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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君过后尽开颜》

作品相关 地理卷

京城，名为“晖京”，南部于民居者称为“南城”，北部于皇居者称为“皇城”。皇城共有七门,南三门(正朱雀门、东安尚门、西含光门),东二门(北景风门、南延喜门),西二门(北安福门、南顺义门),北无城墙（隔山，山后围场）。城廓外以朱雀大街东西分治,东归万年县,西归长安县,两县归京兆府。

    和微殿，视事之正殿。经安尚门而入

    迎祥宫，政事之宫。永安宫，中宫。

    西面之南（高大威严）顺义门、中环（沉稳含蓄）永宁门、御书房前（秀雅端庄）琼华门

    荣苑，京城看桃花之地。

    孔地，北边流放之地，近真族。

    元城，陈其华之父除官之地。刚罹瘟疫。

作品相关 人物卷

    李，行仲，名祥，字文同，二十九岁自东宫践祚，年号恭毅，七年乃崩，谥厉。（着一件明黄盘领窄袖龙袍，透犀束带。）

    李，行季，名禳，字体璋，厉王时封北亲王，恭毅七年践祚，时二十五岁，年号润宁（迅清），追谥惋。（音质很美，像山中的清泉流过白玉。）（双颊如玉、眼眸如星，着一身素色袍子。）

    黄光，字东海，工部给事，七品。（个子只比程昭然略高一分，目光茫然中带着温顺。）（戴个无脚幞头，系件圆领窄袖袍子，淡青色的，益显出身体瘦弱，脸上苍白得真正没有血色。睫毛很淡，瞳仁是那种娇弱的琥珀色。手指很细，脖颈柔弱的垂下去，让人想起水仙花。）

    陈其华，化名程昭然，军部侍郎，四品。（袖宽三尺的小杂花纹盘领绯袍，金荔枝腰带，头发束紧，压一顶黑漆窄翅帽，益显出碧青的鬓角、和两道清秀如剑的眉毛来。）（沉香缎襕衫，下头配双半旧的粉底皂靴，）

    余家二公子，字骏远，止登了个童子试，未中举。

    卢阁老，为其子，与余家争过陈其华，因衔怨，出力陷害余家。

    张黄门郎，列迎祥宫，名涛，从六品。（着无脚幞头，孔雀绿地淡粉团花衫，外罩褐地同色暗花圆领窄袖袍，束着赤色帛带）

    贝太医，献密丸。

    周大学士，曾紧急求见惋禳。

    铁骑左翼指挥使：丁贵，从五品。（身材魁梧，是个壮年汉子，铁衣锦帽，披着暗底金线飞云的披风，佩着官刀，手里自己捉着乌丝马鞭，长得方面大耳、一双豹子眼，脸相很威严，是个标准的武人样子。）（软甲，红袖口）

    铁骑军人，陈大勇，高个子，瘦条脸，眼窝微陷，一口大牙，性情冷残、轻生重义。（软甲，青袖口。）

    小素，列永安宫，良人，从五品。

    九娘，民女。娇滴滴的声音。（玫红裙子。）

    柴狗“王子”：登乐尔。

    沈虞孙，大盗，极魁梧，满脸毛胡子。

作品相关 舆服卷

    天子之服有衮冕：广一尺二寸，长二尺四寸，前后十二旒，二纩，并贯真珠。又有翠旒十二，碧凤御之，在珠旒外。冕版以龙鳞锦表，上缀玉为七星，旁施琥珀瓶、犀瓶各二十四，周缀金丝网，钿以真珠、杂宝玉，加紫云白鹤锦里。四柱饰以七宝，红绫里。金饰玉簪导，红丝绦组带。亦谓之平天冠。衮服青色，日、月、星、山、龙、雉、虎蜼七章。红裙，藻、火、粉米、黼、黻五章。红蔽膝，升龙二并织成，间以云朵，饰以金鈒花钿窠，装以真珠、琥珀、杂宝玉。红罗襦裙，绣五章，青褾、襈、裾。六采绶一，小绶三，结玉环三。金龙凤革大带，朱面素里；又有青罗四神带二，绣四神盘结。白罗中单。鹿卢玉具剑，玉镖首，镂白玉双佩，金饰贯真珠。红韈赤舄，金鈒花，四神玉鼻。祭天地宗庙，朝太清宫、飨玉清昭应宫景灵宫、受册尊号、元日受朝、册皇太子则服之。

    五辂：玉辂，自唐显庆中传之，至宋曰显庆辂，亲郊则乘之。制作精巧，行止安重，后载太常舆闟戟，分左右以均轻重，世之良工，莫能为之。其制：箱上置平盘、黄屋，四柱皆油画刻镂。左青龙，右白虎，龟文，金凤翅，杂花，龙凤，金涂银装，间以玉饰。顶轮三层，外施银耀叶，内一层素，轮顶上施金涂银山花叶及翟羽，轮衣、小带、络带并青罗绣云龙，周缀纟畏带八、罗文佩八、银穗球二、小铃。平盘上布黄罗绣云龙褥，曲几、扶几，上下设银螭首二十四。四角勾阑设圆鉴一十六、翟羽，青罗绣宝相花带，火珠二十八。虚匮内贴银镂香罨，设香炉，轼匮银龙二，衔红罗绣宝相花带香囊，香宝，银结绶二，红绣云龙锦带一，下有障尘，红锦帜龙凤门帘一。青画轮辕，银毂乘叶，三辕（轼匮、横辕、前辕）并饰以金涂银螭首，横辕上施银立凤一十二。左建青旗，十有二旒，皆绣升龙；右载闟戟，绣黻文，并青绣绸杠绔，杠首饰以银龙头。又设青绣门帘，银饰梯一，拓叉二，推竿一，银錔头，银装行马，青犛牛尾拂，青缯裹輓索。驾六青马，马有金面，插雕羽，鞶缨，攀胸铃拂，青线绣屉，红锦包尾。又踏路马二，在辂前，饰同驾马。余辂及副辂皆有之。驾士六十四人。

    金辂色以赤，以金饰诸末，驾六赤马，建大旂；凡玉辂之饰以青者，金辂以绯。驾士六十四人。象辂色以浅黄，金涂铜装，以象饰诸末，驾六赭白马，建大赤；凡玉辂之饰以青者，象辂以银褐。驾士四十人。革辂色以黄，鞔之以革，驾六騧马，建大白；凡玉辂之饰以青者，革辂以黄。驾士四十人。木辂黑质漆之，驾六黑骝马，建大麾；凡玉辂之饰以青者，木辂以皂。驾士四十人。

    自金辂而下，其制皆无玉饰。当用银饰者，皆以铜。

    金辂以下，并以次列其后。若大朝会、册命皇太子诸王大臣，则设五辂于大庆殿庭，为充庭之仪。

    皇后之服三：

    袆衣者，受册、助祭、朝会大事之服也。深青织成为之，画翚，赤质，五色，十二等。素纱中单，黼领，硃罗縠褾、襈，蔽膝随裳色，以緅领为缘，用翟为章，三等。青衣，革带、大带随衣色，朱里，纰其外，上以朱锦，下以绿锦，革带以青衣之，纽约用青纽，白玉双佩，黑组，双大绶，小绶三，间施玉环三，，青韈，舄加金饰。

    鞠衣者，亲蚕之服也。黄罗为之，不画，蔽膝、大带、革带、舄随衣色，余同袆衣。

    钿钗襢衣者，燕见宾客之服也。十一钿，服用杂色而不画，加双佩小绶，去舄加履，首饰大小华十二树，以象衮冕之旒，又有两博鬓。

    皇后首饰花一十二株，小花如大花之数，并两博鬓。寇饰以九龙四凤。。

    重翟车，青质，金饰诸末，间以五采。轮金根朱牙。其箱饰以重翟羽，四面施云凤、孔雀，刻镂龟文。顶轮上施金立凤、耀叶。青罗幰衣一，紫罗画云龙络带二，青丝络网二，紫罗画帷一，青罗画云龙夹幔二。车内设红褥及坐，横辕上施立凤八。香匮设香炉、香宝，香匮饰以螭首。前后施帘，长辕三，饰以凤头，青缯裹索。驾青马六，马有铜面，插翟羽，鞶缨，攀胸铃拂，青屉，青包尾。若受册、谒景灵宫，则乘之。

    厌翟车，赤质，其箱饰以次翟羽；紫幰衣，红丝络网，红罗画络带，夹幔锦帷，余如重翟车。驾赤骝四。若亲蚕则乘之。翟车，黄质，其车侧饰以翟羽；黄幰衣，黄丝络网，锦帷络带，余如重翟车。驾黄骝四。安车，赤质，金饰，间以五采，刻镂龟文；紫幰衣，锦帷络带，红丝络网，前后施帘；车内设褥及坐，长辕三，饰以凤头，驾赤骝四。凡驾马鞶缨之饰，并从车质。四望车，朱质，青幰衣，余同安车。驾牛三。金根车，朱质，紫幰衣，余同安车。驾牛三。自重翟车以下，备卤簿则皆以次陈设。藤舆，金涂银装。上覆棕榈屋，以龙饰，常行之仪则用之。

    龙肩舆。一名棕檐子，一名龙檐子，舁以二竿，故名檐子，南渡后所制也。东都，皇后备厌翟车，常乘则白藤舆。中兴，以太后用龙舆，后惟用檐子，示有所尊也。其制：方质，棕顶，施走脊龙四，走脊云子六，朱漆红黄藤织百花龙为障；绯门帘、看窗帘，朱漆藤坐椅，踏子，红罗裀褥，软屏，夹幔。

    妃首饰花九株，小花同，并两博鬓，冠饰以九翚、四凤。褕翟，青罗绣为摇翟之形，编次于衣，青质，五色九等。素纱中单，黼领，罗縠褾襈，蔽膝随裳色，以緅为领缘，以摇翟为章，二等。大带随衣色，不朱里，纰其外，余仿皇后冠服之制，受册服之。

    皇太子随祀服：朱履、青罗袜带、四章红罗裳、五章青罗衣、白纱中衣，青面绯里的衮冕，前后白珠九旒，二纩贯水晶珠。

    朝服：凡大祀、庆成、正旦、冬至、圣节及颁诏、开读、进表、传制用之。梁冠，赤罗衣，白纱中单，青饰领缘，赤罗裳，青缘，赤罗蔽膝，大带赤、白二色绢，革带，佩绶，白袜黑履。

    公服：每日早晚朝奏事及侍班、谢恩、见辞则服之。在外文武官，每日公座服之。其制，盘领右衽袍，用纻丝或纱罗绢，袖宽三尺。（四品）绯袍，小杂花纹，径一寸五分。幞头：漆、纱二等，展角长一尺二寸；腰带：四品，金荔枝。袜用青革，仍垂挞尾于下。靴用皂。（七品）青袍，小杂花，径一寸，腰带五品以下乌角。

    常服：凡常朝视事，以乌纱帽、团领衫、束带为公服。其带，四品素金；六品、七品素银，

    百官入朝，雨雪许服雨衣。奉天、华盖、武英诸殿奏事，必蹑履鞋，违者御史纠之。

    燕居之服。名‘忠静’，庶几乎进思尽忠，退思补过焉（本文中宜隐去“忠静”字样）。在京许七品以上官及八品以上翰林院、国子监、行人司，在外许方面官及各府堂官、州县正堂、儒学教官服之。武官止都督以上。其馀不许滥服。忠静冠仿古玄冠，冠匡如制，以乌纱冒之，两山俱列于后。冠顶仍方中微起，三梁各压以金线，边以金缘之。四品以下，去金，缘以浅色丝线。忠静服仿古玄端服，（本文中设为盘领窄袖袍）色用深青，以纻丝纱罗为之。三品以上云，四品以下素，缘以蓝青，前后饰本等花样补子。深衣用玉色。素带，如古大夫之带制，青表绿缘边并里。素履，青绿绦结。白袜。

    伞盖：（四品）红浮屠顶，俱用黑色茶褐罗表，红绢裹，三檐。

    张黄门郎，出门当差时着无脚幞头，着孔雀绿地淡粉团花衫，外罩褐地同色暗花圆领窄袖袍，束着赤色帛带，

    女衫以二尺八寸为长，袖广尺二，外护袖以锦绣镶之。冬则用貂狐之类。裙式以缎裁剪作条，每条绣花两畔，镶以金线，碎逗成裙，谓之“凤尾”。近则以整缎折以细缝，谓之“百折”。其二十四折者为“玉裙”，恒服也。

    程昭然爱马：黑者谓“怀光”，白者谓“鸿喜”。

作品相关 医药饮食卷

    张机《伤寒论注》“辨差后劳复食复阴阳易病脉证并治篇”

    第5条：

    伤寒解后，虚羸少气，气逆欲吐，竹叶石膏汤主之。

    【注】：伤寒解后虚羸，寒伤形也；少气，热伤气也；气逆欲吐，余邪挟饮犯胃也。故宜竹叶石膏汤，益虚清热，以降逆气也。

    【集注】：方有执曰：病后虚羸少气，脾胃未强，饮食难化，则痰饮易生，饮停气逆，故欲吐也。程知曰：伤寒解后，津液不足，则虚羸；余热不尽，则伤气，与竹叶石膏汤，以调胃而去虚热。盖前条是治病后虚寒，此条是治病后虚热也。

    【竹叶石膏汤方】：竹叶二把石膏一觔半夏（洗）半升人参二两甘草（炙）二两粳米半升麦冬（去心）一升右七味，以水一斗，煮取六升，去滓，内粳米，煮米熟汤成。去米，温服一升，日三服。

    【方解】：是方也，即白虎汤去知母，加人参、麦冬、半夏、竹叶也。以大寒之剂，易为清补之方，此仲景白虎变方也。经曰：形不足者，温之以气；精不足者，补之以味。故用人参、粳米，补形气也；佐竹叶、石膏，清胃热也。加麦冬生津，半夏降逆，更逐痰饮，甘草补中，且以调和诸药也。

    孙思邈《備急千金要方》伤寒卷“144方”之

    第30方：治傷寒鼻，肺間有餘熱故也，熱因血自上不止用此方o牡蠣(一兩半)、石膏(一兩六銖)。右二味治下篩，酒服方寸匕，日三四，亦可蜜丸服如梧子大，用治大病差後小勞便鼻

    第33方：治熱病口中苦下氣，除熱喉中鳴煎方o石膏(半升)、蜜(一升)o右二味以水三升煮石膏，取二升，乃內蜜復煎，取如餳含如棗核，盡復合之

作品相关 官阶卷

六部：尚书，侍郎（四品），给事（七品）。

    宦官：黄门郎，小黄门

    外职宦官：中使

    王妃（正一品）；二嫔：贤平，明惠（正二品）；九司宫：昭仪、昭华、昭容，（正三品）淑媛、淑娟、淑娉，顺成、修德，充和（从三品）；贵人（正四品）、才人（从四品）、美人（正五品）、良人（从五品），yu女（正六品）、彩女（从六品），尚人（正七品）、宫人（七品下）。七品，六阶。

    京城军队：统领（五品）、指挥使（从五品）

作品相关 程昭然提及的小说《不如跳舞》

    《不如跳舞？

    文/阿荧

    ————————————————

    明明是个小孩子，虽然上了大学了，也不过是个小孩子。

    我等她长大，要等到几时去呢？

    到现在还是欢喜跟我说话的，明明，这孩子，抱着电话或者我的手，噼里啪啦，就这样一直一直说下去，说累了或者就抱着我手臂蜷在地毯上睡去，额上茸茸的汗毛。

    真是个小孩子，欢喜我，不晓得避嫌的，“小哥哥”，她叫着，道：为什么只有你肯听我讲话，只有你一直不骂我？

    她欢喜我不过因为我不骂她。我听她说话。我坐在地毯上一声不出的温柔的听她说话，不过因为……我爱她。她知道什么呢？不管的。只是个小孩子呢。

    我是她哥哥，也不是——虽然还没到一表三千里的地步，中间有个环节是一个后妈挂住的，断了血缘。

    研究得这么清楚，不过因为我爱她。她知道什么呢？

    她不避嫌，不过是因为不爱我。

    我这样埋得苦苦的爱她，要爱到几时去呢？

    连妈妈都不晓得，可见我埋得够深。

    不，妈妈不是不喜欢明明，但那是不一样的，你知道。

    有的人，你说你喜欢她，但是要拿到家里来对住过一辈子，是另一回事。

    “明明这个孩子，真真生趣得不得了，从小古灵精怪的，谁家里有这么个孩子那是不愁寂寞了。”妈妈说。“老王（那是明明爸爸）家有本事，养出这么个蝴蝶样的女孩儿，我们这种笨人只好养个木头孩子罢了。”

    呵言若有憾矣。

    其实要说清楚我心里也都清楚的，我记得她三岁怎么一把摘了我养的昙花五岁怎么把人家嘴里的糖骗过来吃八岁被人表白十八岁拉一帮子男男女女去呼兰河看冰灯。

    呼兰河，我的老天，我留学前这辈子去得最远不过杭州花港观鱼。

    知道知道这些我都知道，可是我……就是爱她。

    那么，大概，是真的爱她。

    ——可是又有什么用呢？妈妈说过的：“你怎么还不结婚？有时想想，哪怕你娶明明这么小一个小女孩呢……可是也不行，这么青春，怎么定得下来？什么挫折都不怕的，自己要什么都不知道，只管一头一头望前冲，——你想，怎么定得下来？”

    叫我怎么去驳嘴？你想，我妈这么开明，一句句都是有道理的，叫我怎么去驳嘴？

    我只好等明明长大……等到几时去呢？

    这阵子她迷上跳舞了，都不太来我这里了。大学的舞会……你知道，不过是这么一些年轻人，除开寂寞和考试不及格什么都不愁的，挤在那里，灯光越暗越好，倒不见得猥琐，只是挤着，一头一身的汗……有什么意思？可是既然明明喜欢，我又能说什么呢？

    舞会里当然她是受欢迎的。人漂亮，又聪敏，大群男生捧公主一样捧着她，动个小指头都有人接着。

    听说很有几个人一点不放松她，专程去她寝室楼下等，想约出去宵夜泡吧什么的。

    长辈们听到这个不是没有微词的，刮到我的耳朵里，我很生气。

    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见得女孩子受欢迎一点，就是不自重？明明就是……就是，不懂事罢了。真是的，还是小孩子呢。

    她跟我说起这事来委屈也是委屈，理路倒还是很清的。

    “叫我有什么法子，二哥哥？”她叫着我，“人家要送我，我有什么法子？一个人走来走去很寂寞的——又危险，我这么漂亮一个女孩子！

    “笑死了，还想约我出去呢，我跟他们讲，我喜欢跳舞，他们愿意陪着呢，有个伴，这是一回事——可是要跟他们出去？我要喜欢了我自己不会约人去玩？凭什么要跟他们走？当我是陪吃陪喝陪聊那种小姐啊？见到女孩子以为可以占便宜的，就苍蝇一样粘上来，讨厌相——我跟他们讲：不行的！”

    我听得笑起来，还是个孩子呢，明明，好孩子。

    那天黄昏明明给我打电话，一本参考书拉在我家了。

    “后天考试，要死要死。哥你给我送过来啊我在东风楼自习。”

    好的，给明明跑这种腿我是乐意的，正好前阵子小舅小舅妈来玩一起拍的照片洗出来了，我可以给她送过去。

    进了东风楼操场我才想起来明明没说哪间教室，打手机，她不接。

    大概为了考试躲起来了，怕人吵，手机关成静音。这种事情她是做得出来的。

    我把我的二手雪铁龙开进阴阴郁郁的树影里，望着几大排灯火通明的窗户，叹口气。

    这时候一个男孩子走过来。我叫他孩子因为他的确是个孩子，几颗青春豆，上唇微微的青，一肩一背的汗。

    他眼光有点定定的样子，直走向一间教室窗口，打量片刻，走开，再到下一间，是找人的样子。

    到最末一间他突然顿住了，我跟着看进去：

    明明在那里皱着眉头做g*o*n*g课。

    （上面不是故意打拼音，居然这三个字被屏蔽了——鸡丁泣血上）

    他背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见这人背抖了一下，急步走向门口，又陡的定住，怔一会儿，走几步，终于又折回来，操场前一个水泥墩子上坐了，默默的，顾自出神。

    我吸完三支烟，下课铃响工友到各个教室赶人了——明明这学校不鼓励考前通宵，每晚照例熄灯赶人的——才见她合了书本走出来。

    他这才敢迎上去。

    明明看到他诧异得不得了，我立时知道她是认识他的，但是，绝不想见他。

    他蠕动嘴唇对明明说了一句话，那一句话叫她的表情瞬时软化。

    这句神奇的话，明明后来对我说了。他说：“今晚会降温。”

    “今晚会降温？你跑遍整个学校找到我，只是为了告诉我，今晚会降温？”

    他点了点头。

    “二哥哥，为了找我玩敢影响我考试的小瘪三我是恨的，可是他，满世界的找，小心翼翼等我到半夜，不过为说一声今晚会降温，这叫我怎么不感动？”

    我一声不出的听着。笑。

    感动的明明就把脸扬了一下，唇角也扬着，书包甩到一边，手伸给他，叫他握住了，迎上去，脚尖一点，就在那月光星光残余的灯光里舞起来，裙角在夜风里轻轻转开。

    男孩子微微抽泣起来了，她嘴里哼着一支歌，不知三步四步，“不如跳舞”，轻俏的，没心没肺的美丽，在那里旋转。

    这上下她只怕根本忘了我了，并不知道我在旁边，也不记得她叫我等她，这种事情……她，是做得出来的。

    我并没有偷窥她，不，她根本不怕人看的：心中快乐，并且知道自己美丽，浪漫得好莱坞片子一样开在那里，她根本就是要人看的。

    我不怪她。她的笑脸在这样的夜里似顶顶传奇的月亮宝石，发着光，头发有些毛了，晚风里有白玉兰的甜香——叫我如何能怪她？

    她不是无情，她只是……没心没肺。轻俏的，一只美丽水母在漂浮。

    我的手里攥着她要我带的书，里面夹着照片。

    有一张，舅妈小舅在中间，我跟明明一人一边，小舅笑皓南皓明你们两个真真一对金童玉女。

    舅妈和小舅其实处得不是很好的。她怪他不够爱她。

    他这么不爱她，他们是夫妻；我这么爱她……要爱到几时去呢？

    那个时候我突然明白了：我还是会等她，但是，大概，不妨顺便交个女朋友……甚至结个婚，大抵，没什么妨碍。

    明明说哥哥哥哥他说会记得我一辈子记得我。

    我笑笑。

    一辈子，不过是那一瞬间的事。等所有的月考段考期末考之后，他真会记得一辈子之前有一个女生叫他吃过苦？

    ——她呢？会不会记得：当年她正青春年少，有个人，等了她一晚，陪了她一支美丽的舞？

    一辈子……是太长太长的一件事。

    这些话我是不跟明明说的，哪怕是她趴在我耳边絮絮的哭的时候。

    ——明明现在是动不动就哭了，一时说：“我好对不起他，我好坏的。”一时说：“我这样的人，难道巴巴的贴到他身上去……他又不知道珍惜！”一时甚至道：“那女人居然骂我狐狸精！我恨不得一巴掌甩过去。好笑，他脑子进水倒成了我的错……可是难道我真是狐狸精？”

    我并不知道她说的“他”是几个“他”。

    她仰望着我，泪汪汪的眼睛，尖尖的一个下颌，嘴唇是两片粉嫩嫩的桃花。

    怎么会是狐狸呢？明明——就算是，也是那种至可爱的、小小俏俏的狐狸。那个女人骂她，不过是因为，不爱她。我想说。

    我还想说，有些事情做出来，本来就不是为了对方珍惜的。还有，她任何时候都不需要自责，但倘若这样的自责能叫她的虚荣心更满足一些，那倒也不错。

    但是我不敢说。

    我怕：且不提可能得罪她，一说教就成了长辈了，不得超生。

    我甚至不敢吻她。

    她那样无力的抓着我衣襟哭的时候，嘴唇红得像桃花，我也只敢拍拍她的头发。

    呵我真是好人，极有克制力的好人。我打小不行错一步路，不说错一句话，所以从来都俨然是懂事和争气的代表，所以从来妈妈看着我时，目光都是欣慰的：

    “皓南，妈不管你，妈对你是放心的——你作什么都自己心里有数。不像明明……明明这孩子，大学里流水样花钱也这么些年了，你说她学到了什么，真？”

    这问题明明也问过我，然后自答道：“我学会了恋爱！”

    我温和的答：“不，你会的不过是跳舞。”

    明明就笑了起来，她那种笑是朗朗的，叫人想起爱琴海金黄的沙滩。

    我？我的笑，有人说她想起英国断肠的雨天。

    断肠，她用bemoaning，切切的哀哭，不愧是华师大教养的才女，下词痛切。

    她？哦，她是我女朋友，会用两只手弹贝多芬和巴赫，说话里很多修辞，幽幽婉婉的，苍蓝的，英国蓄着雨的天。

    对，我有女朋友了，为什么不呢？明明是不在乎的。那么，谁在乎？

    这并不难，我甚至喜欢微微笑着和她对坐在很有格调的饭店里，端着肩，说出来的话可以一篇篇裁下来拿给什么集子做范文……这并不难。不比做人更难。

    “皓南，你的修养真是难得的……”那天她忽然问我，“你喜欢什么音乐？”

    “……不如跳舞。”我说。

    “什么？”文雅的眉毛扬在浓淡得宜的背景里。

    不如跳舞。

第一卷 相遇 第一节

    那是一个特别的时刻。

    那个时刻之前，我飘荡着，却不确切知道自己飘荡在哪里，没有喜、没有忧，一切都归于平静的虚无，是宇宙太初、上古洪荒，是神期许给生灵的最理想梦乡。

    可是，为什么忽然有个声音在我耳边叹道：“总算活了！以后你乖一点，别再惹事。石头我可救不了你第二次。”

    我听见了，我就忽然获得了生命。

    ——就在那个时刻，一股奇怪、巨大的痛苦瞬间袭击了我，它对我来说，简直等同于生命的全部感觉。

    痛苦是从脖子上来的，一根粗糙的东西，用大得出奇的力道勒住我的颈下和耳后，喉头的氧气流被截断、血液在脑壳里尖叫，眼睛一时间什么也看不清了。我双脚在空中乱蹬——所以，这是什么状况？！

    “大人！天啊，救命啊！”一个姑娘的声音在门口那儿大叫。然后是脚步声，她跑过来，努力抱着我的腿往上托，我觉得颈上的痛楚稍微减轻了一些。

    更多的人跑来。颈子上一松，我躺在最开始那姑娘的怀里，大口大口喘气，心脏“卟嗵卟嗵”狂跳。不，如果生命就是这样的痛苦、喧闹、混乱，为什么要我获得它？谁有权把我抛进这样的世界里？我绝望的仰头看：是谁把我陷进这样的境地？难道不能让我回去、回到那个无知无觉的幸福故乡去？

    屋椽寂静，一根绳子——就是刚才带给我巨大痛苦的东西，静静悬挂着、来回轻荡，无害得像一条绳，再也没有谁重新在我耳边叹息，安慰我、许诺我幸福。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法则吗？最开头也许有人推你一把，之后道路再怎么奇怪与混乱、只能由你自己走，你再怎么绝望，也没人向你道歉。“这不公平。”我喃喃。于是“道义、高尚、圣洁、信仰、承诺……”等等等等漂亮字眼，都跟着“公平”一起跳出来，自动自发的在我脑袋里走一遍，好像是向我打招呼似的，而脑袋嗡嗡运转一番后，给我下的注解是：“在这个见鬼的世界里，这些都没有！”

    好吧，“这些都没有”的见鬼的世界，算什么呢？我翻白眼。跌到这里来的我，又算是什么？

    “大人！您不能这样！您这样……叫水玉怎么办呢？！”抱着我的那姑娘在哭，可亲的小圆脸激动得通红，挺漂亮的一双葡萄眼里满是泪水，一串串的落在我脸上。

    “所以，她叫水玉。”我想着，不知为什么眼角也有液体渗出来。怎么会这样！如果说眼睛是为了看见、耳朵是为了听见、两条生命出现在一个世界里是为了彼此遇见，那么，眼泪是为了什么？一颗心为什么要犹疑、一双眼睛为什么要哭泣？

    再没有任何语言可以形容这种行为的荒谬，就像我的存在，统共荒谬。

    “圣旨到。”一个尖得让人不舒服的声音响起。

    屋里所有的人忽然都安静了，连水玉都发出一声畏惧的呜咽、随即止住了哭声。

    “兵部侍郎程昭然，接旨。”那个声音说。

    大家都跪下去。我整个身体还是瘫软的、并且还在发抖，喉头的痛楚还没有过去，但脑袋还是清醒的，“嗡嗡嗡”持续运作着，告诉我：好像有什么事发生了，如果不好好应对、可能会有麻烦。我很感谢它，但实在做不出恰当的反应。

    这样莫名其妙的，又是一哭二闹三上吊、又是兵部侍郎接旨，谁能告诉我：我该做什么反应？

    “程大人没什么事吧？”传旨那人穿着暗色衣裳，装饰精致，嘴巴有点瘪进去、像个老太太，十足的宦官模样，问话时目光闪烁，不知在问我还在问别人。

    旁边人把我扶起来，让我跪好，叫我说“接旨。”

    终于有人肯给我出主意，真是太好了！我立刻听话的跪下，弯腰，把头俯到地上，乖乖回答：“臣接旨……”

    这三字传到我自己的耳朵里，我一怔。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声音，没想到它是比较中性的样子，沉稳有担当，好像不但能负担自己的生命、还能负起不知多少人的生命似的。我……是这种人吗？

    “兵部侍郎程昭然，即刻前往御书房，不得有误，钦此。”公公念完，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我手里，问，“程大人，您还好吧？”语调像是有点儿关心。

    我斗胆抬起点目光：如果我说“不好”，他会不会听取我的苦衷、替我出主意、救我出困境？

    他眼里有一抹明显幸灾乐祸的笑容。

    “……”默然低下头，我猜这是“不会”的意思。

    “程大人看来不太精神？”他转头问我身边的人。

    “大人他……”水玉试着想说什么，声音是抖的。

    “皇上在等着。”他没有听水玉说下去，飞快道，“程大人应该能最快时间赶过去的，是不是？”

    “……是。”水玉垂下头，回答。

第一卷 相遇 第二节

    情况太奇怪了。我默默不语，随别人摆布。这整件事是神的捉弄也好、是鬼怪的计谋也罢，总是谁对我有期许才推我到这里，“既来之、则安之”六个字大约是没错的，且走一步看一步好了。

    水玉跟几个侍女一起替我换外衣，我见到自己胸膛平坦，不像她们有优美起伏，穿的是白色中衣，也不像她们有桃红、葱绿诸般可爱颜色，中衣的领口里，又有个海棠红色的东西挂着，我拿起来来看，是块石头，上面已经有裂痕，我一拿，它就碎了。我吓一跳，将碎片随手都丢在台面上。水玉“呀”了一声，我看她一眼，问：“怎么？”她又摇摇头，不说话，只管帮我披上绯色外衣，再梳顺头发、细细挽起，眼圈一直是红的。直到我全部穿戴完毕，她引我照镜子。

    我看着镜子，有点发呆。

    袖宽三尺的小杂花纹盘领绯袍，金荔枝腰带，头发束紧，压一顶黑漆窄翅帽，益显出碧青的鬓角、和两道清秀如剑的眉毛来。虽然双肩可能太削瘦、身材可能太纤弱、刚刚哭过的五官也可能漂亮得太像女子，但镜中的、镜中的那人，分明是一个穿着公服的年青官员吧？我仔细核对一下脑子里跳出来的这个字眼，没有错，它后面好像承载着很多责任与权力。

    “我是官？”我直接问。

    水玉立刻回答：“大人是官，而且是好官！”语调不晓得多悲痛、抑或敬爱。

    我沉默。我还不晓得如何作人、又怎么晓得如何作官？她给我这么大的担子，只怕是要后悔的。我实在比谁都无知。

    该披挂的都已经披挂上身，我给他们带着往外走，空气流动，微凉的，吹拂着我的脸，带着淡淡的某种味道。我惊讶的张大嘴：这是——风？还有植物生长散发出的芬芳。真美。我忽然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里。你知道风吹过双手，而你正好有一双手指可以迎接风，这有多么美妙吗？单单为了这个也值得活着。

    然而我还是腿软：前面是什么？我要去做什么？梦中那个声音的话又回荡在我的耳边：“以后要乖一点……”如果它确定是在跟我下命令的话、如果我不乖乖行事，是不是会遭到麻烦？但到底要怎么样才算“乖”嘛！诸神在上，有没有人给我一点儿提示！

    “大人！”身后又有人叫，一个小姑娘跑过来，漆黑眸子、红菱的嘴角，一副精灵可爱样，跑得气喘吁吁的，冲我喊：“大人等等！”

    水玉转身：“丝铃，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还来添乱？”口气很糟糕。

    “姐姐恕罪！可是，北亲王他、他求见呢！”丝铃急着道。

    “北亲王？”水玉倒吸一口冷气，悄声问我，“大人，见是不见？”

    我茫然看她。问我？我怎么知道？她才是这个世界的人，不是吗？哎，我要不要直接向她坦白我的无知算了。毕竟把我拉来拉去的都是他们，我统共无辜，所以他们应该放过我才对——

    不过，真的“所以”、“应该”吗？说到底，我对这个世界的法则也通盘无知。他们好像期待我扮演某个有担当的人物，如果我演砸了，会不会遭殃？我犹疑。

    “一颗心为什么要犹疑、一双眼睛为什么要哭泣。”我脑海里又掠过刚才的两句话，简直可以配上曲调来哼唱呢！真好笑，若是让我扮演一个吟游诗人就好了，尤其是披发吟游的那种，我想必胜任愉快。

    “程大人！”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唤，音质很美，像山中的清泉流过白玉，但里面有点什么古怪的成份，像是笑、又像是黄昏的某种声息，让我觉得危险。

    回头，看见一个男人，双颊如玉、眼眸如星，着身素色袍子，负着手，微微对我笑。而他身后，满架藤蔓的紫色小花开得正好，几只蜂蝶飞去来，空气甜蜜清柔。

    不知为什么我的脑中忽然闪过一句词：落花人独立，微雨*。

    心脏悄悄抽紧。不、我不知道为什么。

    “抱歉，自己进来了。”他道，“程大人要出门？”

    无措的看看水玉。我该怎么回答？

    “当然，圣旨，我知道。这种传唤一声的小事，特意用圣旨正式发下来，就是要你不得不走的。”他代我们出声，自问自答。目光落在我耳际，眼睛眯起来一点，眼眸变深了，像是黄昏变成了黑夜。“保重，答应我绝不要再做傻事。等我。”他说。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既然他叫我走，我就走了。出门，坐进车里。狮头绣带的青缦车，熏着淡淡的香，所谓人间的奢华就是如此：把秀硕的木头斫下来、一块块钉死在一起；把庄严的石块磨成粉，遮抹了木块的原色；把动物的毛发剪下来织成帘，隔绝外头的风意流动；把植物、动物的种种气味提取出来，封闭的空间里单独烧出香雾。仿佛越是将自然改变面貌，越是值得夸耀。

    这个世界的行为真真古怪，我叹口气，精神困倦了，袖起手来打盹。朦胧间，再没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也没有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只觉得车轮辘辘，香氛缭绕得那么深。要去哪里啊？前面的路到底还有多远！好像这辈子都走不完似的。

    车子终于停下时，我发现外面的天空已经黄昏了。

    ——不，也许没有到黄昏时候。只是云层厚厚压下来，空气中有潮湿压抑的味道，未曾迟暮都成了迟暮。锦衣华服的人扶我下车，引我走向前，穿过一道门、穿过一道花园、再过一道门，身边到处是铺金砌玉、花团锦绕，上得几级光滑沉稳的青石台阶，进了御书房，那些人通报：“皇上，程侍郎见驾。”说完就退开了，害得我独个儿穿过前堂、绕过两架文杏十景橱、好辛苦没绊倒橱里那些怎么看怎么脆弱的瓶啊罐啊，定定神、继续前行，再绕过一面乌木架流云蝙蝠镶云母片的屏风，方进入后室，见那里头收拾得好生精致，四壁悬着字画，一堂的紫檀桌椅，尺半高掐丝珐琅天青龙耳磁瓶里插着大把木笔花，紫檀卷云纹书案后头坐着一个人，侧对着我，似在出神。

    这人，相貌与刚才的北亲王有些儿相似，只是眉尾乱些、眼神疲倦些、下巴也宽些，没戴巾冠，额前头发有些稀疏，着一件明黄盘领窄袖龙袍，透犀束带，听见我来，回头看我一眼：“传了圣旨，还磨蹭这么久。要不传旨，你真安心不见朕了？”下巴点点旁边的黑漆描金蝠纹绣墩，“坐。”

    幸而他的姿势比其他所有人都随意，透着那么股子亲切。我惴惴不安的心情稍微放松一点，坐在上头，又不安挪动一下。

    墩子很冷。我决定了：我在人间第一件事是怕痛、第二件是怕冷。这两桩都叫我悲伤，于是我哀怜的望着他，不知他是不是肯给我取暖，他的目光却落在我耳际，像北亲王一样，也微微一怔。

    啊，刚刚绳子的勒痕，在领口露出来，他们注意到了，所以表情这么奇怪吧？我想。

    他们谁都不爱用绳子勒自己的，只有我勒了，勒完了还白痴一样晃荡晃荡出来见人，应该是件很丢脸的事情？可惜刚刚在镜中没注意看，痕迹到底有多明显，为什么害得北亲王和这皇帝都第一眼注意到，另外——我是不是应该主动跪下，向这位皇上大人请罪？一位官员上吊自杀……应该身上是负着罪的？

    他没有劳烦我多费脑筋，已经立起身，到我身边，手指轻轻划上来：“居然真的做得出。”手向下，不疾不徐，解开我的领扣，探进去，“所以净灵石就这么用掉了？值得。多漂亮的伤痕，真希望这是我亲手给你勒出来的。”嘴唇亲上我的脖子。

    我木然而坐。大脑在该时刻也告罢工。

    苍天啊神啊，所有九天十地还活着的与活得不耐烦干脆死了的诸神诸佛，麻烦哪位能来解释一下：现在是什么状况？我实在不太明白。

    “一国之君亲自给你解衣，多大的荣耀。”他在我脖子旁边笑，“我也很高兴给你解这个东西，不过下次可以绑短一点。”

    我上身的袍子、中衣，已经全部褪下，胸前缠着长长的白布。他慢条斯理将它也解下来。我呆呆的低头看。

    女性的胸部——比起水玉，尺码可能稍小一点，但形状玲珑、颜色粉白粉红，算是相当悦目的——我在说什么？胸部？

    我是一个藏起来的女人？

    “程侍郎，朕的程侍郎，居然能瞒朕这么久。”他手老实不客气的伸下来揉搓，摇头啧啧，“要不是昨天朕终于决定，是男人朕也得要了你，说不定还会一直被你瞒下去？”边说着，边撩起袍子，一手把我推dao在桌上。

    我面向桌面弯腰，身体被他按住，大脑飞快的转：这是什么状况？皇帝跟“我”有奸情？昨天、昨天我还不在，但这具身体已经存在了？我是钻进了另一个人类的身体吗？“喂，事情不是你想的！”我紧急大声嚎叫，手跌在桌面上，不自觉的抓住一块镇纸，握紧，“你听我说！虽然听起来很难懂——”

    后头火灼一样的疼痛！

    我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叫。

    前方，一本半开的书上，很漂亮的墨字写着：“天子七日而殡。”

    “哦，先叫你弄湿会好一点。下次我会记得。”他气喘吁吁的，笑，“我当你是男人决定要你时，就想过怎么从后面要。上次太意外了，只要了前面，现在我可以先后面再前面……”

    我厉声尖叫，手往后一挥，镇纸狠狠拍过去。

    管你是皇帝还是大佬。爆我ju花？变态！！我叫你出殡！

    他闷哼一声，身体停顿了，几滴暗红的血溅在桌上。他从我身体中退出去，后退两步。

    我狼狈的滑到地上，简直站不直身子。太痛了！变态！我是他女扮男装的官员耶！他对我这样？这个皇帝的思维绝对不正常！我也不想打人的，但是，大家总需要冷静冷静，才能好好谈话吧？就算他是皇帝——

    呃，等等，皇帝。他是皇帝！

    他一手掩着额角，指缝间渗出鲜血。我呆呆看着手中仍然紧紧握着的镇纸，坏了，好像是黄铜的，可以很轻易拍死人那种……

    虽然我这点儿力气不至于就拍死他，但、但袭击皇帝，是大罪吧？话说这个世界的刑罚也分好多种啊。具五刑、弃市、凌迟？我这颗脑袋的功能不是很好，许多名词喊喊喳喳转圈儿飞着定不下来，但不管哪种都不会让人好过就是了，真糟糕，我想超脱于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却不肯超脱于我，条条框框，哪条边儿挨着一点都能把我刮成肉泥，他是有一整个兵火库的！我、我有什么呢？我只有自己罢了，连这具肉体都不一定属于我。

    他凝视着我，大概看出了我后知后觉的畏惧，唇角挑起来：

    “你也会怕吗，爱卿？”

    这声“爱卿”叫得我发抖。

    “有一个机会可以让我原谅你。”他拎着我的手臂，把我提起来一点，“咱们来开心开心？”

    开心？怎么开心？谁开心？我挣扎道：“放我走，这是我的意愿。这个世界这么美好，你是皇帝，为什么要给别人造成痛苦？”

    “当然因为我想让自己更爽一点，笨蛋！”他凝视我片刻，大笑，“我想让你怎么样，你就要怎么样，你知道这叫人多高兴？你是我的玩物，你记住了不？”

    是……原来如此啊。我也笑起来。

    “你笑什么？”皇帝神色一冷。

    “不。”我说。在这个世界里，我再怎么无知、无能，也有权力说“不”，这个认知让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忽纵身而起，向紫檀木的桌角撞去。

    这种木头硬得似铁，我纵身而出时又用了全力，务必一击毙命。

    真是抱歉啊，我没有那么多智力和耐心与他周旋。他这个人，讨厌得让我不能忍受，所以必须离开，速死也好，或许死后就会梦醒、回到原来的世界吧？

    虽然，原来那个世界里，也没有快乐，这么快就回去有点可惜，但总有一点好处：“无忧亦无怖”，一切都解脱开，总胜过在这里当人的玩物。

    纵身起来的时候，我眼角看见他的龙袍一晃；我脚纵出去时，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肘。我并没有能冲出去一步，就被拉回去，足下失去平衡，跌在他的怀里。我可以感觉到什么热烘烘硬梆梆的东西顶着我的腿。

    “还是这副坏脾气。”他在我耳朵旁边说。

    他的气息，为什么非得离我这么近？我寒毛竖立。

    “但是这次我们不急好了。我们慢慢来。”他道，语调里有可怕的笑意与耐心。

    慢慢来？他当我是谁！我这条性命来到人间，如果说有任何意义的话，绝不能是为了受辱这点目的而存在。活着是好的，微风、落花、不相识的淡淡男子，都很好，尽管来到这里不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愿意多多享受一些美丽与快乐，但如果不行，那么至少、至少，我该有权利选择离开。闭上眼睛，我道：“你杀我好了。”最好一刀毙命，给我个痛快，只要别折磨我，拜托。

    “笨蛋。”他轻轻的笑出来，“我会是那么浪费的人吗？你还是不太了解状况啊，侍郎大人。”

第一卷 相遇 第三节

    我被绑得很紧，没有任何求死的余地，嘴巴里甚至还塞了个东西，也许是为了防止我咬舌自尽。

    其实咬舌头，一般来说是死不了的，脑袋告诉我：除非干净利落把舌头咬断，残余的舌根受肌肉抑或神经的收缩作用影响、可能会一边流血一边反卷上去，堵住呼吸道，造成窒息死亡。但是正常人自己咬舌头的话，还没咬断一半大概就会痛得昏迷了，无法再继续。

    “所以，如果你们也有脑袋的话，麻烦理智一点，不必这么费心给我塞嘴巴了。”我想告诉那些人，但是没有力气。

    鞭子、绳子、板子、杠子，还有什么？我不是记得很清。想想皇家的大牢里可以有多少刑具，真是一件有趣的事。人类的智慧与想像力，竟有这么多消耗在给人类自己制造痛苦上，比一切的艺术都深沉而辉煌。最了解人体机能并加以利用的地方，竟然在刑房。

    我没有见到烙铁之类的东西。按照皇帝亲口在我耳朵旁边的说明，他不想弄坏我的皮肤。但是其他任何可以给人类身体造成痛苦的刑罚，他显然都没有浪费。

    我不知道自己昏过去几次，然后又被冷水泼醒。人真是奇怪啊，这段时间里遭受的痛苦，我原来哪怕想到一点儿都会发抖，可是在这里，承受、不断的承受，居然也全都熬下来。

    “这么固执，多没意义啊。”他对我感叹道，“反正我想临幸你几次、就可以临幸几次，不是吗？所以你为什么不顺服一点，好让我们两个人都快活一点？”

    “临幸”这两个字真是可圈可点。他对别人的非份要求，原来可以用这么冠冕堂皇的字眼粉饰，这是不对的。这个世界的好多词汇都不对。我点点头，嘴皮子动了动。他眼中闪过喜悦的光芒，让人把我口中的东西取掉。我喘了一口气，开口说话。

    实在被折磨得太虚弱了，我的声音很轻。他凑在我嘴边听，而我甚至没有力气咬他一口。

    “就算你是皇帝，你可以随便对待别人，但我不顺从你，就是不顺从。”我告诉他，并且微笑。

    我还有能力反抗面前的这个恶魔，虽然是这么微弱的反抗，也让我高兴得想笑。

    这个世界可以剥夺我一切的东西，但不能剥夺我的心意、我的尊严、我的笑。这是生命赋予我的东西，只有生命才能收回。

    他静了静，眼眸中不知为何、有失望和喜悦两种神色交织。伸手拍了拍我的脸颊：“笨蛋。”他示意别人把我的嘴重新塞住。

    “你内心深处是只阉狗！”我抓紧最后的时间、用全部的力气冲他叫。

    我想激怒他。如果他生气，就会一刀杀了我吧？那我就可以回去了——虽然我现在知道，那也许只是单纯的“死掉”，但总比在这里受折磨好！

    他捧着我的脸，眼神几乎是怜惜的：“爱卿，你真是个笨蛋。”

    鞭子又落下来，我的神经抽搐、破碎，神智颤抖着想逃离肉体、又一次次不得已的复苏。他始终在捧着我的脸，温柔，怜惜、坚持，像某个高高在上的神。

    “‘若你的左手犯了错，我必将它斩去。因我宁肯你失去一手的升入天堂，也不愿你全身完整的坠入地狱。’——这个人想斩去我身上的尊严，居然用这么高高在上的姿势呢。他以为他是谁？”我模糊的想着，再次坠入昏迷。

    并没有做梦，仍然能感觉到身体在疼痛，但这疼痛好像离我很远，我好像离开了我的身体、高高漂浮着，踮脚在黑暗中行走，身边飘着雪。

    雪是冷的，讨厌，我怕冷。但是在梦里我讨厌它，好像不仅仅因为我怕冷。

    “就算一辈子衣食无忧，但吃得饱饱、身上暖暖的坐着车子从街上经过，却看见有人冻饿倒毙在路边，那你也会讨厌冬天的。因为在别人困苦的时候，只有你得到供奉，那你就好像背负了同样重的期许了，倘若没有照料好供奉你的人，让他们继续困苦，那就是你的耻辱。冬天，就是把这份耻辱加倍放大在你面前，讨不讨厌？”我记得我曾经想这么对一个人说，但终于没有说出口来，只是默默的凝视他的眼睛。

    他把我的手捧在手心里呵气，那么珍爱那么珍爱的样子。他的衣服披在我的身上。

    “不要怕，以后都有我保护你走下去。”他说。

    我的眼泪在该刹那掉下来。

    “不要哭，以后，只有我才可以叫你哭。”他又说。

    我就擦掉眼泪，抬起头来对着他笑：“臣已有结发之盟，还望殿下成全。”

    说这话的时候，我的心里头痛得慌，好像一生中最珍贵的东西亲手拿刀割掉了，以后再也不必相遇、甚至不必再想起。可是我要笑，再痛也要笑。我怎么是这么没心肝的家伙？

    “怀琪，对不起，我爱你。”我默念着，醒来。

    还是牢房，没有灯火，整个空间是黑的，混杂了血腥味，这份黑暗几乎凝稠如固体。“怀琪”两个字余音袅袅，是谁的名字呢？闯进我这个没有记忆的人的梦里。我轻轻的哼起歌。

    嘴巴还是被塞住，但是并不妨碍我哼出旋律。至于歌词，可以在我心里面流淌，只要我自己能听见，那末嘴巴能不能出声，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一颗心为什么要犹疑、一双眼睛为什么要哭泣，亲爱的你看你看风吹了过去，我们不介意、不介意、不介意分离。打点起秋衣，旅途长长的可以弯向哪里……”

    就算手脚都被绑住，但可以幻想自己是个自由人，可以穿起一件半旧的暖和棉衣裳、一双合脚的灰色布鞋，在阳光或微雨的日子里，就这样轻轻的去流浪。遥远的地方有亲切的陌生人，再也没有辜负、没有亏欠、没有负担。

    在这个世界里，我唯一的、最大的梦想，不过是那样去流浪。

    外头忽然传来奇怪的声音，打斗？跌扑？人的惨叫？统共听不分明。而后，牢门开了，一线灯光洒进来，旋即扇面铺开。应该不是很强烈的光芒，但对我这双习惯了黑暗的眼睛来说，是个巨大的刺激。我不太能睁开眼。

    一个人进来，背着光，我看不太清。但是那个身高、那个轮廓，尤其是那身黄袍，很难叫人认错。

    我微微一笑，半闭起眼睛，继续哼歌。

    “……向左走也许是疏离，向右拐也可以欢喜，亲爱的你看你看天边有微雨，我们不需要、不需要、不需要休憩。怀抱着神意，日历淡淡的看不出来归期。”

    也许马上又要承受痛苦了，那末，在鞭子落下之前，让我一晌贪欢、多哼一段歌。

    他默然片刻，抽出宝剑。

    真的要死了吗？我停住旋律。虽然已经做过思想准备，但真的面对这一刻，还是茫然并且害怕。

    光线，可以再看一眼吧？空气中的味道，虽然有点腥，可以再多闻一下吗？柔软的、会喳喳作响的稻草秆，还有凉凉的地面，从此后不能再感觉到了吗？我的血喷在上面、再慢慢凝涸，会是什么样子，我自己也不能再看到？真是让人从心底滋生出惧意。但害怕和屈服又是两回事情。我没有吱声。

    他一手护住我的手腕，“嚓嚓”将绳子割断，再将我的脚也解放出来，扶我坐起：“昭，你怎样？”

    是错觉吗？他的声音好像比前几次清澈很多。像这样的变态恶魔，居然有这样清澈的声音，真是不可思议的事。我发出呻吟。身上痛得像是散了架，上刑的人实在没有吝惜力气。

    他到这时候才“哦”一声，将我口中的东西取出来，摇头道：“笨蛋，笨蛋。”仍然无比怜惜。

    牙关好酸，我的口水控制不住的流了一些出来，滴到他崭新的黄袍上，真是罪过。他大人大量，完全不介意的样子，打横抱起我，走出去。

    要到哪里呢？我头倚着他的肩，昏昏沉沉想：接下去又要做什么？拿铁钉凿穿我的双手？或者把我绑在柱子上烧死？

    他脱去我的衣服，把我放进木制大水桶中，替我洗澡。

    人受折磨太过，几乎失去了羞耻之心，我任他脱去我被抽打破碎的囚衣、并把我放进木桶。桶中的水稍微有点烫，激在伤口上，我又呻吟一声。

    “烫？”他立刻问，便抱我出水，将他的淡黄袍子脱下裹住我的身子。亲手在旁边舀起些冷水来，将桶中水拌得凉了些，用手去试试温度，这才重新放我进去，边道：“觉得太凉的话，马上跟我说，我再给你冲热水。”

    忽然对我这么好？非奸即盗。我蹙着眉，不知他想做什么。他误解了，飞快问：“痛了？”手停下来。

    他在帮我洗浴，手势温柔，并没有怎么碰痛我。木桶中的水泛着幽香，类似某种草药味，也许是用来治疗外伤的吧？我低头凝视着自己的身体：多亏他上刑时手下留情，基本没有破皮，只是留下无数瘀青，加在色泽如玉的柔软肌肤上，几乎有一种残酷的美感。

    当然，严格来说，这具身体不是我的，而是“程昭然”的。她确实是个美人，美人难免要多遭些劫难，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要让我进这具身体、遭受这些劫难？她自己的灵魂，又逃到了什么地方。

    外头忽然又响起声音，这次是确凿无疑的打斗声，先近、后远、而后再拉近。

    他在我身后低声道：“以后你会不会记得：在这样的时刻，我头一件想做的事是救你出来、并替你洗澡？”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身体已经洗干净了，他抱我出来，用雪白毛巾替我擦干。某人撞门而入时，他用最快的速度拿起旁边的玄缎斗篷，包裹住我的身体。

    “当当”的兵刃相交声，先进来的一个人把后进来的一个人劈倒在地，回身对着我们，唇边扭曲的笑：“阿季，你当真造反。”

    我瞪大眼睛。

    手里拿着沾血长剑冲进来的、这个人，身着赭黄袍衫，衫上绣五爪金龙，眉尾稍乱、眼神凌厉、眼角有了细细的皱纹——他不正是变态皇帝？！

    回头，站在我身边的人，此刻只着中衣，素色，袖口与领口绣着蛟龙，腰身挺拔，容颜如玉，眼眸亮若星辰，神色却无限沉静，温柔、愤怒、担忧，都像深海的鱼儿一样藏在下面，轻易不肯吐露端倪。我在府里见过他，他是北亲王。

    那末，刚刚救我、为我洗澡的，原来是北亲王？他们兄弟长得果然厮像，但到底气质有天壤之别，我竟这么久没有认出来，实在太糊涂。

第一卷 相遇 第四节

    又有许多侍卫、武士打扮的人追来，一时没敢动手。北亲王挡在我前面，我按捺不住好奇心，还是探出一只眼睛去看。

    变态皇帝的唇角掠过一丝笑意，对北亲王道：“我知道你的计划是提前发动的，所以你自己根本也没有胜算。事已至此，我不想多见杀戮，就让我们两个一决胜负如何？胜者为王、败者死。”

    北亲王没有说话，徐徐扬起长剑，那剑上忽而爆出凛烈寒气，剑招随之出手，有如朔风扫枯叶，万点银光，比雷霆犹要夺目，破空刺向皇帝。

    变态皇帝望后一退，身影也快似利箭。北亲王追扫一剑，却立即后退，依然守在我身前。侍卫和武士们也打了起来，看起来是变态皇帝那边的人比较少，所以北亲王的人还可以分出一些来守护我们、另一些则围斗皇帝。

    那变态皇帝身手也是了得——天晓得，这么荒淫变态的皇帝，居然还很能打？他不是应该酒色两虚、单等着被别人一个手指头戳死才对吗？

    我傻瞪着眼睛看他们刀枪破风、枪拐横扫、肉掌翻飞。说时迟那时快，变态皇帝一剑挡开三件兵器，背部也被人一剑划开血槽，他并不痛呼，反而大笑：“阿季，你以多打少！”

    北亲王神色漠然不动：“这是夺天下，不是比武。”

    变态皇帝向我们这边望了一眼，我接触到他目光，心底一寒。

    不，他并没有用多么愤怒杀人的目光看我，眼眸中仍然是饶有兴味、几乎怜悯的，像当初捧着我的脸让我接受鞭打时一样。这目光比任何微笑都让我心寒。我后退一步，双手护在胸前，紧紧抓住斗篷。

    蓝汪汪的光芒，骤然大盛。这光芒是从变态皇帝的剑上发出。我完全没怎么看清，满场人员便像狂风中的稻草般踉跄飞舞，有些人倒在地上，而在屋中的我，竟然没有感到半丝风意，身边有的只是死寂。我看着场中暴出一蓬血光。

    这不是任何武士侍卫的血，他们只是倒向地上，没有血飙出来——血是来自变态皇帝的。蓝光大盛时，他挥剑横扫，额角就喷出鲜血。

    “怎么？这是我拿镇纸给他打出来的伤口呢。又绷开了吗？”我想。

    变态皇帝已经向我们这边冲过来，剑光如电，我终于感觉到风意了，凉得像蛇。北亲王一振剑，飞身迎上，将他挡在门外，几个武士紧紧护住我。我从他们身体之间的缝隙中望出去，时而见剑光如雨如瀑、时而只见到夜色、时而见几片树叶刹那间粉碎，人影一闪、又消逝，兵器声骤紧骤疏。

    “唰”！忽然一剑飞进门中来！

    这剑闪着蓝光，握在它主人手里，连剑带人飞进来！

    武士们都大喝一声，上前迎战。比不得北亲王快，在后头如影随形，宝剑寒光流转，说不清颤动了多少下，但见点点银星；皇帝回身接招，剑护全身、嘀溜溜的转，好似平地起了一座蓝塔！

    我看得忘神了，脱口而出一个“好！”字。

    蓝芒猛然化作三座剑山，向北亲王、以及两个离他最近的两个武士袭去！

    剑自然只有一柄，可是在旁观者眼里竟成了三座剑山，可知其式有多快、招式有多凛人。

    我不觉又脱口而出：“小心！”

    一句话，两个字，才说出第一个字，北亲王已在原地消失；说到第二个字时，寒光宝剑从冰蓝剑山边擦过，在变态皇帝的脖颈上一闪；第二个字说完时，蓝色剑山已经消失，北亲王收剑而立。

    变态皇帝的脸色没有什么变化，可头颅慢慢的、很奇怪的倒向一边，然后整个身躯“碰！”跌在地上，头颅撞在地上也弹跳两下，鲜血飙成了烟花树。

    他的脖子，已经被砍断了一大半，只靠一层皮肤和部分肌肉连接着身躯，喉头完全敞开来，有些气泡混在鲜血之中冒出。

    我呆呆的看着，忽然间俯身向地面，开始呕吐，却什么都没吐出来，除了几口酸水。

    “昭，你这几天是不是没吃过什么东西？”北亲王在后面担忧的说。

    是。可我不饿。我挣扎着站起来：“让我看看他。”

    北亲王扶我过去，我看着地上的尸体。这个人，这张脸，这个折磨得我如此之惨的恶魔，确实已经死了？我觉得不真实，深呼吸一口气，问：“发生了什么事？”

    “如你所见，篡位，弑君，并且——救你。”他耸耸肩，唇边又浮起淡淡的苦笑，“如果你领情的话，昭。”

    我不明白。“你跟程昭然是什么关系？”难道是旧情人？不然怎么会有这样的举止和言谈……

    也许我说错了什么。他的眼神变冷了：“当然，程大人，我不应该放肆，你是宁肯死去也不受我恩惠的。即使这种愚蠢的骄傲把你的——不，我不是想说这个。”忽然那么后悔，收住了话头，走过来，手伸向我：“走吧？”

    “做什么？”他的手碰到我衣服上？我瞪着它。他也想来“叙旧”？糟糕，这里不是书房，镇纸是没有了，如果要抢别人的兵器会不会太不方便……

    “送你回程府，继续做你的侍郎。”他唇角扯一下，“篡位者需要稳定的天下，所以继续为国效忠吧，程大人！如你所愿？不过在那之前，先吃点东西。不然我发誓会亲手给你灌进去。”

    这样说着，他伸手抱我起来，可我斗篷一角被什么东西扯住了。

    穿龙袍的那具尸体，不知何时手抓着我的斗篷，很紧很紧。幸好我的手也一直在胸前揪着斗篷口，很紧很紧，不然几乎要被他扯到走光！

    北亲王没说什么，手中刀一闪，把我那段衣角砍断，然后回刀入鞘，抱我出去。一闪间，我好像看见变态皇帝的眉毛挑了一下。

    “怎么？”北亲王低头问我。

    “没什么……”我胆怯的摇摇头。一定是我看错罢。脖子断成那样的人，必定是死了，又怎会有表情？他一定已经回到我来的地方：灵魂们毫无感觉飘浮着的太虚之渊.愿九天神佛垂怜，他永远安息，再也不要像我一样回到人间。

    我忽然想：在我成为飘浮的灵魂之前，我是不是也有过生命呢？我原来那具身体，是什么样子？为什么我要离它而去、再也寻不回哪怕一点点记忆？

    北亲王就没再说话，一路将我抱出去。外面台阶上也流着血，他抱我绕过。

    也许他不应该做这种事，因为很多人悄悄的看我们，像是诧异、或者某种不赞许。我只能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闭上了，什么都看不见、就可以什么都不去想，好像外头世界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可是抓着我衣角的那只死去的手，还一直映在我眼帘里，挥之不去。北亲王一直在拍着我的肩，动作轻柔。可他闻不见吗？我们的身上，都沾着血腥，那么浓那么浓，好像永远都散不去似的。

第一卷 相遇 第五节

    过了很久，我才回到程府。“休息一下，明天不用上朝了。但是后天，我要看见你。”北亲王扔下这句话，走掉。

    “大人，发生了什么事？”水玉惶然的看着我，“他们说——”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看着她，“水玉……”

    她张大眼睛看着我，好像我不应该这么说话。

    我是哪里说错了，还是给她的称呼错了？“你是叫水玉，是吗？”

    “大人！您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她终于叫出来，“求求您别吓我。您叫水玉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如果说“我”换了一个人，会让她这么受惊吓，我还该不该说出来吓她呢？但继续扮演程昭然又好像是太累的事，我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只能抱住她，“你陪我睡觉好不好？”至少她是真心关心我的。抱住她暖和的身体，我比较容易安心睡着。

    她接触到我斗篷下的身体，不太诧异，好像早知道我是女儿身，看见我身体上的伤痕，弄来热毛巾给我敷，眼泪扑簌簌又落下来。她跟我到底是什么关系？我不太有精力去思考。

    热毛巾下面，我酸痛的肌体舒适多了，困意也越来越浓的俘虏我，所以好好的睡一觉吧！也许醒来时，会发现一切都是场梦呢？

    虽然，在睡去之时，我知道这样的盼望，大概不会成真了。

    第二天，水玉、程府，这个世界，一分一毫都没有消失，它们毕竟不是梦，我也不再是混沌飘荡、无事一身轻的游魂——我甚至怀疑那个世界是不是曾经存在过，像个一夜长大的人类，我都已经不太记得清投胎作婴儿之前的日子。

    水玉仍然在担心的看我：“大人，您怎么样？”我深呼吸一口气。好吧，该来的躲不过，应该对她解释清楚了。

    这个解释过程费了不少麻烦。我自认语言能力还不算差，可是水玉睁着大眼睛看我，就是听不明白似的。直到我都快说得哭出来了，她才怯怯道：

    “所以说，大人，您是说您不记得我，也不记得所有人、所有事？”这是她最后的总结。

    嗯，这样说也没有错啦。我点点头。

    “一定是太痛苦的关系，失心疯了。”水玉手按着胸口，眼睛里满盈着泪水，“也好。那些事情不记得还好些。”

    “呃……到底是些什么事情？”我放弃与她沟通了，但好歹要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事吧？

    可是水玉坚决拒绝：“您既然忘了，那就不用再提了。”

    天晓得！我才懒得提呢。可既然被扔到这个世界，面对无数莫名其妙的事件，如果不知道来龙去脉，受罪都不知道为什么受的，岂不是太冤？我口干舌燥的再度努力组织语句，向水玉解释这个厉害关系。

    她终于妥协了，告诉我：“我”本姓“陈”，闺字“其华”，许配给余家二公子，不料余家被奸人陷害，老爷处斩，二公子跟其他家人流放，“我”气不忿，改换男装，起个假名“程昭然”，带着贴身丫头水玉上京想替余家鸣冤，阴差阳错做了官、还立了功，飞速升至兵部侍郎，正觉得官做大了、说话份量就重，应该可以想法替余家翻案，不料前天被皇上召入宫，结果衣裳凌乱回来，随即听说皇上下旨，将余家人犯全部处斩。“我”一言不发，关起门来。等水玉觉得不对，进来看时，我已吊在绳上挣扎了。

    我听得目瞪口呆，这算是哪一门子的戏文啊。不过——等、等一下！那位余家二公子是被流放？流放之地往往离京城比较远哦，而且这个世界的通讯技术应该不是很发达哦。那末，前几天变态皇帝下令杀他、昨天变态皇帝自个儿就被杀了，也就是说下令杀他的命令可能有没有到达他的流放之地？事情是不是还有机会转圜？

    “余公子流放之地有多远？杀他的命令，现在还有没有机会收回来？”我问。北亲王对“昭”的感情好像不错，他篡位做了新皇帝，也许可以帮忙下令挽回余公子的性命吧。笑眯眯，我笑眯眯。哎，可以救人的感觉真好！

    “大人……”水玉难过的看着我，“您真的忘了吗？余公子流放在‘孔地’，打马一日的路程，皇——嗯，前头那位，还怕不够快，叫用飞翎传信、再以快马加鞭补信，生是一点活路都没留。大人您那天像木头似的坐了许久，不知谁送了个什么信儿来，正巧那自鸣钟儿报点，你道：‘是这个时辰了。’便立起来、入房、关了门，就……”说不下去，只管哽咽。

    那么，程昭然是为她夫婿自缢的，一缕香魂大约已随她夫婿于地下了吧。我难过的低下头。

    一切该发生的悲剧都已经发生。我还能做什么呢？当时在我耳畔叫我“乖乖的”那个声音，如果会再回来的话，我真要揪着问一问：它到底是什么意思？让我穿到这里来，除了白受一场苦，好像没有什么别的意义。

    “大人，起床吧。”水玉轻轻拉我。

    “还很早啊。”我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色。现在才七点来钟吧？吃了那么久的苦之后，我实在不想把身子从可爱的床上挪开，哪怕多躺一会儿也是好的。

    “朝中出这么大事，怎么可以躺着呢？先起来梳洗吧。”水玉拉着我，楔而不舍。

    “北亲王昨天说我不用上朝啊。”我想起这件事，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抓住。

    “上朝还等到现在？”水玉愁肠百结中，也不由抿嘴笑起来，“卯时早朝，大半夜需得起来梳洗，穿半个皇朝往和微殿立着呢……大人你真是什么都忘了。”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又低下去。

    我心下也不好过，只好勉强同她找闲话说：“对了，你是我心腹丫头，也知道我是女儿身，怎么还叫我大人？”

    “您说，人前人后都要小心，命我不准叫您小姐的。”水玉道，“大人您这两天累了，先躺着，我打面水来于你洗，洗罢再起来梳头好了，先收拾起来，万一有什么事，也方便应对。”说着便起身走开，脚步那么轻捷，葱绿的水裤脚掀两下，几乎没有带起风声，已经离去了。

    我很爱看她们穿的水裤、还有衫子、围兜，各种女性服饰，都那么美。想想自己昨儿那身笔挺威严的绯色公服、乌帽、皂靴，不由得叹口气，回转脖颈，惘然望着一枕黑发：程昭然，你多标致一个姑娘，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穿上男装、到京城与那些可怕的人们盘旋终日？你留下的这个身体，我又该怎么对待它才好？

    水玉已领着两个丫头，捧各色用具进来，屈膝行个礼，先拿一幅白布掖在我领口，将下面衣袍与被衾都遮盖住，复拿个小锦褥子垫在床沿，掇一银盆水放在那儿，并开了个鸭蛋青嵌螺钿椭圆盒子，取香胰出来，侍候我净面，换过两盆水，完了另绞一块热腾腾的手巾来，拭过了，再奉一种名为“口齿乌髭”的东西，让我揩了牙、漱了口，翠管银罂中拈出面脂、口脂，敷抹妥贴，方算完。

    我被她们这么一套套的复杂物色与程序搅得头晕脑涨，虽然有心叫她们退下，料来她们也不肯听的，多说反而露马脚，便索性闭嘴端坐了，随她们摆布。片刻洗漱毕，用具都撤开，水玉扶我坐起来，换上衣服，因不必上朝，只取一套起居常服来，乃是沉香缎襕衫，下头配双半旧的粉底皂靴，水玉亲手给我理理衣领、袖口，退口一步，看妥贴了，方引我到梳头台前，要我坐下，她在后头，拿篦子给我通头，正通到一半，人报：工部给事求见，我看一眼水玉，她会意，附在我耳边轻轻儿道：“黄光，字东海。你帮他在工部做了给事，一直也都照拂他，他视你如恩人的。”边说着，边换个犀角梳，快手快脚替我梳了头发、系上方巾，左右看看，道：“好了。”

    我看着铜镜中，实在是个清秀至极的年青人，衣着再随和、眼皮再被折磨得微微的红肿，也掩不住眉宇间的英气，只叹我不是英秀的材料，眼神里时时要露出茫然与自嘲来，太过无赖相。

    然而鸭子被赶上架，再不称职，也只能撑下去了。我深吸一口气，想了想，跟水玉咬耳朵确定一遍：“我应该去见他吗？”

    “大人……如果是从前的您，应该会见他的。”水玉回答。

    好吧，好吧。反正这个怪梦——或者说这场性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命运叫我干嘛、我就干嘛吧。叹口气，我起身，去见客。

    见到这位客人，我一怔。

    所谓工部给事黄光，个子只比我略高一分，是太过瘦弱的一个男人，几乎只能称作男孩子，面色那么苍白，目光茫然中带着温顺。

    而他看着我的样子，像看一位白发飘飘、年高德邵的恩师，让我一时有点后背发毛。

    他开口了，幸好幸好，叫出口的是：“程大人。”擦把汗，我真怕他叫出“恩师大人”来。我骨格轻贱，怕受不起这样的抬举。

    “程大人，您还不上朝吗？”他无比担忧的问。

    “是啊，呵呵。”我打哈哈。

    他起身，走近我两步，深深躬腰，脑门子上有汗：“大人……安尚门外，是有很多人想看看风向、暂不上朝。但听说、听说里头要下杀手了，如果谁还不上朝的话……”

    “所以？”我呆呆的问。

    “所以，如果大人是想拒不上朝以明气节，”他深吸一口气，“我将陪伴大人！”

    我呆了很久才明白过来：北亲王昨日弑君，今日上朝，许多大臣还在考虑要不要承认他做皇帝，北亲王大约不能容忍这样的情形存在，要开杀戒，谁不上朝就杀哪个。而黄光以为我要硬着脖子跟篡位者闹别扭，他打算提上脑袋陪我！

    “不不不，哪有……不是这么回事。我另有原因。”我哭笑不得，一时不好意思说出是北亲王特许我休息一天，“总之，不要为我担心，你快快去上朝！还来不来得及？你现在进和微殿要多久？”这个傻孩子，我真为他担心。

    “下官刚刚打马跑到这里，大约半个时辰……”他呆呆回答。

    我扭头问水玉：“我们有没有更快的马。”

    “有。”水玉干脆利落应一声，“黄大人请随我来。”

    我不放心，快步跟着去，水玉叫马厩牵出一匹黑马，高高大大、毛片油光水滑，模样儿很是神骏。它见着我，温柔嘶鸣一声，过来与我厮蹭，我心里温柔触动，但时间紧张，容不得磨蹭了。我抓着缰绳递到黄光手里：“快走。”

    黄光这个酸人，还要热泪盈眶、躬身道谢，还牵着马慢慢走出去、边走边再回头跟我躬身。

    “跳上马快跑，一路跑出去！”我大叫，“磨叽个鬼啊？快去！”昨晚我见过北亲王的脸色，他是个能下狠手的。黄光到我这边耽误一圈，百多分钟的来回，再加上头尾的耽误，这段时间我不知道多少小知事的脑袋够他砍！

    “可是，侍郎府邸，岂能驰马……”他呆呆道。

    “鬼咧！”府邸跟脑袋哪个重要，这人是会不会算啊！我指着府外，大叫，“用你最快的速度跑出去，笔直去上朝，听见没有？”

    他看了我一眼，除了感激，还有难色。我骤然想起：我这座府邸、还有皇城某几道门前面都坚了块石头、叫“上马石”，大约是用来上马用的，瞧马这种动物长得如此高大，没个垫脚阶梯，果然不容易上去。但此处没有上马石，却如何是好？我倒是有心拿自己垫在下面，只怕这酸人不敢踩，推推让让，更耽误时间。这时候，说不得要发发官威了，我把旁边一个长得壮实的马伕一把拉到马蹬底下，命他垫着，命黄光蹬上去，再命水玉：“叫人喊话让大门那边开门！”

    三句话，三个命令。黄光深深看我一眼，蹬腿上马，打马狂奔；大嗓门的仆人传递着喊话给门口，传递了两次。黄光身影消失不久，门口那边喊话回来，说毫无拦阻、已经放他出门。我松口气。

    一个侍郎府没事搞这么大干什么？不像神仙一样念个法诀就能传话，也敢大拓疆土建出神仙洞府，几乎没耽误人家的性命大事，我倘若当朝掌权，必定首先命令所有官员每天要亲自绕宅行走两圈，这样一来，想必他们的宅子会大大缩水，也省下不少土木来。

    水玉不知我在想什么，只抿着嘴看我笑：“还当别人都跟您一样，平地揪着鬃毛就能跳上一匹烈马呢？”

    平地揪鬃毛跳烈马？这是哪门子的特技！我头涔涔而汗潸潸：“水玉，你说的那些我都不懂，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大人就是大人，这没有改变不是吗？”她道。

    “这话是没错。可——”可她的大人已经死了，我是一个顶顶平凡的家伙，被推到这里，“借尸还魂”而已。望着水玉的眼睛，这句话，我忽然怎么也说不出口。

    “大人只是忘了很多事，”她笃笃定定道，“但您的性子、您对别人的关心，一点都没变。所以在水玉眼里，大人还是从前的大人，一点都没变。大人也千万不要再迷惘了。”

    “我迷惘？”我摸着自己脸颊问。哎，这小丫头哪来这么多酸腔，害得我都跟不上。

    “嗯，大人经常露出‘我是谁，到这里来干什么’的神情呢。”水玉道，“水玉相信、大人，您做的任何事，都是最正确的，现在也一直这样相信着。所以请您不要再难过吧。”

    该死！她看着我的样子，好像我是神、或者其他什么比她生命更高的存在。如果我告诉她，她的“神”真的已经死了，我只不过是个不晓得自己打哪来的无知魂灵，她大概宁肯疯掉也不会相信吧？我叹口气。

    “大人，请您振作一点吧。就算——就算余少爷过世了，但凶手不是也得到报应了吗？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希望您好好活下去，所以请您千万对自己有信心！”水玉道，眼眶里又开始泪水盈盈。

    我还能怎么办？让她不要再哭，好像是唯一能做的事情。“好吧好吧。”我嘟囔。就算是扮演另一个人的角色也好、就算不是长久之计也好，“我会振作，可以了吧？”

    “嗯！”水玉用力回答，脸上像有阳光升起来。

    能够让一个人如此开心，我忽然觉得这场荒唐的大梦，也有了意义。

    “现在再给我找一匹马，”我抓头，“让我进宫去。”

    “咦？”

    “万一那里真的在大开杀戒怎么办。”我继续抓头，“还是跟去看看比较放心。”

    “那，您会不会有危险？”水玉立刻开始为我担心，水汪汪的黑眼睛仰视我，像是一只可爱狗狗，就差没摇尾巴了，叫我真想拍拍她的脑袋：

    “应该不会的啦。”北亲王好像跟程昭然有旧情，所以就算不听劝，也不会翻脸杀我吧？“给我套个马车。”

    马厩里传来一声长嘶。“不坐鸿喜吗？”水玉很期待的问，“您最爱的两匹马，怀光和鸿喜，适才水玉把怀光给黄大人骑走了，鸿喜好像很期待可以跟大人去转一圈呢。”

    “这样啊……”我抓头。我从来没有学过骑术——废话，灵魂飘飘的时候用不着骑马啦——虽然说看那匹黑色怀光的样子很听话，鸿喜应该也非常温驯，但一想到骑这么高大的动物，还是有点退缩。若真想爽一爽，以后找个老师好好练会了再说吧，无谓在此刻逞强，做错动作累着了马儿就不好。“不用了，我、我身子没有很好。你替我备个马车，要快一点的。”

    水玉领诺安排去了。我想起刚刚被黄光踏了一脚的马伕，特别吩咐给他一些赏钱，随后与水玉一同坐进马车中，细细问她朝廷形势、风土人情一类事宜——倘若要在这里长久生活，这些信息自然是极其重要的。

    水玉对很多事也不是很懂，但只要知道的，都会竭尽所能告诉我。我如获至宝，一一悉细记下，末了问一声：“水玉，你对我以后的道路怎么看？”

    “嗯？”

    “毕竟是一个女人，未婚夫死了，自己shi身给仇家，应该自缢才是美德吗？虽然一次没有成功，是不是该再接再厉继续自缢、或者做点其他什么事情表示表示？”

    水玉脸色发白：“绝对不是这样！”

    “怎么说？”我饶有兴趣看她。她对我的看法，应该代表着这个世界对“程昭然”的看法吧。我将以此决定我今后的行动。如果太过惊世骇俗、挑战道德的事，我不愿意做。那样太累。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为余公子死怎么值得呢？”水玉开始有点磕磕绊绊，真的鼓起勇气说出来后，就一泄千里了，“说起来余公子与您订约，就是水玉的主子，水玉对他必须恭敬。可是说实话，水玉恨他！他没有能力为自己家人昭雪，要您在这里千辛万苦周旋，虽然最后也没成功，可是换成任何人也没有办法成功的不是吗？您做的已经比任何男人都好了！所以说，您对他有什么亏欠、他们家又有什么资格指责您？而且啊，要不是因为余公子，您何至于连老爷太太的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最后一面？”我盯着她。

    “唔……”水玉想捂住嘴巴。

    “‘我’的父母死了？”

    “您出来不久，元城发瘟疫，老爷太太就……去了。您没能回去持丧。”水玉小小声说。

    我茫然的“哦”了一声。双亲应该是很重要的存在吧？如果有两个人，给了你生命，在你对这个世界无知而惶惑时，肯伸出双手来保护你、引导你，在无边无际一般的漫长时间里，你确定知道他们是你的依靠，而你是他们生命的延续，是他们的希望与意义，那末，这确实是美妙的关系啊。父母与子女，因为有了对方的存在，变得重要和独一无二。如果这样重要的人离去，最后时刻却不能相送，那一定很遗憾吧？

    苦笑一声，我对水玉道：“不用责备余公子，正因为我为他的事来到京城，所以才没有留在家中染上瘟疫，不是吗？我的父母如果爱我，一定宁愿我安全的留在外面的。他们不会怪他。”

    这句话很自然的溜出嘴巴，好像我打内心深处觉得，“程昭然”不希望任何人责怪余公子。

    扪着心口，我实在忍不住又一次苦笑：我扮演程昭然，居然已经这么熟练了吗？看来真是要地久天长的扮下去了。

    也好，原来的我对任何人没有任何用处；而这个世界里，至少有一个水玉，无论如何都不希望我走。

    “你说这里所有官员都是男人对吧，那我继续当官当下去是不是不太好？有没有其他事你觉得我更适合做？”我继续问水玉。

    “作官……是您原来的心愿，而且您很胜任。”水玉犹豫着，一句话还没说完，马车停下，车夫回头道：“大人，安尚门到了。”

第一卷 相遇 第六节

    本朝京都名为“晖城”，南部给平民及百官居住，唤为“南城”，北部则为皇城。

    皇城南边有三门，正门为朱雀、东门为安尚、西门为含光。百官日常上朝，自安尚门入，于和微殿议事。如有祭祀等大典，则开启朱雀门，在大公殿举行仪式。

    北亲王昨夜弑君、今日临朝，怎么说也是大事，却没有开朱雀门，只让官员们如常从安尚门入朝，看来是有些奇怪，但仔细一想也能明白：

    弑君篡位，兹事体大，若开朱雀门，让百官上了大公殿，新旧皇帝交替仪式迫在眉睫，大家必定立刻开始激烈议论昨夜之事、并质疑北亲王继位的正当性——如果他想继位的话。北亲王在继承的正当性上站不住脚，所以不愿将此付诸公议吧？安尚门如常上朝，就等于暗示一切朝政如常进行，谁若乖乖进安尚门，就等于承认北亲王以皇帝的身份主持朝政这个大前提，之后的事情就容易了。同理，谁若反对北亲王继位，就必定以“不进安尚门”这个姿势作抗争，北亲王要杀人稳定局势，也必定从这群人开始。

    进不进安尚门，干系如此之大，所以我尽一切力量，要求黄光立刻进门、上朝、保命。

    我对“篡位”这两个字没有太大恶感。原来那个变态皇帝，还是杀掉干净。北亲王的人品，我虽然不太了解，但比之那变态皇帝，总是妥当一些的。他要篡位就篡好了，黄光没有必要为了维护他们皇族内部的正当皇位承继顺序，而赔上自己的性命。

    安尚门外，有股子“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意思。身着朝服朝冠僵立在门外的人，数目不太多，约三四十个，看起来品级大都不算很高。也许真正与北亲王作对的重臣，根本就不来这里，只在自己家中“称病卧床”罢。我急着找黄光的身影：他听我的话，乖乖进门了没有？

    我没看到他。反而是所有朝臣的目光“唰唰”移向我，不知包含了多少复杂意味。有许多士兵执戟、斧、槊等武器，板着脸列队在他们旁边，似乎是聊供仪仗，但气氛分明肃杀，我不知所措。

    幸好怀光一声清嘶，我顺着嘶声望过去，见到它，缰绳牵在一个小太监手里。

    那小太监不过十几岁样子，相貌清俊讨喜。怀光向我伸长脖子嘶叫，他也看着我，遥遥行个礼，牵着马过来，忙着叩头：“程大人。”

    我不惯生受这个，急要挽他起来，他腰仍然哈着，靠着我小声道：“您还真来！皇上不是口喻，叫您歇息一日么？”

    我怔一怔，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皇上，便是北亲王了。

    “我怕出事。工部黄大人进去了？”我拣要紧的问。

    “嗯哪！骑着大人您的马。幸而奴才们认识，跟皇上回了，皇上要奴才在门外等着，万一大人来，跟大人说一声：什么都不用担心，只管回去，待明儿就好。要是不听话，别怪皇上翻脸。”

    是啊，一夜之间，他就变皇上了，翻脸是要不得的。无怪乎多少人砍头诛九族的也要抢个皇帝位子来坐坐！颐指气使、逆我者亡，势头还真不一样。

    我点头：“臣知道了。”接过怀光的缰绳。没什么别的可做的，回家吧。

    怀光靠着我蹭来蹭去，身上是马类特有的味道，不算很浓，但老实讲，是有点臭的。可它眼睛那么大、那么清亮，又那样眷眷的望着我。我在第一时间爱上它。

    笨拙的拍拍它的脖子、理理它的鬃毛。它很期待驮着我飞驰？如果有这个能力，我也想当时当刻抬腿跳上它，享受一下纵马高歌的乐趣啊。遗憾的笑笑，我只能在心里暗下决定：有机会，一定要尽早学会骑马。

    至于现在，只好委屈它跟在我们马车后面，小步往回走。

    水玉小心对我说：“大人，水玉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都这样了，不什么当不当讲的？你讲罢。”我道。

    “朝中好几位大人，好像对您不太友好……”

    “嗯。所以？”

    “大人您什么都忘记这件事，是不是，暂时不要让他们知道比较好？他们一直以来比较忌惮您，如果知道您失忆了，不知会不会出什么损招，尤其现在朝中形势又不太稳……水玉惭愧！其实水玉也不太懂现在算什么形势，大人您别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你说得很对啊。”我沉思道，“‘我’是用多长时间升为侍郎一职？这算是多大的官？权力大吗？”

    “原来是寻了个猎场护卫的缺，六个月前您救了皇——先头那一位，御前奏对称旨，即刻提拔为工部侍郎，官四品，时常见驾进谏。”水玉答道。

    那末，一头扎进京城，一天之内从护卫当上四品侍郎官，还常常见驾，能不叫很多人眼谗？再加上这个程昭然不像是八面圆滑人物，六个月下来必然结仇不少。我点头，作了决定：“现在我不能说自己失忆，先撑过这段时间再说吧。到时候找个机会称病退隐好了。”

    水玉“啊”一声，吃惊看我。

    “怎么？”我心中一动，“从前的我不喜欢退隐吗？”

    “您……”水玉为难着，唇边却微微浮出点笑来，“您还在闺中作小姐时，习字习的是行草，看书看的是儒、墨及诸部兵书，消遣是骑射！老爷再怎么骂，您一转眼溜出去做你自己的事去，再改不得的。上京来，您头一件事不是去玩赏奇珍、钻营门路，竟是看诸门方位与山水地势，啧啧称赞哪里选得好、哪里又奇怪。侍郎封到兵部，是您自己选的，一上任便找了好些事情来做，自夸说有功于国家，虽说辛苦一点，倒值当呢！要不是……哎！”又捂住嘴，小心看我，“水玉又说错话了。”

    “要不是忽然之间我shi身、余公子丧命，我心灰意冷自缢吗？”我微笑，“你说好了。”

    水玉低着头：“水玉不该说。”

    “从前的事情我都没印象，你以后不要客气，有话就说。不然，有半句藏半句的，我才难受呢。”我诚恳道，“这样说起来，我扮男儿身为官，是一展平生所长、如鱼得水，不应该想到退隐？”

    水玉还是低头，声如蚊蚋：“退隐呢，安全一点……”

    “明白了。”我点点头，她是为我好，才觉得退隐也不错。但看起来，原来那个程昭然，当这个官是真当得精神奕奕。我倒没什么官瘾，也不懂那么多兵法骑射，留久了也没意思，还是等这次改朝换代告一段落，挂印求去罢。买舟载酒、布衣而歌，那个我有兴趣，不过——

    “我是不是有很多积蓄？”我问。

    “呃？”

    “如果退隐的话，不知是不是要为生计而操心啊！”我挠挠头，“是不是要找点什么谋生？”糟糕，我什么都不会，连力气好像都不是很大，光采野果也不知够不够填饱肚子……

    “哪儿用得着那个！”水玉叫起来，“宅子、田地都在。您就算退回去养几个小小姐小少爷都没问题的——呃，”脸又红了，声音小下去，“水玉告罪！水玉的意思不是说要您另嫁，当然水玉也不是说希望您一辈子替余少爷守……唉、唉，水玉……”不晓得怎么说好，脸越涨越红。

    “我知道了。”我看着她笑。知道她是真心为我好。

    真感动，在这个世界里，有一个人，这样全心全意为我好。

    我伸个懒腰：“腿过来。”

    “嗯？”

    “给我躺一下。”我放肆的躺倒在她怀里，啊，软绵绵的，感觉真好，“好累，让我休息一下。”

    嗯，前几天被折磨的伤没有好，又经马车一颠，全身好痛，幸好有她柔软的怀抱。我开心把自己的脑袋搁在她怀抱里，放松的伸直我的腿。这个世界，也许还是不错的哦……

第一卷 相遇 第七节

    马车回府，我急着去躺倒休息——全身痛楚着，又难得厘清了这个世界的头绪、定下了今后的计划、也找到了个最忠诚的陪伴者，可不该堂而皇之“奉旨休息”、好好享享福，为下一阶段的生活积蓄点力量？

    只是，刚褪了外衣，还没来得及抱住枕头，就听后头马嘶，嘶得还有点儿激烈。纵然我不谙马经，听起来也觉不对劲，又兼跟怀光已经产生了感情，忙着问：“怎么？没出什么事罢？”

    后头笑回道：“鸿喜吃醋了，一直拿尾巴扫怀光。怀光恼了，拿蹄子踹鸿喜一下，鸿喜正叫唤呢！大人别担心，没什么事，这上下就该安生下来了。”

    马儿也吃醋？我失笑。想想，终不放心，披了衣服赶过去看。

    怀光已经给刷洗过，全身毛片黑亮水滑，站着自个儿吃草，听见我脚步声，伸长脖子，目光活似个小人儿，那样楚楚的，几乎要拿脑袋蹭在我臂弯里诉委屈。

    旁边一个位置，立着匹大马，比怀光还高上一个头，全身雪白，独鬃毛是红棕色的。那鬃毛也怪，照理该梳洗过，就是不肯如怀光般柔软的顺下来，偏要狮头刺脑的呲出去。见我来，他乜一眼，扭着脖子，扬蹄一声长嘶，鬃毛如火焰飘动，漂亮固然漂亮，只是配上它这样的个头，我若是胆小的，当场就要给吓煞。

    “鸿喜？”我试着去拍拍它，“安静一点。”

    它鼻子里喷出一口气，还是不肯看我，但总算安静下来。马馆奉一袋方糖给我，我猜是马爱吃的点心，便取两块，放在手心，喂它：“乖。”

    鸿喜嚼了一块，目光见得缓和，转过身，拿身子旁边向我示意，转过头看看我、又绕过去。我福至心灵，笑道：“很想让我骑出去吗？抱歉？这几天可能真的不行。尽快，我答应你一定尽快。”

    鸿喜不解的瞄瞄我。我歉然的弯腰比手势，不知怎样才能对它说明。它虽不懂人话，但大约也明白了我拒绝骑它，鼻子里又喷出一口气，彻底转过身，拿屁股对着我，独个儿立到马厩深处去。我再怎么叫唤，它也不理，连方糖都不要吃了。

    小样儿，气性还挺大！

    我叹口气，拍拍手，回去睡觉。

    有句话说得好：我不可能让每个人高兴。同理，我也不可能让每匹马高兴。实在讨好不了它，我也只有回去睡觉。

    水玉接着我，帮我脱鞋宽衣，口中轻声埋怨：“下次穿好再出去呢，别再这么敞着怀四处跑了，成什么样子。”

    我低头，中衣刚才穿得好好的啊，外头随便披件外衣，虽然不甚端正，但在自己府里走动，没什么事吧？再说，“我现在是男人啊。男人就算衣服没穿好，走走有什么大不了？”

    “还说！”水玉恨恨的，唇角却忍不住笑，拿手指头点我道，“自己照照镜子去。玉一样的人品，不规不矩像什么市井惫懒汉似的招摇，生生把府里的丫头都勾引完了，没事人似的敞着怀跑回来叫我一个人伺候你宽衣睡觉。那帮小蹄子们能不吃醋！您也可怜可怜水玉，也收敛些儿呢。”

    原来不是怪我没礼教，倒是怪我勾引了人。我傻笑。果然程昭然这副皮囊生得太好，也是麻烦。搁人家身上是惫懒举止，搁她身上就是随性风liu，我真应该改改游魂脾气，学会深居简出、韬光养晦，以免不经意间祸害他人。

    之后再没别的事，我一头放倒，沉沉睡去。这一觉睡得香甜，好容易睁开眼时，只觉得光线朦胧。我扶着头问：“水玉，下雨了？”嗳哟，头怎么这么重。

    “没下雨啊。”水玉说着，倒一盅茶递给我。午睡起床有喝茶的规矩？我接过来，“咕咚”咽下，嗯，很清香，有点薄荷口香糖的味道。

    水玉骇然打我：“吐出来吐出来，这是漱口的。天，您咽下去了？”忙着揉我的背，“这也能咽？小心您的肠胃！”说着又忍不住笑，“要叫那些丫头们见您这副傻样，还有得好嚼舌根呢。”

    是啊，我本来就是个傻人嘛。土鸭子活生生被赶上架，不招人笑才怪。我在心里划个十字：程昭然，对不住，我这团稻草心，塞进你这个绣花枕套里，糟蹋了你的身子，你老人家有罪恕罪、有怪勿怪。

    这般祷吿过，心安理得许多。水玉又换了盅茶来，这次不敢掉以轻心了，详细跟我解释：“小睡起来，齿涩舌苦，故要用这茶清口提神，比常茶性烈，不好吞咽的。明白了？”

    真像我是小孩子似的那么教呢！我愧笑着点头，嗽罢口，继续刚刚的问题：“没下雨，天怎么这么暗？”

    水玉抿着嘴笑：“酉时了，还不暗，留着太阳照您起来呢？”酉时？这是什么时候？我十二生肖倒是知道的，磕磕绊绊不太熟——这个脑壳留的信息半全不全的，有时没用的知识自动往外面跳，有时该用的、它又没了，真是讨厌得要命——当下只能自己暗暗扳着手指：一天十二个时辰，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哇，这么一算，酉时大概是下午六七点？！

    “现在是傍晚？”我骇然问。

    “嗯。”水玉点头，心情很好，“大人睡得很香呢！”一边麻利的扶我坐着，“黄大人在等着，大人要去见他吧？”

    “他等我做什么？”我捧着头。唉，睡得太多，就像喝得太多一样，头重脚轻，很难受啊。

    “上完朝，说来拜见大人，总是报什么消息吧？大人您见见他也好。”

    “嗯。”我伸着手让她帮我穿衣服。哎，多么腐朽享受的生活，世界真美好啊，搞得我都不想见客了。“好饿。”

    “粥已经熬好了，除了白菜卷儿拌开耳那些粥菜，水玉再叫他们配了熘丸子、清炒银芽、烩三鲜儿、杏仁豆腐、百宜汤，都是您爱吃的。您看还好么？”

    我一听开头那个“粥”字，先有些犹疑：早上喝米汤、晚上又喝粥，难道这里连碗白饭都吃不上么？幸而听到后头一串菜名，勾引得食指大动，再听到有汤，当下便笑道：“那来个隔夜米饭，我要泡饭。”

    都是水玉上次叫我吃的，隔夜那种骨儿韧的硬米饭，用茶汤泡出来，吃得我直打饱嗝儿，那个美呀，神仙来都不换。

    水玉摇头：“太医说只能吃粥静养，养了三天才准吃米饭呢，您还想隔夜的！”说着，嘴儿一抿，笑，“别说饭，连肉都不许你吃呢。亏水玉知道您是断不得肉的，特意叫人拿肉细细磨成糜，做了丸子，问准大夫，些须吃几个不妨，您才有荦腥可以到口，还不谢谢水玉？”

    我给她作个大揖：“如此，多谢姐姐。”

    她避到一边，笑：“折煞水玉。您每常办事时，多收着些，就是怜恤婢子了。”

    “水玉你真好！”我全身心的拥抱她，就准备幸福的飘向饭桌。可是，残余的一点良心让我开口问：“哦，黄光吃了没？要叫他一起吃否？”

    “已经给他奉过点心了。水玉本来吩咐厨房这上下单独给他开饭的，因为不知您什么时候醒。现在您醒了，要叫他同席吗？”水玉回答。

    “哦……”我吃相不太好，那就别叫他同席好了，免得露出马脚……等一下，“点心？他等我多久了？”

    “下朝之后直接来的，日中时候吧。”水玉急着向我保证，“您放心，我们当时就请他用了点心，他不会饿的。”

    这、这不是饿不饿的问题吧？我无力道：“水玉！这样对别人不会太失礼吗？”即使是无知的我都觉得不妥吧！

    “不会啊。”水玉理所当然道。

    “水玉……”

    “他的拜访，绝对不会比大人的休息更重要。”水玉斩钉截铁，“他要体谅您的休息，这是他的礼数。”

    “可是，如果是重要事情怎么办？”我最后挣扎。

    “不会啊。”水玉笑嘻嘻扶我，“用饭吧大人。”嗯，说话间，有人端着盒子进来。“我叫他们端进房里来，这样又快、又方便。”她解释。是的，盒子里飘出食物的香味……

    “你说他不会是重要事情？为什么？”我咽一口唾沫，问。

    “因为我亲口问过他，他承认重要性不足以打扰大人休息啊。”水玉还是笑嘻嘻，起身去掀盒盖——

    不是吧？！那么个苍白柔软的男孩子、正那么温顺的坐在外头等我睡醒觉、等我吃完饭？我有罪恶感！我实在拿不起这么大的架子来啊！

    盒盖掀开一线，饭菜香……我绝望的伸出一只手，命令：“停住。叫他一起来吃。”

    水玉看着我：“大人？”

    “把盒子盖上。把他的一份拿进来，等他来了，我跟他一起吃！”我一口气发完命令，生怕自己会后悔。说完了，我趴下来，捂着一天没进食的肚子。靠，刚刚还不觉得饿，可是闻见食物的香味，真的有点忍不住啊，所谓饥肠辘辘……

    “大人。”水玉还想说什么。我气若游丝的招手：“快把他带进来吧……”

第一卷 相遇 第八节

    我发誓我纯粹出于礼貌的考虑，觉得该让小哥们儿黄光进来一块儿吃饭，不然太不够意思。

    可是看到他的眼神，我忍不住寻思：也许水玉的建议才是正确的吧？在这个社会里，我的决定实在太奇怪了对不对？

    所以他的眼神那么不自在、那么感激涕零、那么食不下咽。

    走进房间时，他肩膀缩着，很小心的看看房间摆设、只看小小的两眼，脸红得要死，迅速把头低下去；坐在椅子上，他只用屁股的一点点坐在那儿，然后动都不敢动；食盒打开时，他道谢，我在他的注视之下硬着头皮划了几筷子饭菜，他还在道谢！

    好吧，就算是四品官员请七品官员到房间吃饭，就算据说他那七品官职是我帮忙给他弄的，那又怎么样？

    恶狠狠的一拍桌子，我吼道：“你给我差不多一点！”

    他吓一跳：“大人？”

    那个眼神，小白兔，天啊绝对是小白兔。我拿过他的碗，一口气舀了四种菜，堆得高高的，往他面前一放：“我是个粗人，就知道困了睡觉、饿了吃饭。你那么多谢来谢去，害得我都吃不痛快。现在我不管你了，我自己豁开吃了。你最好也把这些东西吃掉！”

    天哪，我太凶了吗？小白兔的眼睛里水汪汪泛出泪光来！

    幸好他随后应声“是”，乖乖埋头动筷子。我松口气，甩开腮帮子，不再顾忌吃相，开始痛快淋漓的解决食物。

    感谢神，“程昭然”的皮囊有一副好牙口、一副好胃口，这两项优良品质足够支持我风卷残云开雾散兵游勇不可当的、以最快速度把我看中的食物倒进嘴巴开足马力咀嚼处理一古脑儿全咽进胃里——

    呼！

    满足的打个饱嗝，又给自己舀了一碗汤，可以放着慢慢喝。我这才安心的往后一靠，拿了根牙签剔牙。

    也许是有点穷凶极恶。但，只有这样吃饱，才算好好的吃了一顿吧！不然怎样？拿着雪白牙箸，小口吃菜，小声咀嚼，将食物咽尽后嫣然一笑？不不，我觉得那不足以表达我对人间食物的尊重与热爱。

    小白兔闭着嘴巴，不出声的嚼着，腮帮子动静很小，一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他碗里菜才吃掉一半呢！该死，多有家教的孩子。我恶向胆边生，喝道：“笑什么？！”

    一定是我凶了太多次，所以这次他不是很怕，能够用囫囵话回答我道：“大人像一只成窑的瓷器，却时有金戈铁马意气，在下所以为此惊慕。”

    惊慕？什么拗口词语，他还不如说惊骇呢他！

    成窑的瓷器？程昭然才是成窑瓷器。我、我不过是一口破砂锅，路边摊上杀完价十块钱一个，既来之则安之的假冒货色。他们期望太高，我很怕最后会让他们失望。

    我不说话，捧起碗喝汤。

    “已经为先皇拟定谥号了，为‘厉’。新皇即位，明日宣布年号，据说是‘迅清’。”他道。

    厉不是一个好谥号，但既然肯定他为“先皇”，北亲王也算仁至义尽。我低着眼睛，默然再呷一口汤。

    “你来，就是想跟我说这两句话？”片刻，我问。

    “……是。”他回答。

    好吧，谥号和年号确实是很重要的事，值得他专门来告诉我。我耸耸肩，继续陷入默然状态。他吃饭，我喝汤，顺便把玩餐具、研究它们的造型，增加美学修养。

    他终于吃完时，我已经从菜碗上的釉色研究到窗棂上的雕花，视线移到窗外时，心底轻轻的“呵”一声。

    那儿立着一棵梨树，正在开花，满树的雪白花朵，是全盛时候。月光初上，轻薄如纱，而满树花朵白成明亮样子，几乎从花瓣中放出光芒来，视线刚落上去，只觉得耀眼美丽，停留片刻，复觉柔和。远一点儿，紫藤架给出一抹朦胧的背景；蔷薇嫩芽爬在矮墙上，一团团小小的粉红色，轻轻在风里点头。真像一幅画。画面的最前头，梨花如雪，月色如纱。

    我几几乎要停止呼吸。

    忽然而来的美丽、像忽然而来的幸福一样，总是叫我不由得停止呼吸，一直要呆很久，确定它是真的，才敢把那口气呼出去。

    水玉端茶上来：“大人……”

    我拉她衣角：“可以端到外面吗？”指着那边，“看见那树梨花？可以把茶桌放在那里吗？”

    她很轻微的怔一下，笑了，唇角弯上去，轻松回答：“好。”就像无数次接受这样的请求一样，简单一个转身，就去准备。

    不需要多久，一张漂亮的小木桌就在梨树下摆好了，上面摆着茶具，边上搭两只可爱的木椅。水玉给我们倒好热腾腾的茶，把我的一盅捧给我：“大人，茶可以慢慢喝了。”笑得非常愉快，把几个字特意咬成重音。

    ——她在笑我饭吃得太快？我心里吐吐舌头，把暖茶捧在手心，往后一靠，水玉先已细心的准备了腰垫，靠起来非常舒服。梨花就在头上盛开，微暖的晚风吹拂，花朵间或会落下一瓣，擦着人的头发丝。

    夫复何求啊。我适意的长吁一口气，把自己陷在椅垫里。

    命运难得对我这般优待。肚中有粮、心底不慌，手里有茶、身边有美景可人，我得好好享受这一刻。

    “大人……”黄光捧着茶盏，不喝，低头静静开口。

    “什么事？”我前后轻轻摇着，仰头看花。

    “今日有四十余名大臣在廷前被赐死，血流盈阶。”他道。

    那晚的血腥味骤然间席卷而来。为什么梨花还可以这样安静的雪白盛开呢？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所谓良辰美景，在这样的小院子里，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我继续前后摇，捧着我的茶，想。

    黄光很轻的把茶盏放回茶托，“叮”的一声响，一片梨花像被这响声所惊动，落下来，轻盈打个旋，擦着他的指尖，落在桌面上。桌面漆作苍绿色，他的指尖白得几乎透明，指甲咬得有点不平整，那片花瓣边缘有虫啮的一小个缺口。

    “所以呢？”我啜了一口茶，问。

    “大人今天救了我一命，还能不能，多救一些性命？”他道。

    这才是他今天真正想对我说的话吧？

    我忽然想起一句“大厦将倾，岂独木能支”，差点不合时宜的笑起来。新皇帝要诛杀异己者，我能做什么？他当我是神仙吗？

    看着他的神色，我忽然醒觉：他跟水玉一样，把“程昭然”当成了某种接近神仙的存在！

    我想骂娘。

    程昭然，你给别人留下这么大的期待，然后在变态皇帝手里棋输一招，就殉夫自尽了，留下我在这里怎么收拾你的烂摊子？告诉他们实话，叫他们别再指望你了，他们会不会信？总之我是不能再装下去了！这担子太重，我哪儿担得起！

    “禀大人！宫里的公公来拜访大人。”丝铃前来禀报，漆黑眸子眨啊眨的，“他好像带来很多赐物哦。”

    “丝铃！”水玉责备的唤了一声。

    黄光手放在桌上，低着头，仍在等我的回答。他的脖子细得像个孩子，脑袋比起来就太大一点，大头孩子，头发那么软。

    我不知为什么就柔和的回答：“我尽我所能。”

    “多谢大人！”黄光单膝跪下去，谢得很用力。我站在那儿欲哭无泪：为什么要答应？我有什么“所能”可以帮他“尽”的？轻易许下这个承诺，以后还不知怎么办呢！呜，再这样下去，我迟早要前仆后继、跟随程昭然的脚步去死——虽然她这具身体也不一定会死，说不定召唤其他游魂来填充。话说，如果抓我来的就是这具身体的话，我是不是要直接拷打它，问问它打算要我怎么办，不过拷打它跟拷打我到底有什么区别啊——呜，我的脑袋怎么这么乱……

第一卷 相遇 第九节

    水玉替我紧了紧衣带、正了正衣领，取下巾帻，另拿了顶帽脚向上卷起的黑帽子来于我戴——这种藤草为里、木为骨、漆纱为罩的帽子，叫做“幞头”，男性戴得很频繁，上朝、会友，俱可以戴，只是不同场合在款式或料子上有些区别，算是略为正式的冠服。再要寻常些，便是适才我戴的巾帻了，是纱罗质地，更为柔软轻便。

    来客是“宫里派来的公公”，那我自然要穿戴得齐整些，水玉相了相，看没问题了，便引我去正花厅。快迈进厅门时，我想起一件事，缩回脚问：“我不用换衣服？”

