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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仙
作者：轻微崽子

内容简介：
　　既是不爱，何必相护。
　　既是不爱，何必嫉妒。
　　既是不爱，何必纵容。
　　既是不爱，何必成仙。
　　三百多年前，他是百般维护的师父
　　三百多年后，他要入人间道，被她在忘川拦下。
　　“三百年前你选放手，三百年后依然如此，青渊，我想看一看你的心还在不在。”说罢一爪抓裂他胸膛，蓦然放手，被他胸前金印晃花双眼。
　　她大笑，心神俱裂，原来如此。
　　◆原来他心心念念要朝朝暮暮的另有其人，这千百年来，只是误会一场。◆
　　◆此生，只有我一人记得，也足够◆
　　◆轮回终需再渡，渡得谁人成仙，渡得谁人永世难忘◆
　　以下，是吃货V别的坑
　　这个是动漫《死神》的同人，不走大剧情，小温馨种田文，轻松风格。
　　这个是小言情风格，讲冷面王爷和尚书千金的抢食风波，最终谁是食物！
　　新的封面依然出自阿姨工作室！广而告之~灰常感谢！
　　内容标签：虐恋情深破镜重圆不伦之恋
　　搜索关键字：主角：池雨，璃络┃配角：沈陌青，青渊，落雪，清流┃其它：师徒，轮回

第一卷  若不忆过往与前尘
第一章 非人非妖（１）
　　紫英山脚下，远远就能看见重重雾霭里隐藏的金色，很淡，轻薄如烟。
　　
　　青灰的袍子微微泛白，衣角滑过洞门刹那，一股灼热之气扑面而来。沈陌青以袖遮面，稍稍退后，直至热气减退，再次探出身去。
　　紫英山方圆十里都是瘴气，这一趟入山来，已是耗费不少精力，见到洞中那只金凤，他一张薄唇蓦地变得惨白。
　　巨大的凤凰几乎堵住了整个山洞，凤凰垂着头，金光灿灿的额冠就在他面前，伸手即可触碰。眼睑是仿佛天山雪一样的白，在一团金光里幽幽散发冷芒。
　　细长的喙枕靠着尖利的爪子，华光如虹的凤尾上，枕着一颗娇小的头颅，修长的脖子弓成美好的弧形。
　　沈陌青的手紧按在剑上，这就是传说里性情暴戾，尚未开化的那只凤凰？
　　洞中异香，全因凤凰身下的紫木，又名凤香木。与镇魂铃有同样功效，安魂定魄，可保生魂不散。
　　而他此行，全为了这块木头。
　　凤凰熟睡，正是取它性命的大好时机，他却不知还在犹豫什么。
　　那双雪白的眼睑，引得他很想……伸手触碰。
　　这么想着，他当真伸出手去，触手如心中所想，冰的，与洞中的火热极不相衬。
　　金凤略微动了动，下一瞬间，想要动手已经来不及。
　　沈陌青心中一颤，脚下仿佛生根，动也不能动，凤凰的眼是盈盈一双琥珀，寂灭得没有一丝光芒，就这样看着他。
　　“我来取凤香木，如若你通得灵性，我便饶你性命。”沈陌青硬着声音。他也没有把握，能斗得过眼前神鸟，手却仍然牢牢把剑，打算拼死一搏。
　　凤凰卧在那里，一动不动，沈陌青的心渐渐沉下去，这场恶斗，还是避不过去吗？
　　它的头忽然高高扬起，那样倨傲的姿态，眼睑斜下，冷冷看着身量不及它一个指头的道士。
　　凤凰啼鸣，百鸟齐飞。
　　沈陌青手中的剑应声而出，瞄准金凤柔软的腹部，猛然刺去，那身羽毛瞬间彷如铠甲，把剑弹开，这一击用了八成力道，反震回来，他虎口竟渗出血来。
　　凤凰低下头，将他从腹底衔出，定定地看着他。看他发上白玉，眉间风霜，未曾张口，一声悲鸣自腹中溢出。
　　沈陌青深蹙起眉，这声悲鸣里，连他心智也险些被迷，有些许悲伤，些许彷徨。
　　它一松口，一声巨响，已如一道闪电，直冲向天际，化作一颗白星，消失在天际。
　　沈陌青跌坐在地，双腿已是瘫软，匆匆从道袍上撕下布来简单包扎好腿上伤口，取下一小块凤香木收在包袱里。一心想着趁凤凰尚未回来，迅速下山去。
　　
　　树影婆娑里，一双修长的雪白眼睫，恍如蝴蝶一般，上下飞舞。
　　
　　因为腿伤，下山可就比上山慢了许多。
　　眨眼间太阳早不知溜达到哪座山头背后，沈陌青从包袱里取出一块布来铺在地上，将就着歇息一晚，明日再走。
　　山中露重，加上瘴气缭绕，他支起结界，方才躺下。
　　一夜无梦，清晨第一缕光照在脸上，沈陌青觉得脸上痒痒的，迷迷糊糊睁开左眼，天还没亮，翻身想要再睡。
　　却忽然发现哪里是天没亮，分明是一只手正盖在自己眼上。
　　约莫五六岁的小孩抓了抓脸，磕巴磕巴嘴唇，犹自睡得香甜。
　　沈陌青瞪着眼，想要起身摇醒这孩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瘴气遍布的山谷中，她也睡得着。他尖起鼻子靠近小孩颈部，没有妖气，也没有人气。
　　察觉到身边人的动静，小孩怕冷似的往他怀里一蹭，两只手环住他抱得死死的，竟让他动也不敢动了。
　　待小孩子睡醒终于舍得睁眼，沈陌青忙不迭地推开她，虽只有五六岁，但一双金铃系着的双髻，身上的粉红桃花夹衫还是明明白白显示着女儿身份。
　　“你是谁？”他一开头就带着冷凝，他不会信，眼前的女娃是什么普通凡人。且不说紫英山遍是瘴气，她能钻进自己设下的结界毫发未伤，而且没有惊动他半分，哪里是常人能做到的。
　　女孩歪着头，眨巴眨巴眼，“你不认得我？”
　　“我该认得你？”
　　女孩撇撇嘴，大而圆的眼睛里满是鄙夷，“我们才见过面。”
　　陌青着实想不起什么时候见过这样一个女孩，莫说女孩，紫英山下想觅一个活人都难比登天，于是摇摇头。
　　“就是昨天那只凤凰啊，你还用剑划了我的肚子，虽是没有伤到，但是还是有点小痛。”她说着毫不避讳，将小衫往上一掀，白花花的肚皮上果真有一道红痕，饶是没有出血，但在一片晃眼的白色里，那道红痕显得十分扎眼。
　　这一吓可不轻，沈陌青向后挪了挪，手按在包袱上，凤香木还在。
　　“一块破木头而已，师父想要，徒儿双手奉上。”她晃头晃脑之间，金铃发出脆响。
　　“师父？”
　　“对啊，徒儿在这里等了足足一百二十年，师父你来得真晚。”
　　完全不知所云，沈陌青收拾好东西就要上路，尚未拔腿，手就被小女娃紧紧拽住，她的手那般娇小，只需一个大力推开，再御剑而行，定追不上自己。一瞬之间，他竟被小女孩的样子迷惑，忘记了眼前的不过是凤凰的人形，若她现出真身，比自己的速度不知快上多少。
　　手按在女娃手上，那一双圆目里的波光，可怜巴巴，竟让他推不开。
　　她的眼睫还保留着凤凰的特征，白如霜雪，微微颤抖。
　　相持半晌不下，终于他无奈叹气，没能推开她不说，反而将那只手握在手心里，刻意放慢脚步往山下走去。
　　女娃咯咯笑着，刚走没几步，撒娇道，“徒儿脚痛，师父抱抱。”
　　他正要拒绝，女娃晃着他的手，声音细软，“肚子上的伤也痛。”
　　那伤，也算是他伤的。
　　沈陌青认命地低身将她抱起，她开心地笑起来，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
　　百年风霜，何曾与人这样亲密，他常年苍白的脸上，竟泛起红晕。
　　虽然再三告诫不许她以师徒相称，等回到昆仑请示过掌门以后再做打算，她却全不放在心上，一路上“师父师父”叫个不停。
　　
　　他一介凡人，不过将将修得仙身，哪里能有这么一只道行高到连自己都分辨不出是人是妖的凤凰来做徒弟。
　　“徒儿饿了，要吃包子。”
　　“徒儿渴了，师父喂水。”
　　“徒儿手痛，师父呼呼。”
　　“徒儿想上茅厕，师父帮我放风。”
　　沈陌青哭笑不得，带着一个女娃，也不好走山野小路，只好混迹凡界，绕道回昆仑。偏偏这个女娃还啰啰嗦嗦，一堆生活问题，如此一来，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走回昆仑，好在自己走时交代师弟以定魂香为云锦镇魂，算算日子，还能用上几月。
　　小女娃没有名字，陌青把给师弟的信塞到青鸟脚上系着的竹筒里，正好院中秋雨涨得满池，随意写在纸上，就着毛笔杆子逗弄女娃的下巴。
　　“叫池雨，好不好。”
　　池雨甜甜一笑，用力点点头，“师父说的都好。”
　　陌青皱起眉，“不是师父。”
　　池雨不说话，瞪着一双眼，似懵懂似哀伤。
　　陌青无奈，摸摸她的头，缓慢地解释，“我是昆仑弟子，若要收你为徒，须得回仙宗请示过师父，得他同意方可。”
　　池雨撇撇嘴，莫风子那老头敢不同意她拜入门下，她便一把火烧了他的胡子，再把他养的那条锦鲤抽筋刮鳞做成鱼干挂在腰上。此刻对着陌青自然是不会说破，嘴角却有笑意。
　　“只要师父的师父同意，师父就会收我为徒了是吧？”
　　那时候陌青自然是没有借口推辞的，由是点点头。
　　“不过是晚几月的事情，现在叫师父也是一样的。”池雨说着蹦蹦跳跳地拿着沈陌青写下的两个漂亮的字跑一边临摹去了。
　　肉嘟嘟的右手握不稳毛笔，沈陌青摇摇头，将小手捏在掌中，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给她起的名。
　　毫不掩饰脸上的得意，池雨把留有墨香的纸叠得齐整，装进脖子上系着的小金锁里。沈陌青这才发现，她脖子上挂着的金锁，其实是一个小匣子，里面似乎还有别的什么，小娃儿看到的一瞬间神色里几分黯然，迅速收好纸锁上匣子。
　　
　　“师父，回昆仑之前徒儿还想去一个地方。”
　　“哦？”
　　“凡界皇宫，寻一个人，跟他道一声别，我们再走，从今以后，徒儿不离开师父一步。”
　　沈陌青觉得好笑，这一句从今以后说得多从容自在，却是从一个小女娃口中说出。她真身是凤凰，寿数当与凡人不同，说不定与天地同寿，未来诸多变数，哪里能说清楚。脑中虽然清明，他却并未说破，只顺遂着她去凡界走一遭，也是好奇，一只凤凰，能认识什么凡人？
                  第二章 非人非妖（2）
　　遍地芳草幽香，池雨到了皇宫却躲在半夜才翻墙而入。
　　她要找的人住在皇宫里，却不知是什么身份，莫非是皇族？　　
　　很快沈陌青就知道自己想错了，池雨带着他去的地方，不是皇宫内院，却是离宫墙不远的太医署。
　　准确说来，也不是太医署。
　　芳草居毗邻太医署，墙内全是各式奇花异草，香味复杂，久闻使人心醉，也使人产生幻觉。沈陌青默念几遍清心，看着池雨几乎是小跑进芳草居，望着窗纸上的剪影。
　　小手举起。
　　又落下。
　　纤细的影子落在窗上，头发披散成温柔的线条，屋里的人端着一杯茶，深嗅，不喝。细细的烟蒸腾在窗影里，若有似无。
　　池雨忽然转过头，有点脆弱，沈陌青忍不住走上去，将小女娃揽在怀里。
　　“要找的就是他？”
　　池雨眼红红，点点头。
　　沈陌青扣了扣门，明显感到怀里的人儿微微一颤。
　　“该见的迟早要见，躲也躲不开，何况，是你自己想来这里的。如若不见，会有遗憾。”虽不知这人是谁，但看池雨的反应，此人对她应当十分重要。
　　里面的人举杯的手停滞了一下，只道，“进来。”
　　池雨的眼睛更红了，他精于天相，想必早已料到自己近日将会拜访。沈陌青推开门的刹那，那人转过头，缓缓放下手中碧玉的茶杯。一头银发纠缠在扑面而来的凉风中，清冷的眼自下而上，终于看到沈陌青怀里抱着的小女娃。
　　他说，“络儿，好久不见，这一次，你又打算让我等多久？”
　　那头银发落寞如寂寂月色，正中她心上的软刺，沿着心脉寸寸入骨。
　　月白的长衫好像是挂在他身上，半晌之后，池雨哽噎出一句，“柳先生，你清减了。”
　　柳安兮笑出声来，看到那个人抱着她一起出现，他就知道，这一百多年又是白等了，一百多年前，他也是一个人穿着红衣，等她出现，等一出神仙眷侣。然而那人仅仅是皱了皱眉，尚未开口责备她半句，连眼神都含糊不明。
　　她就毫不犹豫地抛下他，随他回天界。
　　
　　茶叶在杯底打着转沉下去，沈陌青只顾喝茶，捏个咒封住听觉，一面打量柳安兮的屋子。
　　两个巨大的书架就将整间屋占去大半，一张桌，几张椅，和着搭一床薄被的小榻，就是全部。
　　视线逡巡了一转，终于还是落回小女娃脸上。
　　她低垂着头，阴影里苦涩的嘴角，噙着他从未看过的情绪。一个五六岁的女娃，脸上怎会有这样的神情，仿佛是尝到世间最苦的东西，却因为已经缠上舌尖，吐不出，咽不下。
　　柳安兮替池雨斟一杯苦汁，是从另外一壶中倒出，不同于沈陌青喝的那一杯。
　　杯子在手里由烫转凉，池雨仍然没有喝，只是盯着杯里浓稠的汁液，怔怔出神。那时入凡间，每日晚膳之后，她都替他煎一盏苦汁。柳安兮不耐烦这些琐事，一百二十年以后，他渐渐也学会适应她不在身边，渐渐也懂得打点这些繁琐之物需要费多少心力。
　　杯子凑到唇边，还没张口，就被柳安兮一把夺过。
　　他敛眉，“冷了。”
　　倒掉，重新斟上一杯热的，尚且背对着她。
　　池雨已经出声，“当年是我对不住先生，现而今我已找到他……”
　　柳安兮的背影生生顿住，她的声音还在继续。
　　“先生不必再等我回来，一百二十年，很多事情在我心里，早已如浮光掠影。”
　　所以他是这片浮光掠影吗？一丝痕迹也没留下的浮光掠影。
　　还是坚持把杯子递给她，这次没有犹豫，她果断地一饮而尽，似乎费了很大力气，才终于把话说完，“先生已得神农门真传，清心寡欲，来日必登仙界，届时也不会再记得我。既然总归是要忘，眼下也不必再挂牵。”
　　柳安兮大笑，饶是沈陌青封住听觉，却还是感受到身边氛围变化，立时按着剑伸手将池雨挡在身后。
　　“因为来日我不记得你，所以现下要我忘却。而他此时此刻就不记得你，你却为何不忘？”
　　池雨张张嘴，终于什么也说不出。
　　“络儿，你想我忘记，那很容易，只要我再入轮回，只要你亲手杀了我。否则，我柳安兮在一日，就记你一日。我就是要让你内疚，就是要让你知道我在等。”话是对着池雨说的，眼却直盯着沈陌青，血丝密布。
　　浓烈的杀气让沈陌青深皱起眉，池雨却拽了拽他的衣袖，摇摇头，看起来十分疲惫。
　　沈陌青收起剑，抱起小女娃，对这柳安兮，他既不认识，也不想认识。但想来池雨和柳安兮是旧识，这一点认知让他隐隐地有一些不悦。
　　等到沈陌青已经抱着池雨走远了，柳安兮才往池雨用过的杯子里倒了些苦汁，唇印在她印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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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父师父。”
　　自从池雨那个丫头跟着他，每天都睡得天昏地暗，不被人叫不会醒。这一睁眼吓了他一跳，池雨半个身子吊在窗台边，正蠕着身子向里面爬，沈陌青一面把她拉进来，一面呵斥道，“爬这么高不要命了。”
　　刚一落入他怀里，池雨对他甜甜一笑，两个手脏得灰灰的，一边捏着一个枣儿，递到他眼前。
　　“师父吃。”
　　沈陌青两条眉毛拧成一条虫子，饶是虫子，在池雨眼里也是一条好看的虫子。他迅速拦截住她往自己嘴边凑的手，把枣子放在桌上，恨不能把她丢到浴桶里里里外外洗个干净再捞出来。不过是一早上，她就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发髻也歪了。他伸手捋捋，这才发现头发上的铃铛少了一个。
　　“早上去哪儿玩了？”
　　池雨也不说话，手刚刚擦干，立刻将枣儿往嘴里一塞，顺便塞了一个在沈陌青嘴里。
　　她指指窗外，不远处确实有一棵高大的枣树，可是已经是隔着两道墙的地方。
　　沈陌青眉毛上的虫子拧巴得越发厉害。把这个丫头带回昆仑真的是好事吗？离开皇宫以后一路西行，走到哪儿池雨就玩到哪儿，一脸没心没肺的开心，似乎那天夜里看到的她，根本是自己的幻觉。
　　到底是个孩子。
　　“昆仑山上没有枣树。”
　　“那有什么树？”
　　“好像——没有树。”
　　池雨吮着拇指，还在回味枣子酸甜的滋味，一会儿才歪着头问，“那有包子吗？”
　　“没有，修仙之人不食荤腥。”大多数时候，其实是连素也不吃的。
　　“有糖葫芦吗？”
　　“没有。”
　　“有鸟窝吗？”
　　“树都没有，哪来的鸟窝？”
　　“……”池雨兴冲冲又问了一堆自己觉得好玩的东西，昆仑山上都没有，师父这一世的命可真不好，比当初在仙界更无聊。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如果你拜入昆仑门下，这样无聊的日子还有许多。”原以为这样能让池雨打消去昆仑的念头，却不料池雨只是不满地撅着嘴。
　　“无聊是无聊，可是有师父啊，我有师父就足够了。”
　　沈陌青把她放下地，池雨一溜烟地就跑不见了，说是要珍惜在凡间的最后几日，好好玩玩。留下沈陌青一个人在那儿愣怔。
　　原来对她而言，他是比枣子，树，包子，糖葫芦，鸟窝更重要的东西吗？
　　
　　昆仑山作为一座仙山，自然是比较难找，老实说如果不是在沈陌青的带领下，池雨可能真找不到。
　　从前觉得修仙的凡人甚是讨厌，生为凡人不好好度入轮回，偏要学神仙不吃不喝不睡，修成长生不老。
　　长生不老有什么好，不过是将寂寞延长。
　　直到他也入了轮回，才知道生而为仙是多大的幸事，至少永远不会忘记她。
　　到了昆仑大殿上，池雨不由嘀嘀咕咕，莫风子的地盘，竟然比她想的壮丽许多，云雾缭绕似是仙境，黄金巨柱托起的屋宇又透着世俗的奢靡。
　　沈陌青在莫风子面前跪下尊称一声师父时，池雨只是站在一旁痴痴地笑。
　　“池雨，过来拜你师祖。”
　　“不拜。”
　　池雨斜睨一眼莫风子，须发全白的道人笑呵呵地摸摸她的头，两边眉毛只是圆圆两点。
　　沈陌青正要训斥，莫风子先开口，“你在路上所遇我已从窥天镜中看到，池雨乃是拜你为师，这师祖之名，叫与不叫，也是一样。”言下之意，叫不叫他都是师祖。
　　池雨没好气地翻个白眼，莫风子的两截眉毛还是被她烧没的，她好心好意给他留了两个圆点，现在却在辈分上占她便宜，早知就把他眉毛全烧掉，光秃秃的说不定更好看。
　　“池雨。”沈陌青开口不带半点温柔，淡漠地瞥一眼正在翻白眼的小女娃，“既是入我昆仑门下，就不可不守门规。还不拜见师祖，现下想要反悔，也还不晚。”
　　池雨一撅嘴，虽千般不愿，仍然恭恭敬敬给莫风子磕了个头，脆生生一句“师祖”让莫风子深感不妙，怕是从今往后他要看好池中那尾锦鲤，不要化形之前就被吃了去。
　　
　　行过拜师礼，沈陌青吩咐弟子带池雨去无尘居，自己却怀揣着凤香木，往昆仑北门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修复ＢＵＧ一处···＝　　　　＝ 
                  第三章 守门小道
　　池雨怎么会乖乖听话呆在无尘居呢，自然是小道士走了以后就巴巴地往昆仑北门而去。
　　谁知将将看到璧阁两个金字，莫风子那老头就拎着拂尘出来挡道。沈陌青不在，池雨对莫风子不再客气，冷冷说道，“让开。”
　　“啧啧，还是三百多年前的样子，璃络，听说你师父入轮回之后，你就弃了修行，盘踞紫英山，亦禽亦妖。现在又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你到底是想他记起你呢，还是不想？”
　　“这是我的事，不用你多事。”
　　不知不觉间莫风子在二人周遭捏起一个结界来，别人看不见也听不见。
　　莫风子笑眯眯地摸摸衣袖，“若你需要，我帮一帮你也未尝不可。”
　　璧阁大门紧闭，沈陌青还没出来，池雨面无表情，娃娃的脸像是一块没有裂痕的冷玉。
　　“我不想他记起前世，一点都不想。”
　　莫风子有些吃惊，她这般痴缠，为的竟然不是要沈陌青记起她？那又是为什么？
　　“凤凰乃不死之躯，如果不是里面这人，你当早登西方极乐，成为万人敬拜的神鸟，何必要执迷尘世。”
　　池雨有些好笑地瞧着循循善诱的莫老头，“那你何不放了那尾锦鲤？”
　　莫风子的表情一滞，终是缓缓叹一口气，什么也没说，灰袍远远而去。
　　
　　沈陌青从璧阁出来第一眼便瞧见小娃娃坐在自己脚边，胳膊支着下巴，盹儿打得正香。
　　他摇摇头，不是让她去无尘居候着吗？何时又跟了来。
　　刚把她绵软的身体抱在怀里，小小的脑袋立时往他怀里蹭去，梦里还在呓语，“师父……不丢……师父……”
　　他的手停在她发上，久久不能放下，掌中一只金铃儿。
　　是她那日弄丢的那只，离开的前一晚，他去枣树上找回来的，果然是被勾在树枝上了。金铃小巧玲珑，沈陌青微微拨弄一下，弱小但清脆的声音传出。
　　池雨在他怀里动了动，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将脸紧贴在他胸前。
　　每每她如孩童一样睡着，他总是会忘记，这女娃原是凤凰，只当成是普通孩童来疼爱。
　　
　　无尘居里里外外都透着清冷，从大师兄带着小娃回来以后似乎有了那么一丝丝人气。
　　沈陌青是莫风子的入室弟子，在莫风子的四个入室弟子里，是天资最高，也最没有人情味的一个。唯独对着璧阁里的姑娘家时，有那么一滴滴温情。
　　当昆仑第一百七十三代弟子中的第九十八号小道士来无尘居送信时，只见无尘居偏殿里的玄清池里泼起一道金光。
　　雪白的身影一道猛子扎进池底，翩若惊鸿。水花仿佛通灵，结成一个水球，将她环在其中，水壁流动不止，隐隐约约能看见球里的女孩，身量未足，长发泼墨而下，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一眼看过来，修长的眼睫是雪白的颜色，恍如仙童。
　　信封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女孩“咯咯”笑起来。
　　九十八号方才回过神来。
　　女孩扬手，衣服鞋子瞬间穿戴完毕，她从池中缓缓走来，边走边往发上缠金铃。她对这对铃儿爱得要死，是以亲手来绑。
　　“师叔祖。”小道士恭恭敬敬地捡起信封，双手奉上，低头对着只及自己腰部的女孩行礼。
　　池雨忍不住想戏弄他，一吹气，信封飞得老远。
　　小道士急匆匆追上去，刚要抓住。
　　她吹一口气。
　　飞了。
　　再抓。
　　再飞。
　　眼见信封就要落入池中，小道士急得快要哭了，师父第一次吩咐他跑腿，不要这么惨吧。他不想晚上吊在房梁上练修为，也不想三天不吃饭体验饿其体肤，更不想从今以后关禁闭，呜呜呜呜，他是凡夫俗子一个，他不想修仙啊。
　　信封在空中生生顿住，师叔祖的手指好小啊，分明就是一个小孩嘛，刚刚他竟然被一副小孩出浴图迷住了，太不应当，阿弥陀佛。呸呸，阿弥陀佛是和尚念的。
　　池雨露出从未有过的，呃，和蔼可亲的笑容。
　　“喏，还给你，你叫什么名字？”
　　“隐若。”
　　“来昆仑多久了？”
　　“两年。”
　　“莫风子的锦鲤藏在哪个地方？”
　　“不知。”
　　“这封信里写了什么？”
　　“师父没说，让我把信送到无尘居就可以。”
　　“你师父是谁？”
　　“顾维道。”
　　池雨一蹙眉，没听过，应该是比莫家小儿还要小的修道之人，什么样的信，会从他那里送过来。
　　池雨打一个响指，隐若拽着自己的领口跌坐在地上，方才，他都说了些什么啊，嘴巴竟然完全不受控制，师叔祖太可怕了。不对，不是师叔祖，一个小孩子能让他说什么啊，自己嘴巴不严，回去肯定会被师父责罚了。
　　等回过神来，隐若立马扑上去拽住小孩的裤腿。
　　他是想拽裤腿来着，但是看明白才发现自己抱住的是腰，小孩子没有腰，全身上下一个尺寸。
　　连小孩豆腐都吃，池雨手下毫不留情，手肘向后一推。
　　隐若捂着乌青的眼圈，欲哭无泪，“呜呜，师叔祖千万不要告诉师父啊，师父知道我口风不严，我就不用混了。”
　　池雨满头黑线，“放心，我不认识你师父。”
　　对哦，她是新来的，怎么会认识自家师父呢，自家师父是守昆仑大门的，没事也不会到处乱走动。
　　眼圈痛得有点过分，他的手都不敢覆上去，一碰就痛。
　　隐若哆哆嗦嗦地说，“师叔祖，您真的只有五岁吗？”
　　“谁告诉你我五岁？”
　　“看起来……可是怎么打人力气这么大，师叔祖天生神力。”
　　池雨嫣然一笑，“那你猜猜我多少岁。”
　　她笑起来有种说不出的娇媚，眼底却是带着凉意。隐若觉得汗毛都竖起来了，也不敢不猜，结结巴巴，“六岁？不能更大吧？”
　　池雨撇撇嘴，要是告诉这个小道士，自己也不记得自己多少岁，他是不是会吓跑。
　　甜甜地咧咧嘴，“如果你以后每天这个时辰来无尘居陪我玩一会儿，我就告诉你我真正的年龄。”
　　隐若后退两步，他可不可以不要知道，他真的不想知道她的年龄了。可是不答应的话，师叔祖会不会撕了他？随便一动手他就变熊猫，真动起手来肯定破相毁容，来日下山媳妇都找不到。
　　见着隐若点头，池雨一个爆栗落在他脑门心上。
　　“傻子，我本来就只有五岁啊，我看起来有六岁那么老吗？”她瞪眼气鼓鼓的，隐若连忙道歉，灰溜溜地跑出无尘居。
　　师叔祖脆生生的声音还在后面纠缠不休。
　　“记得每天这个时辰啊，不见不散。”
　　呜呜呜，是阴魂不散吧，这个师叔祖真是太奇怪了。
　　
　　一炉沉香细细燃着，青烟缕缕。
　　池雨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她喜欢这种味道，似乎是檀香，又带着菡萏的清纯味道。也是沈陌青身上的味道，转世之后，但凡沈陌青没变的习惯，都能让她贪恋。
　　他还是当初的师父，没有记忆就让她亲手制造，该抹去的抹去，该刻上的刻上。
　　沈陌青正在打坐，闭眼镇定的样子，似乎全然没有发现屋子里多了一个人。
　　池雨靠近些，歪着头，伸出手去，有意无意地拨弄那对修长的睫毛。
　　沈陌青长长叹出一口气，“不要顽皮。”
　　“才没有。”池雨辩道，将信递到沈陌青手中。
　　拆信，眉间开始长虫子。
　　“信上说什么？”
　　沈陌青没有回答，叠好信纸，塞回信封，指尖燃起的火，瞬间手上的指化为灰烬，风一吹，留下的零星细末就无影无踪。
　　“师父要下山一趟，你留在无尘居里，经阁里记了许多修仙之法，我写过一张单子，是昆仑入门应当修行的道法，你自去我案上取来对照即可。”
　　池雨攀住沈陌青的腿，不肯让他起身，“师父要去的地方，徒儿不能去吗？”
　　“一些私事，我很快就会回来，你好好熟悉一下环境，待我回来，就要开始教授你道法。”
　　池雨撇着嘴。
　　“师父你变了，以前你从不会丢下我一个人的。”
　　沈陌青顿住，他知道自己与这女娃早有渊源，应当是前世的事，但既然是忘了，他也并无执念去揭开。这会子见不得池雨难过，捏捏她的脸，将她抱在怀中，软语安慰。
　　“最多三天，我就回来。”
　　池雨别扭了半天，终于还是妥协“拉勾。”
　　看着眼前伸出的小指，沈陌青哭笑不得，终于还是勾住她的手指。
　　
　　沈陌青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道上，池雨盯着那盏背影，他真的不记得自己，也不记得勾小指对两人的特别意义，只有她一个人记得，终究是有些寂寞。不由缩了缩身子，回无尘居去。
　　当年她初初化为少女，不再让他像带孩子那样包裹住自己整个手。
　　“这样小指勾住小指，只要哪一方不用力量，手就会分开。”
　　感情也是一样，只有一方记得，一方付出，一方用尽全力去爱，就不叫做相爱。
作者有话要说：我站在，猎猎风中~
等待第一个留言滴人儿，你真叫我望眼欲穿！ 
                  第四章 骷髅果（1）
　　说是三天就回，沈陌青却到了第四日里都没有回昆仑。
　　池雨再也坐不住，趁小道士来找自己的时候，拿个碧玉葫芦要挟他要是不带自己下山，就把他收到葫芦里炼丹。
　　碧玉葫芦不是用来提升灵气的吗，还没听说过可以炼人，隐若哭笑不得，引着池雨到山门。
　　“我师父最是贪杯，只要把他灌醉，就可以出山门了。”
　　昆仑门规甚严，最近百年更是戒备格外森严，如果有弟子不持昆仑道符就下山，就算顾维道全身上下长满嘴巴，也是要被莫风子严惩的。
　　池雨远远观望一阵，山门口那个满脸横肉，嘴巴似腊肠的家伙就是顾维道吗？同是昆仑人，差距怎么那么大呢？不说自己师父，就莫风子那个小老儿当年被自己烧掉眉毛之前，也是俊俏帅锅一枚，上上下下打量一下眼前的小道士。虽然只有十四岁上下，白白嫩嫩的脸上也隐约可见清秀的眉目。
　　“你确定那个是你师父，不是混进昆仑的妖怪？”池雨疑惑道。
　　自从和师叔祖混到一块，隐若的脸快要成为苦瓜中的苦瓜，点点头说，“我怎么会把自己师父都认错，师叔祖什么时候回来啊，不然掌门问起我怎么说啊。”
　　池雨白他一眼，“最多两个时辰我就回来了，哪里用得着告诉老头。”
　　隐若的“可是”还没来得及出口，池雨又说，“你师父不是贪杯吗？酒给我啊。”
　　隐若要哭了，“我怎么可能有酒，就算有，也早就给师父了。”哪次下山得来的钱财不是巴巴地贡献给师父，更不要说酒了，他连碰的机会都没有。
　　酒也没有，难道要她凭空变出来不成。
　　右手在虚空里一抓，已是变化出一只白玉酒壶，左手自是捏着杯子。
　　“拿着。”池雨将酒杯塞到小道士手里，自己揭开壶盖，冲着里面“呸呸”两下，顿时香味四溢，闻上去还真的像那么回事。
　　“你把这个拿出去给你师父，只管把他放倒，我自然就可以下山去。”
　　隐若为难，“这个真的是酒吗？”
　　池雨坏笑着将酒壶凑近小道士，“不如你尝尝？”
　　隐若把头摆得像一只拨浪鼓，明明是口水，口水怎么会变成酒呢？这对师父可是大不敬啊，呜呜呜，师父，为了不对师叔祖大不敬，只好对你大不敬了，谁让你辈分比较低呢，最可怜的还是自己这个辈分异常低微的小道，以后一定要好好修道，他已经被师叔祖摆了不止一道啦！
　　
　　清风掠过醉仙亭，桌上的水晶夜光杯歪了一桌。
　　一白一青的两人在廊上面对面盘坐，都闭着眼，忽然一声脆响，白衣那人发上的紫玉碎落在地。
　　他敛起浅笑，“你赢了。”
　　沈陌青缓缓睁开眼，气息尚且不稳，拱手道，“白兄谦让。”
　　白风捡起地上的紫玉束发，一道指在裂痕上摸过，紫玉瞬间愈合，像从未裂开一样。
　　沈陌青抬头望望圆月，离开昆仑那日是十一，到雪神府上第一日免不得要叙叙旧，哪知一醉就是一天一夜，如今已经到第四天，才算分出胜负。
　　“今年你仍然不想问我你和云锦的渊源吗？”
　　当年沈陌青将将拜入昆仑，昆仑山顶蓦然白头，大雪下了整整一月，白风从天而降，带着一名女子，正是现在躺在璧阁棺木里的云锦。
　　他把女子交到沈陌青手上，也把传音螺交到他手上。
　　是他自己的声音，“轮回无道，因果循环，尽你所能，护云锦周全。”云锦是沈陌青欠下的债，沈陌青自出生就特别看重天命，早已察觉有什么使命在等自己，如果仅仅是照顾好一个女子，倒也不是什么难事。何况她还不会乱跑乱跳，只需他找来各种灵物，定住她的生魂就能保她灵体不腐。
　　“真的不愿我替你分担？”白风斜靠在廊上，没有看他，视线穿透虚空，不知在看什么。
　　“一世还不完，就会有下一世。”轻如叹息的声音，沈陌青起身抚平衣上褶皱，打算告辞。
　　“听说你最近收了一个小娃做徒弟？”
　　果然是神仙，消息灵通得很，那个小娃，哪里用得着自己做师父。
　　“大抵是她觉得好玩，戏弄罢了，迟早会离开。”
　　“如果她要离开，就不会有这一场相见。”伸手间一只满盏的杯子飞入白风手中，“明年仙门大会，莫老头会派你去吗？”
　　“师父自有安排。”沈陌青仍然是淡淡的，他对仙门之间的竞争不感兴趣，甚至对位列仙班也没有兴趣，他这一世似乎只有一件事，就是护得云锦周全。是使命，也是职责。
　　一道金光自黑夜里来，坠入亭下水中，被莲叶托起。立在莲叶上慢慢靠近的人，不是池雨又是谁。
　　她跃上亭中，小嘴一撇，抱住微微愣怔的沈陌青就蹭，也不管旁边还有个人一直在假装咳嗽。
　　“师父骗人，三天已过，还在这里和人拼酒！”
　　沈陌青被她撞得后退一步，将她从脖子上拉下来，“你怎么跑出来的？”
　　她自然不会跟他说送口水给顾维道喝的好事，嘟嘟囔囔，“就偷偷溜出来呗，趁守门道士睡着。”
　　“我留下的书单你看完了吗？”
　　“呃……单子我看完了啊，只是……书没有看完。”池雨嘿嘿傻笑，从沈陌青身上下来，看向白风的方向，“师父来找风哥哥，怎么不带上我呢？”
　　白风摸着鼻梁，调笑道，“阿络，多年不见，你反倒是长回去了。”
　　他是嫉妒她青春永驻，没关系，她不计较。
　　“风哥哥畏寒的毛病好些没？我可以帮你烤一烤。”
　　“不敢劳驾……”白风尴尬地笑笑，他可不想化成一滩水，匆匆和沈陌青告别，一眨眼间消失无踪，连带着杯盏桌凳，空空的只剩下九曲长廊和醉仙亭。
　　“师父，你不在这几天，我和山上的小师弟玩得可好了。”池雨邀功地仰着头。
　　“哦？”没记错的话他只有这么一个徒弟，哪里来的小师弟。
　　“就是守门道士的小徒弟，叫隐若，昆仑山虽然没有树，可是有好多草，我还捉了这个。”
　　一只碧莹莹的竹管挂在池雨脖子上，她取下盖子，一双触角探出来，十分缓慢的，带着小巧玲珑的壳探出大半截身子，手指一戳，迅速缩回竹管里。
　　“蜗牛？”昆仑山上还有这玩意儿，沈陌青百年来专心于道术，倒不知昆仑山上还有活的虫子。伸手探探，确实是一只普通的虫子，但在昆仑山上呆得已有些许灵气。
　　“嗯，我叫它小蜗。”　　
　　“玄清池的莲花开了，回去摘两瓣喂它吃。”
　　“嗯！”池雨小心地把竹筒盖好，生怕蜗牛跑掉，这可是她缠着隐若在昆仑山上掀瓦扒土三天才找到的活物，都怪莫风子那老家伙不肯把锦鲤给她玩玩。还说怕她一个不注意把鲤鱼吞食入腹。笑话，凤凰又不是水鸟，吃鱼岂不是降低她的格调。
　　“师父，昆仑山真的好无聊啊。”
　　御剑而行虽没有她自己的速度快，但能藏在沈陌青怀里，暖呼呼的感觉还是让她舒服得懒懒打个哈欠。
　　“修仙本就是寂寞的。”
　　“那师父为什么还修呢？”
　　“凡人寿命太短，怕转世就忘记自己的使命。”
　　“我听说瑶池西王母那里，有一种叫做天龙水的东西，可以让人想起前世。如果师父愿意，徒儿可以去偷……取一点来。”看到沈陌青有些皱起眉头，她立马改口。
　　沈陌青摇摇头，没有说话，他并不想记起前世，为何身边这一个个的人，都想让他去记起。
　　当初刚到昆仑，要对莫风子行跪拜之礼，还没跪下去，就被他扶起。
　　莫风子说，“你的礼我受不起，在我昆仑山上，我必定尽我所能护你敬你。只求你来日重列仙班，记我昆仑这一点微薄恩情。”
　　白日飞升的仙，怎能记得自己在凡间经历过的事，除非生而为神灵，堕入轮回，成为凡界异数。
　　后来莫风子不止一次拐着弯告诉他记起前世的方法，天龙水不过是其一，那些灵物莫不是仙界圣品，以前是够不到，现在唾手可得，沈陌青才发现，其实他根本没有动过这个念头。顺天应命才是道法自然，忘记的就随它忘记。
　　这些思量说给池雨听她也未必懂，一低头，才发现小娃儿已经睡去，腮边挂着一串亮晶晶的口水，沾湿他的衣衫，贴着皮肤透着风有一点凉。
　　
　　越靠近昆仑，越是逼近一股煞气，压迫得怀里的池雨也醒转过来。
　　睫毛一颤，她拽着沈陌青的襟口，颤巍巍地唤道，“师父，莫不是昆仑出事了。”
　　沈陌青眼中一抹凌厉，停在昆仑脚下，上山的路与走时大不相同。他凌空画符，一纸金印打开通向昆仑的山道。
　　刚走没几步，眼前出现五条石阶，直通凌霄。
　　凡是昆仑弟子，用天眼咒法打开入山之路以后，都只有一条路直通山门，而今竟然出现五条路。
　　“师父，你看。”
　　昆仑山本来一片突兀，山顶架起屋宇，五条路里，有三条两径忽然发出绿芽，瞬间长成参天巨树，树干莹莹发光，枝头生出绿叶，片刻开花结果叶落。最终树上只留下拳头大小的红果，亮光映下，将山路照得鲜红。
　　密密匝匝的咔嚓声，好像人骨生生裂开，一颗果子落了下来，滚到二人面前。
　　竟是一颗骷髅头，骨头深红，腥臭阵阵。
　　
作者有话要说：作为海绵宝宝的忠实观众，所以弄了只蜗牛，满足一下养宠物的小小欲望～ 
                  第五章 骷髅果（2）
　　血红的骷髅头停在池雨脚边，一声尖利的叫，猛跳起来咬住她的手。
　　沈陌青迅速把剑，白光之间砍碎骷髅颅骨，牙齿却还咬合在池雨手上，乳白色的血顺着牙缝流入嘴里。
　　池雨吃痛，也不叫出来，金光包裹住她，一时之间想现出原形。看见沈陌青略微疑惑，转而清明的眼神。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真身，他现在心无芥蒂，不过是因为自己以孩童之身出现，如果看见金凤，他又怎么会保护她怜惜她。
　　金光收敛起来，池雨眼里汪着泪，“痛……”
　　沈陌青刹那回过神来，自己竟然怔住了，她的脸痛得有些抽搐。面色惨白，伴随着颤巍巍的声音。
　　咬破食指，往黄符上画一道令，从颅后拍进骷髅里。
　　红骨尖叫，连带已经碎在地上的颅盖也嘎吱嘎吱响，一个片刻，化为灰烬。
　　她按着手腕，一声不吭，忍痛的模样让他心头一颤。一个大力拉过池雨的手，两道牙印深可见骨，骨上变了颜色，由红转黑。
　　“有毒。”沈陌青一头冷汗。
　　她身体摇摇晃晃，已经听不到他说话，只知道他抱着自己，两只手紧紧抓住沈陌青的衣服，低声喃语：“青渊……”
　　“什么？”他低下头去，池雨的脸已经转向另一边，昏迷过去。
　　他大意了，扬手之间，手持“销魂剑”，一起一落，口中念着绝尘灵咒，参天巨木尽数应声而倒，连带三条小径全部消失。
　　剩下的两条路，应该走哪一条？
　　池雨胸前的竹管发出嗡嗡声响，沈陌青拔下盖子，放蜗牛出来。现在仔细看来才发现，这只蜗牛两只触角都是碧绿颜色，蜗壳上深浅绿色相间，放在地上，移动速度竟然很快。一面爬一面发出“唧唧”的声音，转头望着沈陌青，两个触角摆来摆去，着急他还不跟上来。
　　怀里的人面如金纸，沈陌青看看蜗牛，回山上有各种药草，方可为她医治，站在这里只能白白耽误最好的治疗时间。
　　
　　没想到蜗牛选择的方向竟然是正确的，昆仑山上一片寂静，没有丁点异象。
　　沈陌青抱着池雨直奔药庐，她的体质和人不一样，一时之间他也不知从何下手，动手探了探她的气息，发现她体内灵力毫无损伤，各大穴和主要经脉也看不出问题，伤口处已经结痂，只是好像鼻息越来越弱，脉搏也是。
　　他忽然想到什么，指气在她小指上划开一道口子，只有堪比尘埃的一丁点血渗出来。
　　这毒竟然能使人血液渐渐减慢流速，久之说不定全身血液会停滞不动。
　　沈陌青急点向池雨各处大穴，护住她心脉，只能去找师父了，或许他有办法可以医治。
　　哪知迎面撞见莫风子从自己房间出来，衣服都没来得及换，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好像出了什么大事。
　　“锦鲤不见了。”莫风子从台阶上奔下来，刚去池中检查过，锦鲤确实已经不在，他隐隐能感觉到昆仑山似乎被包裹在一个巨大的结界里，空气都凝滞不动，宁静到近乎诡异。
　　沈陌青索性将路上遇见的事告诉莫风子，“池雨在药庐等着，毒很奇怪，我解不了。”
　　等沈陌青和莫风子赶到药庐时，床上空空如也，池雨不在药庐里。
　　沈陌青摸摸床榻，对莫风子说，“还是温的，应该没走多远。”
　　桌上留有字条，上面写着，“天煞门已开，随时恭候青渊大帝尊驾。”没有落款，字迹狂草，透露着留字之人的狂妄。
　　“青渊大帝是谁？”沈陌青问。
　　知道沈陌青前世的人不多，天煞门是魔界大门，已有四百二十年没有打开过，何以有魔界的人知道沈陌青入了轮回道？
　　莫风子没办法隐瞒，看着沈陌青不说话，沈陌青立时清醒。青渊大帝就是指自己，所以莫风子才一副为难的神情，这个青渊大帝又是什么人，所有人都对他的前世欲言又止。他怎么还在想这些，当务之急是去救人。
　　莫风子却拦住想冲出门去的沈陌青，“你忘记了，凤凰是不死鸟，毒要不了她的命。”也不知沈陌青是不是关心则乱，莫风子想起一人来，暗叫糟糕，对上沈陌青的眼，两人同时想到璧阁里躺着的人。
　　天煞门大开，怎能与七煞的生魂无关？整个昆仑都大意了。
　　紫纱幽幽晃动，看守璧阁的道士早就歪在一旁，身体凉了多时。
　　沈陌青整个脑子顿时炸开，他终于还是，守不住云锦，弄丢了她的灵体，生魂一旦离体，不多时灵体也会腐化，到时候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天煞门必须得闯。”
　　莫风子这一次没能拦住沈陌青，他就像疾风一般抢出门去，这个呆子，天煞门那端就是万魔盘踞的魔界，好歹也把昆仑的神器都打包带在身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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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帘低垂，帘后有人抚琴，琴声凄婉悠扬，略略有些遗憾的是看不清抚琴的人是男是女是美是丑。但凭着一曲仙乐，让人对抚琴的人平白生出好感。
　　“主人要的人，花奴已经带来，安置在雨榭阑干。”
　　琴声没有一点波痕，花奴跪在台阶下面，静候吩咐。身上的衣裳一半是红，一半是绿，脸上也是一半雪白，一半乌黑，一半双眉上扬，眼角透出笑意，一半双眉压抑，眼中赤红含怒。一眼看去丑到难以形容，仿佛是一盘杂合所有染料，最后调出并未拌匀的脏污颜色。
　　约莫半个时辰，弹琴的人才有一丝疲惫，停下手指上的动作，竹帘飞起，他背对花奴而坐，侍立在两旁的小童个个精雕细琢，模样玲珑剔透，可爱得很。
　　反而是被称为主人的人，脸上戴着面具，黑色的面具上，银色勾出一双丹凤撩人眼，红色勾出冶艳诱人唇。
　　“花奴想要什么奖励？”声音仿佛从千里之外的虚空传来，却分明二人之间隔着不过三尺。
　　花奴重重叩头，额上渗出血来，“求魔尊放我妹妹出天绝牢。”
　　魔尊摸摸手上的碧玉扳指，眼风扫到花奴身上，她顿时一颤，俯得更低。
　　“你下去吧。”
　　花奴喜极而泣，又重重磕了十多个头才敢退出门去。魔尊大人性情多变，提的奖赏若是不能被魔尊答应，办事的人不但无功反而有罪。上一次派出去的鬼奴不知提了什么要求，被魔尊关进天绝牢半月以后，竟然经脉尽断，四肢残缺，再丢进万魔窟，被那些早已没有知觉只有无休无止的怨恨的最低级的魔撕成碎片。
　　既然让她全身而退，自然是已经答应她的请求。
　　魔尊没有看地上的人，他的身边，全是些卑贱之人，因为不该有的欲望，不能有的贪念，不肯为的善，自甘堕落入了天煞门。四百二十年了，他都快要忘记她长什么样子，忽然嗅到的凤凰之血，终于让他找到那个人。
　　璃络，我不在的时光里，你可安好？
　　琉璃一般的褐色眼瞳望向永远灰沉沉的魔界天空，心被掏空已经几百年，无日无夜的寂寞终于过去，人世很快就不是现在的人世，五界很快合而为一。
　　再也没有人能阻止他为她奏一曲《凤求凰》。
　　
　　话说沈陌青南到南海，北至北冥，西到瑶山，东尽蓬莱，怎么也找不到莫风子说的“天煞门”，天煞门一开，凭空多出一界，不可能毫无踪迹，除非重新关闭或者隐藏起来，否则自然有魔界人出入。
　　等到莫风子追上沈陌青时，将窥天镜取出，已是一天一夜过去。
　　“你身上染了池雨的血，撕一块来。”
　　没等沈陌青反应过来，莫风子眼尖地撕下一块微微泛白的青衫，用明泉水浸湿，挤出两滴在窥天镜上。明泉水最是纯净，融合凤凰血也不会影响任何可能让窥天镜追到的气味。
　　窥天镜里的人像由模糊到清晰，波纹渐渐拼凑成一张完整的脸，尖削的脸轮廓分明，双眼紧闭似乎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却根本，不是池雨。
　　沈陌青疑惑地看了莫风子一眼，一撮紫金色的长发垂在镜中人脸上。
　　她皱了皱眉，沈陌青方才注意到，女子的睫毛和池雨一样，雪白得似霜似雪。拼命挣扎几下，仍然没能睁开眼。落下的那一只手上，蜿蜒着一朵暗黑色的花，张牙舞爪地盘踞在略微泛青的手上。
　　窥天镜追到的人怎会有误，大概是池雨变化成别的样貌，中毒昏迷还强行施变化之术。沈陌青蹙眉忽然想起什么，盖上窥天镜，直直看着莫风子。
　　“我知道天煞门的入口在哪。”
　　太虚幻境以西的沼泽中，开遍这种花，被称为夜葭，本是剧毒，遇热即化。因为生在沼泽地里，不易被人采摘。然而夜葭生长之地，方圆百里都是恶臭的沼泽，天煞门会在哪个方向？不及细想，沈陌青把莫风子带来的法器收在墟炉之中，匆匆辞行，“此行凶险，请掌门留步，返回昆仑以防不测。”
　　说着踩上销魂剑，青影一掠消失在天际。
　　莫风子两点圆眉毛凑在一起，撇撇嘴深感上了年纪行动不便，莫非是被徒弟嫌弃了，所以不肯带他去。
　　匆匆爬上雪狐皮往昆仑赶，有什么了不起，他也年轻过！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写完这章忽然脚得··天绝牢这玩意儿好像很耳熟···结果想起···天绝牢就是··那个天绝牢啊···可是还是用了这个名字···原谅我吧···长歌····
                  第六章 无魂城（1）
　　一阵大风刮过，像刀子割在脸上一样痛，沈陌青一直探入沼泽深处，夜葭暗黑泛紫的颜色几乎与沼泽混为一体。他能感觉到强大的灵力，然而沼泽宽广没有边际，不要说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销魂”轰鸣着在太虚幻境上空盘旋，沈陌青俯身一冲，剑气横荡出一条泥径，转瞬之间又长满夜葭，仿佛夜葭从未被劈落过。
　　漫天邪魅的黑色中，隐隐有拳头大小的一点深蓝，沈陌青眼角一紧，俯冲下去。原来是一个光球，被夜葭修长妖娆的花瓣紧紧包裹在中间，蓝光只能勉强漏出一点，轻而易举被掩藏在巨大的黑暗之中。
　　手刚刚摸到光球，一阵巨寒攀附手臂而上，整个右臂迅速成冰，乌黑泛光的藤蔓蜿蜒而上缠住沈陌青的胳膊，像触角一样略微伸出一点触及到尚未成冰的肩部，藤蔓仿佛有知觉一样退回，只将被冰吞噬的大半条胳膊越缠越紧。
　　冰锥爬到肘关节，仿佛失去气力，再不能往上。
　　沈陌青一道淬火符咒按上蓝色光球，热量之下，夜葭纷纷融化成褐黑色的污泥，滴入沼泽。
　　光球挣脱夜葭的束缚，蓝白光芒大盛，凭空现出一个漩涡。
　　连犹豫都没有，沈陌青果断钻进漩涡里，化作一个深蓝色的点。
　　漩涡缩小，渐渐地恢复成拳头大小的光球，重重落下，夜葭伸出柔软的藤条，光球落入夜葭花瓣，张扬地伸出细长妖媚的花瓣，慢慢收紧，仿佛爱怜自己的孩子一样，将蓝色光球包裹在花朵里。
　　太虚幻境的风时急时缓，夜葭轻摇，软声细语一般地窸窣着。
　　
　　刺眼的白光过去，沈陌青落在地上，“销魂”停止颤动，轰鸣消散，银光黯淡下去，试探之下才发现销魂身上的灵气已经完全消散。
　　眼前是一条热闹的长街，吆喝着叫卖的商贩，来来往往的人群，远处花楼上挥着手绢的女子发现他的目光，羞涩地就着轻纱掩住唇角。
　　忽然前方人群慌乱，行人四下奔窜，大呼“救命。”
　　马蹄高高扬起，女子吓呆在马前，手脚动弹不得，只是大张着口盯着失控的马一动不动。
　　仿佛疾风掠过，两人高的马被一拳击飞，撞到墙上方才停下。
　　“恩……恩公。”女子细弱地唤他一声，手指哆哆嗦嗦地扣在沈陌青衣上，两眼噙着泪光，吓得浑身颤抖不已。
　　女子身上的鹅黄小衫不染尘埃，虚软无力地靠着沈陌青的扶持稍稍稳住脚步。
　　这时赶马的人也已慌张地跑过来，“惊吓到姑娘，实在抱歉，这马是关外送来的神驹，畜生就是畜生，我给它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还是野得不行。”说着啐一口唾沫星子，粗气不喘一口。
　　赶马的人出人意料不是彪形大汉，长得十分文弱，比姑娘家高半个头而已。软靴鞋面上干干净净，隐隐一阵混合的香气在空气里浮动。
　　女子对着沈陌青一福，盈盈一双眼怯懦地看着他，“多谢恩公救命，可否请公子到舍下一做。”
　　沈陌青还未回答，赶马之人就抢过话去，“那是自然，不过你一个姑娘家，我们两个男子怎么好到你家里去，不如到我府上吧，府上稍有几亩屋宅，便是壮士想多住几日也不麻烦。”说着他热络招呼二人跟上，自己去牵马。
　　马儿似乎撞得不轻，精神不济，摇摇晃晃地甩甩尾巴，乖顺地跟在他后面。
　　“看什么看，都散了啊。”一声吆喝，围观的人群也颇觉没什么大事，各自散去。
　　“公子？”
　　沈陌青回过神来，对上女子如花春风的笑，“奴家细珠。”
　　沈陌青点点头，做出请的手势。跟在最末，也去赶马之人府上坐一坐，不知是否可以顺便讨杯茶水。
　　
　　赶马之人叫做赵芳，文文弱弱的女儿名字，倒配得上他的模样。
　　还没到赵芳府上，远远的就芳香四溢。
　　“赵大哥家里是做什么营生的，府邸真大。”
　　烫金的两个大字写着“赵府，”朱门高柱，门口坐着两尊石狮子，双眼湛碧，看着怪怕人的。
　　“不是什么光鲜的买卖，种点花草而已。”
　　怪不得那么大的香味，连赵芳自己身上也有一些，细珠吸吸鼻子，不大习惯这浓香，连连打了五个喷嚏，一路走一路尴尬地捏着鼻子。半晌才适应下来，仍然不敢用力吸气，斜斜瞟一眼沈陌青，他倒是一点事都没有。
　　“怎么了？”沈陌青问。
　　细珠蓦地脸颊微红低下头，蚊蝇一样喃语，“没事。”
　　赵芳似乎没有听见二人说话，径直向前走去，转眼到了前厅，整个大厅没有一人，隐隐透着些死气。
　　大白天的，赵芳吹亮火折子，点燃桌上的灯，一股异味，虽然已经被浓浓的香气掩盖，沈陌青还是嗅到了，从灯盏里飘出的气味。他深蹙起眉，细细看向赵芳，赵芳的脸分外白，眉心有一些泛黑。
　　“赵兄怎么出了一头汗，”沈陌青摸出一方帕子，靠近赵芳，用力擦起他的额头。
　　赵芳腼腆地笑笑，“马儿不好遛啊，太费体力了，完全是它拖着我在跑。”
　　眉心浅黑不散，沈陌青的小指无意间触到赵芳的皮肤，冰凉。
　　“府里的下人总是没有分寸，我常不在府里，一个个都疏懒起来。”见沈陌青和细珠都好好坐下，赵芳拍拍桌子，薄怒道，“奉茶的人也不晓得到哪里睡大觉去了。”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中年人带着两个丫鬟模样的人出现在门口，恭恭敬敬地称赵芳“少爷”。
　　赵芳猛一拍桌子，“还知道我回来了，我只当你们是死了，客人带回来这么久，茶都不知道奉上一盏，平白让别人以为我们赵府不知礼数。”
　　细珠微微缩缩脑袋，赵芳脾气倒是蛮大，不过配着文弱的长相有一些……诡异。
　　茶端上来以后，沈陌青一手托着茶盏，一手揭开杯盖，不是茶味，茶水绿里微微泛红，略带腥气。
　　细珠口渴已极，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奇怪地看着沈陌青，“恩公不渴吗？”
　　沈陌青尚在出神。
　　“那奴家帮你喝吧。”
　　说着也不顾男女之防，从沈陌青手上抢过茶盏猛灌下去，满足地叹一口气。
　　“赵公子府上的茶真不错，奴家渴得慌，可以让下人再多送一些吗？”
　　赵芳哈哈大笑一阵，“姑娘太客气，今天在街上本是我的不好，让姑娘受惊了，不过是几杯茶，府里有的是。”说着又吩咐下人去煮茶。
　　大厅里异味越浓，进进出出的下人就越多，最初的管家丫鬟三人，现在已经有十几人在大厅服侍，只是一个个都低着头不大看人的样子。
　　“我还有一些事要向赵公子请教。”
　　“只要是我知道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赵芳十分豪爽。
　　“那便先谢过赵公子，我初到宝地，不知这是个什么地方，如果要离开此城应当往哪个方向。”沈陌青手边的茶已经凉下去。
　　赵芳看着他只是笑，“沈公子也是头一天来，就想着要走，何不多呆几日，莫非嫌我赵府招待不周。”
　　“对呀，沈公子何必急着走，不如多呆几日，届时……届时奴家愿意送沈公子出城。”细珠扭扭捏捏的样子让赵芳越发笑得深不可测，细珠虽然羞怯，但喜欢沈陌青的心却轻而易举被人看得清清楚楚。
　　“在下还有要事，不如等事办完了再来赵府叨扰。”
　　赵芳脸色阴沉下来，细珠扯扯沈陌青的袖子，“现在赶路，等不及出城天就黑了，恩公还是留宿一晚，明日再走好吗？”
　　沈陌青沉默一会，终于还是点头。
　　
　　到了半夜，沈陌青住的房间里空空如也，床榻也是冷的。
　　怎么他还是要走？细珠摸摸床铺，有些失神。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座城里呆了多久，一直这样行尸走肉，被城里的大小鬼怪捉弄调戏，甚至是侮辱。那个沈公子看起来清风霁月的样子，　　饶是她没有什么修为，也能隐约嗅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鲜美味道。
　　越是干净的灵魂，越是诱人，城主一定是想今夜下手将他拆骨入腹。
　　所以才让傀儡奉上迷魂汤，自己抢着喝沈陌青的茶，不知会得到什么惩罚。
　　她只是想，这个从外面进来的人，可以带自己走。
　　哪怕是被鬼差捉去冥界，哪怕是要入炼狱永世不得翻身，她也不想再呆在这里。
　　这么简单的，一丁点心愿，也破灭了吗？
　　忽然阴风起，一道锁链破土而出，锁住细珠的脖子，直将她拖入土里。
　　周身被土石擦过，挂起道道血痕，喉咙窒息的疼痛，发不出尖叫的声音。
　　她认命地闭起眼睛，赵芳的声音扭曲变形透着钻骨的尖利。
　　“珠儿你想去哪儿啊，这么晚了还不乖乖来我房里，在府上乱走可不好。我不是早告诉过你，无魂城里从来没有魂灵可以出去。阎王爷都管不了这里，区区一个道士，你想他救你走？”
　　尾音扬起，锁链高高扬起，重重抛出。
　　细珠跌落在地，半边脸被沙石陷入，血肉模糊。但愿那沈公子，已经逃出城去。
　　
                  第七章 无魂城（2）
　　挣扎着睁开左眼，热乎乎的血缓缓留下，渗入眼中。身体痛到麻木，死过一次的人，还是会痛的啊。灵魂不过是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唯一不同的是，想要再死一次就没那么容易了。
　　身体忽然腾空，三道锁链拿住细珠的腰和双脚，手死死扒住腰上的链子，却半分力气都使不上。
　　远远一道亮，赵芳已不是白日里的样子，身体变得巨大无比，陷在泥土里，链子从他身上伸出，仿佛是血肉里生长出来的。
　　“求城主饶命，珠儿不敢乱来了。”细珠脸上又是血水又是泪水，伤口阵阵刺痛，比死的时候还要难过一百倍。
　　“要不是你抢着喝光那姓沈的小子的迷魂汤，他会那么容易不见吗？不过……”赵芳狰狞地笑，“我还能感觉到他的灵气，没有离开赵府。这次你再插手，我可留不得你，万魔窟那些心智未开的妖魔，会很高兴有新鲜灵魂送过去的。”
　　赵芳的脸在面前蓦然放大，那已不是一张人脸，青筋爆出，有几处已然裂开，看得见淋漓鲜血和森森白骨。
　　痛到麻木的身体还是忍不住哆嗦，她听过万魔窟，传说那里住满各种恶灵。如果真地进去，便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说是万劫不复也不夸张。
　　系在身上的锁链蓦然全都收回，赵芳庞大的身躯消失，唯独尖利的笑声还徘徊在耳边。铺天盖地的黑暗过去，还是在沈陌青的房间里，细珠嘤嘤哭起来。
　　方才的一切都像是幻觉，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摸摸自己的脸，完好无损。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当时的痛，全都真实。
　　
　　沈陌青摸回自己房间，怎么有灯光？他一刻也没有点燃过房间里的灯，白日里赵芳点燃灯时发出的异味，被各种香味掩盖。
　　他刚到自己房间，就摘下灯罩，里面装着的是最普通的油灯，却用罩子罩起来。灯罩异常光滑，雪白无比，触手带着的凉意似乎能穿透皮肤。
　　灯油清亮，与白天大厅里的异味一模一样。
　　没有别的香味，沈陌青终于闹明白，这灯油竟然与尸油一个味道。
　　推开房门，细珠立刻站起身唤沈陌青一声“恩公”，一张娇俏精致的小脸比白天被马惊吓之后更加惨白，眼角泪痣摇摇欲坠，令人心神恍惚。
　　沈陌青定定神，手摸到的桌面，薄薄一层灰。
　　他缓缓说道，“深更半夜，姑娘来找我，可有什么事。”
　　已经过了子时，她一个姑娘家，跑到陌生男子房里，确实有些说不过去。生怕沈陌青误会她是轻薄女子，细珠急忙解释：
　　“奴家睡不着，想起来坐坐，无奈房里没有火折，也找不到下人，顺道就走到公子这里来，借火折一用。”
　　沈陌青表情淡漠，“哦？姑娘对赵府很熟吗？顺道也能找到我房里来。”
　　细珠结结巴巴，“怎么会……奴家也是……第一次来赵府。赵府是城中大户，奴家小小门户，怎么会熟悉赵府。”
　　“我随口一说，细珠姑娘不必慌张，火折子你拿去吧，明日还要赶路，不如早点歇息。”
　　细珠捏着火折，紧张得满手是汗，要怎么才能提醒沈陌青赵芳就是无魂城主，而且是个凶残变态的怪物。沈陌青一副好走不送的样子，她总不能巴巴地贴上去，那他会怎么看自己。
　　“还不走？”沈陌青手按在腰带上，确实要歇下的样子。
　　细珠咬咬嘴唇，终于什么都没说，关门退出房间。
　　干脆，干脆就在这门口守着，如果赵芳有什么动静，她也好帮帮沈公子。细珠摸摸肩膀，想起那一刹那靠在沈陌青怀里，他两只手按在自己肩膀上是怎样的温暖。一百多年了啊，她知道那是凡间的温暖，仅仅一点，也足以瞬间燃起她寂灭许久的心。
　　
　　滴漏里的时间点点过去，赵府却似乎再也不会天亮。五个时辰过去，赵府仍然黑沉沉地笼罩在深夜当中。这么耽搁下去，不知会在赵府耗掉多少时辰。
　　推门什么东西轻飘飘歪在自己脚上，竟然是细珠，她根本没有走。这一歪，细珠也彻底醒了。
　　她的脸红起来发着烧，还好是在夜里，不然羞怯的样子都叫他瞧了去。
　　“细珠姑娘……”沈陌青盯着她，等她自己给出解释。
　　冷不防细珠拽住他的手就冲进屋，将门关得严严实实。
　　黑漆漆的屋子里，孤男寡女，会发生什么，自是人人都可以多想的。
　　细珠抽开腰上丝带，纱衣剥落，娇滴滴一声“公子”。
　　沈陌青看也不看立刻掉头，“请姑娘自重。”
　　细珠着急得很，赵芳早已看出沈陌青是修道之人，且道行不浅，所以要自己先与沈陌青交合，趁他灵力紊乱之时猛然一击。赵芳早已修成接地的怪物，整个赵府，没有他听不到的地方。
　　手上一凉，细珠拽住沈陌青，让他转过来面对着自己，牵引着那手搭在自己肩上，左手紧紧按住他的手，右手却在他胸前写起字来。
　　“公子的心跳得可真快，让奴家帮您宽衣如何。”一声娇啼里，沈陌青身上那件薄衣早已敞开，她的手一刻不停地摸索着温热的胸膛，看似挑弄，实则用指尖在他胸前细细比划。
　　“小心赵芳。”
　　沈陌青猛然双手抱住细珠，两人一路纠缠滚落到床上，罗帐一遮，只听见细珠哼哼唧唧的声音零散地传出。
　　墙上一道青眼，在黑暗里渐渐猖狂得意出莹莹的光。
　　果然片刻之后，那股强大的灵力断断续续的，不再纯厚。而是若有似无，好似即将断掉一般。
　　大笑声好似磨盘之间碾磨而出，令人止不住起一身鸡皮。
　　赵芳再也不顾忌，大声说道，“我的好珠儿，等我吃了姓沈的，就再也不用被缚在这无魂城里，哥哥会记得你的功劳。”
　　罗帐抖动，帐中的男女是好不闻赵芳得意放肆的话语，依然忘情地行云雨之事。
　　青光缠绕的锁链将尚在晃动的床包裹起来，密密缠住，锁链滑行里发出咯咯嗒嗒的声音，赵芳大喝。
　　“珠儿妹子闪开。”
　　一声巨响，大床应声而裂，每一道锁链都仿佛一条巨蟒，用力收缩，木头的床柱一瞬间脆弱得好似不堪一击的牙签，分崩离析。
　　赵芳得意地将一身邪功都散入锁链，只要吃掉沈陌青，他就再也不用被束缚在无魂城，再也不用。贪婪令他的脸更加可怖，多处青筋爆破，满脸血肉模糊，自己的血流入口中也不知道。
　　锁链的青光忽然大盛，整张床化为粉末，终于触及灵体。
　　根根陷入肉中，被锁链拿住的人终于忍不住一声惨厉的叫声。细细小小的一道声音，哪怕此刻残破不全，但却是他魂牵梦萦的声音，赵芳的眼瞬间涨大，赤红色几乎爆裂而出。
　　“珠儿……”
　　青光之下，果然是细珠的脸，已经痛得变形。青光激烈的铁索道道卡入肉中，她的身体被挤得缩小，血肉从缝隙间卡出，就好似身在巨磨之中，疼痛来得缓慢而剧烈。
　　细珠的嘴已不在嘴的位置，整张脸都绞在一起，额上的汗不是一滴一滴而是湿亮了整张脸。
　　破裂的声音溢出，细珠已经没有力气哭。进入无魂城，第一次她这么近，这么好好地看着赵芳，感觉到魂魄流逝，终于能好好唤他一声。
　　“赵大哥……
　　好像亘古里传来，所有的锁链都在颤动。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不是沈陌青，为什么他竟然丝毫没察觉到，珠儿身上低微的灵力和游魂气息为什么会被强大的灵力覆盖。
　　沈陌青，他竟然敢偷梁换柱，他要杀了他，杀了他啊！
　　千万道锁链从赵芳堪比屋宇的身后破空而出，缠在细珠身上的锁链稍有松动，就听见她惨厉的叫。
　　赵芳只能用锁链托着她，一动不敢动。眼中的红色化为黑墨一样的泪泣落。
　　“为什么？”他的声音喑哑，暗含着汹涌的愤怒，“你不过刚刚认识他，就为了他情愿魂飞魄散，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细珠想笑，但又笑不出来。
　　“赵大哥。”
　　她不再叫自己城主，而称自己是“赵大哥”，赵芳陷入混沌之中，恍恍惚惚地看见当初那盏轻灵飘荡的鹅黄轻衫。她从来不肯安安分分地坐下来一刻，让他好好看她一眼，总是像蝴蝶一样到处翩翩而舞。
　　他是那么卑微的看马人，长得五大三粗，满脸纠结横肉。
　　他不是没有看到过，她停留在文弱书生身上痴迷的眼神，可天生一副凶神相，他恨不能把脸上的肉刮下来，换成别人的模样。唯独天，是这世上最残忍的主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哪里容他改变。
　　赵芳眼里的愤怒慢慢淡下去，眸光轻柔许多，铁索也安静下来，伤口的疼痛凝滞下来，钝钝的。
　　“赵大哥，我没有忘记过你，哪怕你换了一个人的样子，第一眼看你，我就认出你来了。”　　细珠勉强将因疼痛皱起的眉放平，“因为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人，会唤我珠儿。”
　　细珠的眼泪，让铁索变得滚烫。
　　早已空荡荡的胸腔里，也燃起滚烫，仿佛被火球填满，要将他庞大的身躯烧灭成灰。对自己身体的异样，他不想管不想顾，唯独还有一句话想问。
　　“我消失以后，珠儿会不会记得我？”
　　胸口有火光流出来，铁索将细珠移动得离自己远一点，不让她被火球波及。
　　他看着她，哪怕四肢百髓都是痛，也不肯移开眼。
　　细珠说不出话，眼睁睁看着火光将赵芳湮没，她说不出，简单的“记得”或者“不记得”，对她来说，太难了。
　　
                  第八章 无魂城（3）
　　火光弥漫天际，整个赵府一片通红，从湖心亭蔓延的赤炎咒，变成焚毁一切的火球穿透赵芳的胸膛。
　　赵芳的脸在火焰里寂灭，整个赵府就是他自己的躯体，他将躯壳全然舍去，化为一座府邸，没有人知道，他有多憎恶自己这副皮囊。
　　沈陌青足尖一点，自己的房间已经被夷平，赵芳巨大的身体都陷在火里，唯独两只眼还闪着光，不是怨毒的恨，而是平静地，看着沈陌青。　　
　　发黑如墨，衣袂翩翩，一身不惹尘埃的仙人气息，细珠喜欢的人，会是这样的模样吧。
　　赵芳没有等到细珠的答案，就化为片片红色光片，光片钻进细珠的身体里，锁链消失不见，一道一道红光抚平她身上的伤口，皮肤洁白光滑，甚至还穿着一身鹅黄的轻衫，就如赵芳第一次见到她那样。
　　细珠忍不住哭了，她想好好跟赵芳道一声别，但是什么都没有了，方才还近在咫尺的巨人，此刻化为一片寂静冰冷的虚空。
　　
　　赵府的回廊庭院，也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在天地之间。
　　
　　沈陌青一直沉默不语，背转身不去看哭倒在地的女子，心中激起的巨浪，此刻慢慢地平复下来。
　　湖心亭，就是赵芳的心，方才做法施咒之时，他不小心，勘破了赵芳的记忆。
　　
　　从小就是大个子的赵芳，并未因为自己个头大力气大欺负过任何人，反而因为在同龄人里总是十分突兀而被孩子们追着打。
　　他个性极其内向腼腆，一次被一群小孩逼入死角，他抱着头蹲在墙角，周围的孩子对他拳打脚踢尚且不够，一砖头拍在他头上。
　　鲜血滑过眼角，赵芳一声大吼，推开拿砖拍他的小孩。
　　小孩子倒下去，就再也没有起来。
　　其他的孩子惊恐地瞪大眼，看着躺在血泊里的同伴，更觉赵芳是个怪物，全都慌不择路地逃跑。
　　那天的夕阳仍然是金灿灿的模样，却不能让他感受到任何一丝暖意。天地之大，却不知为何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他胃口特别大，就克制住自己，每天吃得半饱就丢下碗出去玩。
　　他力气特别大，就帮着娘亲做农活，九岁大的孩子已经比很多青年都要能干。
　　他知道自己样貌生得不好，每次出门都戴着斗笠，只有在没人的时候才会取下来。
　　和一群女人在溪边洗衣服，他总是一个人躲得远远的，等到女人们都干完活回去，才肯把斗笠摘下来，好好洗一把脸。
　　溪水是分散着的光斑，水里倒映着赵芳的脸，满脸横肉纠结，眼睛生得十分小，好像耗子的贼眉一般，嘴里的牙总是被虫钻出各种各样的洞，偏偏他还捉不住那些虫子。
　　他年纪虽然小，但也知道什么是美，什么是丑。
　　赵芳不懂，像娘亲那么柔弱美丽的女子，怎么会生出自己这样的孩子。他觉得，自己是娘亲的耻辱，每天不是在田里就是在溪边磨蹭到很晚才肯回家。他不让娘亲点灯，他喜欢黑暗，因为在黑暗里，娘看不到自己的脸。
　　有一天晚上赵芳的娘给他讲过睡前故事，半晌没有听见他的声音，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帮他收拾好床铺正要出门，赵芳忽然叫住她。
　　“娘，爹爹是什么样的人？”
　　娘愣怔了一下，脚步仿佛生根一般扎在门边，声音里有一种柔软的东西赵芳听不懂。娘没有给他想要的答案，赵芳想知道，是不是爹长相十分丑恶，所以自己生成这般模样。
　　娘亲只是说，“你爹是世上最好的人。”
　　是什么样的好，好看，好脾气，好声音，好才干，好心肠。赵芳没有再问，因为他觉得，娘的背影似乎一日日在缩小，一日比一日瘦弱。虽然娘不说，但他知道，没有人能替代爹在娘心里的位置，每年爹的忌日，娘都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里不说话，那些沉默里是在想爹。每每对月空望，无人对桌而饮，无人暖手添茶，那些孤独里是在想爹。每每望着自己，一针一线为自己量体裁衣，一句一言叮嘱自己注意的事情，那些目光里是在想爹。
　　隐隐地赵芳是希望，娘可以割舍对自己的牵挂找一个人陪伴她。他宁愿自己是多余的那一个，被抛弃的那一个，而不愿娘亲不快乐。
　　
　　被推倒在地的孩子后脑磕在石块上，当场死亡。
　　娘去求那孩子的爹娘，去求县老爷，去求当地士绅。奈何赵芳家里没有多的钱粮，世态炎凉，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那天早上，娘说他年龄也不小，该出去走走，闯闯看看，不该被拴在自己身边。给赵芳收拾好包袱，里面的馒头是娘熬夜做的，几件衣服好多现在都穿不了，更像是做给他过几年穿的。
　　赵芳没有多想，第二天一早背着包袱离开家，临行前娘亲坐在门口一直看着他笑。
　　他从来没有看过那么美的笑，哪怕是红艳艳的石榴花开也比不上。
　　刚离开没多久，赵芳莫名觉得心慌，忍不住赶回去，想再看娘亲一眼，再看一眼就走。
　　哪知进了县城才知道，娘送走他以后去县衙投案自首，那天追打他的孩子们作证不是她杀的人，县老爷还是要派人拿他。
　　情急之下，娘一头撞死在县衙上，多一口的气都没来得及喘，就这样无声无息。
　　县老爷说，人死偿命，他娘已经为他做的孽抵命，不想再问赵芳的罪，只要他从此不在县城里出现。
　　那天下着大雨，他跪在雨里用手指一寸一寸挖出坑来，把娘埋进去。十指血肉模糊，根根入心。
　　被人欺辱，被人殴打，被人讥笑，赵芳没有怨过天怨过地。
　　而这一刻，他怨，怨自己生在穷人家，没有钱买通官府，怨自己生得丑，会被人讥笑，怨天让自己的爹爹早死，没有人保护娘亲。
　　谁说这世上有神仙，有天地知道护佑人，那么多神仙他们干什么去了，如果天地有慈悲又怎么会放任种种人间惨剧发生。
　　
　　十八岁上赵芳已经长得十分强壮，去别的县城做了一家员外的看马郎。
　　员外家的护院功夫没有赵芳好，力气没有赵芳大，但穿上那身黑缎银花的护院装看上去英姿飒爽，模样却不是赵芳可以比拟的。
　　随着个子长高，赵芳的模样也变得越发狰狞，眼更加小，横肉更多。
　　有一日员外爷让他训一匹温顺的白马，马儿刚及赵芳腰部，一身光亮的白毛。眼睛黑得发亮，额间有一朵褐色的花，透着与众不同的机灵劲儿。
　　第二天有个姑娘家来要马，鹅黄色的衫子衬得女子的脸格外娇嫩好看，莹莹白色里透着朝气蓬勃的粉红，女孩家一刻也停歇不下来，跑跑跳跳地来到他面前，像一只俏皮的蝴蝶，轻轻在赵芳心上一点。
　　“你就是赵大哥，我听爹爹说起过你，我呀今天是偷偷来的，爹爹说明天允我骑马去踏春，我一直都想要一匹小白马，怎么忍得住。”小姑娘看到白马欢喜得不得了，抱着白马的脖子，脸直往上面蹭。马儿不耐烦地打一个响鼻，但还是忍住不动由得她去。
　　她眨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脆生生的声音好像新鲜水果被咬开似的带着芬芳。
　　“这是我们的秘密，赵大哥可不许去跟爹爹告我的状。”
　　那天是赵芳短短的一生里最开心的一天，他带着那女孩去不远的草原上奔驰，他教她骑马，一双长满茧子的手犹犹豫豫不敢握住女孩的手，生怕蹭破她的皮。
　　没想到她紧紧拽住他的手就不放，毫不避讳地让他握着自己的手，牵引自己握住缰绳。
　　除了娘亲，从来没有一个人，能用这样真诚坦率的眼来接纳面对他，赵芳觉得封闭多年的心，都在小女孩的目光里融化了。
　　她是员外的女儿，别人都叫她小姐，她允许他叫她“珠儿”。她有一个和人生得一样美的名字，细珠。
　　“赵大哥教我骑马，那以后我准你叫我‘珠儿’，只有你一个人有这样的特权，因为珠儿从小最想的就是骑马，在马背上的感觉，无拘无束真的是美翻了。”
　　她是那样热爱风，热爱马，热爱自由。有时候他觉得她也是一匹马，拴不住的，任何想要束缚她的想法都是亵渎。
　　直到她及笄之年爱上林家的书生。
　　从此珠儿眼角眉梢的思念是为书生，珠儿收敛起来的温柔笑意是为书生，珠儿歪歪扭扭的鸳鸯荷包是为书生，珠儿不再追着他“赵大哥赵大哥”地喊是为书生。
　　赵芳在员外面前挑唆，那书生是个穷小子，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怎么配得上小姐。
　　员外郎把珠儿锁在房间里，丫鬟们都是珠儿的人，员外干脆让赵芳去看管细珠，给她送物送饭。
　　细珠给书生写了一封信，可怜巴巴地求赵芳替她送去。
　　他是她的赵大哥啊，有什么理由不帮她。他想着她，而她想着和别人双飞双宿。
　　细珠和书生约好酉时在河边见面，又求着赵芳放她出去。赵芳抱她上马，带她到河边，书生却没有来。
　　“他根本不想和你在一起，只是为了你家的财，他根本不想为你冒一点风险，你为什么不能清醒一点？”赵芳对着哭成泪人的细珠吼。
　　细珠只顾着摇头，眼泪哽噎了声音，她说不出话来，更不知能为书生辩解些什么。
　　只当是他真的放弃了自己。所有的花前月下海誓山盟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正逢河水涨潮，水流湍急，赵芳不忍看细珠悲伤，背转身去却听见身后的响声。
　　急忙转身去看，哪里还有一点人影。
　　赵芳疯子一样跳到河里去，明明知道河水湍急，搞不好人没有救起来，连自己都会就这样死去。
　　那一刻只想着，如果她要死，就把自己一同带去。
　　因为一切的错都是因为他，他偷看细珠写的信，知道细珠和书生约好见面以后藏起来，等风头过去就私奔。赵芳愤怒地将信撕成碎片，以为细珠看见书生没有依约而来就会死心，没想到，都是他害的。
　　偏偏天还不让他死去，偏偏天还救了他。他一点都不想感恩，他只想去死，爹也好，娘亲也好，细珠也好，他想要的都在那个未知的世界。
　　这个当口上，有一个人告诉他，只要吞掉他手上那颗褐色的药丸，就可以得到他想得到的一切。
　　赵芳想着，反正是死过一次的命，不值钱，这世上根本没有在乎他的人。万念俱灰之下竟然什么都不怕了，从看不清面目的陌生人手上夺过不知道是什么的药丸吃下。
　　他或许是死了，因为他真的离开了凡世。
　　他也或许是活着，因为他能动能吃能睡。
　　他换了一副自己向往非常的斯文样貌，在陌生的无魂城里遇见爱得宁肯为她死的细珠。原来他们都不在原来的世界里，他们都死了。
　　赵芳以为细珠爱书生是爱他的样貌，自己也换成那样文弱的模样，而她还是不喜欢。他都为她死了，为什么她还是不喜欢自己。
　　赵芳的心一日日灰暗，充满怨恨，给他药让他重生的人说。
　　“只要你帮我守住无魂城，永远留在这个地方，我就告诉你让她爱你的方法。”
　　赵芳见识过那个人的本事，从此成为巨大的怪物，他离不开无魂城，甚至离不开赵府的宅子，他就像被拴在赵府的土地上，离开十里以外就会疼痛难忍生不如死。
　　他终于变成怪物了。变成脚扎在泥土里的怪物。
　　沈陌青的到来，让他看到深不可测的灵力，也许吃掉他，自己就能自由，就能带细珠走。他清晰地记得那些陪她策马的日子，细珠喜欢自由，如果自己能给她自由，她一定会爱自己吧。一定会。
　　
　　银月高悬，原来魔界也跟仙界一样，有皎洁明亮的月亮。
　　沈陌青挑动篝火，火星子飞溅起来，落在湿漉漉的草上，瞬间熄灭。
　　细珠歪在一边已经睡着，不知是听着赵芳的故事睡着的，还是太累所以早就睡着了。沈陌青望着那弯月亮，池雨娃娃一样的脸浮现在眼前，他总觉得她有很多话要对自己说，比赵芳的话还要多，这一次救她出来，要不要好好问问？
　　无比寂静的夜里，细珠的呼吸变得匀净细长，只在沈陌青看不到的角落里，她流下一滴泪。
　　
作者有话要说：炮灰赵的回忆终于结束了，急匆匆的，不知顺不顺啊～炮灰赵你死得其所了，安息吧！
想要有留言啊，想啊，抓狂地想啊，这么卖命地更··········打滚啊！！！！ 
                  第九章 凤凰于飞
　　翌日清晨，沈陌青刚刚睁开眼，就看到细珠穿戴一新跪坐在自己面前。
　　“吃这个吗？”她用芭蕉扇一样大的植物叶子兜着红通通的不知名的浆果，笑眯眯地说，“你是外面进来的人，总是要吃吃喝喝的吧。”
　　沈陌青拿起一个放在嘴里，牙齿咬下去的瞬间，酸甜的酱汁蹦得满嘴都是。
　　上昆仑之前，池雨也是这样，歪着头笑眯眯的，冷不防将爬树摘到的枣儿塞进自己嘴里，只要他肯吃一颗，她就像终于得到自己期望已久的糖果一般的孩子，甜蜜的满足感写得满脸都是。
　　“好吃吧？”
　　沈陌青微微点头，修成仙身以后，本来不用吃不用睡。和池雨呆在一起久了，那孩子嗜睡贪吃，自己竟也染上这样的习惯，虽然知道这样对修为没什么好处，但偶尔为之，也没有关系吧。
　　“你为何不吃？”沈陌青问。
　　细珠愣怔一下，还是冲他笑，“你忘记啦，我是鬼魂啊，鬼魂不用吃东西。”
　　沈陌青默默吃完细珠摘回来的果子，眼睛低垂着，不知在想什么。
　　“沈公子看上去心事重重的，不如说出来啊，有些事情说出来即便不能解决，也会轻松许多。”细珠天真地眨眨眼。
　　沈陌青长身而立，无魂城的方向已经变得空荡荡的，这里和凡间没什么不同，不同的路通向不同的方向，不知道每个方向通向何处。说出来就真的会轻松吗？如果还是没办法解决，只会让人更加失落而已。
　　沈陌青拱拱手，“我还有要事在身，不如就在这里告辞。”他正要独自上路，不防细珠抓住他的道袍。
　　不再是一派活泼乐天的声音，“我是个累赘吧。”沈陌青低头只能看见细珠的发顶。
　　“姑娘多想了，我这一路很凶险，不想连累到你。”沈陌青不动声色地拨开细珠无力的手，想想终于还是问她，“你知不知道，这一界最厉害的人，住在什么地方。或许，就是让赵芳驻守无魂城的人。”
　　“你是说魔尊大人？”沈陌青能向她提问，说明她还是有一点用处的吧，细珠在脑海里努力搜寻着那个人，当初诱她来天煞门的人。
　　“我曾和魔尊大人有一面之缘，但他戴着面具，我什么都没看到。赵大哥曾经说，离开无魂城一直向西走，就能到魔都，那里天魔聚集，魔尊大人就住在凤音阁里。可是这么多年以来，从来没有外头来的人去过那里。天煞门的路从来不是固定的，你看到的城镇，很多只是幻境，一旦幻境的创造者被消灭，地图就会有所改变。”
　　沈陌青没想到细珠能知道这么多，一直向西就可以的话，那就不用绕那么大圈子了。
　　只见沈陌青一挥手，召来一道银光，停顿在他面前时微微带着轰鸣。沈陌青低头看看眼前的女子，只是一个单薄的小鬼而已，带着一点神诋般的慈悲，他说，
　　“你留在这里，等我办完事还会回来，到时你和我一起出去吧。”
　　细珠蓦然惊喜地抬头，重重点头。
　　“无论多少天，我等你回来。”
　　沈陌青的剑，在细珠话音未全的时候，早已消失在天际，成为一小粒光点，寂灭不见。
　　
　　天不知为何下起雨来，窸窸窣窣的，湿气窜入窗内，蓦地惊到床上的人。
　　丫鬟青容走过去，不是吩咐过下人不许开床，屋里的主人还在养病，若是有什么闪失，魔尊的手段，想想她狠狠打了个哆嗦。
　　关好窗刚回到桌边，忽然听见甜甜的一声，“姐姐。”
　　青容吓一跳地望过去，床过于的高，小女孩一双脚挂在那里晃来晃去，见她注意到自己，又叫了一声“姐姐”，双手烦躁不安地在床边磨蹭来磨蹭去，两手撑住床，要自己跳下去。
　　还好青容反应够快，迅速冲过去，才抓住小孩两肩，把她抱在怀里。青容听见自己的心扑通　　扑通直跳，好像要跳出来了。原来魔尊大人养在雨榭阑干的是个小孩子，看不出来，魔尊大人还有这样……特别的爱好。
　　等回过神，低头才发现小孩已经把她垂下的两条辫子拴成一只蝴蝶结，开开心心地咧着嘴笑。
　　青容哭笑不得，把她放到床上，“小姐不要乱动，你正生病呢，这样会影响病情，一直被关在屋子里的。”
　　“池雨。”
　　“啊？”
　　“我叫池雨，不叫小姐，我这是在什么地方啊，生了什么病？我……会不会死啊。”池雨脸一瘪，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青容手忙脚乱地拍拍她的肩，慌张解释道，“不是什么重病，而且大夫已经开了几天药给你吃，很快就会好啦。”
　　池雨汪在眼里的泪慢慢收住，半信半疑地盯着她，“真的？”
　　那是……什么眼神，分明一点都不相信的样子，片刻之后，小孩的嘴角还是吊起来，笑得心无芥蒂。
　　“病好了的话，姐姐是不是可以带我出去玩？怎么感觉身体笨笨的，又重又酸。”池雨不满地嘟嘟嘴，捏捏胳膊腿，酸痛感确实存在。
　　这个样子……怎么逃跑啊。
　　不知道师父是不是在赶来的路上，还是，会觉得扔掉一个负累呢？
　　“你睡太久了，身体自然会比较乏，醒来多坐一坐大概就会好。魔尊大人知道池雨小姐醒来，一定会很开心。”想到魔尊会开心，青容的脸上难得一抹红晕，像淡淡的胭脂晕开在颧骨上。
　　微微发烫的脸被清凉的小手贴上，池雨摸摸青容的脸，意味深长地拖着长长的调子说：“你喜欢魔尊大人啊。”
　　青容惊得眼睛都大了，差点蹦起来，又是摆手又是摆脚，“这话不能乱说，青容怎敢肖想魔尊大人，池雨小姐误会了，青容不敢……”
　　池雨打断她的语无伦次，雪白的睫毛上挂着一丝笑，“我不会说出去啦，这是我们的秘密，我一定会替你保密的，只不过，拜托青容帮我一个小小小小的忙。”
　　青容尴尬得无地自容，只知道点头。越是面对单纯的小孩子，越是无法说谎。而自己这份隐匿的心事，怕也只能在小孩面前表露，永远都不会有见光的一天。
　　因为那个人的心里，从来没有过多的影子。
　　
　　这个小小小小的忙，竟然是让她将雨榭阑干外守着的人都引开。本来魔尊就没有派多少人把守，雨榭阑干里里外外无非是一些丫鬟和小厮，伺候起居负责饮食而已。
　　无论怎么看，青容总是觉得小女孩的眼里带着些狡黠。
　　她说自己不喜欢老有人在跟前，而且还是一大堆不认识的人，她会没有安全感，觉得恐惧。一面说还一面眨巴着可怜兮兮的眼睛。下一刻就瘪着嘴，威胁她要嚎啕大哭。
　　青容觉得头疼，反正马上就会禀报给魔尊她醒来的消息，短短几个时辰里没有人伺候，也没什么吧。
　　魔尊听说雨榭阑干的那位醒来，片刻也等不得就赶到池雨房里。
　　屋子里传来嘈杂的碎裂声，只是一眨眼见，屋里的器物被魔尊手中积聚的光球打得粉碎。窗棂乱七八糟地歪成一片，满地都是碎裂的瓷片，他的一只手不停滴下血来。
　　浓稠的液体竟然是乳白的颜色。
　　青容惊惧地盯着面具上唯一漏出的那对褐瞳，很想扑上去捧着他的手，看看他伤势如何，却被巨大的灵力压制住，动弹不得。
　　下一刻，她看见自己的身体直直飞出去，一切都像慢镜头一样，对凤音阁伺候的丫鬟们从来温柔得不肯大声一句的魔尊，发狂地向她推出一掌。
　　青容跌落在地上，四肢百骸像散开一样，听见那个怒不可遏的声音，“蠢货，给我搜，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搜出来。”
　　魔尊麻木地盯着流血的手臂，如果不是他肯，谁能伤到他。发现她逃遁的那时候，他不想再防备，他刻意让瓷片刺破自己的手，只有痛能带来一点点真实。
　　她竟然这么恨他，恨得连见他一面都不能忍受。
　　璃络，你还是和四百多年前一样残忍，他记得自己进入天煞门的那一刻，她是闭着眼的，最后一点光亮消失之前，他的眼里全都是她冷漠的脸。
　　而她却一点都没有看他。
　　
　　月亮低垂在头顶，格外大格外低垂，迫得人有些透不过气。
　　早知道不应该勉力化成小孩模样，这么一点小小的变化之术，竟然把残存的一点点灵力都消耗殆尽。池雨冷冷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道仿佛刀痕一样的白线横在手掌上。身上的毒应该是已经解了，偏偏他还不放心地封住她的灵力。但毕竟是不死的凤凰，一道封印并没有完全将她压制，不过也差不多了，变成小孩想要逃离魔都，似乎还是有点自不量力。
　　魔都城门就在眼前，铁壁仿佛直冲天际，相对她小小身量来说，真的是太高。
　　只好暂时躲在魔都城内等他来寻。
　　可是，沈陌青，你现在在哪里？池雨的手指几乎掐进肉里，不管是一百二十年以前，还是现在，她从来都猜不透沈陌青在想什么。
　　她从来不能确定，自己危急的时刻，他会不会来找她。
　　
                  第十章 花满楼（1）
　　“啊啊啊啊啊啊！丑八怪池雨，你干嘛又拧我耳朵，不会痛吗？要不要我也拧一下你的试试？”
　　一大清早花满楼里就穿来撕裂一般的惊魂惨叫。
　　“笨蛋破音，丑八怪说谁！”
　　“丑八怪说你！”
　　“哈哈，丑八怪终于自己承认了。”池雨捧着肚子笑得从床上滚下去，不防破音从墙角甩出一把比她的脑袋还要大的扫帚，一扫帚就想扣在她脑门心上。
　　“掌柜的救命啊，破音要谋杀我啊，我昨天可是签了卖身契的，你们要保证我的人身安全啊，不然我会去魔尊大人面前告发你们是一家黑店，宰人宰鬼宰妖魔啊！”
　　破音高举着破扫帚，一路追杀，没看出来池雨那小丫头，身量小，跑起来竟然和隔壁李头的马儿一样快。破音不由得大叫一声：
　　“你站住！”
　　池雨抽空冲破音做个鬼脸，“你以为我傻，你让我站住我就站住，站住就没命了！除非你站到屋顶上去对今天来的所有客官大喊三声，破音是丑八怪，再发誓永远不拿着凶器追我！”
　　破音龇着牙，前面的小孩不要太得意哟，日子不要过得太舒坦哟，他破音绝对会，一扫帚把她拍成窗花糊在厨房灶台上熏腊肉。
　　前方出现不明物体，池雨来不及刹车，重重地撞在一堵又厚又软的人墙上，气味熟悉得让她晕头转向。其实是被撞晕的。
　　这下跑不了了吧，破音的大扫帚毫不留情地猛拍下去。
　　“破音长高一些了呢，扫把都可以拍到我肩上了。”白衣飘飘的仙人两指夹住扫帚的竹柄，笑眯眯地看着破音。池雨坐在他肩上，洋洋得意地看着破音。
　　“等你长到这么高，再来抓我吧！”说着手在仙人眼前晃来晃去，顺带低头在他耳边靠近，偷偷说悄悄话，“看在美人救命的份上，你就是我池雨的朋友了，有什么难以摆平的事情，只要大呼一声我的名字，只要我还在魔都，千难万险我也会赶到你身旁。”
　　冷不防身子一个腾空，仙人的手指拎着池雨的领子，将说大话的小孩放到地上。
　　破音一副呆愣的傻样盯着白衣的人，池雨忍不住踹他一脚，他却纹丝不动。
　　“小小年纪就是色胚，看见美人就动不了了，瞧你那点出息。”
　　破音圆张的口终于勉强能够吐出一点残缺不全的音来。
　　“楼……楼主大人。”
　　“楼主大人回来啦！”一溜烟的功夫破音的身影消失在花满楼的长廊上，他要去通知楼里的所有人，消失十年之久的楼主大人，终于回来了！
　　唯独池雨收起天真的神情，白衣如仙的这个人，真的很熟悉，身上那股清风软水一般的气息，一时竟然想不起到底是谁。
　　“你是楼里新来的？我离开这么久，想必老张招来不少新人，是不是有必要开个大会让大家认识认识呢？”他细长的眉眼从未睁开过，声音是出人意料的温柔，暖得随时能化为一滩春水，　　“不如我们先认识一下，我叫落雪。”
　　“我是池雨，你真的是楼主大人？”
　　“不像吗？”落雪偏偏头，发中一朵白花被他拈在手上，分外爱怜地轻轻呵一口气，白花化作双翅晶莹脆弱的蝴蝶，稍稍留恋一会儿他的指尖，摇摇晃晃地飞出高墙去寻一片春光。
　　确实不像啊，这样一个出尘的美人，为什么是花满楼的主人呢，烟花之地怎么能有这样高洁如雪的人呢？
　　一定是世风日下迫于生计被逼无奈美人才会沦落入此。池雨暗暗握拳，等师父来的时候，一定要带上楼主一起走，这样美丽的人就算是摆在家里看看也是好的，到时候她要把昆仑大殿那尊老君像取下来，让美人坐上去，她就可以天天在门口数票子收钱了。
　　
　　在破音小孩高效的宣传之下，半个时辰以后在花满楼大本营，正厅当然是不可能作为大本营的，因为那是用来招呼客人的地方嘛。
　　于是就在花满楼正北之北的一间大屋里，召开花满楼员工大会。听说之所以要等半个时辰才召开这个会议，是因为这间大屋曾是储物仓，为了不玷污楼主大人，掌柜的召集花满楼上下百来号人把仓库打扫出来，不要说蜘蛛网，就算是灰尘也找不到一粒。还在大屋顶上开出十六扇天窗，顿时整个大屋都亮堂堂的。
　　这才配得上落雪美得不可方物的姿态，光斑镀在他身上，便是真的神仙也比不上。
　　“口水。”池雨面不改色地提醒身边的小孩。
　　破音使劲拉着袖子猛擦嘴角，这副花痴相千万不能被楼主看见，谁知袖子干酥酥的，哪里有半点口水。
　　正待发飙，池雨指指台上，楼主大人那两道修长销魂的眼线正瞄着这里。为什么有人眼睛小也可以美得像狐狸一样销魂绝艳，而自己不过是眼睛稍微小了那么一点，就被人讥笑成眯眯眼。　　破音再一次在楼主大人的狐狸眼里失去神智，陷入幻想不可自拔。
　　如果自己的眼睛可以长一点，弯一点，勾魂一点。恐怕要下辈子了吧。
　　落雪斜卧在软榻上，绿玉葡萄在嘴边晃来晃去，就是不放进嘴里。一干众人的口水哈喇子都被引诱得快要掉下来。活色生香这个词用在楼主大人身上一点都不过分，让人好想把葡萄带人都吞到肚子里去。
　　掌柜的对着一干众人训话，说什么楼主大人回来之后，花满楼将重新整顿楼风，将不符合三好青年标准的人通通赶出楼去，所以全楼上下的小子丫头们都应当时刻谨记进步法典，成为出类拔萃的丫鬟，出类拔萃的小厮。姑娘们理所应当要娴熟掌握各类“技巧”，什么“技巧”自然是不说了，让客人在花满楼能体会到真正的宾至如归，来了不想走，走了还想来。
　　“大家，还有疑问吗？”
　　在掌柜赫赫生威的眼光里，除了池雨那个新来的，没有人敢举手。
　　“一百五十六号，你有什么问题？”掌柜是个厉害人物，竟然能把所有人和编号都对应起来，恐怕他的心里只有编号和长相吧。
　　“我想请问这个三好，是哪三好。”
　　“这个你都不知道，谅你是新来的，我只说一遍，你好好记下来，”掌柜一脸严肃，摸出随身携带的记事本，“就是眼好口好手脚好。”
　　“这不是四好吗？”池雨小声嘟哝一句。
　　掌柜的脸更加阴沉，“手和脚同属于四肢，所以是一回事。”
　　“眼和口都长在脸上，同属于五官，怎么又不是一回事？”
　　掌柜的眉头耸了耸，不再理会与主题无关的提问，自顾自地说，“所谓眼好就是指察言观色的功夫，客官没有说不代表他不要，作为花满楼的一员，你们要自动变成客官的眼耳口鼻手，客官想要的，你们要赶在客官说之前就放到他面前。”
　　池雨面部抽搐，第一点就如此厉害，口好不会是要帮客官吃东西吧。
　　“所谓口好是要巧舌如簧，专捡客官爱听的说的听，没有人不爱听好话，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你们的嘴巴一定要比蜜糖还甜。但也有马屁拍在马腿上的时候，所以此点一定要配合察言观色而行。能够同时做到眼好口好的人，年终时可以得到楼主大人亲自颁发的花满楼优秀员工奖。”
　　“掌柜的已经代楼主颁奖好多年，因为楼主不在，没有可期待的奖项，大家变得越发懒散。”
　　“是啊，谁要掌柜的亲自颁发的奖啊，掌柜的又不好看。”
　　“今年楼主在了，大家都要卖命，当年我努力了十年才得到一次呢。”
　　周围叽叽喳喳的议论毫无遗漏地钻进池雨耳朵里，她好奇地回头看看那个说努力了十年的女子，看上去最多双十年华，难道她才几岁的时候就暗恋上楼主了吗？
　　天煞门比凡界的人早熟太多，曾经听说有一种男孩子表现喜欢的方式是去捉弄自己喜欢的女孩子。忽然嘴角抽搐，破音不是这样的吧。
　　破音那头爆炸的红头发在池雨眼里顿时变得十分可怕，她不动声色地挪两步，几乎凑到掌柜面前，被掌柜拍回人群里。
　　讲到□之处，怎能被人打断。
　　掌柜的继续慷慨激昂，“最后这一点其实是最简单的，手脚好就是说，手脚要麻利勤快，千万不可偷懒半分。我们花满楼没有不优秀的员工，只有懒的废人，要是被我捉到，不要说工资拿不到，嘿嘿，还会被掌柜我亲自□什么叫做勤劳的鸟儿有虫吃。”
　　掌柜阴森地露出白牙，低头看着嘴角还在抽搐的池雨，“现在你明白了吧？”
　　“明白……了，可是我……还有一个问题。”
　　初生牛犊不怕虎，新来的丫头就是要嚣张一些。
　　果然掌柜的脸继续黑上一个更高的等级。
　　“如果你把不符合三好青年的人都赶出去的话，我们这些小孩子，不是都得被赶走了吗？我不想走啊，掌柜大人！您金口玉言，这可怎么办啊！”
　　掌柜白她一眼，“进得了天煞门的人，你以为自己还年轻吗？装嫩也要有个限度，难道真要我在众人面前戳穿你的真实年龄吗？”
　　池雨摆摆手，干笑一阵，“呵呵，呵呵，那还是不用了。”
　　宛如天籁的一声从主座上轻悠悠地飘下来，“张老头，我身边差一个贴身婢女，趁大家都在，我就拣一个资质差一点的，免得她一年以后被赶出花满楼。”落雪十分慈悲地垂眼，刹那间已经移动到她面前。
　　额头上酥酥麻麻的触感，池雨抬头，他细长的眼还是眯成一条线。
　　“就是你。”
　　