    那时候我进朝，戴起幞头来，穿的可是公服，此刻不过一件缎襕衫、结根素腰带，便能见宫里的客人？

    水玉方回我半句：“听公公说——”便听笑嘻嘻一声“皇上特别交代，程侍郎染恙未愈，不必公服跪拜，常袍立聆即可。”里头一个人迎出来，是宫门外那个小太监，此时戴一顶无脚幞头，着孔雀绿地淡粉团花衫，外罩褐地同色暗花圆领窄袖袍，束着赤色帛带，比宫门外那时候见得正式，极亲昵的趋过来，上下看我一眼，“侍郎精神见得清旺些，皇上可以略放些心了。”

    这人动静中兼有十五岁少年的明朗、又有五十岁老头的油滑，可以很轻松的跟人接近，一回不生、二回就很熟了，正所谓长袖善舞，至于袖子里藏着什么，那又另外讲。不管世道怎么变，这种人是顶顶容易混开场面的，二腿子、师爷、副官、长随，都是他们。

    我人笨，见到这种精乖活泛脚色，顶顶自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酬才好，想着“礼多人不怪”，便待弯腰作揖，腰才弯下去，他就紧忙把我手肘扶住了：“别，别！程大人！皇上都嘱您接口喻时不必跪拜呢，您对奴才这么客气，不折煞奴才！”言罢，笑笑，站直身，南面而立。水玉扶我立在下首，听他宣口喻道：

    “明天来上朝吧。”

    结束。

    呃？这样就结束了？我傻傻看他，等了半天——“就这样？”

    他眨眨眼睛：“哦，完整的话，是这样，说着，把手一负，侧对着我，凝然而立。那种凝眉样子，骤然像煞了北亲王。

    他立了足有一个世纪之久，张开嘴唇，不出声的叹口气，没有回头，依然负着手，道：“……告诉他，明天上朝吧。“

    天啊，连语气都像煞了北亲王！这位仁兄模仿能力也太强了吧？简直叫人毛骨悚然。

    他又用那种“很北亲王本人”的方式，闭上嘴巴，然后五官一皱、再笑开，终于回复了他自己的样子，冲我吐吐舌头：“以上就是全部口谕啦。”转身叫地位比他低的太监们将东西捧出来，他一样样给我介绍，包括外敷的伤药、内服的人参、吸病气的通天眼菩提珠手串、取吉祥的玉如意、还有绑在膝盖上的布袱……干什么，下跪时保护膝盖用吗？不用这么周到吧！我有点儿哭笑不得。

    “奴才姓张，贱名一个涛字，波涛的涛，迎祥宫黄门郎，今后侍郎大人多多关照！”小太监展示完御赐的东西，这么向我笑道。

    我是不太懂他报的官职是什么意思啦，不过又有“宫”、又有“郎”，大约是厉害的，我应该表达一点敬意：“原来是张公公，多承关照，有劳有劳。”我蹩脚的说着比较符合正经“官话”一点的客套话，又要给他作揖，姿势嘛，可能是不太标准，无非是学着别人比划，不过我“染恙未愈”，动作荒腔走板一点，应该也蒙混得过。

    他又赶紧屈膝拦住了，拉扯一番，算完成客套，于是告辞。他们上门，不能空手而返，我要给礼银的，自有府中管事的负责打点不提。我瞅空拉了水玉问：“听别人传达皇上口喻时，按规矩本来应该跪吗？”

    水玉莫明其妙道：“是啊，怎么？”

    “哦，在宫门外这个人也给我传达皇上的指示，我好像就这么站着听的。”我挠头。

    水玉：“……”

    总算把客人全部送走，我四仰八叉躺在榻上：“呼，好累！”见客真是件恐怖的勾当。

    水玉进来，后面跟着丝铃，丝铃手里又提着一个食盒。“咦，我现在不饿。”我道。把我当填鸭么？

    “您不饿，水玉须会饿。”水玉笑着白我一眼，在榻边坐下，叫丝铃把食盒放在案上，打开了，拿出五个小盖碗来，将盖子一个个打开了，是炒豇豆、粉皮银芽、牛肉萝卜、炸卷子、并一碗鱼片辣羹。水玉看到羹，问句：“怎么辣的？”丝铃笑道：“厨房里说切红丝取个颜色，其实不甚辣。不过放到现在，又热一遍，大概色味都差了些，姐姐可要他们再做一次？”水玉摇摇头，不说什么，丝铃便盛饭给她。原来她到这时候才有空吃晚膳，我有些内疚，又闻着味道香，坐起来凑在她肩上，指着块牛肉明知故问：“这是什么？”

    水玉“啪”的把我手打回去：“病人需有个病人样子，大人您也尊重些呢！”

    真严肃。唉！我又仰回榻上。水玉咬了一筷粉皮，问我：“不看书了罢。歪一会子？”我点头，要脱鞋子，随便的拿脚跟互相一搓，那靴子帮儿高，又是结带的，一时搓不掉，我便要坐起来拿手脱，丝铃早过来道：“大人，我来！”

    水玉偏过头来，放下筷子：“我来吧。”半蹲着替我脱了靴，又抖开一条毯子给我盖了。我歪在她身后，只管玩她的衣带，她会意，对丝铃道：“你先出去罢。”看房门阖上，方问：“大人要说什么事？”

    我笑道：“你先吃，边吃着我边问你。”水玉摇摇头，拾起筷子继续吃，我道：“黄门郎是个什么官？”

    “‘黄门’可以作太监的通称。‘黄门郎’则是太监的一种职位，侍奉在皇上左右的，从六品。如果说‘小黄门’，就是更低一级的太监了。”水玉答道，“那位张涛公公从前没见过，年纪也不大，职位应该不会太高，何况对您介绍自己时照理不会用通称，所以该是从六品黄门郎吧。”

    “那末比我低。”我得出结论，“所以我对他是不是太客气了？”

    “他到底是宫里派来的，代表着皇上。又是迎祥宫的人——迎祥宫是御书房的所在——在这种时局，他这么点年纪的人能被派来传话，总有他的厉害之处，客气点没错。”水玉道。

    我“唔”一声：“客气点应该怎么行礼才对？”

    水玉筷子停在半空：“大人，您……您连怎么行礼都忘了？”不等我回答，她自己跳起来，“当然要忘就一起忘了，瞧我多笨！险些误了大人！大人恕罪，水玉这就教您行礼！”

    都是我的错，害她饭也不要吃了，就急着要教我。我好说歹说，她一连划饭一边指点我，千幸万幸道：“还好您当初学了这些礼儿，回来一遍遍演练，水玉都看熟记住了，不然怎么办。”

    学了三刻来钟，我已腰酸背痛，宁愿到外头跑个几圈，也不要再僵着腿骨，把手从身边缓缓举到身前……哼，当官当官，当个头的官！为了以后能不行礼，这个官也是非辞不可了。都不晓得这么多官礼是谁定的，从前的皇帝吗？我想着那个变态皇帝，恨恨咬牙，他血污的头颅忽又出现在我面前，嘴角微扬着，眉毛一挑。

    我狠命揉揉眼睛，幻像消失了。但那股血腥味仿佛还留在鼻端。我的心卟嗵嗵跳。

    水玉看见我脸色不好，很心疼：“累了？大人您先躺会儿。反正也学得差不多了，到时候看着别人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大体儿不错的，纵有些不到位地方，您是这样的身体，谁跟您计较呢？”便扶我躺下，她自叫丫头过来收拾食具。

    这次来了两个丫头，一个是丝铃，笑了声，跟另一个丫头咬耳朵，说的是：“够半个钟点，把饭粒吃到榻上地上，不知是怎么吃的。”水玉原在理衣裳，听到这句，恼道：“小蹄子又嚼什么舌根？”她们只是笑，提了食具出去，水玉冲我一跺脚：“都是您害的！”也出门去，咕咕哝哝不知跟她们说什么。

    我累了，眼皮一搭，朦胧盹着。水玉回房推我道：“大人，床上睡？”

    他们的“床”，简直像一个小房间，用红木雕花做出来的，居然还有门，门上蒙着纱、或者帘子，开进去，里头有一小块地面，迈过这个地面，才是睡觉用的床。宋词里说的“碧纱橱”，大约就是这种东西。进去一次劳师动众，我昨晚已经见识过，实在懒得挪过去，抱着毯子在竹榻上含混道：“不要了啦……”

    水玉便轻手轻脚走开，片刻，再拿个被子回来，轻轻扶我翻动身体，褪去外衣，盖上被子，将灯火拨小，又动了什么，我听到轻微的金属声音，可能是香炉，因为房间中的香氛随后变了，换了种更清淡的香味，水玉悄然退开去。

    唉，真是享受的生活，这种生活过久了真要上瘾的。我抱着被子迷迷糊糊想，梦里都要笑出来。

    微风吹动，有谁走进来？脚步亲切，坐到我的床边，伸手抚mo我头发。我张开眼睛，看到一个男子。

    说也奇怪，我不能分辨清楚他的面容，但心底并不觉得多么诧异，仿佛早觉得他应该来找我似的，只觉伤感，低了头扳下他的手，道：“不要装神弄鬼了，化成灰我也记得你，怀琪。”

    随着这个名字说出口来，我忽然发现：我真的记得他。我见过他的，哪里、哪里呢？几乎就能叫出来了！可是他的指关节、他某几个指甲底端的白色小月亮，就在我眼前褪色，像海浪抹平了沙滩，他掌心的纹路，我也不复能看清。

    我看着搁在我手里的、他的手，淡白色袖子长至手腕，棉制的，有精美锁边，这是中衣的袖子。我抬头，他那张脸，在雾气里浮动，变成了北亲王。这是怎么回事呢？我不明白？而那张脸，就在我的凝视中长出了一些细纹、眉尾变乱，眼神里添了冰冷嘲笑，唇角翘起来道：“我要你活，你就没有死的权力，还不明白吗，爱卿？”

    我猛的甩开他的手，从梦中醒来，心还直跳，身上粘粘的都是汗。

    真是恶梦。梦见北亲王也就算了，居然还有变态皇帝。嗯，一定是看见他被砍头，惊吓过度，所以才会做这种恶梦，一定是的！

    拍拍胸口，不怕不怕，他已经死了，脑袋都砍断，就算变成游魂之后再像我一样还魂回来，也要再找具皮囊吧？到时候他不是皇帝了，找我掐架，还不一定谁输谁赢。不怕不怕！

    可是，心底下，怎么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到底是哪里呢？

    呆片刻，我忽然明白了：梦里，曾经有个声音说：“总算活了，以后你乖一点，别再惹事，石头我可救不了你第二次。”从上吊绳上被救下来时，胸前有块裂了痕的海棠红石头；初见变态皇帝时，他手伸进我的衣服里，道：“所以净灵石就这么用掉了？值得。”——这些联系在一起，怎么想都很怪吧？而且，我狼吞虎咽的举止、还有想在花树下喝茶的要求，水玉都很自然的接受了，就像“程昭然”一直就是这样做的一样。

    我，好像不只是“不小心”被拉到这个世界扮演另一个人而已啊！种种迹象显示，我跟这个人之间还有某种特别的联系，救活她，就出现了我？

    这个结论成立吗，我捶了捶脑门，怎么还是有点乱！叫来水玉问一声吧，看她记忆中的“程昭然”是不是跟我有同样的习惯举止，如果是，可疑程度就上升了五十个百分点。

    我叫一声“水玉”，没人回答。她不睡在这个房间里。我擦去额头上的汗，披衣去找她。

第一卷 相遇 第十节

    打开门，星星真美。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的星星，像无数钻石一样嵌在天顶中闪烁。又或者说天上的地板漏了些小洞，于是玉殿的光芒撒下来。所有人头顶都有一样的天空，但是此时此刻，有谁跟我一起举头看呢？我叹口气。

    不知现在是几更天。花树的影子摇得温柔。水玉应该睡了吧？一整天下来，她辛苦了，有话，还是明早再问她也罢。我信步沿着回廊走下去，想找到那天上吊后换衣服的房间。我记得把胸前的石头随手放在了那里，如果拿来看看，也许会有什么线索也不一定？

    那个房间离这里好像不是很远，我凭着记忆转啊转的，总算找到了，一推，门倒是没锁，应手而开，可里面却没那个带抽屉的梳妆台了。我退后一步，不确定是我记错了呢、还是那个梳妆台已经被搬走。算了算了，现在夜深人静，没必要叫起人来问，我且去睡一睡，等大家都醒过来再走不迟。

    待转身回去，我发现这里离马厩很近。怀光还好吗、闹脾气的鸿喜怎么样了？去看一看罢。

    马厩外头房间亮着一盏很小的油灯，有个小童坐在里头，抱膝打盹，我没有惊动他，直接走进去，看槽里有新添的夜草，怀光站着打瞌睡，闭着眼睛，我走过去时，他便张开眼来，我过去轻拍它的脖子：“还好吗？”

    旁边的鸿喜也醒过来，第一个反应是小步跑过来，隔着马栏、尽可能近的挨向我、并把脖子伸给我，然后才想起来：他还在跟我闹气呢！于是把脖子缩回去，喷个响鼻。

    嗳，真是不坦诚的家伙。我笑起来，打开怀光的厩门、又打开他的，一起招呼道：“跟我来。”

    月光如水、初春的夜风清凉柔软，我休息之后身体好多了，外面又没什么人。要练马术，现在应该是好时候吧。我只希望这两匹好马莫要嫌弃我。

    怀光很温顺的在我旁边小步走，鸿喜兴奋些、步子有点跳跃。他们的眼睛真美，有我大半个巴掌那么大，明亮得像镜子似的，睫毛有半根手指那么长。马真是美丽的生物。如果身份可以选择的话，我愿意变成一匹马，白色的，长着一束黑尾巴，在荒野奔跑、谁都不爱，除非某天遇上一个可以驯服我的主人，那我把一生都交给他……哎，走神走到什么地方去了。

    马厩前面就是黄光白天时曾拍马而去的石板道，现在寂寂无人，很适合学骑马，但我仍怕有谁来撞到不好，想起刚刚穿过回廊时见到个庭院，场地还算宽敞、地方也平整，而且更偏僻些，便带着怀光与鸿喜到那边去，出于安全考虑，叫鸿喜且休息一会儿，我先用较温顺的怀光同学练身手。

    我把怀光领到花坛旁边，拍拍他的背，他很乖的站稳了，我站到花坛上，很小心的迈一条腿上去，正待用力把整个身子蹦上去时——不甘寂寞的鸿喜阁下小步跑过来。

    “喂，喂，先不要啊！”我紧张的小小声叫，可是鸿喜不听话，怀光想避开它，动了动腿。

    喂，怀光！我一只脚在你背上、另一只脚还在花坛上。你动腿走了，是叫我怎么办哦！

    我一急，腿上狠狠使劲，姿势嘛，是稍稍有点歪斜，屁股滑在一边，还没有坐正。怀光已经迈开步子，对于一匹马来说，可能不算“快跑”，但对于我这个菜鸟骑师来说，已经很夸张了啦！虽然很努力的想坐正，但一手搂着他脖子、两腿夹着他的肚子，能保持不掉下去就很不容易了，实在使不上更多力气——哎，话说，马背上应该有马鞍吧？呜呜，怀光它们在马厩里休息时，没有戴着全套的设备，我也没有叫人帮我安顿，带了两匹光脊梁的马就出来练骑术，算怎么会事？看来要活该被摔了。

    鸿喜过来了，看着我，好像很奇怪我为什么用这么难看的姿势停留在怀光的背上。他用尾巴扫怀光，不知是否又是一次“吃醋”的表示，但直接导致的后果就是，怀光的步子更快了一点，我的身子越来越歪越来越下滑，腿已经夹不住了，屁股完全歪在旁边……好吧，学骑自行车都要摔跤，何况是骑马？摔一次是正常的吧。我看了看地面，认命的与它越来越接近，直到——卟嗵，摔了下去。

    怀光个头不矮，但幸而下头不是硬石地，而且我摔起跤来又有经验，懂得怎样放松身体、又滚一下，减少冲击力，所以摔得还不算太惨，但呲牙咧嘴一番总是免不了的。

    鸿喜疑惑的喷个响鼻。我听到花树的影子里有谁“噗”笑了一声。

    “谁？”我问。那里寂寂无声。是听错吗？哼，听见了就是听见了。我才不会因为对方不回应，就怀疑自己的耳朵呢！拣个石头在手，我沉声道：“阁下如果不回答，体怪我投石问路了。”

    那里还是没声音。难道是鬼不成？我也有点发怵，咬咬牙，还是把石头丢过去，力道是只用了一点点，绝不想造成流血事件。

    石头丢进树丛、就像没入水里，连最轻微的声音都没有，延迟了数秒钟，才听见它极轻的“啪”、落在了地上。

    ——这是有人接住了它，再把它丢在地上吧！我背脊生寒。枝叶动了，里面出来一个黑影，魁梧得像一只熊。这黑影开口说话，我松了口气。

    会说话，说明是人。那就好。虽然我有时候会抱怨说：“人比野兽可怕。”但如果真的跟一头熊面对面，那也不是什么很愉快的事就是了。

    这人道：“恕罪。传闻中听说程昭然护驾时一力打退真族刺客，且能空手制服烈马，今日一见身手，忍不住笑。”

    是，是，换了我自己旁观自己的逊样子，也忍不住要笑吧。只要“程昭然”在天之灵别气得揍我就好。我没脾气的摊摊手。月光照下来，我看见他面容，失声道：“是你？”

    他是那个马伕，被我拽去给黄光当作上马垫脚石的人啊！

    “白天真是对不起了。”我道歉脱口而出。

    大熊马伕有点犹疑的看看我：“侍郎在跟我道歉？”

    “嗯。”

    他大胡子的毛脸抬起来，对着月亮吁出口气，肩膀一展，“咯咯”骨胳活络声，整个人又舒展开几寸：“侍郎是贵人，跟一个马伕道歉，不嫌太丢人？折辱完别人之后，现在才道歉，又不嫌太晚了吗？”

    这个人的口气，不像是一个下人啊，难道……是风尘隐士？啊呀，那我白天果然叫他够呛。我歉然笑道：“不然，我叫你踩回来好了。”

    大熊马伕再次古怪的看我：“你叫我踩？”

    “嗯。不过，你码子太大。”我笑笑，“踩腿吧，骨头断了没关系，别踩肚子就好，我怕死。”

    大熊马伕愕然指着我：“程昭然，你身为男儿，说这么没骨气的话？”

    骨气这种东西……怎么说呢？视死如归当然是英雄。但我只是个普通人，我确实怕死。

    而且，反正，我也不是什么男儿，骨气于我何加焉？我耸耸肩。在变态皇帝手里斗气，又是另一会事，怕死还是怕死的，我从来不是什么好汉。

    怀光安静立着。鸿喜却像觉察到了什么不对劲，在我旁边擦来擦去的，看看我、又看看他。

    我抚着鸿喜的脖子，问他：“会骑马吗？”

    大熊马伕像受到了污辱：“当然会！”

    “那么，替我带他走几圈。”我把鸿喜交给他，微笑，“他快被憋坏了。”

    “为什么？你自己不会骑？！”大熊马伕愕然，上下看我一眼，压低嗓门，“你真的伤到这种程度？”

    算是吧。之中的种种阴差阳错，也没法子多解释，我只管笑着拍拍鸿喜：“去走几圈？”

    鸿喜乜着我，好像不太明白我的意思，及至明白我是想叫别人骑它，愤愤连喷两个响鼻，一个纵步跃到大熊马伕面前。大熊马伕深吸一口气，眼睛闪闪发光，比见到一个美女还激动，先拍拍它的脖子，手按住，“唰”的飞身而起，落于马背，便坐得稳稳当当，也不用缰绳，手一拍，口中吆了一声，鸿喜的的笃笃跑出去，漂亮的小步子，甬道跑了一个来回，复停在我面前，人马都精神奕奕，大熊马伕口中吁着气，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高高坐于马背上，看着我，忽叹了口气：“程侍郎啊程侍郎，你是何许样人？”

    “什么？”

    “有人说你刚正不阿，有人说你乔饰媚上。龙廷易主，你被打得半死回来，第二天就肯为了一个小官员起床奔走；要滑下马背时，你甚至不肯揪一下马鬃。这样的好马认你为主，你必定有好处，可却肯向我道歉、叫我踩还你、还把马叫我骑，脸上又没有贪生怕死向我讨好的样子。你到底是何许样人？”

    挠头，他对我那么多形容，重点是后面那句“脸上又没有贪生怕死向我讨好的样子。”能说出这样的话，只有一个可能：“你果然是江湖侠客，觉得我认出了你，应该害怕你，是吗？”我微笑。

    他一怔，拍胸脯认了：“则我便是大盗沈虞孙，借您宝地躲了些日子。”

    杀人为盗，越货为贼。他自认大盗，那末是个杀人的。我问：“杀百姓么？”

    他大怒：“则天下——”

    好响的声音！我很怕惊动府中人，忙对他比个“嘘”的手势。他愣了愣，压低声音：“天下官狗和不上道的奸贼杀不完，我杀百姓干嘛？呸！用这身武艺杀百姓？丢人！要不是杀官杀出了名声，我也不用躲到你这儿来。”满脸的愤慨。

    他说的是真话吧。这条汉子，眼里能让人看到赤诚。

    我点头，走向前拍着鸿喜的脖子，看着它的眼睛问：“你很想好好的奔跑，是不是？”

    沈虞孙看着我：“你要干什么？”

    已经有人被惊动，有响动声过来。

    我看着鸿喜：“抱歉，我在相当一段时间内，真的没办法让你奔跑。你愿意到江湖去吗？”

    怀光也开始不安，靠我更近些，反复贴着我的身体摩擦。我向鸿喜抬起一只手，指着外头：“风、草地、宽阔的天气，你是想出去奔跑吧？”

    鸿喜困惑的甩甩鬃毛、拱拱背，横过身来看看我。

    “不，不是我。我实在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可以。想的话，跟他去跑吧。”

    鸿喜抬头望着远方。

    灯笼点亮了，一些人寻过来：“什么声音——”

    我抬头对沈虞孙道：“今晚你让我认出你，是打算逃了吧。我想你需要一匹马。”

    “送我？”沈虞孙瞪着我，好像我在提议把我心爱的小妾送给他。

    “去吧！”我告诉他。一边扬声道：“我在这里。没事，你们都别过来。”

    他确认我真的送宝驹让他逃跑，激动得勒着鸿喜转了半个圈子：“程侍郎，实话告诉你吧，今天你折辱了我，我本来想半夜杀你，然后逃跑，可是你——唉！”又转半个圈子，急促低声道，“常服立聆圣谕，恩宠太过，是惹祸根苗，你小心。”

    这是关心我的说话吧。我笑着点头：“多谢。”他大胡子后头，脸稍许有点红，一勒马颈，长笑道：“侍郎，半夜城门是不开的。”“唰”带着鸿喜蹦个高，“可是我自有办法！好马，我将视他如我自己的眼珠子一样重要！”泼喇跑去，鸿喜似乎曾经略微回眸看我，但终于毫不停留的跑远。

    府中的人到这时候才过来我身边，小心翼翼问：“大人，出了什么事？”

    我挥挥手：“没事，别声张。还有，千万别吵醒水玉。”指指人马消失的方向，“去看看那边怎么样了。”

    回报的消息是：一人一马直接跳出了高高的府墙，消失在夜色中。

    红鬃烈马、江湖豪侠，夜色里逾墙而去，是怎样一番场景！我悠然神往，手拍拍怀光的脖子。要抓马鬃啊……那种事，确实有点做不出来，我就是这样妇人之仁的窝囊废了，只不过尽我自己所能对别人有用一点，至于对不对、好不好，自己也不是很清楚，所以，真的是个大笨蛋吧。

    “这样的笨蛋，难为你还肯陪在我旁边。”我拍抚着怀光，这样喃喃。

    总有一些人离开、一些人留下。我为所有的离别祝福，但，仍然高兴，我身边还有人留下来陪伴。

第一卷 相遇 第十一节

    大概是晚上流了汗、又吹了风，第二天我醒时，有点儿头重脚轻的，怕水玉担心，也不说什么，喝了碗热水，问：“我上吊后那块开裂的红石头你还记得不？”

    水玉皱起眉头。“上吊”两个字割痛了她的耳朵。她道：“是，那块石头，怎么？”

    “那块石头什么来历？”

    “两个月前，御赐的。”水玉低声道，“据说祈福辟邪，您就一直戴着。”

    唔，那个时候，变态皇帝还没露出色狼尾巴，所以程昭然把他赐的祈福之物戴在胸前很正常吧。“那时候石头有裂缝吗？”我问。

    “没有。”水玉回答，神情很难过的样子，大概以为是我寻死的动作把石头弄裂了，她为我心疼。

    “那我丢石头的那个台子现在到哪里去了？”我托着头问。

    “前天掉了漆，先撤掉了。”水玉道。

    “石头呢？”

    “应该还在里面吧。”

    “水玉，那是御赐的东西！你就这么随便的让它跟着台子‘应该在里面’的撤掉了？！”我不敢置信的问。

    “因为、前几天的情况下，完全不觉得那种东西有什么值得珍藏啊！”水玉跪下道，“水玉错了，现在就去把它找回来。”

    “算了。”我忙拉起她，“别动不动就跪。那个事算了，没什么大不了。”

    她紧张的反握我的手：“大人，您的手有点烫？”忙探手过来摸我额头，“不是生病罢？”

    “生个头的病。”我忙掩饰，“我身体比你好，所以手比你热一点，你应该高兴我恢复精神了才对。”

    “哦……”因为我的额头热度不高，水玉给蒙混了过去。我怕穿帮，之后再没敢多说什么。衣冠穿戴完毕，登车上朝时，我忍不住问她：“我跟从前，有没有相差很多？”

    “没有啊。大人还是大人。”水玉安然的笑。

    好吧。我吁出一口气，不管那块石头里有什么鬼，我且做我的程昭然，勇猛的上朝去吧！

    天还没亮。可怜的大臣们，这样早都要上朝，幸亏不用钉牢在那边办事，应完卯可以回家午休，晚上没什么应酬的话，又可以早早上chuang睡觉，所以还能养点精神，否则这么上朝下去不必多久，就是个劳碌早死的命。

    皇宫里，晨光熹微，高高的宫墙和琉璃殿顶衬在灰色的天幕前，无限庄严，几只乌鸦来回飞，但广场上没什么可供它们啄食的血肉，所谓“有四十余名大臣在廷前被赐死，血流盈阶”，尸体应该都处理掉了，青石地面干干净净、微湿，那种湿也是很洁净的湿，像用大水冲刷过似的，不曾留下半点血迹。鼻端稍微有点腥味，让人总疑心是自己的幻觉。但是一只麻雀从树丛中飞出来，喙里叼着缕什么东西，是脏兮兮的红色，我看不清是什么，本能的便想干呕。

    两排太监立在门前，给人发丧服——是的，斩衰丧服。北亲王竟然允许大臣们给先皇服丧。这种宽宏大量，跟血腥雷霆的手段结合在一起，尤其叫人生畏。北亲王是个成大事的人。

    这斩衰的服装都很宽大，基本上算是个袍子，所以不用讲究什么尺寸，每人领一件套上就行。再于帽上钉缀白布，不消几时，白花花的一片孝子贤孙。虽然依稀听到有人嘟囔：这么简易的丧服于礼不合。但声音很小，不移时也消亡下去。昨天杀人不是白杀的，苟活者如一群绵羊挪动，听着宫人的指示，没有进殿，扎堆儿排在外头的广场上。深深深深的迎祥殿里，龙座上已经高坐着一个人。

    穿着厚重的龙袍，通天冠上透明的珠子像无数眼泪，整帘的挂下来，将他的脸遮住，只能勉强看见五官轮廓。

    仿佛是恶梦重演，我觉得上面那个人，那个“应该是北亲王”的人，更像是变态皇帝，好像随时眨一眨眼睛、就会刻薄的笑出来。

    一个四十余岁男人站出来，穿着一整套仪式意味很浓的华服，但不是祭服。人群中发出嗡嗡的小声疑惑，但都把腰谨慎的弯下去。我随大流。

    那男人好像是司祭的角色，用唱戏一般的口吻朗诵了四个字四个字的、我不太清楚什么意思的咒语般的话，完成前奏工作，然后话锋一转，用词好懂了一些：

    “圣上偶感时气，忽致采薪，有阉人姚毛，丧心败行、逆天为恶，上药饵不当，致圣上昏厥。其不思坦白悔改、粉身赎愆，竟以螳臂舞蹈，联宫帷之邪絮、勾冠冕之败类，谎报大哀，意图变圣祖之天下、逞奸竖之妄欲。幸有殿上大司马左金武卫大将军北亲王禳，奋身忘死、忍辱负重、砥柱中流。清目查妖氛乎正孕之时，岂愧龙种；利剑斩浊乱于造绪其初，实秉天裁。遂镇乱局、返太平，惟圣上回天兮乏术，归祖矣有期，念天下诸黎甘苦，乌乎其托，惟德惟亲，故强以续命之法，延至此刻，明禅让之典，以……”

    后面又是整串的艰涩词句，我又听不懂了。

    总之，刚刚那段的大意就是：变态皇帝得了个小感冒，有个太监给他进药进错了，让他错厥，太监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联合后宫娘娘跟朝廷官员，报假丧，想造反，幸好北亲王（名叫“禳”）挺身而出铁腕粉碎了他们的阴谋，不过变态皇帝的命也救不回来了，用什么“续命之法”活到现在，打算传位给北亲王……

    这是什么狗屁不通的？变态皇帝头都断了，死在我面前，是我亲眼所见啊！造反的明明是北亲王，也是我亲眼所见啊！又关什么感冒、什么太监一毛钱的事情？

    我握着拳，看着深殿里高高的那个穿龙袍的人，真想把他揪下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司仪唱了一声，有个人从殿侧缓步踱出，朱履、青罗袜带、四章红罗裳、五章青罗衣、白纱中衣，青面绯里的衮冕，水晶夹着雪色的垂珠，面容在这样的华裳下衬得冷峻了一些、但仍然沉郁如玉。这次这个，才是北亲王，没有错！

    他淡淡向外头扫了一眼，也许看见了我，也许没有，回身向变态皇帝站定，施一礼。司仪又唱一声，他向前，跪在变态皇帝阶下。变态皇帝手抬起来——是的！我把眼睛揉了又揉，那只手真的抬起来一点，挥了挥。而且他、他他他，开口说话了！声音低沉含糊，有点像本人，但很难分辨，咬的字也模糊不清，不知是“宣召吧”还是“受禅吧”。

    反正旁边侍侯的人听清了便行。只见一个盛装太监，端着黄绫子的诏书站了出来，大声念诵：

    “夫大道之行……兄终弟及……以宁黎庶。总揽四海，奄括区宇……圣哲从天，神睿英武，峻德烁日，崇光大明……延祀佐运，名表轩辕……克配显上天，以光明命……”——大概就是禅让的意思。

    接下来的事情统共都像喜剧。北亲王接了禅位书，老皇帝赐给他通天冠，然后隆重嗝屁。那个据说罪魁祸首的太监拖出去被咔嚓了，头托着金盘子里示众，大家欢呼，表扬天朝仁慈不给贼子上磔刑。北亲王即位，宣布给老皇帝发国丧，宣告其谥号为“厉”——因为变态皇帝单名一个祥字，所以从这刻起，后人称呼他，便可以称之为“厉祥”

    祭天、祭祖、上乐、上舞，甭管百官中有过什么骚动，反正这么一套接一套也都接下去了，气氛越来越安稳和乐，我肚子饿。

    这个世界里的习惯是一日两餐，上午吃顿早午饭，大约是九、十点钟，叫“食时”，傍晚吃顿晚饭，大约是五六点钟，这才是正餐。谁要想一起床就进食，会被视为奢腐的、有碍养生的行为。程昭然倒是习惯喝点清水、再喝点儿米汤才上朝，但这点儿液体哪儿够支持我初到贵境豪迈的进食yu望。站到快中午时，我腹如雷鸣，脑袋更晕了。

    幸好幸好，巳初报点钟声敲响，赐午膳了，饮食比较简单，听说吃完后，下午还要继续搞仪式。

    禅个位有这么麻烦的！搁在我这种懒人身上，真真不要皇帝也罢，天晓得怎么那么多人乐此不疲。

    正暗自叨咕着，传膳的小太监悄悄递我个纸条，要我到旁边去。

    身为一个规矩的大臣，不可以推托、不可以迟延，不可以问为什么。太监手里拿出来的纸条，虽然没有署名，但应该先默认为最高指示，立刻执行。

    我到了“旁边”，张涛在那儿，唱个大喏，关切的问：“侍郎身体怎样？”

    怎样？我道：“还好啊，多谢关心，何劳公公下问？”再还他一个大喏。

    天既降大任于斯人也，斯人总也有点厉害之处，这些繁文缛节，我真的学起来，也挺快的。

    张涛用那种小小声的、推心置腹的语气道：“皇上看见侍郎的样子，叫奴才过来传喻——”

    我“卟嗵”跪到地上。

    张涛吓一跳，扶我：“侍郎快起来！皇上正是担心您的身体，您跪什么？皇上说：‘程侍郎的身子不太稳，你去问问，叫他别逞强，累了，就休息，别撑到昏倒为止。’”

    我茫然的抬眼睛看张涛。

    真的？那个男人，真让他传来这种口谕？刚刚我确实撑得有那么点儿头晕目眩、摇摇欲坠，但可以凭着自己骄傲的意志力发誓：表现得绝不明显！而那个男人，一直都站得高高的、作为整个禅让仪式的主角，在专心受禅不是吗？他雪色垂珠的身影，站在台阶的最高处，姿势之高傲、眼神之漠然，完全配合“天子”的神圣身份。我是什么人？只是在下面向他欢呼叩拜的百官当中的一个，黑蚂蚁群中的一只，他什么时候、借着那一缕眼神的余光，发现下面有一只蚂蚁身子不稳？

    张涛要扶我：“侍郎，随奴才去歇息。”

    “不。”我把手缩回来，“我没事。”

    他很掏心掏肺的看着我：“侍郎大人……”

    “真的没事。麻烦公公回复皇上，臣没事，皇上切勿挂心。”我道，笑笑，回身离开，走到那群大人当中去。

    大盗沈虞孙的忠告犹在耳边，受恩宠太过，确实是惹祸根殃。我正打算退隐，既没兴趣在朝中兴风作浪、也没兴趣到后宫一振凤纲，何必接受太多关照。像影子一样消失在人群里，然后安然告退，逍遥隐居享福，才是我的夙愿，虽然——

    我苦笑着看看“自己”的手。玉一般的肤色，整洁的十指，无处不妥贴温柔、但又蕴含着力道。程昭然的皮囊实在太好。我一千次的感叹，这样的好皮囊想消失在人群中，难度会比较大。

    就在午膳的时候，已经有不知几十个大臣借故来同我打招呼，也许是从前跟我有交情、也许是觉得我跟皇帝关系好、想来拍马屁，眼神中都满满的：“你是忠臣吗？”“你是奸臣吗？”“你在这次事件中有份参与吗？”“你是接连两个皇帝的龙阳之宠吗？”

    我实在有点吃不消。

    没有水玉在旁边，我也根本不知道他们谁是谁、该怎么称呼，一概含混应付了事。得罪人的话，我也没办法了，不然还是推托给“体恙未愈”，所以进退失仪吧？唉，头真的好痛，虽然吃饭的地方四面有墙、上头有屋顶，风还是吹得怪冷，我几几乎要打起寒颤来，其实衣服穿得并不少呀！大约还是感冒了的关系。这时候本来该喝几口热汤躲在热被窝里抱着水玉睡觉的，想想待会儿还要去露天广场继续参加大典，正叫人痛不欲生，为什么这么多人这样喜欢当官呢？连程昭然都不例外。我总觉得在这个职位上熬下去容易死得早，倘若禅让之礼早点完成就好了，不过听说，晚上还有晚宴，并且将是一天的重头戏，臣子们都必须很荣耀的前往参加，绝不容许缺席。这真是悲惨的事。

    上午的一切，刚刚算完成了丧礼，下午时，才正式开始登基礼，我们大臣又脱去丧服，露出下头的朝服——凭良心讲，真够折腾的。然而皇室对于折腾的兴趣永远能超越我的想像，北亲王装模作样的推辞帝位，下面人又劝他即位，一直推让完三次，大贤大德的北亲王才“不得已”表示愿意登基。

    钟鼓之声大作，五辂充庭，新皇践祚。

    新皇后也参与了大典，完成从亲王妃向皇后的飞跃。她穿着青质底赤绣金翚的厚重袆衣、戴着高高的龙凤花树金博鬓，露出来的脸只有一点点，并且还是涂墙一般的化妆方式，容貌同身高体态一概看不出来，隔得又远，我只觉得一个小布偶行步姗姗、在那里配合别人的摆布。

    一滴水珠落在我袖子上，我抬起目光：谁在哭？

    不，不，只是下雨了，不紧不慢，一滴滴落下来，像某个美人在哭泣，所谓珠泪涟涟。

    没有人敢动，连司仪都吓傻了。

    新君登基时忽然降雨，所有人就这么淋在雨里？似乎不是个好兆头。

    一片寂静，只有雨点沙沙落下的声音。仪式的男主角把手伸给他的妻子，姿势坚定。

    皇后走向他，把手放在他手里，风度娴雅，袖口只露出一点点指尖。这一幕场景真美：站在风口浪尖上的女人，把手交给她的男人，这个动作中蕴藏的含义几乎让我嫉妒。

    他执着她的手，朗声开口，声音真好，没有吼叫，但却让任何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也许是周围环形墙拢住了声音、也许是因为他习过武中气足，总之就让人觉得沉静庄严。他说的是：

    “朕昨宵得梦，上天说：善待万民，我将降祥瑞于汝，汝必深体之。如今春霖自天悠然而将，其声宁也、其质润也，朕于此刻顿悟天心：天之道，以德润物，滋养万民，朕恭承天道，汝等为朕臂膀，同侍奉河山。从此须上下一心、抚恤万民，诸卿能诺否？”

    还能有什么回答？大家齐声道：“喏！”因为要表现出非常感动、非常真诚的样子，入戏太深，不少人当真被感动了，我看到有几个抬袖子抹眼睛。

    坐皇位的人总是要奉天承运的，没人宣称说要做个昏君才登基的，大臣们总是希望国家富强一点的，至于最后国事如何、百姓如何，那又往往不是以前面几个“的”为转移的。这一切统共又关我什么事呢？我低头看地上积了一些水洼，新雨又落上去，打出一圈圈涟漪来。

    皇帝和皇后庄严的在雨中受天命，诸臣露天作陪，无遮无拦，尽情的享受春霖关照，以便“深体天道”。我终于忍不住开始哆嗦，混在无数透湿而哆嗦的大臣里面，也不见得特别明显。帝后依然动作沉着，有那么点儿殉道般的意思，尽显皇家风范。他们要表演多久呢？我惘然的想。雨那么长，像下不完似的。

    “……自此，定年号润宁，上应天瑞，下祷民祥。”庄严声音宣布。

    我随诸大臣一起随班三拜九叩高呼万岁，仪式的主体部分至此结束。从潮湿地面起身时，我膝盖都打颤了。

第一卷 相遇 第十二节

    总算新皇仁慈，恩准大臣们换了干衣服，再进行后面的活动。我一听说换衣服，正发愁自己的女儿身会不会被当场揭穿，张涛来了：“大人，这边。”

    他领我进一个僻静房间，里面有热水、毛巾、还有干净的替换衣服。他把那些东西指给我看，就弓身退了出去，轻轻阖上门，留我一个在里面。

    炉火烧得很旺，屋子里很暖。用来替换的衣服，虽然不是我自己的，但官服也不讲究紧身，宽袍大袖的套上，尺寸大褶儿总不离。看到新的白布带时，我脸红了一下。

    雨不算太大，但是淋久了，缚胸的布带子当然也有点湿。连这种替换都替我准备……我的脸滚烫的烧起来，但也许只是炉火太温暖的关系。

    褪下湿衣、擦干身体，换了干躁温暖的衣服，我很小心的把湿了的白布条揉成一卷，掖在身上，脸又烧了片刻，定定心神，出门去。

    张涛殷勤领路：“侍郎这边走。”穿过园子、穿过几重门扉，我发现自己没有回到那些大臣们中间，而是到了个似曾相识的地方。

    花团锦绕的园子、青石台阶、御书房。我的脸大概在瞬间变得苍白。

    御书房初见变态皇帝那幕，我很难忘记，同时绝对不想回忆。

    龙廷易主，还要在这里完成君臣见面礼？不是这么惨吧！我真的两股战战、几欲逃走。

    “侍郎，这边。”张涛无视那边的台阶和门，自往小门穿去，回头招呼我。

    “哦，哦。”还好还好。我心底抹一把冷汗，跟他继续走。

    又穿了两个天井，我早就完全迷了方向，反正都是漂亮的植物和端庄的建筑，含蓄的连连绵绵，张涛总算在一扇青青竹丛掩映的门前站定，意思是要我独个儿进去。

    进去，里面又是古色古香的陈设、上好红木的家具，外间依然空荡荡，跟里间是隔开的，只是隔断用了酸枝木的博古架，我绕过去，见到穿着龙袍的人，坐在书案前皱眉看文卷，对我点点头：“坐。”

    他书案前头放着墩子——是，依然是墩子，只不过换成了一只铺着精绣垫子的连云细弦纹六开光圆坐墩。我有点恍惚，觉得整个宫殿里的空气是死的，像埋藏在地底的蜂房，千年万年、每一个角落，永远都一样，偶尔换个主人，但这些死物才是宫殿的真正主宰，昂贵的、黯淡的，永远这么主宰下去。

    埋头，为他的赐座我要谢恩，话溜出口：“谢北亲王——”

    “你知不知道这三个字，我已经可以叫你死。”他站起身，看我，语气依然淡淡的，不怒而威。

    是，他已经是皇上。我叫错了，是死罪。我默然起身跪下。

    他叹口气。在这样密实的房间里，真是不应该叹气的。我想。因为它完全散不掉，好像可以沉在这些家具与灰尘间，千年万年的沉重下去一样。

    他起身，走到我面前：“头发也湿了，怎么不吹吹？”抬手给我摘梁冠，并要拔掉簪子。

    “那个……”我本能的举手护头。

    “什么？”他挑挑眉毛。

    “我不会梳头。”我尴尬的告诉他。

    他凝视我片刻，笑了，唇角轻轻绽开来一点，像冰块忽然融成了春风：“朕会叫人帮你梳。”他放下我的头发。

    我的头发是湿了，披在肩头、擦着耳朵，冷冰冰的不是很舒服。他手伸进我头发中，十指岔开，贴着头皮慢慢的顺进去。手指真暖和，我惬意的打个寒战。

    “你的脸色不好。”他道，“真的没事？在这里休息一会。朝服太重了，脱掉吧。晚上的宴会不去也罢。”

    不，不，不能再享受这么嗳昧的优待，不然迟早有一天死了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我警告自己，把头往后仰，避开他：“臣没事。”想起黄光托付的事，随口问他一声：“你不会再杀人了吧？”

    “你是在为这个生气？”他眸子冷下去，抽回手，立起身：“朕告诉你，没有不杀人的皇帝。”

    他教训得对，是我多嘴。——可是天啊，腿好痛，已经在广场跪了那么久，御书房的地面作为最后一根稻草，要把我可怜的腿骨压垮了。

    “好啦，我知道你很关心我，可不可以再宣口诏给我免跪赐座一次呢？我会很感恩很感恩的。”我在心中念叨。

    他没有说话，负着手，不看我。室内沉闷得压抑，自鸣钟的钟摆晃来晃去，“当、当”的声响，简直要轰破人的头。

    “放心，朕会少杀。”片刻，他道。

    我的眼泪当场就要下来了。为了这个世界里陌生人们的安全，我容易吗我？我可怜的膝盖啊、腿啊……我可以站起来谢恩归座了吧……

    “所以，你答应在朕这里休息一下吗？”他接着问。

    “呃……”这个好像不能答应，我真的不愿意再“受宠”下去。所谓：帝宠诚可贵、安全价更高，后宫多风浪，远离皇上好，郎里个郎……我这种冒牌白痴，不宜跟他多纠缠。

    既然打算拒绝皇帝的请求，就不方便归座了。我硬着头皮继续跪。

    “昭，为了你自己的身体，你能不能少一点固执！”他眉间怒意很浓。

    我也想爱护身体啊……我欲哭无泪的看他。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的想爱护自己，但是跟他的沟通显然有点问题……好吧，是简直不太敢跟他沟通。

    “皇上！”有太监的声音在门外细声细气的叫。

    “什么事！”新出炉的皇上心情不好，粗声粗气吼回去。

    “您传的人……”太监小小声提示。

    “哦！”伟大的皇上想起来，自己还要见客，“叫他等着，我就去。”回头看我，声音柔和一些，“在这儿呆到头发干了再回去，知道吗？”

    “哦……”随口应了一声，忽然觉得太不恭敬了，忙再答应一遍，“是！臣谢过皇上！，臣……”犹疑了一下，不知道有句话该不该问。

    “什么？”他道。

    “那位……先皇，不是死了吗？”我不知道委婉些该怎么措词，只能直筒筒的问。

    他沉默片刻：“不是活人。傀儡戏。”声音很低。说完了，就举步走开。

    哦……所以果然那个变态老皇帝早就死了。只是新皇要登基，登基礼想要搞得好看点，所以演一出戏？那龙座上坐的是什么“东西”？木偶？还是……处理过的死人？变态皇帝可是断头而死的，要把他的尸体“处理”到可以坐在龙座上，是不是要把脖子缝起来？用什么缝，针线吗？我又有点想呕，舌根抽搐两下，没呕出东西来，就是有点儿头晕眼花，算了，还是爬回木头墩子上休息一下……

    “永安宫侍女小素，求见侍郎。”外头一个莺啼燕啭的声音，咬字之标准、音调之顿挫悠扬，可以开班授徒，包管桃李满天下，我就一定第一个前往求教。

    “呃……”话说我不知道“永安宫”是什么，也不知道该说“请进”还是“准卿求见”，又或者是先问一声：“你是谁？”——哎！无论怎么讲都好像不太对劲啊。

    好在外头的人也根本不打算等我“准”。太监开路，香气袭人，几个漂漂亮亮的女孩子走上前，深施一礼，退到旁边。又有一个女孩子，就是刚才说话的小素，应该是她们打头的，在她们之后才上来，也对我施礼，轻启朱唇、再展莺声道：“婢子奉皇后娘娘之命，向侍郎问安。皇后娘娘听说侍郎微恙，也甚挂心，念及时霖，特遣婢子奉姜汤予侍郎祛寒。”说着，旁边侍女把一个金盘子举得高高的，小素倒出一盅姜汤来，弯腰奉给我。

    我本来就跪着，这时候也不用起来了——皇后娘娘给一个侍郎赐汤，想也知道不能坐着喝。我老实跪好，口呼谢恩，接过瓷盅，咕咚呼喝下，热呼呼的，挺好，口感也不错，很甜，因为放了红糖嘛，我看见盅底还有红糖粘出来的字……

    咦？字？！！

    那字写着：“孔事莫急，或有转机。”

    孔？怎么这么耳熟？我茫然的想：鼻孔、针孔、孔融让梨？呸呸，这些都哪儿跟哪儿啊。

    灵光一闪，我想起来了！水玉说，余二公子被流放在孔地。

    “我”那可怜寿夭的未婚夫，被流放兼处死之地啊……跟皇后又有毛的关系？

    我像白痴一样的望向小素姑娘。

    她向我会心一笑，收走了茶盅。

    喂，姑娘，你“会心”了，我还没“会心”啊！你难道不能大发慈悲用人类的语言——啊，就供我们这些无知的新来的人类交流用的、拉拉家常式的那种简单语言，跟我解释一下，让我也“会心”一点？我在心里这么嘀咕着，头越来越晕、房间越来越暗、地面开始旋转，而且越来越欢快……

    “姑娘，恕下官失礼。”我竭力保持着庄严仪态，道。

    “呃？”

    “下官如果晕过去，姑娘千万恕罪。”我用最后的神智说出这句话，然后就晕了过去。

第一卷 相遇 第十三节

    醒过来时，我嘴巴里很苦，牙齿干干的粘着舌头，就像那儿完全是一块干涸的海底沙滩，只剩下干枯海带和礁石相依为命，前途统共绝望。另外，我的头很痛、感觉很虚弱。

    “救命，”我半梦半醒的呜咽，“如果人类生来就是为了生苦，那为什么要有我……”

    “你醒了？”很高兴的声音，有人扶起我。

    “醒了何足道，还不如晕倒。”我继续呜咽，眼睛张开一条缝，看见一张古装的亲切的脸，想一想，想起来了，是熟人，于是高兴的打招呼，“北亲王。”

    呃……我的目光落在他衣袍绣的龙上。五爪金龙……唉呀，他已经是皇上！

    我“咕咚”一声往床沿磕头：“皇上恕罪！”动作猛了，头好晕，像一个沙锤在我脑袋里晃。干脆再晃晕一遍好了，反正昏倒时比醒着还省心。

    “不要磕了。”他扶着我，袖口有药香，身上很温暖。我坐着、身上有些凉；而且我头晕。所以那所有跟宫廷保持距离的决心、还有监视着这些决心的神明啊，如果它们真的存在的话，也请原谅我很没骨气、很没立场、很蹬鼻子上脸的小小靠在了他肩上……呼！他的身子靠起来真舒服，不知道脱掉衣服的话会是怎样的景观哦？说起来真不公平，我看不到他的身体，可他看过我的……呃，他看过我的！

    忽然认识到这个问题，我的脸“哗”烫起来。

    “笨蛋！人家帮你洗澡时你一点问题都没有，现在是害羞个鬼啊？！”我暗暗冲自己骂。可脸上就是发烫。

    “怎么脸又红了？还在发烧？”他担忧的摸我的额头。

    呃……在摸我的额头之前，他很“顺便”、很“方便”的把我往怀中一带，让我完完整整躺在他怀里。他的怀抱真暖和、真舒服，为什么刚被他解救出来那晚，没有这个认知呢？一定是现在正在生病的关系！生病跟发春有某种共通之处，生病的人比较脆弱比较敏感……我窝在他怀里，闻着他的气息……

    呜，连气息都这么好闻！像是春天的阳光、青草地，或者任何那种温柔美好的事物。我想哭。

    “确实是退烧了吧……”他直接把额头贴在我额头上。

    我的眼泪在这一刻，真正掉下来。

    “怎么了，昭？”他惊骇，无比惊骇，好像以为我要死了。

    是啊，他在那个天杀的牢房里救我出来，我都在哼歌。现在居然流出眼泪，还真是比死都严重吧？

    我要怎么跟他说？在这里我是个异乡人，躲在别人的壳子里，利用所有人对这个壳子的关怀，像卑鄙的小孩继承他人的遗产一样，下定决心享受了，给自己争取最顺利的处境就好，也没有太大的内疚，可是他、如果他，能给我这样的、我在梦里都从没梦想过的体贴与温暖，却根本不知道我只是个骗子，那我……我就算再无赖，也忍不住流眼泪。

    我狠狠的吸鼻子。

    “御医！”他大叫。

    我立刻“咚”从他怀里跳开，躲回枕头里——话说这枕头实在太软了、太舒适了，我的脑袋倒上去，竟然弹了两下，呜呜在这样的枕头里睡懒觉叫人夫复何求啊——快速拉起被子，盖住头。丢脸丢脸，我不要见人！

    “昭。”他想把我的被子拉开。

    “不要！”我在被子里跟他拔河。

    他在外头很无奈的吁出一口气，发话道：“退下吧。”我听见帘子外头悉索脚步声，御医应该退下了。但是——但是我刚刚的举动好丢脸啊。我缩在被子里，仍然不想探出头去。

    “昭。”他在外头沉默片刻，唤一声。

    他没有下旨，这不是命令。我继续当我的无赖小孩，心安理得埋头不出来。

    “如果你担心御医碰过你身体，”他道，“你放心，他只是把脉，而且每次放下帘子，他根本不知道里面躺的是谁，甚至——也不知道是男的还是女的。”他轻声笑，“他是笨蛋。”

    这么严谨又温和的人，突然笑一声、说别人是笨蛋，有很动人的效果，我暂时没弄懂他是不是故意哄我，已经不由得跟着笑起来，终于怪不好意思的把脑袋钻到外面。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怪，向我伸出手，伸得很慢，像是某种试探。

    “什么？”我脑袋向后面躲了躲，问。

    他缩回手去：“你的头发。”很局促的在额角示意一下，“乱了。”

    “哦。”我胡乱拿手捋了捋。额头有点汗渍渍的，可怜，头发也很油，我到底多久没洗头了？我问，“我到底睡了多久？”希望不是整整一天，我看看窗外的天色，淡淡的，有雾，分不清是黄昏还是清晨，雾会把时间全部都混淆，就像一个身躯，能把我跟程昭然的灵魂都混淆，连号称多么爱她的人，都分不出来，身躯是多么奇妙的东西啊，对人类来说……所以它重要吗？比灵魂都重？为了身躯而牺牲灵魂、和为了灵魂而牺牲身躯的人，哪个更可笑呢？程昭然抛弃了她的身体，而我、我却困在了这里，我毕竟比不上她的斩截。

    “两天。”床前某人道。

    “嘎？”我一时反应不过来。

    都怪我太能走神了啦！自己问的问题，嘴巴还没合上，已经神游到十万八千里，结果人家给的答复，我都要傻一傻才能明白过来：原来我昏倒了两天啊……

    两天？！

    太扯了。难怪我头这么难受、舌头这么苦。对了，“水玉会不会很担心？”我脱口问。

    “我已经叫人到你府里报信了，说你留在这里养病。”他道，脸微微有点红，“太医说你醒之前不便移动。”

    我环顾四周，书案、博古架、甚至弦纹六开光圆木坐墩，天，不就是书房吗？我晕倒在这里，就在这里弄一张床给我躺着？这也太“就地疗养”了吧！我望着他，没好意思直接开口说：“老大，不是这么有创意吧？”他冰雪聪明，已经从我的目光中明白了我的心情，主动解释道：“你在这里养病……比较方便。”脸颊依然是微红的，赏心悦目，让我想把手放上去蹂躏。

    不过，他的眉宇本来是清朗的，现在却太过疲惫呢！我看看书案上满满的奏折和本子。他一边忙着处理公务，一边把我的病榻设在他的案边，好就近照顾我？“谢谢。”我吸鼻子道，“北……”呃，坏了，又叫错了。

    连续这么多次叫错，我的智商不至于这么差啊！难道是，变态皇帝给我印象太深了，我一叫“皇帝”，就会联想起“变态”，从而打心眼里产生厌恶和恐惧，所以根本不想用这个头衔来称呼北亲王？我呆呆的想，一时忘了请罪。

    “算了。”他叹道，“不习惯的话，不叫皇帝的尊号也罢。没旁人的时候，你叫我名字吧。”

    “呃……”我很高兴他这么体贴，可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啊！

    “昭，你不要再用这种眼神看我！”他脸色悲痛，“你这种眼神，就像——就像小孩子找不到路似的！余骏远死了，我没有能保护住他，是我不对。我现在甚至后悔把他的死讯告诉了你！当初你叫我派人在孔地帮你传消息，我答应了。你知道，你的要求，我总是不能不答应。可是你一听他的死讯，眼神就万念俱灰，转身回去，我没有立场强行把你留下、或者跟你回去，只能等着，不知你会干什么、不知我会不会失去你，你知道这样的时间有多难熬吗？我后悔没有强行冲入你府里，阻止你作傻事！——然后我再见你，你的眼神就像迷路的小孩，完全不认识我似的，总是这样奇怪的、茫茫然的看我，你知道我的心里有多痛吗！”他握着我的肩，“昭！我有那么多话，除了跟你说，还能跟谁说？你不要吓唬我，你不能离我而去！”

    他一口气说这么一大篇，我只能微张着嘴巴，傻傻看他。

    他真热情啊，他口才真好啊！他……我到底该怎么回答他？

    “昭，你叫我一声名字吧。你曾经叫过的，不是吗？在荣苑看桃花的时候？我们还能回去那时候吗？”他凝视着我，眼神实在太热切了，我……我想我蒙混不过去的。咬咬牙，招了吧。

    “我不是程昭然。”我终于下定决心对他坦白，合拢双掌，不晓得多抱歉。

    “什么？！”他瞪着我，好像我刚刚往他脑袋上甩了一棍子。

    “我我是说，虽然看起来是——虽然你可能很难理解，我也很抱歉，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我——”我结结巴巴的试图解释。

    他一手勾住我的头，嘴唇就覆了过来。

    嘴唇……不是亲脸、不是亲额头。嘴唇对嘴唇……

    我的大脑再次宣告罢工。

    很美的吻，迷人的气息，像迷药一样叫我发抖——但是天杀的，这是个强吻！照理说我应该咬断他的舌头，可是——又照理说，人家毕竟一直对“我”这么好，我不应该伤害他……

    我很没骨气的天人交战、纠结不已。

    下一秒，他放开我的嘴唇，后退，站得笔挺，“锵”抽出佩剑，指着我的脖子：“昭的话，应该咬我的舌头了。你不是昭，你是谁？！”

    他的眼神很冷、并且愤怒。剑尖闪着寒光。呃……他所有的温柔呢，都到哪里去了？站在面前的，是一个杀过人、也不介意再多杀一个的家伙，是一个威风凛凛刚刚成功上位的皇帝。他真的能随时刺穿我的脖子！

    我脖子上的皮肤能感觉到剑的寒意，爆起寒栗来。与此同时，我能清晰的听到木头家具“咔啦”了一声，空气中的花香微妙的浓郁了一些，也许是新的花朵开放了，云影在窗框那儿投下更浓的阴影，又默默退去。这个时刻是个小小的永恒。

    他凛厉的逼视我，把我拉回现实中。不，经历了那么多事之后，在此时此刻失去性命是太不值得的。血脉狂奔，肌肉收紧，心脏狂敲着胸腔逼迫我哀告的高呼：“皇上恕罪，臣也不知道啊！臣、臣是说臣也有可能是程昭然……”

    “什么？”他的剑尖再紧一分，几乎要刺破我皮肤了。去他喵的什么仪表、什么风度，我脖颈僵硬，屁滚尿流，口不择言：“臣失忆了！”

    “什么！”他的剑僵住，没再往前递，很好很好。我赶紧接下去高呼：“臣只记得自己从绳索上被放下来，什么事都不记得，连自己的名字都是丫头告诉的。臣很想努力的扮演回自己，但很多事情真的不懂，求皇上饶命！”——对对，如果我真的送了命，叫水玉怎么办呢？我是这样为别人着想、努力的想活下去，所以请体谅我的心意吧！

    宝剑“当啷”落下去。他冲上来，抱紧我，眼泪落在我头发上：“昭，可怜的昭，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呃……他抱得太紧了啦，我有点喘不过气来……还有，那柄宝剑可是落在我的被子上，他这么又冲又抱，会不会一个不小心碰到剑，让它刺穿被子、再刺穿我的肚子啊？我觉得好危险……

第一卷 相遇 第十四节

    “咳咳。”我用咳嗽声向伟大的皇帝大人示意。

    他总算放开我，眼里依然是泪光盈盈，手仍握在我肩上：“你连我的名字都忘了？”

    “嗯。”

    “昭，可怜的昭。”他再重复感叹一遍，柔声道，“我单名一个‘禳’字——避祸禳灾的禳——排行‘季’，你可以叫我‘季禳’，明白了吗？”

    “哦。”我学一遍，“季禳。”

    “是禳，音取然黄反，不是‘蓝’。咬字还是这么分不清！”他宠溺的责备道。

    咦，我咬字不清，本来就最头痛平舌翘舌、前鼻后鼻，难道程昭然连这点都跟我一样？我心底打鼓，一边张口便道：“那我叫你季好了。”自己也知道自己刚逃脱性命之忧，立刻说这么认放肆的话，有些不地道，正在后悔，幸而他不怪罪，笑吟吟道：“胡闹，天下排行为‘季’的多了，谁知道你叫的是哪个？”

    恃宠而骄是不需要教的，我明知他说得有理，只管强词夺理道：“那末我不这么叫别人，只叫你一个，这‘季’就是专门给你了，有什么不好？”

    他便不再说话，只是看着我笑。我骤然醒觉自己的话有多嗳昧，往后一缩，脸又烧起来。他的手伸向我……干什么干什么？我喉咙干涩，自己骂自己：“干什么？当游魂时不知飘荡了多少年，说不定几千几百岁了，表现得像个雏儿。不就是个男人吗，喜欢就上、不喜欢就拍开，害什么臊？”可是骂自己越骂得豪气干云，心就跳得越慌，双臂僵在身边，愣是动都动不了。

    季禳手落在我被上，替我掖好了被角。

    呜……谦谦君子，温凉如玉。是我思想肮脏，俺八纯洁！俺以俺色女之心度他君子之腹！我羞愧得想撞床，看了看他疲惫的眼圈，罪恶感更加上升：“你不要再照顾我了，你自己身体要紧。”

    “没有关系的。”他挥挥手。

    “怎么会没关系！”我一边说着，一边想起来，“我着凉是吗？”

    “差不多。”他蹙着眉毛，“体虚、疲倦，又感染上风寒……你也该多照顾自己一点儿。”

    “知道。”暗暗翻个白眼，我难道不知道照顾自己？我想回去抱着水玉睡炕头啊！参加大典，又是吹风又是淋雨，都不晓得拜谁所赐。不过他这话倒提醒我了，我跟他这宫殿八字不合，怎能贪恋照顾就傻傻留下来？深吸一口气，“皇上，臣不该继续打扰你，这就出宫去，好不好？”呼，他一定有很多要忙的事，也不该多花心思在我身上嘛！

    “明明身体没好，急着走什么，怕我过上你的病气？”他误会了，笑一下，“不怕，朕有福物护体，且也喝了祛邪的汤药。”

    呃……原来“病气”也是可以“过”来“过”去的吗……我这么特殊的来历，病气会不会有特殊？他那些福物、祛邪汤药，能不能有用？若是因为这个缘故连累了他，那我作孽也太重了！我吓得推他：“那你离我远点、再远点，总之没坏处。”

    他老大不情愿，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要过早就过了……”

    “话不是这么说的！”我瞪他一眼，“你要等病倒了才知道厉害是不是？”天啊，我现在还没归隐，又受他这么夸张的宠爱，他要是一病，若是有人趁机来“清君侧”，我还想不想活命了我？越想越怕，加补一句：“你给我讲道理一点啊！”几乎就要痛哭流涕跟他说：来日方长，陛下何必急着一朝一夕霸住臣下……

    “至少过午再走。”他给出最后的让步，“就这样，不准再议了。”

    这样说起来，现在的时刻是早上。好吧，不议就不议。多吃一顿早午饭，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因为风寒未愈，给我准备的仍是清粥小菜，我嘴里要淡出鸟来，闻见季禳盘子里的肉味，口水答答嘀，吓得季禳把他自己的食盘撤出去，陪着我喝粥。

    “其实身体虚弱嘛，吃点肉可以补补。”我不甘心的挣扎。

    “胡说。病要清养！等养好了再补，那时候不补都不行。”他坚决道，“不准犯馋。”说着，“嗤”的笑起来。

    “干嘛？”我瞪他。

    “你现在的样子，比以前快乐。”他道，声音轻柔，不知为什么让我的心开始作痛。

    其实不应该痛的。终于听到有人说，我不像程昭然了，我应该高兴吧，因为我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扮演另一个人，不是吗？再想一想，他说我快乐，等于是认同我的表现，我该当作褒奖收下啊！

    可是，他这句话，就是让我心里某一处地方隐隐作痛，真奇怪。我没有说话。

    饭就这样吃完，我胃里虚弱，没有吃下多少，他倒不勉强，又要张罗我喝药，我口中本来就又淡又苦，哪里愿意再喝中药，皱眉道：“算了算了，反正醒都醒了，我多喝些热水就好，药不要它也罢。”

    季禳气道：“孩子说话！药是‘也罢’得了的？你左右要多喝热水，还不如喝了这热药。”

    我索性撒赖到底：“水不苦，药苦！我嘴巴也苦、胃又涨，不想喝！要末你有药丸让我吞几粒么好嘞。”

    季禳下巴朝张涛一点：“问太医，病人胃涨口苦，怎么处置！”

    张涛一直守在帘外，“唯！”一声，快步走出去，片刻回来：“回皇上，太医禀告，病后津液不足，则虚羸；余热不尽，则伤气。虚羸少气，脾胃未强，饮食难化，故有胃涨。这碗药里合了竹叶石膏汤方，[1]正是养胃去虚热的。”

    季禳蹙眉：“养胃，那也要喝得下去才行！没用的奴才，就没个更好的法子？”

    张涛“喏”一声，又退下。我觉过意不去，紧着道：“别了别了，我喝药就行。”季禳不允：“养一个太医院，这点脑子动不出来，要他们何用。”叫我先睡下，他自坐在我床头，拿了本折子看。我瞄一眼，看起来费劲，便不理会。他反而回头看我道：“卢阁老的事，你不过问？”

    我都说了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还过问什么？这人也糊涂了！我道：“皇上处置就是。”

    他“嗯”一声，不动声色，复埋头阅折子。约莫过了一两刻钟，看他已经翻过十来本奏折，提笔判了几句话，张涛回来报道：“回皇上！”说了这三个字，跪在地上等着。季禳从折子里抬头道：“说吧。”他才接下去说道：“太医院贝太医禀报皇上，有新制蜜丸可解热病口苦！”怀中掏出个径五寸许的花蓝细磁圆盒，打开了奉上，“用时但含在口中即可。”季禳点头，要我含一粒，问我感觉如何。我见这般劳师动众驾势，哪儿敢再多出题目，何况这药丸也就龙眼那么大，含在嘴里甜津津的，就当个润喉丸，谅必没有坏处，便点头道：“真好。我好多了。”

    季禳道：“总算没有白养他们。”命张涛道：“赏。”又叫多备几盒蜜丸，叫我带了用。这一切事情都吩咐完，离别在即，没有什么好推托了，他深深凝视我一眼，挥手：“走吧。”自己踱到书案后坐下去批奏章，不再看我。

    我向他拜了一拜，出门。他甚至没有送我出书房门口。我简直觉得有点儿悲怆，举步迈门槛时，他在后面淡道：“病好后进宫见朕。”

    我应了一声，嗓子发堵，居然有生离死别的感觉。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他是个视人命如草芥的臭皇帝好不好？我没有贪慕虚荣、我没有被糖衣炮弹击中，只是暂时敷衍他，等时局稳一点是一定要挂印归隐去江湖逍遥的。我跟自己念叨着，悻悻然离去。

    [1]张机《伤寒论注》“辨差后劳复食复阴阳易病脉证并治篇”。

第一卷 相遇 第十五节

    车马辘辘，将我送回侍郎府，水玉竟然没有迎在门外，让我觉得很诧异，边往府里走边问：“水玉呢？”

    丝铃接过我路上穿的斗篷，一路跟着我走，边道：“水玉姐姐病了……哇！”

    “病了？”我一急，停下步子，丝铃几乎撞在我身上。我很抱歉，扶住她，再问：“什么病？”

    “风、风寒……”

    奇怪，丝铃的脸为什么这么红、说话为什么要结巴？难道里头还有什么隐情？我盯着她：“真的是风寒。”

    “是、是，大大人……”

    越来越结巴，怎么看怎么不对劲！我身子一转：“带我去见她！”

    我走得很急。长袍角哗啦啦在身后飞，我居然没被绊倒，自己也觉得是奇迹。其实应该慢点走才安全的，但老觉得丝铃言不由衷，水玉不知是个什么处境。

    事实证明，我冤枉了丝铃。

    水玉躺在床上，面色潮红，枕边备着帕子、热水，稍微困难的喘着气、偶尔还咳两声，怎么看怎么是正常的重感冒。

    是我把病气过给了她？我心里很慌，真想拉着她的手道歉，可我一进门，她就翻身在床上向我磕头：“大人，您千万别进来，看过着病气！”

    “得都已经得了，怕啥。”我过去把她往被子里按，“还钻出来招风，你想死啊？”

    水玉眼圈一红，我猛然醒觉：“想死”对我来说是随口溜出，对她们来说是不是很严重的诅咒？女孩子比较娇弱嘛……哪想我，张开嘴巴就胡咧咧，太不像话：“你别哭别哭，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急着道歉。水玉泪闪闪的看我：“大人，您瘦了。”

    “呃……哦。”我回答。

    “大人这两天真的受风寒了？”她问。

    “嗯。”我点头。

    她“哗”的坐起来，要爬到地上去给我跪下！“都是水玉把病气过给了大人，水玉该死！”

    “神经病。”她还真能往自己身上揽责任！我要把她扶起来，她不干。几番拉扯，我的病本来就没好利索，刚刚一路过来又辛苦，累得额角冒汗、脚下发虚，心头火起，也不拉她了，指着床直接下命令：“你给我爬进去！”水玉吓住了，抬头看我一眼，乖乖服从，爬进被子，“哈啾”打了个大喷嚏，然后连着一串咳嗽，她边拿帕子握严嘴，一边忙着挥手，叫我后退。

    我略退后一点，等她这阵发作过去，才在床边复坐下，替她掖好被角，认真道：“瞧吹着风了吧？别再胡乱告罪了。首先，也就是个风寒；其次呢，说不定还是我传给你的。你好好躺着养病，不然，别怪我翻脸。”

    水玉感念着点头，复迟疑着想说什么，瞄了门口一眼，我会意，叫丝铃她们道：“你们先出去。”看她们掩了门，方问水玉：“什么事？”

    水玉伸个指头向外指了指，道：“您不在的这两天，不少人送了东西来，水玉把它们统共放在库房里，上头都标好名签。”笑了笑，道，“有的是正常人情往来，有的，恐怕有攀交情的意思在里面，因为传言说您受今上宠信，那礼可能送得贵重了些，水玉没敢拆，都原样儿放着，大人您检点检点，该退的退、该收的收，这却需得及时处置的。”

    我挠头：“我哪知道哪些贵重、哪些不贵重？”

    水玉抿嘴笑：“就知道您这么说。水玉揣摩着您往日的意思，在名签上一一都试拟了个处置办法，有的还他一个谢贴、有的还他一份仪礼、有的附个贴子原样退回，有的恐怕还得亲身上门支吾个人情，一应都拟了，您看着参酌便是。”

    我感激不已，又心疼道：“你病着，还做这么多事干嘛？越累，越不容易好了。”

    她笑道：“何尝有什么累的？连床都不必下，一件件东西是叫他们拿到床头给我看的，连签注，因怕别人看出破绽，也只签了几个字，但求会意而已。”便把那几个字跟我说了，要我知道看见何字、便是何种处置的意思，说得清楚明白，连要写的回复贴子、书房也自有样本备抄，再有要润色的，府里有专门的文人供我差遣，名目叫“帮办”的，顾名思议，帮忙办事，无需我一手一脚亲自费力。

    果然身边人配得好，这官也当得省心啊。我笑嘻嘻都记下了，嘱她好好养着，便要离开，水玉微撑起身子叫住我：“大人……宫里，没什么事？”

    “没事。”我向她微笑，“放心。”

    她看着我，终于信赖的点点头，躺下去。我出门去，见丝铃傻傻的候在门外，便奇道：“咦，你还有什么事？”她咬了咬下唇，面色酡红道：“水玉姐姐病了，我不等着伺候大人吗？”声音小小的，但里面梗着骨头。咦，小家伙，气性还挺大！我不知她有什么可气的，挠挠头道：“我也没什么要伺候的，就处理一下库房里的东西，你力气小，去叫几个力大的来，估计要搬东西。哦，再叫把书房备好。”

    丝铃应了一声，奔出去，到院门外头，叽叽喳喳叫人。我按着水玉说的路线，自己举步往库房那边走。水玉本来是建议我叫个下人带路，但我的方向感还好、她指示的路线又清楚，想着竟不必麻烦别人，自己走过去算数。

    整座侍郎府邸环境拾掇极好，说不尽的柳遮回廊、绿映芳径，花颜于假山点染、飞檐并石桥掩映，比起精致的宫廷来，更显得自由活泼，如一座江南园林也似，处处都很悦目，我边走边玩赏，步子放得很慢，没走出多远，听到后头奔跑的脚步响，丝铃奔了回来，亏得她，跑这么快，倒没怎么喘气，只脸还是红的。

    “哎，回来啦？”我招呼她。

    “嗯！都交代好了！”她道，勾着头跟在我后面一点的地方，不拖下一步、也不靠近一步，就那么跟着，也不说话。我便继续前行，经过个池子时，一低眉，在水中倒影里见她神色恍惚，不由得回头问：“你在想什么？”

    丝铃目光盯在我身上，脱口而出：“这么细的腰……”随即立刻双手捣着嘴，“啊呜”一声跳起来：“不、没有没有、不是这个意思——”

    我又好气又好笑的瞪着她，总算明白了她是什么意思。程昭然这身皮囊害人！将心比心，设若我是一个小丫头，主子年纪轻轻、文武双全、色可倾国，而且心意坚贞，专宠一个贴身丫头——在她们眼里应该是这样——那我也实在忍不住想尖叫，封他为绝版好男人，花痴不已。

    丝铃的心情，一点问题都没有。问题就在于我不是男人。

    挠挠头，老这么让她花痴下去，不太厚道吧？简直是蒙骗纯真少女的心灵。再说，程昭然当初要冒充男人作官救他未婚夫，而我现在一来不用救人、二来反正皇帝也知道我的女儿身了、三来不用多久就要辞官求去的，老把身份藏着掖着也没什么意思，不如早点让这个少女解脱。

    主意打定，我向丝铃笑笑：“先不去库房了，你随我到房间去。”

    “呃？啊？呀？”丝铃发出几个意义不明的单音节，脸红得可以直接烧起来。

    “对。”我没办法的苦笑。这个小家伙，脑袋不知想到什么地方去。不过算了，到时候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第一卷 相遇 第十六节

    进了房间，掩上门，我低头看看看自己的胸，伸手按了按：糟糕，本来胸就小，白布又裹得太严实了，直接这么按下去没办法验明正身，还是脱衣服比较实在。

    于是我就动手解衣带。

    “啊，大、大人，您在干嘛！”丝铃惊呼一声，用手捂住脸，乌溜溜的黑眼睛在指缝里对着我看。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好气道，“你看仔细了。”说着把衣襟也拉开，褪下袖子，开始解白布条。

    丝铃手放了下来，瞪着我胸前的白布条，脸青了：“住手。”

    “你看清楚，以后就不会乱想。”我把白布条解掉，难免有点害臊，就把衣襟拉了拉，掩掉大半，但总算能让她看清我有女性的胸了：“你看，我是女的。”

    她仍然瞪着我，嘴里叽哩咕噜重复：“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的……”

    奇怪？我后悔什么？这小姑娘一定是受打击太大，应付不来。我心生怜悯，过去拍拍她的头：“好了，对不住。我女扮男装是有理由的。你以后就不用瞎想了，嗯？”

    她“噌噌噌”后退，避开我，狼狈的别过头：“你这样……别靠我这么近。”

    我这样？我怎样？我低头看看自己：衣襟当中敞开，所以呢？也并不比某些男人更豪放嘛。再说，又不是公共场合，女人对女人坦胸露臂，是有一毛钱的问题哦？

    她狠劲的吸了吸鼻子。天啊，不是哭了吧？“丝铃？”我很紧张的叫她。

    她回过头，抹了一把鼻子，一脸的泫然欲泣、再加上怒发冲冠，质问我：“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是为了你才进府为婢，你就这样打碎了我的梦，叫我怎么办？”

    “呃……那总有一天要说明的嘛。”我呆呆道。天啊她的气势好吓人……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是男的，你就这样给我看了，你要怎么办！”她继续质问。

    “这是没可能的吧？”我继续呆呆道，“而且……而且你说你为了我才进府？你是男的、以为我是男的，你为我而进府？”笑喷了。这个小妹妹一点逻辑都没有，肯定是吓傻了啦，可怜可怜。我很有爱心的把她揽进怀里：“乖，没事啦。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以后就没事了……”

    “放手！”她在我怀里紧急闷哼。

    “什么？”我诧异道。奇怪，“噗”一声，是有什么液体喷出来？

    她一把推开我，捂着鼻子，满脸是鼻血。“你一定会后悔的……”摞下这句话，掩面而奔。留下我半敞着怀愣在当地——喂，这算什么状况？这种年龄的小女孩子都这么泼辣的吗？

    这之后，丝铃就失踪了。我并没有及时发现这件事——正对着半房间的礼物伤脑筋呢！虽然说有书生下属帮忙，但是，水玉的批注是：有的礼物要亲身去退的，因为收的话太贵重、还礼的话还不起、直接用贴子退又太得罪人。

    亲身去拜访……听起来好累。而且、而且我感冒还没好啊。我的头真的很晕！

    “全部退掉吧！”我发狠道。

    “嘎？”书生帮办傻看我。

    这位“书生”阁下已经四十余岁，一把黑溜溜的好胡须，我对他一点怜香惜玉之情都没有，粗暴的把手一挥：“全部退掉。”懒得多加解释。

    “这样，礼数……”他声音发抖。

    什么礼数，不就是怕得罪人吗？有的礼物收、有的不收，我又懒得上门去应酬，那不是更加得罪人？索性一视同仁，统统发还，大家没得话讲。就算官场的那些人觉得我不上道，我反正也不想当官，再过几天就说拜拜了，还有什么麻烦？

    “统统退回去。你帮我写贴子。”我重复一遍，施施然背着手要离开，眼角瞄到一只匣子，上面标的名签是：工部给事黄东海？

    嘎，“东海”就是黄光的字，黄东海就是黄光。连黄光都搞这种送礼的名堂？我抽出那只拜匣，摇了摇，里面东西倒不是很重，好像软软的，发出闷响，实在听不出是什么。我不想打开它来看：如果打开，再退回去，人家说不定以为我是觉得礼物不合心意，才生气的退回呢。不如原封不动退的好，以表明我不是对礼物质量有所不满。

    ——不过，说到底，黄光为什么要送礼来啊？想到那对小白兔般的眼睛，我觉得我还是当面跟他说说比较好。主意打定，手一挥：“走。”

    说走，其实还是备个轿子，请我坐上去的，甚好甚好。我身体还不是太舒服，总要交通便利点，才下得了决心出行——唉，抬轿子的是轿夫，如果坐车，出力的是马，我如果当初投为轿夫或者拉车的马，那还不是得咬牙抬着拉着，舒不舒服都撑下去，而如今仗着命好，就能四平八稳在上面坐着，公平吗？我不太明白。这个世界的规则……对我来说，总是太艰深一点。

    黄家宅子不算很大，但苍松偃盖、屋宇轩昂，极有样子，正屋两边排了四扇暗桐子窗，中门垂着细密朱帘子，进得里头，布置雅洁素净，嵌云石面的矮几子，放个古铜香炉花瓶，旁边养一盆虎须葛蒲，座椅一概铺了黑绒底子染海棠叶的椅垫，云母片的屏风后头细细蓄了把香料，气氛稳妥，别有一种谨肃安闲意味。

    黄光诚恐诚惶的迎接我，戴个无脚幞头，系件圆领窄袖袍子，淡青色的，益显出身体瘦弱，脸上苍白得真正没有血色。我把匣子往他面前一放，不忍心把话说重：“你拿回去吧？”

    “大人？”他眨着眼睛看我，完全不明白似的。睫毛很淡，瞳仁是那种娇弱的琥珀色。

    “你为什么要送我礼呢？”我摊摊手，“以后就这样定了，不要送，明白吗？”

    他看我片刻，唇角弯起来：“大人不明白。”弯下头，打开匣子，手指很细，脖颈柔弱的垂下去，让人想起水仙花，稍微一点点重量就能压碎似的。他这古老的庭院、古老的世家教育，会不会终有一天压碎他？我又有点走神。

    他把匣子递到我面前：“大人。”

    “什么？”我低头，看那匣子里是个锦缎包。黄光把锦缎掀开了，露出里面的一把小刀，大约也就一只手掌那么长，刀身明净，刀柄缠着红线，很是漂亮，最特别是刀身之中还有一块灰色的铁片，用许多小铁片像连琐甲那么勾连出来，打得异常精美，好像还可以活动，不知是什么用途的，我伸出手想去拔弄。

    “危险。”黄光拦住我，“这是我跟大人提起过的那种刀。”他握着刀柄，将刀提起来，指给我看：“这块铁片当中藏着火yao，一旦射进敌人的身体，火yao发生爆炸，所有的小铁片都炸出去，威力很大。哪怕没有射到敌人身体的要害部位，都可以将他炸死，并且危及他身边的人，很适合被群敌追击时使用。但是储藏时确实要小心，如果剧烈撞击、或者用手去拨，也有可能引发爆炸。”

    爆、爆炸！这家伙把一个炸弹送到我府里作礼物？如果我之前顺手拆开了它，并且加以拨弄，可能已经被碎铁片炸死了吧，死状还会很难看的！这个黄光，用这么羞涩、又略带自得的口吻向我介绍他的罪行。他到底知不知道他差点就害死我啊！

    我觉得很无语。

第一卷 相遇 第十七节

    黄光误解了我的意思，双肩垂了下去：“是的，对于高手来说，可以直接发飞刀杀死敌方，所以对大人来说，它没有用吧？下官真是抱歉，总是造出这种没有的东西。”

    哦，所以，这把刀还是他造的！他真的是工部官员、世家子弟、柔弱的水仙花？我继续无语。

    “但是，下官这几天还有新的想法！”黄光短暂的沮丧之后，又来了精神，“有一种矿石，遇水后会发热，下官想到，我等对敌用火攻时，遇雨就将徒劳无功，倘若用这种矿石包裹在火物外头，雨天也可灼伤敌军，大人以为如何？”

    我以为如何？苍天啊大地啊，这只小白兔，为什么满口都跟我谈杀伤性武器的话题？邪恶的小鬼。好了我鉴定完毕，他本质是一个邪恶的小鬼！

    “大人？”他小心翼翼的唤。那个神情，六畜无伤。

    “那个啊……所以说工部职责包括军队武器么？”我道。

    他的睫毛垂下去：“是，下官知道下官应该专心土木，而不是天马行空的乱想。一直以来，都只有大人您愿意听下官说这些，但是，下官也给大人造成困扰了吧……”泫然欲泣，起身往地上跪，“下官真是抱歉……”

    “起来起来！”我吓得忙拉他，“没什么困扰的，我当然很愿意听你说这些！”

    他脸上立刻阳光灿烂：“是，只有大人能理解下官。”

    是啊，只有“程昭然”理解他。好了我现在知道了，程昭然就是一兵部狂人，跟他这只工部狂兔臭味相投、勾搭成奸。哦咧，这算什么组合！

    “嗯，我理解你。”我嘴角抽搐的对他笑。

    “所以，下官一直很想为大人做点什么。可是大人武功这么高，些许奇技淫巧，又能帮上什么呢？”黄光低落的去摆弄那把小刀，“做出这个东西，果然对大人还是一点用都没有。”

    “咳咳，”我看他碰那把刀就心惊肉跳，很怕“嘭”的一声就那啥了，“别难过、千万别难过。其实，你说的战场上的问题，还是很有潜质的。”

    “是吗？”他抬眼睛看我，手上动作暂时停了下来。

    “是啊是啊！”我鸡啄米般点头，希望他忘了这把刀的事，“私斗时，武功高者占上风，但是一提到战场，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地位就举足轻重。”

    “大规模杀伤啊……”黄光陷入沉思，手又不自觉的拔着刀柄。天啊，我想哭！这个人有没有安全观念？他是怎么样活到今天的啊！实在忍无可忍了，我断喝：“你手先停一下！”

    “停？”黄光很奇怪的停下手，看看刀、看看我，“为什么？大人您——怕这把刀？”很不可置信的样子。

    难道我不该怕吗？难道“程昭然”一点都不怕？呕，她是疯子，他们都是疯子！我在心里咒骂，但也只好扮演程昭然的角色下去：“哦呵呵，我当然不怕啦，呵呵呵——”僵硬的笑着，很小心的把他的手指拿开，捏着刀柄将那把刀放到我们当中，指着他：“我只是想跟你说说这把刀！”

    “哦？”

    我身为程大人，跟他谈这把刀，他就不好意思伸手对它摸啊摸的了吧？我脑袋狂转，搜集跟这种恐怖刀类有关的话题，想来想去，只想得到我自己在这个世界的无知、茫然和挫败：“一个人总要知道自己为什么来，才能知道自己做什么。一把刀，也要知道自己的用途，才能真正有用，是不是？”

    “什么？”黄光呆呆仰视我。

    我理清思绪，呕心沥血倾诉：“任何人到了这个世界总要有某种意义，不然就太痛苦了是不是？可你这把刀，是为了什么意义而来，你是为了谁而做呢？如果是武功很高的人，真的要借助这么危险的爆炸物吗？还是只要更便于射出、更便于携带就好吧！如果是为普通人打造，那你——那你就要考虑制造一种让普通人也能发射的火器！”

    “啊？”黄光继续仰视我。

    “所谓刀，发出去需要臂力和准头，普通人很难办到是吧？”因为我自己根本就办不到这种事，真的面对坏人，举手一甩，还不知能甩到哪里，“这样一来，火yao的威力也没有意义了。你应该做一种普通人也能瞄准和发射的火器才对！”

    “那要怎么做？”黄光喃喃。

    灵光从我脑海中闪过，我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根管子：“如果用一根管子对着别人，然后有什么办法让刀飞出去，管子指在什么地方、刀子就向哪里飞，那就没有偏离的问题了对不对？这样，普通人也可以使用了。”不过……这么简单的办法，他是专业人士，从来没有想到过吗？也许我太自作聪明，说了蠢话了。我小心翼翼的闭嘴，偷看他的脸色。

    “对哦！”黄光完全没有生气的意思，高兴的拍着脑门，一脸的精神奕奕，“这样都不一定要刀子了。我用火yao作推动力，即使放个铁丸，喷射出去也一样够杀伤力！还可以将弹丸设计成打到目标后会炸开的，扩大杀伤力，当然，这样一来就要研究，怎样保证它在膛里不先行炸开……”

    对，对，如果在膛里都会炸开，那对使用者来说是多大的恶梦！我说下去：“对，好的武器，当然要对使用者绝对安全。如果可以想办法把它造得大一些，打击面会更广——”说这话的时候，我脑子里幻想的是变态皇帝化身千万从地底爬上来，我手操一只房子那么大的铁管，一揿机关，万管齐发，把他轰得骨灰都不剩，哇咔咔——

    “对对！”黄光很激动，“轻射有弓弩、重射有投石砲，但他们的缺点，首先都是要极富技艺的人才能保证准头，其次就是出手之后无法第二次爆炸、扩大杀伤。如果新式武器完成，可兼备弓弩与投石砲之妙、加以升级杀伤力，而且普通人即可操作，身为武器，更加完美。大人，如果我能成功，将把大型这种火器命名为‘火砲’，小型的则命名为‘火刀’，以纪念大人的神思！整个战场都将铭记大人的神思！”

    “嘎？”我呆道，“战场？”

    “武器是战场上用的啊，怎么了？”黄光一头雾水的看着我。

    他说得对，如果不是为了战场，国家的官员根本为什么要发展武器！但我一开始没考虑到这些啊。我只想到一个弱者，可以不靠力气，只靠奇妙的机械保护自己，机械不会生病、不需要长期的练习甚至高超的天赋才能掌握，它们能保护弱者跟强者站在平等的位置上对话。果然还是太天真吧，我？开开心心讨论到最后，成果原来是给他们到战场上用的。两大群人，拿刀拿枪互杀，发明出机械后，用机械互杀，这有么意义呢，除了杀的速度也许会更快一点？我低下头。

    “怎么了？”黄光担心的看我。

    “风寒还没好，有点累了。”我勉强笑笑，遮掩起我的心情，“我先回了，这把刀……”小心捏起他的恐怖刀子，放进匣子，“也许你短期内不研究也没有关系。”

    “下官不会太累的，大人不用担心。”他误会了，婉谢我的建议，又留我，“大人不在舍下用过便饭再走？”

    “算了啦。”我摸摸鼻子，揣上匣子。目前，靠我的力量估计不可能拦住他致力于研究恐怖武器的人生，但也许以后我能想点什么办法？今天就让我先把这刀带走，留在他手里我不放心：“那么，这个，我就收下了。你忙吧，我先回了。”

    黄光留不住我，就送我出去，从门口、院门，送至大门，我推让无数次，他再“坚送”无数次，一路送到牌坊下，我怕把病气过给他，都发怒了，他才算转身回去。我松口气，命轿子前往最近的无人水边，路上注意不能颠簸，但也不能太慢。

    显然这座京城的水脉还挺发达，行不过多久，就到了一条河边，横截面足有几十米宽，两岸都没什么人烟，站在江边往水里望，一眼望不到底，看样子挺深的，我甚为满意，小心翼翼护着匣子走到河边，打开匣子，取出刀，刀尖朝下对着河面，手一松，让它落了下去。

    刀尖无比轻易的破开水面，一头就扎下去，几乎没有溅起什么水花。我站在那里默数：一、二、三……

    “嗵！”江底一声闷响，水激动的泛起无数涟漪，鱼群虾群甩着尾巴和触须疯狂逃逸，我看到有几条死鱼翻着肚皮浮上来，身上还扎着几片铁片！

    天，威力真大，如果在我手里爆炸了，我真不知有几条命够它死的！擦擦额角，好险好险啊。我吁出口气，眼睛无意中抬起来向前方一看，手便僵住了。

    百来步开外，黄光站着，不知所措的用手摸着幞头的边，满脸的茫然、温顺、还有受伤害。因为那么温顺的缘故，受到的伤害就尤其让人不安。

    “喂，不是那个意思，不是不珍惜你的礼物。”我急着解释，“我是想看看它的威力，另外——”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了个冠冕堂皇的说法，“刀者，凶器也，仁人不得已而用之。这种还不完善的器具，让它离庶民百性越远越好。你理解吗？”

    他脸上浮现出无比景仰的神情，嘴唇颤动几下，没有说话，撩起衣襟跪了下去，磕一个头，方道：“臣，谨记大人教诲！”声儿带着哽咽。

    我离他稍微远了点，没能拦住他下跪磕头，只好由他去，心里叫苦连连。我这种白痴，把骨头榨干了都没什么东西值得别人景仰，平白演一出戏，受这样的大礼，恐怕要折福！这样想着，对黄光都不觉恨起来：不是说好告辞了吗？他干嘛非得要送，越送越远，我说不必了，他还要偷偷跟在我后头走啊走，难道一路送我回府他才安心吗？他这种感情，要心软的说，那是对我的情份，我该珍惜；要绝情的说，那分明是我的负担，我实在宁愿他别这么着才好！

    黄光，我不敢告诉他，我是一个不知为什么到这世界来的游魂，说不准什么时候，也可能会回去的。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吓着我，任何情意对我来说都是奢侈品、或者负担。他只要稍稍对我好一点，我就会感动了，再把我捧得太高，我可会害怕。

    带着这样受触动的心情，回到府里，我跨进水玉的门，冲动的问她：“人到底是怎样的动物？如果是你，你宁愿一个人生活呢、还是倚赖别人生活、还是被别人倚赖着生活？我这样配合你们，是对还是错？”

    水玉拿手绢捋着鼻子，很奇怪的看着我，完全听不懂似的，怪为难的思考了几秒钟，还是决定把我的问题丢开，在手绢之下闷声闷声的告诉我：“大人，丝铃不见了。”

第一卷 相遇 第十八节

    丝铃从我房间离开之后，去她自己的房间收拾了一下，出府去，说有什么事要办，行色匆匆。再之后，就没人见过她了。

    她不是京城人氏，据说家乡遭涝灾，流落至此，在“我”刚当上侍郎不久时，孤身上门请救收留，自己把自己卖进来当奴婢的，后头并没有什么亲戚本家可以联系。她这一失踪，除了请官府发文书在街坊巷弄里海着做查访之外，旁无它法。而这查访也没什么用，丝铃像消失在空气中了。

    “这丫头也有些古怪。要说她是乡下人呢，她许多见识比官宦人家还大方些；要说她是好人家出身呢，她许多举止又野得不像是受过闺训的。”水玉在帕子底下瓮声道，“当时水玉看她就怪怪的，是大人您做主收了她。这番走掉，总有她的去处，说不定我们省了麻烦也未可知。正不要理她便了。”

    说得有理。我心下一宽，推她笑道：“尽操心，你先把你的鼻子养好再说。”水玉喉咙里咕噜一声，怪臊的把整张脸都埋在袖子里，埋怨道：“大人，您出去！”看她连耳根都红了。

    水玉这风寒好得没有我快，虽然退了烧，鼻子总有点塞，一天到晚要拿个手帕捋鼻涕。她这样的乖乖女孩子，特别注重仪表，每当清理鼻子时，总臊得跟什么似的，不肯叫我看。我拧不过她，只好离她远点，但偶尔瞄到一眼，看她鼻根红红的都擦得破了皮，很觉心疼，请几个医生，药方改了三五次，吃得水玉都反胃了，总不见效。后来一个看门的老婆子献个方子，说拿牡蛎一两半、石膏一两六钱，研在一起，拿热酒送服，会有效。[1]我听着这两样东西稀奇古怪的，待要不信她，她拍胸脯子保证有效，我也没什么更好的法子，便让水玉试试。每天服个三四次，服几天下去，果然渐渐见好。我心下很欢喜。

    这几日，朝廷里点点滴滴，追封这个、追封那个，定这个节、那个祭，不晓得又多少事。新君践祚，原是大事，轻易闹腾不完的。我原不懂这些，乐得躲清静，百事不管。水玉病再一见好，我一发无事可牵挂，镇日在自己府里作个逍遥侯，闲得有负罪感了，便在书房将那些书籍拿来恶补了个天昏地暗，对这个世界的结构又有了更深的了解，晓得它国号为“李”，人文、商业、小手工制品的技艺，都到了一定水准，偏偏命运不佳，北边有个强大的“真族”，仗着人彪马肥，时时来骚扰一二，李朝军队战斗能力不及他们——火yao发明不过几十年的事，黄光的火器研制，本世是朵奇葩，举朝都没人能帮忙他——要说那些官员学者，不是没有担忧时政的，但通行的思潮不过儒、道两家，入仕则为儒、抽身则为道，宏言伟论、清谈玄思的著作都不少，真要经世济民、发展国力对抗真族，我看不靠谱。于是可怜李朝面对真族打又打不赢、逃又逃不开，只有软硬兼施的支吾着，还不知以后如何。程昭然在书边都有用墨笔批着小字，或感慨、或讽刺，都深得我心，我越读越津津有味，两只脚几乎都不想跨出书斋，水玉怕我劳神，经常过来找岔子同我消遣，又教我玩双陆、马吊。

    我脑子不好使，连人情事故都统共不通呢，还双陆马吊？那个汗啊！到底拗不过水玉一片好心，磕磕绊绊跟着她学了。先是双陆，那“双陆”是用一个木制棋盘，上头统共三十枚棋子，一半黑、一半白，以掷骰决定行走步数，骰子共有两个，掷几个骰子、或者掷不掷骰子，可以自行决断，因为己方某些棋子若落单，可能会被对方邻近棋子击落，所以就要适当的运用选骰的机会来控制棋子的大局。最后将对方棋子全部击落者、或者己方幸存棋子全部走到终点者获胜。我显然运气不佳，连玩两局都完败。水玉赢得不好意思了，改教我马吊。

    所谓“马吊”，是一套纸牌，统共四十张，分四种花色，本该由四个人玩的，水玉说先教我规则，便暂没叫别人来凑数，另两个人份就是她跟我一人一家管着，存个意思即可。我一听那规则，又要顶庄家、又要联闲家，又要大吃小、又要小拱大，麻烦得不得了。多少正经知识我还没学呢，这种小小游戏要搞得这么复杂，记它则甚？先就存了抵触的心思，学得有一搭没一搭的，不消片刻，又大败而归。

    水玉拿牌敲着桌子笑：“水晶聪明的一个人，偏在牌戏上蠢得像猪，大人您真是没长进。”

    我就坡下驴：“是啊是啊，这个我没天份嘛。”又埋头回去读书。看了不一会，水玉拿一盏冰糖梨子茶来，殷勤致意道：“天气闷。喝口茶，歇一歇？”

    “水玉！”我手夹在书缝间，把书一合，好气又好笑，“我不累！”

    “是，是。”水玉道，“不过纸上得来终觉浅，总要坐而读一会儿、起而行一会儿，两相印证了，才更有兴头，您说对不对？”

    嘿！一个丫头，满口文绉绉的大道理，我还真给唬住了，只有问：“所以呢？”

    “所以啊，”水玉瞥了瞥我看的书籍内容，抿嘴笑道，“六艺吗？这六艺，‘礼、乐、射、驭’还在‘书’的前面。[2]大人身体没有大好，‘驭’就先罢了，射嘛，还可变通则个。”

    我奇道：“怎么变通？你难道能带我去射箭？”

    水玉笑嘻嘻就案上拿了个豆青釉梅瓶，把里头的绣球花取出来，且放在一边的秘色瓷鼎足葵口盘子里，单将瓶子捧到几十步之外放置了，又开柜子取出一把木棍给我。

    我看了看那些木棍，筷子般大小，漆作珍珠红、豆绿、天青、赭黄四色，头子又作成兰、荷、菊、梅四种样子，每根棍子方方正正削成四面，每面都以金粉刻着字，有的写“此花开尽更无花”、有的写“手中梅红尽予花王添寿”，琳琳总总，我一时也看不完，但觉制作无比精致，喜得拿在手中反覆把玩，边问：“这是什么？”

    “这是酒筹。”水玉笑道，“可用它代箭而射了。”

    “射？”我看看手中的酒筹，再看看那个梅瓶，恍然大悟，“啊，射那个！”

    “对，射壶。”水玉笑得弯腰，“好歹有个‘射’字，可以充数呢！大人平常这个最拿手了。快快，来试试！”

    她的“大人”平常最拿手，我可不拿手啊！这么远的瓶、这么细的口，隔这么远我要能丢出去，黄光那刀我就留用了，来个小飞贼，说不定能射中人家屁股玩儿……我哪会这个？

    水玉还在热切期待的看着我，我“嘿嘿”讪笑两声：“那个啊，我，不是特别记得。要不你先投一个我看看？”水玉吐吐舌头：“这才叫关公面前耍大刀呢。”说归说，还是拿了酒筹，量到离梅瓶十五步站定，伸手将酒筹要往瓶口投时，忽想起一件事，住了手，笑道：“这投壶呢，照理是要赌个输赢的。”

    我摊摊手：“怎么赌？”

    “唔，水玉的东西都是大人给的，赌钱就没必要了。不如这样吧！如果水玉输了，就罚水玉听大人讲解书本；如果大人输了，就罚大人跟水玉再玩一会儿，如何？”

    “是，如果你输了，罚你听我讲解书本，我讲几句，你说听不懂，再岔开去聊几句天，省得我埋头看得太累，是不是？”我没好气的摇摇头。

    水玉怪不好意思的叫了一声：“大人……”

    “好了好了，知道你为我好了。”我指着梅瓶，“你投吧。”大不了她赢了时，我就说故意输给她的好了，那也不算丢脸。

    水玉数出十根豆绿色的酒筹，向梅瓶比了比，投出去，全部投完，倒也进了两根，便再数出十根珍珠红的交予我：“大人您来。”

    我握着这十根木棍子，伸直胳膊向梅瓶那儿比了比，整把都丢了出去。

    水玉叫一声：“大人！”

    我暗地里吐吐舌头。我丢这个实在不拿手，所以只能讨个巧招儿：把木棍都捏在一起，理论上落点是一个大圆，这个圆中的某一点击中瓶口的机率、比单独一点去击中瓶口的机率更高，因此总会有一两根成功吧。

    水玉尖叫：“大人您真是太厉害了！”

    呃？我向那边瞄一眼，顿时眼睛就瞪圆了：哇，十根中了九根，只有一根酒筹跌在外面！这——也太夸张了吧？我确实尽力瞄准了没错，可瞄准跟结果也该有点差距才对吧！我呆呆的看着自己的双手。是程昭然的手气太好吗？

    “大人您还是像以前一样厉害呢！”水玉把手按在心窝上，激动不已。

    “是……是啊，呵呵。”我只剩下讪笑的份。

    “所以，水玉输了，听大人讲解书本。”水玉驯柔的笑着，笑容底下稍微藏一点叹息，带着“如果可以让您多休息一会儿就更好了”的意思。

    我犹豫一下、又犹豫一下，终于把书往桌上一丢：“算了，听你的吧。”

    “大人？”

    “书也不急在一时，听你讲解些新游戏，也挺有意思的。”我笑笑，“不过，不要再玩什么马吊牌了，那个我真的头疼。”

    水玉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道：“是，大人！”

    她便教我玩酒戏，就用刚刚的那把酒筹，那原来是套浑名“花筹”的筹子，作了四种花，原则上来说，夏荷能压过春兰、秋菊能压过夏荷、冬梅能压过秋菊、春兰又能压过冬梅，再加上每根酒筹上会有一句特别的指示、交织进四种颜色的变化，能翻出许多有趣花样来。

    这游戏原该是四人以上玩的，我们依然没叫别人来，只是我跟水玉对家坐了，上面留出一家天门、下面留出一家地门，也就是了。酒筹统共插在一支雕花竹筒里，放在当中，轮到的那家拿起筒来摇一摇，如求签似的，摇出哪支便是哪支。

    我摇了支，是天青色的，筹头作了一朵冬梅，拣起来，先看见对着我的那一面刻着：“假作真时真亦假。”我做贼心虚，心里跳一下，不知这算不算谶言。水玉倒是什么也不知道，叫我翻过去看其他的话。我先翻至左边，见一句：“天色真梅色，福缘更莫疑。”大概算是吉祥话，也没什么意思，再翻至右边那面，道是：“对家将一支珍珠红筹付筹主为妆。”水玉手中并无红筹可以给我，照理该罚一杯酒，且剥了个坚果仁吃下去充数。果仁小小香香的，多吃几个也无妨，倒比真的饮醉了的好。我看她吃完，才笑着把酒筹再翻一面，看到第四面刻的竟是：“签主将手中梅签都付上手收藏。”我挠挠头，笑道：“怎么好！原来到底是别人家的！”幸而刚刚开始玩，手中就那么一支梅花筹，给了也没事。算下来，我的上手是天门，就放到了那里。

    之后，水玉摇了支“喜讨赏”的菊筹，“对家饮两杯向筹主祝福，天门地门各陪一杯，筹主自答一杯”，我们依然是剥几个果仁充过了，天门地门那两位，替他们剥了两个放在那儿，也算已饮过，接下去各有得失，签子越出越奇，先是地门向天门要赭黄筹，我看地门已积了不少筹子，而天门几乎清一色黄筹，若让这筹应验，我们三家都危急，幸而地门那支筹子是荷花头的，水玉手里有了支菊筹，把他拦路敲掉了，他方未得逞，随即我又得了支好筹，说什么“此花开尽更无花”、“上下两家赭黄筹唯有德者居之”，到底把天地两门的黄筹都赢了过来，天门只余一支天青梅筹、并一支天青兰筹，而后我、水玉与地门又各各分了几筹，总是我得的多，水玉手中筹几乎全输给了我们，天门忽摇到一支好筹，又将地门手中筹子几乎都赢过去。我再摇，摇到一支珍珠红荷筹，筹语道：“暮开晓闭惜如露。”左边解语是：“到头何所似，莲子稳遂心。”右边指示是：“上家黄筹都付筹主代管，筹主自饮三杯为庆。”背面指示道：“筹主手中筹都交对家安排，全席流水饮一杯祝寿。”我将手里满把筹子望桌上一摔，笑骂：“怎么就给我抽着这个！”[3]

    水玉笑道：“这一套筹子，大起大落图个乐，本来也没什么，左右可以再摇嘛。”指了指窗外，道：“不过瞧天都晚了，签子也快摇完了，该乏了罢？收拾收拾好吃饭了。”

    我看着桌子，不知不觉已剥了半桌子的果仁壳，腹中哪里饥馁，但确实已经到了饭点儿，是该正经吃点东西垫胃。水玉叫厨房里传了饭来，她陪我吃了。我再看几页书，神倦睡觉。前几天，水玉病着，我穿衣脱衣是自己来，对这套繁琐衣物穿脱法已经略有心得，如今水玉病好，还是动手伺侯我，我得懒且懒，就随她服侍去，我且享福。一时熄了明灯，单留了香炉里一点微微的火光，我叫水玉与我并头睡，她身子柔软，抱起来甚是舒服。我也就老实不客气，把手臂往她身上一搭，沉沉睡去。

    [1]孙思邈《備急千金要方》伤寒卷第30方。

    [2]六艺依次为：礼、乐、射、御、书、数。

    [3]本章中的签语，“假作真时真亦假。”出自《红楼梦》，“此花开尽更无花。”出自刘禹锡诗，其余均是荧某原创，诸君一哂。

第一卷 相遇 第十九节

    我平生最恨有两种人，一种是敢赖我钱的，另一种是敢吵我睡觉的。

    被吵醒时，我睁开眼睛看着朦胧灯光中的床顶，第一个反应是：“靠他大爷的，哪个家伙来找事？”

    水玉轻轻掀开被角，披衣起来，我拉了她一下：“哎。”她轻声答道：“大人宽卧。水玉先去看看什么事。”

    她到碧纱橱外，跟前来通报的下人说了几句话，转回来，脸色微微凝重，俯身对我道：“大人，不太对劲，说铁骑左翼指挥使丁贵叩门拜访您。”

    “铁骑……那个是什么？”恁长的名字，我还背不下来呢！

    “京城铁骑左翼军的武官，职别在‘统领’之下，是个从五品，负责京城治安，也担任巡夜的职责。”水玉道，“他漏夜来拜访，不知是什么事？”

    “现在是什么时辰？”我看了看床头水漏钟，懒得数刻度。

    “二更三点。”水玉道，“大人，见他么？”

    唔，半夜三更鬼敲门，非奸既盗，躲也躲不过，见就见吧。我揉揉眼睛，收拾了装束，就出去见客。

    小花厅里，这位不速之客已经大马金刀的坐好，他身材魁梧，是个壮年汉子，铁衣锦帽，披着暗底金线飞云的披风，佩着官刀，手里自己捉着乌丝马鞭，长得方面大耳、一双豹子眼，脸相很威严，是个标准的武人样子。

    我进了花厅，他先站起来向我致意，拱个手：“甲衣在身，不便行礼，侍郎见谅。”我听他声气豪爽，倒生出三分好感，还礼道：“哪里哪里。丁指挥使漏夜来访，不知何事见教？”

    于是，他就那么圆睁豹眼，豪气干云的回答我：“夜来巡城，忽忆及侍郎，想来叨扰一杯！”

    好吧，好吧，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这位军哥哥阁下，出任务半夜巡逻，巡啊巡的想起了我，就过来找我喝一杯？好，好的，他真豪放，他真自由，他出任务时真不把纪律当根菜，他……话说我跟他这位军人阁下有这么好的交情么，半夜拍门喝杯酒？

    我满脑子云雾，云雾里一条条的黑线，面对他肃立片刻，他也面对我肃立片刻，之后……我挠了挠头：“啊，哦，呵呵，是这样啊！水玉，上酒……”

    嘿，我是侍郎！我发个话，下头就有人帮忙办酒席。又不用我花钱、又不用我拎刀切菜开油锅，动动嘴皮子的事，谁怕谁？喝就喝！乌龟怕棒槌啊！

    于是，菜上来了，酒上来了，把酒从壶里倒到酒碗里，端起来吼一声：“干！”我发现：问题来了。

    酒碗比起饭碗来浅很多，但装满了，也够瞧的，这一碗东西全要往喉咙里倒进去吗？为什么？很有趣？

    丁贵已经直着脖子仰头咕嘟咕嘟干下，我小心的伸鼻子嗅一嗅酒碗，看看它到底好不好喝——唔，有一点点香，试着伸舌头舔一舔，倒没什么味道。看着丁贵把这碗东西雄心万丈、豪气干云的倒下去，我也只好有样学样，把酒碗一斜，硬吞下去。丁贵把空碗朝我一亮，我也把空碗朝他一亮，他大吼道：“好酒量！”我苦笑道：“承让承让！”

    水玉又给我们满上，我们又干。连干了三碗，我喝得怪没趣的，丁贵脸上却有点泛红了，眼睛里也带了点动情的意思，拍桌子道：“侍郎啊！”

    “啊？”他拍的力道真大，我有点儿受惊吓。话说黄光那刀子我给弄丢了，他要犯横，我能招架不？水玉在后面，我是万万不能自己躲开的，可这桌上又没什么武器，不然把筷子插进他眼睛里？会不会太残忍……

    我都已经在悄悄量筷子的尺寸了，他没察觉，依然按他自己的话头再叫一声：“侍郎啊！好酒量。酒一下肚，全身发热啊！”

    “是，是，”我道，“宽衣宽衣，吃菜吃菜。”

    “这里有酒有菜，可是多少兄弟们还吹着风，饿着哪！”他继续感慨。

    “哦，哦，是，”我道，“要不给他们打包一份？——哎哟！”

    水玉在后头踩了我一脚。

    “侍郎？”丁贵拿豹眼瞪我。

    “哦，哦，那个，您先吃着喝着、喝着吃着。区区在下我去更个衣来……”我讪笑着，尿遁，拉着水玉走出去，质问她：“你踩我干嘛？”

    “大人，您没有听出来吗？”水玉很着急的样子。

    “听出什么？”我瞪她。

    “他是来打秋风的！”水玉解释，“就是要钱。”

    “嘎，我欠他钱吗？”

    “应该不欠……”水玉扳着手指，“您初进宫当差时，是锦字剑士一队的，跟他们不搭界。救驾时，铁骑军也在护驾之列，但您跟他们没什么来往啊。”

    所以就是敲诈咯？“那成。不给这兔崽子钱！”我拿定主意，回席。

    回席，丁贵往我手里啾，我就冲他手里瞅；丁贵给我递言语，我就叫他吃菜吃菜；丁贵豹目圆睁，我就埋头剔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看谁撑不住？最后丁贵撑不住了：

    “程侍郎，哇哈，哇哈哈哈。”

    一串虎笑，笑得我耳根子发麻。什么玩艺儿？他当他在台上唱大花脸啊？！

    “程侍郎，老实说了吧，兄弟们在巡察时，查到一个人，好像跟你府上有关。”丁贵道。

    哇咧，敲诈不成，就威胁啊？话说……什么人跟我有关？难道他们劫持丝铃？我的心揪了起来。

    他看了看我的表情，得意的继续：“大盗沈某近日逃脱……”

    切！我还当丝铃出了什么问题。沈虞孙啊，那个大熊马伕，跑都跑了，还干我屁事？我嗤之以鼻。

    “有人看见沈姓大盗是从侍郎府中逃离的，还骑着侍郎的马！”丁贵大声道。

    “哦，是吗？我病久了，不知道也。”我抠抠耳朵眼，“劳烦指挥使注意了。”

    “他跟侍郎脱得了干系？”丁贵用口吐白沫的姿势作最后努力。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随便了。”我冷冷道，“送客。”

    他拂袖而去。我站在花厅门口恭送如仪，目送他离去，打个呵欠回房睡觉，顺便叫人拿水冲地。

    “大人！”水玉一脸哭不出来的表情看着我。

    “啊？”我把她的肩一兜，“嘿，你有没有看见他的脚步都是飘的？这是喝醉了吗？才几碗酒！我都一点事儿没有。我的酒量算不算好不好？”

    “大人……”水玉这次的表情真正哭笑不得。

    “怎么？”我酒量好，很好笑吗？

    “那是因为，您喝的是水。”她道。

    “嘎？”我跳起来，“明明一个壶里倒的！他是酒我是水？没道理嘛。”

    水玉没好气的白了我一眼，走到桌边拎起那个壶：“看见没？”

    看见了，够两斤的锡酒壶啊，怎么？

    她拿个碗来倒了半碗，很微妙的将壶身拧一下，又倒半碗：“明白了吗？”

    啊啊，明白了！这个壶是双层的！水玉，你实在太奸诈了，你实在太体贴我了！我热泪盈眶。

    “一点酒量也没有，怎么敢让你真的喝酒？”水玉摇摇头，“所以早就备下这个机关壶啊。”

    原来……原来的“程昭然”酒量太差，所以水玉才尽可能周到的照顾我啊。我挠着头，有点失落，“不行不行，倒酒来。我得试试看我的酒量。”

    我真的不愿意自己在别人眼中，彻底变成“另外一个人”。我也不愿意什么都比不上程昭然。

    “夜深了，要试的话以后再试啦。”水玉哄着我，又担心的问，“可是大人，您这样对丁指挥使，没有问题吗？”

    “什么问题？”我微笑。

    “您的鸿喜，真相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他要使坏，会不会有麻烦呢？”水玉道。

    “没事。”我道，“黄门郎张涛不是来问过几遍，问我什么时候病能好吗？”

    “是……”

    “所以，我明日病好，”我唇角拉出一个冷冷的笑，把袖子一挥，“进宫。”

第一卷 相遇 第二十节

    宫里的气氛永远像是雨天。阳光再好、春天花儿开得再美，也没有用的，反正阳光里都蒙蒙的像带了雾气，说不清哪里就会有人哭出来。宫廷太深、砖石看过的兴衰太多，没鬼都有了鬼，步履放得很轻，这么轻都能有声响，被整座宫廷吞吃掉，偏又吞吃不干净，蛛丝般萦绕回来。如果每块砖头都有生命、都会说话，这里会有多少话可以说出来呢？我望着御河的水潺潺东流去，一边儿呆想。

    “侍郎？”张涛回头望我。

    “哦，是。”我举步随他前行。已经决定进宫见季禳，怎么可以回头。那个人，再温柔，也已经是皇上了，不容放鸽子的。

    但是张涛停下了脚步，退到一边。咦，怎么不带我继续前行了？我惘然抬头，看桥的那边，来了一行人，也有卫士、也有宫女、也有宦官，统共侍奉着一辆车，那车是黄质褐饰，有文佩花带、红罗香囊，由白马牵挽，赤色的华盖下，拥出一领子黄袍，是他来了。

    我应该快步走过去跪拜的，不知为什么，却站在那儿，挪不开步子去。我在桥的这边、他在桥的那边……呵，像某一篇美丽童话。这是不应该的。“皇上”这一种生物没有任何美丽的成份，他的那边是权位、是血、是傀儡戏与受禅的大典；而我这边，是一个莫明其妙活了过来，只期待衣食无忧、与他尽快相忘于江湖的笨蛋。隔着一段桥，我们之间不应该有任何童话发生。

    可是，风寒还没有清吗？我的喉咙有点作梗。笨蛋，笨蛋，我们之间一点关系都没有。他爱程昭然，我不是程昭然。我也不爱任何人，一点点头脑只够用来关心自己，这叫做智慧、或者说识时务。识时务懂不懂？应该快点去跟他叩头！

    可我，挪不开步子。

    他从旁边宫人手中要了什么东西，大步向我走过来，将手中物撑开，遮在我头上，低声斥责道：“下雨了，怎么就傻站着？”

    呵，是。下雨。春天是个烟雨天。无怪乎早前觉得空气里雾蒙蒙的呢，原来飘起了烟雾般纤细的太阳雨。而他手里拿的，原来是一把白玉八十四骨的油纸伞啊！烟青伞面上且描着微红的梅花，真美，我原来还以为是一卷古画呢。

    桥、伞、两个人……糟糕，不应该这么美丽的。再这么美丽下去，我真的会有某种错觉，觉得自己陷身于一段前生注定的恋情。他是爱着我的男人，而我是受宠爱的小公主。

    ——我是公主？不不，只是个游魂而已。李代桃僵，鸠占鹊巢，我怎么会这么自恋，真的当自己是公主？

    我卟哧笑出来，指着他：“你自己怎么不晓得撑伞？”

    他快步过桥时，根本就没撑开伞，现在，也是大半个身子露在外面。要论起来，我们两个到底谁比谁笨？

    他唇角泛起一丝的笑意，弧度只有那么淡的一点点，可是眼波深得可以把我淹没。

    他那样子凝视着我，轻声道：“昭笑起来，像一朵梅花开了。”

    我低下头。该死，该死。这样下去可不行。我可不是他的“昭”！

    我跪到地上：“皇上恕罪！”

    他愣了愣，想伸手扶我，手凝在半空中，停顿片刻，收回去，转身道：“平身。”背着我走开。宫人追上来接过他的伞，替他打着。张涛也自拿了把伞，替我打着。我从地上爬起来，默默的跟在他后面走。

    过了桥，抹过柳坞花榭，前头一个亭子，亭前做了个湖，夏天时大概满满会开了荷花，现在时令还早，并没有“水佩风裳无数”的风景，但抽了些新荷叶上来，那么嫩，像新开的花儿似的，还更带些清气，饶大片湖面空着，连一艘画航也只半藏在坞里，单留湖光云影予这些新荷叶错落点缀，倒别有韵味。

    那亭子样子也好，木制的，小巧文秀，全凭结构见风骨，并无多少富丽装饰，一眼瞥去清致又自然，很见匠心，柱上题了一副对联道：“画舫穿莲早，小亭惊梦迟。”[1]上头悬了个亭名，权充了横批，道是：“小梦亭。”

    季禳步入亭中，宫人们早在石凳上替他铺好褥垫。我不敢坐，就在亭口垂手站了，他挥手叫那些人退下，对我道：“什么事，近前来，说吧。”

    我跪下去：“臣死罪。”

    石头地又冷又硬，我没提防就那么一跪，着实吃痛，眼泪顺势往外涌。

    季禳吓一跳：“什么事，你说！”

    “臣府中有位马伕，说要还乡，臣送了他一匹马，让他离去。昨夜，铁骑左翼丁指挥使告知臣，那是大盗沈虞孙！臣收容接济了国之大盗，死罪！”我叩头，石头地板真硬，我的眼泪生生磕了下来，只有一滴，像鳄鱼眼泪那么金贵，溅在地板上。

    季禳默默看我片刻：“起来。”

    我起来，垂手而立。他道：“铁骑左翼指挥使，丁贵？”

    “是。”

    “他什么时候找你的？”

    “近三更。”我答道。

    季禳鼻子里哼一声：“找你，就为说这事？”

    “他……说是找臣饮酒，后来说了这事。”我小心回答，话中加进特意的停顿，让他看出我的为难。

    季禳果然就皱起了眉，沉默片刻，忽道：“你把哪匹马送了人？”

    “一匹叫鸿喜的。”我老实道。

    季禳点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居然把它也送了……”抬眸看我道：“他去敲诈你？”

    耶！打小报告终于成功。我不喜欢害人，但不等于不晓得手腕啊。当然懂得怎么利用身边的形势保护自己的。如今计划成功了，我甚为高兴，可转念一想，心情又低落下去。甲官敲诈乙官，乙官仗着私人交情到皇帝面前告状，说到底，都不是什么光荣的事。再说，沈虞孙这个人的人品怎么样在所不论，总归杀过人、是国家通缉的大盗不假，我放走了大盗，又有什么立场去欺负丁贵？

    “丁指挥使只是想告诉臣这件事情，他觉得臣受人蒙蔽了。”我勉强笑了笑，“真的。”

    他不回答，看着我的眼睛，有那么一会儿，我以为他看进了我的心底。

    而后他招手叫我走近一点，指着旁边的凳子叫我：“坐。”

    我坐下，他伸出手来，探向我的额头。奇怪，干什么？又没有发烧，需要探额头吗？我下意识的一躲，

    “脏了。”季禳道。

    “哦。”我呆呆的应一声，就没有再动。他用袖子擦我的额角，袖子上有金绣的片子，略硬，刚触到我额头，就缩了回去，换他的手掌来，替我擦拭。

    我的额头，刚刚磕到地上，磕脏了吧？

    我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微凉的，像四月早春。

    “还是这样，一点都不会为自己着想。”他道。

    他误会了。我想。他完全误会了我，但我能说什么？只有默默坐着。

    “怎么会把鸿喜都送人的？”他问。

    他也知道鸿喜？唉，每个人都关心程昭然，每个人都喜欢程昭然，我自卑的缩了缩肩膀：“我又不会骑马，看他骑术很厉害的样子，就送他了，不然，让好马跟着我，好像很浪费。”

    “连骑马都忘了吗？”他道。手替我擦完额角，好像忘记收回去了，就放在我的腠盖上，身子微微前倾，很关切的看我。我只是低头瞪着他的手。

    他很帅，他很聪明很厉害，他是新皇帝，被他吃豆腐是我的荣幸。但，再怎么荣幸，这也是赤裸裸的吃豆腐！我是不是该尖叫一把？

    幸好，他识时务，脸一红，自己把手缩了回去，罩着嘴咳了一声：“朕会教你重新学骑马。”

    他真好，但我恐怕没这个福份了。我翻身跪到地上：“臣请求皇上恩准一件事。”

    “什么？”他道。

    “请皇上，准臣还乡。”我一字字说出来。

    他的身子震动，道：“什么！”

    “臣忘了一切事情，在这里，常常觉得惶恐，不知何以自处。恐怕还是退身于江湖比较好。若恋眷官位，也只是空食皇俸，尸位素餐，毕竟于庙堂无补，每念及此，头涔涔而汗潸潸，此恨何极！恳救皇上恩准，让臣还乡。”我用半生不熟的官话向他解释。嘟哝来嘟哝去，正着说、反着说，到底也只是一个意思：让我走。

    走。是到该走的时候了，不然如何？顶着程昭然的名分，在这里跟大小官员、甚至后宫前宫们一道周旋？我做不到。

    季禳许久没有回话。直到我膝头都跪麻了，他才徐徐道：“我还是北亲王时，每每为这个国家担心。看它歌舞升平，像秋天熟透的果子，只道无处不是薰风送爽，却不知冬天在面前。我躺在丝锦的被褥里，睡不着觉；我劝皇兄，他笑我是个傻子；我苦心筹划，别人当我是个疯子。我只好将自己最深的担忧隐去，玩弄权术、勾心斗角、悬利而诱人、立威而慑人，终于结下我自己的私党，爬上这样位置。真正全盘听完我的计划的，只有你。肯不嘲笑我，而用最真诚的态度同我辩论、用最激烈的方式指责我的，只有你。昭，你明白这对我意味着什么吗？”

    我明白，这意味着我还要多跪一会儿。而且他大概不肯放我走，所以我大概白跪了。苍天啊大地啊，说到底，他的“昭”关我屁事啊？我真想哭。

    “我不得不杀的，是我的皇兄啊！我幼时生病，他守在我床头衣不解带，向天起誓愿将他的性命分给我。他是这样的皇兄啊！”季禳握着我的手，“你知道我身上负着什么样的罪孽，你不会像那些贪利之人一样奉承我、原谅我。可你也知道天下是什么处境，你肯认真的听我讲解我的计划。我多希望能对你多讲一些，并在你面前把它实现，让你终于承认我是对的，那时你会为我高兴——不，就算我遇到挫折，也愿意对你讲，因为你是能体会我的心情的。就算不值得高兴，哪怕能一块儿担忧也好。现在，我需要有一个人，能听我好好讲话，你要离我而去吗，昭？”

    我暗地里翻白眼。

    听帅哥表白，是很爽没错啦！可是前提是，膝盖不能这么痛痛的跪在地上好不好？他那么一长篇话，统共一句话可以概括：“你是我的红颜知己，我想你，你能留在我身边吗？”一样可以达到动人效果。而我天人交战后，直接回答他“不好。”他就有风度的放手，大家依依告别，从此以后彼此思念于江湖就好了嘛！

    不过，显然，他不想放手。

    他紧紧握着我的手，眼神里满满是焦灼。他是真爱程昭然。我简直不敢看他。

    “难道你也对我失望了吗？不相信我能度过这场难关，所以要抛弃我，自己去躲起来？国家的未来，你不想跟我一起努力了吗，昭？”

    他的音质实在是美，这样哀哀求告的时候，就像一曲音乐。我知道自己不该心软，但没办法控制的，就是叹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不是不相信你，我这不是失忆了嘛？什么国家大事我都不懂啦。”

    “没关系，我会教你。”他温柔笑道，“只要你愿意听我说。”

    “我不是什么好学生哦！”我警告他。这说的是真话，水玉一套马吊就学得我头大如斗，我才不是程昭然那样万能型的人才。

    “没关系。只要愿意听，就可以。”他道。

    我点了点头：“好吧……”

    咦，等、等、等一下！我不是要离开吗？怎么忽然一下子，就要当他的学生了？

    呜呜，帅哥的哀求有催眠效果。这不是我的本意，我要悔约！

    “太好了，昭！”他兴奋的拉着我的手站起来。

    哎哟……跪久了，突然一站，腿好麻……

    “小心。”他扶我坐下，替我揉着腿，“怎么这么不当心？”

    还说！我扁扁嘴。不是他害我跪这么久的吗？臭皇帝。

    “啊，是我疏忽。”他道，“昭把什么都忘了，体质也比从前虚弱。”

    说这句话时，他声音轻柔，有一种很宁静的温馨。亭子外，细雨朦胧。

    “嗯咳，那个，皇上要教臣什么？现在可以教了哦？”我清清嗓子出声，打破这个暧mei气氛。话一出口，又恨不得咬断自己舌头。

    不是想悔约吗？怎么又要听课了！丢人哪！帅哥面前，一点抵抗力都没有，不堪一击。我丢人！

    幸好季禳没再勾引我，果然开始认认真真讲课。说起北方真族的咄咄逼人，而本朝民众安于逸乐、官员又泰半只擅长宏论清谈，举国战斗力不足，这些都与程昭然在书本上的批注相符。再说起各地有些造反势力，扑之不灭，这倒是我在书上没看到的了。季禳思路清晰、字句贴切，往往只要寥寥数语，就能把一个复杂问题的框架简明勾勒出来。从战场说到民生，从吏治说到军纪，我听他言下之意，竟是要以治军的原则来治国，心脏不由自主的跳了起来。真的，为什么不能把国家当军队来治理呢？每个人都勤恳、忠贞、听命令，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国家能够建设得多么好呢？我激动得脸上发烫。

    季禳便不再说下去，看着我，唇边带着个微笑。

    “怎么？”我抬起眼睛问。

    他没有回答，却张涛小步赶在亭下，唤道：“皇上，周大学士求见。”

    季禳眉心一凝。张涛补道：“周大学士说，紧急要事，须皇上给个主意。”

    季禳眼神一变，大约猜到了是什么事，立刻站起来道：“摆驾。”又回顾我：“你——”

    “皇上既有要事，臣先行告退。”我巴不得的告辞。

    季禳却皱起眉毛：“你在这儿等着。”

    “呃……”没搞错吧？他不在，叫我一个人待在这里，我待个鬼啊？又没什么游戏可以玩，又不能乱伸懒腰，顶着一套重得不得了的公服坐在皇家亭子里吹风，最多自言自语跟自己聊天，很有意思吗？他跟那位大学士的“紧急要事”如果谈到半夜，我也就在亭子里等到半夜啊？皇帝也不带这样虐待底下人的！

    季禳看了看我，低道：“可是因为什么都不记得了，不敢一个人在陌生地方呆着？”

    皇上英明！我暗叫。那就放我回去罢。

    他这个别扭孩子！那么简单的一句话，拧着眉毛，死说不出来，倒是有个小太监上来跟张涛报了句什么，张涛面上现出些迟疑之色，向上禀报道：“皇上，永安宫素良人承皇后娘娘凤意，前来求见。”

    季禳微微一愕，道：“宣。”

    便有个宫娥妆扮的女孩子上来，亭下一跪：“皇上吉祥！”声音莺啼燕啭的，真是好听。我想起来了，她是小素啊！

    那天多劳她送姜汤，姜汤味道还挺不错的，可惜我还没来得及好好道谢，就晕倒了，想起来真是……我怪不好意思的看着她笑笑，

    可能是宫廷里规矩大，她没敢看我，只是向季禳叩头道：“皇上吉祥！皇后娘娘闻说皇上在款待程侍郎，又正见学士府有人入宫求见，因道：‘恐怠慢了客人。’便遣奴婢来，禀告皇上：‘天气融和、君臣相得，正为佳事，时又近晡，岂有遣客人空腹回去的道理。须否中宫代为款曲，以期宾主尽欢？’”季禳听了，很是欢喜，点头道：“皇后深得我心。”就回顾我道，“昭，皇后留你饭，你须没得退辞了。”我实在不知他为什么高兴成这副样子，只能硬着头皮应一声。他便振振袍子，办他的要事去。小素抿嘴笑着向我屈膝：“侍郎，请随小素来。”

    [1]本联为荧某原创，鄙帚自珍，引用请注明出处，谢谢！

第一卷 相遇 第二十一节

    我一路行，一路琢磨：这皇后真是贤惠，这季禳对他皇后也还真是信任。那日大典，我实在没看清皇后，不知她多大年纪、什么相貌、是何许样的人？

    行出荷塘畔，一片墨竹掩着香径，穿过了，见一个门，挺高的，木色如水洗般澄明，雕饰雅而不繁，极为大气，上书“履道陶然”四字，进去，见一大块空坪，有条水溪在坪角引过去，逗弄出水声淙淙，各色香花于四边开得如锦簇一般，更有许多鸟儿，也不知是蓄意养的、还是跟蝴蝶一起被花香引得来，在树影花痕之后流出声声啭鸣，悦人耳目。再过去方是宫殿了，却也不是正殿，但见个高大门楼，比一般人家的屋子还阔气，要压垮人似的那么巍巍耸立着，上有“永安宫”三字，大门气派的关着，是朱红门板，安着一对又大又重的兽头铜环。小素并未带我从这里走，抹着门楼绕过去，到旁边的门，也是朱红门板，只是式样与框架更形秀气，门上双层琉璃飞檐，下头饰着百花争妍透空砖饰。进了这道门，前头一大堵雪白影壁，再绕过去，但见高高台阶上挺漂亮一座宫殿，也挂着匾额，上面四个字，似乎是什么毓什么淑，旁边柱上两副对联，真正铁画银钩，我一时认不出字来，只见到碧瓦檐立着兽饰、檐下悬着铁马风铃，都是玄色，鲜明气派。那宫殿的门也关着，小素并未带我过去，往旁边一穿，前面是个垂花门，墙头绿绿的爬着爬山虎，梢头嫩得发红。穿进门里，树冠错落的遮着，八角宫灯就挂在梢头，已散发出柔柔的光辉，照暖了黄昏。灯影里头又是个宫殿，比刚才那个小一些，更见秀致温润，门楣如佳人眉毛一般描着黛色，青檀地上雪蓝字道是：“惠带轩”，门口一边一个立着两位宫女，都十五六岁模样，穿着玉白滚边衫裙，脸蛋滚圆可爱，长得简直一色一样，见着小素，并未开口，先笑起来。小素也赶上前笑道：“还不快去禀告，客人来啦。”

    那两个小姑娘笑嘻嘻进去禀告了，临走还向我打量了好几眼。过会儿，出来，分两边站定，道：“皇后娘娘凤喻，宣兵部程侍郎入内。”我进去，见壁上挂着水墨画，案头摆着几件淡釉瓷，陈设不多，却极见含蓄秀逸，一重珠帘将房间隔断，皇后在珠帘后，依然看不清相貌，只是层层叠叠的华服花钿，在帘后寂寞的盛开着。

    帘前的客位上已经摆了食案。见礼毕，宫女引我在案后坐下，一道道食具呈上来，皇后请我吃，我便道谢、开吃。

    从皇后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的东西。有修养、不疾不缓，温柔贤德、母仪天下，这些形容词都可以用上，然而也就如此而已了。音质既不娇嗲、也绝无暮气，从二十岁到四五十岁皆有可能。我几乎要以为，帘子后面不是一个活人，而只是一个“母仪天下”的符号。

    有这位国母坐在上首款待，我不得不细嚼慢咽，生怕露出贪吃鬼的吃相来，吓着人家。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叫一匹大胃狼硬要装兔子，是很辛苦的事。我简直要憋出胃涨气。

    更何况，皇后不说话，我也不敢开腔，就这么闷对闷的小口吃饭，实在愁人，我想给自己找点乐子，就盯着桌面开小差：

    这木头真好、这漆真好，这白银餐具磨得真是锃亮。唉，有年头了吧，都用出包浆来了。这个宫殿、是原来的皇后居住地方吗？有多少女人曾经在这里宴请过客人，那些女人、那些客人、那些繁华，又都到了哪里呢？

    ——呜，我真是个没趣的人！脑筋一跑马，就想到那么伤感的地方去！说到底，一个陌生世界的朝代更替、贵族兴衰，又关我什么事啊？我自嘲的笑笑。

    “侍郎在想什么？”皇后道。

    嘎，我在开小差她都看出来啊？唉唉，七情上面，这个习惯真要不得。我想着，就把刚才想的疑问，老老实实回禀了皇后娘娘。旁边的宫娥立刻不敢置信的拿眼睛瞪我。

    我说的话……犯忌讳了吗？我后背又要有冷汗蹿出来。早就该坚决辞官嘛！为什么还留下来？老天，我知道自己不适合宫廷了，一定会寿夭的……

    珠帘后面沉默片刻，道：“侍郎刚才哼的是什么？”

    我刚才……哼过歌了？让我先反省一下……啊，天哪，还真的哼过！哼得还真是不合时宜啊，我想撞墙。

    “能让哀家再听一听吗？”皇后请求。

    说是请求，其实跟命令有什么区别？我苦笑一下，只得开口唱：“一颗心为什么要犹疑、一双眼睛为什么要哭泣，亲爱的你看你看风吹了过去，我们不介意、不介意、不介意分离。打点起秋衣，旅途长长的可以弯向哪里……”旁边一个中年宫娥目露奇异的目光，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声，终于停止。珠帘后面半天没有声音。皇后是不是不悦了？我是不是又干下了很失礼的事？她会打我板子吗、会砍我头吗？季禳不知来不来得及救我？唉，天打雷劈的！

    许久，让人冷汗涔涔的许久之后，皇后低声向旁边人说了几句话，然后柔声对我道：“这是你家乡的曲调么？”

    我的家乡？我是个没有家乡的人。吹在风中的蓬絮尚且知道自己从何处来，而我，没有根基、没有来处、没有回忆。我苦笑：“回娘娘，臣忘了，娘娘恕罪。”忘了、和没有回忆，结果也差不多，不算撒谎。谎话说得太多，人会疲倦。

    “侍郎何罪之有。”她道，将声音放低，“侍郎莫感伤，所谓人事天命，似无还有，未可逆料。记得红糖否？”

    姜汤底下红糖粘的字，果然是她特意给我看的！”我惊疑不定：“娘娘……”

    “哀家答应过，会照顾侍郎，又怎会忘怀？”她道，“放心。”

    我还是不懂：“娘娘……“

    “只要侍郎不改前情，哀家也断不违诺。有些疑难事，还须费点力气查探。吉人天相，塞翁未必失马，侍郎宜静待之。”她道。

    我是实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啦！正盘算着刚怎么问个清楚，她道：“侍郎，前情未变吧？”语调下面藏着点忧虑。

    我一激灵：她也许跟程昭然达成过什么秘密协议。那么，我再这么完全茫然的问她是什么协议，她会不会以为我在装糊涂，跟我翻脸？

    至于这秘密协议是什么呢？她说了孔地，又说什么“吉人天相”，难道余二公子没有死？反正，就算不是在谈余二公子的事，总归是对程昭然有好处的吧？先答应下来总归没错。

    我便大力点头道：“臣情绝对未变，娘娘放心！”

    她笑了，声音也变得更温柔：“侍郎请用菜。”

    盛情难却，我继续举箸，从开胃小菜、吃到油焖大菜，再吃到清口配菜，再加上时新果品、香茗茶点，一顿饭拖拖延延坐了个多钟头，宫娥们皆寂寂无声，幸而有庭下歌舞、水畔丝竹，不然真要当场闷出痣疮来。

    月亮已经升起来，而皇后吃定秤砣铁定心要替皇帝老子留客到底了，没有一点儿送我回去的意思，居然开口道：“难得今宵雨住云收、月色如洗，久闻侍郎不但胸中自有甲胄，更兼得文采风liu，且趁此佳景吟句行令如何？”

    我文采风liu个头啊！学着当官的说几句冠冕堂皇的话，就说得结结巴巴，这辈子都没文曲星的命了，还吟句？来几段淫句还差不多一点……我擦汗。

    “侍郎在想什么？”皇后道。

    我在想什么，她这么感兴趣做什么！真那么好奇，钻进来作我肚子里的蛔虫啊，来啊来啊！我暗自叫嚣，心里发急，不得已使个杀手锏，当当当当——“臣在想，皇后母仪天下、温和贤淑，臣微末才学，岂敢放肆。”

    正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我这么重量级的马屁送上，她总该放过我了吧？啦啦啦。

    谁知这个世界的一切发展都不以我的意愿为转移。皇后轻轻笑了一声：“程侍郎，怎的也这样油滑起来。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么？行令罢，须留你不到深夜便是了。”

    完了，这下推也推不得，如何是好？我眉毛一皱，计上心来。她不仁、我不义，她步步紧逼，就休怪我玩狠的了！我决定，张开嘴，像是准备吟诗的样子，但喉咙里发出难受的声音，立刻掐着脖子示意，表示自己噎着了，然后屏住几秒钟不呼吸，让脸色发青，再然后回身往椅背上一扑——“嗝！”大喘一口，表示自己通了气。皇后必定要对我加以慰问。我就谢罪，再向她哀告说我虽然自行急救得法躲过一劫，身体还是不适，她当然就只能温和贤淑的送我回家啦！啦啦啦。

    我深呼吸，正准备将这个聪明绝伦的计划付诸实施——

    “皇上驾到！”

    太监的鸟嗓子大叫。

    我口水直接呛到，不用装了，伏在桌子上死去活来呛咳不已。

    明黄龙袍的衣襟，被乌舄大步踢开，季禳笔直走来，拍着我的背：“怎么搞的？”

    珠帘后轻轻咳了一声。季禳收回手：“程侍郎，没事吧？”

    他只要收回手、并且不再拿那种眼神看我，我就没事！瓜田李下啊，在他正室大老婆面前，两个大男人君臣之间搞得那么关怀干什么？我脸面还要不要了？——不过，在他篡位救了我那一夜之后，我到底还有没有脸面，也很值得怀疑就是了……

    “谢皇上关心，臣没事。”我哀怨道。

    皇后也在帘子内向皇上行礼，皇上还了礼，夫妻俩问了好、聊了个小天，对万物发展以及天地和谐表达了正面的意见、并达成共识，这一切说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季禳道：“如此，朕还有事，要与程侍郎相商。春夜薄寒，梓童早些安寝吧。”皇后也劝他保重身体，大礼恭送。

    我在旁边看得鸡皮疙瘩都要冒出来。什么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如果就是这副排场，还真叫人心寒。夫妻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总要蜜里调油才是道理。这种“亲切会见”式的夫妻，像什么？皇家夫妻？我的老天！

第一卷 相遇 第二十二节

    季禳带我出去，走出皇后的院落，长出一口气，回头欢喜对我道：“终于可以跟你说话了。”

    “嘎？”

    “这件事做成，我是想第一时间告诉你，卢阁老——”

    “啊？”我完全鸭听大戏，不明就里。

    他看了我一会儿，唇角扬起来：“不，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呢！是不是觉得跟我解释太麻烦，所以干脆就不说了？算了，不说也好，我省得费脑筋。

    “来。”他向我伸出手。

    “干嘛？”我道。

    “昭不是忘了骑马吗？”他笑。唉呀，月光下，他弯弯唇角的微笑！

    我像着了魔咒似的，就把手放在他手里，给他握着，夜风里一路出去，直到一匹全马儿出现在我们眼帘中，

    这马，个子倒不甚高，体形却很健美，全色黑得发亮，月光下仿佛披着一身玄霜，鬃毛那么长，几乎要披至地上，双耳挺括漂亮、额头格外开朗，一望见季禳，便撒开蹄子奔来，四只蹄子雪白，鬃毛像黑火焰一般飘拂，奔跑姿势轻捷得踏在云端一般。

    它跑到季禳身边，嘶叫磨蹭，回头看看我，目光也很友好。我乍着胆子伸手去摸摸他的面颊，他稍微晃了晃脖子，从了我。我心花怒放：“真乖。”

    “你知道它叫什么？”季禳笑问。

    “嗯……四蹄踏雪？玄霜？……长毛黑狮王？”我一路猜下去，季禳只是笑。我气道：“不猜了不猜了，名字哪里猜得到嘛？你爱说不说！”

    他道：“燕欢。”

    “嗯？”

    “他叫燕欢。你懂得是什么意思吗？”

    “不懂啊。是什么典故吗？”我抬头看他。

    “不……也不算什么。”他笑笑，“也好。”

    都不晓得他在打什么闷葫芦啦！好在他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专心教我骑马。

    那天我想骑怀光，被整得灰头土脸，可是今天不知道是燕欢实在太乖、还是季禳教的好，我居然不需要多久，就能稳稳跨坐在燕欢的身上了！当然、好吧，季禳是有坐在我身后、还帮我牵着缰绳，可是我觉得自己的骑艺已经很神速飞涨，单人骑着应该也没有问题了哎！

    “那你下去，我一个人骑试试看，好不好？”我道。

    “太危险了。”他不愿意。

    “哪有什么危险啊，大不了摔到地上，又不是没摔过——”

    “什么时候摔的？”他的手臂紧了一紧。

    呃……他坐在我的身后，手臂正圈到前面帮我持缰绳，手臂那么一紧，我就好像被拥抱得更紧了一点……呜哇，害得我脸上都烧了起来啦！“就、就前几天，自己学着骑怀光的时候。”我结巴道，“没没没事的啦，一点事都没有，真的！”

    他在我脖子后头，沉默了半晌，吁出一口气：“以后你学什么，都由我来教你，知道吗？”

    “知、知道了。现在你快下去吧！”再不下去，只怕我干chai烈火……呜呜好了我知道我很丢脸了啦……

    他不太放心，手把手教了我半天怎么坐鞍、怎么持缰，这才下去，姿势也很潇洒，都不需要人帮忙的，“飘”在空中，唰的就下去了。哎，有武功真是方便！我流了半天口水，握着缰绳，让燕欢迈开碎步走。

    直接骑在马上不如坐车那么稳，没有轮子缓冲，每一步都会有颠簸的，但燕欢真是匹好马，颠簸很小，我开头时稍微摇晃几下，不一会儿就找到感觉，能稳稳坐在马鞍上了，得意对季禳道：“如何？”

    季禳笑笑：“不错。”

    我更加得意，握着缰绳喝了声：“驾。”

    燕欢抬蹄子开始“驾”。他前蹄一抬、我身子往后仰；他后蹄一抬、我往鞍下滑。他腾云驾雾的蹿出几步，我已经向地上自由落体——不，还不算太自由，因为左脚从蹬里脱出来、右脚却还困在蹬里，我以右脚为圆心、全身画个圆弧往地上栽。坏了，这回恐怕要脑袋开瓢。

    季禳喝了一声：“停！”飞身扑上，手接住我的身子。燕欢急驰中陡然煞步，腰身一扭，定住后蹄，人立起身子，我“嗷”一声惨叫，被带得头晕眼花。季禳脚尖在地上一点，轻灵粘在燕欢身旁，左手仍捧着我的身子、右手成掌，“啪”砍在马蹬上，击断了蹬带。燕欢受此惊吓，又蹿出去，我觉得身子轻飘飘的飞到空中，落体——摔下。季禳摔在地上，我摔在他身上。

    “喂，你没事吧？”我吓死了，盯着他的脸穷看：神情稍微有点怪，脸颊那么红！是不是摔得很痛，涨红了？“喂你有没有伤到啊！”我宁肯自己受伤。因为如果我受伤，他知道怎么救我，可他受伤，我却完全不知道怎么做。我急得眼泪都快掉出来。

    “我没事。”他道。声音稍微有点抖。

    “别安慰我，有事就说！”我紧张道。虽然我什么都不会，但至少我会叫人……

    “真的没事。”他保证。

    嗯，中气挺足的，应该真的没事吧。真是的，我穷担心什么？他是皇帝，他自己的安全意识应该比我更强吧！我笑起来：“对了，刚刚为什么喊‘停’？”

    “？”他用奇怪的眼神看我。

    呃……当时马都快把我摔出去了，他当然应该叫马停下来啦。我紧急补充：“我的意思是，如果是对马喊，不应该是喴‘吁’才对的吗？‘停’是对我喊的吧？可当时我如果有办法停，早就停了啊，哪用你喊？”搞得我乱委屈的。

    “急了，没想那么多。”季禳依然一副没办法的样子看着我，“这个问题这么重要？你真是——”

    对哦，还有更重要的问题！我发现我仍然是双手双脚趴在他身上的！这个姿势很喛昧，但、但不是重点啦！重点是——我坐直身子，一手指着他鼻子，控告：“你为什么会摔下来？”

    “嗯？”

    “你会武功不是吗？”我怒目，“干什么突然一下子会摔到地上？存心吃我豆腐？”

    “我没有……”他的表情很纠结。

    “还说没有！明明有武功，难道我一碰你，你就脚软了？搞什么搞！”我双手插腰，继续揭穿他的无耻面目。

    “我……”他也来了气，脖子一梗，“朕要怎么你的话，还需要使这种伎俩？你当朕是什么人！”

    这样一说，也有道理哦……再说，他是“朕”，就算使点什么伎俩，我好像也不便穷追猛打哦……我脑袋冷静下来，正打算服个软、告个罪——

    咦，屁股下面，有什么东西变得“硬硬的”？

    咦，我好像坐在、坐在——

    呜哇！我连滚带爬逃下来，捧着脸，想像土拨鼠一样直接扒开泥土打个洞钻进地里面去算数！

    季禳比较镇定，镇定得该死。他坐起身子，将衣襟整了整，道：“失去记忆，比起从前来果然白痴些。”

    对，对，我比程昭然白痴。他到现在才知道啊？我脸埋在手掌里，继续想：变身吧！难得穿越一次，神啊，再赐我一个变身功能，不用变狐狸精变凤凰，就变土拨鼠就好，让我打地洞遁去吧……

    季禳向我走近一步。

    “干干干嘛？”我骇叫。

    “我不会对你用强。”季禳的表情不知想气还是想笑，“地上冷，起来。”

    “喔。”我起身，怪难堪的看着自己被泥土弄脏、又揉得怪乱的衣服。

    “每次见面都弄成这样。”他叹气，“去换一身吧。”

    “这次也这么巧，有合适衣服供我换啊？”我抬头冲他笑。

    “你……”他想说什么，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挫败的挥挥手，“去吧去吧。”

    “干嘛，我又说错什么了？”唔，也许不是巧，只是皇宫大内储备很周全，所以万物不缺对吗？我也很挫败的垮下肩，“我是很蠢对不对——跟以前比？”

    问出这句话时，我是很想挨骂的。他最好是骂我蠢啦！然后我开溜退隐就更好开口啦。

    可是，季禳看了我好一会儿，轻声道：“我更喜欢你现在这样。”

    “咦？”好奇怪。我这种素质低下的灵魂，他没必要这么拍我马屁吧？我迷惘的仰面看他，他的表情不像是假的。我嘴里不由得滑出一句问话：“皇后……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贤妇。”季禳本能的回答，然后问，“怎么？”

    “没、没什么啦。”我并不是打探后宫的女主人好不好相处，如果好相处，我就考虑进后宫……不不，我一点都没有这个意思！我继续拿手捂脸。

    “到底什么事？”季禳低头看我。

    “我、我因为什么都不记得，看皇后那么客气，很感动，所以问一下……哎，对了，皇后知道我是女的吗？”

    “知道。”季禳点点头，“如果你想继续以男儿身在朝为官，她会保密的，放心。”

    “哦……”我倒不是担心这个啦。只是突然想到：皇后要是当程昭然是男的、爱慕他，那该怎么办？看来没这个危险。她跟程昭然的“秘密承诺”，我还是慢慢试探才好。

    “怎么脸色不开心？累了吗？”季禳关心道。

    “唔，对……还有点担心。我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自己怎么继续做官、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所以，总有点担心呢。”我支吾道。

    “没事。朕会帮你，不用急。”他握着我的手，道。

    鼻子一酸。我真的要感动了。从见面起，我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想保住性命、安全逃脱。可他每句话，都在为我着想。负罪感在我心里越来越重，我真怕自己承担不起。

    “去换衣服吧。这么晚了，要不要在宫里休息，明日早朝比较方便？”他道。

    “不！臣、臣回去就好。”我坚决、坚定、以及坚忍的拒绝他的诱惑。已经陷得够深了，我，不可以再陷下去。

    “那末，回去早点休息。”他语调里有点恋恋不舍的意思。我垂下头，道：“哦。”

    回去的马车上，我忽然想起来：鸿喜，燕欢，好像是对仗的。季禳的这匹马……跟“我”的鸿喜，是有什么关系吗？

第一卷 相遇 第二十三节

    府门口，水玉奔出来迎接我，脸上有泪痕，声音狂喜：“小——不、大人！恭喜！卢阁老总算伏诛了！”

    “卢阁老？”我搔着耳朵，怎么到处都听到他的名字，“他怎么了？”

    “大人，您不知道？今日，他一家被抄了，他们为首的几个都下狱了！”

    “哦，所以？”关我什么事？

    水玉打自己的头：“水玉真笨，大人当然把这个也忘了。大人，卢阁老是您的仇人。他们家曾向老爷提亲，老爷看不惯他们家的作派，把您许给了余家，他们家就不痛快了。您曾说，余家的祸，十分有九分是他们在捣鬼。”

    我蓦然停步。这个人，原来跟“我”是这么深的血海深仇？可、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

    季禳坐在我病床边，翻着折子，语气闲常的问：“卢阁老的事，你不过问？”我道：“皇上处置就是。”他“嗯”一声，不动声色，复埋头阅折子。

    这一幕，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就觉得困惑，到现在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不是随便一问，是试探我！那时候，他是不是还没有真正相信我失忆？如果我当时脸上有一点表情变化，显示我记得这个人，他会怎么做？而我告诉他我不记得这个人时，他为什么不直接把内情告诉我呢？！

    他也一直在跟我使手腕啊！甚至我控制马时他大声喊“停“，也许都在试探我是不是真的忘了骑马？虽然我不太懂这有什么必要。但，他是皇家子弟、是篡位成功的皇上，智商比我不只高了一个太阳系，他随便玩个手腕，总有他的道理吧，不玩白不玩。

    他，对我，原来也没有那么坦诚啊。

    我手捂着胸，里面很难过。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呢？好像被什么好兄弟背叛了一样。

    “大人，怎么了？”水玉担心道。

    “没什么。”

    “大人在宫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吃了顿饭，骑了会儿马。对了，那马叫燕欢，你知道吗？”

    “啊，”水玉抬手掩口，“燕欢！”

    “嗯，它跟鸿喜有什么关系？”我问她。

    “也不算有什么关系啦，您先有了鸿喜，后来北亲王——当今皇上——有了燕欢。他请您去他府上，您回来后，跟水玉说，他拍着那匹马，对您道：‘它叫燕欢，侍郎，你懂吗？’然后您说……”

    “说什么？”

    “您长叹了一口气，对水玉说：‘我告诉他，亲王，我不想懂。水玉，你明白我的意思？’”水玉小小声回答。

    是，连我都明白了是什么意思。程昭然真是个聪明人。对待季禳，只能那样回答。不懂，不想懂，一点都不想，你凑到面前来，我也不懂。不受诱惑、不迷惘，离他这种人越远越好。

    “我想明天就离开。”我低头看着脚尖，“水玉，你会支持我吗？”

    水玉跪下去：“大人的一切决定，水玉都誓死追随。”

    第二天，我还是没能走成。

    上朝的时候，我就发现，气氛不太对劲，当时还以为卢阁老倒台、引发了人事动荡。直到太监高呼“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后，一个个大官跪到丹阶下发言，我才知道，有更重要的事发生。

    季禳打算跟真族开战。

    严格说来，真族倒是没有向朝廷宣战，只是每年天气暧和了、粮草也丰盛了的时候，喜欢南下抢劫一番。今年，季禳打算先下手为强，把他们打回去。

    看起来，有许多大臣不赞成此事，认为这是该死的自杀行为，所以纷纷劝谏，理由倒是挺冠冕堂皇的，有的说：“天子以德服人，岂可轻启战端。”有的说：“春季时气融和，宜休养万民，不宜杀戮，”有的说：“彼等劫掠一番，便自行退去了，于我中原无损，何必兴师动众去讨伐。”有的说：“彼等蛮人，教化不通，与猿猴无异，任他去，他必自生自灭，也就是了。”

    我一时记不得许多，总之种种奇谈怪论，层出不穷，总起来无非一句话：打不得。

    这种意见占了上风，再加上篡位事件、卢阁老案，林林总总，这些人有本事牵丝扯缕的全把它们揉在一起，虽不明说，但言下之意有：你屁股还没坐稳，快别折腾，也别再想给既得利益的官员洗牌，不然看你能坐多久！

    可怜季禳被围攻得、有点像困兽的样子，满殿看看，忽然向我道：“兵部程侍郎，有何见解？”

    我吓一跳，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我，害我心跳口干，简直想就地扒开一个洞逃走，这个季禳……然而也怪不得他。

    我的脚步迈开去，到丹阶之下，跪定，像所有大臣一样低头、持笏当胸，一股热流涌过胸膛。我从来不觉得这个国家关我什么事，可、此刻能用自己的喉舌发表见解，我觉得高兴。如果有一部分人的生命、财产，注定要在这个朝堂之上被决定，我真的、真的，不想作一名旁观者！

    “臣若说话，恐怕放肆，皇上准臣说话否？”我道。

    “卿奏来。”季禳一字一字道。

    我叩首，再道一声：“放肆了。”背脊挺直，长跽着，侧转过身望着刚刚几个为首的人，一个个辨认他们的脸，一个个反驳：

    “‘以德服人’不假，但事实是他人已来劫掠不是吗？天子若坐视不管，可算有天德？臣子若坐视不管，可算有臣德？

    “‘春季融和，万物生长，宜滋养万民’不假，但事实是他人已来劫掠不是吗？这本该得到滋养的国民，在那里被抢劫、被杀戳。天子若坐视不管，他们能享受什么滋养？臣子若坐视不管，他们能享受什么融和？

    “‘彼等劫掠一番，自行退去’？一百次退去，若第一百零一次不退去，又待如何？‘于我中原无损’？那一片国土，难道不是我朝国土；那一片国土上的国民，难道不是我朝国民？！如若说它不是，就请直接割让，并沿线铸起铁壁铜墙，不准胡马入侵一步。如若说它是，而天子坐视不管，那是什么天子？臣子若坐视不管，那是什么臣子？

    “‘彼等蛮人，与猿猴无异，任他去，必自生自灭？’他们会养马、会打造兵刃、会作战、会屠杀与劫掠！任他去，自生自灭的是本朝无辜百姓。天子若坐视不管，何面目做天子；臣子若坐视不管，何面目做臣子！”

    喉头作哽。我知道自己说得不好，太像什么舞台剧的台词，也许应该更理智一点陈述的，但我做不到。北边的一角，有一部分人被认为“与中原无碍”，所以活该被打劫，让他“自生自灭”去吗？我好像看到我自己，苏醒在一个陌生的人身上，没有任何能力保护自己，躲在墙角发抖，因为没有水玉和其他爱护我的人，我会很容易的死去，就像死掉一棵野草一样，除了我自己，没有人会在乎、没有人会难受。

    这些朝堂上披着朱紫的大人们，他们不知道，被忽视的人，是这么可怜的存在！他们自己，也随时可能变成这么可怜的存在。

    天底下任何人都不应受这样的对待。但只要有任何人会受到这样的对待，那么每个人，都不安全。

    “只要有一个国民遭到悲惨命运，而国家无法保护他，那就是臣子的耻辱！”我道，手在袖子里紧紧握拳。

    “所以，程侍郎，你的意思是——？”季禳清晰的问。

    我正跪，袖子长长的拜下去：“战。如果需要臣战死，臣就去战死；如果不允许战斗，那末臣，挂印辞官！”

    好一会儿，朝堂里很安静，没有任何声音。然后，声音来了，鞋底踏过地板，袍角拂着石砖，一个人在我身后跟着跪下，再一个、再一个。

    我俯身，脸贴在公服光滑微凉的袖子上，不敢抬头，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支持我的、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

    我的眼泪濡湿了衣袖，哭得不能自制。我抬不起头。

    在心里，我跟自己说：这都是做戏，那么多大官反对，战是打不起来的，所以我就可以挂印辞官了，前面那么多慷慨激昂的铺垫，都是做戏。

    这才合理不是吗？我是这么自私冷酷的人，这个国家的土地和人民，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怎么可能真的想为他们战死？

    可是，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说：不对，你知道你在撒谎。不是对天下，而是对自己……程昭然。

    我猛然抬头。

    刚刚，我内心深处的声音，管我自己叫：程、昭、然！？

第一卷 相遇 第二十四节

    我怪躁郁的拔弄着茶盏，用指甲划拉茶托沿儿上那根金线，划过来、又划过去。

    “能进御书房议事，是荣耀，知不知道？你那叫什么表情！”季禳从书案上抬起头，道。

    “又不是第一次来。”我翻个白眼，继续用指甲尖划金线。

    “你！”季禳终于来气了，深呼吸一口，且不跟我计较，埋头去看案卷，看了一会儿，想想还是忍不住叫道：“吵死了，别划！”

    指甲划瓷器他嫌吵？我还没肥起胆子狼嚎鬼叫呢！有机会请他听听。我哼唧着收回爪子。

    他还不放过我，痛心疾首道：“朝堂上，你支持了朕，现在怎么判若两人？！”

    我托头呻吟：“我最好知道自己在朝堂上为什么要支持你啦……”

    “什么意思！”季禳失去了耐性，“一句话，你要不要战？”

    “战！战不是问题。”我道，“但问题就是战不赢嘛……”

    “什么？！”

    我抬起头：“其实，说到底，那么多人反对，就是因为还是担心赢不了吧。如果真能赢，谁不愿打？天下哪有那么多汉奸，总是胆小鬼居多。趋利避害是人的天性，所以得缩头处就且缩头了。”

    我只是将心比心，说几句实在话，季禳却被我说得气咻咻的：“那帮禄蠹！他们身为朝廷命官，岂可怕死！”

    我摇头：“皇上，百姓可以谴责官员贪生怕死，您不可以。您不是为了让官员去死才坐在台上的，您是为了让所有人过得更好才坐在台上的！为国家利益，舍生忘死，是官员的责任；尽可能保护所有人，帮国家和人民争取最大的利益，是您的责任。您如果陷官员于必死之局，又怎可谴责他们怕死。”

    随着我一句句的说下去，季禳脸色越来越难看，到最后狠狠一拍桌子：“你这是什么奇谈怪论！”毛笔和本子都跳起来。一个太监正上来续茶水，吓得手一抖，热水溅到身上，疼得呲牙咧嘴的，也不敢叫，咬牙强忍着退下了。我看得怪不好受，离座，跪到地上。

    “干什么？”季禳道。怒气犹存。

    “天子发怒，臣跪地请罪。”我道。

    “你！”他牙缝里蹦出这个字来，袖子一拂，“那你就跪着吧！”回到书案后拿起一本书看，不再理我。

    真绝情，我悲惨的跪着。也不知是跪习惯了呢、还是提前带了一对护膝的缘故，这会子跪得比较轻松，可见罚跪这种事，也是一回生二回熟的。等我混成了老官员，膝脯头磨出茧子来，一天不罚跪说不定还不舒服呢，嘿！

    不过，现在我还没修练到老成精的那种地步，跪久了还是有点难受的。嗯，左腿特别麻也！我偷偷的抬头看看季禳，他埋头看书，好像忘了我似的。那我悄悄往旁边伸一伸腿好了，一秒秒就好，活活血脉——

    “嗯？”季禳的头抬起来，发鼻音道。

    唉，这家伙也这么铁石心肠了！我郁闷的收回腿。

    季禳把书放下去，叹了口气：“起来吧。”一边走到我面前，伸手给我。

    我不是面团捏的，我也有血性的！当下想不理他那只手，自己站起来，可是腿一麻，要站立还真是不太利索，只能扶了他的手：“谢皇上！”语调嘛，是有点生硬。季禳摇头：“哪来这么大脾气。”叫我坐下，帮我搓着腿，“你刚才那些话，都哪儿来的？”

    呃，天晓得是哪儿啦！我嘟囔道：“心里想着，就说出来了，不对吗？”

    “都是离经叛道的言论，以后不准再说！你啊，这一失忆，倒像是蛮荒里打了个转回来。”季禳摇着头。我噤声。我可不是蛮荒里打了个转才来的？真把自己当程昭然，信口乱说，也只是些大道理，毕竟不知具体到细节上如何操作。国事岂可儿戏，皮毛上逞点儿口舌之快，终久无益，如果反而误了大局，不知会不会遭雷劈。前面考虑不周，都是我的错，现在隆重改过：“是臣随口说的。臣错了，皇上恕罪！”

    “算了。照你说，打不赢就不打了？”他沉默片刻，道。

    我胆怯的瞟瞟他。都骂过我离经叛道了，还叫我说，我哪敢？

    “跟朕说说不妨，外面别乱讲就好。”他道。

    这倒是真的，任何情况下，只有他不惜一切代价保护我，而且确实能保护住我。我心下一软，防线尽去：“皇上明鉴！有人欺负时，‘打’这个意思，总要存在心里，悬梁刺股也好、卧薪尝胆也好，忘是不能忘的。但如果实力还不够，那总得赢得喘息时间，装孙子又怎么样？只要每时每刻壮大自己力量，总有一天能雪耻。”我道。

    季禳看着我，面色阴晴不定：“主和。这是卖国言论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主和就是卖国，难过道：“如果打得过人家，不打，乖乖把东西送给别人，自然太不争气。可是，如果打不过人家，硬打，岂不是太蠢。还有，如果真的是自己冲上去打，那蠢也蠢得英雄，但两国交战，岂不都是当官的招呼着战士和百姓去打，先受痛、受苦，失去性命的，是战士和百姓啊！如果一点都不考虑这个，只说什么‘打就打，打死拉倒’，这难道也能算英雄吗？”

    季禳吁出一口气，抬头：“皇兄没有致力修兵事，国力确实薄弱啊……”我看他那么为难，也揪起心来：“那个、我能帮上什么忙吗？”他出了会儿神，“冬季，北蛮退回腹地休养时，我们没有整合好军队，现在春季，他们仗着草肥马壮，南下劫掠，我们又不得不打。唔，命户部于一条鞭税外再加井田九一税已经来不及，只好叫工部挪银子，人与马倒还可以周转，兵部……”说了几个专门名词，我也不是特别的懂。季禳自己喃喃着说下去，转了几个圈，右拳在左掌上一击：“就这么办！”忙着命张涛叫某某官员、某某官员前来议事，然后歉然对我笑笑：“等办完事，我再跟你细谈。”

    “没事没事，皇上您忙您的！”我等不及的告退，“臣不来打扰皇上了。”

    “不，你要来！朕喜欢跟你谈事情。”季禳斩钉截铁道。

    我张了张嘴，该说什么呢？最想说的话，还是咽回肚里，我道：“工部给事黄光，有些杀伤性新型武器的想法，若能实施，杀敌会事半功倍。皇上若有空时，可以见见他。”

    “黄光。工部的。黄东海？”他道，“好，朕记下了。”手掌一阖，陷进龙椅中，沉思着等待他传唤的人，忽对我道，“你对朕说的一切话，到外面，不许再提，一切事由朕来承担，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的主意不是多么正大光明、无懈可击，一旦出了岔子，季禳本可以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说我是佞臣，叫别人杀我泄愤。可他愿意挡在我前面，一切的担子用他自己双肩担下。季禳……我又能为他承担些什么呢？我默默退下。

第一卷 相遇 第二十五节

    海棠、桃花、李花，一树树开放、又一树树凋去，春guang渐深、也便渐晚。这段时间，季禳一直在紧锣密鼓张罗着战事，也教了我很多事，除了国家的各种知识，还有骑射，只有音乐他不许我，还说什么“我救你出来时那调子，你不要再哼”，天晓得，我都几乎忘了那是什么调子了，心想，莫非哼得很难听？就有些自卑。但其他事上，又从没见他嫌弃我。

    他甚至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重新教我写字，写几个，看着，摇头笑笑：“又连笔了。”

    “程昭……我以前写的字，也有连笔。”我抗议。

    “是，那是行楷。”他神情刹那间恍惚，“你还是喜欢行楷？”

    我偷偷看了看他的脸色，他好像不太喜欢？“那个，你、明明你自己写字时也都有连笔……”我看过他的手书，字迹龙飞凤舞，比程昭然的字还飞舞，旁边注着“体璋”，就像黄光字东海一样，体璋是他的字，二十岁上取的。我有点儿想问他，我梦里有一个人，也有玉旁的名字，不知是谁？却老忘了问。

    “朕是男人，草书也不妨。”他笑。

    “我现在跟你一样！”我挺胸。哼，布条在里头裹紧，绯袍金带的程昭然，天下哪个敢说我不是男人？不过……看着他的眼神，我不知为什么又软下去，“好吧，正规的楷书也很好看……”就是写起来有点累，呜。

    “是，很好看吧？”他的眼睛亮起来，“赵体好，就从《寿春堂记》临起好了，朕陪你临。”

    他说到做到，真的陪我，一笔一划都陪下去，云脚在窗前爬过，那么美那么好，像是永远都没个收稍。“如果我睁开眼睛时，连字都不认识，连说话都不会说，你还教我吗？把我当婴儿，一点一点从头教起，也可以吗？”我忍不住轻声问。他没有回答。我回头，他伏在案上，已经睡着了，脸压着字贴，阳光如金粉，洒下来一角，他的睫毛如蝴蝶的触须，雪白宣纸上那一个个颜体字，映着他的呼吸，秀妍得要化掉一般，他说得对，小楷真的适合女人。他在努力把我向女人的方向培养，我知道。

    手指轻轻伸出去，不敢碰触，只是凭空描画着他睫毛的形状。我没有下定决心当女人、也没有下定决心当男人，不管是作为女人的水玉、作为男人的他、还是游走在两者之间的程昭然，活得都好像很辛苦的样子。我能不能活出另一种方式？我不知道。

    我的手指停在他发脚。是不是有小虫子叮了他一口？脖颈那里有个小小的红点，我的手忍不住伸过去、再伸过去，直到与那红点只有一丝头发的距离。

    我现在有点理解他当初看着我脖颈时的感觉。他越是有伤痕，我越是想触碰他。如果他伤得太重，我当然会心疼，但比起完美的他，又好像有一点点伤口的他会更可爱似的。我也不知这算什么心理。

    他睫毛动了动，似乎要醒过来。

    我弹跳起来，蹦回椅子上，想捉起笔，结果却是抱住手臂：该死，抽筋了……

    结果季禳不是被别的，完全是被我抽筋的哀鸣声吵醒。“怎么写字写写，也会搞成这样的？”他好气又好笑，边替我揉着，边问。

    “写字……对啊，就是写多，才会抽到筋。”我抬头，“要不我们去骑马？射箭？”这些都好玩，比酒令还好玩。我还记得他第一次教我射箭，太阳不知在头顶的哪儿，总之整个空气都那么明亮，我几乎睁不开眼，香喷喷的含笑都开了，不在射场上，是在远远的那蓬树里，可是隔了那么远都能传过香味来，脑袋不晕，都要烘得发晕了，又不烦燥的，只是微醺，春天的空气就有这么神奇，

    ——也许神奇的不是空气，而是他的臂膀。

    “手不能抖，定住，对着你的目标。但也不能对得太正，因为这段距离，箭会往下落一点的，你要估到你把它射出去的速度、再估量它在这段时间里能下落多少，给它留出向上的余量，才能让它最终尽可能接近红心。”季禳把着我的手，“你看，左右还是偏了。左右是不能偏的，至于向上，大约上到这么多……”

    我的手还是抖，最终弓箭稳若磐石定住了，是他的功劳，不是我的。为了更好的帮我瞄准，他的眼睛尽量离我眼睛近一点，于是，他的脸也贴得离我好近，真的好近，发丝都摩挲在一起，我呼吸不畅。

    有一种人，离得太近了，是会夺走你的呼吸的，像毒药一样。有没有可能再中毒下去的话，隔出一段距离都被他夺走呼吸？那让人怎么活呢。

    我向外挪挪。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叩动：“——这样射出去。”

    箭矢“夺”钉入箭板，离红心很近，我笑：“让我自己射，皇上。”

    他沉默了片刻，放开我的手，走到离我一臂之外，那整整一天，都没有靠近我超过这个距离，射完箭后，拿一碗水给我：“这是淡盐水，流完汗后最好喝些盐水，可以补充体力。”没有笑。

    我想这不是他的错，是我的。我根本理不清自己的心情。人类的一切事情都已经够复杂，而人心，又比一切事都还要复杂上万倍。欢喜和悲伤会交缠在一起，向往与恐惧也并不是截然分离，这是不可以用理智和逻辑来分清的难题，该用什么来分清呢？我也不懂。

    我只好把它们抛到一边，享受阳光、风雨、骑射，这些我统统喜欢，真的喜欢。而且我有天份呢！现在我知道，对于一般人来说，骑马不是那么好学的，我能几天内学会纵马奔驰，可算“天才学生”一类。必定是程昭然的身体素质实在太好，无形中助了我一臂之力。而我多希望快一点、再快一点，把程昭然会的东西都学会，然后我可以向她都没有去过的领域进军，把她的影子彻底抛在后面，到那时，我才真正能昂首挺胸作我自己。

    “所以，可不可以去骑马射箭啦？”我郁闷的望着窗外大好阳光，再问一遍。季禳替我揉着筋，装作听不见，自顾自道：“以后抽筋，如果我不在你身边，你这样揉，能不能记得？如果出血，而且比较多的话呢，哪里出血，就顺着血脉往上摸，压住，就可以止血。”他顺着我的手腕轻轻向上划，“譬如，这样……”

    “痒的啦！”我缩回手，“不可以骑马吗？”想让我更女人一点，就连马都不叫我骑？那我会生气！

    季禳放下手来：“想出去玩，先作首诗我听听，格律规则应该都记住了吧？试以骑马为题，以马为韵如何？”

    我呆立半晌：“那个……你不是说诗一般都用平声韵字结句嘛。马是仄声，也可以作诗的吗？”

    他纵声大笑：“是，亏你还记得！这次就算你考及格了。”

    我被他引得也笑了。这一刻，我想我一生都会记住，窗下满是阳光，我们笑在一起，好像什么阴影都没有。他按他的心意塑造我，我也由着他。这真是我们的黄金时间。这是盛春。

    季禳对我这样恩宠，旁人看在眼里，自然有不屑一顾的、也有很多上来巴结的。我八字里就没有作贵人的福分，一被巴结，拍马屁的人脸没红，我自己脸就先红了，腿肚子转筋，恨不能隐身逃遁，但时候久了，难免也有逃不掉的时候。

    晖京朱雀大街上，最初开的那几树海棠快凋尽的时候，我像开赴刑场的义士似的，跟着十余位官员，骑马的骑马、乘轿的乘轿，赴宴吃喝去。柳枝已经长得很长了，春风一吹，有几根拂着我的马头，景致是真好，要是能弄点儿泡椒凤爪、再来盏紫薷饮，据地大嚼，当为一快。为什么偏要穿戴整齐去应酬？唉，我觉得人生真无奈。

    吃喝地点定在“允松楼”，听说很有点儿名气，是诸级官员会朋宴友的首选之一，远远望去，在垂杨之上，两层高的门脸儿，雕梁画栋，果然气派。还没走近，就听到琴声。

    琴音不高，极幽静样子，似乎很容易被忽略，然而终是忽略不了，像栏外的一角月光，能把人心照得澄澈，很美，只是寂寞。

    我仰首望着楼上。是什么人，弹出这样的声音？

    旁边有人凑过来笑道：“侍郎爱听琴么？真是风雅！”

    我脸一红，并没回话，琴音忽然断绝，接着便起了嘈杂声。

    我眉头一皱，下了马，将缰绳交给店家，快步进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一看见嘈杂中心的那个男人，我不由得一怔。

    他不算多么漂亮的男人，眉毛太浓、肤色太黑、嘴唇太阔，唇边那个笑容又太过吊儿郎当，可是目光中有什么东西，冷得像冰、利得像刀光，我一时有点儿发怵。

    “出了什么事？”我低声问旁边的小二。

    “客官！那一位吃也吃了、喝也喝了，不给钱哪！您说，天子脚下，朗朗乾坤，这叫什么事？”小二摊着手抱怨。

    “酒，我是喝了，酒帐，我不是正在付吗？难道这件衣服抵不得你们的帐？”那男人道。

    他身上的外袍确实已经半褪，看起来轻薄朴素，织得倒是精密，我也不懂够不够抵酒帐的。

    酒店掌柜的急着跑出来拦：“哎哎，客官！脱衣服到后头脱，咱们前头还做生意呢，您这真是——”

    他拦得快，不如那男人手脚快，一闪、一转，外袍便彻底的褪下来，只剩一身雪白中衣，领子也没拉紧，露出半角淡褐色健美胸膛，一手挟着古旧的琴、一手挽着外衣，笑呵呵道：“囊中青蚨身上衣，都是坦荡荡事物，何故厚彼而薄此，前者可以在台面上付，后者就要请到后头去？”

    “唉，唉，”掌柜的一脸的哭笑不得，“那您，好歹来后面估个价——”伸手拉他，一边就瞄上了他的琴，“反正这酒帐总得偿上就是了——”

    “多少钱，我来吧。”我迈步上去。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又到了我身上，我脸有点红，清清嗓子，拉着掌柜的到旁边说话，还是躲开满堂注目礼比较好——“多少钱？”

    掌柜的报了个数，我也不知道算高还是低，总之付得起，就直接付了。掌柜的挺高兴的道：“客官，您真是爽气！一瞧您就是个贵人！您想往哪儿坐？哎哟，张太傅一席的呀！诸位爷，瞧该掌我这嘴，这都没认出来，还瞎问。爷，这边走！”

    我被搞得面红耳赤。不就是付个钱吗？举手之劳的事，免得人家又脱衣又当琴的，何况人家又是帅哥，保护帅哥人人有责……咳咳，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换了谁到我这个位置，都会这么做的不是吗？固小事尔，招出掌柜的那么多话，我实在脸红。

    埋头，顺着掌柜的手势，举步去上胡梯，眼角余光见到那男人静静立着看我，我胡乱向他拱拱手，撩起衣襟上胡梯——

    “这位好男儿，是何人耶？”他朗声在后头问。

    唉，程昭然的钱，我拿来作人情，这算什么好男儿？我愧不可当的拱手：“惭愧惭愧……”旁边帮闲的早报出来：“则这位就是兵部侍郎，程大人！杀退真族刺客、朝堂一力主战的就是他了！”

    酒店中的人听见这句话，十个里面站起来八个，有的肃然对我行注目礼、有的狂揉眼睛、有的不由自主近前来对我拱手……呃，我的威望有这么高？下次出门时，我是不是应该戴个面罩的干活……只不知他们若知道我在季禳面前大发的那些歪言乱语，又不知该作何感想了。

    耳边刮到悄悄的惊叹声：“这样的英雄好汉，居然长得这样的——嗯嗯，秀气？”

    听那意思，是想说“长得这样的娘娘腔”吧？好，好，我知道了，下次我会戴个面罩谢绝参观……

    持琴男人对我注视了片刻，目光像要把我凿透似的，而后唇角扬起来：“哦，那末是程侍郎？”古琴漂亮的画个弧线，改为横抱，“代偿酒债之恩，且让我抚琴以酬。”

    “好。”我笑了。他如果要道谢，那我是不好意思的。至于琴嘛，他弹得好，我又愿意听，何乐而不为。

    这次宴席作东的张太傅，亲自到楼梯口接我：“啊呀程侍郎？哈哈哈哈！来了、来了？快快里头坐。就等你呢！哈哈哈哈！还不快里头坐。”姿势那叫一个爽朗、再加一个亲热！

    我实在是笑不出这么高官级别的“哈哈哈哈”来，勉强振动声带陪了几声，自己觉得像干笑，张太傅倒不介意：“这位朋友琴弹得很好嘛？可以到那边坐。我们这次，很有几位喜欢听琴的同僚嘛！当然，第一个要说程侍郎。侍郎是个风雅人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的老天！佛祖说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笑口常开笑天下可笑之人，这倒不难，难的是明明没什么可笑的，都能笑成这样，实在得有超越佛祖的胸襟与度量，才能表演出来啊。我擦汗。

    持琴男人唇角歪了歪，像是嘲讽，倒也没说什么，就到下首坐了，琴平放于膝，定了定心，举手要抚。忽又有人“咚咚咚”的上楼，是宫里头的公公，捧着一纸手喻，“宣兵部程侍郎即刻进宫晋见。”咳，季禳这个催命鬼！我茶都没喝一口，只好起身告辞。少不得又跟席上人团团拱手，说些“好可惜啊，没办法啊，以后再聚啊”这样的说话。

    持琴男子徐徐把手拢在袖中：“果然，连听一场琴的缘份也没有了吗？”脸上并没有特别不悦，可那个语气，不知为什么就让我觉得无限惶恐，深深拱手道：“惭愧！兄台见谅……”

    太傅替我开口留客：“这位朋友，还是可以留下来的嘛。我们这里，正可以赏赏琴嘛。若是能等到侍郎回来，还可共赏之，哈哈哈哈！”

    持琴男子唇角斜了一下，这次确定无疑是个嘲笑。他没有回答太傅、甚至没有看他一眼，抱琴而立，向我点个头：“他日有缘再见，当偿君此曲。”就这么潇潇洒洒离去。满房间的人，被他搞得面子都很难看。要说太傅的涵养是真好，仰天打个哈哈：“哈、哈哈，这位江湖朋友，脾气很特别嘛！”旁边人也忙跟着打圆场，气氛又融洽了。我跟着公公下楼进宫去，比那男子晚了也就几步，出去已看不到他。黄昏的气息渐渐在朱雀大街上弥漫开，踏青的游人们正兴尽还家，贪玩的儿童还在牵着长线放风筝。那个奇怪的男人，到了哪里呢？我的目光不自觉的沿着长街上下寻找他，直到公公向我示意：“侍郎！这里，喏，这里！”

    啥？我一低头，才发现我自己的外衣也没披好。刚刚酒楼里热，略宽了宽，出来时随便一拢、忘了将带子重新系过，如今骑在马上、给风一吹，半边肩膀滑下来，领口都是斜的，成什么样子！怪道街上行人老向我行注目礼呢，原来不是看我长得帅，而是看我衣裳不整！

    我老脸一红，忙把衣服拉拉好，也不敢再开小差了，老老实实骑马，一路无话。进了宫，季禳负手立在窗前，神情竭力要装得平静，但是闪闪发光的眼眸出卖了他。

    有什么大事发生了吗？好事、还是坏事？我跪地：“臣，兵部侍郎程昭然，见驾。”

    “昭，你来看这个！”季禳的声音难掩激动，拉着我，叫我看一份文书。

    文书的语言依然是官话，晦涩得不得了，我经过这段时间的恶补，对这玩艺儿的阅读能力已经得到了显著提高，目光落上去，读过一行，顷刻会意，不由得“咦”了一声。

    这是一份密报，说“真主古苏那”——也就是真族的头人主子，名叫古苏那。话说这是什么称呼啊，汗一记先——嗯，此人的脾气越发的凶残暴躁了，亲自到明达山指挥军队劫掠、顺便打猎游玩，一有不合意的事，对身边人轻则打、重则杀，毫无恻隐之心。因季禳新调配的边防力量还过得去，劫掠的真族军推进步伐不是很顺，真主古苏那同志很愤怒，斩了几个先锋队长，又命将鹿、狐等动物关在场子里，让他挥刀砍杀取乐，还把这个为赌赛，有一场，他砍下六个鹿头、四只野猪头，而有个侍卫，叫寂里的，杀得比他多，赢了他，古苏那同志气得不得了，亲手把场子旁边的“镇茵石”举起来，一家伙就把寂里的脑门开花了——正所谓你敢赢我的彩头、我就爆你的猪头，再汗一记——唔，因此，跟着他的小弟有的就不乐意了。原来北方的游牧民族分支众多，本来谁也不服谁的，真族战斗力最强，几年征战下来作了北方草原老大，号令草原，莫敢不从。但老大也不能当得太随心所欲是不是？不然下头难免要不安生。尤其有一支，叫“柴犬族”的，本来战斗力就不弱，真主号令各族一起南下抢劫时，这柴犬族就是当先锋队的，出师不利，真主古苏那挥手一砍，砍掉的就是柴犬贵族、二首领亲侄儿的脑袋，而镇茵石那一砸，砸死的刚好又是柴犬二首领的妻弟，所以二首领特别的不乐意，跟李朝安插在北方的奸细接上头，就打算作个汉奸——哦不，是犬奸——里应外合，把古苏里老大手起刀落也咔嚓那啥了，大家都有好处。

    “怎么样，是不是一个开战的机会？”季禳喜悦道。

    “二首领的可靠程度如何？”我犹豫片刻，问。

    “已经查实，他的亲威确实死在古苏那手里，他对古苏那也一直不是特别忠诚。而且，就算他临阵脚软，古苏那之残暴令得其内部人心动荡，也是事实。兵法曰：‘因势破之。’[1]如今敌有破灭之势，我军可乘势而击。”他道。

    “击，可以击到什么程度？”我低头筹划。

    “北虏已经进犯孔地北部，据达明山，夺文城。我们至少可以把文城夺回来，再相机行事。”他道。

    我吁出一口气：“南人注重一城一地，而北人游牧为生，一战不利，唿哨散走，休养生息之后又复来骚扰，夺回一城的意义不大。”

    “但至少打了他们的气焰！而且，如果能除掉古苏那，众蛮群龙无首，力量就会大大削弱！”季禳道。

    “是，所以，如果出击，就必须是稳、准、狠的一击。如果陷入缠斗，对我们不利。皇上能做到吗？”我蹙眉担心。

    “朕可以。”他郑重回答。

    “如此，百姓有福了。”我轻轻道。

    “你放心。蛮人春暖草长，正在兵力强壮时候，而我朝春季正要农耕，不能倾尽国力与他纠缠，否则易陷入青黄不接，朕都明白。”他一手负着，一手指在卷宗上，絮絮对我陈述手头的战力、以及开战的胜率，仿佛只要说服了我，也就说服了他自己。

    他的身上，有淡淡香气，应该是某种植物吧，清洁而宁静，就像整个春日午后、一样的气味。我有点儿恍惚，对于这样的男人，好像什么都可以相信似的。

    [1]语出《三略·上略》。转引自明代刘基：《百战奇略》，第三卷，第四章“势战”。

    [bookid=1261284,bookname=《妻为君纲》]

第一卷 相遇 第二十六节

    终于谈完真族的事情后，夜已深了。我骑马回府，晚风无限柔和，叫我不由得放缓了缰绳。

    自从学会骑马后，我就不爱坐车了。一个人跨着马，爱往哪走就往哪走，爱快些便快些、慢些便慢些，何等畅意呢。再说，还有这样舒适的风迎面吹拂，风中有泥土和花瓣的气息、还有黄昏时没有散尽的炊烟味，那烟也是草木烧出来的烟，格外好闻。不用饮酒，光享受这风的味道，人就可以醉了。

    “……这样的世界里，为什么要有争斗、有战事。难道不能每个人简简单单、只是出来吹吹风吗？”我仰起脸，喃喃。柳丝拂过我的面颊。

    忽然，一个不和谐声音划破了宁静的夜：“你们、你们想干嘛？！”

    娇滴滴的女人声音，用非常惊悸的腔调喊出来，呃……怎么这么熟。这一幕好像似曾相识？

    我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变态皇帝掀起我的袍子，我惊慌的问：“你干什么？”我的手不由得按住我自己的咽喉。不，这句话不是我说出来的。举目一望，有个玫红裙子的女人，被两个大男人拖进了巷子里，临消失前，她回眸留给我一个求救的眼神：“英雄，救命！”

    是要救她，我不能眼看着一个女子受这样的折磨，可是我，我我我、我不是英雄，我该怎么办？

    啊，对了！我不会打架，但这个世界有人会打架啊！士兵，不是专门替皇帝保护子民的？找我打过秋风的丁贵不就是半夜还在巡逻嘛！既然会打秋风，当然也就能打坏人。我找到他们报个信，叫他们履行保护治安的天职嘛！

    主意打定，我马头一拨，就要找人去。斜刺里忽然又穿出一匹马，拦在我前头，我若是不收势，眼看就要撞上他！吓得连忙一紧缰绳。怀光紧急收住蹄子，改向左侧蹿出一小步，才算避开了。这冒失鬼是谁，赶着投胎啊？我怒气冲冲抬头看——呃，一个瘦条脸的骑马军官！真是瞌睡来了枕头、想啥就来啥啊，我咧嘴笑。

    可他的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你在干嘛？”

    真凶啊！我不跟他计较，答道：“我？我叫人啊。你来得正好，那边有人作奸犯科——”

    “懦夫！”他眼窝子里射出冷厉的眼神，很鄙视的瞪了我一眼，纵马跃进黑漆漆的巷子，“跟我来！”

    “啊？”

    “不来你就是这个！”他背对着我，指指他的裤档。

    喂！有没有搞错。他是巡逻军官，我是什么都不会的无辜过路人。我如果自己会救人的话，要找他巡逻官是干什么用的啊……

    我肚子里不断念叨，深觉自己理直气壮，可是，视线向下，看到自己英姿飒爽的装束，脸上又不由得发烧。怀光不安的刨着蹄子，等着我的指示。我叹口气，一提缰绳：“跟上！”

    反正军官应该有武功不是吗？我跟去掠阵，大不了自报名头，那两个小毛贼应该望风逃窜才对，用不了我真的出手……我想着，纵马跟在那瘦条脸军官的马屁股后面，一路奔去。

    穿过这条黑沉沉的巷子，景色渐渐变得荒凉，面前是一片空地。玫红身影的女子、和那两个黑色身影的男子，就在那儿停住。两个男子转头向我奸笑——奇怪，为什么是向、我、奸笑？——他们脱去了外袍，露出雪亮软甲。

    咦咦？我呆呆回头问刚才的瘦条脸：“他们的软甲，怎么跟你很像啊？”

    瘦条脸露出一口大牙冲我笑：“不是很像，是一样。”

    “嘎，那又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们都是铁骑左翼军的兄弟们。”他答。

    铁骑左翼军？向我打秋风未遂的丁贵，不是铁骑左翼军的指挥使？“那、那他们为何出现在这里？”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们，大概跟我一样，听到异响而赶来。”他再次露出一口大牙，“倒是侍郎，为何出现在这里？”

    我有种兔子掉在狼嘴里的感觉，心慌慌道：“我当然是来救人的！那人——喂，喂！”

    玫红裙子的女人已经跑了，跑得比兔子都快，还不忘回头冲我笑笑。

    大姐，作人不带这样的……我欲哭无泪。

    夜色中，又有十来个精壮男人出现，看样子，都是“铁骑左翼军的兄弟们”，跟在瘦条脸后面，一步步向我逼近。

    “你、你们干嘛？”我手心出了冷汗。

    “我们听见有女人呼救的声音，所以赶来；见到一个可疑人物，所以打算教训教训他。”瘦条脸狞笑道，举起狼牙棒——天啊，居然是狼牙棒，只有在小说里才见过的东西，棒头比我的脑袋大，上面一个个金属钉，在月光下寒光闪闪！

    这是陷阱，我已经知道这是陷阱了。可是，只不过是打秋风事件结了怨，没必要把我往死里打吧？我左看看、右看看，这种鬼地方大概叫破嗓子也没人来——呜，“你叫吧，叫破嗓子也没人来的”，这种处境还真淫荡啊，我自己打个冷战，高叫一声：“且慢！”

    “侍郎还有什么话要说吗？”瘦条脸掂掂狼牙棒，冷冷道。

    “丁贵在哪里？我跟他说话！”我挣扎道。

    “丁指挥使？你还有脸提他？”瘦条脸瞪了我很久，仰天怒笑，把手一挥，“上！”

    不厚道，都不给我面见主谋谈判的机会！我双手一紧：赶紧纵马逃蹿吧。虽然我骑术不精，还从没试过全速奔驰，但事情至此，也没别的选择了——

    有人在我耳边说了两个字：“拔剑。”

    “啊？什么？”我下意识的望向瘦条脸。

    那些军人们给我弄糊涂了，也望向他。

    “什么什么？”瘦条脸的神情比我还糊涂，怔了一下，然后冷笑道，“堂堂程侍郎，用这种方式拖时间？你不是很能吗！咱们痛痛快快的打一场，别尽娘娘腔磨叽！”

    我耳边的声音带了怒意：“白痴，拔剑！我会帮你对付他们。”

    这一次，我看清楚了，这句话不是那瘦条脸说出来的，也不是其他军人说的，那——神仙？妖怪？

    顾不得多想了。我腰际是有一把佩剑，但一直来，我以为它的功能也就是用来“佩”的东西，从没想过要拔出来用。如今，耳边的声音叫我拔剑，我也只好乍着胆子把手按在剑柄上，奋力一拔——嘎，拔不动？

    围攻我的家伙们好像对“程昭然”比较畏惧，见我按剑，都不由自主的退一退，见我拔不出剑来，又都一愣。

    “嘿、嘿……”我讪笑两声，虎起脸，手仍按在剑柄上，气势很足的、一字一字道：“不、要、逼、我、拔、剑。”

    “为什么？”围攻者们很配合的询问。

    “剑一出，必见血，我实在不想再造杀孽。”我皱着眉头、痛心疾首，很英雄、很正派、很忧国忧民绝世大侠的告诉他们。

    他们一怔，有些人握武器的手确实开始抖。

    我暗爽：哦耶！程昭然的威名真高，用吓的也能把他们吓走！

    而我耳边的声音忽然发出几声呛咳。我心底默念：嘎，神仙也会呛到？那声音已道：“咳咳……算了，你随便拿手指头往前面点一点吧。”

    天杀的瘦条脸，就在此刻一挥手：“上！”那群人鼓起余勇向我包抄过来。怎么办怎么办，我是拨转马头逃跑、还是听神仙的吩咐应战？

    心里还在天人交战，左手已经抬起来，五个指头随便往前点了点，同时右手抓住缰绳，准备拨转马头逃命。

    正所谓：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要是神仙的吩咐不应验，那我还是自行逃跑的好……

    左手前面发出了两声惨叫？

    咦？我定睛一看，但见两个汉子武器脱手，握着胳膊痛叫不已。旁边的人尖叫：“剑气？”

    剑气？还疝气咧！我知道神仙果然暗中助我，心下大定，也不急着逃跑了，收手徐徐道：“知道厉害，就退去吧。”

    那些人都有些心动、果然想退去的样子。而瘦条脸满面涨红，瞪了我片刻，陡然爆出一声大叫：“崽子，偿丁指挥的命来！”狼牙棒一举，和身向我扑来。

    我给吓住了，一时顾不得问丁贵怎么就要我偿命，两只手已经同时抬起向瘦条脸点去。

    “啪”的一声，狼牙棒平空一跳，就飞到了旁边。瘦条脸手捂着胸，哇哇大叫，在地上翻滚不已。那些军人们忙上去扶他：“陈大哥！陈大哥！你没事吧？”

    我也吓得要死。神仙出手不知是什么分寸，这个人……不会两腿一蹬就这么死了吧？那……也算是死在我手里？我，杀了人了？

    瘦条脸在兄弟们的扶持下勉强挺直胸膛：“我没事……”恶狠狠剜我一眼，对他的人下令道，“走！——此仇必报！”

    他们消失在夜色里。我一直惴惴不安的观察着瘦条脸的背影：一步，没有倒下；两步，也没倒下。虽然有点踉跄，不过到最后都没有倒下，所以……应该不会死吧？呼，实在是太好了！

    放下心后，我才想起来：还没有问他们，丁贵的命是怎么回事呢！唉呀，我真笨，现在他们人都走了，我怎么问呢？

    “你不是其华。你是谁？”耳边的声音淡淡道。

    “其华是谁？”我本能回答，然后才想起来：哦，陈其华，是程昭然在闺中的本名啊！“你认识程昭然？我……唉，对，我不是她。”

    “那你为何与她长得一样，顶着她的身份出现？”声音道。

    “我……”我犹豫片刻，说了实话，“我本来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突然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到了程昭然的身体里，你信吗？”

    耳边的声音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喂，你还在吗？”我道。

    “你是另一个世界的……鬼？”他问。

    应该差不多就这意思，我默认了。

    “那么，其华她到了哪里？”

    “我不知道。”我难过道，“我突然出现在她身体里的时候，她正在上吊。我不知道她的灵魂到哪里去了，也许……”

    “那你是哪儿来的？”

    “我？我不知道啊！我一有意识，就出现在她身体里了。发生了什么事，我自己都迷糊呢！神仙，不是你干的吧？你要是知道哪路神仙做的这种事……”

    “我不是神仙。”声音道。

    “嗯，你是她的什么人？抱歉，我这几个月都很混乱啦，她认得的人好像很多的样子。你……真的不是神仙吗？那是什么？武林高手吗？喂？喂喂？”

    耳边寂寂无声，只有晚风吹过野树和荒草。那个神秘人物走掉了吗？唉，一听说我不是程昭然，走得真痛快。我果然这么不招人待见啊！

    一边自怜自艾，我一边拔弄着马缰发愁：这一伙铁骑左翼军，做了陷阱陷害我呢！虽然没有成功的扁到我，但还是可以跟别人去说，他们看见我调戏妇女，他们出手救人，却被我扁了！这么大盆污水泼上来，我一张嘴说不过他们那么多张嘴，怎么办呢？

    “你在想什么？”声音忽道。

    嘎，他没走啊！害得我吓一跳，要定定神，才能把刚刚担心的事跟他说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唔，实在不行，只有坦白我是女儿身吧。女人又不能调戏女人的，所以他们当然是在诬陷我。”我道。

    他沉默片刻。

    “喂，还在吗？我说错什么了吗？”我道。

    “其实不用担心。”他道，“他们那个诡计，只是为打伤你作借口。你既然没有受伤，他们不会平白去诬陷你，那样成功率太低——你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嘛。”

    “哦……”是这样吗？里面的逻辑好复杂，我有点混乱。

    他叹口气：“我姓向，记住。”

    “哦，你好你好，向先生。请问大名叫什么？”我问。可他的声音却消失了。我兜了一大圈，也没找到他。大概真是走了吧？

    月色溶溶，我牵着马缰，原路回去，一边迷茫的想：其实，这位向先生的声音……有点像酒楼里持琴的人？

第一卷 相遇 第二十七节

    走到巷口，我一怔。一个女人立在那儿，身上穿着玫红裙子。

    再走近点看，靠，还真是她！见到我，展颜一笑、扭着腰肢迎上来，行个万福道：“小女子九娘，见过侍郎。侍郎万福金安，吉人天相。见到侍郎玉体无恙，小女子就放心啦。”

    “你见到我还不跑？”我不敢置信的盯着她。

    “小女子在这里，就是等侍郎的，为何要跑呢？”她仰首，嫣然而笑。

    这样近距离看，我才发现，她真是个美人：眼波流转传情，好如两泓秋水，脖子修长优雅，衣领怪不规矩的打开来一些，能见到凝脂般的肌肤，还有一线葱绿抹胸，那胸可真丰满，衬得下面的杨柳腰，细得好像没有。髻上只插了支玉钗，旁无它物，这样的素净，配着她的举止，倒更见风情。

    我在这个世界里，见到的都是贤良淑德的女人，从没见过这样的美女，不由得多看两眼，问：“你等我？做什么？”

    九娘叹口气，边款款走至我马旁，边道：“小女子帮他们陷害了侍郎，也是不得已。侍郎这样的人品，哪个女人忍心看您出事？小女子求皇天求菩萨，一定要保佑侍郎，因为——”伸出双臂，蛇一样抱住我的腿，抬头道，“丁贵这个人真不是个东西……”骤然从怀中掏出雪亮一物，直刺我的腿，“可他还不该死在你的手里！”

    我一直迷茫的看着她。她抱上来时，我本能的躲了一下，可是晚了，腿上剧痛，我抽紧缰绳，怀光人立长嘶。九娘手上是一柄小刀，本来想把我拖下来、再扎我几刀，被怀光一撞、跌倒在地。怀光扬起前蹄向她的脑袋踩下去。九娘神色苍白，闭目等死。我紧急将缰绳一带，将怀光身子带侧，那对铁蹄险险从她脑袋旁边擦过。怀光转了半个小圈，我受伤的腿吃不住劲，身子又从马鞍上滑下来，坠在一边。九娘瘫在地上，呆呆看我。怀光转完半圈后，眼看又要向她冲去，我只怕自己控制不好马首，急得向她大叫：“快滚到旁边去！”

    九娘只是张大眼睛看我，像是不明白我在干什么。

    我在干什么？我在救一个扎伤我的疯女人，那又怎么样？难道我应该眼睁睁的看她被马踩死？

    我咆哮：“滚到旁边去！你傻了啊？！”

    千钧一发之际，怀光总算还有点儿听话，顺着我缰绳的势子，往外跃了一米，越过九娘，向前奔去。朱雀大街上，月朗星稀。我听到有人叫：“程侍郎！你没事吧？”

    救兵来了？我手臂一软，真想倒下去。但怀光还没停步，我的脚还插在马蹬里。我知道此刻若一倒，整个身子要被拖在马后，那时候的伤更加够我受的。

    咬咬牙，我依然紧攥缰绳，叫：“吁，吁——”怀光步子是放缓了，但是没停。刚刚变起突兀，它是受惊吓了，所以一时停不住步吗？我强忍痛楚，好腿和受伤的腿一起使劲稳住身子，轻声道：“吁——没事了。乖孩子，没事了——”

    怀光的步子终于慢慢放慢、停下来，我也终于爬回马鞍上，趴在马脖上，大口大口喘气。就这么一会会儿的功夫，已经汗透重衫。怀光忐忑不安的扭脖子想看我，一边喷着鼻子。我拍拍他的脖子：“没事，别怕。”

    那帮子叫着“程侍郎”人，终于奔到面前。打头的又穿着那身跟丁贵、瘦条脸他们一样的软甲，只不过袖口是深红的。诚恐诚惶奔到面前，立刻跳下马，行礼：“铁骑左翼统领，侯英，救护来迟！侍郎您怎么样？陈大勇那帮兔崽子们呢？！”

    陈大勇？是说那瘦条脸吗？我下意识望向巷口，那里黑乎乎的，九娘已经不见了。

    唉，女人！叫她逃时，她不知道逃。不想叫她逃时，她逃得贼快。

    “那帮兔崽子！”侯英左手气急败坏抓着脖颈，右手把刀一举，“追！”

    “统领……”他身边的人小声提醒，“侍郎好像受伤了……”

    “伤？伤在哪里？”侯英抬头看看我、低头看看地，五雷轰顶，尖叫道，“血！”扑上来抱着我的马蹬，几乎哭出来，“侍郎，您、您没事吧……”

    地上星星点点溅着我鲜血，我还能感觉有温热的液体往外涌，身上则一阵阵发冷，没事才怪！

    但，伤也伤了，再抱怨又有什么用？我咬牙充好汉：“没事！你们先帮我下来。”

    他们帮我下马。有个脸皮白净点的叫声“得罪”，用剑替我割开裤管。我留心了他的手势：是先在剑鞘口按一下，“锵”的机簧响，剑身弹出半寸，他再把剑拔出来的。

    原来是这样！剑如果直接“放在”剑鞘里，容易滑动，所以剑鞘里是有个弹簧似的装置，把它卡住吧？用的时候要先按一下把弹簧松开呢！难怪我刚刚拔不出来了。

    腿上又传来痛楚，我低头一看，险些晕过去：暗红的血，还在像小溪一样往外流啊！那白净脸的撕开布条要替我包扎。侯英则一直在怀里乱掏，怀里掏完掏靴筒，总算摸出个小瓷瓶，直筒筒递给白净脸：“金创药！”

    白净脸手里也拿着个瓶子：“我有……”

    “我的质量更好！”侯英急吼吼道，“这是程侍郎！能用那种药吗？用我的！”“我这个药用很久了……”“我的肯定更好！”

    他们在那里争来争去，我的血还在流。不知人类流血多久才会死？我不敢冒险，想起季禳说的战场伤口处理原则，自己伸出手，摸索着紧紧按住伤口的上部，天可怜见，居然真的按准了血脉，伤口的涌血基本止住了。

    “不愧是程侍郎啊。”旁边的人赞叹。

    不愧个头！看到血，我骨头都吓软，但要救自己的命，手再抖也得伸出去，这是怕死，有什么好夸奖的。至于摸准血脉……这是季禳教得好。

    我一时有点恍惚，不知道季禳对我来说算什么人呢？君王、保护者、朋友、亲人、师长？他好像是我的一切。我曾经下决心要离开他，那似乎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现在、现在，他是构成我生命最重要的部分，我不能想像没有他，我该怎么生活。

    侯英总算吵赢，白净脸接过他的那个瓷瓶，打开口子，将里面的粉末撒在我腿上。一阵清凉，效果是真好，剩余出血也被止住了，白净脸再用布条包扎好。侯英则一直在我们身边跳来跳去，直搓手，满脸“皇帝的红人受了伤，我该怎么办啊”这样的表情。我道：“侯大人——”

    “不敢不敢，在下铁骑统领侯英！”他立刻蹲下来回我的话。

    我无奈的拉拉嘴角：“侯统领，您刚刚说陈大勇？”

    “是！那帮兔崽子！侍郎受惊了——啊不不，侍郎都受伤了。都怪下官救护来迟，侍郎恕罪——”

    “陈大勇跟丁贵，他们出了什么事？”我直接问重点。

    “啊？您不知道？”他满脸诧异，“丁贵得罪了您，下狱了。”

    我心一沉：“死了？”

    “呃？不不，没死。没问斩。”

    “那他们为何说起丁贵的性命？”

    “那个……”侯英怪为难的搓了会儿手，撩起眼皮看了我几眼，确定我是真心询问，边嗫嚅道，“大狱不是人呆的地方，听说丁贵……差不多了吧。”

    我眼皮直跳：“把他下狱，是御旨？”

    “那个……恕下官……那个……”

    “下狱时，没说他有其他罪状？除了——得罪我？”我涩声问。

    “这个……没有吧……侍郎……”

    “好。”我试着站起来，头一晕，还是先坐下，“给我找辆车来。”

    “哦……”

    “我要进宫。”

第一卷 相遇 第二十八节

    夜色微凉，宫门外，张涛一副“我刚睡着爬起来倒不要紧，可侍郎您何苦哇”的表情，道：“侍郎，您这身是怎么弄的？您什么事，非要半夜折回来见皇上？”

    “要紧事。请替我通报。”我道。

    “唉。”张涛怪为难的，“侍郎，您也知道，都到这个更点儿了，皇上……”

    我知道。他大概在哪个妃子的热被窝里吧，没有义务见我。

    撩开袍子下摆，我跪到地上：“皇上什么时候出来都可以。臣在这里跪等。”

    “哎哎侍郎，您快起来！您这不为难小的吗？您也知道，照规矩，没报准，外官不得进宫门，可这更点儿……您要不，先回去等？”

    “不，臣就跪在宫门这儿。方便时，请帮忙通报吧。”我一字字道。

    “唉唉……”张涛连叹几声，看看劝不动我，折身进去了，一路摇头。

    受伤的腿跪在地上，不太好受。但是我没办法。

    我不太知道大狱有多可怕，但如果厉祥把我扔进去的地方，算是“大狱”的一种，那么，我不希望任何人呆在哪怕有一点点像它的地方。更何况，陈大勇、九娘、侯英都亲口向我证实：丁贵可能快要死了。

    我不是多么高尚的人。他人的性命跟我的腿伤相比，当然是我自己的腿伤比较重要。何况丁贵本来就跟我有仇。我有一千一百个理由回府养伤、睡觉，并要求捉拿陈大勇和九娘，还我一个公道。

    我也确实想要他们还我一个公道。血淋淋的一刀总不能白砍吧！

    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现在是有一个人在大狱里，而且只是因为我的缘故才进了那里，据说随时可能死掉。这种事我不能忍受。无论怎么说……就是不能忍受。真是没办法的事。

    腿从麻木跪到疼痛、又从疼痛跪到麻木时，我终于听到了脚步声。

    季禳，没有戴帽子、没有穿正装，只是随便披了件袍子，大步走来。有人跟在他后面，急促的汇报了什么，然后退下。

    他站在我面前，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你这样，是逼朕出来见你，是不是？”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我摇头答道：“臣有罪之身，不敢不跪。”

    “你有什么罪？”季禳声音里终于动了气。我可没力气跟他斗气，只是一字字慢慢道：“听说有一个人因为臣的缘故，陷在大牢里。如果他死，臣就犯了杀人之罪。”

    季禳双手扶住我的手臂：“起来。”

    我想起，但是失血过多、再加上疲倦，精力不济，挣扎一下，没能站起身，只是靠在季禳的怀里。他怀里的香味，稍许甜了一点，是脂粉香吗？我忽然想哭。

    “他半夜找大臣敲诈勒索，此罪非小，如不严惩，还成什么规矩。”他道。

    “可是……”

    “如果这样都不惩治，朕不在京城的日子，别人再来找你的麻烦怎么办呢？”

    “你不在京城？”我抬头看他。

    “嗯……开战后，朕想到前线督战。”他不知为何有点儿尴尬。

    御驾亲征？这么突然？“那、那臣要在军队中做什么事？”喂，我从来没打过战啊！对战争唯一的认知都是他教我的，哦，还有程昭然那几本书……就这么斤两，我怎么陪他出征？

    “你不用去，就留在京城。”他道。

    “咦？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管后勤就好了。”

    “可是，我是兵部的官员，而且我在朝堂上都说了，臣愿意战死。结果又不去打战，说不过去吧？我怎么样也得披着铠甲到前线跑一圈吧——”

    季禳扶着我的肩，笑了笑：“……昭岂胜铠甲邪？”

    “啊？”

    “总之，你管好后勤就行。这也很重要，明白吗？有你在后方……朕比较安心。”

    “哦……”就在我认识到他对我有多重要的时候，他确要抛下我去亲征。说什么安不安心，其实讲穿了，还是对我没信心吧？因为我看起来，确实不像承担得了打战重任的人。如果，我还是原来那个“程昭然”，他会有不一样的决定吗？

    我忍不住问：“程昭然在你眼里，是什么样的人？”

    他的唇角翘起一个柔和的弧度：“昭啊，是个骄傲的人，善良，又坚强。我有时忍不住想：昭懂得温柔吗？她的温柔会给谁呢？”

    他的声音里有点忧伤。这个忧伤，我不应该懂。我到底不是他爱的那个人。我低下头。

    奇怪，从倚在他怀里以来，我一直觉得有某种清凉的气息，从他手掌心向我体内流动，让我的疲乏感渐渐减轻、伤口也不再那么叫人难受。“……这个是……‘真气’吗？”我很不确定的问。

    “随便怎么叫。总之，呆会再叫御医看看，就没事了。你受伤应该不重，对不对？”

    “嗯，啊！”我点头。他好像还是不放心的样子，伸手想触碰我的裹伤布带。他保养得那么好的手指，要碰我这么污秽的布带和裤管，我怪有欠疚感的，正想出声阻止，他自己收回了手：

    “不，朕不能看。现在朕要专心准备出征。你明白吗？”

    他的意思，如果亲眼看到我的伤口，会分他的心？我耳根滚滚发烫，低下头，迟疑着又道：“你真要去亲征？”

    “嗯。昭信不过我？”他唇角翘起来，这一次，现出霸气。

    “不是啦！”我摆手，“你是皇上嘛！晚上三宫六院躺躺热被窝多好——哎，我的意思是，如果在军队里，不只我一个白痴衰鬼有急事半夜想见你，那你就——哎哎，总之我的意思是……”越说越不自在，见鬼！

    他的手温柔落在我头上，揉了揉我的头发：“现在的昭比较可爱。”

    “啊？”

    “刚才，我没有在什么‘三宫六院’，是在御书房处理军务。边境情况有变，北虏内部已经自己发生动乱，朕就是为此，刚刚决定御驾亲征。”他道。

    “哦，那你书房的熏香太甜了点。”我脱口而出。

    “嗯？”他笑笑的看着我。

    丢人现眼！我说的那是什么话啊！我把头狠狠埋下去，恨不能揍自己一拳。

    “下次，朕叫他们换淡一点。”他道，起身，“没什么事的话，朕回去了。”

    “哦……哦，臣、臣恭送皇上。”

    他淡白的背影在夜色中离去，脚步坚毅，我看着，心下不知为何那样难受，叫一声：“皇上。”

    他回头看我。

    “那个……丁贵，如果按法律要处罚，就直接判罚。如果没有的话，就，放了吧？”我道。

    他看我好一会儿：“知道了。”转身离开。

    这是我们正式的道别。

第一卷 相遇 第二十九节

    这一晚之后，备战工作风风火火进行，我反而成了顶闲的一个，除了养腿伤、偶尔在朝堂上看季禳发号施令，旁无他事。半个月后，他出征了。

    那天的太阳很好，战士们的盔甲晶光闪闪，他着一身赤色武弁服，戴一顶缀星玉古象冠，持玉圭，立在三军之前，像要被满坑满骨的人马淹没似的，可又像比任何时候都高大。我立在百官之间，努力想看清他的面容：那身弁服之下，他的眼睛还是跟从前一样温柔吗？还是变得激动，甚至——变得冷酷？呵我多想站到他面前，近一点，近到伸手能触碰他的衣襟。