　　员工大会过后，花满楼后院排起长龙一样的队伍，小女孩被围在中间，额上点着一小点胭脂，摸一下五两泉露。
　　收钱的小孩顶着头爆炸红发，连连大叫：“不要挤，我要被挤扁变成烧饼啦！”
　　
                  第十一章 花满楼（2）
　　做落雪的贴身丫鬟真是太容易了，起得比主子晚，睡得比主子早，吃得比主子多，穿得比主子好。
　　还有比这更加幸福的事吗？
　　落雪的作息十分规律，每天申时以后一定会在听雪轩午睡，这时候她还可以卖门票让大家参观。三餐伺候的人都不一样，池雨以她是一个小娃娃为由，向掌柜的提出伺候用膳的时候需要增派人手帮忙。
　　一看池雨那点不及自己腰部的身量，掌柜的就十分藐视地同意了这个要求，对于附加条款——这些下人由她自己挑选，也没有多加干涉。
　　于是花满楼上下最需要被讨好的不是掌柜大人，而是楼主的贴身小丫鬟池雨，好在池雨是新来的，和楼里的人都算不上相熟，仅仅根据送上的数目进行计算，童叟无欺地将伺候楼主用膳的名额公平出卖给花满楼的员工，造福一楼百姓。
　　
　　这日午后醒来，门口没有探头探脑的身影在偷窥自己，落雪反而不习惯了。
　　一头如丝如缎的黑发铺在榻上，那双狐狸眼，似乎眯着又似乎睁开。小丫头坐在窗口上，两只脚吊在外面，手托腮不知在想什么，连自己贴到她背后都没发现。
　　“想什么这么出神？”
　　池雨一回身正对上落雪半敞开的雪白胸膛，两道热流带着汹涌的速度，飞溅上落雪胸口。
　　“哇！你为什么不把衣服穿好，你是猫吗，跑到我背后不会出声吗，你再在我面前衣冠不整我不保证不会对你上下其手。”
　　落雪懒洋洋地按住小孩两肩，将头靠在她肩上，雪白的衣袖凑过去替她擦干鼻血，还好心地从袖子上撕下两个小段，搓成细条塞进她鼻子里。
　　“池雨抵抗力真是弱，把我的衣服弄脏了，我要罚你。”
　　“罚什么？”池雨闷闷地说。
　　“罚你跟我讲你的心事，你在想的人和事，我都想知道。”落雪赖皮地歪着头，微凉的皮肤轻轻摩擦过池雨的脸，他的话那样轻柔，一片落叶似的轻轻地，落在心上。
　　半晌池雨没有说话，落雪俏皮一笑，眨眼间已经离开她的肩。
　　他说，“吓你的，人心最难揣测，我怎么可能让你把心剖给我看呢，就罚你……最近一个月每天伺候我沐浴吧，不然贴身丫鬟也会对着我流鼻血，得多费许多泉露请师傅做衣裳呢。”
　　池雨刚刚放松下来的心，在转身看到落雪的刹那，瞬间又狂躁了。她握着拳头大喊：
　　“你脱衣服为什么不先说一声啊！”
　　随之塞在鼻子里的布条，浩浩荡荡地变成两道红，偏生已经脱下长衫的落雪还在那里一脸无辜地，慢条斯理地，穿衣服……
　　
　　花满楼是个好地方，但不像凡间的销魂窟。
　　花满楼的姑娘都是好姑娘，卖艺不卖身那种，你看落雪就知道。
　　落雪每天只有一件大事，就是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花满楼后院里有一处地道，落雪第一次带池雨去的时候，她的嘴巴都可以塞个鸭蛋进去。
　　地道下面不应该是一个狭窄的地下室，给人躲避空袭使用，平时用来堆放杂物的吗？为什么花满楼会有一个类似地宫的建筑，地下室的面积，起码是花满楼的两倍。
　　而占据这个地宫的主体，是三个水池。
　　一个水色浅褐，带着药香的热气蒸腾着。
　　一个水色清澈，跟外面的水没什么不一样。
　　一个水色微蓝，冒着白烟，却是阵阵寒气。池中的水在寒气里丝毫没有结冰的迹象，池雨探出手去，冷得一胳膊都是疙瘩。
　　落雪握住她的手臂，脚尖在池上轻点，飞过两个池子，忽然对着池雨一笑，仿佛千百种佳酿糅合在一起，只饮一口她就醉得不省人事。
　　身子已经被暖意包裹，落雪竟然想和她洗鸳鸯浴。
　　没等他禽兽地把自己的衣服剥落，她就扑上去抽掉落雪身上冰丝做成的腰带。顿时白衣飘在水上，露出落雪细致的锁骨，水没到他的胸口。他素手一挥，花瓣从池底浮动出来，越来越厚，粉色和红色的花瓣，粘在落雪透白的皮肤上。
　　池雨的脑袋嗡一下炸开了，只见落雪对着她的鼻子一指，两道正要汹涌的鼻血被止住。
　　“差点让你坏了我的暖池，池雨，你太不能自持了，莫非你师父没有教过什么叫做清心寡欲。”
　　“教过是教过，可是我早八年就忘记清心咒怎么念了。”池雨懊恼地背转身，不去看面前的肤如凝脂。他调笑的语音里，让她有点被小看的感觉。明明应该坚定地只对着师父流口水的，怎么看见这个人的胸她也有扑上去的冲动，难道这说明她对师父的爱经过时间的洗礼已经不可靠了吗？
　　她不要这样啊，谁能把这个完全不在意春光外泄的家伙拖走，让她好好泡一次温泉！
　　落雪眯着狐狸眼，看着小娃的背影，她完全没有认出自己来。竟然连这么惊世绝艳的容貌都忘记了，应该好好惩罚一下。
　　脚上一紧，犹豫之间已经喝了好几口水，池雨挣扎着要浮出水面去。有没有搞错，她是鸟类啊，怎么可以被拖到水底。
　　在水里她连眼睛都不敢睁开，嘴唇上传来软绵绵的触感，像吃棉花糖一样。她忍不住张口狠狠啃上去，清甜绵长的滋味让人一触难忘。
　　空气也从那嘴里传来，她贪婪地吸上一口，忘情地睁开眼。
　　落雪睁着眼看她，一双眼珠黑得跟葡萄籽似的，盯着她，一动不动。
　　池雨的脑子又一次炸开了！怎么就这样被他亲了！她为了师父好好保存的这一世的初吻啊！
　　可惜她小胳膊小腿根本挣扎不开，何况灵力尽失，两条腿在那里扑棱棱地像青蛙一样跳啊蹦啊踢啊，落雪深深地吻够了，这才放开。
　　她急忙浮出水面，新鲜空气诱人地钻进嘴巴和鼻子里，稍微清醒一点了，看见落雪也浮上来，长发湿漉漉地如墨一般。
　　他眯着狐狸眼，仿佛之前睁开的眼睛，只是她的一席幻觉。脸上的表情带着纯真，好像被禽兽的不是她，而是他。
　　落雪用小指勾勾嘴角，舌尖轻轻舔舔嘴唇，然后，笑了。
　　池雨果断地爬出池子，她发誓，再也不和这只禽兽一起洗澡，连五岁大的小妹妹都要亲，不是禽兽是什么！
　　
　　她真的一点都没想起自己来，好像有一点失落。落雪怔怔地，低头看着手间捧起的花瓣。原来美貌也不能留住她的记忆。
　　
　　深夜里池雨抱着枕头爬上落雪的床，靠着他微微泛着凉意的身体安睡，片刻就发出细微的鼾声。
　　这样大概有一月光景，池雨怕是知道他体质偏寒，故意和他睡在一张床上。虽然灵力被人封印，身体的本能却没有改变，还是充满热气。
　　落雪将她掉在床外的那条腿捉住，塞进被子里。
　　算算日子，那个人也该找到凤音阁了。如果发现她已经不在凤音阁，又会怎么做呢？
　　
　　忽闻一阵剧烈的铃声，显然是有人在花满楼外不断敲门上铜铃。花满楼上下的居室用传音绳连接，是为方便随时有人敲门都可以被听到。
　　池雨迷迷糊糊地，还没睁眼就被落雪塞进床角里，安抚地摸摸她的头，“可能是过路的旅人，你继续睡，我出去看看。”
　　她没有多想，本来就困得要死，哪里有功夫去管谁来敲门啊。
　　可是为什么心里全是不安，浓烈的不安。
　　于是在落雪已经出去，铃声停下，屋里一片寂静的时候，她光着脚赶到大厅。
　　
　　沈陌青一副狼狈的样子，被她收入眼底。
　　沈陌青的眼微微有些诧异，魔都正在落雨，他一身泥泞，怀里抱着一袭白衫的女子。身上多处染着血的地方变成褐色或者浅碧。
　　“我想借宿一宿，劳烦掌柜给我一间上房，让人打水过来。”
　　掌柜老张不在，是落雪吩咐他不用出来，自己亲自招呼的。
　　他说一声“好”，眼睛却没看沈陌青，只盯着小孩。
　　池雨紧紧咬着嘴唇，不动不说话，嘴唇泛起白，松开之后转而红。
　　“大家都已经睡了，就让我来招呼客官吧。”
　　落雪伸出去抓她肩膀的手，随着她一个侧身，生生落空。
　　
　　青衫被雨水泥水血水弄得脏污不堪，沈陌青将云锦安放在榻上，这才解下长衫，犹豫了一下，没有解下里衣，淡淡地说：
　　“你出去。”
　　再见面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正在替云锦擦拭脸颊的手顿住，很快迫着自己笑着凑到沈陌青面前。
　　“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说着不由沈陌青反对，几下里除下他的衣服，裤子上没有破口，伤都在上半身的要穴附近，胸口有三道刀伤，其中一处深可见骨，下手的人手法狠厉，丝毫不肯留情。
　　冷不防池雨的唇贴到他伤口上。
　　沈陌青整个身子一震，伤口附近酥麻的感觉传来，他厉声道，“池雨，不要胡闹。”
　　池雨细细舔舐沈陌青的伤口，沈陌青似乎能听到皮肉生长的声音，他的伤口，竟然一道道慢慢愈合。
　　凝霜一样的眼睫上挑，沈陌青对上她的眼，仿佛陷入一片空寂。
　　他能感受到伏在身上的人，每一个动作里都带着说不出的悲伤，可是她什么都不说，仅仅沉默着处理他的每一个伤口。
　　
作者有话要说： - -捉虫···· 
                  第十二章 花满楼（3）
　　身高不及沈陌青腰部的池雨，爬上凳子吃力地替他整理衣衫。
　　沈陌青想起下山那天在窥天镜中所见，那张尖削的脸，除了睫毛一样是白色，与眼前的人没有半点相似。
　　蓦地抓住她的手腕，仙力在她体内探了一转，冷冷说，“谁封的你灵力？”他探得的不止是封印，还有她施用的变化之术。果然那时候在窥天镜里的女子，才是池雨的本来面目。
　　可是，她为何要化作一个小孩呆在自己身边？
　　沈陌青的眼神变得冷厉，她被魔尊抓去，都能轻松逃出，莫不是本就与魔界有所牵连。
　　虽然凤凰天生有使人伤口愈合的能力，但处理完沈陌青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池雨还是有点站不住脚，沈陌青翻扣她手腕的动作加了力气，眼见她摇摇晃晃就要跌下凳子。
　　沈陌青还是没能让自己冷漠，伸手托住她的腰。
　　她似乎是很累很累地闭上双眼，睫毛微微颤动。
　　沈陌青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手已经覆盖上去，那对睫毛在自己手中扇动的感觉，让他心底有些微悸动。
　　不过是片刻，沈陌青叹口气，终于还是把她抱在怀里。他根本闹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如果池雨真的是魔界的人，他怎能还把她带回昆仑，若侥幸她还认自己这个师父，日后说不定他要亲手处罚。　　
　　怀里的小孩似乎已经睡着，鼻息匀长。
　　毕竟现在什么都没有查明，她终归还是他的徒儿。沈陌青抱着她刚一开门，就瞧见白衫及地的落雪斜靠在廊上，似乎一直没有离开过。
　　他细长的眼是一条缝，笑笑地自然而然伸手接过池雨。
　　“客官好生歇息，这两天池雨身子不济，有照顾不周的地方但请海涵。”说得那样自然，长发垂下来搭在池雨脸上。她全然不知，兀自睡得香甜。
　　“池雨是我徒儿，我不在这阵子，有劳掌柜费心照顾。明日我会带她回昆仑，来日再登门拜访掌柜，好好答谢。”
　　“这孩子跟我住惯了，不知回昆仑会不会不习惯。不如，我送你们一程，等她离得开我再说。”
　　沈陌青心下愠怒，他的徒弟，哪里需要别人照看。而落雪全然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满脸爱怜地用手指轻轻摩挲池雨的脸颊。此刻拒绝倒显得他小眼睛小鼻子。
　　她低声呜咽一声，脸上没有难过反而是一种满足，往落雪怀里一钻。
　　当初她只对自己撒娇依赖，这一个月以来，莫非他们日日同寝而眠，才对落雪的怀抱产生熟悉的感觉。
　　转眼落雪已消失在长廊尽头。
　　沈陌青独自坐在桌前，静默一夜，从茶热到茶凉。
　　
　　第二天醒来，自己的手抠在落雪的白衣上，他靠着床头眯着眼，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
　　池雨微微一动，落雪没有反应。他应该是睡着着，不会他一晚上都保持着这种坐姿，让自己可以在他怀里安睡吧？池雨有些内疚有些纠结，不过是初初认识，何必对她这么好，看见沈陌青的一刻，他就该知道自己是要走的。
　　或者是因为他对小孩子比较好？
　　再一次绕到恋童的怪圈里，池雨两道眉毛绞在一起，刚要出声叫他。
　　落雪忽然憋了一口气，小腹硬硬的，已然醒来。睁开细线一样的眼，乌黑的眼珠蒙着一点灰蒙，双颊染胭脂地带了一点红。
　　池雨垂着头，闪到一边墙角里对手指，“我师父来了，不能再在花满楼做丫鬟，但是我跟张老头签过一年卖身契……”
　　落雪悠悠晃动手上那张白纸，懒洋洋地眯着眼，“可是这个？”
　　池雨瞪大眼，上面还按着自己的红手印，上面大大的“壹”整个花满楼只有她一个人签过，因为别人起签点都是十年，更有甚者大笔一挥百年光阴刺啦一下就出去了。
　　她还记得当时张老头拼命忍住不要冲她翻白眼，“对妖魔来说，百年时光不过是漫长生命里很小的一瞬间。”
　　落雪覆手捏紧拳头，再翻过来，卖身契已经化为灰烬。他笑眯眯地贴近池雨的脸，缓缓说，　　“我这花满楼本就是为了等你而开，只要你愿意，花满楼随时可以易主。”
　　看着池雨蓦然瞪大的眼，落雪撇撇嘴，“不相信算了，果然是有了师父忘了楼主。昨天为你师父治伤了吧，你累晕了，是我把你抱回来，宽衣解带都是我亲手做的，片刻没有假手他人，你就放心吧。”
　　池雨僵硬地嘿嘿两声，溜下床去，忽然轻声说一句“谢谢你”。阳光里的尘埃亲昵地贴上她的背影。
　　狐狸眼眯成一条线，天光还早，再睡一会儿。
　　
　　池雨背着沈陌青的大包袱出现在花满楼门前时，沈陌青早已抱着云锦等在那里。小女娃气呼呼地把两个腮帮鼓得圆圆的，早知道就不使用变化之术了，如果自己足够高的话，就用不着师父亲自抱着那个女子。
　　忽然一声马嘶，还没来得及看见马儿是从哪里跑出来的，马车已经稳稳停在三人面前。
　　红色爆炸头的破音坐在前头赶车，斜着眼带着鄙夷地盯着把比脑袋还大的包挂在身上的池雨，“别以为我是来帮你拿行李的，快上来，坐这架天马等不到日暮就可以到达天煞门。”
　　沈陌青眉间的虫子十分烦躁地纠结在一起，看一眼池雨。
　　她绷着头皮对破音说，“还是不用了吧，我和师父可以，额……御剑而行。”
　　“一柄剑带你们三个人啊？你师父还双手不空，万一你一个没站稳栽下去，谁接着你啊？我可没空。”
　　池雨不停说服自己这是在师父面前，要淡定，要淑女。
　　这时候沈陌青终于松口，沉默地钻进马车，池雨嘴上说着“多谢多谢”，进车刹那还是忍不住往破音屁股上猛一脚踹去。
　　破音哇啦哇啦叫起来，但听见楼主的声音在说“启程”，压住满肚子火气，金黄色的缰绳破空抽出。
　　剧烈颠簸之下，池雨一骨碌滚到车里，一双微凉的手勾住她，顺势带进怀里。
　　她结结巴巴地盯着将自己抱在怀里的人，几乎不知道怎么说话。
　　沈陌青别过头往窗外看去，千万朵云被踩在脚下，魔界的云总是阴沉沉的，最近几天还常常下雨。他心中烦躁，早知道落雪也在车里，自己一定不会上来。
　　他讨厌那个男人一副一切尽在手中的感觉。
　　就好像他吃定了自己没有办法赶他回去，反而要承他的情，跟他道谢。
　　落雪拨弄着池雨圆滑的下巴，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一粒鲜红得好似石榴果实的糖果，问她要不要吃。
　　池雨为难地看看师父，师父正低头看着云锦。她赌气地对着落雪露出一个灿若花朵的笑，“你怎么不吃。”一面嚼出声音一面开心地说，“真的很好吃，好像有一点杨梅的味道，樱桃也有一点。”
　　“哎哟。”果然是乐极生悲，糖果太硬，硌得牙龈一阵酸痛。她捂着腮帮子皱起眉，落雪的手指帮她按揉腮帮，一边按一边问，“是不是这里。”
　　池雨噙着泪，呜呜呀呀地乱指一阵，总算落雪天资聪慧按对了地方。
　　偷眼看师父，师父好像一尊石像，只会盯着怀里的人不动。明明都到了马车上，还抱着干嘛，一面想一面觉得好像牙龈更痛了，直到落雪无奈地出声，“小雨，再不松口我就要成九指美人了。”
　　原来气愤之下把落雪的手指啃了，她迅速松口，一头扎进落雪怀里，再也没有心思说笑。
　　倒是落雪，因为眼睛本来就近乎是一条线，常常让人感觉他没有睁开眼，沈陌青也一样，以为他闭着眼在睡觉，几次偷眼看因为赌气背对着他的小孩，都被落雪收在眼底。
　　
　　无魂城早已不存在，“天马”落下之时，忽然一团鹅黄色撞到沈陌青身上，要不是轻飘飘没有分量，差点把云锦撞飞开去。
　　“恩公，我等了你好久，呜呜，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终于回来了，你会带我走吧？男子汉大丈夫说过的话要算数，不可以丢我在这里。”
　　细珠果然听从沈陌青的吩咐一直等在这里，等呀等的一个月过去了，每天在这路口飘来飘去的，白天还好一点，顺带还能帮过往的妖魔指指路什么的，晚上四周的树丛呜咽跟鬼一样，简直是要吓死鬼。
　　回忆着这一个月的辛酸，细雨的眼泪鼻涕刚想往沈陌青袖子上抹，生生被一个大包袱挡开。
　　五六岁的小孩一脸防备地瞪着眼珠子，像要在她身上挖出一个洞来。
　　“你干嘛干嘛？你是谁啊？没长骨头啊，谁让你靠近我师父的。”
　　“师父？”细珠看看面前的小孩，是沈陌青的徒弟啊，好可爱。忍不住戳戳她脸上的婴儿肥，小孩子一点不客气地拍飞她的手。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叫细珠，你师父是我的救命恩人，他答应要带我出魔界的。至于骨头，我还真没有。”
　　池雨吸吸鼻子，一身鬼气，轻飘飘的，仔细一看是有点隐约的透明。
　　“你这只鬼不知道吃东西吗，随便弄点露水什么的吃吃也好啊。”
　　“做鬼还要吃东西？”
　　“废话，你是做鬼不是成仙，这里虽然不像鬼都能买到专门给鬼吃的东西，但你好歹也弄点来补充补充能量吧，”说着池雨拎起她的衣袖，给她看那只白到有些透明的手，怒瞪着她，“你看手都快要变透明了。”
　　红色头发□两人中间，破音早就看不下去了，吼住池雨，“你干嘛对她凶巴巴的啊，看把她吓得，脸都白了。”说着递上一个水袋给细珠，“这里有一点千金露，妖魔人仙鬼都可以喝的，你试试。”说话的样子完全是两个脸，现在布满谄媚。
　　“破音你这个小色胚。”还脸都吓白了呢，他倒是找一只脸不白的鬼给她看看！
　　落雪打断池雨和破音的胡闹，沈陌青也正看着天，落雪将池雨拎到自己面前。
　　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完全不似平时。
　　“乌云聚顶，隐雷正往这边来，再不赶紧，怕是躲不过一场恶战。”如果不出意料，魔尊已经在来的路上，他看看沈陌青抱着的女人，又看看池雨，不知道魔尊要留住的是哪一个，或者都是。
　　“破音，你用天马带他们出去。”
　　“那你呢？”池雨忽然着急道，她清楚地知道那个人有多厉害，不由拽紧落雪的衣服，“反正还有时间，一起走吧。”
　　落雪笑眯眯地一拂袖，接住她软下去的身体，交给细珠。
　　“走吧。”
　　沈陌青看看云锦，不管他是不是带着云锦的灵体，依上次和魔尊交手的情况来看，很难有胜算。这个娇弱得和女人一般的狐狸眼，身上有一股被他自己强行压制的灵力。终于踏上马车，艰涩地说出一声“谢谢”。
　　天马远行，落雪活动活动手指，很快他就会去和他们相会，这一世他死也不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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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再聚昆仑
　　惊天一道闪电劈到面前，落雪飞起躲过，方才站的地方出现巨大裂痕。
　　铺天盖地的黑云滚过来，好似天降大灾的前兆，落雪望着那团乌云，笑笑，“魔尊大人来晚一步，区区在下已经送他们离开。”
　　说的人轻轻松松，除了笑意再多的表情都没有，声音却直冲云霄，若是站得近些，稍微不济的怕是会被震得双耳出血，从此失聪也是极有可能的。
　　云头疾速翻涌，乌黑的冷凝颜色里，一袭玄黑墨色几乎和乌云混为一体，黑银红三色交杂的面具扭曲成狰狞。
　　“原来是你，这些年你在我魔都开店，护佑了不少魔界罪人。但念着早年的交情，我对你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莫非你恃宠而骄，真的以为我不敢动你？”
　　电闪在落雪脸上映照出斑驳的亮条，每每有光划在那张精致的脸上，割碎以后的表情竟然有些骇人。
　　落雪拂开粘在唇边的发，他向来不爱束发，风一大长发被卷得四处纷飞，像一幅泼墨，而他在墨中莹莹生辉。
　　眉眼斜飞，落雪悠悠地说：“可是怎么办呢，人我已经送出去了。”
　　“那便请随我凤音阁走一遭，天绝牢的空位还多着。”魔尊的眼静如一潭死水，绝无半点情分。
　　“可是我现在还不想去魔尊府上作客，听说天绝牢又阴森又潮湿，我腿脚向来不好，呆久了怕会风湿疼痛。加上我对自己的容貌爱惜得很，不见天日对皮肤很是不好，我会心疼的。像魔君这样戴着面具的人，虽然不可能感同身受，但还是尽量地体谅一下我吧。”落雪轻轻丢下一串笑。
　　妖魔堆里一阵吸冷气的声音，魔尊脾气本就不好，被他这么一激，怕是弹指之间眼前的美人就会连魂魄渣渣都消灭殆尽。
　　他听见自己骨节的响声，却没有动手，反而出人意料地，魔尊尽量平静地说，“我将去昆仑请她回来，还请你不要再插手，我与她命里该是有这段纠缠，如果神要管，我就灭了神，如果佛要管，我就灭了佛，如果天要管，我就灭了天。若是你要管，”声音冷下去，“后果想必你很清楚。”他不想和眼前的人动手，这人，对他也好对她也好都有恩，如果来日她知道自己对他动手，怕是更不愿呆在自己身边。
　　用手段强留住她当然是下下之策。
　　落雪毫不掩饰诧异，“魔尊大人对我竟然这样客气，算是我的荣幸，如果魔君大人果真是去昆仑‘请’她，而她也愿意回来，我自然不会插手。”
　　褐瞳深沉几乎凝成深潭，魔尊看着他半晌，似乎相信了落雪的说法，和来时一样惊天一阵雷声。挥兵去时依然迅如闪电，转眼之间天色已经从深黑恢复成浅灰，比先前明亮许多。
　　落雪一动不动，好一会儿才松出一口气，这口气憋死他了。
　　狐狸眼眯在一起，好久不曾动手打架，打起来的话他还真不知道自己和那个浑小子谁会赢。要是脸上挂了花，可是会心疼死他，饶是一副绝色她都不知记挂，破相以后她一定会更加嫌弃。
　　
　　三天三夜过去，无尘居里的人还没有醒来，璧阁的人也没有醒来。
　　沈陌青一直守在璧阁，为莫风子护法，用清灵珠为云锦的灵体去除煞气。这些年云锦的灵体一直由昆仑保管，每每煞气变浓，沈陌青和莫风子都会想尽办法去除。已经尽力做到如此，为什么还是让天煞门得开。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天煞门似乎并未真正大开，普通的妖魔没有办法进出，能够出没的都是七百年以上道行深厚的魔。但正因为进入其他四界的都是道行高深的妖，如果毫无防备地遇上，多数连反抗之力都没有。
　　沈陌青一脸倦容，莫风子看得有些心疼，沈陌青还是青渊大帝的时候，何曾看过他这样倦怠的模样。那时青云卷卷，袖藏仙风，自云中而来，还送九霄之上的上仙。为何会放弃帝君之位转而投身轮回，最后让玉帝那修为甚浅的小儿成了天界之主。
　　“你那徒弟如何了？”莫风子问道，其实是想让沈陌青回无尘居歇息。
　　“她有人照顾，此次下山我多带了几个人回来，可能会给师父添些麻烦。稍过一些日子，我自然赶他们下山去。”不知道落雪用了什么方法，他们刚到昆仑不过两个时辰，他就驾着云斗追过来。
　　脸上丝毫风尘也没有，精神头很好的样子，直冲冲就去无尘居担起照顾池雨的责任。反倒是　　他这个师父被丢在旁边，在璧阁照看了三日。
　　也不知道池雨醒来没有。
　　好歹他也是她的师父，平白被人抢着照顾自己徒儿，心中竟有一些别扭。云锦身上的煞气已经被清除得差不多，沈陌青片刻也没有多待，赶回无尘居去。
　　
　　远远还没有进殿就听见“咯咯”的笑声，好像是池雨的声音。
　　走进殿中看到的情形，却让沈陌青脸都青了。
　　只见一个白生生的小孩垫着脚尖踩在玄清池的莲花尖尖上，小心翼翼地从一朵莲花跳到另一朵，再小心翼翼伸出腿点在莲叶上试了试，没有沉下去，池雨玩心大起，跐溜一下跳上去。落雪手指轻弹，那片莲叶像跳舞一样扭动起来，她站立不稳，眼见着要跌到玄清池里。
　　一道青影掠过，池雨的身体打了个转，已经被沈陌青稳稳抱在怀里。
　　“身子尚未大好，胡闹些什么。”话是对着池雨说的，怒意却是对着落雪去的。
　　她的脸还有些苍白，那日落雪拂上她的要穴，让她暂时睡去。回到昆仑之后沈陌青忙着安置云锦的灵体，直到落雪赶到才忆起要解开她，她现在灵力被封，根本承受不住落雪的锁仙之术。当时情急，算是落雪的失误。
　　他对此事颇有愧疚，这两天一直衣不解带寸步不离地照顾着，池雨醒来直说身上黏黏的不舒服要洗澡，这才由着她任性，带她来玄清池清洗。
　　谁知池雨一对着落雪半点不肯收敛，调皮得很。
　　落雪用法术逗着她玩，便是沈陌青没有赶到，他自然也不会让她跌下去的。
　　池雨缩在沈陌青怀里不说话，不像往日往他怀里钻，也没有拽着师父的衣服不放。
　　沈陌青只道她是被自己训了，心里不痛快，于是软语安慰两句，“要玩也等身体养得好一些，到时候我让破音来陪你玩好不好？”
　　怕吵到池雨休息，破音和细珠被安置在无尘居主殿之外的偏厢。池雨还是不动不说话，全然不见刚才和落雪打闹的愉悦。
　　沈陌青这才注意到，池雨只穿着一袭轻薄的绿纱，摸上去清清凉凉的，几乎全湿透了。就想带她回房间把湿衣服换掉，一直不说话的池雨终于开口。
　　“落雪照顾我三天了都没有合过眼，我记得我隔壁的房间是空着的，让落雪去那儿住吧。”
　　沈陌青顿住，看一眼白衣恍如谪仙的落雪，淡淡说，“都依你。”
　　“师父也三天三夜没有合眼，请师父回去休息，我睡了这么久，可以照顾自己。”说着池雨蹬蹬脚，从沈陌青怀里挣扎下地，一步一蹒跚摸着走回自己房间。
　　原来刚才在莲叶上踩滑的那一下，还是弄伤了脚。
　　
　　“你想知道她为什么闹别扭吗？”落雪伸手拈指之间一朵晶莹剔透的莲花从池中飞入他的手心。
　　“我不需要知道，小孩子脾气，本就不应太过宠溺。”沈陌青淡淡地说，本来已经疲惫已极的身体在这一刻有些爆发，他需要回房好好静坐。
　　落雪捏碎手上莲花，清香四溢。看着沈陌青的青衣消失在走廊尽头，落雪无声地吐出一口气，碎花瓣就带过去给池雨的蜗牛吃吧。
　　
　　果然走进池雨的房间时，她正怔忡地望着自己肿大的脚踝出神，湿衣服还粘在身上。她一脸毫不在意的样子，神情略略呆滞。
　　蜗牛在她面前爬出一道一道的灰色线条，落雪伸手戳了它一下，它并不怕生，早已认得眼前这人每天都会给自己带好吃的。这次带来的是莲花瓣，还被他捏碎一些，它吧唧吧唧抱着莲花瓣啃食得欢快。
　　身上一阵暖意，落雪一指点过去，池雨身上的轻纱变得干燥，还带着一丝丝被阳光照射过的清香。
　　“你说，如果一个人活过很多很多年，他是不是会有很多后来的人永远无法涉足的过往？”池雨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一个轻软的梦。
　　“每个生灵一生，都会遇见很多人很多事，整个生命是由无数过去和未来组成。没有绝对无法涉足的过去，也没有不能插手的未来，关键在于，他是不是愿意打开心门。”落雪的指腹在蜗牛长长的脖子上摩挲，它露出舒服的神情，紧贴在地上，一副任由蹂躏的样子。
　　所以并不是师父有她无法涉足的过去，而是他从不肯打开心门让她进去。可是为什么，等到这一世他的一切都是空白，却还是带着云锦一同生。
　　于是就连这重新开始的一世，她也来晚了吗？
　　“给它起名字了吗？”落雪忽然打断她，手指仍然逗弄着蜗牛。
　　池雨愣了一下，“还没有。”
　　“所有生灵之间的联系，都是从名字开始的，名字并非一个代号而已，有时候它意味着生命本身。因为一旦提起这个名字，所有人都知道它是指什么。”
　　蜗牛软趴趴地斜瘫在地上，眼睛还没有触角来得明显。见池雨看它，乐呵呵地打一个饱嗝，讨好地，竟然能让人分辨出在笑。
　　“就叫它，小蜗吧。”池雨捉起它来放进竹筒，吃饱喝足应该让它好好睡一觉。
　　“所有换了名字的人，都应该有一个新的开始，而没有换的人，还逗留在过去，并不能算是重新开始。”落雪说着拨开池雨额际的刘海。
　　她似懂非懂地盯着他，半晌喃喃地说：“我和师父都已经，重新开始了吗？”
　　“是呢。”
　　落雪将池雨揽在怀里，手轻柔地盖在她眼上，直到她完全松懈睡去。他才细细看着眼前的人，说这一席话，原是指引她放弃原有的执著。然而她不知道的是，落雪这个名字，还留恋在过去。
　　并没有因为璃络变成池雨而放弃追逐。
　　
                  第十四章 锦鲤篇
　　灰袍里夹杂着的落寞，让莫风子仿佛又老了百岁。
　　修成仙身之后，时光变得亘古，永恒的岁月里，不变的是永恒的寂寞。想当年他莫老儿在天界闯荡的时候，也只有璃络和清流每次都“小儿小儿”地招呼他。
　　莫风子是仙界百年难遇的奇才，当然转世的青渊大帝不包括其中。
　　凡人能修到至仙已是不易，仙分九等，莫风子当年也是拜在昆仑门下，自己的师父当时已经须发全白，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清灵的气息，长袖无风自舞。
　　后来莫风子才知道，自己的师父在九仙中不过是趋于下等的神仙。
　　白胡子老道曾经捋着胡子告诉他，“仙分九等，上仙、高仙、太仙、玄仙、天仙、真仙、神仙、灵仙、至仙是也，为师不过刚刚悟得神仙之位。离上仙还远着呢，日后你在我昆仑门下修行，一定要多多刻苦。你天资聪颖，万人之中不过得一人有这样的资质，我会亲自为你授业，百年之后，昆仑门楣还要靠你发扬光大。”
　　那时候的莫风子是个顽劣之徒，每日修行之余，将昆仑的草皮都翻了个遍，白胡子一是惜材，二是怕莫风子这番胡闹会影响修行。索性将他丢进紫英山，还在紫英山中亲手为莫风子搭建一所棚屋，供他存书所用。
　　修仙之路甚为漫长，他莫风子也曾打上瑶山，也曾赴蟠桃之宴，也曾入龙宫把龙王的兵器库翻看个遍。
　　他五百岁上，修成玄仙，各界友人带着奇珍异宝上昆仑恭贺，东海龙王赠他一尾锦鲤。
　　那尾鲤鱼浑身通红，鳞片光泽丰盈，两只眼睛十分灵活，似乎真通灵性。也许真的是命中魔障，莫风子第一眼见到锦鲤就被迷住心神，将她养在昆仑好好伺候。
　　也是那一年，仙界忽生变数，天地之间出一大患，五界之人齐聚瑶山商讨讨伐。
　　这一战事关五界兴亡，瑶山众人来自各门各派，意见难以统一，错过了灭魔的最好时机，终于在一百八十年以后，妖魔出世，自封魔尊，与其余四界对峙。
　　当年九月初九正午是前后百年中至阳的时刻，只要能在两个时辰内将魔尊封印，五界就能因此获救。
　　莫风子的道行在当时昆仑之中无人能出其右，白胡子却百般阻拦不让他去。莫风子哪里肯乖乖听话，大战在即，他带着昆仑神器擒天珠打算偷偷下山。六百多岁的莫风子早已没有年轻时候的心高气傲，深知这一战能不能平安回来尚成疑问，下山之前特地去莲池和锦鲤道别。
　　锦鲤红尾一甩，听完莫风子道别的话似乎有些着急，在水中来来回回，几次跃出水面。
　　莫风子也是不舍，毕竟一百八十年来的每个日夜都是与它相伴，如今没有等到锦鲤修成人形，他就要下山送死。
　　伸手于虚空之中一抓，锦鲤借着莫风子的仙气跃进他手中。
　　锦鲤转着眼珠，急切地看着莫风子，莫风子觉得手心发烫，今日的锦鲤有些异常，而他却说不上到底是哪里有异。
　　只见一片红光在眼前炸开，莫风子短瞬之间闭了一下眼，却不知就是这一闭眼出的大祸。
　　原来这锦鲤早已成精，奉东海龙王之命来偷昆仑至宝，只因莫风子当年从东海龙宫中偷了一颗能吐水如泉的珠子。因为莫风子对锦鲤过于喜爱，锦鲤到了他手上每日用各种仙品喂养，道行不知高深多少。
　　等莫风子回过神来，锦鲤早已消失不见，眼前只留下一片亦金亦赤的鳞片。
　　与魔尊开战的前一天，昆仑丢失至宝擒天珠。莫风子跪到白胡子面前请罪，白胡子的眼全隐在一片阴影之中，胡须静置在空中，没有莫风子料想之中的破口大骂。
　　师父只是说，“我早已算准昆仑该有此劫，弄丢昆仑宝器，即便你是我的弟子，也应当受罚。”
　　莫风子低着头，他知自己此次犯的是大错，并不在乎有多重的处罚，只是觉得自己这样被妖精迷了心窍，着实对不起师父。
　　谁知得来的并非什么重罪，罚他去静山面壁。至于期限，师父说，等他通悟之时就是出山之日。
　　仅仅七日之后，就有昆仑弟子去静山请莫风子出山。
　　“掌门有令，恭迎昆仑第五代掌门莫风子接掌门指环，昆仑一千三十名弟子皆侯在静山之外，恭请掌门人出山。”
　　莫风子望着群山之中袅袅白烟，走出静山，他知，师父已经为天下为昆仑舍去魂魄。而关于昆仑神器之事，全被师父隐瞒下去。没有人知道那一场大战为何昆仑没有请出神器，天下盛传莫风子的师父是有意留着宝器不肯拿出，怕在大战中消灭掉镇山之宝。
　　也有人说擒天珠早已不在昆仑。
　　更有甚者，说莫风子的师父用擒天珠修仙，擒天珠早已被消磨得失去神力，即使拿出来也没什么帮助。
　　从此他是昆仑掌门，以昆仑为己任，以师父心系的五界为己任。
　　
　　这次沈陌青把该带回的人都带回，唯一逃出的，是锦鲤。那尾鲤鱼从来不肯听他的话，枉费他养它怜它，却每每总是堕入魔道。
　　那个人真的就有那么好吗？
　　上一次大战没能遇上，这一次，他非得要见识见识，所谓魔尊是怎样威吓五界驰骋天地。
　　
　　翌日清晨第一丝阳光照进来，池雨惊讶地发现，不小心扭伤的脚踝已经一点都不痛。
　　而横在自己胸前的这只胳膊，到底是谁的！
　　被池雨来回摇醒的瞬间，落雪感觉头疼得很，不由委屈地嘟囔一句，“轻点。”
　　“轻什么轻，你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为什么在我的房间里啊！”
　　“楼主大人和池雨又睡在一块儿了吗，房间里没有人啊，真不知道那丫头打的什么如意算盘，每日里没事就缠着楼主。池雨的房间到底是哪一间啊？”破音的唠叨已经在门外面，想是去落雪的住处找他没能找到，正在廊子上晃荡着找楼主。
　　可是，为什么是她缠着他啊！
　　“看什么看，起来啦！”池雨一肚子火大地将落雪的胳膊摔开，顺便推开他，气鼓鼓地站在他面前阴沉着脸。
　　“你要……干什么？”落雪怯懦地看她一眼，怕她下一秒就扑上来非礼自己一般的小心翼翼的眼神。
　　“我要出去逛一圈，把肚子里面的火灭一灭，这里，”她随手一指，乱糟糟的被窝，还有落雪丢得满地都是的白衣，“你自己起来整理，你的衣服该放自己房间的放自己房间，我的被子，反正你也睡过了，起来的时候把它叠好放进左边的柜子里。还有！”
　　池雨瞪着落雪，声音越发铿锵有力，前面的都不算重点，最重点的是——
　　“你不许再跑到我房间里来睡觉，现在是在昆仑，我是来拜师修仙的，要是让师父看见你在我房间里，成何体统？”
　　落雪无辜地歪在那里，“你才五岁而已，我和你睡在一起又有什么，又不能双修。小雨，如果你要修仙的话，不如改投我的门下，这样的话就不用和昆仑弟子一起吃大锅饭练集体操看昆仑老道士们留下的胡书。我会亲自教你仙术，雪家独门仙术，比昆仑法术高深奥妙一万倍，到时候沈陌青都不是你的对手。你说……好不好？”
　　“好你个头！快点叠被子。”池雨一声爆喝，毫不留情地往落雪头上猛敲一记。然后阴险地笑，“想做我师父啊，等下辈子吧。”说着飞快跑出房间去。
　　落雪撇撇嘴，早知她不会答应，可是下辈子也太恶毒了吧，作为一只不死鸟，跟他许下辈子？
　　
　　刚刚跑出房门就和沈陌青撞个满怀，沈陌青对她点点头，“昨夜睡得可好？”
　　和平日里每个早晨起来都一样，沈陌青并没有把昨天池雨闹脾气的事情放在心上，只是顺着没关的门看过去，正好看到还歪在池雨榻上的那幅□。
　　“昨晚和楼主一起睡的？”
　　池雨的脸蓦地红成猪肝色，她慌忙摆手，“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醒来的时候楼主已经在了，可能在昆仑住不惯，我已经说过他了。”
　　沈陌青仿佛并未在意，能够跑着出来，她的脚应该没问题了。
　　“待会儿用过早饭，巳时来我书房，有些该修的功课，也该交代一下。”
　　“是。”池雨恭恭敬敬地鞠个躬，快步跑出无尘居。师父这么正经地传道授业解惑，反而让她羞于自己对他的奢求，眼不见心不烦，想着跑得更快。
　　能跑这么快，果然脚已经没有问题。
　　
　　沈陌青推门走进池雨的房间，空气里有种说不明的香气，浓淡适宜地浮在空气里。
　　落雪将白衣拎上去一些，覆盖住胸前的皮肤，这幅春睡图看在别人眼里或许风情万种，而在沈陌青眼里，万般不过皮相而已。
　　他盘腿而坐，“楼主打算什么时候回魔界？”
　　落雪微笑，“你还真是直接，我不是说过，等池雨能离得开我，我便离开。”
　　“你不离开怎么知道她离不开？而且有我照顾，我沈陌青的徒弟，有什么事情我自然会照拂。”
　　“我刚来不过几日，据我所知昆仑也是大派，怎么竟不能容我多住一些日子？而且掌门尚未发话，你便私下赶我走，是不是有些不近人情，好歹这次逃出魔界，我也是帮了忙。”
　　“那好，便等我问过掌门，如果掌门发话，希望楼主不要再借故逗留。楼主是风流之人，昆仑不乏众多女弟子，楼主留在这里多有不便。”
　　落雪摇头大笑，“非也非也，我闻道家有双修之说，怎能说是败坏门风呢。”
　　听到“双修”二字，看着地板上到处拖坠着的落雪的白衣，沈陌青皱着眉，“那就等掌门发话好了，昆仑其他弟子我管不了，池雨是我徒弟，心思极为单纯，希望今日早晨之态，不要再被我看见。”随后不再多说什么走出门去，无意之间手已紧捏成拳。
　　竟是动怒了吗？落雪抿着嘴唇，若有所思地盯着沈陌青的背影消失不见。
　　
　　破音的声音还在廊上回荡，“楼主，你到底在哪一间啊！”
　　
                  第十五章 清流之源
　　本以为师父对送落雪一行下山的事会欣然同意，未想师父反道要留他们几日。
　　“弟子不明白。”沈陌青垂头。
　　莫风子一脸凝重，端起茶却一口不喝，手指在茶盏上扣紧。
　　“既然你已知自己是青渊大帝的事，有些事情，还是跟你说清楚一些，方便日后行事。”莫风子就着茶水在檀木桌案上画一个圈，“天煞门你也见过了，天煞门背后是广袤的魔界，魔界的人数和面积不在凡界之下。现世五界，仙、人、妖、鬼、魔，每一界之间都有一定异质间隔，但不能说是完全割裂的。人、妖、鬼通过修行都可以登仙，同样也可以全然放弃善念将心中的恶放大，堕入魔道。仙也是一样，可以入轮回为人为妖，为人之后可以为鬼，若心中只有恶念驱除一切善念，不管修为再高的仙，也是会入魔，成为破坏能力强大的魔。为防止破坏巨大对现世充满怨恨的魔冲出魔界，天煞门在四百二十年以前被天界五仙合力封印。”
　　“五仙？如果五仙尚在，再次封印天煞门想必也不是难事。”沈陌青面无表情。
　　“五仙之中，有二仙在封印之时被魔尊用穿天锁击碎神格，魂魄四散，几乎已经感觉不到存在，是否还存在于天地之间也是很难说的。”莫风子平静无波地说起，看看自己亲自教授一百多年的沈陌青，想起前世第一次见面，是在蟠桃盛会上，那时只得远远望过一眼。
　　但凡有一点名气的仙都会去参加西王母的开的蟠桃派对，众仙之中，唯独青渊大帝与王母平起平坐，即便他有所谦恭坐在王母下手，每年还是有数不清的神仙是为赌他一次真颜从四海八荒赶来。
　　而今却让他叫了自己一百多年师父，不知他莫风子是哪世修来的福气。
　　“五仙之中能够觅得踪迹的，现在有三个，一个是你，青渊大帝在与魔尊的那一战中元气大损，但比起神格破损的三仙，大战之后神格依然完整已是极大的侥幸。”
　　这一点沈陌青已经猜到，并不说话。
　　“还有一个，是你的徒弟。”
　　沈陌青眼中闪过一丝亮，“我探过她的灵力，可能与现在的我持平，但她似乎并不精于操纵。这次被捉去魔界，灵力似乎被谁封印。”
　　“从天地初开到现在，上古的那些灵兽，早已所剩无几，能够勉强留下来的，都具有极大的难以为仙道窥破的天生神力。”
　　“神力？”
　　“是，比如凤凰的不死以及治愈能力，都不是修炼而得，是天生的能力，不能被篡改转移，也没办法学习。”
　　所以池雨能够替他治伤，凭借的完全是凤凰的本能。沈陌青了然，“但池雨现在的力量很弱。”
　　“神力是随时间推移而逐渐成长的，传说凤凰五百年一重生，其实是不准确的，那种鸟根本不是凤凰，而是鸾鸟，因为和凤凰一般有五彩霞尾，常常被误认为是凤凰。这种鸟五百年一涅槃，从火中重生。而凤凰神鸟，两千年一重生。重生之时天地变色日月山河都会有所感应，神力巨大的凤凰重生之时会伴有地动山摇的天灾。”
　　沈陌青为之一震，他知道凤凰是灵鸟，但并未想到会有这样的力量。修道的书中对天地神兽只是略有提及，并未作详细描述，想必是因为没有人亲眼见过。
　　“师父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莫风子捋一把长胡子，知道他会有此一问，“一切都是机缘。我早年被师父罚在紫英山修行，一日地动山摇，那时候我刚入仙门不久，屋子上的瓦片全都被无形的压力震成碎片掉落下来，我抱头鼠窜尚且来不及，跑出屋子只见四周的山石都在往下滚，我当时想这下完蛋了，逃无可逃，紫英山你也去过，那时候的紫英山不是现在这样光秃秃的一座，而是呈环形，四周是山，中间是平地。山石疾速滚落的时候，有一只烈焰一般的翅膀将我托入空中，那只巨鸟的每一片羽毛都比我的手掌还大，我死死拽着它，直到大地停止震动。”
　　“救下师父的那只鸟就是凤凰？”
　　“是，那只凤凰叫声格外清冽，声音能传及方圆百里，引得百鸟朝鸣。后来我才知道，于我到紫英山的六百年前，紫英山偶得两枚凤凰蛋，一百年后其一出世，也就是救我那只火凤，叫做清流。而我那次历劫是因六百年前的另一只凤凰蛋终于破开，另外一只凤凰在那天出世。当时漫天霞光，满谷都是百鸟奏乐一样的美妙声音，加上山河大动似乎在迎接这只凤凰降临。果然这一只天生一身金羽，与清流的和鸣之声直达天庭，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天界也来人道贺。”莫风子微微眯着眼，仔细回忆当时的情景。
　　“那只金凤听说天界来人是替青渊大帝来致贺，一边整理自己的羽毛，一边傲慢地问这青渊大帝是何人，为何不自己来贺。我还记得当时天界来的是白木仙君，当时他的脸就青了，丢下十里铺满的礼物就气冲冲回去了。”
　　“清流就是那只救下师父的火凤，而青渊大帝派人道贺，”沈陌青沉吟一声，“也就是说，是我派人去恭贺金凤得生？”
　　“嗯。”莫风子看他一眼，手指还在桌上画圈，或许正因为刚出生不久就听说天界有个不得了的人物叫做青渊大帝，才使二人纠缠千年，当然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天地之间已经很久没有凤凰诞生，两只凤凰神力惊人，尤其是金凤，单只是鸣叫就能使天地变色日月同辉。仙界恐惧这种未知的力量，又因火凤在天界向来傲慢无礼，对仙人没有半点尊重，后来不小心弄毁天界神器无极伞，被天界下令诛杀。”
　　“是我下的令？”沈陌青问。
　　“不是，是西王母。虽然青渊大帝仙力极高，但向来不问俗事，很多时候只是打着青渊大帝的名号，而非真的是青渊大帝本意。这次诛杀清流，就是借着青渊大帝的名号，实则是西王母下的命令。”
　　莫风子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步，似乎很难讲清其中因由，只能简略地说，“金凤名为璃络，和清流同出紫英山，又同是世间仅存的凤凰，彼此之间难免有惺惺相惜之意。而这一次不知为何却和天界站在同一边，想要诛杀清流。”
　　“一时之间众叛亲离，清流徘徊在四界之中没有一界有他的容身之处，遂以满腔怨恨堕入魔道。”
　　“魔道自始存在，多清流一个也不算什么。”
　　“如果他仅仅是堕入魔道确实并没有什么。不管哪界生灵，不过是立场不同而已，说不上什么是真的应该存在，什么是不应该。也难分善恶。但清流自从入魔道之后，一直想并吞五界，盗取各界神器吸取神器力量之后销毁。一时之间，五界竟然找不出一个人可以与清流分庭抗礼。”
　　“所以合五仙之力将其封印？”沈陌青问道，“可是既然封印了，又怎么会这么不知不觉就得以解开？”
　　莫风子叹口气，“封印之事我也并不清楚，当初五仙封印清流的事情，是五仙密谈之后得出的方法，除了身在其中的五仙，别人并不知道。这也是我多次跟你提起让你恢复前世记忆的原因。记忆恢复以后，你这一世是以凡人之身登仙，想要迅速得回青渊大帝的力量虽不容易，但总好过现在一点线索都没有的好。说不定你跳轮回道之前还留有一手。”
　　“师父还没有说到，池雨现在的神力为何会大大减弱。”
　　莫风子想起自己刚在昆仑受完掌门之礼，冲天一只凤凰满身是血撞在昆仑山的结界上，匍匐在地，浑身焦黑得看不出曾经是翱翔于天的金凤，“凤凰两千年一重生，而其实在受到重创的时候也可以自燃涅槃，涅槃之后再也不记得前世发生的一切，法术修为全部从头开始，好比是真真正正地重生。从璃络重生至今，不过四百二十年，这四百二十年她被保护得太好，没有使用神力的机会，也不爱修炼法术，比起前世一心想和青渊争个高下的金凤自然远远不及。”
　　“若是勤于修行，池雨以凤凰之身，自然比肉体凡胎容易获得强大的神力。来日与清流再战也是一大助力。”沈陌青平静地说。
　　“池雨唯一肯听从的人只有你一个，当务之急是鞭策她勤于修炼，将各门法术掌握精确，这样她的力量才可能得以提升发挥。”莫风子见沈陌青已经明白自己话里的意思，甚是欣慰。
　　“三仙中一个是我，一个是池雨，那么还有一个……”沈陌青想起那白衣飘飘胜雪，竟然敢以一人之力去拦截魔尊追击。
　　“就是他。”莫风子肯定道，“所以不能放他下山。虽然现在天煞门并未全开，以后也不一定就会和清流大战，但如果不做好万全准备，到时五界毁于一旦万全是可能的事情。”
　　沈陌青浑身一凛，点点头，刚要走出门去，忽然想起一事。
　　“锦鲤还没有找到？”
　　“是啊，不知道这一次又是贪玩去了哪里。”莫风子不愿多说这件事，拨了拨桌上灯火，并没有看沈陌青。
　　“我在魔都的凤音阁似乎感到锦鲤的气息。”沈陌青淡淡地说，并不在意。
　　等到沈陌青走远，莫风子手上的金拨子掉在地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当年就略微窥得一斑的事情，莫非并不是自己的错觉。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是来处理BUG的···大家发现BUG就留言啊！完结的时候还会有一次修··提出来VV的负担会小很多··· 
                  第十六章 读书日
　　约好的时间里，沈陌青并不在书房里，池雨东摸摸西看看，想到这一百多年沈陌青一定对着这架书发过呆，对着那架书念念有词，就忍不住也对着架子发呆念念有词。
　　“以前从来没见过师父还需要看书的，怎么这一世成了书呆子，他总不能要求我和他也看一样的书吧，我才只有五岁而已，不会的。”池雨一面念一面越觉得放心，大不了到时候满地打滚，赖也得赖过去。
　　这些书，都是沈陌青摸过看过的，池雨想着随手拿一本《五行详解》下来翻，五行可控什么的，她也略有所闻，但那时有师父在身边保护，天界的人都对她客客气气的，根本没有用武的地方。
　　翻开书以后，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反倒是对着沈陌青的注解发起呆来，工整的字迹仿佛每一笔每一划都在她眼前放大，她能看到那时候沈陌青认真写下这些的样子。
　　正看得出神，门外有响动。
　　沈陌青刚出现，池雨心里有鬼，吓得忘记还要抓紧手上的书。
　　沈陌青捡起书拍去灰尘，又放回架上。
　　修长有力的手指，不知道是不是和一百多年前一样，清凉如玉。
　　正想着，沈陌青低头看她，见她神情古怪，伸手捏捏她脸颊上的红云，问道：“身体还不舒服？怎么有点烫。”
　　池雨迅速低头看脚尖，心跳好快，慢一点慢一点，不要跳这么快，蹦出来就丢人了。
　　沈陌青径直回到案前，手指在桌上咯哒咯哒敲了两转，池雨还站在书架前，姿势都没有动过，牢牢盯着脚尖。
　　“怎么不过来？这是我给你开出的单子，包括上次我离开几日里开的那些书，这些书在经阁有，在我这里也有，你随时过来拿。一次不要取太多，五本足矣。”
　　池雨吞吞口水，五本还不多。伸手从沈陌青手上接过单子，密密麻麻的字像紧箍咒一样钻进脑子里。
　　“这么多啊？”她倒吸一口气，腆着脸问，“得看到什么时候去了，看完这些书师父才教我法术的话，怕是我还没有学成，师父已经白日飞升成上仙了。”
　　沈陌青没有看她，手下正在写的是一封很重要的信，这次的事情也应该让白风知道，云锦的灵体，放在昆仑或许已经不安全。
　　嘴里慢悠悠一个字一个字说，“再过五日，我要下山一趟，去凡界找一个人，如果那时候你看不完书，就留在昆仑等我回来。”
　　池雨着急起来，师父这次去魔界就带了细珠回来，凡世花花世界，到时候更不知道要带些什么阿猫阿狗回来。想到这里已经不敢多逗留，拿了书单就去找书。
　　沈陌青向来不苟言笑的脸上，难得地带了一丝笑意。
　　那边找书的人全然没有发觉，一股脑地扎在书堆里，本来以为这么多书架想必要费些时间才能把书找全，看书的时间就更短了。
　　没想到刚走到第一架面前就找到了，还放在她正好可以拿到的高度上。大概沈陌青也是在五六岁上开始看这些书吧？师父真的好厉害，五六岁就看她在四百二十岁上才看的书。崇拜之情不由又滔滔了一回。
　　
　　还没回到自己的住处，大老远就听见破音的声音在廊子上飘啊飘的跟打雷似的。
　　果然，落雪带着破音和细珠正坐在自己屋子里，把小蜗倒在桌子上玩得开心。
　　细珠用一只手把小蜗和破音隔开，一看破音那只爆炸头，外加惊天地泣鬼神的大嗓门，她就怕他一个不小心，一口气把小蜗吸到肚子里。
　　以前住在昆仑的草堆里，山上的道士只知道闷着脑袋修仙，一丝人气都很难闻到。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小娃娃在草堆里到处找虫子玩，昆仑山顶离地面千丈高，都快顶到天界去了，哪里是那些“凡虫”可以爬上来的。果然小孩撅着屁股找了半天还是一脸失望，它故意放一道绿光，果然把小孩吸引过来，大眼对小眼地看着它。
　　小蜗臭屁地把自己的绿壳绿角放大的放大伸长的伸长，一阵搔首弄姿以后，池雨终于决定要养它了！
　　可惜豢养的日子没有自己想象的美好，每天关在竹筒里，只有吃饭的时候才能出来放风。
　　现在可好，被这么多人围着转的感觉太好了，小蜗一高兴，索性把蜗壳脱了爬出去。
　　引来细珠惊叹的尖叫。
　　“它还可以把壳脱掉，太可爱了，肥嘟嘟绿莹莹的。破音你快看。”
　　破音兴奋地大叫，“不如把它的壳藏起来，看它怎么得意。”
　　细珠没能拦住破音，倒是小蜗吓得一溜烟缩到壳里去了，动静太大，蜗壳在桌子上滴溜溜打转。　
　　“都怪你，你让它出来啦，这样一点都不好玩。”
　　
　　“回来了？这么多书，是沈陌青布置的？”
　　还是落雪好，自己在门口站了大半天，就没个人搭理。但说到书，池雨忍不住耷拉着脑袋爬到榻上。
　　这都是些什么啊，《修仙入门法》，《法源自然》，《奇经八脉说》，《剑气》，《御剑道法》。她对这些一丢丢的兴趣都没有。
　　“师父说如果五天看不完这些，他这次就不带我去凡间。”
　　落雪随意拿起《奇经八脉说》翻看起来，“也不是太难，都是些图画，如果能够融会贯通，倒也不失趣味。”
　　“你能看懂这上面说的？”池雨好奇地问，落雪平日一副什么都不想理会的懒散样子，竟然懂这些道法吗？
　　落雪盘腿而坐，将书摊在腿上，指着其中一幅画讲解道，“你看这个，箭头从丹田而出，向上入肩，再流入内关。你试试一口气提到丹田，闭眼，用意念提着这口气按箭头的方向运气。”
　　本来看着图画，池雨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照办，再加上落雪的讲解。一股热流从丹田出，向上游走上半身，顺肩而入下，竟然连手指尖都能感觉源源暖流。
　　落雪一只手和池雨的手抵在一起，之后分掌离开，两人的食指对在一起。金色的光华从对指出漏出，点点星辉落地即散。
　　池雨笑着大叫起来，“好厉害，是落雪你的气吗？”
　　“一半是我的，一半是你的。”
　　说话之间，凝起的气即刻消散，先前流溢而出的星芒也消失不见。
　　落雪眯着眼，“这五本书中，《修仙入门法》，《法源自然》是一些理论和对自然现象的参悟理解，可以让你灵台清明，心与自然融合。《奇经八脉说》，《剑气》和《御剑道法》都配有图解，可以参照着进入修炼。也不一定非要按顺序看，你看得累了就看看图，尤其是《奇经八脉说》，对打通各大气穴很有帮助。简单来说是有提神的功效。”
　　池雨点点头，对于读书这件事确实有了点兴趣，她忽然嘿嘿笑起来，贴近落雪。
　　落雪小心翼翼地往后挪开一点，那笑里面的阴森意味也太明显，“怎么？”
　　“以后读书这件事就交给你了，有你做我的伴读，我一定能很快看完师父交代的书。”
　　“可是我来昆仑还有事情要办……”
　　“你不是说，是为我而来吗？不要害羞了，我什么都知道，只要你好好陪我读书，我就不说破，大家都有面子。”池雨一脸奸笑靠近落雪，在离他的脸只有一纸之隔的时候停下。
　　本来一脸被吓到的表情，忽然之间局面完全逆转，落雪顺势在她脸上落下一吻。太轻太快，池雨根本来不及反应，又被他占了便宜。
　　桌边的两个人一个劲逗弄小蜗玩得正嗨皮，落雪眯着狐狸眼闪得老远。池雨觉得，一肚子都是火气要冒出来，却只能忍着。我忍！
　　
　　为了能和师父一起去凡界，池雨每日里都规规矩矩呆在自己房间里读书，除了落雪几乎谁也没空搭理。
　　小蜗无聊地软趴趴地挂在烛台上，开始练习吐丝，按理说一只蜗牛是不应该吐丝的，可是它很想能吐着亮晶晶的丝从灯台上挂下去，就像荡秋千一样，一定很好玩。
　　一个大力吐出，没能凝结成丝，反而一串唾沫星子落在池雨的书上。
　　还好因为太小太不明显，池雨没有看到。
　　落雪两个指头捻住小蜗绵软的身子将它扔到桌子一角，免得它妨碍到正在用功的某人。
　　池雨眼睛下面的阴影略透出疲惫，要不是他守着，估计连一两个时辰都舍不得休息。这样努力不过是为了不和沈陌青分开片刻吗？
　　“落雪你帮我看看，这个红线勾出的地方是什么意思？”
　　落雪凑过去，红线勾出的句子，不是什么重要的地方啊，而且句子残破，该不是沈陌青随手那么一画没有特别的意思吧。
　　还没想透，池雨忽然一声痛叫。
　　红线弯曲着从纸上脱落，一头已经扎进池雨的手腕，红线歪歪扭扭地挣扎着，像一条虫子，慢悠慢悠还在往里钻。
　　落雪指间剑气已经凝起，起落之间已经将红线斩断，可断裂之处随着之前扎入手腕的部分，一扭一扭地，一眨眼的功夫就消没进池雨的手腕。一时血脉突起，青光大盛，池雨紧紧抓着手腕，不让红线沿着手臂上钻。
　　剧痛之下发出惨叫。
　　“落雪，犹豫什么，快把这只手削下来。”
　　池雨眼角蹦出泪水，右手手掌已经涨大，青紫交加，五指扣起，狰狞恐怖。
　　“我不能控制住这只手，再不赶紧，我会……”话还没有说完，五指忽然伸出三寸长的青甲，对着落雪胸前狠厉地落下。
　　
                  第十七章 假面之术
　　只是轻轻一指点在自己额心，池雨整个身体都软了，手虽还肿胀难看但早已没有刚才的狠劲，贴着落雪的衣服，滑下来。
　　一阵妖媚的笑声从窗外传来，又软又酥又媚，落雪捂住池雨的耳朵，声音已穿透窗纸，震得窗户直响。
　　“何方妖孽还不现形。”
　　虽然力气尽失，但手还是疼得厉害，落雪一只手帮她按住伤口，另一只手默默捏成拳。
　　窗户忽然大开，一阵风蹿透进屋子。倒挂在窗檐上的人紧裹一袭黑纱，黑纱却并不落下，就好似只是倒过来站在窗上而已。
　　软而媚的声音从黑纱之下传出，“这么些年不见，雪你还是这样一副销魂模样，我却已经老了，只能把脸遮起来，免得被人看见我的丑陋模样。”
　　落雪冷哼一声，“我们似乎并未见过面吧。”
　　黑纱下的人抬手万分爱怜地抚摸自己的脸，“真想把你的脸扒下来，若我有此般模样，定然倾倒众生，纵游花花世界，你为什么要这么无聊上昆仑来看莫老头子呢？”
　　“我就在这儿，真有那个本事，就过来取我的脸，何必耍阴招。这样可不乖，我不会喜欢你的。”落雪说着声音里也带了媚意，细线一样的眼睛，长睫缓缓抬起，黑如墨的眼珠里荡漾出的竟似是□无边。
　　“哈哈哈哈，有点意思。当年瑶池之畔远远一见，那样不食人间烟火的一个仙人，竟然也会媚术，不过在我面前使这样的功夫，也太过小瞧了我。”
　　落雪胸前一痛，白衫顿时被源源渗出来的血染红，池雨惊恐地盯着完全不受自己控制的手。那蓦然伸长的青色指甲，直突突地扎入落雪的胸膛，她却控制不了。血肉陷进指甲里的粘腻，让她禁不住一阵恶心。奈何浑身无力，连捉住那只手都不行，她只能看着自己的手指一寸寸更深地戳进去。
　　黑纱一个翻滚，稳稳落于榻前。
　　落雪连眉毛都没有紧半分，静静地看着怀里的人，看着她只剩下发抖的力气，无助地抖成个筛子。
　　“别怕。”落雪软语安慰她，“不要看，这不是你的本意，小雨乖，闭上眼睛，一会儿就好。”
　　那声音轻软地勾着她，池雨恐慌的心在那双眼里忽然静下来，她现在灵力被封，如果不照落雪说的做，反而会让他分心。
　　黑纱下的人尖锐地笑，邪魅地说，“虽然你的脸很美，但我还是对你的心更感兴趣，挖出来以后一定是血淋淋热乎乎的，我最喜欢那个气味和颜色，形状也是我见过最漂亮的。比你这张脸，还要漂亮一万倍。”
　　一声撕裂的声音。
　　青色的指甲再度伸长，却在伸长的一瞬间生生折断。
　　池雨的手解脱下来，断裂的地方流出青色浓稠的液体，红线直钻入骨髓，一阵难以形容的剧痛。
　　落雪垂下头，低喃地念念有词，却听不清究竟在念什么。片刻之后抬头直视脸遮黑纱的人，“我说过不喜欢耍阴招的人，既然不能得我欢心，那么毁灭也不值得可惜。”　
　　轻蔑的冷哼还没来得及落下，黑纱忽然睁大眼，暗红色的液体从眼中爆出，与黑纱一同变成黯沉的黑色。原来趁着他洋洋得意地盘算着操纵池雨将落雪的心挖出来的时候，落雪另一只手放出金色如针一样的东西，穿到他眼前的刹那，双眼无法承受那光华，爆出血来。
　　“不可能，你怎么知道，不可能，没有人能破我的血色天蚕，没有人。”血色天蚕是以施术之人的眼来控制的，所以即便他全身上下都被黑纱覆盖只露出眼睛，就已经足够了。
　　“不过是从灰木潭泥水中养出来的肮脏玩意儿，也能叫什么天蚕。”说着手一挥大掌直直盖顶，巨大的光团落下，黑纱刚刚站立的地方被炸出一个深坑。
　　落雪皱眉，竟然有人能从他掌下救人，来救人的，可比那个全身黑纱的厉害许多。
　　“池雨，睁眼。”
　　忽然听见落雪温柔的声音，她却不敢睁眼了，怕一睁眼看见的是血肉模糊。
　　落雪凉凉的手指在她脸上摩挲一阵，低头在她耳边轻柔地说，“再不睁眼，我可要占你便宜了。”
　　蓦一张开眼，就看见自己的断甲已经化为一滩清水，但血还是止不住往外流，胸口有一指的洞。而落雪还那样看着自己，眼神里都是包容与暖意，她好想哭。
　　“笨蛋落雪，我要抓你你不知道躲开吗？笨蛋笨蛋，让你砍我的手你也不肯，躲也不知道躲，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都不知道要保护自己？”池雨一阵乱吼，又是气愤又是难过。
　　“别人杀我，我自然会还手。”落雪将池雨的手捏在掌中，血色天蚕已死，她的手不再是青紫的颜色，肿胀也迅速消下去，沾着的血也不是她的，而是落雪的。
　　别人杀他，他会还手，而自己杀他却不会。
　　“就算是我，如果要杀你，你也必须还手，如果有下次，你必须还手！”要不是自己刚刚伤了他，真的想好好扇他两耳光，让他清醒清醒，“如果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怎么救别人。”
　　她真的生气了，眼睛里都是血丝，眼泪虽然没有掉下来，但眼中全是水光。
　　“知道啦，好歹我也救你一次，只知道对我大呼小叫的，我头都痛了。”
　　池雨的手被落雪小心擦拭干净，他亦真亦假地支着头。
　　“真的头痛？要不要紧，我去叫师父过来吧。你不要强撑。”池雨着急地站起身就想往外跑。却被他拉住，他眯着眼，软趴趴的样子让池雨的脚忽然动也动不了。
　　还是先把落雪扶到一旁榻上，“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去叫师父来，伤口总要处理吧。你不要自己弄，会很痛的，我就去一会儿，马上就回来。”
　　这时落雪才觉得有些乏，还没来得及抓住她，池雨已经跑出门去。
　　真难得她准自己光明正大睡在她的榻上，但这副样子，还真不想被沈陌青看见。实在有些狼狈。
　　
　　池雨敲门时沈陌青正准备去她房里，刚才的灵力，太过诡异，虽然听不见任何动静，还是感觉到从池雨房间传出的压抑气息。
　　果然她一脸慌乱地冲进来。
　　沈陌青赶到时，落雪缩在被子里，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像是睡着了。
　　池雨爬过去掀开被子，落雪胸前破开的洞已经不见，雪衣也完整如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一定是那个笨蛋自己处理过了，池雨急切地望着沈陌青，“师父，你再替他看一下，刚才这里，”　　池雨一面说一面在落雪的胸前比划，“有小指那么深的洞，不知道有没有伤到心脏。”
　　沈陌青嗯了一声，捏起落雪的手，本想用灵力在他体内探一转。没想却遇到阻滞。
　　落雪这时歪过头去，懒洋洋地说，“好不容易睡着，都说不用请你师父过来。”他就是别扭地不想让沈陌青来替自己看伤，宁肯多费点灵力。
　　“你要是真心替我治伤，帮我舔一舔就好了，还让你师父费神，真不好。”
　　“你闭嘴，我让你不要自己治伤你都不听，鬼才替你治伤。”说着又转头问沈陌青，“师父，怎么样？”
　　“没有大碍。”既然能运气抵挡自己探入，应该并未伤到要害。沈陌青虽然面无表情，但是，有人能在这么近的距离里潜入无尘居，袭击落雪，他却没有发现。
　　“池雨，你的房间留给落雪住，他现在受伤需要休息。你搬到我那边去。”能在自己的庇护之下，她就多一分安全。虽然不清楚这一次的袭击是因为什么，但很明显，对方想要袭击的对象不是落雪就是池雨。把两人分开，才能探知对方真正的目的。
　　“我……师父，我想留在这边照顾落雪，”池雨没有直接听从沈陌青的话，反而跪在落雪榻前，一脸担心，“落雪已经受伤，他一个人要是受到袭击怎么办？”
　　“你守着也保护不了他。”
　　沈陌青的话让池雨有些泄气，她为什么这么弱，要能力没能力，走到哪儿都要人保护。上一次中毒是，这一次被人控制也是，她不想这样。想着手渐渐紧握成拳，不再辩解，小手伸出去碰碰落雪的脸。
　　温热的，有人气的，让她放心不少。
　　沈陌青一直蹙眉看着，又说，“今晚已经来过一次，我们都有防备，不会再让人轻易攻进来。”说着沈陌青在落雪床榻周围布下结界，“一旦有人侵入，我会有所感应。”
　　池雨点点头，抱起桌上的书，随沈陌青到他房里去。
　　关门刹那，铺天盖地的寂静，太安静了。落雪睁着眼，方才她触碰过的地方，灼灼发烫。
　　
　　沈陌青在房间正中变化出一道隔门，替池雨铺好床。她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抱着书乖乖站在一边。
　　“来睡。”沈陌青站起身。
　　池雨将书抱得紧紧的，恨不得再紧，忽然抬眸看他。
　　“师父，你什么时候真正开始教我仙术？”
　　“你不是不喜欢修行吗？”
　　“我不想再被人保护，我也有想保护的人。”
　　沈陌青唇角一沉，想保护的人？是因为落雪吗？
　　青衫一拂袖，沈陌青踱到另外一边，声音淡淡地传来。
　　“等你把该读的书读完再说。”
　　那一晚，沈陌青都能看到隔门上微黄的灯光。
　　他整夜未眠，却也不去阻止不眠读书的人，她肯用功是好事。只不知心头却为何有一些不悦。
　　
                  第十八章 布娃娃诞生记
　　接下来的几日，昆仑顶上静得不可思议，池雨只是窝在沈陌青的房间里读书，近乎不眠不休如痴如狂的地步。细珠送过去的食物，常常原封不动地端出来。
　　破音也不似往日那么爱打闹，多数时候在落雪那里照顾。
　　红头发在门口探头探脑了半个时辰，池雨终于“佯装”刚看到他。
　　“鬼鬼祟祟地做什么，落雪的伤好得怎么样？”
　　破音正愁没有正大光明的理由摸出去，这下她发问，可不是他真的想来看她，是她有问题要问，他是好心好意出去答疑的。
　　“没有大碍了，就是有些嗜睡，睡起来不省人事的，把小蜗放他耳朵里都不会醒。”
　　看样子是经常把小蜗放在落雪耳朵里，以此叫他起床了。
　　池雨伸个懒腰，活动活动筋骨，看到破音腰上挂着一块牌子，隐没在衣服里，很难得才露出一面。
　　“这是什么？金光灿灿的，倒很好看。”说着手腕一翻，隔空取物是个小把戏，不需要什么灵力。最近埋头苦读，免不得要把被子从床榻上弄过来，把茶杯从桌上弄到榻上的小几上去。眨眼间那块牌子落入她手中，金色的牌子，雕着九朵莲花，绕着正中的弯月排列。背面的黑体写着一个“冥”字，下衬一圈黑色鬼火。
　　破音迅速拍掉池雨的手，凌空接住牌子，仔细挂到腰上，倒是着紧得很的样子。
　　“不就是块破牌子……”
　　“这可是我的宝贝，本少爷的功夫你是没见识过，牌子是个凭证，弄丢了可就完蛋了。”
　　“完蛋什么啊？上面的‘冥’字是什么意思？”池雨怀疑地斜眼看他，“不会是你偷来的牌子吧，好看是好看，但又不是真的金子，值不了几个钱，不如送给我，我给小蜗当玩具。不过牌子也没什么好玩的，它又不会钻洞，多半会嫌弃。”
　　破音鼓着腮帮，劈手冲着池雨的天灵盖，却被她只手挡下来。本来是想吓吓她的，谁知她反应速度比在花满楼还要快，这会儿冲着他一笑，轻轻巧巧地格开他的手。
　　“总之你不许打我牌子的主意，我死都不会把它给你那只软趴趴没骨头的蜗牛当玩具，不然我的牌子会羞愧而死的。”
　　“牌子也可以死……还羞愧……”
　　“就是会！”破音坚决地强词夺理，“这次本少爷不跟你计较，哼，和细珠比起来你实在是太粗俗啦，我不跟你玩了。”说着气冲冲地奔出门去。
　　池雨对着那背影若有所思，九朵莲花，“冥”字，月亮，鬼火。整个看上去都很像是什么帮派或者组织的信物，破音说是“凭证”，会是什么凭证？
　　她忽然觉得，落雪也好，破音也好，虽然平日里和自己嘻哈打闹，但，终究还是瞒着她什么。
　　奇怪的是，这种隐瞒并未让她觉得不安。
　　反而，呆在落雪身边会很安心。
　　
　　“书都念完了？”
　　池雨把最后一拨书放回架子上，连日苦读，身体有些疲软，直起身来的时候腿脚发麻，已是跌坐在一把椅子里。
　　沈陌青从砚台里蘸取墨汁，似乎他根本没有移动椅子。
　　这一坐下，铺天盖地的倦意这时涌上全身，沈陌青问她的问题只知道嗯嗯啊啊，嗯到最后竟是没了声音。
　　沈陌青发现安静下来，抬头正对上她的睡颜，随手将挂在架上的青衫取下覆盖在她身上。本来圆圆的脸盘略微尖削了点，这么看来，倒与那日窥天镜中所见有点相似。
　　本来没有想的，手却已经伸出去了，摸到她的脸。
　　温软得跟一个真正的孩子一样，这种感觉似曾相识，仿佛想要穿破光阴年华，呈现在他面前。终于，沈陌青闭上眼，手离开她，留她一个人在书房睡着。
　　窗外除了几点如丝如雾的浮云，连飞鸟也没有一只，这昆仑山，着实单调冷清了一些。
　　
　　醒来的时候窗外已是夕阳一片，在这九霄之上看夕阳，别有一番意境。
　　池雨伸个懒腰，明日就是下山的日子，离开之前应该去看看落雪，虽然这两天不喝不眠都在读书，但是，嘿嘿，还是趁着喘气凝神的间隙，做了一个小玩意儿。
　　结果落雪看到池雨做的这个……额……好像是布娃娃的东西，狐狸眼别扭地快变成波浪形。
　　“红头发……上身比腿还长，这个，这个不折手断的家伙，是破音吗？”
　　说着落雪逮着娃娃的两只胳膊三百六十度旋转着，果然在肩膀的地方没有塞棉花，杯具地成为真正的不折手断。
　　“什么！这个怎么会是我！楼主你再仔细看看，如果把红头发去掉的话，你看这张风霜满面的脸，这种，空前绝后的沧桑感，怎么能是生机勃勃的我呢，是张掌柜才是。”说着破音乐呵呵地拍着池雨的肩膀，“没想到你这么想念张老头，他知道一定会很高兴的。”
　　池雨沉着一张脸，“我真的，做得很不像吗？”
　　细珠凑过来，歪着头说，“第一次做娃娃，这样很不错了，虽然破音总是穿红衣服，没有看过他穿灰衣，但是头发是没错的，这么显眼的红发，认识的人里面也只有破音。能被人一眼认出，说明池雨的娃娃做得栩栩如生啊。”
　　池雨劈手夺过娃娃，默默地垂头，浑身上下都包裹着一种，即刻爆发的恐怖气息。
　　“只要是你做的，我都不会嫌弃，即使是这个……不折手断的破音。我很喜欢，真的。”落雪一脸认真地说。
　　“这不是破音。”
　　“不是吗？”
　　“明明我做得这么像……”池雨忍无可忍地抬头。
　　“确实像破音啊。”细珠天真的声音□来。
　　“她都说不是了！哈哈哈，不知道谁这么倒霉被池雨缝成娃娃。”破音跳上跳下，不是自己就好，要是真的是他，他会羞愤而死的。
　　
　　做得这么像都没有人认出来，池雨一脸委屈又垂下头，看着自己眼前的娃娃。
　　“我做的……是落雪你啊。”
　　气氛瞬间诡异，低气压在空气中徘徊。
　　破音似哭似笑，哭哭不出，笑不敢笑。
　　细珠拿过娃娃，到底是哪里像楼主啊，楼主那样的仙人，发似飞瀑，衣胜白雪。手上这个，灰衣裳红头发四肢比例明显不均的家伙，怎么也和楼主挂不上钩。本来想安慰两句的，在面对和真人的巨大落差时，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大家都不喜欢，这个娃娃真的做得，有那么丑吗？除了头发乱了点，衣服灰了点，眼神散了点，她还特地在娃娃背上绣了一个“雪”字，都没有人看出来吗。
　　池雨捏紧娃娃，算了，自己真的是没有女工的天赋。
　　“开玩笑的啦……这个娃娃谁都不是，是我做来给小蜗玩的，小蜗拿去，抱着，它以后就是你的……”玩偶了，话没说完，落雪已经把娃娃抢过去。
　　真的是用抢的，速度快得，她都没反应过来。
　　小蜗瞪着不明显的眼睛，到底要不要给它，主人亲手做的娃娃，它可是想要得很！而且……有娃娃可以玩的话，以后就不是只有它会被人蹂躏了！它还可以去蹂躏别人！
　　
　　“很好看呢，虽然弱不禁风了一点，但很像我的柔弱之姿啊。”落雪细长的狐狸眼里溢出一丝满足，捏着娃娃柔软的五指没有分开的手。
　　“虽然我比较喜欢白衣。”
　　“它在我手上待太久了，被我揉成灰色了，只要洗一洗……”池雨闷闷的。
　　“我还是比较喜欢现在这一头黑发。”说着落雪挑弄着清香的发丝。
　　“黑色的线用完了……”继续闷。
　　“虽然我不喜欢在背上顶一朵花。”
　　“那是一个字……”
　　是一个字啊，虽然歪歪扭扭的，但她这么一说，落雪仔细看了看，还真的是一个字，好像是自己名字里的“雪”字。
　　落雪笑起来，刹那间犹如千朵白梅在枝头瞬间开放，芳香四溢，沁人心脾。
　　“我知道了。”
　　池雨被他的笑迷得七荤八素，心里的委屈一扫而光，“你知道什么？”
　　“知道……”落雪凑近她的脸，那么近，如兰的香气吐在皮肤上，一阵酥麻。他慢条斯理地缓缓说着，“你喜欢我啊。”
　　
　　喜欢吗？
　　她不知道。
　　可是如果能一直看见他这样笑。
　　再也不要流血受伤，再也不要露出严肃冷厉的表情，永远就这样，单纯美丽地笑。
　　她愿意拿一切去交换。
　　
　　说好要去凡界的日子转眼即到，山中弟子多有下山游历的，也没见哪个昆仑弟子跑来相送，反倒是落雪一行将沈陌青和池雨送到山门。
　　“真的不要我一起去？到时候你想起我来，孤枕难眠的时候，可怎么是好？”落雪懒洋洋地说。
　　池雨鄙夷地瞪他一眼，“胡思乱想太多很容易导致落枕，歪着脖子的话可就不好看了。”
　　“喂，脖子伸过来。”破音粗鲁地喊。
　　不会是刚刚诅咒楼主落枕被他听到了吧，伸脖子难道是要，先拧歪她的脖子。池雨想着越发不肯伸出头去，破音只好一把拽住她的领子，把竹筒挂在她脖子上。
　　“带着小蜗，它通一些灵气，楼主在上面下了咒，要是你们在凡界遇到什么难以处理的事情，本少爷会立刻赶过去救你的。”
　　池雨摸摸竹筒，“你很担心我嘛。”
　　“要下山就快点滚，站得我腰也酸背也痛。”
　　“站了这么会儿就腰酸背痛，破音，你老了。”
　　池雨和破音只要撞在一起，就噼里啪啦吵个不停，没奈何，落雪只好将破音拎到自己背后。道别的话这才郑重说出，“好好跟着你师父，记得吃饱穿暖，回来的时候替我带一壶梨花白，好多年不去凡界，嘴馋得很。”
　　池雨答应下来，一直站得远远的，没有说话的沈陌青终于开口，“该走了。”
　　细珠羞着脸，一句“珍重”还没说出口，沈陌青已经将池雨带到剑上，直冲入云。也不知道他听到没有。
　　
　　
                  第十九章 旧相好
　　想起当年她第一次来凡界，也是这样烟火鼎盛。
　　沈陌青带着池雨去的，是仅次于京城的洛阳城，从城门而入时正好灯火初上。
　　这个场景，好生熟悉。池雨蹦蹦跳跳地跑到面人摊前，捏面人的师父手艺熟练地捏出一只身带祥云的兔子来。
　　“小小姐看中哪一个？若是没有合意的，天上有的地上无的，我都可以捏一个给你。”老板笑嘻嘻地看着定住脚的小孩。
　　架子上还插着各种模样的面人，七个仙女，王母娘娘，玉皇大帝，太上老君，最可爱的是月老，两个眼睛弯成月芽的形状，憨态可掬。
　　可惜，她身上一毛钱都没有，法术也不是什么都可以变的。如果此刻变出银子来，不过是障眼法。
　　那时候她第一次入凡界，也是这样一个面人摊，她痴痴呆呆地站在那儿看了半天。面人虽小，但一个个都憨态可掬，唯独那七仙女是她见过的，小七最爱穿的，是一身紫衣，偏偏老板给捏成个绿人。
　　不管她怎么跟老板说，就是不肯换成紫色的。
　　一气之下，她用法术变出的银子，把老板摊上的面人全买回去了。
　　带回天界召集众仙婢玩闹一番，得意洋洋地带回朝阳殿上，一面把这个的鼻子捏塌，那个的眼睛画乌，一面想象老板要是发现收到的银子都变成石头，会是什么表情。她从来不欺负讲理的人，谁让那老板一点都不讲理。
　　青渊看见了，问起她哪里弄来的面人。她说是自己捏的。
　　青渊便让她也捏两个给他，照着他们两个的样子捏。谎言不攻自破，她只好抱着青渊的胳膊撒娇耍赖，恨不得滚到地上去博他一笑。
　　他向来不与她计较。
　　这一次，却非命她下界去把给老板的“石头”换成真的银子。
　　青渊说，“凡人生活不比我们悠闲自在，一文钱，一口粮，就能支撑一个人在凡界多度一日，但如果失了这些，很可能就会露宿街头，食不果腹，甚至，就这样丧生。”
　　她颇不以为然地说，“丧生以后还可以入轮回转世，说不定下一世大富大贵再也不用受穷困潦倒之苦，岂非因祸得福。”
　　青渊闭眼摇头，只吩咐她速速去凡界，自己闭起眼静坐。
　　两日之后她从凡界回来，两个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扑在青渊怀里哭个不停。
　　两百年来从未见她如此大恸，青渊摸着她的头发，等她哭够了，才扶她坐起，问她在凡间所见。
　　她撇着嘴，“那哪里是人住的房子，破破烂烂的，落雨不能躲，吹风不能避。那老板原本是代人写书信的，收入勉强能够供一家三口吃饭。老板的妻子生着重病，因为这次卖得的不是银子，再给不出药费……”
　　“我去得晚了，他妻子已经咽气，孩子才三岁大，不知以后要怎么过活，师父，我是不是做错了。妻子死的时候，那个刻板的老板竟然哭得像个孩子，嚎啕之声不绝。我不知道，要是我早知，就不会戏弄他了，现在累得他家破人亡，岂不是造下大孽。”
　　青渊见她渐渐止住哭泣，用手指替她拭去泪珠，拍抚她的背脊顺气。
　　“因果自有轮回，怪不得你，他命中当有此劫。”
　　她盘腿坐在圆垫上，满面委屈，“凡人真的很可怜，每一世都要经历生老病死，周而复始，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说来说去都是一个苦。”
　　青渊看着她，自己亲手养大的徒儿，已经略略能知人间疾苦。前一世欠下她的，这一世他还以无微不至的照顾，只愿她离开尘世疾苦，不知爱恨纠葛，只懂放肆地笑放肆地哭。他以为自己可以给她圆满的幸福，让所有苦难在她心里都如镜花水月风过无痕。
　　于是他说，“所以师父要带着你修仙，你且记住，成仙不是为了逃避俗世疾苦，只是多一些选择的余地。”
　　她懵懵懂懂的，似懂非懂，只是望着青渊。
　　隐隐约约觉得，她不要什么选择，因为此生最重要的事情，早已有天替她选择好。就是跟师父永远在一起。
　　后来又怎么会料到，他也会抛下她，毫不犹豫。
　　
　　把包袱放下，池雨捏着酸痛的肩膀，看到沈陌青也进来，蹦蹦跳跳过去。
　　“师父肩膀酸不酸？徒儿可以帮你按摩，我的手艺可好了，包管师父试过以后通体舒畅。”
　　沈陌青干咳一声，摸摸鼻子，颇有些别扭，但还是把背在身后的手伸出去。
　　池雨瞬间傻了，师父手上拿着的，不是那个玉兔面人儿吗，红色团云趁着雪白皮毛，栩栩如生的一只兔子，可爱得让人恨不得一口吃掉。
　　可是她更感兴趣的是，沈陌青别扭的神色。眼睛不看自己，只盯着桌子的边边角角。
　　“你不要？”看她在面人摊前发呆了半晌，还以为她会很喜欢。这会儿又半天不接，莫不是自己猜错了，刚才拿着这面人在街上一路走来，被巷口的小孩指指点点，他都快要打地洞钻进去，要是她不接。
　　他还是，打地洞去吧。
　　“要！师父你身上带着银子啊，怎么不早说，我还想吃冰糖葫芦，芙蓉花糕，香酥鸭，如果钱不够的话，芽菜肉包也可以屈就一下。”池雨抢过玉兔面人，一边把玩一边兴致勃勃地说，全然没注意到，师父已经默默地，进去整理床铺。
　　真难得啊，能看到这一世的沈陌青露出尴尬的神色。池雨的心情顿时好得可以噼里啪啦放鞭炮，她多怕不管自己怎样纠缠怎样努力怎样迁就，他都冷如冰霜。
　　他已经不记得，可她还记得，越是清楚记得上一世的温馨，再面对这一世他的形同陌路，疼痛就越是入骨。
　　
　　第二天天还没亮，池雨就被师父摇醒。
　　“昨夜有没有听到什么怪声？”沈陌青盯着窗外，神情戒备。他一晚没有睡好，一直断断续续听见尖细的絮语，又听不清究竟是在说什么。
　　“没有啊，师父你是不是太累产生幻觉了，你看天还黑乎乎的，我们再睡一会儿吧？不然换你来床上睡。”这么大一张床，要是抱着师父睡那多好，可惜她费尽唇舌师父坚持要在屋内悬一根细绳睡在上头。
　　肯定是被绳子勒得痛了才产幻的。
　　池雨抱着枕头迷迷糊糊爬下床就想交换，眼睛还眯着不肯睁开。
　　“没有就好，你继续睡吧。”也许真的是自己幻听，沈陌青好笑地看着穿个白色亵衣，从床上爬下来还闭着眼装梦游的小娃，耐心地把她抱到床上。
　　脑袋刚一沾到床，枕头抱在怀里她却毫不自知，又滴答着口水昏昏睡去。
　　
　　这一次再睡下，沈陌青没有听见纠缠整晚的声音，果真是自己太过紧张吗？
　　
　　天亮之后，沈陌青轻车熟路地带着池雨穿街走巷。
　　远远就嗅见浓烈的香粉气，娇声软语迎来送往，各色各样玲珑窈窕的女子，站满整个花梯。
　　这阵仗，她可是见过的，她吞了吞口水，看着自己一身正气纤尘不染的师父，还不敢看他眼睛，只是盯着他的白玉束发。
　　“师父你带我逛青楼啊？”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方圆的，走在花梯上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穿得万紫千红抹着绛色唇红的那个女人，风情万种地走过来，手上的纱巾劈头就往沈陌青的脸上搭。
　　沈陌青别过头，干咳一声。
　　老鸨见他穿得朴素，眉目清俊得不似凡人，只道他是头一回来烟花之地不好意思，娇滴滴地说，“不过寻欢而已，吟诗作对，饮酒作乐，须得有美人相陪才能尽兴，此番风情也只有在我春风得意楼才能领略到，公子无须不自在。去把寻欢姑娘叫出来和公子作陪，今日一定把公子伺候周到了，一醉方休才算完。”
　　池雨在下面蹦来跳去，想拍开老鸨搭在自己师父肩上的手，无奈身高有限，最终还是只能在下面乱蹦。
　　“不用，我找紫鸢姑娘，请妈妈引路。”
　　池雨被“妈妈”这个词刺激到，师父怎么知道这凡间青楼老鸨被称作“妈妈”，难道师父已非清白之身，师父也不是第一次来青楼，那师父以前来青楼做什么？一个男人来青楼还能做什么！
　　一脑子黄色废料乱转，沈陌青往她头上猛拍一记，才回过神来。
　　撞上沈陌青坦坦荡荡的目光，池雨脸一红，满腹猥琐都化为乌有。
　　
　　还在外间等候时，池雨就被这紫鸢姑娘的香闺迷得七荤八素，满室的古董珠宝，毫不吝啬地随意摆来，竟也有几分格调。
　　未见其人，先闻其香，阁中香味既非清雅也非妖媚，而是初品甜香清纯，再品妩媚芬芳。
　　沈陌青坐在一旁，将茶杯捏在手中半晌，一直没有喝。
　　他那双深沉的眼里，究竟藏着什么，这紫鸢姑娘莫非是师父的旧相识？
　　
　　落地一串声音脆如琉璃，散落一地好不可惜。
　　“陌青，你会来找我，我好开心啊。不知这一次有没有带我最喜欢的夜珊瑚来，若是没带，我可会生气的，除非……你愿意陪我一夜。”
　　
　　池雨如被噎住一般喘不过气，不会被自己猜中了吧，看起来不只是旧相识，这紫鸢姑娘对自己不食人间烟火的师父，似乎还很放浪轻佻随意。
　　她掉头看他。
　　沈陌青却也正在看她。
　　眸深如夜，怎么也读不懂。
　　
                  第二十章 续魄纸人
　　紫纱泼散开，肤白如雪，发黑似墨。紫瞳里倒映着悠闲的光，随意懒散。一道红色花纹自下巴蜿蜒而下，攀附着精致的锁骨，斜挑眼睫看过来的眼睛里，说不出的风情万种。
　　紫鸢往贵妃榻上一歪，随手抓过一串紫葡萄，鲜红的唇凑上去咬下一颗。
　　池雨听见自己吞口水的声音，这女人，怎么和落雪一般勾魂，难道说美人都是这样。
　　沈陌青不为所动，“夜珊瑚没有，不过我记得你从白风那里，自行借走的阑珊水晶还没有还，白风虽然不在意这些，他家那个老头子，可是遍地寻你。”
　　“不就是块破水晶，白家老头也太小气，害得我辗转人世，换了好几个地方，这才踏实了没几日。说吧，大费周折来找我，想要什么？”白风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老爹缠人的功夫，见面就哭哭啼啼，一点前辈风姿都没有，白风那么俊俏，真看不出两个人哪里像父子。
　　“也不是什么贵重物品，是师父早年放在你这里的东西。”
　　紫鸢唇角的笑，蓦然冷凝。
　　“哼，莫非昆仑掌门还想收回送出的东西不成？”
　　“只是借用，用完自会送还给紫鸢姑娘。”
　　紫鸢闭着眼，头缓缓靠在碧玉枕上。半晌没有说话。
　　沈陌青细细品着香茗，“瑶山青峰雪雾片，十年只得三两，能在姑娘这里喝到，实属有幸。池雨，难能可贵的福气，你不喝吗？”
　　她只顾着看紫鸢，经沈陌青一说，才想起桌上放着的茶、糕点、瓜果，难得的沁人心脾，一口饮尽，神清气爽。
　　“茶是用品的，像你这样牛饮，怎能尝出滋味。”沈陌青说着，就着袖子将她唇边的茶渍拭去。
　　“真的很好喝诶，点心也很好吃，师父要不要尝尝？”
　　“我不爱吃甜。”
　　“尝尝嘛。”
　　拗不过她，沈陌青咬下一口递到自己面前的梅花糕，还好并不腻味，反而有股子清苦。
　　“东西可以给你，但我有一个条件。”说话之间，紫鸢已经移到沈陌青面前。
　　“什么？”
　　“让你师父亲自来还。”说罢一只巴掌大的纸人浮现在紫鸢手中，白纸做成，麻木不仁没有生气。
　　沈陌青将纸人收入墟炉，对她道一声谢，池雨正瓜果点心吃得不亦乐乎，被沈陌青拉进怀里抱着，是要走的模样。
　　就算要走也等她把剩下的点心打个包先啊！
　　“师父对你，也很挂念，想必会很高兴再见到你。”
　　紫鸢一声冷哼，“想见只要来凡界走一趟就可以，只要是他来，我必不会避而不见，独独是不想相见使人寒心。”
　　沈陌青不再多说，池雨趴在他胸前，“师父，紫鸢姑娘不是你的旧相好啊？”
　　旧相好？沈陌青努力控制住想一巴掌拍死怀里的小脑袋的冲动，松手把她丢下，径自大步向外走。
　　呜呜呜，她只是一时好奇而已，生气也不能这样随手把她丢下啊，就像丢垃圾一样。
　　
　　再回到昆仑之时，远远就看见落雪一行在山门等着。
　　中间那个个子小小好像豆芽菜的家伙，怎么那么眼熟。
　　“师叔祖。”
　　池雨瞪着他半天，“隐若！你怎么也来接我了。”
　　隐若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师父让我来迎接师叔祖和仙尊回山。”
　　费了半天思量，池雨终于想起那个香肠嘴的顾维道，他是守门的，自然要派人来迎，可是。
　　“下山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来送？”
　　“隐若奉师父之命去了神农门，对了，这个帖子是给师叔祖的。”
　　“给我？不是给我师父？”池雨疑惑地绞起眉，湛蓝的帖子上，烫金字写着“璃络”，她隐隐猜到是什么事，心头烦躁不想拆开，随手一扔。
　　“小雨，这样可不好，好歹也打开看看先。”落雪接住帖子，手搭在她肩上，“我们一行这么站在山门不好吧，还是先上山。”
　　沈陌青点点头，吩咐隐若先回去向顾维道复命。
　　
　　“神农门换掌门，这么大的事，向昆仑只约你一人，小雨很有面子啊。”落雪看过请帖，狐狸眼眯着，柳安兮啊，他好像听说过这号人，当年璃络似乎差点嫁给他呢。
　　池雨闷闷地抱着腿缩在椅子里，“他请的是璃络，昆仑没有这号人。”
　　“既然是小雨的事，不如由师父来决定好了，沈道长，你怎么想？”
　　沈陌青从上山以后就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这会儿听到落雪的声音，拂去袖上尘埃，　　　“做师父的也不能什么都替徒弟决定，这种事你自己拿主意。为师还有别的事，这趟去凡界一路劳顿，你也稍作休息，明日还有重要的事情。”每次看到落雪一行围着她转自己就有种别扭的情绪，下山的时候也是，自己这是怎么了。　　
　　池雨默默看着沈陌青的背影，他这么说不过是因为不关心吧，不关心自己和柳安兮有过什么，也不关心以后会和柳安兮有什么。
　　蓦然的苦涩。
　　“如果池雨决定去，肯定就能带上我，还有细珠，楼主自然是要去的。真难得啊，头一次出魔界就可以去神农门玩，哈哈，池雨你去吧，要是不去我就在你的饭里掺沙子，往你被子里放虫子！”破音威胁道。
　　细珠虽然不说，但眼里隐隐兴奋的光，也是想去的样子。
　　“我再想想，反正还早啊，下个月初八，如果去肯定会带上你们的。”说着话，脸上也有笑，可还是忍不住露出疲惫的神色。
　　落雪让破音和细珠先出去，两个人和小蜗很久不见，拿着竹筒自己找地方玩去。
　　
　　“你不想去见他？”
　　“来昆仑之前已经见过。”池雨爬到榻上，抱着被子，膝盖支着下巴发起呆。
　　一百多年前，就是她错了，那时候初到凡界，对什么都新奇得很。若说不喜欢，怎么会冲动到想和他成亲，若说喜欢，又怎么会舍得让他一个人等。
　　那场闹剧一般的成亲。
　　他一个人穿着红衣，在堂上等，等他一拜再拜三拜从此白头不相离的妻子。
　　想起他全白的头发。
　　想起他脸上的落寞。
　　想起他逼她杀他。
　　“络儿，你想我忘记，那很容易，只要我再入轮回，只要你亲手杀了我。否则，我柳安兮在一日，就记你一日。我就是要让你内疚，就是要让你知道我在等。”
　　宁肯不放过自己也要让她记得。她对这个人相负良多，竟是怕得连见一面都不敢。
　　
　　“落雪，我亏欠他的太多。”她叹一口气，拉上被子蒙住自己的头。
　　“只是一味躲着不见，亏欠只会增加不会减少，而且，他带着这样的执念，必定不肯好好修行，对他反而不好。小雨不会这么自私对不对。”
　　池雨露出一双眼睛，定定看着温柔的落雪。
　　“有时候我真怕你，眼睛都不用睁，就把我的心全都看穿。”
　　落雪笑意更深，“所以你就承认吧，小雨喜欢我。”
　　池雨一个枕头摔过去，缩进被子里再也不跟他说话，沉沉睡去。
　　
　　从墟炉中取出续魄纸人，上面一点炼化的痕迹都没有。
　　纸人落到紫鸢手上以后，竟然从未用过。
　　沈陌青将灵力注入其中，看着白纸变得透明，发出莹莹白光。
　　脑海中却不知为何，总是回响着一种尖细的叫声，并不连贯，有时像有人絮语，有时又像指甲刮在木头上的声音，有时好像毒蛇吐信。
　　这样那样的怪声让他无法集中精力，几次注入灵力，又几次因为被打断而重新开始。直到窗外那片天已经黯沉下来。
　　沈陌青筋疲力尽地靠在椅中，最近体内的仙力不知为何失去规律，时时暴乱，冲得几大气穴隐隐作痛。
　　有一次看着熟睡中的池雨，明明是五岁娃娃的脸，他却看见窥天镜中那张，尖削得轮廓五官分明的脸。从没有一次像那样清晰。
　　他见到她巧笑倩兮，听到她叫他青渊。
　　青渊，你怎么可以，忘记我。
　　忽然一声响动，沈陌青扶着撞在桌上的额角，竟然从椅子上跌下去了。
　　因为损耗灵力带来的虚空感，让他有些无力。
　　窗外，月亮孤单地挂在那里，不管师父也好，池雨也好，都向自己提及过恢复前世记忆的事情，而他为什么总是下意识想逃避，也许是有恐惧，前世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他连窥视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沈陌青，你害怕，怕面对过去的自己。”
　　“想不想知道你害怕的那些，究竟是什么？我可以帮你呀。”
　　黑色的幻影尖细的手指在空中乱舞，诱惑地勾住他的下巴。
　　“青渊，我想看一看你的心还在不在。”
　　“青渊，我喜欢你啊，那边那朵灵樨花你看到没？我的心就和它一样纯粹，我去替你摘过来。”
　　“青渊，你为什么不肯抱我呢，我很可怕吗？”
　　“青渊，青渊，青渊……”
　　沈陌青忽然抱住头蹲下去，头痛欲裂，黑影越来越明显，渐渐向他靠近，而他无力躲避。慌乱之中随手乱挥，桌子应声而倒，笔墨纸砚散落一地。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他不要想起来。
　　
　　“做什么呢，一个人在屋子里也不知道点灯。”
　　
　　忽然之间眼前明亮起来，强烈的光摇摇曳曳，白衣胜雪的人从光里走出来，笑眯眯地俯视他。
　　
　　“不会做噩梦了吧？快起来，小雨师父，我有事想和你商量，打断你的噩梦真是不好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马上就考试了啊，所以每天就是··屯稿子背资料···继昨天被某男人丢在饭馆以后彼此互不搭理一天之后··再看到惨淡的雁过无痕之后····