    可是我不能。

    那个位置，属于他的皇后。

    十二株头饰花树，繁丽而端庄，华衣在阳光下展示着鲜亮的颜色，她举止沉着，捧一杯酒为他送行、再敬天地、敬三军，举止毫无差错——等一下，难道我在找她的差错？我用什么立场、什么心情，居然在找一个皇后的差错？！太可怕了。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用力把指甲掐进掌心。笨蛋，清醒一点，这太可怕了。

    我不再看他，直到三军哗啦啦的开拔，直到宫廷的送别仪式都结束，大家解散。

    我没有留下来跟同僚们应酬寒喧，这很正常，我本来就不善于寒喧。我发现自己奔去牵马了，这也很正常，我喜欢怀光。可，为什么我的脚步那么急。为什么我解开怀光的缰绳，纵身跃上它，就向北边奔跑？

    为什么我一直跑出西北角的城门，还是不肯停，直冲到高高的山头，伸着脖子向远方眺望？

    我还来得及看见一抹旌旗，消失在远方的山弯外。我奔到这里，原来只是为了看这一抹旌旗？

    笨蛋。

    我喃喃骂着，把脸埋进怀光的鬓毛。脚上的伤已经不碍事了，那个伤口只是刚好捅破了静脉，其实不是很深，据说又是顺着肌肉的走向刺进去的，没有刺断什么肌筋，所以比较容易愈合，这也要感谢太医院敷的伤药好，当然，还有季禳的“真气”。唉，他对我这么好，我什么报答的事都作了不了，叫我怎么办呢？我不知道。我根本就是这样的——

    “还是这样的脾气啊，爱卿。”一个声音在我耳边低声道。

    我悚然跳起来！忘了脚还插在马蹬里，这一跳够呛，怀光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跑了好几个小碎步，我让它安静下来，然后转头四顾。

    这个声音，不是向先生，不是别的什么人，除了——那个恶魔。

    虽然只有短短几天相处，但他的声音带着恶意铭刻进我的生命里，像最深的伤口一样，我发誓我不会弄错。

    但他不是死了么？名祥，谥厉。他已经成为厉祥，被扔进死人的垃圾堆里，再有什么话，只能跟阎王爷发作去，又怎么能在这里说？

    幻听，一定是幻听。我手拍着胸口安慰自己。

    一阵大笑就这样平空响起，几分恶意、几分悲怆、甚至还有几份是真正的欢乐，因了那恶意的衬托，这欢乐也格外叫人战栗。我再也不会听错。厉祥，厉祥，那个魔鬼！我举头四顾，遍体生寒。

    笑声像一缕青烟般消失。我凝立，像块石头，全身肌肉都绷紧。下一秒钟，他会从哪里现身？

    一秒又一秒钟过去，太阳的影子慢慢从岩脚的这边爬到那一边，山野安静得可怕，“笃、笃”，不知是啄木鸟、还是樵夫，一声声敲击。映山红已经残了，还是全没心肝的抓紧最后时光艳红着，中间点着几株荼穈。开到荼穈花事了。春残了，榴花已经含苞。没有任何鬼魂、僵尸，或者这一类的东西出现。我拨转马头，慢慢下山。

    拐过一个山弯，眼帘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我回头，山坳间的平地，有个类似纪念碑似的建筑，高高的石头顶，在太阳下反射着白光。我茫然的看了它几眼，目视前方，继续赶路，可那个建筑在我身后，像个鬼影般，老是让我身上发毛，有几次，我甚至觉得它在我背后发笑，待回过头去一看——当然，石头照样是石头，不会动、也不会笑。可我为什么老觉得那么瘮得慌？

    有个山民挑了一担柴火在旁边走过，我叫住他问：“那边的碑是什么？”

    “那个？”他瞪着我，好像我是个无知的外星人。然后把声音压得低低道：“那是那人的墓嘛……”

    “哪位？”我不解。

    “厉皇。”他飞快丢下这两个字，迈开大步逃也似的走开。

    我呆立片刻，继续缓缓下山，肩膀僵硬，努力不再回头看那座墓碑。厉祥、厉祥？初夏的阳光里，我双手冰凉。

    开战后的日子，也还是跟开战前的日子一样，一天天的过去。窗外太阳移动的速度，既不会更快些、也不会更慢一些。城外时时有战报传来，有时说北虏溃退，有时又说他们组织反扑，但本朝天兵有季禳的英明领导，必定能获胜。

    我多了一个坏习惯：手里握着毛笔，不写字，只是用指甲去抠笔管，这样对笔管的伤害很大，但是能让我心里的难受稍微发泄出来一点。

    我后悔让季禳去御驾亲征，虽然大家都说“在皇帝的英明领导下……”但皇帝有什么作用呢，到底？在战场上，唯一需要的，只是好将军和好士兵不是吗，皇帝到底有什么用啊！季禳何必要去。我知道他聪明、他仔细、他有雄心壮志，但——但我当时为什么不拦住他啊！

    虽然，我有没有这个能力拦住他，还两着说。有的时刻，我觉得我仿佛有这样的能力，但也许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也说不定。我哪有那个能力改变一个皇帝的心意。

    这段时间里，毛笔杆尾巴生生秃下去一块，水玉抱怨我的指甲老是磨坏、甚至磨裂，这样不好。

    这样下去不好，我知道。也许应该找一点事情做，让自己忙一点。

    兵部确实在忙，但是我插不进手。也许是季禳关照过不要让我劳累，也许是他们排斥我，我现在的疑心病有点重，可他们怎么说都不肯交给我任务做，是事实。

    我只是模模糊糊听说，粮草供应有了点问题。季禳没有能如愿速战速决，而且，战线也拖得有点长了，春日淫雨浇垮了几条山道，进入初夏后，那边的天气也不太好，给运输增加许多困难，平白添了不少费用和损耗。而外地几个重要行省，原来是由几个亲王各各封地治理，季禳上台后，降王为侯，另从中央直接派行政长官，靠了他的良好手腕，这么大的动作并没有造成动乱，但形势仍然有些微妙，倘若紧急派下大量征调，恐怕激起哗变，局面将难以收拾。因此，季禳在定战之际，就没有打算抬高那几地的税赋，只是将工部一笔原来打算造宫殿的大款子拿出来，再加国库原有的积余，充了兵费。当初的计算就有些不宽裕，而今时间和战线长度超过季禳的预期，后勤自然也跟着吃紧，我看到有个管银粮的官员，急匆匆跑去跟兵部尚书说话，两人都皱眉。

    “请问，出了什么事？请告诉我！”我向前一步，恳求。

    尚书“嗐”了一声：“有些该交的税赋没收上来。”

    “那我去。”我好容易找到件事情，急忙道。

    “那个……”尚书犹豫。

    “请让我去！”我坚决请求。

    “这个，其实皇上曾说……”他吞吞吐吐，“侍郎还是休养一下……”

    去他的大头鬼！果然是季禳，他神经病！他如果现在站在我面前，我发誓要咬他！

    忽又一个人来，匆匆对尚书说了几句话，尚书面色大变，立刻抬步出去。我追着他：“大人，一定要让我去——”

    “好好，”他没心思跟我闹腾，随便挥了挥手，奔出去了。我松了口气，回头对刚刚那个小吏道：“哪里欠钱。”

    “好几处……”

    “哪里最急？”

    “京畿韩茂庄，五万贯的钱谷没交啦！”他道。

    “好，咱们走！”我手一挥，雄纠纠气昂昂出去，打马上路。

    所谓京畿，指的是京都及临近的区域。这韩茂庄已经在郊区。我们打马出去，一路见到些行人，有的行色匆匆，有的依然是悠哉游哉样子，更有些少年公子，鲜衣怒马，特别奇怪的是，领口都斜着。前几天我就见到有几个人这样子在大街上晃，今天尤其的多，怎么他们家里人都没帮他们理好衣服吗，这么衣裳不整的就成群结队放出来了？啧啧啧！我正对他们行注目礼，他们却向我挤挤眼睛，拿手指碰着帽沿，嘎嘣打了个响指。

    “这是什么意思？”我茫然问旁边的人。

    “呃……”小吏的神情非常尴尬，“也许在向侍郎致意？”

    “致意？”我仍然觉得奇怪。

    “呃，也许是因为……他们这个装束……”

    “装束怎么？”我瞪他。今天我没心情跟人慢慢搞“你问我答”的游戏。他最好痛快点给我说出来！

    “因为、因为侍郎您有一天斜着衣襟在街上驰马，风度潇洒绝伦，于是京城公子们都陆续的学了起来，据说这个打扮就由此被他们叫成‘侍郎斜’……”小吏终于一口气说完。

    我哑口无言看着他。

    侍郎斜？神经病！吃饱了撑的，他们全体都是神经病！那么一支大军开在外头，生死未卜，花照样开、夏天照样到来，年青人照样找新花样玩。那些军人、北地的鏖战，难道跟这里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我气冲冲一夹马肚：“走。”

    “啊？”小吏傻傻的。

    “去收税赋！”我怒道。心里像有把火在烧。也许我真应该上前线去，现在，我想干的事情是捋着袖子拿刀砍人，是敌是友、是生是死，一刀见分明。

    ——我统共不知道自己现在为什么这么容易暴躁。

    韩茂庄很体贴的、以暴力场面迎接了我的到来。

第一卷 相遇 第三十节

    只见一伙黑褂黑裤的人、跟一伙软甲青带的人，正剑拔弩张对峙。黑褂那伙里面，打头的是个五短身材家伙，上嘴唇像鸟一样尖出来，袖口束着三个铜环，看起来很厉害，不过我不认识。而软甲青带这伙人中，我认出了陈大勇和丁贵，连忙打招呼：“你们两位都在啊？怎么这副样子？”

    丁贵被捉在黑褂方手里，陈大勇脸颊上青了一块，身上带着血，牙帮骨咬得咔叭叭响，旁边的人，情况也都很有点儿狼狈。看模样，刚刚双方显然不是在喝茶。

    “怎么又私斗了？”我面色一沉，道。

    “私斗个屁！”陈大勇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星子，“户部的帐目，叫兵部来收，收成这样，真他们的丢人丢到姥姥家了。还不如战场上真刀真枪的干他一场！什么东西，呸！”

    哦，原来陈大勇这支军队也是隶属兵部管辖的，“兵部已经派兵照顾这笔钱谷了啊？那怎么还跟我说这笔最急？”我问小吏。

    “本来，它是‘最急之一’，可是其他几支都有回报，虽然有的牵涉达官贵人，也不算了帐，但总有个答复就是了，就这支好像……您看，是最棘手嘛。”小吏回答。

    这么说也对。“什么人，目无国法，敢聚众对抗官兵？！”我向那边喝问，语气很凶悍。虽说他们把丁、陈二人打成这样，是帮我出了口气没错，不过竟然敢跟京城官兵光天化日开战成这副程度，还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像善碴儿。可眯着眼睛看过去，他们装束齐整，举止光明大方，不像强盗，倒像是另一支正牌官兵呢！这算怎么回事？

    “我等王胜先王员外郎之家臣，如何敢藐视国法，只是对抗光天化日敢来抢劫的强盗罢了！”黑褂一方那嘴唇似鸟的为首者朗声答。

    嘎！区区一个员外郎的家臣，跟京城铁骑官兵打，还说对方是强盗，他胆子上还真长毛啊！

    “你妈个强盗！兔崽子！！”陈大勇勃然大怒，“仗着干爹是副宰相，你们无法无天了！”

    哦，副宰相啊！季禳不在的时候，朝中一般性事务主要由三个人共同商议决定：宰相、副宰相、周大学士。宰相听说是太后那边的亲戚、副宰相听说是皇后那边的亲戚，就那位大学士听说跟宫里没啥裙带关系——所以，面前的这伙黑褂子是皇后亲戚的干儿子的部下啊！难怪这么嚣张。

    “说你们是强盗有错？”黑褂鸟嘴头儿冲着陈大勇嚷嚷，气焰不低，“这庄子早就欠了我们家老爷的钱了，契约白纸黑字，就算不抬宰相的名头，到哪个衙门还能不认？你们敢明抢我们的债目，比强盗还无法无天。呸！！”呸得比陈大勇还大口。

    呃……所以，这个庄子既欠了副宰相干儿子的债、又欠了税赋，没有能力两样都还清，两边的债主为了优先受偿，就打起来了？

    我的头怎么这么晕……

    这时，旁边有一只“东西”呜呜的发出声响，并拼命晃动，试图让大家不要忽视他的存在。

    我视线移过去，认出来，这个被绑得像个棕子似的、揍得鼻青脸肿的“东西”，好像有点眼熟？

    “呜呜！”“它”道。

    声音也很耳熟！

    “孙白脸，吵什么吵！再吵把你玩艺儿割了下酒，叫你白脸去！”陈大勇回头骂，还不怀好意的向我斜了一眼，其心可诛。

    不过他这一骂，倒叫我想起来了，这只被揍晕菜的棕子，是铁骑统领侯英身边的白净脸皮军官嘛！他还给我上过药、包扎过伤口，挺好的一人，怎么给陈大勇整成这样了？可恶！我上前去要给他松绑。陈大勇望前一站，想拦我。我怒目道：“你当心军法！”

    其实我也不知道军法是个什么东西，不过咋唬他一下，陈大勇还真的缩回去了。我走到孙白脸身边，看他身上绑的绳子还挺结实，一时半会儿怕解不开，就先拣容易的做，把他嘴里塞的破布取出来。咦，这块布浸透了他的口水！恶心恶心，有没有搞错，我快点把它丢到地上。

    孙白脸活动着舌头，急着跟我道：“快去通报侯统领——”

    “对，你就舔你大人的屁眼去吧。”陈大勇嚷道。

    “侯统领能想办法给大家说和说和，这有什么不好！”孙白脸生气道。

    “说和？”陈大勇阴沉着脸，“今儿这事，得有个了断，不能一根舌头两张皮就跟他们和了。”

    “那你想怎么办？”孙白脸几乎要哭出来。

    我只有呆站在旁边听的份。这当儿，黑褂方可没闲着，收拾收拾包裹啊、钱袋啊、还有被砍坏了轮子的粮车什么的，又要将就着上路了。陈大勇往中间一横：“留下。”

    丁贵给他们挟在当中，脸肿得可怕，都被打成大舌头了：“翁（勇）子，灰哈（退下）……”

    陈大勇夷然不动。鸟嘴头儿冷笑：“怎么着，还想叫我们把东西留下？”

    “东西，留下；你，留下一只手，给我们大哥赔罪！”陈大勇道。

    “哇哈哈哈！”鸟嘴头儿狂笑，“凭你？”

    “我豁出去骨头不要，能把你这只烂手斩下来，你信不信？”陈大勇道，声音里透着那么股儿阴狠。鸟嘴头儿显然给煞到了，不自在的回头看看，叫人拿刀把丁贵逼得再紧一点：“你敢乱来，你大哥就不要了。”

    “翁（勇）子，呃（别）和他恩（们）磨叽。熏（君）子报收（仇），湿脸（十年）呜（不）晚……”丁贵好像很担心陈大勇的样子，努力劝他快走。

    陈大勇恨得跺地：“是英雄好汉，我们单打独斗！”

    鸟嘴头儿不理他：“等你求我放你大哥的时候，咱们再讨论英雄的问题吧。走！”

    陈大勇没辙，跟柱子似的杵在那里了。我想想，这么僵着不行啊，硬着头皮走上去：“各位听我一句话……”

    “大哥要不是被杖刑打伤，会有机会被他们抓过去吗？你还有脸来说话！你仗着皇帝宠爱，无恶不作，什么东西！我呸！”陈大勇咆哮。

    皇帝宠爱？对，我丫丫的还就仗着皇帝宠爱了，你怎么着吧！我气呼呼瞪他一眼：“让开！”

    这个人还真是吃硬不吃软。我一凶，他真的就让开。我昂首挺胸往黑褂家伙们走去。他们拿兵器对着我，我“嗯？”一声，他们兵器就垂了下去，果然不敢真的来砍我。

    我是皇帝面前的红人！有本事碰我一指头啊？哼！

    鸟嘴头儿急道：“侍郎？！”

    “皇帝带着本朝子弟，正在北边。所有的税赋钱谷，必须支持过去。”我冷冷看他，“谁敢阻拦？”

    他鼻尖上冒了汗：“副宰相。副宰相会商议……”

    我不理他，向丁贵走过去。有几个人想拦我，我手按剑柄，不说话、不看他们，脸四十五度斜向下，忧郁而冷峻，一步步走过去。心跳得像打鼓，脸上则努力保持冷静。气势啊气势，我要在气势上压垮他们！

    他们真的没敢出手。明亮的兵刃颤抖着。我手按剑柄，冷冷在他们之间穿过，兵刃在我面前退去、分到两边，又不舍得退远，只索跟着我，离着一点点，不敢逼近。丁贵就在前面了，一把刀触到我的衣襟，我回头盯了他一眼，那持刀的接触到我的目光，兵器竟然“当啷”落地，嘴唇发抖道：“我、我我，不是故意……”

    我的气势真有这么吓人？我自己有点儿糊涂，从前叫厉祥住手的时候，好像没达到这种境界啊！没时间多想，关键是憋的一口气不能泄掉，我屏除一切杂念，冷冷回眸，看着横在丁贵脖上的大砍刀，伸手去捏。

    “侍、侍郎，你干什么？”这是黑褂方的鬼叫。

    “你盎（干）说（什）么？！”这是丁贵的鬼叫。

    我不理会他们，只是用两只手指捏起了那柄大砍刀。

    我身上根本没有半分武功，不能打、不能斗，只能摆出变态大侠的冰冷架势，两根手指，像捏着一个恶心生物一般，捏着刀锋，让它离开丁贵的脖子，满脸“恶心，我已经生气了，别惹我爆发”那样子的表情。心里面颤巍巍不断念叨：“大兄弟，千万别跟我动手，千万别找麻烦……”

    那拿大砍刀的还真不敢跟我找麻烦！乖乖的让我把他的刀挪开了，我把手指放开时，他明显的松了口气，

    丁贵的脖子已经自由了，我继续作淡定状问他：“能走吗？”他也给我镇住了，乖乖点点头：“能。”我下巴朝外面点点：“回去。”他就拖着脚步走开，步子是真瘸，一只手还老护着屁股，看来那顿杖刑挺结实的。该！叫他半夜来敲诈我！

    要说我的威势还真厉害，黑衣褂子这伙人集体呈石化状，凝视着我。任丁贵走出去了，他们继续凝视我。

    鸟嘴头儿是第一个能说出话的人：“程侍郎——”

    我冷着脸，站在他们车子之前，“锵”抽出剑，单膝跪地，“嚓”的把剑尖插进地里，气壮山河道：“我对皇上发誓，国家的赋税必须如额支援前线，直到他们平安回来！你们去找副宰相来说话吧。我，就在这里等着！”

    片刻，他们没有声音。

    喂，好歹说句话啊，哥儿们？我后背冷汗开始往下流了……

    噼哩啪，噼哩啪，他们本来打算带走的东西，都放了下来。鸟嘴头儿向我拱手：“得罪了，这之中可能有误会。小人去回报主人。”挥手带人走开。陈大勇扶着丁贵，也带人走了，大概去找侯英统领去。阳光灿烂的乡间小道，只有我一个人被留在一大堆财物旁边。

    剑身如一泓秋水。一个人、一把剑、一堆财物，接下去该怎么办呢？我肯定搬不动它们，而副宰相的人可能随时会来跟我理论——不，也许现在他们就躲在旁边窥视我？

    我抖擞精神站立。摆架子吓唬人嘛，固小事耳。虽然，站久了，腿骨有点麻，腰也会酸，然后背也会僵。但坚持啊，坚持就是胜利，反正又不可能在这里站一辈子的……

    一只乌鸦飞过去、两只乌鸦飞过去，我站着。云朵在天上哗啦啦飞过去，我站着……

    “你到底要站多久？”一个声音问。

    “向先生！”我叫出来。太好了，这次不是厉祥，是向先生。

    “唔，你要一直站到他们回来？”

    “是啊，不然还有什么选择。”我苦笑。陈大勇他们都是混蛋，把我一人扔在这儿，存心看我笑话。

    “唔，也行，那你就再站着吧。反正他们快回来了。”向先生道。

    “真的？”我道，“那，那现在，我们旁边没其他人吧？”

    “没。刚刚有几个村民想过来看，被他们庄主拦住了，大概怕生事吧。”

    总之就是没人咯？“太好了！”我长吁一口气，坐到地上休息。呼，太阳底下站正姿，真累人！

    “刚刚表现得不错啊。”他表扬我。

    “还好啦……心悬着哪。”我怪不好意思的抓头，“我都没料到最后他们这么听我的话。都不晓得为什么。”

    他轻轻笑了一声。

    “怎么？”我问。

    “传说中武艺超群的程昭然，又是皇帝的宠臣，站在面前一看，又是这么玉一样的人品，换了我也不敢跟你打的。打赢了你，怕皇帝砍我脑袋；打伤了你，我心疼。”他笑道。

    怎么这么油腔滑调！我皱皱眉头：“对了，你是程昭然的什么人？”

    “你还是认为，自己不是程昭然吗？”他悠然道。

    “我当然不是啊，不是告诉过你——”

    “你自己拿着剑照照。”他道。

    剑？我提起剑来看，秋水般明澈的剑身上，映出了我的眼睛，我一怔。

    那双眼睛，宝石般熠熠流光，像会说话似的，却又英姿凛凛。我自己乍看之下都惊艳怔住。

    “内力流转，眸光自滟。你的武功分明还在。”他这样说。

    嘎？真有武功？我大喜，试着用指头戳戳剑鞘，没戳断；向前方树木劈出一掌，树枝动了——那是风吹的！“明明没有武功嘛！——哦，对了，季……嗯，皇上曾经输真气给我疗伤，也许是他的真气？”我猜测道。

    “好，他们来了，你自己应付吧。我有事要走了。”他道。

    “谁来了？哎，你为什么不出来让我看一眼？你是谁？喂！”我跳起来连声问。可是半句回答也没有。他真的走了。

    什么人嘛！搞得这么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相。他以为他是太乙真人？讨厌！

    不过，他报的消息没错，鸟嘴头儿真的带了人来了，是王员外郎吗？哇，不止，连副宰相都来了！我赶紧站站好，准备狠狠跟他们斗一场。

    可是奇怪，他们看起来怎么灰头土脸的？

    他们身后，还有宫女、太监，再后面跟一辆挺漂亮的轿子——倒不是“八抬大轿”，小巧一些，大概是叫“棕檐子”的那种东西，看外表装饰之华美，大概是宫里的。

    宫里有谁出来了？

    我下意识把腰板又挺了挺。

    太监上前一步，朗声宣旨，宣的是皇后凤旨：税赋国家大事，有章可循，宜照章办理。另，宣程昭然进宫晋见。

    季禳不在宫里了，我进宫晋见什么呢？难道见皇后？我怔一怔。他们请我上轿。那顶棕檐子里头原来是空的，专门过来接我。我便上去。宫女来扶我，头上本都戴着蒙纱帷帽，离得近了，可以看见纱中的面容，其中的一位忒的眼熟。“小素！”我喜悦的低唤。她抿嘴笑了笑，极轻微的摇了摇头，请我坐上去。

    摇头是什么意思？叫我别说话、警告我有危险、不赞成我的行为、还是表示对我没办法？唉，她们宫里人的小动作，我真是摸不着头绪。

第一卷 相遇 第三十一节

    要见我的，果然是皇后。只是地点不在她自己的宫殿里，而是在太庙。

    “你不能进来。这个地方，只有李家人、以及皇上恩准的人才可以进。”她一身素袍，跪在庙堂里面，静静对我道。

    我“哦”了一声，只好在外头台阶下屈膝陪着她跪。

    疯女人。她自己把我叫来，然后她自己跪里面，逼得我跪外面，这是什么待客之道啊！幸好，天公疼憨人，没有下雨来淋我。真是幸好啊幸好……

    “听说，程侍郎刚刚手握剑柄，逼退王胜先整团家臣？”她道。

    “呃，臣……臣只是完成任务……”我硬着头皮回答。

    “哀家坐在这里，有时忍不住遥想，你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呢？明明杨柳般的身段，对谁都不肯倚赖，手持宝剑、愚蠢而骄傲，遇到什么样的困境也没有退缩，一身荣华、一身寂寞、一身坚忍。那是什么样的世界呢？”她微微仰起脸，道。

    “呃……”我头皮发麻。她确实已经知道我是女的了吧？不然，光听这段话，我真要当她爱上了程昭然！

    “为了这个缘故，哀家不希望看见你跟着皇上出征。”她幽幽道，“可也为这个缘故，哀家忍不住想，如果你在皇上身边，会不会更好？你会保护他。那样，哀家比较安心，也不必跪在这里，心怀忐忑。”

    “唔？”我完全有听没有懂，只能尴尬的应了一声。

    “就是刚才，前线报，我朝有部分军队被北虏设下陷阱围困了。”她说。

    我猛然抬头，眼前一时什么也看不见。季禳？不不不，他是皇帝，重点保护对象。被围困的绝不会是他。

    可我的心为什么跳得这么慌，喉咙发紧，舌头急着问：“救援呢？人力和粮草，跟得上吗？要不要在京城紧急再调一批力量过去？”

    “程侍郎，你很聪明，你是想趁机再夺王家债务去充军饷、削我们王家的面子吗？”皇后冷笑，“哀家告诉你，这件事可一不可再。哀家以和为贵，你也该知道点分寸。”

    她语气里的东西，是怨恨吗？我怔怔想。唉呀她原来这么恨我。

    “可、可是前线确实紧急！粮草和物资——”我道。

    “皇上不会有事。”她硬梆梆道。语气实在是太硬一点，不知是想说服我、还是说服她自己。

    “可，您是国母啊！前线每一个战士，都应该得到您的关心不是吗？”我不可置信的问。

    她略窒一窒，声音变得急躁了些：“我是皇后！王姓的女儿作了皇后，王姓的面子不能被你削到地上去，你不要东扯西扯！”

    面子……好吧，她的“王姓”家族，想必花了很大力气才让她当上皇后，所以她要照顾家人，也可以理解。“我截了员外郎的债项，会用我自己的宅子抵给他，这样行吗？可，季——皇帝在前线，贵族却在跟国家抢税赋，你不担心吗？”

    “皇上不会有事！”她硬生生道。

    该死，我们又回到原点了。这个问题看来再没什么讨论余地。我咬唇。

    她定了定神，再开口，声音有点自嘲：“如果哀家告诉你，哀家现在再没什么可以牵制你。你是会去寻死呢、还是觉得解脱？”

    “啊？”

    “哀家曾答应你，会全力帮助你们夫妻团圆。前段时间，哀家确实查到余骏远可能还活着。他是自行跳崖的，孔地牢子根本没有拿到他的尸首，事实上，后来在崖下也没有找到他的尸首——”

    “什么！那季、皇上，皇上为什么没有告诉我？”我的心嗵嗵直跳。

    隔着帘幔，皇后向我转过脸，语气很嘲讽：“你是真的傻了，还是跟哀家装糊涂呢？程、昭、然！他要留你，哀家则要借着余骏远叫你离开。所以天底下最恨你的哀家，是你最坚定的盟友。你的未婚夫只能交托在哀家身上。你不明白？”

    我哑口无言。原来是这样。我，早该明白。

    “他可能在孔地逃亡。追杀他的，如今可不是厉皇，如果你不是太蠢的话，当然也该想到了。”她继续道。

    是的。是……真的吗？季禳在追杀我的未婚夫，为了……“我”的缘故？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而现在战事一起，我派出去的人也没辙了。那边打得一塌糊涂，又是皇帝的军队在那儿，恐怕余骏远已经死了也不一定。就算现在没死，随时可能死掉也说不定。”

    我心下一跳。她在暗示我什么？季禳发动战事，难道不是为了国家，而是——只为去杀一个人？不，我不接受这个暗示。我相信我眼睛看到的、心里所感受到的东西。季禳可能是有很多事瞒着我，但不是那种视战士生命如草芥的浑帐。

    “所以，你确定还要支持这场战争继续下去？”皇后冷笑，“你不是有影响力吗，那就利用你的影响力吧。早日叫他休战，大家都好。”

    休战，是不是对她们王家比较有利？我努力回忆那天朝堂上的争论场景。副宰相……似乎是站在季禳一边没错啊？难道明里支持季禳主战，暗地里却主和？

    忽然，那两个面貌一模一样的宫女小姑娘跑了来，真的是提起裙裾用跑的，慌急慌忙叫声皇后娘娘，进去禀事。

    出了什么事？

    风吹起帘帷，我终于看见了皇后的脸，未施脂粉，线条清秀，比我想像中的要年轻很多，但眼角有点松弛。双生宫女小姑娘急切的对她说了几句话，她腰板猛然坐直，脸变得像死人一样白。

    不祥的预感，像只冰冷的爪子，攫住我的心。

    帘幔在风里慢慢落下，像原来一样洁白轻柔。皇后凝坐片刻，道：“你赢了。”声音比刚才衰老了整整十年。

    “娘娘？”我紧张道。

    “被围的是皇帝，我们要尽一切力量救他。王家必须带头，一切私债都替国家让道。哀家会让每一分力量都尽快到那边去援救。”她涩声道，“但，这并不表示你可以驳王家的面子。王家有了姿态，你还是要做出你的姿态。”

    “侍郎府吗？我回去就把它赔给员外郎。”我道。

    “你倒是爽快。”她疲倦的笑了一声。

    “因为，这是小事，这不是重点吧？重点是别人的生命还在那里——”

    “生命，”她打断我的话，“是在胜负与荣耀之上，才存在的东西。你懂吗？”

    “……那娘娘此刻，觉得荣耀吗？”我无可奈何的问。

    她沉默良久，挥挥手：“你走吧，我累了。”

    我默默退下。

第一卷 相遇 第三十二节

    侍郎府，我还没呆多久，就这么拱手送了出去。告别一个府邸，比告别一个男人容易，只需从门里走到门外，再挥一挥手即可，砖头和窗棂不会扑上来抓着你的脖子嚎：“你为什么要走你不准走不准不准——”

    水玉稍觉有些可惜：“花砖地刚打磨好，葡萄架上正长叶子呢……”

    “新房子也会有砖、有植物。我们的日子会过得一样开心。”我搂着她的肩膀，嘻嘻笑。

    真的，只是送掉一幢房子，又不是破产。我们要搬去的小房子，是砖头砌的，还带个小小天井，门前居然还有地！可以种瓜点豆，可以养几只鸡。嗳嗳，还从没亲手种菜养鸡过呢，用自己的双手养出生命，会是多么开心的事吧？只不知道到时候那鸡我舍不舍得吃。我笑嘻嘻。

    “总觉得太便宜了那个员外郎。”水玉怨恨未解。

    “他也没有太便宜就是了！”我打个哈哈。给出宅邸的时候我加了句话：这宅子也不知多少钱，员外郎您看着办吧，要有多，反正都帮我捐到军费里得了。听说最后他没怎么好意思，果然捐了大笔军费。

    也许，他也不在乎这点钱，只是要跟我斗个气罢了。正好，我不在乎受气，只是在乎能多一点粮草、多一点援助的力量到前线。我们各取所需，可不快哉。

    几件换洗衣物、几块毛巾、两床铺盖，过日子还需要什么？古话说：良田千顷，日食不过三餐；广厦万间，夜眠不过八尺。

    当然，怀光牵了出来，它几乎像水玉一样，是我们的家人了，除此之外，连书我都没带出几本——一屋子的书，砸得死人，大半是程昭然进京后新置的，她的好学精神固然可嘉，但人的精力毕竟有限，真正熟读并精注的，也不过几本。我将这几本带出来，其余都留给后头主人去伤脑筋。如果我想找新的书来看，我可以去图书馆——黄光就是我的图书馆长。

    他们家真是世代书香，积累下来，财富是惊人的。我可以在那里消磨一辈子，皓首穷经，把自己培养成一名古籍专家，就算以后又不小心得罪谁、丢了官，全天下的学馆都会抢着用高薪聘请我。

    可是我发现，我的手只是在桌子上划两个字：孔地。

    孔地孔地，我从未谋面的余骏远消失在孔地。季禳被围困在孔地。

    第三天、第五天、第十天。黄光的书桌被我划掉了一大块漆。“抱歉。”我说。黄光什么都没有回答。

    季禳被围困第十天。

    我听说，那里有粮草的话，也应该耗得差不多了。我听说，地形太险恶，近处的援军打不进、粮草也运不进。季禳孤军深入得太多了。如果调大部队从后方赶去援救，路程还要十天。

    两个十天。

    我听到一种说法。我是佞臣，李朝的祖宗对“佞臣程昭然”发怒，所以不再保佑李朝的子孙。我的举止、我的相貌、我在厉祥手里度过的日子、在季禳身边度过的日子，甚至满大街“侍郎斜”的颓唐少年，都是我的罪。只有把我当祭品给祭祀了，祖宗才会息怒，季禳才能得以解围。

    “你怎么说？我如果自愿献祭了，会对局势有所帮助吗？”我腿伸直了搁在桌沿上，十指交叉，问黄光。

    “大人的话，还是直接领兵去救皇上，对大局比较有帮助吧。”黄光回答。

    大人的话……可是我不是他以为的“程大人”啊。我叹口气：“不，你弄错了。那种事我做不了。”果然是只配当祭品的废柴一棵，我。

    “从前我对自己没信心的时候，大人劝勉我：至少试着去做一下！”他道，“如今大人自己，不愿意试一下吗？”

    多么伟岸的建议！我真想问他：你听说过拴链子的狗吗？喏，狗被链子拴在树上，链子长短不同，长链子的狗可以去到很远，短链子的狗只在在鼻子底下一寸讨生活。然后，有一些短链子的狗开始挣扎，偶尔有几条竟然真的挣脱了锁链，于是高高在上的导师们就拿这个当范例，说：看！看！只要勇敢的尝试一下，还是有希望的！如果你的处境没有改善，那是因为你自己没有努力的关系。短链子狗们信以为真，觉得世界还存在希望，而如果最后自己没有成功、那都是自己的错。

    不、不、不。挣脱链子只是特例，英雄榜样只是喊出来的榜样。所以绝大部分短链子狗只能在鼻子底下一寸终老，而雄心万丈的程昭然最后三尺白绫告别人世。我根本没有能力带一支军队冲到陌生的北方去，公主屠龙。那是太神话的事件。

    ——然后我发现，我向黄光告辞，出得门来，马头不是向着自己的家，而是向兵部。

    苦笑。我觉得我的身体里老是有两个自己。一个自己透彻、冷漠，对这个世界进行最无情的剖析、并给出最理智的判断；而另一个自己却冲动、愚蠢，火烧火燎，毫无道理可言。真不幸，尽管我的大脑完全赞同前一个自己的决定，控制我的身体的，总是后一个自己。

    我到底还是去了兵部。

    兵部尚书的脸色很尴尬、很诧异。当我提出我的要求后，他的尴尬和诧异成倍增长：“那边的军机材料？但是侍郎，我不可能给你，再说也不可能让你带兵出去。你想啊，宰相、副宰相……唉唉。”

    唉什么？季禳不让我去打战，是爱护我。宰相和副宰相不让我去打战，是想把我留在京城当祭品么？

    我“噌”的抽剑。

    安静的房间里，剑出鞘的声音，比我想像的要刺耳。尚书的脸都青了：“你干什么？啊啊来人——”

    我倒挟剑身，把剑柄递给他。

    尚书圆睁眼睛看了我几秒钟，挥手叫赶来的人退下，问我道：“这是做什么。”

    “如果你觉得我是佞臣，那就杀了我；如果觉得我对皇帝还能有所帮助，那把我要的东西给我。”我简单的说。

    他跳起来：“你这不为难我吗？收剑，收剑回家去！”没好气的拂袖赶我。

    我坚决不动、打死也不动：“两个选择。要么我现在死在这里，要么我拿到那些资料。不会有第三条路。”

    他怒发冲冠：“你疯了！”

    对啊，疯子才会真的死在他面前。他如果真拿剑刺我，我大不了落荒而逃，回头再想想其他主意就是了。可是表面的戏份要做足，我挺着腰板跪着，直视他，满脸的正气凛然。

    他终于屈服：“好了，好了，我拿给你行了吧？剑收起来，收起来。这是什么事嘛，真是……”嘟囔着翻出一叠文书给我，悄声道：“别说是我给你的，知道了吗？”

    知道！他不敢违抗季禳的意思加害我、又不敢明着跟某些人对抗，只能“无可奈何”的、悄悄儿的帮我。我这双鬼域里活过来的势利眼，果然没有看错人。

    小心把这些文书在怀里藏好，我出门，要回家细看，迎面撞上一位仁兄。我没叫，他先叫了：“程侍郎？”

    如果把世上的人分为两种：一种是我愿意见到的，一种是不愿意见到的。这人显然在我不愿意见的那一类，而且排名比较靠前——他是丁贵。

    我喉咙里咕噜一声，算是打过招呼，抱着怀里的宝贝埋头要走。他横移身体拦住我。干嘛干嘛？要打架吗？我装模作样的本事越来越高，只要不真的动手，瞪眼吓吓他是没有问题的。于是我瞪眼了。

    “程侍郎，你独抢护驾功劳，没分我们铁骑兄弟半杯羹，还把我搞到大牢里去，就算上一次你救了我，我也不会领你的情！”他掷地有声道。

    “好的，好的。”我也没打算叫他领我的情啊，咦！大哥，各走各路，借过——

    “但我丁贵，有恩报恩，有怨报怨，恩怨分明。我丁贵一时大意，被那些鸡崽抓住，是你救我，我必还你一次。你有什么难处要帮，我丁贵绝不会皱皱眉头！”

    “呃……”他是够仗义没错啦。不过我没什么难处要他帮啊？唯一的请求是：大哥，借过——

    “喂，这几天不是有人说要把你烧了吗？！”他急着道。

    烧了？呃……他说的是祭祀？好、好的，没错，谢谢他的提醒。所以我的确可能会被烧、被烤、被油炸……所以我现在回家，是应该研究战略资料、还是应该打点行装跑路？

    “喂，你该不会以为那些白痴能帮你吧！”他把我的沉思当成是对他的漠视，急着把手一指，道。

    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但见几个“侍郎斜”的骑马少年，甚至还有贵族装束的少女。这几天，我来来去去时，是经常见到这些人没错，但丁贵一指，我才醒悟：他们在跟踪我？

    跟踪我干什么呢？

    我还没醒过味儿来，一位少女已经忍不住了，策马奔到我面前，尖叫：“侍郎！这个武夫要为难你吗？”

    丁贵喷了口恶气。我保持发呆表情。后面一个华衣少年打马而出，先喝一声：“六妹，休得急躁！”复向我施一礼，“侍郎，如有难处，我们都会保护您。”

    “保护我？”我继续发呆。

    “嗯！美丽有什么错！马术与剑术高强有什么错！衣服怎么高兴怎么穿有什么错！”他们振臂呼口号，“跟那些老古董的坏话作坚决斗争！保护侍郎！！”

    所以……这些吃饱了撑的没事干的贵族子女，是来保护我的？我呆呆的把目光转向丁贵，丁贵蔑视的喷了个响鼻。嗳，他这个神态，有点像鸿喜，我不觉笑起来。

    “侍郎笑了，侍郎笑了！”那些少年和少女们雀跃。“他认可我们的行动！”“不，那是因为侍郎斯文淡定，所以在任何恶劣情况下都笑得出来啦！蠢材！”

    我简直被捧得飘飘然，但总算没有丢掉理智，还记得挥一挥手：“诸位，诸位。听在下一句话。在下很感谢你们，可若真发生什么事，不是诸位所能抵御的，诸位还是请回吧……”

    “对，那些纨绔子弟有什么用。你有什么事还是向我求助——”丁贵鼻孔向天说完一半，那些愤怒的唾沫星子已经淹没了他：“你又是什么子弟啊！你很了不起啊？”“我五岁时就有专门的小马练习骑术，十岁已经能开弓射箭。你是懂个什么啊？”“你穿不起纨绔才说这种酸溜溜的话吧？有没有素质啊！”“混蛋，你根本是想独霸侍郎吧？！”“啊啊——”

    丁贵的脸色，已经由红变青、由青变白、由白又变得血红，眼看就要火山爆发了。我心中忽一动，把他拉到旁边：“铁骑左翼归你指挥，你是不是真能指挥得动？”

    “干什么？”丁贵虽然满脸红涨，但还没有警惕性，“报恩，我丁贵一人承担。有损国法的事，铁骑兄弟不能跟我陪葬。”

    “不不。我保证大义名分无亏，但可能得不到长官的准许。这种事，你答不答应？”

    丁贵困惑的看我：“是什么事？”

    “目前我还不能确定。如果我确定下来，你能不能第一时间帮忙？”

    丁贵一挺胸膛：“我丁贵绝无二话。若于大义名分无损，铁骑兄弟也绝无二话！”

    “好。”我吃了颗定心丸，同他告辞，摆脱了那些贵族子女们，骑着怀光回家，匆匆把马缰交给水玉，便埋首于兵部尚书刚刚交予我的材料中。

第一卷 相遇 第三十三节

    季禳被围之地，是孔地西北部的双瞳山。这时代地图画得比较粗糙，即使军方使用的图，大略也就可以看出那座山有两个环形结构，靠北的一个山环地势略缓，称为“外瞳”，真族军驻扎在那里，把季禳军队逼在“内瞳”。内瞳山势极险峻，真族军队一时攻不进去，而李朝的援军，一时也难以到达就是了。

    此时初夏，草木都在茂盛时候，季禳的军队被困山中，照理说纵然粮尽，也可以挖野菜、打山中动物为食。但我再看了一份材料，不由得长恨一声，咬上了嘴唇：内瞳山，竟然是石质结构，几乎没有什么植物生长，更别说是动物！而且，那山传说是受诅咒的，阴雨天有妖物出没，以火箭灼杀生灵，只有山崖下一小块地界，有神祠庇佑，可供人躲避。季禳的军队，就困守在那片方圆不过几百米的狭窄地界里。

    算算时间，他们带着的粮草，一天前就该吃完了。现在，如果想保持战士的体力，恐怕只有杀战马吃肉一途。但若将战马吃掉，骑兵降为步兵，战斗力锐减，又将如何突围？

    我将那几张制作粗略、没有等高线、比例尺也可疑的地形图探在桌上，仔细的看，要从那一笔笔墨线中找出季禳的生机。

    从京城，取道孔地中部，绕向西南，地势较崎岖，道路弯折。目前朝廷援军是取道这条路，所以日程是以十天计。

    若取道孔地的西部，直接插向北边，地势较平坦，有一条康庄大道。快马两日，便能推进至离双瞳山很近的地方，可是面前突起一线很高的山脉，称为枯摩山，截断了道路，车马根本无法通行。所以朝廷根本就不考虑这条路。

    他们的考虑有道理。骑兵、粮车，都难以从这道峭壁翻过，这条路从来就不是兵家之路。季禳当初举兵，也是从中部的十日之道杀出去的，根本没考虑从枯摩山绝地奇袭。

    当真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我的手指一寸寸在地图上挪动。天底下没有真正的绝境，末日可以求生、密室可以杀人。在这里，一定有什么，是被我忽略的？

    我的手指停在一个小点上，“林家堡”，这是它的名称。它就在峭壁之上的山林间。

    它的规模一定很小，朝廷没有记录它的足够资料，只是说“十余户人，祖制聚居，猎户为生”，于是甚至没有费力气建一个村级建制、选派一个村长，只是将他们自己世袭的族长封为行政长官，在官员名录的最末册记了一笔、备了案，也就完了。

    我的手指就停在那里。绝壁真的不能走吗？除非插上翅膀才能过去，插上翅膀……

    “就是这样！”我情不自禁的叫出来。水玉忙过来：“就是怎样？”一看我的脸，倒吸一口冷气，“怎么搞的！”忙拿帕子按我的嘴，“怎么弄成这样？大人您怎么搞的！”说着，眼圈泛红。

    原来刚才我一直咬在嘴唇思考，没注意，咬破了，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来。

    “您就不觉得疼！？”水玉恨得骂我。

    “嗳哟哟，轻点……”她这么一提醒，我才觉得真疼，可一想到时间，也顾不得撒娇了，改口道：“不，还是快点把血擦掉就好，不用上药！别怜惜我！”玩笑着匆匆与她告别，就去找丁贵。

    “兵部尚书估计不会同意我出征；宰相他们可能也不会认可我的方案。”我开门见山对他说，“可是你以一个军人的判断，告诉我，这件事可不可行？”

    丁贵一路听我讲，一路拿手摸脖颈儿，等听完了，嘴巴张开来：“老天，这是拿脖子跟铡刀赌。”

    “所以？”我忐忑问。

    “丫的死就死个毛吧，光棍横竖横，赌！”他一拍桌子，“叫陈大勇来！”

    小兵跑步去传令，陈大勇“噌噌”赶来，那脚步，顿地有声，一进门牙子，看见我，愣了愣：“程侍郎？”扭头问丁贵：“大哥，啥事儿？”

    “你过来听这个！”丁贵把他叫到近旁，说了我的计划，我又加些补充，陈大勇听得真眨巴眼儿。等说完了，丁贵道：“没说的，是个拼命的活。你跟不跟？”“丫的还真是个拼命活儿……”陈大勇把大牙一舔，抬起手掌，往胸脯上狠拍，“底裤押天门，没说的！兄弟的命是大哥的，大哥说赌，就赌他个丫挺的！”

    “好！”丁贵吼了一声，声音之大，震得我耳膜嗡嗡响。他向我一个挺胸：“铁骑左翼的兄弟，就交给侍郎啦！侍郎你下令！”

    爽快！我把手蘸了茶水，就在桌上唰唰的写。兵部有一部分粮草守护比较薄弱，以铁骑的力量有把握劫出来，一劫到手，即刻打马上路直奔枯摩山去。兵部尚书这边由我留书晒以厉害，叫他别派太厉害的追兵追我们。丁贵快速联系军中养信鸽的，试着以飞翎传信林家堡，叫他们配合。但林家堡实在太不起眼了，军方从没用信鸽与他们联系过，所以如果“飞翎传信”失败，再启动第二套方案：“精兵猿度”。

    计划筹定，大家就要分头行事。丁贵吩咐陈大勇：“你现在就去安排打劫，打完了立刻出城——”陈大勇一下子面红过耳：“我、我先去安顿一下九娘行不行……”“哦，九娘，当然。”丁贵的脸色立刻也有点尴尬。我回忆起那个玫红裙子的大胸美女。三角恋么？算了，反正与我无关，我走出营门去，打算办我自己份内的任务，忽然一怔：

    那些贵族子女，怎么又在门口候着！？

    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是他们跟踪技术太高还是我的反跟踪意识太差？嗳哟我头疼。

    “侍郎，您有什么计划？请千万让我们参与。”昨天那为首的少年打马而出，向我请命。

    “不，哪有什么计划。今天天气真好……”我讪笑，顾左右而言他。

    “侍郎神仙般人品，潇洒绝伦；但一到关键时刻，慷慨激昂，蹈死不顾。在这样的危急时刻怎么可能会没计划呢？我等对侍郎心仪久矣，请侍郎再勿把我们当外人！”少年道。

    我什么时候又成了“神仙人品”？神经，这些年青人精力过剩。天下哪有那么多神仙，心仪个头！我伸出两手赶他们：“真的没什么事啦。瞧这太阳多烈，诸位回去消消暑吧，别让你们家大人担心……”

    “侍郎！”少年一声大叫。把我吓一跳：“干干啥？”

    “我，方家第一十二代孙，方铮！祖爷以武将身份追随太祖开国，其后叔爷、爷、父、叔辈，也有太守、执金吾，也有隐士、白衣，就没有出过一个贪生怕死之徒。我方铮，昂藏七尺，也敢酗酒寻欢、也敢引刀一快。虽然功绩比不上侍郎，但侍郎不能藐视我！”华衣少女在后面小小声跟了一声：“也不能藐视我。”众少年附和：“我也是、我也是……”

    呜，酗酒寻欢，很光荣咩？我还真是不敢藐视啊……苦笑数声：“听我说，事情紧急，而且会有性命危险，你们真的别掺和了……”

    “性命算什么？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方铮豪气干云答道。华衣少女立刻跟进：“我也是。”不过声音抖得比较厉害。后面的子弟们，有的仍然神色豪迈，而有的，开始不自在起来。

    我看在眼里，已有分数，招方铮近前，以推心置腹的口吻道：“你说得不错，我是有计划。可是你知道我最担心的是什么吗？不是我要赶赴的地方，而是我的后方。你应该知道我在京城的处境有多么艰难？”

    “是！”方铮自得的回答，“我们都知道！”

    好好，他们都是耳目灵敏的好孩子。我继续：“所以，如果你们真的愿意帮我，能留在京城吗？你们的父母应该很重视你们吧……”

    “但这不影响我随侍郎去完成危险任务！”他立刻回答。

    唉唉，好孩子，知道你热血了，知道你想建功立业名垂青史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们可以利用你们的身份帮我稳定后方吗？向你们的父辈施加影响。要知道，后方少一句流言，我在前方就多一分安心啊！”我真情流露道，几乎要挤几滴眼泪出来给他看。

    他也被感动了：“是！我们一定做到！不过侍郎，你真的不需要其他帮助吗？比如人力、比如银钱、比如物资……”

    “嘎？”我发誓，我的眼睛一定闪闪发光，“银钱和物资？你能弄到多少？”哎，语气自己怎么听都怎么觉得鬼祟。

    “那要看侍郎要多少。”他也鬼鬼崇崇凑过来。

    “你能弄到多少，我就要多少！”我狮子开大口，几乎想哼哼：想啥就来啥啊，狐狸进鸡窝啊……

    “那好。”他道，“我们家的银库、粮仓，搬空了给侍郎，够不够用？”

    “那是多少？”我星星眼。

    “我也不知道啊……”这二世祖挠挠脑袋，“反正要安排一队人马去搬吧？不过没关系，我有几个忠于我的家丁，可以瞒着我爹帮忙出劳力。”

    “很好很好。我再介绍你认识铁骑军的几个兄弟，关于具体的操作战略，他们应该比较老手，你们商量着办。搬粮草就行了，银库，你们家自己要用的。”我大发慈悲给他爹妈留下了银库，然后再补一句，“事情完了，你要乖乖呆在家里，好好孝顺你爹妈，知道吗？”希望你不要被你爹打死。心里这样为他祷告。

    “嗯……嗯。”方铮应了一声，我拍拍他的肩。心满意足的忙我自己的事去了。

    吉人天相，瞌睡就来枕头。我觉得未来的前景，不是我想像中那么艰难呢！

第一卷 相遇 第三十四节

    丁贵他们一点也没客气。方铮他老爹的粮库，就这么被我们五鬼搬运法抢劫一空，方铮还介绍了几个铁哥们家的粮库供我们抢劫。呜，那几个败家子儿的爹妈真晦气，而我是真幸运啊真幸运……

    一切顺利，直到启明星在黎明的天边闪耀，我们踏着晨露打马狂奔，方向是枯摩山而，面前是——

    面前，路口，是方铮，和他的几个败家子铁哥们，和他们带的吃里扒外的家丁。

    “你们在干什么？！”十八相送咩？我肝肠寸断。

    “侍郎！”方铮很高兴的告诉我，“有六妹在家，一定能安抚我爹娘。我们现在是来投靠你的。”

    “我、不、接、受、投、靠！”我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方铮耸了耸肩，对他的狐朋狗友一招手。他们就跟在我们旁边走。

    “你这算干什么？”我真想揪着这小子的衣领把他像小狗一样拎起来质问。

    “天下人的大道，天下人走之。侍郎有权利拒绝我们参与您的行动，但是总不能拒绝我们走走路的。”他道。

    我想吐血！他喵的……他确定他是个贵族子弟，不是跟屁虫、哈叭狗那一类东西修炼成精？

    丁贵咳了一声：“侍郎。”

    “怎么样？”我用求救的目光望向他。他有没有办法把这几个家伙赶回去？

    “我们拿了他们家的东西，又赶他们走，不太好吧？这么多粮草，买个功名都够了，何况是从军。”丁贵道。

    “嘎？”他知不知道他自己在说什么？这个家伙，有没有搞错！他的屁股是坐在哪个板凳上的啊！

    连陈大勇都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丁贵了。我确定丁某人的脑袋已经熬夜熬坏掉：“你要他们从军？”

    “侍郎，你没有年少热血、急于建功立业的时光？那时，你不希望有人提携你吗？”丁贵动之以情。

    被他说中了！我真没有什么年少热血建功立业的时光。投到程昭然的身上帮忙收拾烂摊子已经够头大，功业？哼哼，我的最高理想是下次有机会投生成败家子啊一名，除了坐吃山空之外没有其他功业。他知不知道？

    方铮策马与我们的队伍并头而行，拿眼睛看我，眼神黑亮。真奇怪，他们，他、黄光、季禳，统统有这样黑亮的眼神，是叫作“理想”或者“信念”的东西？我这种又懒又贱的无赖，到底为什么要成为他们注视的对象啊……

    我有气无力的挥挥手：“过来吧。”

    方铮欢呼一声，领人加入我们的队伍。这些公子哥儿，要命，身上穿的还是绸子的华服，领口居然到现在还是斜的。我听说他们被爹妈揍过，都不肯把领口拉正。这到底是为什么，嘎？我真是老了，统共不明白为一个衣领子挨揍，是有虾米意义。

    “衣服，”我没好气的向他们比比手势，“在军中就要有军人的样子。给我拉正。”

    “哦。”方铮应了一声，把衣襟拉正。他的哥儿们学他的样。

    咦，这么乖乖听话？倒叫我寻不着岔子给他们发脾气。我对丁贵把手一挥：“你照顾他们。”谁叫你讲情的？哼！

    丁贵点了点头，把陈大勇叫过来，任务下包：“你照顾他们。”

    大鱼欺小鱼，小鱼欺虾米，陈大勇这只虾米暂时没有其他紫泥可以再次分包，只能答应下来，跟方铮他们说了些行军注意事项，方铮爱听不听的。陈大勇郁闷的跑过来跟丁贵诉苦：“大哥，把那种人弄到军队里来干嘛？”

    我正好在旁边，听到丁贵冷笑着回答：“让他们吃点苦头，这种公子哥儿……”山风吹散了他后半句话。

    我无奈的摇摇头。一致对外还来不及呢，哪有这么多心力内耗，有的人真是精力过剩。

    “侍郎，我们把行军速度再加快吧！这样可以早点到达！”丁贵对我叫。

    狡诈的家伙，你是想折腾一下方铮他们才真吧？我肚子里嘀咕。不过任务也确实紧急就是了，我点点头：“提速。”

    我们开始了为期两天的狂奔。马匹奔驰时颠簸是免不了的。虽然有马蹬、马鞍可以让骑马人省力舒适一点，但那些颠簸，总要肉身来挨。奔跑一天之后，方铮他们带的一些家丁已经揉着肌肉雪雪呼痛，说全身散架，要撑不住了。方铮扬手就给他们几马鞭，我拦住了，让几个实在吃不住的家丁回去。

    家丁的职责本来就是保家护院，而不是急行军。人家领一点薪水，并不是活该做牛做马做炮灰的，何必为难人家。

    我奇怪的只是：我自己明明也没有经过骑兵的训练，在季禳呵护下骑一会儿马，每次顶天了也超不过俩时辰，这样狂奔下来，居然也不是特别累？腿、腰、背，稍微有一点点酸，比起受厉祥折磨那次来，简直不足挂齿，这样经得起赶路，难道……是程昭然身体的关系？我抬起“我”的手腕端详：还算结实，倒看不出多少肌肉。如果要作为“男性”来说的话，那绝对是纤细的，占便宜是骨架子小，线条怎么看都优美——就是这具身体，帮我支撑了急行军吗？“程昭然，你的底子真好。”我打内心深处赞叹。

    “手腕受伤了？”丁贵蹩过来问。

    “啊？啊，不，没有。”我怪不好意思的把袖子放下来，脸上一热，“没事。”

    “那个……晚上我们睡的是帐篷，侍郎会不会不习惯？”他道。

    奇怪，怎么忽然对我这么关心、嘘寒问暖的。他转性子了？我莫明其妙的摊摊手：“我没事啊。”老兵们在训练有素的搭帐篷，我早看见了，何必他特意跑过来告诉。打个地铺而已，有什么的？都是把身子平放下来睡觉，床跟地面有什么区别，倒是——

    “哦，我去问问那几个公子爷有没有事。”

    方铮在跟几个士兵叽叽咕咕的。这贵族公子！别是不想打地铺，在找麻烦吧？我不放心的跑过去，听见他们谈话的内容，松了口气。

    我低估了方铮。他原来在向士兵请教搭帐篷的方法呢，真是个好学不倦的孩子。看见我过来，他也像其他士兵一样挺胸肃立致意：“侍郎！”

    “一天下来，很辛苦吧？还吃得消吗？待会儿睡帐篷，能接受吗？”我关切的问。

    “还好。”他笑着摸摸鼻子——说实话，他的鼻梁真英挺，就算靠画的都未必能画出这样漂亮的鼻梁来，至少我没这本事——“侍郎都不辛苦，我怎么会辛苦。”

    “我没什么的。你比较不容易。”我笑起来。我全凭着程昭然的身体帮我撑着，不然，现在恐怕全身酸痛的倒床呻吟呢！这好比考试作弊打小抄，占了便宜也就占了，总不能再吹嘘自己有多利害。像他一个公子哥儿，靠他自己的能力撑到现在，才是真的该表扬。

    “不是这样说。”他却道，“侍郎您的经历确实是我比不上的。但您这样……唔，这样说吧，我看起来比你多几十斤的份量。您都能撑下来的事，我怎么反而撑不下来？那就太没用了！我是这个意思。”

    “哦……”他确实看起来比我高大魁梧。好吧，我去关怀人家，也许反而搞得人家很没面子吧？我还是别多话的好，微笑着点点头、就该走人——

    “侍郎。”他又叫住我。

    “嗯？”

    “如果没什么别的事的话，可以到旁边走走吗？我有点事，想问您。”他道。

    “呃……”听起来好像是问题青年需要谈心的样子。我反正闲着——军营的事我又不懂，都是丁贵陈大勇他们在料理——那谈就谈吧。

第一卷 相遇 第三十五节

    天刚晚。太阳虽然落了下去，天上还是明朗的。月亮升得不高，榆树叶子投下温柔的影子，矮草蓬里有些殷红的野果子，水洼里长着蒲草、还有些比浮萍更大些的水生植物的叶子，我认不出是什么。远些，有麦田，麦子还是青的。再远，有条大河，很是宽阔，大地的颜色在那里变得苍茫，与天空融为一色。

    我的心情变得宁静，仿佛不是去出征，而是返回到自己的家乡——如果我有家乡的话。在这样的景色里，好像不会发生任何坏事。一切都很温柔，一切都会与宽广的大地融为一体。

    “你有什么事要问我？”我对方铮道。

    “您的嘴唇，是怎么回事呢？”他低头看着我的嘴，问。

    嘎，他问的这是什么问题？我一时反应不过来，下意识抬手按住嘴唇——呜，痛！这才想起来，早些时候咬破嘴，还没愈合。这个……要怎么跟人家说啊？“不好意思，因为我太笨，不知不觉就咬破了”，这样的话难道说得出口吗？我只有尴尬的傻笑。

    他的手，按上我的手指——我的手指，还按在嘴唇上，而他轻轻按住我的手，这算什么动作？我垂下眼睛看看手、抬起眼睛看着他，不太明白。

    “我这样做，已经足够死罪了吗？”他慢慢问。

    我皱起眉头，退后一步：“什么？”如果我没有弄错，他眼中的程昭然，应该还是个男人吧？所以为什么要这么嗳昧的碰我的手？而且，这跟死罪有什么关系。

    “现在，稍微有点明白为什么当今皇上要夺位了。”他缩回手，看着自己的手掌，苦笑一下，声音很低。

    “喂，再胡言乱语，你真的会获罪！”我瞪起眼睛。夺位这两个字是可以随便说的吗？虽然我到现在也不是特别明白厉祥和季禳的皇位更替是怎么回事，但底下人如果放肆议论，总不会很合适就是了。他懂不懂啊？！

    “是的，”他笑道，“你不要生气。我当然知道这种话不能乱说。”

    “所以……你把我叫过来是想说什么？”我抓抓头，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我喜欢过一个姑娘，可她不喜欢我、心里想着别人。‘是谁？’我问她。‘程侍郎。京城哪个女子不爱程侍郎？’她这样回答，并且嘲笑我，‘他是天上的仙鹤，你们跟他比起来只是笼子里的鸡，还是生瘟病的那种。’”

    “呃……我很抱歉。”我喃喃。这一定是“那个”程昭然欠下的债。可怜我要替她道歉。

    “不，这不是侍郎的错。仙鹤在天空飞过，自然有人抬头仰望，这怎么会是仙鹤的错呢？我只是想告诉您，我恨过您，然后，我想努力发现您身上有什么优点，我可以学习、然后超过您——我对自己的学习能力还是略有自负的，顺便说一句——可是您深刻的打击了我。您好像完全是另一个世界来的生物，我们生气、惊骇、想说您的坏话，而您也确实从没掩饰过你的缺点。像所有长辈的意见一样，您简直是个竖着靶子的弄臣。可是，到最后，我们都没有办法的喜欢上您。您从允松楼出来的那天，我看见了您，也许您没有注意。那时候夕阳稍微落近山口，火烧云还没有上来，光线带了点微红色，很温柔，风吹动刚出的柳丝，您骑着您的黑马，它像一匹墨缎、您像一个玉人，眼神稍微有点迷惘，在寻找什么，目光没有焦距，衣襟斜下来，好像您的迷惘太浓了，连衣裳都承受不住，所以滑下去，想用更低的姿势来仰望您、并恳求您看它一眼。而您统共是不在意的。不知在想着什么。您总有这样的神态，说是太认真也好、说是太冷漠也好。这种神态真美。”

    “呃……”我握着双手，不知该说什么。程昭然的皮囊是很漂亮没错啦，我从一开始就发现。但有他说的那么美吗？唔，一定是他吟诗作赋学得太好、然后感情又太丰富的缘故……一定是这样。我的“气质”有几斤几两重我自己知道，就算再加程昭然的身体，也美不到他说的那种地步。我就当他小孩子家发神经，随便听听就好。

    “我想告诉您的是，侍郎，为什么我们要学‘侍郎斜’？不是无聊，不是的。我们想，如果能够不被僵硬的衣冠束缚，是不是就能达到您的境界？完全不理会这个老古董的世界，不理会他们的说教和道德，那样就可以潇洒快乐吧？可是这阵子，看到您拱手把宅子让出的轻松笑容，看到您皱眉奔走、甚至看到您嘴唇上的伤。我忽然醒悟您的魅力不是来自一件衣裳，而是灵魂深处的其他力量。越执着、就越自由；越漫不经心、就越坚持自己。我想，这是一个真正的兵部军人显示出来的力量吗？是抱着这种心态，我坚持要加入您的行动。离您更近一点，我好像就能更好的学到您的力量。如果拖累了您的行动，请原谅我。”他道。

    啊我总算听懂了！“你在你的家庭里有压力，日子过得烦恼，所以想如果从军报效国家的话，会不会充实快乐一点，对吗？”真是好孩子，我笑起来，“不，你没有拖累我。可是前面的目标会很辛苦，如果暂时不习惯的话，不要勉强自己，知道吗？你已经做得非常好了！”

    他看了我片刻，摸摸鼻子，低头笑：“是的，谢谢夸奖。”

    “那么——”

    “那么，您对余二公子的事，现在是什么想法呢？”

    “什么？！”

    “如果我太直白而有所冒犯，请原谅我。不过，厉皇驾崩前，火急处死了余公子，谣言说这跟您有某种关系。现在余公子流放之地，已经这么近，从这里都能望见那座山峰，您是什么心情呢？”

    我顺着他指示的方向看过去，余骏远跳崖的地方，原来就是那里吗？这么近？心里五味杂陈，我应该怎么说啊……可是，我为什么要跟他交代？他方铮是我什么人，凭什么要过问我的心情？我怒道：“这关你什么事？！”扭头走开。

    “在下很抱歉，只是——”

    “谣言说什么？”我回头硬梆梆问他。

    “御宇思断袖，不惜夺爱。”他回答。

    文绉绉的，什么意思？我想一想才能搞懂：我跟余骏远有同性之间的爱情，然后厉祥也有，想霸占我，就把余骏远斩了？呸！他还真好意思说出口！

    “在下想问的是，侍郎您确实曾与余公子结琴瑟之好，也即是说接受男风吗？”他继续问。居然问出这种问题！“没有！”我咆哮，拂袖而去。他在我后面不紧不慢、温良恭俭让的说道：“如有冒犯，请原谅我……”

    原谅他个大头！不就是他从前爱的姑娘爱上“我”吗？所以他就故意说这种鬼话，当面刺我伤疤，污辱我！断袖、男风？混帐！我现在就要恢复女儿身份，叫他们来检查好了！省得他们用那种眼光看我！我——

    “侍郎快来吃饭。干粮有点硬，给您熬了汤，虽然也不是什么好汤……”丁贵招呼道。

    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心情正在不爽时候，怒火冲他发泄：“你对我有什么不满直接说出来！不要这么假惺惺！”

    “啥？”

    “你说情让方铮他们进队伍，不就想折腾他们公子哥儿吗？你我之间也有仇，没啥好打埋伏的，你想折腾我直接说，别又这么软刀子，我嫌烦。你给个痛快的！”我怒道。

    他瞪了我片刻：“我是跟你有梁子！你他妈的娘娘腔，骄傲自大，我到现在都看你不顺眼！”

    “所以？”我梗着脖子。有什么赞扬、批判，都来好了。我就是个活靶子，到底八字犯了哪一笔啊？咦！

    “可是你急行军撑下来，没叫声苦，也算条汉子。你要带领我们这支军队去救皇帝，我信了你的计谋，就要对你好一点！丁贵气冲冲道，”我给你使软刀子？他奶奶的！你当我是什么人！“

    我凝视他的脸。他不是说假话呢。虽然我到现在也还是讨厌他，不过他真的是爽快人。

    笑起来，我向他伸出手。和解吧。

    他瞪着我，暂时没动静。我觉得自己鲁莽了，讪讪的想把手缩回来，他哼了一声，把手放在我手上，握住，摇了一摇。

    一股暖流涌过我的心。与恩怨无关。这是战友。

    “明天继续急行军。“他道。我点了点头。

第一卷 相遇 第三十六节

    午后三点来钟，我们到达了枯摩山，速度比原来估计的快了些，很好，我本来还担心要摸黑面对绝壁。

    只是，早前放出去的信鸽，沓无音信。这也在预计之中。一个从没跟军方直接建立过联系的山村，截获信鸽、并进行配合，这种可能性太小。

    我本来期望，林家堡可以放绳子下来，帮我们拉上去，现在他们不配合，我们只有采取第二套方案：自己爬上去。

    山壁分为四截，最下面一截最缓和，马匹勉强可以攀爬；第二截较陡，马匹是不行了，人还可以攀爬；而第三段完全是攀崖的良好素材，光秃秃的石壁，人上去都够呛，别说马了；最上面倒又缓和下来，是个植物茂密的山头。我们此刻在绝壁的东南侧，山头往北边去的部分，倒不是悬崖，而是连绵的山脉。这种地势有点像跳水台，台子倒是有阶梯的，只可惜绕过去太远，我们被迫在它跳水的陡峭一面设法攀爬。马当然拉不上去，但上几个人、几个粮包，还是可以争取的。目估，最陡的绝壁部分大概有三、四十米高，林家堡的人如能在那山头部分先放下绳子来，我们有了保险绳，安全系数会大大增加。现在，只好先派几个灵巧点的人先上去，再放绳子了。

    我当然是“灵巧点的人”之一，没有人质疑我的资格，再加陈大勇、以及几名轻捷有力的士兵，一共是六人。丁贵带领其他人，权且在崖下待命。方铮原来也想跟我们一起上，被我喝止了：“听从军令，不准多话！”

    先锋军没有安全绳！要是攀到几米高时失手也就罢了；要是再高了摔下来，不死也残，不是玩儿的。他何必冒险。

    ——可是，我，就应该冒险吗？手抓住山石时，我有点后悔。

    没有安全绳，这是玩命！虽然有程昭然身体底子作保障，但万一失手呢？掉下去，大概连肉泥都找不到。我不是立誓要退隐江湖玩儿去的吗，到底怎么一来，就到这里玩命了？

    山石带着太阳的温度，心脏咚咚敲着胸腔。我想打退堂鼓。反正只要有人能攀上岩去就好嘛！是不是由我攀上去，也不是那么重要吧……

    陈大勇和那几个士兵都已经向上爬去了。我想出来的计策，人家已经帮我去玩命。我自己，却反而真的要临阵退缩？做人不带那样的。

    出谋划策，拼命让别人去拼，一旦成功，就是我运筹帷幄的功劳？那种“英雄人士”，我做不出来。

    咬咬牙，爬吧！反正这条命也是白拣的，大不了坠崖，再死一次，也许神仙赏脸让我复活到更轻松的世界，可以锦衣玉食睡懒觉了呢？爬吧！

    我们每人背了一卷绳子，以便到时候放下来。为了节省体力，在第二段崖壁上，有一些人陪我们爬、并帮我们背绳子，到第三段岩壁下，绳子就由我们自己背了。

    十米，可以；十五米，有点难；二十米，咬紧牙关吧；二十五米，加油，你一定可以做到！太阳斜下去，空气不再那么热。汗出了一层、又被吹干。起风了。几只黑鸟伸着翅膀盘旋。也许我当初应该让大家再多休息一会儿，或者睡一觉、明天早晨休息够了再爬？也许绳子应该做得更轻、更结实一点？也许。没有那么多也许。后面没有退路。爬上去，或者摔死，没有其他路。

    一只黑鸟“哇！”忽然冲过来，在我头上半米外擦过去。我抓紧岩缝，心惊肉跳。上面的一个士兵突然惊呼一声，松手直掉下去。

    他擦过我的身边。

    那一秒钟，好像有一辈子那么长，我能看见他的脸，圆圆的、有点孩子气，鼻子翘起来，腮边撒着几点雀斑，鼻翼那儿有道伤疤。他的眼睛惊恐的瞪着，没有看我，没有看任何人。他伸出手，想再抓住岩石，却把自己推得离岩壁更远了。

    我本能的伸出右手，想抓住他。

    我确实抓住了他的衣角。

    他还在往下坠，

    我的手臂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把我往下拽，我的左脚在岩石上打滑了，再不松手，我可能被他拖下去。

    我松手。

    这一切的决定，好像只需要百分之一秒。

    一秒钟之内，我们可以有一百格子的时间用来救人，或者，用一个格子的时间放弃，另外九十九个格子都留给空白。

    他掉下去，衣襟擦过我的手。

    我脸贴着岩壁，不敢向下看。直到很久很久，才听到惨叫。惨叫声只响了一点点时间，就陡然中止，像任何生命结束一样突然。听不见肉体摔到山底的声音，山太高了。从这么高的山摔下去，从他想起来要发出惨叫、直到他摔死，也只有这么一点点时间，他死了。

    没有人说话。我们继续往上爬。手脚要稳，不能出差错；动作不能太慢，我们要在体力可以支持的时间内爬到崖顶。

    三十米、三十五米。上头，只要再爬过三个人的高度，就开始有矮松树生长，再往上，山势变缓，我们就安全了。

    我听见土石松动的声音。

    是谁，踩松了一块石头？我听见有石头掉落的声音，没有砸到我，但是砸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体。

    我整个人都贴在山崖上，不能抬头看。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从我身边坠向山崖。一个人“唰唰”滑下来。他踏空了。

    “踩住我的肩！”我大声吼。这是唯一的希望，他能不能踩住我的肩？

    一只脚重重踩上我的肩。我左手抠着岩缝、右手扳着岩石，左腿屈起，蹬住一处岩凹，右腿伸直，蹬着一块岩突，而这岩突好像也开始松动。

    撑住！

    真沉的份量。这个人到底有几斤重？右腿下的岩石好像也开始松动。

    撑住！

    他重新抓住了可以支撑的岩石，脚离开了。千钧一发，我身子终于可以向上一耸、右腿找到新的岩缝踩住。

    身下屑屑的坠落砂石声。我不敢低头看：那是几粒无关紧要的小砂石呢，还是我原来踩的那块石头已经掉落？

    手痛得要断掉一样，但不能松懈。心里不能再有任何想法，除了攀爬、攀爬、攀爬！

    直到松针在头顶摇曳。前方不再是石头、而是泥土。苔藓平平铺展开去。小鸟在茂密的灌木间探头出来看人。

    胜利了，可以欢呼了！只要再爬上那么半人高——

    有几个怪模怪样的小脑袋从山包上探出来，看着我们。是猴子。当中还有一个大脑袋，怪模怪样的，像是猿，手里居然还拿着一只烤鸟，烤得半生不熟的，上面的羽毛没有拔干净。

    那，好像是一只鸽子。

    我的血液凝结。野人、还是妖怪？他们不用做别的事，只要砸几块石头下来，我们统统死无全尸。

    “喂，你们，来干什么？”猿般的大脑袋问。

    他居然会说人话？

    我心念电转，张嘴回答：“我们来帮你烤更好吃的肉。”

    他眨了两下眼睛，笑了：“那你们快点上来。”

    是！我们拼尽全力攀登，终于攀完最后的可怕崖段，双膝跪在泥土上、双手也可以撑在泥土上，大口的喘气，回望刚刚的绝壁，心有余悸，都不知道刚才是怎么撑过来的。

    我往下一躺，手搁在额头，简直不想再起来。

    “喂，好吃的烤肉呢？”猿一样的人急着问我。他的身上穿着衣裳，虽然比较破，但总算可以蔽体。听他的声音，像是十几岁的男孩子，发音也还算流利，只不知道为什么全身长毛、五官像猴子。

    “你去烧热二十块石头，每块要有两个拳头那么大，用草包着拿回来，我就教你。”我道。

    “不会骗我吗？”他脑袋伸到我面前。

    我实在没力气坐起身子，就那么枕着泥土，对着他微微一笑，把头摇了摇：“不会。”

    他咧嘴笑：“好的。”招呼众猴子们离开。我继续躺着休养，有人“卟嗵”向我跪下：“谢大人救命之恩！”

    我懒懒的转过脑袋，看见一个小兵跪在那儿，满头的汗、满眼的眼泪。真是太累了，我没力气多应酬他，只是道：“啊？”

    “卟嗵！”陈大勇也跪在我旁边，“侍郎恕我！”

    他告诉我，刚才那块石头是他蹬松了蹬下来的，砸到下面的小兵，小兵再踩到我。

    “侍郎救了我们大哥、今天又救了我们兄弟。侍郎做人，再没话讲！而我竟然曾经对您不敬！”他越说越激动，“嚓”拔出刀。我呆呆看着，想：做什么？他回刀“咔”的砍下了半截手指！“我若再冒犯侍郎，有如该指！”

    断指？

    断下来的指头就落在我面前，在泥地上轻轻跳了一下，血溅出来，而指头的颜色变得苍白了。我闻见血腥味，比菜市场上杀鸡摊位的味道淡一些，但一样糟糕。

    这根指头已经活生生断在我面前

    我的胃翻腾起来，运动过度的身体仍然僵硬发热，地面的凉气从背部透进肠胃，里面闹腾得像塞了一只小猫。我撑起身体，手按住喉咙，想呕。

    “侍郎？侍郎您怎么样？”他们叫。

    深呼吸。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我深呼吸，手放在身体的两侧，缓缓吸气、屏数秒，再干净彻底的长长吐出去，重复几次，腹部、胸腔，胸腔、腹部……有一种清凉的气息，像那天晚上季禳手掌传给我的一样，在体内流转。烦恶的感觉好了许多，额头不再那么沉重，胃部咕噜着、像一只被安抚的猫一样，终于平静下来。我松口气。

    到这个时候，我才感觉到左手的手指火烧火燎的疼，低头一看，指甲崩裂了两个，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崩裂的。不过算了，这些都是小事。

    “侍郎？”陈大勇紧张问我。

    我定了定神，张开眼睛，呵斥他：“跪下！”

    陈大勇呆了呆，跪下。

    “这里你是长官，还是我是长官？”我问。

    “……您是。”他回答。

    “好！军中，不听长官号令，自残身体，该怎么处罚？”我厉声问。

    “侍郎！”小兵们一片惊呼。陈大勇止住他们，咬牙回答：“自残肢体妄图逃避军役者，斩。无逃避情节者，四十军棍。”

    我乍听“斩”这个字，还真吓一跳，及至听得“四十军棍”，才松口气：“四十军棍权且记下，等这一战打完，如数责罚。你服不服？”

    陈大勇牙缝里蹦出一个字：“服。”

    看他的神态，也许心里是不太服吧，但没有当场跟我拌嘴，算是给足我面子。我现在也没有时间做太多思想工作，只管先压下他们就好，不然，一个个忽然之间就砍个指头，我还受得了？我环顾众人：“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擅自伤害自己，听明白了吗？！”

    “明白！”这次的应答声比较响亮。

    我点点头，又问：“刚才摔下去牺牲的……叫什么名字？”

    一个士兵低声：“回大人，他叫罗狗子，俺们是同村的。”

    “罗狗子。”我默念几遍，这是第一个为了执行我的计划、在我面前死去的人。这次若能平安回去，我要确定他身后亲属得到良好抚恤。

第一卷 相遇 第三十七节

    猴子吱吱喳喳的牵着藤蔓跑回来，猿人男孩指挥他们一口气丢下十几块热呼呼的石头：“哪，拿回来啦！好吃的烤肉呢？”

    想想水玉曾经用热毛巾让我痛苦的肌体暂且缓和下来，热石头应该也能达到一样效果。我叫士兵们把热石头贴在肌肉酸痛的地方热敷按摩，边对猿人男孩道：“我们要对这些石头施加一点魔法。现在你去把刚刚生火用的东西都拿过来，再找一些红的野果、一些紫的野果、一些蓝的野果。都要洗干净。对了，林家堡在附近吗？”

    “干嘛？”他猛然用警惕的目光看着我。

    “因为最好再弄个锅子、或者大的铁罐子也行。要装满水，再要几个勺子。还有盐巴。”我道，“我也不知道附近有没有其他人住，如果林家堡太远的话，你能弄到这些东西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笑了：“好吧！”利落翻身，招呼着猴子们，呼啸而去。我继续照顾士兵们热敷，并给山下打了信号。一待体力恢复，我们放绳子拉人。

    猿人小孩比我预计的回来要快，身上真的背了一个半旧的大锅子，也不知是哪儿拿来的。我问他，他也不答，看见我们整理麻绳，表情很是困惑：“这是干嘛的？”

    “魔术的一部分。”我帮他把锅子放下，哄道，“能弄到香菜吗？那种香香的、可以吃的、叶子碎碎很漂亮的小植物？再找一些小石头，都要洗干净哦！”

    士兵们奇怪而不解的看看我，我指挥他们架起罐子，生火煮水，待水沸后，投进盐巴，大家各分几勺喝下。

    运动之后，还是要补充一些盐分，身体比较容易恢复。季禳曾经这样说。我默默的注视着这锅水，季禳季禳，如果神仙的一切安排都有道理，你为我作的一切都是让我能更好的报答你，那么，请保佑我们赶得上救你。

    刚刚猿人小孩拿来的热石头，已经快凉了，正好也可以借着火重新烤热，让大家再热敷一下。

    “侍郎，您自己不用热石头吗？”一个士兵有点儿不好意思的问我。

    对哦，被他一问我才意识到，我的身体感觉还好。似乎是刚才那股清凉的气息流转，就有恢复功效？哈，若非我体内还真的有什么“真气”之类的东西。我笑着向他摇头：“我没事。你们恢复得怎么样？”

    “可以了！”他们挺胸回答，果然精神比较饱满。我们可以进入下一步行动：拉人。

    将麻绳放下去，山下的丁贵指挥众人将更粗的绳子系在麻绳头上，我们再把绳子拉上来，将那更粗、更重、真正可以用来拉人的绳子顺利拉到手里，系在结实的石头、树木上，反覆固定几个死结，再用人力拉着、加一重保险，才叫丁贵他们扣着绳子向上攀登。

    猿人小孩带着我要求的新东西回来了：“这样够不够？”我道：“可以了。”将新东西都扔进罐子里，

    这当口儿，丁贵他们已经攀上不少路程，猿人小孩总算看见了，瞪圆眼睛：“咦，他们来干嘛？”

    我握着他的手，笑：“他们也是魔法的一部分。耐心等一会，你就会吃到很好吃的东西了哦。”

    罐子里，鸽肉、香菜，已经开始飘香。猿人小孩按按肚子：“我饿了。”

    “耐心一点。耐心的小孩才有好东西吃哦。”嗳，我怎么觉得我这么像坏阿姨，专门骗无知小孩的那种。我讪笑。

    以丁贵为首的所有到达人士，都拿眼睛瞪着我们，不知是瞪我、还是瞪猿人小孩、抑或瞪那些猴子。

    不知是他们少见多怪、还是我心脏太强健了。我现在觉得猿人小孩很可爱啊，有什么好瞪的？我简直等不及把“无敌好吃”的料理介绍给他了，不过首先——

    “大家喝点水、吃点干粮，先补充一下体力。”

    热腾腾的汤传来传去，大家共享之，香味更浓。猿人小孩暴跳了：“我呢？我呢？你骗人！我要吃！！”

    我拉住他的手：“没骗你。你看，我也没喝，你知道为什么吗？”

    “唔？”

    “因为我早就发现了哦，这就是食物的魔法。孤单单在锅里煮的食物，是不会有美味的哦。一定要在大家手里传过，越到后面、才会越香！你是不是觉得，现在它的味道比刚刚更香一点？”

    “唔……”

    “所以，你看，只要再坚持一下下哦，马上就可以吃到很好吃的东西！”

    士兵、粮包都顺利上了崖。月亮已升到天边。我终于舀了一勺肉汤，递给猿人小孩：“尝一尝。”

    猿人小孩叭叽叭叽简直要把舌头都吞下去：“好吃好吃！真的很好吃！”他把罐子底下剩的肉全部一扫而空：“你真的没有骗我哎！”

    其他人都莫明其妙看我们耍宝，只有方铮对着我点头微笑，若有所悟。我略有些不好意思，向猿人小孩坦白：“我还是骗了你，对不起。其实，我根本没有魔法让肉变得非常好吃，只能让你觉得它更好吃。我让你跑来跑去，盐巴香菜之类的，确实可以调味，但小石块什么的是没有用的，主要是找点事让你做，让你觉得累、觉得饥饿。饥饿是最好的调料。跟大家一起吃饭、还有耐心等待，也是一样的道理，都会让食物变得更美味。这就是我所谓的‘魔法’，希望你不要怪我。”

    旁边的人都睁圆眼睛看我。嗳嗳，我是不是很幼稚？我怪不好意思的抓抓头，但是肚子越饿、身边越有人陪伴，食物就越好吃，真的是我在这个世界发现的秘密啊，我还蛮希望大家夸我机智呢……

    丁贵不耐烦道：“快点赶路吧！到双瞳山还不知道多少山路。这个小野人要是找麻烦，直接剁掉就好了，磨叽什么！”

    剁……剁掉？这种话可以当面跟人说的吗？丁老大，说话不带这样的吧！我很不赞成的横了他一眼，不过转念想想，确实赶路要紧。我跟猿人小孩耽搁的时间已经够多了，可怜自己晚饭还没吃呢，随便抓了几口干粮，一边招呼大家扛粮包。地图，我已经看了又看，林家堡和双瞳山的方向都了然于胸。但是这高高山脉里，有什么小路、抑或断崖，图上是标不出来的，只能边走边看，又没有脚力帮忙背粮，行军速度会很慢。

    我的计划是，将力量一分为二，选三分之一速度较快的精兵，背上较少的粮食，以最快速度直接奔赴双瞳山。季禳的军队，如果还想保持体力，应该已经开始杀马，而且可能连马都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吧。以最快速度给他们送上第一批粮食，至关重要。有了他们作缓冲，另外三分之二力量较大的士兵，则可护送剩余粮草，以较从容的速度行军，大方向还是往双瞳山赶，但半途稍微弯一下，在山峰上眺望林家堡情形，如果觉得能在那里得到帮助，就去那里求援；如果觉得不行，就还是凭自己的力量赶赴双瞳山。第一批精兵与季禳军汇合后，就一起等待第二批大部队的粮草，如果顺利的话，凭这应该就可以撑到大后方支援力量到达了——

    如果顺利的话。

    山这么深，希望我们不会迷路。晚上看星斗、白天看太阳，虽然我对天文的方向不是特别拿手，不过军中很有几个这方面的能人，所以……大概不会迷路吧。

    我惴惴不安的吁出一口气，招呼大家：“上路！”

    这期间，猿人小孩一直站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也不生气，只是看着。他的脸上本来毛就多，表情不容易表现出来，再那么一安静，真像只布偶，只是眼睛亮晶晶的，偶尔眨一眨，闪现出某种智慧光芒。

    我一招呼“上路”，他终于说话了：“你自己为什么不喝汤？”

    “啊？”因为没顾得上……“以后再喝好了。”我匆匆笑笑，点个头，算是与他告别了。

    他淡定的继续问：“你们是李朝的军队？”

    几十道警惕的目光投向他。而我像白痴一样点头道：“是啊……”不满的目光立刻转向我。

    呃……军事机密，不应该跟猿人说吗？好吧我没常识。我自己掌嘴……

    猿人小孩笑了笑，笑得真像一只猴子布偶。然后，他把手指插在嘴里，憋足气，发出一声唿哨。

    苍天啊大地啊，这声唿哨叫那个响亮啊！简直是惊山林泣归鸟。如果深山老林里有妖怪的话，妖怪都要为之抖三抖啊！

    我本能的反应是抬起手来捂耳朵。

    而丁贵陈大勇他们显然更有军人气派，第一反应是抽出兵刃砍向他。

    这个反应是很正确的。因为这种唿哨，是为了叫人吧？形势这么吊诡，他很可能是敌非友吧？不管怎么说，先制住比较保险吧？

    所以我、我我我，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伸出手臂，拦在他们的面前。幸好丁贵他们及时收住了招势，没砍到我，不然……混蛋猿人小孩，你最好有个合理的解释，不枉我这么维护你啦！

    林子里有了动静，树林中，有几个草包飞蹿上来——咦，不不，不是草包，是披着草衣的人……山民吗？那身草衣让他们与山林浑然一体，要不是跑起来，从身边走过都不一定能发现他们。

    方铮一直在凝视我，像是在探究一个兵部专家的心态。我心里苦笑：我不是什么兵部专家啊，我只是个凭本能冲动行事的白痴……不管怎么说，已经到这一步了，就让我继续凭本能行事吧。

    我命令丁贵他们：“放下武器，先看动静。”

    山民们蹿上来，向猿人小孩一跪：“堡主！”

    嘎嘎，堡主？

    小孩挥了挥手：“这些就是李朝的军队，帮助他们好了。”

    山民们就大声答应道：“是！”

    呃……堡主？我仍然处在惊骇状态中没有回过神来，估计别人也差不多。

    猿人小孩是最镇定的一个——不过，话说他从露面起，就一直很淡定——握起我的手，笑笑：“我决定帮你们，因为你是好人。”

    我呆呆的回答：“我不是好人，我骗了你……”哇，我在说什么啊！我想得到他们的帮助耶！我应该恳切的说：我就是好人，对我就是好人，帮助我吧！呜，我能不能把刚刚那句话吞回去……

    “那个如果叫骗，我也认了。”他咧嘴一笑，“现在告诉我，我们能做点什么？对了，我叫林紫砚，很高兴见到你。你叫什么？”

    “……程昭然。很高兴见到你……”

第一卷 相遇 第三十八节

    我终于了解了林家堡的状况。它是一个有点像桃花源般的地方，传说从前有几个异人厌倦了人世，在枯摩山的深处寻了个地方隐居、繁衍出子孙，不知何时起，名字就叫做“林家堡”了。历任的堡主，都是世袭的，由林姓子孙中得到“神迹”的人担任，传到林紫砚这一代，上任堡主归天时，林紫砚才七岁，因为生得异像、备受歧视，谁知长老们一主持选堡主仪式，喜鹊们都落在林紫砚身上叫唤，“神迹”应在他身上，他就成了堡主。

    从小，因为没人愿意陪他玩，他只跟猴子们亲厚，成了堡主后，也一如既往，俨然是个猴子头。但他天资聪慧，处事敏断，堡里人倒也服他，把他跟猴子们相处的本事，也当作是“神迹”灵异能力的一种，便更敬他。他下的命令，堡里人无有不服的。

    我们放出的信鸽，飞是飞到了林家堡。林紫砚觉得北虏不惯爬山，本来就对林家堡没什么威胁，而李朝历年也没给过林家堡什么好处，李朝与北虏相争，好比两只大老虎争斗，林家堡既然跟两只老虎关系不大，还是置身事外为好，所以就直接把那只信鸽烤了吃了，可又忍不住好奇，跟猴子们在山头看看动静，正撞上我们过来，又正撞上我这个带头的白痴。而他还正好喜欢上我这个白痴，于是决定帮我。

    我真想向老天磕三个头：谢谢谢谢！天公疼憨人，我怎么能有这么好的机缘啊……

    有林家堡人带路，可以不用担心迷路了。我们的力量还是按原来安排的，分为两部分。大部分的粮草用人类的普通运输方式往双瞳山运，而先头部队，则由林紫砚提供更快捷的方式——猴子搬运法！

    简直是梦幻般的方式啊。

    那些猴子们，每只的身上都背个粮包，由林紫砚领头，牵藤扯蔓、快如流星的赶过去，我带着精兵，可以完全不负重，轻装跟随，那叫一个轻松！

    而且而且，根据林紫砚的地形介绍，内瞳山是个新月形，只有新月脊突起的这一圈有“火妖的诅咒”，不长植物、也很难靠近，季禳他们的军队应该躲在新月的凹地里；而直接跟月弓相接处，有个“望月峰”，地势较高，猴子们完全可以帮忙把粮包运到那里。我们再利用林紫砚自己发明的“大弹弓”，把粮包居高临下的射进新月凹地，那可就更快啦！

    谢谢……天公疼憨人……我再次想痛哭流涕。我的运道真好啊……或者说季禳这小子的运道真好……

    我们按计划到达了望月峰。

    奇怪，内瞳山的情况，怎么这么乱？

    怎么怎么，杀声阵阵，好像是在打战……

    不，确实在打战吧！而且看服色，其中一支是季禳军队，兵强马壮的……他们仍然有马？

    “喂，这是什么情况啊？”林紫砚回头问我。

    下面忽然烧起了火！火头不是很大，分作好几个火点。北虏服色的军队有点乱了，但仍在顽抗。

    “程昭然！”林紫砚叫我，“喂，我们怎么做啊？！”

    “你们按计划扔粮包，我下去看看！”我好容易找到自己的舌头，说了这样一句话。

    不管怎么说，季禳他们应该还是缺粮吧？投粮包……总还是有意义的吧？至于我，实在坐不住。季禳在哪里呢？他的军队出了什么事？我要亲眼去看看！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下山峰、又爬上新月形的内瞳山的。丁贵和方铮好像叫过我、又被我拉在身后。嗡嗡的声音是幻听还是回声？记忆很模糊。也许当太疲倦、或者太紧张的时候，人类对外部世界的认知力会发生奇怪的扭曲。我记得有一种野草很锋利，在我手掌上割破了很长一道口子；也记得内瞳山灰白的山石，有怎样的奇怪触感；还记得粮包在我头顶落向内瞳山的凹地，带着怎样特别的呼啸。但其他的，我统共不太明朗。

    我还是看不太懂那场混战是怎么回事，北虏里面为什么发出惨叫“天神！”还有，为什么有人忽然向我冲过来，而我完全抬不起手招架？

    我的手好像不属于我的，难道已经断掉了吗？可我不记得我受过什么重伤啊？

    月光下刀锋闪着美丽的光。风吹过我耳边，温暖着我的咽喉，我的血有没有喷出来？“总算活了，以后你乖一点。”我又想起我来到这个世界，听见的第一句话。朦胧的微笑着，我不知道我算不算乖，但我，真的很感激他让我来到这里。这么美的人间，总算，我也走了一遭。

    眼前无数的星星旋转、闪烁，铺展开罂栗花一样的颜色。是死亡的声音吗？大地温柔的拥抱我。

    我抬头，好像看见谁的面容。

    “季。”我笑。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喊季。

    然后我就失去了知觉。

    第八章埋心事

    醒过来时，我觉得世界还是摇晃的，头好晕。我勉强撑着眼皮，往旁边一看，顿时吓一跳：趴在我旁边打盹的胡子拉碴的男人，是谁？

    他的面容，我好像眼熟，但不敢确定。这样的双眉、眼睛，睡眠不足而疲惫的脸色，难道……是厉祥？

    我想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揉揉眼睛，牵动肌肉，感觉到疼痛，忍不住呻吟了一声。床边的人睁开眼，惊喜万分：“昭，你醒了？！”

    他的声音很沙哑，不再像清泉美玉，可他的目光没有变。我松口气：“季禳。”

    当然，我在晕倒前见到的人，应该是季禳。为什么我会以为见到凌玉呢？他们明明长得一点都不像。那一定是我的幻觉。

    “对了，真族军怎么样？粮草到了吗？援军呢？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突围？！”我急着问，手肘撑起身体，感觉到一颠，又摔回去，“我怎么这么头晕？觉得整个人颠啊颠啊的……”

    “马停下！”季禳向外面喊了一声，然后回头对我笑道，“这是马车。”

    “啊？”

    “战争已经结束了，我们赢了，正在班师回京。”他笑，“不用担心，没事了。”

    “什么？”我茫然像在梦中，“怎么赢的？”

    他慢慢告诉我，他在双瞳山被北虏围上时，确实是中了埋伏了。可是看了看内瞳山的石头，他反而有了主意，“你不是要朕跟黄东海聊聊吗？他提到一种石灰石，遇水放热，还会放出一种不利于呼吸的怪气体，内瞳山整座山，就是这种石头，一碰到水，会让生物灼伤、窒息。”

    呵，难怪传说内瞳山有妖怪，雨天放火箭。原来是这样的缘故啊！

    “然后呢？”我急着问。

    他回答，北虏当他们粮尽而掉以轻心的时候，他们就用凿下来的生石灰打了个漂亮的奇袭。正好，我又把粮包射下来。北虏被生石灰烧得心惊肉跳，又见到粮包从天而降，以为天神都在帮忙李朝军队，就溃败了。正好一支援军也在北虏后方发动奇袭，真族军一溃三千里，估计相当一段时间不敢再进犯中原。整个孔地，以及孔地再北部的白云三州，全部光复。

    “可是、可是那些马呢？”我欢喜着，又忍不住问，“你们的粮食是哪儿来的？怎么还能留下马？——我确实看见你们有马，没错吧。”

    “这个……”季禳有点支吾。

    “到底怎么样？”我逼问。

    “当时，已经有一些伤员，他们不能再耗粮食……”他的声音低得听不清，眼睛不敢看我。

    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呢？我听不太懂。有一点想法，悄悄在心底钻出来，很可怕，我不敢看它。我只是盯着季禳的脸。他说的，不是我想的意思，是不是？虽然那样做在战争的角度来说是明智的，可他不会做这种事，是不是？季禳，请你告诉我！

    “……伤员们英勇自尽了，用他们自己的身体给大家充口粮，给我们省下了马。三军都被他们的精神鼓舞。朕已经给他们立了忠烈祠。”他终于说出口来，语速飞快，好像他的话是一只蜻蜓，如果能用更轻捷的速度飞过水面，尾巴点开的涟漪就会更小、更容易被人忽略。

    口粮……身体充作口粮？他们真的是自尽吗？即使真的是自尽，那种东西可以吃得下去吗！我看着被子。我的手抠在被子里。我呕吐不出来。

    “昭？”他叫一声。

    “你吃过没有？”我苦涩道。

    他沉默好一会儿，道：“朕是他们的统率。任何一名士兵在朕麾下吃了任何东西，都是朕的责任，没有任何分别。”

    是的，他是统率、是首犯，任何一份罪，都要由他的肩膀承担。这就是战争。我们从一开始就应该知道。我忽然冲动的握住他的手。

    “昭？”

    我说不出话来。说我要尖叫、要责怪他？说我同情他、理解他？说我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跟他一起承担他的罪，因为我知道那份罪过太重了，实在太重了？

    不，这并不是我全部的意思。我的意思是什么？我说不出来。言语是这样无力的东西，一秒钟之间闪过的心意，哪怕用千言万语来定义，都会扭曲失实。

    他勉强笑了笑，拣轻松的话来说：“哦，铁骑军有个叫陈大勇的？他叫人打了自己四十军棍，说是你的意思。他说你如果能早日康复，他愿意再挨四百棍。”

    “啊，”我点点头，忽想起一件事，“还有罗狗子的抚恤呢？跟我一起攀岩摔下去的一个士兵，他的身后事怎么样了？”

    “所有牺牲的战士，都会得到光荣的抚恤。”季禳向我保证。

    “哦。”我再次点点头，好像没什么其他要说的了。一场大战，这样，也就收梢。

    “总关心别人，你不问问你自己出了什么事？”他道。

    “呃……”我出了什么事？

    “体力透支过度。虽然有内力，也不能这样用，知道吗？朕听说了你狂奔两日后，在崖上撑住一个人的体重，后来又全速穿林，翻过观月峰和内瞳山？太胡闹了，以后再也不要这样做，知道吗？”

    “当时没有选择啊……”我尴尬的喃喃。

    “胡说！”

    才不是胡说。就像他现在这样的憔悴，在我的床头打盹，是在守护我吧？他明明可以不必这样做，但也觉得没有选择，是吗？我看着他，心底的疼痛一直到达舌尖，说不出话来。季禳季禳，我们各自为了什么，画地为牢？

    他忽然错开目光，不再看我。

    “怎么了？”我问。

    “昭的眼睛……会说话啊。”他轻轻道。

    我们都不再言语。

    “皇上，药熬好了！”有女孩子的声音在外头道。

    咦，这个声音，难道是……我惊喜的抬起眼睛看季禳。

    季禳点点头，含笑向外道：“进来。”

    外头的太监打起帘子——就一个马车厢，居然还用帘子分了里间和外间，皇家排场好恐怖——端着药盏进来的，真的是水玉！她看见我，欢喜得失声叫道：“您醒了！”而后醒悟自己失仪，忙向季禳一跪：“皇上恕罪。”腿看起来稍微有点僵硬，呃……难道因为她不习惯向皇上下跪吗？可是，刚刚进门时好像也稍微有点僵哦？

    没容我多想，季禳笑着摆摆手：“罢了。”水玉便起身，端着药盏向我走过来，迟疑一下，季禳已经让到一边。水玉谦卑的弯了弯腰，在我旁边坐下，用勺子舀起药汤喂我。我略尝一口，中药还真是苦得可怕，一勺勺零打碎敲的喝，要苦到什么时候去？便叫她将整碗药都一块儿给我，我屏着息，咕嘟咕嘟一气喝下，吁口气道：“了帐！”

    季禳立在旁边，只管看着我们笑。我且不理他，头埋在水玉袖边，低低跟她撒娇：“出汗了，粘粘的，好想擦一下。”

    水玉笑道：“是！”起身掀起旁边一个铜鼎盖，里面就有现蒸的手巾，热腾腾拿了出来。我拿眼睛瞪着季禳。他抱着手微微一笑，踱出去了。水玉便替我宽衣擦拭。

第一卷 相遇 第三十九节

    我身上穿的，自然已不是赴战场时的衣服，也不知谁替我换的。奇怪的是我看自己身上挺干净的，便问：“咦，你们给我洗过澡了吗？”

    “您老是出汗，水玉都替您擦过几次了。”水玉抿嘴笑。

    “水玉，谢谢你。”我道。

    “大人别这么假惺惺的客气！”她笑嗔，“照水玉的老话说呀，您少惹点吓人的事儿，就是体恤水玉了！”

    我讪笑：“下次不了。哎，你不是留在京城等我吗，怎么会到这儿来？”

    “……皇上、皇上他，嗯，水玉说愿意来照顾大人，所以就接水玉过来了。”水玉低头答，语调很慌张。

    奇怪，这有什么好慌张的？我忽然想起她刚才的动作：“水玉，你腿脚怎么好像有点僵硬？别了筋吗？”

    “不不，我……”她竟然用手去按裤脚！

    此地无银三百两，我立刻抢着要去提她裤脚看，她不敢碰我的裹着纱布的手、怕把我碰疼了，只索望后躲，情急间袖子皱了上去，露出半截手臂，臂上乌黑的伤痕！

    “这是怎么回事？！”我倒吸一口冷气。

    “这个、这个……”水玉支吾着不敢说话。

    “难道是——”我不敢置信的往帘外看一眼。

    “不不。”水玉连忙摇手，“皇上救了水玉。是、是大人您走之后……因为官府可能对大人您有所误解，所以，传了水玉，问了点话……没有什么事。之后皇上捷报一传，特意关心水玉，水玉立刻就被放出来了。什么事都没有。真的！”

    “你把裤脚提起来我看。”我道。

    她咬了咬嘴唇，把裤脚提起来一点，再放下去：“您看，真的没什么事。”

    我看见的情形，可不是“没什么事”。我咬牙。

    她急着道：“跟这个比，大人的情况才比较严重吧！大人——”

    “你受伤，为什么不让你休息，还要叫你来照顾我？”我打断她，问。

    “是水玉自己请求的！”她不知所措的张着两只手，看我，眼神有点儿怯生生的，但完全没有埋怨。

    我低下头去。

    “大人？”她唤道。

    “没什么，你去把皇上叫进来吧。”我道。

    “大人……？”她非常担心。

    “真的没事。去叫吧。”我把头搁在枕上，阖着眼睛，道。

    水玉出去了。轻轻的说话声音。帘子打开，季禳的脚步进来：“擦好了？”

    我阖目躺着，不说话，不看他。有一句话我是应该开口对他说的，但我要先积攒一点儿力气，为了这个，我不可以张开眼睛看他。

    “昭……”他开口时，我也正好鼓足勇气开口：“皇上。”

    唉，这是命运！我好容易存起来的气又泄完了，挥挥手：“皇上您先说吧。”

    “你啊！朕叫你呆在京里，你却跑出来，太胡来了！朕要问你个擅离职守之罪，撤你的侍郎之职。”

    我只回答了一个字：“哦。”其他，还能再说什么？

    “昭，你理解朕的意思吗？”他问。

    是啊，我理解。就像我问陈大勇“服不服”一样。他不愿意看我受伤，同时又不希望手下人擅自行动，所以要责罚我吧。他如果知道我想跟他说的话，会怎么想呢？命运真的很好笑？我苦笑。

    “昭？”他道，“你刚刚想跟朕说什么？”

    “臣正想向皇上请求辞官。”我平静道。

    他哑然，好一会儿：“朕会给你新的安排。昭，你还是没明白朕的意思？”语气很不确定。

    “是皇上没明白臣的意思。臣，正好想要辞官。”我一字字道。

    旁边半天没有动静。他听见我的话了吗？他身边发生的一切都太沉重了，我无法再留下去啊！我终于忍不住转头看他。

    他凝视着我，那目光，我是在哪里见过？梦里……不，我是个没有回忆的人。我崭新的人生里，不想再看到这样的目光。我只要轻松的过活，不要任何沉重负担。我跟自己说。

    “有什么法子，可以让你留下来？”他哑着嗓子，只问了这么一句。

    这一句成为压垮我的稻草。

    沉重也好，在他身边我是幸福的。就算会给人造成伤害也好、就算要跟他一起背负多大的罪过也好，我不想、不想，就这样失去我的幸福。

    哪怕水玉在京城受了伤，我也没有办法恨他。我哪怕恨着自己、也没有办法恨他。他从一开始，就给我那么多惶惑、也给我那么多温暖。所有惶惑和温暖我都没办法抵抗。他是耗子笼里的诱饵，我为了贪恋他的气息，可以放弃笼子外面的整片自由，只要他再给我多一点点诱惑啊……

    “有什么法子可以让你留下来？”他的问话里这样绝望。

    “我要我的人不会遭受任何危险，可以吗？我不要再操心任何事情，可以吗？我不要管任何事、不要学习任何东西，没有任何负担、什么都不去管不去想，可以吗？我要无忧无虑的享受可以吗？”这一串话从我嘴里滑出来。

    那样堕落的、神仙一样的日子，他可以应许我吗？我说过我是个无赖，那样腐败享受的生活是我最大的梦想。如果他答应，那我，真的没有能力抵抗。

    他的目光明亮起来，合着我的手掌，回答：“可以。”

    “那、那，而且，我也不是你的后宫！这样都可以吗？”其实这真是个莫明其妙的要求。难道秘密情人就比嫔妃来得高尚？

    “可以。”他清晰的回答。

    嗳，我松弛下来。从此不用再挣扎了，真奇怪，也并没有什么罪恶感，甚至没有特别不安，只是松弛，像沉进放满热水的浴盆。

    太监细声细气在帘外道：“皇上，方六郎铮再次求见。

    季禳立刻皱起眉，怪为难的看我一眼。

    笨蛋，都胡子拉碴了，还要皱眉，都不晓得有多难看。我碰碰他的脸颊：“干嘛这么臭的表情？方铮怎么了？”

    “朕不知道：一直没顾得上理他。只是你刚刚说，不要再管任何事，现在又让你听到跟朝中人有关的事，朕觉得……”他耸耸肩，“你当没听见，朕赶他走，如何？”

    “不，没有关系，你去处理就好。”我笑起来，“我在这里等你。”

    他点点头，待要起身，外面却起了一阵骚动。什么事？太监慌张道：“禀皇上！方六郎铮要闯驾！”

    要强行闯过来？方铮到底是有什么急事，非得见驾不可？我跟季禳对视一眼，彼此看懂对方的眼神。“请让臣也听一听。”我请求。

    只是听一听，不管他说什么，我都不会再让自己麻烦辛苦。我发誓。

    我的命运就是被这种誓言拖垮的。

    方铮满头大汗跪在地上：“皇上！臣的朋友，贝河，是与臣一起追随程侍郎勤王的。北虏溃败、王师告捷时，他思家心切，不合单骑先回京城，他父亲贝推官不信他投军勤王，当他私逃治游、还信口雌黄，于是将他绑起来行家法！他家僮急放信鸽告诉臣，他一丝两气、都快死了！臣请求皇上快些去告诉他们，贝河真的没撒谎，请快些放了他！”

    我倒吸一口冷气。季禳微微向我回了下头，我知道他的意思，快速低声道：“是有这么个人。快让他爹放了他吧！”

    季禳“唔”一声，对方铮道：“你可知闯驾是什么罪名？”

    什么意思？我在后头赶紧的踢一脚季禳的衣襟。他不理我！

    方铮叩首：“臣任凭处置，单求救救贝河！”

    我又踢了一脚，这次更重一点。

    季禳不为所动，沉声道：“贝河之事，朕自会处置，你且去领罪。”

    “皇上……臣领罪！”方铮不再说什么，低头退下。季禳这才对旁边太监道：“跟贝推官说，他儿子是来勤王的。叫京尹加以嘉勉——唔，程侍郎带的所有世家子弟，都加以嘉勉。”

    太监领命去了。季禳回头看我：“你不放心朕？”

    是，那一刻情急时，我居然担心他会对方铮发怒、并且不救贝河。我怎么会这么想他？我惭愧的低下头：“臣错了。”

    “朕其实一点都不喜欢你称臣。”他衣襟擦着我的衣襟，柔声道。

    “啊……那我不称臣？你呢？你也不称朕吗？”我笑。我还真不喜欢他称朕呢！

    “好。”他点头，“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就是你和我。”

    这句话落在耳中，好像比想像中的还要温暖，而且真是熟悉……哪里听到过的？哪里？我的耳根发烫，没办法思索，找个话题岔开去：“到京城还要多久？”

    “一日的行程。回去后你愿意住在哪里？荣苑山庄如何？”

    我手一僵：荣苑。他曾说：“昭，在荣苑看桃花的时候……我们还能回去那时候吗？”可我不是他以为的那个“她”。

    “是，我知道你已经不记得了。别担心。”他误会了我的意思，急着安慰我，“我们会有新的回忆。”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掌。要告诉他真相吗？他会接受吗、会相信吗？不不，那一切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已经决定不再受任何良心的烦扰，尽量享受手中的幸福。程昭然已经死了，是她自己要死的；我进入她的身体，就像投了次胎，她留下的任何不幸，都已经由我承受，她留下来的任何幸福，也合该由我享受。

    “听你安排吧。”我道，语气也许有点心虚，但是不要紧，我知道我们会快乐。

    只要够快乐，那由我承担一点点心虚，又有什么大不了。

第一卷 相遇 第四十节

    荣苑很美，我说真心话。虽然这个季节已经看不见桃花。但满眼的绿意，依然沁人心脾。不知道所谓的“庄园”有多大，屋子旁边，我看不到墙。

    墙是必定存在的，再精心、藏的再远，也一定会有。但是既然藏起来，人家不要我看，那我就装着看不见。我只是笑，讨酒来喝，不是水玉精心准备的水，真正的酒哦，只要一点点，脑袋就晕了、世界更加可爱、笑容也便更加真诚。我想我真的会爱上酒的。

    “来，”季禳牵我的手，“随我来。”

    我不问他去哪里。脚下的地软得像有弹性，但也许是我自己的脚步踉跄。踉跄又怎么样呢？我咯咯咯的笑，像疯了。快乐根本是这么疯的一件事。我决定要快乐。

    他将我一直领进一个房间，好像没有窗子，光线很暗。

    “这是什么？宝库？”我认出了珍珠，还有玉如意，“呵这是你的宝库！这个房间塞满了吗？好像还不够大，你有没有一间连一间、像连环画一样一间间翻下去的大宝库？”

    他只是微笑：“喜欢什么就说。要是没特别喜欢的，我们去下一间。”

    “喜欢什么都可以做吗？”

    “可以。”

    我拉出那个装珍珠的大箱子，把珍珠捧出来，一捧捧全放在地上：“你看你看，真的可以铺满地板？季，你真的很有钱？你知不知道？”我踢掉鞋子，将手伸给他，“我们来跳舞。”

    “啊？”

    “亲爱的殿下，我们来跳一支舞。”我拉起衣襟——咦，百褶绣花的裙摆，看起来好累赘的样子，难怪觉得磕磕绊绊呢！我为什么要穿这么麻烦的衣服！我动手解衣带。

    “昭！”他按住我的手，“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为什么他的声音这么响？我的头会被震痛也！我扶着头，向他比个“嘘”的手势：“跳舞！”

    是，跳舞。

    没有理智、没有争斗，只有跳舞。提起衣襟，美丽的、轻俏的，没心没肺，追着风，像朵美丽的云彩在飘浮。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其实我喜欢自己美丽，喜欢所有人都爱我，喜欢自己的世界里只有飘浮、没有负担。我多想做这样一朵云。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有时候觉得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不属于任何世界，我好像总要回到哪里去的，可是哪里也回不去。糟了！一朵回不了天空的云。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真的跟程昭然不一样，酒量比她好哦，所以不要老是担心我喝醉，水玉警告过我喝醉的后果，所以我有很小心的不让自己喝多啊！如果真的喝多了，我会很小心的闭紧嘴巴，不再说话。我是这么小心的人你知道吗？我很怕，很怕我心爱的一切都丢掉，可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心爱着什么，很笨是不是，我。

    我在说什么？不，我不会告诉你。让我们跳舞。

    珍珠、红珊瑚、青玉，它们都自由的散落在地上。真好。就算是宝贝，也要放生啊，老是锁在箱子里闷不闷呢？嘿宝贝，我爱你们，你们自由了。

    不知踩到了什么，我往地上摔，但是不疼，他扶住了我。他真是好人。我笑。可是他身上有什么东西是硬的呢？顶到我了。珍珠？玉如意？不不，更烫。硬而烫的东西不舒服。我推他。

    “你是不是没准备好？”他道。声音沙哑。

    准备？我已经准备好快乐。我完完全全的准备好。

    “你要喝醉了，才能面对我吗？”他道。

    他神经。我喝醉是因为我想快乐。无忧无虑、没心没肺。我一辈子有多少的机会这样快乐？从来没有过！可怜，可怜。我是说真的，季，我真可怜。你也很可怜，我知道。我们都应该去找更快乐的人生。

    “你是不是……其实爱着皇兄？”他道。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懂。皇兄、皇兄……？什么人的面容在我眼前闪现呢？怜悯的、饶有趣味的微笑……邪恶，邪恶！我捧着头，跪在地上喘气。皇家？没有皇家这种东西。皇家只会让人痛苦，我不要接触皇家……可是，他是谁？身边这个人，为什么我仍然不能离开他？这算什么呢！我烦躁的伸出腿去。

    “昭，原谅我。我说错话了。”他从后面抱住我。

    我不原谅！我已经生气了。我觉得自己好像有生气的权利。我任性的伸着腿，不看他。

    脚趾好像触到什么冰凉光滑的东西，一个音符响起来，在这样的空气里，像是夜莺，只是不够完整，像歌喉的碎片，轻轻一响，随即结束，比春guang还短。真奇怪，这个世界里，居然还有什么东西比春guang更短。

    我弯腰去看它：一只盒子。

    它也在旋转。

    啊万恶的酒醉的世界，什么东西都在旋转。我攥住盒子旁边的把柄，旋转，旋转，它唱起歌来，盒子上是一个舞台，无数美丽的小绢人儿上来又下去，金色的字转上来说：八月樱桃。

    八月樱桃，九月荷衣，十月呢？十月需要新的旋转。这个盒子里藏下了十二个月。我抱着盒子：“我要它。”

    “好的，昭，穿上鞋子。”他说。

    “不要了，我有啊。”我的脚明明包在什么软软的、暖暖的东西里面。我抱紧八音盒，“我要这个盒子。”

    “好，好。”

    “我要把它带回去，我现在就要回去。”

    “可以。”

    好，可以。一个好男人除了这两个词，不需要说其他词汇。予取予求。他真是个好男人。脸贴在他胸膛上，我喜欢他的气味，像一场地老天荒的死亡。

    “昭，睡着了吗？”他道。

    我脸埋在他怀里，手仍紧紧捉着八音盒，摇头。

    “来，睁开眼睛看一看，喜欢吗？”

    看什么？他要给我新的礼物？不不，人不可能太过幸福，我觉得我小小的杯子已经满溢，不可能承受更多的福气，如果他还要对我好，那是违反命数的事，那一定会有糟糕的结局，像我这辈子所有的结局一样。

    我不肯睁眼。

    “昭，你看一眼啊？”他柔声唤我。

    我终于张开一丝眼睛，只有一丝。

    我不太明白面前看到的是什么。

    现在是夏天吧？如果开花，不应该是火红的石榴、蕉花，那一切夏天的花？可为什么眼前是一片粉红，娇嫩的、柔软的，好像在春风中天真的开放，转眼间又会凋落于枝头？

    这是桃花吧？如果我没有看错，这是不久前还只有绿意的桃林？

    季禳，他可以让桃树在夏天都开出花来吗？我怔怔看他。

    “虽然不一定像那个春天真正的花海那么美，但是希望你会喜欢。”他轻声道。

    我很用力的看着，终于看出来了：那些都是纸做的花。他叫人用绢纸给我造出了满园的桃花。

    我把脸埋进他的怀里，忍不住开始哭。酒意已醒了一半，我知道我的双脚包在他的衣襟中，他的衣裳就是我醉中以为的鞋子。他是这样宝爱着我。

    “昭，昭。”他抱着我，叫我。

    “其实……你不用做这么多的。”我吸吸鼻子，笑着抬头，“因为我可以自己幻想的啊。”深呼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你看，就是这样，我可以想像身边有一切美好的东西。譬如春天的阳光，譬如新修剪的草地，刚开的桃花……”

    他怀抱的温暖，隔着衣裳透过来。

    我忽然问：“贝河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是自己滑到了我的脑海里，我也没有多想，就这样问出来。问出口后，季禳的手臂就一僵。我张开眼睛看他，他眼里那一瞬间的神情，无论怎样不能称为吉兆。

    “到底怎么了？”我问。

    他终于没有瞒我，坦白道：“贝推官是个严父，脾气上来，棍子没打好，贝河内脏出血，那天晚上就断气了。”

    我脑袋里像有个黑色闪电炸开。“什么？！这叫什么父亲！他不会有罪恶感吗？！”

    “我追谥贝河为武正，禄封仆射大夫，准其幼弟袭之，画像入忠烈祠，一切荣享比照军前阵亡军官。贝推官代子谢恩，听张涛说，他头发一半都变白了。”季禳道。

    “哦……”我低下头，再次陷入沉默。这是悲剧，当然的，可我又能说什么？

    “昭。”他担心的叫我。

    “没事。”我拉开嘴角，给他一个微笑，“我说了我要快乐。”

    心事是操不完的。我已经决定从今以后要快乐。

第一卷 相遇 第四十一节

    这几日，确实是神仙一样的日子。水玉一直一直笑，咬着我耳朵说：“你们两个在一起，真是一对玉人。”停一歇，又道，“难得是他真心对你好。”

    是，季禳是真的对我好。我懒得穿外衣，他就让我只穿中衣到处晃；我想睡懒觉，他就将饭端到床头给我吃；甚至，我总是学不会梳头，他就替我梳。有一天他正梳着，我忽然觉得恶心，“哇”的喉头一作呕，心知要糟，用力挥手，叫他避开，他却不避，扶着我问：“昭？”我再忍不住，嘴一张，吐了他一袖子。他出去，脱了外衣，回来轻轻拍我的背，若有所思：“三月以来，是不是吐过很多次？”

    我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三月，一来之后又是打、又是杀、又是血腥，哪有不犯恶心的，但最多泛酸水，没吐成过这样。

    季禳眉头皱了片刻，传御医来。

    御医将我的脉按了又按，把季禳叫在外边叽叽咕咕不知说了些什么，季禳回来，跟我笑：“没什么大事。暑气上来了，你没保养好，伤了脾胃，不必正经吃药，补一补就好。”端盅参茶给我吃。

    那茶里有股淡淡的药味，或者是参味？入口倒清爽。我喝完了，倒头又是睡，睡到一半，忽然捂住了肚子。

    肚子好疼，是真的疼，像有双小手扭着我的肠子绞，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出来，比我的体温还高，它流出来，我的疼痛、还有温度，都渐渐流失去。生命流出身体是这种感觉？我陷在枕头里，怯声道：“我要死了。”

    “不，这是癸水。女人每个月都要流的。”季禳替我拭汗，柔声问，“你活过来后……恢复记忆后，有没有来过癸水？”

    有啊，是血嘛！当时我吓成什么样儿，水玉跟我讲的。第一次流了四五天，第二次好像隔了一个多月，血少了好多，我就没往心里去，只是庆幸，出兵去救季禳时没有出血，不然路上都不知怎么办才好……算起来，又一个多月了，难道前面少的血要在这次补回来？还要加疼痛算利息！不不不，不可以。我哭：“我决定了，我不作女人！”

    “胡说。”他温和而坚定的握着我的手，守在我床边，一次次拭去我额头上的汗，只有女人们替我换血污的小衣时，我推他，他才离开一会儿，但仍守在门边，让我知道，只要我有任何事想叫他，他总归在那里。

    我想像不出还有什么人能待我更好。我想像不出世上还有任何男人，能待任何女人，比他待我更好。不作女人这句话真的是胡说，他既然是男人，并且这样对我，我又怎能不作女人。

    “为什么一开始不叫水玉过来呢？”水玉三天后才到我床边，眼泪汪汪，对季禳似有微词。

    “因为不想叫你担心。”我按着她的手，笑笑。

    其实季禳没有解释为什么一开始不叫水玉，但我猜是这样。因为他爱我，我猜我自己的心思就是他的心思。

    我并没有察觉这份逻辑有多么的不合逻辑。

    总之我的身体渐渐康复，血也止了。季禳整个人瘦掉一圈。为了表达感激，我想作点什么送他，作什么好呢？作诗，他的诗文甩我几个大院子不止，他懂得文格、文韵、文心，我懂什么？我可以用来打油。作战，双瞳山一战就已经足够，这种事我提都不想再提。作菜、作饭，不不不，我这个笨蛋，我连作人都不会。

    最后我决定作条汗巾送给他。

    女孩子送男人东西，一般总是送一件女工作品吧？譬如荷包之类。可叹我完全不懂女工，而秀禳，连腰带上都满满刺着花，看看那比发丝还细的针脚，我觉得我这辈子都不可能给他绣出一寸腰带了。

    但汗巾，是有“素汗巾”这一说的哦！于是只要我剪出一块长方形的布，都不用绣什么，只要拿针线把边缝好就好，应该很简单。

    这个“只要……就……应该”，给我手指头扎出十八滴血后，终于无疾而终。

    也许一百八十滴血之后我还是有希望学会缝边，但那不知猴年马月。季禳对我的付出，从来没有让我等待过，我也不愿意叫他等到猴年马月。快快快，开动脑筋，凭我的聪明才智总会有办法。

    于是一天之后，我终于能拿着个东西捅捅他：“喏。”

    “什么？”他低头。

    “汗巾。”我说。

    不就是长方形的布么？这个没问题。不就是锁边么，锁边不就是为了布的边缘不至于拉丝么？我在烛火上燎，一样一样的啦，布边一烤就不拉丝了。而且也不是全用烤的，大概小拇指长那么一段，已经缝好了，我舍不得拆，还是留着，所以也算有“女工”的成份哦。我笑咪咪。

    “这个花呢？”他问。

    墨枝的红梅花，他教我画的，我希望没有学得太丑。

    “这花是什么？”他指着红色，再一次问。

    好吧，我的一十八滴血……因为我舍不得丢掉这块缝过边的布，于是它们也只好留在上面。于是我用它们画成了梅花……

    “嫌丑的话，还我啦！”我气咻咻要抢回来。

    “真丑。”他笑着揣进怀里，衣服就稍微突出来一点点。

    “你马上不是要去上朝？衣服不平整人家看得出来的啦。”我警告他。

    “外边一整套披挂好了，就不会。”他视我的意见为无物。

    黄光替他整理仪容时，果然发现了：“皇上，这里……”

    “嘘。”他轻轻道，唇角依然挂着微笑。

    那天，他上朝时，精美的龙袍玉带下面，是我那条丑得要命的汗巾。

    那天，小素来见我，依然端着一盅茶：“皇后娘娘请您用茶。”还有一盒子点心，“皇后娘娘亲手做的，请您用。”

    这次她没有称呼我。确实很难称呼。大人？姑娘？甚至——妖孽？

    我叹口气。作人，还是要行端踏正来得好，不然，连个称呼都没有。不说别人，我自己都觉得没意思。

    打开茶盖，还是姜汤，凉的，我喝到底，底下也没有红糖粘的字，倒叫我有点失落。

    那些点心，是精致的小小糕点，每色不过两三枚，每枚不过案头闲印的大小，色致鲜净、样式柔巧，端端整整坐在食盒里面，不晓得多么妥贴温柔，只是也凉了，凉成寂寞样子。小素道：“皇后娘娘说，永安宫太空寂了，东西凉得太快，请您别介意。”

    我怔怔看她。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了。这个世界的女人们，总是这么喜欢打哑谜，也许因为太多话说不出口来。皇后，她有足够的理由对我怨恨，但自始至终也没有害过我，反而努力的替我寻找“我”的未婚夫，最后也没能寻着，她手里没有可以跟我交谈的筹码，只有献上一盅冷茶、一屉冷点心，告诉我，她有多冷。我在这里幸福灿烂温暖的时候，她在那里，一直一直，都有多冷。

    如果真是程昭然，这一点点暗示，也许已经足够叫我下定决心放手。

    但我不是啊。我没有那么高尚、那么体贴、那么决绝。用程昭然那样高的标准来要求我，会不会太苛刻？如果季禳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而我使尽全身解数要抢他，那也算我贱，可如今他满满的把幸福送到我面前，我硬推托？那真的太难。

    我已经对很多事闭上眼睛，安心留在他身边。皇后那边，我也只要闭眼就好。躲在季禳的背后，有他保护，外头风风雨雨不关我的事，这样好简单，非常非常简单。我跟自己说。

    可我的喉头还是作哽。心里那么难受，不知恨谁、抑或恨我自己。我对小素说：“知道了，你下去吧。”因为心虚，语调仿佛比任何时候都威严。

    小素抬起眼睛，又很快垂下去：“请您不必告诉皇上，小素来奉过东西罢。皇上……似乎不愿意您接待访客。”声调柔肠百转。

    真的，在这里，我不见人已经很久了，连黄光他们都不见，外面的一切与我完全隔绝，就算山河变色、血流漂杵，我也不会知道。我想这应该是季禳在保护我。

    “你放心，我不会说。”我向小素郑重保证。我一点都不希望跟季禳、皇后找任何麻烦。

    程昭然向来信用太好。我说出这句，小素就买帐了，没再跟我噜苏其他的。我心下过意不去：“姐姐你回去……”说了半句话，又顿住。回去怎样？我没任何礼物可以当作回礼送给皇后，也没任何话可以捎给她，想了半天，也只有涩声道“……替我向皇后娘娘问好。”

    所以季禳回来时，原谅我脸色不大好。

    “昭。”他刚唤了一声，我就把手往他怀里翻：“拿来。”

    “什么？”他问。

    “汗巾。”

    “在这里。”他从衣襟深处掏出来，脸上带着笑，“急什么，怕我弄丢了不成？”

    我一把拿过，放在灯火上。火焰舔上汗巾，双方刹那间都有点错愕，火焰没什么变化，汗巾洁白着、也自岿然不动。我还以为它烧不起来呢，“嗤”，火舌舔上来，汗巾烧着了。

    “你干什么？！”季禳过来抢，我躬腰闪开，用身子保护这团火，手肘一歪，“啪”，打翻案头一只玉碗。它落在地上，豁了个口子。

    汗巾已经烧得很旺，火灼痛了我的手指，我把它扔到地上，季禳没有说话。

    我要烧掉它。因为那盒点心，能做那么精致点心的女人都没有机会把心意交给他，我这么糟糕的手工却可以躺在他怀里，这是不公平的事。就算我是占便宜的那个人，都不公平。

    可是他不说话。

    “喂，你有什么意见！”我瞪起眼睛问他，口气凶恶。我承认我在找碴，像一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猫，举起两只前爪跟只大狗呛声：“喵。想打架？来啊来啊！”

    他还是不说话，仿佛真是我没事找事闹脾气似的。看着地上那只玉碗，那么可怜兮兮的豁着口子，像个shi身的公主，我不知为什么恶向胆边生，向它伸出手去。“做什么？”季禳拦住我。“我要把它彻底砸碎。”我宣布。他没有答应。

    这段日子以来，他第一次不许我做某件事。怎么，耐心终于到了尽头，也觉得我太过份了？果然他的耐心也终于会到尽头的！我生气的跳起来，把玉碗掼在地上，让它粉粉碎，挑衅的向季禳扬起下巴：“怎么样？！”

    季禳轻轻握住我的手，抱起我，让我离开那一地的玉碴：“要砸，让下人砸，看崩着你。”

    我又想哭。

    “你大病初愈，心绪不好，我不会与你计较。但你要仔细，别伤着自己。”他说。

    呵灯火流丽，汗巾已经烧残，我再也答不出什么，头一歪，憋回去眼泪，看见架子里头搁着个盒子，恁的眼熟，便搭讪着问：“这是什么？”

    “这个你都忘了？”季禳笑，“一个劲抱着它说：‘我要它，我现在就要把它带回去。’好么，带回来之后又忘了。”

    呵，那个夜晚，旋转的八音盒。我笑起来，便对他道：“那你转给我听。”

    他就转发条，叮叮咚咚的音乐声，小人儿们上来又下去。让一个君王这样为我服务，是折福的，可是他给我的幸福这么多，无边无际，好像挥霍不完。我渐渐倚在榻上睡去。

    “皇上、皇上！”张涛在帘外小声的叫。

    我感觉到季禳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懒得睁眼，只是继续抱着枕头，享受迷迷糊糊的睡眠。他的鞋子轻轻落在地上，“嗒”一声，许久没有第二声发出来。

    他走了一步后，怎么不走第二步？我终于奇怪的抬起眼皮看：他的人已经不在房间里，只留下一双鞋子。

    是怕吵到我，才脱了鞋，只穿着袜子走出去？

    太阳照得我发晕，我真想跑到大街上，跟全世界炫耀：你看你看，我被他捧得这样高，我比所有人都高。

    张涛的声音隐隐从帘外传来，很低，带着异常的焦灼。我有点内疚：这几天，季禳的朝廷是不是有什么新的难题？我该关心一下他。

    我也只穿着白棉袜，轻手轻脚摸到帘边，听张涛道：“……厉皇的陵墓，有怪声发出，这个流言已经不仅仅流传于京城，那些愚民们越说越邪乎。皇上，如何是好？”

    季禳的声音低得不像话。我竖起耳朵，只勉强听清五个字：“……杀，以杀止谣。”

    灯火照在空空的榻上，依然美丽如迷梦。我手指掐进手掌。他的世界永远在那里，不是因为我不去看、就有所改变的。那个世界里永远有屠杀，说不得已也好、说是必须也好，血永远要流。

    我让自己醉了够久，可以醒醒了。他为我营造的神仙日子，是假的。我也想帮忙他骗我自己，闭上眼睛不去看，但是没有用。件件事逼着人来，我们生活在真实世界里，神仙眷侣张开眼，满手沾着血，无处可逃。

    季禳回来时，我告诉他：“让我退隐吧。”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凋谢，像亲切的花朵，猛然间被太强烈的阳光刺透，干了，却还没有谢。“昭，不要开这种玩笑。”他说。

    “没有开玩笑。”我艰难的向他解释，“我努力试过了，我还是不配跟皇帝一起生活，再幸福，也没有快乐。而且，我确实不是你的昭，她的过去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只是莫名其妙到了她身体里，我——”

    季禳面无表情的听我说到这里，开口打断我，语调像自言自语：“有时候我想，我是不是对你太温柔了？”

    我张开双手：“我很抱歉，你不明白——”

    “不，你不明白！”他猛然愤怒起来，一泻千里道，“你把什么都忘了。是我先发现你的女儿身！我请你饮酒，你不胜酒力。我发现了一切，可是什么都没做！我尊重你，甚至尊重你那个什么婚约。我只请求你能允许我帮你，而你该死的自尊竟然不屑加入我们‘小小的篡位阴谋团伙’！之后怎么样？你落在他手里！我有时真忍不住想，我如果像他一样强势，早就——”猛然收住话头，“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急着过来抓我的手，“昭，你听我说——”

    “是的。”他说的话，我听得很清楚。他说的‘他’是谁，我也很清楚。我安静的退后，“我很抱歉。能让我去隐居吗？”

    他沉默了，良久：“我还是皇上。”

    是，皇上，那又怎么样？我仰头，看他负着手，徐徐道：“你如果完成一件事，我就让你去隐居，昭。”

第一卷 相遇 第四十二节

    他们蒙住我的眼睛，让我坐上马车。车子辘辘行了很久，我不知道它要去哪里。

    这有点让我想起初来这个世界的时候，紫藤花开得正美，丝铃说：“大人，北亲王来访。”

    现在榴花谢了。我们只是一起从春天走过夏天，为什么，就像走完了一生？

    （古老的故事里，有个人在南柯过完了一生，睁开眼时，店家米饭刚刚炊熟。）

    马车停下时，我喃喃道：“仿佛一梦。”

    “什么？”来扶我的人呆了呆。

    “没什么。”我道，“我刚刚好像打了个盹。”

    蒙眼毛巾解了下来，我揉了揉眼睛，适应了光线，看到面前是一座巨大石门，好像是花岗岩凿的，看起来极其雄伟，周围爬着藤蔓，不知多久没人开过。

    “皇上说，如果您能进阵里去，再找到路出来，就可以了。”旁边人小心告诉我。

    我点点头，手掌抬起来，放在石门上，试着推了一下，“吱”一声，那么巨大的石门，就自己往旁边滑了开去，露出黑洞洞的入口。

    “这里可能有机关。”我对自己说，然后举步走进去。

    我不懂得任何机关、或者武功。如果季禳要我死，那我只有死的份。但既然现在还没死，那也只能往前走。

    人类这种东西，都是在有生之年，多走一步算一步。哪里不是一样？

    石门在我背后合上，我面前又有一扇门打开，眼前明亮了，我看见自己站在个小小的甬道里，脚下踏的是柔软的地毯，周围都挂着壁幔，粉红一色，很是温馨。而前面开的那个门，开的并不是很大，看不见后面有什么，我走过去，把手放在门上，它没有动，稍稍有点阻力。

    怎么回事？我咬咬牙，再用大一点力。

    什么机关被启动了。甬道颤抖着，无数泥沙、大石，像雪崩似的落下来。我一惊，急忙拼死拼活从门缝中钻出去，逃离险地，把甬道留在了身后。

    现在我面前，是个院子，圆形的，周围有很多扇门，我数了数，连我刚刚出来的一扇，共是八扇。

    搞什么，叫人走迷宫玩儿啊？莫非每扇门里放一包临别礼物珍重再见好走不送么！我肚子里骂，很随便的向右转，推开了右边最近的一扇门。

    这扇门推开，我吓一跳。

    里面是一个石壁凿出来的宠大空间，整块地面挖成水池，绿水满盈盈的，不晓得多深。

    而真正叫我骇然的，是水池的那一边，石台上绑着个人！

    喂喂，我知道老是大惊小怪的不太好，我也知道皇家的手笔都很大，可是——可是那个人，真是是个大活人啊！

    所有关于贵族们荒淫暴虐的段落，都闪电般掠过我的脑海：他们会用活人角斗、他们会用活人狩猎，他们——可是，季禳不是他们中的一个，对不对？季禳不应该做出这种事！

    那人微微动了下身子，好像从昏迷中醒过来，嘟哝道：“渴。”

    他的身下就是水。他的身子虽然被绑得严严实实的，但头颈还可以活动，并且可以允许他碰到水。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不立刻扭头喝水，而是先嘶哑着嗓子喊：“饶了我吧，我不敢了。”

    然后他看见了我，不知为什么嘴边扭曲起一个古怪的笑，吐出两个字：“婊子。”脸上于是现出放弃的表情，低下头去喝池子里的水。

    我仔细看他：身材不高，穿着身灰不溜秋的衣服，头发散着、油腻腻的，脸还算清秀，鼻子微翘，看起来也就二十来岁。

    我对他没印象，也看不出他是什么人。我……应该想办法把他救下来吗？

    从刚刚开始，天花板上一直有鹅毛往下落，多是不多，隔好几秒落一片，落到池子里，接触了水面，像是完全感受不到浮力似的，直接往下沉。

    轻舟吹不起，鹅毛定底沉。这难道是一池弱水？

    旁边的墙壁里轰隆隆伸出许多石条，缓缓的，伸缩不定。

    好的，下面有弱水，不能走；而石条是活动的。难道是要我想办法从这些活动的石条上跳过去，才能走到石台去救人么？

    真当我是程昭然啊！

    我泄气的在池边坐下来。说了失忆，季禳果然不相信是吧？我现在这点本事，跳石条？叫石条跳我还差不多。

    这到底是让我怎么办啊！我在心里骂季禳一万遍。

    石台上的人转过脸，我骇然。

    就这么短短一段时间里，他的脸竟然皱缩、打褶，像一个老人。我打包票，现在就算他的亲爹娘站在他面前，都认不出他来！

    这算什么？池子里的水有毒？什么毒……“让人衰老的毒”吗？

    我的脑子像发疯一样运转。不不不，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名堂，我要想出来。我一定要想出来！

    接住一片飘落的鹅毛，翻看片刻，发现它中间的管子尾巴上塞着个小塞子，拔掉后，里面流出银色的东西，砸在地上，变成无数银色小珠子，蹦蹦跳跳向低处滚去，没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挡它们。水银，贵重的金属，它比黄金还要贵、还要重。

    是因为灌了水银，鹅毛才会沉下去的吗？我试着把手掌伸在水里，先是竖放，再横放。奇怪，横放时很难压下去，这到底是什么水呢，居然能用这么大力托住我的手掌。我把手抬起来，看了很久，手掌没有变老。

    可是台子上的那个人，好像要死了。

    我叹口气，和衣跳进水池里。水的浮力是很大没有错，可我不会游泳。也许程昭然会，但不是我。也许我留在池子这边，不去救人，就证明我不是程昭然，季禳就会放我走。但我做不到。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不是君子，可是，有些事情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我向池里跳进去，并且当然的沉下去，大约沉了一会儿，双足碰到池底，我便开步向前走，艰难的走一会儿，空气不够了，就向上跳，水托着我向上，我比较容易的冲到水面，吸进一口气，又沉下去。

    这样走了不知多久，

    石台上那个人，可没有像欢迎英雄一样欢迎我，眼神几乎是怨毒的。奇怪，我认识他？我帮他解绳子，他哼了一声，倒没有拒绝我的帮助。等绳子解开，他只说了一个字：“渴。”

    “你刚刚喝过水了，怎么还渴？”我很困惑。他恶狠狠的剜了我一眼，好像以为我在戏弄他：“那是最浓的盐水，越喝越渴。”

    在池子里，我是尝到一点水，咸的。原来，那不是毒水，是盐水吗？盐水为什么会让人皮肤皱缩？想想腌过的咸菜，好像是皱起来了嗯？难道对人体也有一样的效果？我抬起手看了又看，奇怪，我的手又不见得变老。

    石台上的人不再管我，纵身往池子里一跳，漂在水面上，就往对面游过去。我赞叹：“你游泳技术原来这么好！”至于我，对不起，可能要用笨办法原样回去，劳烦他阁下等我一等……

    “这是浓盐水，你什么都不做，就能浮在上面，你不知道？”他瞪着我嘶声说，语调诧异。

    我、我是无知。但这样无知的我，不也救了他吗！他这样聪明，我刚跳进池子里时，他有办法又不早说？我瞪回他一眼，跳下去，照他的办法放松四肢，果然依样画葫芦“漂”回到原来的岸边，都不用花什么力气。

    唉，能达到这么神奇的效果，季禳这家伙在里面撒了多少盐啊？好像盐不要钱似的。贩私盐超过十担要砍头，他这一池子够砍下半城的头了。帝王！帝王的实力再加上穷极无聊的想像力，后果真可怕。

    喘了好一回气，我问这个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双目赤红，盯着我，不说话。

    我心下没来由的发毛，再问他：“你知道我们该怎么出去？”

    他再摇摇头，脸部扭曲，跌跌撞撞往外走，“哪里有水？”

    八个门，走了两个，我们继续靠右走，推开下一扇门。

    这个石室比较荫凉，四壁用竖版写着经文，也许是佛经、也许是道经，什么“不灭照心”、什么“空空绝迹”，并画些世人烦恼求救拔图像。室中立了两口大缸，一口应该是酒，我闻见了酒香；另一口，倒装着清水，里面却生着一些小虫子。口渴男已经渴得耐不住，一头把自己栽到酒缸里。

    我拉都拉不住，只能叮咛：“不要喝太多！酒对身体不好。还有，小心呛着！”他理也不理我，闷头狂饮。我把石室四壁都摸过，好像没有什么其他机关。他也已经把头从酒缸里拔出来，气色好了不少：“你叫皇帝杀我好了，现在又玩什么花样？你安的是什么心？”

    “我叫皇帝杀你？”我大奇，“为什么这么说。”他上下看我一眼，忽然道：“你不是程昭然？！”

    阿弥陀佛，这个世界，总算有一个人相信我不是程昭然，我合掌笑道：“便是这样。你跟程昭然认识么？怎么称呼。”

    他眼中一缕异光稍纵即逝：“你也是被关进来的？”

    “是啊，到现在不知该怎么出去。你也不知道对吧？”他点点头，我郁闷的挠挠头，在门框边做了个记号，和他一起往对面走，一气又走了两个房间，第一个房间九曲回环、当中摆一个沙漏，我站着等到沙漏滴完，它又自动翻了个身，从头再滴过，什么特别的事情都没发生。另一个房间幽深漫长、四壁都镶着镜子，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再走回这头，镜子里映出来的还是我们这两个可怜虫，没有其他景象。当时我手上皮肤是有点皱，但有时洗脸洗澡的泡多了也会皱，所以我也不知自己的脸有没有像口渴男一样变老，怕是蛮怕的，硬撑着没想这事，看到镜子里自己的影像除了挂点盐花之外，没什么别的改变，才松口气。

    再走一个房间、再走一个，有的是火海、火海中挂着受苦的人体石像；有的是刀山、刀山前摆个竹棺材。天晓得都是什么意思，反正没有出路。

    我叹了口气，蹲在院子里发呆。身上的衣服被盐水泡过、现在干了，和皮肤一样凝着不晓得多少盐花，怪难受的。这么乱走乱摸好像没用啊？应该静下心来想想，里面有什么玄机了。

    我先从第一个门进来，然后它就自动崩塌，我再也回不去。再到第二个门，被绑的口渴男人喝了盐水，皮肤皱缩。第三个门，有经文、有酒、有生虫的水。第四个门……一共八个门，到底都是什么意思嘛？我拍拍口渴男：“你书读得熟不熟？跟八有关的典故，记得多少？”

    他瞄我一眼，一脸不抱希望的样子，萎靡不振随口念：“四野八荒？八仙过海？八八八发发发？八戒？八苦？……”

    八苦！那个盐池里的水，不但咸，还很苦也！至于酒缸，根本也苦吧？我激动问：“八苦是什么意思，包括盐苦和酒苦吗？”

    口渴男翻我一个大白眼：“佛教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盛。跟盐酒有屁个关系。”

    他脾气不好，我不跟着计较，急着问重点：“我们都过了池子，我皮肤没怎么皱，你皱了，你知不知道为什么？”

    口渴男愣了愣，抬起自己双手看着：“也许我渴了太久……”

    他被渴了很久，然后被绑到石台上，明知盐水越喝越渴，还是不得不渴。也许，只有已经很渴的人，把浓盐水大量喝下去，才会达到皮肤皱缩效果吧？这个安排是故意的。可，为了什么呢？为了让他变老？

    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盛。我出来那个房间，如果说象征着“出生”，旁边石台上的男人喝了咸水，皮肤皱缩，看起来一下子变老，就象征着“老”。而第三个门，墙上的经文，是解救人精神痛苦的，意思是治“心病”？酒缸里的酒，会让人喝醉，醉酒有个雅称叫“病酒”，所谓“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就是这个典故；至于生虫的水，那更是直接叫人得病了。所以这扇门的寓意是“病”。

    挨过去，放着棺材、刀山的那扇门，就是“死”吧？挨顺序排，“爱别离”对应着摆沙漏的房间……呵，因为，不管心思怎样九曲玲珑，时间“唰唰”的过去，再美好的缘份也要分离？

    至于“求不得”，对应着的是摆镜子的房间，那是因为……我脸一红，不再多想。剩下的“五阴盛”则是火海石像的房间了，比喻太浅易，倒不必说它。

    “这是八苦之阵！怎样才可以脱离？佛经上有没有说？”我揪着口渴男问。

    他一呆：“立地成佛。或者……”

    “嗯？”

    “死。”

    我怔住。我们此刻“立地”了，成了佛吗？没有。那末怎样出去，说来说去，难道只有死。

    我拉着口渴男，又回到死门，仔细观察。

    刀山的刀插得很密，门口这边的插得高些，远处低，呈一个明显的倾斜度。山后是一帘毒雨，略呈黄绿色，溅下来发出轻轻的“嗤嗤”响声，一看就不是善碴儿。

    幸好，棺材不但结实、而且很结实；不但有底、还有盖子。人如果躲在里面，应该能借助重力滑过刀山，再顶着盖子冲过毒雨。

    我把我的想法跟口渴男解释清楚，对他道：“我也不知道不出阵的话会有什么下场，所以你可以自己选择，是跟我一起冒险出去，还是留在这里？”

    他犹豫一会儿，吃力的往棺材里爬，并且撂下句硬梆梆的话：“不管你是谁，就凭你这张脸，我也不会承你的情。”

    我耸耸肩：没指望他承情啊。世上的白眼儿狼多了去了，他难道以为我带他出阵、就会逼他对我涌泉相报以身相许？再说我这张脸又有哪里配上不他！哈哈，神经。

    我用力一推棺材，让它向着刀山滑去，我则千钧一发的抓紧时间跳进去，并拉好棺材盖。

    毒雨“沙沙”的淋在棺材盖上，我原来担心盖子可能会渗漏，幸好没有。

    外面的声音安静了，很快，又响起新的“沙沙”声。

    乖乖，到底有多少道雨帘啊？如果是腐蚀性的药水的话……我真担心这层竹子能撑多久。

    正想着，忽然“咣”一声巨响，一块铁板子打下来，把我们的棺材劈得粉碎！

    外面的水都溅了进来，我骇得半死，心念：“这番休矣！”不过鼻子里没闻见什么特别的怪味，大着胆子睁眼看，水色清澄，也不再是起初见到的黄绿色水。身体被这水淋着，很是舒适，没有任何中毒的感觉。

    举目看，那黄绿色的毒雨帘，已经被我们拉在身后了，现在这一片水帘是无毒的，可供沐浴，我心下一宽。

    但是且慢！刚刚那铁板子，又开始挥舞了。我们身边足足有十来座铜像，各拿武器，向我们招呼。

    搞什么？只是想退隐而已，又不是想拜师学艺报什么血海深仇，不用十二铜人阵来考验吧！我心中气苦，勉强跳来跳去躲避。好在是铜人们身体重大、举止笨拙，手里的动作都是机关程序、并不懂得应变，我将就还躲得过。

    不过口渴男可惨了。他在“病”门中，那顿酒大约并没能解了多少渴去，此刻见着清洁的水，早又趴在地上“叭嗒叭嗒”的喝起来，一把钢刀向他脑袋旁边劈落，他连避都不晓得避！

    我看得大急，腾身跳过去，双手握住那刀柄、狠狠一夺，不料那铜人握刀握得也不是很牢的，竟就被我夺了过来。我一怔，其他铜人依然向我们招呼，我也顾不得多想了，握着刀，“唰唰唰”左右挥舞，全力施为、神光四射，不晓得过了多少招，竟然将几个铜人全部逼退！

    我喘着气，低头望着手里的刀，心中骇然。

    刚刚，我好像曾经腾跃、劈腿，正手劈、反手劈，时而挽刀花、时而砍出弧线。这绝对不是我所会的技巧。

    ——或者说，这应该是那个“我”所会的技巧。

    程昭然，曾出力救驾，又积极主动加入兵部作一名武官，她当然是有好武艺的。难道这具身体保有原来的记忆，所以自己舞起大刀？

    我呆想着，终于意识到刚才有多凶险，不觉腿软，要瘫坐到地上。

    一双手臂扶住了我。季禳。

    “你赢了。我现在相信你完全丢掉了以前的记忆。你去隐居吧。”他道。

    我怔怔看他。我不明白：能猜透八苦之阵的秘密、又会舞刀逼退铜人，他应该更加怀疑我没有失忆不是吗？为什么相反？

    口渴男被拖下去了，路上忽然发出一声笑，怨冷有如夜枭。

    “他是‘我’的仇人，是吗？”我忽然灵台清明，问季禳，“因为他是程昭然不共戴天的仇人，而我竟然毫无保留的救他，所以你相信我真的没有程昭然的记忆了，所以你才肯放手，让我走？——他是谁。卢阁老？”

    季禳没有回答，只是问：“要脱离刚刚那个阵势，其实有个更快的途径，你知道吗？”

    “是什么？”我皱眉。

    “所有的花哨的机关，都只是让你迷惑的。只要你说一声：‘这是什么意思？季，我不明白，让我出去吧。’我就会帮你出去了。我就这样一直在等着，”他的声音很悲哀，“可是你没有开口，半个字也没有。”

    我也沉默了。他转过身，不再看我，我从他身后走过。

    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盛，他一直在等，而我完全没有意识到。我们就这样擦肩而过。

第一卷 相遇 第四十三节

    付出这么多努力，我暂时还是没能像一个平民一样去远方隐居。

    皇上点个头，我就可以去乡间做白衣？才怪，我原来想得实在太天真简单。

    我身份特殊，突然削去官职，会引起人心动荡，他们说。所以安排我到京郊柳阳山做个亭长，权当是未听号令的惩诫，留一个“还可以官复原位”的暗示，待过几个月，民间风声平定了，再决定我的去留，比较稳妥。

    我原先还不知道我在民间这么有“风声”，自己压着帽子去酒肆茶坊听几次，信了，在有些人的嘴里，我简直被描述成精忠报国赵子龙。季禳要是敢直接开了我，许多少男少女、甚至一些年纪更大的乡亲们，简直要冲他扔土坷垃。

    “谣言，这都是谣言。以讹传讹，我是最平常的一个人，朝廷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外面那些人想要个英雄模范，所以刚好把我拉着充数，我完全不是他们说的那个样子。”我焦虑道。

    水玉微微一笑。

    “如果我亲自站到高台上去，跟所有人说明：我是真的真的自愿挂冠求去，他们会不会体谅？”我期待的问。

    水玉眨了两下眼睛。

    “啊，当然，那会让季禳难堪。”我叹气。

    “还有一种可能……”

    “嗯？”

    “喜欢您的人可能会以为，您是被逼这样说的。他们会更加着急。”水玉道。

    谁？谁这么喜欢我？我呻吟着把头埋进被子里：“好吧，只能去做亭长了。”抱歉的伸出手去握水玉，“还是没有离开官场，不知道会不会又连累你一次。我真怕又委屈了你。”

    水玉有大智慧，她拍了拍我的被子，安然道：“是心甘情愿的事，就没有委屈。”

    呵这才叫爱。我荡气回肠。

    于是搬家，一点点行李从侍郎府搬到小砖房，又从小砖房搬到柳阳山，真幸运不久前搬过一次家，轻车熟路——等等，那是“不久前”的事吗？怎么当中又像隔了阴阳，再世为人——哎呀，不能再感慨了。一昧“想当年”，那是老人的事。我还未老，至要紧把前尘旧事都抛在脑后、像抛个旧麻袋，两只脚要往前走，阳关大道尽在前头。

    看到亭长的官邸，我第一时间爱上它。它在一个和缓的山包上，后面有更高的山，做了天然的屏风，一溜数间的木屋，是拿衫树解的，没怎么漆饰，木板上连节疤都还留着，深吸口气，能闻到林木的清香。还有篱笆，唉呀那个篱笆，爬满南瓜藤子，那个阳光和绿叶的模样，油画都画不出来的，必要用水彩颜色点透它。前头一口水井，用个桦木盖子半遮着，连盖子带青石井台，都冲刷得洁净，前后种了些蔬菜，绿葱葱的，一架丝瓜正在茂盛时候，细碎的小叶片像裁出来似的美丽。

    “还有葡萄架，水玉你看，青葡萄都长出来了！可爱，好小，像一颗颗小豆豆。我说过你会有新的植物是不是？”我心满意足向整座山脉张开双臂，“我们有整山的植物。”

    水玉却抱怨：“窗角都是灰尘，墙上的老垢比漆都厚。这里原来是谁住的？难道没有女人？”

    “一定没有你这样能干的女人。”我笑嘻嘻卷袖子，“来，让我们一起化腐朽为神奇。”

    哪里等到我们真个动手，下面的办事人员早擦着汗上来，主动出义工，快手快脚，帮我们拾掇了。大官奉承皇帝、下官奉承上官，这些人没有先考虑一步、奉承我周到，诚惶诚恐，只盼我能念在他们将功折罪、不跟他们计较。

    我袖着双臂，另有感触：没有事先派人打扫我的住宅，季禳是真真不管我了。现在，是个被冷落的官员，不再是他掌心里的公主啊！这样大起大落的人生，居然也走下来，我果然贱命无敌。

    那些人干得热火朝天，我插不进手去，百无聊赖到屋后走走，见蓝天清透，长吁出一口气，不觉睡向草丛中。

    暖烘烘的野草，在脑袋下面被压开，我闻见泥土的香味，有只蚱蜢晃了晃尖脑袋，一口好牙正抱着根草叶啃，被我惊动了，丢开美餐，从我身上跳过去。

    嘿！嘿！小家伙，不必为了我丢掉口福。我兴冲冲坐起来，伸出双手想捉它回来，亲手喂它叶子，不知它会不会吃？

    它蹦到一个草棵子里，我追去，见到缝隙中一条人腿，穿的衣服还是当差的服色。

    难道……是弃尸？有人杀官差弃尸于此？我脑海里闪过这样的念头，咽口唾沫，一时说不出话。

    那只腿屈起来，用脚尖搔了搔另一条腿，下一分钟，一个脑袋在草棵子后面眨巴着眼睛看我：“嘘……”

    “什么？”

    “他们在那里出苦工，我躲懒，你不要告发我。”他使眼色道。硕大的一个脑袋，眼睛小、嘴唇厚，那样使着眼色，偏有小猪头般的可爱相，我笑起来：“好。”

    “你是哪里来的？”他上下打量我，也有疑心。

    “嘘——”我玩心起来，也对他比个手势，“我是新来的，他们在出苦工，我躲懒，你千万不要告发我。”

    “是么？”他狐疑的打量我。我身着便装，并没穿官袍，便坦坦荡荡给他看，他眼中的疑色并没有消减，顿一顿，却微笑了，“你喜欢小房子吗？”

    “啊？”我不懂他在说什么。

    他摘下旁边的草叶，手指翻飞，像是织了个乱糟糟的蚕茧，小眼睛抬起来向我眨一眨，手一翻，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哗，是个小房子的雏形！

    “漂亮漂亮！”我拍手，“怎么做出来的？还能做得更完整么？”

    “当然可以，”他温和的、手把手的边编织边教我，“这样，一寸寸的织出来，墙也有了、窗也有了，都是可以做得到的，不过——”手又一翻，“我们最先做的，是屋顶。”

    “嗯！”我点头，“可是，如果先装墙壁，不是会比较结实？”

    他把屋顶轻轻搁在屋子框架上：“屋顶好，有了屋顶，可以遮风、挡雨。”抬起眼睛凝视我，语气体贴得像个父亲，“你为了什么理由，要换穿男装逃出来？我能不能帮到你？”

    呃……他，他是把我当翘家少女么？

    我望着他，嘴边笑容越扩越大：“你要怎么帮我？”

    “如果是逃婚的话，可能比较麻烦，因为我家里已经有娘子了，她不让我娶二房。”他一个劲抓头，憨态无比可爱，“不过至少可以给你找个屋顶，让你安顿下来，再慢慢看我们能帮到什么忙吧。”

    我望着他，笑容可掬。

    他不是傻子，终于有所醒悟，盯牢我问：“你是谁？”

    人们已经来找我：“程大人、程亭长、程侍郎，你在哪里——？”

    真滑稽，明明是一个人，身上套着三种称呼，竟然还有人照老样子叫我侍郎，这样念旧。我叹息着掸掸身上的草屑。

    “你是——”草棵后头的这位仁兄，一双眼睛肯定从来没有瞪得这样大过。

    “程昭然，新任亭长。”我点点头，“你呢？”

    “周阿荧，您手下胥吏。”他苦着脸，“不合犯懒，冲撞大人，属下知罪了，请大人责罚。”

    “责罚？”我诧异道，“我只记得我们彼此有件事答应保密。”

    “大人……”他站着，袖着两只手，笑起来。

    “我遵守承诺。”我也向他眨了眨眼睛，心情良好的微笑离去。

第一卷 相遇 第四十四节

    柳阳山是个很小的地方，亭长下头，统共胥吏七人，另有个孔目编制，不过空着——上届亭长离任时，把孔目也带了走，还没填上新的。上面不催、下面不问，我也懒得理会它，所谓“孔目”是个类似帮办的职位，就是从前那胡子书生做的，如今小小山间，整个官邸加起来没我侍郎府一院子大，帮不帮办打什么不紧呢？空着也就空着罢了。我只顾我自己游山玩水。

    桑甚、杨梅、山里红，统统都是好东西，我可以吃得连嘴巴都乌紫，还是停不下来。实在吃不完的，用山泉水酿上，过几个月又是好酒。小麦也黄了，向日葵比它们更黄得热烈，青涩的苞米则刚开始吐出一点儿红缨，山下的庄稼地，看不到边儿的黄色与绿色夹杂着伸展开去，近山脚的小塘子里，蒲草青碧碧的大蓬大蓬长着，菱角开着金黄的小小花朵，雨水挺多，山上的枣树、松树、柏树、灌木、还有再矮些的各种草木植物，几乎没有积尘的时候，园子里种下的瓜菜简直不需要浇水，井台里的水清盈盈要溢出来，黑衣白肚皮的燕子在天空里打个转，“啾”一声停在屋檐下，用嘴互相啄着毛羽刷理，若有所思的望望天色，“啾”的又飞开了，远远一抹不晓得是山色还是云烟，总是柔和的贴在比鸟翼更高远的天边，一座高高的宝塔立在山峰上，树冠上只能探得出一个尖顶儿，是玄碧色的，衬了那样天空的背景，连天生的肃穆里都搀进了慈祥。

    我甚至学会了钓鱼，就在山涧里，用新鲜挖的蚯蚓，穿上鱼钩投到水里，等那些美味们愿者上钩，最走运时我曾经一个下午钓起来三条野鲫鱼，用松柴火烤熟了，抹点粗盐巴，鲜得可以让人“唔”的一声，恨不能连鱼刺都嚼下去。

    鱼，是周阿荧的娘子帮我们烤的。她娘家姓谢，排行老大，人们呼她谢大娘，又或谢娘。我见她也不过二十多岁年华，叫大娘实在屈了，便唤她谢娘。她人不高，珠圆玉润，生得颇有些观音像，为人倒很斩截，简直有绿林气质，做事虎虎生风，说起话来一句是一句的：“大人，就您这模样儿，带这么位姑娘，到这儿来做官长？城里学生来玩一季还差不多！山风是这么好经的？别吹皴了你的皮肤！听大娘的，戴个帽子，没事别老望外跑，看太阳晒得脑瓜仁子疼。别笑，三十岁以后你就知道厉害了！”又叹口气，“说你领过兵打过战？造孽。没事儿还是回城里去罢，找个清闲职位儿，谁能不答应你的。窝在这里？造孽。”

    这里同京城完全是两种生活，透明、粗鲁而快乐。我这个贱骨头！我决定自己还是适合作个乡下人。

    京城里，我们倒是回去过一次的。那时候好像官员制度什么的又有变动，公文满天飞，连偏远的柳阳山都飞过来几件，琐碎无比，说什么报备啊、织造方面的事，行文既迂腐、又与柳阳山这小地方无大挂碍，我统总交给周阿荧处理了。至于朝廷里因这次公文狂飙，又牵出什么人事变幻，太傅降为大夫、大夫升作太傅，全不关我的事，到京里，也不是为他们去的——是我自己多事，忽想起来那口渴男，问水玉道：“对了，你知道我有什么仇人，是我一见面，就非要杀掉他不可的那种？”

    “……卢阁老？”水玉试探着问。

    “卢阁老已经被捉了对吧？而且，他不是应该很老？”

    “是，他高龄也五十多了……”

    “有没有年轻一点儿的？比当今皇上还年轻一点点，跟我差不多大，脸长得都算俊秀，恨我恨得要死要活，我恨他也该恨得要死要活的？”

    水玉猛然倒吸一口气，双手捂住嘴。

    “什么？”我盯着她。她喃喃着，还想蒙混过去，最终只有承认：“也许是卢阁老的公子。仲均公子。”

    “他跟我很熟？”我不知她为什么想瞒我。

    “是，他跟您有同窗之谊，后来想向您提亲，可老爷把您许给余家，于是……于是后来有卢阁老报复的事……”

    “所以，是因为他的缘故，余家灭门、我来到京都报仇。我报仇的结果就是，害了他的全家？”我道。

    水玉低着头。

    “还有什么，一起说出来吧。”我叹气。

    “您……水玉总觉得，您也许……虽然想救余家，但，也许不想卢公子死。”

    “我不想让任何人死。”我回答。

    “是。”水玉低下头剥手指甲。

    她是女孩子，有为难的事，可以剥手指甲。我呢，我能作什么？也只有进京去找季禳。我再要多一点点办法都没有。

    “卢家确实有很多触犯国法的事，朕要彻查他们，就像彻查所有官员，跟你没有太大关系。”季禳翻着卷宗，头也不抬。

    他现在已经不再看我了，对待我像对待普通官员一样。我也只能跪在丹墀下，像普通官员一样卑贱的致意：“请问，卢家有多少人犯了死罪？按照律条真的是死罪吗，能不能从宽发落。”

    季禳翻过去一页纸，提笔，唰唰批了一段，丢到旁边，掌卷太监躬着腰、高举双臂捧下，他搁笔，又拿起下一卷文书，淡淡道：“你不是刑部的。定刑入罪，与你无关。”

    对，是我自己无法无天、自己来找难堪。我默然跪着。

    “而且，卢仲均已经斩了。”季禳又翻过去一页纸，道。

    我辛辛苦苦救出一个人，不是为了让他斩的。但——但他代表着国法。国法要砍一个人的头，小小亭长又能做什么。程昭然以为她能多做点什么的，于是进了兵部，结果又怎样？我如果努力到刑部去，难道就真能救下谁吗？而且，就算救下了谁，最后的结果天晓得如何呢：我如果没在程昭然的身上活过来，贝河不一定死；厉祥如果还活着，卢阁老和卢仲均不一定死。我有多自负，以为自己能干涉这么多人的生死？那是他身为皇帝才应该担负的责任。

    “是，下官愚鲁，打扰了皇上。”我道，便打算退下。

    “……朕如果一直扣着他的性命，告诉你，如果你留在朕的身边，朕就会赦免他，你一定很为难，对不对？”季禳开口。

    我觉得他一泓目光倾注在我身上，再不敢抬眸与他对视，死盯着地上的红砖缝，毕竟不知如何作答，身上的汗不知不觉细细炸出了一层。

    他如果真的用别人性命来威胁我……我会恨他吗？还是因为有了个妥协的理由，反而松一口气？

    “所以朕免除你的为难了。”季禳道，“退下吧。”

    我向后退去，抬起一点点目光看他，不，他凝视着案卷，完全没有在看我。什么目光，都是我的想像，是我自己的心魔。他说到做到，我已在他视野之外。

    我默默的彻底从他面前退开，直到皇城的门在我身后关上，才松一口气。在那里面、在他面前，我总是拘谨、无力、矛盾，我不喜欢那样。

    “大人，怎样？”水玉紧张的迎上来。我忙挂上一个笑：“没什么啊。”为怕她担心，我本来就没告诉她我来作什么，只说进京述职，再说，柳阳山那边缺些东西，要进城采买，我既没给自己立一个孔目、也不想叫胥吏跑腿，就顺便跟水玉一起买东西，水玉也是很喜欢的——似乎女人都喜欢买东西，一条条街，一个个铺子，红红绿绿香香甜甜，消磨过一生都值当。

    京城里依然是热闹，仍有些年青人穿着“侍郎斜”，甚至还有更怪气些的服饰，这也都正常。总有些人追求新奇的衣饰、有些人暂时无聊而迷茫，一个连这些都容不下的朝代，那才是没有生命力的朝代。年青人做点出格的事又怎么样？只要紧急关头拿得出力量就好。从方铮他们身上我看到了这种力量，所以一点都不为他们这一代担心，只是贝河……算了，多想无益。

    有个戏台子前面特别热闹，人头攒动。我不合挤进去看了半天，看出门道，立刻后悔。

    上面演的不是别个，正是“兵部侍郎程昭然”的事迹，用一个长得超级漂亮的小生，完全照着忠肝义胆薄云天呐薄云天那个路子塑造，从杀退真族刺客、演到千里飞骑救驾，当中厉祥一段，做了虚化处理，仿佛从头到尾就是明君强将、从一而终，好不动人。美化得太厉害了，我都看不出那上头是我自己！最后戏文说我自动向“主上”请求承担擅自离京的责任，贬至某处山野。观众们那个唏嘘啊……

    我压了压帽檐，跟水玉道：“快走。”

    “那边、那边是不是程侍郎？！”一声尖叫，我吓得心脏一缩。

    抬头望，全部的人流都拥向另一个方向，目标是个身段与我相似的小伙子。我松口气，一拉水玉：“走。”趁机留开这个是非之地。

    我们从此再没进过京。

第一卷 相遇 第四十五节

    麦子渐渐熟了，足有大半个月未下雨，天空一片蔚蓝，太阳晒得叫人发燥，鸡们躲在大叶子下发呆，那叶子也已经有点儿发蔫，山民的小孩把它们摘下来，顶在头顶上，手拉着手跳：“咕咕咕，蛤蟆戴草帽啦，屁股上的疖子冒泡啦。”据说可以求雨。

    哗哗的西南风吹来，带了阴凉的雨气，大雨便如约而下，后半夜方歇，冲尽暑气，山中的小涧、溪流，都闹盈盈的涨起水。我听说东坡的山岩泥土被冲得不太稳，放心不下，戴了竹笠去看看——这身装备也是来了柳阳坡后新配的。绑草绳的低齿木屐、竹子编的斗笠，如果下雨时分，还有绿蓑编的雨衣，穿上去，还能闻见竹条和蓑叶的香味，我爱煞它们——到了东坡，只见柳阳山最大的那条河流果然涨了不少，数十、上百条山泉山溪争着冲到它的河道中，将水位抬高一米有余，水流甚是湍急浑浊，幸而上面造的石拱桥极结实，还有乡丁在桥头守着，两边山坡的植物长得也还好，大略暂时不至于滑坡。我放下些心，待要转身，却见对岸有个小女孩走来，戴个又大又旧的尖顶斗笠，背上背着大竹筒，裤腿挽得高高的，在河岸坐下来，脱了草鞋子，叼在嘴里，往水里作势欲扑。

    她干什么？跳河？我吓得大叫：“别动！”拎起衣摆跑过去。

    她被我吓一跳，嘴里的草鞋子“卟嗵”掉进水里，随急流而去。她竟然要追到水里去拣！

    “危险，不要动！站在那儿别动！”我紧赶慢赶跑过去，“你在干什么？”

    “什么？”她口里道，目光还在恋恋不舍追着那双草鞋远去的影子。

    “你刚刚要跳到水里干什么？！”我重复一遍问题。

    “渡河啊。”她理所当然的回答。

    “渡河，那里不是有桥吗？”我指着身后近在咫尺的石拱桥。

    她终于抬起眼睛来看我。面皮黄黄的，长着一只惹人怜爱的小尖下巴，眼睛有点似狐狸，细细长长，眼角那儿撩上去些，见得媚相，唇角一抿，却又现出嘲笑样子来。

    她不说话。

    乡丁在我后面嗫嚅道：“亭长，她大概是付不起过桥钱……”

    “过桥要钱？”我张大嘴巴，“哪户人家收的？”

    “回亭长的话，就是您家……不不，小的放肆，是官家。”

    “什么？”

    “这里原来没有桥，官府出钱修了座桥，但银根实在紧张，所以问过往的人收费，以补亏空，并备今后维修之用。”慢条斯理的声音。我回头。袖着手、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后面的，是周阿荧。

    “卟嗵”，小姑娘趁我们说话的时候，已经跳进水里，灵活得像条鱼一样，游到对岸，回头望我一眼，一双眼睛真是黑白分明，眼睛里说不出是什么神气，一瞥，就转过身，叭嗒叭嗒跑走了，赤脚踩着山路的石子。

    要不是我多管闲事，她还不至于损失一双鞋子。我不好受。

    周阿荧袖着手站在那里，比鱼还安静。可眼睛一眯，怎么看怎么狡猾。我没好气：“你想说什么？”

    “属下哪有什么想说的？只是等候大人差遣。”他欠欠身。

    “好吧，跟我回去。”我叹口气，“我是该查一下我们的‘产业’了。”

    柳阳山的官府文件储备得不是很好，次序有点乱、记录也不是很完整。但周阿荧好像是这里长大的书蠢虫一样，信手一拿、一翻，就能翻到有用的某段，记录如果不全的，他立在旁边直接娓娓道来，肚里的帐目比书上记得还清。

    “你这样的才能，仅仅是一个胥吏？”我不敢置信。

    他愣了愣，像一只蜗牛忽然发现自己的脖子伸得太长了，于是小心、谨慎的又缩回去：“小的只是个胥吏。”

    当我终于认识到皇家拨给柳阳亭的办公经费不足，柳阳亭像一切小地方一样，要靠地方自己想办法向民间征收费用来维持运转时，头痛的问他：“该怎么办？”他仍然是这句话：“小的只是个胥吏，实在不敢献丑。”

    “周阿荧你这头狡猾的东西！”我戟指对他大骂，“你躲懒也被我撞到了，现在装傻还来得及吗？我不管你为什么在这里混，总之肚里有多少货色先给我倒出来！不然我有你好看！”

    “怎么了怎么了？”两个女人听见骂声，奔过来看。当先的是谢娘，袖管挽得高高的，手上还沾着菜叶子；跟在后面的是水玉。

    我忽觉羞愧，垂下头：“没什么，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发火。”没脾气的看着案上那些东西，“我会自己再想想。”

    谢娘看了看我、看了看她丈夫，走近他：“老头子，在这里清闲年月也过了不少了。要是觉得碰上命了，就看着办吧。”

    周阿荧用三寸长的小指甲搔搔头皮：“娘子，你说真的？”

    谢娘嗤一声：“谁跟你瞎咧咧。”

    周阿荧点头：“我原知道你看到漂亮小伙子就特别心软。”

    这俩夫妻说话，我本来是站在旁边傻听着，听既听不懂、也插不进什么话去，一听周阿荧这一句，不能不说话了，用力给他们摇手：“不不不……”生怕给这对模范夫妻惹出矛盾来，我罪孽大。

    谢娘没理我，揪着周阿荧的耳朵壳子：“你长成这样，怨不得我看人家漂亮？”骂到后面，喷出笑来。周阿荧雪雪呼痛，一边也是笑。

    我这才知道他们夫妻感情这么好，开得起这种玩笑。

    谢娘向水玉使个眼色，拉她出去了，替我们把门关上。周阿荧在我对面坐下，用左手手掌的前端轻轻拍打着右手手掌，问我：“大人现在想怎么做呢？”

    “啊？这个，不是向你请教吗？”我呆呆道。

    “不，如果确实是大人的话，应该有想法的。”周阿荧微笑道：“请说吧。”

    气氛神秘兮兮的。我眨巴眨巴眼睛，算了，不管他了，先理一下我自己的头绪：

    “过桥费不收了。官衙运转不过来，就让胥吏们回去，反正这么小的地方不用这么多手下人。我要把地图重新画过一遍、把地方也看一遍，看看有什么办法能让乡民们多赚些钱。”

    周阿荧笑道：“官衙的运转，也不全靠这一点点过桥费。”

    “是，还要横征暴敛、拍上压下。”我怒道，“种田要征税？这么陡的山地种什么田，全种成果树好了！现在果树不算田的，是不是？那么税都可以帮他们免掉。”

    周阿荧慢慢的掸掸衣襟：“大人这个思路很有意思，想的都是帮民众省钱、赚钱。”

    “不然怎么样？”

    “没什么，这样很好。只是想到未来空荡荡的官衙，不免神往罢了。”周阿荧悠悠道。

    我脸一红：“当然，官府也不能永远都没钱。维持治安、维修公益设备，这些都要靠税赋的。可现在问题是，中央不给地方上钱，连胥吏的俸银都不给足，叫地方自己解决，而本地的民众又没什么钱，那还能怎么办？只能先尽量在地方上省钱，等想出办法让民众们有了钱了，怎么用再说。现在这个过渡阶段嘛，治安少是少不了的……可不可以让山民们先搞个联防会这样的东西？大家乡里乡亲的，可以聚着多说说话、加深了解，万一出事，彼此救援嘛！”

    “唔……”

    我看周阿荧不再那么多废话，忙把纸笔向他面前一推：“你费费神，帮忙拟个细一点的办法吧。”

    周阿荧闭闭眼睛，再张开来：“大人真的觉得这么大手笔的计划，周某拟得出细法吗？”

    “呃……”

    “也没办法了！”他大笑，“如此，吾且为君筹！”

第一卷 相遇 第四十六节

    柳阳山的胥吏们，就这样各各还家。而山民的联防会成立了起来。

    石拱桥，已经免费通行，但不是全免。这处地方也算一个小小的交通枢纽，不少行脚商人陆续会有经过。凡是比较重的商担、商车，还是要交些过桥费，以作折旧维修费之用。费用比照渡船费略减。

    整座柳阳山地区只有这一座石拱桥，其他有的是乡人自己搭的独木桥、还有的是渡船。独木桥，供人随便行走，这个没有改变。而渡船，原来称作“官渡”，也是官府派人摆渡、并收取费用的，长年下来，留下弊端。往往费用畸高，还到民间硬派渡工来出力，收的钱基本归官府，渡工等于出白工，有的苦不堪言、甚至愿意给点贿赂以免除出工劳力的，经手人可以扒几层皮。我跟周阿荧商量下来，就废了官船，“听从近便居民各以舟船渡载，庶几经手奸豪不得专其利，而民力无迫胁阻滞之患”。按照规矩，农、渡的规矩都是大事，要上报的，我就按这个报给上面了，幸好上面也没说什么。这件事得以推行。

    还有另一件事，就是不太好跟上头直说的了：农田照例是要交税的。柳阳山虽是山区，土地肥沃，略平缓的地方也开出好几块农田。又因为“劝耕”是政绩，前几任亭长硬指派乡民们在不是特别好的地方也多开出田，种下庄稼去，长得不太好，雨水一冲，肥料和水土流失得都严重，而田税是不得免。所以摊到“开田”的民家，负担平白重许多。我叫周阿荧想办法，跟乡民们说，不爱开田的，就别开得了。要种，不如种果树。杏子、梅子、橘子、香枨，爱哪儿种几树就种几树，甚至是瓜儿呢，只管点下秧子去，只要别正儿八经做成个田地样子，我帮忙做个弊，不算他们是田，便不用交税。土好、田地好，又无虫灾，果子哪有收不上来的，到时候随便是留新鲜果子、还是酿成果子酒，我出面帮他们到京里卖、或者零沽给过路行脚商，都容易。好在是靠着京城，有人流保证，周边又没有大规模的果场抢生意，是个有赚无赔的。

    至于养殖业，养猪原是要交猪头税的，我也叫周阿荧悄悄的去劝了：养几只野兔、野狗什么的，那可不要钱！反正都是肉，挨一刀煮了都一样，要是不是特别想吃猪肉的，就养那些小东西吧！就说是给孩子养着玩的，官府里我做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绝不收他们的税！

    乡间的日子，听说好过一点。我不知道民生到底改善多少，但至少在涨水的河边，没有再脱鞋子洇水的孩子了。桥上来往的人也比往常热闹，听说是因为其他地方收的过桥费、渡费比我们高。商人们权衡之下，自然奔这边来。人流带来商机，乡民们卖东西也比从前卖得好。

    “所谓‘清净无为、与民休息’就是这个意思吧！”周阿荧感叹，“若推此处而广之，天下治世也就不远了。”

    “让所有地方都实行？这不可能！”我困惑道，“一个国家是不能这样运作的吧。朝廷存在的意义，应该是让民众过得更好。如果全国民众都自己过活了，那还要国家朝廷干什么？国家——国家是应该多做一些事情的！”

    周阿荧的眼神像炉子里的火光，温文明亮着：“大人还想做的事，是什么呢？”

    “我？”我诧异，“我没什么事了啊。”也许内心深处隐隐觉得，是有些事没做完，但那应该跟我无关了。那是别人的责任。

    “总是这样，对别人想也不会想的事，做得这样理所当然；而对于唾手可得的事，却想也不去想。这算是什么主公啊。”他感叹。

    “什么意思？”我问。

    “别人想也不会想的事，指的是把手下的胥吏都解散。唾手可得的事，指的是天下。”他道，“我曾经做过一个梦，天对我说，我的才能是理顺世间之经纬，我将用它辅佐一位人君，赢取谁都没有梦想过的天下。这个宿命听起来太沉重，我为了逃避它，已经躲很久了。但是，草堆后一双眼睛向我微笑时，我忽然发现，命运也许永远无法逃避，天涯海角，只能与之相遇。”

    我目瞪口呆，手里如果拿着个玻璃杯子，一定会像任何电视剧中的好用桥段一样，掉到地上摔得粉粉碎：“你疯了？”

    “北方动荡。各省之间有隙可击。夜观天野，诸宿闪烁；荧惑有芒角、横天衢；银光贯紫微；流星大如一升器，光芒圆和，出须女，入天市南垣灭。必有英雄出世。主公宜早图之，以应天命。”

    “你、你在劝我造反？！”我瞪圆眼睛，赶紧看看窗外，没人偷听吧？“——你不想活了？”

    “今上在北方被围时，听说是有一支神秘力量袭击北虏后方，今上才能趁机反败为胜。我猜那支力量，是目前最活跃的一支义军。主公必须利用他们，否则，不足以与北虏、朝廷相抗衡。”这就是全部回答。

    “我不可能去抢季——当今皇上的天下！”我低声咆哮。

    “那您愿意死吗？”他耸耸肩。

    “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也许不久的几天后您就会知道了。在这之前，忘了我说过的话吧。我知道您不会向官府告发我造反的，是不是？”他嘻皮笑脸。

    “呃……嗯。但是，如果你敢再说那种话——”

    “我娘子和您那位姑娘好像来了。”他完全不在乎我的警告，侧耳听着外面的细微声响，道。

    水玉她们是拿鞋子来的。上次在水边遇见的小姑娘，叫绮君，我已还她一双草鞋，可是看她生活情况，实在困苦可怜，便打算给她再做双绣花鞋——一个女孩子，在整个青春里，怎么可以连一双漂亮点的鞋子都没有？

    发这种感叹时，我都忘了，我自己现在穿的也是旧的男式千层底布鞋。男式女式，对我来说差别不大，我根本也没太多身为女子的自觉。可是我穿过好鞋子的，喝醉那次……柔软包裹着我的双脚的，那个人的温情。那足以支持我走完一生的道路，虽然我不会说出来。太多事，我不会说，比如我梦醒之前，眷念着谁；太多的事，我说出来了，却不会做，比如做鞋。

    我拿着针就是直接往指头上戳的命。

    幸而水玉是标准的闺阁好女孩子，会纳鞋底、也会做鞋面子，只是针线有点慢，据说一个单鞋面子就曾绣了整整半年，犹未完工，因此央了谢娘帮忙。两个女人说说笑笑、有商有量的把活做完了，端着来找我。

    这双鞋子，桃红底子，用娇艳颜色绣出许多花鸟来，很精致，我见了都喜欢得不得了，想着绮君一定开心，立刻就出发去找她。然而周阿荧的那篇疯话，到底压在我心上，让我脚步沉重了许多。

    绮君自幼丧母，其后丧父，跟着舅舅一起生活。她舅舅倒有些墨水，接些抄书、写碑文的事儿来做，但大约生意不太好罢，生活只是勉强苦苦维持。难得这小女孩子倔强，没有什么垂头丧气的样子，只管麻利干活，但艰苦的日子到底给她的性情里掺了砂子，她不太爱说话，唇角每每扬起时，嘲讽比微笑更多。

    我不知为什么这样怜惜她。

    叩动粗糙的篱笆门，绮君正在后面挑水浇园，人小，用的还是大木桶，只好挑半桶水，晃晃荡荡的拎上来，我很怕她被桶子反拉下去，忙上前帮忙。她不肯，将桶子挪到后面，亮开嗓门向屋里叫：“舅舅，亭长来啦！”

    我听到一阵痰喉咙的声音回应。

    上次来，我没有见到绮君舅舅，只听说是被山下盖新房人家请去写字了。我原想，这样辛苦奔波的写字先生，气质想必清秀，一听这把老痰滚滚的声音，倒是一怔。

    “舅舅前儿回来就病了，呆在家里养着。亭长进屋坐？”绮君招呼我。

    我点头，拉起她的手，想牵她一起进门。绮君扭怩着要把手抽回去：“有汗……臭的。”

    真的，她手心汗淋淋，似一只小泥鳅。

    “没有关系。”我实在心疼她，握住了不放，就一起进门。跨进门槛，又是一怔。

    这是一排三间的屋子，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苞米棒子，还有几个大蒜，挨挨挤挤的甚是好看，正进门的一间是厅堂兼杂货间，右边朝西的一小间是绮君睡的地方、也兼着杂货间；左边朝东的一间我没进去过，听说是绮君舅舅的房间，当时落着把大锁，此刻，我就见个脑袋从里房的门缝里探出来，胡子半黑不白的，脑袋形状介于方和圆之间，像是石头缝里的黑鱼，似乎憨头憨脑、然而滚溜溜小眼睛里又透着点儿狡黠和胆怯的、向外张望。我的目光与他相遇，他明显的把脑袋向后一缩，像有点慌乱，随后紧忙的一边扣紧外衣纽子、一边钻出门来、一边向我寒喧靠罪：“这孩子真不懂事。草民这般模样、衣冠不整，又是这样简陋的地方，怎敢请大人进来，污了大人的玉足呢？”说着，早把那门关得严严实实了，不让人看见房间里的情形。

    我可能往那扇门多看了两眼，绮君舅舅一发局促了，先是想站到旁边引开我的目光，后来又端着肩膀把门挡住，指着长板凳请我：“坐，咳，咳咳，长官，坐！”

    绮君嘴角又嘲讽的扬了扬，但是没说什么。她舅舅在担心什么呢？我想，算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经里藏的什么，不足为外人道。谁肚子里没本烂帐呢？她舅舅房子里有什么秘密，真正同我无关。

    我在凳子上坐下，绮君给我端来黑乎乎的大叶子茶。绮君舅舅一边咳嗽，一边陪我说话，说的都是奉承话，我觉得难受，谈不上两句，起身告辞了，劝他好好养病。绮君送我出门。我们两个脱离他舅舅的视线之外，不约而同的松口气，我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给她：“给你的。”

    说不清为什么，我想她可能不愿意在舅舅面前接受这份礼物。

    “什么？”绮君抬头看我，碧青小眉头打着结。

    “打开。”我笑笑。

    她打开，那双桃红的绣鞋露出来，她像看见什么超级古怪的东西，大大吸进一口气，手臂僵着不动。有那么一会儿，我还以为她被吓着了。然后她慢慢把手掌放下去一点，看着它们，再抬头看我：“我？”

    “你。”我点头，捉弄她，“除非你不想要？”

    她迅速把鞋子紧紧抱在臂弯里：“不，我要！”眼里漫起水气，“谢谢大人。”

    “没什么，这都是小事。”我被她的反应感动了，并没经过大脑思索，便弯腰对她道，“小姑娘，你现在处的地方只是整个世界的很小一个角落。有一天，你会去到更高更远，那时，如果你有能力照顾其他小姑娘，你也会愿意这样做。”

    绮君没有说话，眸子像一双湿漉漉的黑石子。我有点担心自己胡言乱语，把她搞迷糊了，可是她看了我一会儿后，低下头道：“嗯。”

    虔诚似在佛座面前叩下头去。

第一卷 相遇 第四十七节

    那天晚上我听见有琴声，泠泠若山风漱松。我推水玉：“你听见吗，是有音乐？”水玉侧耳片刻，脸色一变：“真有。”

    “怎么了？”我看她脸色有点奇怪。

    “从前……也听到过这样的琴声，您叫我不要多问。”她小声道。

    “从前是什么时候？”我来了兴致。

    “就是大人……呃，还在闺中的时候……不知哪天开始，你听到琴声，就会悄悄溜出去，有时是回来之后听到琴声。您都叫我别过问……”

    “这么奇怪？我一般会去多久啊？”我挠头问。

    “有时一两个更次，有时快整宿……”

    “这么久？我去干嘛的啊？”我随口问，然后猛然想到——“天啊，该不会是去幽会？”

    水玉掩住口：“水玉没这么说！而且——而且总觉得小姐——不，大人，不像做了这种事情……”

    小姐、大人的，还真是拗口。我苦笑：“反正不管是什么事，就是说这个人已经找上门来了是吗？那我去见见他吧。”

    “那……要不要水玉陪您去？”水玉担心的望着我。

    我犹豫一下。当初“程昭然”不让水玉跟随，也许有什么特殊的考虑，我萧规曹随算数，不用改规矩：“我自己去吧。”想了想，笑笑，“如果有什么事，我会开口叫救命的，你放心。”

    琴声是从山顶的宝塔中传来。宝塔，又称浮屠，就像风铃又称铁马，是古名，我原来很不解为什么一种东西有了今名、还要留着古名，完全浪费脑细胞不是？

    今夜见那建筑物，矗立在半明半昧的月光中，松涛阵阵、古琴幽幽，每一层高啄的飞檐下，都挂了铸铁的铃铛，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我又觉得：果然要“浮屠”、“铁马”这样的古名才称它。风铃之类，都嫌太轻浮。

    足下还有数十步泥阶，我听到琴音中有人开口唱：“痴心怎了？记得当年初相遇，阳光正好，着个春衫小，眼前脂粉顿如草，遂叫我，缚手对画牢。”

    声音很熟。

    我高兴的叫出来：“是你啊？”

    宝塔的最下面一层，点着长明灯，壁上画着怪模怪样的佛经图画，好像是八部众中的龙王成佛。有人穿着白衣，在那里抚琴而歌，正是允松楼里，喝了酒没有带钱，曾说“他日有缘再见，当偿君此曲。”的男人。

    他微笑着收回双手，按在双膝上：“你来了？”

    说话的声音，也果然是曾替我解围、隐身在暗中对我说话的人。

    “叫我拔剑、帮我打败了陈大勇他们；后来又在韩茂庄外跟我说有人来了，这个声音是你吧？”我道，“你说你叫向予？为什么那两次都不露面给我看呢？”

    “因为想观察一下你。因为好玩。”

    “啊？这有什么好玩的……”我挠挠头，总觉得不对劲，一句话脱口而出，“你该不会真是‘我’的旧情人？”

    向予蓦然大笑，指着他自己：“给你引见一下：我，向予，江湖人称向先生。是你的——师父。”

    “师父？”我茫然。

    “对，”他笑容可掬，“快来见过为师。”

    “你说是就是了啊？”我对这个忽然间蹿出来的、这么年青的“师父”，保持极度怀疑。

    他点头叹：“不然你以为你一身武艺从何而来？元城的小姐阁下，难道真的家传武艺？开玩笑。”

    “哦，那……那你是程昭然的师父，就等于是我的师父。你好。”我很礼貌的对他点头。

    “随便你啦，”他摊摊手，“你知道我对别人的选择一直是很宽容的，尤其是女孩子。”

    “等、等一下。你以为我做了什么选择？”我狐疑之心越来越浓。

    “你要救未婚夫，结果未婚夫死了；你要当良臣，结果被皇帝欺负了。你心理承受不住打击，所以自尽；自尽不成，所以给自己找一个逃避的办法，假设自己是另一个人。”他耸肩，“还能有什么解释，你以为？”

    我哑口无言的看着他。

    是这样？我是程昭然？不不不……我根本一开始就这样想才对吧？我与她都不擅饮酒、都会做一些离经叛道的事，她会的事我也会，喜欢她的人都喜欢我。

    但是心底深处，是什么让我排斥这个想法？就算她真是我的前半生，我好像也为了什么缘故、深深的对她不满，完全不愿变成她。

    “培养一个徒弟不容易，”向予自顾说下去，“我想了很久，是放任你自然呢、还是重新与你相见，不过幸而你的武艺没有丢、性性也没有大变——”

    “等、等一下，这段时间，你一直在暗中观察我？”我毛骨悚然，几乎要喊出：变态！

    “不，”他似乎颇为遗憾：“因为某些事比较忙，我只呆了很短的一段时间，所以你的很多丰功伟绩我都错过了。不过幸好，就已知的你的表现来说，仍然不愧向某人的徒弟。我只要再点拨你一二……”

    “什么武功我可全忘了哈！”我警告他，“紧急情况下好像会打出一些厉害的动作，可是平常只有这样——”手掌往空气中劈一劈，给他看，“你看，什么都没有。”

    “还是这么性急。”他啧啧摇头，“为师会没办法吗？过来过来，附耳过来。”

    “干嘛？”我附耳过去。他对我说了几句话，好像是歌谣。“这是——？”我满脑子空白。

    “运气口诀。”他自负的感慨，“向某人不传自秘啊，居然传了你两遍。”

    我哭笑不得：“传我有什么用？我又不会！”

    “我传了你就会了。”他不由分说到我背后，双掌贴在我身上，我又感觉到那种清凉的气流。

    “喂，等等，这是真气吗？”我问。

    “不要有杂念，背诵我的口诀。”他道，声音严肃。

    我只好念：“天根兰抵，心窍冰如；阴阳互转，手足承基……”都不晓得是啥意思，怎么想都狗屁不通。可那股清凉气流在全身流转，不觉间竟像合了这几句话里的什么路径似的，我周身越来越轻捷、轻捷得像是没有了似的。我再没有身体的意识、甚至没有了意念，只是轻飘飘的浮在什么境界里，一派畅快。

    耳边有幽幽的哭声传来，我一跤跌下去，觉得自己是个很小的小孩子，仍然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只是脑袋很晕。有个什么人坐在我的身边，手按在我肩上，手指清凉，低声道：“阿季，你不会死。”

    “哥，救我……”我听见自己嘴唇里传出微弱的声音。

    “是，我保证你，只要我不死，你就不死。如果不能成佛，我就成魔。我会把你救活。”坚定无疑的回答。

    我猛然张开眼睛，眼前还是柳阳山的月色。我一时不知今夕何夕。

    向予盘膝坐在我对面，专心调息，脸色好像有点发白。我睁开眼时，他也睁开了眼。

    “出了什么事？”我怔怔问。

    “你身体里已经有一个人的内息，非常古怪，差点伤到了我。”他道，“你没有走火入魔吧？”

    “我？很好啊，为什么这么问。”我说，一边抬起手指，拭去眼角的泪水。

    我的眼睛刚刚看到了什么？以至于落下泪来。

    “阿季，你不会死。”我记得梦中的人这样说。季禳排行为季。这是他的记忆吗？他的真气，把他的记忆碎片也送给了我？我不太明白，这超过我学到的一切科学知识范畴。

    “真的没事？你的脸色肯定比我还难看！”向予伸出一只手要碰我。

    “不，没事。”我下意识的后退一步，躲开他。

    如果那个生病的小孩确实是季禳。坐在旁边的人，就是厉祥。我不知道他们兄弟间发生了什么，使得那么慈祥的兄长成为一个变态的皇帝、而小弟弟弑兄篡位。我只是……只是，每当又想起厉祥这个变态时，就不想见任何人、也不要被任何人触碰。我只要一个人呆着，不然可能又会呕吐出来。

    那个人随时能激起我最强烈的反胃感。

    “是谁给了你真气？……不想说的话，算了。我们先从练飞刀找找感觉——”

    “下次吧。”我举步往外走。

    “什么？！喂，你有没有搞清楚？我是你师父！师父愿意教你，你竟然——”

    “还有很多公事要回去忙啦。”我懒懒的挥挥手，“睡吧，明天还有好多事。”

    “什么事？”他很好奇。

    “算帐。”我道。

    “算帐？”他诧异。

    “嗯，秋天了嘛，收成不错，但还要卖得好。卖东西，那就是我亭长的职责。这个事情最重要，我要卯足精力去做哦。”我回答。

    他脸上的诧异之色更浓。

    “干嘛？”我问。他听不懂吗？

    “啊，没什么。”他打个哈哈，“走吧走吧！祝你好梦。”

    好梦他个头！回去之后，我才发现，刚刚那么一会儿打坐，居然已经坐了三个更次，回去时，鸡都叫了！我只能草草睡上几个小时，又要起床。奇怪的是也不觉得多困，可能打坐确实有效？难说！功夫之神奇是我这种人难以理解的……嗯，不想了，还是算我的农家帐。

第一卷 相遇 第四十八节

    京城的茶馆酒肆里，每份香瓜十来个钱，一个香瓜可以破成四五份，也即是能卖几十钱。但到门口来收瓜果的小贩只肯出十分之一的价钱。若能自己运进京里去，就算不运进酒肆，直接在街上卖，也能多得两三倍赢利，然而要自己找脚力、并赔上叫卖人工，算下来不知哪样划算。要叫怀光来拉车呢？我又舍不得。我拿根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

    “大人……”水玉的脸上有骇怪，同向予一色一样。

    “怎么？”我问。

    “计算利润，这是商人的事。您从来不管这些的。”她道。

    “嗯，现在我觉得有用啊，”我搔搔头，“不太好吗？”

    “不，大人想做的，都是好事情。”她回答。

    周阿荧在后头嘿嘿笑了几声，眼神饶有含义，我猜还是上次那篇疯话的延续，心头一烦闷，恶向胆边生，喝道：“笑什么？！”

    “再次领受大人的丰采。”他毕恭毕敬的拱手。我拿他没办法，只有默念“终有一天把你送到牢里去”，聊以泄愤。

    我商业上的运气还算好，正好过路的一家客商本是运糙米来的，货物被人坑了，里头潮湿，生出虫子来。客商过桥时才发觉，知道京里的米行收不得了，气得大骂。我心中一动，问了乡民们，他们倒肯吃这种米，说大不了花点功夫把米虫浸掉，又吃不出毛病来。于是我去谈价，三钱不值两钱把米买了，我们本来今年水果种得多、粮食种得少，正好补充冬粮。而客商的车子空出来，白放一趟到京城，也是亏本，不如优惠些雇给我们。我谈妥雇车事宜时，绮君的舅舅病重了。

    听说是上次的风寒没好，他又下山去了一趟，好像受了点气，于是病上加病，一下子卧床不起。

    那给他气受的，说来好笑，正是他姑家的表亲。很有点权势的，官至司马，原本看不上他这头穷亲戚，前几天娶媳妇，他偏要去凑热闹，给人说成是打秋风的，冷言冷语个不住。他气性大，病躯在山路上又经了累，回来就病倒。

    难为了绮君，一直照顾他。我去探望时，他正在病人特有的半梦半醒昏迷时期。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房间，放满了瓶瓶罐罐、和一些难以分辨的东西，都精心的擦拭干净，但看起来仍然旧得不得了，还有很多是残破的。这就是他一直小心守护的宝贝？

    他以吝啬鬼那种特有的机警，忽然张开眼睛：“什么人？什么人偷我的东西？！”

    我向前一步：“是我，来探望您的。”

    “是、是——咳咳！您来这里干嘛呢？咳咳！”他不断的咳嗽，眼睛不放心的盯着我的手、盯着我衣摆、甚至盯着我的身后，好像很担心我背后伸出第三只手，拿了他什么东西似的。我只好张开双手，表示无辜，慢慢的退出去。

    他在房间里猛然狂叫：“绮君！我的东西都要跟我陪葬，一件都不能少！！不然我做鬼也不放过！”

    “好，好。”绮君没奈何的答应着，往墙上一靠，嘴角又撇一下，似乎很不屑，但是底子里又有些眷眷，像冰雪天里无奈的烟色。

    他到底是她的舅舅。觉得丢脸也好、恼火也好，他总是她的亲人。

    “大人，不好远送您了。”她为难的致歉，“舅舅这样子躺在房里——”

    “没关系，应该先照顾病人的。”我道。我只是怕她撑不住。这么小的女孩子……我曾想找人来帮绮君，但她舅舅不让任何其他人进房间。我只有作罢。

    “有任何困难，就跟我说，知道吗？”我握住她的手，叮咛。

    “汗，臭的……”她还是自卑的想把手抽出去。

    我不放，把它放在鼻子前面嗅一下，笑道：“不臭啊，有海藻和青草的味道。”

    我说的是真话。可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吗？她把脸涨红了，脚向后缩一点，脚上穿的还是草鞋子。我正想问她为什么不穿绣鞋。听见外面一阵喧哗。

    高头大马，还有红底铜饰的轿子，仆从两边站定，青绸绣花衫裤的丫头，颤巍巍扶出一位香色地折枝妆花罗衣、头戴帷帽的贵妇人。这算哪一出？我走到院子里，看着她们发呆。

    那贵妇人在帽纱后头大约也看见了我，一怔，停住步子，跟丫头低低说了几句。丫头上前来，对我行个礼，问：“敢问这位郎君贵姓，在此何事？”

    连个丫头说话都这么文雅！我不敢怠慢，拱手道：“在下是本处亭长，姓程。敢问姑娘来这里又是做什么？”

    这丫头对我的问题置若罔闻，把手掩在心口，发出一声尖叫：“程？难道你是——”慌忙掩住嘴，脸涨得通通红。

    绮君一直躲在我身后，听见她尖叫，手把我的衣襟捉得更紧。

    这丫头小步跑回她主人身边了。贵妇人呵斥她一声，莲步姗姗，亲自走向前给我万福：“程亭长，外子即是中司马陆仕京，与您曾有同殿之谊，妾身说起来是绮君小姑娘的大堂姊，不久前与舅舅有点小误会，听说舅舅有恙，心下不安，特来探访。舅舅向来想必多承亭长照顾，妾身谢过了。”说着深深福下去。

    我最不习惯这么文绉绉的应酬，忙着给她还礼。绮君从我身后露出脑袋来，贵妇人看见了，笑着招呼：“这不是绮君小丫头吗。舅舅现在可好？快带我去探他。”

    绮君只管抬头看我。我为难的对陆夫人道：“他好像不是很愿意接待客人……”

    “亲不亲，打断骨头连着筋。”陆夫人泫然欲泣，“舅舅至亲，妾身怎忍因为妾身的疏忽，令得亲眷失和？传出去，妾身如何有面目做人。请让妾身去探访罢！”

    她说得这么严重，而且真的要哭出来似的，我招架不住，看看绮君，目光的意思是：“要不，就带她去试试吧？”

    绮君吐出一口气，在陆夫人面前转了半圈，到底也不知该怎么打招呼，就直接往屋里走。陆夫人忙跟上去，还不忘向我又福了福。我不放心，在外头等着，先是听到屋里绮君舅舅叫骂：“你是来偷我东西的！你装什么样子！”一边骂一边咳嗽。过一会儿，骂声就没了。再过一会儿，丫头出来弄茶水，说是这里根本没有像样的茶具，幸好他们自带了一套。

    都喝茶聊天了，果然是一笑抿恩仇了吧。到底是亲人。我这个外人摸摸鼻子，没什么事了，转身回去。

第一卷 相遇 第四十九节

    现在是秋高气爽的时节，京城有不少达官贵人、或者小康之家，来这里踏青。作为地方长官，本来是一定要奉承好达官贵人们的。可是小小亭长哪里有钱应酬？所以发展出来一种产业：想给达官贵人溜门子的人们，负责出钱；而地方官作为地头蛇，负责行方便，于是大家皆大欢喜。

    这阵子，也就有人来叫我“执行惯例”。

    参与他们的灰色活动？开玩笑！要耸肩诌笑、溜须拍马，我在季禳面前做就已经足够。付出不晓得多大努力，躲到这边，还要昧着良心做事？那我也算白躲到山里一回！

    要来踏青，随便来；要奉承，请别处去。要把我的小官职敲掉？请便，巴不得！人到无求品自高，我觉得我此刻的精神境界高如深秋的苍穹。

    我并且组织乡民们兜了很多土特产前往叫卖，我作为地头蛇，保证买主们都要乖乖付钱——哦，另外，发出官方告示：踏青者不准破坏环境，不然罚款。

    关于这种罚款，其实没有先例，但我问过周阿荧了，差不多的款项范围里，只要对地方有益，我有权自主决定，至于决定之后会不会得罪人、会不会被参一本，那是以后的事。

    我不否认我有那么点儿自暴自弃的意思：巴不得闹出点事情，让季禳好快点敲掉这个官，我就彻底的、什么心事都不用担了。所以现时我乐得多用权力给乡民们做点什么。为官一天，不就该造福一方么？说是像老母鸡一样护崽也好，反正我很有快感。再说让那些游人们养成爱护环境的意识，对整座山林的植物动物们也都有好处，我干得心安理得，准备了一大篇稿子，准备有人找麻烦时，我就给他们宣讲；如果有人打算吵架，我就捋袖子跟他们吵架。

    奇怪的是也没人跟我吵，柳阳山的岁月，太太平平的过去，却突然传来个恶耗：绮君舅舅病危。

    这次病危，跟陆夫人大有关系。原来那天他去陆司马家赴喜宴时，带了个粉彩刀马人物瓶去作为贺礼，后来他受了气，大怒而回，贺礼是进门时就送了，不便讨回，就仍留在那边。陆司马家本来当是个旧瓶儿，不以为意，不料给懂行的看了，说是好货，其价不菲。陆夫人正是为此而来。

    我在他房里见到的那些瓶瓶罐罐，根本都是真正的古董。他平生只有这个嗜好，稍微赚点钱，全花在上面。因为眼光好，拣了不少“漏子”，三钱不着两钱买来的东西，实际上是千金不换的古物。送陆司马家的那个瓶子，只不过是他收藏中较普通的一件。

    陆夫人到得他房里后，看了有六七分准了，装着殷勤，请医生来看病、又佣人来服侍他，不知怎么的捣个鬼，就把些东西偷出去了！绮君舅舅病得昏昏沉沉，一时也未发现，等觉出不对时，一检点，已经少了十来样东西，包括个青花樊红彩云蝠纹碗、五彩四开光花卉罐、红铜镶嵌绿松石小笔洗、还有一对虎眼石手排，都是精品。绮君舅舅一气非小，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扑出床外嚎叫：“狼！狼！你们把古董商给我引进来了！掏了我的心窝子！！你们不得好死！你们把东西给我还回来！！”

    谁还？没人认帐。陆夫人说他血口喷人，干脆把佣人也都撤走了，留下一个病人趴着咳嗽。我赶到时，他已经在弥留时期，绮君给他掖着被子，闷声不响，一滴泪忽然落下来。

    这滴泪落在布被子上，“噗”一声，很轻。垂死的病人被惊动，张开眼睛，看着她，像是才认识她似的，眼眸里浮现出从来未有过的柔光。他用这样的目光抚mo着她的脸，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起了慈爱，道：“我剩下的东西，都留给你，你去添笔嫁妆。”

    绮君骨突着嘴：“谁要嫁妆？”我觉得不太对，向前一步。他对我道：“孩子交给您照顾啦。”

    这是他说出来的最后的话。

    之后他陷入昏迷，大约二十分钟，眼睛又张开来过一次，没认出什么人，左右不安的动了动脑袋，喉咙里咕噜了一声，眼睛又合上了。再按他的脉搏，他已经去世。

    绮君哭成个泪人儿。我帮她办理了丧事——说是帮忙，其实说来可怜，礼仪上的事我哪里懂？绮君自己知道得比我还多些。好在是我有点俸银、水玉离京时又藏下些细软，拿出来，办个白事也还将就得过。再加谢娘领着一些女人来支应，事情才能进行。

    发丧那天，陆夫人也来了，头上只插几枝银簪，穿着缌麻的丧服，进门，拿帕子沾了沾眼角，泪水立刻流得哗哗的，在死者灵前尽了哀礼，道：“可怜小表妹孤苦无依，我接她去住罢。”

    我再怎么看、怎么听，也分辨不出她表现得有任何虚伪的地方！难道绮君舅舅误会了？也许陆夫人没动他东西，是他病混乱了、疑心生暗鬼？毕竟，他连我都防备过，而且他的东西只有他自己收藏啊！连绮君也不知道数目。何况他说少掉的那几件东西，据他说是精品，所以包得比较严实，绮君一眼都没见过。所以到底有没有少，也只有他自己的一面之辞嘛？

    如果陆夫人真是被冤枉的好人，那绮君跟她去也好啊……我想。

    谢娘快嘴快舌接过话头：“夫人您可能不知道。绮君舅舅去世前把这孩子托付给亭长照顾了，至于身后留的东西，都给绮君了。我们都过了数字，日后，一草一木都是她的！”

    陆夫人微蹙眉：“什么？”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头，“可他托付给我的不是这样啊。”

    “他难道说把遗产给你？”我失惊。这要是落了白纸黑字，打起官司来还真麻烦。

    “不。”陆夫人一笑，“亭长当妾身为何许人？纵然舅舅有这个意思，妾身也是万万不能要的。”她展开那张纸头，给我看，上面说：遗愿把所有的古董陪葬，请陆司马监督执行。下面按着手印。

    我猜如果要验证的话，这手印一定是绮君舅舅亲手印的。陆夫人身上有一种气质，让我相信她不会犯那种低级错误。

    而且，绮君舅舅也确曾表示过要把东西陪葬，是我亲耳听见。

    “可是他临死前改了主意。他终于明白亲情的重要，把东西给了绮君了！当时我就在场。”我向陆夫人保证。

    陆夫人微微一叹：“亭长真是位宅心仁厚的君子——”

    谢娘伶牙俐齿，立刻抢上道：“可是该聪明时也绝对聪明，这点又不那么君子。若说君子可欺之以方，算盘就打错了。”

    陆夫人又扫了谢娘一眼，这次目光里是有把刀光。嘿，发生了什么事吗？我怎么像是感觉到两个武林高手对决的气场……

    “亭长，以心爱之物陪葬，妾身相信确实是舅舅一直以来的心愿，妾身想，其实您也是这样相信的吧？妾身并不是说您也许被谁蒙蔽，但也许人病重时，神智会有迷糊，说出些言不由衷的话来，也未可知？”她又叹了口气，“舅舅生前，花了一些医药费……”

    “你是要他的收藏变卖一些赔给你吗？”我问。

    “不！亭长您怎么会这么想！”陆夫人伤心欲绝，“药费，由妾身全部支付。这些些小钱跟亲情相比，算得什么？妾身只是想说，妾身岂是那种一钱如命之人！舅舅大概也是在这点上知道妾身为人，所以把身后事托付妾身。妾身总要看他的心愿，照着他精神健旺时的意思得以施行，这才安心……”

    “滚。”绮君埋头跪着，一眼都没看她，道。

    “绮君！”我吓一大跳。

    “小妹妹……”陆夫人款款上前。

    “滚！”绮君举起手去推陆夫人，陆夫人一躲，我们忙上前阻拦，拉扯间，她怀里有个东西掉出来，“啪”，外面包的布散开了，露出一双绣鞋。

    是我交给她那双绣鞋。

    陆夫人惊魂稍定，看了看那双鞋子，眼神又迅速的转向绮君脚上穿的、用白土渣染白了的草鞋，微微一笑：“怎么不把布鞋染白呢？”

    绮君脸涨得几乎要烧起来。我稍微有点儿明白，但又不太清晰，只是弯腰扶起绮君，将鞋子收拾了，放回她手里。

    “妹妹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说一声。妾身难道不会帮你吗？”陆夫人温言道。

    绮君戟指大怒道：“你敢在死掉的人面前说，你是好心？！”

    随着她的话音，忽然有一阵风，吹动灵幡，露出寿材。连我这样胆大包天的泼皮，都不由得心底发毛。绮君又躲到了我的袍子后头，只露出半张脸来看。

    我注意到谢娘清水般的目光，一眨不眨逼视在陆夫人脸上。

    而陆夫人神色不动，将灵幡逼视片刻，风小了，幡慢慢垂下去。但给人的感觉是：就算有什么灵体附在幡上，好像那灵体都受不住她的气势，不得不偃旗息鼓。

    她随后转向我，仪态仍然安娴，深施一礼：“看来这里有人对妾身误会很深。妾身不惯与人争执，这便先避让。好在，亡者灵前已献心香，聊可安慰。只是未能让舅舅遗愿得偿，妾身总是抱愧，他一向来的真实愿望不能就这样辜负了。大人宜深思之。”

    说完这番话，她扶着丫头走开。我被她的强大气场震住了，半天回不过神来。谢娘悄悄把我拉到一边：“这个女人不简单。”

    “嗯。”

    “大人看出来了罢？她是想把古董全侵吞，还不在外头落下坏名声。”

    “可是……她是坚持要让那些东西埋下去陪葬啊。这样做对她有什么好处？”

    “一来，她自己没有明着跟小姑娘抢东西，名声好听；二来，埋在地下的东西，比人家屋子里的东西容易偷。如果有天坟头被盗掘，那是盗墓贼的事，她彻底撇清干系，叫人难指摘得。这点小猫肠子，还想瞒过老娘？”谢娘冷笑。

    我顿觉她周身闪烁智慧光芒，同周阿荧不差上下。

    “那，我们绝对要保护绮君的应得财产！”我道。

    “说得容易，”谢娘一叹，“她有白纸黑字，那个死鬼平日里的意思又是大家都听到的。告到上头官衙里，人证物证，都要证她的是。她不直接抢东西，而是要把东西先埋到地里，也正存了这个考虑。托孤之语，只有大人你自个儿听见，你是君子坦荡荡，我只怕你一出头，平白惹一身腥，东西还是要埋下去。”

    “那，那我守着坟头！”我黔驴技穷。

    谢娘抿嘴一笑：“只有千年作贼的，哪有千年守坟的。孝子在亲爹坟前结庐也不过三年呢，你倒守到几时去？这是赌气的话了。”

    “那怎么办？”我作驴哭。

    谢娘袖子里拿手一指，指点迷津：“找我老头子去呀！”

    “哦！”蠢驴子这才恍然大悟。

    周阿荧摸了半天手指头：“其实这件事解决起来也简单，不外乎两条路，大人您想必也知道，只是不愿承认罢了，非要属下说出来。”