人参真是一个惨痛的杯具！ 
                  第二十一章 消失的纸人
　　一杯茶递到沈陌青面前，暖意扑面。
　　“谢谢。”茶水灌下去，方才莫名的惊慌也被压下，“你说要商量的，是什么事？”
　　落雪给自己也倒一杯茶，在茶香里微微惬意地眯起眼。
　　“从凡界取回的续魄纸人，可还好用？”
　　“是师父告诉你的？”沈陌青眸中冷意溢出，这事只有莫风子知道，他想凭一击之力解除池雨的封印，任何帮助，他都不需要。尤其是，眼前这人。
　　“我要知道什么事情，还用别人告知吗？你也太小瞧我。”落雪幽幽地说，“你一个人没有办法解除魔尊的封印，我看过池雨身上的符咒，是用血写成，盖入灵体。你大概是想将她的魂魄取出灌入续魄纸人，然后凭自身仙力打通灵体上各大气穴。”
　　沈陌青双眸一紧，他确是这么想。
　　“强行打通周身气穴，会有的痛苦不是一般人可以忍受的，如果承受不了，恐会气流暴走，她还不能控制自己的力量，到时功亏一篑。”
　　“魔尊不会封着她一辈子，所以，你不用这么着急，你这么做，总有原因吧？”落雪吹开浮在面上的茶沫，并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沫聚散。
　　“我确实有我的考虑，但没有必要告诉你。”沈陌青长长舒出一口气，梦魇的影响，此刻才算全部散去。
　　“是因为想借助她的力量，想让她迅速强大起来，对付魔尊吧。”
　　沈陌青面无表情。
　　没有得到回答，落雪也不生气，这么难以启齿的事情，料想不管怎么问，沈陌青也不会说。
　　白衣在桌上轻轻拂过，落雪已经站起来，长发披散，飘飘似仙，略略用眼角看看沈陌青。
　　“不要伤到小雨，不管有什么理由。”
　　“青渊。”
　　落雪走后留下清风一般的气息。
　　沈陌青对着一室虚空静默，为什么他会伤她，她是他的徒弟，是他一定会去保护的徒儿。
　　为什么他会以为自己要伤害她？青渊，你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翌日清晨，什么软绵绵湿哒哒的东西在自己脸上爬来爬去。
　　“恶心死啦！”池雨尖叫一声，只听“啪嗒”的声音，小蜗无力地哼唧一下，从墙上缓缓滑下，留下一道灰色。
　　为什么受伤的总是它。
　　“破音，你给我滚出来！”
　　“嘿嘿，”破音探出半只头，“小蜗确实是我放出来的，但是……实在是事出有因啊，谁让你睡得跟死猪一样！”
　　话还没说完，池雨已经掀被子扑过去，将他紧紧蒙在被子里。
　　“你说谁是死猪，眼下马上就有一头，可恶，看我的闭气压顶大法！啊！”
　　手下的被子里，破音拼命挣扎，小蜗躲在墙角里眼泪汪汪地看着池雨，主人干得太好了，最好把无良破音灭掉，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扰他和温柔的细珠姐双宿双飞。
　　“小雨啊，是因为你师父叫你，所以我们才来打扰。”细珠柔弱的声音轻飘飘的，就这样飘过去。
　　破音在空气越来越稀薄的被子里继续挣扎，头一次痛恨细珠的温柔，很明显被泰山压顶的那人直接无视掉了。
　　
　　等到池雨终于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出现在沈陌青面前，才发现，怎么莫风子和落雪也在。
　　“过来，头发怎么这样，太难看了。”落雪伸出手，将池雨抱到怀里。不知从哪里捞出一把梳子。
　　“好漂亮的梳子。”池雨惊讶地叫。
　　朱砂为体，珠玉为饰，月芽的形状并非上下对称，上大下小方便直接握住。
　　落雪不慌不忙地把她的头发解开，理顺，打结的地方用手指一点点拨开，才用梳子梳直。
　　“喜欢吗？是我在魔界的时候从乱琴手里弄来的，你不知道那个乱琴，罗嗦又缠人，非要跟我回花满楼。我既想要梳子，又不想带她回去，费了不少功夫才摆脱她。”
　　“怎么摆脱的？”
　　“我邀她喝酒赏月，要知道我可是千杯不醉，她就不行了，喝醉以后东南西北都找不到，我拿到梳子就把她扔在散花井里自己跑路，总算是让我拿到这柄梳子了，小雨要是喜欢，我可以送给你，如果你肯让我一直跟着你的话。”
　　池雨一脸黑线，“乱琴有你缠人吗？”
　　“怎么可能有人比得过我。”落雪一脸得意地在池雨脑袋上绑了两个漂亮的包子，手指拨弄金铃发出一声脆响。
　　
　　“那么，可以说正事了吧？”莫风子很不好意思地，打断二人。
　　
　　续魄纸人在空中飘浮，打着转。
　　池雨看着只有落雪巴掌大的纸人，嘴角抽搐一下，“这个纸人这么小，能装下我的魂魄吗？”
　　“续魄纸人的大小样貌都会随你改变，并且保持一些你本来的身体有的特征。现在这模样是它最初的样子，等你进入纸人以后，我们三人将合力消除你灵体上的封印。解印的疼痛你忍受不了，所以用这个办法。”莫风子捋捋胡须，慢悠悠地解释。
　　“为什么要解除封印，反正有师父保护我，我有没有灵力又有什么关系？”
　　“现在天煞门开，仙界随时都可能面临大战，我没有办法一直保护你。”沈陌青淡漠地说，看都不看她一眼。
　　隐去灵体本身的模样，变作小孩子，每天天真地跟在他身边，把过去全忘记，重新把心交给他，重新建造起来的记忆，原来成为他的负累。
　　只有强大起来，他才能看到她，是这样吗？
　　落雪能感到怀里的人，隐隐透出的凉意。她又在想什么，他恨这种她的心思全为别人系念的感觉，而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
　　
　　“那就开始吧，师父。”
　　她沉默时候眼里没有一丝光彩的样子，她淡漠的语气，在沈陌青心上狠狠揪了一把。
　　
　　“你们在，看什么啊？”
　　“啊！”破音被吓得跳起来。
　　却见一脸文弱的隐若站在他背后，不禁乌拉乌拉乱叫起来，“你跑到无尘居来干嘛，你不是什么守门的小道士吗？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回去好好守大门，放了什么妖魔鬼怪进来可就大事不妙。”
　　“昆仑山门轮不到我这种法力低微的小道士看守，都是师父和师兄们在负责。”隐若耐心地解释道，“你们，在看什么？我找过师叔祖的房间，她不在，正好看见你们趴在窗子上，有什么好看的东西吗？”
　　“我们在等池雨出来。”细珠软语道。
　　“师叔祖在里面啊，那我和你们一起等好了。”隐若安心下来，昨天师父从山下带回来的水晶糕分了两块给他，他在昆仑也没什么朋友，美食要和人分享才会有乐趣，师叔祖应该会喜欢吧。
　　“已经开始作法两个时辰了，不会有什么问题吧？”细珠担心地问破音。
　　“我怎么会知道，楼主应该没问题，小雨师父的脸色倒是有些苍白，你看，冷汗都滴下来了。”
　　“你挡着我我怎么看啊。”一听沈陌青有问题，细珠有点着急，急忙凑过去。
　　金光罩在池雨小小的身子上，沈陌青的脸分外苍白，汗珠将脸打湿。
　　一声尖叫传来，金光大盛，窗外三人被忽然急剧起来的气流弹开。
　　刚刚爬起来，就听见小道士犹犹豫豫的声音。
　　“师叔祖？”
　　“嗯。”
　　真的是她，隐若的嘴张得大大的。
　　若不是一样的雪白眼睫，他或许认不出来。不是和他玩耍捉弄他时那个调皮天真的师叔祖，不是被落雪调戏时会害羞脸红的师叔祖，也不是会对着破音哇啦哇啦乱叫的师叔祖。
　　隐若怀里的纸包，仿佛化成一滩泥，他不知还要不要拿出来。
　　尖削得令人心疼的下巴微微上扬，带着些许傲然，白霜一般的眼睫之下，衬着深黑如墨的眼瞳。
　　不同于任何一种美貌，根本不是用美来衡量的脸孔，整张脸都带着让人只能仰视的傲然，是理所当然的傲然。而眼中，是藐视苍生的漠然，读不出任何情绪。
　　“池……池雨？”破音结结巴巴，她怎么变成这种惊艳的样子，仿佛神诋一般，一点都不可爱。
　　“啊。”她淡淡地应着，将身后的门关好。
　　
　　回到池雨的房间，气氛静默得可怕。
　　她将紫砂壶架到炉上，煮茶，斟茶，白烟弥漫在脸上，恍恍惚惚看不清楚。
　　眼前好像坐着一个陌生人。
　　一向吵吵嚷嚷的破音也不做声，红头发没有生气地耷拉下来。
　　池雨将茶放在每个人面前，端起自己的，慢条斯理地喝着。
　　“隐若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啊？”忽然被叫到名字，隐若迷迷茫茫地看过去，“是师父去凡界，带回来的点心，我想……师叔祖可能会……喜欢。”
　　皱巴巴的纸包，纤尘不染高高在上的她，大概不会打开吧。
　　谁知她接过去，扯下一块放在嘴里，抿嘴一笑，无波无澜的眼中也有了温度。
　　“我很喜欢，下次你师父再带回来，你记得给我留。”
　　破音和细珠立时松下一口气，这一放松，破音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双手用力扒拉着桌脚，端正地做好。
　　“还好，还是老样子，我还以为真的变成另外一个人。”
　　“我也是，不知道怎么相处才好，太忐忑了。”细珠夸张地叹气。
　　“只是换了一副皮囊，有那么恐怖啊？”怪不得一直没有人说话，“这副模样不好看吗？”她还以为自己长大的模样会比较美。
　　“师叔祖为什么会变样子啊？”隐若傻傻发问。
　　池雨舔舔唇边的水晶糕，满足地舒一口气，“觉得以前模样不好看，就换一张人皮。”
　　“哈？画皮……妖怪……”现在逃走还来得及吧。
　　池雨笑着把发着抖双腿已经没有力气逃跑还一心想要跑的小道士抓回来，“吓你的啦，小孩子是我变化的样子，你现在看到的才是真的我，”把手指上的糕点舔干净，她继续说，“纸人里放着我的魂魄，现在真的是一丁点灵力都没有，所以无法维持变化之术，这是我的本形。”
　　忽然一声尖笑破窗而入，伴随着笑声的，还有一道不久前才见过面的黑影。
　　“既然蒙昆仑掌门帮忙，把你的魂魄放进纸人里，又没有人看管，我如果不抓住这大好的机会，似乎太说不过去吧。”
　　“什么叫没有人看管……”破音咋呼着话还没说完。
　　一道黑纱挥出，将池雨裹得严严实实，带出窗去，等破音他们扑到窗前，黑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作者有话要说：求留爪哇！崽子很努力地在更啊，临近考试期还是奋战在火线上，求补给养料！！！TVT
昨天完成剧情逆转，开始第二卷，过两天亲们会看到，不一样的小雨。
温馨卖萌阶段已近收关，强大的不死鸟即将诞生，回忆起过去的小雨，最想要珍惜的人，可能会有所变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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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 玲珑镇
　　“你勒太紧啦，我要喘不过气了，你想憋死我的魂魄啊。”
　　“你闭嘴。”黑纱蒙面还不客气地斥道。
　　身上裹着的黑纱，却真的是松下来一些。她也不是真的喘不过气，本来头就是露在外面的，只是在伺机逃跑而已。
　　“你一天到晚裹着黑纱热不热啊？现在没有人，松开也没有关系吧？”
　　“哼，你给我安静一点，我千娇百媚的模样怎么能随便给人看呢？”尖细的声音略带诡异，脚下步伐没有慢下半点。
　　“反正我也不是人，而且，有落雪那样的美人天天陪着，还有什么样的美貌能让我叹为观止。该不会因为你太丑，所以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吧？”
　　听到“落雪”的名字，黑纱身体一颤，“落雪那家伙，不是什么好人，把他放在身边，总有一天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你这个趁虚而入把我从昆仑偷出来的人就是好人吗？”
　　黑纱不再说话，只是扛着池雨不停跑，只要见到那个人，双手献上他想要的东西，自己的小小请求，他一定不会拒绝。
　　
　　时间长得池雨都快睡着了，终于黑纱停下来，她懒得睁开眼睛，却听见一个完全不同的声音。
　　“你终于回来了，又瞒着我行动，上次险些丧命的教训，这么快就忘记了？”清澈的声音仿佛一道泉水，温润地从人心底滑过。
　　池雨好奇地睁眼看去，那人身上的蓝衫洗得有些发白，但整个人都干净清爽。
　　“这一次我可没有失手，一路从凡界跟回昆仑，还是听到一些有用的东西，何况，沈陌青似乎没有发觉我侵入他的梦境。”
　　“你又使用梦觉，自己身体的情况，还不够清楚么？”蓝衫的人蹙眉。
　　果然，夜灵闭上眼，缓缓倒下。
　　池雨身上的黑纱也瞬间消失，跌在地上。
　　他抱住夜灵，声音里带着宠溺，“这么任性，迟早连命都丢掉，我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呆着。”
　　“那么，你就是璃络了？”
　　没有意料到他会忽然向自己发问，池雨怔住，“嗯，算是吧。上次救走他的，就是你？”
　　“是。我是夜白。”
　　“那么请多关照。”
　　夜白疑惑地问，“你不好奇为什么夜灵屡次想向你下手？”
　　“至少他的目的并不是杀我，知道这个就够了。”
　　夜白看着怀里的黑纱，手指在他眼角摩挲，他说，“我们要带你去见魔尊，以此交换一个请求。”
　　“嗯，那就快些吧，我也盼着，和他见面呢。”
　　“等夜灵醒来，我们就上路，可能要走许多天，你可以先休息一会儿，我帮夜灵疗伤。”说着夜白指间的银白色结界慢慢张开。
　　很强大的结界，而且，是与夜灵的阴媚完全不同的气，似乎，是正阳之气。夜白也是仙门中人吗？
　　
　　离开昆仑以后，夜灵的妖力变得十分微弱，必须呆在夜白的结界里才能维持呼吸。
　　寻一间客栈住下以后，夜白出去打水，池雨第一次靠得极近地看夜灵的脸。
　　就算只露出眼睛，眉间的皱纹还是清晰可见。那样妖媚尖细的声音下，藏着一张怎样的脸孔？手指还没碰到面纱，就听见夜白的声音：
　　“不要看，会吓到你，夜灵也不喜欢别人看他的脸。”说着夜白坐到床边，放下帐子，半边身体钻进帐子里替夜灵擦拭。
　　池雨无聊地趴在桌上，脸贴着桌面，眼睛定定看着门边。
　　“明天就到玲珑镇，越过那个小镇，就是天煞门入口，魔尊四处找你，想必你对他是很重要的人。”夜白的话听起来，似乎在安慰她。
　　她懒得抬起头，“也许曾经是吧。”自从进入这个纸人，好像，该降临的宿命，慢慢找上她。虽然现在能记起的，只有他而已。
　　夜白没有看到，她唇边忽然异常的一丝苦笑。
　　“算起来，这么多年不见，还真不知道见面第一句话要说什么呢。”她望着窗边怔怔出神。
　　夜白也坐下，魔尊发出御魔令找她的事情，不止是魔界，连带妖冥二界都知道，那么二人交情非浅是可以肯定的了。
　　“那么到时候，还希望你能帮我们说几句好话。”
　　“他现在，应该与以前不同吧。我会试试，但能不能有用，就不知道了。”四百多年前，她没有站在他身边，才使他入魔，想必这几百年里这件事仍然让他辗转难眠吧。
　　“本来就没有，上一次在魔界，担心师父到处找我，所以一醒来就立刻逃跑。既然他这么执着，我就会一会，顺便把话说清楚。”她自己的事情，必须自己解决，不能再让师父老是分心照顾。
　　夜白不再说话，他只希望，魔尊真的如传闻中那样无所不能，如果夜灵能恢复原样，他便能了无牵挂地离开了。
　　
　　第二天大雨泥泞，马车轮子陷在泥水里，寸步难行。
　　夜白下去推车，让池雨在车里照顾夜灵。
　　马车摇摇晃晃，夜灵醒来看到的是池雨，挣扎着要下地。
　　池雨一把把他按回去，“你安分点，夜白就在车外，下大雨了，马车卡住走不动，他下去推车了。”
　　“蠢女人，你们不会用飞的吗？何必这么麻烦走凡间道。”夜灵气息还弱，但语气却凶巴巴的。
　　池雨的眉毛拧在一起，颇有不悦，“我现在半点灵力都没有，你又成重伤病者，让夜白带着我们两人怎么走？你就好好躺着吧，现在你起来也帮不上忙，反而会让他分心。”知道夜灵好强，果然这番话说完，他不再说话乱动。
　　“蠢女人，谢谢你。”说完这话，夜灵闭上眼。
　　不知道面纱下面的脸，是不是还不好意思地变红了。
　　池雨打开一角窗，探出头去，马车剧烈一抖，夜白已经从车后走过来，衣服全湿透了，雨水还不断划过脸。
　　“你怎么不用法术啊？”
　　夜白爬上马车，池雨把毛巾递过去。
　　“我们走得很慢，动用法术会让沈陌青他们察觉到。夜灵不惜用梦觉侵入沈陌青的梦，沈陌青的力量本在他之上，这样一来，反噬严重。如果你被沈陌青他们带回去，就功亏一篑了。”夜白随意在脸上擦一阵，把毛巾挂在钩上，坐到前面赶起车来。
　　兄弟二人，都在为对方挂念，却很少能想到自己。
　　似乎沉睡着的夜灵忽然睁开眼，掉下一滴泪来。她假装没看到，听着马蹄声响起，一时间竟希望师父他们暂时不要追上的好。
　　
　　“悦来客栈”是一家凡界普及率最高的客栈，上次和沈陌青在洛阳住的那一家好像也叫这个名字。没想到玲珑镇这么偏远的地方都有分店。
　　一走进店门，就感觉到不对。没有手忙脚乱跑来跑去招呼客人的跑堂，整个大堂空荡荡的，唯独西南角坐着一桌人，每个都戴着暗红色的斗笠。
　　看见有人进来，小二并非热情招呼，而是露出为难的神色。
　　“客官，今天小店不招待，请你们换别家吧，顺着长顺街一直往前走，尽头还有一家客栈。”
　　“咳，我们今天就是要住这家店，那又如何？”夜灵半个身子都靠在夜白身上，嘴上却还是十分逞强。
　　气氛变得十分压抑，无形的气压从角落传出。三人对视一眼，夜白说，“不过多走几步路，没什么的。”
　　然而带着夜灵想转身向外走去，他却一点都不配合，两脚定定站着。固执地盯着那桌人，眼神狠厉。
　　夜白现出无奈的神色。
　　池雨径直朝那桌人走去。
　　“店面这么宽敞，不知各位大侠能不能通融一下，你看我们三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一个百无一用的书生，外加一个可以直接忽略的病人。只要一间屋子过个夜就走，我们保证绝对不会打扰到你们，如何？”
　　面对这样强大的气，她竟然一点都不怕？
　　夜白诧异地看着她一个人，和一群明显能感觉到不善的斗笠人讨价还价，忍不住想发怒把她拎回来。太不知死活了。
　　“蠢蛋，谁让你软声细语和他们商量的，店门大开不就是要招呼客人的，小二，开一间上房，银子不是问题。还不滚过来蠢蛋！”夜灵凶狠地吼道。
　　池雨眼神一凌，身侧什么东西飞出去，不妙。
　　一根黑色的鞭子腾空而出，牢牢勾住夜灵的脖子，等夜白发现时，也只来得及用手抓住鞭子，减轻夜灵的痛苦。
　　夜灵本已有伤，颈上的黑纱被鞭子勾破，那鞭子上，满是倒刺，只需稍一用力，立刻就可以把他的脖子拽断。
　　夜白拽着鞭子的手已经渗出血，一手揽着夜灵，一手拽着鞭子，已是十分吃力，只得紧咬牙关，运气对持。
　　紧急之下，池雨知道自己无法扑上去阻止，这时看见每个斗笠人的左臂上都缠着五指宽的白布，白布上面的花，长牙五爪的黑色花瓣，她是见过的。
　　脸上浮现冷笑，她伸出手，借身边鞭子上的倒刺，划破一个口子。
　　乳白色的血液滴在鞭子上，一股异香飘散开，隐约听见斗笠人因为惊讶而吸气的声音。
　　“放了他，魔尊应该就在近处吧？你们伤了我，可是会被处罚的。”
　　想到魔尊的手段，鞭子上贯通的力立时消失，夜白犹豫一下，看到池雨对他点头。终于放开。
　　“刺啦”一声响，鞭子已经收回，根本来不及看清是谁甩出的。
　　如果正面交手，恐怕没有任何胜算。夜白担忧地望着还站在斗笠人桌前的池雨，夜灵脖子上被倒刺勾破的伤杳杳流出血来。
　　“药。”她冷声道。
　　白瓷瓶出现在另外一个斗笠人手上，却并不放在她摊开的手上，反而自己走到夜白面前。
　　池雨冷冷看着斗笠人一个个纷纷起身，将自己围在中间，反倒放松地坐下，大呼小二上酒。
　　斗笠人的臂上，是魔界的标志，她在凤音阁见过，那个丫鬟叫什么来着。
　　青容？
　　
                  第二十三章 合二为一
　　直至傍晚，大雨依然不停，晚风送来清爽的雨香。
　　“夜白你不仗义，我喝了这么多杯，你怎么一杯也不喝。”池雨委屈地将满上的酒杯再次推到夜白面前。
　　他总是不喝，她总是喝完自己面前那杯，觉得他的不喝太过浪费又把他面前那杯喝掉。
　　池雨已经喝醉，虽不算烂醉如泥，但眼神开始迷离。夜白又一次问斗笠人，魔尊什么时候回来。
　　依然是一片寂静，只留雨声，也不知道他们是因为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凡界的酒真难喝。”
　　“那就别喝了。”说着夜白去夺她手上的杯子。
　　“不喝也没事做，况且，喝醉以后他们就不会那么紧张地守着我了嘛。”
　　确实，斗笠人见她醉得扑倒在桌上，都不如之前紧张，渐渐散开零散地坐在店里。
　　小二只用伺候她一个就够了，大鱼大肉吃着，店里最好的酒上着，一点点消磨时间。
　　夜白处理完夜灵的伤口以后，将他安置在房中，因为有池雨这道保命符，斗笠人终于同意让他们先在店里住下。
　　更声一次次响过，池雨已经趴在桌上睡着，温热的呼吸打在夜白手上。
　　雪白的眼睫浓密卷翘，睡梦里时不时磕巴一下嘴。他解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肩上，为了夜灵的私事把她拉扯进来，他多少还是有一点内疚。
　　正此时，忽然一阵冷风将客栈大门吹开。
　　夜白的衣角向后猎猎扬起，虚着眼看向门边。
　　白烟里慢慢走出来一个人，斗笠人全都跪下，先走进来的两人一个面孔半黑半白，表情半哭半笑，衣服半红半绿，诡异得可怕。另外一人身上盘踞着一条蛇，手指温柔地抚摸着那条蛇，根本不畏惧蛇的毒牙。
　　“魔尊……”他们身后走出的那人，戴着面具，身上有强大到可怕的妖力，完全不加压制地释放出来。
　　夜白双眼欲裂地圆睁着，汗水从两颊滚过。他已经是有几百年道行的仙，竟然在面具人的妖力之下，动也动不得。
　　“你回来啦。”池雨后知后觉地抬头，惺忪着眼，毫不在意地轻轻一瞥。心好像剧烈颤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怀疑自己的心停止了跳动。
　　岁月都静置在一刹那。
　　她懒洋洋地盯着他，双颊绯红的，好像曾经无数次那样看他，说一句，“你回来啦。”
　　
　　眨眼之间，他抱住因为睡到一半被吵醒实际上很不高兴的池雨，浑身都在颤抖。
　　夜白缓缓掉头，能感到那个人气息紊乱，妖力乱走，地上跪着的斗笠人已经有一个受不了发出尖叫，直至七窍出血而死。
　　汗水止也止不住，不停流满整张脸。
　　池雨挣扎半天，推不开抱着自己的人，这种场景之下，是个人都知道魔尊和她有极深渊源。她还是很人性的，等他抱够以后，停住颤抖以后，才推开他。
　　“真的很抱歉，我这次来，不是跟你叙旧的，只是为了这两人才来，他们有事相求。”
　　魔尊不说话，他根本说不出话，从她进入他的视线，他就失去了言语的能力一般。只要她能来到他身边，是什么原因，根本不重要。
　　
　　面具转过去看着夜白，随之妖力也有所收敛。方才激动到失控的魔尊仿佛只是一袭幻觉。
　　如同淬玉一样的声音，让夜白微微一怔，好像那声音竟是从九霄传来。
　　“你带她来，是有事求我？”
　　高高在上的眼，带着漠然。不是什么热心相助的意思，也不是什么怜悯，仅仅是一种施舍的姿态。
　　然而他只能低头，跪下。
　　“请魔尊移驾楼上，我弟弟还在昏睡，此次前来是为他的伤势。”
　　魔尊忽然想起什么，下颚一扬，转头又对着池雨，“璃络，你也来，你在我身边，我比较安心。”
　　他竟然这样毫不避讳地将依赖说出，池雨并不惊讶，自己实在是，离开得太久，久到他只要看不见自己在眼前就会不安。
　　“我现在叫池雨。”她站起来，看看伸在自己面前的手。
　　这只文弱而苍白的手，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不知夺取过多少人的性命，而她感觉不到血腥。
　　“好，池雨，我还是叫清流。”
　　她没有握住那只手，直接漠视，踢踢踏踏爬上楼梯，招呼他们上去。
　　
　　夜灵一直在昏睡，黑纱被解下时，一点知觉都没有，如果是有知觉，定然会暴跳如雷吧。
　　不止一层黑纱，他一点都不想被人看到自己。
　　因为惊讶，池雨手上的茶杯磕在桌上，夜灵不是夜白的弟弟吗？夜白虽说比不上自己的师父出尘，也比不上落雪那样的仙人之姿，但毕竟是修道之人，脸无瑕疵。
　　夜灵却仿佛是一根枯树。
　　黑纱从头上慢慢解下，他的头顶秃露着，只有几根颓败的头发，或白或黄。整个脸爬满皱纹，再从脖子蜿蜒而下，比起自然老化的人皱纹生得极密，肩以下的皮肤像被火烧过一样萎缩。
　　腿上干巴巴的，小腿突起的那么一点，应该是原来生着肌肉的地方，此刻看去只是两块小包，紧巴巴地贴在骨头上。　
　　“这是，‘国色天香’留下的痕迹。”夜白的面色出人意料地平静，也许是看过太多次，心疼太多次，不忍太多次，他的每一丝动容被夜灵看见，应当都是折磨吧。所以才强迫自己看见这些也要不动声色。
　　然而心里面该有多痛。
　　清流看过以后，随手拉过被子盖住那副让人不忍看的身体。
　　“你应该知道，‘国色天香’造成的伤是无法消除的，这世上有三种伤没有办法消除痕迹，其一是仙界惩罚背叛之人的断魂水，其二是魔界天绝牢的地重水，其三，就是‘国色天香’。”
　　“可是，一定还有什么办法的，哪怕无法完全消除，能少一些也好。”夜白沉静如水的脸上有了裂痕，来找魔尊，是吊着他们兄弟的一丝希望，他不想，这么一点星星之火都被灭掉。
　　“我在魔界的四百多年里，钻研了一些邪门禁术，他的身体确实没有办法恢复原样，但若是你肯，我可以帮助你们合为一体，天长地久永生永世都不分开。”
　　夜白欣喜地抬头。
　　“当然，我有条件。”
　　“什么？”
　　“以后你们兄弟，就为我效力。”
　　本以为夜白本属仙门，会犹豫不决，没想到他竟然一口答应。
　　“魔尊，夜白带我来已经是作为交换条件，你再提条件，是不是有点得寸进尺？”池雨冷静地说，她暂时还不想让清流知道，自己还记得他，故意叫出“魔尊”。
　　“我叫清流。”
　　“好吧……”还是记忆里一样霸道，继续说道，“而且你已经说过，这个是邪门禁术，一定有什么副作用吧？”
　　清流看着她，没想到短短时间里，她已经敏锐地感觉到了，相较之下，倒是带她来的人关心则乱。她这样为这两兄弟打算盘，他很不喜欢。
　　略微带着恶意地咧嘴，虽然他们都看不到，声音越发空灵，“你们二人共用一个身体，只能存在一个意识，另外一个魂魄，会被吞噬。也就是说，两个人的魂魄会为了在这个身体里存活而厮杀，最终只有一个人能拥有这个身体。”
　　“而另外一个人，会永远消失，五界之内，再也没有一点踪迹。”清流缓缓说出这句话，语气极为悠闲，似乎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夜白垂下头，看不清表情。
　　池雨着急起来，“夜灵现在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你们两个不是仍然生活得很开心吗？何不等他醒来问问他怎么想。”
　　夜白手上一朵白光，从夜灵脑门打入，“我暂时封住他的意识，魔尊，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你疯了，清流，不要听夜白的，起码等夜灵醒过来。”
　　“池雨，你管得太多了，这是他们兄弟的事情。”清流略略挥手，就将她定在当场。那种担忧的表情，让清流很不悦。
　　他的手指勾起夜白的下巴，“你是真的想好了？”
　　“嗯，请魔尊帮忙，不管有什么后果，都是我愿意的。”夜白抚摸着夜灵皱巴巴的脸，在他眼里，这张遍布皱纹，老到足以让很多人触目惊心的脸，是他心里最美的存在。
　　那双眼睛，从面具的孔里看过来，仿佛在说，这才是他们要的，你看见了吧？
　　她恨自己无力。
　　只能眼睁睁看着清流撑起的结界，将夜白和夜灵笼罩其中。
　　“笨蛋夜白，夜灵不会愿意你这么做，他怎么会和你魂魄厮杀，不管消失的是谁，都是无法挽回的错误，他会怪你的，会永远活在内疚中，再也走不出这个阴影。夜白……”她嘶声叫，红光笼罩下的夜白，已经缓缓闭起眼睛。
　　结界里面，根本听不到任何声音。
　　清流充满引诱的声音在夜白耳边盘旋，“很快就结束了，记得你的诺言。”
　　忽然之间，红光大盛，池雨绝望地盯着结界，奈何手脚都动弹不得。
　　池雨不忍看，闭起眼，听见清流低声开始念咒语。
　　忽然之间，本来满溢而出的妖力消失不见，门外慌乱的禀报声和一个懒洋洋慢悠悠的声音同时响起。
　　“属下未能拦住，魔尊小心。”
　　“又见面了呀，清流，就算要带小雨走，也等她回到自己灵体上，偷偷摸摸的可不好。上次不是说好要问她是否愿意跟你走吗？”
　　红色结界片片碎裂成光，清流吐出一大口血，摇晃了一下，回过头看见落雪从屋顶落下。
　　“这一次我不会手下留情，天绝牢早为楼主布下专门的房间，您好好享受吧。”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迷上《古剑》的各类视频，师尊啊，少恭啊，都爱得死去活来，推荐大家去看紫胤红玉的视频啊，好感人的说···
紫胤一句“痴儿”，我就风中凌乱了····
呜呜师尊········· 
                  第二十四章 归心
　　池雨看着清流吐出的血，也是白色的，和自己的一样，散发着熟悉的异香。
　　为何落雪并未出手，清流就受伤了。
　　“还是长大的样子比较好看，不然我不是成了调戏小娃娃的猥琐大叔了吗。”落雪的手伸出，尚未触及池雨的脸，就被一道红光弹开。
　　清流扶着柱子缓缓站起，烈烈红衣飞扬，“不要碰她。”
　　说着已经移到池雨面前，解开禁制，将她交给目瞪口呆在原地的夜白。
　　“带着她和夜灵先离开。”
　　夜白稍有犹豫，清流的红色光壁已经将他和落雪隔在同一个空间里。
　　池雨甩开夜白凑过来的手，“我不走，你带着夜灵走。”语气冰冷得不似平时，事出紧急，夜白并未注意到。
　　冷不防夜白一手揽过她的腰，另一手将夜灵连带被子卷到肩上跃出窗去。几道黑影从后面跟上，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你应该知道璃络现在的灵力不强，相应的，我也没有花多大功夫去封印她。”
　　“啧啧，没有用多大的功夫封印，仍然在解封的时候被重创了吗？看来现在的你，反而是退步了。”落雪眯眼看他，一面摇头。
　　“哼，那便来试一试，我到底有没有退步。”清流满不在乎地说，在虚空里抓取一把，红色的气流凝结在指尖。
　　“脾气倒还是一样坏，现在和我打，岂不是让你占了我的便宜，我可不傻。刚刚和你的侍从交手，其中有两个，好像叫花奴和蛊奴的，想必是你的左右手吧。紧接着就和你打，我不是输在起跑线上了，不然让我休息一柱香的时间再说。”说着落雪躺在长凳上不容清流反驳地眯起眼。
　　清流索性不理他，收起之前隔开池雨的结界，盘腿坐在床上，一柱香的时间，用来恢复解封的冲击，足够了。
　　
　　风从耳边飞快滑过去，即便是带着自己和夜灵两个人，夜白的速度仍然很快。
　　知道挣扎也是无用，池雨反而安静下来，虽然面对的是清流，但落雪的话，全身而退应该并不难。
　　毕竟他曾经是，北天之上，睥睨天下的人啊。
　　落雪都已经来了，就意味着灵体上的封印已经解开，可是，为什么只有落雪来这里，青渊却没有来。
　　自己的失踪，对他而言没有半分影响吗？
　　青灰的人影在树林中飞快移动，以池雨现在的眼力只能隐约看到几次人影，环绕着他们三人，夜白忽然停下。他根本无法跑出此人移动的范围。
　　“青渊！”熟悉的气息，是他！
　　“嗯。夜白，私自掠走我徒弟，考虑过后果吗？”沈陌青冷然地立在树影之中，眼抬起，看向夜白，“多年不见，令弟可还安好？”一时之间竟然没有注意到，池雨用极其沉稳的语气喊的不是“师父”，而是那个名字。
　　夜白神色一凌，并未放下池雨和夜灵，跟着的斗笠人也一个个停下在他周围。
　　他的任务，只是带池雨走，能够躲过去的战斗，他不会愚笨到动手，何况，他不是沈陌青的对手。
　　胳膊上忽然一痛，夜白一低头，被夹在腋下的女人正狠狠咬着他的上臂，眉头紧紧皱着。
　　感觉到口中的腥甜，莫名其妙的，她竟然想要吸取更多。于是咬得更深，胸腔里涌动着一种不知名的渴望。她能感觉到夜白的胳膊在颤动，然后那人却没有半点放手的意思，等到身体里异样的冲动平息下去，她才慢慢松口。
　　“你就这么急着送死，那么我任由你们把我带到魔尊面前的意义何在？”池雨愤然道，血色就在唇边，映着苍白的脸，分外冶艳。
　　“夜灵会好好报答你的恩情。”夜白言简意赅，示意斗笠人上前阻却沈陌青，脚下再不犹豫快速移动。
　　沈陌青和斗笠人缠斗，怎么都要费些功夫才能追上来。然而事情并未如夜白想象的那样顺利进展，因为——
　　无论他怎么移动，最终还是会回到沈陌青和斗笠人战斗的地方。
　　“青渊在这个范围内布下结界，凭你是跑不出去的。”怪不得一直在同一个地方打转，虽然她现在没有灵力，但和沈陌青呆在一起的时间很长，轻而易举就能感受出他的气息。
　　因为一直奔跑而消耗掉的体力，此刻拖得夜白的步伐越来越缓慢，连池雨都能听见他的喘息声。可是这个呆子，就是不知道停下来。
　　“如果你肯听我把话说完，我会考虑帮你医治夜灵。”
　　夜白僵硬地掉头看她，不可置信。
　　“你的能力我清楚，即便拿回灵体，也是不可能。”
　　终于肯停下脚步了啊，池雨满意地扬起唇角，目的已经达到一半。
　　夜白停下的地方，离沈陌青在的地方还是有些距离，因为已经听不到打斗的声音，月亮的光华映照在夜白的脸上，别有一种神圣的意味。
　　池雨站稳之后，斜挑起眉，头一次在向来没有过多情绪的这一张长大之后的脸上，出现一抹轻蔑，“你难道不知道，我本名叫做璃络，和清流一样真身是凤凰。上古神鸟，有什么样的能力，你真的清楚吗？”说着她扬起头迫近夜白。
　　即使是没有灵力，这样的眼神散发出的压力，依然让夜白脖子上的筋忍不住硬起来。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凤凰一族的能力，只在于，我愿不愿意让人知道。”池雨掉头仰望空中寂寞的圆月，世上，第二只凤凰啊，本来想就这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成为一个单纯的小孩，陪在他身边，成百上千年地陪着。
　　看来这个愿望过于奢侈。
　　时光的流逝对于她而言本就是没有意义的，一切都是从她听说那个人的名字开始的。
　　没有人能逃过命运的安排，越是强者越是孤独，就像那轮月亮，因为有星星无法比拟的光华，而只能寂寂夜空。
　　五界的又一次浩劫，终究还是逃不掉吗？她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回头看夜白，“夜灵现在是被清流的力量强制封住不让他醒来，相应的，气血也会暂时凝滞。清流与落雪一战，必定会消耗很多妖力，到时候是不是还愿意立刻让你与夜灵合体，就不知道了。”
　　“现在，气血是凝滞的？”夜白这才注意到夜灵身上异于平时的寒意，皮肤也格外僵硬，　　　“这样下去……”
　　“这样下去他很快会失去所有妖力。”
　　“妖力？你能看出来。”
　　璃络白他一眼，“他是以阴气修炼，第一次袭击落雪的时候我就看出来，而所谓‘梦觉’，是魔道才有的东西吧。虽然没有以身入魔，恐怕也不远了。”之所以还没有成魔的原因，大概是因为对夜白的牵挂吧。　　
　　这两兄弟，为对方考虑太多，却从未考虑到对方是不是愿意。
　　“你知道‘梦觉’，这种邪门功夫，你怎么会知道？”
　　“可能，是我以前就知道的，”璃络的视线停在密密匝匝的树叶上，“自从进入这个纸人，想起不少事情呢。”也许是因为抽离出来的单单是灵魂，所以受身体限制而忘记的东西，慢慢地都在复苏。如果她猜得没错，应该是从灵魂转移到纸人上的时候，记忆都回来了，但是纸人的身体本身也需要反应时间，才会断断续续。
　　需要的只是时间而已。
　　沈陌青的气息忽然强烈起来，璃络将夜灵扶到夜白肩上，“你带着夜灵快跑，我会跟上你。”
　　夜白虽然奇怪，但此刻也来不及问，只觉得她自从出了那间屋子就变得，大不一样。好像换成另外一个人，可分明又是她，不然也不会帮自己。
　　很久没用过的莲空步法，闭上眼在脑中微微默一下，竟然凭空消失，眨眼间已经在夜白前面。她不满地回头喊，“快一点，不要让青渊追上。”
　　夜白奇怪地看着她，“你不想快点回到灵体上？”
　　“时间不够，我还需要时间，只要能多支撑半个时辰。”半个时辰，足以平复紊乱的记忆，想起所有过往。她脚下加力，念诀的速度更快，步伐也越来越快。夜白很勉强才能追着她。
　　
　　“夜白，你无路可逃。”沈陌青收起结界，唯一的一条路，正是通往他站定的地方。远处的那张脸，分明是她又不是她，他说不清具体哪里不一样，但她已经脱离夜白，用着自己都不知道的步伐保持和夜白一样的速度，已经足以让他知道，眼前的池雨，已不是那个卖乖的小徒弟。
　　“你……是谁？”他的剑锋指着池雨，瞳孔一紧。
　　“如果我说我是池雨，你肯定不会相信，那么，我说我是璃络，你是不是会觉得，稍微熟悉一点呢。青渊。”她的声音里连一丝起伏都没有，眼睛隐没在睫毛投下的阴影里。
　　这声音，竟然是，很熟悉的。
　　来自九天之外的天籁一般，凌驾于一切之上。
　　“我不是青渊。”沈陌青面无表情。他承认听到她声音的刹那，心中就开始一种仿佛被重创一般震动，而这一刻，他只能将一切都藏在向来不动声色的脸下面。哪怕，心里早已是千军万马。
　　璃络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直透天际，似乎是魅惑，又似乎是震慑。
　　“差点忘记了，青渊你一直拒绝想起前世呢，要不要我助你一臂之力，这样，也好给我理由杀掉你。不知者无罪，现在的我，竟然连杀你都不能。那么，师父，你打算什么时候把灵体还给我呢，现在的我，已经可以承受住所有的残忍。”
　　她抬头的刹那眸中涌动的，或许是恨意，然而和她紧紧对视的沈陌青，却看不到那恨，只知道，是一股强烈到让他快要窒息的感情，飓风一般，席卷那双眼瞳。
　　沈陌青倒退一步，剑锋偏走，指向夜白。
　　一字一句十分缓慢，“你对她，做了什么？”
　　顿时仙力如同擎天风柱聚集起来直冲上去。
　　
　　“找到了，不如我们下次再战如何，你今天也伤我不少，不算亏本了，我可是急着赶回去看我的络儿，就不与你纠缠了。”
　　眨眼之间，落雪已经脱身出战斗。
　　只有地上零星的血迹，证明过方才在这间房间里发生过的激斗。
　　“络儿，她终于醒了吗？”面具上的眼睛，忽现的狂喜，声音里，却不知为何充满迷惘，喃喃的仿佛婴孩。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的结束就是第一部分滴结束啦，之后小雨就不再是小雨，是完完全全记得住过去的璃络了。
记忆恢复以后，性格也会有所变化。
魔尊大人快要出现啦，柳安兮也要出现啦，大家都隐瞒了很多事情。
野心会越来越明显，只是不知道是谁的野心比较大。
更到这里有点心里话想说，从开坑以来，每天一章两章地码着，真心希望能有更多人喜欢这篇文，能看到大家的留言。
不仅是交流的问题，这篇文没有大纲，所以剧情会顺着发展但并不固定。另外V子内心实在是很敏感的银，文文没有评论会很桑心的，有时候看着少得可怜的评论和点击会安慰自己，就为了这些人坚持下去，一定要完结，一定不弃坑。
因为哪怕只有一个人在看，那也是有一个人在等，就不能辜负。
所以想小小声说，哪怕只有你们的只言片语，对我而言也是莫大的鼓励。
另外能追到这里的亲，谢谢你们。V子会好好写的！会让剧情更精彩的！绝对不会弃坑的！所以请放心收藏吧！
鞠躬~ 
                  
第二卷  空有仙人立云霄
第二十五章 清流清流
　　沈陌青狂怒的样子让璃络更加发笑，看来他还是更喜欢天真懵懂的自己。因为那样的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不会违逆他半分。
　　“夜白，攻他下盘，他的仙力现在集中在双臂上。夜灵给我。”
　　夜白从气流包围中扔出夜灵来，虽然被撞得猛退一步，总算是接住了他。
　　夜灵全然没有苏醒的样子，一张脸死气沉沉的，璃络回头看着静如止水的树林，那里，大概也该有人来了。
　　“落雪，不要藏着。”
　　被隐匿的气息瞬间浮动起来，树木摇摇晃晃，发出沙沙之声。
　　即使是在这样的夜里，那袭白衣仍然光华万丈。
　　落雪的眉眼弯弯，但不像平时故意眯起，深黑的眼瞳那样直直地看着她，似乎是一望无际包罗万象的海，能托住她的一切伤痛。
　　璃络叹一口气，仍然是这样美的一个人，美到让人不忍心去伤害。
　　过去的视若无睹终究还是伤到他了，不然也不会有这样深的执念，一直追到这儿来。还在没有记忆的自己身边朝夕相伴。这世上她欠两个人这句话，此刻吐露出来。
　　“对不起。”
　　刹那寂静。
　　落雪歪头一笑，双瞳越发幽深，吊着懒懒的嗓音，“说什么呢络儿，你回来就好。”
　　忽然一声巨响，夜白被沈陌青的气远远弹开，他没有伤他，只是眯眼看着落雪，杀意毕现，“你一直知道，怎样让她恢复记忆？”
　　落雪点头，“对啊，你能想到利用续魄纸人来替她解封，我很高兴呢。”
　　那股杀气顿时冲着落雪扑过来，落雪并未理会，但一道白色光壁已经立起将他隔开。
　　“现在不是打架的时候，络儿，你说是吧。”
　　“清流应该，快追上来了吧。”璃络皱眉。见到青渊，二人免不了一场大战，她不是担心青渊，她只是担心清流。她已经负过他，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再因为自己而受伤。
　　“所以，我们要快点离开，莫老儿带着你的灵体正在来的路上，我们去和他汇合。”落雪眯上眼。
　　“我不打算回昆仑。”璃络淡淡地说，看也不看沈陌青一眼。
　　“你已经是我的徒弟。”沈陌青终于冷喝一声。
　　“这些年我浑浑噩噩，做错许多事，这也算是其中一件。现在的你，连记起前世的勇气都没有，早已不是我要的那个青渊。而清流……”她叹出的气，仿佛凝结在地面冰冷的霜，“我会随他去魔界。”
　　“我绝不会允许你堕入魔道。”沈陌青愤怒已极，这才是原本的她吗？原本的她竟是这么荒诞不羁，宁愿与魔界中人为伍，也不愿跟随自己留在仙界？自己竟然还隐隐好奇过，那些梦，想起那些梦，他忽然对自己厌恶已极，拿剑的手也脱了力气，颓然垂下。
　　“过去的青渊，或许还能阻止我，是你的话，绝不可能。”璃络不想再多言，将夜灵推给夜白，“你带上他，跟着我们，之后再随我回来找清流。你弟弟的伤，我来治。落雪，这是你欠的，我替你还了，你也不必再跟着我。”
　　落雪脸上挂着惯常的笑，两手笼在衣袖之中，眯成线的眼睛，无意透露任何他的想法。
　　
　　刚走不过一个时辰，就遇见莫风子正疾行空中，见到一行人俯冲下来，几乎和沈陌青撞个满怀。
　　“哇！终于追上了，你们俩真是厉害，能从清流手下轻轻松松逃过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好徒儿，你受伤没？受伤的话一定要说出来，为师替你治，不要不好意思。”莫风子的手上，还携着一具银光烁烁的灵体，魂魄不在，身体倒是轻得很，他一面说话，手上的灵体一面随着他的动作甩来甩去。
　　“莫家小儿，你再甩我的身体，我就让昆仑山倾。”璃络不悦地皱眉。
　　“啊？你……”这个表情，好久不见了啊，“你什么都记起来了？”莫风子的语气里不带半点疑惑，饶有兴趣地打量璃络。
　　那么，不明真相的只有自己一个？沈陌青顿时怒火中烧。
　　话还没来得及说出，落雪一掌落在璃络天灵盖上，一束幽蓝的脆弱光芒凝结在他手上，随着五指的动作变化形状，柔软脆弱，只需合上五指就将散向天地。她方才暗示自己行动的那个眼神，是超越一切的信任。
　　这么强大的力量却有着这么脆弱的灵魂。
　　落雪一面叹息，一面将魂魄灌注进灵体之中，顺带还将自己的仙力送入她的身体。
　　那只手指轻微地颤动，璃络缓缓睁开眼，从莫风子身上挣脱，源源不断的暖意和力量渐渐充满全身，好像充气一般，让身体变得活络饱满充满生气。
　　“够了。”她自行切断落雪输入的灵力。　
　　落雪收手，明白她已经恢复如常，否则无法单方面阻断自己的力量。
　　“那么我们在这里分道扬镳吧。”落雪的眼没有离开过她。
　　莫风子跳起来，“什么分道扬镳，我们不是来带她回去的吗？带灵体来不是只是怕行动不便无法逃离吗？”
　　“谁这么说过？是我吗？好像不是吧。掌门人多想了。”落雪笑笑地说。她想要做的事，自己永远不会阻拦，而现在的她，在这里能够出手阻拦下来的，只有自己一个而已。
　　“那我干嘛千里迢迢带着灵体飞过来，如果不把灵体还给她，不管她去哪里总是要回来相求的吧，现在可好，风筝线没了，岂不是任由她胡作非为再无阻力。”莫风子颇有些郁闷，他可不是脑袋秀逗，让她恢复记忆是有别的打算，这一次放她走，要想抓回来可就不容易了。
　　“你……想过要我求你？”璃络眯起眼，活动活动手指，“看来趁着我没苏醒的时候，你算计过我不少，不如和我同去魔界，让我教教你什么叫做尊敬前辈。”
　　莫风子顿时哑口，躲到沈陌青身后。虽然说自家徒弟身上也散发着阵阵冷气，总比莫名其妙伤在璃络掌下好受许多。
　　清流的气息，渐渐靠近。
　　“你们三人，现在就走。”她的话已经是命令，由不得他们不从。
　　“那么，我们过一阵子再见。”落雪毫不留恋，转身走进黑暗之中，莫风子火烧屁股似的跟在他身后。
　　唯独沈陌青还僵硬在那儿，即使落雪的光壁已经消失，仍然无法靠近一步。脚似有千钧，连正眼看她，也因着忐忑半晌才勉强敢望着她的下巴。
　　“你也走。如果真的想保护那个人，就好好守着她。等我让你带她来时，再带她来见我。”
　　沈陌青已经没办法再惊讶，他连自己前世留下的遗愿都知道吗，那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你……”本来有很多话想问想说，可是千头万绪到了嘴边什么也说不出，“真的肯帮我？”
　　“哈哈，你还是一样不相信我。”那时候也是，他的怀疑毫不掩饰，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虽然是他有所求，却能高高在上地站在朝阳殿的台阶上，垂眼的时候轻飘飘一句话，“你是真的愿意帮我？”那种淡漠的表情，仿佛朝夕相伴是假的，仿佛为她簪花避雪是假的，带她穿梭山河大地是假的。他仍然想得到她一个证明忠心的表现。
　　于是她亲自下界诛杀清流。
　　别人都道她是被青渊大帝引导，一心向着正道，借此与凶残的清流划清界限。
　　别人都不知道。
　　凤凰一族从来天性并非残忍，否则天地生灵早已涂炭不知多少次。
　　别人不知道的，没有关系。然而青渊总归是知道的，让她去诛杀清流，她心里那般被撕扯的感觉。而他始终一脸淡漠，等着她证明给他看。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言尽于此。”说着她忽感很累，很想，找一个地方缩起来好好睡一觉先。
　　“你是我徒儿，不能堕入魔道。”沈陌青再次握剑。
　　“这事好像，与你无关呢。”璃络轻蔑地说，“如果心中有魔，不管是不是打上印记，就已经是魔道中人。青渊，你心中未必没有魔？”没有再多说的必要，她瞬间消失远去。夜白的身影也匆匆一闪，追随而去。
　　沈陌青的剑掉落在地上，手指触到还微热的续魄纸人。
　　自己这一次，好像犯下大错。
　　然而，错误已经犯下，就再也无法弥补。
　　
　　当清流用全力追上来，那个人正抱臂看着夜空，空中没有一丝星辰，只有孤月。他的心悬在　　这一刻，不敢上下，不敢让心跳和呼吸惊破眼前的一切。
　　她没有即刻就看他。
　　夜白抱着夜灵隔着一段距离停留。
　　清流觉得这是一个梦境，很真实，又很痛苦的梦境。
　　她高扬的头，下巴在黑暗里倒投出的轮廓，都让他无措，脚步慌乱，不知应该立刻上前还是，就这么远远看着就好。从落雪呼出那一声“络儿”他就知道，她应该已经苏醒，落雪是故意透露给他这个信息。
　　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她会远远逃开。
　　此刻她留下来，站在自己面前，一如千百次梦回的一样，那样傲然的姿态，却让他却步了。
　　“清流，我们回家吧。”她掉头看他，目光炯炯。
　　然后他眼睁睁看见她走近自己，一只手温柔地抚过自己脸上的面具，仍由她眼里的心疼席卷而来，让空虚得发痛的心泡在着目光里。填补，虚空。
　　“好。”清流握住她，那般紧，紧到掌心的汗意清晰地传递到她掌中。
　　远远的，夜白的影子保持着距离，跟随在后。
　　
作者有话要说：哇啦啦啦，璃络的记忆恢复啦！只剩下青渊了，师尊！
下午考试，所以早一点贴上来啦！依然求留言唷，想要冲月榜呀呀呀！这样完结之前都可以在首页上呀！
感谢留言的筒子！感谢跳坑的筒子！感谢收藏的筒子！
撒花~ 
                  第二十六章 国色天香
　　再次回到凤音阁，清流没有把她安排在雨榭阑干。
　　璃络也很乐意和他呆在一起，索性在自己的寝室隔壁安排她的住处。
　　头天晚上两个人在邀月台喝酒，零零散散说起自己这么多年的事情，但都不是想借这样的对话来探听对方的生活。
　　因为，此刻能完整无缺地坐在对方面前，已经是最大的安心。
　　只是能听到对方的声音，能看到对方的模样，已经很安慰。
　　直至天快亮的时候，璃络才支着腮歪在桌上，似乎是醉了，又似乎是睡了。
　　清流把她抱到自己房里，静静坐在床边，就这样看着她，一直到她醒来。
　　“早啊，清流。”璃络微微一笑，将他的手拽住，用自己的暖意驱走他的身上清浅的寒意。
　　“早。”他大概也是在笑的，只是面具遮着看不出来。
　　璃络伸手出去，扣在他的面具上，稍稍用力，清流的眼里都是容忍，他不介意在她面前摘下面具，哪怕曾经那样被伤害过，他对她仍然是满心信任依赖。
　　这是……清流的脸啊。
　　因为长时间不见阳光，他的脸格外苍白，苍白到能够清晰地看到皮肤下面青紫的血管。唇色也是淡得过分的浅粉，那双眼睛仿佛易碎的琉璃。
　　一道狰狞见骨的疤从眼角撕裂到下巴。
　　她的手摸在脸上，又酥又痒，他不由走神，没有听清她的问话。
　　于是她又说一次，“我帮你把这道疤除去。”
　　清流抓住她的手，很轻很轻的一个吻印在指尖上，“不要，是你留下的疤。”无人的时候，他常常一个人对着这道疤出神，这是，她留给自己的，唯一的痕迹。
　　
　　当时九霄之上，尚未动起手来，她的话已经先于武器出鞘。
　　“罪人清流，还不弃械随我回王母那里伏罪，我或可替你求情，留你一命。”
　　她出世之前，紫英山上日日凤鸣相伴，他守着她，虽然她并未破壳而出，但每每听到他的叫声，会金光映照，与他相和。她出世之后，他朝朝暮暮寸步不离，陪她修行，从山河大地上遍寻各种趣事回来说与她听，带回各种奇珍灵兽与她玩耍。
　　然而她最终还是为了那个人，离开紫英山，归于仙界。
　　“璃络！凤凰一族从来不会屈从仙界。”他怒喝，她就像被一叶障目，连自己的本性都忘却。
　　“不必多说，动手吧。”璃络垂下卷翘的眼睫，掩去眸中情绪。
　　那一场战，他只是避让，他不忍对她动手，从来都是。
　　于是她的金霞翎轻而易举挑破他的脸，然后无动于衷地，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
　　“即使你不与我动手，我也不会手下留情，下一次见，必定取你性命。天地之间有我这一只凤凰就足够了。”
　　她踏云而归。
　　而他忽然失却全身力气，重重跌落进山谷之中，任由从万丈高空落下的猛烈撞击惊醒自己，冲破自己仿佛被雾霭充斥的脑海。
　　
　　饶是这么痛苦的记忆，他也不肯忘记，只因为是自己留下的痕迹？
　　璃络心疼地摩挲那道疤，忽然勾起嘴角笑，“既然你想留下，那就留下，要不要，我再多给你留几道？”
　　清流在她手心蹭着，“只要你舍得。”
　　“哼，你看我舍不舍得。”璃络扑上去作势要一口咬向他的肩膀。
　　门外有人求见。
　　她收敛起笑意，随手将他的面具收到几下。
　　“我喜欢你本来的样子。”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
　　他宠溺地将她揽入怀中，亲吻发际，并不在意有没有面具。
　　进来的是夜白，看见二人亲昵的样子，视线躲躲藏藏最终定在地面上。
　　“我已经把她带回来，魔尊许诺的事情，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进行。”夜白恭恭敬敬的，这话既是说给魔尊听，也是说给璃络听。
　　不管他们二人中的谁都好，只要能治好夜灵。
　　“啊，忘记告诉你，我答应替夜灵治伤，这件事就不用你插手了。”璃络对清流说，“我想试试看，能力到底恢复了多少。”
　　清流宠溺地摸着她的发顶，“好。”他也想看看，这次苏醒，是不是连带曾经的神力都复苏回来。
　　
　　夜灵躺在那里，死气沉沉。
　　脸上的黑气更重，因为禁制导致身体发寒。
　　璃络的手探进他的身体，夜白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确实是犹如陷入泥潭一般，她的手直接探入夜灵的胸口。
　　没有听到撕裂的声音，也没有血的味道，她的手就这样，陷进那身体里。
　　将气凝在掌心，璃络闭上眼低喃回光咒，“若风，若光，若天地之灵，为吾辈之用。清水之魄，草木之魂，山河之体，西山之巅的轮回，东海之底的泥土。觉醒吧，溯回时光最初。破。”
　　只能看见白光从夜灵的身体各个方向穿入，被光杖击中之后，惨叫声忽起，夜灵的脸扭曲变形，龇着牙，眼睛尚未睁开。
　　但能看出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夜白正要冲上去，被清流挡下。
　　“如果她没有办法治好，用我的办法，你们之中就必定要消失一个。”
　　“他看起来很痛苦，我不在乎，反正消失的不会是他。”夜白使仙力撞上清流的手臂，清流动也没动，夜白就被弹回。
　　他和他的力量，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
　　这时璃络的声音传出，“稍安勿躁，他已经在恢复，这时候被打断，他立刻会死。”说完这句话她闭上眼更多集中灵力到伸入夜灵胸中的右手上。
　　她能看到夜灵被“国色天香”伤到的场景，那一瞬间夺目的惊艳让他的内心一时之间都萎缩成荒野，从此寸草不生。
　　然而落雪并没有察觉。
　　那一次聚仙大会，自己也在场，后来听落雪说，不过是想让她记住自己，所以故意用这一招“国色天香”，对于能在聚仙会上出现的神仙们来说，“国色天香”不具有伤害力。而对于刚刚修成人形的花木精怪，无疑是致命的。
　　一时贪玩的夜灵，被夜白发现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浑身肌肤收缩成纠结的疤块。
　　他问夜白，“哥哥，我是不是快死了，我不想死啊，一点也不想，我还要修仙，和你一起，我们永永远远在一起，永永远远不分开。为什么就要死了呢？”
　　他的痛楚，迷茫，懵懂而恍惚的神情，都让夜白难受到死。
　　后来去求自己的师父地仙，夜灵的命保住了，力量也没有被毁灭。却留下永远的疤，永远因为身体有一点点损伤就会加倍痛楚加倍内伤的疤痕。
　　夜白拜入仙门，偷偷教授夜灵仙术，却发现用仙家修炼的法子，只能让夜灵的身体更差。
　　他不想让夜白知道，不想让夜白难过，偷偷跟着别的妖怪修行妖法，以天地阴气增长妖力。还刻意很开心地对夜白说，能和他一起成长变强他很开心。
　　然而，久习妖术的他性格变得凶狠，声音变得古怪尖细，夜白怎么会发现不了。
　　但是，夜灵那么费心地装出很开心的样子，他何必要戳穿他。
　　
　　白光在夜灵身上慢慢聚拢，形成半圆的光球，将他罩在里面，璃络的手抽出来，手上还浮动着些许星芒。
　　看到她手上没有血迹，夜白放心许多。
　　光球越来越小，直至碎光都依附在夜灵的皮肤上，仿佛将皱纹统统拉平，将沟壑都填满使之平滑。
　　再然后，白光逐渐消失，让枯黄的皮肤恢复雪白晶莹。
　　和夜灵刚刚修成人形的样子，一模一样，稚嫩天真的少年，安详地躺在那儿。
　　
　　“成功了。”璃络心中一轻，对着清流说。
　　夜白扑上去，不敢相信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张无暇的脸。温热的，光滑的，双颊染着一点点粉红，血色健康。
　　“累不累？”清流问她。
　　璃络摇摇头。怪不得会遇上夜灵两兄弟，这件事，间接也算和自己有关，冥冥之中自然牵引他们来寻这个因果。
　　“你暂时不要碰他，二十四个时辰以后，估计就能醒来。我顺便废去他的妖力，新的灵力会重新生长，一切修行都要从头，这一次，他并非没有选择。”
　　夜白满心思都挂在夜灵身上，等到回过神来想起要好好道谢，璃络已经和清流离开。不过他已经下定决心从今以后跟着璃络，她还给他夜灵，他可以用一生来还。
　　
　　然而自夜灵醒来以后，璃络就后悔治好他了。
　　虽然夜白也是说要效忠于自己，但都是老老实实远远跟着，这个夜灵，每天不分黑白昼夜地缠着她，偏生还一脸白嫩的正太相。
　　惹得凤音阁里大大小小的妖精的视线总是跟着她，好像有人往她背上凌空放冷箭似的。
　　最压抑的是，清流白天很忙，好不容易两人得了空闲摆一盘棋在院子里。
　　夜灵就跑出来——
　　“小络，这一步不是这么走的，应该走那儿。”然后替她拿主意落子。
　　清流毫不手软，璃络的东南角顿时惨败。
　　而夜灵在旁边保持石化，一言不发的委屈样子让她发不出火。
　　半盏茶之后——
　　“小络，这个我知道，让我来下，马上杀他满盘。”夜灵洋洋得意，她的手总是赶不上他快。
　　于是，清流损失三枚小卒，自己又丢掉整个一大片。
　　
　　忍无可忍之下，她只好念个诀把他捆得死死的丢给夜白。夜灵现在几乎不会任何的术，随随便便一个仙咒就把他捆得死死的。
　　夜白总是不忍心捆住他太久，偷偷解开夜灵。
　　然后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要再去惹毛璃络。
　　结果——
　　很快他又被捆住，不仅是捆，而且连嘴巴都封住。
　　
　　清流一面好笑地看她与夜灵斗法，一面落子，“就一直这样，好不好？”
　　璃络点头，“永远这样。”
　　只要他不争这天下，不理这五界，哪怕要她永生永世留在这里，她也不悔。这是她该还他的。
　　然而，清流，你常常不在的白昼里，都在做什么呢？
　　
作者有话要说：0 0回忆了小灵子的一些往事······ 
                  第二十七章 神农门
　　最近几日璃络睡得很沉，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恍恍惚惚尚未适应光线，就在一片白光里看见端坐琴台的那个人。她不动声色，远远看着。白纱扬起，轻抚过他的手，琴声不断。
　　轻柔灵动，宛如天音。
　　“醒了？”
　　一曲弹罢，清流撩开白纱走过来。
　　“嗯。”璃络斜靠在榻上，只是看着，醒来的时候脑子总是不大清醒的，感觉好似回到在紫英山的时候，“清流，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是兄妹？”
　　她歪着脑袋，唇不点而朱，眼睛里蒙着一层懵懂，言语惺忪好似梦呓，“同样在紫英山出世，甚至，出于同一个巢，太巧了。”
　　清流忍不住在她脸上啄一下，“你忘记凤凰蛋一次只诞下一枚？”他的手摩挲着她的脸庞，贪恋这种真实的温暖。
　　“对哦。”她点头，笑意挂上脸庞，“今日带我在魔界走走，让我看看你的世界吧。”
　　清流拉着她的手，没有说话，只是把脸贴在她手背上，就这么静静贴着。
　　
　　魔界能独立成为一界，是意料中的事情。
　　清流执她的手，站在云端俯瞰魔界山河，与仙界凡界没什么不同，而冥界，她只去过一次，没有日月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相较而言，魔界并没有什么恐怖的。
　　而且，最近连魔界的天，也开始变得明亮。
　　“魔界的天气，是与你相连的吧？”回忆起在魔界待的那一个月，都是阴雨天。她还以为魔界不可能有晴天。
　　“嗯。”清流不在乎地点点头，“已经将近五百年，没有过晴天，我记得，你是喜欢阳光的。”
　　“喜欢啊。”璃络甜甜一笑，“那以后每天都是晴天好不好？”
　　清流揽过她的腰，没有说话，但腼腆的笑意，已经说明一切。
　　
　　这样的日子太安静，安静得，她无法安宁，总觉得是有事要发生。
　　
　　有一天晚上觉得胸中烦闷，紫金香炉里的白烟袅袅不断，她凑近了瞪着那一炉烟，不敢相信。
　　这么久她都没有发现，自己早上总是昏睡的原因，原来，竟然在这一炉烟上。果断吩咐夜灵把炉里的香料更换成香味近似的其他香料。
　　“看来魔尊对你并不信任嘛。”夜灵换好香料取笑道。
　　璃络脸色并不好看，没有理他。
　　“喂，生气啦？其实这种香除了让你睡得多一点，没有什么大影响，说不定是看你身体刚恢复，想让你多些时间休息。”
　　“不是……他是在争取时间。”
　　“什么时间？”
　　“收集神器对付仙界的时间，”璃络眼神黯淡下去，“他还是不能放下仇恨，自从夜葭花爬上他的手，就再也无法回头了吗？”
　　夜灵疑惑地看着她，自从这个女人变成璃络而不是池雨以后，从未见她有过这种，绝望的神色。他清楚地知道，身体的变化是其次，重要的是，她恢复了强大的神力，即使现在他没有修炼任何术，也能感觉到她的气散发出来。
　　“你这么强大，还怕什么呢？难道怕区区魔尊？”夜灵不以为然。
　　“如果可以，我再也不想与他为难，可是，为什么他不肯放下一切，只和我在一起，我都可以放下一切，什么都不要了。为什么？”璃络低喃着，又觉头痛，可能是离神香的作用还没有过去。
　　她忽然抬头看着趴在窗上的夜灵，“让夜白来我面前，我有事交代他去做。”
　　夜灵不满地嚷嚷，“为什么不是让我去！”
　　璃络白他一眼，“你现在空有一身灵力，不会任何法术，交代你去，还没走到天煞门就被清流截下了。”
　　“好啦好啦，我能力不济行了吧，你身边只有我和夜白两个人，想要有什么行动也不方便，不如，你教我仙术吧？”
　　“你想拜我为师？”璃络斜挑起眉。
　　“只是让你教，你又不从属任何仙门，我也可以不用拜师吧？”
　　“拜师和拜门派是两回事，反正我也从未收过徒弟，你的资质勉勉强强，相貌勉勉强强，灵力勉勉强强，我还是可以勉为其难收你为徒的。但是做我的徒弟，必须一天三次向师父也就是我叩头请安，伺候茶水饮食，我睡着你守夜，我外出你保护，我偷东西你掩护，怎么样？”
　　夜灵顿时满脸黑线，消失得无影无踪，顺便诅咒那个女人永远收不到如意徒弟。
　　璃络披衣坐起，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出神，如果她没有记错，昆仑擒天珠，就在凤音阁之中。清流还不知道，当年为了寻出神器，她修炼了天眼吧。
　　那日和清流俯瞰魔界，泛出红光的地方，就在此处。
　　那时候传闻昆仑掌门不肯请出的昆仑神器擒天珠，原来早已落入魔界之手？那么上一次五仙合力封印天煞门的时候，为什么清流也没有请出擒天珠。
　　虽说只有这一件神器，但当时能将清流打入天煞门并封印，已是十分艰难。如果他肯拿出来，五仙也不一定能顺利封印。
　　
　　片刻之后，夜白出现在她面前。
　　璃络闭着眼似乎睡着，夜灵正要闹醒她，夜白挥手止住他，只是静静候着。
　　没想璃络忽然睁眼，“夜白，你帮我去昆仑传信，让昆仑以掌门之尊去通知另外两大仙宗，蓬莱以及天山加强防守，保护好各自的神器。”
　　“是。”夜白恭敬道，转瞬已经不在房中。
　　“夜灵的话，随我走一趟神农门。”神农门更换掌门，她也该去拜访拜访了。
　　“为什么是我？有什么好处？”夜灵咋呼起来，抱着双臂一脸小气。
　　“我会教你仙术，你也不必叫我师父。”璃络撇撇嘴，本来就是这样打算的，现在当卖个便宜给他也没什么不妥。
　　“明明就打算答应的，何必还要绕个弯子。”
　　“虽然你不用叫我师父，毕竟要仰仗我教你，所以，还是不要太放肆的好。”说着散发出的巨大压力，几乎将夜灵定在当场。
　　等到压力过去，夜灵已经一脑门子汗，现在的璃络，真的和池雨不一样，强大许多，也强势许多。
　　
　　等到清流发现天煞门的异动时，璃络已经不在魔界。
　　一枚白色珍珠留在她枕上，发香犹在，手指触到珍珠，白光瞬间暴涨。
　　她的脸浮现在白光里，“受神农门之邀，需出行几日，很快回来。”说着歪头灵巧一笑。之前涌起的强烈不安瞬间被安抚下去。
　　神农门掌门啊。
　　他也知道那个人。
　　虽然这四百年间他都在天煞门，但刚刚冲破封印就派人去调查过，大战以后她的行踪。
　　柳安兮，就是她在凡界差点成亲嫁与的人。
　　
　　夜灵在璃络架起的云上歪来歪去，迫不得已只好拽着璃络的袖子才能勉强保持平衡。
　　“这玩意儿太没有安全感了，你以后不会也教我用这个吧？没有别的交通工具了吗？”
　　璃络不理她，远远已经能瞥见神农门的所在的无梦谷。
　　无梦谷张灯结彩，翠林遍布红绸，红毯两边各样奇花异草芬芳，她顿生错觉，差点从云头跌下去。
　　夜灵禁不住大声嚷嚷，“你干嘛，死女人，想吓死我啊？”本来脚下所触一片绵软就让他很没有安全感了，偏偏御使的人还心不在焉。她跌下去还可以再召唤一片云，自己跌下去就是生生落地啊！他如花似玉的容貌可就又毁了。
　　
　　璃络只是远远望着那一片喜气洋洋的红出神。
　　那时候，也是这样一片红。神农门上下都在，都在恭贺他们，大师兄将要娶亲，神农门和别的仙宗不同，人情味很重。
　　门中子弟姐妹都过来看，被众人仰慕的大师兄带了个什么样的新娘子回来。
　　她记得，他好像有一个娇滴滴的小师妹，一身绿衫，身姿细弱得仿佛拂风即倒，涨红一张脸凑到她面前，将束好的花环戴到她头上，恭贺她新喜。
　　她看得出来，小师妹对柳安兮有情。
　　然而，对自己她没有一丝嫉妒，只是默默送上祝福，红通通的脸，和眼底浮起的泪意，她是真的在为大师兄找到幸福而高兴。
　　今天的神农门也是这样，用满山谷的红来迎接恭贺的人上门。
　　别的仙人已经落地，神农门弟子将他们一个个引进去。
　　“喂，你还不下去，人越来越少，再不下去可就开始了。”夜灵扯着她的耳朵大叫。这才把明显在神游天外的人惊醒。
　　璃络木讷地压下云头，脆生生一声喊，“璃络姐姐。”
　　顺着声音看过去，一脸惊喜的那人，竟然是——
　　“小师妹？”
　　“你还记得我。”女子笑得十分开怀，自从一月之前大师兄回来，宣布将接任掌门之位，结束神农门无掌门的状况，而且，他是孤身一人回来的。她就，一直很开心。
　　“当然，我记得，你叫做碧玺，对不对？”她怎么能不记得，在神农门待嫁的那段时间，柳安兮不方便每天往她那儿跑，都是小师妹在中间跑来跑去传话递物。
　　“我是专门在这儿等你的，大师兄……不对，掌门人还说你不会来，这下我把你引到他面前，看他还有什么好说的。”碧玺说着就来拉她的手，忽然看见跟在她身后的夜灵，他身上若有似无有着淡淡的仙气，十分淡，几不可闻。
　　“这位是……”碧玺好奇地盯着他，眼睛瞪得很大，虽然是很漂亮一个人，眼角眉梢却透着一股子，邪气。和仙气混合在一起，真是，好奇怪的一人。
　　璃络笑笑，不顾夜灵地反抗摸摸他头发，“这个啊，是我新收的徒儿。没见过世面，难免东张西望。小师妹还是快为我引路吧，不要让掌门人久等。”说着大步走入无梦谷，根本就是不需要人引路的样子。
　　碧玺走在夜灵前面，他哇啦啦一肚子火发不出来，只能东一个光球西一个光球暴躁地把红毯两边的草打得东倒西歪，才算勉强缓解！奸诈的女人，这样的场合说自己是她徒弟，搞得他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谁让他对神农门好奇得不行，想看看这新任掌门长成什么样子！
　　
　　
                  第二十八掌 无梦谷（1）
　　长（chang）尊殿上，一袭月白长褂罩在白衫之外，拖坠到地面上。
　　银发并未束起，孤单地垂曳在背上。
　　“掌门师兄，你看我带谁来啦？”碧玺抢先跑入殿内，空荡荡的长尊殿忽然间多了三个人，不似平日寂寞得让她心绞。
　　柳安兮没有回头，他一直在看挂在长尊殿上的那幅画，据说是神农门初建时的四大长老留下的，是一副怪石图，荒芜的原野上，几块怪石歪扭着堆叠成山。画面的右上角，有一只玄色的鸟，在图像上是远处，很小的一只鸟，小得几乎引不起人注意。然而，他总觉得，这幅画的玄机，就藏在这只鸟身上。
　　“掌门师兄！”碧玺不满地拖着长长的音调。
　　柳安兮这才回过神来，转过身看到她已经端立在自己面前，带着盈盈的笑意，“柳先生近来可好？”
　　与上次告别完全不同的语气，轻松得好似初次见面。
　　柳安兮不动声色退开一步，对碧玺说，“有朋自远方而来，为何不带到前殿去？这二人的位置，就由你安排吧。”
　　碧玺撅着嘴，“我以为掌门师兄会着急着先见一面，既然你这么说了，那……璃络姐姐就随我来吧。”
　　璃络耸耸肩，她并未期待柳安兮能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柳安兮向来是这样一个人，只要决定了，就会排除一切阻碍好好去做。他能回神农门做这个掌门，自然会忘却前尘纠葛，一心好好去做。
　　这么想着已经随碧玺到了殿外，才发现夜灵没有跟上来，大吼一声，“乖徒弟，你磨磨蹭蹭的干嘛？想待会儿被我从万丈高空丢下去欣赏风景吧？”
　　夜灵的身影，半天才出现。
　　璃络等得极不耐烦，干脆捏个咒，让他只能跟在自己身边五米远的地方。
　　夜灵哇啦啦大叫起来，“你干嘛啊，那我待会儿要上茅厕怎么办？”
　　“你现在是仙人，可以不吃不喝不理任何凡尘俗事。”
　　“那你不吃不喝看看？美食佳肴是人生最高追求好不？”因为咒语的关系，夜灵即使不愿也仿佛在无形之中有绳索拴着他牵着他跟着璃络，脚下一个踉跄，扑到璃络身上。
　　她就像拍苍蝇一样把他拍开，斜着眼看他，“你知道碰到我会有什么后果，要不要去千绝牢玩玩？清流会很乐意这么做。”
　　“喂！还说你是我师父呢！这是一个师父应该有的样子吗？你徒弟被关到千绝牢你很开心吗？”
　　“你还真把自己当我徒弟啦？愿意晨昏定省了？”她斜瞟他。
　　“才不要，我又不是故意跌到你身上的，我自己走路走得好好的，要不是你拴着我。”
　　“我哪里拴着你了？”璃络鄙视地看他一眼，自己念的咒无声无形，别人根本看不到。
　　夜灵一时语塞，为什么他要跟着这个恶劣的女人来神农门啊，他是宠物吗？被拴着跑。虽然……好吧他承认，这种宠物的感觉，也没什么不好。
　　
　　神农门在柳安兮的重整之下，对旧时的建筑进行过翻修，看上去焕然一新，虽是座落在凡界，离三大仙宗的距离也不远了。
　　碧玺将他二人引到最靠前的一席，尚未坐下，璃络就发现，真是，好多熟人啊。
　　熟悉的狐狸眼，不知从哪儿找了把扇子，闲闲地摇晃着，跟她打招呼。
　　“果然络儿还是来了，我可不喜欢扑空。”
　　落雪的旁边，紧挨坐着破音和细珠。
　　璃络坐下，将旁边的椅子拉出，夜灵也毫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故意把椅子弄得咯吱响。
　　碧玺掩唇而笑，“既然这里有璃络姐姐的朋友，我就不作陪了。”
　　璃络并不介意，“今天神农门事忙，小师妹只管去，多有麻烦。”
　　确实有很多事，最重要的客人还没来呢，碧玺也不再推辞，消失在一群人眼前。
　　
　　“青渊不来？”侍立在后面的婢女替璃络满上一杯琼花酿，她端起深嗅。果然最好的酒，还是在神农门。甜香里带着一点草药的清苦。
　　“自从你走后，他和莫风子成天神神秘秘的，呆在璧阁不出来，随便怎么闹腾都没有动静。天晓得他们还在不在昆仑，现在昆仑的事务都由莫老头的另外一个徒弟，好像叫什么——叫什么来着。”破音一时想不起。
　　“叫千休子的！”细珠补充道。
　　“对，就是什么千休子，名字怪人也怪，昆仑上下都叫他圣尊，之前一直在凡界游历，刚回来就代理了掌门。”
　　“千休子。”璃络将杯中酒一口饮下，眼神似乎已经飘到很远的地方，看不透在想什么。
　　“络儿是在担心昆仑？”落雪收起折扇，上面吊着的玉坠儿来回摇晃。
　　“昆仑干我何事？我只是在想，这个千休子的名字，我似乎听谁提起过。大概离现在太久远，一时想不起。”璃络垂下头，确实想不起，莫非是自己记错了。
　　“说得好似你活了很久似的，我听说，老了就会健忘的，不如以后我都叫你太婆婆。”夜灵话音未落，头上已遭一记暴栗。
　　那边璃络端坐着，看不出任何异状。
　　为什么她可以出手那么快，还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啊！脑袋顶上肯定起包了。
　　“这个破小孩是谁啊？”破音忽然问。
　　“你说谁是破小孩！”
　　“说你啊。”破音顶着乱糟糟的红头发，兴致勃勃，两眼放光，“干脆借我玩两天，粉雕玉琢的一定很好玩，嘿嘿。”
　　夜灵拍案而起，一个纵身扑向破音，离他的衣角还有那么一丁点点距离，被璃络的咒法拖回身边。他欲哭无泪地再扑，再拖回。
　　听到身边的女子鄙夷的声音，“笨蛋。”
　　
　　嚣张的破音也看出来了，夜灵根本扑不到自己，放心大胆地跟着骂一句，“笨蛋，愿不愿意陪本少爷玩玩？”
　　
　　落雪展开扇子，一双眼从扇子边缘露出来，看璃络。
　　络儿，越来越像她了。
　　
　　等到柳安兮终于出现的时候，席间已是觥筹交错，此时安静下来听他说话。
　　“今日谢过各位能赏脸光临神农门，本门蓬荜生辉，希望各位能开怀畅饮，以求尽兴。”
　　大家点头敬掌门人一杯。
　　柳安兮从小童手上接过酒樽，一杯饮尽。举手投足之间，越来越不像柳安兮，反而，像极了青渊。
　　一百多年过去，璃络这才第一次反应过来，当初为何与柳安兮一见如故相谈甚欢，甚至觉得嫁给他也是一件幸事。原来如此。
　　顿觉荒唐，连着喝下几杯酒，呛得咳嗽连连。
　　夜灵还没反应过来，束缚着的咒已被解开，还被落雪赶到他的席位上，自己坐到她身边，斟一杯清水与她喝下。
　　柳安兮的眼风若有似无地扫过来，碧玺忽然站起，要敬他一杯。视线被阻断，他也就不再看，欣然饮下碧玺敬的酒。
　　“很像是吧？”落雪手持折扇遮着自己的脸。
　　“嗯？”
　　“柳安兮和青渊，很像。”
　　“这世间还有谁能像他吗？他那般绝情，世间绝找不出第二个。”璃络咬牙切齿。
　　“络儿很恨他？”
　　“为什么要恨？我已经快将他忘得干干净净，儿女情长不是这个关头该想的事情。”
　　“络儿，我想你。”落雪忽然没头没脑冒出这样一句，璃络侧头看他，他的扇子遮着脸上的表情，眼睛却是眯缝成一条线，没有任何异色。
　　见她神色古怪得很，落雪幽幽地说，“是真的很想你。无论什么时候，你都没有好好想过我呢，真是伤心。”
　　璃络白他一眼，不再做声，柳安兮的话，应该没有说完吧。她总觉得这无梦谷中，充斥着一种神秘的气息，仿佛，有什么阴谋。
　　
　　“另外，今日相邀各位而来，也是有事所托。”
　　半数以上的人放下酒杯，目光聚集在柳安兮身上。
　　璃络转着酒杯，落雪温柔地看着她，完全没有受这句话的影响。
　　“那么，请占云长老来告知大家，神农门将要托付的这件事。”
　　一袭玄色的老者从喜气洋洋的红幕后面走出，黑红之间，透出一股煞气。遍布刀疤的老者，不像神农门的人，神农门以救死扶伤为己任，向来不与各门各派为敌，因为仰仗神农门的医术，也没有谁会对神农门下手。
　　这个占云长老，却是一副身经百战的样子。
　　他的眼，仿佛鹰一般犀利，掠过全场，声音浑厚。
　　“这实是神农门世代只有掌门与长老知道，并且世代口耳相传的秘密。今日神农门实在无力自保，方托与各位。”言语之间，十分无奈。
　　“神农门虽然没有灵力巨大之人，但用药用毒皆无人可敌，怎会无力自保？”有人奇怪道。
　　“因为，神农门的秘密，被奸人所知晓。或许各位已经知道，天煞门动摇，已有道行高深的妖魔出世。”
　　席间顿时乱成一片，有些人听说过，有些人没有听说，此时交互讨论起来。
　　“请占云长老不必隐瞒，我们一定竭尽全力支援神农门。”说话的似乎来自遁甲门，身上穿着奇怪的盔甲，但神色之间颇有狡诈之意。
　　怕不是为着保护神农门，而是，也想窃听神农门的秘密。
　　“神农门大概真的走投无路，才会这样公开寻求帮助，不惜说出本门秘密吧。”璃络喃喃地说，声音很低，只有坐在身边的落雪能够听清。
　　占云长老说，“相信大家都知道，仙宗三派各自修炼神器，以防天地之间有力量巨大的妖魔出世无法镇压。这三件神器是仙宗历代掌门炼化而成，是几千年来的力量积攒。而神农门，其实也有这样一件神器。”
　　席间一片哗然。
　　“最近魔界中人有所行动，神农门已经折损多名弟子，虽然神器暂时还在掌握之中，却……”占云长老的声音低下去，双眼望向苍穹，隐隐透着绝望。
　　“络儿有没有想过，或许这一切只是一场戏呢？”落雪遮着扇子轻靠在她耳畔，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在她耳背上一舔。餍足的眼神让璃络十分想揍他。
　　如果是做戏，当着这么多仙门之人做，神农门胆子也太大。
　　柳安兮，你心里在盘算的究竟是什么？
　　眼神相遇的瞬间，柳安兮的眼中，仍是无边无际的寂静。
　　
　　
作者有话要说：＝　　　　＝银发控的我··每次想象柳安兮就无法自控······ 
                  第二十九章 无梦谷（2）
　　“那么占云长老希望我们做什么呢？既然低声下气到这个地步，定是有所相求吧，不妨直言，免得耽误各派中人宝贵的时间。”落雪忽然扬声一问，声音太过懒散，以至于招来不满的眼光。虽然他用扇子遮着脸，但还是难以掩饰眉间光华，夺目璀璨。逼得那些眼神冒犯他的人纷纷掉转头去，不敢直视。
　　占云长老的脸抽搐一下，对着落雪说，“这正是老夫将要细说的地方。自掌门人归来，一直闭关研究封印能收藏神器的宝地，现在封印方法已经得出，只是需要七七四十九日来布局。希望各位能，在无梦谷住下。待到封印布下，神农门必定重谢各位，到时候珍馐阁的东西，随各位取用。”
　　一时窃窃私语声四起。
　　“珍馐阁啊，神农门真舍得。”一身墨蓝衣衫的少年惊叫起来。
　　“珍馐？藏着好吃的？”旁边的小姑娘啃着手指吃吃笑。
　　“笨蛋，是神农门自建派以来炼药之大成，都放在珍馐阁。”少年猛敲她一记。
　　“那有什么稀罕，只要我想，随时都能取用。”少女抱着头上的包，郁闷地说。
　　“闭嘴。”少年凶道，一边细细观察占云长老的神色，看来是没有听到。要是被听到，说不定占云长老今晚就把小丫头收拾了。是谁，一直在看他们。
　　少年警惕地看过去，是刚才嚣张发问的人，一双微眯的狐狸眼弯着极其完美的弧度，唇角勾着，怎么看都像在笑，又笑得有几分诡异。
　　远远望着他们。
　　璃络也看到少年戒备的目光，不由拽住落雪的袖子，现在在场的人，哪一个还敢说自己不想留下，怕是无梦谷的入口已经封上，等到四十九日才会开放。她可不想引起注意，免得有不必要的麻烦。
　　“今晚来我房间。”
　　听话中意思，她已经决定留下，既然她留下，自己当然也会陪占云长老玩玩。
　　落雪笑笑的，“何必去你房间那么麻烦，说不定我们会安排在一个房间。怎么说这里也有百来号人，分开住一定多有不便吧。”
　　
　　等到柳安兮再一次言谢之后，才算正式开席。
　　顿时仙乐袅袅，舞袖凌风。
　　碧玺也在其中，一身嫩绿得仿佛初生树叶的舞衣，在翩翩舞于空中的时候，灵动如虹，她眉心一朵红梅，一挑眉一抬眸之间的风情万种，都只冲着那一人。
　　便是柳安兮。
　　柳安兮一杯接一杯喝酒，眼神带着些许朦胧，似醒非醒，似醉非醉。
　　璃络曾记，柳先生，从来不饮酒。
　　他歪在座上远观歌舞，因为并未端坐，衣服皱起略显凌乱。散落的银发，映衬着绯红的嘴唇，显出几分轻浮的模样。
　　遥遥对着碧玺举杯，那女子一低头一舞袖，高高飞跃而起，重重俯冲而下，最终举袖回眸一气呵成，眼神丝丝如媚。
　　
　　“络儿不高兴？”落雪敏感地察觉出身边的人不对，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喝酒，一言不发。好像在赌气？
　　“我高兴得很。”璃络鄙视地看着他。
　　“因为旧情人红杏出墙，所以无视新欢就在身边，依然表达出你的醋意吗？络儿，你还真是无情呢。”落雪没个正经，捋着璃络一撮头发打转。
　　“落雪！”她的声音沉下去。
　　“好好好，当我什么都没说好吧？”感觉到她身上溢出来的强大灵力，落雪笑着揽过她的肩头，将气息压下去，让席间诸君察觉到可就不好了。
　　因为落雪忽然用力，璃络没能稳住身体，栽在他怀里，一时又羞又气，奈何没个重心，难以挣脱。
　　远远的，落雪深沉的眼瞳露出，隔着众人，对上柳安兮。
　　那一刻的眼，是冰封万里的寒。
　　难得有让他讨厌的人，便是她执恋的青渊，过去也是自己的半个好友，虽然只算半个。然而这个柳安兮，却让他讨厌。
　　要问理由？
　　没有理由，他只是讨厌他而已。
　　
　　入夜，璃络已经安顿好，钻入木桶泡澡。
　　虽说从来就没有做过凡人，但她对于凡尘俗世总是有很大的兴趣。喜欢各种美味，喜欢睡觉的时候做梦，喜欢一步一步踩在地上的踏实感觉，喜欢沐浴的时候蒸腾出的香雾。
　　或许，她更适合的，是做一个真真正正的凡人吧。
　　正闭着眼全身放松地靠在桶上，任由满把青丝将木桶占满，用手指无意识地拨弄。
　　这种时候，大脑总是一片空白，好像死去的时候就应当是这种感觉，平静，安宁。
　　然而她偏偏是不死之身。一切都那么不适合。
　　忽然响起水声。
　　璃络蓦然睁眼，遇上笑得十分奸猾的落雪那双细线的眼。
　　“你干嘛啊！没看见我在洗澡啊，你出去！”这一吓可不轻，她差点从桶里蹦起来，正在双肩遇到空气一个激灵的时候，顿悟现在的自己光溜溜的，蹦起来更加不利。
　　落雪无辜地拎起手中的篮子，“神农门遍地灵草，我摘来一些，给你泡澡用的。”
　　篮中的花草上还沾着水珠，落雪的发上，也沾着露。
　　花草泡入水中，清涩但不难闻的气味漂浮出来，他顺便还将放在一旁的热水又加一些进去。绿色的白色的红色的叶片花瓣都浮在水面上，将璃络的身体完全掩住，更不可能春光外泄。
　　她这才相信了一些，但还是忍不住往下一沉，让水没过脖子，下巴都能感受到温柔的水面。
　　“现在可以出去了吧？”
　　“我不。”
　　“出去。”
　　“不。”落雪从水里捞起一把青丝，发上沾着闪闪发亮的花草，放在鼻尖一嗅，幽幽叹出一口气，“加这么多草还是没能，盖住你身上的异香啊。”
　　“什么异香？”璃络吸吸鼻子，“没有什么特别的香味啊，都是花草的味道，这是……药香吧？”
　　“不对，你自己闻不到吗，你身上有一股，很特别的味道。我想想，络儿流过血吧，和你的血是一个味道。”
　　和自己的血一个味道，那确实很特别，是，不同于任何花香果香或者香料的味道，自己也说不清楚，正因为太特别，而且香味里夹杂着苦味，所以其实是很容易分辨的。
　　“如果不能掩盖住这味道，我们动起手来就很容易暴露了。”落雪为难地说。
　　“动手？跟谁动手？干嘛要动手？你别给我惹是生非。”璃络瞪着他，“我来这里目的很单纯，什么神器什么封印和我们都没有关系，珍馐阁的东西，连我都不稀罕，难道你还稀罕？”
　　落雪委屈地撇撇嘴，“可是我们不动手，不代表别人不动手啊。”
　　正说着，打斗声从屋外传来。
　　璃络喝令落雪到屏风外面等着，自己迅速起身，来不及擦干身上的水，随意将单衣披上，腰带一系就急着走出去。
　　落雪却拉住她，非将自己白色的外衫脱下来给她系上才算完。
　　寻着声音赶到打斗的地方，已经来不及，只有满地败草，空气里残余的气息也不是璃络能够辨认出来的，之前被吓跑的萤火虫，这时莹莹闪着光，一只停落在璃络手上。
　　璃络想起什么，将小蜗放出来。
　　两只虫子交头接耳以后，小蜗爬回璃络手上，触角在她手指上乱点乱画。在凤音阁的时候她闲来无事，误将清流种的九叶莲心摘给它吃了，结果误打误撞，小蜗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将信息传达给她。
　　可是，这信息，并没有什么用啊。
　　她失望地对着落雪，“只知道是一名老者，和一名小孩交手，别的都不清楚。”
　　落雪尚未开口，脚步声急促传来。
　　又有十几个人赶到，见遍地败草，一名莽汉刀刃直亮在璃络面前，“方才打架的是你们俩？”
　　“早就走了，还有，你的刀这么冒失地指着我，我会很不高兴。”
　　莽汉怒目相视，“此处只有你们两人，难道还有别人动起手来？我还能冤枉你不成。”
　　璃络淡淡瞥他一眼，莽汉经不住一震，后退几步。
　　那一刻被攫住心神，竟似有什么力量迫得自己差点双腿一软向她跪拜，此时虽已站稳膝盖还是抖的，再不敢多说一句。
　　“都散去吧散去吧，这个姐姐不像是坏人。”说话的是白天里坐在不远处的吃手指的丫头，这时穿着一袭芙蓉色的衣衫，同色发带系着双鬟，大大的眼睛是湖绿的颜色，天真可爱。
　　莽汉虽有不服，但还是退下了，显然这个丫头在一行人里说话很有分量。
　　独独蓝衣少年走上来拍着她的头，揉乱她的头发，“笨蛋小香，那你说谁像坏人？”
　　小香吃痛皱起脸，直直指着他，“还能有谁，乐驹最像坏人！坏蛋！长得又丑又矮的大坏蛋！”
　　少年顿时涨红脸，几记猛敲，敲得小香只剩下委屈的呜咽，然后拎着她的后领子，将她拖回去。
　　临走前，略略侧回头。
　　“二位如果无事，少出门为妙，西南角的院子里，似乎住着什么不好的东西。”
　　说罢二人顿时消失无踪。
　　西南角啊？璃络远远望着那一片天幕，与别处并无不同。
　　“落雪，你说怎样才能掩盖我身上的异香？”
　　“这个……我还在实验当中，络儿想通了？”
　　璃络低头，“既然已经有人指明，不看看岂非浪费他人一片心机，这样不好。”
　　“那我们现在回房吧，回房我们再慢慢研究这个那个法子。”落雪说着就想靠到她身上去，偏偏璃络一闪，影子都不剩一个。
　　落雪叹气摇头，络儿还真是不解风月之情。微微睁开的眼，看向天幕，无梦谷的天也太沉了点，不见星月。
　　
　　
作者有话要说：下午考法医｀｀｀｀我学无所成的尸斑｀｀｀｀｀｀ 
                  第三十章 探秘西南角
　　话说“无梦谷”这名字真不是瞎取的，至少璃络来了这里以后，睡觉从不做梦。
　　这可不好，做梦是人生一大乐趣。
　　好在也不是一直住在这儿。
　　这天刚起，她散落一头发，扑在窗台上逗弄不知哪里飞来的黄鹂鸟。嫩黄的羽毛，夹杂着额处一团黑，翅膀下侧的羽毛也是黑色。它并不怕人，就着黑亮的喙在她手上磨蹭来磨蹭去。
　　璃络忍不住笑起来，往后仰了下身子，力道不稳上半身都悬到榻外去了。
　　有人托住她的腰，将她扶起来。
　　好熟悉的味道，不过不是落雪。
　　再坐起身，黄鹂鸟已经不见，她不由撅嘴拽着身后人的衣服，撒娇道，“先生，我的鸟被你吓跑了。”
　　果然是柳安兮，他身上的药香，虽然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记忆犹新，毕竟曾经朝朝暮暮为伴，在凡界的时光，和仙界不同。每一日都是生动的，每一日都是存在过的。人的一生短暂，所以以天计日，而对仙而言，时光的流逝是没有意义的，所以不懂珍惜也是常情。
　　柳安兮将歪在自己怀里的女子扶起，还是，跟以前一样顽皮。
　　那日席间一见，自己就和占云长老一同闭关，终究参悟不透画卷上的内容。一出关，就不受控制地走到她这儿来了。
　　虽然被碧玺安排在离自己最远的房间。
　　可他就像有所感知一般，来到她身边。
　　“刚刚醒来吗？”
　　“是啊，无梦谷，很无聊诶。在这里是真的不会做梦吗？”
　　“是。”柳安兮没有解释是为什么，只将她散开的衣襟拢好，手指无意触碰到柔白的双肩，像被烫住一般弹开，然后继续帮她系好衣服带子。手势熟练得好像他一直都这么做。
　　“先生，你的脸好红。”她笑盈盈地看着他，手指在他的下巴上轻轻揉弄，分明是有心调戏。
　　偏偏柳安兮不动声色的，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什么时候也变得和青渊一般面瘫。或许是他从来就是如此，只是当年的自己没有留意。
　　
　　柳安兮看着璃络在自己眼前变得恍惚起来，拿过梳子开始梳理她的头发，任由她在自己面前走神，或许是又想起那个人。
　　他不在乎。
　　他从来都不在乎她当时答应与自己成亲究竟是因为爱还是别的，他一直是这样默默地等。等她来到自己身边。
　　白皙的后颈在黑发掩映之下似乎带着微光，她比过去，还美得耀眼。哪怕只是触及青丝，他也能感觉出来，她身上的仙力，已经不能与自己认识她以来的任何时刻同日而语。
　　既是如此，当初她来道别，他在苦汁里动的手脚，也该有作用了吧。
　　络儿，是时候回到我身边来。
　　
　　璃络回过神时，柳安兮已经挽好她的发，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离去的。
　　
　　接连几日，无梦谷都安静得很。
　　越是安静，越是隐匿着风波。
　　落雪研究的所谓去异香的法子也不见成效，惹得璃络连连不满地白眼看他。
　　“坦白吧，你其实只是为了偷看我洗澡对不对？”
　　“络儿此话有差，我可没有偷看，是光明正大地看。”落雪说着执起她的手。
　　忽然指尖一痛，璃络“啊”了一声，这下房中的异香连她都能闻到了。她瞪着落雪，“你干嘛咬我？”
　　落雪的牙齿不舍地在她伤口周围蹭蹭，这才将渗出的血珠收集在形似雨滴的容器里，收入墟炉。
　　“把这滴血拿回去研究研究，说不定能想出什么办法，要让络儿流血我还真是舍不得。”
　　“鬼才信你舍不得，”想到刚才他的牙齿在手指上蹭蹭的痒痒的感觉，璃络一阵恶寒，“我看你很享受吧，我的血滋味如何？”
　　落雪一脸无辜，“我没有尝到啊，不然再咬一次。”说着又拉起她的手。
　　这一次招呼他的是拳头，毫不吝惜地打在那张如花似玉的脸上。
　　落雪捂着鼻子，欲哭无泪，“络儿你太粗暴了。”
　　“哎，要不是因为怜香惜玉舍不得你破相，我应该再粗暴些。”璃络盯着他阴测测地笑。
　　吓得落雪立时不再打扰，逃出她的房间。
　　终于能安静地洗个澡，璃络满足地往下一沉。
　　
　　落雪的实验成功之时，占云长老说的四十九日，已经过去十日。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璃络总觉得，能在无梦谷看到的人，似乎在减少。