    “我知道什么？”我瞪着他这个猪头。

    “与人斗，也就四样途径：以命斗，以智斗，以势斗，以力斗。命斗者，指望老天爷忽然劈个雷下来，把你对头给劈死，则你就可以坐享其成。不过看大人的性格，应该不指望这条路了。”

    “废话。”不然我找巫婆去就好，找他干嘛？

    “智斗者，说穿了就是下套子、寻隙子。”周阿荧不紧不慢继续道，“现在，对方已经先下了套，并且套数基本无懈可击。除非大人能在其他地方栽赃陷害，把她扳倒。能不能成功先不去说它，关键是，大人愿意这么做吗？”

    我默然。栽赃陷害确实非我所长。

    “好了，剩下只有两条路。”周阿荧抬起肉墩墩的双手，用左手指头拍拍右手掌，“势斗，以势压人。他们家是从三品司马，您是不入品的亭长。这样论起来，是比不过。但您是程昭然。若您愿意取回皇帝的欢心，爱咋咋的，别说跟司马抢遗产了，就算跟宰相抢俸禄，人家也无奉你何。大人说呢？”

    我望向窗外。季禳的欢心……我如果现在要回头，当初又何必离开。

    不，我不回头。

    “这就是大人也知道，却非逼属下说出来的路啊。”周阿荧叹道，“最后，就剩力斗。以力相敌，是最爽快的事。真刀真枪，快意恩仇。保护想保护的人，惩戒想惩戒的人。胜了，就推行自己的心意；败了，就死。这是英雄的路。”他小眼睛闪闪发光，像天上的星子。

    我觉得头晕：“怎么样……到底，力斗要怎么斗？”难道叫我拔剑去找陆夫人拼命？开玩笑！

    周阿荧沉着道：“有短平快的力斗、有长远宽广的力斗，大人想听哪种？”

    “短平快的？”我试探着问。

    “拔大人剑，去司马府。汝若不从，与之偕亡。”

    “切！”果然是这么个馊主意。

    “至于长远宽广的嘛……”他道。

    “怎么说？”我急迫问。

    “迅速售清古董，折为金银。绮君小姑娘由大人抚育，金银由大人代管。大人的名声必然污损，可以趁机自请贬谪于偏远地。京畿缚手缚脚，难以施展。若能被派往西边元城，既是大人故城，又北邻诸虏、南靠稻米天府，交接便利、饮食无虞，闭关可以自守、出关可以直击东都，是最理想地点。就算退而求之，南之孟费、德纳郡，东之歌亚、波摩林，甚至北之孔地，都足以成事。周某之才，可替大人治世至路不拾遗，大人之才，可以攻城略地、广纳英贤、德抚百姓。以一城、及天下，则休说救一个孤女，就算救天下孤弱，有何难哉！”他铿然演讲完毕，尾音掷地有金石声。

    我张大嘴巴看他，嘴里能塞下一个鸡蛋。

    “大人？口水要流下来了。”他向我示意。

    “什么？不不！”我跳起来，“你疯了！我告诉过你，这种疯话不要再说！不然、不然——你真的会死的！”

    “大人不老实。”周阿荧幽叹。

    “什么？！”

    “大人已经结交了不少异士吧？难道只想作个小官吏？”他道，“半夜琴声的，恐怕也不是简单人啊？大人。”满眼都是“还想哄我？”的神色。

    “呃……”向予，他确实又教了我些有的没的功夫。我基本上伸手就学会。他说是我原来的记忆没有完全失去。到底什么原因？我不清楚。

    我现在什么都不清楚了！

    “我不是你们以为的那个人！我根本不是你们这个世界的人！我就想太太平平过日子，你们这群混乱的家伙，别来烦我！！！”我怒吼一声，冲了出去。

    冲到哪里？我不知道。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告诉我：混乱的不是他们，而是我。若不能厘清自己的心绪，柳阳山、京畿、天下，我避无可避。

第一卷 相遇 第五十节

    向予来教我功夫时，我比往常更低落。

    “怎么了，小丫头？”他逗我。

    “你真是我的师父吗？”我没劲打采的蹲在地上摆弄剑柄。

    “干嘛？又不想认师了？”他眼一瞪。

    “不是。是有个问题很为难，不知道该怎么办。”

    “哦？说来听听。”他饶有兴致。

    我把绮君的事情告诉他：“……所以，这个小姑娘的事，该怎么办呢？我手下的孔目劝我……唉，算了，这个先不说了。”

    “你手下孔目？”向予眼中精光一闪，“是周孔目么？”

    “嗯，周阿荧。你怎么知道？”

    “看到过一眼。”

    “看到过一眼你就知道了？！”

    “有些人，就像珍珠掉在沙石里，一眼就能看到了。”他笑着看看我，补一句，“像你一样。”

    “谢谢。”我没脾气的咧咧嘴，忽然想道：“‘我’跟你从前是怎么认识的？”

    “唔，很难讲是你先勾搭上我、还是我先勾搭上你。反正四目相对、臭气相投，就这样很快的勾搭为奸了。”向予笑嘻嘻，说的话越来越没正经。

    我脸色严肃：“你摸着良心告诉我，我跟你是不是情人？！你前几天晚上弹的琴唱的歌，是不是唱给我的情歌？”

    向予再次大笑，笑完后，摸摸鼻子：“我真想说：‘是。’不知你会怎么反应？”

    “所以？”我紧张道。

    “不是。”他摊手，“很抱歉，我爱着别人。这是我唱给别人的歌，不过当年你遇上我时，很喜欢我这首歌，而且很同情我的可怜爱情。所以我特别的感谢你。”

    “哦。”我松一口气。少点感情纠葛，事情还简单一点。

    “怎么样，要不要为师帮忙？干脆把你和那小姑娘一起劫走，闯荡江湖去，风风雨雨，可不快活！”他提议。

    “咦，真的可以？”我抬头。

    “废话！带你们走，还不是小菜一碟，就连北虏……”他猛然收住话头。

    “北虏怎么样？”我盯着他。

    他犹豫一下，耸耸肩：“皇帝那时候被围嘛，就是你想救他那次。刚好我也觉得北虏势力坐大不太好，就联络了些同道，在后面打了一家伙，把他们引回去了。”

    “啊，”我倒吸口冷气，“周阿荧说是有一支神秘力量袭击北虏后方，原来就是你们啊。”仰慕之情油然而生，“你们就是小说中为国为民的江湖大侠啊！”真的，跟他们比起来，我算个屁！

    “侠……咳咳，好说好说。”向予似不愿继续这个话题，“怎么样，走不走？”

    我确实心动：“能带上水玉和怀光吗？”

    “丫头和马？还有什么？整座山头你要不要带上？”

    “你在嘲笑我吗？”我皱眉。真讨厌被人莫明其妙的嘲笑。

    “你说呢？！走就走，赤条条无牵挂。噜里八嗦的，你以为搬家啊？”

    “我一走了之他们怎么办啊？当然要为他们考虑啊！”我怒道。

    “是，是，那你手下你也担心吧？要不要全带走？”向予嘲道。

    我认真考虑：真的。我如果逃走了，季禳不知会不会迁怒别人。其他胥吏我已经解散，与他们无关。倒是周阿荧两口子一直对我这么好，季禳会不会惩罚他们来泄忿？“把周阿荧和谢娘也带走吧？”我合掌，“拜托你。”

    “你说真的？”向予脸上不知道是佩服还是诧怪。

    “能不能做到啊？”我小小声问。

    “我试试吧。”他仰面向天，“你回去，先别说什么。如果能够做到，我会来告诉你。不过，我建议你先探探他们的口风，看他们愿不愿意跟你走。”

    我探问了周阿荧的口风，他说，如果我要走，他另有打算，请我不要担心。至于谢娘，跟周阿荧的意思一样，他们是模范夫妻，周阿荧如果是根扁担，谢娘都肯嫁跟扁担挑着走那种，不理他们了。

    绮君是绝对要跟我在一起的。这孩子像冬天里冻得够呛的一只小鸟，因为我的怀抱里有一点点温暖，她就扑进来，舍不得离开。

    至于我，也不愿意离开她。握着她的手，和她一起在溪里拣石子、在山上采了野花来过家家，这让我觉得快乐，像是弥补了童年的一些时光。我是个自私的人。为了这份快乐我不愿意离开她。

    但我很难向水玉开口。她陪我吃的苦已经够多，而且够忠诚。我知道我如果要她陪我到天涯海角，她也愿意去。而我明知她是这样的心意，还要利用她的心意，向她提出要求，问她肯不肯陪我到江湖去流浪吗？

    这是太卑鄙的事，我实在开不了这个口。

    愁锁眉头，我张开嘴巴，说的是：“有酒否。”

    “有。前儿他们送的一坛子杨梅酒，还在这里呢。”水玉捧出来。

    书里把酒叫作“圣贤”，真有道理。两杯圣贤下肚，世界变得模糊可爱，心情松弛，本来为难的事，现在也像可以办到似的，我扶着水玉的肩：“水玉……”

    唉，就快问出来了！可是门外有人叩门。

    水玉要去开门，我懊恼的抱住她，亦步亦趋。水玉好笑：“大人，快别这样。”

    “人家不管嘛！”世界晕乎乎的转，而她的身体这么柔软舒服。我借酒撒疯，抱着不肯放手。

    门外的人咳了两声，扬声问：“请问有人吗？”

    是黄光的声音？我大喜：“黄光，进来！门没锁！”

    在这里，我们的门，大部分时间都不锁。

    黄光推门进来，见到我，本来是该打招呼的，可脸一红，又把身子转过去。

    怎么回事？我看看我自己，满身酒气，刚刚热了，衣襟又是半开的，手臂还抱着水玉，果然有点不正经。

    连水玉脸也红了，把我一推，飞快的说了声：“婢子去给您们端茶。”埋头走开，水裤脚翻得像池塘边的细浪。

    我随便指指院子里的石墩：“坐。”自己老实不客气的先坐下来，手肘支在旁边的山石上，对他笑道：“怎么今儿想到来看我？”

    黄光还是脸红得像在大锅里煮熟了一样，没有坐，笔直跪到了地上：“大人恕罪。”

    “啊？”我恕他什么罪？

    “大人有一次曾经问过我，如果您自愿献祭了，对大局会不会有帮助。我对大人说，大人还是保重身体，去努力做点什么，会更好吧。”

    “是啊你说过。”我点点头。

    “这一次，我想对大人说，请您自尽吧。”他跪得纹丝不动，道。

    我也没有动。看竹子的影子，轻轻在他肩上摇曳，像那个月夜里梨花的影子。他没有改变。是这个世界改变了？

    “出了什么事？”我轻声问。

    “爱您的人太多了，反对您的人也太多了，而皇上态度未明。这次，遥远的林家堡人押送北地俘虏进京，第一件事就是询问大人您。很多人说，一些人的心里，只有大人，而没有皇上。”

    “所以？”

    “天无二日，民无二主。”他道。

    原来如此。因为一些人爱我超过季禳，所以我要自尽啊？“为了防止动乱，所以要牺牲我？”我笑。

    很多时候，我的嘴角会扬起来，而且心里是真的觉得好笑。你不能说我不真诚。

    虽然这种好笑，味道很苦。

    “是的。”黄光深深埋着头。

    “我不干。”我告诉他。

    “？”他抬起头看我。

    “我自认没有做错什么事。如果这个世界，要牺牲一个无辜的人才能保全，那这世界也太脆弱了，我不愿意为它牺牲。”我直接道。

    “可、可……”他张着嘴巴，听不懂似的。

    他叫我死，我没听不懂他。我说我不死，他却听不懂我？哈哈，开玩笑。“我不知道你是这么爱国的人。”我道，“你不是一心只研究你的兵器？”

    “黄光，是黄家不孝子孙，”他又软弱的垂下脖颈，但清晰的一字一字，“虽然不孝，毕竟幼承庭训，知道大义臣节。”

    又是大义，又是庭训，我忽然想起同样眼睛明亮的方铮，那位“方家第一十二代孙”：“方铮呢？他怎么样了？”

    黄光一怔：“方公子啊，他上个月去孔地戍边了。”

    嗯，都走了。“你也走吧。”我把头向后一仰。

    “大人……”黄光竟然要膝行向前，再行劝告！

    我忍不住又想要笑。这些人都当我是什么？救世主、造反头子、自刎义士？哈哈哈，不不，我要走了，不再跟这些疯子纠缠。

    水玉慌慌张张跑过来：“大人！”手里只拿着一个茶杯，茶水淋淋漓漓泼出来，“大人，外头有兵！好像、好像是宫里的呢！”

    黄光忽然间推着我的腿，绝望的叫了一声：“大人，快跑！”

    水玉的脸变得像月亮光一样白，站着，不说话。

    黄光在搞什么？一下子劝我自尽、一下子又劝我跑？他发疯。我忙着劝水玉：“不，别怕，他胡说。”打一下黄光的脑袋，“你是喝醉了跑过来的！乱说乱讲。”再问水玉，“宫里？”

    “那些仪仗，看起来是没错……”

    季禳？还是皇后？我对黄光道：“你先走吧。”不管哪个人，他大概都不太方便见就是了。回避总是没错的。

    他不肯走。

    这孩子闹什么别扭呢？我叹口气，对水玉道：“带他走。”再安慰一句，“真的没事，放心。”

    水玉带黄光从后面走了。我酒意上涌，全身酥软无力，索性将脸完全贴在山石上，石头有厚厚的青苔，柔软舒适。月光照下来，似水。这样的月夜会出什么事吗？我不觉得。

    真的一点儿也不觉得。

    有人推开院门。

    一步一步，他走过来，站在我身边吟道：“中宵惊悸良有以，越岭穿林见卿家。和月梅花清到骨，枕苔醉色酡于霞。”

    季禳。

    我抬起手指，对着月光，道：“这里的月光像风一样舒服，我过得很好。你看，真的，连伤都好了。”

    “你醉了。”他不动声色。

    “不。”我叹口气，“你明明知道我没有。我很抱歉我没有。”

    他在我面前蹲下来，看着我，重复一遍：“你醉了。”

    好吧，好吧。他们总是有道理的，他们总有他们的坚持。只有我没脾气，任人搓圆搓扁。我又叹口气。

    “刚刚谁来了？”他换个话题问。

    “黄光。”我答。

    “来说什么？”

    “算了，你不见得真的想知道。”

    他点了点头：“你倒是不会骗我。”声音很感慨，“只是很多事情不对我说罢了。”

    “那你呢？”我笑。陪他继续这种艰难的话题，我果然是醉了。

    他片刻无言。我阖眼要睡着时，他低低道：“那时候我严惩丁贵，相当一部分原因是他找你喝酒。我恨有人看到你酒醉的样子。”

    “啊？”

    他道：“这是我没对你说过的事，现在，对你说了。”

    “哦。”我只应得出这个字。

    “还有那个小姑娘的事，你不用再担心了。她舅舅的遗产归她，你可以照顾她。”他又道。

    我忽的张开眼睛，灵台清明：“你知道？你一直在监视我？你是为这件事而来？”

    呵，我真笨。真的！我居然以为他放我归隐？当然，他当然监视我。不然我的日子怎么会过得这么清闲。他是特意陪我玩这个“归隐”的游戏吧？像笼里的鸟，放到偏远点的林子里透透空气，腿上拴根透明绳子，只瞒住我一个。

    他的绳子一直牵在这里。

    “昭，你不要再闹脾气，”他无奈道，“我是关心你。都这么久过去了，你回来好吗？”

    我没有回答。我不闹脾气，如果我肯留在他身边、肯把一生托给他，然而又对他生了气，那我会闹的。如今，我又不留，闹什么脾气呢？他又不欠我的。

    外面忽有喧哗声。

    “又什么事啊？”我头痛的捧着脑袋。这个夜晚真不容易过。

    被押上来的是绮君，这次干脆连草鞋都没穿好，赤着一只脚，脚踝又红又肿，眼里有泪，看到我，想扑上来：“大人！”但是士兵抓着她。

    “你们在干什么！”我气炸心肺，扑上去，把她夺到怀里，“你们对这么小的小姑娘干什么！绮君，你怎么样？脚怎么了？”

    她像一只小动物躲进我怀中：“没事啦……自己扭的……我做梦，梦到你出事了，我好怕，所以跑来到这里，结果……大人，出什么事了？”

    “没事。没事。”我哄着她。她头靠在我怀里，特别的烫，让我心疼。

    季禳走过来，温柔蹲下，也不怕脏，握住绮君的脚踝，替她揉搓。绮君原本躲了一下，但季禳的手势真的温柔，她终于驯服下来。我有些不好意思：“这怎么好……”

    “没事，你照顾的人，就是我照顾的人。”季禳看着我，“你不明白吗，昭？”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亲王，我不想明白。”——程昭然那样坚定的拒绝，我说得出口吗？我到底……做不了她那样的人。

    绮君的脸烫得太过份了，我终于发觉，伸手去试了试，失惊：“哎呀。”

    她绝对发烧了！我急起来：“她生病了！”

    是因为发烧，才作恶梦，才跑过来找我的吗？像没有任何能力保护自己的小鸟，倒在我怀里。

    “没事。”季禳接过绮君，抱在他怀里，“我替她叫御医。”

    “我……”

    “你跟我来。”

    “跟你，到哪里？”我苦涩的问。

    “跟我在一起。”他回答。

    “后宫？”

    他没有否认：“昭，我不能容忍你再作官员。我心疼你。”

    皇后的面容在我面前闪过。我不能跟那样的女人争他。不，我不能跟任何女人争任何男人，哪怕那男人是他。我做不到。

    “你能答应我，你会照顾绮君吗？像我一样对她好？”我抓着他的袖子问。

    “昭……”

    “你起誓！”我紧抓不放。

    “我，用自己的名字起誓，我会照顾她，像你对她一样。”他清晰回答。

    我松口气，放下手：“带她去找医生吧。”

    “你呢？”他警觉的看着我。

    “我，暂时不走。有的事情我要先处理一下，给我几天时间，你安顿好她之后再来接我。”

    “真的？”他逼视我。

    “我要雪白的轿子哦！——哦不，还是骑马吧。牵燕欢来好不好？我想它。”我迎着他的目光。酒精支持了我。我能够保持笑容。

    他放松下来：“好。”恋恋不舍看我：“保重。”

    他终于走了。我长出一口气，脱力的坐到地上。水玉小心走到我身后：“大人？”

    “水玉，不管我到哪里，你选择跟着我吗？”我没有看她，问。

    她简单的回答：“是的，大人。”

第一卷 相遇 第五十一节

    向予帮助把水玉和怀光送走了，在季禳安排的眼线监视之下。我现在知道季禳根本一直有安排眼线，而向予一直来去自若，真是奇人。“略施小计耳。”只是这样轻易的耸耸肩。

    “对不起，我先前拜托你能不能带我们走时，不知道要你绕过皇上的人。”我抱歉道。

    “啐，我要觉得能做到，就答应；不能，就不能。江湖儿女要的是爽利，你有什么对起对不起的。”向予不屑一顾，又瞅着我笑，“再说，不把你救走，我也不放心——你啊，从前那傲骨没丢，却多出一层白痴神色来，特别招人骗似的，我不忍心叫别人欺负你。一定要欺负的话，还是为师亲手来就好。”

    我懒得理他。他总爱调笑，十句里没有两三句正经。

    剩下周阿荧和谢娘，他们应该不会愿意跟江湖人物走，我也没把向予的事告诉他们，本来想向他们好好告别的，他们却忽然间消失了，也不知到了什么地方去。同时消失的还有那些古董。留给我的只有一句话：“价银可以作为启动资本，放心。”

    放什么心？我顿足。然而箭在弦上，回头无路。水玉和怀光已安置好，向予要来接我走了。我不能再耽搁。

    支肘在窗台前，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几天太累，我的头有点沉，稍微阖了阖眼睛，见到一片漆黑中，浮出横横竖竖的线格子来，上面还摆着许多东西，似乎是盔甲、又似乎是脸谱，都说不出的面善，来来去去、像行军布阵般。我正看着，忽听有声音道：“文武魔星，泰半相遇，正主还不落局？”便有只手在我背后一推，我被推得往棋局中心直跌下去，吓得一叫，睁开眼，是向予捉住我的胳膊：“怎么了？走不走？”

    我咬牙：“走！”

    才出门，见到浩浩荡荡一队人马开过来，领头那匹马儿是燕欢，一段时间不见，长得越发神骏。季禳他果不食言，而且提前来接我了。

    向予脸色一变，拉着我的手：“往这边。”

    他们的人马堵着下面，我们只能向上走，一直到宝刹边的悬崖，向予轻身飞起，如一只鸟，拉住我，向崖外一跃。我一声惊呼没发出来，他已经足勾住山石，轻盈回转，带我躲在了山石下头。

    鸟儿啁啾。野桂花香得让人窒息。我听不见我的三间小木屋里，有什么声音。

    季禳他，是默然无言呢，还是怒吼？

    却有脚步声上崖来了。难道追踪我们上来的？向予脸绷着，但没有出声，我也忍着屏息。

    季禳的声音命令：“你们在这里等我。”声音里平静无波。

    小兵们答应道：“是！”

    他的脚步声过来，在我们的头顶，一直到崖边，站定，用极低极低的声音道：“那天，你从马上摔下来，安全倒在我怀里时，我的腿忽然间什么力气也没有，才摔到地上。我真的没有故意要戏弄你。”

    这是向我的倾诉。他不知我在哪里，只是找个空旷无人的地方，说出一句话。

    我看到一滴水珠掉下来，在我面前，落进了雾气缭绕的山谷。是眼泪吗？我看着，双手收在身边，纹丝不动。

    我们的缘分，已经结束。就当自始至终从未相逢好了。保重，季禳。

第二卷 辗转 第一节 方向

    我曾经幻想过很多次，跟一个人走，穿过山、穿过水，身边是风、面前是天涯。没有方向，只有他的背影作为我的方向；没有负担，只有他的怀抱是我的负担。

    只是没有想到，终于有一天实行这个愿望，带我走的也确实是一个既有相貌、又有气质的男人，可他不是我的情人，而是我的师父。

    人生真是无常啊。我没脾气的笑。

    “蠢丫头。”向予伸手揉乱我的头发。

    “为什么说我蠢？”我抗议。

    “你一直会露出这种蠢笑，简直在请人扁你。”他回答。

    “真的，连这个都跟程昭然很像吗？”我怔怔问。

    “嗯。”他看我一眼，“当然。”

    “可是我绝对不是她！你知道吗？她自信，我没有；她觉得她可以救护别人，我没有；她对天下有那么多见解和理想，我都没有。我跟她完全是两样人，你看不看得出来？”

    “但你跟她做的是一样的事，你看不看得出来？”

    “哪里？！我——”

    “有任何人躲在你背后，你还是忍不住用身体保护，不管你护不护得住。只不过你比以前蠢，更像个小孩。”他看着我，“要命，英雄的心肝、美人的皮囊、小孩的智商，你简直在请人欺负你。”

    “谁欺负我？”我怒目。

    “不是我。反正有人。”他微微笑。

    我泄气的垂下肩：“算了。”

    这才叫有理说不清。

    “嘿！”向予忽然小心的拉我，不出声的向我示意：那边。

    那边？啊啊，一只毛色灰黄的野兔在草丛里进食，要不是很注意的看，几乎发现不了！深秋时节，它长得是圆滚滚的，两只耳朵竖得特别精神。

    “真可爱！”我忍不住叫出来。

    兔子吃了一惊，跑了。

    向予凿了我一个毛栗子：“你干嘛？！”

    “好了，我知道错了嘛！”我抱头呜咽，“下次我不开口，静静的欣赏就好。”

    “谁要你欣赏？”向予的表情很奇怪，“你以为兔子是什么？”

    “一种很可爱的小动物？”我试着回答。

    “错，是肉！”向予呵斥。

    肉……肉？！

    “你以为打猎是什么意思、流浪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我们的口粮要从哪里来？见到肉，不去打它，它会自动变成盘中餐请你吃吗？大小姐，你给我放清醒一点！”他又凿了我一记。

    “你……你是叫我打死那只兔子，烧来吃？”我抱着头，终于醒悟过来。喂，没搞错吧？虽然我不是水玉那种软心肠女孩，但好歹也是个女孩子好不好？都说了不是程昭然，那什么铁马金戈、自强不息都跟我没关系，所以没有理由叫我亲手做这么残忍的事吧！我愤恨道：“休想！”

    “你食素？”向予道。

    “没有。”我回答。

    “好来！你吃猪肉时不内疚吗？多么雪白粉嫩可爱的猪啊，本来是自由自在的野猪，被人类搞到家里弄成家猪，世世代代奴役它，养肥了，咔嚓一刀，分了尸，又是清蒸又是红烧又是放汤，难道不可怜吗？还有鸡肉！多么可怜的鸡啊，明明生了鸡蛋，却不能繁衍下一代，都被人类拿去吃掉，最后自己也难逃一刀，脖子上一抹——啊呀！鸡血那个喷啊、鸡血那个蹬啊！然后又是白斩鸡、又是手扒鸡，还有宫保鸡丁……”

    “别说了！”我脸色发白。这家伙是存心跟我找不痛快吗？

    “哦，还有最最可怜的，那是麦子啊！多么青翠可爱的麦子，它们在阳光和雨露中摇摆，招谁惹谁了吗？没有！就因为它可以吃，人类残忍的把它割下来，把一粒粒的美丽麦粒都碾碎，粉身碎骨啊！磨成面，揉它、捏它、煮它、吃它。啊还有灿烂的玉米，不但被吃，还被黑暗的爆玉米机爆得面目全非！惨案啊！”

    “可、可以了……”我已经濒临崩溃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嗯，你一定不会像那些庸俗的人类一样伤害那些可爱无辜的生物的，你会绝食的对吗？”向予笑咪咪。

    “不，我不会再假惺惺的大惊小怪，打猎就找猎吧。”我翻个白眼。

    “好，”向予指指远处的枝杈，上面有一只鸟：“试试你的飞刀。”

    “那是一只鸟！”我瞪他。是一只毛色漂亮的黑底小花鸟！

    “难道狼和野猪就活该被打，鸟和兔子就可以开恩吗？”向予倒吸冷气，“啊呀，你是多么偏心的刽子手。”

    我气急：“你跟我找碴是吧？”

    向予笑咪咪：“不，只是一向觉得你的道德观很好玩，所以特别忍不住捉弄你。”

    “我哪里好玩？嘎？哪里好玩？”我同他争执，“偏坦可爱的动物有错吗？只有我一个人这样而已吗？我有特别夸张吗？”

    “不，只是你的道德观树得比别人都高，结果也就更脆弱，稍微一碰，它就坍塌了。”向予闲闲道，“我偏偏就很喜欢看它坍塌的一刻。”

    我沉默。真的，野猪和狼，因为生得比较凶恶，就更加活该被杀吗？一定要打猎的话，不应该特别歧视它们的性命。这听起来是有道理的。我内心深处已经向向予的观点屈服。

    “太幼小的动物不杀，在养小孩的动物不杀，还有，已经杀掉的动物肉，就绝不能浪费！”我向向予道。

    “这算什么？约法三章？”向予笑。

    我哼了一声，挥手，刀子从鸟的旁边飞过，没有打中，还差一点点。是我学艺不精。我没有手下留情。

    向予这个恶棍，如果我不打猎，他可能真的会让我挨饿，我自认是个馋鬼，光吃野果绝挨不过三天，与其到时候口水滴嗒嗒向他讨肉吃，一样丢人，还不如现在就自力更生。

    这一天的晚些时候，我们吃到了烤兔子，我打的，向予教我怎样生火烤它。显然向予的厨艺也不怎么样，兔肉经受了生、焦两重煎熬，味道极差。这只兔子如果在天有灵，说不定都会哭泣，觉得死不得其所、遗体没有受到足够爱护。

    “幸好我带了点盐巴。你知道吗，到哪里都可以不带钱，但千万不能忘记盐。”向予谆谆教导。

    我翻了个白眼，把兔子肉全吃了下去。洒了盐的肉仍然很难下咽，但是不可以对不起兔子的牺牲。

    火光下，向予的神情变得温柔许多，他说：“其实，我喜欢的那个人，是完全不想见到杀生的人，她茹素，你相信吗？多么奇怪。”

    “尼姑？”我脱口问。

    向予喜欢尼姑，所以才失恋？因为对方的爱情献给了佛。

    “不。”他笑，“她只是，茹素。”耸耸肩，“就这样。”

    “哦……”

    “其实你知道吗，最早佛门说‘戒荦’，所指的荦是葱、姜之类的辛辣物品，那些东西能让人心绪不宁、体味不佳。但肉是无妨的，只要不浪费就好。不知道是什么人开始把戒荦定义成戒鱼肉，那大概是个很偏执的人。”

    “哦……”

    “我喜欢上的那个人，也非常偏执。明明温柔得像水一样。假的！她想做什么愚蠢的事，就去做了，根本不肯改——这点倒跟你很像。”他拔了拔火，笑笑。

    “她是‘我’妈妈吗？”我又脱口问道。

    “什么？不！”向予笑起来，“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不，跟你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真失望，我还以为我体质特异，全世界都要围着我转呢。

    “她现在在哪？你干嘛不去找她？她不爱你吗？”我连声问。

    “她嫁人了。”向予简单回答。

    啊？那没办法了。“那你不可以再打扰她的生活了，忘了她吧。”

    向予只是笑笑，告诉我：“好好休息，我们还要赶路。”

    他教我怎样在野地里过夜，然后不停的赶路，开始时我以为是要避开季禳的追兵，所以行踪这么奇怪，后来觉得不对劲。

    “你想带我到哪里去？”我终于问。

    “浪迹天涯啊。”他笑呵呵。

    这么久的相处，我已经充分知道，这人一笑呵呵，后面就一定有问题！“水玉他们呢？”

    “分头走啊，这样目标比较小。”

    “你一直跟我在一起。而他们能‘分头走’，说明你一定另有人手照顾他们。我们一直是在向一个方向赶路，你是带我赶向某个特定地点。”我道，“你带我去哪里？”

    他吹声口哨：“去同你的人会合啊。”

    “向予！”我厉喝。

    “叫师父。”他呵呵笑，“师父难道会害你。”

    “你要保证水玉绝对不受伤害！她可一点功夫都没有！还有周阿荧、谢娘，还有怀光，要是他们伤一根寒毛……”

    “那就要看你的了。”他眯起眼睛，狼尾巴拖出来。

    “什么意思？”我心脏缩紧。

    “我有件事想叫你帮忙，老实说，是从前的你绝不肯答应的事。不过现在嘛，也许可以试试看。”他道。

    “什么事？向予，你给我说清楚一点！”我紧张道。

    “安啦安啦，小事小事。我还能害我徒儿不成？”他又笑起来，“赶明儿吧，赶明儿咱们去个地方。你放轻松，我说到底是你师父。”

    这人，松一阵紧一阵，我也不知道真假了。没奈何，只好等明天。

    他带我去了个城镇。真奇怪，这一路过来见到的市镇，感觉都差不多，安静、有秩序，几乎没什么闲人走动，街上空空的，整洁得要命。

    这是向予第一次带我进个有点规模的城池，城外头围着石头砌的墙，城门有官府的人把守，要什么“行路官引”，向予掏出个纸头递过去，好像纸头下面还粘着一张钱钞。我还以为他掏的时候没注意呢，正想提醒，把守的人接过那张纸，顺手就把钱钞塞在袖子里了，在“官引”上打个戳，还给向予道：“嗯，走吧。记住，只准住官牌的客栈。”

    我拿眼睛直看向予。他不搭我的茬，拉我向里头走。我还以为他要带我去什么地方呢，结果是酒楼。

    奇怪啊奇怪啊，街道的边上还有从前支过摊子的遗迹，但是一个摊子都没有。酒楼里的人也好少，进去之后，才听到弦歌声，从不知什么地方传来的。反正大堂里没人奏乐。

    向予向我肩上一按：“坐在这里，我去办点事就回来。”

    我手心伸向他。

    “干嘛？”他问。

    哼，也有他不知道干嘛的时候。我冷冷道：“包袱放在我这儿。”

    鬼鬼祟祟，谁知道他去哪里？我觉得他靠不住，手里还是扣下点东西比较放心。食水细软，虽然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好歹活着的时候是要紧的。

    向予做个鬼脸，到底依了我，把包袱留下，抽身走了。我坐在桌旁呆等。他去了好久不回来，小二已经心怀不满的转过三遍了，我决定了，他要是过来转第四遍，我就点几个菜、先吃起来，不理向予那个大头鬼。

    小二哥还没转回来，另一个人先来了。

第一卷（旧稿） 第一章 出事

    出事的那天，我发誓，我只是很平常的上chuang睡觉，不一会儿睡着了，似乎是做梦，有谁在我耳边叹道：“总算救活了。主人，以后你乖一点，自己照顾自己吧，再犯事，石头也帮不上忙了。”

    照顾自己？这辈子我什么时候不是自己照顾自己？我正想笑，一股奇怪、巨大的痛苦就瞬间袭击了我。

    痛苦是从脖子上来的，一根粗糙的东西，用大得出奇的力道勒住我的颈下和耳后，鼻子张皇失措、喉头的氧气流被截断、血液在脑壳里尖叫、眼睛一时间什么也看不清了。我的双脚在空中乱蹬——所以，这是什么状况？！

    “大人！天啊，救命啊！”一个姑娘的声音在门口那儿大叫。然后是脚步声，她跑过来，努力抱着我的腿往上托，我觉得颈上的痛楚稍微减轻了一些。

    更多的人跑来。颈子上一松，我躺在最开始那姑娘的怀里，大口大口喘气，心脏“卟嗵卟嗵”狂跳。

    “大人！您不能这样！您这样……叫水玉怎么办呢？！”那姑娘在哭，可亲的小圆脸激动得通红，挺漂亮的一双葡萄眼里满是泪水，一串串的落在我脸上。

    “所以，她叫水玉。”我下意识的这么想，望着她，不知为什么眼角也有泪水渗出来。我抬手怔怔的抹去。已经多久没有流泪了？我，受什么伤还不是冷血冷面抗过来。打工时搬复印机、手腕擦破一块皮，发了炎，舍不得去医院，自己买瓶二锅头当酒精用，浇上去消毒，一边“咝咝”抽冷气一边跟自己哼歌，半滴眼泪都没有掉——这样的我，怎么忽然会流泪呢？

    真奇怪的感觉，好像这个身体悄悄的藏了一滴眼泪，此刻流出来，想对我诉说什么。

    “圣旨到。”一个尖得让人不舒服的声音响起。

    屋里所有的人忽然都安静了，连水玉都发出一声畏惧的呜咽、随即止住了哭声。

    “兵部侍郎程昭然，接旨。”那个声音说。

    大家都跪下去。我整个身体还是瘫软的、并且还在发抖，喉头的痛楚还没有过去，但脑袋还是清醒的，“嗡嗡嗡”运作着，告诉我：好像有什么事发生了，如果不好好应对、可能会有麻烦。我很感谢它，但实在做不出恰当的反应。

    ——只是睡了一觉，没理由就遇上传说中的“穿越”吧？可要说是一场梦，又太过真实。这样莫名其妙的，又是一哭二闹三上吊、又是兵部侍郎接旨，谁能告诉我：我该做什么反应？

    “程大人没什么事吧？”传旨那人穿着暗色衣裳，装饰精致，嘴巴有点瘪进去、像个老太太，十足的宦官模样，问话时目光闪烁，不知在问我还在问别人。

    旁边人把我扶起来，让我跪好，叫我说“接旨。”

    呃……所以说这是宫里的公公？那我的表现应该恭敬一点是不是？我跪下，弯腰，把头俯到地上，很小模小样儿的回答：“臣接旨……”

    嘿，在这个梦里，女人也能作大臣呢！真不错。而且我的声音稍微有点变化，是比较中性的样子，听起来沉稳有担当，甚好甚好，如果是莺啼燕传的娇嗓门，嗲嗲的来一声“臣接旨——”那确实有点儿不搭调。

    “兵部侍郎程昭然，即刻前往御书房，不得有误，钦此。”公公念完，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我手里，问，“程大人，您还好吧？”语调像是有点儿关心。

    我斗胆抬起点目光：如果我说“不好”，他会不会帮忙？

    他眼里有明显幸灾乐祸的笑意。

    “……”我默然低下头。

    “程大人看来不太精神？”他转头问我身边的人。

    “大人他……”水玉试着想说什么，声音是抖的。

    “皇上在等着。”他没有听水玉说下去，飞快道，“程大人应该能最快时间赶过去的，是不是？”

    “……是。”水玉垂下头，回答。

    情况太奇怪了。我默默不语，随别人摆布。这整件事是穿越也好、做一场怪梦也好，“既来之、则安之”六个字大约是没错的，且走一步看一步好了。

    水玉跟几个侍女一起替我换外衣，我见到自己穿的是白色中衣，胸膛平坦得像男人——但也许是古人衣服裹得比较保守的关系——中衣和外衣之间，又有个海棠红色的东西挂在胸前，我拿起来来看，是块石头，上面已经有裂痕，我一拿，它就碎了。我吓一跳，将碎片随手都丢在台面上。水玉“呀”了一声，我看她一眼，问：“怎么？”她又摇摇头，不说话，只管帮我披上外衣，再梳顺头发、细细挽起，眼圈一直是红的，不说话。直到我全部穿戴完毕，她引我照镜子。

    我看着镜子，有点发呆。

    袖宽三尺的小杂花纹盘领绯袍，金荔枝腰带，头发束紧，压一顶黑漆窄翅帽，益显出碧青的鬓角、和两道清秀如剑的眉毛来。虽然双肩可能太削瘦、身材可能太纤弱、刚刚哭过的五官也可能漂亮得太像女子，但镜中的、镜中的那人，分明是一个穿着公服的年青官员，怎么看都不像是女红妆吧？

    “女子能作官么？”我直接问。

    身边的一个侍女本能回答：“大人指的是宫里的女官？”

    我沉默。这样说起来，在这里，一般的官员还是由男子担任的。所以，我在这里得到的身体，是一个男人？

    虽然称不上是什么美女、淑女，但总算从诞生开始，就一直是女孩子的我，突然到这个世界，要开始做一个男人？

    头好痛。抬起双手看看，努力回忆读过的所有穿越文，我忽然有点儿想用这双手掐住那些作者们的脖子，用力摇撼：这到底是哪一本书的情节？我到底要怎么完成这趟奇怪的旅行啊？！

    该披挂的都已经披挂上身，我给他们带着往外走，一路腿还是软的：前面是什么？我要去做什么？梦中那个声音的话又回荡在我的耳边：“主人，你要乖一点……”如果它叫的“主人”是我，如果我不乖乖行事的话，是不是会遭到麻烦？但到底要怎么样才算“乖”嘛！老天，有没有人给我一点儿提示！

    “大人！”身后又有人叫，一个小姑娘跑过来，漆黑眸子、红菱的嘴角，一副精灵可爱样，跑得气喘吁吁的，冲我喊：“大人等等！”

    水玉转身：“丝铃，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还来添乱？”口气很糟糕。

    “姐姐恕罪！可是，北亲王他、他求见呢！”丝铃急着道。

    “北亲王？”水玉倒吸一口冷气，悄声问我，“大人，见是不见？”

    我茫然看她。问我？我怎么知道？她才是这个世界的人，不是吗？哎，我要不要现在向她坦白我是其他世界穿过来的人好了……这样坦白的话，会不会遭殃？这世界的人对于“穿越”的接受程度不知如何，也许会当我神经病？把我抓起来解剖？还是把我当成猴子围观？

    “程大人！”一声呼唤，音质很美，像山中的清泉流过白玉，但里面有点什么古怪的成份，像是笑、又像是黄昏的某种声息，让我觉得危险。

    回头，看见一个男人，双颊如玉、眼眸如星，着一身素色袍子，负着手，微微对我笑。而他身后，满架藤蔓的紫色小花开得正好，几只蜂蝶飞去来，空气甜蜜清柔。

    不知为什么我的脑中忽然闪过一句词：落花人独立，微雨*。

    心脏悄悄抽紧。不、我不知道为什么。

    “抱歉，自己进来了。”他道，“程大人要出门？”

    无措的看看水玉。我该怎么回答？

    “当然，圣旨，我知道。这种传唤一声的小事，特意用圣旨正式发下来，就是要你不得不走的。”他代我们出声，自问自答。目光落在我耳际，眼睛眯起来一点，眼眸变深了，像是黄昏变成了黑夜。“保重，答应我绝不要再做傻事。等我。”他说。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既然他叫我走，我就走了。出门，坐进车里。狮头绣带的青缦车，熏着淡淡的香，看起来低调又贵重的样子，应该值不少钱吧？我这样想着，自己也觉得自己俗不可耐，苦笑一声，揉了揉太阳穴，袖起手来打盹。

    我这个人，是孤儿院里出来的，烂命一条，泥水里打拼长大，谁放我在眼角里呢？今日有福份坐这么好的一架车子，不便浪费，且打个盹养养精神是正经。

    朦胧间，没有再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也没有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只觉得车轮辘辘，香氛缭绕得那么深。我要去哪里呢？前面的路到底还有多远啊！好像这辈子都走不完似的。

第一卷（旧稿） 第二章 黄昏

    车子终于停下时，我发现外面的天空已经黄昏了。

    ——不，也许没有到黄昏时候。只是云层厚厚压下来，空气中有潮湿压抑的味道。穿着漂亮衣服的人扶我下车，引我走向前，穿过一道门、穿过一道花园、再过一道门，身边到处是铺金砌玉、花团锦绕，上得几级光滑沉稳的青石台阶，进了御书房，那些人退开了，我独个儿穿过前堂，绕过两架文杏十景橱，忍不住向橱里那些怎么看怎么昂贵的瓶啊罐啊瞄了好几眼，这才继续前行，再绕过一面乌木架流云蝙蝠镶云母片的屏风，方进入后室，见那里头收拾得好生精致，四壁悬着字画，一堂的紫檀桌椅，尺半高掐丝珐琅天青龙耳磁瓶里插着大把木笔花，紫檀卷云纹书案后头坐着一个人，侧对着我，似在出神。

    这人，相貌与刚才的北亲王有些儿相似，只是眉尾乱些、眼神疲倦些、下巴也宽些，没戴巾冠，额前头发有些稀疏，着一件明黄盘领窄袖龙袍，透犀束带，听见我来，回头看我一眼：“传了圣旨，还磨蹭这么久。要不传旨，你真安心不见朕了？”下巴点点旁边的黑漆描金蝠纹绣墩，“坐。”

    那个绣墩的价值……恐怕就够我吃一辈子的。我在博物馆整整打了三个暑假的工，穷凶极恶吞下他们半个图书馆的书籍，所以大略认得。当下战兢兢把半个屁股挨上去，鼻子一酸，几乎要说出：“皇上让臣的贱屁股坐贵墩，臣倘若不小心坐坏了它，何以为报”这样的话来。

    幸而他的姿势比其他所有人都随意，透着那么股子亲切。我惴惴不安的心情稍微放松一点，坐踏实了。他的目光也落在我耳际，微微一怔。

    啊，刚刚绳子的勒痕，在领口露出来，他们注意到了，所以表情这么奇怪吧？我想。

    自杀未遂，应该是件很丢脸的事情，可惜刚刚在镜中没注意看，痕迹到底有多明显，为什么害得北亲王和这皇帝都特别注意？另外——我是不是应该主动跪下，向这位皇帝大人请罪？一位大臣上吊自杀……应该是有罪的？

    他没有劳烦我多费脑筋，已经立起身，到我身边，手指轻轻划上来：“居然真的做得出。”手向下，不疾不徐，解开我的领扣，探进去，“所以净灵石就这么用掉了？值得。多漂亮的伤痕，真希望这是我亲手给你勒出来的。”嘴唇亲上我的脖子。

    我木然而坐。大脑在该时刻也告罢工。

    苍天，或者穿越之神、或者起点今古九天十地诸神诸佛，麻烦哪位能来解释一下，现在是什么状况？我实在不太明白。

    “一国之君亲自给你解衣，多大的荣耀。”他在我脖子旁边笑，“我也很高兴给你解这个东西，不过下次可以绑短一点。”

    我上身的袍子、中衣，已经全部褪下，胸前缠着长长的白布。他慢条斯理将它也解下来。我呆呆的低头看。

    女性的胸部——比起我原来的，尺码可能稍小一点，但形状玲珑、颜色粉白粉红，算是相当悦目的——我在说什么？胸部？

    “程侍郎，朕的程侍郎，居然能瞒朕这么久。”他手老实不客气的伸下来揉搓，摇头啧啧，“要不是昨天朕终于决定，是男人朕也得要了你，说不定还会一直被你瞒下去？”边说着，边撩起袍子，一手把我推dao在桌上。

    我面向桌面弯腰，身体被他按住，大脑飞快的转：这是什么状况？皇帝跟“我”有奸情？“喂，事情不是你想的！”我紧急大声嚎叫，手跌在桌面上，无意识抓住一块镇纸，握紧，“你听我说！虽然看起来很像——”

    后头火灼一样的疼痛！

    我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叫。

    前方，一本半开的书上，很漂亮的墨字写着：“天子七日而殡。”

    “哦，先叫你弄湿会好一点。下次我会记得。”他气喘吁吁的，笑，“我当你是男人决定要你时，就想过怎么从后面要。上次太意外了，只要了前面，现在我可以先后面再前面……”

    我厉声尖叫，手往后一挥，镇纸狠狠拍过去。

    管你是皇帝还是大佬。爆我ju花？变态！！我叫你出殡！

    他闷哼一声，身体停顿了，几滴暗红的血溅在桌上。他从我身体中退出去，后退两步。

    我狼狈的滑到地上，简直站不直身子。太痛了！变态！我是他女扮男装的官员耶！他对我这样？这个皇帝的思维绝对不正常！据一些史料记载，很多皇帝的心理状态都不正常！

    ——呃，等等，皇帝。他是皇帝……

    他一手掩着额角，指缝间渗出鲜血。我呆呆看着手中仍然紧紧握着的镇纸，坏了，好像是黄铜的，可以很轻易拍死人那种……

    虽然我这点儿力气不至于就拍死他，但、但袭击皇帝，是死罪吧？话说古代的死刑也分好多种啊。具五刑、弃市、凌迟？我的中法史学得不太好，但不管哪种都不会让人好过就是了。真糟糕，我冷口冷面、耐伤耐痛，但是忍耐的范围显然不包括凌迟或者砍头……

    他凝视着我，大概看出了我后知后觉的恐怖，唇角挑起来：

    “你也会怕吗，爱卿？”

    这声“爱卿”叫得我发抖。

    “有一个机会可以让我原谅你。”他拎着我的手臂，把我提起来一点，对着他的胯部，“含吧。”

    我瞪着那个“筋脉怒张”的红通通东西，半天没言语。

    这个皇帝，置他自己的龙体安康不顾，先急着给我一个侍候他的机会？感人！太感人了！

    我笑起来。

    “你笑什么？”皇帝神色一冷。

    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忽纵身而起，向紫檀木的桌角撞去。

    这种木头硬得似铁，我纵身而出时又用了全力，务必一击毙命。

    真是抱歉啊，我没有那么多智力和耐心去韬光养晦。他给我的侮辱，我不能忍受，所以不如速死，也许死后就会梦醒、回到原来的世界吧？

    虽然，原来那个世界，也没有太多欢乐的事，但有个退路总是好的。退回去嚼菜根，也总胜过在这里受辱。

    纵身起来的时候，我眼角看见他的龙袍一晃；单脚离地时，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肘。我并没有能冲出去一步，就被拉回去，足下失去平衡，跌在他的怀里。我可以感觉到一个热烘烘硬梆梆的东西顶着我的腿。

    “还是这副坏脾气。”他在我耳朵旁边说。

    他的气息，为什么非得离我这么近？我寒毛竖立。

    “但是这次我们不急好了。我们慢慢来。”他继续道，“你顺从我吗？”

    顺从？他当唱戏啊？！顺他个大头鬼。我道：“你敢把它塞进来，我就咬断它！”

    他嘴角细微抽搐，不知是发怒还是想笑。我有点儿害怕：“你杀我好了。”最好一刀毙命，给我个痛快，就是别折磨我，拜托。

    “笨蛋。”他轻轻的笑出来，“我会是那么浪费的人吗？你还是不太了解状况啊，侍郎大人。”

第一卷（旧稿） 第三章 求死

    我被绑得很紧，没有任何求死的余地，嘴巴里甚至还塞了个东西，也许是为了防止我咬舌自尽。

    其实咬舌头，一般来说是死不了的，除非干净利落把舌头咬断，残余的舌根受肌肉抑或神经的收缩作用影响、可能会一边流血一边反卷上去，堵住呼吸道，造成窒息死亡。但是正常人自己咬舌头的话，还没咬断一半大概就会痛得昏迷了，无法再继续。

    “所以，不必这么费心给我塞嘴巴了。”我想告诉那些人，但是没有力气。

    鞭子、绳子、板子、杠子，还有什么？我不是记得很清。想想皇家的大牢里可以有多少刑具，真是一件有趣的事。

    我没有见到烙铁之类的东西。按照皇帝亲口在我耳朵旁边的说明，他不想弄坏我的皮肤。但是其他任何可以给人类身体造成痛苦的刑罚，他显然都没有浪费。

    我不知道自己昏过去几次，然后又被冷水泼醒。人真是奇怪啊，这段时间里遭受的痛苦，我原来哪怕想到一点儿都会发抖，可是在这里，承受、不断的承受，居然也全都熬下来。

    “这么固执，多没意义啊。”他对我感叹道，“反正我想临幸你几次、就可以临幸几次，不是吗？所以你为什么不顺服一点，好让我们两个人都开心一点？”

    我点点头，嘴皮子动了动。他眼中闪过喜悦的光芒，让人把我口中的东西取掉。我喘了一口气，开口说话。

    实在被折磨得太虚弱了，我的声音很轻。他凑在我嘴边听，而我甚至没有力气咬他一口。

    “就算你是皇帝，你可以随便对待别人，但我不顺从你，就是不顺从。”我告诉他，并且微笑。

    我还有能力反抗面前的这个恶魔，虽然是这么微弱的反抗，也让我高兴得想笑。

    这个世界可以剥夺我一切的东西，但不能剥夺我的心意、我的尊严、我的笑。

    他静了静，眼眸中不知为何、有失望和喜悦两种神色交织。伸手拍了拍我的脸颊：“笨蛋。”他示意别人把我的嘴重新塞住。

    “你内心深处是只阉狗！”我抓紧最后的时间、用全部的力气冲他叫。

    我想激怒他。如果他生气，就会一刀杀了我吧？那我就可以回去了——不，哪怕回不去，哪怕只是单纯的“死掉”，也比在这里受折磨好！

    他捧着我的脸，眼神几乎是怜惜的：“爱卿，你真是个笨蛋。”

    鞭子又落下来，我的神经抽搐、破碎，神智颤抖着想逃离肉体、又一次次不得已的复苏。他始终在捧着我的脸，温柔，怜惜、坚持，像某个高高在上的神。

    “‘若你的左手犯了错，我必将它斩去。因我宁肯你失去一手的升入天堂，也不愿你全身完整的坠入地狱。’——这个人想斩去我身上的尊严，居然用这么高高在上的姿势呢。他以为他是谁？”我模糊的想着，再次坠入昏迷。

    并没有做梦，仍然能感觉到身体在疼痛，但这疼痛好像离我很远，我好像离开了我的身体、高高漂浮着，踮脚在黑暗中行走，身边飘着雪。

    下雪，证明这是冬天，一个叫我讨厌的季节，我怕冷。

    “如果你经常吃不好、穿得又不够暖，还要帮人洗盘子、擦车来赚生活费，那你也会讨厌冬天的。”我记得我曾经想这么对一个人说，但终于没有说出口来，只是默默的对着他笑。

    他把我的手捧在手心里呵气，那么珍爱那么珍爱的样子。他的衣服披在我的身上。

    “不要怕，以后都有我保护你。”他说。

    我的眼泪在该刹那掉下来。

    “不要哭，以后，只有我才可以叫你哭。”他又说。

    我就擦掉眼泪，抬起头来对着他笑。

    其实他的父母已经来找过我，告诉我：他们的儿子拿家里的钱出来供我花销，这是不对的。他们心存仁念，不向我讨还这笔钱，但希望我能够离开。

    我不恨他们。他们不是坏人，只不过，是不爱我。他们想保护他们的儿子，这没有错。

    所以，我就当着他的面，投到了另一个人的怀里。“你爸妈说的没有错，我就是这么随便的女孩子，想在你身上刮点钱的，不过现在我也烦了。你走吧！”

    那个时候他的表情真可怕，不知是想杀了我、还是想杀了他自己。“你不爱我？你敢说你不爱我？！”那样不断的咆哮着，真吓人，几乎像是穷摇奶奶片中的某个男星附体了，大失他平常的风度。

    我什么也没回答。最后是那所谓的“另一个人”保护我逃走，然后忧心忡忡跟我说：“阿豆，你明明爱他，还这样演戏，不好吧？”

    是，我恳求自小相识的男性朋友来跟我演戏，不然还能怎么样呢？我笑：“安啦！没所谓的。”

    说这话的时候，我的心里头痛得慌，好像一生中最珍贵的东西亲手拿刀割掉了，以后再也不必相遇、甚至不必再想起。可是我要笑，再痛也要笑。我就是这么没心肝的家伙。

    “凌玉，对不起，我爱你。”我默念着，醒来。

    还是牢房，没有灯火，整个空间是黑的，混杂了血腥味，这份黑暗几乎凝稠如固体。“凌玉”这两个字余音袅袅，不可以的啊，要快点忘记他。我轻轻的哼起歌。

    嘴巴还是被塞住，但是并不妨碍我哼出旋律。至于歌词，可以在我心里面流淌，只要我自己能听见，那末嘴巴能不能出声，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心情好啊心情坏，有什么好假装，反正天若真的塌下来，我自己扛。天气好啊天气坏，有什么好紧张，反正下一秒钟的我，开始、开始、开始流浪……”

    就算手脚都被绑住，但可以幻想自己是个自由人，可以穿起一件半旧的暖和毛衣、一条牛仔裤，在阳光或微雨的日子里，就这样轻轻的去流浪。遥远的地方有亲切的陌生人，再也没有辜负、没有亏欠、没有负担。

    我最大的梦想不过是那样去流浪。

第一卷（旧稿） 第四章 抽剑

    外头忽然传来奇怪的声音，打斗？跌扑？人的惨叫？统共听不分明。而后，我的牢门开了，一线灯光洒进来，旋即扇面铺开。应该不是很强烈的光芒，但对我这双习惯了黑暗的眼睛来说，是个巨大的刺激。我不太能睁开眼。

    一个人进来，背着光，我看不太清。但是那个身高、那个轮廓，尤其是那身黄袍，很难叫人认错。

    我微微一笑，闭起眼睛，继续哼歌。

    “向右转啊向左拐，有什么不一样，反正每一条未知的路，都有未来。我和谁在谈恋爱，有什么大惊小怪，反正下一秒钟的我，早已、早已、早已离开……”

    也许马上又要承受痛苦了，那末，在鞭子落下之前，让我一晌贪欢、多哼一段歌。

    他默然片刻，抽出宝剑。

    真的要死了吗？我停住旋律。虽然已经做过思想准备，但真的面对这一刻，还是茫然并且害怕。

    我从来不是什么大无畏的人，看到刀光剑影的当然会怕。但害怕和屈服又是两回事情。我没有吱声。

    他一手护住我的手腕，“嚓嚓”将绳子割断，再将我的脚也解放出来，扶我坐起：“昭，你怎样？”

    是错觉吗？他的声音好像比前几次清澈很多。像这样的变态恶魔，居然有这样清澈的声音，真是不可思议的事。我发出呻吟。身上痛得像是散了架，上刑的人实在没有吝惜力气。

    他到这时候才“哦”一声，将我口中的东西取出来，摇头道：“笨蛋，笨蛋。”仍然无比怜惜。

    牙关好酸，我的口水控制不住的流了一些出来，滴到他高贵的黄袍上，真是罪过。他大人大量，完全不介意的样子，打横抱起我，走出去。

    要到哪里呢？我头倚着他的肩，昏昏沉沉想：接下去又要做什么？拿铁钉凿穿我的双手？或者把我绑在柱子上烧死？

    他脱去我的衣服，把我放进木制大水桶中，替我洗澡。

    人受折磨太过，几乎失去了羞耻之心，我任他脱去我被抽打破碎的囚衣、并把我放进木桶。桶中的水稍微有点烫，激在伤口上，我又呻吟一声。

    “烫？”他立刻问，便抱我出水，将他的淡黄袍子脱下裹住我的身子。亲手在旁边舀起些冷水来，将桶中水拌得凉了些，用手去试试温度，这才重新放我进去，边道：“觉得太凉的话，马上跟我说，我再给你冲热水。”

    忽然对我这么好？非奸即盗。我蹙着眉，不知他想做什么。他误解了，飞快问：“痛了？”手停下来。

    他在帮我洗浴，手势温柔，并没有怎么碰痛我。木桶中的水泛着幽香，类似某种草药味，也许是用来治疗外伤的吧？我低头凝视着自己的身体：多亏他上刑时手下留情，基本没有破皮，只是留下无数瘀青，加在色泽如玉的柔软肌肤上，几乎有一种残酷的美感。

    当然，严格来说，这具身体不是我的，而是“程昭然”的。她确实是个美人。美人难免要多遭些劫难，我郁闷的只是：凭什么要我来替她遭受这些劫难？

    外头忽然又响起声音，这次是确凿无疑的打斗声，先近、后远、而后再拉近。

    他在我身后低声道：“以后你会不会记得：在这样的时刻，我头一件想做的事是救你出来、并替你洗澡？”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身体已经洗干净了，他抱我出来，用雪白毛巾替我擦干。某人撞门而入时，他用最快的速度拿起旁边的玄缎斗篷，包裹住我的身体。

    “当当”的兵刃相交声，先进来的一个人把后进来的一个人劈倒在地，回身对着我们，唇边扭曲的笑：“阿季，你当真造反。”

    我瞪大眼睛。

    手里拿着沾血长剑冲进来的、这个人，身着赭黄袍衫，衫上绣五爪金龙，眉尾稍乱、眼神凌厉、眼角有了细细的皱纹——他不正是变态皇帝？！

    回头，站在我身边的人，此刻只着中衣，素色，袖口与领口绣着蛟龙，腰身挺拔，容颜如玉，眼眸亮若星辰，神色却无限沉静，温柔、愤怒、担忧，都像深海的鱼儿一样藏在下面，轻易不肯吐露端倪。我在府里见过他，他是北亲王。

    那末，刚刚救我、为我洗澡的，是北亲王？他们兄弟长得果然厮像，但到底气质有天壤之别，我竟这么久没有认出来，实在太糊涂。

    又有许多侍卫、武士打扮的人追来，一时没敢动手。北亲王挡在我前面，我依然探出一只眼睛去看。

    皇帝的唇角掠过一丝笑意，对北亲王道：“我知道你的计划是提前发动的，所以你自己根本也没有胜算。事已至此，我不想多见杀戮，就让我们两个一决胜负如何？胜者为王、败者死。”

    北亲王没有说话，徐徐扬起长剑，那剑上忽而爆出凛烈寒气，剑招随之出手，有如朔风扫枯叶，万点银光，比雷霆犹要夺目，破空刺向皇帝。

    皇帝望后一退，身影也快似利箭。北亲王追扫一剑，却立即后退，依然守在我身前。侍卫和武士们也打了起来，看起来是皇帝那边的人比较少，所以北亲王的人还可以分出一些来守护我们、另一些则围斗皇帝。

    那皇帝身手也是了得——天晓得，这么荒淫变态的皇帝，居然还很能打？他不是应该酒色两虚、单等着被别人一个手指头戳死才对吗？

    我傻瞪着眼睛看他们刀枪破风、枪拐横扫、肉掌翻飞。说时迟那时快，皇帝一剑挡开三件兵器，背部也被人一剑划开血槽，他并不痛呼，反而大笑：“阿季，你以多打少！”

    北亲王神色漠然不动：“这是夺天下，不是比武。”

    皇帝向我们这边望了一眼，我接触到他目光，心底一寒。

    不，他并没有用多么愤怒杀人的目光看我，眼眸中仍然是饶有兴味、几乎怜悯的，像当初捧着我的脸让我接受鞭打时一样。这目光比任何微笑都让我心寒。我后退一步，双手在胸前紧紧抓住斗篷。

    蓝汪汪的光芒，骤然大盛。这光芒是从皇帝的剑上发出。我完全没怎么看清，满场人员便像狂风中的稻草般踉跄飞舞，有些人倒在地上，而在屋中的我，竟然没有感到半丝风意，身边有的只是死寂。我看着场中暴出一蓬血光。

    这不是任何武士侍卫的血，他们只是倒向地上，没有血飙出来——血是来自皇帝的。蓝光大盛时，他挥剑横扫，额角就喷出鲜血。

    “怎么？这是我给他打出来的伤口呢。又绷开了吗？”我想。

第一卷（旧稿） 第五章 风意

    皇帝已经向我们这边冲过来，剑光如电，我终于感觉到风意了，凉得像蛇。北亲王一振剑，飞身迎上，将他挡在门外，几个武士紧紧护住我。我从他们身体之间的缝隙中望出去，时而见剑光如雨如瀑、时而只见到夜色、时而见几片树叶刹那间粉碎，人影一闪、又消逝，兵器声骤紧骤疏。

    “唰”！忽然一剑飞进门中来！

    这剑闪着蓝光，握在它主人手里，连剑带人飞进来！

    武士们都大喝一声，上前迎战。比不得北亲王快，在后头如影随形，宝剑寒光流转，说不清颤动了多少下，但见点点银星；皇帝回身接招，剑护全身、嘀溜溜的转，好似平地起了一座蓝塔！

    我看得忘神了，脱口而出一个“好！”字。

    蓝芒猛然化作三座剑山，向北亲王、以及两个离他最近的两个武士袭去！

    剑自然只有一柄，可是在旁观者眼里竟成了三座剑山，可知其式有多快、招式有多凛人。

    我不觉又脱口而出：“小心！”

    一句话，两个字，才说出第一个字，北亲王已在原地消失；说到第二个字时，寒光宝剑从冰蓝剑山边擦过，在皇帝的脖颈上一闪；第二个字说完时，蓝色剑山已经消失，北亲王收剑而立。

    皇帝的脸色没有什么变化，可头颅慢慢的、很奇怪的倒向一边，然后整个身躯“碰！”跌在地上，头颅撞在地上也弹跳两下，鲜血飙成了烟花树。

    他的脖子，已经被砍断了一大半，只靠一层皮肤和部分肌肉连接着身躯，喉头完全敞开来，有些气泡混在鲜血之中冒出。

    我呆呆的看着，忽然间俯身向地面，开始呕吐，却什么都没吐出来，除了几口酸水。

    “你这几天是不是没吃过什么东西？”北亲王在后面担忧的说。

    是。可我不饿。我挣扎着站起来：“让我看看他。”

    北亲王扶我过去，我看着地上的尸体。这个人，这张脸，这个折磨得我如此之惨的恶魔，确实已经死了？我觉得不真实，深呼吸一口气，问：“发生了什么事？”

    “如你所见，篡位，弑君，并且——救你。”他耸耸肩，唇边又浮起淡淡的苦笑，“如果你领情的话，昭。”

    我不明白。“你跟我是什么关系？”难道是旧情人？不然怎么会有这样的举止和言谈……

    也许我说错了什么。他的眼神变冷了：“当然，程大人，我不应该放肆，你是宁肯死去也不受我恩惠的。即使这种愚蠢的骄傲把你的——不，我不是想说这个。”忽然那么后悔，收住了话头，走过来，手伸向我：“走吧？”

    “做什么？”他的手碰到我衣服上？我瞪着它。他也想来“叙旧”？糟糕，这里不是书房，镇纸是没有了，如果要抢别人的兵器会不会太不方便……

    “送你回程府，继续做你的侍郎。”他唇角扯一下，“篡位者需要稳定的天下，所以继续为国效忠吧，程大人！如你所愿？不过在那之前，先吃点东西。不然我发誓会亲手给你灌进去。”

    这样说着，他伸手抱我起来，可我斗篷一角被什么东西扯住了。

    穿龙袍的那具尸体，不知何时手抓着我的斗篷，很紧很紧。幸好我的手也一直在胸前揪着斗篷口，很紧很紧，不然几乎要被他扯到走光！

    北亲王没说什么，手中刀一闪，把我那段衣角砍断，然后回刀入鞘，抱我出去。一闪间，我好像看见皇帝的眉毛挑了一下。

    “怎么？”北亲王低头问我。

    “没什么……”我胆怯的摇摇头。世间万事万物都有科学的解释。死人的手会握紧，那也许是因为尸僵；至于挑眉毛，那一定是我看错罢。脖子断成那样的人，必定是死了，又怎会有表情？

    北亲王就没再深究，一路将我抱出去。外面台阶上也流着血，他抱我绕过。

    也许他不应该做这种事，因为很多人悄悄的看我们，像是诧异、或者某种不赞许。我只能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闭上了，什么都看不见、就可以什么都不去想，好像外头世界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可是抓着我衣角的那只死去的手，还一直映在我眼帘里，挥之不去。北亲王一直在拍着我的肩，动作轻柔。可他闻不见吗？我们的身上，都沾着血腥，那么浓那么浓，好像永远都散不去似的。

    过了很久，我才回到程府。“休息一下，明天不用上朝了。但是后天，我要看见你。”北亲王扔下这句话，走掉。

    “大人，发生了什么事？”水玉惶然的看着我，“他们说——”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看着她，“水玉……”

    她张大眼睛看着我，好像我不应该这么说话。

    我是哪里说错了，还是给她的称呼错了？“你是叫水玉，是吗？”

    “大人！您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她终于叫出来，“求求您别吓我。您叫水玉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做人是这么累的。我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只是抱住她，“你陪我睡觉好不好？”至少她是真心关心我的。抱住她暖和的身体，我比较容易安心睡着。

    她接触到我斗篷下的身体，不太诧异，好像早知道我是女儿身。我跟她是什么关系呢？我不太有精力去思考。

    好好的睡一觉吧！也许醒来时，会发现一切都是场梦呢？

    虽然，在睡去之时，我知道这样的盼望，大概不会成真了。

第一卷（旧稿） 第六章 其华

    第二天，水玉、程府，这个世界，一分一毫都没有消失，我毕竟不能如愿做回我烂命一条的孤儿。

    水玉仍然在担心的看我：“大人，您怎么样？”我深呼吸一口气。好吧，该来的躲不过，应该对她解释清楚了。

    这个解释过程费了不少麻烦。我自认语言能力还不算差，可是水玉睁着大眼睛看我，就是听不明白似的。直到我都快说得哭出来了，她才怯怯道：

    “所以说，大人，您是说您不记得我，也不记得所有人、所有事？”最后她总结。

    嗯，这样说也没有错啦。我点点头。

    “一定是太痛苦的关系，失心疯了。”水玉手按着胸口，眼睛里满盈着泪水，“也好。那些事情不记得还好些。”

    “呃……到底是些什么事情？”我放弃与她沟通了，但好歹要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事吧？

    可是水玉坚决拒绝：“您既然忘了，那就不用再提了。”

    天晓得！我才懒得提呢。可既然被扔到这个世界，面对无数莫名其妙的事件，如果不知道来龙去脉，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岂不是太冤？我口干舌燥的再度努力组织语句，向水玉解释这个厉害关系。

    她终于妥协了，告诉我：“我”本姓“陈”，闺字“其华”，许配给余家二公子，不料余家被奸人陷害，老爷处斩，二公子跟其他家人流放，“我”气不忿，改换男装，起个假名“程昭然”，带着贴身丫头水玉上京想替余家鸣冤，阴差阳错做了官、还立了功，飞速升至兵部侍郎，正觉得官做大了、说话份量就重，应该可以想法替余家翻案，不料前天被皇上召入宫，结果衣裳凌乱回来，随即听说皇上下旨，将余家人犯全部处斩。“我”一言不发，关起门来。等水玉觉得不对，进来看时，我已吊在绳上挣扎了。

    我听得目瞪口呆，这算是哪一门子的戏文啊。不过——等、等一下！那位余家二公子是被流放？流放之地往往离京城比较远哦，而且古代的通讯技术应该不是很发达呐。那末，前几天老皇帝下令杀他、昨天老皇帝自个儿就被杀了，也就是说下令杀他的命令可能有没有到达他的流放之地？事情是不是还有机会转圜？

    “余公子流放之地有多远？杀他的命令，现在还有没有机会收回来？”我问。北亲王对“昭”的感情好像不错，他篡位做了新皇帝，也许可以帮忙下令挽回余公子的性命吧。笑眯眯，我笑眯眯。哎，可以救人的感觉真好！

    “大人……”水玉难过的看着我，“您真的忘了吗？余公子流放在‘孔地’，打马一日的路程，皇——嗯，前头那位，还怕不够快，叫用飞翎传信、再以快马加鞭补信，生是一点活路都没留。大人您那天像木头似的坐了许久，不知谁送了个什么信儿来，正巧那自鸣钟儿报点，你道：‘是这个时辰了。’便立起来、入房、关了门，就……”说不下去，只管哽咽。

    那么，程昭然是为她夫婿自缢的，一缕香魂大约已随她夫婿于地下了吧。我难过的低下头。

    一切该发生的悲剧都已经发生。我还能做什么呢？如果有所谓“穿越之神”的话，我真想问一问：它到底是什么意思？让我穿到这里来，除了白受一场苦，好像没有什么别的意义。

    “大人，起床吧。”水玉轻轻拉我。

    “还很早啊。”我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色。现在才七点来钟吧？吃了那么久的苦之后，我真的不想把身子从可爱的床上挪开，哪怕多躺一会儿也是好的。

    “朝中出这么大事，怎么可以躺着呢？先起来梳洗吧。”水玉拉着我，楔而不舍。

    “北亲王昨天说我不用上朝啊。”我想起这件事，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抓住。

    “上朝还等到现在？”水玉愁肠百结中，也不由抿嘴笑起来，“卯时早朝，大半夜需得起来梳洗，穿半个皇朝往和微殿立着呢……大人你真是什么都忘了。”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又低下去。

    我心下也不好过，只好勉强同她找闲话说：“对了，你是我心腹丫头，也知道我是女儿身，怎么还叫我大人？”

    “您说，人前人后都要小心，命我不准叫您小姐的。”水玉道，“大人您这两天累了，先躺着，我打面水来于你洗，洗罢再起来梳头好了，先收拾起来，万一有什么事，也方便应对。”说着便起身走开，脚步那么轻捷，葱绿的水裤脚掀两下，几乎没有带起风声，已经离去了。

    我很爱看她们穿的水裤、还有衫子、围兜，各种女性服饰，都那么美。想想自己昨儿那身笔挺威严的绯色公服、乌帽、皂靴，不由得叹口气，回转脖颈，惘然望着一枕黑发：程昭然，你多标致一个姑娘，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穿上男装、到京城与那些可怕的人们盘旋终日？你留下的这个身体，我又该怎么对待它才好？

    水玉已领着两个丫头，捧各色用具进来，屈膝行个礼，先拿一幅白布掖在我领口，将下面衣袍与被衾都遮盖住，复拿个小锦褥子垫在床沿，掇一银盆水放在那儿，并开了个鸭蛋青嵌螺钿椭圆盒子，取香胰出来，侍候我净面，换过两盆水，完了另绞一块热腾腾的手巾来，拭过了，再奉一种名为“口齿乌髭”的东西，让我揩了牙、漱了口，翠管银罂中拈出面脂、口脂，敷抹妥贴，方算完。

    我在博物馆也算见识过一些古代事物，被她们这么一套套的复杂动作依然搅得头晕脑涨，虽然有心向学，估计一时也学不完，索性闭嘴端坐了，随她们摆布。片刻洗漱毕，用具都撤开，水玉扶我坐起来，换上衣服，因不必上朝，只取一套起居常服来，乃是沉香缎襕衫，下头配双半旧的粉底皂靴，水玉亲手给我理理衣领、袖口，退口一步，看妥贴了，方引我到梳头台前，要我坐下，她在后头，拿篦子给我通头，正通到一半，人报：工部给事求见，我看一眼水玉，她会意，附在我耳边轻轻儿道：“黄光，字东海。你帮他在工部做了给事，一直也都照拂他，他视你如恩人的。”边说着，边换个犀角梳，快手快脚替我梳了头发、系上方巾，左右看看，道：“好了。”

    下章：见客

第一卷（旧稿） 第七章 见客

    我看着铜镜中，实在是个清秀至极的年青人，衣着再随和、眼皮再被折磨得微微的红肿，也掩不住眉宇间的英气，只叹我不是英秀的材料，眼神里时时要露出自嘲与冷漠来，太过无赖相。

    然而鸭子被赶上架，再不称职，也只能撑下去了。我深吸一口气，起身，去见客。

    “我应该去见他吗？”我跟水玉咬耳朵。

    “大人……如果是从前的您，应该会见他的。”水玉回答。

    好吧，好吧。反正这个怪梦——或者说这场穿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命运叫我干嘛、我就干嘛吧。叹口气，我起身，去见客。

    见到这位客人，我一怔。

    所谓工部给事黄光，个子只比我略高一分，是太过瘦弱的一个男人，几乎只能称作男孩子，面色那么苍白，目光茫然中带着温顺。

    而他看着我的样子，像看一位白发飘飘、年高德邵的恩师，让我一时有点后背发毛。

    他开口了，幸好幸好，叫出口的是：“程大人。”擦把汗，我真怕他叫出“恩师大人”来。我骨格轻贱，怕受不起这样的抬举。

    “程大人，您还不上朝吗？”他无比担忧的问。

    “是啊，呵呵。”我打哈哈。

    他起身，走近我两步，深深躬腰，脑门子上有汗：“大人……安尚门外，是有很多人想看看风向、暂不上朝。但听说、听说里头要下杀手了，如果谁还不上朝的话……”

    “所以？”我呆呆的问。

    “所以，如果大人是想拒不上朝以明气节，”他深吸一口气，“我将陪伴大人！”

    我呆了很久才明白过来：北亲王昨日弑君，今日上朝，许多大臣还在考虑要不要承认他做皇帝，北亲王大约不能容忍这样的情形存在，要开杀戒，谁不上朝就杀哪个。而黄光以为我要硬着脖子跟篡位者闹别扭，他打算提上脑袋陪我！

    “不不不，哪有……不是这么回事。我另有原因。”我哭笑不得，一时不好意思说出是北亲王特许我休息一天，“总之，不要为我担心，你快快去上朝！还来不来得及？你现在进和微殿要多久？”这个傻孩子，我真为他担心。

    “下官刚刚打马跑到这里，大约半个时辰……”他呆呆回答。

    古代的半个时辰，就是现在的一小时。我扭头问水玉：“我们有没有更快的马。”

    “有。”水玉干脆利落应一声，“黄大人请随我来。”

    我不放心，快步跟着去，水玉叫马厩牵出一匹黑马，高高大大、毛片油光水滑，模样儿很是神骏。它见着我，温柔嘶鸣一声，过来与我厮蹭，我心里温柔触动，但时间紧张，容不得磨蹭了。我抓着缰绳递到黄光手里：“快走。”

    黄光这个酸人，还要热泪盈眶、躬身道谢，还牵着马慢慢走出去、边走边再回头跟我躬身。

    “跳上马快跑，一路跑出去！”我大叫，“磨叽个鬼啊？快去！”昨晚我见过北亲王的脸色，他是个能下狠手的。黄光到我这边耽误一圈，百多分钟的来回，再加上头尾的耽误，这段时间我不知道多少小知事的脑袋够他砍！

    “可是，侍郎府邸，岂能驰马……”他呆呆道。

    “鬼咧！”府邸跟脑袋哪个重要，这人是会不会算啊！我指着府外，大叫，“用你最快的速度跑出去，笔直去上朝，听见没有？”

    他看了我一眼，除了感激，还有难色。我骤然想起：上马恐怕是需要“上马石”的，刘罗锅的电视里，罗锅儿一时上不了马，他老婆拿自己的胳膊垫在下头叫他踩呢。

    我倒是有心拿自己垫在下面，只怕这酸人不敢踩，推推让让，更耽误时间。这时候，说不得要发发官威了，我把旁边一个长得壮实的马伕一把拉到马蹬底下，命他垫着，命黄光蹬上去，再命水玉：“叫人喊话让大门那边开门。”

    三句话，三个命令。黄光深深看我一眼，蹬腿上马，打马狂奔；大嗓门的仆人传递着喊话给门口，传递了两次。黄光身影消失不久，门口那边喊话回来，说毫无拦阻、已经放他出门。我松口气。

    一个侍郎府没事搞这么大干什么？又没电话通信设施，搞成这样，几乎耽误人家的性命大事。我开始怀念我租来的那小公寓了。

    水玉抿着嘴看我笑：“还当别人都跟您一样，平地揪着鬃毛就能跳上一匹烈马呢？”

    平地揪鬃毛跳烈马？这是哪门子的特技！我头涔涔而汗潸潸：“水玉，你说的那些我都不懂，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大人就是大人，这没有改变不是吗？”她道。

    “这话是没错。可——”可她的大人已经死了，我是一个顶顶平凡的家伙，穿到这里，“借尸还魂”而已。望着水玉的眼睛，这句话，我忽然怎么也说不出口。

    “大人只是忘了很多事，”她笃笃定定道，“但您的性子、您对别人的关心，一点都没变。所以在水玉眼里，大人还是从前的大人，一点都没变。大人也千万不要再迷惘了。”

    “我迷惘？”我摸着自己脸颊问。哎，这小丫头哪来这么多言情腔，害得我都跟不上。

    “嗯，大人经常露出‘我是谁，到这里来干什么’的神情呢。”水玉道，“水玉相信、大人，您做的任何事，都是最正确的，现在也一直这样相信着。所以请您不要再难过吧。”

    该死！她看着我的样子，好像我是神、或者其他什么比她生命更高的存在。如果我告诉她，她的“神”真的已经死了，我只不过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一个普通人，她大概宁肯疯掉也不会相信吧？我叹口气。

    “大人，请您振作一点吧。就算——就算余少爷过世了，但凶手不是也得到报应了吗？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希望您好好活下去，所以请您千万对自己有信心！”水玉道，眼眶里又开始泪水盈盈。

    我还能怎么办？让她不要再哭，好像是唯一能做的事情。“好吧好吧。”我嘟囔。就算是扮演另一个人的角色也好、就算不是长久之计也好，“我会振作，可以了吧？”

    “嗯！”水玉用力回答，脸上像有阳光升起来。

    能够让一个人如此开心，我忽然觉得这场荒唐的大梦，也有了意义。

    “现在再给我找一匹马，”我抓头，“让我进宫去。”

    “咦？”

    “万一那里真的在大开杀戒怎么办。”我继续抓头，“还是跟去看看比较放心。”

    “那，您会不会有危险？”水玉立刻开始为我担心，水汪汪的黑眼睛仰视我，像是吉娃娃之类的可爱狗狗，叫我真想拍拍她的脑袋：

    “应该不会的啦。”北亲王好像跟程昭然有旧情，所以就算不听劝，也不会翻脸杀我吧？“给我套个马车。”

    马厩里传来一声长嘶。“不坐鸿喜吗？”水玉很期待的问，“您最爱的两匹马，怀光和鸿喜，适才水玉把怀光给黄大人骑走了，鸿喜好像很期待可以跟大人去转一圈呢。”

    “这样啊……”我抓头。我从来没有学过骑术，虽然说看那匹黑色怀光的样子很温驯听话，但我这样的菜鸟要骑，恐怕还是太勉强。若真想爽一爽，以后练会了骑术再说吧，无谓在此刻糟蹋名马。“不用了，我、我身子没有很好。你替我备个马车，要快一点的。”

    水玉领诺安排去了。我想起刚刚被黄光踏了一脚的马伕，特别吩咐给他一些赏钱，随后与水玉一同坐进马车中，细细问她朝廷形势、风土人情一类事宜——倘若要在这里长久生活，这些信息自然是极其重要的。

    水玉对很多事也不是很懂，但只要知道的，都会竭尽所能告诉我。我如获至宝，一一悉细记下，末了问一声：“水玉，你对我的婚事怎么看？”

    “嗯？”

    “毕竟是一个女人，未婚夫死了，自己shi身给仇家，应该自缢才是美德吗？或者，至少遁入空门？在这里继续跟一帮子大男人厮混，是不是太不道德了？”

    水玉脸色发白：“绝对不是这样！”

    “怎么说？”我饶有兴趣看她。她对我的看法，应该代表着这个世界对“程昭然”的看法吧。我将以此决定我今后的行动。如果太过惊世骇俗、挑战道德的事，我不愿意做。那样太累。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为余公子死怎么值得呢？”水玉开始有点磕磕绊绊，真的鼓起勇气说出来后，就一泄千里了，“说起来余公子与您订约，就是水玉的主子，水玉对他必须恭敬。可是说实话，水玉恨他！他没有能力为自己家人昭雪，要您在这里千辛万苦周旋，虽然最后也没成功，可是换成任何人也没有办法成功的不是吗？您做的已经比任何男人都好了！所以说，您对他有什么亏欠、他们家又有什么资格指责您？而且啊，要不是因为余公子，您何至于连老爷太太的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最后一面？”我盯着她。

    “唔……”水玉想捂住嘴巴。

    “‘我’的父母死了？”

    “您出来不久，元城发瘟疫，老爷太太就……去了。您没能回去持丧。”水玉小小声说。

    “哦。”我茫然应了一声。这样说来，我在这个世界又成了孤儿是吗？还真是孤星照命啊。

    苦笑一声，我对水玉道：“不用责备他，正因为我为他的事来到京城，所以才没有留在家中染上瘟疫，不是吗？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不用怪他。”

    这句话很自然的溜出嘴巴，好像我打内心深处觉得，“程昭然”不希望任何人责怪余公子。

    扪着心口，我实在忍不住又一次苦笑：我扮演程昭然，居然已经这么熟练了吗？看来真是要地久天长的扮下去了。

    也好，那个世界没有什么人需要我留下来；而这个世界里，至少有一个水玉，无论如何都不希望我走。

    马车停下，车夫回头道：“大人，安尚门到了。”

    下章：上朝

第一卷（旧稿） 第八章 上朝

    本朝京都名唤“晖城”，南部给平民及百官居住，唤为“南城”，北部则为皇城。

    皇城南部有三门，正门为朱雀、东门为安尚、西门为含光。百官日常上朝，自安尚门入，于和微殿议事。如有祭祀等大典，则开启朱雀门，在大公殿举行仪式。

    北亲王昨夜弑君、今日临朝，怎么说也是大事，却没有开朱雀门，只让官员们如常从安尚门入朝，看来是有些奇怪，但仔细一想也能明白：

    弑君篡位，兹事体大，若开朱雀门，让百官上了大公殿，新旧皇帝交替仪式迫在眉睫，大家必定立刻开始激烈议论昨夜之事、并质疑北亲王继位的正当性——如果他想继位的话。北亲王在继承的正当性上站不住脚，所以不愿将此付诸公议吧？安尚门如常上朝，就等于暗示一切朝政如常进行，谁若乖乖进安尚门，就等于承认北亲王以皇帝的身份主持朝政这个大前提，之后的事情就容易了。同理，谁若反对北亲王继位，就必定以“不进安尚门”这个姿势作抗争，北亲王要杀人稳定局势，也必定从这群人开始。

    进不进安尚门，干系如此之大，所以我尽一切力量，要求黄光立刻进门、上朝、保命。

    我对“篡位”这两个字没有太大恶感。原来那个老皇帝，还是杀掉干净。北亲王的人品，我虽然不太了解，但比之那老皇帝，总是妥当一些的。他要篡位就篡好了，黄光没有必要为了维护他们兄弟间的皇位正常承继顺序，而赔上自己的性命。

    安尚门外，有股子“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意思。身着朝服朝冠僵立在门外的人，数目不太多，约三四十个，看起来品级大都不算很高。也许真正与北亲王作对的重臣，根本就不来这里，只在自己家中“称病卧床”罢。我急着找黄光的身影：他听我的话，乖乖进门了没有？

    我没看到他。反而是所有朝臣的目光“唰唰”移向我。有许多士兵执戟、斧、槊等武器，板着脸列队在他们旁边，似乎是聊供仪仗，但气氛分明肃杀。

    幸好怀光一声清嘶，我顺着嘶声望过去，见到它，缰绳牵在一个小太监手里。

    那小太监不过十几岁样子，相貌清俊讨喜。怀光向我伸长脖子嘶叫，他也看着我，遥遥行个礼，牵着马过来，忙着叩头：“程大人。”

    我不惯生受这个，急要挽他起来，他腰仍然哈着，靠着我小声道：“您还真来！皇上不是口喻，叫您歇息一日么？”

    我怔一怔，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皇上，便是北亲王了。

    “我怕出事。工部黄大人进去了？”我拣要紧的问。

    “嗯哪！骑着大人您的马。幸而奴才们认识，跟皇上回了，皇上要奴才在门外等着，万一大人来，跟大人说一声：什么都不用担心，只管回去，待明儿就好。要是不听话，别怪皇上翻脸。”

    是啊，一夜之间，他就变皇上了，翻脸是要不得的。无怪乎多少人砍头诛九族的也要抢个皇帝位子来坐坐！颐指气使、逆我者亡，势头还真不一样。

    我点头：“臣知道了。”接过怀光的缰绳。没什么别的可做的，回家吧。

    怀光靠着我蹭来蹭去，身上是马类特有的味道，不算很浓，但老实讲，是有点臭的。可它眼睛那么大、那么清亮，又那样眷眷的望着我。我在第一时间爱上它。

    笨拙的拍拍它的脖子、理理它的鬃毛。它很期待驮着我飞驰？如果有这个能力，我也想当时当刻飞身上它的马背啊。遗憾的笑笑，我只能在心里暗下决定：有机会，一定要尽早学会骑马。

    至于现在，只好委屈它跟在我们马车后面，小步往回走。

    水玉小心对我说：“大人，水玉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都这样了，不什么当不当讲的？你讲罢。”我道。

    “朝中好几位大人，好像对您不太友好……”

    “嗯。所以？”

    “大人您什么都忘记这件事，是不是，暂时不要让他们知道比较好？他们一直以来比较忌惮您，如果知道您失忆了，不知会不会出什么损招，尤其现在朝中形势又不太稳……水玉惭愧！其实水玉也不太懂现在算什么形势，大人您别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你说得很对啊。”我沉思道，“‘我’是用多长时间升为侍郎一职？这算是多大的官？权力大吗？”

    “原来是寻了个猎场护卫的缺，六个月前您救了皇——先头那一位，御前奏对称旨，即刻提拔为工部侍郎，官四品，时常得见驾进谏。”水玉答道。

    那末，一头扎进京城，一天之内从护卫当上四品侍郎官，还常常见驾，能不叫很多人眼谗？再加上这个程昭然不像是八面圆滑人物，六个月下来必然结仇不少。我点头：“现在我不能说自己失忆，先撑过这段时间再说吧。到时候找个机会称病退隐好了。”

    水玉“啊”一声，吃惊看我。

    “怎么？”我心中一动，“从前的我不喜欢退隐吗？”

    “您……”水玉为难着，唇边却微微浮出点笑来，“您还在闺中作小姐时，习字习的是行草，看书看的是儒、墨及诸部兵书，消遣是骑射！老爷再怎么骂，您一转眼溜出去做你自己的事去，再改不得的。上京来，您头一件事不是去玩赏奇珍、钻营门路，竟是看诸门方位与山水地势，啧啧称赞哪里选得好、哪里又奇怪。侍郎封到兵部，是您自己选的，一上任便找了好些事情来做，自夸说有功于国家，虽说辛苦一点，倒值当呢！要不是……哎！”又捂住嘴，小心看我，“水玉又说错话了。”

    “要不是忽然之间我shi身、余公子丧命，我心灰意冷自缢吗？”我微笑，“你说好了。”

    水玉低着头：“水玉不该说。”

    “从前的事情我都没印象，你以后不要客气，有话就说。不然，有半句藏半句的，我才难受呢。”我诚恳道，“这样说起来，我扮男儿身为官，是一展平生所长、如鱼得水，不应该想到退隐？”

    水玉还是低头，声如蚊蚋：“退隐呢，安全一点……”

    “明白了。”我点点头，她是为我好，才觉得退隐也不错。但看起来，原来那个程昭然，当这个官是真当得精神奕奕。我倒没什么官瘾，也不懂那么多兵法骑射，留久了也没意思，终等这次改朝换代告一段落，挂印求去罢。买舟载酒、布衣而歌，那个我有兴趣，不过——

    “我是不是有很多积蓄？”我问。

    “呃？”

    “如果退隐的话，不知是不是要为生计而操心啊！”我挠挠头，“是不是要砍柴什么的谋生？”糟糕，我的力气好像不是很大，砍柴也许不能胜任，不知这个世界招不招文员或者洗碗工……

    “哪儿用得着那个！”水玉叫起来，“宅子、田地都在。您就算退回去养几个小小姐小少爷都没问题的——呃，”脸又红了，声音小下去，“水玉告罪！水玉的意思不是说要您另嫁，当然水玉也不是说希望您一辈子替余少爷守……唉、唉，水玉……”不晓得怎么说好，脸越涨越红。

    “我知道了。”我看着她笑。知道她是真心为我好。

    真感动，在这个世界里，有一个人，这样全心全意为我好。

    我伸个懒腰：“腿过来。”

    “嗯？”

    “给我躺一下。”我放肆的躺倒在她怀里，啊，软绵绵的，感觉真好，“好累，让我休息一下。”

    嗯，前几天被折磨的伤没有好，又经马车一颠，全身好痛，幸好有她柔软的怀抱。我开心把自己的脑袋搁在她怀抱里，放松的伸直我的腿。这个世界，也许还是不错的哦……

    下章：鸿喜

第一卷（旧稿） 第九章 鸿喜

    马车回府，我急着去躺倒休息——全身痛楚着，又难得不忧生计、不必打工，可以堂而皇之“奉旨休息”，可不该好好享享福？

    只是，刚褪了外衣，还没来得及抱住枕头，就听后头马嘶，嘶得还有点儿激烈。纵然我不谙马经，听起来也觉不对劲，又兼跟怀光已经产生了感情，忙着问：“怎么？没出什么事罢？”

    后头笑回：“鸿喜吃醋了，一直拿尾巴扫怀光。怀光恼了，拿蹄子踹鸿喜一下，鸿喜正叫唤呢！大人别担心，没什么事，这上下就该安生下来了。”

    马儿也吃醋？我失笑。想想，终不放心，披了衣服赶过去看。

    怀光已经给刷洗过，全身毛片黑亮水滑，站着自个儿吃草，听见我脚步声，伸长脖子，目光活似个小人儿，那样楚楚的，几乎要拿脑袋蹭在我臂弯里诉委屈。

    旁边一个位置，立着匹大马，比怀光还高上一个头，全身雪白，独鬃毛是红棕色的。那鬃毛也怪，照理该梳洗过，就是不肯如怀光般柔软的顺下来，偏要狮头刺脑的呲出去。见我来，他乜一眼，扭着脖子，扬蹄一声长嘶，鬃毛如火焰飘动，漂亮固然漂亮，只是配上它这样的个头，我若是胆小的，当场就要给吓煞。

    “鸿喜？”我试着去拍拍它，“安静一点。”

    它鼻子里喷出一口气，还是不肯看我，但总算安静下来。马馆奉一袋方糖给我，我幸而在一家马类食品厂也打过短工，知道这是马爱吃的点心，便取两块，放在手心，喂它：“乖。”

    鸿喜嚼了一块，目光见得缓和，转过身，拿身子旁边向我示意，转过头看看我、又绕过去。我福至心灵，笑道：“很想让我骑出去吗？抱歉？这几天可能真的不行。尽快，我答应你一定尽快。”

    鸿喜不解的瞄瞄我。我歉然的弯腰比手势，不知怎样才能对它说明。它虽不懂人话，但大约也明白了我拒绝骑它，鼻子里又喷出一口气，彻底转过身，拿屁股对着我，独个儿立到马厩深处去。我再怎么叫唤，它也不理，连方糖都不要吃了。

    小样儿，气性还挺大！

    我叹口气，拍拍手，回去睡觉。

    有句话说得好：我不可能让每个人高兴。同理，我也不可能让每匹马高兴。实在讨好不了它，我也只有回去睡觉。

    水玉接着我，帮我脱鞋宽衣，口中轻声埋怨：“下次穿好再出去呢，别再这么敞着怀四处跑了，成什么样子。”

    我低头，中衣刚才穿得好好的啊，外头随便披件外衣，虽然不甚端正，但在自己府里走动，没什么事吧？再说，“我现在是男人啊。男人就算衣服没穿好，走走有什么大不了？”

    “还说！”水玉恨恨的，唇角却忍不住笑，拿手指头点我道，“自己照照镜子去。玉一样的人品，不规不矩像什么市井惫懒汉似的招摇，生生把府里的丫头都勾引完了，没事人似的敞着怀跑回来叫我一个人伺候你宽衣睡觉。那帮小蹄子们能不吃醋！您也可怜可怜水玉，也收敛些儿呢。”

    原来不是怪我没礼教，倒是怪我勾引了人。我傻笑。果然程昭然这副皮囊生得太好，也是麻烦。搁人家身上是惫懒举止，搁她身上就是随性风liu，我真应该学习善良的天皇巨星守则，深居简出、韬光养晦，以免不经意间祸害他人。

    之后再无话。我一头放倒，便沉沉睡去。这一觉睡得香甜，好容易睁开眼时，只觉得光线朦胧。我扶着头问：“水玉，下雨了？”嗳哟，头怎么这么重。

    “没下雨啊。”水玉说着，倒一盅茶递给我。古人有午睡起床喝茶的习惯？我接过来，“咕咚”咽下，嗯，很清香，有点薄荷口香糖的味道。

    水玉骇然打我：“吐出来吐出来，这是漱口的。天，您咽下去了？”忙着揉我的背，“这也能咽？小心您的肠胃！”说着又忍不住笑，“要叫那些丫头们见您这副傻样，还有得好嚼舌根呢。”

    是啊，我本来就是个傻人嘛。土鸭子活生生被赶上架，不招人笑才怪。我在心里划个十字：程昭然，对不住，我这团稻草心，塞进你这个绣花枕套里，糟蹋了你的身子，你老人家有罪恕罪、有怪勿怪。

    这般祷吿过，心安理得许多。水玉又换了盅茶来，这次不敢掉以轻心了，详细跟我解释：“小睡起来，齿涩舌苦，故要用这茶清口提神，比常茶性烈，不好吞咽的。明白了？”

    真像我是小孩子似的那么教呢！我愧笑着点头，嗽罢口，继续刚刚的问题：“没下雨，天怎么这么暗？”

    水玉抿着嘴笑：“酉时了，还不暗，留着太阳照您起来呢？”酉时？这是什么时候？亏得我磕磕绊绊背过十二生肖，当下暗暗扳着手指：一天十二个时辰，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哇，这么一算，酉时大概是下午六七点？！

    “现在是傍晚？”我骇然问。

    “嗯。”水玉点头，心情很好，“大人睡得很香呢！”一边麻利的扶我坐着，“黄大人在等着，大人要去见他吧？”

    “他等我做什么？”我捧着头。唉，睡得太多，就像喝得太多一样，头重脚轻，很难受啊。

    “上完朝，说来拜见大人，总是报什么消息吧？大人您见见他也好。”

    “嗯。”我伸着手让她帮我穿衣服。哎，真是腐朽享受的人生，搞得我都不想见客了。“好饿。”

    “粥已经熬好了，除了白菜卷儿拌开耳那些粥菜，水玉再叫他们配了熘丸子、清炒银芽、烩三鲜儿、杏仁豆腐、百宜汤，都是您爱吃的。您看还好么？”

    我一听开头那个“粥”字，先有些犹疑：早上喝米汤、晚上又喝粥，难道这里连碗白饭都吃不上么？幸而听到后头一串菜名，勾引得食指大动，再听到有汤，当下便笑道：“那来个隔夜米饭，我要泡饭。”

    可怜，我就这么点低级的爱好，一听到汤，立刻就想泡饭，还非要隔夜那种骨儿韧的硬米饭，越韧我越喜欢。

    水玉摇头：“太医说只能吃粥静养，养了三天才准吃米饭呢，您还想隔夜的！”说着，嘴儿一抿，笑，“别说饭，连肉都不许你吃呢。亏水玉知道您是断不得肉的，特意叫人拿肉细细磨成糜，做了丸子，问准大夫，些须吃几个不妨，您才有荦腥可以到口，还不谢谢水玉？”

    我给她作个大揖：“如此，多谢姐姐。”

    她避到一边，笑：“折煞水玉。您每常办事时，多收着些，就是怜恤婢子了。”

    “水玉你真好！”我全身心的拥抱她，就准备幸福的飘向饭桌。可是，残余的一点良心让我开口问：“哦，黄光吃了没？要叫他一起吃否？”

    “已经给他奉过点心了。水玉本来吩咐厨房这上下单独给他开饭的，因为不知您什么时候醒。现在您醒了，要叫他同席吗？”水玉回答。

    “哦……”我吃相不太好，那就别叫他同席好了，免得露出马脚……等一下，“点心？他等我多久了？”

    “下朝之后直接来的，日中时候吧。”水玉急着向我保证，“您放心，我们当时就请他用了点心，他不会饿的。”

    这、这不是饿不饿的问题吧？我无力道：“水玉！这样对别人不会太失礼吗？”

    “不会啊。”水玉理所当然道。

    “水玉……”

    “他的拜访，绝对不会比大人的休息更重要。”水玉斩钉截铁，“他要体谅您的休息，这是他的礼数。”

    “可是，如果是重要事情怎么办？”我最后挣扎。

    “不会啊。”水玉笑嘻嘻扶我，“用饭吧大人。”嗯，说话间，有人端着盒子进来。“我叫他们端进房里来，这样又快、又方便。”她解释。是的，盒子里飘出食物的香味……

    “你说他不会是重要事情？为什么？”我咽一口唾沫，问。

    “因为我亲口问过他，他承认重要性不足以打扰大人休息啊。”水玉还是笑嘻嘻，起身去掀盒盖——

    不是吧？！那么个苍白柔软的男孩子、正那么温顺的坐在外头等我睡醒觉、等我吃完饭？我有罪恶感！我实在没这么大牌的潜质啊！

    盒盖掀开一线，饭菜香……我绝望的伸出一只手，命令：“停住。叫他一起来吃。”

    水玉看着我：“大人？”

    “把盒子盖上。把他的一份拿进来，等他来了，我跟他一起吃！”我一口气发完命令，生怕自己会后悔。说完了，我趴下来，捂着一天没进食的肚子。靠，刚刚还不觉得饿，可是闻见食物的香味，真的有点忍不住啊，所谓饥肠辘辘……

    “大人。”水玉还想说什么。我气若游丝的招手：“快把他带进来吧……”

    下章白兔

第一卷（旧稿） 第十章 白兔

    我发誓我纯粹出于礼貌的考虑，觉得该让小哥们儿黄光进来一块儿吃饭，不然太不够意思。

    可是看到他的眼神，我忍不住寻思：也许水玉的建议才是正确的吧？在这个社会里，我的决定实在太奇怪了对不对？

    所以他的眼神那么不自在、那么感激涕零、那么食不下咽。

    走进房间时，他肩膀缩着，很小心的看看房间摆设、只看小小的两眼，脸红得要死，迅速把头低下去；坐在椅子上，他只用屁股的一点点坐在那儿，然后动都不敢动；食盒打开时，他道谢，我在他的注视之下硬着头皮划了几筷子饭菜，他还在道谢！

    好吧，就算是四品官员请七品官员到房间吃饭，就算据说他那七品官职是我帮忙给他弄的，那又怎么样？

    恶狠狠的一拍桌子，我吼道：“你给我差不多一点！”

    他吓一跳：“大人？”

    那个眼神，小白兔，天啊绝对是小白兔。我拿过他的碗，一口气舀了四种菜，堆得高高的，往他面前一放：“我是个粗人，就知道困了睡觉、饿了吃饭。你那么多谢来谢去，害得我都吃不痛快。现在我不管你了，我自己豁开吃了。你最好也把这些东西吃掉！”

    天哪，我太凶了吗？小白兔的眼睛里水汪汪泛出泪光来！

    幸好他随后应声“是”，乖乖埋头动筷子。我松口气，甩开腮帮子，不再顾忌吃相，开始痛快淋漓的解决食物。

    我素来有一副好牙口、一副好胃口。感谢上帝，“程昭然”的皮囊也具备这两项优良品质，足够支持我风卷残云开雾散兵游勇不可当的、以最快速度把食物倒进嘴巴开足马力咀嚼处理一古脑儿全咽进胃里——

    呼！

    满足的打个饱嗝，又给自己舀了一碗汤，可以放着慢慢喝。我这才安心的往后一靠，拿了根牙签剔牙。

    也许是有点穷凶极恶。但，只有这样吃饱，对我来说，才算好好的吃了一顿。这是我唯一热爱的进食方式。不然怎样？拿着雪白牙箸，小口吃菜，小声咀嚼，将食物咽尽后嫣然一笑？不不，在四份工之间为了一顿盒饭而奋斗的我，没命享受那种优雅。

    小白兔闭着嘴巴，不出声的嚼着，腮帮子动静很小，一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他碗里菜才吃掉一半呢！该死，多有家教的孩子。我恶向胆边生，喝道：“笑什么？！”

    一定是我凶了太多次，所以这次他不是很怕，能够用囫囵话回答我道：“大人像一只成窑的瓷器，却时有金戈铁马意气，在下所以为此惊慕。”

    惊慕？什么拗口词语，他还不如说惊骇呢他！

    成窑的瓷器？程昭然才是成窑瓷器。我、我不过是一口破砂锅，路边摊上杀完价十块钱一个，既来之则安之的假冒货色。他们期望太高，我很怕最后会让他们失望。

    我不说话，捧起碗喝汤。

    “已经为先皇拟定谥号了，为‘厉’。新皇即位，明日宣布年号，据说是‘迅清’。”他道。

    厉不是一个好谥号，但既然肯定他为“先皇”，北亲王也算仁至义尽。我低着眼睛，默然再呷一口汤。

    “你来，就是想跟我说这两句话？”片刻，我问。

    “……是。”他回答。

    好吧，谥号和年号确实是很重要的事，值得他专门来告诉我。我耸耸肩，继续陷入默然状态。他吃饭，我喝汤，顺便把玩餐具，增加古文物修养。

    他终于吃完时，我已经从菜碗上的釉色研究到窗棂上的雕花，视线移到窗外时，心底轻轻的“呵”一声。

    那儿立着一棵梨树，正在开花，满树的雪白花朵，是全盛时候。月光初上，轻薄如纱，而满树花朵白成明亮样子，几乎从花瓣中放出光芒来，视线刚落上去，只觉得耀眼美丽，停留片刻，复觉柔和。远一点儿，紫藤架给出一抹朦胧的背景；蔷薇嫩芽爬在矮墙上，一团团小小的粉红色，轻轻在风里点头。真像一幅画。画面的最前头，梨花如雪，月色如纱。

    我几几乎要停止呼吸。

    忽然而来的美丽、像忽然而来的幸福一样，总是叫我不由得停止呼吸，一直要呆很久，确定它是真的，才敢把那口气呼出去。

    水玉端茶上来：“大人……”

    我拉她衣角：“可以端到外面吗？”指着那边，“看见那树梨花？可以把茶桌放在那里吗？”

    她很轻微的怔一下，笑了，唇角弯上去，轻松回答：“好。”就像无数次接受这样的请求一样，简单一个转身，就去准备。

    不需要多久，一张漂亮的小木桌就在梨树下摆好了，上面摆着茶具，边上搭两只可爱的木椅。水玉给我们倒好热腾腾的茶，把我的一盅捧给我：“大人，茶可以慢慢喝了。”笑得非常愉快，把几个字特意咬成重音。

    ——她在笑我饭吃得太快？我心里吐吐舌头，把暖茶捧在手心，往后一靠，水玉先已细心的准备了腰垫，靠起来非常舒服。梨花就在头上盛开，微暖的晚风吹拂，花朵间或会落下一瓣，擦着人的头发丝。

    夫复何求啊。我适意的长吁一口气，把自己陷在椅垫里。

    命运难得对我这般优待。肚中有粮、心底不慌，手里有茶、身边有美景可人，我得好好享受这一刻。

    “大人……”黄光捧着茶盏，不喝，低头静静开口。

    “什么事？”我前后轻轻摇着，仰头看花。

    “今日有四十余名大臣在廷前被赐死，血流盈阶。”他道。

    那晚的血腥味骤然间席卷而来。为什么梨花还可以这样安静的雪白盛开呢？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所谓良辰美景，在这样的小院子里，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我继续前后摇，捧着我的茶，想。

    黄光很轻的把茶盏放回茶托，“叮”的一声响，一片梨花像被这响声所惊动，落下来，轻盈打个旋，擦着他的指尖，落在桌面上。桌面漆作苍绿色，他的指尖白得几乎透明，指甲咬得有点不平整，那片花瓣边缘有虫啮的一小个缺口。