　　无梦谷比她和落雪想象的还大，每个人被安置在不同的房间，她曾看到自己门上用彩绳挂着的那只牌子，上面刻着“四十九”的字样，落雪是“六十一”，而细珠破音更加靠后，夜灵门上的已经是“二百三十六”。
　　每天的膳食都是由不同的下人送来，从未有一次重复。送来即退出门外，等到用完膳又进来收拾。
　　那些下人很有礼貌，但一个个冷冰冰的，不理会任何搭讪，她有时候好奇莫非这些人实际上是聋哑的。
　　于是有次写了纸条问他，“请问谷中西南角是个什么地方。”
　　明明他有看到，却仍然置之不理，而她也不能逼迫，看来还是只能自己去探这个西南角的院子。
　　
　　檐上的铃儿发出阵阵愉悦的清响，落雪笑逐颜开，果然是璃络立在自己窗前。
　　将手中正在研磨的胭脂丢到旁边，弯着一双眼，“看来味道已经被完全掩盖，你说我们什么时候去西南角玩玩比较好呢？”
　　璃络跃上窗口，满不在乎地说，“随便你，你有没有注意到，谷中服侍的下人有些古怪。”
　　“哦？你是说他们从不透露半点信息？”
　　“嗯，没有听见也就罢了，听见看见问题，还是不回答就显得古怪。”
　　“或许是主人家早有吩咐，要让我们自己走入棋局探秘吧。”落雪慵懒地靠在枕上，“这谷中的客人，还剩下一半。”
　　璃络的眉毛拧成一团，她能感觉到谷中的人减少是因为，能感受到的灵力越来越少。而落雪竟然能分辨出究竟少了多少。
　　“这一半都已经不在谷中了吗？”
　　“可能是，但无梦谷已经封闭，灵力消失，可能人也已经消失，或者就是，这些人都隐匿在我们感觉不到的地方，说不定，就是在那个有古怪的院子。”
　　“这两天你见到夜灵了吗？”
　　“你家徒弟好像不大喜欢我，从来也不来看我，我倒是未曾注意，怎么了？”
　　璃络神色凝重，“夜灵重伤初愈，我替他疗伤的时候，废去他一身妖力，紧接着带他来无梦谷，他身上难免还有妖的气味，为免多生事端，他身上罩着我的仙气，常人分辨不出。因为这仙气是我布的，所以在无梦谷里，我能感受得最明显的就是这种气息，然而，今晨醒来却消失了。”
　　落雪眯起的眼睁开一些，“这么说，夜灵也不见了？叫上破音和细珠，我们去他房里看看。”
　　璃络点点头，二话不说带着落雪去细珠和破音的房里叫他们出来，七十二号是细珠的房间，九十五号是破音。
　　寻着号牌找到以后，两间屋里都没有人，七十二号更是连桌椅都已蒙上轻薄的尘埃。
　　“细珠已经失踪有几日了。”
　　“破音也失踪了，倒是奇怪呢。”落雪的扇子抵着嘴唇，“破音身上有我的东西，他消失竟然我都不知道。”
　　“什么东西？”
　　“你见过的，破音身上的令牌，是我北天冥宫的信物。而且，破音的功力虽然不及我，但要在消失之前给我留个信什么的，还是不成问题的，”这一点他很有自信，“除非对方比我还要强大。”
　　比落雪更强大是什么意思，璃络很清楚，不由面色煞白。要不是因为自己身上的异香浪费太多时日，就不至于现在三人都消失，没有一点线索。
　　“那我们现在就去西南角。”璃络说着就要冲出门去。
　　腕上忽然一紧，是落雪，扇子遮着他的脸，露着狐狸眼，“先别忙，等到入夜再去。”
　　璃络心急如焚，反对道，“破音倒是有自保之力，细珠不过是一抹游魂，夜灵现在一点法术都不会，他们两个……如果出什么事情，我难辞其咎。”
　　“不会出事，相信我。”落雪睁开眼看着她。
　　那是一种，安定的力量，璃络渐渐安静下来。
　　“你不要再回自己房间，和我呆在一起，天黑就行动。”落雪说，牵着她的手细细把玩。
　　“嗯。”璃络点点头，眸色有一点发红，却无人发现。
　　
　　也是无星无月的夜，一直等到天色全黑，落雪才同意行动。
　　刚走了没几步，离西南角还远着，璃络忽然扶着谷中的树，捂着胸口很难受的样子。
　　“怎么了？”落雪把住她的手腕，脉象没有任何不妥。
　　“没事，最近灵力大幅上涨，身体有些承受不住。”说着她一挥手，十数棵树在灵力发泄中倒下去，璃络摸摸脖子，胸腔里涌动的冲动浅了些。于是抬头对落雪摇头，“不要耽搁时间，现在就走，我没事。”
　　落雪点点头，但手还是托在她腰间，缓缓渡一些仙力给他。
　　自己是极寒之体，凤凰天生火性，两股仙力相遇自然中和不少。
　　眼见离西南角越来越近，璃络的脚力却慢下来。落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那个蓝衣少年和粉衫女孩，带来的人却不及那天多，也就寥寥三个。
　　粉衫女童见到他们，立马扑上来，拽住璃络的衣服，“姐姐你们也来啦，呼，那我们一起进去吧，我不要跟着笨蛋乐驹。”
　　乐驹顿时满脸黑线，走过去拎住小女孩的衣领，正要拽拉回来。
　　璃络忽然抬起头，眼中一片血色，一掌拍在乐驹手背上。
　　乐驹吃痛收手，璃络已经带着小女孩消失不见，乐驹手上浮现五道血痕。
　　“不好。”落雪凌厉的声音这才将乐驹惊醒。
　　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乐驹大喊，“快追过去，小香……小香。”他两手握成拳，脚步凌乱，他能感觉到璃络的仙力强大，速度也快得不是自己能及。
　　索性掉头逼迫落雪，“你们俩是一伙的吧，如果不能把小香交出来。”咬牙切齿的话还没有说完，落雪也凭空消失在他面前。
　　
作者有话要说：想把落雪吃掉｀｀｀｀｀｀吃掉｀｀｀｀吃掉｀｀｀｀｀吃｀｀｀｀｀ 
                  第三十一章 回梦林
　　在树林里奔走许久，璃络扶着发痛的额角，使劲按揉，好似清醒一些。
　　睁开眼，自己手上拎着的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小……小香？”她疑惑地问。
　　小香一点都不慌张地啃着手指，虽然刚才璃络发狂的样子吓住笨蛋乐驹，她的胆子才不像乐驹那么小。
　　“对啊，我是小香哦，璃络姐姐认得我了？”湖绿色的眼珠一闪一闪。
　　“我……”她有些不对劲，刚才怎么和落雪赶过去的，好像刹那间失去了意识，“为什么我们在这里，为什么你和我在一起？”
　　眼前是一个山洞，洞中隐隐透着一种吸力，她凭仙力才能稳住自己和小香。包括眼前遮天蔽日的树林，她不认得这个地方，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们还在谷中。
　　“璃络姐姐忽然想带我出来玩，就拉着我跑掉了，甩掉臭乐驹，甩掉神仙哥哥，但是没关系，小香最喜欢姐姐了。姐姐喜不喜欢我？”小香的脸红扑扑的，蹭到璃络身上，羞怯地拽着她的衣服。
　　“我把落雪给甩掉了？小香，你回忆一下，刚才我……有什么不对劲吗？”
　　“没有啊，姐姐就是忽然抓着我走了，而且，眼睛变成好漂亮的血红色！”小香羡慕地盯着她，“小香也想有血红眼珠，怎么才可以有啊？”
　　变成血色吗？似乎，不是什么好事呢。璃络烦躁地来回看看，确实找不着路，干脆将小香抱在怀中。
　　“你还记得我们怎么过来的吧，现在姐姐需要小香帮忙，你指挥我，我们尽快原路返回。”
　　“好啊，但是姐姐要告诉我眼睛怎么变色。”
　　“这个我真不知道。”
　　“骗人，姐姐骗人可不好，不教小香的话，下次等姐姐再变成红眼珠，我就摘下来当珠子玩。”
　　“好啊，只要你能摘下来。”璃络倒也不生气，虽然这个小香可爱中透着几分邪气，但她感觉不到杀意。
　　
　　在小香的指点下，两个人在树林里转了两个时辰，仍旧没有转出去。
　　“小香！你确定是左边？”
　　“应该是吧。”小香吸着手指，懵懵懂懂看着她。
　　“去掉应该！”饶是耐性再好，也该火冒三丈了吧。
　　“小香记不清楚了，不然璃络姐姐自己走啊，小香想睡觉，困困。”说着不等璃络反应，就自顾自趴在她胸前睡了。
　　璃络望着一片漆黑的树林，无梦谷的夜幕向来深沉，连一丝光都没有。这样下去，怕是等到天亮都走不出这片林子，当真是鬼林吗？
　　什么温热的东西贴上她的肘，心怦然跳动起来，“落雪？”
　　“是我，络儿？”落雪的声音带着试探，他不大肯定现在的璃络是不是已经恢复正常。
　　“嗯，抱歉，刚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等回去你再替我看看，这身体，有些古怪。”她绝不相信刚才的事情是偶然，必定是自己身上有什么没有发现的问题。
　　“嗯，不要担心，我在这儿呢，络儿，我不会让你受到伤害。”
　　落雪难得正经一回，却让璃络微微一怔，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将小香交给落雪，她想起刚才那个有奇怪吸力的山洞。
　　“这个林子有古怪，我们转了两个时辰都没能出去，林子边缘有个山洞很奇怪，似乎有吸力，无梦谷无星无月，我辨不明方向。”
　　“我知道了，那个山洞也是要打探的地方，但不是今天，今日就到此为止吧，我先带你们回去，一路上我都做了记号，这次不会迷路。”
　　璃络点点头，胸口又有血气翻涌的奇怪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发烫发热似乎要爆破而出。
　　“落雪……”她忍不住一把将他推开，她不清楚这样的自己有没有危险，“你带着小香，离我远点，我跟着你们就可以。”
　　她的声音里带着克制的痛苦，略略颤抖。
　　落雪几乎想丢下小香去查看，但确实她所说才是为今之计。于是抱紧小香走在璃络前方十步之处，手上凝聚起的蓝光引着方向。
　　
　　除了脚踩在落叶上的碎裂声，听不见任何别的声音。
　　
　　一瞬间里，连碎叶声也听不见。
　　
　　落雪来不及警惕，脖子上微微一痛，他将小香推向树下，借着自己的力量轻柔地将她放下。
　　小香兀自睡得香甜，全然没发现那两人已然抱在一起，姿势极度暧昧。
　　璃络攀着落雪的肩，将他牢牢压在粗壮的树干上。
　　一只手沿着他的脊柱慢慢向上摩挲攀援。
　　另一只手将他推拒的手按住。
　　落雪只觉所有的神识都已炸开，虽然脖子上的伤口还在源源不断地流血，虽然灵力随着血液的流失在向外涌动，然而，他渴望了千年的人，就在眼前。
　　饶是如何冷静自持，终究忍不住将手搭在她背上，紧贴着体味这一刻抱住的温暖纤细。
　　璃络已经失去意识，双目血红着只顾大口吸食鲜甜的血液，鲜血带来的兴奋让她的身体忍不住颤动升温。
　　“络儿……”落雪无力地叹一声，全身都在她混乱得不成章法的抚摸之下瘫软，连音色都带着沙哑。
　　“别动。”她按住他想要扭动的肩，更加贪婪地吸出一口血，这味道足以使人迷乱。
　　他不动，便是想动，此刻也动不了了，知道她是在异常中，可她不会想就这样，把自己的血全吸干吧。如果死成干尸状，那就太丑了。哎，终究是这个人，他宁愿被吸成干尸也不愿推开。
　　落雪混乱地想，绵软的手贴上埋头在自己颈间的人的脸，她的脸很烫，但能感觉到是在慢慢降温，慢慢平静。
　　璃络大脑麻麻酥酥的一片混沌，只觉心内舒坦很多，渐渐停止吸血，只是惯性地用舌尖在那道伤口上来回□打转。轻微的疼痛竟然变成使人迷幻的□。
　　落雪忍不住呻吟一声。
　　将捣乱的人的脸捧起，她眼中的红色，慢慢减退，趁着尚未完全退却。
　　他忍不住将自己的唇贴上去，冰冷的，火热的，两唇相接，尝到自己的血，尝到她的滋味芬芳如花，落雪再也站不住，整个人软在她身上。
　　
　　夜太寂静。
　　远远一个人，将那片越来越淡的红光里，笼罩的两个人收入眼底。
　　好不容易冲破无梦谷的防守进来，兴许只为见她一面。
　　
　　一声爆破的巨响，引得尚处于混沌边缘的璃络茫茫然看过去。
　　红光褪去，她的瞳恢复成黑色，懵懂的样子，朱红的唇引得他心中一阵刺痛。
　　“好徒儿，真是我的好徒儿。”沈陌青仓皇大笑，她早已决绝过，说拜他为师是自己做过的错事一件，他确实没资格做她师父，这一刻急怒攻心，惯性之下只懂得训斥，脚下踉跄了一下，再不看这对男女，抱起小香拔腿就走。
　　“青渊。”璃络痴痴地念，那人已经走远，头也不曾回。只有在神识薄弱，不清醒的时候，她才能放任自己的思绪都纠缠在那一人身上。
　　而落雪。
　　她低头看着落雪沉静的脸，凌乱的发，处处起褶皱的衣衫，领口透露出的精巧锁结，还有血迹慢慢凝固的伤口。
　　璃络忽觉头疼，她都做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啊。
　　
　　这天终于还是没能进到西南角的院子里，璃络带着落雪回到他房间，安置在床上。
　　她咬出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浅浅的牙印。
　　落雪的唇色白得过分，她起身去倒水，刚站起来手腕就被捉住。
　　“不要走。”落雪的目光，脆弱得让她心中一疼。
　　“不走，给你倒杯水而已，我守着你。”
　　他还是不放心，璃络无奈，只好隔空取物，右手把他扶到自己怀中，左手喂他茶水。
　　水渍残留在唇边。
　　她以指拭去。
　　“下次，如果再有下次，你不必手下留情，将我制住为上。”想想还是有些后怕，仙人的灵力，可以随着血液流逝而被抽离，当然还是会恢复。
　　可是失去仙力的仙，只能任人宰割。如果不幸失去大量灵力，而璃络又并未清醒，直接将人丢下，说不定就真的没救了。
　　“络儿，”落雪的唇是很白，而脸却奇异地有一些红，“我喜欢你这样，怎么舍得制住你，你的眼里终于能看到我，等这一刻，等了太久，略略算起，可能有数千载吧。”
　　璃络抓住他落下去的手，手也是烫的。已经开始说胡话，自己破壳而出还不到千年吧，虽然说尚未破壳那六百年间已经有意识。
　　“如果……如果没有那个人，没有他就好了。”落雪甜甜一笑，昏睡过去。
　　璃络摸摸他的脸，烫得可以煎鸡蛋了。
　　虽然凤凰是有治愈的能力，但却不是对任何病症都有办法，比如这种类似伤风感冒的东西，她还真是束手无策。
　　此时有人不凉不淡地冷言冷语。
　　“这么晚还跑到回梦林去转，吃些苦头也好。”
　　“先生，”璃络起身，柳安兮此刻出现是好事，眼中一亮，“先生来得正好，请帮落雪开副药吧。”
　　
　　昏黄的灯光里，两个人的影子亲昵地挨在一起。
　　她勾袖研墨，他挥毫落笔。
　　简单一副风寒方子写得极慢，柳安兮似是有意将每一笔都落得极缓极轻，想让这时间延续下去。
　　但终于还是将方子写完，交给小童去拣药。
　　他拂袖即将走出房门，忽然听到璃络的声音，静凉如水在身后响起。
　　“先生在无梦谷布的局，请不要把我在乎的人拖进来。”
　　柳安兮有些诧异，她跟着自己过来，一路无话，便是在自己写方子的时候也没有质疑一句，此时却忽然说出这样的要求，难道已经被发现了？
　　“回梦林一事，既然我没有提起，先生又何以得知？凭我的灵力，还不至于回梦林里有第五个人却不被发现，先生的目的又是什么？”她能确认在场的人只有落雪、小香、青渊，那么柳安兮能够得知林中发生的事，只能说明这一切，是他算计好的。
　　“我的目的吗？”柳安兮勾起唇角，但什么都没有透露，只是走进夜色当中。
　　他的目的从来只有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如愿地把落雪妞啃了！如愿地让柳BOSS腹黑了！如愿了！撒花！ 
                  第三十二章 风寒
　　药很苦，落雪撒起娇来，拧着鼻子头转来转去就是不肯安安分分地喝药。
　　“不许躲。”几次药喂不进他嘴里，还洒落在落雪衣服上，璃络终于怒了，一把拍在落雪脑袋上，“安分点，一口就没了，长痛不如短痛，发烧很舒服是不是？”
　　“很舒服啊，晕乎乎的，像喝醉酒一样，何况，还有络儿陪着我。”说着落雪傻笑起来。
　　趁着他傻笑，璃络一股脑将药灌进他微张的口中。
　　惹得落雪惨叫连连，药汁呛在喉咙里，更苦了，整个脸都皱起来。
　　璃络不知从哪里弄到的梅子糖，轻轻巧巧往他嘴里放一块。
　　另一块毫不犹豫放进自己嘴里。
　　“你又没吃药，干嘛抢我的糖？”落雪委屈地说。
　　“你错了，两块都是我的好不好，好心分给你一块而已。”璃络得意地坐在旁边，看着落雪因为激动有点泛红的脸，有精神和她闹了，看起来精神不坏，这是好事。
　　
　　“楼主，”温柔细弱的声音，进门来的是细珠，“听神农门掌门说你患伤寒了，现下可有好些？”
　　璃络与落雪对视一眼，有些不可置信，细珠的房里明明是空的。
　　细珠快步走到床前，看落雪现在的样子不像很严重，笑起来，“神农门果然名不虚传，楼主看起来气色比平时还要好。”
　　沈陌青远远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看着。
　　璃络无奈地叹口气，手心已经是有汗，果然只要他在附近自己就难免心绪波动。只好强迫自己对细珠询问转移一下注意。
　　“细珠，入谷以来可曾遇到什么古怪的事？”
　　“没有啊，”细珠仔细想想，“谷中的下人伺候得很周到，每天吃了睡睡了吃的，除了无聊一点，别的都还好。”
　　“你……可有离开过自己的屋子？”
　　“有啊。”
　　璃络二人一口气尚未缓下来，细珠掰着一根手指望天，“上茅房自然是要离开屋子的，本来我还想四处走走欣赏美景，但破音交代我看着他那些小玩意儿，什么破镜子破小鼓破木棍的全打包放在我房间里在，虽然知道不会有人要，但如果不见了他肯定要折腾，所以这些天我一直老实收在屋子里。”
　　这就不对了，落雪歪在榻上，眯眼道，“昨日我们到你房间去找你，你不在房里，而且桌椅蒙尘，你留意过房门上挂的号牌吗？”
　　“七十二啊，刚住进去那天，引我去的下人提醒过，说此次来无梦谷的人很多，因此房间都是专门安排的。为了避免大家走丢，号牌也是才挂上的。柳掌门真是很细心的人啊。”细珠赞叹道。
　　落雪和璃络同时沉默，两个人心知肚明这中间有古怪，但又同时觉得不要对细珠说的好，免得她想帮忙反而越帮越忙。
　　“啊，今晨沈大哥来找我了，说是不放心我们大家的安全所以跟来。”细珠说着脸上泛起一些红，沈陌青来到无梦谷，第一个找到的是自己，这也是一种缘分吧。
　　璃络抬头，好像刚刚注意到他。
　　“仙尊雅趣，想来昆仑门中无事，才有此闲情跟来吧。”不知不觉便语带讥诮，手上蓦地一暖，低头一看，落雪一脸不经意的样子，手盖在她手上。
　　温暖安定。
　　“嗯。”沈陌青未有反驳，坐在桌边，自顾自斟一杯茶喝下去，垂眼之间面无表情。自从昨晚撞破璃络亲吻落雪的样子，脑子就片刻不肯停歇地回放，修仙之人，千百年亦如一日，从来清心寡欲平心静气的自己，此番却是为何。
　　想着手上茶杯被生生捏碎。
　　瓷片扎进肉中也不自知，捏得血肉淋漓方才略略蹙眉，手指揉弄着粘稠的血液。
　　细珠“啊呀”一声叫起来，忙不迭摸出手帕将沈陌青的手抬起，细细挑出瓷片，简单包扎好，嘴里还慌乱地说，“怎么这么不小心呢？待会儿去找柳掌门弄点药吧，可是我和柳掌门不熟，怎么跟他说才好呢，这两天无梦谷这么忙，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他人，应该随便谷中哪个弟子都会治这种小伤吧……”
　　“细珠，你忘记了，仙尊早已修得仙身，何况是这样的小伤，很快就能好的，不必过于操心。”璃络说着，扶落雪躺下，“你还是多休息，吃药的时候我会过来，病好之前，不许晚上偷偷摸摸来我房间。”
　　“好。”落雪忽然变得很乖，她总觉得他唇边的那抹笑有些狡黠的意味，得了便宜卖乖的感觉让她狠狠在他手背上掐出一个印子。
　　与沈陌青擦肩而过之时，她的声音小得刚好两个人都能听到，异常温柔地拉开他包着手绢捏得极紧的那只手，看着白绢上的血若有所思。
　　“仙尊这是吃醋吗？”
　　“休得放肆。”沈陌青拂袖，背脊僵硬地赶在她之前冲出门去，带起一股风来。
　　细珠此时倚在门边，奇怪道，“沈大哥怎么好像生气了。”
　　璃络冷笑，“修仙之人无爱无恨，哪里懂得生气呢。”
　　
　　院中翠竹哪能承受得住沈陌青的剑气，一时东倒西歪狼狈不已。
　　更多的血渗出来，他本来惯常用左手使剑，此刻故意换到右手，便是等着这血。
　　回想璃络的笑，她当真将自己从心上抹去，半点也不在乎。
　　他记得那一次，他从魔尊处救出云锦，在花满楼见到她，她整张脸都抽白了看着自己，眼中复杂的波动，他知道她在转着什么乱七八糟能让她自己难受的念头。
　　但他却一句也不多说，他以为她明白的，他是她师父，保护她担心她是自然而然的事。
　　由不得谁多说。
　　也由不得谁多想。
　　哪怕是她也一样。
　　他刻意忽略她，刻意忽略心中隐痛，刻意斩断可能有的每一丝牵连。
　　她说，“师傅有事，弟子服其劳。”
　　刚刚替他疗完伤的小孩，勉强支撑着在他面前站稳，他竟然隐隐动了杀念。
　　她不问他任何，是去魔界做什么，而他也未曾解释，他是去救她，结果她已经逃走，正好让他找到云锦，就一并带着一面找她。
　　沈陌青沉着脸，扯掉碍事的白绢，感觉到伤口在舞剑的振动里裂开，感觉到血滴落。
　　只有这样，才能快意一些，好受一些。
　　
　　落雪的风寒磨磨蹭蹭拖了好几天才好，也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的，每次需要拿东西了，就故意吊着软绵绵的嗓子——
　　“络儿，哎呀，我忽然觉得头好晕啊，站不起来，你帮我拿一下那个啥吧……”
　　要吃东西了，就会张嘴不会伸手——
　　“哎呀，络儿，我的胳膊也软，抬不起来……”
　　想找点乐子，就斜在床上，勾魂的一双眼乱没正经地盯着她——
　　“哎呀，这会儿好无聊，想出去散散心偏又身子不便，络儿你转个圈看看，转个圈我就不会胸闷了。”
　　每当他捏着那把柔媚的嗓子，说自己“身子”如何如何，璃络就觉得火气上窜想要掀桌。
　　只能一遍遍提醒自己——这是病人！可是谁来告诉她，什么样的病人会这么生龙活虎提各种要求的！
　　
　　因为一直往落雪房里跑，璃络顺带发现了一件趣事，给落雪画一张示意图铺在几上。
　　“你看，如果细珠的房间号码没错，那么应该是她的门牌在我们去找她的时候被换过，可是，谁又能知道我们什么时候会去找她。”
　　落雪笑嘻嘻看着她画的图，“络儿这鸟画得真好。”
　　璃络一脸黑线猛敲他的头，“这是地图不是鸟！你闭嘴，听我说。”
　　“这几天因为老来你这里找你，所以，我就留了个心眼，将这个院子一分为四，然后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中心都有做记号。是用金霞翎刻在地面上的，我不念咒印子不会浮现出来。然而，四天以来，没有一次这四个印子乖乖浮现，总有至少一个印子不在。”
　　璃络盯着他，“你懂我的意思吗？”
　　落雪收起笑意，“这个院子是会移动的？”
　　“对，而且不是一起移动，而是其中的部分移动，也就是说，那天我们找到的两间屋子，可能根本不是细珠他们的房间，是从别处移动而来的，破音也可能其实并未失踪，只是他的屋子被移到别处去了。”璃络肯定地说。
　　“但是我感觉不到破音身上的信物，只要他还在这个无梦谷中，我就应该能感觉到他才是。”落雪疑惑地皱眉，还不是那么简单，一定还有别的问题，“其实风寒是小病，我早就没有问题了，但借着我生病，你在院中跑来跑去就并不奇怪。”
　　原来如此，璃络这才明白落雪赖在床上的原因。
　　“现在也是时候‘病愈’了，病愈之后，我也该去向柳掌门道一次谢。”那种厌恶的感觉又涌上来，落雪无力地捏捏眉心，想起一件事来，“你这两天，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那张绝美的脸上微微的红让她恍然大悟，他要问的应该是，那种吸血的毛病吧。
　　璃络故意支着头，居高临下地靠在他颈畔，言语十分挑逗：
　　“这会儿忽然有些无力呢，上一次也是这样，但只要吸过血以后，就会好起来。”
　　落雪迅速推开她，躲得远远的，那种惊心动魄的感觉，他现在还真的不想立马再次尝试。
　　“络儿你还是打个坐看看会不会有用，我上次被你吸去的血，算算也就才好得七七八八，不然看在我们俩的交情上，我去帮你逮个人进来吸。”
　　璃络看着他夸张的动作，本该笑的，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她说，“这样的我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呢？”
　　语气里的疏离脆弱让落雪忍不住将她揽进怀中。
　　十分无奈地拉开衣领，精巧的锁骨泛着柔柔的白光，“你是我的络儿啊，只要你开心，把我吸成干尸都没关系，我的血全都随你取用。”
　　璃络将头深深埋进他怀中，用力蹭了蹭。
　　终于笑嘻嘻地抬头，“今晚记得来我房里，我等你哟。”
　　
　　落雪一阵无力，望望天，风寒实际上还没有好完吧，不然他怎么有一种无力感，觉得自己是去应召的。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某个怨妇对手指又要求评了·····
离下新晋没几天啦···如果没有评没有收又要冲很久很久才能冲上月榜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你们忍心吗！（你够了！）
所以····各位善良的亲们留评打分贡献收啊！不然我就满地打滚耍赖卖疯啊！（你卖啊！）
= =那个···天干物燥···疯言乱语··看见了也就忘记了吧！ 
                  第三十三章 北天冥宫
　　意外的是，明明并未通知沈陌青，他却也在夜里跟着落雪来到自己门前。
　　落雪十分无奈，“他非要跟着我。”
　　“不是跟着你，我知道她住在这间屋子。”沈陌青面无表情。
　　璃络将落雪拉入房中，挡在门口不让沈陌青进，挑衅地抬眉，“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不太好吧？”
　　“你和我孤男寡女的时候还少吗，况且，我是你师父，总比让你和一个陌生男子共处一室的好。”
　　璃络勾着裙上的带子，坠在下面的珠子被她甩起来，歪着头意味深长地说，“那时候我小不懂事，承蒙师父所教，渐渐懂得礼数。而且，你说过的，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便是自己养的女儿，到了我这般年纪，做父亲的也该避避嫌吧。”她话中有话，明明在指责他与她共处一室，是欺她年幼。
　　沈陌青沉下脸，她成心不让自己进去，自从变成璃络，连嘴皮子也利索许多。看到落雪伏在桌上一面把玩茶杯一面看好戏地盯着自己，就想一巴掌拍死他。
　　“你这礼数为何不对他用？”沈陌青扬起下巴的方向，正是落雪。
　　璃络笑盈盈地说：“我愿意啊。”说着媚人的眼神瞟向落雪，落雪还配合地眯着狐狸眼对着她举起茶杯。
　　“我不允许。”沈陌青压抑的声音越是冰冷，璃络就越是得意。
　　“为何不许？”
　　“我沈陌青的弟子，不能许给这种风流放荡之人。”强硬的语气让璃络微微一闪神，手上的绳儿也忘了荡。
　　趁着她这一刻不注意，沈陌青已经一阵风似的卷进屋，大气不喘地也给自己斟一杯茶。
　　倒是璃络呆愣在门边半晌，方才记起今晚还有正事。
　　
　　“既然你自己要插一脚，那就把前几天的事情，简单说与你听。”璃络公事公办地说。
　　落雪只是眯着眼，歪在桌上手支着脑袋，好像手上的杯子有多好看似的，一直转一直看。
　　“神农门这次邀请各个宗派甚至一些小门小派的仙人，是为让所有人帮着维护谷中宁静四十九日，现在已经过去十四日。住进来的第一晚我和落雪发现有人打斗，追过去时人已不在，听遁甲门的人说，无梦谷西南角的地方有一间院子十分古怪。我和落雪一直想去那里看看，但未能得成。另外，离西南角的院子不远，有一处树林叫做回梦林，林里有一处具有极强吸力的山洞，不知是做什么用的。也是我们必须去探的地方。”璃络一口气说完，微微蹙眉，“还有就是，之前我和落雪去找细珠和破音，这次安排给谷外之人的房间都挂有号牌，号牌是对的，进去以后两个人却都不在。破音现在确认已经失踪，细珠白天来过，自然说明她没有失踪。而那天我们找去的房间，房内已经好几日都没人住了。”
　　沈陌青的手按在销魂剑上，璃络话音未落，他的剑忽然对着她挥过来。
　　太快来不及反应，银光之中落下一小撮发来，剑气却直透门外，在门上打出一个洞来。
　　落雪急急说一句，“屋外有人偷听。”立刻追了出去。
　　有人在外，自己却没有感觉到，璃络忍不住皱紧眉，刚要起身，被沈陌青捉住手腕。
　　“他能应付，那人被我伤到腿，跑不掉的。”
　　璃络别扭地甩开他的手，自顾自低着头。
　　沈陌青也不再理会她，只是不动声色地将方才削下的发收入袖中。
　　
　　等到落雪归来，手上拎着一个龇牙咧嘴的少年，左腿完全使不上力地弯曲着。
　　“是你，乐驹？”是和小香一块儿的少年，落雪将他拎到凳子上坐好，抱着臂坐在一旁不再说话。
　　“小香呢？”璃络问道，她记得没错的话，这二人总是腻在一起无法分开。
　　这么一问乐驹的眼圈竟然微微发红，握拳咬牙，“不见了。”
　　“啊？”璃络替他斟茶的手忍不住一抖。
　　“我是跟着他来的。”乐驹直直指着沈陌青，“那天晚上是他送小香回来，第二天早晨我去找她就发现不在了，所以这几天我一直跟着他，想求得一点线索。”
　　沈陌青皱起眉，“那你的结果呢？”
　　“不是你。”乐驹丧气地说完，忽然眼中一亮，重新燃起希望，“但是你们之中也有人失踪，我们……可以一起行动。”
　　“大人做事，小孩子哪有插手的份。”落雪终于懒懒开口，“哪里凉快哪里呆着去，带着你我们还必须保护你，会很累的。”
　　“你敢小瞧我，我是遁甲门的少主。”乐驹鼓着腮帮。
　　璃络忍不住一笑，果真还是个孩子。
　　“小香是你什么人？”璃络摸摸他的脑袋，被乐驹厌恶地打开手。
　　“我不是小孩子，不要摸我的头，会长不高的。”乐驹闷闷的，已经被那么多人摸过头，肯定长不高了，可恶。
　　“听说越是精于遁甲之术的仙人，越是长得精巧，长不高也没什么关系啦，本当如此。像那天那个大汉，拜入门中以后一定没有好好学艺吧？”
　　璃络看起来和颜悦色的，但乐驹总觉得这女子很可怕，那天她拍在自己手上的血痕还没有退去，她的灵力太强，平时刻意压制，在发狂之时就全不受控制地泄露出来。
　　想着不由自主地就往落雪身后退了退。
　　落雪揽着乐驹的肩头，对璃络一笑，“他倒是怕你得很，络儿你是不是私底下对这孩子施过什么毒手？”
　　乐驹手上的红痕一闪而过，璃络无奈地扶着额头，嗔怪的眼神，落在沈陌青眼里就成了暧昧。
　　
　　销魂剑一紧，沈陌青已经起身，身影僵硬。
　　“不是说要去西南角一探，还等什么？”
　　落雪的唇上的弧度越发好看，看得乐驹忍不住一痴，眼神迷离起来。
　　璃络一巴掌拍在乐驹脑袋上，凶巴巴地说，“要找小香就跟着来，遁甲术是能改变空间的吧？说不定能用上你。”
　　明显轻视的眼神里透露出来的信息是：给你个表现机会，能不能抓住就看你自己了。
　　落雪笑着摇摇头，最后一个起身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正好能保护好她没办法注意到的后方。
　　
　　幽幽两盏红色灯笼高挂在门上，无风，不动。
　　空气里有股湿热，璃络胸口闷闷的，忍不住抓住衣襟，闭眼压制。
　　“怎么了？”沈陌青回过头，她弓着腰，似乎站起来都很难。
　　不过片刻，璃络重新站直，望着门前悬着的灯笼，她有强烈的不祥之感，但不能因为这种所谓直觉，就打消此行。
　　“进去吧。”她咬咬牙，转头看着落雪，“你跟在我身旁，如果，如果我有什么异常，就立刻制住我。”
　　落雪了然地点点头。
　　沈陌青虽不明所以，但也深知现在不是询问的时候，登上台阶，门自动大开。
　　刚踏入第一脚，沈陌青就觉脚下忽然增加重量，与在外面极为不同。另外三人也都发现了，乐驹心中一慌，但见他们都没说什么，强自压下慌张。
　　“这院子，布局和我们住的那个院子，还真是一模一样。”璃络冷笑一声，因为探过先前院子的地形，没有人比她更熟悉院中布局。
　　“乐驹，你可记得小香住的那间屋子的号牌？”
　　乐驹捏捏拳，点头。
　　“我们分头行动，我和落雪一道，找九十五号，也就是破音的房间。乐驹去小香的房间。至于沈陌青，你跟着乐驹吧，可以保护他。”
　　这样的安排本是没有问题，沈陌青却紧了紧销魂剑，看着落雪和璃络的身影叠在一起消失。
　　“我一个人没问题，哼，她老是小瞧我。”乐驹撇撇嘴，虽然他承认她有能力小瞧自己。
　　沈陌青面无表情。
　　“那个姐姐啊，身上好像中了什么毒，兴许是蛊，咒也可能。总之不太正常，随时可能发狂，你跟去他们那边比较安全。总之不管是不是找到了人，回这里集合。”乐驹说话的语气很老成，闭眼遁地，身影迅速消失。
　　
　　只是一瞬，沈陌青也迅速消失，空留满庭花枝摇曳，粉红得梦幻的辛夷花落了一地。
　　
　　“谁？”
　　破音向来睡得不熟，此刻听到有人破门，瞬间打挺落于地上。
　　“果然在这儿。”
　　熟悉的声音，是璃络。破音紧绷的神经略略放松下来，点亮桌上的灯。
　　昏黄的灯光映出二人的脸，破音瞪大眼，“楼主，璃络。”声音里的诧异任是谁都能听出来。
　　“你们二人不是，失踪了吗？”破音烦躁地揉着自己那头红头发，“五天前我去找过你们俩，都不在，后来又去找过好几次也不在，而且，这间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少，我还在想怎么办才好。”
　　“真的是空间移动。”璃络沉吟，果然被她猜中，“可是为何落雪都感觉不到你还在谷中，你们之间不是，有什么信物吗？”
　　破音看看落雪，他歪在桌边，唇边带着惯常的弧度，没有反对。破音不再隐瞒，从腰间取下那块牌子，丢在桌上。璃络即刻拿起，能感觉到这块牌子上的咒术，虽然不是自己所了解的领域，但有其特别的效用，自是毋庸置疑。
　　“北天冥宫的近侍，都带有这块牌子。”破音的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严肃，“我是宫主身边的随侍之一，历代宫主身边，都会有我们。”
　　“随侍？”璃络并未抬头，手上把玩的动作慢下来。
　　“其实相当于神农门所谓的长老，北天冥宫的近侍身份可不低，自然灵力也不会低。”落雪懒洋洋的，“本来有四名随侍，我只带了破音出来，因为他和我最亲近嘛，在冥宫的时候我们还窝一床被子呢。”说着落雪揉乱破音的头发。
　　“一床被子……”璃络黑了黑脸，“那破音你到底多大？”
　　破音脸上显出迷茫，“我也不是很清楚，自北天有冥宫，就有我们了，我们负责侍奉历代宫主，只记得宫主的年龄，不记得自己的。”
　　“原来是这样。”璃络唇边忽然现出一抹诡异地笑，跳开一步，站在窗上，“这个情报倒是挺有用的，北天冥宫可是，还没有触及到的领域。”霜雪一般的睫毛上扬，显出赤色的双瞳。
　　一个眨眼，人已经消失不见。
　　“破音，你还是大意了呢。”落雪给自己斟一杯茶，不打算追过去。
　　“宫主，您似乎看出了她的异常，为何不阻止我说出？”没有落雪的命令，破音也并未打算追。
　　“不能让络儿一直受人控制，我要看看，到底是谁做的手脚，而且，应该已经有人追上去了吧。”
　　
                  第三十四章 亘古之远
　　沈陌青没有料到的是，凭自己的速度，竟然追得十分勉强。
　　璃络一面移动一面劈手变幻院中五行，院子里的辛夷树任她随心改变，成为新的阵法。
　　等到沈陌青终于从阵法里脱身，璃络的身影已经跃出墙头。
　　漆黑夜色里，树叶摇曳的声音分外明显。
　　沈陌青一路追着若隐若现的身影，转眼已是到了回梦林深处。
　　“咯咯”的一串笑声恍若铜铃，从树梢坠下。
　　他猛一抬头，坐在树梢的那人，不是璃络却又是谁？然却两眼通红，连带鬓边的发也染上些红色光芒。
　　“你是谁？”沈陌青眯眼看她。
　　“你还真是傻得可爱，不知我是谁就追过来。”璃络睥睨着树下的人，背靠着树干，淡漠地问，“我是谁呢究竟？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一直沉睡在这个躯体里，将将醒来而已。但这个身体又是谁，也不甚清楚。”
　　她的自言自语让沈陌青一头黑线，从齿间挤出一句话，“那你总该知道你要做什么吧？”
　　“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不过此刻尚未想好做什么罢了，所以歇一会儿想一想。”璃络探出头看他，“不如你陪我聊天，没准聊着聊着我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沈陌青将剑收入鞘中，盘腿坐于树下，头靠树干，找一个相对轻松的姿势。
　　问她，“你要聊什么？”
　　“我啊？那就说说看，我是谁吧？”璃络的声音，忽然浮现稚气。
　　“你过去叫做池雨，现在叫做璃络，是我的徒儿。”
　　“那么你跟着我，是要保护我的咯？”
　　“嗯？”
　　“既然是我师父，保护徒弟岂非天经地义，那么我便不必避讳你，带着你一块儿行动好了。”
　　说着璃络已经从枝头跃下，勾着身子站在他面前，赤红的双眼直直盯着他，衣带垂下正好拂在他脸上，淡淡的香气，带着些甜味。沈陌青一时有些晃神，女子脸上一丁点儿笑意也没有，温软的手塞进他手里，拉他起身向空中去。
　　“师父，你说这夜色是不是很美？”
　　在空中御风而行，方才看见，回梦林笼罩在一片绿光之中。方才在林中可见不到这样的景象。
　　璃络看穿他的疑惑，闲闲地说：“这片林子之所以，叫做回梦林，是因为林中有一种草，叫做回梦草，无色无味，久闻成痴，会沉溺在最痛苦的梦境里不可自拔。当然，至少要待到半个时辰以上才会有这样的危害。林中按五行布局，易入不易出，但致命的破绽就在这上方，从上方飞出就可以脱离。”
　　“为何你知道得这样清楚？”她的发搔着自己的脸，沈陌青用手拨弄几次，又被新的落发缠住，索性不再理会。
　　然而，发香犹近，透出的暧昧，让二人之间的温度不易察觉地升高一些。
　　“无梦谷的事情，没有我不知道的。”璃络不以为意，和沈陌青靠得这样近，她忽然邪魅地一笑，勾起他的下巴，扬起的脖颈线条美好，“上次看到我和落雪……师父的脸色不大好呢，不如，我们也来一次？”
　　似乎被那略带引诱的柔美嗓音蛊惑，沈陌青一动不动，静静等待。
　　红唇靠得那样近，透出的热气，只差那么一点点，就能贴上他的唇，却忽然向下一滑，瞄准那截光滑的脖子上跳动着的脉动。
　　
　　电石火光之间。
　　沈陌青扣住璃络不安分的手扳向她身后。
　　整个人移动到她身后压制着她直直向林中坠落。
　　一道金灿灿的灵符已经打在她的后颈上，红光大盛，璃络龇着牙，面露狰狞。
　　“沈陌青，你住手，我可是占着你徒弟的身体。”
　　沈陌青眼角轻睨，淡漠道：“这道符不会伤到她，只是暂时将你制住，好厉害的操魄之术，我想，我知道你的主人是谁了。”
　　璃络的脖子扭曲了几下，来回转动无法挣脱，现出痛苦的神色，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红光已经弱了许多，几乎恢复到璃络的面目。
　　“师父，这是哪儿？您为何抓着我？是络儿犯错了吗？”楚楚可怜的眼神。
　　沈陌青呼吸一滞，顿觉喘息困难。
　　“络儿有错，师父说出来，我可以改。您知道的，络儿对师父，一直……心存爱慕。多少年了，我愿意弃凤凰神力不顾，愿意装成小孩呆在你身边，愿意终生相伴，哪怕师父眼里从未有过我。师父，您忍心这样拘着络儿吗？符咒打在身上，好痛啊，络儿痛。师父。”这一声唤里已经带着颤音，想是打在身上的符咒真的让她疼痛万分。
　　那皱紧的眉心，那温顺的神情，那小心怯懦的言语。
　　沈陌青擒住她的手有一瞬间松动。
　　顿时红光大盛，从沈陌青手下挣脱。
　　璃络大笑，红眼恨意激烈仿佛涌动着血光，红发飞扬纠缠。脸白唇红，身周的气流在强大的灵力操控之下，一袭狂风冲天而起。
　　“青渊，你还是很在乎她嘛，在这回梦林之中，可有，让你想起什么来？”红唇勾出的弧度诡异万分，她周身包裹着红光，仿佛自地狱中而来。
　　沈陌青头痛难控，抱着头就地而坐，口念清心。
　　璃络的手刚摸到后颈的符咒，立时发出一声惨叫，手被符咒弹开，留下仿佛火烧的一道黑印。
　　“哼，你就慢慢在这里回忆吧，希望我们还有再见的机会。”璃络抓着疼痛不已的手，狼狈而逃，再不去找主人，可就再也不能操控这具身体了。
　　而沈陌青，哪怕一遍一遍念着清心，仍然遏止不住在脑中疯狂涌动的画面，只能随着梦境不断坠落，眉心一记黑印蜿蜒出现。
　　
　　－－－－－－－－－－－－－－－－我是通往回忆的穿越门－－－－－－－－－－－－－－－－
　　朝华殿上。
　　随手端起茶盏，千年复一日地看着呈上来的公文，殿外喧嚷，不知是什么人闯进来了。
　　但总也闯不到他面前吧，他一直是，寂静而孤独地坐在这最高处，无爱无恨，不知花开为喜，花落为哀。
　　“你就是青渊？”
　　等到女子终于闯到他眼前，已是鬓发全乱，红衣之下，傲然之色毫不掩饰，尖削的下巴微扬，透出对他的不以为然。
　　“女儿家行事不该如此莽撞。”
　　他眸中的温柔，与对待五界任意一人没有差别，这种温柔，实在是天下最令人心寒的冷漠。
　　可惜那时候她不懂，陷落在这温柔之中，陷落在他替她整理鬓发的玉白手掌之下。
　　在他眼中，这只凤凰雏鸟，将来必定大有所成，必定，是安定五界的栋梁之材，不如从现在好好爱惜起来，培养起来。
　　仅此而已。
　　
　　她第一次修行凤凰玄火，因为控制不住自身巨大的力量，差点把朝华殿烧个精光。
　　青渊只是宠溺，命仙婢们好好收拾，自己带着她去天池洗净一身火气。
　　白雾之下，玲珑的线条隐没在水里，双肩柔白晶莹，沾着剔透的水珠，她的耳背上，透出微红。含羞带怯地望着池边亭中坐着的那人，一卷发黄书卷，缓缓一页翻过。
　　“青渊。”
　　他询问的眼神看过来，却是正遇上女子从水中脱离而出的窈窕，亭亭水中央，出水芙蓉娇带露。
　　他的眼瞳很深，很沉，她从来看不透。
　　青渊仍然是温柔地看着她，眼中有的，不知是她，还是五界之中，最普通的一个生灵。
　　“阿璃，不要调皮。”青渊摇摇头，扬手手中已有一袭巨大的浴巾。
　　她从池中缓缓走出，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将能展现的一切美好，一寸一寸展现在他面前，走近的每一步，都带着仿佛清风拂过花面的微微颤动。
　　青渊替她擦拭身上的水珠，黑发调皮地从浴巾里挣脱出，与他的发纠缠在一起。
　　璃络抬眸，眸中盛满雾气，她很紧张，自出生便从未有过的紧张，索性连动作也乱了，章法也没了，只凭着本能地靠近他，贪婪地，想从那张薄玉的双唇中，攫取一点温度。
　　满心满身的意乱情迷被打断，只因青渊轻轻推开她，他本来的地方被空气灌满。
　　她眼睁睁看着，他的唇上还留着红，却偏偏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她摸了摸青渊的脸，他的脸一如既往的清凉。
　　她的手贴在他胸口，他的心一如既往地平稳跳动。
　　自己的脸却是早已红比晚霞，心已是跳动如擂鼓。
　　她猛然后退一步，紧拽着搭在肩上的布料，仿佛明白了些什么，迅速背转身，挥手之间已经穿戴整齐。
　　“青渊，我们回朝华殿吧。”她连回头再看一眼他都不敢，怕看清那冰冷疏离。踉踉跄跄爬上云头就走，忘记携着他的手一同离开。
　　
　　再后来，她也变得淡漠，霜雪一般的眼睫越来越长，越来越密，越来越严实地将她心中所想遮得干干净净。
　　曾经清澈的少女心境，再也不能任他一眼看穿。
　　他还是会教她仙术，还是会吩咐伺候的仙婢记得在她屋中点她喜欢的月麟香，还是会在她隔壁的房间摆上一张琴，一弹就是一整天。
　　她的仙术莫一不是由他教授，她的琴棋书画莫一不是他执手指点，她的清淡性子似乎也是学着他。
　　那一年带她去瑶池蟠桃会，甫一露面，就招惹了北天之主以“国色天香”引她一回头。看到她眼中浮现的不是惊艳，而是视众生如一的冷漠。青渊依然温柔地请侍立一旁的仙婢满上一盅酒，酒中甘醇使得眸中温柔越发如水。　
　　仙婢脸红地望着这一而再再而三让自己斟酒的仙界第一人，将“青渊大帝”的临风玉树之姿私下传遍。
　　那晚回到朝华殿，睡梦之中，感到脸上有温热的水滴。
　　自从升得仙位，他一步步入主朝华殿，渐渐地将曾经割舍不下的所谓尘缘也是尘孽割舍干净，早就忘记自己是为何要修仙，更不记得他也曾经历情劫方能飞升成上仙。
　　最漫长最无情的，是时光。
　　现在的青渊，能记得的不过是众生平等，视五界众生若己出，这样才当得“青渊大帝”四字，这样才能维持五界平衡，不至于倾覆一旦。
　　他胡乱抹去脸上碍事的水珠，一并将那股清冽的气息拉下，撑起头寻到一片温暖，方能抚慰孤寂清冷的心。
　　他不记得曾将那人掷于身下，不记得也有情动炽烈如火，不记得他终于是醉了，软靠在那人身上，二人已是衣衫凌乱。
　　他也永远不会知道，那个人对他的心一刻未曾变过，不管模样怎样变，不管性情怎样变，当初最真的感情从未改变。
　　她知道爱上的是神诋一般终不会越过那道线的他，她知道所有的爱恨最终会在漫长无涯的时光里寂灭成灰，可仍旧爱了，无怨无悔。
　　当霞光初现，依旧是她在朝华殿侍立。这世上再没有人离他更近，近在咫尺。这世上也再没有人离他更远，远在亘古时光。
　　
　　
作者有话要说：筒子们留言收藏啊！还有两天下榜啦＝　＝呜呜呜呜···
开始为期半个月的考试··除了日更基本上不会上来鸟··不要冷掉冰掉冻结掉哇··
Ｖ子的心！（西子状＠　＠） 
                  第三十五章 红发璃络
　　沈陌青一遍一遍念清心，一面念一面掉下冷汗。
　　销魂剑在鞘中轰鸣，能察觉到他心绪紊乱。
　　像是跌入灰色无底的混沌之中，控制不住那些记忆在脑中浮动，沈陌青第一次感觉到超出控制的无能为力。
　　他不想去窥看，那些“青渊”的记忆。
　　他怕见到，记忆当中与璃络重合的女子。
　　狂躁之中一头撞在树上，震得树叶簌簌而落，依然控制不住。
　　迷乱里看到的一袭白衣，他的手拉扯上去，听到那人一声叹息，一指点在他额上。比清心更冷的寒意侵入脑髓，纵贯全身。
　　“谢谢。”极不情愿，但不得不说。沈陌青以剑支着自己，站起身。满面冷汗，狼狈之色难以掩饰，但眼神却坚毅，“让她逃掉了，但我已经知道，她的异状是怎么回事。”
　　落雪两手抄在袖子里，背转身，望着黑漆漆的天空，说，“这片山谷没有星月，还真是寂寞啊。”
　　沈陌青长长喘出一口气，沉默着。
　　“不知道柳掌门此刻在做什么，这么寂寞的山谷他也受得了，当年老掌门还在时，我也曾有幸来此一游，鸟语花香，莺啼月莹，而今却大不如前，可惜了。”落雪如瀑的长发拖及脚踝，并未束发，却说不上是失礼。
　　“你不去找璃络？”沈陌青开口，落雪大抵是所有人里最着紧璃络的，现下却悠闲得异常。
　　“不，大概她需要时间和柳掌门叙叙旧，我还是不去打扰了。”说着落雪奇怪地问，“还要在这儿待下去？我可不保你不会再次陷入梦魇。”
　　沈陌青不动，终于艰难地问出口，“我在梦中看到的，都是发生过的，对不对？”
　　“在回梦林看到的，是你心中最深的执念，不知，你都看到了些什么呢？”落雪笑笑地回头，但并不想得到他的回应一般，自言自语道，“我也想看看我心底的执念到底是什么，可惜这小小方术对我没有作用，真是遗憾啊。”他也有想看透的谜底啊，不知道最深的执念，到底会是哪个人，现在的他已经分不清楚。
　　是她，还是她呢？
　　沈陌青微微动了动手指，骨节发凉，迟疑着开口，“你……有办法让我想起一切吧。”
　　落雪略略挑眉，“你对过去，终于有兴趣了吗？”
　　沈陌青将销魂剑配在腰间，冷凝地敛唇，“现在的五界，需要强大的力量，不是吗？”
　　“哪怕记起，你也不可能恢复青渊的力量。五界啊，你一直挂念的五界，可能会不再需要你呢。”落雪懒洋洋地说，弹去袖子上的一丁点皱褶，“让你记起前世的办法，我是有，甚至让你重新获得强大力量的办法，我也有。可是——”
　　落雪恶劣地凑近沈陌青，对上他的眼，睁开的黑瞳里写满狡黠得意，“现在的我不想让你变回青渊。”
　　说着以沈陌青看不清的步伐消失不见。
　　沈陌青无奈地皱眉。
　　落雪这个人，拥有深不可测的力量，却一心只系在她身上而已。
　　为何自己不可以，一心只保护想保护的。
　　可怜的是，他现在连自己想保护的是什么都不清楚，不坚定。
　　五界？
　　不过是个虚妄可笑的谎言，却连他自己都被骗进去。
　　
　　满头银发，背手独立长尊殿。
　　井水无波，寂静无声，只有檐上的铃儿，偶尔细碎一声。
　　他常常就这样一站，一夜。满身衣衫都被露水沾湿。
　　只是毫不在意，唇边平整的弧度，仿佛从未有什么是他在意的。
　　这样的场景，无论看多少次，还是会心疼。
　　“掌门师兄，苦汁已经煎好，现在喝吗？”碧玺将盘子搁在桌上，一步之遥站在柳安兮身后，她永远是仰视着他的高度，隔着一步，就这一步，是她永远不敢靠近的。
　　“放着吧，有劳小师妹。”柳安兮的声音，还是很温柔，偏偏这温柔，其实是一滩死水，因为他对谁都是这样温柔。
　　碧玺隐忍地皱眉，没有像往常一样退去。
　　“还有事吗？”柳安兮疑惑地望着她。
　　“没。”碧玺略带怯懦，手指绞缠在一起，“碧玺可以多待一会儿吗？就一小会儿。”
　　近乎乞求的卑微，让柳安兮看到曾经的自己，也是这样乞求，也是这样等待，只等她一夕垂怜，却怎样也等不到。
　　“小师妹想要待多久，就待多久吧，只是今晚，好像有客人来。”
　　碧玺的那抹欣喜尚未染上眉梢，就昏睡在柳安兮臂弯里，他将她抱到榻上放好，替她脱下鞋袜，盖好被子。
　　这才好像第一次注意到不打招呼就跃入长尊殿的红发女子。
　　“你看起来不太好啊。”手上发黑的印子，连手指都僵硬着不能弯曲，头发已经全然赤红，眼珠透着血色。
　　璃络不甚在意地别过头，“能到你这里，就死不了，你一定会有办法的。”她的唇边一丝冷笑，“我们还要互相利用呢，主人。”
　　柳安兮温暖的气息从上笼罩下来，知道他正凝气解除沈陌青的符咒，红发璃络按着尚在疼痛的手，语气鄙夷，“你的计划，可是快被那群人看透了。”
　　“没关系。”柳安兮淡静地说，“他们的行动，比我想的更缓慢呢。”
　　“你承诺过我的事情，一定会办到吧？”颈后的压抑越来越轻，直至消失。柳安兮指尖的光也消失不见，拉起她的手，运气罩住黑印，开始消除。
　　“这须得看你自己，如果不能吸食足够的血，你的成长不够压制本体，依然会消散。”
　　说话之间，璃络手上的黑印已经消失，她活动活动手指，没什么大碍了。
　　眼光若有似无地飘到榻上那抹细弱的身影上，“不如把你的小师妹送我尝尝鲜？还没有试过女人的滋味。”舌尖在唇边一舔，说不出的魅惑。璃络起身向碧玺走去，柳安兮依旧无动于衷。
　　“你可真是绝情呐。”璃络摇摇头，“好歹她也爱慕了你那么久。”
　　“你不会动她。”柳安兮在桌边坐下，手上端着的，是碧玺煎成的苦汁，有些凉了，但还是温的。
　　“这么弱的女子，吸了她的血也不会让我成长多少。”血色双瞳里透出不屑，笑嘻嘻地勾上柳安兮的脖子，“不如把占云长老让给我，那老头子一心想着掌门之位，与其让他将来与你作对，不如现在把他送给我。”
　　柳安兮厌恶地皱皱眉，拨开璃络的手，饮尽苦汁。
　　“你不是喜欢这女子很久了吗？怎么，主人这是在害羞吗？”说着璃络的手再一次攀上柳安兮的脖子，两人近得几乎能嗅到彼此的呼吸。
　　“你不是她。”柳安兮抱起碧玺，步出长尊殿。
　　红发璃络收起轻佻之色，抱臂站在台阶上，这夜太深沉了。无论如何也变不成她，冷笑过后，是自暴自弃地一掌拍在自己肩头，疼痛深入骨髓之际，也时时提醒着她不过是柳安兮的一枚棋子。
　　一枚，让璃络回到他身边的棋子。
　　所谓的能让她永远在这世间生存下去的承诺。
　　不过是随口的谎言吧。
　　随意地歪在方才碧玺躺过的榻上，红发铺了一地，铺天盖地的寂寞，就这样兜头而下，长尊殿果真是太凄清，然而对于柳安兮来说，是早已习惯了这种感觉吗？
　　
　　接下来的五天，西南角院中的人，频繁遭到攻击。
　　同样的伤口，都在颈侧。同样的症状，被攻击以后陷入昏迷，失血过多兼有高烧。
　　恐慌一时之间在整个院子里弥漫开来，各派人士想求见占云长老，却发现送饭的僮仆全都又聋又哑，一问三不知。
　　
　　破音的屋子里，却是热闹得很。
　　“呐呐，所以应当告诉所有人都不要担心，璃络姐姐不会要他们的命，被吸两口血又不会就死掉。”小香嘴巴里包着这几天送来的点心柿饼。
　　“他们找不到那女人，难道要我们替她暂时负责吗？”乐驹一记猛敲在小香头上。
　　小香眼泪汪汪可怜巴巴地瞪着他，躲到落雪背后，闷闷地继续啃柿饼。
　　“确实不大好负责呢，说不定会被判定为妖魔一派，用什么火刑啊来烧我们，或者把我们关起来不给吃不给喝。”
　　“就没有柿饼吃了吗？”小香瞪大眼。
　　落雪一脸杯具地摇头。
　　“那芙蓉糕呢？”　
　　摇头。
　　“最次的话……梅花糕该有吧？”
　　“抱歉，这个大概也不会有。”落雪一脸歉疚，扇子颤巍巍地把整张脸都遮起来。
　　“乐驹大笨蛋，所以说不能把璃络姐姐的红眼睛说出来，绝对不可以！”小香握拳。
　　“笨蛋，是谁说要把那女人招出来的啊！”乐驹一记敲上她的头。
　　“好吵……”破音忍不住一脑门井字路口，忍无可忍地盯着两个小孩，“你们两个，闭嘴，大人商量事情，小孩不要插嘴。”
　　“哈？我们是小孩，那你是什么！”乐驹怒号。
　　“对啊对啊。”小香点头，二人难得站在统一战线上一次。
　　“你们两个闭嘴！我的岁数至少是你们的一百倍，吵死啦！”红头发爆炸抓狂中。
　　“你是专门修行驻颜之术的妖怪吗？长成这样还修行驻颜！劣质的根基是无法改变的。哈哈哈哈……”
　　“对啊对啊。”某只无良继续啃柿饼。
　　“北海之奔流！”
　　轰——
　　险险抱着小香躲过劈脸而来的水柱，乐驹咬牙切齿，那家伙玩真的啊！
　　
　　“或许应该，找找占云那小老儿吧。”落雪似乎是在提议，虽然目中没有任何人。
　　“嗯。”沈陌青淡淡应道，身影顿时消失。
　　
　　“呐呐，再闹下去柿饼可就被我一个人吃光啦。”说着落雪眯着眼，细细品味口中甜而涩的滋味。
　　
作者有话要说：求评求收！你们懂的｀｀｀｀｀
才考完第二门｀｀｀｀｀｀｀５５５５５５５５５ 
                  第三十六章 血水晶
　　当“占云长老”被沈陌青从长尊殿请出，还以为是掌门人对殿中的画有所参悟，直到察觉到颈间的剑气逼人，这才暗叫不好。
　　沈陌青也是一惊，神农门的长老竟然这样弱得不堪一击，一个小小咒术就将他束缚住不能动弹。
　　
　　“这些刀疤都是真的吗？让我摸摸看，搞不好是假的诶，不然怎么这么容易就被捉住了。”　　小香百思不得其解，手在占云长老脸上的疤痕上摸来摸去，甚至摸着他的下巴边缘想看看是不是什么人易容来的。
　　占云长老吃痛，眉毛一竖，“小丫头放肆！”
　　小香被他的声音一凶，嘴巴一撇，就想哭。
　　“啊，今天的点心是龙须酥呢，小香要不要尝尝？”落雪笑眯眯地端着盘子。
　　话音未落，小香已经抢过点心盘子，弄得一嘴白毛胡子，对占云长老的兴趣在面临点心诱惑之下，顿时化作浮云飘散。
　　“冒昧请长老前来，多有失礼之处啊。”落雪眯着眼，打着扇子，话是这么说着，但没有解开占云长老的意思。
　　“念在你们也是仙宗门人，本尊不与你们计较，还不快快解开我。”占云长老吹胡子瞪眼，怒气不小。
　　“可是我们有些问题要向长老请教啊，现在还放不得，希望长老，如实相告。”
　　黑瞳里排山倒海而来的压力，这是……一个普通的昆仑门人吗？占云长老顿时动弹不得，脸上冷汗连连，浑身肌肉都放弃抵抗，无力得绝望。
　　“呐，所以现在可以，诚实地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嗯。”他还有别的选择吗？这个美得不可方物的男子，确实有折服众生的力量，即便是现在的掌门人，也不能抵挡他吧。
　　“柳掌门是不是，修行了什么禁术？作为一派长老，你不多加阻止，反而设下局来召集仙派众人，怕是有所图谋，不知神农派图的是何，谋的又是何？”扇子的金边挡住他不断开合的唇，向来慵懒的神色，却让占云长老感受到一股压制得他窒息的杀气。
　　“神农门并无什么图谋，召集众人，只是为了守护神器。”一溜冷汗滚落，占云长老忍不住往后靠，背心被一柄剑抵住，却是沈陌青的剑柄，不由又挺直身体。
　　“那么，神农门的神器，是什么呢？”
　　“我……我也不知。我只是一个传话的，目的是让各派众人信服，所有的计谋，只有掌门人一人知道。”
　　“怪不得你这么弱。”落雪长长叹一口气，“好像问不出什么来，难道要把柳安兮也抓来吗？”
　　本来怯懦的占云长老，此时却好似听了什么笑话大笑出声，“掌门人可不是我，凭你们昆仑门人，还有遁甲派两个小鬼，可是抓不到他的。而且，这是在‘无梦谷’中，机关众多，神农门几千年不倒，总有扳不倒的根基。”这样说着，占云长老越发理直气壮，他不会死在这儿，也不能示神农门的弱，毕竟掌门手上还有一步至关重要的棋，“而且，掌门人已经控制了那只神鸟，哈哈，我知道了，为什么他只要那一人，原来如此。凤凰神鸟，原来如此，最终还是被我参破。神农门将要发扬光大，区区五界，又算什么。”
　　占云长老笑得张狂，眼神不再犀利，反而带着些迷乱。
　　一声叹息轻飘飘地坠落，身影一闪，已是将似欲发狂的占云长老制住，背对众人立在门口。
　　那一头银丝坠地，柳安兮颇为无奈地说：“门中长老能力低微，让各位见笑了，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来长尊殿找我，何必为难本门长老。”
　　“掌门借走络儿，我们不过邀占云长老来问个话，不算过分吧。”落雪复眯起眼。
　　沈陌青已经拦上去，手按销魂剑，“把璃络交出来。”
　　“依璃络的能力，岂是我能拦得住的，况且，她一不小心在这谷中掀起的动荡相信各位已经有所耳闻，若我果真将她交出来，恐怕难以给众仙派一个交代。”
　　“什么意思？”沈陌青沉下脸。
　　“落雪前辈是见识过的，想必比在下清楚，院中那些被袭击的人缘何而伤，在下正在想一个万全的法子保住昆仑声誉，不知众位有没有与我合作的想法。在下在长尊殿静候各位佳音。”说着在沈陌青拔剑当时消失不见。
　　沈陌青恨恨咬牙，销魂剑收回腰间。
　　“看来别无他法，只有答应与他合作了，虽说我一点也不想和他合作。”落雪遗憾地叹气，拿起龙须酥闷闷地小口吃起来。
　　“不问是什么事就同意合作，会不会太过冒险。”沈陌青冷冷地说。
　　“无所谓，我在乎的只有一人而已，别人的死活我不在意。我只是不想络儿醒来以后怨怪我毁了昆仑之名，那莫小儿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吧。”落雪嘴边一圈白胡子，笑得十分惬意，全然没有被人挟制的压抑。
　　倒是沈陌青沉默地坐在一角，不知在想什么。
　　
　　再次找上长尊殿时，红发璃络也在，正亲昵地勾下腰，端详柳安兮的脸，红发拖曳在他胸前。
　　“好像我们来得不是时候呢，不然等一会儿再来好了。”落雪一面说着，一面就着扇子遮脸。
　　沈陌青硬生生别过头。
　　小香一脸无邪地望着璃络，问乐驹：“璃络姐姐他们在做什么？好像很亲密啊，等我长大了，也要这样靠着乐驹，才能说明我们是好朋友嘛！”说着湖绿的眼中兴奋得闪光。
　　“笨蛋！”乐驹一记敲在她头上，却别扭地脸红。
　　破音沉默着抬眼看她，那个轻佻的女人，就是柳安兮的杰作吗？不可饶恕。
　　柳安兮从座上走下，并未搭理红发璃络，声音淡凉如水，“那么各位是已经想好要与我合作了？”
　　“呐，这是当然，不过你要先让我的络儿回来才是。”落雪露出的一双眼眯缝成线，看向那抹红影。
　　“这点恐怕会让你失望，她是我唯一的筹码，现在还不能确定各位的诚意。”
　　沈陌青冷眼看着璃络顺势坐在柳安兮的位子上，把玩着自己的头发，上次的符咒已解，她的脸色红润娇媚，想是最近吸足了血。连眼睫也变成鲜红的颜色，远远察觉到他的视线，一个媚眼如丝缠绕上来，沈陌青别过头，就听见一声细不可闻的轻笑，说不出的魅惑。
　　把她变成这个样子，柳安兮，实在不可饶恕。
　　似是并未感觉到沈陌青忽然充满凌厉冷冽的眼神投射在自己身上，柳安兮只是等着落雪的答复。
　　“那么就证明我们的诚意吧，柳掌门想要怎样的证明？”
　　“很简单，但我们要换一个地方。”说着柳安兮拂袖往外走。
　　
　　一路穿过回梦林，很快就到达林子边缘，有柳安兮带路，果然前所未有地顺利。
　　巨大的洞口出现在一行人面前。
　　小香兴奋地拍手叫起来，“上次璃络姐姐带我来过，就是这里，这里面不知有什么，有一种诱人的味道。”小香吸着鼻子。
　　小香说诱人，那么这里面必定有什么诡异的东西，乐驹按住兴奋地想蹦进去的小香，防备地看着柳安兮。
　　“里面确实有一件好东西，那么就请各位随我来。”柳安兮的身影陷落进黑暗里，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跟着进去。
　　这个山洞并不普通，有一股奇怪的引力，里面不似外面看起来阴森可怖，越往里走越是开阔明亮。
　　每隔一小段路明亮一些，越是往里走，那股在洞外都能感觉到的引力越明显。销魂剑明显重了许多，沈陌青将剑从腰上解下，把在手上。
　　白光笼罩着的晶体，道道红光缠绕在上面，迅速游动，斑斓迷离。分立在正东、正南、正西、正北、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八个方向的柱子刚好有一人高，圆柱中心托着一个光台，光波自中间的圆形扩散开来，一圈一圈光芒更淡，最外一圈已经近乎透明。
　　“这就是神农门的神器，血水晶。红白光是历代前辈注入的灵力，所以看不见它的真面目，不过想必各位已能感受到巨大的力量，便知在下所言非虚。”
　　小香好奇地凑过去，手指将将触到红白光罩，瞬间力气从指尖泄露出去。
　　乐驹见她脸色迅速抽白，面部肌肉也产生波动，迅速一道光打在她手上，将她抱回。
　　小香的脸色有些泛青，无力地眯了眯眼，拽着乐驹的衣服，说不出话来。
　　乐驹安抚地摸摸她的头，话语柔软，“笨蛋，不要说话。”
　　“神农门的神器，倒像是魔物呢，不知柳掌门是怎么发现它的存在的。”落雪眯着眼。
　　“历代掌门口耳相传，各位需要的是，将灵力注入其中，血水晶每月需要一定的灵力维持自身运转，此前一直是在下一人支撑，颇有些力不从心。而既然是历代掌门的心血结晶，自然不能懈怠。”柳安兮打量着在场的人，最后视线里只剩下落雪。
　　落雪笑起来，摇摇手指，“柳掌门想要的只不过是我一人之力，何必把大家都牵扯进来，不过神农门这神器只能吸人灵力的话，不要也罢。想要我的力量，我自然还要附加别的条件，不然被我带进来的人的性命恐怕难保，这么没有责任心的事，我可是不做的。”
　　“嗯？”
　　“告诉我血水晶的作用吧。”
　　“短时间大幅提升使用者的灵力。”柳安兮低下头，还有一个效用，却不是他现在打算说出的。
　　“呐呐，也就是偷别人的灵力注入自己体内吧。”落雪边说边点头，“等于说这是一个媒介，能够无差别融合别人的灵力，并且作为一个暂时的储存器。”
　　虽然说是“偷”有点不光明，但柳安兮也不置可否，盯着狐狸一样的男人，缓缓地说：
　　“我想看看，你的诚意。”
　　说着故意回头看璃络一眼，“在下身边，不留无心之人。”
　　落雪咧开嘴大大地笑了，一面抱怨，“用这个柱子吸收灵力，多少会有损耗吧，不如直接一点。”
　　玉白的手探入红白光团之中，任由红光激烈地冲击在手上，落雪的笑容越发扑朔迷离，双眼弯起月牙儿。
　　
作者有话要说：我是悲凉的考试族····
我是怨念的幽魂族·····
我惨白的发和血红的眼·····
飘过···· 
                  第三十七章 落雪VS柳安兮
　　红白光芒亲昵地抚过落雪的手。
　　柳安兮有刹那瞪大眼失神，落雪的手在白光中一个翻转，巨大的红白光团瞬间消失，浮在空中的那块红色水晶，缓慢转动。
　　“哈，小红，什么时候离开北天冥宫的，我竟然都不知道呢。”落雪食指一勾，水晶稳稳落在他手中。即使没有催动，仍有一股气流从中涌出，落雪运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气，眯着眼，“呐，不要着急，我现在不需要这些。”
　　水晶红光黯淡下去，似乎为这句不需要伤心了。
　　“前辈识得此物？”柳安兮淡淡地问。
　　“算是吧，”落雪打个哈哈，“冥宫里的东西，也算是我的东西，只是……”
　　“只是宫主基本上不插手宫中事物，老是跑出来玩。”破音接口道。
　　落雪笑得很不好意思，“呐呐，我也不是总这么贪玩，眼下不是在做正事吗？既然血水晶是我宫中之物，虽不知因何流落在外，此番我也必须要把它带回去。不然冥宫中人该有怨言了，你看眼下就有个对我有意见的。”说着摸摸破音的头发。
　　破音别扭地躲过，眼睛直盯着那块变得暗红的水晶。宫主这样拿着，真的没事吗？血水晶会流落在外，必定是当初白心未能按照宫主的吩咐将其毁去。那当年带回宫中的水晶碎片又是从哪里来，血水晶是魔物，在外流落这么久，怕最终还是会在五界掀起风波，宫主的一番苦心，还是注定荒废吗？
　　一时之间，破音恨得牙痒。
　　该死的白心。
　　“在下得知的可不是这样，血水晶是天赐神物，是几千年前本门掌门在谷中后山拾到，并就地改造出这个山洞，用以安放此物。想必进来的时候，你们也都注意到，这个洞中有一股巨大的引力，都是因为它的作用。”
　　“嗯，此物以吞噬为好，不过现在能成长得这样……有力，那也是多亏神农门历代掌门精心培养，但是，听说神农门的掌门历代也都修成仙身，在位时间最长却不过三百年，柳掌门也想步这样的后尘？”落雪声音提高几分，蓦然间压抑的威严扑面而来。
　　柳安兮垂下眼睑，“在下惟愿弘扬神农门，此生别无他想。生死浮生不过虚妄，柳某早已置之度外。”如雾如烟的孤寂笼罩着柳安兮，他缓缓背转身，寂寥的双眸里看见的，不知是怎样的红尘过往。
　　“可惜呐，此番不能让柳掌门如愿啊，你也道血水晶是神物，神物便是只有神才能将其掌控，流落凡界将会转为魔物也不一定，到时候不要说弘扬神农门，不灭门就不错了。”仍然是一抹笑意，但平静得略微低沉的嗓音，还是让人听出落雪此话的严肃。
　　“就算灭门，那也是我神农门的事情，不劳落雪前辈费心。既然此物不在北天冥宫已久，现在想要取回，岂非有巧取豪夺之嫌。况且几千年来本门掌门将所有修炼所成集中于此物，血水晶已经不止是血水晶而已。”
　　“这么说，柳掌门不打算将其返还？”落雪斜挑起眉。
　　“不。”柳安兮一个单字吐出，白发无风自舞，已是将灵力运起。
　　“那么，就请柳掌门自己来拿吧。”落雪拂袖夹带起的气流凝成白光，顿时寒意弥漫整个山洞。
　　“破音，我和柳掌门有事需要好好聊聊，你带其他人去洞外候着。”落雪挥手之间指间拈起一朵冰花，轻嗅之下，终是无香。
　　沈陌青对破音摇头。
　　神色坚定，破音也不勉强，让他看清自己和宫主之间的差距也好。
　　倾尽一世的青渊大帝，是时候醒醒了，再混沌下去，没准五界真的被魔界一锅煮掉。
　　
　　红发璃络扬着头，还是站在十步开外，没有插手的意思。
　　“不过去帮忙？”沈陌青睨着她。
　　“你不是也没去？”璃络反问。
　　“他不需要我帮忙。”沈陌青的声音冷得如霜似雪。
　　“我想看看，我和他谁会比较先死，谁会得到真正的自由。”璃络眯起眼。
　　主人，既然在你眼里我是可有可无的无心之人，那么也别怪我无情。有一点你还是说对了，我确实无心。
　　带血双瞳里的光芒越发强盛，她跃到半空突出的石块上，俯视而下做好观战的姿态。顺便好心地提醒沈陌青：“站高一点免得被气流影响，你现在的灵力，连我都敌不上。还是让自己活到足够久远再想别的吧。”
　　“……”沈陌青一时无话，也寻一个高处坐上去。
　　
　　白衣胜雪的那人将血水晶收入袖口里，狐狸眼依然弯弯的，细声道：“北天冥宫宫主千落雪，好久没有与人交战，希望柳掌门能让我尽兴呀。”
　　“柳安兮。”他干净利落地报上自己的名字，并未冠以神农门的头衔，其实他做事，从来与门派无关。
　　略浅的蓝光，在柳安兮指间凝聚，卷起的气流并不比环绕在落雪身周的弱。
　　“神农门这一次的掌门，竟然善战，倒是出人意料。”落雪浅浅一笑。弹指之间，冰雪冲出，一朵一朵冰凌从柳安兮脚底生出，华丽而美妙地将他包裹其中，银芒闪烁，晶莹剔透。
　　柳安兮整个人被封存在冰里，面无表情，眼睛紧闭着，仿佛死去一般。
　　寂静无声。
　　太寂静。
　　落雪眯眼看着冰里的人，并不大意，这一击不过是试探。
　　柳安兮哪会这么容易就完蛋。
　　果然，蓝光忽然穿出冰层，在光滑的冰面上崩裂出一道道蓝光，分割冰面，成为千万片鳞甲一般披覆在柳安兮周身。
　　冰里的人微微动一动手指，方才还坚不可摧的冰面忽然整齐裂开，散作千万片冰晶飞洒开。
　　“宫主似乎不肯全力一战，还是区区在下不值得宫主使出全力？”柳安兮蹙眉，活动活动手指，拭去眼睫之上的冰，说是冰，不如说是玻璃更加恰当，即使手指的温度已经覆上去，那碎末也并未化作水。
　　“啊呀，被看破了呢，从现在起，我会认真了。”落雪笑笑的样子，实在没办法让人联想到“认真”二字。
　　“哼，嚣张的家伙，”璃络忍不住冷哼，“众生在他眼里，一定都卑微得好比蝼蚁。”
　　“坐拥北天，虽然不知道北天冥宫是什么地方，但好歹也是一方神明，怀的是众生平等的慈悲心，怎会轻贱众生。”沈陌青不知为何自己会吐出这样的话，几百年来从未想过凡人，妖魔，神仙之间的微妙关系，此刻说来却好似自己是那个掌控天下万物的人。
　　“迂腐，你这个众生平等说还是去西方向佛祖说吧，虽然你看起来也不够美味，力量也不够强大，但是能让我吸上那么几口血，定然就不会这么饿了吧。饿肚子的感觉还真不好受。”璃络的眼珠子骨碌骨碌转，打量着要从哪里下口比较好。不是凡人，她若是饿起来，就会忍不住想发狂，此刻血眸红得更加凌厉。
　　沈陌青迅速移到更高的石块上，他不想在此处和璃络交手，虽知这个璃络不是真的璃络，却还是下意识的，不想和她动手。
　　况且。
　　他自嘲地冷笑一下。
　　此刻的自己不是她的对手。
　　璃络半个身子悬在石块之外，衣带滑动带出裙上的铃儿叮叮当当的响声，引得落雪分半只眼看过来。
　　柳安兮看准这一刻松懈。
　　蓝光蜿蜒出仿佛蛇一样柔软的带子缠上落雪的腰，快在目光一瞬之间，将其手足全部收住，仿佛吃人的蛇一般，裹上落雪的身体。
　　缓慢地收紧，紧到几乎能听到落雪的骨骼发出“咯哒咯哒”的响声。
　　璃络也忘记要追沈陌青，怔怔地看着缠在落雪身上的带子慢慢爬上落雪的脸，淡蓝色的带子包裹成茧。
　　
　　心口好像忽然慢了半拍。
　　
　　记忆从远过山谷远过河流远过蓝天白云的地方漂洋过海而来。
　　
　　那时候他也是笑笑的样子。
　　对她说，“你喜欢我啊。”
　　
　　她在心里念出的独白，除了自己没有任何人听过的独白。
　　“如果能一直看见他这样笑。
　　再也不要流血受伤，再也不要露出严肃冷厉的表情，永远就这样，单纯美丽地笑。
　　她愿意拿一切去交换。”
　　用一切交换，那么舍弃自己也无所谓。
　　
　　红发璃络不是平白生出的，哪怕是柳安兮在苦汁里下的蛊，哪怕是已经深入骨髓侵噬神识，这操控着她的身体的人，不过也是她意识的一部分。自身体被她掌控，发生的一切，璃络自己也能看到感觉到，只是好像陷入一种十分无力的睡眠状态，被人关在透明的罩子里，看不见出口，也无处使力。　
　　直到此刻看见落雪被柳安兮制住。
　　轻微的恐惧，轻而易举在罩子上戳开一个孔，因为她想要去保护。
　　红发璃络其实是她意识里，恶的一部分，贪的一部分。
　　所以，回来吧。
　　璃络五指张开，缓慢收紧，手指是坚定的动作，声音却挣扎，脸上的表情变化得十分狰狞。
　　“我不要，凭什么是你，凭什么是你控制我。”她不甘，她恨。她对这个世界是有恨的，虽然她不知这恨因何而来，“凭什么你压制我，你恨这五界，你天性毁灭，为何不肯承认，将你恨的都毁灭才是唯一能使你解脱的方法。璃络，你心里的恨呢，为何要假装。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红发披散在空中仿佛一道屏障，红色疾速转为乌黑。
　　比起完整的她自己，这部分恶实在太微弱渺小。
　　张开的五指伸出在身前，紧紧抓住，一束红光在她掌中跳跃，无论如何跳动总是逃不出那五指。
　　缓缓寂灭。
　　
　　柳安兮轻不可闻地叹一声，又失去一次机会。
　　“璃络，你比我想象中要强。”
　　“谢谢夸奖。”她莞尔一笑，抬起的眼中是清明的黑色，映着雪白的眼睫，澄澈的目光投在沈陌青身上。
　　仿佛能感觉刚才将自己的怨念制住的五指弹动一下。
　　璃络迅速掉开眼，唇角上抿，“落雪，你不着急欢迎我回来吗？”
　　柳安兮眯起眼。
　　缠住落雪的蓝色带子忽然软下来委顿一地。
　　落雪打着扇子端立一旁，似乎从一开始就不曾被带子困住，金蝉脱壳。他微微睁开眼，“呐，早知道你自己也能挣脱，我就不必这么大费周折陷入险境了，络儿真的变强了呢。”
　　“陷入险境的人会像你这般悠悠然吗？”璃络禁不住一脑门井字路口。
　　“不管怎么说，苦肉计还是挺管用，络儿这么关心我，当真让我受宠若惊，看来也是时候了。”他刻意停顿一下，瞬移到她面前。
　　伸出的掌中间，是那块暗去光芒的血水晶，“虽然早就这么想，但一直苦于没有足够贵重的定情信物，此番承蒙神农门大恩，呐，络儿，我此生誓与你黄泉碧落，生死相许。这是信物，一定要收好，不许弄丢，弄丢了你可就不会认账了。”说着轻叹一声，当真覆手将血水晶交入璃络手中。
　　本已黯然的红光蓦地大盛，两人都睁不开眼。
　　钻骨之痛蹦入璃络的神经。
　　她咬牙看向落雪，那张脸上一如既往的笑，头一次，她觉得从未看清过。
　　
作者有话要说：一切都没有结束｀｀｀｀｀｀ 
                  第三十八章　再见柳安兮
　　“你在做什么？”沈陌青一声厉喝，尚未触到璃络的衣袖，就被红光弹开。
　　虽已尽力克制，但还是忍不住痛得脸部抽搐，细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像一对扑朔的蝴蝶。
　　一股强劲的气插入，想将血水晶和璃络之间的红光阻断，却是泥牛入海，柳安兮面色大变，瞪着落雪，气息不稳。
　　“络儿她很痛苦，请落雪前辈有事说出来，大家商议以后再做打算。”柳安兮伸过来的手同样被红光弹开。
　　只有落雪，能在那红光里安然无恙。
　　狐狸眼弯弯，“呐，小红以后可就不会听我的话了，其实，这东西是她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当年虽然很舍不得，但还是吩咐白心带出宫去毁掉。如今交给你总比落到清流手中好。”
　　血水晶化成千万细密的红色精芒，从璃络掌心渗入，掌心根根纹路被血色染得清晰。
　　璃络的神色越发纠结，脸皱成一团，嘴唇已经咬出血来。
　　落雪温柔地揽住她，紫金骨扇遮住她痛苦万状的脸。
　　被血水晶渗透的那只手，疼得完全不能动弹，仿佛挪动分寸都会将手掌撕裂。
　　这样的感觉，好似全身每个部件都被拆开，再组装缝合在一起。
　　落雪抓着她的双手，狐狸眼睁开，是安定如夜寂静如万丈混沌的眼。
　　“落雪……”
　　“呐，我在这儿呢，络儿不怕。”
　　“如果你骗了我，我不会放过你。”一字一字从齿间挤出，已是耗尽浑身力气，冷汗滴溜溜滑到下巴。
　　他怎么会不懂那眸中的情绪，大抵是不安，越是信任越是不安。
　　“嗯哪，若是我骗你，就让我死在络儿手里。”落雪脸上依然是温暖的笑。
　　沉沉睡意袭上眼皮，她想睡，很想睡。
　　睡着以后，就不会感觉到痛吧。
　　那只手就在沈陌青的眼里垂落下去，他的世界有那么一刹那，不能听不能看，仿佛六识皆寂，所感只是一个黑暗得没有边际，安静得没有边际的无底大洞。
　　倒是柳安兮，不动不说话，只是呆呆望着。
　　她在落雪怀里静静闭眼，手无力地跌在他手里，若不是落雪脸上还有笑，他大抵也会慌乱到疯吧。
　　片刻后沈陌青身体一晃，光明重新降临。
　　只觉身侧一道清香的风，落雪已是抱着璃络从他身边走过，轻不可闻的声音里透着嘲弄。
　　“能见到青渊大帝阵脚全乱，落雪真是不虚此行。”
　　浑身脱力的感觉让沈陌青连叹气声都发不出，有一个信念越发坚定，他需要强大起来，不管用什么办法。
　　曾经满足于能保护好云锦的灵体就好。
　　以为此生的存在只有那一个目的。
　　而现在，他想要的更多，他想像落雪那样能够将一切志得意满地握在手中。
　　因为失控的感觉太让人绝望。
　　
　　诸君见面，各道早安。
　　该收拾的行囊都已装好，只待掌门人出面致谢，将珍馐阁大门敞开各取所需就可离开。
　　“四十九日过得真快啊。”仙人甲感慨。
　　“对啊，神农门太小题大做，谷中根本风平浪静没有什么危险嘛，平白损失了珍贵药材。”　　仙人乙一面说一面露出贪婪之色。
　　“不如将您那份让给我，不要浪费的好。”仙人丙嘿嘿笑道，凑过去抢药。
　　“神农门的药，出去以后可是千金难求。”
　　“不过……真的有四十九日了吗，我怎么感觉好像一觉醒来就完成使命了，颇有无功不受禄的感觉。”
　　“你本来就一直在睡好不好懒鬼！”
　　“是仙！我做鬼仙好多年。”
　　
　　……
　　
　　将要离开无梦谷，落雪手托腮一脸郁卒地对着窗外。
　　或许那日回来真不该嘲笑沈陌青，自从将璃络放下，自己就被沈陌青赶到一边，不再让他端药送水。
　　虽然借口血水晶需要他的灵力灌入才能与璃络融合，却不过博得不到一盏茶的独处时间，甫一运气完毕就被赶走。
　　“我的徒弟何劳旁人费心。”
　　一句话堵得落雪内伤，再不情愿也没办法否认那二人确有师徒名分。
　　忽然活泼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璃络姐姐，今日珍馐阁大开，看我给你带来什么了。”话音未落，人已经蹦蹦跳跳来到榻前，落雪扶住小香一头往前栽的小小身体。
　　乐驹急忙将她拉回，保护的姿态毫不掩饰。
　　“诶，璃络姐姐怎么还不醒，再不醒帝休可是会枯掉的。”小香失望地看看璃络紧闭的眼，又看看手上墨绿深沉的枝芽，好不容易抢到手的灵药呢，眼见着墨绿的叶子上泛起黄色的斑点。　　由于天生灵药，离开珍馐阁特别的环境，枯萎得特别快。
　　身影迅速一闪，乐驹哇哇大叫起来，“笨蛋，你怎么往我嘴里塞啊？”
　　“笨蛋乐驹不许说话，”不知她哪来的蛮力，用力按住乐驹的嘴，手脚并用地强迫乐驹咽下去，得意地笑着，“平时不好好念书，连帝休都不知道，好不容易才在珍馐阁抢到这一株呢。”　　“是什么，不说我就吐出来。”乐驹鼓着眼。
　　“要吐就吐好了，笨蛋乐驹，我就不说！”小香做个鬼脸笑着跑出去，乐驹紧追着她也没了影。
　　帝休之木，真的能让人“忘忧”吗？兴许只是传说吧。
　　落雪闭着眼，掉头向璃络的方向。心中缓缓一声叹。
　　这睡得也够久了吧，从山洞中出来，他便让谷中之人全陷入沉睡，以此方便修改他们的记忆。四十九日眨眼即到便是因为他们都是在无知无觉的睡眠中度过。
　　沈陌青一脸憔悴。
　　他已经很久不曾合眼，面黄体瘦，销魂剑一直不肯离手。
　　落雪将将站起，销魂剑立刻指向他。于是只好撇撇嘴，“我是要出去一趟，要走了好歹也该知会柳掌门一声，毕竟神农门的神器是被我们夺取的。”
　　“是你。”沈陌青冷冷说。
　　“还真是撇得一干二净呐。”落雪懒洋洋地缓步到门边。
　　屋里垂头看着璃络的人，问他，“你讨厌青渊？”
　　“不是呢，他是我的好友，难得的好友。”落雪的身影顿住，回忆起很久以前天界之巅的那个人，总是一脸寂寞的样子，明明抚得一手好琴，却只懂得弹奏一些寂寂之音。
　　“那么，帮我一次，找回你的好友。”
　　“嗯啊。”落雪含糊不清地，但确实是答应了他。
　　沈陌青的手按上璃络的额头，温凉的，没有任何变化。
　　那样小的一张脸，在他掌中，宛如清浅初绽的一朵花。
　　一碰，花瓣就碎落一地。
　　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揉揉，跟自己想象的一样，真的是很硌手啊。分不清是哪里传来的声音，满满充盈在脑海里。
　　沈陌青无奈一笑，自从她陷入昏睡，这样的声音就一直缠着自己。
　　她说——
　　“徒儿饿了，要吃包子。”
　　“徒儿渴了，师父喂水。”
　　“徒儿手痛，师父呼呼。”
　　“徒儿想上茅厕，师父帮我放风。”
　　“无聊是无聊，可是有师父啊，我有师父就足够了。”
　　“师父你变了，以前你从不会丢下我一个人的。”
　　“师父也三天三夜没有合眼，请师父回去休息，我睡了这么久，可以照顾自己。”
　　“我不想再被人保护，我也有想保护的人。”
　　“为什么要解除封印，反正有师父保护我，我有没有灵力又有什么关系？”
　　“那就开始吧，师父。”
　　怎么觉得她还是池雨的时候更可爱呢，那时候的她只懂得傻傻跟在自己身边，不管自己是严肃也好淡漠也好，她总会跟着，不会离开。
　　虽然灵力低微。
　　但她需要他，他的力量也足以保护她。
　　而现在，她强大得让自己几乎要去仰视，遇到的危险也就更脱离自己能掌控的范围，她想要变得强大的初衷也是一样吧。
　　那时候自己不带她下山见白风是为不想让她卷入任何复杂的事，比如去魔界本是为寻她，比如看到她和落雪在玄清池嬉闹几乎跌进池中，毫不犹豫就出口的责备是为她没有好好爱惜自己，比如强行将封印解开并不是因为觉得带着她负累。
　　若早在她还是池雨的时候，把这些都解释清楚。
　　她或许到现在还是傻乎乎地只知道围着自己打转吧。
　　一抹可悲的笑在沈陌青唇角晕染开来。
　　为自己的自私，他想大笑出声，哪怕笑出泪来也好。
　　好过现在她每次陷入危险自己都只能无力地看着。
　　
　　长尊殿的焚香已经冷掉，柳安兮懒得起身去加。端坐在主殿上，银发铺到地下。
　　三千烦恼丝最近长得极快，看来他是真的有很多烦恼。
　　落雪飘然而落时，笑着道歉，“平白让柳掌门多些烦心事，真是很抱歉呐。”慢悠悠的调调仍然毫无诚意。
　　“什么时候走？”柳安兮支着头，和落雪客套会让他觉得有些累。
　　“看沈陌青的样子，怕是半刻也不会多待下去，应该就在今日便会带她离开。”
　　“她也半刻都不会多待吧。”柳安兮望向窗外流云，她从来就像这丝流云，而他是从来都没有抓住过他的那方小小的天。
　　“呐，这个倒是还没有问过，丢了血水晶，那个人大概会责罚你吧？”落雪状似不经意，勾起一缕发，轻声问道。
　　“那不要紧。”柳安兮还是望着窗外，像是想将天看出一个窟窿来，“北天冥宫，在什么地方呢？是不是因为在高处，所以能看到更多东西？”
　　“老话还是不可不信的，站得高确实看得远，但高处终究不胜寒，这么浅显的道理，柳掌门应该清楚。”落雪找一把最近的椅子，懒懒倚靠上去。
　　“碧玺被我打发回去，我向来不爱人多，长尊殿空寂了些，没有人奉茶，前辈还请自便。”
　　“我和神农门没有太大渊源，掌门人还是叫我一声宫主吧。”
　　柳安兮并未说话，只看着落雪自斟一杯饮。哪怕只是多一个人，偌大的长尊殿也稍微多了那么一些。
　　于是，告别的话并未出口，柳安兮只是说一句，“往后还有见面的机会。”
　　落雪应一声下沉的“啊”。
　　二人相对无言，只是看着窗外湛碧的天，直至那天镀上丝丝缕缕的金黄色，再镀上惹人心醉的红霞。
　　
作者有话要说：神农门暂且搞一段落｀｀｀这是一场小风波｀｀其实那个人的计划算是成功了｀｀｀只是没有人知道｀哈哈哈哈哈｀｀｀
得瑟着腹黑退下～～～～ 
                  第三十九章 昆仑山的种田日
　　“啊啾啊啾”的声音在耳边响个不停，将蜗壳丢在一边，绿莹莹的身子贴近那张脸，小蜗弓起小巧的身体拱了又拱。
　　阳光微暖照在脸上，又是一个清晨。
　　沈陌青习惯性地将销魂剑取出擦拭，放下的时候听见轻微的剑鸣。
　　然后，是那个人的声音，带着疑惑。
　　“我怎么在这儿？”
　　说话才发现嗓子又干又哑，璃络坐起身，环视四周，这不是沈陌青的房间吗？面前递来一杯茶，沈陌青垂眼看着她。
　　“喝水。”
　　璃络接过来，手指却颤抖，拿不稳茶杯，险些泼洒在床上。
　　幸亏沈陌青握住，连带她的手和茶杯，一并都握在掌心。
　　清凉的手掌，因为被茶水打湿，散发出的潮热让她有些别扭，手在他手里挣扎，终于还是拗不过，任由他喂自己喝茶。
　　那只手离开的刹那，心也重新平静下来。
　　“夜灵呢？”璃络蓦然想起，当日在西南院中找到破音之时，只确认了夜灵也在那院中，但他丝毫不会法术，所以后来的行动全然撇开夜灵和细珠。“他是我带出来的，总不能流落在外。”不然夜白会揍她吧。
　　“已遣他回去，你收他做徒弟？”沈陌青撇开夜灵闹着不肯回，被自己一棒子打晕扔回魔界不说，手上将销魂剑悬在墙上，系上绳子。　　
　　“也不是，只是答应要教他法术，总之不会拜入昆仑门下就是，怎么？仙尊有何想法？”璃络略微自嘲地说。
　　“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沈陌青不以为意，手自然而然贴上璃络的额头，一面面无表情地说，“落雪说醒过来就没事了，你试试运气，看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璃络怪异地瞟一眼沈陌青，依言而行。他作甚忽然对自己这么关心啊，怎么感觉怪怪的，运气问候过周身大穴，璃络长长叹出一口气，面上却仍凉凉的，眼神带着奚落：“真抱歉，倒没发现哪根骨头不对劲，这胳膊腿挺结实。”
　　“嗯，看来血水晶和你融合得很好。”沈陌青不为所动。
　　昏睡之前的一幕回到脑海中，璃络脱口而出，“怎不见落雪？”他向来黏人，现在不在倒是很奇怪。
　　“他一出谷就回北天冥宫去了。”沈陌青略略皱眉，对她急促的语气似乎颇有微词，再低头看看她无意识抓住自己的衣袖，一时有些想要望天。
　　“你干嘛要带我来昆仑？你忘记了，我应当回到魔界去，出来这么久，清流应当很担心。”璃络念念有词，故意忽略他眉间渐深的褶皱。
　　“我已经派人送信给魔尊，告知谷中发生的事情，以及你将在昆仑待一阵子养身。”
　　璃络一脑门黑线，“你也会跟魔界人通信啊？养身哪里不成，干嘛非要在你眼皮底下，你不要忘记，我现在已经不需要你这个师父，自觉性太高可不是什么好事。”
　　“你毕竟修的是仙道，呆在魔界不比留在昆仑之巅好，况且那时你还在昏迷，让不会法术的夜灵带你回去我不放心。”沈陌青没有回答第一个问题，一脸理所当然特别处理的样子。
　　双手绕过璃络颈侧，替她整理缩在领中的长发，发丝与皮肤摩擦带起暧昧的温度，璃络瞪眼盯着眼前离自己很近很近的沈陌青，呼吸急促得有点喘不过气。
　　沈陌青平静无波的脸。
　　仿佛一尊完美的瓷器，没有任何可以侵入的瑕疵。
　　怎么会有人面不红心不跳地做这样亲昵的动作？大脑尚未运转过来，沈陌青已经起身，“隐若来看过你很多次，现在已经是顾维道手下最得力的弟子，估计不久就能进入‘天机阁’受教，新做的道袍很适合他。”
　　“天机阁？”璃络已经陷入呆滞，什么是天机阁，新做的道袍很适合，道袍不就都那个样，还能分出个高下么？
　　“对于门中进步显著能力逐渐拔萃的弟子，会推荐进入‘天机阁’进一步修行，以后可以参与到更重要的事务当中。道袍的话，以领上的花纹作为区分，从低到高依次是，芍药，石竹，白兰，丁香，海棠，梅花。”
　　话未说完，璃络的脸已经凑过来，拉起他的领子翻看，果然是有细微的暗银色花纹绣在襟口，形似莲花，但若不注意还真看不出。
　　“最后就是，白莲。”沈陌青扒拉下璃络不安分的手。
　　“我刚入门的时候你为何不讲这些？”这种基础知识算是入门常识吧，璃络皱眉奇怪道。
　　“因为不想让你插手到昆仑事务之中，一旦开始划分级别，就会越来越接近仙宗的核心。”
　　“那现在为何又要告诉我？如果是你想要瞒住的事情，一直瞒着我也不是难事。”嘲讽之意毫不掩饰，这样的自己，她都快要起厌恶之心，好像随时等着刺激人的酸角。
　　“因为不想再对你有所隐瞒。”沈陌青无奈地叹一声，终于肯直视面前仰着的脸，虽说力量是成长得很强大，但性子里的孩子气竟然是一直未曾改变。
　　璃络眼神开始涣散，大脑开始当机，只是看着沈陌青那汪静的跟无波的湖面似的的眼。
　　“你都瞒了我什么？”
　　“那些不重要。”
　　“那什么是重要的？”
　　“以后我不会对你有所隐瞒，以后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你。”
　　猝不及防地，他的手按在她肩上，稍一用力，将面前还处于死机状态的人揽入怀中。原来她有那么紧张，浑身都微微颤抖。
　　沈陌青忍不住又是一声叹息，吓到这孩子了。手抚着她柔软的发，忽然想起自己从未替她挽过发，倒是落雪这么做过。
　　又软又滑的发丝，触手而去好像是最上乘的丝绸，手指舍不得离开，和发丝纠缠在一起，落雪送过她一把梳子，她爱不释手地拿在手上摸了又摸。
　　自己要不要，也送一把梳子，再将落雪那把扔出昆仑山门呢。
　　这么想着，唇边难得漾开一圈笑。
　　璃络纠结地扑在沈陌青胸前，没有发现那个不自觉地师父笑得一脸诡异。
　　“你还要抱多久？师父大人？”明明是渴盼已久的温柔，此刻轻易得到了，却免不了要怀疑他究竟想做什么，难道是有事相求。璃络一脸严肃地盯着沈陌青，“云锦的灵体又被人偷了？”
　　“没有啊。”
　　“清流派人打上昆仑了？”
　　“我有送信跟他解释。”
　　“莫风子一哭二闹三上吊不打算做昆仑掌门，想让你接掌昆仑？”
　　“……璃络。”沈陌青无奈地摇摇头。
　　“还有什么事是我可以帮忙的？仙派要与昆仑为敌？不大可能啊，好歹也是三大仙宗之一……”某女显然已经完全陷入自我世界，混乱而不可自拔。
　　沈陌青索性不再说什么，负手立在门前，望着湛蓝无云的天空。
　　还有时间，去见落雪之前，送她回魔界之前，还有足够长的时间让她明白，他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再次见到隐若，好像这孩子长高了些，脸上的稚气也脱去一些。
　　规规矩矩地捧着纸包，站在无尘居门口候着。
　　“怎么不进去，沈陌青不在，你不必避讳。”
　　忽然从天而降的璃络吓得隐若立刻后退老大一步，不然两个人的额头都要撞在一起了。
　　“师……师叔祖……”
　　虽然面孔里稚气已经褪去许多，但一开口，气场立刻全面溃败。璃络伸手摸摸他的头，引着他往里走。
　　隐若稳重许多，也不东张西望，只是问道：“师叔祖直呼仙尊姓名，没有问题吗？”
　　“反正我很快就会被逐出昆仑，没必要守着这些规条。”璃络无所谓地说，如果小道士知道自己不在的时间里是呆在魔界，估计会吓坏吧。
　　“啊？师叔祖犯了什么错？以仙尊在昆仑的地位，一定不会有事的。”在他印象里只有犯了重罪才会被逐出昆仑，眼前的女子，若是犯了重罪，不会还一脸轻松笑得如此灿烂吧。
　　“你是在安慰我吗？小隐若。”
　　悠悠然的声音砸得小道士脑袋晕乎乎的，眼睁睁看着只有五岁大的师叔祖长大成妙龄女子也就罢了，现在还被称呼成“小隐若”，怎么有种化身宠物的感觉。
　　带“小”字的东西总是难以摆脱宠物地位，比如说，小蜗……
　　引着隐若到自己房里坐下，斟出两杯茶来放在他和自己面前，纸包打开，清甜的香味溢出来。
　　璃络一脸满足地笑起来，“还是你最懂我，这次的水晶糕是从哪里得来的？”
　　隐若捧着茶杯没有喝，一时有些着迷于女子的笑容。半晌才反应过来，讷讷地说：“最近开始有任务派给我，去凡界的时候……”
　　“啊，我听说了，已经进入‘天机阁’学习，很了不起呢，可惜手头没有什么礼物可以送给你。”璃络一面吃着水晶糕，糊一嘴巴糕点渣子，一面抱歉道。
　　“只是刚好有资格而已……”隐若不好意思地搔搔头。
　　“这个是白兰吧？”璃络歪着身子看清小道士襟上绣着的花纹，点头赞叹，“新的道袍确实很适合你，原来那身很像专门打扫卫生的。”不仅是领上有精致的花纹，连带着袍子的质量也变得更好。
　　“听说师叔祖回来的时候病得很重，看现在这样有精神的样子，隐若就放心了。”
　　“也不是，只是累得不小心睡着了，睡得久一些而已，并没有什么问题，你瞎操心什么。”璃络无意识地伸手去拿水晶糕，才发现只剩下很小一块，嘿嘿傻笑着不动声色地收回手，问道，　　“你怎么不吃？”
　　“我……在山下吃过了。”隐若是个实诚孩子，难得说句谎话已是满脸绯红。
　　“那我就不客气啦！”说着璃络嘴馋地将最后一块也放进嘴里，满足地弯起眼睛。
　　隐若将脸埋在茶香里，小若蚊蝇地说了句什么，璃络没有听清。
　　“什么？”
　　“隐若会在‘天机阁’好好学习，不负昆仑门楣，现在妖魔横行，除魔卫道更加艰难，但是我不会退却的。”仿佛许愿一般，隐若的语气很坚定。
　　“嗯，你要好好加油，等你下次换道袍，我一定会送你礼物的。”
　　“不必介意礼物的事……”
　　“隐若真的很爱脸红。”璃络眯着眼作出结论。
　　“……”
　　“妖魔亦有善恶，只有用心才能区分出来，除魔卫道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懂得如何用心去区分所谓善恶。”
　　隐若略带迷茫地盯着璃络，师叔祖捧着茶望着窗外，眼神看到的是自己看不到的高远。他用力点头，只将这话记在心底。
　　直到多年以后仗剑天涯，将剑捅入那只媚世的妖身体里，看着她已经中剑仍旧一步步走近自己，只为轻触一下他的脸。
　　隐若才第一次明白今日从师叔祖这里听到的话。
　　可惜明白得太晚。
　　
作者有话要说：修个ＢＵＧ｀｀｀｀此时夜灵已经肥魔界鸟｀｀｀｀ 
                  第四十章 欠债不还非礼也
　　昆仑山上好个秋，夜里已有凉意。
　　璃络难得失眠一次，爬上屋顶看星星，手里捏着精致的红花白瓷酒壶。没有杯子，随手往口中灌。想当年她未曾打上天界也是风流潇洒行走凡间一抹艳色，却终于还是中了美人蛊，醉在无边□里不可自拔。
　　□柔润，却比酒入肠更是穿肠之毒，堕落其中竟连自己是谁都忘记。
　　略略算来，已经有千年罢。
　　清流破蛋之日她早已有意识，只是觉得壳中温暖清静，对睡觉一事大有裨益，索性在里面一呆就是六百年。清流怕她寂寞，每日同她说话，每每听到什么有趣的段子，她也会略略让蛋壳发光，可惜她天性冷淡，不然对于日日在窝里相伴的人，怎么会一点好奇也没有。
　　说来好笑，这样凉薄之人，却在听见青渊的名字当时，微微晃神。
　　能指派仙君来贺她出世，那白胡子木头仙人毕恭毕敬的语气，她怎能猜不出这“青渊大帝”的身份必定是极其尊贵的。
　　她偏要瞧瞧，有什么人能统驭仙界，能有怎样能耐睥睨天下。
　　闯入天界并不难，那些天兵天将都是虚壳子，卖弄刀枪棍棒虎虎生威，却是不经打的很，不提也罢。
　　轻而易举入得朝华殿。
　　凌霄之上，宫宇华丽，仙云缭绕，平白多出些疏离尘世的感觉。她站在殿上，看他玉冠高束，青色帝袍坠地，两道眉斜飞入鬓，一双眼带着淡漠。看见她那双眼中端地带着兴味，像是在想什么歪点子。
　　她问他，“你就是青渊？”心下早已确定七八分，殿内空旷，只此一人。
　　他将手上的白荷蟹纹盏随意一放，眼神温柔似紫英山早春落下的桃花瓣，绵绵软软的，让人浑身都发软。
　　他的声音很好听，一寸寸拨动心弦。
　　“女儿家行事不该如此莽撞。”说着略微叹气，走到她面前，整理她一头凌乱的发。似乎连每根发丝都在这样的触碰下轻颤，因这温柔而有知觉。
　　“你喜欢我么，喜欢我便留下。”她拨开那只手，翻腕抓住，目光坚定执着。
　　青渊只看着她，半晌不说话。
　　她便败下阵来，浅笑盈盈，“我也算凤凰神族，不如留在朝华殿替你掌灯奉茶如何？”
　　青渊只是笑，笑似天界从不凋零的花。
　　
　　独独那一次，她问及他是否喜欢，却没有得到回答。
　　
　　仅此一问，再也不敢出口。
　　
　　璃络晃晃手中酒壶，没有声响，却是已经空了。她眼神迷离地站起来，身影摇晃，踩得瓦片噼啪作响。好像挑的是莫风子那厮的屋顶，知她在上面，定只能暗自吹胡子瞪眼，却不敢真出来打断她的美好回忆。
　　她仰着头，星光毫不吝啬地倾洒在脸上，闭着的眼很静，一丝颤动也无。
　　每每颤抖，是因忐忑，是因害怕。她何曾需要恐惧这种情绪，她是凤凰神族，恐惧是多余的，兴许她只是为护卫五界而生。
　　璃络忍不住啐一口，去他的五界，她做事从来只为一心而已。
　　说来是极端自私的人。
　　忍不住一丝冷笑，脚步虚浮，竟不慎从屋顶跌落，眼一闭那一瞬心中在想，千万别是脸着地，可怜她生得如花似玉。
　　
　　不能免俗地被一个清冷的怀抱接住，半晌那人还不放她落地，倒是耳边风声呼呼不断。她忍不住将酒壶一甩，优美的弧线之后一声脆响。
　　原是想自己现在是醉鬼，不醒暂且说得过去，那便只好惊醒抱着她出神的那位“师父”。
　　谁知仅仅是风声停顿，她极其恍惚地睁眼，仍蜷在那人怀里，一只手还捉着那人襟口，怎么看怎么像是她酒后乱性而不是某人非礼。
　　沈陌青低头时正好对上璃络迷离的眼，意乱情迷的时候别有那一番风情，他忍不住轻咳一声，倒未有更过分的举动。
　　“师父可否将徒儿放下？”璃络眯起眼，嗓音很懒。
　　“我送你回房。”
　　“回房之后呢？”
　　“替你打水。”
　　“哦？”
　　“一身酒味，总要洗洗再睡。”
　　“我又不和你睡，洗不洗也是一样，落雪就从不会嫌我，哪怕我刚从泥坑里滚出来他也抱得亲热，既是一身酒味，莫要污了师父的衣裳。”一番话说下来脸不红心不跳大气都没多喘。
　　沈陌青听到“落雪”的名字，眉梢不经意轻动，不经意自然不会被看出来，但抱着她的手并未松开，只平静地说，“这衣裳今日要换。”
　　璃络一挑眉，唇边一丝狡黠，索性往他怀里一钻，蹭得他满身酒气才算罢休，拼着力气一挣，饶是踉跄也急着跑开两步。
　　“你倒是不嫌弃，当真是个好师父，可是现在你满身酒气，我倒是嫌弃你得紧。”说着又是往前两步。
　　明明站不稳，偏偏要逞能。
　　沈陌青也不扶她，跟在她后面两步，影子斜长的拉在地上，重叠成一个，一眼看去，密不可分。
　　璃络忽然停步，沈陌青反应很快，并未撞上。
　　她转过头，却红着眼，手上一翻，金霞翎豁然在掌中，挥手之间已经架在沈陌青脖子上，那一刻杀意袭人，灵力涌上迫得沈陌青几乎喘不过气。
　　“去你的师父，谁是我师父，我无父无母无兄无弟，师父是个什么玩意儿，可以照拂我到老吗？可以让我摆脱一身异能吗？可以让我平平静静尘世流落，安安顺顺细水长流吗？”
　　沈陌青感到脖子上的凉意，伴随着一星星刺痛，怕是已经破开。只是扶住璃络的肩，无奈道：“不能。”
　　“我真不知道，涅槃之后这么多年，我到底在做什么。不对，是我遇上你以后，就从未做过一件对事，要死要活追到天界，弃清流于不顾。你说清流入魔对五界有害，我便封我族类。你说为尊者应心怀五界，我就弃情断欲。我真想知道，日日对着涅槃之后恢复本真的一个奶娃娃，你是什么心态，让我口口声声叫你师父。上殿抱着，写字抱着，亲自给我蒸水晶糕，在没有四季的天界变化春夏秋冬，花落你替我拂，雪落你替我遮。”璃络面上一丝表情也无，无恨无怒，这种轻忽得仿佛飘在云端的感觉让她仿佛沉在镜花水月中一般，控制不好力道，金霞翎割得更深。
　　沈陌青只是按扶着她的肩，听她一直说，一直说。
　　能安静听这些醉言，恐怕只此一次，过后还得说服自己忘记。
　　“我去凡界，动一动凡心，你着急什么，你拦我做什么，拦我也就罢，还嘴硬，什么都不肯说。可笑我还跟着你走，不就是一个师父，我怕你作甚，你就冷冷看我一眼，我还真心慌，又不是爬墙看汉子，我心慌什么。跟你回朝华殿有什么好，冷冷清清，永远都说远不远却无论怎么努力都够不着。”璃络手一歪，金霞翎落在地上，手抚上沈陌青的脖子，清凉的触感，摸到什么黏黏的。
　　她将指头放在嘴里一吮，懵懵懂懂地歪着头，“青渊你也会哭啊，我还没说够呢，你哭个屁！你的眼泪怎么是腥的，青渊大帝果然不同凡响。”
　　沈陌青颇为无奈，看着张牙舞爪的璃络，将将拉拽入怀，她力气倒是大，又挣脱出去。
　　“我还没说完！你不许动！”
　　沈陌青乖乖站好。
　　“你别对我好，每次你对我好，我都特别害怕。我那么渴望你有一天能真正对我温柔的笑，我特别怕你笑，因为我看不清，温柔的笑意背后究竟是什么，你的眼神就是一场大雾，随便怎么都走不出去。那天早上你跑了趟凡界，买来一包炒栗子，替我剥好放在盘里，身上沾染的凡尘烟火气还在，又忙着蒸水晶糕，瓜果什么也都亲力切好，还弹琴给我听。我还没从雾中醒过来，你就跑去跳轮回道，好玩吗？”璃络的声音蓦然拔高，提着沈陌青的领子，龇着牙，“你倒是告诉我，轮回道里有什么你非跳不可，孟婆汤好喝吗？跳也就罢了，你还带着那个一直对你有意的掌灯仙子半生不死的灵体躲在凡界，一躲就是一百多年，亏得你来找凤香木。
　　“哈，我是不是还要感谢她！要不是为了她，你也不会来紫英山，我也不会这么早就找到轮回之后的你。青渊大帝，区区昆仑真的委屈了你，我也委屈了你，你要跑路就赶紧跑，别跟我兜圈子也别对我好。
　　“如果决定要一脚踹掉，就不必打发糖枣，我早已不是小孩子。”璃络垂着头，落下的发遮着侧脸，声音小下去，风一吹就散去。
　　“你害怕。”见眼前的人安分了些，沈陌青将她的头扶正贴在胸前，手拨弄着她的发，软滑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颤，不知是痛还是无力。
　　“对啊，我独独怕一件事，便是，你待我好。”迷离的声音，她的头死抵在他胸前，不落泪，眼泪什么的她早已不需要。
　　“我只是想对你好些。”沈陌青叹气。
　　“不需要……不需要你可怜我，哪怕为你死了，也是我自己的事。你只要记着你欠我就可，像你欠着云锦一样，可惜你欠我的实在太多，哪怕轮回相伴十世百世也还不清。所以，我允你欠着。”这一句她说来理直气壮，偏偏腿上无力，身体一滑，沈陌青立刻抱住，倒没能让她和地面接触。
　　她看不见沈陌青的表情，脸上的悲伤软弱却让沈陌青看了个明明白白。
　　心里还是刺了一下，沈陌青蹙眉，抱起她移步无尘居。
　　
　　“你这徒儿比你温柔许多。”
　　“那是你没看到他面瘫的时候。”莫风子嗤之以鼻。
　　“上次我喝醉以后，你好像把我扔在山下独自回来了吧。”
　　“你不也扔下我许多次，咱们算扯平。”说起这个莫风子仍然来气，鼓着眼睛瞪视她。
　　“好吧。”她不以为然地白他一眼，再次扔下跟自己一样听壁脚的昆仑掌门款摆而去。
　　
                  第四十一章 七日结
　　把璃络往床上一放，她醉得不省人事口中念念有词，听不清词是什么。
　　沈陌青难得体贴打好水，将璃络从衣服里剥出来，薄薄一层亵衣，做师父的自然不能再剥下去。
　　扔进桶中，那人毫无知觉一歪，沈陌青眼疾手快将她拉起来，头搁在浴桶沿上。
　　心中本无任何避忌，他的徒儿，好歹娃娃身的时候他也是见过的，也是替她这般洗过澡的。不，不对，还不是这般，那时候可是当真光溜溜赤条条的。
　　现下里忽现的玲珑曲线。
　　方才让沈陌青惊觉不妥。
　　打散她的发泡在水中，铺将开来，一片水亮乌黑。本来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那么点勾人弧度，此刻倒隐藏得很好。沈陌青安下心来，没注意松开手，璃络歪进水中，拉将起来，又歪。
　　这一拉不得了，亵衣拉开一大片，肩膀露出一块来。
　　白如玉，滑如腻。
　　这下沈陌青的面皮才微微泛起热，将璃络拉起一点，放下，拉起，再放下。好似拉着一搭衣服，勉强洗涮清爽。
　　吹灭烛火，摸黑剥去她身上的湿衣，再裹上被子往床里一抛，总算完事。沈陌青大大喘出一口气，好似耗费多大力气。此刻连里衫都有点湿凉，回去也洗洗睡吧。
　　一抬步，腰上一紧，却是醉倒的人儿紧拽着一抹衣角不放。
　　沈陌青拉开她，扶额站在床前又默默端详一会儿，此时不比方才，勉强能看到一点明暗。
　　早已在梦里把无情无义的青渊骂得狗血淋头，淋漓尽致，快意恩仇的璃络，唇上一丝轻软，一触即逝。
　　猛一把往脸上一按，手指一撮，璃络眼睛都懒得睁。昆仑山上竟然有蚊子，改明儿让莫风子改善改善环境。
　　
　　第二日璃络起得晚，眼皮重，脑袋痛，醒来顾着穿衣倒没觉着光着窝在被窝里有啥奇怪。
　　今日的衫子倒是没见过的，入昆仑这么久却是第一次穿道袍，也不知是谁送来的。看见搭在被盖上她就随意那么一穿。身量大小将将合适，领子上竟也有白莲一朵。
　　昆仑山上还有此般身量小巧的大人物，改明也当看上一看。
　　此刻推门进来的，却是沈陌青。
　　璃络讥诮一笑，“劳驾师父替弟子打水，真是折杀我了。”
　　“不妨事。”沈陌青眉头都懒得抬。
　　璃络掬起一捧水泼到脸上，清醒许多，将将想起来衣服的事情，奇怪地拉着领子凑到沈陌青跟前，疑惑道，“这衣服和你的倒是一个级别，不知是哪一厢的弟子，这样小的身量，怕是个女子吧？”
　　沈陌青扭过头，“为师吩咐小弟子去找的，倒不知是谁的。”
　　“哦。”不知道就不知道呗，别过头是什么意思，还生气了不成。璃络不以为然地撇嘴，自　　顾自几下里打点整齐，想起一发正事来，倒了两杯茶，一杯放跟前，一杯推在沈陌青眼皮子底下。
　　“我身体也好得差不多了，该当辞行回魔界去，久住不是个办法，最近饭量见长，莫小儿怕会有意见。”
　　“大不了我这一碗也给你吃去。”一声“仙尊”不是白叫的，不吃不喝不睡还有益他的修为。
　　“我是真心想辞行，”璃络一口喝干茶水，抹抹嘴，“你在昆仑呆惯了，自然觉不出无聊，我不是修行中人，玩不转清修一事。”
　　“你若无聊，可以去找隐若，便是想下山，为师也陪着你。”沈陌青眼皮都不带掀一下。
　　璃络的杯子重重一搁，眼一瞪，“你怎么这么罗嗦，我说要回去就是要回去，凭你也拦不住。”
　　她说的是实话，沈陌青垂眸手指在桌上打圈，只清清淡淡地说：“多留几日而已，这几日一过，你想去哪儿都由着你。”
　　“几日是几日？还不是由着你说，别吞吞吐吐啰啰嗦嗦的，现在就给个清楚明白。”
　　“七日。”沈陌青说完就走，一眼都不顾着看她。
　　璃络默默嚼着沈陌青那个平静无波的清湛眼神，大抵是不会骗她，为何觉得沈陌青也会眼带酸楚，便当是她看错了吧。
　　
　　第一日上，璃络当真去找隐若相伴，不想他下山出任务，回来的路上璃络摸着汗津津的脑门子，庆幸没遇上顾维道。不然平白被那张脸吓着，必定几日讨不了好梦。
　　在昆仑晃晃悠悠也是一天，每个屋子打一转，昆仑弟子大抵去出集体操了，一间间屋子摸过去，也没遇见个活人。
　　好不容易凭着记忆找到“璧阁”，破结界只是伸一根指头的事，这么就见到曾经让她嫉妒了几百年的女子。
　　脸儿惨白惨白，自己一个巴掌的大小，倒是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情致，是男人都会想将一朵娇花揣怀里好好护着，免她惊免她扰，只知世间有欢笑，不知天下有离愁。
　　璃络“啧啧”赞叹云锦的好样貌未止，抬头见一红衣女子款步走来，问，“你也是来看她的？我看罢了，你来看吧。”她向来懂谦让。
　　红衣女子一笑，“我是来看你的。”
　　“哦？我有什么好看的，两个眼睛一张嘴，没什么特别。”
　　“听说是‘仙尊’的弟子，特来拜望。”
　　“他的弟子有这样大的面子，能引美人来。”璃络一嗤，忽而恍然大悟，“不如你去莫小儿后院的池子里取一坛子他珍藏的‘云上’酒来我便同你一叙，你想知道‘仙尊’些什么我便告诉你什么，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多的豆子都倒出来。”
　　“我叫锦璃，你回无尘居等着，不消一刻，我定来找你。”
　　掩着唇笑一笑，女子已是离去，沈陌青卖了几坛酒，也算值得。
　　
　　“真是好酒，入口清凉如雪，细细辨来，大抵有十来种花香，莲香尤其深重，是因为藏在莲池中的缘故吧。莫小儿还挺会享受的，怪不得不管问他要多少回，总是推脱。”璃络往后一倒，乱发披散一席。
　　“他确实小家子气得很。”锦璃又是掩唇一笑。
　　“你这一笑还真是万种风情，怪不得他养着你这么久，前阵子你不在，把莫小儿急得，以后没事别乱跑了。”
　　锦璃斜飞一眼看着她，“便是他要寻我，我就该定成木头等他来寻吗？为此一人束缚在昆仑，不是我心中所想。”
　　“那你想什么？”
　　“天地之大，任我遨游。”锦璃勾起酒坛子一口灌下去，半点不矫情。
　　“一尾锦鲤，也能这样想，说起是我小看了你。”云上不醉人，反而让人觉得舒适，仿佛踩在云端，轻飘飘的说不出的惬意。
　　“最不需要胆子的，莫过于想法，想要这天地有多大，便有多宽广，你莫不是这么想？”
　　璃络笑笑不说话，眯起眼已经睡着。
　　锦璃歪着头看她，慢悠悠把自己那坛酒喝完，便是日已西斜。等到璃络醒来，金光刚好穿过窗户照进来，沈陌青扶框站在门口。
　　锦璃已经不在，沈陌青看看那人手枕在头下，好不容易翻出小时穿的一件道袍，被她压得皱巴巴的。
　　立了那么会儿，他也没进去打个招呼，便抬脚回自己房间。
　　
　　第二日里，璃络还真想下山逛逛，苦于无人作陪，想拉上锦璃，莫风子死活不肯同意。也罢，那二人是聚少离多，舍不得给自己作陪也是该当。
　　“那么……正好得闲的‘仙尊’大人可否屈就，陪我下山晃悠一转？”璃络弯着眼靠在沈陌青门口。
　　他轻飘飘看一眼，停住笔。
　　红尘里的烟气果然不同，璃络用力吸吸鼻子，不管走过多少地方，终还是觉得此处最合她意。
　　沈陌青既是作陪，她也不顾他的想法，东家摸个玉佩，西家拈盒胭脂。沈陌青跟在她身后，做的是结账兼小厮的活路。
　　中午挑“满江月楼”坐了，点上好的蜜汁烤排骨，西湖醉鱼，烧鸡，酱肘子，摆上一桌，花雕一壶歪在凳上。
　　之所以叫做“满江月楼”，是因楼在水中，倚阑干便瞧见江水，可惜此刻没有月。
　　沈陌青不吃荤腥，璃络一人倒也吃得尽兴，满嘴油光，骨头堆了满桌子，自斟自饮一杯，方才给对面的沈陌青也倒上一杯。
　　沈陌青捏着杯子晃来晃去就是不喝，矫情得跟姑娘家似的。
　　璃络自顾自喝得酣畅淋漓，“这几日酒喝得不少，还是凡间的花雕最得我心，滋味不错。”
　　他也呷上那么一小口。
　　“确实不错。”
　　二人一席酒喝下来，话没多说几句，也不见醉。
　　酒这个东西，醉不醉全在心。
　　日暮本要回山上去，正巧这日放河灯，璃络也去凑个热闹，将将松开灯，看着它忽明忽暗摇摇晃晃飘走，旁边一盏灯也放下河。
　　她奇怪地看他，“你来凑什么热闹？”
　　沈陌青起身，眼神跟着那灯，“跟着你难免要为平日所不为。”
　　倒还是怪到自己身上来，璃络不以为意，带着沈陌青拐过几条巷子，蹲在别人屋顶上听一回壁脚，老大和老三正商量着把老四挤出去好分老爹留下的屋子，青楼上头摸一回女子的脸，洗了三四回才算把脂粉洗净，别家院墙下二人正依依惜别，抱拳互称兄弟，璃络偷偷摸过去隐没身形，将个子娇小那位头上的簪子一拔，满把情丝泻下，男子惊得瞪眼。
　　沈陌青也由着她胡闹。
　　临了终于还是爬上昆仑山顶，璃络摆摆手赶他回去歇着。
　　“今日我很快活，多谢‘仙尊’。”
　　“不称我‘师父’？”
　　“那么多谢‘师父’，”璃络脸上挂着笑，心情好看啥都顺眼，喊一声师父不算什么，“这是你第一次由着我的性子罢，有没有后悔？”
　　“天凉，早些歇息，明日晚起来我屋里，我有东西给你。”沈陌青说罢便走。
　　斜斜一抹影子，渐渐不见。
　　璃络勾起唇，歪到榻上拉上被子蒙了头，一觉无梦。
　　
作者有话要说：三天四必修一选修｀｀｀｀｀苦逼中｀｀｀｀｀｀ 
                  第四十二章 结发不相亲
　　第三日上，早饭随意吃了几个果子打发，转到沈陌青房间里。
　　“师父大人打算赏徒儿什么东西？不稀罕的可不要。”璃络靠在门边，她没见过的东西尚且少有，而这样东西，让她禁不住哧一声。
　　凤穿牡丹的花样，淡淡香气缭绕，是香囊没错。
　　璃络拈在指间，问他，“女儿家才有的物事，难不成是师父自己绣的？”
　　“路过绣庄见着，就买下了，你喜不喜欢。”
　　璃络摸摸柔滑的缎面，动作里已是爱不释手，偏不喜欢承认，只撇撇嘴，将香囊收在脖子上的小匣子里，头一回是沈陌青写她的名字，这一回是香囊，倒也都是他送的东西。
　　桌上铺开的纸，略一眼扫过，“宫主敬启”。沈陌青按在纸上，压到一沓纸最底下。
　　“倒是我看不得的东西么？”
　　“是没什么意思的东西，不看也罢。”
　　二人一时无话，璃络在沈陌青房里蹭一杯茶，方才悠悠晃到廊子上。
　　这厢里又遇上锦璃，二人名字里都有个“璃”，也不亏是种缘分。
　　“方便的话，可否请姑娘再摸一坛子‘云上’来。”舌尖在唇上一勾，倒是怀念那滋味。
　　“上一次偷酒被他发现，这一回可不知藏到哪儿去了，你若想喝，倒是还有一个人那儿有想头。”
　　“哦？”
　　“不知你可去过雪神府？”锦璃问。
　　“略有耳闻，我住那会儿还是老府主，现下当家的是少府主白风吧？”她想看看锦璃对雪神府的事知道多少，自己揣着明白装糊涂，问着。
　　“正是，雪神府的‘山中雪’是难得珍品，比起‘云上’又是别番风味，若你想去，错过这些时日可就不好了，正是秋中味浓。”
　　璃络谢过，总之是闲来无事，跟沈陌青知会一声，只身往雪神府去。
　　还没想好让小厮进去通报什么，赶巧的在门口遇见白风回府，全府上下都在门口迎着，排场不小。
　　璃络上去招呼一声，勾着白风的肩膀，也沾些光，一同进去，边走边说起府上佳酿。
　　白风失笑，“你鼻子倒尖，往日不是不爱粘酒气？”当年璃络住在雪神府，他还是小儿模样，有回偷了酒来与她分着吃，只一杯便撂杯子不再喝，害他一人大醉被父亲狠揍了顿屁股。
　　“今日兴致来了，挡不住，顺带见你一面。”璃络极随意地往醉仙亭而去，丢下一句，“我先去候着，你着下人摆几盘瓜果，酒菜便不必了，昨日去凡界吃的还没消化。”
　　背影洒脱，白风摇摇头，她倒是比自己这个当家的还熟门熟路，少几坛酒并不可惜，看此趟而来的璃络，丰神韵貌，比之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神力大进。要真喝醉了，自己可治不住，一面往酒窖去一面吩咐下人给沈陌青送信。
　　大白天喝酒与夜来酒入愁肠的滋味大有不同。
　　璃络放下酒杯，有些不满，“你就是斯文过头，这么个小杯子，怎么尽兴？”
　　“我家酒就是要慢慢品。”白风自斟自酌，望着亭外水波，“听说天煞门开，昆仑一切可好？”
　　“好得很。”
　　“你师父可好？”
　　“好得很。”璃络只当不知他要问什么，问一句便应一句，多的不说。果皮丢了一地，留给白风这弯弯肠子收拾。
　　临了酒足饭饱，璃络却没喝醉，白风送她到门口，遇上沈陌青。
　　白风尴尬地摸摸鼻子，轻咳一下，璃络倒是笑着向他，“你怕我耍酒疯砸了你府不成？下次来不成再这么小气，酒杯子我使不惯。”照着这样每日里喝，下一次来怕酒量大涨，千杯不醉当不为过。
　　沈陌青未多言，抱拳告别就将璃络牵上云头。璃络方才想起一件事来，将云头强力一按，白风正看着，腹中奇怪。
　　“白哥哥担心云锦，不知近况可好。”话是对着沈陌青问，眼睛却看着白风。
　　白风面皮子薄，顿时红了红，手又开始摸鼻子。
　　“无事。”沈陌青两个字说罢，二人飞上天际。
　　白风驻足一会儿，下人唤他，方才回神。
　　
　　七日便是一晃即过，之前在昆仑的许多日子也就那么打发了，这七日也没什么不同。
　　第七日晚上关门歇息时，睡前璃络摘链子下来，不留神摔了。匣子里的纸和香囊都落出来，鬼使神差将香囊拆开。内里两搓红绳系起的青丝纠缠在一起，乖顺地躺在香囊里面。
　　若不是此时不小心，什么时候才会发现，结发理当相亲，她与沈陌青此刻算什么事？暧昧不清说不透彻。莫不是为师之人也起了不该有的遐思。
　　这么一想手抖起来，又小心把两搓发塞回去，生怕被人瞧见。
　　两下里心怦怦跳，璃络抓抓后脑，捏着香囊奔到沈陌青门口。
　　灯还亮着，人自然未睡，她想来想去，此番回魔界去，二人相见的机会大抵最近是不会有，下次见面是敌是友尚且说不清。有些话，还是当面说了好。
　　手指捏得青了又白，推门而入。
　　风一过，白纱轻扬，白纱之后是沈陌青的琴，屋子空荡荡的，哪里还有人。
　　多留七日，好一个多留七日，子时是刚过吧？沈陌青还真是守时。
　　亏她差点信了他的心，亏她还想和他做个约，亏她还想着兴许可以也留下什么信物。反正都是仙，不老不死的，至多便是等得久些，那么多年都等了，再多等些时日又算什么。
　　不想他走得干净。
　　璃络在沈陌青的屋子里来来去去，枕上一丝落发也无，床铺凉着并未动过，案上也没有想象中的纸条啥的。
　　走得干干净净。
　　一时之间将手上的香囊绞缠个千百遍，恨不能此刻撕碎，终于不忍，装回匣中。链子解下，便是连匣子也懒得要了，扔在沈陌青房里扬长而去。
　　
　　昆仑瞬间远在千山之外。
　　
　　风动露带香，璃络回到凤音阁少不了要见清流一面。
　　方才感到璃络穿过天煞门，转瞬已在自己面前，忍不住抱着她按在腿上坐着。拨开她额上汗湿的发，一记轻吻盖在脑门心。
　　璃络气息紊乱，眼神寂寂有几分失魂落魄。
　　清流吩咐人打水让她洗涮过后，才送她回房歇下。刚刚躺着，她把被子拉到鼻子下面，闭起眼一脸倦怠。
　　这一次离开足足有两月，要不是有信回报她身子养得不错，本打算早前几日就派人去接。
　　这番见了，心事全松下来，不急着这一时半会和她说话，只是沉下去的眉，显出几丝失落。
　　要起身时才被她抓住手，她睁眼定定看他半晌，猛吸一口气，方才憋出一句话来。
　　“我是真困了。”
　　清流摸摸她的头，“好生安睡，要不要我守着？”
　　璃络眼眶一红，嗯完一声，索性拉被子蒙住头。便是这一人会包容她到天荒地老，她却不能回应丝毫。
　　
　　醒来时清流还守着，斜趴在床边。璃络恨不得咬自己舌头一口，怎么就那么顺口“嗯”了一声。看他模样憔悴，当是自己走后从未好生歇息。却是个撑到死不肯说的人。
　　随手将被子拉到清流身上，璃络蹑手蹑脚溜出屋去。
　　清流睁开眼，微微一笑，将被子抖开叠好，眼中一丝睡意也无。
　　
　　瓜子乱撒一地，盘子摔得叮叮咚咚，伺候的丫鬟忍不住在门边探了一回两回头，璃络终于让夜灵打住。
　　“教你学个隔空取物怎么这么难，过去你学的虽是妖法，但二者不过修炼所需之气不同。你不会是全忘记了吧。”
　　“我再试过。”夜灵一脑门都是汗，手上蓦地一空，璃络已经抢去盘子，哪由得他一直练，白搭那么多瓜子进去。
　　得了空当，夜白抽巾子替夜灵擦擦汗，“歇会儿再练也是一样，不急在这一两日。”
　　“歇会儿也不练。”璃络盘子一摔，“换别的。”
　　“一样没练好就换别样，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我才学得上一星半点。”夜灵赌气重重往椅上一坐，椅子碎了，跌在地上亏的还是自己的屁股。
　　夜白拉他起身，伤在屁股上，他也不好安抚什么，只能顺着他的意跟璃络说，“反正这样法术以后也是要学，一次学到位，免生反复。”
　　璃络猛灌一口茶，“不行，他资质太差，先将法术都试个遍，再挑他有天分的先下手。”
　　夜灵龇着牙，“我不学还不成？”
　　“我在教你，你学不学我说了算，还有徒弟大过师父的？”
　　“是是是，师父在上，师父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都是师父一转念的事，做徒儿的全凭听着。我不做这徒儿总可以了吧。”夜灵拂袖，冲出门去。
　　满地瓜子还跟那儿乱着，璃络怔在那儿，她是在发什么火，夜灵从未好好习过法术，一遍做不好再做便是，何必跟自己动肝气。
　　夜白没追出去。
　　璃络盯着他，“你有什么话说？”
　　“若是有什么不顺心，说出来大抵就顺了，若是有什么想不通，两个人大抵就想通了。”说完夜白追上夜灵，扯着他絮叨修仙之事急不得。
　　璃络自坐在椅上，手摸着茶杯，凉透入心。
　　夜灵说的话一点没错，师父在上，想说什么想做什么全凭心里喜欢，何曾顾及徒弟的感受。这也是人之常情，她置什么气，便是置气，也不该对着夜灵。
　　今晨那孩子见着她还欢天喜地的，几日不见长得有点圆润，还是白如玉粉扑扑的，夜白定然将他照顾得很好，虽说这个徒弟不是自己有心要收的，但既是收下，就当好好教，才是为师之道。
　　可是，她心里想的事，能与谁说？
　　谁都不能说。
　　沈陌青你此刻，到底身在何处，你要走，说就是了，何必半个字都不留下。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事情太多····明天不一定能放更新上来····因为手头没有一个字了·····
如果明天上午没能放上来···就是明日没有更新···不必等···
最迟7月7日晚上十二点以前会更新···大家不用担心···
实在很抱歉呀····太多考试VV忙不过来了····· 
                  第四十三章 女帝风流（1）
　　在树林子里找到夜灵，他看了璃络一眼，接着背过身去拿个树丫子戳地上的蚂蚁洞，戳戳戳，戳死你们。
　　璃络干咳一下。
　　夜灵掀一下眼皮，“要说对不起是吧，你是师父大人嘛，不用说对不起。”拖着怪腔，埋怨之意毫不隐藏。
　　璃络撩袖子，捡根木棍跟着蹲在夜灵旁边，两颗脑袋凑在一起。
　　喉咙里呜呜地响了一声，算是道过歉，旋即满面笑容，“夜白上哪儿去了。”
　　“算准你要过来，我让他回去给我备水，这一身汗的，都怪你，闻闻。”袖子凑到璃络鼻子下面。
　　“没什么味道，我再闻闻。”好小子白嫩嫩的脖子上沾着亮闪闪的汗珠，但没有什么汗味，反而一股子清香，“难不成是花妖变的，倒挺好闻。”
　　璃络的眼珠子在他颈上打转，不怀好意写得明明白白，夜灵一个哆嗦，挪后一步蹲好，地上的蚂蚁被他打乱步伐，爬得东倒西歪的，算了，折腾小东西也没啥意思，他一心是向善的，怎能做这种欺负弱小之事。
　　斜着眼看着木棍捣腾得意兴正浓的女子。
　　“你就没有什么别的话想说吗？”
　　“啊？”
　　“在神农门把我撇下，跟着回了趟昆仑的事。”夜灵吊起嗓子。
　　璃络心里一麻，“不是要和人打架吗，为师考虑到你的安全，所以没叫上你。没凑成热闹，是不是不开心了。”
　　“哼。”夜灵别过脸，“我不会拖你后腿，对打架也没兴趣，多没气质的事，弄得灰头土脸的。”说着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灰，那厢璃络打个喷嚏。
　　“你慢慢玩吧，别玩死他们，魔界的蚂蚁不好找，大大小小一窝得有上百只，一大家子人，被你玩死，罪过就大了。”
　　说着袖子一甩一甩，转个弯就不见。
　　璃络手上的木棍顿下，确实被自己戳得很可怜，既然是一大家子，那么就好好相亲相爱吧。手背到身后，也转悠着往回走。
　　
　　这几天清流十分清闲，总陪在璃络身边。
　　莫非他怕自己没人看管，会跑了不成。呆惯一个地方，就那个光秃秃的昆仑山，忽而挪到魔界，虽说是有些半生不熟，但也就只睡得不踏实，跑走的想法暂时没有，懒得换窝，况且这窝还没蹲热。
　　趴在窗台上，满天阴沉，无星无月。
　　清流拿着把蒲扇，替璃络打着，风不轻不重力道刚好。她垮着一张脸，颇有点寂寞。忽然想到什么，弹坐起来，和清流的下巴顶在一起。
　　清流皱眉摸摸下巴，“怎么了。”
　　“什么时候我们去凡界玩玩吧，清流你肯定没在凡间好好玩过。”
　　“每每匆匆路过，听说凡人多礼，怕不懂礼数惹了笑话。”清流想起曾经从某人那儿听来的，随即笑道，“说那话的人，现下反在凡界得了安乐日子。”
　　“那人是谁？”
　　“一个朋友。”
　　“清流也有朋友了，我不在这些年，总归是不寂寞。”说着这话，她的声音里倒不是落寞。
　　“但我只念你一个人。”说着他去抓璃络的手。
　　却抓了个空。
　　璃络自个儿摸着手背，叹出一口气，“不过我还真的想去凡间走一转，那种烟火气息，我倒是很喜欢，热热闹闹的，不像天上魔界这样……冷清。”
　　“络儿不喜欢和我呆在一处？”清流眸色一冷。
　　“哪有，都说让你陪我一起去，自然不是不喜欢你。”
　　“那么就是喜欢？”
　　“啊，今晚的月色真好，我这儿也不热，清流你回房去吧，今日就这么安置了，明日起早，咱们去凡间玩，扮一对寻常夫妻如何。”
　　清流应了她，走出门一望天，络儿的眼神不大好使，哪里有什么月色。
　　天上一片漆黑，远处的光树枝上乌鸦叫得起劲，他一个弹指，惊得乌鸦火烧屁股地飞了。
　　
　　离开魔界之时，璃络怀里还抱着一团白生生的娃娃。
　　双颊粉嫩，一戳，就滑得手指从旁边跐溜过去。
　　娃娃不满地将两道淡如烟的眉一皱。
　　璃络对夜白道，“这就是他幼时的模样？好可爱，脸嫩得跟豆腐似的，这用什么养的，既有妙方，何不拿出来分享分享。”
　　“变态。”
　　娃娃开口说话，吓得璃络手一歪，要不是夜白眼明手快，娃娃就只能趴到清流靴上哭鼻子。
　　夜白晃着娃，一手还搔着他鼓着的腮，小娃娃别扭地把已经歪成斜线，只差一撇一哭的嘴生生拧转回来。
　　璃络接过去，左手托着屁股，右手按着背，一面紧张地瞥夜白，“这样像当娘的人吧？”
　　夜白点点头。
　　璃络舒一口气，眉头已是紧了松送了紧，来去好多回。清流看着她的样子，惊艳一笑。
　　璃络又出了神，将娃推到他面前，“当爹的也要学着抱，被凡人看出什么岔子可不好。”
　　清流顿时手忙脚乱。
　　夜灵满意地眯眯眼，做一个奶娃娃该做的事，歪头流口水呼呼大睡。
　　
　　今日茶肆里说着的是好一个飞蛾扑火感天动地的爱情故事。
　　璃络特意挑第三排的位置和清流并排坐着，一来不会被说书人的唾沫星子误伤，二来听得清楚。
　　话说在商都也就是现在的皇城根，有一官宦人家，家世了得。祖上三代都是当朝宰相，第一代宰相当年扶持老皇帝坐稳江山，第二代宰相帮老皇帝的下一代平定江山，到第三代，江山易主，皇位传给现在的女帝。
　　年轻俊俏的第三代宰相，做的是女帝的幕中之宾。
　　上月二十全城花灯大会，满城喧沸，有番邦王子来朝贡，自称是女帝是旧交，早年差点与女帝成全好事。后来宰相大人杀上阵前，将女帝带回，朝堂之上几多回护，仗也打了好多回。终于博得女帝垂青。
　　“宰相大人的年事定然不轻吧？”
　　“客官定是外邦来的，咱们这位宰相，今年刚刚二十五，算得上年轻有为，和当朝女帝真真天作之合。”两双绿豆大的眼睛颇激动地闪，忽然面皮一抖，风云逆转。
　　“上月初，宰相大人卧病不起，女帝派御医去看，御医回宫之后又自己亲自去看，晚上御驾留宿宰相府。那夜天干物燥，宰相府上走水，女帝遣身边人救火的救火救人的救人。等到火也灭了，人也救了，大家说去谢女帝恩典，女帝却不在屋里。宰相大人大急，将宰相府颠了个个，偏一丝影也没摸着。”
　　“第二日上朝，却又怎地。”说书人的扇子在桌面上一停，端起茶吹开沫子，慢悠悠地喝上一口。
　　已是有人急了问他怎地。
　　“朝堂之上，冷清清的玉阶之上，金闪闪的龙座之上，坐着的不是女帝却又是谁。”
　　原来女帝自己已回，刚听到松气声。
　　说书人忽而又道，“退朝后，女帝留宰相在暖阁待了半盏茶的时间，茶喝没有喝倒是不知，只说那宰相大人回府以后，连吐几口黑血，现在尚未醒转，粗粗算来到现在该病了二十日，只用人参吊着一口气。自走水以后，女帝再未过问宰相之事，月初还和番邦王子订下婚约。想必那日在书房，宰相大人已知所谓春风一度，根本靠不住，这才病入膏肓，只不愿见心头人跟他人双宿双栖。”说书人叹一口气，又吹起茶沫子。
　　璃络吐出一口瓜子皮，“宰相不如多躺几日，若是醒来，怕死得更快。”
　　一股肃杀之气，清流将手搭在璃络肩上，把她往怀里一带。璃络顿时满脸温柔，有一搭没一搭拍着手里的娃。
　　既是个无知女子，众人的不满弱下去。这位宰相大人爱民如子，长得那叫一个玉树临风的美，又是个病弱之身。所以来听说书的人，多是女子。
　　离开茶肆，左拐右拐问得宰相府在哪条街巷。
　　已是桃红柳绿地站了一排人，不乏将才茶肆里坐着的。
　　人人拎着筐。
　　璃络响指一打吹起粗布一角，却是圆溜溜一筐子鸡蛋。
　　这位宰相大人大抵是真的爱民如子，凡间做官能做到让百姓爱戴的地步不容易，璃络转头道，“不如我们去看看，能不能治治他。”
　　璃络说什么，清流自然是只会说好。
　　宰相府的大门，哪里那么好进，前面送鸡蛋的都没戏，只让她把鸡蛋搁在门口就赶走，何况自己和清流这空着手的。
　　忽然想起来，璃络将夜灵化作的小娃往前一递，笑眯眯地，“鸡蛋没有，我家小儿生得宛如一朵莲花在那水中央，怎么着也值十打鸡蛋，就算送给宰相府了。”
　　管家和夜灵大眼对小眼，手在袍子上一蹭，没接。
　　“贤伉俪的心意我替宰相谢过，可怜骨肉天性，夫人莫开玩笑，孩子还是您带着的好。”
　　“孩子不是白给的，我是想进去瞧上宰相一眼，一眼便好，可否？”
　　管家皱眉看清流。
　　清流只当看不见管家，也开口，“内子……略通医术，不知宰相的病打不打紧，说不定还有得救。”出来之前，络儿再三交代的词真是饶口，也不知有没有说对，清流忐忑地看璃络一眼，她不说什么，那便是对了。
　　清流向来没什么表情，落在管家眼里自动解读成高人。重新打量一番，眼前二位衣服虽穿得普通，但能看出二人身上的气质于凡人中倒是出尘。
　　说不定真是什么高人。
　　便笑脸躬身将二人迎进去，一路走一路说宰相大人已经昏迷二十又一日，府上人参倒是多，吃是吃不穷，可大夫都说这么吊着吊不了多久，迟早完蛋。
　　管家是个心善的，不忍一府上下百来口人散出去吃西北风。
　　跟璃络再三拜托，末了还将夜灵交给颇有几分姿色的丫头带下去吃点点心喝点茶水。
　　夜灵本是装睡，此刻却眼珠子转也不转地盯着抱他的丫头。
　　璃络咳一声，客气道，“我家二狗将将足月，点心什么的吃不得，这孩子平素乖觉，不用管他，随便找张床搁着就行。”
　　管家的脸在“二狗”的名字里抽一抽。高人起的名字就是高，白生生一个玉人也叫了这样一个名，看来他“黑娃”的小名也没啥见不得人的。
　　夜灵闭上眼，背过气，只想着等到了床上他就哭闹不休，总得和漂亮丫鬟纠缠几下才好。
　　将将进门，就扑面一股子药味。
　　等到那素青的帐子一掀，璃络这才知道为啥宰相府门口堆那么多鸡蛋。
　　真是，华光素衣，玉质剔透的一个美人啊。
　　除去面门上罩着的那股煞气，倒真是凡间男子里难得的姿色，露出的一截指，毫无血色，惨白得带着一丝光。
　　
　　
                  第四十四章 女帝风流（2）
　　装模作样地翻着宰相大人的眼皮，眼白是眼白，眼黑是眼黑。璃络对管家笑，“我这问脉看诊，不爱有人在旁打扰，不如你带我相公去坐坐，吃吃茶什么的。”
　　管家一脸了然，倒是怠慢了。清流对那声“相公”很是满意，背手和管家出门。
　　门缝里的光刚被夹死，璃络一手罩在病人面门上，白光漫出。
　　璃络茫然四顾，宰相大人的心中，还真是一片荒芜，半根草都没长出。
　　她的神识进入宰相的心中，放眼而去全是白色沙砾，接天连地，看不到边。天地因为没有任何遮蔽物而分外广阔，陷于这样的景象中，人极其渺小。
　　忽然风动，干燥得很，割得脸痛。
　　脚下流沙忽然间向一处涌动，双腿陷在沙里。
　　宰相大人的心中，也不是了无生趣，生动得很嘛。来不及多想，已陷入沙中，沙子争先恐后要从五官挤进身体。
　　璃络封住身体，随着流沙直往下陷。
　　一阵紧密的窒息之后，豁然开朗。
　　她睁眼。
　　却别有洞天，流光溢彩的钟乳石倒挂在顶上，映着白光如水。这世界的一切都是白色的，一片巨大的白色石头围着，池中铺满大片莲叶，又似不是莲叶。形状是，却为白色，脉络发黑。
　　莲花盛开，花瓣灰白，璃络伸手去触，花瓣粉碎成灰，瞬间消没。
　　池水上结着一层薄冰，第一步走上去璃络没有使仙力，一脚踩破个窟窿，打湿鞋面。
　　提着一口气走，才顺利往池中走去。
　　越往池中，莲叶越大，从面盆到屋顶一样大小，荷茎变粗，直有大腿粗细。正中水面托出那一朵一人高的荷茎上，顶着一朵含苞。
　　不是灰白颜色。
　　雪白而剔透，含羞带露，却是紧紧合着，迟迟不开的一朵莲花。
　　璃络抬头望着，花苞之下，有一圈类似珠子的小包，一按就陷下去一个，荷苞松动些许。索性将一圈全按掉，莲花缓缓展开，花瓣正击在璃络头上。
　　她也不着恼，等到莲花舒展，方才于冰上一点，稳稳落在荷花瓣上。
　　笑盈盈看着莲蕊里那人，一揖。
　　“公子于这花中，睡得可香甜？”
　　和宰相一模一样的男子，缓缓抬起眼睫，眼中神色比冰还要冷三分。
　　“你是何人？”
　　“这个嘛，自然不是外人，不然也入不得宰相大人心中。红尘喧哗，要寻一处避世本不难，何必躲在这里，让我好找。”
　　“我本不认识你，你寻我却为何？”宰相垂首闭眼，静静盘坐。
　　“外面的人都在找你，你再不醒，府上养的鸡得闹得上下不得安宁，你那管家可苍老了不少，为主子费心，却费来一病不起，香消玉殒的命，对他可是大大不公。”璃络也依样盘坐在莲花瓣上，抬袖拂云，“宰相大人有什么话让我带出去，我也好让满府百来口人各自散去，该回乡下种地的种地，有小娃嗷嗷待哺的发些银两打发了去，你也算圆满。日后到阎君殿上功过自有评说。”
　　“说得好似你认识阎君似的。”宰相双目紧闭，他本是不信鬼神之说的，自那晚以后，倒不得不信。不然，何以那人忽然变得寡情，忽然要与他人成亲。怪不得小时城隍庙前卜卦的人说他此生大富大贵，却求不得命中所求。
　　“现在的阎君我倒不认识，那地方阴森，我不爱去，老去我这身子骨受不了折腾。你倒把心中所想说给我听听，不知现下宰相打算的是什么？若你想活，我自有法子带你从此处出去，谁也拘不住你，若你不想活，我也不会逼你。我最不爱干那强买强卖的事，府中上下你的管家自会打点好，我去帮你报仇，你倒了阎君那儿也是青烟一缕，孑然一身，毫无牵挂。再跟判官打个招呼，包你下辈子依然富贵荣华，你看如何？”
　　“报仇？”
　　璃络沾了沾花瓣上的露水，指头放在嘴里，一股子咸涩，跟眼泪水一个味道，想必就是这宰相的眼泪水。
　　二十五岁的人活成这样，汪得心中全是泪，也算是苦的。
　　“救你这个苦人，我也算积功德一件。你也不用谢我，我行走凡间就爱做好事，”璃络站起来拍抚衣袖问宰相要个话，“你到底是想生，还是想死。”
　　女子垂眸里的悲悯，让宰相忽然觉得，逆天改命也未必不能。
　　“蝼蚁尚且贪生。”他低垂下头，“我跟你出去。”
　　璃络满意地拍拍手，“我看你是不舍得那女帝死在我手上，看来满城百姓跑来送你鸡蛋不是没道理的。那且跟我来。”
　　宰相面前豁然开朗，他根本没看清女子做了什么，只知足下绑着自己的千万丝花蕊顿时化为虚无，所谓的接天莲叶，满目狂沙全都消于无形。
　　“你可是仙人？”宰相匆匆捉住璃络的衣袖，话未落而人不见。
　　他顿时陷入混沌之中，所谓混沌即是不知有天高，不知有地广，上顶不住天，下踩不着地。好似周围的一切都在动，而其实又皆未动。
　　
　　手指尖将将有那么一丝丝感觉，一双担忧的眼，就直直映入她脑中。
　　“啊呀，清流你怎么在，宰相府上的茶定然味道不错，不如带我也去吃吃。”她自然而然收回手，站起身，管家守在门口，此刻听到动静，跟过来便是一眼看向宰相。
　　“不必看了，死不了，府上最近补药不少罢，人参雪莲什么名贵来什么，给宰相大人补补身子，那么多天不吃不喝，铁打的也受不住。”
　　宰相依然是一张惨白兮兮，不死不活的脸。
　　管家略有疑虑。
　　“你只管照我说的做，我和相公可否在宰相府借住几日，宰相大人有什么情况，你只管找我便是。”
　　也是，一旦宰相出什么事，他便立刻将人拿下送官。管家心里转着算盘，脸上却是笑的，　　　“二位只管在府上住下，老奴立刻吩咐下人准备客房，不知小公子吃些什么，是不是需要准备些别的什么？”　　
　　璃络不耐烦地拉着清流往外走，“好好看着你家王爷，我家二狗方才足月，无福消受管家大人好意。若是附近有上好的酱肘子，便备二斤送来，久了不吃，有些馋了。”
　　
　　过不多久，酱肘子还没等来，那边好消息已是传得满府皆知。
　　便是宰相大人已经醒来，还吃了好几碗粥。
　　璃络等肘子等得不耐烦，好不容易管家亲自送酱肘子给她，她不满地白他一眼，“宰相大人的白粥倒是熬得久，我这酱肘子从街上回来的，却还要慢些。”
　　管家尴尬道，“府上多少眼睛盯着，怠慢二位恩人，这里赔个不是。”
　　璃络啃着肘子，眼看着清流怀里玩穗子玩得一脸口水的夜灵，“怎么是两位，要不是二狗一路哭闹，到宰相府门口才住口，我们夫妇也不会来。”
　　“那便是多谢三位，”宰相醒了，他这管家也可多做好几十年，家里那二十来口人便有着落，口头上自是不多计较，“不知可否请恩人再去瞧宰相一瞧，这刚醒来，我们也不知怎样伺候才是周道。”
　　“能吃饭就成，他想吃什么你就让人做什么，哄得他开开心心就是了，我看今日也不必瞧了，吩咐人备水，今日切脉耗费我不少精力，吃过肘子就想歇着，不知管家大人可还有别的事，没事就可以去烧水了。”
　　璃络此时神气得很，清流挪出一只手来摸摸她的头，又顺势摸摸她的脸，再顺势要揩她唇边的油。
　　璃络眉一皱，“油。”躲得快，便没摸着。
　　管家心里头不是很舒服，皱起折子又生生抹下去，该当她神气，谁让她治好宰相的不治之症。这便下去备水了。
　　直到夜里，清流也只顾着诓夜灵睡了，替璃络拉好被子，就安安分分躺着。
　　清流平躺。
　　璃络在里头翻来翻去，终于翻得不耐烦，“你怎么不问我宰相的病怎么治的，你不担心我把那凡人治坏了。”
　　清流闭着眼，“你的本事，自是不必担心的。”
　　“那我也可能失手的。”
　　“治坏了便治坏了，不过是个凡人。”
　　“他到阎君那儿告我状怎么办？”璃络眉毛一夹，清流也看不见。
　　“我自会护着你，况且，你不是治好他了吗？”清流的语气始终波澜不兴的。
　　璃络拽被子蒙住头，稍一会儿便蒙不住，猛地掀开被，贴在清流耳畔，“清流，这次回来我发现，你怎么不爱说话了。以前我们在一块儿，总是你说话，我哼哼嗯嗯的，现在却冷清得很，你便只有对着你的下属方才有话，对着我却没有吗？”
　　“你想听我说什么？”清流无奈地睁开眼，虽是看不清，但能想到她一脸的气愤，“你此次回来，聒噪不少倒是。”
　　“你嫌弃我了？”
　　“……”
　　璃络免不了抽抽搭搭一通，“当年我还是一枚蛋，你守着我，一守就是五百年，每天对着我叽叽喳喳地说些鸟语，也不见你烦。现下里我不过顺着你多跟你热络热络，你反嫌我聒噪。日后你日日对着我，我天天止不住话茬，过不了几天指不准就赶我出魔界。师父不在昆仑，落雪不知天涯何处，凡界我也没个眼熟的，倒不知这一次涅槃为的是什么，若一把火烧死了倒好。”越说她越觉得自己极是可怜，几乎要掉下泪来，当然她的泪没那么容易掉下来，做做样子罢了。可惜清流也看不见，等到想起来，收起那副哀怨，偏清流弹指点亮灯。
　　于是那副要哭不哭要笑不笑的样子，全都被他收入眼里。
　　清流叹了一口气，璃络听得清清楚楚。
　　她皱眉，“你觉得我说得不对？”
　　“你说的自然都是对的，”清流抚着她的发，心里一紧一涨的，被她一通话说得不知是高兴还是难过，幽幽一眼过去，“可这许多年来，哪一次不是你要离开，哪一次不是你厌了我。络儿，我只不去想这一次你能在我眼皮底下呆多久，你偏偏要点醒我，那我便告诉你，你这涅槃本是为我而灭，那一把火便是为这一日而燃。”冷寂的瞳瞬间火热。
　　璃络两肩一沉，心道不好，清流已是压过来。
　　有句话这么说，自作孽，不可活。大抵说的就是她。
　　
作者有话要说：放假咧~~~~7月10号会开新坑····大抵会是死神同人····那个啥····
嘿嘿···
双坑一起填···彼此不耽搁~~~~ 
                  第四十五章 女帝风流（3）
　　正在孤男寡女，干柴烈火，两相对望，差点走火之时。　　
　　夜灵毫不客气地哭起来。
　　满脸涕泪横流，清流看他一眼，再看看手足无措满面通红，使手抵住自己的璃络。终于回头是岸，去抱夜灵起来诓着。
　　夜灵是个好人，等回去，他想吃什么就给买什么，他喜欢漂亮丫头就把凤音阁的漂亮丫鬟都拨过去照顾这位小爷。璃络暗暗摸着心口想。
　　于是清流的话茬也不再说下去。夜灵安分下来，便也吹灯歇下。
　　
　　第二日脸洗到一半，还没来得及擦干，管家大人又来拜访。连敲门都顾不得，鞋也没穿，想是刚得了消息便跑过来。
　　“宰相大人不见了，派人翻过府中上下，也找不到。”
　　手中的帕子滴滴答答落水，璃络看清流一眼。
　　清流迎过去，“我也和你们一起找，兴许会快点。”
　　璃络收拾好头发衣服什么的，吩咐夜灵在屋里好好呆着，也跟出去。昨日在宰相的心镜中待得久，对他的气息了若指掌，能感应到还在府上，可却为何找不到了呢。
　　等到清流引着宰相来到璃络面前，神色很是严肃，“凡人都看不见他。”
　　宰相面无血色，盯着璃络，“我这是已经死了罢？只有死人才不能被人看见。”
　　璃络的手搭在他腕上，脉象正常，是凡人无疑。且这具身体没有任何不对劲，除了不能被人看见。
　　此时管家也追过来，一脑门汗来不及擦，“这可怎么办，宰相大人身体刚有气色，经不起折腾。”
　　“兴许床上躺太久，筋骨不爽，出去散心罢了，你遣人在商都城里近郊都找找，这才没多久，想必走不远。”
　　管家一拍脑门，“对，先前查过马厩，宰相没有骑马出去，快点去找定然没错。”说着匆匆而去。
　　宰相挂着一抹苦笑，遥遥盯着自家管家的背影。
　　
　　三人一进屋，璃络将夜灵拎到一边椅上放着，让宰相躺在床上，开始切脉。
　　“脉象确实没有问题。”说着这话，璃络的眉深皱着，如果不是正常地生病什么，便是有人对着宰相施术。
　　清流也在宰相的掌上细细摸了一把，沉吟半晌，“当日女帝召你进宫，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
　　宰相眯眼回忆，“她跟往常一样，退朝之后留我去暖阁一叙，引路的太监还是小顺，路过御花园看见一只很稀罕的白猫，毛很长。两眼异色，我抱起来摸了摸，它怕生，便跑了，还挠了我一爪子。后来女帝见着，也没问起，只是让我喝茶。接着我便知道……她要与番邦联姻的事，再之后……怎么转回来的我就不大记得，只知晕晕乎乎便如踩在云端一般。”
　　宰相的手上，果然有一道猫爪的痕迹。紫红颜色泛着黑。
　　“二十多天，伤口竟然还没有长合。”璃络的指甲在伤口上一刮，宰相并不觉痛，手没有任何动静。
　　询问他感觉。
　　宰相说，“有些许麻，但不痛。”
　　宰相手上一热，女子竟然低头舔舐自己的伤口，顿时夫子教过的那些之乎者也男女授受不亲之事全都浮上脑海，想推开璃络。
　　清流按住他，淡淡地说，“治伤而已，宰相大人不必拘于礼俗。”
　　片刻之后，手上的紫红褪去很多，但伤口处还是明显看得出比周围皮肤深的红色。
　　看着那道伤口半晌，璃络说，“伤口上带着诡异的毒，你未曾在心镜中悄然死去，醒来之后，这种毒会让凡人看不见你，你便会自以为已死，到时候，不死也会被自己逼疯，总归是会死得凄惨寂静。那只猫，大概不是寻常的猫，但要看过才知。”
　　璃络将宰相的伤简单包扎一下，说，“现在毒已经消除，如果我想得没错，一旦宰相失踪又找回的消息传出去，宫里自会来人传你去，到时你带着我和清流，只当我们是小厮随侍。若我猜得没错，女帝此刻大概很危险。”
　　宰相顿时着急。
　　璃络瞥他一眼，“你此刻急也急不来，若贸贸然跑进宫去，说不定女帝就死于这片刻。”
　　
　　宰相躲在假山之后，璃络他们将管家故意引到那处之时，悠悠然走出。
　　只道是在府中闲逛，逛得累了，在假山之中窝着小憩了片刻。
　　管家召回在城中搜索的下人们，不过半日，将将用过午膳酒足饭饱瘫在椅上之时，就传来女帝意旨，让宰相即刻进宫。
　　消息来得真快，可惜自己满肚子的食物还没消化，还穿着小厮瘦巴巴的衣服，璃络呜咽一声趴在清流膝上。
　　清流帮她揉揉肚子。
　　宰相大人只当没看见，闭着眼养神。
　　
　　这一处皇宫与那时柳安兮呆过的皇宫比，在璃络眼里不过是寻常王府的摆设，虽贵气逼人，但并不恢弘，隐隐透着些小家子气。
　　难不成跟这一朝是女帝有关。
　　尚未踏入宫门便能看到皇宫上面笼罩的阵阵黑烟，宰相大人望着宫殿上方的天空，摇摇头，　　“天要亡我大商。”
　　“你也能看见？”经这一次怪事，她进过他的心镜，替他治伤，多多少少让这个凡人沾染了自己身上的气，能看见祸云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黑云盘旋成龙，怕不是什么普通妖怪。”一直不怎么说话的清流拉住璃络，“须知人间一切皆有因果，既然已经救得宰相性命，不如就此别过，我们还有许多地方没有去。”
　　“清流不觉得奇怪吗，走近宫城能看见祸云，但却感受不到妖气，甚至宰相大人身上也并无妖气。是什么样的妖能混乱天生的气息，若是此法任何妖怪都可以修炼，那……岂非仙界大祸。”身形样貌可以随意变化，而身上的气息却是不能改变的，如果可以改变那气息。璃络不能假设，被有心之人利用，五界会否遭遇大难。
　　清流不再阻止，默默跟在二人身后。手上的“夜葭”花瓣灼灼，越靠近皇宫越疼，不经意按住那只手。
　　被璃络看到，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清流只垂下手，笼在袖里的手指疼得轻颤，口上很平静地说没事。
　　璃络也不多问，东张西望地寻那只抓过宰相的猫。御花园里花开得正好，花面交相辉映，红橙黄粉，被绿叶托在上面，风吹香飘而过，沁人心脾，倒十分宜人。
　　宰相和女帝在暖阁叙话。
　　璃络和清流两个“小厮”自然是不被允许进去的，只能趴在屋顶上掀着瓦片偷偷窥那么一窥。
　　女帝也学男儿装束，龙袍加身，玉冠束发，从上面看下去看不清样貌。
　　璃络帮清流也扒开一片瓦，问他，“你觉得这皇帝生得如何？”
　　清流那个角度，刚好能看到一点侧脸，“清秀匀净，应当不错。”
　　“配宰相大人如何？”
　　“很好。”
　　“那我们促成他们二人的姻缘再走好了。”璃络饶有兴致地说，女人不过有两大爱好一是做媒，二是当妈。最近伺候夜灵那奶娃娃，才知当妈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再把媒一做，她此生便圆满了。
　　清流将疼痛得跟火烧似的的手抵在瓦片上，面上不显出任何异常来，“你想做什么，我自然作陪。”
　　二人趴在屋顶上看了半晌，只知女帝和宰相一直两相对望，执手泪眼，后来又分开坐下，各自用茶。
　　女帝行走风度倒很大气，看不出什么不妥。
　　蓦然一股腥气，璃络瞪圆了眼，女帝的所为顿时在她眼前放大，指甲里藏着一枚针，刺破女帝另一根手指，血流入茶碗中。随后将自己这杯香茶，赐与宰相大人。
　　璃络一个弹指，宰相接茶的刹那，茶盏一翻，泼了女帝一身。
　　太监进得门来，带女帝到另一间宫室更衣。
　　女帝将太监赶出，自己剥落层层叠叠的龙袍，肩膀的线条比之女人多几分瘦削笔直，白肤玉脂的身躯，窄细的腰身，转身过来，却是平坦宽阔的胸膛。
　　璃络顿觉眼瞎，蹲在屋顶上瞠目结舌。　
　　这这这……女帝为啥是个男的。
　　就在璃络嘴巴合不上的空当里，身后传来柔媚入骨的声音，“姑娘对朕的身材可还满意？”
　　站在面前的这个，不是女帝又是何人。
　　璃络干巴巴地笑，“我只是好奇女帝的身材，既然你不是女帝，我也不多叨扰，这就去了。”
　　“慢着，你身上的气息，大抵是仙吧？”女帝眯眯眼。
　　“你能闻到我身上的气息，我怎么就闻不到。”璃络拽着袖子闻闻，着实没有什么特别。
　　“不知是不是这样。”女帝半掩面，笑声从袖子后面漏出。
　　顿时强大的灵力流溢出来。
　　璃络脸一冷，压抑住的神力忍不住流出来相抗。
　　女帝身上此刻的灵力，竟然和她的是同一气息，仿佛本就是一人身上的灵力。
　　“原来还是很强的神仙，我喜欢强大的对手，因为……我可以获得和你一样强大的力量。”女帝轻巧一笑，强风灌进龙袍里，鼓胀起来。
　　“我来这不是为和你过手，你既然不是女帝，为何要盘踞在商都，祸云因你而起，便不怕降下天雷，劈你一个骨头渣子都不剩？”
　　“区区天雷，能奈我何？我修的是魔君之道，仙界我从未放在眼中。”
　　璃络长叹一口气，金霞翎翻在手中，“你若好好修炼，此刻已经位列仙班，何必把自己弄得仙不仙魔不魔。”
　　“孽龙，你可否还愿觉悟？”璃络问他。
　　“哦？你竟能看出我的真身，”果然眼前的对手比过去遭遇过的都要强大，“不过没关系，我说过，我可以获得和你一样强大的力量。”话音未落，顿时狂风骤起，冲天而上一道风柱，女帝长发飞扬而起，青色鳞片迅速爬上雪白肌肤。
　　璃络眯起眼。
　　被鳞片覆盖的手化成爪钩，金光刺眼一闪。
　　另一柄金霞翎浮现在女帝手中。
　　
　　
                  第四十六章 女帝风流（4）
　　他的力量，便是复制对手的力量吗？如果这样，要隐藏自身气息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金霞翎霞光万丈，一柄已是使得周遭天色大变，何况两柄相遇。
　　“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在这里打，怕不能尽兴。”璃络斜挑眉。
　　“正有此意。”
　　二人转移阵地到梅林之中，尚未到冬季，梅花自然是没开的。没开也好，倒不用手下留情，怜香惜玉。
　　“我对你的力量倒是很好奇，莫非，你能复制的不仅是神力，即便是凡人的气息也可以复制？”
　　“被你猜中了呢，要不是女帝于我还有一点用处，给你们做个顺水人情未尝不可。”他伸出舌头舔舔爪子，细长的眉眼尾稍的青色，十分妖媚。
　　“一个凡人，对你有什么用处？”
　　“唔……”他天真地望望天，“总之待会儿收拾了你，所有的事情都瞒不住，而你恐怕听不到这个精彩绝伦的故事，那么，我现在先讲给你听好了。”说着方才还席卷风云的金霞翎覆手化为虚空，身上的鳞片也渐渐隐去，恢复白嫩玉润。
　　璃络也收起兵器。
　　二人于树下席地而坐。
　　“若是摆上两壶酒就好了。”璃络叹一句。
　　女帝翻手不知是从何处借来一壶酒，两个青玉杯。斟一杯给璃络，自斟一杯。
　　“闻起来不错，莫非是宫中佳酿？”璃络浅呷一口，人间酒多几分辣烈。
　　“可能是吧，你就凑合着喝喝，我的故事也不长，等说完故事吃完酒还有一场大战。”
　　璃络方才注意到对面坐着的人，有一双祖母绿的眸子，笑道，“你是天生就和女帝像呢，还是变化成她的模样？如果是变化的模样，此刻让我看看真颜也无妨吧。”
　　“这就是我的真颜。”
　　璃络不再说话，慢慢喝酒，听这个故事。
　　
　　话说璃络说得不错，眼前的人真身确为龙，但并非天生龙族。
　　他是鲤鱼一族。化龙需待龙门大开之时，逆流而上，跃过龙门，方可化龙。
　　说起来似乎是极其简单的事情，但每次龙门大开，能得以化龙的鲤鱼屈指可数。投入轮回之后，每一世该当是什么，都自有命数而定。
　　鲤鱼化龙，就好比人修仙一样的，改命而行必定会有许多险阻。
　　做一尾鲤鱼在水中来去自如，穿莲遁水，有何不快，为什么一定要去做龙。
　　那便是鲤鱼和女帝的一段孽缘。
　　这只鲤鱼是养在皇宫莲池之中，那时候女帝还小，小孩子难免顽劣。每日偷着从太傅那儿溜出来，便是在池边唤他，他有一个名字，除了那个人没有人叫过。
　　他叫做莲。
　　名字，是一种牵扯不断的缘。
　　女帝一年年长大，身量也从一个小青笋样儿的小娃娃渐渐长成翩翩少女。至于为何是翩翩而非亭亭，莲从未见过女帝穿女装的模样。
　　自小她便被太傅教导，将来她要坐稳这天下，须得谨言慎行，礼数不能有半点偏废。更不能因为是女子露出一丝柔弱，免得被人欺了大商江山去。
　　小时候的女帝常常因为一步走得不够有帝王风度被太傅罚一整天一整天练习走路。
　　莲知道她不快乐。
　　莲知道人若是哭，那便是不快乐。
　　他偷偷地尝过那滴入水来的泪珠儿，是咸涩的味道，是她心里面的味道。
　　女帝一天天长大的同时，也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有开心的事对着他说，有难过的事在他面前哭一场。
　　她不再落泪，不再轻易言笑。
　　她是个帝王了。
　　他见过她穿着龙袍戴着九旒冕从莲池边经过的模样，威严大气，不再是那个小女孩。又或者是她一直是这副模样给别人看，而自己看到的，是极其珍贵的，她真正的模样。
　　莲想要化龙就从这里开始。
　　他想以真龙之身替代女帝为帝，且不说化龙过程中有多少次差点灰飞烟灭，且不论他强行脱下一身龙鳞化成人形费了几多周折。
　　单单一张酷似女帝的脸，足以佐证他所言非虚。
　　
　　“女帝的脸加一马平川的胸，兄弟，你何不和女帝一般变化成女子呢？”
　　“我爱她，她为女我的人形自然是男。”莲好像有那么一丝丝羞涩，面皮微红。
　　“所以说你要杀宰相，是因爱而杀吗？”璃络转着酒杯。
　　“不全是，女帝和宰相这一世因为我的存在不该再在一起，如果二人果真结成姻缘，必成怨侣。”
　　“此话怎讲？”
　　“我做龙的时候，有幸偶然去月老殿中窥得女帝姻缘，她和宰相的红线当中，有一死结。这二人，注定做不得鸳鸯一双。”莲抬头望天。
　　“便是做不得，也是那两个凡人的事，轮不到你操心。”
　　“确实啊，可是忍不住，就插手了。一个从不流泪，不能流泪的人，再多苦涩都只能往心里窝，我不忍心。所以，便让我替她来做这个皇帝。”莲举杯一饮。
　　“那现在我要你放走女帝，也不是什么难事，方才才说女帝对你还有用处。现在说得情深意重，莫非是在诓我。你若真的对女帝有情，怎能忍心利用她。现在有你顶着大商江山，成全女帝和宰相，才是正当做的。”
　　“亏你神力了得，来时莫非没有看见，商都上空盘旋的祸云。我这般逆天改命，怕不久会有神仙来收我。我便是撑得了一刻，也撑不了永久。总归是要连累女帝和宰相的。他们既然生不能合卺死也当同寝，到时候天庭怪罪，就让我一力承当。”莲满上一杯，沉默着饮下。
　　“你做这些，问过女帝吗？”璃络一面喝酒一面说，“兴许她心怀的是天下，而不是儿女私情。”
　　“还用问吗？我看着她长大，她只要一皱眉我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自从在点状元的时候见过那个宰相大人，她时不时的蹙眉是为他，她对月出神是为他，她自斟自饮醉意阑珊是为他。”莲的表情浮起痛色，“有时候我宁愿我不知道。”
　　“总是有许多人自以为是，反正女帝也在你手上，问一问很费力吗？”璃络不以为然。
　　莲低垂的头隐没在阴影里，半晌才说话。
　　“她……现在已经命在旦夕。”
　　
　　这厢清流手背上的“夜葭”疼痛难耐，他伏在屋顶上，方才璃络灵力暴涨，后来又消于寂灭。
　　为何，“夜葭”印记会痛，能使这个印记如此难耐的，难道是那件神器重现？
　　宰相在屋里安坐，缓缓喝茶。
　　清流忍住痛，抬起手，黑印仿佛被烧红了一般。他眼神一紧，感应着能让印记更痛的地方赶去。
　　
　　“你的意思是说，那个番邦王子也是妖魔所化？”　　
　　“是一尾青蛟，当年成龙以后，我偶然在他的地盘上得了宝物，还和他打了一架。他被我重创，我们修行相当，若不是因为那件神物，我也看不出他的真身。”
　　“神物哪里是那么容易驾驭的，难道你未能感到任何反噬？”
　　“这反噬，没有报应在我身上。”莲的神色忽然变得十分苦痛，几度望天，“那些宫人，我每一天换一轮，可我，没办法让她离开我身边。”
　　“其实你是在女帝因为神物命在旦夕的时候，侵入宰相心镜，让他被困在自己心镜之中无法出来，渐渐消亡吗？”
　　“一旦她复苏，我就会放宰相出来，而如果不能，那么，就让他们死在一块。我替她守这大商江山，替她杀青蛟报仇。”莲变了脸色，眼中充血。
　　“报什么仇？”
　　“若不是青蛟的宝物，也不会让她有此一劫。有我护着她，她会一直快乐下去，国运恒隆，家事圆满。”
　　璃络冷哼一声，拍拍衣袖站起身，“那么和我打一架吧，如果我赢了，女帝交给我，你去昆仑山莫风子座下修行。”
　　“若你输了又如何？”
　　璃络轻蔑地看他一眼。
　　“我是不会输的。”
　　
　　清流尚未赶到，铺天盖地的灵力再度暴涨。
　　都是璃络的气息，两个都是她。清流蓦然间青筋暴起，虽然方才猜想过“夜葭”剧痛是因为那件宝物，但没有想到，除了自己，竟还有人能用得动它。
　　
　　擒天珠，你认了新的主人吗？
　　清流闭上眼，意念浮动之时。
　　虚空之中，白雾之中，缥缈的一个声音，从遥远之处挣扎而来。
　　主人，你终于想起我来了吗？可惜，可惜……
　　
　　两道金光在空中激烈碰撞。梅林片刻被夷为平地，震天巨响，引得地面剧烈震动。
　　皇宫之中已经乱成一片，莲池里的水涌起一丈来高，宫婢内侍们惊叫着乱成一团，往桌子椅子下面钻着躲。
　　宰相在屋中感觉不对，屋顶砖瓦震颤着往下掉，房梁开始有裂口。
　　他正要逃出门去。
　　暖阁内的屏风一倒，屏风之后的帘幕之后，隐隐约约能看见躺着一个人。
　　大灾来临，总不能让那人白白死在那里。宰相一手护头，迅速跑过去，将将掀开纱帘，顿时手脚微热，怔在那里。
　　帘幕之中的，不是女帝又是何人。
　　来不及细想，宰相抱着女帝就往外跑。
　　刚跑没两步，暖阁忽然倾塌，一阵烟尘飞起，外面的太监惊叫起来。
　　“宰相大人还在里面！来人啊，都愣着做什么，快点救人啊！”
　　
　　卷在飓风之中的两人，鬓发全乱。璃络轻轻巧巧翻动手掌，金霞翎在她手中舞动如繁花乱坠。
　　莲身上的鳞片越来越密，每密几分，他的眉蹙得越紧。
　　璃络笑笑，“看来并非没有反噬，而是你没有遇上足够强大的对手。你这个龙身修成不久，无法承受这样大的神力，非输不可。现在罢手还来得及。”
　　汗珠从莲的额上滴下，金霞翎光芒大盛，又是一波灵力注入，划破包围在璃络身边的光茧。
　　莲的脸在那光里，白得比过天山之雪，晃眼至极。
　　镜花水月般的一脸笑盛开。
　　“我不会把她交给任何人。哪怕是死。”
　　醉落漫天的霞光万丈，直扑向璃络。
　　
                  第四十七章 擒天珠
　　金霞翎立起，将劈头盖来的金色利刃挡回，以更加强劲的势头向莲扑过去。
　　“确实是了不得的本事，看来必须动用它的力量。莲，你现在停手，我能还你们一个圆满。”璃络的手按在当初接受血水晶的地方，那里有一点朱砂印记，随着她身上力量的暴涨浮现出来，挣脱着想冲出。
　　雪白的脸上浮起青白的筋，莲的碧眼闪着光，巨大的尾渐渐化出，扫在地面上，惊得整个大地都在颤动。
　　金霞翎的光，金黄中透着青。
　　他想将自己的力量尽数融入复制出来的力量之中吗？璃络略眯起眼。血水晶的力量不可复制，青龙现在摆出拼死一搏的架势，难免会被伤在她手下。
　　这样重情重义的一条龙。
　　她有意放他生路。
　　一念闪过，青麟密布的粗壮龙尾重重拍下，地面裂出一道深渊。金霞翎自上方传出，化为千万道金光利刃扑向璃络。
　　璃络眼神一紧。
　　两刃相撞，本无损伤，但冲力迫使她下降，直直坠入深渊。
　　莲脱身为龙，俯冲而下，巨大的龙身填充在深渊之上，使得璃络没有机会脱身出来。金霞翎的利刃从龙腹之下射入那道地堑中。
　　青龙双眼绿光暴涨，清流正好于此时赶到。
　　龙须在空中抖动，青龙垂首看着身下，看不到什么。
　　清流手上的夜葭已经红得骄阳似火，他跃起而后，俯冲而下，使尽全力将手背上的印记贴上青龙头部正中，两眼之间。
　　一时间地动山摇，清流嘶声喊着璃络的名字，那道深渊仍然没有动静。
　　倒是青龙在巨大的痛苦之下，左右摇摆龙身，本就嵌在地堑之中的身体，扫得巨石滚落，烟尘迭起。
　　“天珠，我来了，当年让你遗失在外，我一直在寻你，你难道没有一次感到我的召唤？”清流闭上眼，在混沌的意识中发出声音。
　　“你在寻我？你真的在寻我？你还牵挂我吗？主人。”沉沉的声音回应着他，仿佛一个老者。
　　“是的，我在寻你。天珠，你是我的心尖血浇灌，我怎么可能舍你，弃你。”清流的面色里透着痛苦，巨大的压力几乎使得天灵爆裂，擒天珠早已认主，除非以这种方式召回，除非让它碎为齑粉，绝无其他方法止住它的力量。
　　老者陷入沉思，不动不言。
　　一片混沌。
　　青龙四肢百骸都仿佛被千万根钉子钉住，源源不断的疼痛无法摆脱，仰头一声龙吟，青龙腾空而起，龙尾不顾一切地往脑袋上拍去，哪怕拍的自己也碎裂，总比忍耐这样的痛苦好。
　　清流铁青着脸，更用力地将夜葭之印打入龙头，看着龙尾拍来，却不躲闪。
　　眼风扫过似有千丈的深渊，痛呼一声，“络儿。”
　　一颗心仿佛枯叶般卷起。
　　眉心一枚黑色夜葭若隐若现，双眼透出紫光。使尽力气向前按。
　　青龙坚硬的鳞甲在清流的手下脱落崩裂，渗出血来。手下是龙骨中最脆弱的一块。
　　清流满心杀意。
　　正当此时——
　　地堑中红光漫出，吞噬天地。
　　清流有刹那晃神。
　　红衣红发的女子，是璃络熟悉的脸，她抬起头，连瞳都是诛灭一切的血色。
　　抬手，弹指。
　　白光从青龙胸前弹出，青龙的胸腔破出一个血肉模糊的洞。
　　白珠脱离出青龙，强大的气流围绕在四周。须发全白的人形，站在白珠之后。目光灼灼，只看清流。
　　璃络邪魅一笑，原先的白色睫毛现下却是红白交加，妖媚已极。
　　“天珠大哥，这么多年，可有丝毫挂念小妹我？”
　　从二人面貌来看，璃络不过十多岁的少女，老者却恍然百年。这一声大哥叫得，清流皱眉，眼前这人，分明是璃络的气息，却又不完全是璃络。
　　“我的心中只有主人一个。血睛，你忘记了，三千年前的诅咒。这一代凤凰丝毫不比当时弱，你不怕死于咒杀，再也不能得见天日？”老者淡着表情，不理璃络眼中忽起的怨念，俯首跪倒在清流面前。
　　“主人。”
　　只一句话，老者炯炯的目和清流对上一眼，化为一道白光消没在白珠之中。
　　清流伸手握住，白光化作星芒穿入清流身体里面。终于找回的残缺，让清流微微眯起眼，全身变得充实微热。
　　“哼，老不死的东西。”被称作血睛的璃络恨恨地盯着白珠化为虚无，饶是她尽力封住手背上波动的朱砂，依然压制不住，红光渐弱，直至完全褪去。
　　璃络恢复寻常样貌，按着手背上还隐隐作痛的朱砂，脸上浮起一丝笑。十分薄弱的一丝笑。
　　原来与神器合为一体是这样痛苦的感觉。
　　整个人在窒息中被撕扯，被磨灭，被寸寸碾磨成灰。
　　她伸出手，尚未触到清流的脸，就支不住从云端栽下去。
　　清流接住她。
　　他看到那一个瞬间她眼里的同情。那同情让他浑身颤栗，比她无情离去还要剧烈的剜剐，更加让人无法忍受。
　　清流腾出一只手，灵力从身体里流出。
　　商都被破坏的部分迅速复原，仿佛流水倒流，亭阁重建，梅林依然傲然挺立。
　　将青龙收成小蛇一般的一团，团在袖中，清流方才离去。
　　
　　等到宫人们醒来，惊讶地发现，宰相大人晕在暖阁，女帝还在内室睡着。
　　男女授受的那个不亲，此事自然不能惊动别人，秘密命人将宰相送出宫去。
　　有小太监冒冒失失要叫醒女帝。
　　被总管叫住拽到门外一顿训斥：“叫什么，搅扰皇上清梦，小心你的脑袋。”
　　于是女帝酣睡正浓，梦里的那只小鲤鱼竟然在水中吃她的眼泪，还冲她摇头摆尾，那双碧眼烁烁闪光。
　　她知道它懂她说话，所以喋喋不休说个不停，时间就止住在这一刻，她还在絮絮叨叨，也许还将絮絮叨叨很久。
　　
　　璃络这一觉睡得长，差不多有三日，醒来时清流正守在旁边打盹。
　　想必是困极了。
　　她伸出手去小心翼翼触碰一下清流的脸，真实的温热让她迅速收手。
　　清流也于此时睁眼，褐瞳看着她，不说话。
　　“睡得太久，脑袋都痛了，清流想我没有？”她笑，只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没有心痛。
　　“管家吩咐人煮好的白粥放着，刚才热过，喝一点吧？”
　　璃络乖觉地点头。
　　清流端来碗，一勺一勺喂着，一碗见底还替她擦干净嘴角。
　　“怎么老盯着我看，看不够吗？”清流没有办法忽视那道一直追着自己的目光。
　　“嗯，看不够。”璃络答得干脆，一脸无赖，清流反而不知接下去说什么好。
　　“那条青龙我带过来了，放在院中的池子里养着，估计得歇上几十年看能不能复原。”
　　“龙？那么大的龙也能养在院子里啊？”
　　“现在只不过是一条小蛇大小。”当时那条龙在自己袖中极不服气地咬自己的手臂，终于咬不动，伏在袖中。
　　后来放入池中，它倒悠然自得，一身澄碧，除去爪子还真有那么几分像竹叶青。清流索性将他化作小蛇模样，免得被人当怪物捉去。
　　“怪可怜的，女帝怎么样了？”璃络歪着身子靠在榻上，衣襟掩得不严，坐起来的话自然而然衣襟滑下一些，露出一段雪白来。
　　清流自然而然替她拢好，脸都不带红一下。话也依然是那么说着，“在宫里养着，应当已经没事了。”
　　好像是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清流。
　　哪怕是重逢那一次，都不及现在仔细。
　　除了脸上那道伤，清流现在也不爱笑，也稳重许多，也渐渐，有魔尊风范。
　　满脸苍白颜色，怎么就揪得人心那么疼呢。
　　璃络闭眼，懒懒打个哈欠，“你也去歇着吧，我再睡会儿，好像没睡够呢。”
　　清流应着，关门声一响，背着身假寐的璃络忽然睁眼。怎么还睡得着呢，心里像压着一块巨石，要她怎么安然入睡。
　　曾经的她究竟是为何能那样坦然地接受清流做的一切，将所有看在眼里却又视而不见。
　　一阵烦意起，身上直冒汗。
　　她翻身，气流卷过脸颊。
　　身体重重一沉，璃络惊怔。
　　清流不是出去了吗，那么现在这个一脸清淡，淡凉如水的眸子正一动不动看着自己的是个谁啊？
　　璃络干笑，“清流，咱们有话好说，今时今日，你也是病着，我也是病着。怎么着等我们都复原了，再说些有的没的。”
　　“有的是什么？没的又是什么？”清流问。
　　“有的……自然是那该有的，没的，自然也是那从一开始就不该有的。”
　　清流眼中水纹波动。
　　二人离得太近，又是这样暧昧的姿势，璃络怎么说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也是骗人的。可是这感觉究竟是什么呢？绝不是面红心跳。
　　这感觉就好像，左手握住右手，熟鸡蛋放进开水里，该热的热了，该激荡的该跳动的却丝毫不动。
　　清流伏低头，脸凑在璃络耳畔，嘴唇开合。
　　温热的吐息。
　　火热的面皮。
　　清流抬头，再灼灼一眼，起身走出屋子，一气呵成，连带着搅乱那一池心水。
　　
　　清流说，“该有的，我有，从一开始就不该有的，我也有。络儿，我要给你多少个千年才够。”
　　
　　要多少个？要多少个？
　　璃络猛一扎头，闷在被子里想把自己活活闷死。
　　一个脑袋蹦出来，大张着小口喘气。
　　奶娃娃眼角带泪地盯着璃络，脸憋得通红。
　　闷死他了，该听到的不该听到的全听到了就算了，还差点被闷死在被子里。这番好容易逃脱出来，璃络瞪眼看着他，心里想的是无论如何也要拉个垫背的。
　　被捂在被子里的夜灵只能继续眼角带泪，他真的不想死在凡间啊，他还没有纵横五界，还没有修成上仙。
　　
　　青丝从指间漏过。
　　曾有两缕青丝缠结。
　　还不是指过无痕，该分则分，该离则离。
　　她怔怔出神，这一眼，当真什么都没能看透。
　　
                  第四十八章 浅水湾
　　宰相大人醒来之后，璃络忽然对此间事都失去兴趣，听过小青龙的故事，她觉得人世间的情爱一事吧，不是那么容易勘破的，随着她的心情去推波助澜一把也是不对的。
　　小青龙在宰相府的水池子里养着不到三日，青蛟果然杀过来。
　　清流轻而易举便将青蛟捉住，收在袖子里带进屋里好一阵，璃络抱着夜灵，四只耳朵都贴在房门上，也没能听清清流和那只蛟说了些什么。
　　临了清流打开门，两个人都栽下去。好歹被清流扶个正着。
　　她尴尬地笑笑，支支吾吾一阵“这个那个”的，最终将奶娃一举，“二狗想爹了，我带他来看看。”
　　清流挑眉，没说什么，放青蛟回去。
　　
　　离开宰相府的时候，宰相大人进宫去了，管家在门口千恩万谢的，硬要送璃络一打鸡蛋。
　　“要不是贵客费心，我家大人还不知能不能醒过来，金银珠宝什么的忒俗气了些，这些鸡蛋都是商都本地产的，个大新鲜。夫人千万不要嫌弃。”
　　璃络的脸忍不住抽动一下，推开篮子，“我们还要赶远路，管家无须客气，说不定回头游玩回来，还要在府上叨扰。”
　　管家想想也是，笑得十分谄媚，“那也好，我给夫人收着，回头蒸蛋羹给小少爷吃。”
　　夜灵在襁褓里两眼带泪，他升级成“小少爷”了，他终于不再是“二狗”了。
　　马车启程当时，管家大人在后面跌跌撞撞追出好大一截，扯着粗壮的嗓门大吼，“夫人老爷二狗少爷，你们一路平安啊，回头一定再来府上歇脚，一定要来。”
　　夜灵顿时泪奔了。
　　
　　在路上走了没几日，听说当初要死要活一定要和女帝联姻的番邦王子，老老实实回番邦去了，但似乎是这趟去商都折腾的，回去以后一病不起，没多久就翘辫子死掉了。
　　而女帝和宰相帝相一片和乐，连推了好几个减负防灾的政策，老百姓都感恩戴德在屋后给他们二位供长生牌位。
　　
　　一路向南走去，天气不知怎的就热起来。
　　在凡间的店里裁的衣服，穿法是不怎么相同，但也算好看。璃络看上的是一种名为“冰纱”的东西，轻薄得跟纱差不多，但摸上去是凉的，柔滑堪比丝绸。
　　制衣店的老板娘很会做生意，徐娘半老，犹有几分风韵。
　　“姑娘穿这个里面配这个冰丝做的抹胸，这种红是朝阳红，红艳艳的好比花开百日，讨个彩头。虽然花纹上不能真的绣上百鸟朝鸣，这只鸾鸟也足以乱真，和凤凰没得差。”老板娘身上穿的衣裳也是万分喜庆，长可及地的罗裙上，五颜六色开着繁花似锦。
　　老板娘见她盯着自己看，以为是喜欢自己身上这件，扇子掩口笑起来。
　　“姑娘还年轻，可不适合穿我这种花里胡哨的裙子，公子少爷们见到这个花色，怕会对姑娘敬而远之。”
　　“那成了亲就可以这么穿吗？”璃络问。
　　“像姑娘这般年轻，犯不着穿一身秋色，听我的没错，这个红艳艳的抹胸和那袭雪纱与姑娘最是相配，包管你那小情郎，看见你眼珠子都转不动。”老板娘一茬一茬打着扇子。
　　璃络看她扇面上绣着的是西施浣纱，一针一线绣得十分精致，竟打起扇子的主意。
　　“你的扇子倒好看，不知能算几个银子，卖给我好了。”
　　“姑娘大概是初来此地，在我们浅东湾，扇子不值钱，您要什么样的只需出门左转一直走到头，看见那家‘万宝绣庄’，跟她说你要个什么样子的，至多半日就给您绣一个比我这还美上好多倍的。”
　　璃络想着能有更好的，不去买那更好的似乎说不过去，也不再问扇子的事情。又挑两件“冰纱”质地的长裙，紫罗兰色的抹胸，她倒是挺喜欢那种有千万道褶子的裙子，腰上用带子收紧，上面可以任意搭配别的对襟衫子。
　　偏生厚了些，不适合大热天的穿。
　　走出门去清流已经在车上做了半晌，汗珠湿漉漉地染在额上，璃络这才想起没替清流选两件衣服。二话不说又下车去钻进店里。
　　清流本来闭着眼养神，所谓心静自然凉果然是一句空话，该当热的还是热，什么都抵不过自然法则。
　　他额上那么亮晶晶地挂着汗珠子，顾不得擦。只盯着车外的人，半晌之后，静静地闭上双眼。
　　
　　在浅东湾随意找一家店住下，这个地方的风情与大商大有不同。
　　大商四面环山，而界内却很平坦，千万座山是天然屏障，易守难攻。浅东湾所在的这个地方三面环水，空气极是湿润，对于修身养颜很有好处，璃络对于一路乱指挥能走到这么一块风水宝地来还是很得意的。
　　傍晚的时候，璃络搬来两张椅子，清流一张，自己一张，朝着落日的方向远远看着。
　　霞光万丈的一片醉红镀在二人身上。
　　夜灵吮着手指睡着，口水吧嗒地打湿襁褓，眼睛上稚嫩娇小的睫毛微微翘着。
　　“人真的好神奇，你看他小鼻子小眼睛的，谁能想到以后会长成几十个这么大，大手大脚又是另外一副模样。”璃络感慨道，每次看到奶娃娃都觉得很神奇，小手小脚肉肉的，每一环都很脆弱，稍微不注意皮肤就会破，稍微不注意，就会磕了绊了长不大了。
　　“做人的乐趣也许就在这里，我听说过凡人有个词叫天伦之乐。合家十来口人跟我们现在一样，搬着椅子在院子里坐下，有老有小，有生有灭，人生虽然短促，但正因为短促所以知道失去的再也回不来，才会格外珍惜。”
　　清流难得说这么长一段话，璃络怔怔看着天边红霞，手指在冰纱的裙子上搓来搓去。对于仙人而言，千年也不过是弹指一瞬，沧海桑田也不过是弹指一动，还有什么是真正值得珍惜的。因为得来容易，所以不懂珍惜，因为时光永恒漫长，所以肆无忌惮地伤害。
　　时间总也有无法治疗的伤口。
　　远远看着天边霞光，璃络将头搁在清流肩上，问他，“生来该当是什么，都是天命所定，天命究竟又是什么，清流，你当年入魔，真的是因为觉得我背离了你吗？你难道从未确信过，我是不会真正背离你的。”
　　她的声音极轻极轻，轻得好像是一片羽毛于破天的光芒里软软飘上清流的心。
　　他说，“我不信天命。络儿，你告诉我，什么是天，什么是命？”
　　璃络不说话。
　　她还记得当年正襟危坐于云端的那个人，曾经眉眼温存，青袍似华光温润的一块宝玉。
　　
　　掌管天界的是他，掌管五界的也是他，他便是天命。
　　
　　而五界于他而言又是什么？他可以为五界抛却身前身后事，义无反顾纵身入轮回，事情做得豪气干云，让人开不得一句腔。
　　侍奉在青渊身边那么多年，璃络看得清的是他眼中包罗万象的温柔，却也是他眼中不存一物的冷漠。
　　佛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万物都在青渊眼里，都在五界之中，都在天命之内。但也同样都不在青渊心里，不在五界之中，不在天命之内。
　　
　　于是她凑近清流耳边轻声说，“你信天命，这世间就有天命，你不信天命，这世间自然没有天命。只要你肯从魔界回来，我们可以寻一处世外桃源，煮茶焚香闲来看花，还有桃子可以吃，桃核种成新的桃树，等几年又绿出新叶开成新花。这样的日子，便是过得千年万年，也不会腻。”
　　清流苦涩地看着璃络的脸近在眼前，手指几番弹动，终于还是不能抚上去。
　　他阖眼将眼底汹涌的波动隐没去，应她一声好。
　　心里却知道，他开启的命轮只能由他一个人来结束，有些事情，由得你说开始结束，却由不得你来决定停在哪个地方。
　　
　　住在浅水湾的日子，可能是清流这四百多年来最温馨的几日。
　　因为没有这个那个属下来向他禀报哪个仙派又带人挑衅，哪个仙派手下弟子又不小心被自己手下门人打伤，他不用下达命令让下属执行，乐得轻松快活。
　　然而好景不长，正当二人已经习惯早起到湛蓝色的海边看太阳从笔直的海岸线那段冉冉升起，携手一同去菜市和商贩讨价还价，日暮搬两张椅窝在椅子上看红霞满天的时候。
　　魔界传来消息，仙门大会提前召开，众仙云集在蓬莱岛上，共商屠魔大计。
　　当时璃络和清流正在海边，海风咸湿地鼓起二人的衣衫，清流对着璃络淡淡地笑，“终于还是开始了。所以络儿你看，这一年虽然天煞门封印解除开一部分，但魔界的人什么都没做。最终还是只能得来杀身之灾。你说，究竟是魔比较邪，还是仙比较邪？”
　　璃络紧皱着眉，不知道说什么。
　　于是海风吹起的湿雾凝聚在她修长的睫毛上，好像是雾蒙蒙的眼泪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为什么这么短呢｀｀｀｀是因为谈心啊｀｀｀｀｀谈完心于是就完了｀｀｀｀
写到这里有一点苍凉感｀｀｀
清流身上背负的宿命让他最终成为大ＢＯＳＳ｀｀｀｀分外宿命｀｀分外悲情｀｀｀｀｀
PS：章节的章豁然打成手掌的掌了····雷死····改一下·····不是伪更！！！！ 
                  第四十九章 青渊大帝
　　袅袅白云环绕，海上有仙山，虚无缥缈的得道成仙胜地，说的正是蓬莱仙岛。
　　仙婢穿行其间，环佩飘摇灵动，盘中盛的是凡人只得一滴便能醉上百年的琼浆玉露。仙门大会十年一度，由三大仙宗昆仑、蓬莱、天山轮番举行，这一年正好轮到蓬莱岛主东方德枢主持。
　　蓬莱仙岛易主不过百年，上一次来蓬莱还是绿树成荫，仙鹤灵动，这一次来平白多了许多孔雀白虎，蓬莱主殿是个浑圆好似月亮一般的露天建筑，坐落在蓬莱岛正中，仙婢们无不驾云在主殿上空移动。
　　殿中大半已坐满仙人，坐在主座上拈须大笑的仙人，穿一身黄金色的袍子，袍上绣着的珍禽鸟兽略一眼扫过去竟是穿龙绣凤，底衬的花也是大朵牡丹。
　　旁边坐着的美貌男子本偏头与他说话，一眼落在那件衣裳上，不由一冷，起身挪开，换到离蓬莱岛主稍远处坐下，和南极仙翁说起话来。
　　
　　在空中看了好半晌热闹，白衣胜雪的仙人这才眯起一双狐狸眼，懒懒说，“蓬莱的新岛主听说是个小毛头，不过成仙三百余年，化成个糟老头模样，穿得又这样花里胡哨，恐怕难以主持此次仙门大会，倒是给你一个极好的机会。”说着偏头打量身边的人，自己在这人面前，气度上生生输去一截。
　　落雪毫不在意地摆摆扇子，拉扯一下旁边人的袖子。
　　“我们也下去吧，青渊。”
　　
　　仙婢通传完落雪的名号，席间谈笑风生觥筹交错正欢的仙人皆看过来，东方德枢额上的汗珠终于可以安心抹去。
　　说起这位北天冥宫的宫主，性子极是乖戾，最早拜的贴就是去他宫中，迟迟不给回音。先前和福禄寿三星还说此次仙门大会不同往常，有重大事项，一定请得来北天冥宫宫主。现在终于露面，他的面子也可以勉强再糊在脸上。
　　落雪懒舒着眉，并没有按下云头入座的意思。
　　将通传仙婢拉过来小声耳语一番，仙婢被他玉白无双的面庞，笑意温存的神情迷得七荤八素，连忙稳住身子才算没有从云头栽下去。自然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边主殿里于是听见清脆空灵的声音通传——
　　青渊大帝到。
　　
　　众人的目光顿时聚集到落雪身旁的仙人身上。
　　彻底没有人敢动敢说话。
　　连落雪什么时候溜下去坐在东方德枢旁边仅剩的那两张椅当中的一张上都没有人发现。等东方德枢反应过来的时候，落雪正拎着一串绿玉葡萄，使唇去接，咬下一颗，便是心满意足地笑得百花失色。
　　东方德枢疑惑的眼神在落雪脸上扫了又扫。
　　偏偏这只狐狸什么都不肯透露，只吃了葡萄吃脆桃，吃了脆桃吃杏子，全当东方德枢的眼神是阵空气，由得它飘过去。
　　
　　仙婢报完名号，半晌回过神来，方才让她面红耳热的仙人已经在席间坐着，对上她茫然四顾的眼神还销魂一笑。
　　这厢的似乎也是不能怠慢的角色，落雪本已是上上之姿，而眼前这位全然不同。
　　落雪是妖妖娆娆的花，且说话随和笑容亲切，是那触手可得的花。青渊大帝一身略深的青色，对襟上绣着白莲暗纹，颜色是素净至极的颜色，眉眼是素净至极的眉眼。便正如他领口上的莲花，遥不可及，入手便当如镜花水月一般散去。
　　青渊垂落一双眼，淡淡望下去，顿时在他与众人之间便如隔了千万丈的距离。
　　东方德枢迎上来，青渊大帝投入轮回那时他虽还不是蓬莱岛主，但已经能够参与到门中比较重大的事务之中，自然听说过“青渊”二字。
　　东方德枢拱拱手，额上的汗珠子又冒出来，“不知今日青渊大帝会降临，小仙冒昧唐突，便请仙帝快快上座。”
　　蓬莱岛主毕恭毕敬的样子让众仙明白，来人怕真的是青渊大帝无疑了。
　　不时有小声议论——
　　“听说一百多年前仙帝为情所困，投入轮回陪伴那名女子了啊。”
　　“我也听说过，好像那名女子是仙帝座下的掌灯，日久生情也是可以理解的。”
　　“现在算是历劫归来吧，五界日后定然还是要仰仗这位，趁着这次机会，咱们也可以在仙帝面前露露脸。”
　　“奇了怪了，当年玉帝还是个摆设，王母也要让青渊大帝三分，五界就在他的手中，谁还能给他设劫。”
　　“这是一桩旧事，青渊大帝当年还有一名徒儿伴在身旁，是千年难得的凤凰灵尊，青渊大帝入轮回转世，这只凤凰便不见了。听说是弃仙道归于山林，不仙不禽的，现在也不知还在不在，若是在定然还要回来纠缠。”
　　“纠缠？青渊大帝是她师父，怎么说得上纠缠。”
　　“别叨叨这些，被仙帝听到咱们下次还能不能出席仙门大会可就说不清了。”
　　
　　青渊对东方德枢做出请的手势，东方德枢敛着笑，仍然坐在主座上，青渊撩袍依着落雪坐下。
　　落雪就着扇子掩去半张脸，两眼弯弯似乎在笑，本来就是风度远在众仙之上的二人，此刻黏在一起，让人连眼光都移不开。
　　仙门大会说白了是一众仙人聚在一起吃吃喝喝，所以当蓬莱岛主提出这一次仙门大会的主题是要替五界清理门户，铲除魔界邪徒，顿时众仙都来了兴致。
　　摩拳擦掌者有也。
　　左右观望者有也。
　　笑而不语者亦有也。
　　东方德枢长眉一扬，大气凛然，粗壮的声音只穿云霄，“众仙皆知，今天煞门大开，魔界众人肆无忌惮侵噬五界，实在可恶。使苍生存在轮回有度，一直是仙界的光荣大任，现在魔界众人肆虐，自然是不能忽视的。希望众仙能在此次仙门大会上达成共识，提出一个行之有效的除魔之计。无论是谁提出的，只要对维护五界平衡有所裨益，都将为大会采纳。”东方德枢不拘一格降人才的态度很明确，说完这番话，额上又是一串冷汗，此等场面他能独自撑下来，自觉颇不容易。坐下以后猛灌一杯酒，才将激荡的情绪压制下去。
　　“魔界本源于其余四界，说来也是同根相生，没有必要诛灭。”勾着白须的老者混沌的老眼扫过东方德枢，对于后辈晚生的年轻气盛，他倒有几分不以为意。
　　“天山远离俗世，想必极少受到魔界众人骚扰，而我们这些座落凡界的小仙派可就苦不堪言。魔界的人横行无忌，掠我仙门宝物，毁我仙门众师祖灵位，烧杀抢掠无所不用其极，现在想想仍然觉得可怕。”说话的大汉右手抓着左手，左手已断一指，伤口焦黑，像是被火烧出来的，此时两手都颤抖不已，大汉憋着一张紫红的脸，“我这断指就是出于魔界中人，也怪我自己学艺不精，辱没师门，还死了八个师弟。”
　　天山老者不语，静坐片刻，对身边小童吩咐一句，席后那大汉得天山仙药一瓶，不知眼红多少同门中人。此为后话。
　　青渊远远看见，天山老者旁边的座位是空着的。
　　见他目光在那处逡巡片刻，东方德枢解释说，“昆仑一派本来派出的是莫掌门的大弟子沈陌青，却不知为何没有赶来，想必昆仑的文书也在来路上，仙帝多留几日，大概就能得到音讯。”
　　青渊端起水晶樽，舌尖尝到的甜香，不是酒滋味，满溢在鼻间的香气却是醉意无疑。青渊自始不好此物，此刻看席间请来的仙人，回忆起尚且有些模糊吃力的蟠桃盛会，此间仙门大会倒是多几分凡俗的热闹。一时间眯着眼，眼神迷离，倒真像醉了。
　　“昆仑弟子想必不会来了，东方掌门有所不知，我们在路上偶遇过昆仑弟子沈陌青，不巧得很，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于魔尊清流手下。”