    “所以呢？”我啜了一口茶，问。

    “大人今天救了我一命，还能不能，多救一些性命？”他道。

    这才是他今天真正想对我说的话吧？

    我忽然想起一句“大厦将倾，岂独木能支”，差点不合时宜的笑起来。新皇帝要诛杀异己者，我能做什么？他当我是神仙吗？

    看着他的神色，我忽然醒觉：他跟水玉一样，把“程昭然”当成了某种接近神仙的存在！

    我想骂娘。

    程昭然，你给别人留下这么大的期待，然后在变态皇帝手里棋输一招，就殉夫自尽了，留下我在这里怎么收拾你的烂摊子？告诉他们实话，叫他们别再指望你了，他们会不会信？总之我是不能再装下去了！这担子太重，我哪儿担得起！

    “禀大人！宫里的公公来拜访大人。”丝铃前来禀报，漆黑眸子眨啊眨的，“他好像带来很多赐物哦。”

    “丝铃！”水玉责备的唤了一声。

    黄光手放在桌上，低着头，仍在等我的回答。他的脖子细得像个孩子，脑袋比起来就太大一点，大头孩子，头发那么软。

    我不知为什么就柔和的回答：“我尽我所能。”

    “多谢大人！”黄光单膝跪下去，谢得很用力。我站在那儿欲哭无泪：为什么要答应？我有什么“所能”可以帮他“尽”的？轻易许下这个承诺，以后还不知怎么办呢！呜，再这样下去，我迟早要前仆后继、跟随程昭然的脚步去死——虽然她这具身体也不一定会死——呜，我的脑袋怎么这么乱……

    下章：立聆

第一卷（旧稿） 第十一章 立聆

    水玉替我紧了紧衣带、正了正衣领，取下巾帻，另拿了顶帽脚向上卷起的黑帽子来于我戴——我如今知道这种藤草为里、木为骨、漆纱为罩的帽子，叫做“幞头”，男性戴得很频繁，上朝、会友，俱可以戴，只是不同场合在款式或料子上有些区别，算是略为正式的冠服。再要寻常些，便是适才我戴的巾帻了，是纱罗质地，更为柔软轻便。

    来客是“宫里派来的公公”，那我自然要穿戴得齐整些，水玉相了相，看没问题了，便引我去正花厅。快迈进厅门时，我想起一件事，缩回脚问：“我不用换衣服？”

    那时候我进朝，戴起幞头来，穿的可是公服，此刻不过一件缎襕衫、结根素腰带，便能见宫里的客人？

    水玉方回我半句：“听公公说——”便听笑嘻嘻一声“皇上特别交代，程侍郎染恙未愈，不必公服跪拜，常袍立聆即可。”里头一个人迎出来，是宫门外那个小太监，此时戴一顶无脚幞头，着孔雀绿地淡粉团花衫，外罩褐地同色暗花圆领窄袖袍，束着赤色帛带，比宫门外那时候见得正式，极亲昵的趋过来，上下看我一眼，“侍郎精神见得清旺些，皇上可以略放些心了。”

    这人动静中兼有十五岁少年的明朗、又有五十岁老头的油滑，可以很轻松的跟人接近，一回不生、二回就很熟了，正所谓长袖善舞，至于袖子里藏着什么，那又另外讲。不管世道怎么变，这种人是顶顶容易混开场面的，二腿子、秘书、副官、长随，都是他们。

    我人笨，见到这种精乖活泛脚色，顶顶自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酬才好，想着“礼多人不怪”，便待弯腰作揖，腰才弯下去，他就紧忙把我手肘扶住了：“别，别！程大人！皇上都嘱您接口喻时不必跪拜呢，您对奴才这么客气，不折煞奴才！”言罢，笑笑，站直身，南面而立。水玉扶我立在下首，听他宣口喻道：

    “明天来上朝吧。”

    结束。

    呃？这样就结束了？我傻傻看他，等了半天——“就这样？”

    他眨眨眼睛：“哦，完整的话，是这样，说着，把手一负，侧对着我，凝然而立。那种凝眉样子，骤然像煞了北亲王。

    他立了足有一个世纪之久，张开嘴唇，不出声的叹口气，没有回头，依然负着手，道：“……告诉他，明天上朝吧。“

    天啊，连语气都像煞了北亲王！这位仁兄模仿能力也太强了吧？简直叫人毛骨悚然。

    他又用那种“很北亲王本人”的方式，闭上嘴巴，然后五官一皱、再笑开，终于回复了他自己的样子，冲我吐吐舌头：“以上就是全部口谕啦。”转身叫地位比他低的太监们将东西捧出来，他一样样给我介绍，包括外敷的伤药、内服的人参、吸病气的通天眼菩提珠手串、取吉祥的玉如意、还有绑在膝盖上的布袱……干什么，下跪时保护膝盖用吗？不用这么周到吧！我有点儿哭笑不得。

    “奴才姓张，贱名一个涛字，波涛的涛，迎祥宫黄门郎，今后侍郎大人多多关照！”小太监展示完御赐的东西，这么向我笑道。

    我是不太懂他报的官职是什么意思啦，不过又有“宫”、又有“郎”，大约是厉害的，我应该表达一点敬意：“原来是张公公，多承关照，有劳有劳。”我蹩脚的说着比较“古代”一点的客套话，又要给他作揖，姿势嘛，可能是不太标准，无非是学着电视上比划，不过我“染恙未愈”，动作荒腔走板一点，应该也蒙混得过。

    他又赶紧屈膝拦住了，拉扯一番，算完成客套，于是告辞。他们上门，不能空手而返，我要给礼银的，自有府中管事的负责打点不提。我瞅空拉了水玉问：“听别人传达皇上口喻时，按规矩应该跪吗？”

    水玉莫明其妙道：“是啊，怎么？”

    “哦，在宫门外这个人也给我传达皇上的指示，我好像就这么站着听的。”我挠头。

    水玉：“……”

    下章：恶梦

第一卷（旧稿） 第十二章 恶梦

    总算把客人全部送走，我四仰八叉躺在榻上：“呼，好累！”见客真是件恐怖的勾当。

    水玉进来，后面跟着丝铃，丝铃手里又提着一个食盒。“咦，我现在不饿。”我道。把我当填鸭么？

    “您不饿，水玉须会饿。”水玉笑着白我一眼，在榻边坐下，叫丝铃把食盒放在案上，打开了，拿出五个小盖碗来，将盖子一个个打开了，是炒豇豆、粉皮银芽、牛肉萝卜、炸卷子、并一碗鱼片辣羹。水玉看到羹，问句：“怎么辣的？”丝铃笑道：“厨房里说切红丝取个颜色，其实不甚辣。不过放到现在，又热一遍，大概色味都差了些，姐姐可要他们再做一次？”水玉摇摇头，不说什么，丝铃便盛饭给她。原来她到这时候才有空吃晚膳，我有些内疚，又闻着味道香，坐起来凑在她肩上，指着个卷子明知故问：“这是什么？”

    水玉“啪”的把我手打回去：“病人需有个病人样子，大人您也尊重些呢！”

    真严肃。唉！我又仰回榻上。水玉咬了一筷粉皮，问我：“不看书了罢。歪一会子？”我点头，要脱鞋子，随便的拿脚跟互相一搓，那靴子帮儿高，又是结带的，一时搓不掉，我便要坐起来拿手脱，丝铃早过来道：“大人，我来！”

    水玉偏过头来，放下筷子：“我来吧。”半蹲着替我脱了靴，又抖开一条毯子给我盖了。我歪在她身后，只管玩她的衣带，她会意，对丝铃道：“你先出去罢。”看房门阖上，方问：“大人要说什么事？”

    我笑道：“你先吃，边吃着我边问你。”水玉摇摇头，拾起筷子继续吃，我道：“黄门郎是个什么官？”

    “‘黄门’可以作太监的通称。‘黄门郎’则是太监的一种职位，侍奉在皇上左右的，从六品。如果说‘小黄门’，就是更低一级的太监了。”水玉答道，“那位张涛公公从前没见过，年纪也不大，职位应该不会太高，何况对您介绍自己时照理不会用通称，所以该是从六品黄门郎吧。”

    “那末比我低。”我得出结论，“所以我对他是不是太客气了？”

    “他到底是宫里派来的，代表着皇上。又是迎祥宫的人——迎祥宫是御书房的所在——在这种时局，他这么点年纪的人能被派来传话，总有他的厉害之处，客气点没错。”水玉道。

    我“唔”一声：“客气点应该怎么行礼才对？”

    水玉筷子停在半空：“大人，您……您连怎么行礼都忘了？”不等我回答，她自己跳起来，“当然要忘就一起忘了，瞧我多笨！险些误了大人！大人恕罪，水玉这就教您行礼！”

    都是我的错，害她饭也不要吃了，就急着要教我。我好说歹说，她一连划饭一边指点我，千幸万幸道：“还好您当初学了这些礼儿，回来一遍遍演练，水玉都看熟记住了，不然怎么办。”

    学了三刻来钟，我已腰酸背痛，从前不是这样不济的呀！哼，都是前段时间被折磨太过，没养回来！我想着那个变态皇帝，恨恨咬牙，他血污的头颅忽又出现在我面前，嘴角微扬着，眉毛一挑。

    我狠命揉揉眼睛，幻像消失了。但那股血腥味仿佛还留在鼻端。我的心卟嗵嗵跳。

    水玉看见我脸色不好，很心疼：“累了？大人您先躺会儿。反正也学得差不多了，到时候看着别人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大体儿不错的，纵有些不到位地方，您是这样的身体，谁跟您计较呢？”便扶我躺下，她自叫丫头过来收拾食具。

    这次来了两个丫头，一个是丝铃，笑了声，跟另一个丫头咬耳朵，说的是：“够半个钟点，把饭粒吃到榻上地上，不知是怎么吃的。”水玉原在理衣裳，听到这句，恼道：“小蹄子又嚼什么舌根？”她们只是笑，提了食具出去，水玉冲我一跺脚：“都是您害的！”也出门去，咕咕哝哝不知跟她们说什么。

    我累了，眼皮一搭，朦胧盹着。水玉回房推我道：“大人，床上睡？”

    他们的“床”，简直像一个小房间，用红木雕花做出来的，居然还有门，门上蒙着纱、或者帘子，开进去，里头有一小块地面，迈过这个地面，才是睡觉用的床。宋词里说的“碧纱橱”，大约就是这种东西。进去一次劳师动众，我昨晚已经见识过，实在懒得挪过去，抱着毯子含混道：“不要了啦……”

    水玉便轻手轻脚走开，片刻，再拿个被子回来，轻轻扶我翻动身体，褪去外衣，盖上被子，将灯火拨小，又动了什么，我听到轻微的金属声音，可能是香炉，因为房间中的香氛随后变了，换了种更清淡的香味，水玉悄然退开去。

    唉，真是腐败的生活，这种生活过久了真要上瘾的。我抱着被子迷迷糊糊想，梦里都要笑出来。

    微风吹动，有谁走进来？脚步亲切，坐到我的床边，伸手抚mo我头发。我张开眼睛，看到凌玉。

    说也奇怪，这个时候，我心底并不觉得多么诧异，仿佛早觉得他应该来找我似的，只觉伤感，低了头扳下他的手，道：“何必呢？我没心没肺、我配不上你，我已经忘了你。”

    随着“忘”这个字说出口来，我忽然发现：我真的忘了凌玉的手是什么样子。他的指关节、他某几个指甲底端的白色小月亮，就在记忆中这样褪色，像海浪抹平了沙滩，他掌心的纹路，我也不复能记忆。

    我看着搁在我手里的、他的手，淡白色袖子长至手腕，棉制的，有精美锁边，这是中衣的袖子。我抬头，凌玉那张脸，在雾气里浮动，变成了北亲王。这是怎么回事呢？我不明白？而那张脸，就在我的凝视中长出了一些细纹、眉尾变乱，眼神里添了冰冷嘲笑，唇角翘起来道：“我要你活，你就没有死的权力，还不明白吗，爱卿？”

    我猛的甩开他的手，从梦中醒来，心还直跳，身上粘粘的都是汗。

    真是恶梦。梦见凌玉也就算了，居然还有变态皇帝。嗯，一定是看见他被砍头，惊吓过度，所以才会做这种恶梦，一定是的！

    拍拍胸口，不怕不怕，我是谁？孤儿院里出身，摸爬滚打活到现在，到哪儿混饭吃都无所谓的，从来没什么可供损失，所以什么都不怕。不怕不怕！

    可是，心底下，怎么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到底是哪里呢？

    呆片刻，我忽然明白了：梦里，曾经有个声音说：“总算救活了。主人，以后你乖一点，自己照顾自己吧，再犯事，石头也帮不上忙了。”；从上吊绳上被救下来时，胸前有块裂了痕的海棠红石头；初见变态皇帝时，他手伸进我的衣服里，道：“所以净灵石就这么用掉了？值得。”——这些联系在一起，怎么想都很怪吧？而且，我狼吞虎咽的举止、还有想在花树下喝茶的要求，水玉都很自然的接受了，就像“程昭然”一直就是这样做的一样。

    我，好像不只是“不小心”穿到某一个世界扮演另一个人而已啊！种种迹象显示，我是被什么石头的力量有意拉过来，让“另一个我”得以还魂？

    这个结论成立吗，我捶了捶脑门，怎么还是有点乱！叫来水玉问一声吧，看她记忆中的“程昭然”是不是跟我有同样的习惯举止，如果是，可疑程度就上升了五十个百分点。

    我叫一声“水玉”，没人回答。她不睡在这个房间里。我擦去额头上的汗，披衣去找她。

    下章：星夜

第一卷（旧稿） 第十三章 星夜

    打开门，星星真美。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的星星，像无数钻石一样嵌在天顶中闪烁。有句英文诗怎么说的？“像是天堂的地板漏了些小洞，于是那里的光芒撒下来……”是凌玉读给我听的。凌玉凌玉，他嵌在我的生命里，是唯一的星星；而我但愿我在他生命中，只是微不足道、转瞬可以消失的萤火。我叹口气。

    不知现在是几更天。花树的影子摇得温柔。水玉应该睡了吧？一整天下来，她辛苦了，有话，还是明早再问她也罢。我信步沿着回廊走下去，想找到那天上吊后换衣服的房间。我记得把胸前的石头随手放在了那里，如果拿来看看，也许会有什么线索也不一定？

    那个房间离这里好像不是很远，我凭着记忆转啊转的，总算找到了，一推，门倒是没锁，应手而开，可里面却没那个带抽屉的梳妆台了。我退后一步，不确定是我记错了呢、还是那个梳妆台已经被搬走。算了算了，现在夜深人静，没必要叫起人来问，我且去睡一睡，等大家都醒过来再走不迟。

    待转身回去，我发现这里离马厩很近。怀光还好吗、闹脾气的鸿喜怎么样了？去看一看罢。

    马厩外头房间亮着一盏很小的油灯，有个小童坐在里头，抱膝打盹，我没有惊动他，直接走进去，看槽里有新添的夜草，怀光站着打瞌睡，闭着眼睛，我走过去时，他便张开眼来，我过去轻拍它的脖子：“还好吗？”

    旁边的鸿喜也醒过来，第一个反应是小步跑过来，隔着马栏、尽可能近的挨向我、并把脖子伸给我，然后才想起来：他还在跟我闹气呢！于是把脖子缩回去，喷个响鼻。

    嗳，真是不坦诚的家伙。我笑起来，打开怀光的厩门、又打开他的，一起招呼道：“跟我来。”

    月光如水、初春的夜风清凉柔软，我休息之后身体好多了，外面又没什么人。要练马术，现在应该是好时候吧。我只希望这两匹好马莫要嫌弃我。

    怀光很温顺的在我旁边小步走，鸿喜兴奋些、步子有点跳跃。他们的眼睛真美，有我大半个巴掌那么大，明亮得像镜子似的，睫毛有半根手指那么长。马真是美丽的生物。如果穿越可以选择的话，我愿意穿成一匹马，白色的，长着一束黑尾巴，在荒野奔跑、谁都不爱，除非某天遇上一个可以驯服我的主人，那我把一生都交给他……哎，走神走到什么地方去了。

    马厩前面就是黄光白天时曾拍马而去的石板道，现在寂寂无人，很适合学骑马，但我仍怕有谁来撞到不好，想起刚刚穿过回廊时见到个庭院，场地还算宽敞、地方也平整，而且更偏僻些，便带着怀光与鸿喜到那边去，出于安全考虑，叫鸿喜且休息一会儿，我先用较温顺的怀光同学练身手。

    我把怀光领到花坛旁边，拍拍他的背，他很乖的站稳了，我站到花坛上，很小心的迈一条腿上去，正待用力把整个身子蹦上去时——不甘寂寞的鸿喜同学小步跑过来。

    “喂，喂，先不要啊！”我紧张的小小声叫，可是鸿喜不听话，怀光想避开它，动了动腿。

    喂，怀光！我一只脚在你背上、另一只脚还在花坛上。你动腿走了，是叫我怎么办哦！

    我一急，腿上狠狠使劲，姿势嘛，是稍稍有点歪斜，屁股滑在一边，还没有坐正。怀光已经迈开步子，对于一匹马来说，可能不算“快跑”，但对于我这个菜鸟骑师来说，已经很夸张了啦！虽然很努力的想坐正，但一手搂着他脖子、两腿夹着他的肚子，能保持不掉下去就很不容易了，实在使不上更多力气——哎，话说，马背上应该有马鞍吧？呜呜，怀光它们在马厩里休息时，没有戴着全套的设备，我也没有叫人帮我安顿，带了两匹光脊梁的马就出来练骑术，算怎么会事？看来要活该被摔了。

    鸿喜过来了，看着我，好像很奇怪我为什么用这么难看的姿势停留在怀光的背上。他用尾巴扫怀光，不知是否又是一次“吃醋”的表示，但直接导致的后果就是，怀光的步子更快了一点，我的身子越来越歪越来越下滑，腿已经夹不住了，屁股完全歪在旁边……好吧，学骑自行车都要摔跤，何况是骑马？摔一次是正常的吧。我看了看地面，认命的与它越来越接近，直到——卟嗵，摔了下去。

    怀光比自行车高，是辆小吉普的高度，但幸而下头不是水泥地，而且我摔起跤来又有经验，懂得怎样放松身体、又滚一下，减少冲击力，所以摔得还不算太惨，但呲牙咧嘴一番总是免不了的。

    鸿喜疑惑的喷个响鼻。我听到花树的影子里有谁“噗”笑了一声。

    “谁？”我问。那里寂寂无声。是听错吗？哼，听见了就是听见了。我才不会因为对方不回应，就怀疑自己的耳朵呢！拣个石头在手，我沉声道：“阁下如果不回答，体怪我投石问路了。”

    那里还是没声音。难道是鬼不成？我也有点发怵，咬咬牙，还是把石头丢过去，力道是只用了一点点，绝不想造成流血事件。

    石头丢进树丛、就像没入水里，连最轻微的声音都没有，延迟了数秒钟，才听见它极轻的“啪”、落在了地上。

    ——这是有人接住了它，再把它丢在地上吧！我背脊生寒。枝叶动了，里面出来一个黑影，魁梧得像一只熊。这黑影开口说话，我松了口气。

    会说话，说明是人。那就好。虽然我有时候会抱怨说：“人比野兽可怕。”但如果真的跟一头熊面对面，那也不是什么很愉快的事就是了。

    这人道：“恕罪。传闻中听说程昭然护驾时一力打退真族刺客，且能空手制服烈马，今日一见身手，忍不住笑。”

    是，是，换了我自己旁观自己的逊样子，也忍不住要笑吧。只要“程昭然”在天之灵别气得揍我就好。我没脾气的摊摊手。月光照下来，我看见他面容，失声道：“是你？”

    他是那个马伕，被我拽去给黄光当作上马垫脚石的人啊！

    “白天真是对不起了。”我道歉脱口而出。

    大熊马伕有点犹疑的看看我：“侍郎在跟我道歉？”

    “嗯。”

    他大胡子的毛脸抬起来，对着月亮吁出口气，肩膀一展，“咯咯”骨胳活络声，整个人又舒展开几寸：“侍郎是贵人，跟一个马伕道歉，不嫌太丢人？折辱完别人之后，现在才道歉，又不嫌太晚了吗？”

    这个人的口气，不像是一个下人啊，难道……是风尘隐士？啊呀，那我白天果然叫他够呛。我歉然笑道：“不然，我叫你踩回来好了。”

    大熊马伕再次古怪的看我：“你叫我踩？”

    “嗯。不过，你码子太大。”我笑笑，“踩腿吧，骨折了没关系，别踩肚子就好，我怕死。”

    下章：逾墙

第一卷（旧稿） 第十四章 逾墙

    大熊马夫愕然指着我：“程昭然，你身为男儿，说这么没骨气的话？”

    骨气这种东西……怎么说呢？视死如归当然是英雄。但我只是个普通人，我确实怕死。

    而且，反正，我也不是什么男儿，骨气于我何加焉？我耸耸肩。在变态皇帝手里斗气，又是另一会事，怕死还是怕死的，我从来不是什么好汉。

    怀光安静立着。鸿喜却像觉察到了什么不对劲，在我旁边擦来擦去的，看看我、又看看他。

    我抚着鸿喜的脖子，问他：“会骑马吗？”

    大熊马夫像受到了污辱：“当然会！”

    “那么，替我带他走几圈。”我把鸿喜交给他，微笑，“他快被憋坏了。”

    “为什么？你自己不会骑？！”大熊马夫愕然，上下看我一眼，压低嗓门，“你真的伤到这种程度？”

    算是吧。之中的种种阴差阳错，也没法子多解释，我只管笑着拍拍鸿喜：“去走几圈？”

    鸿喜乜着我，好像不太明白我的意思，及至明白我是想叫别人骑它，愤愤连喷两个响鼻，一个纵步跃到大熊马夫面前。大熊马夫深吸一口气，眼睛闪闪发光，比见到一个美女还激动，先拍拍它的脖子，手按住，“唰”的飞身而起，落于马背，便坐得稳稳当当，也不用缰绳，手一拍，口中吆了一声，鸿喜的的笃笃跑出去，漂亮的小步子，甬道跑了一个来回，复停在我面前，人马都精神奕奕，大熊马夫口中吁着气，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高高坐于马背上，看着我，忽叹了口气：“程侍郎啊程侍郎，你是何许样人？”

    “什么？”

    “有人说你刚正不阿，有人说你乔饰媚上。龙廷易主，你被打得半死回来，第二天就肯为了一个小官员起床奔走；要滑下马背时，你甚至不肯揪一下马鬃。这样的好马认你为主，你必定有好处，可却肯向我道歉、叫我踩还你、还把马叫我骑，脸上又没有贪生怕死向我讨好的样子。你到底是何许样人？”

    挠头，他对我那么多形容，重点是后面那句“脸上又没有贪生怕死向我讨好的样子。”能说出这样的话，只有一个可能：“你果然是江湖侠客，觉得我认出了你，应该害怕你，是吗？”我微笑。

    他一怔，拍胸脯认了：“则我便是大盗沈虞孙，借您宝地躲了些日子。”

    古代用语中，杀人为盗，越货为贼。他自认大盗，那末是个杀人的。我问：“杀百姓么？”

    他大怒：“则天下——”

    好响的声音！我很怕惊动府中人，忙对他比个“嘘”的手势。他愣了愣，压低声音：“天下官狗和不上道的奸贼杀不完，我杀百姓干嘛？呸！用这身武艺杀百姓？丢人！要不是杀官杀出了名声，我也不用躲到你这儿来。”满脸的愤慨。

    他说的是真话吧。这条汉子，眼里能让人看到赤诚。

    我点头，走向前拍着鸿喜的脖子，看着它的眼睛问：“你很想好好的奔跑，是不是？”

    沈虞孙看着我：“你要干什么？”

    已经有人被惊动，有响动声过来。

    我看着鸿喜：“抱歉，我在相当一段时间内，真的没办法让你奔跑。你愿意到江湖去吗？”

    怀光也开始不安，靠我更近些，反复贴着我的身体摩擦。我向鸿喜抬起一只手，指着外头：“风、草地、宽阔的天气，你是想出去奔跑吧？”

    鸿喜困惑的甩甩鬃毛、拱拱背，横过身来看看我。

    “不，不是我。我实在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可以。想的话，跟他去跑吧。”

    鸿喜抬头望着远方。

    灯笼点亮了，一些人寻过来：“什么声音——”

    我抬头对沈虞孙道：“今晚你让我认出你，是打算逃了吧。我想你需要一匹马。”

    “送我？”沈虞孙瞪着我，好像我在提议把我心爱的小妾送给他。

    “去吧！”我告诉他。一边扬声道：“我在这里。没事，你们都别过来。”

    他确认我真的送宝驹让他逃跑，激动得勒着鸿喜转了半个圈子：“程侍郎，实话告诉你吧，今天你折辱了我，我本来想半夜杀你，然后逃跑，可是你——唉！”又转半个圈子，急促低声道，“常服立聆圣谕，恩宠太过，是惹祸根苗，你小心。”

    这是关心我的说话吧。我笑着点头：“多谢。”他大胡子后头，脸稍许有点红，一勒马颈，长笑道：“侍郎，半夜城门是不开的。”“唰”带着鸿喜蹦个高，“可是我自有办法！好马，我将视他如我自己的眼珠子一样重要！”泼喇跑去，鸿喜似乎曾经略微回眸看我，但终于毫不停留的跑远。

    府中的人到这时候才过来我身边，小心翼翼问：“大人，出了什么事？”

    我挥挥手：“没事，别声张。还有，千万别吵醒水玉。”指指人马消失的方向，“去看看那边怎么样了。”

    回报的消息是：一人一马直接跳出了高高的府墙，消失在夜色中。

    红鬃烈马、江湖豪侠，夜色里逾墙而去，是怎样一番场景！我悠然神往，手拍拍怀光的脖子。要抓马鬃啊……那种事，确实有点做不出来，我就是这样妇人之仁的窝囊废了，只不过尽我自己所能对别人有用一点，至于对不对、好不好，自己也不是很清楚，所以，如凌玉经常嘲笑的一样，真的是个大笨蛋吧。

    “这样的笨蛋，难为你还肯陪在我旁边。”我拍抚着怀光，这样喃喃。

    总有一些人离开、一些人留下。我为所有的离别祝福，但，仍然高兴，我身边还有人留下来陪伴。

    下章：失石

第一卷（旧稿） 第十五章 失石

    大概是晚上流了汗、又吹了风，第二天我醒时，有点儿头重脚轻的，怕水玉担心，也不说什么，喝了碗热水，问：“我上吊后那块开裂的红石头你还记得不？”

    水玉皱起眉头。“上吊”两个字割痛了她的耳朵。她道：“是，那块石头，怎么？”

    “那块石头什么来历？”

    “两个月前，御赐的。”水玉低声道，“据说祈福辟邪，您就一直戴着。”

    唔，那个时候，变态皇帝还没露出色狼尾巴，所以程昭然把他赐的祈福之物戴在胸前很正常吧。“那时候石头有裂缝吗？”我问。

    “没有。”水玉回答，神情很难过的样子，大概以为是我寻死的动作把石头弄裂了，她为我心疼。

    “那我丢石头的那个台子现在到哪里去了？”我托着头问。

    “前天掉了漆，先撤掉了。”水玉道。

    “石头呢？”

    “应该还在里面吧。”

    “水玉，那是御赐的东西！你就这么随便的让它跟着台子‘应该在里面’的撤掉了？！”我不敢置信的问。

    “因为、前几天的情况下，完全不觉得那种东西有什么值得珍藏啊！”水玉跪下道，“水玉错了，现在就去把它找回来。”

    “算了。”我忙拉起她，“别动不动就跪。那个事算了，没什么大不了。”

    她紧张的反握我的手：“大人，您的手有点烫？”忙探手过来摸我额头，“不是生病罢？”

    “生个头的病。”我忙掩饰，“我身体比你好，所以手比你热一点，你应该高兴我恢复精神了才对。”

    “哦……”因为我的额头热度不高，水玉给蒙混了过去。我怕穿帮，之后再没敢多说什么。衣冠穿戴完毕，登车上朝时，我忍不住问她：“我跟从前，有没有相差很多？”

    “没有啊。大人还是大人。”水玉安然的笑。

    好吧。我吁出一口气，不管那块石头里有什么鬼，我且做我的程昭然，勇猛的上朝去吧！

    天还没亮。可怜的古代大臣们，上朝时间真的比现代人上班时间还早，早的且不是一点点。幸亏不用钉牢八小时工作制，应完卯可以回家，午休、用完晚膳没什么娱乐活动又可以早早的日落而息，所以还能将息一二，否则这么上朝不消多久，就是个过劳猝死的命。

    皇宫晨光熹微，高高的宫墙和琉璃殿顶，都很庄严，几只乌鸦来回飞，但广场上没什么可供它们啄食的血肉，所谓“有四十余名大臣在廷前被赐死，血流盈阶”，尸体应该都处理掉了，青石地面干干净净、微湿，那种湿也是很洁净的湿，像用强力水龙头冲刷过似的，不曾留下半点血迹。鼻端稍微有点腥味，让人总疑心是自己的幻觉。但是一只麻雀从树丛中飞出来，喙里叼着缕什么东西，是脏兮兮的红色，我看不清是什么，本能的便想干呕。

    两排太监立在门前，给人发丧服——是的，斩衰丧服。北亲王竟然允许大臣们给先皇服丧。这种宽宏大量，跟血腥雷霆的手段结合在一起，尤其叫人生畏。北亲王是个成大事的人。

    这斩衰的服装都很宽大，基本上算是个袍子，所以不用讲究什么尺寸，每人领一件套上就行。再于帽上钉缀白布，不消几时，白花花的一片孝子贤孙。虽然依稀听到有人嘟囔：这么简易的丧服于礼不合。但声音很小，不移时也消亡下去。昨天杀人不是白杀的，苟活者如一群绵羊挪动，听着宫人的指示，没有进殿，扎堆儿排在外头的广场上。深深深深的迎祥殿里，龙座上已经高坐着一个人。

    穿着厚重的龙袍，通天冠上透明的珠子像无数眼泪，整帘的挂下来，将他的脸遮住，只能勉强看见五官轮廓。

    仿佛是恶梦重演，我觉得上面那个人，那个“应该是北亲王”的人，更像是变态皇帝，好像随时眨一眨眼睛、就会刻薄的笑出来。

    一个四十余岁男人站出来，穿着一整套仪式意味很浓的华服，但不是祭服。人群中发出嗡嗡的小声疑惑，但都把腰谨慎的弯下去。我随大流。

    那男人好像是司仪的角色，用央视一般的口吻朗诵了四个字四个字的、我不太清楚什么意思的咒语般的话，完成前奏工作，然后话锋一转，用词好懂了一些：

    “圣上偶感时气，忽致采薪，有阉人姚毛，丧心败行、逆天为恶，上药饵不当，致圣上昏厥。其不思坦白悔改、粉身赎愆，竟以螳臂舞蹈，联宫帷之邪絮、勾冠冕之败类，谎报大哀，意图变圣祖之天下、逞奸竖之妄欲。幸有殿上大司马左金武卫大将军北亲王禳，奋身忘死、忍辱负重、砥柱中流，清目查妖氛乎正孕之时，岂愧龙种，利剑斩浊乱于造绪其初，实秉天裁，遂镇乱局、返太平，惟圣上回天兮乏术，归祖矣有期，念天下诸黎甘苦，乌乎其托，惟德惟亲，故强以续命之法，延至此刻，明禅让之典，以……”

    后面又是整串的艰涩词句，我又听不懂了。

    总之，刚刚那段的大意就是：变态皇帝得了个小感冒，有个太监给他进药进错了，让他错厥，太监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联合后宫娘娘跟朝廷官员，报假丧，想造反，幸好北亲王（名叫“禳”）挺身而出铁腕粉碎了他们的阴谋，不过变态皇帝的命也救不回来了，用什么“续命之法”活到现在，打算传位给北亲王……

    这是什么狗屁不通的？变态皇帝头都断了，死在我面前，是我亲眼所见啊！造反的明明是北亲王，也是我亲眼所见啊！又关什么感冒、什么太监虾米事情？

    我握着拳，看着深殿里高高的那个穿龙袍的人，真想把他揪下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司仪唱了一声，有个人从殿侧缓步踱出，朱履、青罗袜带、四章红罗裳、五章青罗衣、白纱中衣，青面绯里的衮冕，水晶夹着雪色的垂珠，面容在这样的华裳下衬得冷峻了一些、但仍然沉郁如玉。这次这个，才是北亲王，没有错！

    他淡淡向外头扫了一眼，也许看见了我，也许没有，回身向变态皇帝站定，施一礼。司仪又唱一声，他向前，跪在变态皇帝阶下。变态皇帝手抬起来——是的！我把眼睛揉了又揉，那只手真的抬起来一点，挥了挥。而且他、他他他，开口说话了！声音低沉含糊，有点像本人，但很难分辨，咬的字也模糊不清，不知是“宣召吧”还是“受禅吧”。

    反正旁边侍侯的人听清了便行。只见一个盛装太监，端着黄绫子的诏书站了出来，大声念诵：

    “夫大道之行……兄终弟及……以宁黎庶。总揽四海，奄括区宇……圣哲从天，神睿英武，峻德烁日，崇光大明……延祀佐运，名表轩辕……克配显上天，以光明命……”——大概就是禅让的意思。

    接下来的事情统共都像喜剧。北亲王接了禅位书，老皇帝赐给他通天冠，然后隆重嗝屁。那个据说罪魁祸首的太监拖出去就咔嚓了，头托着金盘子里示众，大家欢呼，表扬天朝仁慈不给贼子上磔刑。北亲王即位，宣布给老皇帝发国丧，宣告其谥号为“厉”——因为老皇帝单名一个祥字，所以从这刻起，后人称呼他，便可以称呼为“厉祥”

    祭天、祭祖、上乐、上舞，甭管百官中有过什么骚动，反正这么一套接一套也都接下去了，气氛越来越安稳和乐，我肚子饿。

    我习惯了一日三餐，而古人是习惯是两餐，上午吃顿早午饭，大约是九、十点钟，叫“食时”，傍晚吃顿晚饭，大约是五六点钟，这才是正餐。谁要想一起床就进食，会被视为奢腐的、有碍养生的行为。程昭然倒是习惯喝点清水、再喝点儿米汤才上朝，但这点儿液体哪儿够支持我身为现代人的进食yu望。站到快中午时，我腹如雷鸣，脑袋更晕了。

    幸好幸好，巳初报点钟声敲响，赐午膳了，饮食比较简单，听说吃完后，下午还要继续搞仪式。

    禅个位有这么麻烦的！搁在我这种懒人身上，真真不要皇帝也罢，天晓得怎么那么多人乐此不疲。

    正暗自叨咕着，传膳的小太监悄悄递我个纸条，要我到旁边去。

    身为一个规矩的大臣，不可以推托、不可以迟延，不可以问为什么。太监手里拿出来的纸条，虽然没有署名，但应该先默认为最高指示，立刻执行。

    我到了“旁边”，张涛在那儿，唱个大喏，关切的问：“侍郎身体怎样？”

    怎样？我道：“还好啊，多谢关心，何劳公公下问？”再还他一个大喏。

    到底是中国人，身上流着几千年皇朝的光荣血统，这些繁文缛节，我真的学起来，也挺快的。

    张涛用那种小小声的、推心置腹的语气道：“皇上看见侍郎的样子，叫奴才过来传喻——”

    我“卟嗵”跪到地上。

    下章：登基

第一卷（旧稿） 第十六章 登基

    张涛吓一跳，扶我：“侍郎快起来！皇上正是担心您的身体，您跪什么？皇上说：‘程侍郎的身子不太稳，你去问问，叫他别逞强，累了，就休息，别撑到昏倒为止。’”

    我茫然的抬眼睛看张涛。

    真的？那个男人，真让他传来这种口谕？刚刚我确实撑得有那么点儿头晕目眩、摇摇欲坠，但可以凭着自己骄傲的意志力发誓：表现得绝不明显！而那个男人，一直都站得高高的、作为整个禅让仪式的主角，在专心受禅不是吗？他雪色垂珠的身影，站在台阶的最高处，姿势之高傲、眼神之漠然，完全配合“天子”的神圣身份。我是什么人？只是在下面向他欢呼叩拜的百官当中的一个，黑蚂蚁群中的一只，他什么时候、借着那一缕眼神的余光，发现下面有一只蚂蚁身子不稳？

    张涛要扶我：“侍郎，随奴才去歇息。”

    “不。”我把手缩回来，“我没事。”

    他很贴心贴肺的看着我：“侍郎大人……”

    “真的没事。麻烦公公回复皇上，臣没事，皇上切勿挂心。”我道，笑笑，回身离开，走到那群大人当中去。

    大盗沈虞孙的忠告犹在耳边，受恩宠太过，确实是惹祸根殃。我正打算退隐，既没兴趣在朝中兴风作浪、也没兴趣到后宫一振凤纲，何必接受太多关照。像影子一样消失在人群里，然后安然告退，逍遥隐居享福，才是我的夙愿，虽然——

    我苦笑着看看“自己”的手。玉一般的肤色，整洁的十指，无处不妥贴温柔、但又蕴含着力道。程昭然的皮囊实在太好。我一千次的感叹，这样的好皮囊想消失在人群中，难度会比较大。

    就在午膳的时候，已经有不知几十个大臣借故来同我打招呼，也许是从前跟我有交情、也许是觉得我跟皇帝关系好、想来拍马屁，眼神中都满满的：“你是忠臣吗？”“你是奸臣吗？”“你在这次事件中有份参与吗？”“你是接连两个皇帝的龙阳之宠吗？”

    我实在有点吃不消。

    没有水玉在旁边，我也根本不知道他们谁是谁、该怎么称呼，一概含混应付了事。得罪人的话，我也没办法了，不然还是推托给“体恙未愈”，所以进退失仪吧？唉，头真的好痛，这个世界又是没空调的，风吹得让人怪冷，几几乎要打起寒颤来，其实衣服穿得并不少呀！大约还是感冒了的关系。我希望禅让之礼早点完成，不过听说，晚上还有晚宴，就像任何盛会一样，当然，晚宴绝不能少。这真是悲惨的事。

    上午的一切，刚刚算完成了丧礼，下午时，才正式开始登基礼，我们大臣又脱去丧服，露出下头的朝服——凭良心讲，真够折腾的。然而皇室对于折腾的兴趣永远能超越我的想像，北亲王装模作样的推辞帝位，下面人又劝他即位，一直推让完三次，大贤大德的北亲王才“不得已”表示愿意登基。

    钟鼓之声大作，五辂充庭，新皇践祚。

    新皇后也参与了大典，完成亲王妃向皇后的飞跃，穿着青质底赤绣金翚的厚重袆衣、戴着高高的龙凤花树金博鬓，露出来的脸只有一点点，还是涂墙一般的化妆方式，容貌同身高体态一概看不出来，隔得又远，我只觉得一个小布偶行步姗姗、在那里配合别人的摆布。

    一滴水珠落在我袖子上，我抬起目光：谁在哭？

    不，不，只是下雨了，不紧不慢，一滴滴落下来，像某个美人在哭泣，所谓珠泪涟涟。

    没有人敢动，连司仪都吓傻了。

    新君登基时忽然降雨，所有人就这么淋在雨里？似乎不是个好兆头。

    一片寂静，只有雨点沙沙落下的声音。仪式的男主角把手伸给他的妻子，姿势坚定。

    皇后走向他，把手放在他手里，姿态娴雅，袖口只露出一点点指尖。这一幕场景真美，几乎让我嫉妒：站在风口浪尖上的女人，把手交给她的男人，这个动作中蕴藏的含义叫我嫉妒。

    他执着她的手，朗声开口，声音真好，没有吼叫，但却让任何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也许是周围环形墙的音波效果、也许是因为他习过武中气足，总之就让人觉得沉静庄严。他说的是：

    “朕昨宵得梦，上天说：善待万民，我将降祥瑞于汝，汝必深体之。如今春霖自天悠然而将，其声宁也、其质润也，朕于此刻顿悟天心：天之道，以德润物，滋养万民，朕恭承天道，汝等为朕臂膀，同侍奉河山。从此须上下一心、抚恤万民，诸卿能诺否？”

    还能有什么回答？大家齐声道：“喏！”因为要表现出非常感动、非常真诚的样子，入戏太深，不少人当真被感动了，我看到有几个抬袖子抹眼睛。

    坐皇位的人总是要奉天承运的，没人宣称说要做个昏君才登基的，大臣们总是希望国家富强一点的，至于最后国事如何、百姓如何，那又往往不是以前面几个“的”为转移的。这一切统共又关我什么事呢？我低头看地上积了一些水洼，新雨又落上去，打出一圈圈涟漪来。

    皇帝和皇后庄严的在雨中受天命，诸臣露天作陪，无遮无拦，尽情的享受春霖关照，以便“深体天道”。我终于忍不住开始哆嗦，混在无数透湿而哆嗦的大臣里面，也不见得特别明显。帝后依然动作沉着，有那么点儿殉道般的意思，尽显皇家风范。他们要表演多久呢？我惘然的想。雨下不完似的。

    “……自此，定年号润宁，上应天瑞，下祷民祥。”庄严声音宣布。

    我随诸大臣一起随班三拜九叩高呼万岁，仪式的主体部分至此结束。从潮湿地面起身时，我膝盖都打颤了。

    下章：主宰

第一卷（旧稿） 第十七章 主宰

    总算新皇仁慈，恩准大臣们换了干衣服，再进行后面的活动。我一听说换衣服，正发愁自己会不会穿帮，张涛来了：“大人，这边。”

    他领我进一个僻静房间，里面有热水、毛巾、还有干净的替换衣服。他把那些东西指给我看，就弓身退了出去，轻轻阖上门，留我一个在里面。

    炉火烧得很旺，屋子里很暖。用来替换的衣服，虽然不是我自己的，但古人不太穿紧身衣，宽袍大袖的套上去，尺寸大褶儿不离。看到新的白布带时，我脸红了一下。

    雨不算太大，但是淋久了，缚胸的布带子当然也有点湿。连这种替换都替我准备……我的脸滚烫的烧起来，但也许是炉火太温暖的关系。

    褪下湿衣、擦干身体，换了干躁温暖的衣服，我很小心的把湿了的白布条揉成一卷，掖在身上，脸又烧了片刻，定定心神，出门去。

    张涛殷勤领路：“侍郎这边走。”穿过园子、穿过几重门扉，我发现自己没有回到那些大臣们中间，而是到了个似曾相识的地方。

    花团锦绕的园子、青石台阶、御书房。我的脸大概在瞬间变得苍白。

    御书房初见变态皇帝那幕，我很难忘记，同时绝对不想回忆。

    龙廷易主，还要在这里完成君臣见面礼？不是这么惨吧！我真的两股战战、几欲逃走。

    “侍郎，这边。”张涛无视那边的台阶和门，自往小门穿去，回头招呼我。

    “哦，哦。”还好还好。我心底抹一把冷汗，跟他继续走。

    又穿了两个天井，我早就完全迷了方向，反正都是漂亮的植物和端庄的建筑，含蓄的连连绵绵，张涛总算在一扇青青竹丛掩映的门前站定，意思是我独个儿进去。

    进去，里面又是古色古香的陈设、上好红木的家具，外间依然空荡荡，跟里间是隔开的，只是隔断用了酸枝木的博古架，我绕过去，见到穿着龙袍的人，坐在书案前皱眉看文卷，对我点点头：“坐。”

    他书案前头放着墩子——是，依然是墩子，只不过换成了一只铺着精绣垫子的连云细弦纹六开光圆坐墩。我有点恍惚，觉得整个宫殿里的空气是死的，像埋藏在地底的蜂房，千年万年、每一个角落，永远都一样，偶尔换个主人，但这些死物才是宫殿的真正主宰，昂贵的、黯淡的，永远这么主宰下去。

    埋头，为他的赐座我要谢恩，话溜出口：“谢北亲王——”

    “你知不知道这三个字，我已经可以叫你死。”他站起身，看我，语气依然淡淡的，不怒而威。

    是，他已经是皇上。我叫错了，是死罪。我默然起身跪下。

    他叹口气。在这样密实的房间里，真是不应该叹气的。我想。因为它完全散不掉，好像可以沉在这些家具与灰尘间，千年万年的沉重下去一样。

    他起身，走到我面前：“头发也湿了，怎么不吹吹？”抬手给我摘梁冠，并要拔掉簪子。

    “那个……”我本能的举手护头。

    “什么？”他挑挑眉毛。

    “我不会梳头。”我尴尬的告诉他。

    他凝视我片刻，笑了，唇角轻轻绽开来一点，像冰块忽然融成了春风：“朕会叫人帮你梳。”他放下我的头发。

    我的头发是湿了，披在肩头、擦着耳朵，冷冰冰的不是很舒服。他手伸进我头发中，十指岔开，贴着头皮慢慢的顺进去。手指真暖和，我惬意的打个寒战。

    “你的脸色不好。”他道，“真的没事？在这里休息一会。朝服太重了，脱掉吧。晚上的宴会不去也罢。”

    不，不，不能再享受这么嗳昧的优待，不然迟早有一天死了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我警告自己，把头往后仰，避开他：“臣没事。”想起黄光托付的事，随口问他一声：“你不会再杀人了吧？”

    “你是在为这个生气？”他眸子冷下去，抽回手，立起身：“朕告诉你，没有不杀人的皇帝。”

    他教训得对，是我多嘴。——可是天啊，腿好痛，已经在广场跪了那么久，御书房的地面作为最后一根稻草，要把我可怜的腿骨压垮了。

    “好啦，我知道你很关心我，可不可以再宣口诏给我免跪赐座一次呢？我会很感恩很感恩的。”我在心中念叨。

    他没有说话，负着手，不看我。室内沉闷得压抑，西洋自鸣钟“当、当”的声响，简直要轰破人的头。

    “放心，朕会少杀。”片刻，他道。

    我的眼泪当场就要下来了。为了这个世界陌生人的繁荣安全，我容易吗我？我可怜的膝盖啊、腿啊……我可以站起来谢恩归座了吧……

    “所以，你答应在朕这里休息一下吗？”他接着问。

    “呃……”这个好像不能答应，我真的不愿意再“受宠”下去。所谓：帝宠诚可贵、安全价更高，后宫多风浪，远离皇上好，郎里个郎……我这种冒牌无赖份子，不宜跟他多纠缠。

    既然打算拒绝皇帝的请求，就不方便归座了。我硬着头皮继续跪。

    “昭，为了你自己的身体，你能不能少一点固执！”他眉间怒意很浓。

    我也想爱护身体啊……我欲哭无泪的看他。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的想爱护自己，但是跟他的沟通显然有点问题……好吧，是简直不太敢跟他沟通。

    下章：孔事

第一卷（旧稿） 第十八章 孔事

    “皇上！”有太监的声音在门外细声细气的叫。

    “什么事！”新出炉的皇上心情不好，粗声粗气吼回去。

    “您传的人……”太监小小声提示。

    “哦！”伟大的皇上想起来，自己还要见客，“叫他等着，我就去。”回头看我，声音柔和一些，“在这儿呆到头发干了再回去，知道吗？”

    “哦……”随口应了一声，忽然觉得太不恭敬了，忙再答应一遍，“是！臣谢过皇上！，臣……”犹疑了一下，不知道有句话该不该问。

    “什么？”他道。

    “那位……先皇，不是死了吗？”我不知道委婉些该怎么措词，只能直筒筒的问。

    他沉默片刻：“不是活人。傀儡戏。”声音很低。说完了，就举步走开。

    哦……所以果然那个变态老皇帝早就死了。只是新皇要登基，登基礼想要搞得好看点，所以演一出戏？那龙座上坐的是什么“东西”？木偶？还是……处理过的死人？变态皇帝可是断头而死的，要把他的尸体“处理”到可以坐在龙座上，是不是要把脖子缝起来？用什么缝，针线吗？我又有点想呕，舌根抽搐两下，没呕出东西来，就是有点儿头晕眼花。

    该死，这么难受，不会怀孕了吧？说起来变态皇帝在程昭然“上吊死亡”之前是已经跟她霸王硬上弓过……应该是用“正常姿势”上的？所以……只有一次，不会这么巧就中招吧？不会这么巧又要我来替她承担生育的责任吧？靠，那也太扯了！头越想越晕，我想爬回木头墩子上休息一下……

    “永安宫侍女小素，求见侍郎。”外头一个莺啼燕啭的声音，咬字之标准、音调之顿挫悠扬，可以去央视报幕。

    “呃……”我不知道“永安宫”是什么，也不知道该说“请进”还是“准卿求见”，又或者是先问一声：“你是谁？”——哎！无论怎么讲都好像不太对劲啊。

    好在外头的人也根本不打算等我“准”。太监开路，香气袭人，几个漂漂亮亮的女孩子走上前，深施一礼，退到旁边。又有一个女孩子，就是刚才说话的小素，应该是她们打头的，在她们之后才上来，也对我施礼，轻启朱唇、再展莺声道：“婢子奉皇后娘娘之命，向侍郎问安。皇后娘娘听说侍郎微恙，也甚挂心，念及时霖，特遣婢子奉姜汤予侍郎祛寒。”说着，旁边侍女把一个金盘子举得高高的，小素倒出一盅姜汤来，弯腰奉给我。

    我本来就跪着，这时候也不用起来了——皇后娘娘给一个侍郎赐汤，想也知道不能坐着喝。我老实跪好，口呼谢恩，接过瓷盅，咕咚呼喝下，热呼呼的，挺好，口感也不错，很甜，因为放了红糖嘛，我看见盅底还有红糖粘出来的字……

    咦？字？！！

    那字写着：“孔事莫急，或有转机。”

    孔？怎么这么耳熟？我茫然的想：孔子、孔繁森、孔四小姐？呸呸，那些显然跟皇后没什么关系。

    灵光一闪，我想起来了！水玉说，余二公子被流放在孔地。

    “我”那可怜寿夭的未婚夫，被流放兼处死之地啊……跟皇后又有虾米的关系？

    我像白痴一样的望向小素姑娘。

    她向我会心一笑，收走了茶盅。

    喂，姑娘，你“会心”了，我还没“会心”啊！你难道不能用人类的语言——对，就是那种白话文，声音或者文字均可，跟我解释一下，让我也“会心”一点？我在心里这么嘀咕着，头越来越晕、房间越来越暗、地面开始旋转，而且越来越欢快……

    “姑娘，恕下官失礼。”我道。

    “呃？”

    “下官如果晕过去，姑娘千万恕罪。”我用最后的神智说出这句话，然后就晕了过去。

    下章：脆弱

第一卷（旧稿） 第十九章 脆弱

    醒过来时，我嘴巴里很苦，像喝了一嘴过期的可乐、附赠一把猫沙塞在舌根。另外，我的头很痛、感觉很虚弱。

    “救命，”我半梦半醒的呜咽，“人人都有生来不受苦的权力。我不应该特别被虐……”

    “你醒了？”很高兴的声音，有人扶起我。

    “醒了何足道，还不如晕倒。”我继续呜咽，眼睛张开一条缝，看见一张古装的亲切的脸，想一想，想起来了，是熟人，于是高兴的打招呼，“北亲王。”

    呃……我的目光落在他衣袍绣的龙上。五爪金龙……唉呀，他已经是皇上！

    我“咕咚”一声往床沿磕头：“皇上恕罪！”动作猛了，头好晕，像一个沙锤在我脑袋里晃。干脆再晃晕一遍好了，反正昏倒时比醒着还省心。

    “不要磕了。”他扶着我，袖口有药香，身上很温暖。我坐着、身上有些凉；而且我头晕。所以伟大的党啊亲爱的祖国，请原谅我很没骨气、很没立场、很蹬鼻子上脸的小小靠在他肩上……呼！他的身子靠起来真舒服，不知道脱掉衣服的话会是怎样的景观哦？说起来真不公平，我看不到他的身体，可他看过我的……呃，他看过我的！

    忽然认识到这个问题，我的脸“哗”烫起来。

    “笨蛋！人家帮你洗澡时你一点问题都没有，现在是害羞个鬼啊？！”我暗暗冲自己骂。可脸上就是发烫。

    “怎么脸又红了？还在发烧？”他担忧的摸我的额头。

    呃……在摸我的额头之前，他很“顺便”、很“方便”的把我往怀中一带，让我完完整整躺在他怀里。他的怀抱真暖和、真舒服，为什么刚被他解救出来那晚，没有这个认知呢？一定是现在正在生病的关系！生病跟发春有某种共通之处，生病的人比较脆弱比较敏感……我窝在他怀里，闻着他的气息……

    呜，连气息都这么好闻！像是春天的阳光、青草地，或者任何那种温柔美好的事物。我想哭。

    “确实是退烧了吧……”他直接把额头贴在我额头上。

    我的眼泪在这一刻，真正掉下来。

    “怎么了，昭？”他惊骇，无比惊骇，好像以为我要死了。

    是啊，他在那个天杀的牢房里救我出来，我都在哼歌。现在居然流出眼泪，还真是比死都严重吧？

    我要怎么跟他说？我曾在下雪天的夜晚，在某个窗玻璃后面，看见一个爸爸试他小孩额头的热度，用手试了还不放心，把自己的额头贴上去。这个小小的动作，让窗外的我愣了足有一个世纪之久，然后，一个人大步走开。

    不不，我不是卖火柴的小女孩，我活得健壮，一点都不悲情。可是……就算坚强得像一块冰，有的时候，也忍不住流眼泪。

    我狠狠的吸鼻子。

    “御医！”他大叫。

    我立刻“咚”从他怀里跳开，躲回枕头里——话说这枕头实在太软了、太舒适了，我的脑袋倒上去，竟然弹了两下，呜呜在这样的枕头里睡懒觉叫人夫复何求啊——快速拉起被子，盖住头。丢脸丢脸，我不要见人！

    “昭。”他想把我的被子拉开。

    “不要！”我在被子里跟他拔河。

    他在外头很无奈的吁出一口气，发话道：“退下吧。”我听见帘子外头悉索脚步声，御医应该退下了。但是——但是我刚刚的举动好丢脸啊。我缩在被子里，仍然不想探出头去。

    “昭。”他在外头沉默片刻，唤一声。

    他没有下旨，这不是命令。我心安理得的继续埋头不出来。

    “如果你担心御医碰过你身体，”他道，“你放心，他只是把脉，而且每次放下帘子，他根本不知道里面躺的是谁，甚至——也不知道是男的还是女的。”他轻声笑，“他是笨蛋。”

    这么严谨又温和的人，突然笑一声、说别人是笨蛋，有很动人的效果，我暂时没弄懂他是不是故意哄我，已经不由得跟着笑起来，终于怪不好意思的把脑袋钻到外面。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怪，向我伸出手，伸得很慢，像是某种试探。

    “什么？”我脑袋向后面躲了躲，问。

    他缩回手去：“你的头发。”很局促的在额角示意一下，“乱了。”

    “哦。”我胡乱拿手捋了捋。额头有点汗渍渍的，可怜，头发也很油，我到底多久没洗头了？我问，“我到底睡了多久？”希望不是整整一天，我看看窗外的天色，淡淡的，分不清是earlymorning还是lateafternoon——笨蛋，居然一不留神又用了英文。但是凌玉那个爱装小资的笨蛋，老是在我面前拽啊拽。上午和下午都要用英文说。真的叫人发疯。哼！

    我在心里翻个白眼，又忍不住叹气。

    “两天。”床前某人道。

    “嘎？”我一时反应不过来。

    都怪我太能走神了啦！自己问的问题，嘴巴还没合上，已经神游到十万八千里，结果人家给的答复，我都要傻一傻才能明白过来：原来我昏倒了两天啊……

    两天？！

    太扯了。难怪我头这么难受、舌头这么苦。对了，“水玉会不会很担心？”我脱口问。

    “我已经叫人到你府里报信了，说你留在这里养病。”他道，脸微微有点红，“太医说你醒之前不便移动。”

    我环顾四周，书案、博古架、甚至弦纹六开光圆木坐墩，天，不就是书房吗？我晕倒在这里，就在这里弄一张床给我躺着？这也太“就地疗养”了吧！我望着他，没好意思直接开口说：“老大，不是这么有创意吧？”他冰雪聪明，已经从我的目光中明白了我的心情，主动解释道：“你在这里养病……比较方便。”脸颊依然是微红的，赏心悦目，让我想把手放上去蹂躏。

    不过，他的眉宇本来是清朗的，现在却太过疲惫呢！我看看书案上满满的奏折和本子。他一边忙着处理公务，一边把我的病榻设在他的案边，好就近照顾我？“谢谢。”我吸鼻子道，“北……”呃，坏了，又叫错了。

    下章：季禳

第一卷（旧稿） 第二十章 季禳

    连续这么多次叫错，我的智商不至于这么差啊！难道是，变态皇帝给我印象太深了，我一叫“皇帝”，就会联想起“变态”，从而打心眼里产生厌恶和恐惧，所以根本不想用这个头衔来称呼北亲王？我呆呆的想，一时忘了请罪。

    “算了。”他叹道，“不习惯的话，不叫皇帝的尊号也罢。没旁人的时候，你叫我名字吧。”

    “呃……”我很高兴他这么体贴，可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啊！

    “昭，你不要再用这种眼神看我！”他脸色悲痛，“你这种眼神，就像——就像小孩子找不到路似的！余骏远死了，我没有能保护住他，是我不对。我现在甚至后悔把他的死讯告诉了你！当初你叫我派人在孔地帮你传消息，我答应了。你知道，你的要求，我总是不能不答应。可是你一听他的死讯，眼神就万念俱灰，转身回去，我没有立场强行把你留下、或者跟你回去，只能等着，不知你会干什么、不知我会不会失去你，你知道这样的时间有多难熬吗？然后我再见你，你的眼神就像迷路的小孩，完全不认识我似的，总是这样奇怪的、茫然的看我，你知道我的心里有多痛吗！”他握着我的肩，“昭！我有那么多话，除了跟你说，还能跟谁说？你不要吓唬我，你不能离我而去！”

    他一口气说这么一大篇，我只能微张着嘴巴，傻傻看他。

    古代人真热情啊，古代人口才真好啊！我……我到底该怎么回答他？

    “昭，你叫我一声名字吧。你曾经叫过的，不是吗？在荣苑看桃花的时候？我们还能回去那时候吗？”他凝视着我，眼神实在太热切了，我……我想我蒙混不过去的。咬咬牙，招了吧。

    “我不是程昭然。”我抱歉道。

    “什么？！”他瞪着我，好像我刚刚往他脑袋上甩了一棍子。

    “我我是说，虽然看起来是——虽然你可能很难理解，我也很抱歉，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我——”我结结巴巴的试图解释。

    他一手勾住我的头，嘴唇就覆了过来。

    嘴唇……不是亲脸、不是亲额头。嘴唇对嘴唇……

    我的大脑再次宣告罢工。

    很美的吻，迷人的气息，像迷药一样叫我发抖——但是天杀的，这是个强吻！照理说我应该咬断他的舌头，可是——又照理说，人家毕竟一直对“我”这么好，我不应该伤害他……

    我很没骨气的天人交战、纠结不已。

    下一秒，他放开我的嘴唇，后退，站得笔挺，“锵”抽出佩剑，指着我的脖子：“昭的话，应该咬我的舌头了。你不是昭，你是谁？！”

    他的眼神很冷、并且愤怒。剑尖闪着寒光。呃……他所有的温柔呢，都到哪里去了？站在面前的，是一个杀过人、也不介意再多杀一个的家伙，是一个威风凛凛刚刚成功上位的皇帝。他真的能随时刺穿我的脖子！

    真话诚可贵，生命价更高。我立即哀告的高呼道：“皇上恕罪，臣也不知道啊！臣、臣是说臣也有可能是程昭然……”

    “什么？”他的剑尖再紧一分，几乎要刺破我皮肤了。我脖颈僵硬，屁滚尿流，口不择言：“臣失忆了！”

    “什么！”他的剑僵住，没再往前递，很好很好。我赶紧接下去高呼：“臣只记得自己从绳索上被放下来，什么事都不记得，连自己的名字都是丫头告诉的。臣很想努力的扮演回自己，但很多事情真的不懂，求皇上饶命！”

    宝剑“当啷”落下去。他冲上来，抱紧我，眼泪落在我头发上：“昭，可怜的昭，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呃……他抱得太紧了啦，我有点喘不过气来……还有，那柄宝剑可是落在我的被子上，他这么又冲又抱，会不会一个不小心碰到剑，让它刺穿被子、再刺穿我的肚子啊？我觉得好危险……

    “咳咳。”我用咳嗽声向伟大的皇帝大人示意。

    他总算放开我，眼里依然是泪光盈盈，手仍握在我肩上：“你连我的名字都忘了？”

    “嗯。”

    “昭，可怜的昭。”他再重复感叹一遍，柔声道，“我单名一个‘禳’字——避祸禳灾的禳——排行‘季’，你可以叫我‘季禳’，明白了吗？”

    “哦。”我学一遍，“季禳。”

    “是禳，音取然黄反，不是‘蓝’。咬字还是这么分不清！”他宠溺的责备道。

    咦，我咬字不清，本来就最头痛平舌翘舌、前鼻后鼻，难道程昭然连这点都跟我一样？我心底打鼓，一边张口便道：“那我叫你季好了。”自己也知道自己刚逃脱性命之忧，立刻说这么认放肆的话，有些不地道，正在后悔，幸而他不怪罪，笑吟吟道：“胡闹，天下排行为‘季’的多了，谁知道你叫的是哪个？”

    恃宠而骄是不需要教的，我明知他说得有理，只管强词夺理道：“那末我不这么叫别人，只叫你一个，这‘季’就是专门给你了，有什么不好？”

    他便不再说话，只是看着我笑。我骤然醒觉自己的话有多嗳昧，往后一缩，脸又烧起来。他的手伸向我……干什么干什么？我喉咙干涩，自己骂自己：“干什么？现代顶天立地的成年人，表现得像个雏儿。不就是个男人吗，喜欢就上、不喜欢拉倒，害什么臊？”可是骂自己越骂得豪气干云，心就跳得越慌。

    下章：蜜丸

第一卷（旧稿） 第二十一章 蜜丸

    季禳手落在我被上，替我掖好了被角。

    呜……谦谦君子，温凉如玉。是我思想肮脏，俺八纯洁！俺以俺色女之心度他君子之腹！我羞愧得想撞床，看了看他疲惫的眼圈，罪恶感更加上升：“你不要再照顾我了，你自己身体要紧。”

    “没有关系的。”他挥挥手。

    “怎么会没关系！”我一边说着，一边想起来，“我感冒是吗？”

    “什么？”他蹙着眉毛，“你是体虚、疲倦，又感染上风寒……”

    “嗯，差不多就那意思啦。”古代的风寒也差不多就是感冒吧，感冒是会传染的，不过古代可能没有“传染”这个医学名词，“总之就是，我生这个病，你跟我呆久了，也会生病，明不明白？”呼，就像跟假洋鬼子解释中国文化一样，真麻烦！

    “怕我沾上你的病气？”他笑一下，“不怕，朕有福物护体，且也喝了祛邪的汤药。”

    嗯……天晓得他“祛邪汤药”能不能达到预防效果，我懒得跟他研究药理学，只管推他：“总之你离远点没坏处。”

    他老大不情愿，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要过早就过了……”

    “话不是这么说的！”我瞪他一眼，“你要等病倒了才知道厉害是不是？”天啊，我现在还没归隐，又受他这么夸张的宠爱，他要是一病，若是有人趁机来“清君侧”，我还想不想活命了我？越想越怕，加补一句：“你给我讲道理一点啊！”几乎就要痛哭流涕跟他说：来日方长，陛下何必急着一朝一夕霸住臣下……

    “至少过午再走。”他给出最后的让步，“就这样，不准再议了。”

    这样说起来，现在的时刻是早上。好吧，不议就不议。多吃一顿早午饭，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因为风寒未愈，给我准备的仍是清粥小菜，我嘴里要淡出鸟来，闻见季禳盘子里的肉味，口水答答嘀，吓得季禳把他自己的食盘撤出去，陪着我喝粥。

    “其实身体虚弱嘛，吃点肉可以补补。”我不甘心的挣扎。

    “胡说。病要清养！等养好了再补，那时候不补都不行。”他坚决道，“不准犯馋。”说着，“嗤”的笑起来。

    “干嘛？”我瞪他。

    “你现在的样子，比以前快乐。”他道，声音轻柔，不知为什么让我的心开始作痛。

    其实不应该痛的。终于听到有人说，我不像程昭然了，我应该高兴吧，因为我从一开始就不喜欢被人当作另一个人，不是吗？再想一想，我这么一个孤儿，居然会比程家大小姐更快乐？哈哈哈，真是好笑的事。

    可是，我的心就是痛，这真奇怪。我没有说话。

    饭就这样吃完，我胃里虚弱，没有吃下多少，他倒不勉强，又要张罗我喝药，我口中本来就又淡又苦，哪里愿意再喝中药，皱眉道：“算了算了，反正醒都醒了，我多喝些热水就好，药不要它也罢。”

    季禳气道：“孩子说话！药是‘也罢’得了的？你左右要多喝热水，还不如喝了这热药。”

    我索性撒赖到底：“水不苦，药苦！我嘴巴也苦、胃又涨，不想喝！要末你有药丸让我吞几粒么好嘞。”

    季禳下巴朝张涛一点：“问太医，病人胃涨口苦，怎么处置！”

    张涛一直守在帘外，“唯！”一声，快步走出去，片刻回来：“回皇上，太医禀告，病后津液不足，则虚羸；余热不尽，则伤气。虚羸少气，脾胃未强，饮食难化，故有胃涨。这碗药里合了竹叶石膏汤方，正是养胃去虚热的。”

    季禳蹙眉：“养胃，那也要喝得下去才行！没用的奴才，就没个更好的法子？”

    张涛“喏”一声，又退下。我觉过意不去，紧着道：“别了别了，我喝药就行。”季禳不允：“养一个太医院，这点脑子动不出来，要他们何用。”叫我先睡下，他自坐在我床头，拿了本折子看。我瞄一眼，不但竖排，还都是繁体字，不怎么认得，便不理会。他反而回头看我道：“卢阁老的事，你不过问？”

    我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过问什么？这人也糊涂了！我道：“皇上处置就是。”

    他“嗯”一声，不动声色，复埋头阅折子。约莫过了一两刻钟，看他已经翻过十来本奏折，提笔判了几句话，张涛回来报道：“回皇上！”说了这三个字，跪在地上等着。季禳从折子里抬头道：“说吧。”他才接下去说道：“太医院贝太医禀报皇上，有新制蜜丸可解热病口苦！”怀中掏出个径五寸许的花蓝细磁圆盒，打开了奉上，“用时但含在口中即可。”季禳点头，要我含一粒，问我感觉如何。我见这般劳师动众驾势，哪儿敢再多出题目，何况这药丸也就龙眼那么大，含在嘴里甜津津的，就当个润喉丸，谅必没有坏处，便点头道：“真好。我好多了。”

    季禳道：“总算没有白养他们。”命张涛道：“赏。”又叫多备几盒蜜丸，叫我带了用。这一切事情都吩咐完，离别在即，没有什么好推托了，他深深凝视我一眼，挥手：“走吧。”自己踱到书案后坐下去批奏章，不再看我。

    我向他拜了一拜，出门。他甚至没有送我出书房门口。我简直觉得有点儿悲怆，举步迈门槛时，他在后面淡道：“病好后进宫见朕。”

    我应了一声，嗓子发堵，居然有生离死别的感觉。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他是个视人命如草芥的臭皇帝好不好？我没有贪慕虚荣、我没有被糖衣炮弹击中，只是暂时敷衍他，等时局稳一点是一定要挂印归隐去江湖逍遥的。我跟自己念叨着，悻悻然离去。

    下章：双寒

第一卷（旧稿） 第二十二章 双寒

    车马辘辘，将我送回侍郎府，水玉竟然没有迎在门外，让我觉得很诧异，边往府里走边问：“水玉呢？”

    丝铃接过我路上穿的斗篷，一路跟着我走，边道：“水玉姐姐病了……哇！”

    “病了？”我一急，停下步子，丝铃几乎撞在我身上。我很抱歉，扶住她，再问：“什么病？”

    “风、风寒……”

    奇怪，丝铃的脸为什么这么红、说话为什么要结巴？难道里头还有什么隐情？我盯着她：“真的是风寒。”

    “是、是，大大人……”

    越来越结巴，怎么看怎么不对劲！我身子一转：“带我去见她！”

    我走得很急。长袍角哗啦啦在身后飞，我居然没被绊倒，自己也觉得是奇迹。其实应该慢点走才安全的，但老觉得丝铃言不由衷，水玉不知是个什么处境。

    事实证明，我冤枉了丝铃。

    水玉躺在床上，面色潮红，枕边备着帕子、热水，稍微困难的喘着气、偶尔还咳两声，怎么看怎么是正常的重感冒。

    我一进门，她翻身在床上向我磕头：“大人，您千万别进来，看过着病气！”

    “得都已经得了，怕啥。”我过去把她往被子里按，“还钻出来招风，你想死啊？”

    水玉眼圈一红，我猛然醒觉：“想死”对我来说是口头禅，对她们来说是不是很严重的诅咒？古代人比较迷信嘛……“你别哭别哭，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急着道歉。水玉泪闪闪的看我：“大人，您瘦了。”

    “呃……哦。”我回答。

    “大人这两天真的受风寒了？”她问。

    “嗯。”我点头。

    她“哗”的坐起来，要爬到地上去给我跪下！“都是水玉把病气过给了大人，水玉该死！”

    “神经病。”我要把她扶起来，她不干。几番拉扯，我的病本来就没好利索，刚刚一路过来又辛苦，累得额角冒汗、脚下发虚，心头火起，也不拉她了，指着床直接下命令：“你给我爬进去！”水玉吓住了，抬头看我一眼，乖乖服从，爬进被子，“哈啾”打了个大喷嚏，然后连着一串咳嗽，她边拿帕子握严嘴，一边忙着挥手，叫我后退。

    我略退后一点，等她这阵发作过去，才在床边复坐下，替她掖好被角，认真道：“瞧吹着风了吧？别再胡乱告罪了。首先，也就是个风寒；其次呢，说不定还是我传给你的。你好好躺着养病，不然，别怪我翻脸。”

    水玉感念着点头，复迟疑着想说什么，瞄了门口一眼，我会意，叫丝铃她们道：“你们先出去。”看她们掩了门，方问水玉：“什么事？”

    水玉伸个指头向外指了指，道：“您不在的这两天，不少人送了东西来，水玉把它们统共放在库房里，上头都标好名签。”笑了笑，道，“有的是正常人情往来，有的，恐怕有攀交情的意思在里面，因为传言说您受今上宠信，那礼可能送得贵重了些，水玉没敢拆，都原样儿放着，大人您检点检点，该退的退、该收的收，这却需得及时处置的。”

    我挠头：“我哪知道哪些贵重、哪些不贵重？”

    水玉抿嘴笑：“就知道您这么说。水玉揣摩着您往日的意思，在名签上一一都试拟了个处置办法，有的还他一个谢贴、有的还他一份仪礼、有的附个贴子原样退回，有的恐怕还得亲身上门支吾个人情，一应都拟了，您看着参酌便是。”

    我感激不已，又心疼道：“你病着，还做这么多事干嘛？越累，越不容易好了。”

    她笑道：“何尝有什么累的？连床都不必下，一件件东西是叫他们拿到床头给我看的，连签注，因怕别人看出破绽，也只签了几个字，但求会意而已。”便把那几个字跟我说了，要我知道看见何字、便是何种处置的意思，说得清楚明白，连要写的回复贴子、书房也自有样本备抄，再有要润色的，府里有专门的文人供我差遣。分毫不需我费心。

    果然秘书配得好，这官也当得省心啊。我笑嘻嘻都记下了，嘱她好好养着，便要离开，水玉微撑起身子叫住我：“大人……宫里，没什么事？”

    “没事。”我向她微笑，“放心。”

    她看着我，终于信赖的点点头，躺下去。我出门去，见丝铃傻傻的候在门外，便奇道：“咦，你还有什么事？”她咬了咬下唇，面色酡红道：“水玉姐姐病了，我不等着伺候大人吗？”声音小小的，但里面梗着骨头。咦，小家伙，气性还挺大！我不知她有什么可气的，挠挠头道：“我也没什么要伺候的，就处理一下库房里的东西，你力气小，去叫几个力大的来，估计要搬东西。哦，再叫把书房备好。”

    丝铃应了一声，奔出去，到院门外头，叽叽喳喳叫人。我按着水玉说的路线，自己举步往库房那边走。水玉本来是建议我叫个下人带路，但我的方向感还好、她指示的路线又清楚，想着竟不必麻烦别人，自己走过去算数。

    下章：解带

第一卷（旧稿） 第二十三章 解带

    整座侍郎府邸环境拾掇极好，说不尽的柳遮回廊、绿映芳径，花颜于假山点染、飞檐并石桥掩映，比起精致的宫廷来，更显得自由活泼，如一座江南园林也似，处处都很悦目，我边走边玩赏，步子放得很慢，没走出多远，听到后头奔跑的脚步响，丝铃奔了回来，亏得她，跑这么快，倒没怎么喘气，只脸还是红的。

    “哎，回来啦？”我招呼她。

    “嗯！都交代好了！”她道，勾着头跟在我后面一点的地方，不拖下一步、也不靠近一步，就那么跟着，也不说话。我便继续前行，经过个池子时，一低眉，在水中倒影里见她神色恍惚，不由得回头问：“你在想什么？”

    丝铃目光盯在我身上，脱口而出：“这么细的腰……”随即立刻双手捣着嘴，“啊呜”一声跳起来：“不、没有没有、不是这个意思——”

    我又好气又好笑的瞪着她，总算明白了她是什么意思。程昭然这身皮囊害人！将心比心，设若我是一个小丫头，主子年纪轻轻、文武双全、色可倾国，而且心意坚贞，专宠一个贴身丫头——在她们眼里应该是这样——那我也实在忍不住想尖叫，封他为绝版好男人，花痴不已。

    丝铃的心情，一点问题都没有。问题就在于我不是男人。

    挠挠头，老这么让她花痴下去，不太厚道吧？简直是蒙骗纯真少女的心灵。再说，程昭然当初要冒充男人作官救他未婚夫，而我现在一来不用救人、二来反正皇帝也知道我的女儿身了、三来不用多久就要辞官求去的，老把身份藏着掖着也没什么意思，不如早点让这个少女解脱。

    主意打定，我向丝铃笑笑：“先不去库房了，你随我到房间去。”

    “呃？啊？呀？”丝铃发出几个意义不明的单音节，脸红得可以直接烧起来。

    “对。”我没办法的苦笑。这个小家伙，脑袋不知想到什么地方去。不过算了，到时候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进了房间，掩上门，我低头看看看自己的胸，伸手按了按：糟糕，本来胸就小，白布又裹得太严实了，就这么按没办法验明正身，还是脱衣服比较实在。

    于是我就动手解衣带。

    “啊，大、大人，您在干嘛！”丝铃惊呼一声，用手捂住脸，乌溜溜的黑眼睛在指缝里对着我看。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好气道，“你看仔细了。”说着把衣襟也拉开，褪下袖子，开始解白布条。

    丝铃手放了下来，瞪着我胸前的白布条，脸青了：“住手。”

    “你看清楚，以后就不会乱想。”我把白布条解掉，难免有点害臊，就把衣襟拉了拉，掩掉大半，但总算能让她看清我有女性的胸了：“你看，我是女的。”

    她仍然瞪着我，嘴里喃喃重复：“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的……”

    奇怪？我后悔什么？这小姑娘一定是受打击太过，应付不来。我心生怜悯，过去拍拍她的头：“好了，对不住。我女扮男装是有理由的。你以后就不用瞎想了，嗯？”

    她“噌噌噌”后退，避开我，狼狈的别过头：“你这样……别靠我这么近。”

    我这样？我怎样？我低头看看自己：衣襟当中敞开，但说到底，也并不比某些歌星的*装更加暴露。再说，又不是公共场合，女人对女人坦胸露臂，是有虾米问题？

    她狠劲的吸了吸鼻子。天啊，不是哭了吧？“丝铃？”我很紧张的叫她。

    她回过头，抹了一把鼻子，一脸的泫然欲泣、再加上怒发冲冠，质问我：“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是为了你才进府为婢，你就这样打碎了我的梦，叫我怎么办？”

    “呃……那总有一天要说明的嘛。”我呆呆道。天啊她的气势好吓人……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是男的，你就这样给我看了，你要怎么办！”她继续质问。

    “这是没可能的吧？”我继续呆呆道，“而且……而且你说你为了我才进府？你是男的、以为我是男的，你为我而进府？”笑喷了。这个小妹妹一点逻辑都没有，肯定是吓傻了啦，可怜可怜。我很有爱心的把她揽进怀里：“乖，没事啦。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以后就没事了……”

    “放手！”她在我怀里紧急闷哼。

    “什么？”我诧异道。奇怪，“噗”一声，是有什么液体喷出来？

    她一把推开我，捂着鼻子，满脸是鼻血。“你一定会后悔的……”摞下这句话，掩面而奔。留下我半敞着怀愣在当地——喂，这算什么状况？古代的小女孩子都这么泼辣的吗？

    下章：退礼

第一卷（旧稿） 第二十四章 退礼

    这之后，丝铃就失踪了。我并没有及时发现这件事——正对着半房间的礼物伤脑筋呢！虽然说有秘书帮忙，但是，水玉的批注是：有的礼物要亲身去退的，因为收的话太贵重、还礼的话还不起、直接用贴子退又太得罪人。

    亲身去拜访……听起来好累。而且、而且我感冒还没好啊。我的头真的很晕！

    “全部退掉吧！”我发狠道。

    “嘎？”书生秘书傻看我。

    这位“书生”童鞋已经四十余岁，一把黑溜溜的好胡须，我对他一点怜香惜玉之情都没有，粗暴的把手一挥：“全部退掉。”懒得多加解释。

    “这样，礼数……”他声音发抖。

    什么礼数，不就是怕得罪人吗？有的礼物收、有的不收，我又懒得上门去应酬，那不是更加得罪人？索性一视同仁，统统发还，大家没得话讲。就算官场的那些人觉得我不上道，我反正也不想当官，再过几天就说拜拜了，还有什么麻烦？

    “统统退回去。你帮我写贴子。”我重复一遍，施施然背着手要离开，眼角瞄到一只匣子，上面标的名签是：工部给事黄东海？

    嘎，“东海”就是黄光的字，连黄光都搞这种送礼的名堂？我抽出那只拜匣，摇了摇，里面东西倒不是很重，好像软软的，发出闷响，实在听不出是什么。我不想打开它来看：如果打开，再退回去，人家说不定以为我是觉得礼物不合心意，才生气的退回呢。不如原封不动退的好，以表明我不是对礼物质量有所不满。

    ——不过，说到底，黄光为什么要送礼来啊？想到那对小白兔般的眼睛，我觉得我还是当面跟他说说比较好。主意打定，手一挥：“备轿。”

    出门不用挤公交车，甚好甚好。我身体还不是太舒服，总要交通便利点，才下得了决心出行——唉，在原来的世界里，什么头疼脑热还不是吞几片药就照样挣扎到打工地点奋斗、拳打东山猛虎、脚踢北海蛟龙，让老板笑咪咪坐在幕后看我们狗咬狗？到这里统共能享了几天福，就无轿不欢，这么身娇肉贵起来。我苦笑。享福真是有瘾头的，不知道这官再当得久一点，我还肯不肯去乡村归隐了。

    黄家宅子不算很大，但苍松偃盖、屋宇轩昂，极有样子，正屋两边排了四扇暗桐子窗，中门垂着细密朱帘子，进得里头，布置雅洁素净，嵌云石面的矮几子，放个古铜香炉花瓶，旁边养一盆虎须葛蒲，座椅一概铺了黑绒底子染海棠叶的椅垫，云母片的屏风后头细细蓄了把香料，气氛稳妥，别有一种谨肃安闲意味。

    黄光诚恐诚惶的迎接我，戴个无脚幞头，系件圆领窄袖袍子，淡青色的，益显出身体瘦弱，脸上苍白得真正没有血色。我把匣子往他面前一放，不忍心把话说重：“你拿回去吧？”

    “大人？”他眨着眼睛看我，完全不明白似的。睫毛很淡，瞳仁是那种娇弱的琥珀色。

    “你为什么要送我礼呢？”我摊摊手，“以后就这样定了，不要送，明白吗？”

    他看我片刻，唇角弯起来：“大人不明白。”弯下头，打开匣子，手指很细，脖颈柔弱的垂下去，让我想起水仙花。不知道顺着那颈项往下摸是什么感觉……啊呀我八纯洁！我自PIA一下，正襟危坐，念六字清心咒八百遍啊八百遍。

    他把匣子递到我面前：“大人。”

    “什么？”我低头，看那匣子里是个锦缎包。黄光把锦缎掀开了，露出里面的一把小刀，大约也就一只手掌那么长，刀身明净，刀柄缠着红线，很是漂亮，最特别是刀身之中还有一块灰色的铁片，用许多小铁片像连琐甲那么勾连出来，打得异常精美，好像还可以活动，不知是什么用途的，我伸出手想去拔弄。

    “危险。”黄光拦住我，“这是我跟大人提起过的那种刀。”他握着刀柄，将刀提起来，指给我看：“这块铁片当中藏着火yao，一旦射进敌人的身体，火yao发生爆炸，所有的小铁片都炸出去，威力很大。哪怕没有射到敌人身体的要害部位，都可以将他炸死，并且危及他身边的人，很适合被群敌追击时使用。但是储藏时确实要小心，如果剧烈撞击、或者用手去拨，也有可能引发爆炸。”

    爆、爆炸！这家伙把一个炸弹送到我府里作礼物？如果我之前顺手拆开了它，并且加以拨弄，可能已经被碎铁片炸死了吧，死状还会很难看的！这个黄光，用这么羞涩、又略带自得的口吻向我介绍他的罪行。他到底知不知道他差点就害死我啊！

    我觉得很无语。

    黄光误解了我的意思，双肩垂了下去：“是的，对于高手来说，可以直接发飞刀杀死敌方，所以对大人来说，它没有用吧？下官真是抱歉，总是造出这种没有的东西。”

    哦，所以，这把刀还是他造的！他是工部官员？整个一恐怖主义干将！我继续无语。

    “但是，下官这几天还有新的想法！”黄光短暂的沮丧之后，又来了精神，“有一种矿石，遇水后会发热，下官想到，我等对敌用火攻时，遇雨就将徒劳无功，倘若用这种矿石包裹在火物外头，雨天也可灼伤敌军，大人以为如何？”

    我以为如何？苍天啊大地啊，这只小白兔，为什么满口都跟我谈杀伤性武器的话题？腹黑型正太。好了我鉴定完毕，他本质是一个腹黑型正太！

    “大人？”他小心翼翼的唤。那个神情，六畜无伤。

    “那个啊……所以说工部职责包括军工产品么？”我道。

    他的睫毛垂下去：“是，下官知道下官应该专心土木，而不是天马行空的乱想。一直以来，都只有大人您愿意听下官说这些，但是，下官也给大人造成困扰了吧……”泫然欲泣，起身往地上跪，“下官真是抱歉……”

    “起来起来！”我吓得忙拉他，“没什么困扰的，我当然很愿意听你说这些！”

    他脸上立刻阳光灿烂：“是，只有大人能理解下官。”

    是啊，只有“程昭然”理解他。OK我现在知道了，程昭然就是一兵部狂人，跟他这只工部狂兔臭味相投、勾搭成奸。哦咧，这算什么组合！

    “嗯，我理解你。”我嘴角抽搐的对他笑。

    下章：刀器

第一卷（旧稿） 第二十五章 刀器

    “所以，下官一直很想为大人做点什么。可是大人武功这么高，些许奇技淫巧，又能帮上什么呢？”黄光低落的去摆弄那把小刀，“做出这个东西，果然对大人还是一点用都没有。”

    “咳咳，”我看他碰那把刀就心惊肉跳，很怕“嘭”的一声就那啥了，“别难过、千万别难过。其实，你说的战场上的问题，还是很有潜质的。”

    “是吗？”他抬眼睛看我，手上动作暂时停了下来。

    “是啊是啊！”我鸡啄米般点头，希望他忘了这把刀的事，“私斗时，武功高者占上风，但是一提到战场，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地位就举足轻重。”

    “大规模杀伤啊……”黄光陷入沉思，手又不自觉的拔着刀柄。天啊，我想哭！这个人有没有安全观念？他是怎么样活到今天的啊！实在忍无可忍了，我断喝：“你手先停一下！”

    “停？”黄光很奇怪的停下手，看看刀、看看我，“为什么？大人您——怕这把刀？”很不可置信的样子。

    难道我不该怕吗？难道“程昭然”一点都不怕？呕，她是疯子，他们都是疯子！我在心里咒骂，但也只好扮演程昭然的角色下去：“哦呵呵，我当然不怕啦，呵呵呵——”僵硬的笑着，很小心的把他的手指拿开，捏着刀柄将那把刀放到我们当中，指着他：“我只是想跟你说说这把刀！”

    “哦？”

    我身为程大人，跟他谈这把刀，他就不好意思伸手对它摸啊摸的了吧？我脑袋狂转，搜集跟这种恐怖刀类有关的话题：“……啊，定位，你打这把刀时，犯了基本的定位错误。”

    “什么？”黄光呆呆仰视我。

    我回忆着老板的架势，语重心长叫一声：“小黄啊”，几个字一顿的教育道：“那个，做任何事情，首先都要考虑定位啊。有了定位，事半功倍，没有定位，做了也白做，是不是？譬如你这把刀吧，你是为了谁而做呢？如果是为武林高手，你应该考虑的是刀型要如何打造，才能更具准头、更便于发射。如果是为普通人打造，那你——那你就要考虑制造一种让普通人也能发射的火器！”

    “啊？”黄光继续仰视我。

    “所谓刀，发出去需要臂力和准头，普通人很难办到是吧？这样一来，火yao的优势也没有办法显现。你应该做一种普通人也能瞄准和发射的火器才对！”

    “那要怎么做？”黄光喃喃。

    唉，他们的世界里还没有“枪”这种东西吧。我只好从头讲起，蘸着茶水在桌上先画了个细圆柱：“哪，用这个管子对着别人，然后引爆火yao，子弹——嗯，弹丸——受火yao的推动力喷射出去，打到人身上，完成杀伤的功能。这样就可以给普通人使用了。”

    “对哦！”黄光拍着脑门，“不过，直接射出去不好吗？为什么要一根管子呢？”

    “这个……”问住我了。我只知道我看见的所有枪都是有一根枪管的，可到底为什么不让子弹直接从膛里射出去，而要经过一段枪管呢？“哦——因为要瞄准啊！从管子里看清楚目标，然后让弹丸顺着管子飞出去，那准头就更好啦！”

    “对，对，普通人的准头不够，所以需要一个辅助瞄准机关。”黄光一脸的精神奕奕，“还可以将弹丸设计成打到目标后会炸开的，扩大杀伤力，当然，这样一来就要研究，怎样保证它在膛里不先行炸开……”

    他还真是念念不忘他的开花弹啊！我只好顺着说下去：“对，值得研究。要是炸膛就不好了，真正的武器，必须对使用者绝对安全。当然，你也可以想办法把它造得大一些，这样打击面更广——”说这话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是大炮。

    “对对！”黄光很激动，“轻射有弓弩、重射有投石机，但他们的缺点，首先都是要极富技艺的人才能保证准头，其次就是出手之后无法第二次爆炸、扩大杀伤。如果新式武器完成，可兼备弓弩与投石机之妙、加以升级杀伤力，而且普通人即可操作，身为武器，更加完美。大人，如果我能成功，将把它命名为‘火刀’！”

    “嘎？”我呆道，“不应该是枪炮吗？”

    “砲也可以，火砲这个名字很合宜，但，枪……为什么叫枪？”黄光一头雾水的看着我。

    我这才想起来，古代没有枪炮的概念。“炮”这个字大概最多也就用在“炮制”、“炮烙”一类而已，另外有个石字旁的砲字，好像是机械类的投石机名称；至于“枪”这个字，就更完全不沾边了。像赵子龙的银枪，才是他们承认的枪，跟现代的枪实在一毛钱关系也没有。

    “呃，那个……呵呵，因为不知道你为什么想叫它‘刀’，所以，才随口说了一个‘枪’嘛……”我讪笑。

    “命名为刀，因为这是大人从这柄刀上对我谈起的奇妙构思。下官想纪念大人的神思。”黄光低头恭敬道。

    哦，所以……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发明了枪，它从此会被叫作“刀”，以纪念我？这样说起来，我那个世界的枪之所以被叫作“枪”，不晓得会不会是另一场穿越的纪念哦！我擦汗擦汗，跟他又瞎聊了些东西，把他的恐怖刀子放进匣子：“那么，这个，我就收下了。你忙吧，我先回了。”

    “大人不在舍下用过便饭再走？”黄光垂手而立。

    “算了啦。”我摸摸鼻子，“风寒还没好，老实说有点累了。再则，也别把病气过给你。”再再则，我还想早点把他的恐怖刀子拿出去处理掉呢！我悄悄吐吐舌头，又嘱咐他进行试制实验时千万要多加小心。

    黄光留不住我，就送我出去，从门口、院门，送至大门，我推让无数次，他再“坚送”无数次，一路送到牌坊下，才算完。我松口气，命轿子前往最近的无人水边，路上注意不能颠簸，但也不能太慢。

    显然这座京城的水脉还挺发达，行不过多久，就到了一条河边，横截面足有几十米宽，两岸都没什么人烟，站在江边往水里望，一眼望不到底，看样子挺深的，我甚为满意，小心翼翼护着匣子走到河边，打开匣子，取出刀，刀尖朝下对着河面，手一松，让它落了下去。

    刀尖无比轻易的破开水面，一头就扎下去，几乎没有溅起什么水花，比郭晶晶跳水还容易。我站在那里默数：一、二、三……

    “嗵！”江底一声闷响，水激动的泛起无数涟漪，鱼群虾群甩着尾巴和触须疯狂逃逸，我看到有几条死鱼翻着肚皮浮上来，身上还扎着几片铁片！

    天，威力真大，如果在我手里爆炸了，我真不知有几条命够它死的！擦擦额角，好险好险啊。我吁出口气，眼睛无意中抬起来向前方一看，手便僵住了。

    百来步开外，黄光站着，不知所措的用手摸着幞头的边，满脸的茫然、温顺、还有受伤害。因为那么温顺的缘故，受到的伤害就尤其让人不安。。

    “喂，不是那个意思，不是不珍惜你的礼物。”我急着解释，“我是想看看它的威力，另外——”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了个冠冕堂皇的说法，“刀者，凶器也，仁人不得已而用之。这种还不完善的器具，让它离庶民百性越远越好。你理解吗？”

    他脸上浮现出无比景仰的神情，嘴唇颤动几下，没有说话，撩起衣襟跪了下去，磕一个头，方道：“臣，谨记大人教诲！”声儿带着哽咽。

    我离他稍微远了点，没能拦住他下跪磕头，只好由他去，心里叫苦连连。我这种无赖，把骨头榨干了都没什么东西值得别人景仰，平白演一出戏，受这样的大礼，恐怕要折福！这样想着，对黄光都不觉恨起来：不是说好告辞了吗？他干嘛非得要送，越送越远，我说不必了，他还要偷偷跟在我后头走啊走，难道一路送我回府他才安心吗？他这种感情，要心软的说，那是对我的情份，我该珍惜；要绝情的说，那分明是我的负担，我实在宁愿他别这么着才好！

    黄光，我不敢告诉他，我心底永远是一个冷漠而胆怯的孤儿。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吓着我，任何情意对我来说都是奢侈品、或者负担。他只要稍稍对我好一点，我就会感动了，再把我捧得太高，我可会害怕。

    带着这样受触动的心情，回到府里，我跨进水玉的门，冲动的问她：“人到底是怎样的动物？如果是你，你宁愿一个人生活呢、还是倚赖别人生活、还是被别人倚赖着生活？我这样配合你们，是对还是错？”

    水玉拿手绢捋着鼻子，很奇怪的看着我，完全听不懂似的，怪为难的思考了几秒钟，还是决定把我的问题丢开，在手绢之下闷声闷声的告诉我：“大人，丝铃不见了。”

    下章：习戏

第一卷（旧稿） 第二十六章 习戏

    丝铃从我房间离开之后，去她自己的房间收拾了一下，出府去，说有什么事要办，行色匆匆。再之后，就没人见过她了。

    她不是京城人氏，据说家乡遭涝灾，流落至此，在“我”刚当上侍郎不久时，孤身上门请救收留，自己把自己卖进来当奴婢的，后头并没有什么亲戚本家可以联系。她这一失踪，除了请官府发文书在街坊巷弄里海着做查访之外，旁无它法。而这查访也没什么用，丝铃像消失在空气中了。

    “这丫头也有些古怪。要说她是乡下人呢，她许多见识比官宦人家还大方些；要说她是好人家出身呢，她许多举止又野得不像是受过闺训的。”水玉在帕子底下瓮声道，“当时水玉看她就怪怪的，是大人您做主收了她。这番走掉，总有她的去处，说不定我们省了麻烦也未可知。正不要理她便了。”

    说得有理。我心下一宽，推她笑道：“尽操心，你先把你的鼻子养好再说。”水玉喉咙里咕噜一声，怪臊的把整张脸都埋在袖子里，埋怨道：“大人，您出去！”看她连耳根都红了。

    水玉这风寒好得没有我快，虽然退了烧，鼻子总有点塞，一天到晚要拿个手帕捋鼻涕。她们古代女孩子，大约特别注重仪表，每当清理鼻子时，总臊得跟什么似的，不肯叫我看。我拧不过她，只好离她远点，但偶尔瞄到一眼，看她鼻根红红的都擦得破了皮，很觉心疼。这时候又没什么速效感冒片可以吃的，请几个医生，总不见好。后来一个看门的老婆子献个方子，说拿牡蛎一两半、石膏一两六钱，研在一起，拿热酒送服，会有效。我听着这两样东西稀奇古怪的，也不是现代感冒片的成分，待要不信她，她拍胸脯子保证有效，我也没什么更好的法子，便让水玉试试。每天服个三四次，服几天下去，果然渐渐见好。我心下很欢喜。

    这几日，朝廷里点点滴滴，追封这个、追封那个，定这个节、那个祭，不晓得又多少事。新君践祚，原是大事，轻易闹腾不完的。我原不懂这些，乐得躲清静，百事不管。水玉病再一见好，我一发无事可牵挂，镇日在自己府里作个逍遥侯，闲得有负罪感了，便在书房将那些书籍拿来恶补了个天昏地暗，对这个世界的结构又有了更深的了解，晓得它国号为“李”，人文发展大概可比得上明朝，行商、小手工制品的技艺，都到了一定水准，唯军工发展只停留在冷兵器时代，偏偏王朝命运不佳，北边有个强大的“真族”，仗着人彪马肥，时时来骚扰一二，李朝可怜如同宋朝，打又打不赢、逃又逃不开，只有软硬兼施的支吾着，还不知以后如何。要说那些官员学者，不是没有担忧时政的，但通行的思潮不过儒、道两家，入仕则为儒、抽身则为道，宏言伟论、清谈玄思的著作都不少，真要经世济民、发展国力对抗真族，我看不靠谱。程昭然在书边都有用墨笔批着小字，或感慨、或讽刺，都深得我心，我越读越津津有味，两只脚几乎都不想跨出书斋，水玉怕我劳神，经常过来找岔子同我消遣，又教我玩双陆、马吊。

    我从来就连扑克牌和麻将都不太玩，还双陆马吊？那个汗啊！到底拗不过水玉一片好心，磕磕绊绊跟着她学了。先是双陆，那“双陆”是用一个木制棋盘，上头统共三十枚棋子，一半黑、一半白，造型有点像西洋象棋，玩起来又有点像飞行棋，以掷骰决定行走步数，骰子共有两个，掷几个骰子、或者掷不掷骰子，可以自行决断，因为己方某些棋子若落单，可能会被对方邻近棋子击落，所以就要适当的运用选骰的机会来控制棋子的大局。最后将对方棋子全部击落者、或者己方幸存棋子全部走到终点者获胜。我显然运气不佳，连玩两局都完败。水玉赢得不好意思了，改教我马吊。

    所谓“马吊”，是扑克类的纸牌，统共四十张牌，分四种花色，本该由四个人玩的，水玉说先教我规则，便暂没叫别人来凑数，另两个人份就是她跟我一人一家管着，存个意思即可。我一听那规则，又要顶庄家、又要联闲家，又要大吃小、又要小拱大，麻烦得不得了。多少正经知识我还没学呢，这种小小游戏要搞得这么复杂，记它则甚？先就存了抵触的心思，学得有一搭没一搭的，不消片刻，又大败而归。

    水玉拿牌敲着桌子笑：“水晶聪明的一个人，偏在牌戏上蠢得像猪，大人您真是没长进。”

    我就坡下驴：“是啊是啊，这个我没天份嘛。”又埋头回去读书。看了不一会，水玉拿一盏冰糖梨子茶来，殷勤致意道：“天气闷。喝口茶，歇一歇？”

    “水玉！”我手夹在书缝间，把书一合，好气又好笑，“我不累！”

    “是，是。”水玉道，“不过纸上得来终觉浅，总要坐而读一会儿、起而行一会儿，两相印证了，才更有兴头，您说对不对？”

    嘿！一个丫头，满口文绉绉的大道理，我还真给唬住了，只有问：“所以呢？”

    “所以啊，”水玉瞥了瞥我看的书籍内容，抿嘴笑道，“六艺吗？这六艺，‘礼、乐、射、驭’还在‘书’的前面。大人身体没有大好，‘驭’就先罢了，射嘛，还可变通则个。”

    我奇道：“怎么变通？你难道能带我去射箭？”

    水玉笑嘻嘻就案上拿了个豆青釉梅瓶，把里头的绣球花取出来，且放在一边的秘色瓷鼎足葵口盘子里，单将瓶子捧到几十步之外放置了，又开柜子取出一把木棍给我。

    我看了看那些木棍，筷子般大小，漆作珍珠红、豆绿、天青、赭黄四色，头子又作成兰、荷、菊、梅四种样子，每根棍子方方正正削成四面，每面都以金粉刻着字，有的写“此花开尽更无花”、有的写“手中梅红尽予花王添寿”，琳琳总总，我一时也看不完，但觉制作无比精致，喜得拿在手中反覆把玩，边问：“这是什么？”

    下章：梅色

第一卷（旧稿） 第二十七章 梅色

    “这是酒筹。”水玉笑道，“可用它代箭而射了。”

    “射？”我看看手中的酒筹，再看看那个梅瓶，恍然大悟，“啊，射那个！”

    “对，射壶。”水玉笑得弯腰，“好歹有个‘射’字，可以充数呢！大人平常这个最拿手了。快快，来试试！”

    她的“大人”平常最拿手，我可不拿手啊！我要有这个技能，平常上街玩就拿圈子套那些瓷像宝贝了，只要十套有几个中，就够贴补家用——想是想得美！我哪儿会这个？

    水玉还在热切期待的看着我，我“嘿嘿”讪笑两声：“那个啊，我，不是特别记得。要不你先投一个我看看？”水玉吐吐舌头：“这才叫关公面前耍大刀呢。”说归说，还是拿了酒筹，量到离梅瓶十五步站定，伸手将酒筹要往瓶口投时，忽想起一件事，住了手，笑道：“这投壶呢，照理是要赌个输赢的。”

    我摊摊手：“怎么赌？”

    “唔，水玉的东西都是大人给的，赌钱就没必要了。不如这样吧！如果水玉输了，就罚水玉听大人讲解书本；如果大人输了，就罚大人跟水玉再玩一会儿，如何？”

    “是，如果你输了，罚你听我讲解书本，我讲几句，你说听不懂，再岔开去聊几句天，省得我埋头看得太累，是不是？”我没好气的摇摇头。

    水玉怪不好意思的叫了一声：“大人……”

    “好了好了，知道你为我好了。”我指着梅瓶，“你投吧。”大不了她赢了时，我就说故意输给她的好了，那也不算丢脸。

    水玉数出十根豆绿色的酒筹，向梅瓶比了比，投出去，全部投完，倒也进了两根，便再数出十根珍珠红的交予我：“大人您来。”

    我握着这十根木棍子，伸直胳膊向梅瓶那儿比了比，整把都丢了出去。

    水玉叫一声：“大人！”

    我暗地里吐吐舌头。我丢这个实在不拿手，所以只能讨个巧招儿：把木棍都捏在一起，理论上落点是一个大圆，这个圆中的某一点击中瓶口的机率、比单独一点去击中瓶口的机率更高，因此总会有一两根成功吧。

    水玉尖叫：“大人您真是太厉害了！”

    呃？我向那边瞄一眼，顿时眼睛就瞪圆了：哇，十根中了九根，只有一根酒筹跌在外面！这——也太夸张了吧？我确实尽力瞄准了没错，可按以往的情况说，再怎么瞄，最后丢出去的情况也总会不尽如人意，不是吗？为什么这次这么的心想事成，一瞄就真的都进了啊！我呆呆的看着自己的双手。是程昭然的手气太好吗？

    “大人您还是像以前一样厉害呢！”水玉把手按在心窝上，激动不已。

    “是……是啊，呵呵。”我只剩下讪笑的份。

    “所以，水玉输了，听大人讲解书本。”水玉驯柔的笑着，笑容底下稍微藏一点叹息，带着“如果可以让您多休息一会儿就更好了”的意思。

    我犹豫一下、又犹豫一下，终于把书往桌上一丢：“算了，听你的吧。”

    “大人？”

    “书也不急在一时，听你讲解些新游戏，也挺有意思的。”我笑笑，“不过，不要再玩什么马吊牌了，那个我真的头疼。”

    水玉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道：“是，大人！”

    她便教我玩酒戏，就用刚刚的那把酒筹，那原来是套浑名“花筹”的筹子，作了四种花，原则上来说，夏荷能压过春兰、秋菊能压过夏荷、冬梅能压过秋菊、春兰又能压过冬梅，再加上每根酒筹上会有一句特别的指示、交织进四种颜色的变化，能翻出许多有趣花样来。

    这游戏原该是四人以上玩的，我们依然没叫别人来，只是我跟水玉对家坐了，上面留出一家天门、下面留出一家地门，也就是了。酒筹统共插在一支雕花竹筒里，放在当中，轮到的那家拿起筒来摇一摇，如求签似的，摇出哪支便是哪支。

    我摇了支，是天青色的，筹头作了一朵冬梅，拣起来，先看见对着我的那一面刻着：“假作真时真亦假。”我做贼心虚，心里跳一下，不知这算不算谶言。水玉倒是什么也不知道，叫我翻过去看其他的话。我先翻至左边，见一句：“天色真梅色，福缘更莫疑。”大概算是吉祥话，也没什么意思，再翻至右边那面，道是：“对家将一支珍珠红筹付筹主为妆。”水玉手中并无红筹可以给我，照理该罚一杯酒，且剥了个坚果仁吃下去充数。果仁小小香香的，多吃几个也无妨，倒比真的饮醉了的好。我看她吃完，才笑着把酒筹再翻一面，看到第四面刻的竟是：“签主将手中梅签都付上手收藏。”我挠挠头，笑道：“怎么好！原来到底是别人家的！”幸而刚刚开始玩，手中就那么一支梅花筹，给了也没事。算下来，我的上手是天门，就放到了那里。

    之后，水玉摇了支“喜讨赏”的菊筹，“对家饮两杯向筹主祝福，天门地门各陪一杯，筹主自答一杯”，我们依然是剥几个果仁充过了，天门地门那两位，替他们剥了两个放在那儿，也算已饮过，接下去各有得失，签子越出越奇，先是地门向天门要赭黄筹，我看地门已积了不少筹子，而天门几乎清一色黄筹，若让这筹应验，我们三家都危急，幸而地门那支筹子是荷花头的，水玉手里有了支菊筹，把他拦路敲掉了，他方未得逞，随即我又得了支好筹，说什么“此花开尽更无花”、“上下两家赭黄筹唯有德者居之”，到底把天地两门的黄筹都赢了过来，天门只余一支天青梅筹、并一支天青兰筹，而后我、水玉与地门又各各分了几筹，总是我得的多，水玉手中筹几乎全输给了我们，天门忽摇到一支好筹，又将地门手中筹子几乎都赢过去。我再摇，摇到一支珍珠红荷筹，筹语道：“暮开晓闭惜如露。”左边解语是：“到头何所似，莲子稳称心。”右边指示是：“上家黄筹都付筹主代管，筹主自饮三杯为庆。”背面指示道：“筹主手中筹都交对家安排，全席流水饮一杯祝寿。”我将手里满把筹子望桌上一摔，笑骂：“怎么就给我抽着这个！”

    水玉笑道：“这一套筹子，大起大落图个乐，本来也没什么，左右可以再摇嘛。”指了指窗外，道：“不过瞧天都晚了，签子也快摇完了，该乏了罢？收拾收拾好吃饭了。”

    我看着桌子，不知不觉已剥了半桌子的果仁壳，腹中哪里饥馁，但确实已经到了饭点儿，是该正经吃点东西垫胃。水玉叫厨房里传了饭来，她陪我吃了。我再看几页书，神倦睡觉。前几天，水玉病着，我穿衣脱衣是自己来，对古代衣物穿脱法已经略有心得，如今水玉病好，还是动手伺侯我，我得懒且懒，就随她服侍去，我且享福。一时熄了明灯，单留了香炉里一点微微的火光，我叫水玉与我并头睡，她身子柔软，抱起来甚是舒服。我也就老实不客气，把手臂往她身上一搭，沉沉睡去。

    （本章中的签语，“假作真时真亦假。”出自《红楼梦》，“此花开尽更无花。”出自刘禹锡诗，其余均是阿荧友情原创，谢谢阿荧。读者如想在其他地方引用，请注明出处，谢谢！——鸡丁）

    下章：夜访

第一卷（旧稿） 第二十八章 夜访

    我平生最恨有两种人，一种是敢赖我钱的，另一种是敢吵我睡觉的。

    被吵醒时，我睁开眼睛看着朦胧灯光中的床顶，第一个反应是：“MD，哪个家伙来找事？”

    水玉轻轻掀开被角，披衣起来，我拉了她一下：“哎。”她轻声答道：“大人宽卧。水玉先去看看什么事。”

    她到碧纱橱外，跟前来通报的下人说了几句话，转回来，脸色微微凝重，俯身对我道：“大人，不太对劲，说铁骑左翼指挥使丁贵叩门拜访您。”

    “铁骑……那个是什么？”恁长的名字，我还背不下来呢！

    “京城铁骑左翼军的武官，职别在‘统领’之下，是个从五品，负责京城治安，也担任巡夜的职责。”水玉道，“他漏夜来拜访，不知是什么事？”

    “现在是什么时辰？”我看了看那个“水漏钟”，看不太懂它的刻度。

    “二更三点。”水玉道，“大人，见他么？”

    唔，半夜三更鬼敲门，非奸既盗，躲也躲不过，见就见吧。我揉揉眼睛，收拾了装束，就出去见客。

    小花厅里，这位不速之客已经大马金刀的坐好，他身材魁梧，是个壮年汉子，铁衣锦帽，披着暗底金线飞云的披风，佩着官刀，手里自己捉着乌丝马鞭，长得方面大耳、一双豹子眼，脸相很威严，是个标准的武人样子。

    我进了花厅，他先站起来向我致意，拱个手：“甲衣在身，不便行礼，侍郎见谅。”我听他声气豪爽，倒生出三分好感，还礼道：“哪里哪里。丁指挥使漏夜来访，不知何事见教？”

    于是，他就那么圆睁豹眼，豪气干云的回答我：“夜来巡城，忽忆及侍郎，想来叨扰一杯！”

    好吧，好吧，翻译成白话，就是这位军哥哥童鞋，出任务半夜巡逻，巡啊巡的想起了我，就过来找我喝一杯？好，好的，古代人真豪放，古代人真自由，古代人出任务时真不把纪律当根菜，古代人……话说我跟这位古代人童鞋有这么好的交情么，半夜拍门喝杯酒？

    我满脑子云雾，云雾里一条条的黑线，面对他肃立片刻，他也面对我肃立片刻，之后……我挠了挠头：“啊，哦，呵呵，是这样啊！桂花儿，上酸菜……”哦不不，是“水玉，上酒……”

    嘿，我是侍郎！我发个话，下头就有人帮忙办酒席。又不用我花钱、又不用我跑到便利店里搬这个拎那个，动动嘴皮子的事，WHO怕WHO啊？喝就喝！乌龟怕棒槌啊！

    于是，菜上来了，酒上来了，把酒从壶里倒到酒碗里，端起来要吼一声：“干！”的时候，我发现：问题来了。

    唉，我酒量不好啊！别说黄酒了，就是哥们儿喝啤酒HIGH一把的时候，我也是旁边“洗洗睡吧”那种角色。而古代，啤酒都没有，喝的都是粮食酿的酒，不是白酒也是黄酒，度数怎么说也比啤酒高吧？这个酒碗，虽然相当的浅，几乎是个碟子，但毛估估，怎么说一碗也装下了一两半，这要干下去……不晓得会有什么下场哦？^_^!