　　“魔尊清流”四字一出，众仙顿时安静，手中的酒就那么定在空中，无一敢有所动作。
　　落雪端起酒樽，像是没有发现自己说的话有什么大不了，轻轻巧巧将酒樽举高，仰头饮尽。
　　“所以说东方掌门最好还是快些遣人去昆仑报信，莫掌门恐怕还不知自家弟子遇害的消息。”落雪笑眯眯地说，不像是在报丧。
　　东方德枢粗黑的眉皱起，嘴巴展向两边，神色间写着怀疑。
　　沈陌青的名字他是听过的，据说是了不得的后生晚辈，将来大有可能成为昆仑掌门也未可知，昆仑上下尊他一句“仙尊”，岂是这么容易便死掉的。而且，魔尊行事莫非这样没有分寸，杀死昆仑掌门的大弟子，仙界尚且不论，和昆仑结怨是肯定的。
　　莫风子还没有死，难道这位魔尊真有胆量挑衅昆仑？
　　东方德枢这么转着脑筋，自然而然眼神划到青渊身上。
　　青渊大帝远目，入定一般看着云端。
　　他这一沉默，席间众人见东方德枢都等着他说一句，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半晌——
　　东方德枢几乎要以为他不会说什么——
　　正要总结陈词的当口上——
　　那个远目的人似乎终于回过神，他说，“此事乃我二人亲眼所见，只杀害昆仑大弟子沈陌青一事，魔界清流必当受昆仑讨伐。”
　　东方德枢激动地一拍桌子，双眉抖动，“既然是仙帝发话，又是二位上仙亲眼所见。昆仑为三大仙宗之首，岂能平白让人欺负了去。昆仑要讨伐魔界，我蓬莱必定追随。”
　　“愿誓死为昆仑讨回公道。”不知是那个小门小派的热血壮士吼上这么一嗓子。
　　一时群情激奋，私语地前后左右都听得清清楚楚。
　　魔界若是连昆仑都敢挑衅，那么小门小派又如何自保，顿时人人自危。总之最后主力军还是三大仙宗，他们只要跟着摇摇旗子就可以，那有何妨。
　　
　　落雪悠悠然摇着扇子，细眼看向端坐的青渊。
　　青渊端起酒樽喝下一杯，淬玉一样的声音忽然跌落云霄。
　　“那便这么定下来，仙界合众之力讨伐魔界清流。此事只与魔尊清流相关，魔界众生也是众生，不干其事，将清流拿下仙界即刻退兵。”
　　
　　仙乐灵动，暖风袅袅。
　　青渊大帝的一眼扫着众仙，皆自感觉自己悬于虚空之中，无处着力。
　　
作者有话要说：德枢二字的意思就是···德疏··也就是疏德····也就是德行稀疏的意思···哈哈哈哈···仰天长啸·········OO~~ 
                  第五十章 天罗地网
　　仙门大会之后，各仙派人士酒足饭饱自然打道回府。
　　东方德枢站在蓬莱入口面有得色，迎来送往之事做得颇得意趣。
　　走在最后的是落雪和青渊，落雪一直摇着扇子絮絮叨叨说着什么，青渊大帝不为所动，只看着东方德枢站的地方。
　　东方德枢顿时全身每个细胞都醒过来，打起十二万分精神，送这二位仙帝。
　　“今日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二位仙帝多多包涵。”东方德枢抱拳低头行礼。
　　“说起蓬莱还真是一块风水宝地，我在北天待这么些年颇有些腻味，过些日子或许来你蓬莱歇上一阵，到时候还望德枢小弟不要介怀，借岛主之位给我坐坐。”落雪笑眯眯地拍抚东方德枢的肩，东方德枢顿时从头发丝丝到脚趾拇尖尖都感觉到寒意，只点头称是。
　　“讨伐魔尊清流之事，你多费心。”青渊垂目看着东方德枢，对这个好面子但城府不深的蓬莱岛主，他还是很和善的，“此事若是办得好，来日天庭自有重赏。这是你命里得以进益的机会。”
　　东方德枢面有喜色，又是一番千恩万谢。
　　
　　踩在云头上走得远了，落雪这才睁开眼，扇子在青渊肩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你这招诈死死得好，天地之间多一个青渊大帝，沈陌青自然就消弭于无形，偏偏还连这点边角料都能用上。诛杀清流，这么多年过去，你的心思还是没变啊。”
　　“沈陌青死于魔尊清流之手，是你说出来的，我不过是给你个台阶下来。”青渊不以为意，摸摸手上的扳指，云端之下几万丈便是尘世，入轮回的事情他依稀还记得，但就好比隔雾看花，不那么真切。
　　他现在，又是那个青渊大帝了，眸中包容五界而又无一物真正入得他的眼。
　　落雪幽幽叹一口气，“真不知道让你回来是好事还是坏事，呐，有没有想过见一见璃络，此刻她应当和清流在一块儿。”
　　“她会来见我的。”青渊拂袖，流云一闪已将落雪远远抛在身后。
　　落雪的扇子有那么一瞬停住忘记打，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这才是那个算无遗策的青渊。只不过现在的璃络和当初也有不同，他还能真的算准她的心吗？
　　
　　这一厢清流和璃络回到魔界已有多日。
　　珠帘儿在微风里撞击出脆响，璃络手上卷着的书，正是凤凰一族的谈玑策，讲的是上古神族的事情。
　　她上下眼皮着急着要去亲热，一忽儿闭着一忽儿睁开，一下午坐着也没看几个字进去。
　　支着下巴的手一滑，几乎跌到桌上去，好歹回过神来。
　　璃络不满地大声喊一声“啊”，从榻上跳下，踩着绣金丝穿玉珠的鞋在屋子里踱来踱去。
　　回到魔界她就没有看到过清流，偷听下人们的窃窃私语得出的结论是。仙界与魔界大战在即，魔尊大人成天忙于安排应战，已经好几个通宵没有睡过。不让下人去打扰，只有手掌夜葭令的几个重要下属方可进入。
　　本是捏着茶杯想喝两口定定心神，却不道茶杯脆弱如斯，被璃络生生捏成粉碎。
　　小小茶杯倒伤不得她，她胡乱擦了擦手上沾染的茶渍，又将瓷片收拾了丢到屋外去，回屋之时却是多了个人，那人随意坐在一张凳上，给自己倒一杯茶，将点心吃得一桌子都是。
　　“说了多少回这两天不要来扰我，你还来，当真不怕我收拾你？”璃络恨恨地说，坐下去啃两口龙须酥，一样弄得满桌子白面，壶中的茶好巧不巧正在这时候空了，一口龙须酥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夜灵好笑地将自己那杯推给她，“不知又在赌哪门子气，我这杯还没喝过，你先喝吧。”
　　“乖徒儿，”璃络赞一声，急匆匆将茶水灌下去，喉咙里方才好一些，“回来这些天你见过清流没有？”
　　“见过啊，昨日在琼花轩议事，我趴在窗棂上打了个盹儿，不光看到清流，还看到一干魔界精英呢。”
　　“他们都说些什么？”
　　“我怎么知道，当时只顾着找个舒服的地方睡觉，琼花轩的窗棂上爬满藤蔓，正是好眠。我一躺上去便睡个熟透，哪里还能分出心思听他们说的是什么。”夜灵眨巴眨巴眼，把龙须酥的盘子移到自己面前，两手围着一块一块慢悠悠吃起来。
　　“你还有闲心睡觉，仙魔二界马上要对战，若是一个弄不好便是生灵涂炭。”璃络满眼忧心，她本觉得五界之事离自己甚远，而方才看过的谈玑策上却说，凤凰一族天生为护佑五界，此为不可遗忘轻视之根本。若违背此誓，必定因果循环，承受灭族毁身弃魂的神谴。
　　她在旁看着听着，知道清流并未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此次讨伐全是天界挑起。自上次使用血水晶的力量，亲身感受与神器合二为一的痛苦，璃络满心都是对清流的怜惜，看到“灭族毁身弃魂”六字，只觉纸上的字将要脱离而出，心神俱裂。
　　手上捏碎一个龙须酥。
　　“好一个因魔君清流杀死昆仑仙尊沈陌青的理由。”璃络咬牙切齿，眸中瞬间有红光闪过。
　　夜灵定定看着她。
　　“青渊不就是沈陌青。哪里还有第二个人。”璃络松开手，手上的龙须酥已成粉末，胸中的怒火难以按捺下去，自己也好，清流也好，莫不是都只能让那个人欺负了去，半点不能翻身。
　　“我去仙界走一趟，你好好看顾清流。这颗黑珍珠上有我施的术，只需灌注灵力就可以立刻找到我，你收好。”
　　夜灵拽住璃络的衣袖，仰起头，“这一次不带我去？”
　　“这是我的事，很快我就会回来。”璃络拨开夜灵的手，一去便不回头。
　　夜灵抱着龙须酥，只觉口中的龙须酥此刻不是甜味，而是难以下咽的干涩。
　　眼中光芒寂寂。
　　
　　等清流得到消息已经是第二日清晨，最近几日都在书房和琼花轩议事，连合眼的机会都没有。这一日稍稍得空，带着夜白赶过来，却只见夜灵扑在桌上睡得酣然，屋里多的一个人都没有，略微显得有些空。
　　醒来时瞪着一双眼看清流，“她去找青渊，不日即归。”
　　夜白蹙起眉，夜灵肯这样规规矩矩地说话，必定是有事。
　　而夜灵不愿多说，别扭地跳上窗棂，迅速消失不见。
　　清流的眸中翻涌着复杂的神色，怪不得这些天心里一直着急，就像当初即将被封印的时候，就像她留书去神农门的时候，就像她每一次要离开的时候。
　　夜白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不说话，清流坐在璃络榻上迟迟不起身，看上去十分疲惫，面色苍白眼下略青。
　　这几日他跟着清流，知他无时无刻不在忍受着和擒天珠融合的痛苦，虽然身上的气息强大许多，但擒天珠流落在外多时，并非片刻即可收为己用。
　　“魔尊不如在这里歇息片刻，该部署下去的基本已经安排妥当，只管交给属下们即可。”
　　清流不说话，依然闭着眼，两手将被子拉上来一些，鼻息完全埋没在里面。
　　好像有一丝香，好像有一丝暖。
　　让空寂的心略微充满那么一点。
　　夜白张了张口，本想再说两句，却又觉得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
　　只要能等到璃络回来，清流自然会安心，而她没回来，无论再温暖的语言也是多余。
　　
　　九天云霄之上，防卫依然惺忪平常，这一次的璃络学乖许多，并未和守门天将交手。而是隐去自己的气息，大摇大摆摇上朝华殿。
　　一路上遇到好些仙婢，一个个面带□的样子，让她看得很是不顺眼，于是偷偷将仙女头上挂着的花换个位置摆弄成歪歪扭扭的样子。
　　自己大笑着走开。
　　
　　朝华殿的大门经过这么些年一点也没有褪色，璃络在门口住脚，心内有些震动，竟是不敢走上前去。
　　隔着约略百步的距离，她已经能感觉到青渊的气息。
　　当年的朝华殿在她眼里分外顺眼，也不过是因为那里有他的气息。
　　而现在虽然不至于再冒冒失失地冲进去，只为对那个人说一句“喜欢”，却也是忐忑着的。那些羞人的心事，被人知道的时候仿佛是被人窥看一般紧张，她的心思如今还有谁人不知，便是那个人都已经不能装着不知，她怎么还是别别扭扭的紧张。
　　于是扯了扯衣服下摆，将一身裙子好好理过，还随手招来一把镜子好好看过，镜中的人红裙及地，云鬓乌黑未有一丝纷乱。这才稍稍定下心神，眼盯着那两扇大开的门，一步步走上前去。
　　
　　朝华殿一如往昔地染着一缕沉香。
　　璃络一瞬间有那么些恍惚，步履虚浮跌跌撞撞走上台阶。
　　多少个白昼夜晚，她侍立在旁，将沉香燃上，替他碾磨烹茶，替他拨落灯花。几百年也不过是弹指刹那。
　　此刻摸着沉沉的桌案，自己的脸倒映在光滑的桌面上，连指尖的影子也没有半点走形。
　　恍然间那几百年的时光似乎从来没有行走过，似乎一直是静置的，摆在那里等待在某一天被某一个人开启尘封。
　　片刻温存也是永恒。
　　座上雕着的花纹是腾空长啸的龙，被天界收服下来的神兽龙，最终也不过是被固定在这样的死物上，空留下图腾供后人瞻仰。
　　掌管四海八荒的水流。
　　对于神兽而言，根本是不够的。
　　不知上古龙神看到子孙今日的遭遇，是不是会后悔过早交出龙族神器。
　　手指在纹路上摸索而过，脑海中闪现的是当初与青渊在孤灯下相伴的日子，她那时天真痴傻，时不时会盯着二人重叠在一起的影子一呆就是一晚。
　　璃络长长叹一口气，真正懂得什么叫做今非昨昔。
　　正在心神不宁颓然之时，璃络手上的红印忽然尖锐地刺痛，红光想从那一点朱砂里挣脱出来，脑海里什么人在尖叫着“快逃，快逃”。
　　她来不及移动，从天顶上罩下一张金光闪闪的网。
　　璃络往旁边一跃，速度极快足够让她逃脱，却偏偏有人算准她会这样逃开一般，另一张“天罗地网”从空中铺盖而下，这一次却是无论如何都闪躲不及。
　　金光闪闪的网盖在身上，璃络浑身神力使不出来，手上的朱砂已经失去亮色变得黯然，方才没有来得及将她放出，此刻却是暂时无法将她放出。
　　璃络忽然大笑起来，笑声让整个朝华殿都在颤动。
　　“青渊大帝还是轻而易举就算中我的心事，是我心思太单纯还是青渊你心思太缜密？”
　　她蓦然抬高的声音，让黑暗里走出的两个人都微微一颤。
　　终于还是落雪先走出去，半张美人画扇遮住脸，只露出细线一样的眼睛。
　　“络儿。”
　　他本要解释什么，看到璃络气急却强自镇定，然而脸色还是泛着青白颜色，扣住五指坐在网中的模样，忽然觉得，其实什么都不必解释。
　　
作者有话要说：略略策划了一下大BOSS的后路····请大家做好心理准备····也请大家相信大BOSS真的是大BOSS···绝对不是炮灰········oo
纠错····· 
                  第五十一章 天命何为
　　朝华殿，旧梦顿时烟消云散。
　　天罗地网在璃络身上收紧，打入全身各大要穴。她四肢无力，将将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下去，再也站不起来。
　　落雪过来扶她。
　　被璃络一把推开。
　　她没有看他，笑意里充满着嘲讽，“怎么，现在躲着不敢见我了吗？”她没有点出名字，但现在在朝华殿上的，不过是三人，另外一个一直没有露面的，自然是青渊。
　　落雪使扇子遮住半边脸，睁开的狐狸眼，第一次清澈透亮仿佛蓝天一般平静。
　　他说，“络儿，你何必执着，点子虽然是青渊出的，但暗算你我也有份，不如将他那一份一并算在我头上，恨我更加容易。”
　　璃络冷笑着看过去，“我为什么要恨你，若你二人将对清流不利，我谁也不恨，只会将你们从心头抹得一干二净。”
　　落雪叹一口气，白衫在地上拖着，因为在天界，眉心的三瓣菱花仙记显现出来。映着一张宛如清莲的脸，清纯里泛出的妖娆让人心神一晃。
　　“我对你们暗算我的事情不感兴趣，此次前来只是想问一句，清流是不是一定要死，如果是，我要一个理由。”
　　“给你这个理由，你就会回到我身边来吗？”
　　暗处的黑影里，走出来一个人。光一点点爬上他的脸，从青色锦袍到尖削的下巴，到略微消瘦的脸，到束发的白玉。
　　璃络忍不住往后退。
　　这是他变回青渊以后第一次相见。
　　璃络看着他忽然笑起来，声音从尖利到嘶哑，喉头咳出血来，一口喷在落雪的白衣上。白衫红血分外刺眼。
　　青渊看着她，做沈陌青的时候总是紧皱的眉心，此刻却是平平的没有一丝痕迹。整个人都有点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青渊的气息，强大，陌生却又熟悉。曾经朝朝暮暮相伴的人啊，璃络勾起的唇角僵硬到酸痛，却松解不下来。
　　青渊走近了，将她发上的白玉簪摘下，一时青丝如瀑泻满肩头。再反手将自己束发的白玉取下，将白玉簪对准白玉上的孔，正好能穿对而入。
　　他吐出一口气，他说，“阿璃，这一次，你可还会站在我身边。”
　　落雪一双眼眸忽然变得冷，冷似北天冥宫中百年不变的临界冰点的温度。他就那样年复一年几千年地坐在北天宫中俯瞰五界，终于到那一年他偶然得了一枚卵，偶然有一丝亮色，偶然有半点温度，想要将他这块冰融化。
　　雪白的脸孔上写着不信，浅朱色的双唇颤抖着，她从青渊手上拿起刚好严丝合缝的白玉一双，手指机械地在上面抚弄。
　　蓦然那双眼正视着青渊，他看见那双眼里死寂如灰。
　　“青渊？仙帝？师父？这么多年，你究竟凭什么能得我唤一声师父，究竟凭什么让我死生相随。”
　　璃络的声音蓦然凌厉，抓起白玉就要砸下去。
　　那一刻急怒攻心，胸口血气翻涌不止，扣在白玉上的手指青白得透出骨节，正在手将落下的那一瞬。
　　她的所有动作忽然止住，青渊一只手按在她腰上，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背。
　　垂目的神色看不清，只将璃络打横抱起来，大步向朝华殿后走去，她在做他徒弟的时候住的屋子，前几日已经吩咐仙婢打扫好，只等她回来。
　　一直静立于旁的落雪此时终于出声，慵懒的声线里听不出一丝真实情感，“我好像曾经说过，让你不要伤害她，不管有什么理由。”
　　青渊头也不回，淡淡落下一句。
　　“你没有资格。”
　　远目送那个人的身影离开，手中的美人扇瞬间倒着跌落下来，手勾着扇尾的红绳，仍由扇子在空中来回荡着。
　　落雪苦笑一阵，只在心底念着。你没有资格，从头到尾，你从来都是最没有资格的那个人啊。
　　
　　那天夜里璃络一直混混沌沌的做梦，梦见这一千年来的种种，最终睁开眼的时候，仍然感觉不到真实。
　　她坐起来，只觉周身的每一寸骨头都在微微作痛，动作越大疼痛随之越剧烈。双脚将将沾地，眼中所见也不如之前一般摇晃，而是逐渐清晰。
　　帷帐上垂下的金色流苏上，缀着的铃铛，还是她当初亲手系上。当初她在朝华殿住下以后，　　在天界闲逛，才发现原来众仙都颇有微词。
　　对于这件事，她并未生气，反而是开开心心地回来了。
　　那天青渊从西王母那儿回来，见她开心得意的样子，本不想问，最终快要离开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稍微那么一带，“阿璃有喜事？”
　　璃络绞缠着自己的衣带，半天方才扭扭捏捏拿出一串细小的铃儿，挽在手上摇晃出细碎的响声，她说，“偶然得了这些铃铛，很喜欢这种声音，想挂在帐子上，不知是不是可以。”
　　青渊难得微笑一次，“你们女孩子家的东西，我不懂，你自己决定就好。”
　　说着在一群仙婢的簇拥下回朝华殿中处理公事。
　　能够轻而易举蒙混过去，璃络自然是开心的，手上甩着那一串铃儿，当真一个个串在自己帷帐上。
　　时时刻刻提醒自己。
　　青渊为了让自己留在天界，力排众议。
　　他对自己也不是一星半点的关心照顾都没有。
　　回忆不过是徒增痛楚，璃络捏住一颗铃铛，这么多年过去，铃儿的声音早已不如当初清脆讨喜，响声变得生钝。
　　她使力握着，用力想拽下来。
　　却忍不住又笑起来，都忘记了，周身大穴包括琵琶骨通通被天罗地网的金丝缚着，竟然是连扯落铃铛的力气都没有。
　　
　　无力而颓然地坐在桌前，给自己满上一杯茶水，灌下去。
　　一个声音在安静的屋里响起——
　　“璃络，能不能听见我说话？我是夜灵，能听见吗？”
　　璃络皱一皱眉，方才想起自己给夜灵的那颗珍珠。
　　“听到了，”璃络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发哑，又喝一杯茶，“魔界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我就是想试一下你这个珍珠是不是真的能用，一点事都没发生。”
　　“你告诉清流我会很快回去了吗？无论如何不要让他出来找我？”
　　“堂堂魔尊，我怎么拦得住。不过你放心，他现在分不开身，仍然每日和那般奇形怪状的魔商议应对仙界的讨伐。”
　　璃络松下一口气。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如果时间太长，魔尊再问起，我也没办法应答。”
　　“我……我会尽快。你尽量和清流呆在一块，千万不要让他只身来天界。”
　　“你在天界，不会出了什么事情吧。”夜灵听出璃络的声音里，忽然有几分焦急，忍不住一肃。
　　“没有，现在五界之内，还有谁能奈我何，我会很快回来。你看着清流便是，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
　　
　　等走廊上的脚步声渐近，青渊进得屋内来，璃络晃着已空的茶壶，仰头对着他，“茶水已经喝完，劳烦你替我沏一壶新的来，沏好搁在桌上就可以，我还没有睡够。”说话间全然没有之前的冲动急躁。
　　青渊接过茶壶又放在桌上。
　　璃络轻笑，“瞧我，怎么能让你去沏茶，你什么时候派个仙婢给我，我在魔界使唤人习惯了。”
　　“之前你情绪激动，我怕对你不好。”
　　“所以就好心地让我晕过去是吧，我知道，你青渊从不做坏事。”
　　“现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青渊在璃络对面坐下。
　　“你那张天罗地网往自己身上网一网就知道哪里不舒服了，你是专程来看我的，我感动已极，现在人已经看到，就请回吧，不送。”璃络说完起身往床边走去，边走边解下面上衣衫，随手丢在地上，鞋也不脱就往床上倒去。
　　青渊走过去，一路捡起她丢下的衣服，再在床边坐下，脱下那双云头鞋规整地放在床前。
　　她已经闭上眼，摆明不想和他说话的意思。
　　“今日你问我，清流是不是一定要死，现在我可以告诉你。”
　　璃络的眼蓦然睁开。
　　青渊一词一句说得很清楚，“天意本是要将他拆分开来，四肢埋在天南海北四极封印，那时候自然是必死无疑。”
　　璃络冷笑，“什么是天意，天意不都是你们天界这一帮神仙定下的吗？仅凭空口白话的天意想出这样恶毒的法子来对付他，青渊，为什么你的脸色都不带半点羞耻。还是你早已厚颜无耻多年？”
　　青渊的表情纹丝不变，他说，“现在我不要他的命，只要你乖乖待在天界，等到讨伐之日结束，我还你一个完好的清流。”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凭天命。”青渊深深闭上眼，半晌睁开，话语无奈，“我对你的许诺自会在天命上种下因果，我已经违背天命做下错事，何妨再多错一次。”
　　青渊不再多说，起身要走，白玉一般的手笼在袖子里。
　　璃络微微怔住，青渊也有违背天命的时候吗？自己跟在他身边千年，竟然是不知道。是她疏忽了，还是他藏得太深从未让她有机会窥见过。
　　“如果你做不到，我必定颠覆五界，青渊大帝，你要不要考虑一下趁我现在手无缚鸡之力，一把掐死我，省去以后的麻烦。”
　　“如果五界大乱，那也是我的孽。你从来没有错过。”青渊说完就走。
　　璃络出神地瞧着帐子上绣着的并蒂菡萏，想不透青渊的意思，他之于她从来都是雾里看花，看不真切。
　　
                  第五十二章 般若金印
　　闲庭落花，本是极美的景致，璃络却蔫蔫的心不在焉。
　　“果然是花开太美，络儿没有心思与我对弈吗？”落雪和她一样是闲人一个，靠在椅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扇子。
　　璃络索性将棋子全推在盘上，乱了一盘棋。
　　“离讨伐魔界不过几日，你还有闲情逸致与我下棋，果然是事不关己所以能镇定自若。我就比不了你了，宫主就这样一直闲居天界没有问题吗？这么看来北天冥宫宫主是个闲差吧，先在魔界开店，再纠缠着陪我住在昆仑，现在又和青渊大帝蛇鼠一窝。”璃络说的话免不了嘲讽。
　　落雪将黑白棋子分开，慢慢拣进棋盒，最后夹了一颗白棋在指尖，盯着温润的玉色，他说，　　“北天之上太寂寞了呀，所以我就下来看看，哪里有棋下就停在哪里，不知有什么不妥之处？”
　　“没有，宫主随兴之所至，确实无可非议。”璃络别过头不再看他，最近几日落雪有事没事总在她眼前晃，晃得她可以要抹去的那些，他伴在身边的温馨小日子都浮上心头来，连对他说话冷淡一点都做不到。和这两尊仙帝相比，自己还是道行太浅，终究会连怎么被玩死都不知道。
　　落雪眯着眼，有一阵不说话，肩膀渐渐向旁边滑去，璃络正好看到，好心上去将他扶正，凝视着手下这张比百花娇艳的脸。
　　她叹气。
　　她心中有过的多少怨怼，此刻都顿时化归乌有。
　　不管他计划的是什么，盘算的是什么，他从来没有虚情假意过。
　　只是“兴之所至”而已。
　　跟一个游戏五界的人，能讲什么道理呢。
　　就如此刻他在面前，陪她看花下棋，陪她念书解闷，也全是发乎内心，至少在那一刻，那一个当时，是真的。
　　倒是她太过执着，想起当初因为想保护他而将自己的一念之恶彻底杀死，璃络忽然觉得有那么些好笑。
　　眼前的娇花一朵，正憨憨睡着，悠悠然地开放，不介怀任何人欣赏他的美。
　　
　　这一日和花奴、鬼奴商量好在凡界的布局，清流之意是尽量不要干扰凡人。
　　花奴十分不解，“仙魔若打起来，怎么可能独独凡界安然无事，而且，真的打起来还不知道冥界与妖界会听从哪边，若是从了仙界，我们自身难保，根本无力保凡界无事。”
　　清流坐在主座上，拥着雪白的狐裘，映着一身红衣，本是夺目得很。却难以掩盖脸上的倦色，他端起茶喝一口，转向另外一人。
　　“神农门送来的药，用后如何？”
　　蛊奴诚惶诚恐地跪下去，“筋脉已经全都接合，伤口也尽数恢复，谢魔尊不杀。”上一次派他和鬼奴出去与仙界那人接头，鬼奴生出异心想破坏清流的大事，被丢进魔窟粉身碎骨亦是活该。他与鬼奴一路同行竟未发现有什么问题，算是不察，清流盛怒之下竟还留他一命，算是天大的恩惠。
　　“对于此事，你有什么看法？”清流问。
　　“冥界向来是仙界的走狗，鬼仙说到底也是仙，其他孤魂野鬼不足为用，但妖界和魔界更加亲近，若是能说服妖界首领听命于我们。想保凡界无事并非无望。”蛊奴低头说道。
　　“那此事就交予你办，妖界四大妖族你都去走一趟，如果能说服他们便不用担心其他妖族不肯听命。虽然妖类法力并不高，但你仍需小心，带上花奴一块。”
　　花奴扭曲的脸上看不出表情，这张脸是她最好的保护，能完全掩盖住她的心事。
　　“我知你们来魔界之前都有一些宿怨，如今魔界存亡之际，希望你们能暂且放下这些。因果报应因时而变，不用贪在一刻。”
　　花奴猛然跪下，颤抖着磕头，应一句“是”，一背都是冷汗。
　　方才魔尊的灵力，却是比过去有增无减。
　　等到二人走出门外，清流往椅中一靠，顿时有种虚脱的无力感。
　　老者走出，站在他座前凝视这个年轻人，缓缓说道，“大战将即，你不必担心太多，我会帮你，只要你肯全心一战。”
　　清流仍然闭着眼，“你是昆仑神器，为何却要帮我这堕落的魔，仙界的人，个个都是一把傲骨，不容易屈从。作为存在了无尽年月的神器，更加是如此才对。”
　　“所以我认定了你就不会轻易改变。”老者说，“现在的仙界已经不是四海八荒初初成形时那样，一派和谐，仅仅升仙悟道，享天地循环。”
　　“天庭权势污浊，为得到各种异能不折手段，不提也罢。”擒天珠摇摇头，白色须发掩映下，满脸都是深刻的皱纹。
　　清流想起那名红衣女子，问道，“‘血睛’和你，为何模样上有这样大的差别。”她还是不过双十的妙龄女子，眼前的擒天珠却已经是迟暮地随时都可能油尽灯枯的老者。
　　“随心而已，皮相无非是白骨而已，我心已暮，自然是这个模样。”说着老者的声音消失，消遁进清流的意识，不再说话。
　　清流抚着身上的狐裘，手指尖温软的触感让他稍稍平静一些。
　　起身想去巡视一下魔界众将整顿得如何，忽然有人来报，“仙界战书已到，请魔尊过目。”
　　清流接过所谓战书，看着上面墨迹犹香的四个字——
　　魔尊亲启。
　　倒像一封平常书信，不知如何成了战书。他启开来看，手指却立时全都僵直，片刻后颤抖着从头再次读到尾。
　　
　　黑色的珍珠被他反复摸反复摸摸得有些发亮，夜灵无聊地在桌上滚动着珍珠。
　　上次和璃络通话，她说让他不要经常联系她，只看好清流就可以。说是仙界看得严，常这么叽里咕噜的容易引人怀疑。
　　夜灵也就信了。
　　他将头伏在桌上，看着珍珠滚来滚去。
　　忽然门一开。
　　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掼倒在地，夜白急忙冲上去不顾身份地想拽住清流的手，被清流身上强大的气弹开。
　　“你早就知道的是不是？”
　　夜灵雪白的脸孔此刻红得可以滴出血来，气盛地抬起头，背手抹去嘴边的血，“是啊，我打一开始就知道，独独你不知，她独独让我瞒着你，哈，连夜白也知道呢。”
　　“你在说什么，不要命了吗？魔尊，此事我兄弟二人确实不知，魔尊不要因为过于关心而错怪夜灵。”
　　清流冷哼一声，将信扔在地上，“是不是错怪，等我回来自然知道，隐瞒我的后果，你应该很清楚。”最后这句话是对着夜白说的，清流急匆匆地转身便要走，被夜灵一把抱住腿。
　　“她不让你轻举妄动，你若真去找她，她怕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搭理你。”
　　清流冷冷弹开夜灵，夜灵嘴角的血又流出一些来，清流使眼角看趴在地上的夜灵，败坏地说，“若连命都没了，搭理不搭理还有什么干系。”
　　夜灵皱眉愣在那儿，看着清流腾云而去。
　　他望向夜白，眼神澄澈，“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夜白扶起夜灵让他坐在凳上，又替他倒一杯茶，这才把早被清流捏得皱巴巴的信推于他面前。
　　“璃络被青渊大帝抓住，扣留为质，让魔尊去交换。”
　　夜灵呆呆看着信，“扣留为质？她为何没有跟我说……”若是知道她是被扣住的，不用通知清流，他已经傻愣愣地扑过去。
　　那个女人，现在是他的师父啊。
　　“那你还说打一开始就知道，真是不要命的！”夜白恨不得将夜灵拉起来揍一顿，看着他面色惨白兮兮，嘴边还挂着血，叹一口气，终于作罢。
　　
　　清流在朝华殿外求见的时候，青渊正在与自己下一盘残局。听到通传时落下一颗白子，方才气势汹汹的黑子顿时兵败如山倒，棋错一着满盘皆输，果然之前的那一步是走错了。
　　清流望着殿上坐着的人，笑意轻蔑，“多年不见，青渊大帝正气远不及当年，怕是在轮回中走一遭沾染太多凡俗之气，就这么重新入主朝华殿，天界众人都没有异议吗？还是说，不敢？”
　　青渊淡淡一眼扫过来，“无论如何，现在坐在这儿的人是我。”
　　清流上前几步，强大的灵力压过去，青渊倒也没有半点表情变化，将手上在写的文书放在一边，看着清流。
　　“你想要得到什么？”清流问。
　　“昆仑的擒天珠，当年封印你的时候见你用过一次，却未来得及取回。现在，还在你手上吧，这么多年也该归还原主。”青渊感受着清流的灵力，忽然瞳孔一紧，面色一肃。
　　清流大笑，“你看出来了吧，擒天珠就在我身上，你要我怎么交出来？你该不会以为我会傻到杀身取珠吧？昆仑丢了神器是昆仑看守不力，与我何干？”
　　“盗取昆仑神器已是死罪一条，你竟然……与神器合二为一。这一次，我也很难救你。”青渊摇头，他本以为让清流将神器交出就可以打消众仙的顾虑，没想到事情远没有自己想的简单。
　　“你不过是在救你自己。关于五大神器，我知道的不在你之下。你不必在我面前假装菩萨心肠，我自知天界打的是什么主意，你为五界也好，为天界也好，是你青渊大帝一人的事。这次仙界讨伐我，是你我之间的事。不要把络儿扯进来。”
　　“你知道璃络为何不对你说什么，只身来天界找我吗？”青渊轻飘飘一个问抛过来。
　　清流脚下虚浮一刹，站住脚，“她做什么，自然有她的理由和选择。”
　　“确实。当年她来天界找我，没有告诉你，你也不问。后来她站在我这边，与我合力将你封印，你不问是为何。再后来我收她为徒，你被封印在魔界，几百年来，我与她朝暮相对。而你没有。现在，你还不问理由。是你太自信，相信她从未背离。还是你太软弱，看透却不肯承认。”　　青渊说着，从座上走下，伸出一只手，掌心的般若金印闪闪发光。
　　“她是不会背离我的。”清流说着，却忍不住后退一步。
　　“这一盏金印，封存着我脑中所有关于璃络的记忆，你敢不敢，打开来看？”
　　
　　般若金印在青渊掌中旋转。
　　清流面色铁青，再退两步，站住不动，仿佛被魇住一般，不能动弹。
　　
作者有话要说：我太亲妈!！！！！！！！！！有木有!！！！！！ 
                  第五十三章 凤求凰
　　清流一拂袖，冷哼一声，“凭你想要捏造一段记忆出来不是难事，我为何要信你？”
　　“你只是不敢。”青渊也不强求，“我有办法将你和擒天珠分离，若你肯依我的计而行，我便放璃络与你回去。从今往后，再不过问你二人的去处。”
　　清流眼眸一亮，“当真如此？”
　　“当真。”
　　脑中是擒天珠老旧的声音，“你难道忘记与我定盟时答应过的事，主人。”
　　这一声呼唤让清流摇晃了一下，再抬眸时眼中已是平静，“容我回去考虑，三日后我来天界，给你答复。”
　　“你会答应的。”青渊依然是神色淡淡，连带眉梢眼角的表情都未有些许变化。
　　“若天界怠慢她些许，我便不会答应。”清流说。
　　“没有人会不善待手上的筹码。”青渊摆出“请”的手势。
　　清流不再多留，大步向朝华殿外走去，脑子里却是全乱。
　　
　　青渊抬手看看自己手中金印，闭上眼，覆手般若金印隐没。
　　也不是第一次用她做筹码，为何几千年来平静无波的心，皱起了漪澜。
　　
　　这一日晚上青渊没有去看璃络，不管白天里在忙些什么，晚上他总是要去看看自己的“筹码”是否安好，这一日没去，没想到她却自己找上朝华殿来。
　　“你为何要找清流来天界？”
　　青渊将将站起来，尚未从座上走下，璃络劈头盖脸一句话已经问出来。
　　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紧张，二人走到这样的地步，剑拔弩张已是不可避免，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商议一些事情。”
　　璃络冷笑一声，“有什么好商议的，不过是仙魔大战，打便是了，婆婆妈妈啰啰嗦嗦的，青渊大帝，你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我并不想让生灵涂炭，所以和清流争取能够和解。”
　　“怎么个和解法？”
　　“只要他肯交出昆仑擒天珠，魔界和仙界依然会相安无事。”青渊平心静气地坐下，殿上灯光昏黄，看不大清楚他脸上的表情。
　　“清流和擒天珠合二为一，你不会不知，让他交出擒天珠，你是想逼他死吗？”
　　青渊诧异地抬眸，原来此事她是知道的。他摸着案上砚台，开口道，“我自有办法将他们分开，修为是会耗损一些，但不会有性命之虞，何况，只要能保得魂魄，就能再入轮回，也不算是死。”
　　璃络的脸色雪白，她心中想的是那一日和“血睛”合二为一的时候那种仿佛全身寸寸碾磨成灰的痛楚，单单是合在一起就这样难以忍耐，何况是分开。
　　好比血肉从骨上剔除。
　　清流便是要受这样的苦吗？
　　“擒天珠不在昆仑已有四百多年，你的五界还是五界，大不了这一次将清流和我一并封印入魔界，他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非要历尽痛楚。青渊，成为上仙这么长的岁月里，你的心早已不知丢失在何处。我们都是凡俗之人，无法与仙帝一样断情绝义，还望仙帝仁慈那么一点，别的，我只当从未奢求过。”璃络说完这一席话，只觉脚下都是软的，她对青渊从来都是怀着敬畏的，只坐下来喝一杯茶压住心绪浮动。
　　“你还奢求过什么别的？”青渊饶有兴味地问。
　　若是过去的自己，被问到这个一定会满心欢喜，满面羞怯地将心声尽数吐露，丝毫不管结局是否飞蛾扑火。
　　而现在，璃络只觉座上的人面目模糊，心内全然不再有小儿女的念想。
　　“那是过去的事，如今既然已经不作奢想，自然忘得一干二净。”
　　“哦？”那一声明显是不信。
　　璃络忽然气恼，分明青渊没有回答她的打算，他镇定自若的神色，波澜不兴的语气，显而易见并未将她当成一个对手。
　　就好像当初做他的徒儿。
　　他看她的神色，只是看着一个孩子。
　　看着璃络越来越红的脸色，将她隐忍的神情全都读懂，青渊阖眼。这一只凤凰，即使被自己养在身边几百年，即使看上去不再如当初莽撞，却原来一直都没有变。
　　那么，变化了的到底是什么。
　　“你和落雪在盘算什么，计划什么，下棋也好，让五界覆雨翻天也好。与我何干？我在意的不过一人。青渊，帝尊，师父，您何时能慈悲一次，放过徒儿？”
　　她脸上的潮红已经退却，在昏暗的灯下，神色竟然是哀戚的。
　　青渊心中一惊，惊的是她肯低声下气，惊的是那一刹那他的心确有动摇。
　　在他还未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将她扶起揽在怀里，便如当年在朝华殿里，她因打碎西王母的寒冰琉璃灯胆怯地跑回来问他。
　　“师父，我是不是不能再呆在天界了。师父，徒儿不要和您分开，便是不能再住在朝华殿，只要还留在天界便好。”
　　那怯生生的一眼，早已是刻在他脑中而不自知。
　　璃络却不再像当年，只求在他怀中片刻安心，而是生生推开他，后退一步。眼光如冰似箭，　　“师父不愿放过徒儿也没什么，只要饶过清流就好，唯有此愿，师父也成全不得吗？”
　　青渊忽然发现，纵是有千言万语，此刻他也说不出什么来。
　　讲五界大义？那是连自己都骗不了的谎话，凭他如今在仙界的地位，要放过此二人实在轻巧容易。
　　讲神器传说？既然是传说，便是不能确定之事，因为不能确定之事而让她在意的人受苦，她也不会听从。
　　讲为师的难处？既然是师父，那便有保护教养之责，如今他既没有能保护她，二人相对的几百年也未能消除半点她心中仇怨。
　　这个师父，做得确是失败至极。
　　一时只能袖手背转身去。
　　一盏清冷的背影就是最好的答案，她何曾卑微过，何曾低过头，便是当年满心喜欢青渊，也只是拿真心去赌，愿赌服输，仅仅随自己的心意而动。
　　直到今日才发现这任性伤到的并不是自己。
　　直到今日才决定不再任性下去。
　　却终究挽回不得。
　　璃络摇摇晃晃地走出朝华殿，天庭能见的月色因为靠得近而分外美，她只觉得冷。
　　
　　殿外墙角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
　　叹气，摇扇，决定和青渊秉烛夜谈，好好商量一下神器之事。
　　
　　轻风扬起的白纱，在清流脸上略一逗留，轻快地跑开。
　　秀长的眉一皱，睁眼。
　　已经是第三日了，天界宽限的三日考虑期，就这么过去。
　　清流端坐起来，拿起盖在被面上的狐裘披上，闭眼静思。
　　他问擒天珠，“你准备好了吗？”
　　老者点头，须发遮住眉眼。
　　清流心中沉甸甸的，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
　　璃络，来日，你一定不要怪我。
　　天命如此。
　　
　　再上朝华殿，见到的就不只是青渊，落雪也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吃桌上的点心，对清流笑道，“你还没尝过朝华殿里的点心吧，做得还真不错，要不要尝尝？”
　　清流不理会他，面朝青渊。
　　“我可以如你所愿与擒天珠分离，你用什么法子我也不过问，你应我的事不可更改，另外你还要再答应我一事。”
　　“可是要我不与魔界为敌？”青渊垂目。
　　“擒天珠是我一个人盗取一个人炼化使用，与魔界众人无关。”
　　“好，就依你所说。”
　　清流长长吐出一口气，“那么，再让我见她一面吧。”
　　青渊目光一颤，本要问个因由，瞬间觉得还有什么因由可问，他想见只因心中牵挂，而他的牵挂从来不曾掩饰。
　　于是扬手吩咐仙婢领他去见璃络。
　　直到清流走出朝华殿，落雪才翘着腿皮笑肉不笑地说，“可惜了魔尊这样痴情，凤凰一族，都如此多情吗？”
　　青渊冷冷扫他一眼，“此事宫主不是比我清楚多了吗，说起凤凰，没有人比宫主更加了解吧。可惜了因天地而生的不死仙禽，从来为情而死。”
　　“是啊是啊，所以情之一事，本来多余。仙帝认为我这话说得如何？”
　　“甚好。”
　　
　　前一晚因为过于担心而睡不着，她心中不安，折腾到后半夜终于勉强睡着。
　　睡着以后竟然做了一个十分美妙的梦——
　　梦里还是在紫英山，她刚刚破壳而出，毛绒绒湿哒哒的还是一只雏鸟，乌漆漆一双眼不懂事地盯着身边火红的凤凰看，眨一眼都不肯。
　　红是天地间最霸道的颜色，她去啄火凤头上的冠，只觉美艳至极。
　　火凤眼中没有凌厉，只是温和地看着她，神色分外宠溺。
　　雏鸟歪着头想半天，莫非自己比这只火凤更加美艳，所以他才露出那样爱怜的眼神。
　　在湖边一照发现自己丑啦吧唧的样子，便是连小麻雀还不如，雏鸟郁闷了半天，总觉得是火凤骗了自己。
　　后来火凤成了清流。
　　她成了璃络。
　　不管天地走兽飞禽对她如何毕恭毕敬，对她如何敬畏交加，总是有清流陪伴在身边。
　　于是她习惯了他的陪伴。
　　她从来不相信，这世间会有任何鸟兽对自己会比清流更好。
　　再后来她神智开化，略略懂得清流看自己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却迷恋上天界仙帝。
　　在梦中的千年只是一瞬，她来不及感叹一句，便是歪在天界的躺椅上斜看流云。
　　清流的手摩挲着她的发。
　　那双褐色的眼，比过去任何一个时刻都要温柔缱绻。他勾起她垂在地上的长发，一丝一寸抚过，唇角那么一勾，便如春水微澜，一圈圈地漾开。
　　“若是有一日，我不在你身边，你也会过得很好吧？”他问她，语气落寞。
　　她只顾着看眼前这景象，没有说话，怕惊醒一场梦。
　　“这几百年来，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过得很好。”他缓慢地说，手轻触她的脸。
　　“络儿，我一直想弹一首曲子给你听，就在今日罢。”
　　于是布琴焚香，清流的脸在白烟里有点模糊。
　　惊天破地一曲清音。
　　是他想了千年的《凤求凰》。
　　终于得偿所愿。
　　清流露出的笑，便如春雪初融一般漫过璃络指尖，她伸出手去。
　　什么都没触到。
　　
　　醒来只见得帐上金铃摇晃，璃络恍恍惚惚地微眯上眼。
　　抽丝般的一阵惊慌在心中漫开。
　　
                  第五十四章 毋宁成魔（上）
　　等璃络慌慌张张跑到朝华殿，守在门口的天兵见到的，便是一袭轻薄鹅黄衣衫的女子，赤足乱发跑来。
　　她雪白的长睫下，是冰冷的眼，哪怕对着泛寒光的长戟也未有丝毫退缩，直直向前逼去。
　　倒是天兵被她吓到，又不能真的伤到她，于是一步步向后退去。已经退到朝华殿门口，不能再退。
　　天兵停下脚步，寒铁戟抵在她喉间。
　　璃络扫他一眼，“让开。”
　　“仙帝有令，不能放你进去。”这女子眼中寂寂，好可怕的眼神，有毁天灭地一般的狠劲。
　　旁边的天兵此时也都将兵器对准她，不能放这女子进去是第一，不能伤到她是第二，如今她非要进去，也只能这样。
　　一股真气从璃络身上爆开，青丝化作数十股，将围着的兵器都绞断，扔在一旁。
　　手上稍微使劲，将挡路的天兵拎住向后一甩，天兵飞出去惨叫着撞在云柱上，吐一口殷红鲜血。
　　“我的话不说第二遍。”璃络懒得回头再看，身上的天罗地网已经破除九成，就在这几个时辰里，神力就可复原。
　　手背上的朱砂依然黯淡。
　　这样的自己，和落雪青渊一战的话，定然只有输这一条路。
　　可是，如果不试，便连输的机会都没有。
　　
　　手触上朱漆大门，一道金光将她的手弹回。
　　璃络凝气再击，仍是被金光弹回，而且那光穿过她的手掌，竟然有渗入掌心，顺着骨骼蜿蜒而上之势。
　　
　　忽然间殿内风云巨变，朝华殿上一道红光穿透。
　　璃络抬头看见那红光，顿时面上血色全无。咬着下唇，将本没有什么颜色的嘴唇咬得镀上银色的血，更加惨白，她知道的，那一道光。
　　是清流。
　　顿时完全顾不得章法，也不阻拦那金光钻入骨髓带进的寒意，一掌一掌生硬地击在门上。大呼，“清流，不要。”
　　
　　从心肺中挖裂出的这一句话，听在清流耳里，却分外动听。
　　他站在玉阶之下，身上破开无数个洞，银白色的血液染在火红的衣裳上，斑驳得有几分惨烈的美意。
　　“她在叫我的名字。”清流脸上浮现出一些满足，喃喃低语，不是跟殿上面无表情正在施法，时不时爆破他身上气穴的青渊说话，也不是在跟旁边用结界为他们护法的落雪说话。
　　他兴许是说给自己听。
　　兴许是说给擒天珠听。
　　蓦然间落雪睁开眼，面色严肃，“璃络会冲破殿外结界的，青渊，快。”
　　青渊一直闭着眼，仿佛已经入定。手上每个轻微的动作，都是在击破清流身上的气穴。反手是一道指气射出，击碎清流两侧锁骨。
　　清流一直高昂的头，此刻也无力地垂下，下巴抵在碎裂的锁骨上。
　　身上的白光撤去，他便如泥人一般彻底软下去，趴倒在殿上。
　　
　　正这一刻，朝华殿门忽然大开。
　　一道金光之下，璃络迅速冲进来，扑向清流。便是被落雪的结界弹开，又一次撞上去，身上凝起的气在破解殿外结界之时已经耗损大半，此刻完全是以灵体肉身撞击在结界上。
　　每一次相撞，朝华殿内气流剧烈旋转，殿内渐渐有金砖琉璃瓦剥落。
　　落雪上去抓她，却连一丝衣袖都抓不到，她挥手便是一掌击过去，落雪却也不躲不避，任由她的掌落在身上。口角边渗出血丝来，仿佛这样会好受一些。
　　“清流，清流，清流……”璃络仿佛失了神一般，口中只会念这一句。
　　好不容易终于冲破阻滞在二人之间的结界，璃络却忽然不敢触碰面前的人。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成这样呢？
　　他的身上全是血。
　　她却不知道伤口到底在哪儿，只能问，不停问，“清流你痛不痛？清流你痛的话就说话，说话就不会痛了，我会帮你医治，你痛不痛？你哪里痛？”
　　清流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不对，那不是颤抖。只是抽搐而已，是身体自己无意识地抽搐。
　　璃络将他的脸拨转过来，看到锁骨处奇怪的形状，伸手一摸。已是碎裂，她的手指停在那里，动也不敢动。
　　“清流，你不要怕，不会再痛了。”
　　说着璃络手上翻起强盛的白光，从清流胸口打入，“我会治好你的，会治好的，会的。”她已经全然不知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只一味慌乱地将自己的气打入清流体内。
　　然而，本有治愈之力的凤凰神力，此刻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慌慌张张地扒开清流的衣服。
　　红衫之下，处处是皮肉翻裂，凤凰的血色虽不是鲜红，但森森白骨从淡色的血肉里透出，依然狰狞恐怖。
　　她的唇覆上去，尝到他的血。
　　徒劳地想要像当初替沈陌青治伤一样，舌尖尝到的血味让她忍不住一缩，心一紧。接着又覆上去，一寸寸让他的伤口愈合。
　　可是，为什么他全身都是伤口，一个愈合还有那么多。只要她动作快一些，一定可以治好的。
　　清流的抽搐慢慢变缓，身躯变得有些凉。
　　
　　“没用的。”大殿上顿时随着这个声音寒意满溢。
　　青渊大帝淡凉的目光看着抱在一起的二人，她也满脸满身是血，谁的血全然分不清楚。
　　此情此景何其刺心。
　　青渊阖目，不再看下去。
　　
　　“休要胡言乱语！我说可以治就可以治，一定可以治的！”璃络直起身来，双手都抵在清流胸前，气息汹涌凌乱地往清流胸中灌。卷起的气流冲天在朝华殿顶上破开一个洞。
　　天光倾斜，正是照在清流死白的脸上。
　　她一直眼前冒光，此刻才算看清了清流的脸，他在笑，随她怎么揉搓他的脸，笑意却不变。
　　一如梦里面。
　　那种得偿所愿的满足的笑。
　　璃络这才认清，她的清流大抵是不会再睁眼。
　　于是望向落雪，眼里是寂寂空洞，神色却难能平静，“他死了吗？”
　　“还没有，却也和死了差不多。”
　　“你们能救他吗？”
　　“不能。”落雪摇头，忽然觉得眼前的眼神不是自己可以应对的，狼狈转开头。
　　璃络恍恍惚惚的，手在清流脸上哆嗦着胡乱摸着，血抹了他一脸，她絮絮叨叨的，“清流的脸好脏，我给你擦擦。”
　　她的手上是血，越擦血味越浓，越是脏。
　　凤凰血里的芬芳浓烈起来，因为过于浓烈令人几欲作呕。而璃络仿佛此刻失去五感似的，不停往清流脸上抹。
　　忽然，她麻木的表情有了变化，竟然是在微微笑，笑意开绽仿佛迎风一朵娇花，颤巍巍的。
　　“那我可以带他走了吧？反正现在的我，也没有任何可以继续利用的价值。”
　　她拉扯着清流的衣服，胡乱将他抱在怀里，几次站不起来跌坐回去，又抱起，摇摇晃晃终于还是勉力抱起清流。
　　“流这么多血，你变轻了呢，清流，变轻了也好，这一次由我来抱着你。”
　　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是她需要，清流的怀抱从来为她敞开。
　　她记得他怀里的温度，安定而温暖。
　　她记得他双臂的力度，温柔得刚好。
　　
　　“慢着。”青渊忽然开口。
　　
　　“你还有什么事？没看见清流睡着了吗？有什么事情等我下回来看你再说罢，清流已经等不及要回家歇着。”璃络头也不回，向朝华殿门口走去。
　　
　　“你不能带他走，擒天珠还在他身上。”青渊说着，手中翻出一盏青鼎，他摊手往前一掷，青鼎变成一人高，在空中飞旋，速度渐渐变慢，最终稳稳停在殿中。
　　璃络警惕地将清流抱紧一些，向后一退，眉心一点朱红缓慢地浮出。
　　“阿璃，你乖，把他交给我。我会还你一个完好无缺的清流。”青渊的声音带着一些引诱。
　　璃络懵懵懂懂地看看怀中已经没有知觉的人，再看看青渊端正温和的脸。
　　猛然间她摇头向后退去，大声吼道，“你骗人，他身上的伤从何而来？你还让我把他交给你，司　　阳青鼎不是蓬莱神器吗？为何会在你手上？此刻你取神器出来是要做什么？你还想对清流做什么？”
　　“我许诺过你的，就不会骗你。阿璃，相信我。”那一双黑瞳坦然地，对着她，坦然得让她没有理由不相信，没有理由怀疑。
　　快要被他的手触到的刹那，璃络还是忍不住后退，转头看着落雪，“你说清流此刻和死了也差不多，你说他没得救了。”
　　“他此刻周身气穴已破，修为全废，自然跟死了差不多。但他不会有事的，只要放进司阳青鼎炼一炼，就不需要任何人来施救。他自然会恢复如初。”落雪缓慢地说。
　　“真的吗？”璃络惶惑地逼近一步，直勾勾地盯着落雪的眼，仿佛要一眼勾进他的魂里，把真假是非都看清楚。
　　落雪点点头。
　　璃络顿时松下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伸出双臂，将清流交给落雪。
　　她嫣然一笑，仿佛方才的撕心裂肺都不曾出现。
　　“那你救他。”
　　青渊在旁冷眼看着，心中却发苦。
　　临了，她相信的还是旁人，他的苦心是费了，却还费得心口发苦。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明明更了这一章···不知为何前台没显示····刷一下····· 
                  第五十五章 毋宁成魔（下）
　　与翡翠同色的司阳青鼎中透着幽幽青光。
　　落雪只足点在鼎口，怀里的清流灵力微弱几乎察觉不到，落雪一松手。
　　绿光吞噬清流的灵体，眨眼之间只剩青云一片，绿光大盛，冲天而上。
　　璃络只呆呆望着，眼睛片刻也不敢眨，紧咬着唇而自己不知。
　　青渊并上二指对准司阳青鼎，念一声“起”。
　　司阳青鼎飞旋至空中，不停旋转，平地卷起一阵漩涡，璃络盯着青鼎上的铭文，手紧紧拽着袖口一抹银白血液，清流的血。
　　
　　落雪缓缓落下在她身边，扶住她的肩膀，让她半靠在自己怀中。
　　“别怕，很快就好，不会有事。”
　　
　　无论耳边轻语多么柔软，怎能不怕！
　　落雪能察觉到璃络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只能将握着她肩膀的手，握得再紧一些。
　　忽然目光落在她眉心那一点，红色在白肤中分外刺眼，只似一点朱砂灼灼将落。
　　落雪握起她的手，匆匆一眼，心内大惊。
　　封印血睛在她体内的那一点朱砂已经从手背上淡去，尚且还有浅浅一丝红印，而眉心的朱砂却是越来越艳。
　　“络儿。”落雪忽然唤一声，这一声响动，让青渊也看过来一眼。
　　璃络并无异常，她不动不言，只是看着司阳青鼎上的光，她在看她的清流什么时候会完好地走出来。
　　
　　“千落雪，用韶阳符咒封住鼎口。”青渊阖目，唇色微微泛白。
　　落雪皱起眉，二话不说一道灵符打在青鼎口上，绿光弱下去，青鼎旋转的速度也在减慢。
　　青渊指尖的光是一抹绿，忽然被暗红的光向后一弹，整个手臂都一麻。他的眼一紧，右手凝气从左肩划到左腕。
　　司阳青鼎中一阵噼啪的爆破声，由一点微响渐渐变成轰鸣。
　　鼎上前后嵌着的白虎金纹投射出强烈的光。
　　
　　“散开！”青渊忽然一声厉喝。
　　
　　璃络只觉身体一轻。
　　一道猛力将她拖拽到一旁。
　　白光从司阳青鼎中破出，伴随着巨响，青鼎炸开成碎片。
　　青渊举袖一挡，袖上染着的半是被血液湿透的红衣碎片，半是青鼎残片。
　　若不是落雪及时反应将璃络拉开，只怕此刻也被司阳青鼎的爆破炸开。落雪手起捏上一道符咒，便要从璃络的天灵打入。此时此刻若不制住她，怕没有机会。她身上那股属于血水晶的气息，让落雪心慌。
　　当年那只凤凰，一经血水晶洗过，便是山河浴血风云变色。
　　符咒尚未碰到璃络，两道金光相撞，落雪竟然被弹飞到殿门上，撞击以后重重落地。
　　
　　朝华殿中烟云未散，璃络慢慢走过去，眼光在烟尘里遍寻不见那人身影。
　　眉心的朱砂炽烈。
　　她觉得头很痛，只能用手按住额心，一面扑在地上寻清流的影子。
　　渐渐的烟尘散去。
　　一切都暴露在天光之下。
　　没有清流。
　　没有司阳青鼎。
　　只余遍地红白青三色交杂的碎片，璃络伏在地上，指尖上挂着的，是红色的衣服碎片，熟悉的血的气息。
　　手指揉搓着感觉到的湿润，冷冷的从指头一直割破进心底。
　　血液越搓越淡，片刻之后手上什么都没剩下，只是虚无。
　　“清流，不要躲我。”
　　她的声音极低，仿佛是说给清流一个人听的悄悄话，手上却更加慌张地遍地搜寻清流的红衫，剔除青鼎残片，将衣服都凑在一起。
　　手指被割破流出的血和清流的血和在一起。
　　“你还在这里，对不对，清流，我能感觉到你，求你出来好不好？就让我看一眼，只看一眼好不好？”
　　她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可是控制不住，满目过去都是残碎的一片一片。手忽然顿住，她抬起脸来，在朝华殿中看了一转，才定在落雪身上。
　　“你说可以救他的，炼一炼就可以，一定有什么法术，可以将人转移到别的地方是不是？天山是疗伤圣地，你将他送去天山了是不是？”　
　　她的眼中还有小小的一簇火，落雪攥紧了手，若是他说殿中千万碎片就是那个人，天地之间已经不复那人的存在，她究竟会怎样？他不敢想。
　　见他不说话，璃络疲倦地闭了闭眼，掉转头，看向纵然身染白血无数仍然纤尘不染的青渊大帝。
　　“你说会还我一个完好无缺的清流，那么，此刻就还我吧。”
　　
　　青渊忽然觉得双臂的力气都没了，只能那么吊在半空中，连手指尖都没有力气。
　　刚才红光弹回的刹那，清流的气息剧烈波动，然而，片刻之后，白光之后，司阳青鼎炸开之后，就真的一丁点气息都察觉不到了。
　　青渊垂下眼，声音疏离淡漠得仿佛从红尘远处传来。
　　“对不住。”
　　“我没有办法还你清流。”
　　
　　璃络仿佛什么都没听到，抱起一堆破布贴在心口，心口是最温暖的地方，清流，你感觉到我了吗？为什么，我感觉不到你呢？
　　
　　“那么，我容你缓一日，明日还我，最晚不能晚过后天，务必要将清流还我。”璃络说着，站起身来，一步一步竟然走得很稳，向朝华殿门口走去。
　　落雪唇边挂着鲜红的血，是方才撞在门上震伤了内脏，璃络身上散发出来的浓稠的血腥气息，是那样熟悉。
　　落雪缓缓抿唇，浮起一丝诡异的笑。
　　他莹白的手指伸出去，靠近璃络的额头，在将要触到那一点红色的时候，蓦地曲起手指。
　　熟悉的慵懒的笑意浮现出来。
　　“清流已经死了。”
　　他是笑着说这话的，映在璃络眼底是明媚的一道风景，于是忽略那话里说的是什么意思。伸出手去要拉开朝华殿的门。
　　手腕上一紧，回头落雪那一双黑瞳正定定望着她，双唇开合声音重叠成千万层深印入脑。
　　“他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
　　
　　璃络面无表情，长发无风自舞，在空气里黑色一点点被红色占领，她勾起的唇变幻着口型，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千落雪。”
　　
　　“我平生说的实话极少，这是其中一句，魔尊清流已死。毁身弃魂，尸骨无存，啊，或许那衣服上还有他的碎肉，络儿你不要收拾一些回去吗？”
　　狐狸眼细长地眯在一起。
　　忽然喉间一紧，本以为只在刹那间会被她拧断脆弱的脖子，心中哀悼不已之时，却是四肢先传来刺痛。
　　她已经瞬间卸开落雪的四肢关节。
　　“我留着你的脖子，是让你把之前的话再说一遍，现在，你可以说了。”她面无表情地说。
　　
　　青渊手中的气已然凝起，等着趁璃络盛怒之下没有办法防备的时候打入她体内。
　　
　　“魔尊清流已经随司阳青鼎和擒天珠一同毁灭，有两件神器陪葬，他此生甚隆重。”关节的剧痛让落雪咬字有一点不清晰，尤其是右肩处不仅关节已脱开，还被她重重捏着，仿佛能听到骨头一寸寸裂开的响声。
　　
　　璃络的手收紧之后，又松开，将已经仿佛破布娃娃的落雪扔在地上。
　　他美绝尘世的一张脸，紧贴在地上，动也不能动。他勾起嘴唇笑了，终究还是不一样的，几千年前那人一怒之下差点让五界毁于一旦，但最终面对他的时候，无法下手。
　　她恨自己无法下手，最终将穿魂箭从自己天灵盖打入，在他面前散为烟灰。
　　璃络终究不是你呢。
　　落雪缓缓闭上眼，只觉几千年的岁月刹那间在脑中便如混沌的云团一般，扯不开理不清。
　　他活得够久了。
　　真的够久。
　　于是那张脏污的脸上浮起的是几千年来唯一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清浅如同莲花。
　　
　　青渊低头看着越走越近的璃络，他的女子，他的孽徒，能轻易将北天冥宫宫主重创，现在的她想必要杀了自己也是极其容易的事情吧。
　　他眼睁睁看着极地的黑发转为血色一般艳丽的红，眼睁睁看着她的眉心由一点朱砂开出绚烂的花钿，斑驳遍布眉间，眼睁睁看着她走到自己面前，踮起脚尖，轻缓地将手环在自己背后。
　　青渊身体一僵。
　　“师父，您此时是不是害怕极了？”璃络歪着脑袋，她是真的在仔细看青渊的表情，还是那样云淡风轻的一双眼眸，并没有惊慌失措。
　　青渊没有说话。
　　“好像不是呢，师父您一点都不怕吗？我已经，不是璃络了呢。您能察觉到的吧？”璃络一派天真地仰着头，望着仿佛神诋的仙。
　　青渊拔出伸手之间一把碧玉剑出现在他掌中，璃络淡淡扫一眼，并不害怕，剑上一点杀气也无。
　　她抬起眼睫，那双眼中也翻涌着在起变化，血光隐隐浮动。
　　“您是要亲手诛灭我吗？”璃络的手沿着青渊的背脊一路向上，从耳后摩挲到脸上，青渊的脸仿佛玉石一般冷，不染丝缕尘埃。她脚下再上一个台阶，和青渊站在同一级上，离得越近，呼吸越发纠缠他的须发。
　　碧玉剑就在手边，青渊冷淡地看她，“我欠你一个承诺。现在还给你。”碧玉剑因为灌入青渊的灵力而莹莹发光，剑气一时盛极，割破璃络离得近的半面袖子。
　　璃络握住碧玉剑，剑刃未能伤到她分毫。
　　她盯着青渊，刹那巧笑倩兮，便如流云垂落一般轻曼。
　　轻轻推开碧玉剑，璃络凑上去将唇贴在青渊耳边，呼吸的温度，身上的馨香，瞬间将青渊包围。
　　他神色淡定，而心中却难受，难受到呼吸都很困难。
　　“青渊，你忘记了吗，我说过的，如果你做不到，我必定颠覆五界。”她的语气异常温柔，双眸里溢满血色，唯独那一双修长雪白的睫毛丝毫不变，宛若清霜。
　　“如今，我将践诺此言。”
　　仿佛是最亲密的情人，璃络十分缓慢地说着这句话，张口含住青渊的耳垂，细细□。
　　那一刻细碎的疼痛入骨缠绵。
　　她尖利的齿咬破他的皮肤，尝到一丝丝血色。
　　竟觉得甘甜芬芳。
　　
　　璃络拂袖扬长而出朝华殿，临别那一双血目中，缓缓滚落的泪。
　　成了青渊袖上的暗红颜色。
　　她说，“我记得你的血是哪般滋味，今日你让清流流的血，来日我必让你千万倍奉还。若你死去，就让这五界来还。”
　　青渊一时站立不住，摇晃了几下，跌在玉阶上。
　　她此刻不允他自毁元神，她今日不肯杀他，只是等着来日赐予他百倍痛苦。
　　这大抵，是二人之间唯一，仅有的牵绊了。
　　
　　朝华殿上，风云顷刻变，流云翻滚卷成黑暗，缓缓将天地江河都笼罩。
　　
作者有话要说：啊···眼睛好痛啊···我眼瞎了啊啊啊·····
第二卷到此为止···明天或许开第三卷··或许写大纲去····
目前是被掏空人士····
我爱的都被重创了····
安抚一下因为清流同学碎成千万片而桑心的同学····
我剧透吧··剧透就是··大ＢＯＳＳ绝对是大ＢＯＳＳ····呐··晚安···%>_% 
                  【番外】小凤凰的美好时代
　　紫英山之所以叫做紫英山，是因为某一天开始，笼罩上一片紫光，方圆百里可见。
　　其实是个误会。
　　本来的金光通过瘴气以后，变成如梦似仙的朦胧紫色。
　　于是乎传言说，山中住着一个美丽的仙子，紫纱碧瞳，上天入云，潜水游龙。
　　一百年后紫色变得淡了，更加如梦似幻，山上的浓雾似乎也没有那么浓。于是有青壮年寻着这传说，纷纷进山想将仙子带出来，哪怕带不出来，求得一面之缘也是好的。
　　然而进山的人没有能够平安出来的。
　　于是乎传言又说，山中仙子确实存在，但山中还栖着一只吐火的野兽，专为守护这位仙子。
　　接下来的几百年里，不再有人肯进山，为了娶媳妇搭上命，着实不划算。
　　
　　紫英山上依然紫烟缭绕。
　　
　　有一天紫烟散了，山上黑雾环绕，吓得山下的小孩哭闹不已。大人们说山上的仙子被妖怪吃掉了，紫英山上有凶猛妖兽的传说自此而始。
　　
　　拨开层层瘴气，穿过满地荆棘。恶劣的环境里生存的不知是怎样凶神恶煞的妖怪。
　　
　　却原来山上住着两个玉娃娃，男孩一双褐瞳清亮，总是柔柔地看着女娃，无论女娃做什么都跟着。
　　
　　这一日璃络要去游龙潭洗澡，清流非要跟着，不让跟就摆出一张媳妇脸，委屈的模样让璃络颇不耐烦。
　　那可是货真价实的男孩子，竟然也这么……娇俏。
　　第一眼见到的清流不是个小娃娃，那时候璃络刚刚破壳，还是雏鸟模样。
　　一身毛湿哒哒地软着，两眼黑漆漆雾蒙蒙地盯着身边的少年。
　　对，那时候是个少年，虽然后来那厮死不承认。
　　第二日不知为何身边的人就成了小娃娃，不过是小娃娃也好，一鸟一人之间就不用隔着那么远的距离说话，她仰着脖子看他也挺费力的。
　　璃络生来是一只傲慢的凤凰。
　　和清流的好脾气完全不同。
　　于是小男孩只能每天跟在这只小凤凰后面帮她收拾落下的羽毛，从来不回头看的雏鸟，有一日回头，看见男孩手上捧着的羽毛，乌麻麻的，于是找了一处潭水照照，那一处潭便是游龙潭，　　当然当时还没有名字。
　　这一照，璃络觉得一道惊天炸雷劈在自己脑袋上，乌麻麻的羽毛也炸开了。
　　瞪着男孩，“你说我生得美极了，便是这样的美法？”气鼓鼓的雏凤跃上男孩的肩膀，爪子紧紧抓着，想抓到他痛叫。
　　“我看到的，就是美的啊，络儿是我见过最美的凤凰。”男孩说话透着傻气。　　
　　“那别的凤凰呢？”最美得有所比较吧，雏凤高高扬起尖喙，等着看其他比自己长得更加奇形怪状的凤凰。
　　“没有别的凤凰，所以络儿是最美的。”清流笑眯眯的，从肩上捉下雏凤来，对着那双乌漆漆的眼，“这世上只有我们俩，是凤凰一族，所以只要络儿在我眼前，就觉得很开心。而且，你一定会长成很美的模样，比所有的鸟类都要美。”
　　璃络歪着脑袋看他，不是很明白这话，但毕竟是赞自己的话，所以当补药吃下。
　　后来雏凤变成小娃娃，是一个白生生圆乎乎的胖娃娃，因为身量小，便是胖，也是像藕节一般，一截一截圆滚滚的十分可爱。
　　“喂，你，替我梳头。”她变成小娃以后比过去难伺候多了。
　　于是清流学会了梳头发，找泉水，摘果子，铺床，做蒲扇，一切小厮会做的事情，他都会了。
　　
　　璃络去“游龙潭”洗澡，他就跟在后头捡她一路走一路丢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搭在潭边大石上，然后乖顺地蹲在潭边等她。
　　直到她颐指气使地喊他，“喂，你，把我的衣服拿过来。”
　　“清流。”他十分执着地提醒璃络叫她的名字。
　　女孩颇不耐烦地说，“知道啦知道啦，把衣服给我。”她不喜欢叫清流的名字，总是你啊你的称呼，因为她觉得这名字很好听，有点说不出的味道，至少不像是个跟在自己后面打转的小童。
　　清流拿起石上的衣服，一步步蹭过去，让璃络起身。
　　从水里脱出的身体是一团白花花的肉，平日里也是这么帮她穿衣，未觉什么不妥。
　　或许是此处天光大亮，竟让清流有些微微的羞怯之意。
　　这羞怯之意让他不由自主地红起脸来。
　　系好衣裙带子，璃络绞着衣服上挂铃铛的长绳，一路甩着一路和清流往回走。
　　一路上清流像个闷嘴葫芦，一直不说话。
　　璃络觉得气氛之烦闷，对于发展二人长久的革命战友关系非常不利，于是挑起话茬，“今日山中天气真好啊，可是老呆在山里还是挺闷的，不如什么时候清流与我下山去一趟吧。”
　　近日璃络勤奋好学，在念凡间的圣贤之书，说话难免有些文绉绉的。
　　清流拧着两道眉，“今日天气好，不代表明日天气也好，若是明日下雨……”
　　“那便后日下山。”
　　“若是后日也下雨……”
　　“那便大后日……”
　　“若是大后日也……”
　　“也你个头啊，”璃络忍不住敲一记清流的闷脑袋，“那便哪一日不下雨哪一日下山去。总之我要下山去，你不去便罢。”说着她撒丫子跑开，把清流丢在那里。
　　
　　耳边那一串清脆铃音，越传越远。
　　清流原地站着，看璃络的背影渐渐看不见。歪着头开始思索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怎样才能带着她下山而不让别人看到她呢？
　　从破壳看到身边那枚金灿灿的蛋开始，他便觉得，这枚蛋一定是不知道谁给他的礼物，所以是他的所有物。他不舍得给任何人看。
　　于是他亲切地对这个蛋讲故事，一讲就是五百年。
　　后来这枚蛋上有裂缝，把他吓个半死，抱着蛋闷在房里大半月，生怕这枚蛋真的会坏掉，以后再没有可以听他说话时不时还闪个光应和他的事物，山中岁月多寂寞呀。
　　再后来，蛋里破出一只湿漉漉的小鸟来，他查阅所有能找到的书，确定下来这是一只鸟，再根据她身上与自己近似的气息，确定下来这也是一只凤凰。
　　可是这只凤凰比自己粗暴多了。
　　一个不顺就用尖利的爪子抓他，疼得他两只眼里都汪着泪，还不敢哭。因为望着雏凤傲慢的鼻孔，他就觉得要是自己哭了会被狠狠嘲笑的！
　　最初清流是一个美如玉的少年，但因为被雏凤狠狠抓过，由此猜测她不喜欢自己的少年模样，于是变化成小孩。
　　这一次果然没有抓他，这让清流很得意了几天。
　　后来发现，也许雏凤再不抓他的原因是，它需要一个人替它找水找食物，替它遮风避雨，叠叠被盖什么的。
　　然而没骨气的是，即便这样，他也甘愿。
　　他可以守着自己的所有物，虽然说没有以前那样方便，想抱在怀里便抱在怀里，不想抱在怀里便搁在窝里。但好歹还是他的。
　　
　　于是下山之行便成为清流忧心忡忡的一件事。
　　
　　无论包子脸如何抗议，最终还是被璃络拽下山去。因为她毫不客气地抓住清流的手，清流一路被拽着，一路时不时低头看那只拽着自己手的小爪子。温软滑腻，透露出非常好吃的讯息。
　　半路上璃络的手上一痒。
　　回头瞪他，“你偷偷摸摸地干嘛？”
　　小嘴巴殷红的样子，分明是偷吃。
　　清流贼贼地笑，就是不说话，任由璃络的手指甲在自己手背上掐出一对红印。
　　偷得手上一段香，他觉得好满足。
　　就像当初抱着那只金色的蛋睡觉，双手双脚扒住圆滚滚的蛋那种感觉，踏实温暖。
　　
　　下山以后，璃络闻见非常诱人的人间烟火气。
　　瞬间将清流丢在脑后，片刻之间已经满嘴糖果，手捏一根糖葫芦扎在人堆里面看斗鸡。完全忘记自己是拽着某人下山的，完全忘记刚才还记得要给某人留根糖葫芦来着。
　　日暮来得很快，黄昏也不过是眨眼一瞬。
　　璃络打打哈欠，想起在山上清流找来的那种叫做白绒的细草铺成的席，冬暖夏凉又软又绵。在这样食物塞了一肚子饱得惬意的时候，如果来上一袭细草。
　　璃络觉得自己快要流泪了，在暮色里找清流。
　　今天清流穿的衣服是黑的还是白的还是红的呢？头发是束起来还是披着的呢？个头，清流好像比自己高一个小指？还是一个头呢？
　　璃络望天，远目。
　　要是没有清流在身边伺候的话，鸟生还有神马意义。
　　
　　因为步履缓慢，身上的铃儿也不再欢快。
　　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还时不时有怪蜀黍出现要给她糖吃，只要去他家睡一晚就好。
　　她堂堂一只凤凰！岂是一根糖就能收买的，况且，你家的床有清流铺的床好睡吗？
　　不知道在街上游荡了多久，小腿软得都走不动了，若是清流在的话会乖乖让她骑到肩膀上吧，明明也没有多高。
　　璃络小嘴一撇，就想在大街上放声大哭。她以为自己只是想想，结果真的扯着嗓子大哭大闹起来。
　　“清流——呜呜呜呜呜呜，清流不要我了，清流不要络儿了。清流是大坏蛋！比小黑龙还坏。”
　　她第一次去游龙潭洗澡被一只小黑龙咬过屁股。
　　“比山鸡妖尾坏！”
　　山鸡妖尾偷过清流给她找的无花果。
　　“比谁都要坏，呜呜呜，清流是最大最大最大最大的坏蛋了！”
　　璃络拽着衣服上的铃铛，恨恨地想扯下来，可是是清流做的呀，他喜欢铃铛的声音，小手就这样顿住。
　　会被丢掉是因为被讨厌了吗？
　　可是为什么会被讨厌啊，明明他就是很喜欢自己的样子！
　　于是——
　　“清流是大骗子，清流是大骗子大坏蛋！“
　　忽然一缕甜香钻进鼻孔里，哭得泪眼朦胧的璃络看见，眼前有一块热气腾腾的方块。手指一戳，软的，舌尖一舔，甜的。
　　接过纸包，透过白烟。
　　塞了半口的蒸糕被抛弃在地上。
　　她死死地勾住面前的人的脖子。
　　清流龇牙咧嘴的，他脆弱的脖子是要断了吗？
　　“清流不准走啦，不准丢下我！不准！”
　　湿润的眼泪从领口渗入，清流一下一下拍着璃络的背，帮她顺着哭得不稳的气息。眼睛里却装满了笑，十分狡黠的笑。
　　
　　下山之行以璃络在清流臂弯里睡着告终。
　　他大概永远也不会告诉她。
　　那个时候，只是为了让她知道他有多好。
　　让她知道除了他，世上再也没有人会对她那么好。
　　然后安安心心做他怀里的一块宝，让他藏好，不管是谁都不给看。
　　
作者有话要说：此更与正文无关，如有雷同纯属虚构呀呀呀~~~~
亲们就这样看看吧OO~~
本来想歇息一天的，又觉得大BOSS会消失一段时间了很桑心，于是放一个番外。
这是一个纯洁美好的番外，反应了两个小屁孩的坚定基情。
希望各位开心··
晚安~~~ 
                  
第三卷：魔渡众生
第五十六章　朱砂泪
　　魔尊清流死后，魔界天煞门大开，云锦灵体苏醒，未能被青渊带回天界，仍留在昆仑。
　　昆仑之道加派三倍人手守卫，一时之间昆仑入山路上遍是小妖横尸。说来也怪，彼时法力低微的帝座座下掌灯，苏醒以后竟然散发出一种对妖而言十分诱人的味道。
　　莫风子几次上朝华殿求见青渊大帝，皆不能得见。
　　求到第三月上，曾经的徒儿如今的青渊才同意在偏殿见他一见。
　　
　　却不料见到以后，与莫风子想象中极其不符。
　　
　　仙婢奉上的茶摆在桌上，茶水里倒映着二人的影子。
　　莫风子毫不客气地端过就用，背手抹一把嘴边的茶沫，眼前的人，虽仍然面容端正如玉，两鬓的乌发却染了风霜。
　　“几日不见，你怎么沧桑这许多？”
　　青渊仍旧喝茶，半晌不说话，后徐徐而言，“云锦已经完全苏醒罢？”
　　“此次来天界正要与你禀此事，掌灯原是用以牵制天煞门的封印，而今完全苏醒也就意味着天煞门已开。她本是天煞孤星，吸引不少妖魔来昆仑，若让魔界的人得去她的灵体，真正的天魔便会出世。这一点你应当知道。”莫风子说，捋一捋花白须发，“我倒有一计，却不知能不能用。”
　　青渊淡淡看他一眼，眼神示意他说下去。
　　“将云锦的魂魄从灵体中抽离，放入轮回，至于灵体，只能毁去。她当初是在阴年阴月阴时出生的，后又修成仙缘，借蓬莱司阳青鼎即可将灵体炼化成灰。如果得不到这一具灵体，凭你与落雪，还能勉力镇住现在的璃络，仙界也可压制魔界，暂时可保五界安宁。”莫风子说着面上略有得色，想了许久才想出这个法子，说是绞尽脑汁也不为过。
　　“当初封印天煞门需要云锦做媒介，而今又要取她灵体，你可问过，她愿还是不愿？”青渊扶额远目，天边千年不变的流云，在他眼中一直是静置的。
　　“当年的事情可不是我想出的计策啊，青渊，你那时不去想她可愿意，今日来想未免迟了。况且又不是毁灭，只要尚存一魄就可以投入轮回，无论轮回多少次还是那个她，莫非我都能看穿的事情，你看不穿？”莫风子滔滔不绝，青渊会这样婆婆妈妈倒是有点出他意料，“我这计无须谁多做什么牺牲，一具灵体而已，谁能保它永不消腐？如今大好机会能为五界安定献出一点绵力，云锦不会不愿的。或者你也可以召她来朝华殿问问，再做打算。”
　　
　　“司阳青鼎已毁，便是我亲自炼化修复。也尚需时日。”青渊端起茶喝一口。
　　莫风子眸中露出不可置信，“毁了？”神色忽然变得严肃，“怎么可能。”
　　“确实毁了，我本欲以其将魔尊清流和擒天珠分离，还你昆仑神器。炼化之中与魔尊清流一同化为碎片。”
　　“不可能。”
　　莫风子站起身，声音冷凝，“那件事你比我清楚，为何要将神器分开镇压在三大仙宗以及天界，如果司阳青鼎这样轻易就毁了，只可能……”
　　青渊淡如云烟的眉眼扫过他，“司阳青鼎中的神识，确实早已不在，便是修复以后，神识不归，也无法做炼化之用。”
　　莫风子脚步虚浮，身体晃了一下，勉强撑住桌面才没有倒下去。
　　“能查出去哪里了吗？”他咽了咽唾沫，“如果这缕神识游荡在五界之中，被有心之人操控。”莫风子的声音越来越小，仿佛已经看到血洗山河的恐怖场面。
　　
　　“查不出。”青渊放下茶杯，“现在我想尽快修复司阳青鼎，以神器之身召唤神识归来，其他的暂且只能按兵不动。”
　　“是当寻回神识为先，那么天山那件，会不会，也只留下了壳子……”莫风子的唇有点发灰。
　　“今日见你，便是想让你走一趟天山。”
　　“我即刻便去，不日即归。”莫风子半点不敢嬉笑，觉得口中发干，拎起茶壶将剩下的茶水尽数灌入口中，稍觉心中焦躁平缓一些。匆匆告辞，腾云而去。
　　
　　青渊望着那一抹云影消失在天际。
　　阖眼的刹那，觉得很累。
　　数千年来从未这样疲累过。
　　为何我们之间成了这样一种不能相见，相见就必定须得有死伤的场景。
　　
　　当日离开昆仑去北天冥宫找千落雪，他还是沈陌青，他想恢复成青渊。
　　不过是想借助前世强大的力量，让未知的一切尽量能收在掌中，能被把握。以免出现什么危难情形自己无法护她周全。
　　北天冥宫中坐着的那个人，当时正捏着一个桃子吃得欢畅，非得要他说出因由，否则不告诉他恢复本尊之法。
　　而当他将这些都说完时。
　　那个人随意扔去桃核，凑近他面前，弯着一双轻佻的狐狸眼，十分缓慢地跟他讲，“即便你重回青渊之身，也难以将天下事尽数控在手中。”
　　“莫非你从未想过，过去许多年，你和她朝朝暮暮相对，却最终未能相守，最终你入轮回，都是因为什么。重新做回青渊大帝，何以这一次你便能做出不同的抉择？”
　　他回想和璃络的七日之约，他回想自己将剪下的发与她的结在一处，同收入囊中。心中无比笃定，这一次他可以选的，这一次他一定会选择和她在一起，再不管五界生死。
　　一袭白衫如雪的人坐在殿上对他妩媚轻巧地笑，他与他赌，这一次他仍然会选择五界输了她。
　　
　　最终他输了，输了她，也输了五界。
　　
　　站在青渊的位置上，站在只有他能勉力与璃络一敌的位置上，她说要颠覆五界。
　　他本可宠着她，由着她，五界任由她去覆灭。
　　而乱了五界之后呢？
　　她会如何？他不敢想。若连仅有的恨都消弭，她必定会连她自己也一并毁去，如今有这五界拖着，他能多拖得一刻便多拖得一刻。
　　他竟也有一日，执念至此。
　　
　　她满目血色看他之时，他将五指都掐进掌心，恨不能将一颗心挖出来捣碎了喂她，只要能平她心中之恨。
　　而这恨，是为另一个人。
　　于是她说，“我记得你的血是哪般滋味，今日你让清流流的血，来日我必让你千万倍奉还。若你死去，就让这五界来还。”
　　于是他顿时觉得无望的以后，还有这么一件事可以做。
　　那便是，等着她来杀他。
　　
　　魔界并未因为魔尊清流的死而大乱，璃络从天界返回当日，花奴、蛊奴便率魔众于界门处迎她。
　　她茫茫然一身血气立在云端，只觉稍微用力多喘一口气，便会从云头栽下去。
　　夜白站在众魔前面，一见只有璃络一人回来，再见她一身血污神情破碎，便知如清流走时说的那样，魔尊清流，已经不在五界内。
　　夜白冲她低头跪拜，身后一众诸魔皆对她行跪拜之礼。
　　她眉间那一片血色花钿灼灼怒放，红发红眼中透出的血腥妖媚，强大的灵力涌动，让跪在她足前的妖魔都感到兴奋。
　　璃络疲惫地闭上眼，没有说一句话。
　　夜白将狐裘拢上她的肩，她也并未抗拒，将要走入凤音阁一刻，她侧头看一眼一直跟着的花奴、蛊奴。
　　二人总觉不敢多看眼前的新主。她身上的灵力，似魔非魔，虽有一双血瞳，却眼神淡漠，没有一丝血腥邪恶。
　　侍奉这样一个比清流更强大的主子，以后魔界会是一个怎样的魔界，如果说不惶恐，是完全不可能的。
　　她肩上的狐裘要滑下，夜白帮她拢好，系好带子。
　　她只管抬头由着他去系，仿佛生来便是享别人优宠怜爱的。
　　“魔尊布置下的事，你们只管按照他说的那样去做。魔界的事，我不过问。我要的，只是来日攻上天界，你们能将魔界众人保护好。”
　　说罢她掩口打个哈欠，走进清流的房间。
　　
　　在没有人能看见的房间里，她将窗户关好，将狐裘解下，蜷缩进被子里。
　　一身血衣并未换下，她闭上眼，细细嗅着充斥在鼻息间的血味。
　　是清流的味道。
　　被子是清流夜夜拥住而眠的被子，枕头是清流日日枕着入睡的枕头，厚重的帷幔将光都掩去。
　　她静静地睡着。
　　比过去任何一个晚上都睡得安稳。
　　因为抱着她的，是清流，是她的，任何人都抢不走的，纵容她爱护她为她连命都不要的清流。
　　璃络觉得很安心，仿佛在一袭微风里睡着，在紫英山的细草上睡着，在清流的臂弯中睡着。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没有任何人来打扰她，璃络在半梦半醒之间，时而睁开眼看见一片昏暗以为还在夜里，于是闭上眼继续睡。
　　反复几次以后，终于有人按捺不住，来敲门叫醒她。
　　彼时她正十分别扭地手持木梳，整理一头长发。
　　推门进来的是夜灵，他似乎有一些拘谨，站在门口，手脚都不知要往哪里摆似的。
　　她想对他笑的，尝试几次以后终于作罢，将梳子递过去，说，“你来得正好，帮我梳头吧。”
　　菱花镜里倒映着的那一张脸，越发尖削艳丽，仿佛是开得正好的红莲，散发着颓靡绝望的冶艳。
　　夜灵的手指尖在她发上温柔地抚过，看到璃络的眼有些微失神。
　　下一个瞬间，她将少年的手拉住，木梳掉落在地。
　　“师父……”夜灵圆睁的眼看着她，他心疼着这个女子，从一开始便是。
　　她的唇压在他鬓边，低回婉转念着那个名——
　　“清流。”
　　
　　一滴泪落入夜灵的发，却是朱红宛如细砂。
　　
作者有话要说：修改~~~~~ 
                  第五十七章 师父请宽衣
　　凤音阁中的摆设，在璃络的命令下，不允许有任何变动。
　　她常常走在廊下某一处，便开始出神。端坐着或躺着或俯身看池中荷花，脑海里全是那人陪在身侧的时候，于是目光越发悠远空洞。
　　阁中婢子不是很敢接近这位魔尊。
　　浑身似血一般的邪魅，让人心中发怵。
　　
　　独独有一个人，看到他时璃络会笑，暖洋洋如融雪春阳。因而婢子有什么要送上的东西都会赶在那位来找璃络的时候方敢献上。
　　“今日不想吃甜。”璃络看着夜灵手上拿着的绿豆糕，掩着嘴有些为难。
　　“我第一次做诶，你不吃以后我都不做了。”夜灵赌气地将盘子推远些，背转身去。
　　璃络无奈叹一口气，指尖拈起一小块来，十分为难地皱起眉。
　　“那便尝一块试试？”
　　夜灵顿时笑得一脸灿烂，也从盘中拿起一块来，“我陪你吃，虽然是第一次做，但我尝过味道挺好，师父一定会喜欢。”
　　璃络眉头松开些。
　　每一次叫她“师父”，她的神情就会温柔一些，夜灵得意地笑笑。放进嘴里的绿豆糕越发甜美。
　　两眼放光地看她，“好吃吗？”
　　璃络没说话，将咬过一口的绿豆糕放回盘中，抬手擦擦夜灵不小心粘在唇角的细屑。
　　夜灵微微眯上眼，享受这种被宠溺的感觉。
　　婢子惊诧地看着这二人。
　　果然如阁中传言，魔尊收这一名弟子，是为了自己享用？
　　这么一想手中的盘子一时拿不住，夜灵一把接住，递回婢子手上，“姐姐莫要走神，我师父最近脾气不是很好，要当心啊。”
　　璃络顿时无言，“最近阁中关于我嗜血好杀的传言，都是你造的吧？”不是兴师问罪，夜灵拿起刚才她没吃完的绿豆糕，递到她眼前。
　　璃络尚且咬上一口，不拂他意。
　　“徒儿不想太多人接近师父而已。”夜灵直白地说，顺手把剩下拇指大的绿豆糕扔进自己口中，颇有滋味地嚼起来。
　　璃络静静看着他，夜灵与她很亲近，在她看来，这亲近是理所当然的。
　　当初她是青渊的徒儿，常常赖着青渊同吃同喝同睡。
　　可看在别人眼里，或许就有几分不正常。
　　“你想学什么样的法术，回到魔界这么久，我还没有真正教过你什么。最近几日我的精神也好多了，你想学什么，我便教你什么。”
　　夜灵忽然勾起殷红的唇一笑，低俯下去，贴在她耳边轻语一句。
　　婢子看到一抹红从魔尊耳背透出来，连带颊边也变得粉扑扑的，然后起身匆匆而去。
　　夜灵翘着腿坐在亭中，慢悠悠将绿豆糕都吃光，茶水也吃得差不多，才悠悠对婢子说。
　　“我师父还是很可爱，对不对？”
　　可爱……
　　魔尊……
　　婢子窃窃在肚中腹诽面前这只才是真正妖魔，相比之下，魔尊大人倒像情窦未开的姑娘家。
　　就是冷了些。
　　冷得让人想要靠上去将她捂暖。
　　
　　他不过在她耳边低喃一句。
　　“教我如何为师父暖身。”
　　她便落荒而逃呢。
　　
　　璃络是打定主意要疏远夜灵一些，然而晚膳的时候，夜灵还是端着碗爬到她旁边，挪挪座位离她近些坐下。
　　桌上有一道西湖醉鱼，是夜灵喜欢的，但却在桌子另一头。
　　几次伸手够不到，袖子还拖在盘子里。
　　璃络无奈，将婢子叫过来吩咐两句。自己拉回夜灵的手，摸出手绢替他擦拭袖上氤氲的油渍。
　　“不用，洗一洗就好。”夜灵不在意地看看。
　　“我记得师父也爱吃这个的，”于是他夹一筷子鱼放在璃络碗中，是鱼腹上没有小刺的细肉，“师父请用。”
　　璃络愣怔。
　　“络儿喜欢吃这个是不是？这一块给你吧。”那个人也总是这样，总是将她喜欢的东西放在她眼可见手可拿的地方。
　　她怔得久了，夜灵索性拿筷子夹起来送到她嘴边。
　　侍奉的婢子窃窃地笑。
　　一顿饭吃下来思绪烦乱。
　　她尽快用完像逃一般跑出去，脚下跌跌撞撞，几次被裙角绊倒，摔也不会痛。
　　
　　她并不想的。
　　可是身体比心更渴望温暖。
　　
　　于是，入夜以后，夜灵在自己房中拿着一卷书。
　　书卷是倒着的，他也不知，因为他根本没在看。他在等一个脚步声。
　　璃络的身影站在房门口的时候，夜灵咧开嘴笑了。
　　“师父……”
　　“为师怕你着凉，那么，便一同睡吧。”
　　走过去，镜中剪出一双影，夜灵的手指在她发上滑过。火红的发并未带来一丝火热的温度，还是那样凉，仿佛一轮孤月，自顾自荧荧发光。
　　散开的发本是乱的，在他几下动作里变得齐整光滑。璃络有些走神，他们，都是一样会照顾人呢。
　　原来有些男子就是天生如此，会替人梳头，为人夹菜，点一袭焚香，温柔如水侍奉尊前。
　　璃络迷上的眼里透出一些懒意。她在细细地察那手指的温度，和清流一样的温度，温柔淡静，舒服得仿佛缓缓漫过身体的温水。
　　“师父，容徒儿为你宽衣。”
　　红衣轻解，衣带乱缠，铃儿轻响的时候，她微微睁开一丝赤色的眼缝，醉迷一般的眼色让夜灵的手指有那么一瞬间颤动。
　　解到一件单衣之时，璃络仍然没有出声，她像一尊木胎泥塑，由着他摆弄。
　　隐隐能察觉到她的纤细，瘦得有些离谱。
　　一直没有抬头看他的脸，忽然迎上来，只是看着他，却让他噌一下红了脸，心跳很快。
　　璃络微微一笑，退到榻上，拢一拢单薄轻衣，“莫非还等着为师替你宽衣？”
　　夜灵背过身，能看到他耳背血红。
　　灯光还很亮，少年的衣一件一件褪去。
　　鼓着勇气双手颤抖想要解开最后一件，回头，却发现那人已经支着头眯上眼，气息匀净地睡去。
　　夜灵一时失笑。
　　她果然只是怕他冷，抑或是怕自己冷，寻一个地方取暖而已。
　　掀被而入，平躺半晌没有任何响动，璃络规规矩矩地侧身睡着，他在等灯光里看她半晌。终于伸出一只手臂，递到她颈侧时，那人自然而然抬起头来，乖顺地枕在他臂上。
　　璃络抬手拂落灯花。
　　暗夜里一双眼映着微光，看他。
　　“睡吧。”
　　少年努力抱住她，那人又蜷了蜷，安然入睡。
　　夜灵也闭了眼，便不能走进她心里，便当做一个影子一个替代。他也甘愿。
　　他的师父，由他护着。
　　
　　那一年冬，魔界也下雪。
　　一干婢子在阁中拿坛子集梅花瓣上的雪，封存起来，来年能泡成极好的茶水。
　　“师父。”夜灵陪着璃络站在廊下，看雪看了半晌忽然出声。
　　她抬一抬眉，目光仍然追着院中那些粉衫的小婢，一个个脸都被冻得通红，而眼中的笑却是一抹最暖□。
　　“今日忽然有想学的法术。”
　　璃络这才转回头来看他，师徒之名以下，尚未教授他任何法术，现在他主动提出，她自然会倾囊以授。
　　“便教我融雪之术吧，我体质偏寒，冬日时有畏寒，会这个就不用怕冷了。”
　　怪不得他夜里总爱睡着睡着便缩起来，有时候滚到床边去，捞回来又滚出去。她还以为他是多梦，索性由他去，却不知有这一说。
　　于是应道，“好。”
　　小小煨暖之术，自然很容易便能学会，及至夜里睡了，璃络背过身去睡，想着他已会煨暖，就不用靠那么近。
　　虽然那样她睡得很熟，有时雷撒荷池也不见得能惊醒她。而身后的人却从未睡踏实过，气息不稳，有时需要她拂去睡穴方才能睡。
　　刚闭上眼没多久，一股暖洋洋的气息煨在腰间。璃络略略一惊，恍然大悟，继而双眼一热，闭上眼假装并未发现，渐渐睡去。
　　他要学这小小法术，只是为了在夜里能让她更暖几分，而自己却不需要了，反正这体质也不是一天两天。
　　及至夜深夜灵一不小心睡去。
　　晨间醒来发现自己不如往日滚在床边悬着，而是被璃络将头按在肩上靠着，她一头火红长发，软软披在二人身上。
　　雪白的眼睫像一对蝴蝶。
　　他悄悄抽出手来一捉。
　　眼睫颤一颤，并未醒来，璃络睡得正香，眉头稍微揪起。
　　手指在眼睫上再接再厉地拨弄着，忽然手被捉住，捂进被子里。
　　璃络极倦地说了句，“别闹，清流。”
　　夜灵脸上调皮的笑意僵了一瞬间，但随即，仍然笑着，像一朵颤巍巍的小花静静开放。
　　将头在她颈侧拱了拱，蹭得她几次想睁眼但又因太困而睡去，挣扎在半梦半醒之间。
　　看着她纠结着要不要醒的表情，夜灵这才放过，安稳地靠着她睡去。
　　
　　她养着他，宠着他，让他随意出入自己住的听竹轩。
　　终于有一日惹得璃络不在魔界之时，夜白来听竹轩找夜灵。
　　他看起来很不错，面色红润，笑意依旧，开口说话的声音也完全是清润的，少年的，充满生气的。
　　“哥哥很久没来找我。”语气间似乎有些埋怨。
　　夜白想像小时候一样伸出手去摸摸他的头，却忽然发现，夜灵已经高出自己半个头，早已不是当初的少年。
　　“最近界内事务比较多，”责备的话在看见他无邪的眼时说不出，于是刻意和缓一下语气，“你在凤音阁，过得好不好？”
　　夜灵一笑，“自然是好的，难道哥哥有听说任何我过得不好的传言吗？”
　　说到传言，夜白面色一黯。
　　“你和魔尊，果然同住一室吗？”
　　“对啊，师父从未亏待我半分，我与她同吃同住，受到的待遇不差她自己半分。”
　　“你知道外间的传言……有多不堪入耳吗？”夜白抬眼看他，带着痛心。好不容易从生死边缘抢回来的弟弟，他始终记得当时他奄奄一息，浑身肌肤收缩成纠结的疤块。仍然是有纯净的眼，他说，“哥哥，我是不是快死了，我不想死啊，一点也不想，我还要修仙，和你一起，我们永永远远在一起，永永远远不分开。为什么就要死了呢？”
　　夜白一直捂着的白莲花，如今在魔界内传为魔尊的“幼宠”，夜白怎么也受不了。
　　
　　夜灵听着夜白的话，面色没有半点变动。
　　“就是这些？”
　　夜白有些动怒，“这些还不够吗？”
　　“她是我师父，我怜她，宠她，护她，有什么不对？”
　　夜白的脸孔有些发白，鼻息不稳，“你也知道她是你师父，男女大防，不得不防。”
　　没有必要再听下去，夜灵幽幽叹一口气，转身就走。碧青的衣在花叶上划过。
　　“我只想待在她身边，外间我管不着，只顾着内间。”
　　轻飘飘一句话让夜白全身无力，那再也不是由自己捧在掌心里的少年。
　　
作者有话要说：很久没有这样··字句斟酌··写得很开心～～～～～ 
                  第五十八章 朝暮莫敢忘
　　晚间璃络并未在阁中用膳，回来时婢子替她解下肩上狐裘，接过暖手捂，正欲退下，听见璃络一声轻咳。婢子不敢退下，站在她身侧低头等她说话。
　　璃络四下张望一番，满满一桌的菜，没有动过。
　　“唔……夜灵，今日不在阁中吗？”
　　“回魔尊话，夜灵少主在自己房间，晚间并未出来用膳。”
　　璃络想了想，“让人把饭菜撤下去热一热，叫夜灵过来陪我用膳。”
　　璃络坐下以后觉得颇有些疲累，揉揉眉心，按按颈侧的酸痛。
　　等到一桌饭菜都热气腾腾的摆上来，夜灵仍然没有来，珍珠白米的饭盛在碗中，璃络亲手布筷夹菜，一面等夜灵过来。
　　半晌，下人回话说，“夜灵少主说今日不想用膳。”
　　璃络蹙了蹙眉心，正在布菜的手停顿下来。明显的不悦让下人略略发抖，生怕一个伺候不周便丢掉小命。
　　“再去请。跟他说，若不来，我也不想用膳。”
　　她将碗筷放好，端坐着闭目。
　　
　　夜灵终于别别扭扭挪到饭厅门口，斜倚着门边打哈欠，“我真的不饿。”
　　璃络起身去，拉他在饭桌边坐下。
　　他一直垂着头，黑发披散着没有梳，身上随意搭一件碧绿的衫，撇撇嘴厌弃地看着桌上的菜，拿筷子拨弄几下。
　　“不想吃东西，你吃吧，我陪着你。”
　　说完偏头在璃络手上蹭了蹭脸，面色略有疲倦的白，没有精神的样子。
　　璃络勾过他的脸，“今日都做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
　　夜灵摇摇头，“没有，在阁中睡了半日，你若不让人来叫我，此刻正当睡着。”
　　“再不想吃也当吃一点，饭可以不吃，菜都是你喜欢的，尝一些也好。”
　　夜灵蔫蔫地看着盘中布好的菜，确实是他喜欢的，璃络正看着他，似乎是不吃不罢休的样子，于是只好拿筷子夹一些，嚼蜡一般勉强咽下。
　　侍奉的婢子窃窃地笑，一个个满面通红。只觉少主在魔尊面前，别扭得十分诱人。凤音阁中伺候的婢子都是花奴亲手挑选□送过来的，懂得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于是内间风情外间也不会得知分毫。
　　
　　璃络看夜灵吃得差不多，这才举箸用饭，她在外面多有劳累，一顿饭吃得很香。
　　已经吃完的夜灵也时不时替她添饭夹菜，要不然就以手支着头看她。
　　她这个师父做得脸皮十分之厚，在夜灵一瞬不瞬的眼光里也能从容不迫地吃完饭。
　　然后送他回房中，命人备好热水。
　　“你沐浴以后就好好地睡，为师还有一些事要做，今晚便不过来了。”
　　起身欲走。
　　手被一把拉住。
　　夜灵咬着一张唇，又白又红的。
　　璃络的手摸上他的唇，将淤红揉散开来，问道，“怎么了，起先就一脸不开心的样子，问你也不说，你不愿说我自然不问，现在又想说了吗？”
　　“白天哥哥来阁中找我。”夜灵犹豫半晌，缓慢地说。
　　“嗯，你们也很久不见了，明日我给他一道令牌，让他随时都能出入凤音阁来看你。都说什么了？”夜灵的唇还贴在她手上，璃络稍稍动了一下，意图被他看穿，由是紧拽了不愿意放开。
　　“他说魔界中有些不好的传言。”
　　璃络挑一挑眉，“我这趟出去，略有耳闻。你很在意？”
　　夜灵慌张地站起来，几乎撞倒她。
　　“我不在意。”他匆匆说，一时间表达不清，脸有些红，“师父会介意吗？”
　　脸上那抹殷红在灯光之下，几乎滴下成诉。
　　璃络神色复杂地看他一眼，只一眼就看穿他的紧张。原来他别扭地呆在房里睡着，饭也不想吃，是因为担心她会介意吗？
　　唇边忽然就染了笑，眸色里染上玩味，“你是希望我会介意，还是不会？”
　　“我……”夜灵低着头，“如若你介意，我便不这么任性，我可以搬出凤音阁，只要你常常来看我。”
　　“可是我舍不得呢。”
　　夜灵眼中一亮。
　　璃络勾着他一缕发，黑发彷如纯粹的夜色，“如果没有你，大抵，我一个月都撑不过去吧。如今，我过得很好。阁中上下称你一声‘少主’，来日为师不在了，魔界之主就是你。自然你要与旁人不同，住在凤音阁里。”
　　夜灵怔怔地看着她。
　　“我将你当做是他，本是不该，来日便将魔界送与你当做补偿，你说可好？”
　　便如清流走时将魔界送与她是一样。
　　“我不要魔界，”夜灵着急起来，“我只要师父一人即可，非得报仇才可以吗？我陪着你不是很好吗？这几个月你也过得很好不是吗？”
　　雪白的眼睫抬起来，眼中的红色薄弱地仿佛一片玻璃，只需两根手指头就可以捏得粉碎。璃络叹一口气，“如果不用复仇，哪怕是一日我也撑不下去。为师对你不起。”
　　说罢不再多言，抽手离开。
　　夜灵一阵苦笑。
　　他都知道的，却在奢求什么？
　　就算是捏着一把镜花水月，也聊胜于无。他只脱去外衣，穿着一袭雪白单衣便浸入热水之中，一直到水凉，困得不行，在浴桶中睡去。
　　
　　和花奴议事完毕已是月上柳梢头，璃络起身时觉得有些天旋地转，扶着椅子勉强才站好。
　　额间的花钿隐隐作痛，她按压着揉一揉。
　　“血睛，不要太急进。”
　　那红色稍微浅淡下来一点，能感觉到她稍微安定一些，桌上的茶杯被刚才的灵力震碎，茶水流了一桌。
　　唤人进来收拾了，她在廊上走来走去，兜兜转转竟还是站在夜灵门口。
　　
　　推门走进去，坐到床边开始解衣裳，凤音阁里也唯有这一处能够安睡。
　　迷迷糊糊地解得只剩单衣，手在床上一摸，竟然是被子都没有打开就睡了？这才发现床上人影都没有半只。
　　在房里转一转，终于在浴桶里找到夜灵，璃络的眉头纠结着打成结。
　　摇头叹气，将他抱起来，唤门外守夜的婢子来把洗澡水收拾了。
　　于是撩袖子只得亲力亲为地把他身上的湿衣服剥了去，从柜子里找出久不用的毛毯，光溜溜的身子从单衣里□裹在毯子里擦干水，才将他塞进被子里。
　　一连串动作下来，璃络出了一背汗，缩在被子里的人却半点醒来的意思都没有。
　　她隐隐觉得不对劲。
　　探了探他的头，果然是已经烧起来，于是让婢子去把阁中的大夫请来。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夜灵烧得厉害，一张脸红得跟虾子似的。她起先在床边坐着替他擦打湿的发，擦得差不多干了，理开来铺在枕上。
　　大夫开的药吩咐婢子去煎。
　　自己就在旁边守着。
　　夜灵睡得不安稳，像个虫子似的动来动去，一会儿又皱起眉来，因为发烧，嘴唇干得起壳。
　　璃络只好蘸一些水沾湿他嘴唇，又是觉得灯亮着他大抵睡不好，便扬手灭灯，捏着他的手坐在床边。
　　
　　等到天明时夜灵醒来，只觉全身脱力，好似刚从水中捞起来，一背的汗。刚想下床，被床边的人绊住，却是璃络靠在床边睡着。
　　他伸手摸着她发顶，正看见二人一黑一红的发绞缠在一起。
　　顿时痴了。
　　那肩膀动了动，紧接着璃络也醒来，伸手摸摸夜灵的额，“烧已经退下去了，昨晚怎么在浴桶里就睡过去了，要不是我正好路过，今晨恐怕已经病得不行。你身子受不得寒，自己也不是不知道，日后为师不在身边，哪一日病死了也不知道。”
　　“那就请师父多费心，一直守着徒儿便是。”夜灵一说话才发现喉咙干涩得紧，正好璃络递过来一碗汤汁，他接过来便喝，入口苦涩得很，原来是药，已经吞下去大半，吐也吐不出。
　　璃络眉梢一抬，看来这一夜发汗病已好得差不多，说话也多两分生气。
　　第一口上了当，夜灵不肯喝第二口。
　　璃络无奈，“乖乖喝药，想吃什么为师亲手给你做，可好？”
　　夜灵脸颊泛红。
　　“此话当真？”
　　“嗯。”
　　于是端碗毫不犹豫地喝了，“师父闭眼。”
　　“唔？”
　　鼻尖嗅到药味，再要推开已是来不及。
　　只见夜灵一脸餍足，白嫩嫩的脸上透着的红，宛如碧绿荷田中开出的那一朵粉。
　　璃络无奈地扶他躺下，掖好被角，“今日便好好歇着，不要任性了。”
　　夜灵闭上眼，卷翘的睫毛下眼珠子滚了又滚。
　　璃络看他半晌，起身出去的刹那，听见被窝里那人闷闷哼一声。
　　
　　屋外阳光正好，璃络将碗盘交予婢子，独自一人在廊上走。
　　略一回头，仿佛看见那人跟在身后，黑发紫袍，褐瞳里盛着一丝儿亮，静静随她的步伐而动。　　
　　“清流。”
　　她扶着柱子，于廊下坐着，看廊下澄净的水池，照出只影。
　　那时心口仿佛被剜空的痛。
　　此时已经渐渐不懂得痛。
　　水中照出的脸，白如梅清如水，她眨一眨眼，本是要将幻影都眨去，仍能望见执手与自己相望的那一只影。
　　唇边浮出一个摇曳着的笑。
　　他大抵是这世间唯一一个，无论自己做什么都不会反对，都会默默支撑的人。
　　璃络伸手在空气中摸了摸，如愿地在水中看见自己抚上清流的脸。
　　很快了，很快她便能与他相伴，永不分离。只求他能为她而等。
　　
作者有话要说：留言在何妨！收藏在何方！怨念啊啊啊～～～～～～～ 
                  第五十九章 千华殿
　　深冬过去得尤其慢，璃络变得嗜睡，最严重的一次在饭桌上吃着东西，筷子还含在嘴里就睡着了。
　　夜灵抱她起身，还咬着筷子不肯放。
　　只能任由她咬着，抱回房里让她躺着，自己卷着被子滚到床里去，才依依不舍地抛弃掉筷子。
　　她睡着的时候，他喜欢在床边看着，以前她睡觉会流泪，他会默默替她擦去，这样醒来的时候她不会知道。最近一个月她睡觉已经不大会哭，偶尔还带着笑，夜灵觉得很开心。
　　只要这样等着，终有一日，她会从清流的噩梦里走出来。
　　而自己一直在岸上看着等着。
　　她一旦走出那个梦，第一眼看见的就会是他。
　　
　　醒来同往次一样看到夜灵在床边坐着。
　　璃络抱歉地按着额，花钿隐隐作痛，“我又睡着了？”
　　“嗯，正吃着饭，以后不让他们做鱼了，免得卡到。”夜灵递给她一杯茶水。
　　灌下清茶璃络精神稍微好了一些，灵力仍然不稳定地在屋子里浮动，夜灵略略皱起的眉，她没有放过。
　　“和我共处一室很难受吧？我让人把雨榭阑干收拾出来，过几日就搬过去。听竹轩留给你住。”
　　“不，这点灵力我承受得住。”
　　璃络无奈地摸摸夜灵的头，“白天里尚好，我能抑制住灵力，晚上就说不清了，而且我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要是睡梦中灵力四溢，就顾不上你。”
　　“真的没有关系。”夜灵着急地说，“我让哥哥交了我一些防身之法，大不了拉开结界就可以。”
　　璃络苦笑，“现在能拦得住我的结界，恐怕只有天界那两人。你不要任性……”
　　“我就是任性又如何，不管怎样，我要一直陪着师父，便是师父要杀我，我也不会躲闪一下，”夜灵丝毫不肯让步，“死在你手里，便是死我也心甘。”
　　“雨榭阑干也不远，只要我醒着，你随时可以过来，几步路而已。”她尽量将话语放得轻软，歪在床上收敛灵力。就算是醒着，强大的灵力也不好控制，血睛还真的是冲动着想一口将自己吃下。
　　凤凰神元，哪里有那么容易就屈服。
　　于是体内二力相冲，她只有借助睡眠才能勉强平衡。
　　神智稍微清醒，璃络下床，仍然有些站立不稳。
　　夜灵扶住她，忍不住手便滑向背后，将她抱进怀里。
　　璃络这才发现，徒弟比自己都要高出半个头呢，她竟然还把他当小孩子。
　　“清流的仇，不能不报吗？在魔界和我一同生活的日子不好吗？我可以伺候师父起居，一起吃饭，一起执手看花，一起听窗外落雪庭花，一起描丹青落黑白子，就算千载万年过这样的日子也不会腻烦。师父为什么一定要报仇，折腾自己？”
　　若是运起灵力，要挣开夜灵是很容易的事。
　　可她不想伤他。
　　璃络闭了闭目，浑身僵硬，略略咬唇。
　　“我早说过，你是一个替代……”
　　好不容易逼出的话，那个人却半点不在意直接打断，“替代又如何？我不在意是替代，可是在你心里真的有一丝一毫把我真的当成那个人吗？”夜灵神情有些恍惚，放开她，踉跄着后退两步，坐在桌边。
　　“我都甘愿做一个替代了，你却不能完全把我当做是他。如果你完全把我当做那个人，也就不会还时时刻刻挂念报仇。我连做一个替代都不能够。还是太贪心的缘故。”夜灵颤抖着手给自己倒一杯茶，灌下以后心绪勉强平静一些。
　　抬头见她连看也不看自己，只是紧闭着双目。
　　“你不敢看我吗？师父，方才的话，当我没说过好不好？”他挣扎着站起来，心里莫名地慌，是他错了，操之过急。将她带入怀中轻轻抱着，如珠似宝一般不敢轻动。
　　“徒儿错了，师父的事自有主张，就当我什么都没有说过。师父，师父，师父……”
　　一声一声师徒名分喊得璃络心中所有警惕就这样瓦解，忍不住要伸手拍抚少年单薄的背脊。　　她已经是错了，不对他好便是错得更加离谱。
　　
　　只等他朝尘埃落定，他必定能懂自己苦心。
　　璃络稍稍定下心来，抚上夜灵一背散发，“我暂且搬去隔壁住，不去雨榭阑干，你也不要再任性。”
　　夜灵急忙点头，眼中氤氲的雾气让双眼看去一片清亮，浮起的笑意因为两颊的酒窝格外天真稚嫩。
　　她摸一摸眼前的脸，低声喃语。
　　“其实一点都不像呢。”
　　
　　说罢离去，夜灵寂寂地坐在她方才躺过的床上，枕上红发尚在，他勾起几丝收在掌中。
　　脸上的笑一丝半点都不再有。
　　一片的冷。
　　
　　最近朝华殿进进出出的仙婢走路都特地放轻脚步，说话也特地压低声音。
　　青渊大帝的脸色着实不好看，就连法力低微的仙婢也能察觉出他身上的仙气不稳定。
　　唯一能够放声喧哗之地，无非朝华殿附近的千华殿，与“朝华殿”同了一个“华”字，是北天冥宫宫主暂居天界时西王母吩咐收拾出来的宫殿。
　　千华殿里笙歌曼舞，雪衣华服的人歪在榻上，弯着一双细眼，腿上坐着的仙子大着胆子挑一枚南海朱果，递到他唇边。
　　落雪不客气地咬下，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
　　“多谢仙子。”说着手指头勾上她细瘦的下巴，又捏了捏肩，摇摇头，“仙子太瘦了些，可见没有好好爱惜身体，待会儿我给你开一方子，三副下去保你长得珠圆玉润引人怜爱。”
　　仙子笑得花枝乱颤，“天界从来一片空寂，便是有了皮相也没有谁会欣赏，此番能邀宫主前来，便连天界也不想呆了，只望来日能去北天冥宫做一回客，若宫主还看得过去，便是要音儿长留也无妨。”
　　“音儿？”落雪慢条斯理地念着，眼神一转，叫做音儿的仙子又挑一枚龙眼去壳放在他唇边，只等他轻启嘴唇便一溜儿地推入。
　　“宫主有所不知，音儿姐姐的曼妙歌声，赞一句‘此曲只应天上有’也不算夸大，便让姐姐给宫主唱一曲，只怕宫主就再不想回北天了。”绿裳的仙子笑着将果盘推开些，自己抱来的琴放在桌上，也不管抚琴那些纷繁的礼数，一桌果皮酒樽中，乌黑的琴身滑过一道绿光。
　　“音姐姐请。”
　　“有劳绿绮妹妹。”音儿起身一礼。
　　
　　顿时琴声滑落天际。
　　将将走出朝华殿的青渊远远望一望南边，那一片祥云变化的图样。
　　又是哪个仙子在讨好落雪。
　　将将才好了没几日，就让整个天界日日笼罩着靡靡之音，历届北天冥宫宫主都是风流洒脱的妙人，果然连清心寡欲的仙子们也不能抵挡吗？
　　青渊扫一扫衣摆，腾云往千华殿去。
　　
　　那一日从地上抱起千落雪，当真从未见他那么狼狈过。
　　脸上一大半都是青紫着的，眉头紧蹙是在忍受关节脱开的痛楚，他抱起他时因为移动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痛。
　　落雪冲他一笑，湛蓝的眼也蒙了一丝灰，“我以为真的可以死掉呢。”
　　后来替他治伤时发现，璃络打伤他用的是不到一成的功力，而落雪丝毫没有抵挡，仅凭灵体受了。
　　他昏睡三月以后醒来，迷迷蒙蒙地看着站在窗边的青渊，苦笑一场，“真的死不下去啊。”
　　青渊面无表情地走过去，“神器之事尚未解决，你便是要化灰，我也会拉你一命回来。”
　　一粒金丹喂到他嘴边，清水冲灌之下入了腹，他也没有力气吐出来。
　　“你睡着的时候，唤‘红岑’的名字二百三十五次。”
　　落雪“噗”一声吐出的水，浸湿青渊的袍子，青渊皱眉看一眼，从他手上拿过茶杯。
　　继续面无表情，“唤‘络儿’的名字三万六千四百五十八次。”
　　千落雪愣了一下，接着无奈地摇摇头，“谁叫本宫主是一枚多情的种子，不过，青渊你确定没有说反？名字什么的……”
　　“没有。”青渊懒得跟他说，拂袖出门，“大战将即，你最好好好养着，用你的时候还多着。”
　　落雪闭上眼，唇边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看来本君终于移情别恋成功了吗？谁知道他念“络儿”的名字是不是因为差点死在她手上呢？
　　打碎骨节的痛，他竟然半分都没有记恨。
　　不过——
　　若是再来一次——
　　落雪忍不住打一个寒颤，缩进被子里蜷起身体睡了。
　　
　　青渊踩着云头落在千华殿前时，一干歌舞正情浓的仙子们纷纷离座，惶恐地行礼。方才似乎太过纵情声色，不知会不会被这位帝君惩罚，一时神色难掩慌乱。
　　独独落雪在座上歪着，自己勾一串葡萄吃得正酣。
　　“青渊你来了，你这天界可比我的冥宫要热闹多了，这么多可人的仙子，你怎么至今也不纳一位天妃。”
　　这么一说，有大胆的仙子如丝的目光稍微在帝君脸上打了一转，羞得红云满面将头埋得更加低。
　　“你们先退下。”
　　此话一出，仙子们如蒙大赦，翩然而去。
　　落雪咬下最后一颗葡萄，斜眼看青渊，“你这帝君做得忒没趣味，把仙子们吓得一个个都怕你，可是不好。”
　　“既然已是可以玩笑取乐，想必你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晚些时候我会把司阳青鼎送来，接下来的三个月，便有劳宫主了，炼化的方法不用我再把手教授吧？”
　　落雪皱眉，“其实我身体还虚着，只是能够走动，灵气还不能顺畅地走遍全身，不然也不会这么不顾尊仪地歪着。”
　　“我现下要去冥界走一趟，大抵日暮时分将青鼎送到你殿中，另外已经派人去请北天冥宫四位随侍，以后你有什么吩咐，大可以和他们说。”
　　落雪的脸垮下来，那时候再要取乐可就不容易了，想到白心那张一万年不变的脸，估计又要这个不准那个不许。顿时满脑子烦躁。
　　“五界是不是会颠覆，好像与我干系不大吧。”
　　青渊淡淡看他一眼，“那五件神器之一，是怎么魔化的，只你北天冥宫最为清楚。还敢说是毫无干系？”
　　落雪顿时语塞，蔫蔫地缩在榻上做无辜状。
　　青渊踩上云头，飘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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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章 笑过忘川
　　忘川之上，有女失魂落魄打着转。
　　最近几日来忘川轮渡的魂魄都会看见一名女子，素衣单薄，肩膀上裹着一袭华丽的雪白狐裘，在忘川上头来来回回。
　　那当是个修为甚高之人。
　　忘川之水混沌成看不穿的黑色，但并非纯粹的黑，夹杂着深沉的灰。仿佛罪孽一般散发着一种吸引的重力。
　　要不是修为高到一定程度，是不可能凌驾忘川之上而不坠落的，便是仙人也是如此。
　　这名女子日日徘徊于忘川上空，她并不靠近，有时走动，有时只是远远望着。空洞的眼似乎是在看船上的人，又似乎不是。
　　那一双眼，是过目难忘的血红。
　　一根木簪挽起红发，远远便能被看见，身上有一种失落的悲怆气息。让忘川中的冤魂都不敢接近。
　　
　　青渊从冥界返回时，路过此处，正要驾云而去的脚步缓了缓。
　　她只是静静看脚下轮渡来回的船只，忘川上只有那一叶船，极不平稳地摇摇晃晃于暗色的江波上。
　　“阿璃。”
　　璃络回头，皱眉想了半天，方才从脑海中捕捉到那人的影子。暖手捂里的手紧了紧，并不想和他说话。
　　青渊见她掉转头装作不相识的样子，莫名地来了气，上前将她扯到自己云上。
　　“你也是来冥界见阎君的？现在深冬，虽说有狐裘暖身避寒，衣裳穿成这样也未免太过单薄。”青渊按捺着怒气，那身素衣便如是在为谁穿的丧，紧紧贴着一身玲珑。
　　“我看看便回，与阎君无干。”好像想到什么，璃络略微嘲讽地笑了笑，“我的主意还没有打到冥界来，帝君大可放心。”
　　“我根本不怕你打冥界的主意。”青渊头疼地说，她又想歪了吗，他不过是关心。手忽然被拂开，他仿佛被一道冰柱弹开似的，动弹不得。
　　此刻他还有什么资格去关心，不是她的师父，甚至不是她的朋友。她苦苦挣扎为的不就是杀了自己这个仇人吗？
　　要不是这五界，要不是拖着让她有一丝希望活下去，他原就打算散去神元。
　　现在他此番作为到底是为什么。
　　青渊暗恼地一甩袖，冷凝地望着天际，声音如同淬玉一般，“冥界向来听从天界，五界之中可以任你驱使的无非妖魔二界，妖界我也派人去联络了，现在妖界分散，恐也不能尽数为你所用。只要我在一日，颠覆五界就不过是妄想。”
　　并没有如他所想地激起璃络的愤怒。
　　她甚至懒得多看他一眼，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懒懒带起，“是吗？”
　　“若不信就尽管试试。这一场对战，我随时奉陪。你想要准备多久，就准备多久，届时通知我一声便是。”她并未在看自己，只有这样的时刻，他才好把她看清，目光缠住那张只有一小半对着自己的脸。
　　那么瘦，恍然间竟似能看见皮下白骨。
　　她缓缓扬头看他，只见了他一脸的面无表情，薄唇抿得很紧。
　　“我没有半分不信，帝君向来一言九鼎，我从未曾忘呢。师父当年说过，不会离开我身边，这么多年，不还是与我对耗着吗？若非有你，我定然会很寂寞吧。”她微微闭眼，在回忆往昔之事，额上花钿红得仿佛要化作血滴出来，顿时整个脑袋都像被按上金箍一般疼痛，她却只是稍稍以指按揉一下额际。
　　“想不得这些往事，今日精神不大好，便不陪帝君聊天了。来日你若来魔界作客，我会留你一月两月的，便如你留我住在朝华殿一般。好花好茶定不会亏待于你。”说着璃络另踩上一片云头而去，一眼半眼都没有回头看过青渊。
　　连日来烦躁的心稍稍平复些许，青渊也驾着云直入九霄。心里想着的却是，瘦些便瘦些，好歹人还在这世间。
　　
　　晚间用膳，夜灵忍不住问出口，“师父今日出去可是见了什么人？”
　　她含在口中的筷子顿住，略略失神，半晌才答，“没有，怎么了？”
　　“脸色不大好，师父多吃一些，最近都瘦下去了，我不喜欢你这样瘦，抱起来不舒服。”夜灵故意将话说得很暧昧，虽然璃络不让他晚上和她一块儿睡，但夜深人静她熟睡以后，他偷偷摸过去她又怎么会知道呢。　　
　　于是每次晨间醒来看到在身边把自己扒得紧紧的夜灵，璃络都忍不住无奈，无奈以后却只能将自己身上的被子挪到他身上，捂得严实以后出门。
　　那么大的动静，他怎么会不知道呢，他就是刻意装着不知道，等她一出门，就在床上滚成一个“大”字，心里偷着乐。
　　
　　这一日璃络回屋的时间特别晚，且刚回屋不久又离开。
　　远远看见湖心亭上剪着一只影，孤孤单单倒映在水中，水波一晃就碎成千万片。
　　夜灵裹紧自己身上的衫，再将白天里才送到凤音阁来的大氅捏在手里，走过去披盖上她的身，亲手系上带子。
　　璃络未觉任何不妥地仰头任他去系。
　　半晌过去仍未系好，倒是少年的手指带着热度捏上她的下巴，食指缓缓滑过那弧线，沿着优雅的脖子而下，大氅没有系好，反而是落到地上。一袭碧青色在地上可怜地蜷缩，没有人搭理。
　　“师父……”他唤一声。
　　她似乎是钝了，反应十分缓慢，只觉那手的温度十分适宜，不想挪开。
　　两指按住她精致的锁骨，慢慢揉搓，仿佛在玩弄初绽的一朵花一般，手势留恋而忘返。
　　轻薄的素衣衬得眼前的人分外惨白，就如一瓣飘零的梅花，只想要捧在手心，而不任由它碾落成泥。
　　锁骨处一热。
　　璃络微微蹙眉。
　　夜灵弯着身，唇干舌燥只有在贴近她的肤时稍能缓解，索性将她按在长廊上阑干处。使牙齿拨弄开几粒珍珠的扣。
　　一颗颗咬落。
　　滚落在地上发出的声音，便如雨打芭蕉一样的清润。
　　她的眼神有几分迷离，眼睛茫然地睁大，便如在暗夜里静静绽放了一生热闹的红莲花。
　　少年火热的呼吸打在锁骨上，唇还在缓缓向下游移，手已是绕到她身后按住意欲躲闪的纤瘦腰肢，沿着微微突出的脊骨往上，一寸一指数着脊骨。
　　“清流啊……”
　　她的手指爬上他的脸，却无论如何都看不真切，一切都是在雾中。她不能用力去想，她要与血睛融为一体，记忆里的颜色轮廓都越发的模糊。
　　“清流你要记住我，因为我不知道，哪一日会忘记你。”
　　正徘徊着的嘴唇一顿，夜灵忽然清醒。捉住摸上自己脸颊的手，“师父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大雾驱散，眼前的这一张脸，带着焦灼的一张脸，白如玉清如水的一张脸。
　　璃络歪了歪头，“我刚才，说什么了？”
　　夜灵咬牙切齿，“你唤清流的名，让他记住你，因为你不知道，哪一日会忘记他。”他的眼里第一次有了恨意，又绞缠着痛心疾首，“那么我呢？师父定然也会毫不留情地忘记我吧？”
　　此时一阵风来，璃络稍觉清醒一些，手摸上散开一些的襟口，推开夜灵，拾起他特地拿来替她披的大氅，自顾自地系好。
　　“为什么不说话？”
　　“我没有什么好说的。”她坐在石凳上，捧起酒坛凑到唇边，难得的烈酒，一口便如穿肠破肚般火辣。
　　夜灵不再说话，只望着那袭背影。她的孤独，终于他还是没能走进去，他以为可以的，只要多坚持一点，只要多纠缠一点，总有一日会如那天清晨绞缠在一起的发一般，理也理不开。
　　却原来她早已做好抽身而去的准备。
　　因为终将忘记，会因为记得而痛苦的只有自己而已。
　　望着九曲回廊上越走越远的那个人，璃络猛地又灌下一大口酒，忽然呛入鼻腔的酒味让她咳嗽起来，却一星半点的泪水都没能呛出来。
　　这种哭不出来的感觉。
　　她真的受够了。
　　一任性一甩手，将酒坛扔在地下砸个粉碎，三步并作两步冲回房间，将自己狠狠丢进被子里。
　　
　　一连七日，璃络没有见到夜灵，她也不问阁中婢子。
　　兴许是在和她赌气。
　　就这样疏远了也好，届时分离就不会太痛苦。她的事情也渐渐多起来，每日与夜白花奴蛊奴轮番议事，她只有一个人，分不出那么多精力来筹谋仙魔之战。
　　这一日夜白却没走，议事完毕仍站在璃络面前。
　　她缓缓抬眼，“还有什么事情？”
　　“夜灵这几日不在阁中，魔尊也不过问一句吗？”
　　“他不是去你府邸了吗？呆在自家哥哥处，有何不妥？”冷淡的瞳经过夜白，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魔尊不打算接他回来吗？”夜白急道，那孩子到了自己府上就不吃不喝闷在屋里，随他说什么都不愿意出来，挑了几个魔界的美貌女子，每一个都按着她的模样挑，他却只是砸东西轰她们出去。这女子真的是魔怔。
　　“他要回来就回来，阁中上下称他一声少主，自不会拦着。”璃络漫不经心地说。
　　忽然一声闷响，夜白生生矮下半截去，跪在璃络面前。
　　“求魔尊放过我弟弟，要么接他回来，要么断了他的念。”夜白恳切地俯身叩头。
　　璃络神情恍惚，脑袋里模模糊糊闪过一段旧事，扶夜白起身，垂目看他，一字一句而出，
　　“你就这么来求我，可想过他或许会怨你呢。”
　　
作者有话要说：改错哟哟哟=-= 
                  第六十一章 轩天剑（上）
　　“就算被他埋怨，我也愿意生受。总比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失魂落魄的样子好。”夜白咬咬牙。
　　“不会太久了。”璃络叹一口气，虚扶跪在地上的夜白一把。
　　等他站起，就看见她背转身去，明明二人之间只有一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一般的疏远。
　　整个魔界，除了他的弟弟夜灵，没有一个人能与她亲近，她心中大概也是寂寞的吧。可是，他绝不能容忍自己的弟弟成为那个填补她空虚的废子。
　　“你知道，我额上的血色花钿是什么吗？”璃络问。
　　“知道……但凡其余四界的人堕入魔道，或多或少会有一些体征改变。”比如他自己背上有一大片荆棘青纹，就是在认清流为主之后出现的。
　　忽然一片汹涌的灵力向夜白扑去，他的身体瞬间不能动弹，额上也冒出冷汗。
　　“你觉得，我的力量是属于妖、魔、还是仙？”她收敛起灵力，眯起眼看夜白。
　　“没有妖气，也没有诡异的魔力，莫非，魔尊并未真正入魔？”夜白惊讶道，当日她从天界返回，浑身沐浴血光，沾染杀孽，竟然没有动摇她的仙力吗？
　　“我也不明白，当日清流死在我面前，我以为会就这样堕入魔道，然而，事实就是这样，我现在能够自如使用的力量，依然是原本的力量。而额间的花钿。”她定定直视着夜白。
　　“是我欲与魔物融为一体的印记。”她的脸白得几乎透明，“等到这朵花钿真正在我额上盛开的时候，就会获得毁天灭地的力量，不要说天界，也许，魔界也会被我一并毁去。”
　　夜白大惊，后退一步，“魔尊！您想让属下做什么，全凭一声吩咐。”
　　她唇边的笑恍恍惚惚，“五件神器，毁去三件，一件已成魔物。”她抬起手，雪白的手背上一点灼灼朱砂。
　　“在我身上的这件是血睛。另外三件一是昆仑山的擒天珠，随清流而去，一件是蓬莱岛的司阳青鼎，上次与青渊一战中毁去。”
　　“三大仙宗，那么剩下一件是在天山。”
　　“天山那件，叫做轩天剑。有毁灭一切生灵的力量，法力再深厚的妖魔鬼神都一样。”她的脸色平静得可怕，像水中虚晃的一朵花，“过一阵我会亲自去取此剑。”
　　“魔尊打算与天界一战之后，自行了断化为灰烬吗？”
　　“要得到血睛的全部魔力，我必定以此身为祭，成为承载她的容器。最近我已经忘记许多事情，日后还会忘记什么，忘记到什么程度，我都不确定。所以——”她的声音一沉，幽深的瞳像一双巨大的漩涡。
　　“我把夜灵放在身边，朝夕相对，只要我还残存一丝神智，来日就能记得他，认出他。等我做完要做的一切事情，你便将轩天剑交予他，让他亲手杀我。”
　　夜白惊得不可置信，后退一步，勉强靠墙站住。
　　“魔尊让他亲手杀你，弑师大罪，将来他必定会被天下人唾弃。”
　　“难道你和夜灵还想离开魔界重返仙界？”璃络冷笑一声，“太天真了，你以为你效命于清流以后，还会有重返的机会吗？”
　　“但是夜灵可以……”
　　“所以我把整个魔界都交给他，作为补偿。”璃络疲惫地闭上眼，“这也是我唯一能够送他的报答。如果他不能做到这件事，五界会在我手中化为灰烬，你难道不在乎？”
　　夜白毕竟是仙门出身，一句话也说不出，瓮动了下嘴唇。
　　“一切但凭魔尊吩咐。”
　　璃络吐出一口气，“你下去吧，过几日我会来你府邸接他回凤音阁。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就请你稍微忍耐一下。今天我与你说的事，走出这扇门，就请你缄口。”
　　
　　夜白前脚走出房间，璃络就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掏空了一般，瘫在椅中，合上眼就忍不住睡去。
　　
　　说来落雪被青渊抢回一条命以后，仙力竟然并未折损，修复司阳青鼎的任务完成得很顺利。
　　不过——
　　当落雪进入朝华殿，走到青渊面前时，还是忍不住说，“司阳青鼎的神识不在，哪怕是修复这只鼎也没有太大用处，还是尽快把神识找回才是上策。”
　　“我已命人去找，五界之大，此事暂无定数。”
　　一袭白衣的落雪斜倚进一张椅子，四下打量打量朝华殿，这是伤愈以后第一次进朝华殿来。当初那丫头一点不留情面，让他一次痛个够，现在身在此处，眼前还是不时浮现那时的惨烈。　
　　“我记得那天这头顶上是破了个窟窿，青渊大帝补好以后，还在这里处理公事。承受能力确实比我高许多呀。”笑眯眯的狐狸眼，难掩语气里轻淡的嘲讽。
　　青渊掀一下眼皮看他一眼，并未说话。
　　“呐，跟你说话真的有些无趣，过两日我要去魔界走一走，不知青渊大帝是否有空闲作陪？”
　　“你要去找她？”这个当口上他去找她的话，莫非是想言语上讲和？青渊冷冷看看他刚利索起来没多久的手脚，“你不要断手断脚回来就自己去，我还有别的事。”
　　“可是要去天山一趟？”
　　此事只有青渊和莫风子二人知道，但对于北天冥宫而言，要知道这件事也不难。青渊扬眉，　　“昆仑掌门去天山借剑已过归期，且无法断出他现在的情况，我只能自己去一趟。”
　　“何不把这件事交给北天冥宫来办？”
　　“你愿意蹚这滩浑水？”青渊的不信在脸上写得清楚明白。
　　“已经被拉进来，难道还能置身事外。”落雪笑笑，“不过，这也是有代价的。”
　　“哦？”
　　“等一切落幕，把她交给我处置。”好看的狐狸眼透出狡黠，他紧紧盯着青渊的脸，果然在那张向来古井无波的脸上捕捉到一丝犹豫。
　　但最终，他首肯。
　　因为，他不会在那场祸事中存活下来。
　　
　　从夜白的府邸接出夜灵，一路上他都强着不与她说话。
　　然而将将在府上看到师父那一袭红衣的时候，他觉得所有的波光潋滟花好月圆都是浮光掠影，不及她的半幅衣角。
　　他贪恋着一个人，就觉得此人是天下最好的一切，无论用什么去换，都是值得。
　　但偏偏要压下眼中兴奋，装作若无其事地冷冷看她，一眼里含着一些怨怪。
　　璃络只当没看见，将他从廊下拉起，一路拉到府门口，对跟出来的夜白道声别，就驾上云头回凤音阁。
　　快要着陆的时候，夜灵终于憋不住。
　　“师父，我在大哥府上住得好好的，您为什么要多管闲事来接我？”
　　“你真想知道为什么？”璃络想象着，要是她说出其实是夜白来求她，她才去接的，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定然是皱起一张脸，任性地又要倒转回去。
　　“嗯。”他重重点头，表情是想知道得不得了。
　　“若今晚上你肯为我下厨，为师可以考虑在晚膳的时候告诉你。”她笑得很狡猾，反正那时候也是骗进了凤音阁，再想要跑就看她同不同意。
　　
　　夜来风虽然凉，但一桌子菜都冒着热气，香气四溢，光闻起来就让人食指大动。
　　将将举箸，还没来得及下第一筷，一个声音落下来。
　　“呐，我来得还真是及时，刚好赶上用膳，不知络儿你是不是愿意款待一下我这个旧友？”
　　目光投向面前的不速之客，他已是毫不顾忌地用手拿起一只蟹，缓慢优雅地剥起来。
　　“谁让你吃的，这桌子菜是我做的，没有你的份。”夜灵摆上最后一道汤，气鼓鼓地看着悠哉哉歪在亭中廊下的不速之客。
　　“可是我已经吃了呀，难道要教我吐出来？那吐出来的东西，得多脏呀。”落雪厌弃地皱皱眉，随手将蟹壳一抛，正好打在夜灵脑门心上。
　　夜灵摸着脑门，逼近落雪面前，高高扬起的手，就想重重招呼上他那张欠扁的脸。
　　极轻的力道击上他的腕，让他腕口一麻。
　　
　　“你过来。”璃络这话是对着夜灵说的，他看她一眼就知刚才那道力是她，虽然不大甘愿，但还是依言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落雪从不束起的黑发披落，垂在水波之上，荡漾着轻飘的影。眼没在看他们，一面吃蟹一面往湖中丢蟹壳，随随便便一个姿态便是堪比繁花的美。
　　然而，这美却不能再动摇亭中二人半分。
　　
　　“多吃一些鱼，这个青笋味道也不错。”
　　“我知道啦，师父你自己吃，不要再给我夹。”再给他夹他的碗堆不下也罢，肚子都已经吃得圆滚滚的。
　　“再喝几口小米粥吧，对胃比较好。”她自己虽然吃得少，却不停给夜灵夹菜盛粥。
　　至于落雪，当然也坐在桌边，但看着对面师徒二人彼此照应的动作，忍不住觉得胃里一抽一抽的，胃口不是很好。
　　“师父，他还要在这里呆多久啊，待会儿我们都歇着了，就把他丢在这亭子里如何？”夜灵转着眼，从当初害他大病差点毁容的魂淡坐下以后，师父就没有理过他，说明在师父眼中，他就是一把空气而已。
　　“这一位……”璃络的声音顿了顿，忽然扬起的眸毫不客气地落在他身上，“这一位吃白饭的前辈，你需要好好记着，日后整个魔界为师都会交到你手上。不牢牢记住他可不行。”那唇边嘲讽的笑，真真切切，仿佛是细薄的柳叶刀片在落雪心上划出一道一道。
　　薄而小，冷而痒痛的伤。
　　“北天冥宫千落雪，是这世上最会说谎，最会伪装之人。五界之内，再没有人能出其右。”
　　
作者有话要说：久违鸟！ 
                  第六十二章 轩天剑（下）
　　天山顶上，终年积雪不化，一眼望去是无边无际的白。
　　青色衣衫落于地上，不沾一点尘埃，足点白雪，一丝印记都没有留下。
　　远目看看空荡荡的山道，青渊敛唇收瞳，来之前已经派人通知过，天山却并未派出一人迎接，整座山都静静的，仿佛被大雪掩埋进一场沉睡。
　　离天山神殿越近，越能察觉到一种诡异的静谧。
　　前院积雪已能没过膝盖，并无弟子打扫。
　　他驻足神殿之前，一只手负在身后，一手伸出，翻腕瞬间，黑雾从打开的门中漫出，汹涌地扑上来将他整个人都包裹进去。
　　
　　廊下月中。
　　命侍女将桌上酒菜尽数收拾好，璃络的目光投向夜灵，“你先回房歇着，为师与这位前辈有些话说。”
　　“师父。”夜灵焦急地喊一声，他才不要回去，一看见那双狐狸眼他就仿佛被激怒的小兽，想将背脊弓起来，利爪伸出来示威。
　　璃络掉头瞬间，全然不同于看落雪时的冷凝嘲讽，抬手拈起夜灵一丝发，将他被风吹落稍嫌凌乱的黑发一丝一丝理顺，满意地看着他。
　　玉白无双的脸颊，清澈稚气的一双眼，能将他此刻心中的不满恼怒都看个一清二白。
　　“为师就和他说一会儿话，半个时辰就好，莫非我的本事你还不放心？”
　　夜灵白落雪一眼，“说得也是，但是师父，此人狡诈，你一定要多加小心。我在房中等你，你……快些来。”说着低头略带羞涩，下一刻已是起身，消失在回廊尽头。
　　还是小孩子脾性，抓着自己最喜欢的糖果就生怕别人觊觎。璃络轻摇了摇头，并未意识到自己眼中带了多少宠溺。
　　落雪却看得分明。
　　这眼神，与当年青渊看她，又有何不同。
　　莫非，她竟然喜欢上这名少年？
　　这样一想，由不得他去控制，竟然是又惊又恼，睡这一觉醒来，他的心性越来越难以自制，果不其然，人世间“情”之一字，最是焚心。
　　“呐，络儿还真是贴心，现下此间只有我二人，你有什么话，就只管对我说吧。”那一副慵懒的模样，将他的心事遮盖完全，往廊上一斜，雪白素衣拖曳地上，一眼斜飞里有说不出的魅惑。
　　而她眼如止水，并无半点悸动。连带着那一张脸，也没有一点点笑容，便是嘲讽，也都没有。
　　“千落雪，你不觉得，欠我一个解释吗？”如霜的一双睫抬起，像一只惨白的蝶，“沈陌青变成青渊，你们二人合力谋害清流，总有缘故。”她低头看看夜色微光里的手，修长，骨瘦，　　　“我本不想问，既然你来了，那便是有事要告诉我。你要说什么，我给你一盏茶的时间，说清楚。”
　　之后她看他，话语坚定。她还没有傻到会以为落雪是来找她谈天说地看星星的。
　　“络儿，这一次，可是你猜错了呢。”皎洁的月落在漆黑的眼中，点亮一壁的夜，“我只是想来问你一句，到如今，你心头牵挂的，究竟是谁。”
　　转眼看她，她脸上的平静有一些些波纹，这是好事。落雪勾起唇，“我活着的日子有多少，已经记不清，下过的棋有几局，也记不清。天界面临大战这也不是第一次，一直是我一个人赢，上一次，我好不容易要输了，那个人却偏偏让我一招。而今，我才终于了悟，最难破的棋局，不是战，也不是世间任何你来我往的刀剑无眼。”
　　他看着她，不带一丝调侃，没有半点轻佻。
　　“而是凡人说的‘情’，‘情’之一字，是五界以内，最难破开的局。”
　　“千落雪，你到底想说什么？”璃络挑眉，失去一些耐心。
　　“过去你恋慕青渊大帝，在他手上从未赢过一次，因为他不爱你。沈陌青来北天冥宫找我时，我以为，这一局输的必定是你无疑。却原来不是。”
　　“沈陌青去北天冥宫找你？”所以青渊大帝才能归位，果然是一丘之貉。
　　落雪避而不答，继续说道，“端坐北天，五界皆在我之下，我对凤凰一族多有留意。将你和青渊之事看得清楚，清流灰飞烟灭虽是意外，但我也有不察之罪。你恋慕青渊近千年，却因为清流死去而移情，是该说情是世间唯一不变，还是世间最善变之物？”他舒展眉眼，勾起一缕发，眼中只剩这一缕青丝。
　　“这个问题，是我留给你的。现在，我要问的，乃是另外一件，必定要从你这里得到答案的事。”
　　果然是有事要问她，不知道是想问她的作战计划呢，还是想借别的话题扰乱她心神。不过——
　　她冷冽一笑，并不放在心上。
　　“你问便是。”
　　“呐，我其实也是很不好意思问这事的，但，一日想不透，我就难以安眠。我懒得折腾自己，况且，此事便是我想破脑袋，也只能得到一个‘猜想’而已。”
　　“要问便问，何须赘言。”
　　眼风带着缠绵，殷红的嘴唇像徐徐绽放的花，一字一句让她听得明白。
　　“在你心底，我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你待我，可曾有过一丝丝情意。当初你愿舍命护我，倾心信赖我，而今，可还愿再护我一次，信我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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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黑雾包裹住以后，他的世界陷入全面黑暗，没有一丝丝光，要教他在黑暗里完全沉没。
　　青渊屈伸着五指，感觉到灵力俱在，只是沉压压的黑暗让他有一些窒息。
　　他闭了闭眼，尽量让身体和心一同静下来，以求通过五感来判断身周的状况。
　　猛然间，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耳畔极近的地方传来——
　　“轩天剑我借走了，青渊大帝，这一场游戏，你早已输了。不如，就在此毁灭吧。”
　　诡异张狂的笑声随之响起，忽然间青渊感觉到压向自己的一股力量，是很强大的力量。两肩都传来细细的疼痛，等他捏起咒法使得结界将自己包裹住的时候，已经来不及。
　　结界包裹住他自己的同时，也将十数片比柳叶更细的绿片包裹在椭圆的光球之中。
　　白光凝成的结界，很快被血红浸染。
　　看不清结界内的人。
　　
　　面具下的一双眼，没有爱憎，冷冷看着面前的血色。
　　“主人，为何不向他痛下杀手？这是难得的机会。”
　　须发全白的老者，盯着自己身边的年轻人，却甘愿向他低头尊称一声“主人”。
　　“我们走吧。”
　　黑袍裹着修长的身体，从袖中透出的一双手却惨白，手背上的夜葭早已不痛。侧头垂目看一眼随侍的老人，“等一切结束，还需要这个人来收场。纵然我再想，也不得不留他一命。”
　　“五界不是只有这一个人。”
　　“只有他一人适合。”他淡漠的声音打断老者的质疑，二人瞬间消失。
　　
　　随即结界破开，黑雾已经散去，四溅开的血迹将青渊近处的地面染红。
　　青衫被血浸染成暗色，他浑身上下都有细密的伤口，却只当是不痛，径直走进神殿。
　　双脚迈入门槛的一瞬，殿中一干众人都从沉睡中醒来。
　　他冷淡的眉眼在殿中一扫，定住在莫风子身上，莫风子神色十分不妙，急忙走过来，拱手道，“青渊，我来晚一步。”
　　“轩天剑在我手上丢失，实愧对天山掌门一职，求帝君降罚。”
　　青渊虚扶一把跪在地上的天山掌门，“当务之急是将神器找回，此事还要交由天山去办，本君也不会袖手。”
　　
　　站在云头回望陆续下山的天山众人，连掌门人都亲自出动。
　　青渊紧皱的眉不曾解开。
　　“就算天山弟子全部下山去寻，五界之内也是大海捞针，何必要让他们去找。”莫风子急得一脑门都是汗，“当日我来天山，竟然毫无察觉就被困在神殿中，天山弟子足有千人，且多是修道颇有造诣者，尽数被困山中，来者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法力高深超乎我想象。就连你，也被他伤成这样……”
　　“先回天界，天山一事，是熟人的手笔。”青渊说着先于莫风子驾云而去，心里的阴霾却越来越重，他越来越看不懂，如今的事态发展，究竟是要去往哪个方向。
　　如果阿璃和他之间，其实只是误会一场，他是不是可以像几百年前一样，把她收在身边，哪怕只是看着，也是此生无憾。
　　然，这场笼罩起来的阴谋，到底目的是什么？他只怕到时候，再无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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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一人独酌比两人对饮的滋味更加美妙。
　　落雪走后，璃络命人布酒，在亭中一杯接一杯灌下肚，却始终不醉。眼前亭子还是亭子，水波还是水波，远处的屋宇，近处的花柳，没有一样变得模糊，变得虚幻。
　　方才不久，她面无表情地给出一个答案。
　　她说，“你在我心里，从来不是个东西。想要倾命保护你的，想要一直相信你的，从不是我，是池雨。而现在，那个小丫头再也不会出现。千落雪，我很可怜你，从来不能在对的时间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所以，你抓不住任何一样本可能属于你的东西。”
　　千落雪拂袖一笑，踩着江波飘然远去。
　　他也留下一句话，“如此甚好，我等着看，如果你在意的人并没有消失，你会是什么表情。”
　　江波早已平静光滑得如同一面镜子。
　　璃络心烦意乱，一个不慎将酒杯碰倒，酒香溢满裙衫。
　　她孤注一掷，她只想快些了解这一场恩仇。
　　然而她也知道，就算了却恩仇，那人也不会回来。
　　而如果，在她赌上一切去报复的时候，那个人回来，她是该放下一切喜，还是回不了头哭？
　　她想得太出神，没有注意到，远处屋檐下的少年。
　　又是为谁风露立中宵。
　　
                  第六十三章 妖族四将
　　从天井中能够看到天界以下各界大致的情形。
　　那团灰白的光中，正是妖界入口千断崖。两崖之间留出的唯一通道，便如“一线天”一般，此刻“一线天”被零碎的石块封死，禁止任何人通行。
　　碎石忽然爆开，一阵白烟过后，走出来一队人马。
　　斗篷遮着他们的脸，总共四人，骑在高头大马上，不一会儿就消失无踪。入口又被封死，就像从未打开过。
　　“四大妖族已经投降魔界吗？”莫风子看得直皱眉，直拍大腿，暗骂妖魔果真是狼狈为奸走一路的。
　　“应该是。”青渊冷冷说，“这么多年，仙界架构起来的五界格局，始终将妖界和魔界视为邪道，压在最下层。妖界会依附魔界也不足为奇。”他的手在天井口上一遮，井水恢复成清亮的颜色。
　　莫风子啐一声，“别的时候也就罢了，这种紧要关头也会站错队，这帮妖界首领当真该死。”
　　“当务之急不在乎妖界，取回轩天剑才是最重要的。我派三千天界精兵，你带他们下界去搜寻轩天剑。一旦发现轩天剑的下落，不要硬夺，先通知天界。”青渊将命令下给莫风子，浓黑的眉峰凝聚起来，想起一件事，“三大仙宗最近一定会有不少其他末枝的仙门来投靠，魔界中人或许会趁机混上昆仑山。你先回昆仑，将云锦，细珠，破音三人送上天界。”
　　“这个我自然会办，那破音是北天冥宫的人吧，他在昆仑露过两次身手，不可小觑。何不将北天冥宫的人也纳入天界麾下，多几分胜算。”莫风子拈着胡须说。
　　“这个我自有打算，你先去做我吩咐的事。”青渊不欲再多说，起身往后殿走去。蓦然住脚回头，“你那尾锦鲤，可还在昆仑？对她，还望掌门人不要掉以轻心。擒天珠失窃一事，你比我清楚。”说罢再不停留。
　　锦鲤？
　　莫风子有一瞬间走神。
　　几百年前因她误事，几百年后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何况，锦鲤已经不在昆仑。便是他想要再犯一次也没有机会。
　　
　　夹风刮着沙石，于山壁陡峭之处，忽然有一处开阔的河滩。
　　“掌门，不如在此歇一歇，连日赶路，便是神仙也支不住啊。”
　　在山路间艰难行走的一行人，正是奉青渊命令，下山寻“轩天剑”的天山众人。天山老人看看开阔的河滩，山下巨石，河中清水潺潺，正是可以歇脚的好地方。于是让随侍小童去传令让天山弟子都在此处歇一会儿。
　　口渴之余，老者刚刚起身，就有弟子来扶。
　　“师父，您嘴上干裂得起皮，弟子去取些水来。”弟子甲取出水囊，飞快跑去小河边。河水清澈，他自己掬一把尝了，不知是因为太过口渴而觉得河水分外甘甜，还是此处本身水美。
　　只喝完一口，便用水囊装满满一袋，双手捧到师父面前。
　　“师父请用。”
　　天山老者的眼睛隐没在白眉中，唇边有一抹和蔼慈善的笑，喝两三口润喉，便将水囊又递回给弟子。
　　“出行在外，无须过于拘谨。你也用这只水囊喝水吧。”
　　“谢师父。”年轻弟子兴奋地答，捧着水囊就咕噜噜地喝个畅快。
　　老者抬头看看头上的山，此山下窄上宽，岩壁上突出的巨石下端尖尖，好像随时都有可能坠落下来。
　　顿觉心中不安。
　　“吩咐弟子们整顿，收拾好就上路吧。”
　　“是。”
　　天山弟子将将重新踏上寻剑之路。
　　忽然之间，狂风大作。
　　天山老人抬手，宽袖遮住口鼻，这里方圆十里分明没有黄沙，此刻却黄沙漫天要将天山众人尽数吞噬。老人锐利的眼刚刚睁开，透过黄沙，只能看见一张漆黑面具，以及面具上露出的那一双眼。没有一丝波澜，没有一丝恨意，只有毁灭。
　　命定的毁灭。
　　
　　等待天界收到的消息很简单，就是——
　　天山一众在搜寻轩天剑路途中被魔界中人袭击。
　　包括天山掌门在内，共一百零三人死于燕沙峡，且被山石掩埋，灵体俱毁。
　　
　　“主人，为什么把天山放在第一位？七煞灵体不是一直由昆仑看守吗？”
　　“如果我猜的没错，莫风子已经将灵体交到青渊手上。去昆仑也只是扑空而已。而且，三大仙宗中目前天山最弱，天山的折损，会让仙界重人不安。将目标紧紧锁定在魔界，我们行动起来也方便许多。”
　　“那么下一步是——”
　　“从弱小的仙派下手，我要让青渊，一点一点，陷入绝望之中。他要保护的，终会一个也保不住。”
　　
　　凤音阁中。
　　白如玉的少年替红衣女子整理好衣裙，霜雪一般的一双眼，扫过跪倒在地的四大妖族首领。
　　“你们能来，我很高兴。请你们来，我只有一个吩咐。”
　　“但凭魔尊吩咐。”抬头的是狐族首领，三角的一双眼，勾魂一般地看着她。却仿佛泥牛入海，这位魔尊，对他的妖媚貌美全然视而不见，眼波都没有多闪动一下。
　　“一切听从魔界调动，无论魔界是生是死，我会保妖界无事。你们的力量，必须毫无保留地贡献给我。”
　　“呵呵。”清脆如同花串一般美的声音，那狐族首领已经站起，豆蔻染成的鲜红指甲捏着自己尖削的下巴，“若是魔界被灭，怎么保妖界无事？魔尊大人，未免过于夸口。况且，你一个小丫头，魔尊之位还是前任清流让给你的，清流大人的实力我们自然是臣服的，至于你嘛——”
　　话未说完。
　　“啪”一声脆响。
　　狐族首领被掀翻在地，撞在墙上，重重滚落。
　　璃络袖着手，口上说着，“我的徒弟放肆了些，众位首领多多包涵。”
　　一双穿珠绣凤的鞋却缓步行到狐族首领面前。
　　“抬头。”
　　被撞在地上这一下并不重，他却竟然抬不起头，全是因为——
　　面前的女子虽然叫他抬头，却一面释放巨大的力量，压制住他全身各穴。
　　冷汗不住滴落，他的脸紧贴着地面，最引以为傲的一只翘鼻正尖尖地吸入灰尘。
　　“我……魔尊大人饶命，我……再也不会放肆了。”
　　“哼，师父，要教他服服帖帖才行，依我看，妖界四大首领就属这只狐狸无用，难道到时候要让他去勾引那些清心寡欲的仙人吗？而且，这般模样，还比不上我。”夜灵高高扬起头。
　　璃络看他一眼，故意重重点头，“他的样貌，确实比不上你。将来若有机会用上美人计，为师就派你去好了。”
　　“师父！”夜灵一跺脚，气得鼻子歪掉。他怎么可能去侍奉别人！
　　“妖界为我所用，魔界自然不会亏待，各位首领现在也见过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她回身扫一眼地上跪着的另三只妖。
　　“妖界向来依附魔界而生，不然早被仙界灭掉，如今有魔尊大人作为靠山，自然真心臣服。魔尊大人力保妖界的承诺，在下等现在也都相信，这就回去整顿手下兵马，为魔界调遣。”彪形大汉一拱手，另二位也都拱手示意。
　　璃络冷冷看看他们，“嗯，方才你们进屋，也闻到了，这屋中的异香。你们如果有一丝异心，我会马上知道。此次大战，容不得半分闪失。来日自然还妖界自由。”说罢她再不多留片刻，走出屋子。
　　三位首领顿时觉得方才仿佛大山一般压在心头的压力，瞬间消失。
　　“哎，你们还不来扶我一把。”狐族首领摸着鼻子，支起上半身。
　　另三只白他一眼，“自作自受，到哪儿都改不了，竟然对魔尊大人使用媚术。丢人！”
　　看着同伴一个个走出去，他摸摸有点痛的腿骨，啐道，“我是狐狸诶，不用媚术难道还能力劈华山？去！”
　　
　　两日之后，璃络也得到消息，轩天剑失窃，天山掌门一行遇害。
　　听着花奴汇报，她冷淡的眉眼忽然迸出一些嘲讽，“倒还真是天界的作风，将这两件事都栽到魔界头上，这几日界门吵嚷，便是天山弟子闹事？”
　　“正是，天山掌门以及长老都在燕沙峡遇害，现在剩下的是些道行粗浅的小弟子，只要尊上下令，便可取他们性命。”花奴的脸上出现一些兴奋之意，十指扣起，骨节发出咯咯的声音，仿佛诡异的笑。
　　“不可。”璃络垂下眼睫，摸摸手边的茶杯，杯中茶水还是温的，拿起来喝一口继续说，“现在杀他们岂非坐实天山一事是我们做的。”
　　“便是不这么做，天界那些混账神仙还是会把屎盆子扣在我们头上，尊上，依我看就应该尽快行动，把那些小仙派一个一个灭掉，为将来覆灭天界做好准备。”花奴一阵抢白。
　　“蛊奴，你怎么看？”璃络放下茶杯，清流最看重的二名大将，她更看中的却是极少说话的蛊奴。虽然话少，但出口的话更像是在大脑里过过的。
　　“属下认为，与天界大战之前，我们应当更多积攒力量。天山一派遇害，甚至轩天剑失窃，对我们都是有利而无害的。三大仙宗中的天山已经不具有威胁，轩天剑失窃之后，天界必定会分出一部分力量搜寻神器，对魔界的注意会减少。而且，属下认为，天界的上位者一定知道，轩天剑不在魔界，不然早就派人来魔界找剑。据隐楼打探的消息，天界派出昆仑掌门寻剑，方向并不在魔界。”隐楼是魔界的情报部门，现在在蛊奴掌管之下。
　　“轩天剑在天山上千年从未失窃，现在只有仙界和魔界需要神器，也许……这是天界演的一场戏，轩天剑是否失窃尚未可知。至于天山一派遇害，确实对我们有利无害。暂时按兵不动，界门派重兵把守。”
　　“是。”
　　
　　是夜，璃络房中，浴桶里的水，温度刚刚好。一定是夜灵将将来过。
　　心中一股暖意，不由笑笑，手指尖的水珠还没干，在裙上随意一擦。
　　窗外扑来一阵妖气。
　　她一眼望过去，窗纸上打着一名女子的影。
　　低低的声音传进来，“魔尊大人，锦璃来得太晚，甘愿领罚。”
　　璃络瞳孔一紧。
　　她竟不知道，莫风子身边的锦鲤，原是听命于魔尊。
　　
作者有话要说：推剧情！！死命推····· 
                  第六十四章　若来日方长
　　锦璃依然是那一身堪比朝阳的红裳，坐在璃络对面，毫无压抑之色，巧笑倩兮，“他果真把魔尊之位给你了，倒也算意料之中的事情。魔尊大人，你对我，是不是该有一点好奇？”
　　她抬一抬眼，“你若是想说与我听，说就是了。”
　　锦璃转着一双晶亮的眼，潋滟方好的眸光流转。
　　
　　那一年她还是小小一尾锦鲤，自由自在在水中来来去去，好嬉耍，在浅岸边吃水草。
　　谁知当地正有军队驻扎，她被两名兵士捉起，要熬汤给将军补身体。
　　路过的紫衣少年，正好手中捉着一只肥硕的山鸡，说是当地居民，用山鸡换锦鲤，自然那二名兵士很是乐意。
　　
　　“那名紫衣少年，就是魔尊清流，对他而言，用山鸡换我只是一念而已。”十指透着珍珠贝一般的光泽，锦璃浅浅一笑，“他不知，我本来是呆头呆脑一尾锦鲤，从未有过修行的觉悟，命中该当浑浑噩噩死在凡人腹中。但因他将我救下，路过瑶池又顺手放我入水，我方才有了仙缘。”
　　璃络不语，给锦璃倒一杯茶，锦璃脸上那种红云，她并非不知，全然的少女心事。
　　“后来修成精我便溜下界去寻这位恩人，整整一百年，尽我一切能尽之力，终于让我找到。”说到这里，锦璃脸上有三分女儿娇态，笑起来仿佛抹了蜜，“我奉他的命令去东海龙王处，因姿色过人被龙王献给当时的昆仑大弟子现在的昆仑掌门莫风子做贺礼，那一年上，他修成玄仙。说来其实好笑。”她半幅袖子遮了遮脸，想起莫风子呆头呆脑的样子，“那莫风子是昆仑千年难以一遇的天才，修成玄仙不过用了五百年，比之常人，就说他那师父，不知高明多少。却独独对我痴，为我魔障。所以，我顺手从昆仑偷出擒天珠转送魔尊，这便是，一切的起源。”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不会只是为了让我听故事吧？”璃络淡淡地说，自饮一杯茶。
　　“当然不是，既然现在的魔尊是你，我自然是听你吩咐的。”锦璃微微一笑，唇色温润如同春花绽放。
　　“你对清流，不是该当有痴恋之心吗？”
　　“是又如何？”
　　“如今他已不在天地间，你大可不必回魔界来，精怪皆可修仙，何况，你常年被昆仑掌门喂养，修仙不是难事。”
　　锦璃歪着头看她，眼神里全是疑惑不懂，嘟囔着，“为何我要修仙？你还真是奇怪，莫不是因为跟着青渊大帝太多年，以为人人都盼着成仙。若是我想修仙，自然不会从瑶池逃下界。”
　　“那你是为什么？”
　　“璃络，你现在与妖界结盟，整顿魔界兵马，都是为何？”锦璃灼灼一眼看着她。
　　璃络顿了半晌，缓缓道，“为一人而已。”
　　“这不就结了。”锦璃大笑，“我也是为一人而已。这一人在我心里就抵过万里河山，只要见到他，为他做事，我就甘之如饴。成仙，不，不要说成仙，便是把西天王母给我做，恐怕也不能让我这样开心。”
　　一阵热血奔涌在胸腔中，璃络再给锦璃斟一杯茶，“你活得很自由。”清冷的眸中，有一种神色叫做艳羡。
　　当初她还是一只无拘无束的凤凰，如果选择和清流在紫英山交颈和鸣，便是贪了千年万载，若要想活得自由，也不是什么难事。
　　而她偏偏在那时候倾慕天界之上唯一那一人。
　　不由得滑出一丝苦笑。
　　“璃络，你不知我曾经有多羡慕你，我知道他在等你，一直就只在等你一人而已。在天下面前他可以是傲视万物的凤凰，唯独在你面前，他是忐忑不安的少年，终其一生，也将如是。而你从未好好看过他一眼。”
　　白色的眼睫覆盖住眼眸，璃络垂目，手捏着茶杯，不知在想什么。
　　
　　“若来日，还有机会，算我拜托你，便顺了他的心意吧。因为喜欢你，他这一生过得太苦，太可怜。”
　　
　　凉风习习，璃络方才从沉思里回神。
　　桌上茶已凉，锦璃已经离去多时。唯独话音，仿佛镌刻在她心上，一句一句，让她心头说不上是难过，还是苦涩，还是，就这样。
　　若来日，还有机会，要她做什么都可以。
　　只要能换这一个来日，只要让她不曾亲眼目睹他在自己面前粉身碎骨烟消云散。
　　温热的水滴打在茶水里，喝来不知咸涩滋味。
　　清流啊，生前他不肯让她有一丝落泪的机会，甚至连让她为难都不肯。
　　最后做的这个选择，却会让她痛彻心扉直至红颜化为枯骨，难道不是残忍的？
　　
　　朝华殿，长日缠绵，白昼的光让青渊隐隐有些身在梦中的感觉。
　　一盏影子在朝华殿门口张望已久，迟迟不进去，她不知，是不是可以这样闯进去，若是惹得帝君不悦又该当如何。可就是不能离去，就是想等那个人路过的时候偷偷看一眼也好。
　　这个人，便是云锦。
　　他终于还是无奈地搁笔，清冷的声音自大殿上传至门口，“一直站着作甚，进来吧。”
　　得了这声应允，云锦满脸欣喜，又瞧瞧自己身上的衣裙尚算齐整，欢天喜地地走过去，停在玉阶下郑重其事地盈盈一拜，“帝君。”
　　“今日来找我，可是有事？”
　　云锦张一张口，忽然间不知应该说什么好，说什么都是好，又说什么都不好，索性只是盯着他笑，“只是来看看帝君，来天界已久，西王母和北天冥宫宫主都已拜会过了，却未得帝君召见，怕是帝君不想见我，所以，不敢擅闯朝华殿。”
　　那双眼轻飘飘在她身上扫过，云锦顿觉有一些紧张。
　　“坐下吧。”半晌他终于说。
　　她舒出一口气，找位置坐下，将将想大大方方看看青渊的脸，不料他也正看过来，只得收敛了低头，却忍不住红了耳根。
　　当年她是侍奉青渊的掌灯，要多亲近有多亲近，而今数百年过去，反倒不敢看他了，时间也是距离。
　　“帝君……”她有些忐忑，有些结结巴巴，不知该不该说，“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想求帝君答应。”
　　“哦？”
　　“我醒来也有许多日子，可不可以……重返天庭，做一名小小掌灯。”
　　那双怯懦的眼，闪闪烁烁的目光，与昏迷时的了悟生气极是不同，眉间浅浅的莲印也因在天界的缘故而显现出来。
　　看青渊出神的模样，云锦心头一喜，觉得此事有一些希望，继续趁热打铁，“我听昆仑掌门说，帝君入轮回也是为了守护小仙，心中感念，愿在帝君座下永世为掌灯。”
　　“不可。”他冷冷清清的一句话，打断小仙女的幻想，“天界正值多事之秋，你且在朝华殿好好住着，日后是否重列仙班，再行从长计议。”
　　云锦一怔，呆呆问道，“意思是说，可能不能再列仙班？帝君，小仙不知所犯何事。”若不能重列仙班，那便是她有触犯天条，而她想不明白，昏迷的这几百年，是有哪一种行径，犯了天规戒律。
　　“并不是你犯错，而是……”他垂目，有一种沧桑之色，在几千年间不染半点风霜的眉宇间，镀上一层尘埃。
　　“等这一场风波过去，本君或许已不在朝华殿，你的去留，还需得新君安排。”说罢他捏捏眉心，疲倦之色毫不掩饰。
　　云锦天真的脸上涌起疑惑。
　　从位列仙班，天界就是青渊在主事，没有青渊大帝的天界，她根本不能想。小小的手紧攥在一起，起身告退，匆匆往雪神府赶去。
　　有好多事，已不如她想象的那样，也不是几百年前的模样。她有好多问题，需要找个人来解答。
　　
　　又是一夜晚来风起。
　　刚刚解下外衣，什么人在门口蹑手蹑脚的，转念一想，敢在她门口蹑手蹑脚的人，也就只有那一个。
　　不住觉得头疼，还是打开门，果然看到夜灵在她门口，瞪着一双亮晶晶的眼。
　　“师父，徒儿要与你一块儿睡。”
　　从夜白府上回来后，夜灵收敛许多，不比往日缠人，也许久没来她屋中睡过，于是问道，“怎么今日要与我同睡？”
　　“冷。”他这么说着，巴巴将手塞进她手中。
　　果然冷得跟冰块似的。璃络的心一瞬间便软下去，将他让进屋，关上门。手捂着桌上茶壶，一点仙力灌注，片刻白雾腾起，给他倒上一杯，塞进那双冻得青白的手中。
　　“不是教过你融雪之术，怎不知要取暖？平日倒看不出你是个呆头呆脑的。”璃络责备道。
　　“哥哥府上暖炉备得足，几日下来，我忘记了怎么融雪。”
　　她又是好笑又是好气，随口道，“来日为师不在，你这位魔尊大人，要怎么独自活下去。”
　　本是一句取笑。
　　不料夜灵一脸哀伤，“徒儿不会独自活。”
　　听得璃络生生一颤，把手教他怎样将灵力化为暖气自取自用。
　　于是这一晚，她不忍心赶他回房，抱了在床上一同睡下，只觉他小心翼翼将手脚收好。
　　她拨弄了出来，竟是手足皆冷。方才教过的融雪术，他只当未曾学过，不肯用。
　　终于如愿以偿地让她心软，手捂着他的一双手，脚压住他的一双脚，以自身体温为他取暖。
　　黑夜里他的一双眼亮如星子，少一分玩笑，多一分认真。
　　“师父，今日大哥送来晒干的桂花瓣，你抽出几日来陪我酿酒可好，徒儿会做桂花蒸糕，你也一定会喜欢的。”
　　“嗯。”她只觉被那双眼看得心头有一些慌，伸手掩住，轻声道，“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快睡吧。”
　　最后倒是璃络自己先睡着了。
　　夜灵拨开眼上遮着的手，定定看着面前的人，低低念道，“为何我总觉留不住。如果真留不住，我就每一刻都缠住你，那么，你要走，也不能抛下我，对不对？”
　　说罢闭眼，只觉一颗心被这漫漫长夜绞碎了，丢弃荒野。
　　
作者有话要说：我好想念大ＢＯＳＳ＝　　　　＝
半夜爬上来看留言，觉得成林筒子说得很是，感情转折得太突兀。
于是改了几句话。
我是诚心诚意想让大BOSS上升到男主地位····可是好像很难啊。女主恋了师父那么多年，想必体会过爱的人都清楚。
爱这种东西没有理由，甲之熊掌乙之砒霜，尤其是女人，若爱上一人，即便低到尘埃里也会倾尽所有去爱，便是作践了自己，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至于两个凤凰鸣翠柳嘛，我尽量，人家也很希望成全这一对的！【众：放{哔——}】
祝福大家看文愉快~~~~~~~ 
                  第六十五章 醉湖游仙
　　几日后瞅着璃络得空，夜灵非缠着要她一块儿酿桂花酒。
　　“下一回空了又不知得什么时候去了，师父不能赖皮。”
　　他在廊下铺好布，挑拣好的桂花映着阳光，白色里带着微黄，散发着暖洋洋的香气。
　　便是连日头疼的璃络，也忍不住舒展了眉头，不耻下问道，“你会酿桂花酒？怎么个酿法？”
　　夜灵得意地扬扬眉，“我才不要教你，教会以后师父就用不着徒儿了。你只须看着便是。”　　他笑笑，将准备好的冰糖和桂花瓣一起倒入圆肚皮的罐中，搅拌均匀，仔细用纱布封上一层，再用牛皮纸封一层，拍拍手。
　　“今日就只做这一样，等到三天以后就该发酵完全，届时再加入上好的米酒，别的材料就是秘密，不能告诉师父你。”
　　她有些失望，“我以为要费多大功夫，这么简单，还拖我出来……”言语间有几分怨怪。
　　“我是专门拖你出来晒太阳的，”夜灵看看她的脸，苍白得隐约看见皮下细弱的血管，“憋在屋子里一定闷了，不如我们乘船去湖上一游。”
　　他一脸兴奋的模样，让璃络不忍拂他好意。
　　命下人备好船，二人泛舟湖上。
　　湖上的风比岸上湿润许多，撩拨得人有几分醉意。
　　“师父！”夜灵忽然叫她一声。
　　璃络看过去。
　　小船一阵颠簸。
　　水花飞溅在璃络身上，那朵水花白浪飞快溅起，又飞快平落，只余一湖微波。
　　半晌，她忍不住喊一声，“夜灵……”见水波渐渐平静，人却没有露头。
　　她身体探出去一些，急道，“别淘气了，快些出来。”
　　蓦然之间，湖面上冒出荷叶来，翠绿的，小而尖的，以越来越快的速度从水中生出。花骨朵一般的碧绿荷叶，从羞怯地卷着，到大大方方地展开成碧玉的盘子。
　　说一句接天莲叶无穷碧也不算夸张。
　　水波上一声响，冒出湿漉漉的一个人影来，不是夜灵是谁。他扯着一张嘴笑道，“师父，我这融雪之术学得可好，哈，还有这一手回春术是哥哥教给我的。”他两手运气，按入水中，拍起的水珠打在璃络手背上，不是彻骨的寒，有一些夏日炎炎下的温凉感觉。
　　只见迎风摇曳的荷叶当中，一朵一朵花苞伸展出来，整个花期被催快了节奏。
　　片刻之间，一池粉嫩的荷花摇曳着，露珠亮晶晶地在荷叶上滚来滚去。
　　她只是看着，心中震动自是不用说。
　　目光投向水中的少年，一身衣服已经湿透，她未尝忘记夜灵是畏寒的体质，俯身抓住他的领子，一串水珠甩落，已经把他拉上船来。
　　他一脸欣喜，欢快地笑，“师父喜不喜欢？我好不容易才学会的，回到凤音阁这些日子又一直没有机会露这一手，总算让我表演了一次……”
　　“下回可不许了。”她眼底的神色教人看不明白。
　　“师父不喜欢？”
　　“……”她长吐一口气，手贴在他背上，热气直灌入他四肢百骸中，那身衣服也渐渐干掉。
　　身上的衣服一干透，夜灵就忍不住抓起桨，往莲叶深处划去，“师父啊，最美的景致你还没瞧过呢，等你看过，再责怪徒儿不迟。”他白生生的脸上，明明写着得意，他不相信自己花费这样大的心思，为博她一笑，她还会责怪他，未免也太不近人情，师父才不是这样的。
　　莲叶不通人心事，在二人脸上亲热地拂过，偶尔留下一道露珠。
　　她伸出舌尖尝尝，带着一些荷露香味。放眼而去是满眼荷叶倾城，荷花灵动。心胸顿时开阔起来，盈盈鼻间的是荷香。
　　再后来，自然就看到在前头划桨划得十分带劲的徒弟。
　　“夜灵，你过来。”
　　“嗯。”他丢下桨，虽只两步路，但跑得急，船身微微摇晃。
　　她摸出一块帕子，将他额上亮晶晶的汗水都拭干，酝酿好的许多话，此刻面对他清亮而明媚的眼眸，却不知要从何说起。
　　说你应该刻苦修行法术，少为为师操心。
　　说你应该多去凡界走走，多见见大好风景和娇俏女子，眼界开阔一些，不要只顾眼前。
　　说你应该多习武防身，吃好喝好睡好，读好书胸有万里丘壑，而不该像女子一般总想着怎么侍奉为师。
　　“师父，你怎么了？要说什么？我竖着耳朵好好听。”他难能乖巧地蹲在她面前。
　　她张了张嘴，最终吐出一句，“你饿了没，为师有些饿了。”
　　“那我摘一些荷叶和莲蓬，给师父做荷叶粥吃，不然用荷叶包着蒸鸡也是鲜香入骨。”
　　说着迅速起身。
　　少年的动作自是矫捷的，不一会儿就装满半只船的荷叶莲蓬。
　　临上岸，夜灵先将璃络扶上岸，方才折返抱出荷叶莲蓬。
　　她让他走在前头，极低地说一句，“今后无须为我这样费心，多花些心思在自己身上。你是凤音阁少主，为师迟早要传位给你，总在这些事上费心，不好。”好容易说完了，期待他可以心领神会。
　　不料夜灵停下脚步。
　　转身问她，“师父今日游湖高兴吗？”
　　她脸上情难自制地浮起一丝笑，“自然是高兴的。”
　　“那就对了。我只做让你高兴的事，若做凤音阁的少主，能让你高兴，我就做。若来日做魔界之主，能让你高兴，我就做。而带你游湖，侍奉左右，能让你舒心惬意，也能让你高兴，我为何不做？”
　　她怔住。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夜灵只是一笑，大步走在前头，脚步间一丝犹豫一丝停顿也无，他只想让她高兴而已，这愿望太简单，太渺小，她又怎么忍心制止他。他是在有意利用这一点。
　　然而他笑着笑着，却渐渐成了苦涩。从脸到心，都是苦涩。
　　
　　云锦能到雪神府找他，他心里有几千几万个开心，自是不用说。
　　就算她旁敲侧击犹犹豫豫为的还是打听出与青渊有关的那些事，他也并不在乎。这就是白风，他喜欢云锦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小凡人而已，阴年阴月阴日出生的小女娃，每日里被各种鬼怪纠缠，怕得又是哭又是闹的。他就扮成个小道士，一张包子脸将女娃诱拐。
　　后来的后来，她修得仙缘，对天界的一切都好奇得不得了，生怕行差踏错半步就被赶下界去。对他是百般讨好万般顺从。
　　得了什么仙露佳酿的赏赐，立马眼巴巴地送给他，听他讲天界的奇闻异事。
　　悔不该他将青渊大帝吹得玄乎其玄，本是想让她知道自己能结交这么一位牛气哄哄的仙人，自己也是一名牛气哄哄的仙人！
　　小仙女却只记住了九天之上有一位驰骋五界无往而不胜的仙帝，叫做青渊。
　　再后来，她做掌灯，能去找他的时候就更少。
　　再后来，她的灵体被用作封印天煞门，为了防止魔界界门大开，妖魔肆虐人间，青渊沦入凡界，将七煞的灵体隐藏起来，日夜守护。
　　那时，白风的手贴在云锦脸上看她沉睡不醒的面容时。
　　想的却是。
　　她终于功德圆满。
　　青渊守她几百年，也不枉她执念一场。
　　他早已忘记自己何尝不是，执念一场。
　　
　　“白风哥哥，既然是这样，那小锦不便再多叨扰，这就返回天界。”她低眉敛裾起身要走。
　　“我送你出去。”
　　“不用……”拒绝的话还没说完，白风已拿起一件披风裹在云锦纤弱的肩上。她看一眼那人温润的眉眼，终究什么也说不出。
　　“你这副灵体太金贵，弄丢的话我可就成了五界的罪人，小时候我多占你几块糖是真，但如此陷害我却不大好罢。”白风说得随意，顺便也随意地握着云锦的手，往府门外走去。
　　
　　谁知这一去，竟然会重伤而归。
　　
　　等青渊得到消息赶到雪神府时，白风正争着一口气，等他来，话都说不连贯，只是紧紧捏着青渊的手。
　　“锦儿，是魔界的人掳走，那个人我认识，是魔尊座下一员大将，名为花奴。”正说着，白风“哇”地吐出一口血来，却是一口黑血。
　　青渊一惊，急忙以手附在白风胸口，将他扶起，想以灵力替他逼毒。
　　不料白风捉住他的手，冷冷丢开。
　　眼中透出的是崇山叠嶂的疲惫，他安抚着胸口，摇摇头。
　　“你只去救锦儿，不为五界，不为七煞灵体，仅仅为她一人。算我求你，我不敢与帝君攀兄弟，但看在凡间多年把酒言欢的份上。算我求你……”白风的声音低哑下去。
　　青渊一双眼亮得像是春天里的水，白风的伤势其实无碍，只在这毒有所拖延。他强撑着怕晕过去，只是怕自己听不到最准确的报告，错失援救云锦的最佳机会。
　　“我这就去，你好好养伤，我一定把云锦毫发无伤地带回来。”青渊头一次放下所谓帝君，所为仙尊的架子，他动容了，在白风低声下气求他的瞬间。
　　他知道这种感觉。
　　就像当初他上北天求那个人是一样。
　　
　　花奴带云锦回魔界，其实只是顺手而已。
　　巡视完妖界回魔界的路上，顺便捡了七煞灵体，倒是意外之喜。
　　一路奔到凤音阁邀功，孰知这活蹦乱跳，会叫会笑，甚至路上还咬了她一口的七煞灵体，胆子不小，见到魔尊，竟敢不跪。
　　花奴又慌又急，厉喝一声，“跪下！”
　　“她是你们魔界的尊，又不是我们仙界的，难道神仙见了凡间的皇帝也要跪拜吗？笑话。”　　云锦扬着一张小脸，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但还是硬撑着，拼了命也要瞪着那个传说中的魔尊。可是——
　　“我是不是曾见过你？你这魔尊，莫不是哪个殿堕落下来的仙子？”
　　她歪着头打量红发红衣的魔尊，好冷清的一只魔，好傲慢的一只魔，她这么活生生一个仙站在她面前许久，她竟只是自顾自地写字，根本懒得抬眼看她。
　　云锦忽觉受了怠慢，不满地找张椅子坐下，打算慢慢等。
　　却忽然，一阵巨大的灵力，迫得她从椅子上滑下来，硬生生压着她的双腿，站不起来！
　　
                  第六十六章 鬼魅假相（1）
　　璃络这才搁笔，看着屈辱不服跪在自己面前的云锦，难说是否有报复之嫌。
　　她心底里是讨厌这个小小掌灯的，并非为青渊为她堕入轮回，并非为自己这许多年做过一件又一件地糊涂事间接都是因为面前这个算不上认识的女子。
　　而是——
　　几百年过去，她为什么还是可以保持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天真，她根本不知道白风为她苦守的这许多年，不知道青渊为五界殚心竭虑而必须守着她的这许多年，不知道她是自己和青渊之间最深的一条鸿沟。
　　而且，她不知道……
　　她是天界认定的天魔所在。
　　那一张小脸如花，那一眼澄澈如水，那一脸胆大妄为，那满口任性狂言。
　　都惹她厌。
　　“凭你这身粗浅道行，尚且敢在魔界放肆，青渊太纵容你。”她说话已是暗含了怒气，面上虽看不出，手上却差点将狼毫折断。
　　云锦的眼盯着璃络滴溜溜地转，既是站不起来，她也不再挣扎，跪着就跪着。打不过跑，抝不过只好暂时屈从。
　　忽然间茅塞顿开恍然大悟，仿佛一瓢醍醐贯通了顶！
　　“竟然敢这么直呼帝尊的名字，我想起你来了，你就是当初住在朝华殿那只凤凰。”
　　说着忽然间露出不屑来——
　　“当初你做凤凰明里是要做丫鬟，私底下对帝尊那些个龌龊心思，天界的人全传遍了，现在怎么？你不再巴巴跟着求着帝君收你做小丫鬟了？我本领虽然低微，但我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里，便是要我永生永世只做一名掌灯，那又如何？我愿意就这样守着他。”
　　璃络鄙夷地睨她一眼，没有动气，反是微微笑起来，“你那样低微的本领，做一名掌灯也算是抬举。”
　　云锦为这嘲笑红了腮帮。
　　“那又如何？我不是你！纵然你是尾巴翘到天上去的凤凰又怎样？帝君他又不喜欢你，你当初那样百般纠缠万般委屈，还不是没能让他讨你做天妃？帝君那样的人物……凭谁都能肖想吗？何况你现在还是魔界之主，帝君就更不可能垂青于你，五界之敌，就是帝君的敌人！”
　　“哦？是这样。”璃络眼中顿时拨开云雾见青天，这一次大大方方地笑了，玩味地盯着云锦，“现在是五界大敌的就算是我，你和我，也是一条绳上的。谁也跑不掉。”
　　云锦被她一眼看得心里毛乎乎的，结结巴巴道，“你……你说什么？”
　　“啊，我忘记了，这样的机密，你区区一名掌灯又怎么可能得知。”璃络站起身，袖手走到云锦面前，越是迫近，强大的灵力，越是迫得云锦一脑门都是汗珠。
　　她头一次觉得，恃强凌弱的滋味也不错，怪不得那么多人乐此而不疲。
　　云锦越是慌张，她心头便越是觉得快意，最后凑近她的脸，对上那一双清澈的眼，她存心要搅浑了它！
　　凭什么，她的清流为这一切而死，她自己为这上千年的纠缠而喜怒无常，却不得迁怒一人？而这人，还可以一脸楚楚，还可以满眼天真。
　　近乎邪魅的声音，魔音入耳一般，霸占云锦的脑海——
　　“你是天命注定的天魔，魔界有你而将披靡。”
　　
　　傍晚时候，夜灵将那天封存的桂花打开，香气四溢，又加入白参、红枣，兑入高纯度的米酒，小心封好。
　　“师父，便将这罐子酒藏在窖里，明年此日，取出来喝。”夜灵取红纸，在上面鬼画上日期，另外三个字，是龙飞凤舞的“夜灵酿”。
　　等到把酒放好，夜灵已是忙得一身大汗，一直陪着他走来走去的师父，却精神头不大好的样子。
　　坐在饭桌上，摆好筷子，夜灵忍不住问，“师父，今日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发生吗？说出来让大家好高兴高兴。”
　　一旁的侍女本来想笑，见自家魔尊好像要倾盆大雨的阴云脸色，终是没敢笑。
　　“师父！”
　　被夜灵一声吼回神，璃络这才看到他一张气鼓鼓的脸。
　　“刚才我和师父去藏酒，再三叮咛嘱咐的事，师父讲来听听。”夜灵板着脸，像考弟子背书的先生。
　　璃络一脸茫然，大脑像被雷炸过了，空白得比白纸还干净。
　　“果然没记住，伸出手来，为徒儿的要好好教教师父，在徒儿说话的时候应该要认真听从才对。”
　　她的手被他握住，竟真的敢打，拿桌上的筷子在她掌心抽两记，轻得跟蚊子咬似的。
　　教训也教训过了，该放手了吧，璃络这时才觉得有一些尴尬，想抽回手。
　　夜灵却死死捏着不放。
　　忽而认真地看着她，“今天藏入酒窖的‘桂花酿’是我们二人一同酿造的，明年此日，师父要与我一同将它取出，启封同饮。这是我第一次和你约定什么，你要记清楚，切不可以忘记。”
　　
　　他神色郑重如斯，她无法不点头。
　　那只握着她的手瞬间温热起来，那只手的主人又端起碗一脸纨绔一脸喜庆地扒起饭来。
　　璃络看着自家徒弟，心里也有一些暖意。
　　
　　这时的二人不知道，地窖中藏着的那一罐“夜灵酿”的桂花酿，永远不会有机会被二人同饮。
　　
　　是夜，送夜灵先回房歇着，璃络在自己房中呆一会儿，心内烦闷。
　　吩咐婢子在亭中布酒。
　　一个人喝得大醉，醉时方知心中苦涩，她看不清自己，半分也看不清。
　　云锦的话仿佛长满倒刺的鞭子，提醒她曾经有多愚蠢。她爱过的，拖沓纠缠千年，不过落一个空，落一场痛。
　　而她，竟还忘不掉。
　　听见那个名字，竟还是失了平静，竟还是一天都在走神。
　　长袖一拂，酒罐子被掀翻在地，一地都是又烈又辣的酒气。
　　她喝的是人间最平常最廉价的烧刀子，一口下肚顿时浑身火热。喝过天上品种繁多的所谓一醉千年的琼浆玉液，最终反而是这种没有响当当的名头，寻常酒家丢一串铜钱买一大罐的烈酒，能让她喝醉。
　　肠中有毒蛇，肠穿肚烂心肺绞痛。
　　她伏在石桌上，任由凉夜露湿重一寸寸打湿衣角，将脸完全贴在石桌上感受冰冷。
　　为什么她一面放不下清流。
　　一面仍然会想起该死的青渊。
　　璃络啊璃络，她真的想，把自己的心胸挖开来看看，是否有两颗心，才能这样无耻下作！
　　这么想着，举起右手，眼直勾勾地盯着那只手，那指上染着的鲜艳丹蔻，便如血一般鲜艳。哦不，她的血并非红色，这世间只有清流与她血脉相通，血色相同。
　　而今天下。
　　通通非我族类，死不足惜。
　　可是她不快乐，一丝一毫都不快乐。她已经在做了，她已经在撒网，很快就会亲手送那些该死的，青渊也好，落雪也好，天界负隅顽抗的众仙人也好去陪清流。
　　可是死再多的仙人又怎样。
　　清流也活不过来了，也不会在她最软弱的时候什么也不问，只在她身边静默地坐着。
　　她可以找到别人替她挽发，她可以找到别人替她做饭，她可以找到别人替她更衣，她也可以找到别人来拥她入眠。
　　然而——
　　别人终究是别人，不是她的清流，无论怎样自欺欺人，心里的伤口还是黑洞洞的空着。
　　抓再多东西也填不满。
　　
　　一滴清泪划过那张脸。
　　她太累，闭上眼就觉全身都瘫软得没有半分力气，爬不起来。
　　
　　什么人轻轻叹一声。
　　“主子……”
　　他抬手，止住那个人的话。
　　将白色的面具按在脸上，声音放得极轻，“我吩咐过的，你们二人都记牢了？”
　　“是。”
　　纯白色的面具上，只露出两只眼，连嘴都没有，面具人再开口，已是换了声音，比方才的清朗完全不同，十分低哑。
　　“你们也没必要对我恭敬，从现在起，我是鬼奴，和你们是一样的身份。”
　　“是，主子。”阴影里的二人对视一眼，极轻地消失，便如从未出现过一般。
　　
　　他走近时，桌上的人似乎已经睡着。
　　面具上透露出的眼，忽然间风起云涌，拨开雾障，最终还是归于寂静，只剩下一些静谧的，温柔的，流光一般的缠绵。
　　极轻地叹一口气，他低身下去，手掌拂过她的肩，挪到自己怀里来，长臂一勾，抱起她来。
　　这一刻抱她入怀。
　　这一刻此生圆满。
　　怀中的人偏还不知他心中波澜，在他怀里寻一个更舒服的位置，脸在他衣服上来回蹭蹭，才像小兽一般磕巴磕巴嘴安心睡去。
　　
　　还没走到璃络住的房间门前，就看见那里一团圆滚滚胖乎乎的东西，靠在她门上快睡着的样子。
　　他本不想惊醒那团“东西”，推门的时候轻微的吱嘎声，还是让正在打盹的夜灵醒过来。
　　夜灵团着被子，竖起浑身汗毛，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起面前这人来，还没打量完，先想起一件极重要的事，将璃络从他手上抢过来。
　　张了张嘴正要呵斥这凤音阁里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不知天高地厚还没脸没皮的面具人。
　　面具人指指他怀里的璃络，示意夜灵他师父还睡着，吵醒了不好。
　　夜灵一蹙眉，鼻子里哼出一声仿佛小猫的叫声，眼神示威完毕昂首阔步地走进屋子里。
　　再出门来捡被子的时候，门口只剩下一卷被子，那个戴白面具的人却是连半个影子都没留下。
　　管他是人是鬼，夜灵打个哈欠，他实在是太困了，抱着被子蹭到璃络床上，扒着璃络做抱枕，安睡到天亮。
　　
　　这一夜发生了怪事，第二日清晨夜灵睁眼，自己睡在听竹轩的床上。
　　他对着镜子里的脸干瞪眼了一早上，始终没有想通，为何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睡在他的床上！
　　他一定要弄明白！究竟是谁有这个胆子戏弄他！然后——
　　撕了他喂荷塘里的鱼。
　　
作者有话要说：-0-
LZ妹纸明日启程去青城山···不日便归···勿挂勿念···
木有看到更新提示的时候，大家请淡定！我会尽快肥来的哟！OO~~MUA！爱你们……
的留言！！！【众：不要肥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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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改错-0- 
                  第六十七章 鬼魅假相（2）
　　夜来风凉，素衣裹身的云锦将尖尖小脸压在膝上，发起怔来。
　　来魔界多日，除去第一天小小受了点气，这魔尊也并未亏待于她，十二个时辰都有人守着，一来定是要监视，二来也随她使唤着端茶送水，想吃什么东西，只要魔界有的，都未曾推诿。
　　从床上跳下来，门口黑影依然在，是侍卫无疑。
　　云锦撇撇嘴，又转回内间，重重往床上一坐。
　　想到什么忍不住眉间就皱起来。
　　白风哥哥的伤势不知怎样了，早知妖魔如此厉害，就该让他躲远一些。
　　若是帝君在场多好，自己就不会被掳，受那死凤凰的气。
　　想起那死凤凰，云锦的小脸忍不住现出几分气愤，眉毛越发紧得要夹死蚊子。
　　
　　门外忽然两声闷响。
　　黑影已经没了，窗纸亮晃晃的。
　　云锦站起身，就看见两扇门在面前打开。
　　
　　青袍惹尘埃，那一张日日偷偷想念的脸，就在面前。
　　云锦忍不住张大嘴巴，合也合不上。
　　青渊两步上前，将云锦的手扣入掌中，环视房中，并无什么机关。松下一口气，璃络还是过于松懈，并未对云锦严加看管。
　　转身要走，身后人却一动不动，青渊疑惑地转回身，云锦正对着被他握住的手发怔。青渊忍不住拧眉，“情势紧急，顾不得许多礼数，快些随我离开。”
　　“啊，是。”云锦回过神，脸上一臊，赶忙低头打断自己的花花心思，跟着青渊走出门外。
　　
　　凤音阁静得不像话，除去云锦房外随时待命的几个人，没有多少守卫。
　　青渊手中的碧玉剑陈敛光芒，并上二指招来一朵祥云，扶着云锦先上去，袍摆一撩，远目看看凤音阁的亭台楼阁流觞曲水，心中怅然。
　　不知她现在在哪一个所在。
　　这一路行来，并未感知到璃络的一丝灵力。莫非她不在凤音阁中。
　　蓦然间青渊双目瞪大，想起什么来，抢一步要跨上云头。
　　如果她不是不在凤音阁，便是故意敛去气息正在暗处等他入网。
　　
　　平地里响起的声音仿佛惊雷一般。
　　
　　“青渊大帝，你也太大意了罢。”
　　随着一些铃音，凤音阁半空中，云头上那一只苍白的影，不是璃络又是谁。
　　她眉间花钿比上次见面更加鲜艳，延展至鬓角，斜飞入发间。
　　手上拈着一搓长发，漫不经心地盯着下端，先是云锦大惊失色的苍白小脸，再是除了瞳中一丝闪烁再无过多惊讶的青渊。
　　最终目光定在他的脸上，璃络眼中，翻涌出一些漠然。
　　“所谓关心则乱，你会这样，也算情有可原。不过，现下的情势，你我都容不得一步行差踏错。我想，你是知道的。”话语里难掩的是嘲讽。
　　青渊此时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在哪儿，他惯常不动声色，便是中计也没有多少慌张神情。然而不能带云锦回去，怕是白风的伤势暂时会耽搁着。
　　于是开口——
　　“既然被你留下，便是由得你要如何，只是可否将云锦先送去雪神府上让白风安心。”
　　云锦和白风那一段旧事，璃络是知道的。然而，她越发妖冶的眉眼并无丝毫松动，只是笑笑，“青渊啊，你怎的变得天真了，你知道的事情，我恰好一件不落都知道，你不知道的事，在魔界这些日子，我也已经着人调查清楚，我若会把七煞灵体送回去，又何必捉她来？”
　　“帝君，”云锦怯懦地抓着青渊的袖子，眼珠滴溜溜一转，有几分楚楚可怜，但还是壮着胆子，“帝君在哪儿，云锦就在哪儿，绝无丢下帝君独自回去的可能。”
　　青渊并未看她，只将袖上的手不动声色地拂去，对高高在上那人说，“当年你也曾在雪神府借住，便是看着旧日情分，也该让这一小步。”
　　璃络忽然冷笑起来，眸中半是狂妄半是冷漠。
　　“我肯依旧日情分让一步，谁又肯与我念这旧日情分。来日若开战，白风那小子也是站在天界一边的，早晚是要死，又有什么分别。”何况，花奴回报的消息，白风伤不至死。青渊怎可能不知，既是知道，仍然想借此要自己心软。
　　心下觉得青渊越发面目可憎起来。
　　回头看看身后躲着的云锦，她正咬着下唇反反复复，将粉红的唇瓣咬白了又变得殷红。看璃络的眼神也带着难以克制的害怕。
　　于是错身将云锦护得更加周全，灵力灌注在手上，防备着最不愿防备的那人。
　　脑海里忽然卷起一些残像。
　　他当日将涅槃以后的小凤凰收在身边做徒弟，也是这般，唯恐有一丝遗漏地护着。她吃的东西要他亲自试过，她看的书都是他亲自挑出，她抚琴他亲自焚香。
　　她跟在他身后，总是拿毫无防备的眼神瞅他。
　　做什么都唯恐他有丝毫不满。
　　一声一声叫他“师父”，一句一句问他“徒儿做得可好？师父夸我一句可好？”
　　
　　一时之间只觉若时光肯停留在那时该有多好，心神顿时全然被攫取。
　　
　　正在这当上，一道红光罩下，红光交织将青渊和云锦隔开，云锦法力低微，来不及抵抗就被光道束得紧紧的。
　　忍不住惊惶地叫一声，“帝君！”
　　一挥手拂开红光，青渊后退一步，已是能察觉到，璃络的灵力大涨，难免心惊。
　　“阿璃，你在自己身上做了什么？！”
　　这一句问得又是惊又是急，脚下已向前移出半步。
　　
　　璃络降下的光杖在青渊脚下劈出一道裂痕，生生止住他的步伐。
　　她冷冷笑起来，“任凭我要做什么，又干卿底事？帝君还是管好自己吧。”
　　青渊微眯着眼，心上的肉仿佛被什么戳动，一跳一跳的疼。比起上一次忘川相见，她似乎瘦得更厉害，衣服就像是挂在她身上一般空荡荡的。
　　他忍不住蹿起来，直直冲上她站着的云头，两手将将要捏上她的肩，就觉得掌中一麻，被她反手擒住。
　　先是被他忽然冲上来的动作惊到，反应迟钝了些，竟让他站得这样近。
　　璃络忍不住恼怒，瞪着青渊，“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才要问你到底做了什么，你眉间这花钿……”青渊抬手，璃络的灵力压制着他，他却生硬地就这样抬手，等到触到她额上的花，已是被光道勒出血来。
　　血色刺得璃络眼中一痛，手上却加注灵力，生生将他的手压下去，被他触碰到的额头仿佛是被蛇的冰凉皮肤滑过一般恶心。
　　她毫不掩饰厌恶，甩开青渊，抬袖狠狠擦拭额间，直到几乎破皮出血，方才罢休。
　　
　　青渊跌落几尺方才勉强站住。
　　
　　她额间的花，就像是刻进皮肉的，有些不同于皮肤的粗糙。
　　璃络厌弃的眼神，恶心他触碰的神情，让青渊顿时煞白了脸，淡色的嘴唇也越发的白。
　　食指按在眉间，将恶心的感觉压下，见青渊正失神，璃络手上捏起一个咒诀，闪落到青渊身后，二指直直点向他后颈，拉下划过他的脊骨，一道红光穿透青袍深入骨髓。
　　青渊略有失力之感，站立不住，将璃络抓到面前，扶着她才勉强站稳。
　　“你在发什么呆。”璃络斥道，若将他推开，必定跌下云头去。本以为制住青渊需要大费周折，不想竟这么容易。
　　“你放开帝君！”尖利的声音响起，罩在红网中的云锦挣扎了两下，自然是不可能挣脱的。
　　璃络索性一道咒让她闭嘴。
　　青渊神情恍惚，有一些失了心智一般。
　　“如今我在你手中，你便杀了我，放过别人也放过你自己如何？”
　　这是——
　　在求她？
　　璃络忍不住大笑，笑声绝望又破碎。而后低头在他耳畔轻声说，
　　“你忘记了，我说过的，如果你不能还我一个毫发无损的清流，我必定颠覆这五界。你在乎的，我都要亲手毁灭，莫非你忘了，当初我如何苦苦哀求你放过清流，你如何编造出谎言让我亲手把他送到你手里。你忘记没有关系，我却一刻都不敢忘。青渊，你做过的事，我都记着，片刻不敢忘，这痛苦怎能让我一人生受？”纤长的手指在青渊光滑的颈上握紧，使他有一些窒息，眼神更加涣散。
　　璃络提高嗓音，“便是要魂飞魄散不留一丝痕迹，我也会让你先尝尝我尝过的滋味。”她说着双眼忍不住充血，额上的疼痛直箍入脑，手上控制不好力道，青渊的脖子被掐出一道红印。
　　他却只是苦笑，比哭还不如地笑。
　　他忽然意识到，无论杀了自己也好，颠覆五界也罢。
　　她再也不可能打开心结。
　　他亲手给她的心打上的死结。
　　他却解不开。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可能消除她的执念，而那个人却消失得干干净净。
　　青渊头一次这样后悔，未曾将清流的命放在心上，未曾将任何人的性命放在心上。
　　只除了她。
　　而这样的自私，终于得了报应。
　　他不爱五界，却拼命去保五界，他爱的她，却因为他一步行差踏错，永永远远不得解脱。他一生未曾这样深刻地体会过无力感，此刻尽数涌上，几乎将他瞬间湮没。
　　
　　时间就像在这一刻凝滞住，青渊被她卡住脖子也不挣不动，她恨不能一把掐死他。
　　邪魅地笑着，从齿缝间挤出话语——
　　“我要让你看清楚，最在乎的东西在自己面前被慢慢毁掉，让你也体会体会什么叫做肝胆俱裂，什么叫做痛彻心扉，什么叫做心如死灰，什么才是真的绝望。很快的，青渊，这一切都会很快。”
　　她丢开暂时没有办法运起灵力的青渊，现在的他在她眼中如同一只蚂蚱。
　　而她不会立刻捏死他，她要一条一条拔掉他的腿，撕掉他的翅膀，再将他丢弃，任他挣扎着不生不死。
　　
　　青渊的眼一片死寂，没有半点仙帝风采，几千年的历练，他终究还是一介凡人，比凡人更加不如。
　　至少凡人还能随心所欲，不必像他这样，想做什么偏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上魔道。
　　
　　
                  第六十八章 鬼魅假相（3）
　　扣下青渊以后，大小仙派顿时群龙无首，时不时到天煞门叫嚣，却都不敢真的动手。
　　“帝君被扣，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毕竟其他仙派也找不出比青渊更牛的仙人来。”花奴低身禀报。
　　“嗯。”璃络的脸十分平静，看不出什么，“昨日你说今日要向我引荐一人，什么时候来？”
　　“已经在门外候着。”
　　“那便叫进来。”璃络将手上的书信封好，递给花奴，“此信送到雪神府，速去速回，不要被人发现。我不想听到关于雪神府不好的传言。”
　　花奴了然地将信收入怀中，门外的人也已经走进来。
　　竟然是戴着一个面具，除开眼，别的五官都看不到，白色的面具，又没有五官，寻常人见了难免心内会发麻。
　　而她却没有什么神色波动，开口只问，“在我这里，面具就不要戴了，不管是丑同罗刹还是美如天仙，都没有关系。”
　　“魔尊有所不知。”站出来说话的却不是面具人，而是花奴，她抬眼扫一下璃络，见她没有让她闭嘴的意思，继续说道，“鬼奴曾被前魔尊下令处以重刑，容貌尽毁不说，还曾遭受拔舌之苦。若不戴面具，丑陋是一，也难以服众。”
　　“哦？是犯了什么事？”璃络早知清流不是会心慈手软的，但相信面具底下的人一定是犯了什么难以宽宥的罪过，才会被这样处置。她如今越发冷情，没有半丝怜悯地大大方方将面具人从头到脚看了个遍，像要用眼光穿透那张薄薄的面具。
　　“这个……”花奴抖着嘴唇，说不出来。寻到璃络之前的魔尊本就喜怒无常，除开对凤音阁的下人还算仁厚，对别的妖魔，向来是兴起便杀。
　　一直站着的面具人忽然“说话”了。
　　“当初犯的重罪，属下已经全然忘记，日后也不会再犯，请魔尊放心。而且，放属下回来也是前任魔尊出事前吩咐下的。”
　　璃络皱眉，“你会说腹语？”
　　那声音听上去有一些嘶哑，但不难听。
　　“是。”
　　“如今有花奴、蛊奴和夜白，魔界大小事宜已经都有人打点，你倒说说，你能做什么？”
　　面具上的眼，直直看着她。
　　“属下可以负责凤音阁的安全，且不说现在多了些重要人物在阁中，防着仙界小人偷袭。便是只有魔尊和少主在，也该加强些守卫。”
　　此话正中璃络下怀，她要自保虽然容易，但夜灵在阁中，却是让她每每在外有一些牵挂。
　　她脸上并未露出什么喜色，只是点点头，“那便依你说的做，夜灵少主日后会主事魔界，在凤音阁中，尤其要注意他的安全。”
　　鬼奴眼光闪了闪，点头称是。
　　二人正要退下，忽然间璃络喊出“鬼奴”二字。
　　他驻足，没有回身。
　　身后熟悉无比的声音只是比从前冷冽了些。
　　“也没什么事，我只是想知道，你最后一次见清流，是在什么时候？”
　　他拼命放松着不让拳头捏起来，声音也很平静，“魔尊出事，是在和属下见面后的第三日。”
　　璃络的眉头颤了颤，“你这个背影，倒和他有几分相似。”
　　“是……从前他也这么说。”
　　“从前……”她沉吟，陷入自己的思绪中，那二人什么时候退出去却不知道。
　　那个面具人，从走进来，就未曾向她行礼，便是花奴、蛊奴也要跪着回话。他却那般理所当然地打量她。
　　更奇怪的是。
　　那双褐色眼瞳里投射出的目光。
　　让她觉得很熟悉，浑身的每一寸都在提示她这种熟悉的感觉。
　　她忍不住将手中的笔紧了又紧。
　　日子还很长，她可以慢慢观察，那张白色面具下面，隐藏的秘密。
　　
　　凉月西沉。
　　一只人影摸到听竹轩隔壁，也就是璃络的房间。
　　听着屋内的呼吸声，重重叠叠竟然是有两个人。
　　褐瞳一沉，他鬼魅一般走近床边，只见夜灵与璃络师徒两个同塌而眠，夜灵捉着一缕她的发丝在怀，睡得十分香甜。
　　听说阁中的传言和属下的禀报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他压住因为情绪波动而浮动起来的灵力，将夜灵抱起来顺带让他睡得更沉，丢回隔壁房间。
　　再回到她床前，低头深眸凝视这张脸。
　　这一瞬间不知是不是该相信是真实的。
　　伸出手去摸摸她的脸，又是温热，又是滑腻。
　　他喉中低咽一声，仿佛是一只困兽，低下头轻轻抵住她的前额，感受她额间略有粗糙的花钿，仿佛镌刻入骨似的，让他也感受到疼痛。
　　没有人看到，面具下的嘴轻轻张。
　　吐出肺腑里的呼唤——
　　“络儿。”
　　就像轻风跌落，只打了个不留痕迹的旋儿，就匆匆离去。
　　他将面具摘下，低头贴近她，呼吸只在咫尺之间。
　　她的唇就在眼前。
　　心中涌动的热流，仿佛都要化作眼泪滴下来。最终他直起身，将面具扣上，隐没在黑暗里半晌，转身离去。
　　
　　夜深人静，正是做某些不能为人知的事情的好时候。
　　门口的守卫还来不及喊一声“鬼奴大人”，就已经被放倒。
　　云锦已经熟睡，他指尖凝气在她额间一点，让她睡得更死。
　　盈盈白光从他身上分离出来，为免引起别人注意，他不点灯。
　　白光笼罩中是一名老者，抬头起来，枯木树皮一样的脸，不是擒天珠又是何人？！
　　鬼奴沉声道，“开始吧。”
　　擒天珠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空有漆黑如墨的画轴，却并无画纸附着。
　　“出图，给我指示吧。”
　　画轴上流泻出的紫光，沿着老者倾斜的方向，灌入云锦脑中，沿脊髓而走，最终仍从额心溢出，倒回画轴之中。
　　方才的紫光消遁于无形，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手中画轴寒冷如冰，没有任何变化。
　　擒天珠白眉深蹙，“不是她。”
　　好像天降一道雷，劈得他顿时晕头转向，鬼奴急道，“什么叫做不是她，不是她又会是谁？天界的消息，分明是她没错。”
　　擒天珠将画轴收入怀中。
　　“出图是这么显示的，绝对不会有错。天界的消息也不过是人云亦云的传说，天魔出世的预言本就是河出图的最后一次预言，他虽不肯亲口说出，却留下画轴让我们能验证。自盘古开天地，河出图的预言就没有错过。如果这女子真是天魔，出图会发烫起红光。现在你也看到了，没有任何反应。”
　　方才的震惊已经被平复下来。
　　鬼奴低声道，“你回来吧，我再去查。”
　　“是。”进入鬼奴的身体之前，擒天珠顿了顿，说，“或许，你应当查一查‘血睛’，关于天魔的预言，河出图一直不肯说出全部真相，后来天界以他魔化为由，毁去此器，连同神识尽数化为灰烬。‘血睛’也是那时候，开始魔化。”
　　“知道了。”他低声应了，悄然走出云锦的房间。
　　门口的侍卫甲猛一垂首，醒了，一巴掌拍在对面的侍卫乙脑袋上。
　　“值夜呢，睡什么睡，要是看丢人咱们只能去天绝牢睡，看你还睡得着。”
　　想着天绝牢的可怕，侍卫乙生生打个颤，摸摸脑袋，被吓得清醒不少。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守卫。
　　夜还很长。
　　
　　又是一天晚上，那个叫做“鬼奴”的又鬼鬼祟祟摸进师父的房间。
　　夜灵气鼓鼓地站在璃络房间门外，隔着几步距离的柱子后面躲着，他才不会贸然跑过去。那个鬼奴的法力似乎很高，不然怎么能三番四次神不知鬼不觉把本少主偷出来丢回自己房间。偏偏本少主还睡得很熟。
　　得想一个对策。
　　
　　翌日清晨，和璃络同桌吃着早饭。
　　夜灵好似不经意问起，“师父最近睡得怎样？”
　　“很好，你不往我房里跑，自然是歇得好的。”
　　果然夜灵顾着腮帮有一些不满似的，璃络往他碗里夹一筷子青菜，让他快些吃。
　　“阁里新来的那个，叫做鬼奴的，总是戴个白色面具晃来晃去的，怪可怕的，师父你就不能让他把面具摘了去吗？”夜灵撇撇嘴。
　　“据说此人摘掉面具比戴着更吓人，你们也不怎么能见面，你介意他做什么？”璃络奇怪道，放下筷子，对面的夜灵面色古怪。
　　心中犯嘀咕，怎么不常常见面，那家伙每天晚上都蹲在师父你房间里，师父最近功力一定是大大退步了，不然怎会发现不了。她没有发现，又教他如何开口呢，难道要告诉她他每天晚上都没事干，蹲在她房门口。
　　更何况，叫来那个叫做“鬼奴”的，他若是不承认，自己也没有证据。
　　“就是觉得很可怕嘛。”夜灵嘟嘟囔囔的，“不然师父让他把面具颜色换一换也好，画个鼻子眉毛的也不会那样吓人。”
　　说话之间璃络只觉得他在犯孩子脾气。
　　于是笑道，“快些用饭，待会儿带你去一个地方，一到那里你就会忘记面具什么的了。”
　　“真的吗？”他兴奋地问。
　　璃络却故意收声不说什么，只一本正经地吃饭。
　　好吧，看在有新鲜玩意儿看的份上，他暂且把面具搁到一旁。想着夜灵大口扒起饭来，面具人什么的，等出门回来，再慢慢计较也不迟。
　　
                  第六十九章 鬼魅假相（4）
　　一行人已经坐在马车上的时候，夜灵闷闷不乐地趴在车窗上看外面扬起的黄土，时不时鄙视一眼根本前头正在赶车，从他这个方位根本看不到的鬼奴。
　　明明说好是他与“师父”二人出游的，为什么最后这个碍眼的家伙，说什么现在是非常时期，没有人负责安全不行，硬要跟着。
　　偏偏师父竟然还觉得很有必要。
　　肩膀被车里的人轻轻一拍，回头看见眼前的芙蓉糕，璃络问他要不要吃一块。
　　夜灵一撇嘴巴，重重坐下，硬气地甩出去两个字，“不要。”
　　说完以后璃络疑惑地看看他，既然他说不要，那便不要吧。
　　“鬼奴，停一下，吃点东西再赶路。”
　　等二人都捧着芙蓉糕吃得香甜的时候。
　　夜灵更加重地往位置上一坐，想把座位坐出一个坑来，心里憋着的气儿舒不出来。
　　再次上路，夜灵闭着眼假寐，鼻子下面忽然有什么好香的味道。
　　睁开眼正看见眼前一块芙蓉糕。
　　璃络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说，“吃吧，厨子辛辛苦苦做好的，我辛辛苦苦带上路，当给为师一个面子。”
　　夜灵鼻子里哼一声，接过去慢慢嚼着，没嚼上两口，肚子咕噜噜叫起来，脸颊顿时微红，偷眼看看对面的师父。
　　还好师父已经睡着，没有听见。
　　
　　他没有看见的是，璃络的嘴角，轻轻勾带出那么一点点弧度。
　　
　　一路出天煞门，进入凡间，也没有遇上任何偷袭。
　　找一家客栈安顿下来以后，三个人坐下点上一些酒菜，夜灵一手拿一根筷子，在桌子上敲着，慢悠悠地说，“我就说根本用不着带鬼奴出来嘛，路上这么太平，多他一个还要多花住宿费伙食费，而且，戴着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面具，吓到凡人可不好。”
　　确实他们三人坐的地方，周围一圈都没有人敢坐，之前还坐着的，也在急着挪桌子。
　　璃络端起茶杯没说什么。
　　反而是鬼奴自己说道，“下午我换一张面具，也就是了。”
　　“是什么是啊，不如你先回去好了，我和师父过两天也就回来了。”
　　璃络继续喝茶，眼光也不落在二人身上，摆明了甩手不管此事。
　　“恕属下不能从命，便是魔尊亲自下令，属下也要斟酌斟酌，若我觉得不妥，也是不会答应的。”
　　“你是想要造反吗？分明不把我和师父放在眼里。”夜灵忍不住提高一些声音。
　　鬼奴不再说话。
　　这时候店小二一嗓子，“卤牛肉来喽，客官要喝什么酒？小店别的没什么可说，这酒可是一绝，烧刀子，梨花白，上好的花雕，应有尽有任君挑选。”
　　璃络要一壶梨花白，表示接收不到夜灵饱含求助意味的眼神。笑眯眯地对二人说，“难得出门一次，就要尽兴，不开心的事情暂时搁着。你们想吃什么菜，想起来尽管随时点就是。”
　　“师父！”
　　璃络挑眉，“怎么了？你想要吃什么？千万不用与为师客气。”璃络提拎起鼓鼓的金线龙凤钱袋，以显示资本很充足。
　　“算了，师父随意点吧，反正我不想吃。”夜灵有些生气地别过脸，师父包庇的意图也太明显。
　　“随魔尊安排。”
　　“我们可能还要在凡间待上三天，你不要一口一个魔尊，你我相称就好。”
　　褐瞳一动，应道，“是。”
　　夜灵歪着屁股重重坐下去，未能如愿将椅子坐出什么毛病来，反倒是屁股疼得要命。
　　
　　用过午饭，璃络要去街上逛逛，夜灵自然是举双手双脚要跟着的。
　　可是，凭什么那个戴面具的也要跟着啊。
　　虽然说他换了个不那么吓人的人皮面具戴着，看上去就和街上任何路人无异，夜灵还是觉得很讨厌。
　　走到胭脂铺门口，夜灵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
　　“师父，我们进去看看吧，”
　　得了璃络首肯，夜灵迅速翻脸，冷着一张白玉般的面皮对鬼奴命令道，“你就在这里等着，我们很快就出来。”
　　鬼奴还没能说话。
　　夜灵就不耐烦地皱皱眉，“不要说安全不安全的，就这么几步距离，如果你站在门外没有办法护我们周全的话，还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本事了得？”
　　人皮面具上不见任何情绪，他拱拱手，“是。”
　　“师父，我们走吧。”夜灵浑身上下都洋溢着喜气洋洋的得意，璃络忍不住弯了嘴角，由着他胡闹去，也由着他拽着自己的手一个劲往胭脂铺里走。
　　
　　谁知见到胭脂铺老板，夜灵第一个问的不是最近有什么上好的胭脂，而是——
　　“老板，你家后门在哪里，借本少爷走走。”
　　璃络忍不住止住他，“外面还有人等着。”
　　“让他等着。”夜灵撇撇嘴不以为然道，拼命可怜地对璃络眨巴眨巴眼睛，“师父，我真心不喜欢你这个侍卫，他跟着一点都不自在，我们从后门出去，把街上转遍了再回来找他便是。那么大个活人，也不会走丢不是？”
　　“可是……”这样好像不大好吧。
　　“不要可是了，老板，快点带路。”从璃络的钱袋里毫不含糊地摸出半锭碎银子往掌柜台子上一拍，夜灵再次拽着还在愣怔的璃络跟着见钱眼开的掌柜往后门出去。
　　
　　“嘿嘿，小店这后门开得十分隐蔽，所以路是绕了点，但是客官尽管放心，绝对可以甩掉缠着客官的人。”带路的小伙机灵得很，一眼看出夜灵的意图。
　　乌木门一开。
　　外面就是另外一片广阔的天地。
　　夜灵的一颗心都提起来，脚步轻快无比。
　　将将拉着璃络走出去，左右看看，思考要走哪一边的时候。
　　身后传来一个略略嘶哑的声音——
　　“少主，如果要去花鸟市场就走您看的那个方向，如果想回客栈或是找茶园子听戏，就走我这个方向。”
　　夜灵眼角抽搐地回转头，站在二人身后面无表情拥有路人甲样貌的家伙，不是他想要甩开的“跟班”又是谁。
　　倒是璃络并无半点惊讶，随手一指，“还是去花鸟市场吧。现在时辰还早，随意逛逛就是，节目都在晚上。”
　　“晚上能有什么节目，有他跟着，什么节目都不好玩了。”夜灵跺脚鄙视鬼奴一眼。
　　“凡间有个上元节，又叫元宵节，听说热闹非凡，到时候千家万户的凡人都会出来，点花灯猜灯谜，还有各种味道的元宵可以吃。别的习俗我倒是记不清了，今日是十四，明日就是上元节，要是到时候你不想出来，那便我自己出来好了。”
　　“我不，师父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好吧，他承认他对这个元宵节还是有好感的，“晚上街上的人会很多吗？”
　　“嗯。”璃络点点头，就看见夜灵贼笑贼笑的，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那就好。”方才还闷闷的一张脸，迅速拨开云雾见青天，大步欢快地蹦跶在前头。
　　
　　凡间好玩的东西多，在街上转过糖人，去茶园子听过戏，把街边摆的小玩意儿都摸个遍。天也就黑下来。
　　夜灵几乎是揉着眼睛回到客栈的。
　　嘟囔一句，“我先去睡了，师父你快点来歇着。”就迷迷糊糊地上楼去，压根不记得，鬼奴那个坏蛋，订了三间上房，正好一人一间。　　
　　月上中天，院中的梅花泛着清苦的香味。
　　她独坐在院中，丝毫不觉冷，这时候眼前却出现一块方糕。
　　“白天买的桂花蒸糕，刚才让厨房热好的，趁热吃，暖暖身子。”鬼奴将纸包递到她手上。
　　璃络的眼神有一瞬间恍惚，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很久很久以前，也是这样，好像是她第一次下紫英山的时候。
　　咬一口热腾腾的蒸糕。
　　雾气弥漫双眼，几乎想要落下泪来。
　　“好吃吗？”鬼奴问。
　　“嗯。”璃络点点头，“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身边的侧脸正抬头望月，嘴巴一动不动，腹语说着，“满大街都在卖，顺手买回来的，你喜欢自然好。”
　　这么说也没有什么破绽，她一面吃着蒸糕，一面说，“以前有个人，总是给我买这个，本来我也说不上喜欢的，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也就喜欢上。”
　　“习惯是很可怕的东西。”
　　“不。”璃络摇摇头，胸中浮动的那丝暖意，想必也不是现在身边坐着这个可以领会的，倾吐的欲望顿时清减许多，只是说，“他耗费那么长时间来让我习惯，后来我就真的离不开了。现在想起，依然觉得那是最值得被我记住的一段温暖。”
　　面具下的脸有一些被撕破平静，面具外的表情，却纹丝不动。
　　“你说的是……清流？”
　　她的眼睁得大大的，许久未曾出现的天真写在脸上，语气里是浓浓的眷恋，“是啊。”转头看着面前的鬼奴，将最后一点桂花蒸糕丢进嘴巴里，“虽然最后被我弄丢了，但很快就能得以团聚，所以就算疲惫也想要坚持。”
　　“前两天你扣下青渊，我听说一些传闻。”他能听见说这话的时候自己的心跳好像急促了些，也能看到眼前的人面色白了一些，正在暗恼说错话的时候。
　　只见她静静地笑起来，像是枝头的梅花一点点溢出芬芳。
　　
　　他听见那个声音，在自己心里放大了无数倍。
　　
　　“传闻听听也就是了，这一次相见，听他说那些话，我才发现他还残存的所谓在乎，我竟然已经不在意。若是过去，他来关心我的安危，我定然会傻乎乎地欢天喜地庆祝一番。现在却勾不起一点波澜，我对他已经什么都不剩下，我原本以为的恨，都淡如烟尘。我只是替那个人恨着，替那个人报仇，等一切结束，再也没有人能将我们分开。”
　　
　　鬼奴伸出手，好像是拥抱的姿势，被璃络古怪地看了一眼，最终没有揽她入怀。
　　等到夜深时分，有人摸进璃络的房间，她刻意静静屏着呼吸，装作已经熟睡。
　　一点两点温热，滴在她的脸颊上。
　　听闻贼人离去以后，她摸了摸脸上的水珠，放入口中，是咸涩的泪。
　　璃络的心忽然砰砰直跳起来，她有一个大胆而夸张的想法，她记起来落雪来魔界时说过的话——
　　“如此甚好，我等着看，如果你在意的人并没有消失，你会是什么表情。”
　　千落雪曾对她说过无数次谎，多到她懒得去数，这一次，她却只想祈祷，他说的话千万不要是谎言。
　　一个人的样貌可以改变，声音可以改变，着装可以改变。
　　然而，尽管很淡，她却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他身上掩饰得很好的气息里，有那个人。她几乎迫不及待要去验证，这种感觉不是错的，一定不是。
　　
　　刚刚走出璃络房间的鬼奴，忍不住打出个响亮的喷嚏。
　　吩咐小二多拿一床被子。
　　
                  第七十章 请君入瓮
　　晨光熹微时，璃络招呼鬼奴到自己房间里。
　　她拈一撮发，眼却直直看着站在门边的人，招手让他过来，执起桌上的木梳，递到他手上。
　　“劳烦帮我挽发，这一件事我向来不擅长，在阁中都是别人做的，夜灵尚未起身，你代劳吧。”她说得理所当然，微微扬起的下颚，却彰显着一种得意和了然。
　　接过梳子的手，白而干燥。
　　木梳在红发上停滞。
　　“怎么？你不会？”她从镜中看身后人，一丝一毫的表情都不放过。
　　当然，戴着人皮面具的鬼奴，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
　　
　　“红色不如黑色适合你。”
　　“如果我没有记错，你见到我的时候，我的头发就是这样。”眼光投射在镜中男人的脸上。
　　木梳有一瞬的停顿，之后是他的声音，“我听别人说起过。”
　　“是这样吗？”
　　“嗯。”
　　鬼奴不再说话，一丝一寸挽起她的发，变幻着的手势，自然曲起的手指。
　　“你常常替人挽发？动作很熟练嘛。”
　　“很久以前这么做过，已经生疏了。”
　　璃络弯起唇角，“生疏倒是看不出，连手势都这么像，你过去，常常陪伴在清流身边吗？”
　　鬼奴的目光闪烁一下，“是。”
　　“是因为犯了什么事，才会将你这名近侍处以重刑？上次你说已经全忘记，这样重的刑罚，真的就一点都想不起来么？”
　　她是在有意试探自己，鬼奴加快手上的动作，本来纷乱的发丝，就像是听从指令一般，被高高挽起，留下的一些，从颈后垂至腰间。
　　“好了。”
　　头发弄好，谈话自然结束，鬼奴走出房间以后，璃络手上把玩着梳子。
　　连挽发的手势，都这样像，会不经意翘起的小指，指间夹起的头发宽度。她忍不住轻轻巧巧一笑，在镜中开成一场繁花。
　　
　　半下午时分，街上已经挂满各种样式的花灯，竹竿子挑起的，寻常的红灯笼，做工精致的仿宫灯，最热销的孔明灯。
　　还有工人在马不停蹄地写灯谜仔细贴上。
　　
　　三人出门前随意治了些酒菜，留一半肚子晚上吃元宵。
　　日头尚未落下，街上已是熙熙攘攘，夜灵走在前头，好不兴奋，一双眼瞪得大大的，生怕错漏半点风景。
　　“师父，这种灯好漂亮，我们买几盏回去吧。”
　　夜灵手上拿着的，是一种名为“涟漪”的宫灯，琉璃为灯骨，绢布上天衣无缝的针线修成湖水微澜，湖上佳人摇桨，美在引人遐想的想象之景。
　　“嗯，你喜欢的自己拿就是，为师的只负责掏银子。”
　　她从来不掩饰对夜灵的宠溺。
　　鬼奴多看她两眼，就被她敏锐地捕捉到视线，好在她看不到他面具底下微红的脸。
　　“你呢？没有看上的灯吗？”指尖随意挑出一盏灯来，灯上画着的，正是鸳鸯一双，交颈而眠。
　　淡色的嘴唇轻启，她微微笑，“鸳鸯被人画得太多，若是换成一对凤凰，说不定会美不胜收。你以为如何？”
　　抬眉把问题丢给他。
　　如愿以偿地看到褐瞳定住。
　　摸出银子来把两盏都买下，夜灵又看中猜灯谜的一群人，迫不及待地挤过去。
　　“给。”
　　鬼奴诧异道，“给我的？”他本以为，她是自己喜欢。鸳鸯啊，交颈啊，于是瞬间浮想联翩。璃络意味深长的笑并未停留多久，就大步迈开走在前头。
　　他的手指在竹柄上收紧，眸光潋滟如水。
　　
　　月老祠对于从小不在凡界长大的三人来说，也是个新鲜地方。
　　“我打听过，此处月老祠很灵验，将你和心上人的名字，同写在一张竹签上，挂在祠中树下，受万千香火，就能保有情人终成眷属，长相厮守不得分离。”璃络老道地说，谁让她提前打听过呢，此刻便优势尽显。
　　带头走在前面，挤进人群里，求签的摊子上，抢出三块来。
　　“这是赏给你们俩的，我们不要站在一起，都不要看别人写的是什么，听说要月老先看过，否则就不灵验了。”虽然是胡诌，她用极认真的表情说来，倒有几分真实。
　　写好木签抬起头，师父还低着头，讨厌的面具人也低着头。夜灵虔诚地将木签上的红绳理顺，挂上，心里还念叨着，月老爷爷一定要认真仔细的看，把别人的都看漏也没关系，只要看到本少爷这一支即可。
　　小心地将墨迹吹干，等璃络手上的签挂上，那二人早已跑到人少一点的角落里等着。
　　
　　“师父，月老每天看那么多签子，他看得完吗？”
　　“应该能行吧，天上一日地上一年，所以白天会特别长的。”璃络唬他。
　　“可是……”夜灵的眼睛打个转，眨眨眼，“如果两个人的签子上写了同一个人的名字，月老会保佑哪一个？”
　　璃络松眉看人群，凡间永远是这样喧嚣的，弥漫着热闹的人气。
　　半晌她说，“心诚则灵。”
　　夜灵忍不住打一个响指，心情好极了。若是如此这般，那么自己一定能得到保佑，还有比他更心诚的人吗，何况他的名字里就带着“灵”，是个好兆头。
　　
　　是夜，逛完灯市，吃过热滚滚的元宵，还烫得夜灵的舌头都麻了，直闹到后半夜，街上的人才纷纷回去。
　　将将进客栈门，夜灵就揉着自己的眼睛，一副困得要死的样子。
　　“我先去睡了，师父早些歇息。”
　　“嗯，你去吧，冷的话让掌柜的加被子。”
　　“知道了。”一双惺忪的眼，几乎睁不开，每每睡意上头，他就越发孩子气，说话带着一些鼻音。
　　一晚上鬼奴都很沉默，戴着面具的他，难免给人距离感。
　　看着夜灵上楼以后，璃络这才掉转回头，问面前低着头的鬼奴——
　　“你还不去睡？”
　　“啊？”他方才正在走神，“我先送你回房。”
　　“不要太紧张，这是凡界，何况，没有人伤得了我吧。”她说罢径直走到掌柜的面前，要一壶上好花雕，冲他摇晃酒壶。
　　“我要到院中小酌几杯，你若是无事，就先回房去睡。”
　　裙角尚未从门边消没隐去。
　　肩膀忽然被有力的一只手掌捏住。
　　鬼奴从她手上夺过酒壶，“我陪你，你先去院中坐着，有酒无菜难以尽兴，我去治些酒菜。”
　　
　　等到他端着摆好酒菜的盘子步入院中，只见她一袭素衣坐在石凳上，手托腮支着石桌，花灯的光隐约映着那张侧脸。
　　消瘦的弧度，白如月华的脸色。
　　他只觉呼吸一窒，脚步随之一滞。
　　
　　“怎么去了那么久，我等得快睡着了。”璃络慵懒地说。
　　“温过的酒，喝下去会舒服一些。”
　　酒香从壶中飘出来，诱得璃络兴奋起来，勾起一壶，斟满酒杯。鬼奴却还不动，她忍不住嘀咕，“你今天动作怎么都慢半拍，这样是没有办法保护我们安全的，要随时保持警惕和敏捷。”　　说着，干脆将他的酒杯也满上。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脆响贯透耳背。
　　“这一杯敬你。”她兴致勃勃道。
　　“为何？”
　　“唔……为你晨间帮我挽发，人群之中护着我走，方才帮我热酒治菜，现在陪我喝酒。”将杯子凑到眼皮底下，她已经忍不住想要尝上一口，“还有过去的，未来的，不离不弃的相伴左右。”说着她果断先干为敬。
　　鬼奴不敢多看她一眼，他怕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缴械投降，将隐藏的身份交出去。
　　虽然看起来这已经不是秘密。
　　一时间心乱如麻，只好喝酒为上，抛去一切复杂问题。
　　
　　二人谁先醉倒的终究说不清，然而就在喝酒的时候，没有人发现夜灵已经偷偷溜出去。
　　
　　吹亮火折子的一点红光，手指在木牌子上拨来拨去，终于他双眼一亮，将其中一块木牌取下。
　　上面朱红的字，一面写着“璃络”。
　　他仿佛得了什么宝贝，兴奋不已，却又不敢立刻翻到背面，看自己想要的答案，只收在怀中，灭掉火折，要离开月老祠。
　　
　　这时候的月老祠正是一片寂静，最适合干些只适合在夜深人静月黑风高干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能想到这一点的，绝不止夜灵一个。
　　夜灵的小小心思都能想到。
　　他的师父又怎么会想不到。
　　
　　片刻之后，也是从众多木签中挑出一块，也是不敢立时就看，忐忑不安地放入怀中。
　　
　　等到第三个人终于赶到月老祠，自以为需要他保护的二位都已经在客栈中熟睡，由是一点戒心都没有，手势也不见得着急，慢慢地拨弄挂着的木签。
　　先徐而后急。
　　乃是因为忽然间一个事实赤果果地摆在他眼前——
　　他要找的木牌，一个都不在。
　　
　　此时分明察觉到身后有一股熟悉的气息，鬼奴急促回身，身后的人却只是悠悠然道，“你要找的是哪一块呢？你的？我的？还是我徒弟的？”
　　鬼奴沉默。
　　在沉默的瞬间。
　　璃络手掌心里翻出一块木牌，红绳系着，勾在指上。
　　“我猜，你想要拿到的是我手上这一块，但是，把牌子给你之前，我想要先听你跟我讲一个答案。”她顿了顿，眉眼弯弯，是释怀，也是得意。
　　声音敲打在寂静的夜里，欢快得像是贺曲。
　　“你先告诉我，为何你的牌子上，写的不是‘鬼奴’这个名字。再告诉我为何不在名字背后写上我的名字。若是你能将这两个问题回答得令我满意，我便将它还给你。”
　　
　　她摊开的掌，是邀请他入局，将她的心门打开。
　　那间屋子已经为他打扫，只等这一位久去而晚归的房客。
　　
作者有话要说：我吐血了＝－＝ 
                  第七十一章 人面桃花在否（1）
　　夜里的风本是极寒的，然而没有人有那个心思去注意。
　　鬼奴低下头已经半晌，这么一点点时间，在璃络心里，竟似乎是比自出生到现在的千年还要更长。每一瞬间都像是在拨弄她的心，来回反复，没完没了。
　　她张了张嘴，在他说话之前，却发觉自己说不出什么来。
　　她没有什么好说的。
　　因为曾经犯过的错，她只有被动等待的份。
　　
　　沉默之后，他抬起头，平静而冷淡的声音像是冬日里落下的雪。
　　“对不起，其实我并没有写那块木牌，也没有把它挂上去。”
　　璃络一怔，摊开手，递到他眼前。
　　木牌上写着的名字，豁然是“清流”二字。
　　而他说没有写过，说没有挂过，璃络顿时觉得满脑子都是浆糊，搅也搅不动。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写木牌，也没有挂木牌。”
　　“那么我手上的这块，是谁写的？”她顿时煞白的脸，透露着几乎要击垮自己的恐慌，刚刚把握住的希望，正在上升的希望，唯一的一点光亮，顷刻之间即可消弭。
　　好像从未希冀过。
　　好像从未出现过。
　　一切真实都只是幻觉而已。
　　“可能是哪个凡人吧。”鬼奴扭头，就要往月老祠外面走去。
　　吹拂过脸面的风顿时变得锋利起来，割破脸颊割破喉咙，璃络抓住他的衣袖，生怕他是转瞬即逝的。
　　“那你的木牌呢？”她的声音已经有一点颤抖，虽然极力克制，但还是忍不住的颤抖。
　　鬼奴低头看看按在自己袖子上的手，一根根清白纤瘦，但握得过于用力，骨节有一些扭曲。他本来想伸手拨开，或者像青渊做的那样拂袖而去，然而，想到她脸上几近绝望的表情，死灰里只带着一点点侥幸残存的光泽的眼。
　　他无力地发现，对她绝情，他做不到。
　　
　　“丢了。”他的手按住她的手，两只手都透着凉。
　　手心的温度，就是心里的温度。
　　她的眼里倒映着鬼奴没有表情的人皮面具，“因为没有写，所以就丢了，现在觉得后悔，才过来找，未想已经找不到。”
　　
　　尘埃落定之后，是心整个被掏空的冷灰。
　　
　　感觉到握着自己的手紧了一些，忽然之间，璃络抬头，猛然将手从鬼奴手中抽出。
　　再也不看他一眼，素白的衣袂仿佛一场丧曲，在寂寂风中萦绕不绝。
　　“既然如此，你有什么资格，和他一样握我的手？”
　　是她自己挣脱，本来极其渴盼的那一只手，也是她自己亲手，将站在门外踟蹰犹豫的人推得更远。
　　
　　鬼奴看不到的地方，正好是夜灵躲避的这一处能看到的角度。
　　师父她泪流满面。
　　师父她未曾流露出一丝一毫地痛苦。
　　师父她已经痛苦得太久太久，此刻的失望，不过是将她心上的死灰践踏得更加没有机会复燃而已。
　　夜灵忽觉手中的木牌硌手得很，这世上再也没有比这块牌子更加锋利坚硬的东西，他未曾用尽全力去握，就已经被割得体无完肤。
　　等到月老祠前空无一人，夜灵方才缓步走出，将木牌挂在原本的地方，双手合十，紧闭的眼上颤动的睫毛，脆弱而美丽。
　　他虔诚祈祷。
　　那个人得偿所愿。
　　远在天上的那个老神仙，一定要看到，“璃络”的牌子，另外一面写着的是“清流”。
　　再然后，夜灵从一堆牌子里找出自己的那一块，唇畔的笑意苦涩万分，合上手掌，再展开。
　　原本以为一定会被神仙听到的心愿，就这样，化为齑粉。
　　掌心翻转，粉末在风里消散得无影无踪。
　　便是连那颗心，都这样被蹂躏至死，至死不休。
　　
　　回到客栈，璃络只觉一丝力气都没有了，能从月老祠一路走回来，已经耗尽她所有力气。于是不脱鞋不脱衣，直直往床上倒去。
　　眼泪在枕头上晕染。
　　她反手一摸。
　　呆愣地看着手心晶莹的水珠，想不起什么时候开始哭，想不起为了什么而哭。她只觉一颗心木木的，大抵这时候剖开来，用铁筷子夹一夹，也是不会有什么感觉的吧。
　　淡色的嘴唇向两边咧开。
　　眼泪流得更凶，却没有声音，她哭不出声音，声音是多余，眼泪也是多余。只有那一个人对她来说不是多余的，可是那个人他不愿意。
　　即便鬼奴否认，即便他说得头头是道，她就是知道，那个人是他。
　　他为什么不肯和她相认，于是在她伤害过他那么多次以后，他终于决定不要她了吗？
　　一想到这种可能，璃络忍不住拉被子蒙上头，放肆地哭泣。
　　及至天亮时分，醒来盯着帐子发怔，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从前沈陌青送她结发锦囊，然后消失无踪。她为了逃避，一路回到凤音阁。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清流就在身边整整守了一夜。
　　而今，一个在房内，一个在房外，谁也走不出那一步。
　　
　　“早。”
　　“早。”
　　好像除了单字打招呼，两个人都再找不到话说。
　　鬼奴将头扭到一边，如果再多看一眼她肿得跟核桃一样的眼，苍白恍惚的脸，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把她揽入怀中，疼爱怜惜。
　　可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只能使劲掐自己，将掌心都戳破，刺刺的痛让他心里的内疚缓和下来。
　　落在璃络眼里，就是他依旧冷淡，依旧和她玩陌生人的游戏。
　　
　　“叫夜灵起身，用过早饭就回魔界去吧。”璃络淡淡说，“我先下楼去。”
　　“是。”鬼奴应道。
　　目光追着她，走到楼梯口时，璃络的身体晃了一下，脚下虚浮，几乎一脚踩空滚落下去。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扶住。
　　抬头看见那双熟悉的眼。
　　而今这双眼，却不是她能看透的。曾经熟悉，而今冷漠。
　　挨不住这种物是人非的痛楚，她推开他，双手扶住扶梯，缓慢地走下去。
　　
　　尚未来得及点好饭菜，鬼奴已经下来，人皮面具上自然是看不出表情的。
　　他吐出一句话——
　　“夜灵不在房中。”
　　璃络本是站在桌边，这一刻站不住，跌坐到凳上，只觉口齿发干，“你说什么？”
　　“夜灵不在房里，床铺是凉的，被盖并未打开过，昨夜他应该就已经不在那间房里。”
　　“夜灵的灵力不低……但法术却没学得什么，难道是被人劫走？”想到这个可能性，璃络难免焦急起来，她对自己这个徒儿可是了解得很，恐怕不会服半句软，现在与仙界形势紧张，如果落在那些仙派门人手中。
　　仿佛一瞬间已经看透她心里的千回百转，转的都是什么。
　　鬼奴说道，“房里没有打斗的痕迹，也没有用过法术，应该是他自己离开的。”
　　“自己离开？”这句话不仅没让璃络放心下来，反而抓着桌上的茶杯，心头笼罩上一层阴云，“他自己离开能到哪儿去，连基本的防身术都不会。”难免有一些担心。
　　在她眼里，夜灵永远是个未能长大的孩子。
　　他的任性骄纵甚至喜怒无常，是自己惯出来的。
　　因为她看他，就像看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自己，爱而不得，求而不得，留下最深的执念。从青渊身上得到过的痛，她不想让夜灵也尝一次。
　　结果却是做错了。
　　其实青渊从未做错。
　　他只是不爱她而已，一切只是她自己痴心妄想作践自己罢了。反倒是她对夜灵的放纵，才是错吗？
　　等她回过神，鬼奴正焦急地捧着她的手，将扎入手中的瓷片都挑出。原来在走神的时候她竟然将茶杯捏碎。
　　她忍不住心绪一阵浮动，嗫嚅模糊地道，“清流……”
　　“你说什么？”
　　“没。”璃络站起身，轻轻拨开他要替她包扎的手，冷冷看一眼楼上，“现在回魔界，派人出去寻，仅凭我们两个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好。”
　　“还有——这件事我会交给花奴、蛊奴去做，夜白也一定会去找，你就留在我身边。”她不能容忍再看到这个人受半点伤害，目前保护他是她仅能做到的事情。
　　相伴多年的默契，让他瞬间就明白她的意思，声音低沉地应道，“好。”虽然现在还不是揭开一切的时刻，但，他至少可以让她安心。
　　这样他的心也可以稍稍喘口气。
　　
　　回到凤音阁，将寻找夜灵的事情布置下去，若不是花奴拦着，夜白大概是要直接站起来指着璃络的鼻子痛骂的。
　　她眼睛都没有抬，“你想好现在是找他重要，还是骂我重要。我就在这里，你什么时候想来骂，我都不会跑。”
　　夜白这才平静下来，虽然这个女人对自家弟弟做的事情，让他觉得难以启齿，经常气得浑身发抖，但，此刻她说的确实是对的。
　　而等所有人都散去，璃络才放下方才假装在看的信件。
　　她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而且这件事只有她去做，才有可能会成功。
　　
　　
                  第七十二章 人面桃花在否（2）
　　青渊不在朝华殿，众仙以千华殿千落雪马首是瞻。北天冥宫的随侍也都收到宫主令信到千华殿待命。
　　千华殿没有朝华殿的冷清，璃络隐没身形，轻而易举过了南天门，行至千华殿门口时。
　　却远远看见一袭白衣的千落雪，负手立在殿前，一副久等的模样。
　　千落雪看着她现出身形，素衣红发，看他的眼神有些冷，像看素未相识过的陌生人一般。
　　扇子遮掩下的唇色，有一些晶莹剔透的白。
　　“终于来了，已经等你很久了呐。”
　　狐狸一样的眼，平静地睁着，纯粹的黑色里，深沉得让人看不懂。
　　她上前两步，“何以你知道我会来？”
　　千落雪笑笑，“有人在我处作客，偏偏这人和你是熟识的，我自然猜你是会找过来的，说起来还要感谢他。”
　　“放了他。”她眉间透着疲惫，懒得与他废话。
　　“许久不见，络儿行事越来越有魔尊的风范，想要留你多喝半盏茶，似乎都很难，那么，这盏茶便由他替你来喝也是一样。”千落雪望望天，“上一次来魔界，他对我可是屡屡出言不逊，　　虽说与小辈计较是不好，可我向来不理凡俗，茶，便赏给他好了。”说罢他并未转身而走，反而是意味深长地看着璃络。
　　果然如他所料。
　　璃络蹙起眉头，沉声说，“你待怎样才肯放行？”
　　千落雪的笑意更深——
　　“只是半盏茶而已，赏我一个脸面，不是很难吧？”
　　她默了一会儿，夜灵多呆在天界一天，就多一分危险，完全没有还击之力的少年，她怎么能放行放在千落雪这狡诈之徒眼皮底下。
　　由是点头。
　　千落雪收起扇子，露出绝世倾城的那张脸，眼是浑然天成的妖媚入骨，偏话语间又暗含着暧昧，
　　“此处不便，你便随我来，我们找一个僻静之处……”说着低低笑两声。
　　她已完全没有心思管千落雪是什么表情，她只想快点见到夜灵，然后带他回去。
　　
　　千华殿后院琼花满路，夹道而生，庭花是雪白的颜色，仿佛未染半点尘埃的大雪，徐徐而落。
　　树下摆着的茶，已是升起袅袅白烟，貌美的绿衣小婢正揭开紫砂壶盖，看壶中茶水开得如何。
　　千落雪屏退左右，邀璃络坐下。
　　“我没有心情与你慢慢喝茶，千落雪，我们已经不是可以坐在一起喝茶谈天说笑的立场，你屡次周旋，自己就不会觉得累吗？这些事根本就与你无关。”她看着被推到自己面前的茶水，没有喝下去的心情。
　　茶水并非穿肠毒药，却像是会堵在她胸口的重物，喝不得。
　　“呐，本来是与我无关，我也向来是没有资格过问的那个人。可是——”他拖长嗓音，“我向来爱参这些热闹，这一次的棋局，算是我下得最差的。”千落雪抬头的模样有几分天真，他眯着眼，在慢慢回想。
　　“所以我自然要找一切机会来翻盘。”千落雪手中握着的扇子，扇柄一头，勾起对面人的下颚。
　　
　　“我的条件很简单，你用三个人来换，留夜灵在我手里，也没有什么用处。”
　　“谁？”
　　“青渊，云锦，还有一个嘛，就是你自己。”
　　千落雪笑得双眼眯起，仿佛春天里开得正好的乱眼桃花，灼热得要烧伤凡人的双眼。
　　
　　“千落雪，你是疯了吧。”半晌，璃络生硬地拨开抵着下巴的扇子。
　　“哦？”
　　“能将青渊、云锦握在手中，便如扣着天界的死门，我岂会愿意用他们来换夜灵。”她冷哼一声，面上一丝波纹也无。心里却在想，若千落雪铁了心用夜灵威胁自己，她便果真不换吗？
　　“这样啊……”千落雪遗憾地摇摇头，“若是这样，今日我便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带他走，你放心，他在我处一定会好茶饭伺候着，而且你也见到了，我这千华殿不乏貌美仙娥，他也不会玩得闷。等到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要来领他走，再来也不晚。”千落雪吃准她会来领人，夜灵不就是另一个她吗？当年被青渊反复利用的璃络，怎能容忍夜灵和当时的她站在一个位置上。
　　璃络没有说话，端起面前的茶水，饶是心中各种添堵，仍旧喝下去。
　　脑子里根本止不住画面上涌——
　　清流走后冷寂如灰的日子，他在身边的陪伴。
　　他明知她把他看做一个替身，仍然老老实实呆在她身边，不曾怨言半分。
　　他尽心尽力经营她的生活，挽发着衣，无一不亲自服侍。
　　甚至，她笑话他无法独自活下去，他顺口便接下去，他不会独自活。
　　手中的空杯在桌上碰出清脆的响声，她本来以为的，她只是把夜灵留在身边作为最后斩杀自己的工具。
　　此刻，她却犹豫了，不可否认，一想到对面奸诈狡猾的千落雪，可能对她的徒弟做什么不可测的事情，她就难耐担忧。
　　一时之间，院中气压紧张起来。
　　千落雪悠悠然端起杯子小嘬一口，茶水留一些在唇上，散发着诱人的光泽。他掀起眼皮睇她一眼，“你现在这个表情，是在犹豫吗？呐，小红应该还没有将全部的力量交给你。”他看她的眼神有一些迷离，灼灼开绽在她额间的花钿，就像当初红岑额上那一朵，一样艳丽到绝望。
　　可是，终究还是差那么点。
　　额角处的空白，她还没有能与血水晶完全融合。
　　“忘记告诉你了，我在夜灵身上下了一种咒，如果你杀掉我，他身上的咒，可就永远都解不开了。”薄唇透露着一些无情，却偏偏是笑得极美。
　　璃络猛地起身，手攥得很紧，手心全是冷汗。
　　“千落雪，你不要太过分。”
　　“原来这样就叫做过分，络儿，你想不想知道，我下的这道咒是什么？其实我是在帮你的。”
　　极其温柔的声音，听在璃络耳里，却冷得她浑身发抖。
　　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眼瞳，完全识破她的恐惧，要把她完全吸进去。
　　“这道咒叫做‘相思爱别离’，名字很美是不是？”缠绵入骨的声音，千落雪的声音像一条蛇，缠紧她，“既然你狠不下心肠，那我便帮你做这件事，总好过像青渊那样一直拖着，拖得你遍体鳞伤，反而更加无情”
　　“你和夜灵是有什么样的孽缘，曾经你用‘国色天香’几乎让他容貌尽毁，现在又对他下咒。”想着夜灵受过的苦，她这个当师父的，越发觉得千落雪面目可憎，“我绝不会放过你。”
　　“呐，我其实不在乎璃络你会怎么对我，你可知这是为何？”千落雪看着如堕冰窖不能动弹的璃络，继续说，“因为知道你心里的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是我，所以，便是你要亲手杀了我，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我已经活得够久，早已不在乎能不能继续逍遥下去。”
　　她的嘴唇被咬得发白，却丝毫不觉痛。
　　“你下的咒，到底是做什么的？”
　　“帮你断掉他的念，如果他还敢对你存分毫非分之想，便会如同万蚁咬噬，浑身剧痛，估计，会连站都站不稳。”他一面说一面再满上一杯茶，面色温和如同暖阳。
　　该死。
　　“你真的是个疯子。”璃络从齿间挤出一句话来。
　　“我最近听说一些事情，不出意料，现在的你，已经没有颠覆五界的理由。我曾与青渊约定，等一切尘埃落定，他会把你交给我。如今看来，还是不如我亲自动手。”淡色的嘴唇贴近她的脸，只差一点就能贴上那张唇。千落雪停下，有意挑拨她脆弱的情绪，捏住她的下巴，“太瘦了，等回到北天冥宫，我会把你养回来，白白胖胖的才是漂亮的凤凰。”
　　“啪”的一声响。
　　千落雪的脸上浮起五个红手印，她用足力气，将他的脸打得别过去，唇边也溢出血来。他却只是笑，笑里有一些些癫狂。
　　“那么，你到底换还是不换？嗯？用三个人换一个人。”懒洋洋的腔调，在这时候想起让璃络只觉从头发到脚趾都是麻的。
　　
　　半晌——
　　
　　她成全那一双黑瞳里的得意。
　　“两天以后，把夜灵交还给我，我要一个毫发无伤的徒弟。你下的咒，若不能解，我必定让你体会到超过他千百倍的痛楚。千落雪，我想你还没有忘记，四肢被卸下的感觉吧？”
　　“唔，两日以后，我会在千华殿等你到来。是时候了断一切了，两天时间，也够你和那个人道别了吧？所以，我还是最为你着想的那个人。”落雪的手掌落下，要抚摸她的发。
　　被璃络躲开，落了个空。
　　她冷冷地看着他，“我现在要见到夜灵，确定他安好，我才会离开，否则，我便先杀了你。再把他送到离我很远的地方去，这种咒术，只要他想不起我，便不会犯。千落雪，你不要以为我是走投无路才会答应你的条件。”
　　“我当然不会这么以为。”千落雪忽然黯然下来，“夜灵那孩子，很可怜。”
　　
                  第七十三章 人面桃花在否（3）
　　千华殿里一间布置极其简朴的房间里，除去桌上的茶具，帷帐上的流苏，没有多的任何装饰。
　　夜灵正睡得香，眉间隐隐皱起，璃络这才发现她这师父当得太不称职。什么时候夜灵的面色不再晶莹剔透白得胜雪，而是透着一些不健康的青，下巴也变得瘦削。
　　自嘲地笑笑。她其实是极端自私的一个人。
　　千落雪没来得及阻止，她的手已经摸上夜灵的下巴。
　　忽然夜灵睁开眼，猛一口咬住璃络的手指，咬得很重，血味窜入口中，是芬芳的滋味。
　　手上蓦然的疼痛，她却没有抽开，怒瞪千落雪，“这是怎么回事？”
　　千落雪一指将真气灌入夜灵脑门心，他那一双狂妄迷乱的眼，渐渐平静下来。视线狠狠模糊着，半晌方才看清坐在自己面前的是何人。
　　“啊——”席卷全身的疼痛，让夜灵来不及思考，就在床上胡乱打滚，将床单被罩全都揪得一团糟。
　　“怎么会这样，千落雪，你就不能缓和他的痛苦吗？他还是个孩子，你怎么能这么做？”璃络猛然站起，扬起的手最终蜷起，没有一巴掌打到千落雪脸上。
　　千落雪垂眸看夜灵的惨状，勾起诡异的笑容，然后直勾勾看向璃络，直想看入她心底，“这一招果然是我赢，络儿，你可知这些天，他只要做梦梦见你，就会痛得乱叫，像现在这样，手脚都痛得蜷缩在一起，依然是没有办法摆脱。除非，他再也不想你。我告诉过他这些，可惜他不肯。所以，并非我错，是他痴心妄想。”
　　说到这里，千落雪的语气有一些张狂，“我想办到的事情，从未有过失败，便是当初红岑对我的不忍下手，也是在我算计之中的。北天冥宫，最擅长的，就是算计人心。”
　　他将璃络冰冷的手拉进手里，二人贴得极近，她身上虚浮乱移的气息，正昭示着因为目睹自己徒弟的惨状，她已经不能镇静。
　　“络儿，你输了。”
　　
　　辛夷树下，鬼奴正闭目而坐，身边的花奴和蛊奴，无无一不是一脸战战兢兢——
　　“属下真的不知道，魔尊会亲自去天界。”花奴扭曲的脸上满是汗，忍不住两股战战，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压力，但如果可以，她永远也不想再见识到。
　　“主上——吾等承受不住，请主上收敛灵力……”这句话说得吃力，白色的面具上，那双褐瞳依然是闭着的。
　　直到面前二人因承受不住压力而以手撑地方能勉强支撑住身体。
　　鬼奴这才收敛起灵力，狠厉地扫过二人，开口道，“日后魔尊的一举一动，你们如有疏漏，便自请去天绝牢领刑，不要劳我亲自动手。”
　　“是。”这一下松下来，二人瘫在地上，半晌不能动弹。
　　天煞门有人进入，鬼奴眯起眼，瞬间就如一阵风从二人面前消失。
　　花奴忍不住伏在地上，气息奄奄地打量身边没有表情方方正正的蛊奴，挤出一句话来，“尊上一点都没变，还是那样，从不手软半分。”
　　蛊奴扯动干枯的脸皮，“若不是尊上，我们不过还是泥污底层的游魂，哪一天会死都不知道。死后也不会有人记得，就像从未存在过。比起那样的行尸走肉，我甘愿为尊上效命。”
　　花奴的苦笑在调色盘一般的脸上扭曲混杂。
　　“谁不是。”
　　
　　那个人踩着云头却脚步虚浮，若不是他到得及时，将她扶住，恐怕就在她刚才的一个闪神之间，便从云头跌下。
　　鬼奴忍不住斥道，“你在做什么？去天界一趟把魂都丢了吗？醒一醒，有什么事情说出来，还有我……还有属下等效命，堂堂魔尊，吩咐一声就好，何劳你亲自去天界，会有什么样的危险，难道你自己不知？！”
　　她盯着他，嘴巴瓮动两下，只觉喉咙在冒火一般，烧得滚烫，半晌才吐出一句——
　　“清流，你告诉我要怎么做？”
　　听到这个名字，鬼奴忍不住浑身重重一颤，面具下的眉头早已拧起，身份的事情暂时搁置一边，他嘶哑的腹语说，“怎么回事？找到少主了吗？少主他，没有与你一同回来？”
　　璃络只知道摇头，神情破碎而彷徨，抓着鬼奴的手抓得太紧，指甲扎破他的手。他却只是生受了。
　　“被千落雪扣下，我可以带他回来的……可是没办法带他回来，不能让他见到我，否则他会失去神志，身受万蚁蚀骨之痛。千落雪竟然对毫无还击之力的夜灵下咒，高居北天冥宫之位，行事卑鄙无耻，与天界之流没有一点差别。我只是可怜他受的苦，若我抹去他的记忆，他会不会怨我？”她慌得六神无主，夜灵就是她自己啊！她怎么忍心看他受这种苦。
　　忽然肩头一沉，回神过来已是被鬼奴揽入怀中。还说不是清流，怀里的感觉，身上的气息，无一不是她的清流。
　　“清流……我该怎么办？要怎么办。此事一了，我必定让千落雪付出代价。”
　　她说得咬牙切齿，听在鬼奴耳里，却没有一丝醋意。他全然知道她心中所想，那个对她充满依恋的徒弟，便如当初的她一般。
　　“不用你亲自动手，我说过还有属下。尊上只需等着，待将夜灵救出，我必定让那千落雪受同样的苦。”
　　白色面具隐没他的表情，若不然，他的心痛便无处可藏。
　　
　　然而鬼奴没能算到的是，第二日璃络竟然还是单独行动，将青渊、云锦二人放出，带回天界。
　　她走之前，竟然亲手封住他的五感，等他接到花奴与蛊奴的报告时，赶到天界，已然是晚了。
　　
　　迎帝君回天界，仙派门人全体出动，虽说是千落雪意料之中的，但他并未觉得这样有何不妥。
　　他们迎他们的帝君，他要的，不过一人而已。
　　红发白衣的女子站在云端，一脸冷冽地扫过这些看着她，颇有一些想扑上来将她拿下的冲动的仙人。
　　来路之上，青渊一直没说话，倒是云锦问过她很多回究竟带他们做什么，璃络总觉那是一只聒噪的苍蝇，没有理会。
　　等见到天界众人，云锦的小脸上全是兴奋，拽着青渊的袖子，“帝君，妖女一定是输给天界，所以要将我们送回，这下我们都安全了。帝君还是帝君，您一定不会放过对我们如此无礼的她，对吧？”这么说着，眼睛不住往璃络那儿看，她板着一张脸，想必心情十分不妙。这么想着云锦只觉自己的心情倒是妙极，妙得要飞到天顶上去了。
　　耳朵边上听到的“魔女”也好，“妖女”也好，都未能让她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径直将二人带到千落雪面前，抬眼看他——
　　“人我已经带到，将夜灵交给我。”
　　千落雪的扇子遮着半张脸，“你忘记了吗？我是要你用三个人来换，络儿，你只身一人便来，谁带你的小徒弟回去呢？”
　　璃络面色一冷，“你不要得寸进尺，我身后这二人是什么地位，你自己心里清楚。我用他二人换我徒弟，你一点都不会亏。”
　　扇子抖动着像在嘲笑璃络的天真，千落雪漂亮的眼睛定定看着她，口中却吩咐仙婢去将夜灵带出来。
　　璃络只觉从夜灵出现在她的视线中时，她整个人都冻结住了。
　　那是她骄纵出来的徒弟吗？
　　眉间的任性和率真不知去了哪里，披散着的长发，裹着一身凌乱的衫，他行尸走肉一般，在仙婢的指引下，走入众人的目光之中。恍然而不知身在何处。
　　她忍不住走上前两步，被千落雪伸出来的扇子拦住——
　　“若你只肯用青渊、云锦二人来换，那么，我也只还给你一半，他身上的咒术，我不会解开，如果你忍心，便这样带他回去吧。”
　　然后扇子被收起，她面前没了阻碍，却反而一步也走不出。
　　她没有忘记上一次夜灵被她碰触时，痛不欲生的模样，她可以将他的记忆都抹去。
　　可是——
　　他会愿意吗？他会甘心吗？
　　就像她自己，只要把住一点点机会，还是想做回她的璃络，而非天真懵懂的池雨，哪怕会痛苦，哪怕会去恨。
　　就像有两只手，将璃络的思绪撕扯着，拼命拽向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
　　她还没有能做出选择。
　　人群里传出一个大义凛然的声音——
　　“既然这魔女敢独自一人上天界来，不如趁此机会拿下，替天山死去的门人报仇，也可免去五界生灵涂炭。”
　　青渊往那方向冷冷一看。
　　是蓬莱门下一名普通门人，蓬莱掌门东方德枢眉眼含笑，显然这门人的话是出于掌门示意之下。
　　此言一出，立刻有别的门派应和。
　　“若不能将妖女在此诛杀，日后五界之内不知还要死多少生灵，岂非造孽？”
　　“仙派门人，当以守护五界安宁为己任，岂可有片刻懈怠，伸张大义乃是我们义不容辞的义务。”
　　“这样大好的机会，二位帝君千万不要犹豫。”
　　听到“帝君”二字，众人的目光在青渊和千落雪面上徘徊。
　　千落雪是北天冥宫宫主，说起来极少打点五界之事，这么一番思量，众派掌门纷纷看着虽被控制住仙力，但仍然仙风道骨不动声色的青渊。
　　“现在魔界虽与天界为敌，但未必没有和缓的一日。魔尊璃络来迎她的徒弟回去，趁此机会，趁火打劫，岂是自称正派的仙门所为？”
　　被青渊冷寂的眼一扫，众仙门掌门都略有心虚地低头回避。
　　谁料璃络冷笑起来——
　　“仙界惯常所为不就是落井下石过河拆桥吗？自以为凌驾于其余四界之上，欺凌众生，此刻讲起大义来，只能让我想到四个字。”
　　青渊眼睁睁看着，她的唇缓慢开合，吐出的声音铿锵有力，似乎要让天下人都听见。
　　“无、耻、之、尤。
　　
                  第七十四章 碎烟花
　　她放肆之极，对这些仙门之人她从无好感，纵使此话一出引人纷纷议论，顿时哄堂皆乱。
　　她只是着紧着要带夜灵走，别的不在她眼中。
　　包括想要替她解围的青渊。
　　千落雪对十几步开外的夜灵招招手，软语哄道，“过来。”
　　夜灵的目光有一些木讷，连日被疼痛折腾得走路都有一些颤抖，他认得招呼他去的这人，是带他来天界的。他说可以渡他出情关的。
　　一番踟蹰还是走过去，眼前的人真美啊，恍若一朵灼灼桃花，艳绝天下。这样的美人，是不会撒谎的吧。
　　千落雪拉过夜灵的手，引他看向璃络，问，“你认得她吗？”
　　认得吗？
　　白衣红发的女子，紧紧盯着他，让他有一些害怕，不过消停了片刻的神经，又开始神经质地痛起来。
　　“我不认得，不认得她，不认得……”夜灵摇头，抱着头往后退两步，只要不承认认得，就不会痛吧，可是钻心刺骨的疼纠缠着他，摆脱不了。
　　千落雪将他捧着头的手拉下来，轻轻抚着，“说谎话不是好孩子哟，她是你师父啊，想不起来吗？陪伴你的师父，教你法术的师父，谆谆教导替你打点生活的师父，再想想？”
　　那张五官眉目俊秀的脸，纠结成一团，怎么也解不开。
　　“够了！”璃络怒喝一声，只觉一口怒气翻涌在胸中，不吐不快，“千落雪，你快解开他中的咒术，我跟你走便是，你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折腾这样一个世情不通的后辈，你很得意吗？”
　　“不算很得意，但很好玩呢。”他说不清自己是何种心态，他只知道，这样一个小人儿可以跟在她身边，拜她为师，大大方方正大光明为情所困。
　　就是该罚。
　　“我这样的惩罚，尚且算是轻的。”
　　狐狸眼斜睨璃络一眼，她脸色越发难看，夜灵的手被千落雪狠狠捉住，他钳住少年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家师父。
　　“你看啊，那就是你师父，爱上自己的师父，她却还纵容你。这一切，不都是孽么？”
　　像是有一只利爪在她心上毫不留情地抓挠，血痕斑斑，她紧攥着拳，“千落雪，你说够了吗？”
　　千落雪一脸遗憾，“还是欠缺一些，不过，既然让你不高兴了，我便收敛一些。”
　　“现在替他解咒。”
　　夜灵几乎是挂在千落雪手上，疼得有一些喘不过气来，好不容易喘上一口，下巴上掐着的手松了一些。
　　他的视线不那么模糊。
　　接近惨白的嘴唇，被牙齿反复啃咬，这一刻看清一些。
　　破碎溢出的声音——
　　“师父，不要管我，我自作自受。”
　　“你闭嘴。”璃络恨声道，“安静呆着他自会替你解咒，失踪逃跑一事，等带你回去，为师还要重罚，你最好一口气给我撑足了，否则加倍处罚。”
　　夜灵摇摇头，黑发映着雪肤，刺得璃络觉得这双眼是瞎了的好，可以不用看到他痛得纠结的脸，不用看到他额上爆起的青筋，不用看到他直往下掉的冷汗。
　　那是她的徒弟，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坏了的徒弟，她自认做师父不够尽职，但她宁愿能替他受苦。
　　“怎么会哭了呢？”千落雪叹一口气，丢开夜灵，他便如一只失力的蝴蝶，滑落在地。
　　微凉的手指拭去她的眼泪，放在自己口中，又咸又涩，她怒目瞪他，却偏偏不能对他动手。便是要动手，也要等到夜灵身上的咒术解开。
　　“他在你心中，和清流一般重要吗？”他没有忘记，得知清流灰飞那刻，她瞬间如同魔化，甚至不动声色将他的四肢都卸下来。最初青渊是无可替代的，然后是清流，现在一个小小徒弟在她心中都重比泰山。
　　唯独他从一开始。
　　没有资格拥有，没有占据她心里半点位置。
　　璃络仰头大笑，笑声透着癫狂，“他们在我心中是什么位置与你无关，不要废话，替夜灵解咒。”
　　“可是我怎么能相信你会乖乖跟我走呢？”
　　“你要怎样？”
　　“你随我去北天冥宫，我自会放他走。”狐狸眼透着狡黠，他从不轻信于人，怀疑是最好的武器。
　　“那现在就走。”璃络咬咬牙，只恨千落雪废话那么多，否则现在恐怕已经到了北天冥宫。
　　千落雪抓起地上瘫着的夜灵，少年攥紧拳头紧紧抵着胸口，尽量不让痛苦的呻吟溢出来让师父分心。
　　这一刻睁开眼，眼中充血，眼圈整个都是红的。
　　话虽说得吃力，但璃络还是听清了。
　　他说，“不要，师父，我不要你跟他走，你只当……没有收过我这个徒弟好了。”
　　她又是心疼又是难过，只能干瞪着夜灵憔悴的脸。
　　
　　“妖女，竟敢不把我们放在眼中。”东方德枢虎音一吼。
　　
　　众人方才回神，北天冥宫这是要把为祸天下的妖女带走，他们怎能放行。可若是硬抢也抢不过，何况，青渊大帝尚且没有发话。个个紧握兵器踌躇着不敢上前。
　　青渊面上冷淡，心中却早已乱成一团，让他眼睁睁看着千落雪带走她吗？这会儿他的仙力尚未恢复完全，肯定拦他不住。
　　咬咬牙，只觉璃络也是个傻子，为了一无所成的徒弟，要跟千落雪走。
　　可转瞬又双眸黯然。
　　若千落雪用璃络要挟他，他恐怕不会这样豁出自己去换，说来这么多年以“师父”自居当真可笑。
　　几番思量之下，只能缓慢吐出一句——
　　“宫主且慢。”
　　
　　千落雪这才想起还有众人在场，邪魅的一笑，让人禁不住倒吸一口气，忘记手中拿着兵器是想上去砍的。
　　“只是我二人之间的事情，大家没有理由阻拦吧？何况，我带走她便不会放她出来，五界危机自然解除，仙门众人便可各归其位。莫非你们之中有任何一人，有把握能拿下她？”
　　此话说得极是，所谓天下大任，也要在力所能及的条件下，现在的仙派门人，哪里有胆子冲上去拿下她，无不忌惮所谓魔女，修仙不易，在此处灰飞烟灭未免太不划算。想着自然而然让开一条路来给三人通行。
　　另一头破音、白心等人也都聚到千落雪身侧，于头前引路。
　　只见一串白莲在空中凝聚成形，蜿蜒至天顶，朵朵荧光盛放，散发出的幽香让当场之人都忘记心中忧愁。
　　
　　东方德枢心中暗急，大好的立功机会，便要这样放过，让他着实心有不甘。
　　偷偷在身后凝气于掌，四下张望，众人皆未注意到他的动作，帝君青渊负手凝眉看着，一副失神的模样。
　　而那个走在一行人最后，缓步踏上莲梯的妖女，全副心思都在自己的徒弟身上。
　　他忍不住牵起一丝得意的笑，瞬间将全身灵力灌注在掌心，只需一击得手，他就是为五界除去大害，功垂千古。
　　蓬莱亦将因此而发扬光大，成为第一大仙宗，天山已衰，等这次的功绩立下，昆仑拿什么与蓬莱相提并论，便是帝君也要让蓬莱三分薄面。
　　
　　于是东方德枢酝酿完毕飞身跃起，以最快的速度劈手而下，直取璃络背心死穴。
　　青渊反应过来时，再想赶过去已是来不及。
　　璃络全然不觉身后有人偷袭，倒是她一直紧紧注视着的夜灵，脸色忽然变得极其惊惧，仿佛见到生平最恐怖之事。
　　奋起挣脱千落雪的掌握，化作绿光一道飞窜到她面前，将她往自己怀中一带，转身过去。
　　“妖女，去死吧。”
　　东方德枢并未将看上去本就气息奄奄的夜灵放在眼中，五指直直穿透夜灵的背，当胸穿出，继续下猛力往前突出，欲取璃络左胸。
　　却不料手被少年纤瘦的手紧紧抓住。
　　“放开！”东方德枢急道。
　　夜灵并未看他，也不在乎自己的身体被这只手穿过带来的剧痛，星芒和着鲜血从被穿透的窟窿里流泻而下，不知停歇。
　　璃络整个人都呆住，看着东方德枢的手在夜灵手中狰狞地曲起，夜灵死也不肯放手，竟然生生将东方德枢的偷袭制住。
　　那双还在挣扎企图逃脱的手，指缝里都是血肉，红色刺得璃络忍不住眯缝起眼。
　　“师父。”夜灵唤她。
　　“你要说什么？为师在此，你有什么话慢慢说，此时说不够，我们回去再说也是一样。”她说话不敢大声，她怕一大声说话，面前的人就会像不停流泻出的星芒消失不见。
　　“师父，你俯耳过来。”
　　她低身下去，只觉抱着自己的人变得很冷，变得要与虚空同化。
　　“师父啊，其实我……”
　　一句话尚未说完，东方德枢见一击不成，狠狠将手抽出。
　　温热的液体喷在璃络的白衣上，濡湿她的衣衫，下巴上也是，仿佛是她嗜血一般。
　　夜灵的一双眼忽然瞪得很大，胸口的窟窿就这样空着，就像他的眼，永永远远刻在璃络的世界里，再也不会消散。
　　哪怕那句话没能说出来。
　　他也已经圆满。
　　手落下来，失力地向后坠，被璃络抓住那只细弱的手。
　　她眼里汪着泪，流不出来，脑袋里只剩下他的眼。
　　充满遗憾的眼，这一世带给他的，不过是无尽虚妄与抱憾。
　　而她看着，无能为力。
　　
                  第七十五章 心战（1）
　　长发挣断束缚，披泻而下将二人裹住，她勾着夜灵纤弱的腰。
　　原来他是这样的瘦，瘦得骨头都硌手，她还自以为待他是极好的。是怎样的自以为是，才能狂妄如此。
　　
　　“宫主，后退。”
　　白心的剑将千落雪挡在身后，破音也往前一步，小孩脸上此刻一本正经，深锁眉头。忍不住怒瞪一眼东方德枢，宫主的心血此番全然白费，多日等待，北天冥宫宫道就在眼前，却被区区蓬莱掌门破坏。
　　若不是情势紧张，他恨不得先将那个笨蛋捏死。
　　
　　“这样也好。”半晌璃络才开口说话，声音有一些嘶哑，仿佛是夜灵身下漫出的血，“这样你就不知道痛了，你不要害怕，为师带你回家去。你想要和为师住在一处，便住在一处，你想要吃什么，为师便命人为你做，你不想掌管魔界，为师便不再逼你。还有你亲手酿的桂花酒，明年师父陪你尝。”
　　眼见那妖女身上红光渐渐强盛，但气息虚浮不稳，正是再击的好机会。东方德枢再次提气，这一次直取她天灵盖，不信打不散她的灵魄。
　　
　　千落雪手中的扇子忘记摇。他知道东方德枢纯属找死，但没有点破。
　　只因——
　　他该死。
　　
　　红发忽然间全都飞扬而上，顺着东方德枢伸出的虎掌缠上去，直至将他四肢都制住，饶是东方德枢使出浑身力气。
　　头发是软的，他使的力全如泥牛入海，不见了踪迹。
　　“妖女，你要杀我便快，否则老夫还是要取你性命。”
　　璃络的眼里只有夜灵，她的手极尽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将他的眼轻轻阖上。将让她心虚难受的遗憾都遮去，便如他只是打个盹，很快就会醒过来。
　　将夜灵一把轻飘飘的身体抱起，她方才抬头。
　　
　　一时间盛极的妖气席卷天地，头顶云彩皆转而变为黑色，从不见乌云罩顶的天界，这一刻被暗色包围。
　　天顶上卷出一个急剧转动的漩涡，抽闪的雷电从漩涡中照射出来。
　　
　　仙派门人忍不住都往后退，唯独蓬莱门人不能退，掌门师父还在妖女手中。
　　一个生得雪白如玉的小道士贸贸然上前两步，手中剑指着璃络，“把我派掌门师父放下，既然要入魔道，就该料到今日后果，魔女的徒弟，也是人人得而诛之。我师父不过是为天下大义，你没有资格杀他。快放了我师父。”
　　他的手也是在发抖的，他也是害怕的，但还是瞪着一双眼，自己给自己壮胆子。
　　身后蓬莱门人见有人肯出头，也纷纷上前把璃络团团围住，怎么样他们也这么多人，就不信敌不过一人。
　　
　　只见妖女一抬头。
　　
　　额间花钿完全铺展开，深入云鬓，更添邪魅。
　　眼角眦裂开来，红色像一双叶子拖长，这一刻她才真的像妖魔，她看着那个领头的小道士，头脑有一些不清醒。
　　“乖徒儿，你说什么？”
　　小道士眼珠子一转，上前一拱手，“师父，师父大人有大量，不与仙派门人计较，便放过这牛鼻子老道士，我们回去吧。”
　　她扬眉看看被头发缚住四肢架在半空的东方德枢，他还在徒劳地挣扎，只是没了力气大声呼号，这些头发，仿佛有生命一般，红光大放，一点点抽取东方德枢的修为，他分明察觉身体越来越虚软，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璃络恍恍惚惚的，低头看看夜灵，疑惑地皱眉，“你是我的乖徒儿，那为师怀中抱着的，是谁？”
　　小道士结结巴巴，被她扫过来的一眼看得心虚，那样空洞的一双眼，却溢满铺天盖地的血光，为了掌门师父，他豁出去了，“师父忘记了前几日练功差点走火，你怀中抱着的是个不相干的，徒儿就在这里，活生生的。我们这就回去好不好，多日分别徒弟有好些话要对师父说。”
　　众人皆不料小道士有这样的勇气，不敢多言半句。
　　她的目光反复在夜灵和小道士身上徘徊，顿时心乱如麻。到底哪一个是真的，哪一个是她徒弟。她的徒儿应该好端端活着，千秋万载地活着。
　　犹豫的半晌，仙派众人只觉是经历了一场大劫般。
　　青渊拼力冲破各大气穴的封印，让仙力游走全身，她散开的瞳距，空洞脆弱的眼神，与当初清流灰飞烟灭时过于相似。他只觉五脏六腑都被揪住，无法解脱，她在乎的人一个个死，就像一出开始就无法停下的悲剧，结局都是命中注定。
　　连他也只能看着。
　　
　　“你走过来一些，让为师好好看看。”璃络挪出一只手来，招呼小道士过来，但另一只手还是不肯放开自己怀中这一个。她要好好分辨，哪一个是她徒儿。
　　东方德枢挣扎半晌，挤出一句破碎的音，“妖女，你要杀便杀，少装神弄鬼，啊……”
　　只见那东方德枢以极快的速度萎顿，脸上的血肉仿佛被吸干一般，皱纹爬满他的脸，枯木一般的表皮只得薄薄一层，整个人都在疾速抽搐，更不要提扭曲的表情。
　　“乖，过来。”红唇轻轻吐出诱惑。
　　小道士见到东方德枢的惨状，方才的勇气顿时化为虚无，连掌门师父都无法抵抗这妖女的邪功。
　　他脚下方才踌躇片刻，却忽然一股力勾住他的腰，整个身体都往璃络面前移动。
　　她的手在他脸上打个转，“不错，还是活的。”
　　“可是，我的徒弟已经死了。”她蓦然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东方德枢，字字如同冰雪一般冷，“凭什么我的徒弟要死，而你蓬莱一干弟子却还活着？”
　　小道士这才反应过来，她根本没有被骗，果然妖女都是狡猾的。再想拔腿跑开已经晚了，璃络的手掐在小道士腰上，扣得他整个腰都像要裂断开。
　　凡间所谓腰斩也不过如此。
　　
　　“阿璃，不要这么做，你已经罪孽深重，天命会有报应的。”青渊痛心疾首地低喊一句。
　　
　　“天命？哈哈哈哈，天命是什么？青渊，你不要白费功夫了，等你冲开我下的封印，他们都已经死光，你只需看着。”尾音里咬牙切齿，红发勒进东方德枢的皮肉，直入骨髓。
　　什么掌门威仪，什么仙人如玉，东方德枢此刻已经全顾不上，只知道浑身上下都要被勒碎了，嗓中破碎的惨叫，令闻者全都心胆破碎。
　　发丝疯长毫不留情地绞缠在东方德枢的骨头上，骨头扭曲错位的声音，是一场不停歇的噩梦，不光是东方德枢，在场的仙人，再也无法忘记魔界中人的可怕。
　　一阵剧烈的惨叫之后，不过是一个瞬间，东方德枢便不能再叫，他已经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
　　束缚着他的头发全部散开，铺落在地，浸染鲜血。
　　东方德枢的身体处处可见森森白骨，手脚都断裂变形，想要往前爬行两步，却只有头能机械地动动。
　　他鼓着一双眼，想看看自己的身体，都做不到。
　　就这么不甘地落了气。
　　
　　蓬莱门人见掌门已死，纷纷想要后退。
　　却忽然间天顶的漩涡越转越快，最靠近璃络的他们，顿时脚下站不住，歪歪倒倒。
　　
　　一道青光闪过，青渊往里圈一撞，却被璃络身上的红光弹开。
　　“帝君！”云锦扑上去扶住他。
　　青渊张嘴就呕出一口血来，挣开扶住自己的手，来不及了，她额间的花钿绽开，以繁盛的姿态伸入云鬓，眼中的血色也变得鲜艳，只除了她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漠，越来越不近人情。
　　青渊心头一惊，那漩涡中间巨大的力量，便是他仙力无损也无法敌得十分之一。莫非——
　　是天魔要出世？！
　　
　　蓬莱门人近百人被漩涡吸住，直直向上引，法术稍微不济的门人已经被吸得飞起，惊恐地大叫，绝望之音让人恨不得把耳朵捂上。
　　“你们想要上来的，尽管都上来吧。”
　　仙派门人听说这话，反而个个直往后退，生怕被吸了进去。
　　璃络忍不住冷笑，“满口天下大义，最终连自己的同伴都不敢救，好一个仙界。全是胆小鼠辈，还妄想驱使五界。”
　　无从反驳的众人，只知道往后退，甚至慌不择路者将身后别的门人撞倒在地，场面极端混乱。
　　
　　“宫主，趁此时回北天冥宫……”
　　“我要做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插嘴。”千落雪冷冽的目光让白心生生打个颤。
　　破音没有说话，他知道眼下的女子在宫主心中的地位，可是，“宫主，若不能此时让天魔伏诛，就再也没有机会。”
　　千落雪叹一口气，繁花落了一地。
　　原来还是不行，原来真的是有天命，他以为将她就此带走，囚在北天冥宫，就可以躲过天魔宿命。
　　“这一步是我走错，自然该由我来担当此责。”
　　
　　趁着两名近侍未能反应过来，千落雪封住他二人的行动，密音入脑，告知他们下一届北天冥宫宫主的所在。
　　白心满脸绝望，却只有眼珠能动，定定看着千落雪。
　　
　　那一袭耀眼万世的雪衣，从这一日，成为流传世间的传说。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可能会有加更···此文快要完结，于是想要看到谁谁谁的番外呢？ 
                  第七十六章 心战（2）
　　蓬莱门人东倒西歪，有拉着别人衣衫不想被卷走的，有被连累者狠狠将同派门人的手狠狠扒开，惨叫声不绝于耳。
　　小道士仍然被扣在璃络手上，因东方德枢的死，吓得浑身发抖，张着嘴合不上。
　　此时被璃络盯住，只觉浑身汗毛倒竖，血液逆流，拼了命也挣不开她的钳制。
　　“妖……妖女……你杀了我，杀了我啊！会有报应的……”
　　看着他那张遍布惊恐的脸，璃络忽然很想笑，将他的脸拧过去看蓬莱门人的惨状，声音柔媚，“你看他们一个个，都想自己活命，就算是同派门人，也会自相残杀。”
　　正如璃络所说，蓬莱门人生恐自己被卷进去，争先恐后想往外退，修为低微的抱住修为上乘的师兄师姐，反而彼此拖累。
　　“你杀了掌门师父，还不够吗？变态……若不是你逼他们，岂会有这样一幕？”
　　“逼？究竟是谁逼谁？当初我留在清流身边，只想从此双宿双栖，远离纷争。你们这些仙派门人要他交出神器，再三保证不会伤他，还是让他灰飞烟灭。”她永远都记得那时候的绝望，即便后来清流回来，也不能把伤疤完全抹干净，“现在想擒住我，又使计捉夜灵，我都要离开这里了，你们就那么等不得，非要害死我徒儿。究竟是我在逼你们，还是你们逼我？一个个跟我说天命，天命是什么？你们不想吐，我已经听得想吐了。”
　　她一面说，身上的气息迅速混乱，长发乱舞，漩涡中的雷电更急剧，只等着将蓬莱门人都吞噬进去，填满空虚的心。
　　
　　青渊身上气穴爆开，终于将封印冲开，随之呕出一口血，疾点几处大穴护住心脉。脚一蹬飞跃入漩涡底下，以自己为中心，一道仙力直灌漩涡中心，使得引力减弱一些。
　　另一道结成圆圈，将蓬莱门人隔在光圈之外。
　　
　　“阿璃，停手，算我求你。”青渊低沉的声音传来。
　　璃络冷哼一声，“自不量力，今时今日，你以为能阻止我？”
　　“你忘记当日朝华殿上的四百多年，朝朝暮暮相伴，忘记昆仑之巅的结发锦囊，没有清流，没有夜灵，你还有我。我带你走好不好？”吐出这一句话，青渊只觉腿脚都软了，他终于还是说出口，不管是否为时已晚，他还是说出来了。
　　终于不用再藏着掖着，不用再憋在心口，日日腐骨蚀心。
　　璃络顿时觉得这个世界都荒唐了，脸上又是放肆又是癫狂——
　　“你疯了吗？为了救这些无情无义的仙派门人，你想用自己来换？”
　　青渊闭起眼，感觉到身体里的仙力都在向外流逝，仿佛无穷无尽，怎么也填补不够那个漩涡。
　　偏偏璃络说的话，直直戳进他胸中。
　　“你以为为什么我会要你？不要说今日，清流死的时候，你在我心底就已经焚寂成灰。我日日想要取你命，饮你血。青渊，不要天真了。你再不出来，就没有机会出来，没有机会见这五界化为灰烬。”
　　
　　云锦挤不进去，大声喊着“帝君”，声音未能传入就被喧闹的众人声音湮没。
　　
　　青渊紧皱的眉，惨白的脸，无不显示着他已经竭力支撑，但也支撑不了多久。
　　
　　千落雪伸手触到璃络身周的结界，略一蹙眉将结界解开，走到她面前，仰起头，露出雪白修长的脖子。
　　“这一切是我一手造成的，你要算账，也该算在我头上。无端迁怒可不好，难道你现在不想杀我吗？”
　　她怎会不想杀他，看到他的脸，她的牙齿都要打颤，恨不得一口咬断他的脖子。她脑中的疼痛愈演愈烈，像是有人拿绳子生生收紧勒住她的脑袋。
　　脑海里的画面破碎凌乱，她脚步虚浮了一下，手中小道士便被千落雪夺去，一手推开几丈。
　　千落雪的表情极尽温柔，透过她的眼，他能看到“血睛”，虽然因为神识相溶，她们几乎已经没什么分别。
　　“血睛，你出来吧，难道上一世的事你忘记了？你是翻不了五界的。你还记得出图吗？你想知道，出图是怎么死的吗？”
　　璃络的脸扭曲起来，手忍不住掐住自己的脖子，一阵窒息以后又松开，另一张脸隐隐透出来，但二人的样貌已极其相似。
　　“出图是被天界逼死的，你们都是帮凶，帮凶，我要把你们全杀干净。上一次红岑没能杀死你，我就知道不能选她，她对你另有心思，怎能替我成就大事。这一次，哈哈，这一次多亏你们这些帝君助我，逼得璃络无路可走，不然，凤凰神格，岂会轻易被我操控，便是现在，也是她压制着我。”血睛恶狠狠地说，忽而那张脸又隐去。
　　璃络扶额，她听得到二人的对话，却只觉自己脑中的记忆越来越模糊，只剩下恨，只剩下满眼血色的残忍画面。
　　千落雪摇摇头，满眼都是怜悯，“河出图，是因为你死的啊。”
　　“你说什么！不可能。出图明明是被你们害死的，我和出图两厢情悦，偏偏被你们这些仙人忌惮力量，五件神器自从得到神识以来，你们，莫不想抹去我们。”
　　“若不是擒天珠找上我，我也不会知道。你信不过我，难道信不过你的天珠大哥？河出图之所以被毁，并非因为天界忌惮他的力量，否则五件神器会尽皆毁去，哪里还会有你？只因河出图不肯说出预言，才在天界提审他的时候，选择自焚，自毁神元。你若不信，我可以让擒天珠与你当面对质。”
　　“他为何不肯说出预言？自有河出图以来，他就是用来预测天难的，你骗我，他怎么可能会不愿意说出，还说他是自焚而死。他为何要自焚？他许我海枯石烂沧海桑田，又怎会留我独活？”血睛的脸更加狰狞，几乎挣脱璃络的身体，但二者已经有所融合，无法脱开。
　　千落雪一脸沉痛，目中全是悲悯——
　　“你难道不知道，你才是所谓天魔？不管你选择的红岑也好，璃络也罢，都不过是宿体。凤凰天生神灵，若以她们为体成就天魔，你自身会被诅咒。红岑死时你被诅咒还原成一块小小水晶，沉睡两千多年，直至被神农门掌门当做意外之宝好好珍藏，并且以历代掌门的功力灌注维系，你方才得以苏醒。”
　　血睛一片混乱，她不在乎自己这些年是怎么过的，怎么又恢复了意识，她只在乎一件事——
　　“我不会是天魔，我不是！你们以为我魔化了？我没有！你们只是怕我替阿出报仇，你们天界不就是畏惧我们修成神识拥有巨大的力量吗？你骗我，骗我！”
　　璃络的脚步凌乱，踉跄向前两步，伸出的掌想要卡住千落雪的脖子，却不能完全控制璃络的身体，又停滞下来。
　　她嘴唇瓮动，反复只会说一句话，不可能。
　　千落雪从袖中取出一物，豁然竟是当日清流带着擒天珠用以验证云锦是否天魔的画轴。漆黑如墨。
　　血睛疯了一样扑上去，要从千落雪手上将画轴抢过来，千落雪往后跃开一步，因她现在行动不灵活而轻巧躲过。
　　“你还记得这个，那就好办。”千落雪一指按在画轴上。
　　“还给我，我的阿出……你还给我……”血睛疯喊着，眼光激烈而疯狂。
　　“河出图留下的最后一个指示，他本以为带着秘密一起死，一切就不会成为现实。”千落雪叹出一口气，“你不相信我，该相信这个吧？你敢不敢，让我在你身上试试？”
　　血睛本一直往前的脚步生生顿住，一面摇头，一面后退，尖声道，“不会的，我不是。阿出不是因为我死的，阿出是你们害死的，你休想骗我。”
　　她退一步，千落雪就逼近一步，他绝世如幻的脸，在她面前恍然如一场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你不敢看吗？河出图不会骗你，你不敢？你心虚？”
　　“我没有，我的阿出，阿出，阿出不是因为我死的，阿出不是……”血睛嘶吼着，整个眼全都被血红弥漫，她拖着璃络的身体往后退，不再敢看千落雪一眼。
　　“不是你就试。”
　　“不是的，不是的……”
　　“那你试。”
　　蓦然间璃络抬头，红发飞扬起来，迅速攀上千落雪的身体，千落雪蓦然瞳中一紧。
　　“你为什么要逼我？为什么你们都要逼我？我只是要我的阿出而已。你们这些神仙，懂什么？从有神识那刻开始，我们就已经不是物品。我们也有生命，我们也有意识，我们不该被当做物品，你们为什么要逼死我的阿出，毁掉河出图就罢，将他的神识也一并毁去。现在还要来骗我！”
　　千落雪本未料到血睛崩溃之下会忽然袭击他，掌刀将腰间红发砍落，往后一跃站在琼树枝桠上，手中仍是稳稳拿着漆黑的出图画轴。
　　“你不敢试。你分明知道河出图是因你而死，你只是不肯承认罢了。”千落雪右手按在腰腹间，方才大力一击之下，竟然生生震伤内脏。
　　血睛此刻，眼角外翻，流下的血布在她的脸上，想要从璃络身体里挣脱出来掐死千落雪，却做不到。想要直接用璃络的手掐死千落雪，行动又太慢，会被他躲开。
　　
　　千落雪神色凝重地摇头，手中出图紫光渐盛，刺得血睛痛苦地闭上眼，畏惧地往后退开一些。
　　“还好河出图死得早，未能看到你这副模样。血睛，抬头看出图。”
　　
                  第七十七章 心战（3）【大结局】
　　血睛的思绪混沌，听到千落雪铿锵有力的声音，果然抬头。
　　千落雪立时倾斜手中画轴，一段紫光流泻直入血睛额心，血睛呆怔住。是阿出的气息，她近乎贪婪地，感受在血脉里游走的温热，忍不住满眼含泪。
　　“阿出……”她低声念。
　　热流经由脊髓，最终又从额心出，流回画轴上。
　　这一刻漆黑的画轴起了变化，渐渐发红光，且变得滚烫。
　　千落雪终于肯将出图画轴交给血睛，但也是将真相交给她，“血睛，你自己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当年河出图的事情，我不知道你究竟知道多少。三千年前红岑一事，你已几乎将五界颠覆，今日重演必不会是河出图想看到的，他想看到的，不过是你安然逍遥天地之间。若你肯放下，还来得及。我代青渊帝君许你自由，放你入轮回，你便，于此停手吧。”
　　血睛紧紧抱住画轴，虽然很烫，她却宁愿将手烫伤也不愿意放手。那是她的阿出，几千年来，空虚寂寞的心，这一刻圆满。
　　血代替眼泪从眼眶中流下，“我不入轮回，我不需要入轮回。他都已经不在，我还入轮回做什么。”
　　
　　千落雪摇摇头。
　　
　　随着血睛平静下来，本来凶猛急剧转动的漩涡也变得缓慢平和。
　　千落雪将青渊从其中带出，挥手将漩涡雷电都解除，一时间乌云开始散去，天光从云层里丝丝缕缕透下。
　　
　　“你早知道天魔的事，连河出图都在你手上，既如此能耐，为何不将此事早日告知？”青渊忽然卸力，有一些站不稳，须得靠千落雪扶着。
　　“若早日告知，你恐怕会对她做更多冷漠无情的事情。我早说过，不会让你伤害她。”
　　“伤害她的不止我一人，夜灵一事，你以为她便不会记恨吗？”
　　“夜灵并未魂飞魄散，我会引他的魂魄入轮回，而络儿。”千落雪苦笑，“她心里的人怎么都不会是我，会怎样想我待我，已经不重要。”他的目光悲悯，落在血睛恍惚破碎的脸上，爱能到此处，执着千年，也是不易。难免生出不忍来，继续对青渊说，“血睛也，渡入轮回吧。”
　　青渊扬眉，面色虽平静，心中却铭刻。
　　他终于肯放纵自己一回，她却已经不肯，原本以为他们之间只是隔着一个清流，不想隔着的是千山万水，千年万载，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血睛，不会愿意入轮回。”
　　千落雪扬眉一笑，“她会愿意的，河出图此时已经不知轮过几十世，让阎君好好查查，命格仔细算算，就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青渊蓦然睁大眼，“他没有灰飞烟灭？”
　　“你忘记当初河出图一事，是我北天冥宫收的烂场子。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太多。”千落雪眯缝起眼，狭长的唇弯起，肖似一只阴谋得逞的狐狸。他忽然拖长腔调，“青渊，你不好奇为何我会从擒天珠处得到出图画轴吗？就算你不好奇这个，你也该好奇，为何清流已死，而擒天珠还在。”
　　“你的意思是……”青渊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清流没有死？”
　　千落雪笑而不语，将青渊交给匆匆跑过来的云锦，意味深长地看一眼云锦搭在青渊臂上的手，心道，帝君的桃花还真不少。
　　
　　他仿佛从天而降的神诋，对血睛说，“河出图早在轮回中等你，你安安分分待在璃络身上，我自有办法将你们二人分离。”
　　“阿出没有消失？”
　　千落雪颔首，伸出白若冰雪的一根手指，咬破，在璃络额间画下复杂的咒语。
　　“你只需等着。来世好好做人，能与相爱的人相伴一生，即便与神相比是极其短暂的一生，也是莫大的幸福，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
　　血睛的眼神迷茫如雾，不再有任何反抗的心思，挣扎沉浮的几千年，只是因为绝望，没有那个人，除了报仇，她没有任何生存下去的希望。
　　
　　清流赶到的时候，天界一派宁静，浮云如白雪，在天边静静飘着。
　　宫宇金光闪耀，隐约见九重天上仙娥们来来回回，环佩飘带灵动。
　　“看来他果真办成此事。”苍老的声音未落，清流身侧出现一位老者。
　　“什么事？”清流忍不住拧眉，手心因为紧张而出汗，“有我不知道的事情发生？”
　　“主人，此事以后我再慢慢禀报，现在，还是进去看看比较好，北天冥宫宫主现在应该是住在千华殿，位于朝华殿之上。”擒天珠敛眉正色道。
　　清流也觉得不宜再耽搁，也不知璃络离开魔界多久了，会不会……会不会……被天界的人拿下。
　　这么想着不再犹豫，带着擒天珠闯入千华殿。
　　
　　千落雪早已在殿门口候着，不止他，还有青渊。
　　二人看见他都没有露出惊讶之色，说是有一些不甘，倒是贴切。
　　“人呢？”
　　“你扮鬼奴扮得上瘾了么？在我们二人面前，大可不必再隐藏身份。”
　　面具上的那双眼，投射出一些冷光，“我是来带璃络回去的，若你们要阻拦我，现在就动手罢。”
　　千落雪依然扇子遮脸，眉眼弯弯。
　　“主人，你要找的人，应该没事。”擒天珠上前垂首恭敬道。
　　“你何以知道？”
　　“因为今日之事，算是受我之托。”白须白眉的老人，此刻目光熠熠，转头对千落雪道谢，“若非宫主肯相助，恐不会这么简单就让血睛伏诛。”
　　“非也非也，”千落雪拖着长长的音调，“血睛没有伏诛，我与青渊商量的结果是，让她入轮回再渡。”
　　擒天珠眼中涌起一些光亮，头一次真心诚意地对青渊行礼，“那便多谢二位帝君，待血睛入轮回之后，我会将轩天剑和司阳青鼎归还，让三件神器归位。”
　　“轩天剑也在你手中？”青渊扶额，顿觉当初关于封印神器镇压在三大仙宗的决定还是正确的，否则，天下大乱估计也不远了。
　　
　　千华殿后殿，清风袅袅扬起轻纱帷帐，她静静躺在帐中。
　　清流在床边坐下，执起的手是冰凉的，唯独掌心一点温热，让他觉得人还是真实的。
　　白衣上染着的血，分明告诉他这一次他没能好好护着她，难免心中又是难过又是自责。将她的手贴在唇边，轻吻呵气，让她暖一些，再暖一些。
　　不知是保持这样的动作多久，他一直目不转睛，只是盯着她，生怕错过一丝表情。
　　然而——
　　当薄如蝉翼的眼睑往上一抬。
　　清流却觉得是自己眼花，将眼眨了又眨，眼前的，不是幻影。她依然静静看着他，额间的花钿已经不在，只有细不可见的一点朱砂。
　　“口干，想喝水。”她的表情有一些懵懂，有一些不知身在何处的困惑。
　　清流不疑有他，立刻起身，“等等，我替你倒，不要乱动。”
　　她“嗯”一声，乖乖点头。
　　清流端水过来，一手横过她的肩头，将她扶起，哄她张嘴。
　　喝过水以后，璃络的表情特别乖，赤瞳早已褪去，恢复成黑色，她眨巴眨巴眼，连连看着眼前的人。
　　半晌，清流终于忍不住问，“你一直这么看着我，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嗯——”她歪着头想了想，眉心的朱砂映着有一些红的脸，分外可爱，“虽然你戴着的面具很可怕，但是你的眼睛很温暖，我很喜欢你。”
　　清流瞬间不能动了。
　　整个身体都仿佛被冰水浇注。
　　手上的杯子落地，摔得粉碎。
　　“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璃络脸红红，揪着被面，“我说很喜欢你。”然后配上一个大大的笑容。
　　清流一时消化不了，带着薄茧的手，抹上她的侧脸，“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啊。”她凑上去，略有羞怯，但仍然大着胆子，在面具人的脸侧吧唧一口，“你的面具可以拿下来，让我看看你的脸吗？”
　　她的手指贴上白色的面具边缘。
　　稍一用力——
　　面具底下的脸，一点一点显现出来。
　　她细细地看了半晌，从下巴上冒头的青茬，到过分苍白的脸孔，到眼下因为疲惫而略显憔悴的青圈，最后，停在他脸上的伤疤上。
　　是好长一道疤。
　　从眼角撕裂到下巴。
　　清清凉凉的唇，一点一点，沿着那道疤，吻过他的眼角，吻过他的鼻梁，来到他的唇畔，之后——
　　清流一把捞住身畔人的腰，将她压倒在锦被之中，定定地望着她。
　　从齿间挤出话来——
　　“此生，只有我一人记得，也足够。”
　　她一双眼清亮的，睁得大大的，静静地看着他。
　　这身下的温暖，来得好不真实，清流伸出双臂，将她紧紧抱着，只是抱着。心里缺开被风贯透多少年的缺口，终于得以圆满。
　　“你干嘛哭呀？不要哭啊。”璃络看见他的泪水，有一些手忙脚乱的慌张。
　　他将她乱动的两只手按住，脸贴着脸，低声念道，“别动。”
　　她听话乖乖不再动。
　　“就让我这样抱着你，好好抱着你。我们分开太久太久了，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不会了，络儿，你可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她虽大脑有一些不清醒，但并非呆傻，问，“我们本就认识？”
　　“何止认识。”他喟叹一声，抬起身定定看她，直看得她两颊都飞满红云，这才终于肯让她不受熬心的折磨，说——
　　“你可愿跟着我走？”
　　她不知眼前是何人，但她知他们相识；她不知她是谁，但她知她喜欢他；她不知他是谁，但她知他会待她好。
　　已足够。
　　由是羞涩地低头，喉咙里模糊的一声算是答应。
　　下一刻便是十指交缠，他将她的手握得极紧，仿佛要让指骨都合在一起。
　　头抵在她的发间，唇贴在她的下巴上，他此刻欢心不懂要如何说，反反复复，只剩了一句话——
　　“我带你回家。”
　　
　　千华殿外，一个是冷眉清霜的青渊帝君，一个是白衣胜雪的千落雪。
　　“她在你心里，终于是敌不过五界安危。”
　　“我现在可以放下五界。”
　　千落雪但笑不语。
　　半晌，青渊帝君冷淡的声音响起——
　　“未必你就能将三千年前的那人忘得干干净净？”
　　千落雪大笑起来，将骨扇一摇，语气里不知是好笑，还是遗憾，“我们都不值得。”
　　
　　从此天界少一个冷冰冰的帝君，北天冥宫换了新的宫主，五界依然协衡，至于以后会不会一直河蟹下去，那就说不清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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