    对面的兵哥哥丁贵童鞋已经直着脖子仰头咕嘟咕嘟干了。我小心的伸鼻子嗅一嗅酒碗，看看它酒精浓度到底有多浓——咦，没有酒味？最多就有那么点儿……王老吉之味？

    我大乐，伸舌头舔一舔——嘿，真没酒味！其淡如水，连可乐都比它刺激一点！哇哈哈，原来古代酿酒技术差，酿出来是这么淡的东西啊！怪不得武侠小说里动不动就说某某人“千杯不醉”呢！

    我这受过现代洒精锻炼的小胸怀，立刻雄心万丈、豪气干云、无所畏惧的把酒碗一斜，“咕嘟咕嘟”全数干下。丁贵把空碗朝我一亮，我也把空碗朝他一亮，他大吼道：“好酒量！”我奸笑道：“承让承让！”

    水玉又给我们满上，我们又干。连干了三碗，丁贵脸上有点泛红了，眼睛里也带了点动情的意思，拍桌子道：“侍郎啊！”

    “啊？”他拍的力道真大，我有点儿受惊吓。话说这张桌子、还有上面的餐具家伙可都不便宜的样子，他要拍坏了，我倒没啥，多少博物馆长万一见到了可得过来抚尸痛哭啊——嗯，抚着古董的尸，然后把他杀了，挥泪鞭尸……不过话说，他老人家本身也算古董了，往地下一埋就是具现成的古尸，还是鲜活的那种，值老鼻子钱吧……

    坏了坏了，我发现我在用看人民币的温存眼神看他了！打住打住。眼观鼻鼻观心，六字大明咒，身外无物……

    幸好他没察觉，依然按他自己的话头再叫一声：“侍郎啊！好酒量。酒一下肚，全身发热啊！”

    “是，是，”我道，“宽衣宽衣，吃菜吃菜。”

    “这里有酒有菜，可是多少兄弟们还吹着风，饿着哪！”他继续感慨。

    “哦，哦，是，”我道，“要不给他们打包一份？——哎哟！”

    水玉在后头踩了我一脚。

    “侍郎？”丁贵拿豹眼瞪我。

    “哦，哦，那个，您先吃着喝着、喝着吃着。区区在下我去更个衣来……”我讪笑着，尿遁，拉着水玉走出去，质问她：“你踩我干嘛？”

    “大人，您没有听出来吗？”水玉很着急的样子。

    “听出什么？”我瞪她。

    “他是来打秋风的！”水玉道。

    “废话！”来要钱的嘛。连这个都听不出来，我现代二十年的青春岁月混到狗肚子里去了？“我欠他人情吗？”

    “应该不欠……”水玉扳着手指，“您初进宫当差时，是锦字剑士一队的，跟他们不搭界。救驾时，铁骑军也在护驾之列，但您也没欠过他们啊。”

    “那成。不给这兔崽子钱！”我拿定主意，回席。

    回席，丁贵往我手里啾，我就冲他手里瞅；丁贵给我递言语，我就叫他吃菜吃菜；丁贵豹目圆睁，我就埋头剔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看谁撑不住？最后丁贵撑不住了：

    “程侍郎，哇哈，哇哈哈哈。”

    下章：自清

第一卷（旧稿） 第二十九章 自清

    一串虎笑，笑得我耳根子发麻。什么玩艺儿？他当他在台上唱大花脸啊？！

    “程侍郎，老实说了吧，兄弟们在巡察时，查到一个人，好像跟你府上有关。”丁贵道。

    哇咧，敲诈不成，就威胁啊？话说……什么人跟我有关？难道他们劫持丝铃？我的心揪了起来。

    他看了看我的表情，得意的继续：“大盗沈某近日逃脱……”

    切！我还当丝铃出了什么问题。沈虞孙啊，那个大熊马伕，跑都跑了，还干我屁事？我嗤之以鼻。

    “有人看见沈姓大盗是从侍郎府中逃离的，还骑着侍郎的马！”丁贵大声道。

    “哦，是吗？我病久了，不知道也。”我抠抠耳朵眼，“劳烦指挥使注意了。”

    “他跟侍郎脱得了干系？”丁贵用口吐白沫的姿势作最后努力。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随便了。”我冷冷道，“送客。”

    他拂袖而去。我站在花厅门口恭送如仪，目送他离去，打个呵欠回房睡觉，顺便叫人拿水冲地。

    “大人！”水玉一脸哭不出来的表情看着我。

    “啊？”我把她的肩一兜，“嘿，你有没有看见他的脚步都是飘的？才几碗酒，都喝成那样了！我一点事都没有。我的酒量好不好？”

    “大人……”水玉这次的表情真正哭笑不得。

    “怎么？”我酒量好，很好笑吗？

    “那是因为，您喝的是水。”她道。

    “嘎？”我跳起来，“明明一个壶里倒的！他是酒我是水？没道理嘛。”

    水玉没好气的白了我一眼，走到桌边拎起那个壶：“看见没？”

    看见了，够两斤的锡酒壶啊，怎么？

    她拿个碗来倒了半碗，很微妙的将壶身拧一下，又倒半碗：“明白了吗？”

    啊啊，明白了！这个壶是双层的！水玉，你实在太奸诈了，你实在太体贴我了！我热泪盈眶。

    “一点酒量也没有，怎么敢让你真的喝酒？”水玉摇摇头，“所以早就备下这个机关壶啊。”

    原来……还是因为我跟原来的“程昭然”太像，连酒量之差都一样，所以水玉才可以很周到的照顾我啊。我挠着头，有点失落。

    我真的不愿意自己在别人眼中，彻底变成“另外一个人”。

    “可是大人，您这样对丁指挥使，没有问题吗？”水玉担心的问。

    “什么问题？”我微笑。

    “您的鸿喜，真相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他要使坏，会不会有麻烦呢？”水玉道。

    “没事。”我道，“黄门郎张涛不是来问过几遍，问我什么时候病能好吗？”

    “是……”

    “所以，我明日病好，”我唇角拉出一个冷冷的笑，把袖子一挥，“进宫。”

    宫里的气氛永远像是雨天。阳光再好、春天花儿开得再美，也没有用的，反正阳光里都蒙蒙的像带了雾气，说不清哪里就会有人哭出来。宫廷太深、砖石看过的兴衰太多，没鬼都有了鬼，步履放得很轻，这么轻都能有声响，被整座宫廷吞吃掉，偏又吞吃不干净，蛛丝般萦绕回来。我曾经见到一本书，题目叫做：如果墙会说话。多趣致的假设。如果墙会说话、如果每块石头都会说话……这里会有多少话可以说出来呢？我望着御河的水潺潺东流去，一边儿呆想。

    “侍郎？”张涛回头望我。

    “哦，是。”我举步随他前行。已经决定进宫见季禳，怎么可以回头。那个人，再温柔，也已经是皇上了，不容放鸽子的。

    但是张涛停下了脚步，退到一边。咦，怎么不带我继续前行了？我惘然抬头，看桥的那边，来了一行人，也有卫士、也有宫女、也有宦官，统共侍奉着一辆车，那车是黄质褐饰，有文佩花带、红罗香囊，由白马牵挽，赤色的华盖下，拥出一领子黄袍，是他来了。

    我应该快步走过去跪拜的，不知为什么，却站在那儿，挪不开步子去。我在桥的这边、他在桥的那边……呵，像某一篇美丽童话。这是不应该的。“皇上”这一种生物没有任何美丽的成份，他的那边是权位、是血、是傀儡戏与受禅的大典；而我这边，是一个莫明其妙穿越了过来，只期待衣食无忧、与他尽快相忘于江湖的笨蛋。隔着一段桥，我们之间不应该有任何童话发生。

    可是，风寒还没有清吗？我的喉咙有点作梗。笨蛋，笨蛋，我们之间一点关系都没有。他爱程昭然，我爱凌玉——不，我甚至连凌玉都可以放弃。我只爱自己，这叫做智慧、或者说识时务。识时务懂不懂？应该快点去跟他叩头！

    可我，挪不开步子。

    他从旁边宫人手中要了什么东西，大步向我走过来，将手中物撑开，遮在我头上，低声斥责道：“下雨了，怎么就傻站着？”

    呵，是。下雨。春天是个烟雨天。无怪乎前头说空气里雾蒙蒙的呢，原来飘起了烟雾般纤细的太阳雨。而他手里拿的，原来是一把白玉八十四骨的油纸伞啊！烟青伞面上且描着微红的梅花，真美，我原来还以为是一卷古画呢。

    桥、伞、两个人……糟糕，不应该这么美丽的。再这么美丽下去，我真的会有某种错觉，觉得自己陷身于一段罗马假日。他是爱着我的男人，而我是公主。

    ——我是公主？不不，只是个无赖而已。李代桃僵，鸠占鹊巢，我怎么会这么自恋，真的当自己是公主？

    我卟哧笑出来，指着他：“你自己怎么不晓得撑伞？”

    他快步过桥时，根本就没撑开伞，现在，也是大半个身子露在外面。要论起来，我们两个到底谁比谁笨？

    他唇角泛起一丝的笑意，弧度只有那么淡的一点点，可是眼波深得可以把我淹没。

    他那样子凝视着我，轻声道：“昭笑起来，像一朵梅花开了。”

    我低下头。该死，该死。这样下去可不行。我TMD可不是他的“昭”！

    我跪到地上：“皇上恕罪！”

    下章：荷亭

第一卷（旧稿） 第三十章 荷亭

    他愣了愣，想伸手扶我，手凝在半空中，停顿片刻，收回去，转身道：“平身。”背着我走开。宫人追上来接过他的伞，替他打着。张涛也自拿了把伞，替我打着。我从地上爬起来，默默的跟在他后面走。

    过了桥，抹过柳坞花榭，前头一个亭子，亭前做了个湖，夏天时大概满满会开了荷花，现在时令还早，并没有“水佩风裳无数”的风景，但抽了些新荷叶上来，那么嫩，像新开的花儿似的，还更带些清气，饶大片湖面空着，连一艘画航也只半藏在坞里，单留湖光云影予这些新荷叶错落点缀，倒别有韵味。

    那亭子样子也好，木制的，小巧文秀，全凭结构见风骨，并无多少富丽装饰，一眼瞥去清致又自然，很见匠心，柱上题了一副对联道：“画舫穿莲早，小亭惊梦迟。”上头悬了个亭名，权充了横批，道是：“小梦亭。”

    季禳步入亭中，宫人们早在石凳上替他铺好褥垫。我不敢坐，就在亭口垂手站了，他挥手叫那些人退下，对我道：“什么事，近前来，说吧。”

    我跪下去：“臣死罪。”

    石头地又冷又硬，我没提防就那么一跪，着实吃痛，眼泪顺势往外涌。

    季禳吓一跳：“什么事，你说！”

    “臣府中有位马伕，说要还乡，臣送了他一匹马，让他离去。昨夜，铁骑左翼丁指挥使告知臣，那是大盗沈虞孙！臣收容接济了国之大盗，死罪！”我叩头，石头地板真硬，我的眼泪生生磕了下来，只有一滴，像鳄鱼眼泪那么金贵，溅在地板上。

    季禳默默看我片刻：“起来。”

    我起来，垂手而立。他道：“铁骑左翼指挥使，丁贵？”

    “是。”

    “他什么时候找你的？”

    “近三更。”我答道。

    季禳鼻子里哼一声：“找你，就为说这事？”

    “他……说是找臣饮酒，后来说了这事。”我小心回答，话中加进特意的停顿，让他看出我的为难。

    季禳果然就皱起了眉，沉默片刻，忽道：“你把哪匹马送了人？”

    “一匹叫鸿喜的。”我老实道。

    季禳点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居然把它也送了……”抬眸看我道：“他去敲诈你？”

    耶！打小报告终于成功。我不喜欢害人，但不等于不晓得手腕啊。当然懂得怎么利用身边的形势保护自己的。如今计划成功了，我甚为高兴，可转念一想，心情又低落下去。甲官敲诈乙官，乙官仗着私人交情到皇帝面前告状，说到底，都不是什么光荣的事。再说，沈虞孙这个人的人品怎么样在所不论，总归杀过人、是国家通缉的大盗不假，我放走了大盗，又有什么立场去欺负丁贵？

    “丁指挥使只是想告诉臣这件事情，他觉得臣受人蒙蔽了。”我勉强笑了笑，“真的。”

    他不回答，看着我的眼睛，有那么一会儿，我以为他看进了我的心底。

    而后他招手叫我走近一点，指着旁边的凳子叫我：“坐。”

    我坐下，他伸出手来，探向我的额头。奇怪，干什么？又没有发烧，需要探额头吗？我下意识的一躲，

    “脏了。”季禳道。

    “哦。”我呆呆的应一声，就没有再动。他用袖子擦我的额角，袖子上有金绣的片子，略硬，刚触到我额头，就缩了回去，换他的手掌来，替我擦拭。

    我的额头，刚刚磕到地上，磕脏了吧？

    我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微凉的，像四月早春。

    “还是这样，一点都不会为自己着想。”他道。

    他误会了。我想。他完全误会了我，但我能说什么？只有默默坐着。

    “怎么会把鸿喜都送人的？”他问。

    他也知道鸿喜？唉，每个人都关心程昭然，每个人都喜欢程昭然，我自卑的缩了缩肩膀：“我又不会骑马，看他骑术很厉害的样子，就送他了，不然，让好马跟着我，好像很浪费。”

    “连骑马都忘了吗？”他道。手替我擦完额角，好像忘记收回去了，就放在我的腠盖上，身子微微前倾，很关切的看我。我只是低头瞪着他的手。

    他很帅，他很聪明很厉害，他是新皇帝，被他吃豆腐是我的荣幸。但，再怎么荣幸，这也是红果果的吃豆腐！我是不是该尖叫一把？

    幸好，他识时务，脸一红，自己把手缩了回去，罩着嘴咳了一声：“朕会教你重新学骑马。”

    他真好，但我恐怕没这个福份了。我翻身跪到地上：“臣请求皇上恩准一件事。”

    “什么？”他道。

    “请皇上，准臣还乡。”我一字字说出来。

    他的身子震动，道：“什么！”

    “臣忘了一切事情，在这里，常常觉得惶恐，不知何以自处。恐怕还是退身于江湖比较好。若恋眷官位，也只是空食皇俸，尸位素餐，毕竟于庙堂无补，每念及此，头涔涔而汗潸潸，此恨何极！恳救皇上恩准，让臣还乡。”我用半生不熟的古文向他解释。嘟哝来嘟哝去，正着说、反着说，到底也只是一个意思：让我走。

    走。是到该走的时候了，不然如何？顶着程昭然的名分，在这里跟大小官员、甚至后宫前宫们一道周旋？我做不到。

    季禳许久没有回话。直到我膝头都跪麻了，他才徐徐道：“我还是北亲王时，每每为这个国家担心。看它歌舞升平，像秋天熟透的果子，只道无处不是薰风送爽，却不知冬天在面前。我躺在新拍松的被褥里，睡不着觉；我劝皇兄，他笑我是个傻子；我苦心筹划，别人当我是个疯子。我只好将自己最深的担忧隐去，玩弄权术、勾心斗角、悬利而诱人、立威而慑人，终于结下我自己的私党，爬上这样位置。真正全盘听完我的计划的，只有你。肯不嘲笑我，而用最真诚的态度同我辩论、用最激烈的方式指责我的，只有你。昭，你明白这对我意味着什么吗？”

    我明白，这意味着我还要多跪一会儿。而且他大概不肯放我走，所以我大概白跪了。苍天啊大地啊，说到底，他的“昭”关我屁事啊？我真想哭。

    （本章中“画航穿莲早”之联是阿荧友情原创，谢谢阿荧。支持原创，读者如想在其他地方引用，请注明出处，谢谢！——鸡丁）

    下章：细雨

第一卷（旧稿） 第三十一章 细雨

    “我不得不杀的，是我的皇兄啊！我幼时生病，他守在我床头衣不解带，向天起誓愿将他的性命分给我。他是这样的皇兄啊！”季禳握着我的手，“你知道我身上负着什么样的罪孽，你不会像那些贪利之人一样奉承我、原谅我。可你也知道天下是什么处境，你肯认真的听我讲解我的计划。我多希望能对你多讲一些，并在你面前把它实现，让你终于承认我是对的，那时你会为我高兴——不，就算我遇到挫折，也愿意对你讲，因为你是能体会我的心情的。就算不值得高兴，哪怕能一块儿担忧也好。现在，我需要有一个人，能听我好好讲话，你要离我而去吗，昭？”

    我暗地里翻白眼。

    听帅哥表白，是很爽没错啦！可是前提是，膝盖不能这么痛痛的跪在地上好不好？他那么一长篇话，统共一句话可以概括：“你是我的红颜知己，我想你，你能留在我身边吗？”一样可以达到动人效果。而我天人交战后，直接回答他“不好。”他就有风度的放手，letmego，从此以后彼此思念于江湖就好了嘛！

    不过，显然，他不想放手。

    他紧紧握着我的手，眼神里满满是焦灼。他是真爱程昭然。我简直不敢看他。

    “难道你也对我失望了吗？不相信我能度过这场难关，所以要抛弃我，自己去躲起来？国家的未来，你不想跟我一起努力了吗，昭？”

    他的音质实在是美，这样哀哀求告的时候，就像一曲音乐。我知道自己不该心软，但没办法控制的，就是叹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不是不相信你，我这不是失忆了嘛？什么国家大事我都不懂啦。”

    “没关系，我会教你。”他温柔笑道，“只要你愿意听我说。”

    “我不是什么好学生哦！”我警告他。这说的是真话。当年凌玉的父母就嫌弃我学历不高、上的学校也普通。可是，这样普通的成绩，已经是我竭尽所能的结果了。励志小说中，是有人出身贫苦考上哈佛，但不是我。我的智商与精力都不过中人之姿。

    “没关系。只要愿意听，就可以。”他道。

    我点了点头：“好吧……”

    咦，等、等、等一下！我不是要离开吗？怎么忽然一下子，就要当他的学生了？

    55，帅哥的哀求有催眠效果。这不是我的本意，我要悔约！

    “太好了，昭！”他兴奋的拉着我的手站起来。

    哎哟……跪久了，突然一站，腿好麻……

    “小心。”他扶我坐下，替我揉着腿，“怎么这么不当心？”

    还说！我扁扁嘴。不是他害我跪这么久的吗？臭皇帝。

    “啊，是我疏忽。”他道，“昭把什么都忘了，体质也比从前虚弱。”

    说这句话时，他声音轻柔，有一种很宁静的温馨。亭子外，细雨朦胧。

    “嗯咳，那个，皇上要教臣什么？现在可以教了哦？”我清清嗓子出声，打破这个暧mei气氛。话一出口，又恨不得咬断自己舌头。

    不是想悔约吗？怎么又要听课了！丢人哪！帅哥面前，一点抵抗力都没有，不堪一击。我丢人！

    幸好季禳没再勾引我，果然开始认认真真讲课。说起北方真族的咄咄逼人，而本朝民众安于逸乐、官员又泰半只擅长宏论清谈，举国战斗力不足，这些都与程昭然在书本上的批注相符。再说起各地有些造反势力，扑之不灭，这倒是我在书上没看到的了。季禳思路清晰、字句贴切，往往只要寥寥数语，就能把一个复杂问题的框架简明勾勒出来。从战场说到民生，从吏治说到军纪，我听他言下之意，竟是要以治军的原则来治国！不觉蹙了眉毛。

    季禳便不再说下去，看着我，唇边带着个微笑。

    “怎么？”我抬起眼睛问。

    他没有回答，却张涛小步赶在亭下，唤道：“皇上，周大学士求见。”

    季禳眉心一凝。张涛补道：“周大学士说，紧急要事，须皇上给个主意。”

    季禳眼神一变，大约猜到了是什么事，立刻站起来道：“摆驾。”又回顾我：“你——”

    “皇上既有要事，臣先行告退。”我巴不得的告辞。

    季禳却皱起眉毛：“你在这儿等着。”

    “呃……”没搞错吧？他不在，叫我一个人待在这里，我待个鬼啊？又没什么游戏机可以玩，又不能抠脚板挖鼻屎，顶着一套重得不得了的公服坐在皇家亭子里吹风，很好玩吗？他跟那位大学士的“紧急要事”如果谈到半夜，我也就在亭子里等到半夜啊？老板不带这样虐待底下人的！

    季禳看了看我，低道：“可是因为什么都不记得了，不敢一个人在陌生地方呆着？”

    皇上英明！我暗叫。那就放我回去罢。

    他这个别扭孩子！那么简单的一句话，拧着眉毛，死说不出来，倒是有个小太监上来跟张涛报了句什么，张涛面上现出些迟疑之色，向上禀报道：“皇上，永安宫素良人承皇后娘娘凤意，前来求见。”

    季禳微微一愕，道：“宣。”

    便有个宫娥妆扮的女孩子上来，亭下一跪：“皇上吉祥！”声音莺啼燕啭的，真是好听。我想起来了，她是小素啊！

    那天多劳她送姜汤，姜汤味道还挺不错的，可惜我还没来得及好好道谢，就晕倒了，想起来真是……我怪不好意思的看着她笑笑，

    可能是宫廷里规矩大，她没敢看我，只是向季禳叩头道：“皇上吉祥！皇后娘娘闻说皇上在款待程侍郎，又正见学士府有人入宫求见，因道：‘恐怠慢了客人。’便遣奴婢来，禀告皇上：‘天气融和、君臣相得，正为佳事，时又近晡，岂有遣客人空腹回去的道理。须否中宫代为款曲，以期宾主尽欢？’”季禳听了，很是欢喜，点头道：“皇后深得我心。”就回顾我道，“昭，皇后留你饭，你须没得退辞了。”我实在不知他为什么高兴成这副样子，只能硬着头皮应一声。他便振振袍子，办他的要事去。小素抿嘴笑着向我屈膝：“侍郎，请随小素来。”

    下章：开吃

第一卷（旧稿） 第三十二章 开吃

    我一路行，一路琢磨：这皇后真是贤惠，这季禳对他皇后也还真是信任。那日大典，我实在没看清皇后，不知她多大年纪、什么相貌、是何许样的人？

    行出荷塘畔，一片墨竹掩着香径，穿过了，见一个门，挺高的，木色如水洗般澄明，雕饰雅而不繁，极为大气，上书“履道陶然”四字，进去，见一大块空坪，有条水溪在坪角引过去，逗弄出水声淙淙，各色香花于四边开得如锦簇一般，更有许多鸟儿，也不知是蓄意养的、还是跟蝴蝶一起被花香引得来，在树影花痕之后流出声声啭鸣，悦人耳目。再过去方是宫殿了，却也不是正殿，但见个高大门楼，比一般人家的屋子还阔气，要压垮人似的那么巍巍耸立着，上有“永安宫”三字，大门气派的关着，是朱红门板，安着一对又大又重的兽头铜环。小素并未带我从这里走，抹着门楼绕过去，到旁边的门，也是朱红门板，只是式样与框架更形秀气，门上双层琉璃飞檐，下头饰着百花争妍透空砖饰。进了这道门，前头一大堵雪白影壁，再绕过去，但见高高台阶上挺漂亮一座宫殿，也挂着匾额，上面四个字，似乎是什么毓什么淑，旁边柱上两副对联，真正铁画银钩，我一时认不出字来，只见到碧瓦檐立着兽饰、檐下悬着铁马风铃，都是玄色，鲜明气派。那宫殿的门也关着，小素并未带我过去，往旁边一穿，前面是个垂花门，墙头绿绿的爬着爬山虎，梢头嫩得发红。穿进门里，树冠错落的遮着，八角宫灯就挂在梢头，已散发出柔柔的光辉，照暖了黄昏。灯影里头又是个宫殿，比刚才那个小一些，更见秀致温润，门楣如佳人眉毛一般描着黛色，青檀地上雪蓝字道是：“惠带轩”，门口一边一个立着两位宫女，都十五六岁模样，穿着玉白滚边衫裙，脸蛋滚圆可爱，长得简直一色一样，见着小素，并未开口，先笑起来。小素也赶上前笑道：“还不快去禀告，客人来啦。”

    那两个小姑娘笑嘻嘻进去禀告了，临走还向我打量了好几眼。过会儿，出来，分两边站定，道：“皇后娘娘凤喻，宣兵部程侍郎入内。”我进去，见壁上挂着水墨画，案头摆着几件淡釉瓷，陈设不多，却极见含蓄秀逸，一重珠帘将房间隔断，皇后在珠帘后，依然看不清相貌，只是层层叠叠的华服花钿，在帘后寂寞的盛开着。

    帘前的客位上已经摆了食案。见礼毕，宫女引我在案后坐下，一道道食具呈上来，皇后请我吃，我便道谢、开吃。

    从皇后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的东西。有修养、不疾不缓，温柔贤德、母仪天下，音质既不娇嗲、也绝无暮气，从二十岁到四五十岁皆有可能。我几乎要以为，帘子后面不是一个活人，而只是一个“母仪天下”的符号。

    有这位国母坐在上首款待，我不得不细嚼慢咽，生怕露出贪吃鬼的吃相来，吓着人家。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叫一匹大胃狼硬要装兔子，是很辛苦的事。我简直要憋出胃涨气。

    更何况，皇后不说话，我也不敢开腔，就这么闷对闷的小口吃饭，实在是要胃涨气，我想给自己找点乐子，就盯着桌面开小差：

    这木头真好、这漆真好，这白银餐具磨得真是锃亮。唉，有年头了吧，都用出包浆来了。这个宫殿、是原来的皇后居住地方吗？有多少女人曾经在这里宴请过客人，那些女人、那些客人、那些繁华，又都到了哪里呢？

    ——呜，我真是个没趣的人！脑筋一跑马，就想到那么伤感的地方去！说到底，一个陌生世界的朝代更替、贵族兴衰，又关我什么事啊？我自嘲的笑笑。

    “侍郎在想什么？”皇后道。

    嘎，我在开小差她都看出来啊？唉唉，七情上面，这个习惯真要不得。我想着，就把刚才想的疑问，老老实实回禀了皇后娘娘。旁边的宫娥立刻不敢置信的拿眼睛瞪我。

    我说的话……犯忌讳了吗？我后背又要有冷汗蹿出来。早就该坚决辞官嘛！为什么还留下来？老天，我知道自己不适合宫廷了，一定会寿夭的……

    珠帘后面沉默片刻，道：“侍郎刚才哼的是什么？”

    我刚才……哼过歌了？让我先反省一下……啊，天哪，还真的哼过！哼得还真是不合时宜啊，我想撞墙。

    “能让哀家再听一听吗？”皇后请求。

    说是请求，其实跟命令有什么区别？我苦笑一下，只得开口唱：“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我曾以为我会永远守在她身旁，今天我们已经离去在人海茫茫……”面对着宫娥们奇异的目光，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声，终于停止。珠帘后面半天没有声音。皇后是不是不悦了？我是不是又干下了很失礼的事？她会打我板子吗、会砍我头吗？季禳不知来不来得及救我？唉，天打雷劈的！所谓”引吭高歌“，不是所有穿越小白文里的经典桥段吗？女主一“引吭”，不是钓到帅哥、就是赚到银子，没理由轮到我身上就只剩下倒霉后果吧？我这是穿到什么虐文里了……

    （呃，平等宇宙里的某处……有只鸡丁打了个喷嚏……）

    许久，让人冷汗涔涔的许久之后，皇后柔声道：“这是南边的曲调么？”

    什么南边？啊，程昭然的家乡可能在京城之南，她以为程昭然在哼家乡小曲儿吧？我立刻答道：“是，娘娘英明！这是——山野小调，不堪污娘娘玉耳。娘娘恕罪！”

    “侍郎何罪之有。”她道，将声音放低，“侍郎莫感伤，所谓人事天命，似无还有，未可逆料。记得红糖否？”

    姜汤底下红糖粘的字，果然是她特意给我看的！”我惊疑不定：“娘娘……”

    下章：密约

第一卷（旧稿） 第三十三章 密约

    “哀家答应过，会照顾侍郎，又怎会忘怀？”她道，“放心。”

    我还是不懂：“娘娘……“

    “只要侍郎不改前情，哀家也断不违诺。有些疑难事，还须费点力气查探。吉人天相，塞翁未必失马，侍郎宜静待之。”她道。

    我是实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啦！正盘算着刚怎么问个清楚，她道：“侍郎，前情未变吧？”语调下面藏着点忧虑。

    我一激灵：她也许跟程昭然达成过什么秘密协议。那么，我再这么完全茫然的问她是什么协议，她会不会以为我在装糊涂，跟我翻脸？

    至于这秘密协议是什么呢？她说了孔地，又说什么“吉人天相”，难道余二公子没有死？反正，就算不是在谈余二公子的事，总归是对程昭然有好处的吧？先答应下来总归没错。

    我便大力点头道：“臣情绝对未变，娘娘放心！”

    她笑了，声音也变得更温柔：“侍郎请用菜。”

    盛情难却，我继续举箸，从开胃小菜、吃到油焖大菜，再吃到清口配菜，再加上像果汁比像酒更多的饮料、再加香茗果点，一顿饭拖拖延延坐了个多钟头，宫娥们皆寂寂无声，幸而有庭下歌舞、水畔丝竹，不然真要当场闷出痣疮来。

    月亮已经升起来，而皇后吃定秤砣铁定心要替皇帝老子留客到底了，没有一点儿送我回去的意思，居然开口道：“难得今宵雨住云收、月色如洗，久闻侍郎不但胸中自有甲胄，更兼得文采风liu，且趁此佳景吟句行令如何？”

    我文采风liu个头啊！高中时写那八百字高考作文，写得是眼泪哗啦啦的，考完后就把那什么“作文锦囊八百计”给卖废纸了，发誓一辈子都不要再看它一眼。还吟句？来几段淫句还差不多一点……我擦汗。

    “侍郎在想什么？”皇后道。

    我在想什么，她这么感兴趣做什么！真那么好奇，钻进来作我肚子里的蛔虫啊，来啊来啊！我暗自叫嚣，心里发急，不得已使个杀手锏，当当当当——“臣在想，皇后母仪天下、温和贤淑，臣微末才学，岂敢放肆。“

    正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我这么重量级的马屁送上，她总该放过我了吧？啦啦啦。

    谁知这个世界的一切发展都不以我的意愿为转移。皇后轻轻笑了一声：“程侍郎，怎的也这样油滑起来。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么？行令罢，须留你不到深夜便是了。”

    完了，这下推也推不得，如何是好？我眉毛一皱，计上心来。她不仁、我不义，她步步紧逼，就休怪我玩狠的了！我决定，张开嘴，像是准备吟诗的样子，但喉咙里发出难受的声音，立刻掐着脖子示意，表示自己噎着了，然后屏住几秒钟不呼吸，让脸色发青，再然后回身往椅背上一扑——“嗝！”大喘一口，表示自己通了气。皇后必定要对我加以慰问。我就谢罪，再向她哀告说我虽然自行急救得法躲过一劫，身体还是不适，她当然就只能温和贤淑的送我回家啦！啦啦啦。

    我深呼吸，正准备将这个聪明绝伦的计划付诸实施——

    “皇上驾到！”

    太监的鸟嗓子大叫。

    我口水直接呛到，不用装了，伏在桌子上死去活来呛咳不已。

    明黄龙袍的衣襟，被乌舄大步踢开，季禳笔直走来，拍着我的背：“怎么搞的？”

    珠帘后轻轻咳了一声。季禳收回手：“程侍郎，没事吧？”

    他只要收回手、并且不再拿那种眼神看我，我就没事！瓜田李下啊，在他正室大老婆面前，两个大男人君臣搞得那么关怀干什么？我脸面还要不要了？——不过，在他篡位救了我那一夜之后，我到底还有没有脸面，也很值得怀疑就是了……

    “谢皇上关心，臣没事。”我哀怨道。

    皇后也在帘子内向皇上行礼，皇上还了礼，夫妻俩问了好、聊了个小天，对万物发展以及天地和谐表达了正面的意见、并达成共识，这一切说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季禳道：“如此，朕还有事，要与程侍郎相商。春夜薄寒，梓童早些安寝吧。”皇后也劝他保重身体，大礼恭送。

    我在旁边看得鸡皮疙瘩都要冒出来。什么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如果就是这副排场，还真叫人心寒。夫妻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总要蜜里调油才是道理。这种“亲切会见”式的夫妻，像什么？皇家夫妻？我的老天！对皇后的同情心急剧高涨，我有点儿明白戴妃是怎么得上忧郁症的了。

    季禳带我出去，走出皇后的院落，长出一口气，回头欢喜对我道：“终于可以跟你说话了。”

    “嘎？”

    “这件事做成，我是想第一时间告诉你，卢阁老——”

    “啊？”我完全鸭听大戏，不明就里。

    他看了我一会儿，唇角扬起来：“不，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呢！是不是觉得跟我解释太麻烦，所以干脆就不说了？算了，不说也好，我省得费脑筋。

    “来。”他向我伸出手。

    “干嘛？”我道。

    “昭不是忘了骑马吗？”他笑。唉呀，月光下，他弯弯唇角的微笑！

    我像着了魔咒似的，就把手放在他手里，给他握着，夜风里一路出去，直到一匹全马儿出现在我们眼帘中，

    这马，个子倒不甚高，体形却很健美，全色黑得发亮，月光下仿佛披着一身玄霜，鬃毛那么长，几乎要披至地上，双耳挺括漂亮、额头格外开朗，一望见季禳，便撒开蹄子奔来，四只蹄子雪白，鬃毛像黑火焰一般飘拂，奔跑姿势轻捷得踏在云端一般。

    它跑到季禳身边，嘶叫磨蹭，回头看看我，目光也很友好。我乍着胆子伸手去摸摸他的面颊，他稍微晃了晃脖子，从了我。我心花怒放：“真乖。”

    “你知道它叫什么？”季禳笑问。

    “嗯……四蹄踏雪？玄霜？……长毛黑狮王？”我一路猜下去，季禳只是笑。我气道：“不猜了不猜了，名字哪里猜得到嘛？你爱说不说！”

    他道：“燕欢。”

    “嗯？”

    “他叫燕欢。你懂得是什么意思吗？”

    下章：落体

第一卷（旧稿） 第三十四章 落体

    “不懂啊。是什么典故吗？”我抬头看他。

    “不……也不算什么。”他笑笑，“也好。”

    都不晓得他在打什么闷葫芦啦！好在他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专心教我骑马。

    当年学自行车，我整整学了十天，才能独立歪歪扭扭往前骑，可是马比自行车还好学哎！我居然不需要多久，就能稳稳跨坐在它身上了！当然、好吧，季禳是有在我身后帮我牵着缰绳，可是我觉得自己的骑艺已经很神速飞涨了哎！

    “那你下去，我一个人骑试试看，好不好？”我道。

    “太危险了。”他不愿意。

    “哪有什么危险啊，大不了摔到地上，又不是没摔过——”

    “什么时候摔的？”他的手臂紧了一紧。

    呃……他坐在我的身后，手臂正圈到前面帮我持缰绳，手臂那么一紧，我就好像被拥抱得更紧了一点……呜哇，害得我脸上都烧了起来啦！“就、就前几天，自己学着骑怀光的时候。”我结巴道，“没没没事的啦，一点事都没有，真的！”

    他在我脖子后头，沉默了半晌，吁出一口气：“以后你学什么，都由我来教你，知道吗？”

    “知、知道了。现在你快下去吧！”再不下去，只怕我干chai烈火……呜呜好了我知道我很丢脸了啦……

    他不太放心，手把手教了我半天怎么坐鞍、怎么持缰，这才下去，姿势也很潇洒，都不需要人帮忙的，“飘”在空中，唰的就下去了。哎，有武功真是方便！我流了半天口水，握着缰绳，让燕欢迈开碎步走。

    马没有汽车那么稳，每一步都会有颠簸的，但燕欢真是匹好马，颠簸很小，我开头时稍微摇晃几下，不一会儿就找到感觉，能稳稳坐在马鞍上了，得意对季禳道：“如何？”

    季禳笑笑：“不错。”

    我更加得意，握着缰绳喝了声：“驾。”

    燕欢抬蹄子开始“驾”。他前蹄一抬、我身子往后仰；他后蹄一抬、我往鞍下滑。他腾云驾雾的蹿出几步，我已经向地上自由落体——不，还不算太自由，因为左脚从蹬里脱出来、右脚却还困在蹬里，我以右脚为圆心、全身画个圆弧往地上栽。坏了，这回恐怕要脑袋开瓢。

    季禳喝了一声：“停！”飞身扑上，手接住我的身子。燕欢急驰中陡然煞步，腰身一扭，定住后蹄，人立起身子，我“嗷”一声惨叫，被带得头晕眼花。季禳脚尖在地上一点，轻灵粘在燕欢身旁，左手仍捧着我的身子、右手成掌，“啪”砍在马蹬上，击断了蹬带。燕欢受此惊吓，又蹿出去，我觉得身子轻飘飘的飞到空中，落体——摔下。季禳摔在地上，我摔在他身上。

    “喂，你没事吧？”我吓死了，盯着他的脸穷看：神情稍微有点怪，脸颊那么红！是不是摔得很痛，涨红了？“喂你有没有伤到啊！”万一伤到内脏，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急救啊。我统共知道的急救不过是人工呼吸，按胸脯和嘴对嘴那种，还是那些八纯洁的片子中看到的，所谓吃豆腐的首选……

    “我没事。”他道。声音稍微有点抖。

    “别安慰我，有事就说！”我紧张道。第一抢救时间很重要的……

    “真的没事。”他保证。

    嗯，中气挺足的，应该真的没事吧。真是的，我穷担心什么？他是皇帝，他自己的安全意识应该比我更强吧！我笑起来：“对了，刚刚为什么喊‘停’？”

    “？”他用奇怪的眼神看我。

    呃……忽然觉得我问的话果然好嗳昧哦。口袋言情里，男主在床上哀怨的对女主说：“亲爱的，你为什么喊停？”……咳咳，不是那样的啦！我紧急补充：“我的意思是，不应该是喴‘吁’才对的吗？”

    “紧急时候，我喜欢对马喊‘停’。”季禳依然一副没办法的样子看着我，“这个问题这么重要？你真是——”

    对哦，还有更重要的问题！我发现我仍然是双手双脚趴在他身上的！这个姿势很喛昧，但、但不是重点啦！重点是——我坐直身子，一手指着他鼻子，控告：“你为什么会摔下来？”

    “嗯？”

    “你会武功不是吗？”我怒目，“干什么突然一下子会摔到地上？存心吃我豆腐？”

    “我没有……”他的表情很纠结。

    “还说没有！明明有武功，难道我一碰你，你就脚软了？搞什么搞！”我双手插腰，继续揭穿他的无耻面目。

    “我……”他也来了气，脖子一梗，“朕要怎么你的话，还需要使这种伎俩？你当朕是什么人！”

    这样一说，也有道理哦……再说，他是“朕”，就算使点什么伎俩，我好像也不便穷追猛打哦……我脑袋冷静下来，正打算服个软、告个罪——

    咦，屁股下面，有什么东西变得“硬硬的”？

    咦，我好像坐在、坐在——

    呜哇！我连滚带爬逃下来，捧着脸，想像土拨鼠一样直接扒开泥土打个洞钻进地里面去算数！

    季禳比较镇定，镇定得该死。他坐起身子，将衣襟整了整，道：“失去记忆，比起从前来果然白痴些。”

    对，对，我比程昭然白痴。他到现在才知道啊？我脸埋在手掌里，继续想：变身吧！难得穿越一次，神啊，再赐我一个变身功能，不用变狐狸精变凤凰，就变土拨鼠就好，让我打地洞遁去吧……

    季禳向我走近一步。

    “干干干嘛？”我骇叫。

    “我不会对你用强。”季禳的表情不知想气还是想笑，“地上冷，起来。”

    “喔。”我起身，怪难堪的看着自己被泥土弄脏、又揉得怪乱的衣服。

    “每次见面都弄成这样。”他叹气，“去换一身吧。”

    “这次也这么巧，有合适衣服供我换啊？”我抬头冲他笑。

    “你……”他想说什么，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挫败的挥挥手，“去吧去吧。”

    “干嘛，我又说错什么了？”唔，也许不是巧，只是皇宫大内储备很周全，所以万物不缺对吗？我也很挫败的垮下肩，“我是很蠢对不对——跟以前比？”

    问出这句话时，我是很想挨骂的。他最好是骂我蠢啦！然后我开溜退隐就更好开口啦。

    下章：鸿燕

第一卷（旧稿） 第三十五章 鸿燕

    可是，季禳看了我好一会儿，轻声道：“我更喜欢你现在这样。”

    “咦？”好奇怪。我这种素质低下的灵魂，他没必要这么拍我马屁吧？我迷惘的仰面看他，他的表情不像是假的。我嘴里不由得滑出一句问话：“皇后……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贤妇。”季禳本能的回答，然后问，“怎么？”

    “没、没什么啦。”我并不是打探后宫的女主人好不好相处，如果好相处，我就考虑进后宫……不不，我一点都没有这个意思！我继续拿手捂脸。

    “到底什么事？”季禳低头看我。

    “我、我因为什么都不记得，看皇后那么客气，很感动，所以问一下……哎，对了，皇后知道我是女的吗？”

    “知道。”季禳点点头，“如果你想继续以男儿身在朝为官，她会保密的，放心。”

    “哦……”我倒不是担心这个啦。只是突然想到：皇后要是当程昭然是男的、爱慕他，那该怎么办？看来没这个危险。她跟程昭然的“秘密承诺”，我还是慢慢试探才好。

    “怎么脸色不开心？累了吗？”季禳关心道。

    “唔，对……还有点担心。我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自己怎么继续做官、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所以，总有点担心呢。”我支吾道。

    “没事。朕会帮你，不用急。”他握着我的手，道。

    鼻子一酸。我真的要感动了。从见面起，我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想保住性命、安全逃脱。可他每句话，都在为我着想。负罪感在我心里越来越重，我真怕自己承担不起。

    “去换衣服吧。这么晚了，要不要在宫里休息，明日早朝比较方便？”他道。

    “不！臣、臣回去就好。”我坚决、坚定、以及坚忍的拒绝他的诱惑。已经陷得够深了，我，不可以再陷下去。

    “那末，回去早点休息。”他语调里有点恋恋不舍的意思。我垂下头，道：“哦。”

    回去的马车上，我忽然想起来：鸿喜，燕欢，好像是对仗的。季禳的这匹马……跟“我”的鸿喜，是有什么关系吗？

    府门口，水玉奔出来迎接我，脸上有泪痕，声音狂喜：“小——不、大人！恭喜！卢阁老总算伏诛了！”

    “卢阁老？”我搔着耳朵，怎么到处都听到他的名字，“他怎么了？”

    “大人，您不知道？今日，他一家被抄了，他们为首的几个都下狱了！”

    “哦，所以？”关我什么事？

    水玉打自己的头：“水玉真笨，大人当然把这个也忘了。大人，卢阁老是您的仇人。他们家曾向老爷提亲，老爷看不惯他们家的作派，把您许给了余家，他们家就不痛快了。您曾说，余家的祸，十分有九分是他们在捣鬼。”

    我蓦然停步。这个人，原来跟“我”是这么深的血海深仇？可、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

    季禳坐在我病床边，翻着折子，语气闲常的问：“卢阁老的事，你不过问？”我道：“皇上处置就是。”他“嗯”一声，不动声色，复埋头阅折子。

    这一幕，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就觉得困惑，到现在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不是随便一问，是试探我！那时候，他是不是还没有真正相信我失忆？如果我当时脸上有一点表情变化，显示我记得这个人，他会怎么做？而我告诉他我不记得这个人时，他为什么不直接把内情告诉我呢？！

    他也一直在跟我使手腕啊！虽然我不太懂这有什么必要。但，他是皇家子弟、是篡位成功的皇上，智商比我不只高了一个太阳系，他随便玩个手腕，总有他的道理吧，不玩白不玩。

    他，对我，原来也没有那么坦诚啊。

    我手捂着胸，里面很难过。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呢？好像被什么好兄弟背叛了一样。

    “大人，怎么了？”水玉担心道。

    “没什么。”

    “大人在宫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吃了顿饭，骑了会儿马。对了，那马叫燕欢，你知道吗？”

    “啊，”水玉抬手掩口，“燕欢！”

    “嗯，它跟鸿喜有什么关系？”我问她。

    “也不算有什么关系啦，您先有了鸿喜，后来北亲王——当今皇上，有了燕欢。他请您去他府上，您回来后，跟水玉说，他拍着那匹马，对您道：‘它叫燕欢，侍郎，你懂吗？’然后您说……”

    “说什么？”

    “您长叹了一口气，对水玉说：‘我告诉他，亲王，我不想懂。水玉，你明白我的意思？’”水玉小小声回答。

    是，连我都明白了是什么意思。程昭然真是个聪明人。对待季禳，只能那样回答。不懂，不想懂，一点都不想，你凑到面前来，我也不懂。不受诱惑、不迷惘，离他这种人越远越好。

    “我想明天就离开。”我低头看着脚尖，“水玉，你会支持我吗？”

    水玉跪下去：“大人的一切决定，水玉都誓死追随。”

    第二天，我还是没能走成。

    上朝的时候，我就发现，气氛不太对劲，当时还以为卢阁老倒台、引发了人事动荡。直到太监高呼“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后，一个个大官跪到丹阶下发言，我才知道，有更重要的事发生。

    季禳打算跟真族开战。

    严格说来，真族倒是没有向朝廷宣战，只是每年天气暧和了、粮草也丰盛了的时候，喜欢南下抢劫一番。今年，季禳打算先下手为强，把他们打回去。

    看起来，有许多大臣不赞成此事，认为这是该死的自杀行为，所以纷纷劝谏，理由倒是挺冠冕堂皇的，有的说：“天子以德服人，岂可轻启战端。”有的说：“春季时气融和，宜休养万民，不宜杀戮，”有的说：“彼等劫掠一番，便自行退去了，于我中原无损，何必兴师动众去讨伐。”有的说：“彼等蛮人，教化不通，与猿猴无异，任他去，他必自生自灭，也就是了。”

    我一时记不得许多，总之种种奇谈怪论，层出不穷，总起来无非一句话：打不得。

    这种意见占了上风，再加上篡位事件、卢阁老案，林林总总，这些人有本事牵丝扯缕的全把它们揉在一起，虽不明说，但言下之意有：你屁股还没坐稳，快别折腾，也别再想给既得利益的官员洗牌，不然看你能坐多久！

    可怜季禳被围攻得、有点像困兽的样子，满殿看看，忽然向我道：“兵部程侍郎，有何见解？”

    下章：请战

第一卷（旧稿） 第三十六章 请战

    我吓一跳，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我，害我心跳口干，简直比考场上被老师点名还恐怖，这个季禳……然而也怪不得他。

    我的脚步迈开去，到丹阶之下，跪定，像所有大臣一样低头、持笏当胸，一股热流涌过胸膛。我从来不觉得这个国家关我什么事，可、此刻能用自己的喉舌发表见解，我觉得高兴。如果有一部分人的生命、财产，注定要在这个朝堂之上被决定，我真的、真的，不想作一名旁观者！

    “臣若说话，恐怕放肆，皇上准臣说话否？”我道。

    “卿奏来。”季禳一字一字道。

    我叩首，再道一声：“放肆了。”背脊挺直，长跽着，凭着膝盖侧转过身，望着刚刚几个为首的人，一个个辨认他们的脸，一个个反驳：

    “‘以德服人’不假，但事实是他人已来劫掠不是吗？天子若坐视不管，可算有天德？臣子若坐视不管，可算有臣德？

    “‘春季融和，万物生长，宜滋养万民’不假，但事实是他人已来劫掠不是吗？这本该得到滋养的国民，在那里被抢劫、被杀戳。天子若坐视不管，他们能享受什么滋养？臣子若坐视不管，他们能享受什么融和？

    “‘彼等劫掠一番，自行退去’？一百次退去，若第一百零一次不退去，又待如何？‘于我中原无损’？那一片国土，难道不是我朝国土；那一片国土上的国民，难道不是我朝国民？！如若说它不是，就请直接割让，并沿线铸起铁壁铜墙，不准胡马入侵一步。如若说它是，而天子坐视不管，那是什么天子？臣子若坐视不管，那是什么臣子？

    “‘彼等蛮人，与猿猴无异，任他去，必自生自灭？’他们会养马、会打造兵刃、会作战、会屠杀与劫掠！任他去，自生自灭的是本朝无辜百姓。天子若坐视不管，何面目做天子；臣子若坐视不管，何面目做臣子！”

    喉头作哽。我知道自己说得不好，太像什么舞台剧的台词，也许应该更理智一点陈述的，但我做不到。北边的一角，有一部分人被认为“与中原无碍”，所以活该被打劫，让他“自生自灭”去吗？我好像看到我自己，还是八九岁样子，或者更小，五六岁、三四岁，没有任何能力保护自己，躲在墙角发抖，因为没有家人，所以活该被忽视，如果死掉了，只不过多死掉一棵野草，如果活下来，也只不过多活一棵野草。

    这些朝堂上披着朱紫的大人们，他们不知道，被忽视的人，是这么可怜的存在！

    我不应该受到这样的对待，天底下任何人都不应受这样的对待！

    “只要有一个国民遭到悲惨命运，而国家无法保护他，那就是臣子的耻辱！”我道，手在袖子里紧紧握拳。

    “所以，程侍郎，你的意思是——？”季禳清晰的问。

    我正跪，袖子长长的拜下去：“战。如果需要臣战死，臣就去战死；如果不允许战斗，那末臣，挂印辞官！”

    好一会儿，朝堂里很安静，没有任何声音。然后，声音来了，鞋底踏过地板，袍角拂着石砖，一个人在我身后跟着跪下，再一个、再一个。

    我俯身，脸贴在公服光滑微凉的袖子上，不敢抬头，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支持我的、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

    我的眼泪濡湿了衣袖，哭得不能自制。我抬不起头。

    在心里，我跟自己说：这都是做戏，那么多大官反对，战是打不起来的，所以我就可以挂印辞官了，前面那么多慷慨激昂的铺垫，都是做戏。

    这才合理不是吗？我是这么自私冷酷的人，这个国家的土地和人民，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怎么可能真的想为他们战死？

    可是，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说：不对，你知道你在撒谎。不是对天下，而是对自己……程昭然。

    我猛然抬头。

    刚刚，我内心深处的声音，管我自己叫：程、昭、然！？

    *****************************************

    我怪躁郁的拔弄着茶盏，用指甲划拉茶托沿儿上那根金线，划过来、又划过去。

    “能进御书房议事，是荣耀，知不知道？你那叫什么表情！”季禳从书案上抬起头，道。

    “又不是第一次来。”我翻个白眼，继续用指甲尖划金线。

    “你！”季禳终于来气了，深呼吸一口，且不跟我计较，埋头去看案卷，看了一会儿，想想还是忍不住叫道：“吵死了，别划！”

    指甲划瓷器他嫌吵？我还没划黑板呢！有机会请他听听。我哼唧着收回爪子。

    他还不放过我，痛心疾首道：“朝堂上，你支持了朕，现在怎么判若两人？！”

    我托头呻吟：“我最好知道自己在朝堂上为什么要支持你啦……”

    “什么意思！”季禳失去了耐性，“一句话，你要不要战？”

    “战！战不是问题。”我道，“但问题就是战不赢嘛……”

    “什么？！”

    我抬起头：“其实，说到底，那么多人反对，就是因为还是担心赢不了吧。如果真能赢，谁不愿打？天下哪有那么多汉奸，总是胆小鬼居多。趋利避害是人的天性，所以得缩头处就且缩头了。”

    “那帮禄蠹！”季禳气咻咻道，“他们身为朝廷命官，岂可怕死！”

    我摇头：“皇上，百姓可以谴责官员贪生怕死，您不可以。您不是为了让官员去死才坐在台上的，您是为了让所有人过得更好才坐在台上的！为国家利益，舍生忘死，是官员的责任；尽可能保护所有人，以全局最小的牺牲换取国家最大的利益，是您的责任。您如果陷官员于必死之局，又怎可谴责他们怕死。”

    随着我一句句的说下去，季禳脸色越来越难看，到最后狠狠一拍桌子：“你这是什么奇谈怪论！”毛笔和本子都跳起来。一个太监正上来续茶水，吓得手一抖，热水溅到身上，疼得呲牙咧嘴的，也不敢叫，咬牙强忍着退下了。我看得怪不好受，离座，跪到地上。

    下章：孙子

第一卷（旧稿） 第三十七章 孙子

    “干什么？”季禳道。怒气犹存。

    “天子发怒，臣跪地请罪。”我道。

    “你！”他牙缝里蹦出这个字来，袖子一拂，“那你就跪着吧！”回到书案后拿起一本书看，不再理我。

    真绝情，我悲惨的跪着。也不知是跪习惯了呢、还是提前带了一对护膝的缘故，这会子跪得比较轻松，可见罚跪这种事，也是一回生二回熟的。等我混成了老官员，膝脯头磨出茧子来，一天不罚跪说不定还不舒服呢，嘿！

    不过，现在我还没修练到老成精的那种地步，跪久了还是有点不舒服的。嗯，左腿特别麻也！我偷偷的抬头看看季禳，他埋头看书，好像忘了我似的。那我悄悄往旁边伸一伸腿好了，一秒秒就好，活活血脉——

    “嗯？”季禳的头抬起来，发鼻音道。

    唉，这家伙也这么铁石心肠了！我郁闷的收回腿。

    季禳把书放下去，叹了口气：“起来吧。”一边走到我面前，伸手给我。

    我不是面团捏的，我也有血性的！当下想不理他那只手，自己站起来，可是腿一麻，要站立还真是不太利索，只能扶了他的手：“谢皇上！”语调嘛，是有点生硬。季禳摇头：“哪来这么大脾气。”叫我坐下，帮我搓着腿，“你刚才那些话，都哪儿来的？”

    呃，天晓得是哪本书啦！人权宣言？熊逸春秋？我只好含糊道：“耳食之言……”

    “耳食之言？你是哪里听来？”季禳打破沙锅问到底。我噤声。泄露那个世界太多事，不知会不会遭雷劈。再说，那些事儿我也不过大道理听说几句，毕竟不知具体到细节上如何操作。国事岂可儿戏，皮毛上逞点儿口舌之快，终久无益，不如闷声装憨是正经。前面说太多，都是我的错，现在隆重改过：“是臣随口说的。臣错了，皇上恕罪！”

    “照你说，打不赢就不打了？”他沉默片刻，道。

    “皇上明鉴！‘打’这个意思，总要存在心里，悬梁刺股也好、卧薪尝胆也好，忘是不能忘的。但如果实力还不够，那总得赢得喘息时间，装孙子又怎么样？只要每时每刻壮大自己力量，总有一天能雪耻！”我道。真的，只要一个民族不忘记自己的耻辱，八年抗战能赢来曙光，千百年流浪的犹太人能回到他们流着奶与蜜的迦南，虽然土地上流的可能是血……但，隐忍和坚持总是有效的，盲目出击又有什么意义？君不见高祖刘邦冒失亲征被围白登、武帝刘彻好兵爱战拖垮财政，真正安稳了边疆的，还不是和亲加大棒政策的满清。

    季禳吁出一口气，抬头：“皇兄没有致力修兵事，国力确实薄弱啊……”我看他那么为难，也揪起心来：“那个、我能帮上什么忙吗？”他出了会儿神，“冬季，北蛮退回腹地休养时，我们没有整合好军队，现在春季，他们仗着草肥马壮，南下劫掠，我们又不得不打。唔，命户部于一条鞭税外再加井田九一税已经来不及，只好叫工部挪银子，人与马倒还可以周转，兵部……”说了几个专门名词，我也不是特别的懂。季禳自己喃喃着说下去，转了几个圈，右拳在左掌上一击：“就这么办！”忙着命张涛叫某某官员、某某官员前来议事，然后歉然对我笑笑：“等办完事，我再跟你细谈。”

    “没事没事，皇上您忙您的！”我等不及的告退，“臣不来打扰皇上了。”

    “不，你要来！朕喜欢跟你谈事情。”季禳斩钉截铁道。

    我张了张嘴，该说什么呢？最想说的话，还是咽回肚里，我道：“工部给事黄光，有些杀伤性新型武器的想法，若能实施，杀敌会事半功倍。皇上若有空时，可以见见他。”

    “黄光。工部的。黄东海？”他道，“好，朕记下了。”手掌一阖，陷进龙椅中，沉思着等待他传唤的人。

    我默默退下。

    海棠、桃花、李花，一树树开放、又一树树凋去，春guang渐深、也便渐晚。这段时间，季禳一直在紧锣密鼓张罗着战事，也教了我很多，除了国家的各种知识，还有骑射。

    我现在知道，对于一般人来说，骑马不是那么好学的，我能几天内学会纵马奔驰，算是“天才学生”一类。我老怀疑着古装片骑马场面看多了，难道对实际操作有帮助？要么，就是程昭然的身体素质实在太好，无形中助了我一臂之力。

    季禳对我这样恩宠，旁人看在眼里，自然有不屑一顾的、也有很多上来巴结的。我八字里就没有作贵人的福分，一被巴结，拍马屁的人脸没红，我自己脸就先红了，腿肚子转筋，恨不能隐身逃遁，但时候久了，难免也有逃不掉的时候。

    晖京朱雀大街上，最初开的那几树海棠快凋尽的时候，我像开赴刑场的义士似的，跟着十余位官员，骑马的骑马、乘轿的乘轿，赴宴吃喝去。柳枝已经长得很长了，春风一吹，有几根拂着我的马头，景致是真好，要是能弄点儿泡椒凤爪、再来罐啤酒，据地大嚼，当为一快。为什么偏要穿戴整齐去应酬？唉，我觉得人生真悲伤。

    吃喝地点定在“允松楼”，大概就是现代的星级酒店那样的地方，远远望去，在垂杨之上，两层高的门脸儿，雕梁画栋，很是气派。还没走近，就听到琴声。

    琴音不高，极幽静样子，似乎很容易被忽略，然而终是忽略不了，像栏外的一角月光，能把人心照得澄澈，很美，只是寂寞。

    我仰首望着楼上。是什么人，弹出这样的声音？

    旁边有人凑过来笑道：“侍郎爱听琴么？真是风雅！”

    我脸一红，并没回话，琴音忽然断绝，接着便起了嘈杂声。

    我眉头一皱，下了马，将缰绳交给店家，快步进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一看见嘈杂中心的那个男人，我不由得一怔。

    他不算多么漂亮的男人，眉毛太浓、肤色太黑、嘴唇太阔，唇边那个笑容又太过吊儿郎当，可是目光中有什么东西，冷得像冰、利得像刀光，我一时有点儿发怵。

    “出了什么事？”我低声问旁边的小二。

    下章：偿琴

第一卷（旧稿） 第三十八章 偿琴

    “客官！那一位吃也吃了、喝也喝了，不给钱哪！您说，天子脚下，朗朗乾坤，这叫什么事？”小二摊着手抱怨。

    “酒，我是喝了，酒帐，我不是正在付吗？难道这件衣服抵不得你们的帐？”那男人道。

    他身上的外袍确实已经半褪，看起来轻薄朴素，织得倒是精密，我也不懂够不够抵酒帐的。

    酒店掌柜的急着跑出来拦：“哎哎，客官！脱衣服到后头脱，咱们前头还做生意呢，您这真是——”

    他拦得快，不如那男人手脚快，一闪、一转，外袍便彻底的褪下来，只剩一身雪白中衣，领子也没拉紧，露出半角淡褐色健美胸膛，一手挟着古旧的琴、一手挽着外衣，笑呵呵道：“囊中青蚨身上衣，都是坦荡荡事物，何故厚彼而薄此，前者可以在台面上付，后者就要请到后头去？”

    “唉，唉，”掌柜的一脸的哭笑不得，“那您，好歹来后面估个价——”伸手拉他，一边就瞄上了他的琴，“反正这酒帐总得偿上就是了——”

    “多少钱，我来吧。”我迈步上去。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又到了我身上，我脸有点红，清清嗓子，拉着掌柜的到旁边说话，还是躲开满堂注目礼比较好——“多少钱？”

    掌柜的报了个数，我也不知道算高还是低，总之付得起，就直接付了。掌柜的挺高兴的道：“客官，您真是爽气！一瞧您就是个贵人！您想往哪儿坐？哎哟，张太傅一席的呀！诸位爷，瞧该掌我这嘴，这都没认出来，还瞎问。爷，这边走！”

    我被搞得面红耳赤。不就是付个钱吗？举手之劳的事，免得人家又脱衣又当琴的，何况人家又是帅哥，保护帅哥人人有责……咳咳，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换了谁到我这个位置，都会这么做的不是吗？固小事尔，招出掌柜的那么多话，我实在脸红。

    埋头，顺着掌柜的手势，举步去上胡梯，眼角余光见到那男人静静立着看我，我胡乱向他拱拱手，撩起衣襟上胡梯——

    “这位好男儿，是何人耶？”他朗声在后头问。

    唉，程昭然的钱，我拿来作人情，这算什么好男儿？我愧不可当的拱手：“惭愧惭愧……”旁边帮闲的早报出来：“则这位就是兵部侍郎，程大人！杀退真族刺客、朝堂一力主战的就是他了！”

    酒店中的人听见这句话，十个里面站起来八个，有的肃然对我行注目礼、有的狂揉眼睛、有的不由自主近前来对我拱手……呃，我的人气有这么高？

    下次出门时，我是不是应该戴副墨镜的干活……

    耳边刮到悄悄的惊叹声：“这样的英雄好汉，居然长得这样的——嗯嗯，秀气？”

    听那意思，是想说“长得这样的娘娘腔”吧？好，好，我知道了，下次我会戴副墨镜谢绝参观……

    持琴男人对我注视了片刻，目光像要把我凿透似的，而后唇角扬起来：“哦，那末是程侍郎？”古琴漂亮的画个弧线，改为横抱，“代偿酒债之恩，且让我抚琴以酬。”

    “好。”我笑了。他如果要道谢，那我是不好意思的。至于琴嘛，他弹得好，我又愿意听，何乐而不为。

    这次宴席作东的张太傅，亲自到楼梯口接我：“啊呀程侍郎？哈哈哈哈！来了、来了？快快里头坐。就等你呢！哈哈哈哈！还不快里头坐。”姿势那叫一个爽朗、再加一个亲热！

    我实在是笑不出这么领导级别的“哈哈哈哈”来，勉强振动声带陪了几声，自己觉得像干笑，张太傅倒不介意：“这位朋友琴弹得很好嘛？可以到那边坐。我们这次，很有几位喜欢听琴的同僚嘛！当然，第一个要说程侍郎。侍郎是个风雅人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的老天！俗话说，金庸十四部小说首字可以连成一句话：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其实J.K.罗琳的小说首字也可以连成一句话，正是张太傅这重量级的结束语：哈哈哈哈哈哈哈！——他还真是笑得够有国际水准。我擦汗。

    持琴男人唇角歪了歪，像是嘲讽，倒也没说什么，就到下首坐了，琴平放于膝，定了定心，举手要抚。忽又有人“咚咚咚”的上楼，是宫里头的公公，捧着一纸手喻，“宣兵部程侍郎即刻进宫晋见。”咳，季禳这个催命鬼！我茶都没喝一口，只好起身告辞。少不得又跟席上人团团拱手，说些“好可惜啊，没办法啊，以后再聚啊”这样的说话。

    持琴男子徐徐把手拢在袖中：“果然，连听一场琴的缘份也没有了吗？”脸上并没有特别不悦，可那个语气，不知为什么就让我觉得无限惶恐，深深拱手道：“惭愧！兄台容谅……”

    太傅替我开口留客：“这位朋友，还是可以留下来的嘛。我们这里，正可以赏赏琴嘛。若是能等到侍郎回来，还可共赏之，哈哈哈哈！”

    持琴男子唇角斜了一下，这次确定无疑是个嘲笑。他没有回答太傅、甚至没有看他一眼，抱琴而立，向我点个头：“他日有缘再见，当偿君此曲。”就这么潇潇洒洒离去。满房间的人，被他搞得面子都很难看。要说太傅的涵养是真好，仰天打个哈哈：“哈、哈哈，这位江湖朋友，脾气很特别嘛！”旁边人也忙跟着打圆场，气氛又融洽了。我跟着公公下楼进宫去，比那男子晚了也就几步，出去已看不到他。黄昏的气息渐渐在朱雀大街上弥漫开，踏青的游人们正兴尽还家，贪玩的儿童还在牵着长线放风筝。那个奇怪的男人，到了哪里呢？我的目光不自觉的沿着长街上下寻找他，直到公公向我示意：“侍郎！这里，喏，这里！”

    啥？我一低头，才发现我自己的外衣也没披好。刚刚酒楼里热，略宽了宽，出来时随便一拢、忘了将带子重新系过，如今骑在马上、给风一吹，半边肩膀滑下来，领口都是斜的，成什么样子！怪道街上行人老向我行注目礼呢，原来不是看我长得帅，而是看我衣裳不整！

    我老脸一红，忙把衣服拉拉好，也不敢再开小差了，老老实实骑马，一路无话。进了宫，季禳负手立在窗前，神情竭力要装得平静，但是闪闪发光的眼眸出卖了他。

    下章：定战

第一卷（旧稿） 第三十九章 定战

    有什么大事发生了吗？好事、还是坏事？我跪地：“臣，兵部侍郎程昭然，见驾。”

    “昭，你来看这个！”季禳的声音难掩激动，拉着我，叫我看一份文书。

    依然是繁体竖排的毛笔字，我经过这段时间的恶补，对这玩艺儿的阅读能力已经得到了显著提高，目光落上去，读过一行，顷刻会意，不由得“咦”了一声。

    这是一份密报，说“真主古苏那”——也就是真族的头人主子，名叫古苏那。话说这是什么称呼啊，汗一记先——嗯，此人的脾气越发的凶残暴躁了，亲自到明达山指挥军队劫掠、顺便打猎游玩，一有不合意的事，对身边人轻则打、重则杀，毫无恻隐之心。因季禳新调配的边防力量还过得去，劫掠的真族军推进步伐不是很顺，真主古苏那同志很愤怒，斩了几个先锋队长，又命将鹿、狐等动物关在场子里，让他挥刀砍杀取乐，还把这个为赌赛，有一场，他砍下六个鹿头、四只野猪头，而有个侍卫，叫寂里的，杀得比他多，赢了他，古苏那同志气得不得了，亲手把场子旁边的“镇茵石”举起来，一家伙就把寂里的脑门开花了——正所谓你敢赢我的彩头、我就爆你的猪头，再汗一记——唔，因此，跟着他的小弟有的就不乐意了。原来北方的游牧民族分支众多，本来谁也不服谁的，真族战斗力最强，几年征战下来作了北方草原老大，号令草原，莫敢不从。但老大也不能当得太随心所欲是不是？不然下头难免要不安生。尤其有一支，叫“柴犬族”的，本来战斗力就不弱，真主号令各族一起南下抢劫时，这柴犬族就是当先锋队的，出师不利，真主古苏那挥手一砍，砍掉的就是柴犬贵族、二首领亲侄儿的脑袋，而镇茵石那一砸，砸死的刚好又是柴犬二首领的妻弟，所以二首领特别的不乐意，跟李朝安插在北方的奸细接上头，就打算作个汉奸——哦不，是犬奸——里应外合，把古苏里老大手起刀落也咔嚓那啥了，大家都有好处。

    “怎么样，是不是一个开战的机会？”季禳喜悦道。

    “二首领的可靠程度如何？”我犹豫片刻，问。

    “已经查实，他的亲威确实死在古苏那手里，他对古苏那也一直不是特别忠诚。而且，就算他临阵脚软，古苏那之残暴令得其内部人心动荡，也是事实。兵法曰：‘因势破之。’如今敌有破灭之势，我军可乘势而击。”他道。

    “击，可以击到什么程度？”我低头筹划。

    “北虏已经进犯孔地北部，据达明山，夺文城。我们至少可以把文城夺回来，再相机行事。”他道。

    我吁出一口气：“南人注重一城一地，而北人游牧为生，一战不利，唿哨散走，休养生息之后又复来骚扰，夺回一城的意义不大。”

    “但至少打了他们的气焰！而且，如果能除掉古苏那，众蛮群龙无首，力量就会大大削弱！”季禳道。

    “是，所以，如果出击，就必须是稳、准、狠的一击。如果陷入缠斗，对我们不利。皇上能做到吗？”我蹙眉担心。

    “朕可以。”他郑重回答。

    “如此，百姓有福了。”我轻轻道。

    “你放心。蛮人春暖草长，正在兵力强壮时候，而我朝春季正要农耕，不能倾尽国力与他纠缠，否则易陷入青黄不接，朕都明白。”他一手负着，一手指在卷宗上，絮絮对我陈述手头的战力、以及开战的胜率，仿佛只要说服了我，也就说服了他自己。

    他的身上，有淡淡香气，应该是某种植物吧，清洁而宁静，就像整个春日午后、一样的气味。我有点儿恍惚，对于这样的男人，好像什么都可以相信似的。

    终于谈完真族的事情后，夜已深了。我骑马回府，晚风无限柔和，叫我不由得放缓了缰绳。

    自从学会骑马后，我就不爱坐车了。一个人跨着马，爱往哪走就往哪走，爱快些便快些、慢些便慢些，何等畅意呢。再说，还有这样舒适的风迎面吹拂，风中有泥土和花瓣的气息、还有黄昏时没有散尽的炊烟味，那烟也是草木烧出来的烟，格外好闻。不用饮酒，光享受这风的味道，人就可以醉了。

    “……要能把这里的空气装到现代去卖的话，能赚不少钱吧。”我仰起脸，喃喃。柳丝拂过我的面颊。

    忽然，一个不和谐声音划破了宁静的夜：“你们、你们想干嘛？！”

    娇滴滴的女人声音，用非常惊悸的腔调喊出来，呃……怎么这么熟。这一幕好像似曾相识？

    我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几乎每部电视剧里都会有的场景嘛！美女遇狼，英雄救美啊！

    举目一望，果然有个玫红裙子的女人，被两个大男人拖进了巷子里，临消失前，她回眸留给我一个求救的眼神：“英雄，救命！”

    靠，我只是穿到一个女扮男装的家伙身上，又不是真的男人，不用这么专业，连这种戏份都给足吧？我一边把穿越之神暗骂八百遍啊八百遍，一边飞速开动脑筋：我我我、我该怎么办？

    啊，有了！有困难，找警察啊！这时代不是有巡夜士兵吗，报个信，叫他们履行保护治安的天职嘛！

    主意打定，我马头一拨，就要找人去。斜刺里忽然又穿出一匹马，拦在我前头，我若是不收势，眼看就要撞上他！吓得连忙一紧缰绳。怀光紧急收住蹄子，改向左侧蹿出一小步，才算避开了。这冒失鬼是谁，赶着投胎啊？我怒气冲冲抬头看——呃，一个瘦条脸的骑马军官！真是嗑睡来了枕头、想啥就来啥啊，我咧嘴笑。

    可他的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你在干嘛？”

    真是不亲民啊！我不跟他计较，答道：“我？我叫人啊。你来得正好，那边有人作奸犯科——”

    “懦夫！”他眼窝子里射出冷厉的眼神，很鄙视的瞪了我一眼，纵马跃进黑漆漆的巷子，“跟我来！”

    “啊？”

    “不来你就是这个！”他背对着我，指指他的裤档。

    下章：陷阱

第一卷（旧稿） 第四十章 陷阱

    靠！有没有搞错。他是巡逻军官，我是无辜市民。我记得拔110就已经很好了，还要负责救人咩！万一我自己受伤怎么办？要他巡逻官是干什么用的啊……

    我肚子里不断念叨，深觉自己理直气壮，可是，视线向下，看到自己英姿飒爽的装束，脸上又不由得发烧。怀光不安的刨着蹄子，等着我的指示。我叹口气，一提缰绳：“跟上！”

    反正军官应该有武功不是吗？我跟去掠阵，大不了自报名头，那两个小毛贼应该望风逃窜才对，用不了我真的出手……我想着，纵马跟在那瘦条脸军官的马屁股后面，一路奔去。

    穿过这条黑沉沉的巷子，景色渐渐变得荒凉，面前是一片空地。玫红身影的女子、和那两个黑色身影的男子，就在那儿停住。两个男子转头向我奸笑——奇怪，为什么是向、我奸笑？——他们脱去了外袍，露出雪亮软甲。

    咦咦？我呆呆回头问刚才的瘦条脸：“他们的软甲，怎么跟你很像啊？”

    瘦条脸露出一口大牙冲我笑：“不是很像，是一样。”

    “嘎，那又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们都是铁骑左翼军的兄弟们。”他答。

    铁骑左翼军？向我打秋风未遂的丁贵，不是铁骑左翼军的指挥使？“那、那他们为何出现在这里？”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们，大概跟我一样，听到异响而赶来。”他再次露出一口大牙，“倒是侍郎，为何出现在这里？”

    我有种兔子掉在狼嘴里的感觉，心慌慌道：“我当然是来救人的！那人——喂，喂！”

    玫红裙子的女人已经跑了，跑得比兔子都快，还不忘回头冲我笑笑。

    大姐，作人不带这样的……我欲哭无泪。

    夜色中，又有十来个精壮男人出现，看样子，都是“铁骑左翼军的兄弟们”，跟在瘦条脸后面，一步步向我逼近。

    “你、你们干嘛？”我手心出了冷汗。

    “我们听见有女人呼救的声音，所以赶来；见到一个可疑人物，所以打算教训教训他。”瘦条脸狞笑道，举起狼牙棒——天啊，居然是狼牙棒，只有在小说里才见过的东西，棒头比我的脑袋大，上面一个个金属钉，在月光下寒光闪闪！

    只不过是打秋风事件结了怨，没必要把我往死里打吧？我左看看、右看看，这种鬼地方大概叫破嗓子也没人来——呜，“你叫吧，叫破嗓子也没人来的”，这种处境还真淫荡啊，我自己打个冷战，高叫一声：“且慢！”

    “侍郎还有什么话要说吗？”瘦条脸掂掂狼牙棒，冷冷道。

    “丁贵在哪里？我跟他说话！”我挣扎道。

    “丁指挥使？你还有脸提他？”瘦条脸瞪了我很久，仰天怒笑，把手一挥，“上！”

    不厚道，都不给我面见大BOSS谈判的机会！我双手一紧：赶紧纵马逃蹿吧。虽然我骑术不精，还从没试过全速奔驰，但事情至此，也没别的选择了——

    有人在我耳边说了两个字：“拔剑。”

    “啊？什么？”我下意识的望向瘦条脸。

    那些军人们给我弄糊涂了，也望向他。

    “什么什么？”瘦条脸的神情比我还糊涂，怔了一下，然后冷笑道，“堂堂程侍郎，用这种方式拖时间？你不是很能吗！咱们痛痛快快的打一场，别尽娘娘腔磨叽！”

    我耳边的声音带了怒意：“白痴，拔剑！我会帮你对付他们。”

    这一次，我看清楚了，这句话不是那瘦条脸说出来的，也不是其他军人说的，那——神仙？妖怪？

    顾不得多想了。我腰际是有一把佩剑，但一直来，我以为它的功能也就是用来“佩”的东西，从没想过要拔出来用。如今，耳边的声音叫我拔剑，我也只好乍着胆子把手按在剑柄上，奋力一拔——嘎，拔不动？

    围攻我的家伙们好像对“程昭然”比较畏惧，见我按剑，都不由自主的退一退，见我拔不出剑来，又都一愣。

    “嘿、嘿……”我讪笑两声，虎起脸，手仍按在剑柄上，气势很足的、一字一字道：“不、要、逼、我、拔、剑。”

    “为什么？”围攻者们很配合的询问。

    “剑一出，必见血，我实在不想再造杀孽。”我皱着眉头、痛心疾首，很古龙、很周星星、很忧国忧民绝世大侠的告诉他们。

    他们一怔，有些人握武器的手确实开始抖。

    我暗爽：哦耶！程昭然的威名真高，用吓的也能把他们吓走！

    而我耳边的声音忽然发出几声呛咳。我心底默念：嘎，神仙也会呛到？那声音已道：“咳咳……算了，你随便拿手指头往前面点一点吧。”

    天杀的瘦条脸，就在此刻一挥手：“上！”那群人鼓起余勇向我包抄过来。怎么办怎么办，我是拨转马头逃跑、还是听神仙的吩咐应战？

    心里还在天人交战，左手已经抬起来，五个指头随便往前点了点，同时右手抓住缰绳，准备拨转马头逃命。

    正所谓：一颗红心，两手准备。要是神仙的吩咐不应验，那我还是自救的好……

    左手前面发出了两声惨叫？

    咦？我定睛一看，但见两个汉子武器脱手，握着胳膊痛叫不已。旁边的人尖叫：“剑气？”

    剑气？还疝气咧！我知道神仙果然暗中助我，心下大定，也不急着逃跑了，收手徐徐道：“知道厉害，就退去吧。”

    那些人都有些心动、果然想退去的样子。而瘦条脸满面涨红，瞪了我片刻，陡然爆出一声大叫：“崽子，偿丁指挥的命来！”狼牙棒一举，和身向我扑来。

    我给吓住了，一时顾不得问丁贵怎么就要我偿命，两只手已经同时抬起向瘦条脸点去。

    “啪”的一声，狼牙棒平空一跳，就飞到了旁边。瘦条脸手捂着胸，哇哇大叫，在地上翻滚不已。那些军人们忙上去扶他：“陈大哥！陈大哥！你没事吧？”

    我也吓得要死。神仙出手不知是什么分寸，这个人……不会两腿一蹬就这么死了吧？那……也算是死在我手里？我，杀了人了？

    瘦条脸在兄弟们的扶持下勉强挺直胸膛：“我没事……”恶狠狠剜我一眼，对他的人下令道，“走！——此仇必报！”

    他们消失在夜色里。我一直惴惴不安的观察着瘦条脸的背影：一步，没有倒下；两步，也没倒下。虽然有点踉跄，不过到最后都没有倒下，所以……应该不会死吧？呼，实在是太好了！

    放下心后，我才想起来：还没有问他们，丁贵的命是怎么回事呢！唉呀，我真笨，现在他们人都走了，我怎么问呢？

    “你不是其华。你是谁？”耳边的声音淡淡道。

    “其华是谁？”我本能回答，然后才想起来：哦，陈其华，是程昭然在闺中的本名啊！“你认识程昭然？我……唉，对，我不是她。”

    “那你为何与她长得一样，顶着她的身份出现？”声音道。

    “我……”我犹豫片刻，说了实话，“我本来是另一个世界的人，突然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到了程昭然的身体里，你信吗？”

    耳边的声音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喂，你还在吗？”我道。

    “另一个世界……鬼？”他问。

    乃才是鬼！乃们全家都是鬼！“我人啦！不过不是这里的人就是了。”

    “那么，其华她到了哪里？”

    “我不知道。”我难过道，“我突然出现在她身体里的时候，她正在上吊。我不知道她的灵魂到哪里去了，也许……”

    “不用再说了，我知道了。”声音道。

    “嗯，你是她的什么人？抱歉，我这几个月都很混乱啦，她认得的人好像很多的样子。你……是神仙吗？还是武林高手吗？喂？喂喂？”

    耳边寂寂无声，只有晚风吹过野树和荒草。那个神秘人物走掉了吗？唉，一听说我不是程昭然，走得真痛快。我果然这么不招人待见啊！

    一边自怜自艾，我一边拔弄着马缰发愁：这一伙铁骑左翼军，做了陷阱陷害我呢！虽然没有成功的扁到我，但还是可以跟别人去说，他们看见我调戏妇女，他们出手救人，却被我扁了！这么大盆污水泼上来，我一张嘴说不过他们那么多张嘴，怎么办呢？

    “你在想什么？”声音忽道。

    嘎，他没走啊！害得我吓一跳，要定定神，才能把刚刚担心的事跟他说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唔，实在不行，只有坦白我是女儿身吧。女人又不能调戏女人的，所以他们当然是在诬陷我。”我道。

    他沉默片刻。

    “喂，还在吗？我说错什么了吗？”我道。

    “其实不用担心。”他道，“他们那个诡计，只是为打伤你作借口。你既然没有受伤，他们不会平白去诬陷你，那样成功率太低——你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嘛。”

    “哦……”是这样吗？里面的逻辑好复杂，我有点混乱。

    他叹口气：“我姓向，记住。”

    “哦，你好你好，向先生。请问大名叫什么？”我问。可他的声音却消失了。我兜了一大圈，也没找到他。大概真是走了吧？

    月色溶溶，我牵着马缰，原路回去，一边迷茫的想：其实，这位向先生的声音……有点像酒楼里持琴的人？

    下章：九娘

第一卷（旧稿） 第四十一章 九娘

    走到巷口，我一怔。一个女人立在那儿，身上穿着玫红裙子。

    再走近点看，靠，还真是她！见到我，展颜一笑、扭着腰肢迎上来，行个万福道：“小女子九娘，见过侍郎。侍郎万福金安，吉人天相。见到侍郎玉体无恙，小女子就放心啦。”

    “你见到我还不跑？”我不敢置信的盯着她。

    “小女子在这里，就是等侍郎的，为何要跑呢？”她仰首，嫣然而笑。

    这样近距离看，我才发现，她真是个美人：眼波流转传情，好如两泓秋水，脖子修长优雅，衣领怪不规矩的打开来一些，能见到凝脂般的肌肤，还有一线葱绿抹胸，那胸可真丰满，衬得下面的杨柳腰，细得好像没有。髻上只插了支玉钗，旁无它物，这样的素净，配着她的举止，倒更见风情。

    我在这个世界里，见到的都是贤良淑德的女人，从没见过这样的美女，不由得多看两眼，问：“你等我？做什么？”

    九娘叹口气，边款款走至我马旁，边道：“小女子帮他们陷害了侍郎，也是不得已。侍郎这样的人品，哪个女人忍心看您出事？小女子求皇天求菩萨，一定要保佑侍郎，因为——”伸出双臂，蛇一样抱住我的腿，抬头道，“丁贵这个人真不是个东西……”骤然从怀中掏出雪亮一物，直刺我的腿，“可他还不该死在你的手里！”

    我一直迷茫的看着她。她抱上来时，我本能的躲了一下，可是晚了，腿上剧痛，我抽紧缰绳，怀光人立长嘶。九娘手上是一柄小刀，本来想把我拖下来、再扎我几刀，被怀光一撞、跌倒在地。怀光扬起前蹄向她的脑袋踩下去。九娘神色苍白，闭目等死。我紧急将缰绳一带，将怀光身子带侧，那对铁蹄险险从她脑袋旁边擦过。怀光转了半个小圈，我受伤的腿吃不住劲，身子又从马鞍上滑下来，坠在一边。九娘瘫在地上，呆呆看我。怀光转完半圈后，眼看又要向她冲去，我只怕自己控制不好马首，急得向她大叫：“快滚到旁边去！”

    九娘只是张大眼睛看我，像是不明白我在干什么。

    我在干什么？我在救一个扎伤我的疯女人，那又怎么样？难道我应该眼睁睁的看她被马踩死？

    我咆哮：“滚到旁边去！你傻了啊？！”

    千钧一发之际，怀光总算还有点儿听话，顺着我缰绳的势子，往外跃了一米，越过九娘，向前奔去。朱雀大街上，月朗星稀。我听到有人叫：“程侍郎！你没事吧？”

    救兵来了？我手臂一软，真想倒下去。但怀光还没停步，我的脚还插在马蹬里。我知道此刻若一倒，整个身子要被拖在马后，那时候的伤更加够我受的。

    咬咬牙，我依然紧攥缰绳，叫：“吁，吁——”怀光步子是放缓了，但是没停。刚刚变起突兀，它是受惊吓了，所以一时停不住步吗？我强忍痛楚，好腿和受伤的腿一起使劲稳住身子，轻声道：“吁——没事了。乖孩子，没事了——”

    怀光的步子终于慢慢放慢、停下来，我也终于爬回马鞍上，趴在马脖上，大口大口喘气。就这么一会会儿的功夫，已经汗透重衫。怀光忐忑不安的扭脖子想看我，一边喷着鼻子。我拍拍他的脖子：“没事，别怕。”

    那帮子叫着“程侍郎”人，终于奔到面前。打头的又穿着那身跟丁贵、瘦条脸他们一样的软甲，只不过袖口是深红的。诚恐诚惶奔到面前，立刻跳下马，行礼：“铁骑左翼统领，侯英，救护来迟！侍郎您怎么样？陈大勇那帮兔崽子们呢？！”

    陈大勇？是说那瘦条脸吗？我下意识望向巷口，那里黑乎乎的，九娘已经不见了。

    唉，女人！叫她逃时，她不知道逃。不想叫她逃时，她逃得贼快。

    “那帮兔崽子！”侯英左手气急败坏抓着脖颈，右手把刀一举，“追！”

    “统领……”他身边的人小声提醒，“侍郎好像受伤了……”

    “伤？伤在哪里？”侯英抬头看看我、低头看看地，五雷轰顶，尖叫道，“血！”扑上来抱着我的马蹬，几乎哭出来，“侍郎，您、您没事吧……”

    地上星星点点溅着我鲜血，我还能感觉有温热的液体往外涌，身上则一阵阵发冷，没事才怪！

    但，伤也伤了，再抱怨又有什么用？我咬牙充好汉：“没事！你们先帮我下来。”

    他们帮我下马。有个脸皮白净点的叫声“得罪”，用剑替我割开裤管。我留心了他的手势：是先在剑鞘口按一下，“锵”的机簧响，剑身弹出半寸，他再把剑拔出来的。

    原来是这样！剑如果直接“放在”剑鞘里，容易滑动，所以剑鞘里是有个弹簧似的装置，把它卡住吧？用的时候要先按一下把弹簧松开呢！难怪我刚刚拔不出来了。

    腿上又传来痛楚，我低头一看，险些晕过去：暗红的血，还在像小溪一样往外流啊！幸好，血色暗红，又是用“流”的、而不是用“喷”的，那应该是静脉血。静脉出血，比动脉安全，一时半会儿不至于死人。那白净脸的撕开布条要替我包扎。

    等、等一下，那布条消毒过了吗？再说，急救课里不是说，应该用手指按住上部的血脉止血吗？如果直接用扎布条的方式止血，容易让一圈的肌肉都坏死吧！

    我的手伸下去，摸索着按住腿的上部，总算天可怜见，摸准了血脉，伤口的涌血基本止住了。

    身边的人立刻赞叹：“不愧是程侍郎啊！”

    我苦笑：哪个女生不怕血？我的手臂才发软呢！可是，如果必须自救的话，那还有什么机会装娇气，手臂再软也只好伸出去了。

    侯英一直在怀里乱掏，怀里掏完掏靴筒，总算摸出个小瓷瓶，直筒筒递给白净脸：“金创药！”

    白净脸手里也拿着个瓶子：“我有……”

    “我的质量更好！”侯英急吼吼道，“这是程侍郎！能用那种药吗？用我的！”

    白净脸怪没脾气的看了他一眼，接过那个瓷瓶，打开口子，将里面的粉末撒在我腿上。一阵清凉，效果是真好，剩余出血也被止住了，白净脸再用布条包上去。我虽然仍很纠结“有没有消过毒啊”这个问题，但身在古代，也不能太娇气，任他包了。

    侯英一直在我们身边跳来跳去，直搓手，满脸“皇帝的红人受了伤，我该怎么办啊”这样的表情。我道：“侯大人——”

    “不敢不敢，在下铁骑统领侯英！”他立刻趴下来回我的话。

    我无奈的拉拉嘴角：“侯统领，您刚刚说陈大勇？”

    “是！那帮兔崽子！侍郎受惊了——啊不不，侍郎都受伤了。都怪下官救护来迟，侍郎恕罪——”

    “陈大勇跟丁贵，他们出了什么事？”我直接问重点。

    “啊？您不知道？”他满脸诧异，“丁贵得罪了您，下狱了。”

    我心一沉：“死了？”

    “呃？不不，没死。没问斩。”

    “那他们为何说起丁贵的性命？”

    “那个……”侯英怪为难的搓了会儿手，撩起眼皮看了我几眼，确定我是真心询问，边嗫嚅道，“大狱不是人呆的地方，听说丁贵……差不多了吧。”

    我眼皮直跳：“把他下狱，是御旨？”

    “那个……恕下官……那个……”

    “下狱时，没说他有其他罪状？除了——得罪我？”我涩声问。

    “这个……没有吧……侍郎……”

    “好。”我试着站起来，头一晕，还是先坐下，“给我找辆车来。”

    “哦……”

    “我要进宫。”

    下章：亲征

第一卷（旧稿） 第四十二章 亲征

    夜色微凉，宫门外，张涛一副“我刚睡着爬起来倒不要紧，可侍郎您何苦哇”的表情，道：“侍郎，您这身是怎么弄的？您什么事，非要半夜折回来见皇上？”

    “要紧事。请替我通报。”我道。

    “唉。”张涛怪为难的，“侍郎，您也知道，都到这个更点儿了，皇上……”

    我知道。他大概在哪个妃子的热被窝里吧，没有义务见我。

    撩开袍子下摆，我跪到地上：“皇上什么时候出来都可以。臣在这里跪等。”

    “哎哎侍郎，您快起来！您这不为难小的吗？您也知道，照规矩，没报准，外官不得进宫门，可这更点儿……您要不、先回去等？”

    “不，臣就跪在宫门这儿。方便时，请帮忙通报吧。”我一字字道。

    “唉唉……”张涛连叹几声，看看劝不动我，折身进去了，一路摇头。

    受伤的腿跪在地上，不太好受。但是我没办法。

    我不太知道古代的大狱有多可怕，但如果厉祥把我扔进去的地方，算是“大狱”的一种，那么，我不希望任何人呆在哪怕有一点点像它的地方。更何况，陈大勇、九娘、侯英都亲口向我证实：丁贵可能快要死了。

    我不是多么高尚的人。他人的性命跟我的腿伤相比，当然是我自己的腿伤比较重要。何况丁贵本来就跟我有仇。我有一千一百个理由回府养伤、睡觉，并要求捉拿陈大勇和九娘，还我一个公道。

    我也确实想要他们还我一个公道。血淋淋的一刀总不能白砍吧！

    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现在是有一个人在大狱里，而且只是因为我的缘故才进了那里，据说随时可能死掉。这种事我不能忍受。无论怎么说……就是不能忍受。真是没办法的事。

    腿从麻木跪到疼痛、又从疼痛跪到麻木时，我终于听到了脚步声。

    季禳，没有戴帽子、没有穿正装，只是随便披了件袍子，大步走来。有人跟在他后面，急促的汇报了什么，然后退下。

    他站在我面前，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你这样，是逼朕出来见你，是不是？”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我摇头答道：“臣有罪之身，不敢不跪。”

    “你有什么罪？”季禳声音里终于动了气。我可没力气跟他斗气，只是一字字慢慢道：“听说有一个人因为臣的缘故，陷在大牢里。如果他死，臣就犯了杀人之罪。”

    季禳双手扶住我的手臂：“起来。”

    我想起，但是失血过多、再加上疲倦，精力不济，挣扎一下，没能站起身，只是靠在季禳的怀里。他怀里的香味，稍许甜了一点，是脂粉香吗？我忽然想哭。

    “他半夜找大臣敲诈勒索，此罪非小，如不严惩，还成什么规矩。”他道。

    “可是……”

    “如果这样都不惩治，朕不在京城的日子，别人再来找你的麻烦怎么办呢？”

    “你不在京城？”我抬头看他。

    “嗯……开战后，朕想到前线督战。”他不知为何有点儿尴尬。

    御驾亲征？这么突然？“那、那臣要在军队中做什么事？”喂，我从来没打过战啊！对战争唯一的认知就是小学时《南征北战》那几部片子，哦，还有什么古装片中的所谓大战……就这么斤两，我怎么陪他出征？

    “你不用去，就留在京城。”他道。

    “咦？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管后勤就好了。”

    “可是，我是兵部的官员，而且我在朝堂上都说了，臣愿意战死。结果又不去打战，说不过去吧？我怎么样也得披着铠甲到前线跑一圈吧——”

    季禳扶着我的肩，笑了笑：“……昭岂胜铠甲邪？”

    “啊？”

    “总之，你管好后勤就行。这也很重要，明白吗？有你在后方……朕比较安心。”

    “哦……”其实说来说去，还是对我没信心吧？因为我看起来，确实不像承担得了打战重任的人。如果，我还是原来那个“程昭然”，他会有不一样的决定吗？

    我忍不住问：“程昭然在你眼里，是什么样的人？”

    他的唇角翘起一个柔和的弧度：“昭啊，是个骄傲的人，善良，又坚强。我有时忍不住想：昭懂得温柔吗？她的温柔会给谁呢？”

    他的声音里有点忧伤。这个忧伤，我不应该懂。我低下头。

    奇怪，从倚在他怀里以来，我一直觉得有某种清凉的气息，从他手掌心向我体内流动，让我的疲乏感渐渐减轻、伤口也不再那么叫人难受。“……这个是……‘真气’吗？”我很不确定的问。

    “随便怎么叫。总之，呆会再叫御医看看，就没事了。你受伤应该不重，对不对？”

    “嗯，啊！”我点头。他好像还是不放心的样子，伸手想触碰我的裹伤布带。他保养得那么好的手指，要碰我这么污秽的布带和裤管，我怪有欠疚感的，正想出声阻止，他自己收回了手：

    “不，朕不能看。现在朕要专心准备出征。你明白吗？”

    他的意思，如果亲眼看到我的伤口，会分他的心？我耳根滚滚发烫，低下头，迟疑着又道：“你真要去亲征？”

    “嗯。昭信不过我？”他唇角翘起来，这一次，现出霸气。

    “不是啦！”我摆手，“你是皇上嘛！晚上三宫六院躺躺热被窝多好——哎，我的意思是，如果在军队里，不只我一个白痴衰鬼有急事半夜想见你，那你就——哎哎，总之我的意思是……”越说越不自在，见鬼！

    他的手温柔落在我头上，揉了揉我的头发：“现在的昭比较可爱。”

    “啊？”

    “刚才，我没有在什么‘三宫六院’，是在御书房处理军务。边境情况有变，北虏内部已经自己发生动乱，朕就是为此，刚刚决定御驾亲征。”他道。

    “哦，那你书房的熏香太甜了点。”我脱口而出。

    “嗯？”他笑笑的看着我。

    丢人现眼！我说的那是什么话啊！我把头狠狠埋下去，恨不能揍自己一拳。

    “下次，朕叫他们换淡一点。”他道，起身，“没什么事的话，朕回去了。”

    “哦……哦，臣、臣恭送皇上。”

    他淡白的背影在夜色中离去，脚步坚毅，我看着，心下不知为何那样难受，叫一声：“皇上。”

    他回头看我。

    “那个……丁贵，如果按法律要处罚，就直接判罚。如果没有的话，就，放了吧？”我道。

    他看我好一会儿：“知道了。”转身离开。

    这是我们正式的道别。

    下章：眺望

第一卷（旧稿） 第四十三章 眺望

    这一晚之后，备战工作风风火火进行，我反而成了顶闲的一个，除了养腿伤、偶尔在朝堂上看季禳发号施令，旁无他事。半个月后，他出征了。

    那天的太阳很好，战士们的盔甲晶光闪闪，他着一身赤色武弁服，戴星玉古象冠，持玉圭，立在三军之前，像要被满坑满骨的人马淹没似的，可又像比任何时候都高大。我立在百官之间，努力想看清他的面容：那身弁服之下，他的眼睛还是跟从前一样温柔吗？还是变得激动，甚至——变得冷酷？呵我多想站到他面前，近一点，近到伸手能触碰他的衣襟。

    可是我不能。

    那个位置，属于他的皇后。

    十二株头饰花树，繁丽而端庄，华衣在阳光下展示着鲜亮的颜色，她举止沉着，捧一杯酒为他送行、再敬天地、敬三军，举止毫无差错——等一下，难道我在找她的差错？我用什么立场、什么心情，居然在找一个皇后的差错？！太可怕了。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用力把指甲掐进掌心。笨蛋，清醒一点，这太可怕了。

    我不再看他，直到三军哗啦啦的开拔，直到宫廷的送别仪式都结束，大家解散。

    我没有留下来跟同僚们应酬寒喧，这很正常，我本来就不善于寒喧。我发现自己奔去牵马了，这也很正常，我喜欢怀光。可，为什么我的脚步那么急。为什么我解开怀光的缰绳，纵身跃上它，就向北边奔跑？

    为什么我一直跑出西北角的城门，还是不肯停，直冲到高高的山头，伸着脖子向远方眺望？

    我还来得及看见一抹旌旗，消失在远方的山弯外。我奔到这里，原来只是为了看这一抹旌旗？

    笨蛋。

    我喃喃骂着，把脸埋进怀光的鬓毛。脚上的伤已经不碍事了，那个伤口只是刚好捅断了静脉，其实不是很深，据说又是顺着肌肉的走向刺进去的，没有刺断什么肌肉束，所以比较容易愈合，这也要感谢太医院敷的伤药好，当然，还有季禳的“真气”。唉，他对我这么好，我什么报答的事都作了不了，叫我怎么办呢？我不知道。我根本就是这样的——

    “还是这样的脾气啊，爱卿。”一个声音在我耳边低声道。

    我悚然跳起来！忘了脚还插在马蹬里，这一跳够呛，怀光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跑了好几个小碎步，我让它安静下来，然后转头四顾。

    这个声音，不是向先生，不是别的什么人，除了——那个恶魔。

    虽然只有短短几天相处，但他的声音带着恶意铭刻进我的生命里，像最深的伤口一样，我发誓我不会弄错。

    但他不是死了么？名祥，谥厉。他已经成为厉祥，被扔进历史的垃圾堆里，再有什么话，只能跟阎王爷发作去，又怎么能在这里说？

    幻听，一定是幻听。我手拍着胸口安慰自己。

    一阵大笑就这样平空响起，几分恶意、几分悲怆、甚至还有几份是真正的欢乐，因了那恶意的衬托，这欢乐也格外叫人战栗。我再也不会听错。厉祥，厉祥，那个魔鬼！我举头四顾，遍体生寒。

    笑声像一缕青烟般消失。我凝立，像块石头，全身肌肉都绷紧。下一秒钟，他会从哪里现身？

    一秒又一秒钟过去，太阳的影子慢慢从岩脚的这边爬到那一边，山野安静得可怕，“笃、笃”，不知是啄木鸟、还是樵夫，一声声敲击。映山红已经残了，还是全没心肝的抓紧最后时光艳红着，中间点着几株荼穈。开到荼穈花事了。榴花已经含苞。没有任何鬼魂、僵尸，或者这一类的东西出现。我拨转马头，慢慢下山。

    拐过一个山弯，眼帘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我回头，山坳间的平地，有个类似纪念碑似的建筑，高高的石头顶，在太阳下反射着白光。我茫然的看了它几眼，目视前方，继续赶路，可那个建筑在我身后，像个鬼影般，老是让我身上发毛，有几次，我甚至觉得它在我背后发笑，待回过头去一看——当然，石头照样是石头，不会动、也不会笑。可我为什么老觉得那么瘮得慌？

    有个山民挑了一担柴火在旁边走过，我叫住他问：“那边的碑是什么？”

    “那个？”他瞪着我，好像我是个无知的外星人。然后把声音压得低低道：“那是那人的墓嘛……”

    “哪位？”我不解。

    “厉皇。”他飞快丢下这两个字，迈开大步逃也似的走开。

    我呆立片刻，继续缓缓下山，肩膀僵硬，努力不再回头看那座墓碑。厉祥、厉祥？初夏的阳光里，我双手冰凉。

    下章：税供

第一卷（旧稿） 第四十四章 税供

    开战后的日子，也还是跟开战前的日子一样，一天天的过去。窗外太阳移动的速度，既不会更快些、也不会更慢一些。城外时时有战报传来，有时说北虏溃退，有时又说他们组织反扑，但本朝天兵有季禳的英明领导，必定能获胜。

    我多了一个坏习惯：手里握着毛笔，不写字，只是用指甲去抠笔管，这样对笔管的伤害很大，但是能让我心里的难受稍微发泄出来一点。

    我后悔让季禳去御驾亲征，虽然大家都说“在皇帝的英明领导下……”但皇帝有什么作用呢，到底？在战场上，唯一需要的，只是好将军和好士兵不是吗，皇帝到底有什么用啊！季禳何必要去。我知道他聪明、他仔细、他有雄心壮志，但——但我当时为什么不拦住他啊！

    虽然，我有没有这个能力拦住他，还两着说。有的时刻，我觉得我仿佛有这样的能力，但也许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也说不定。我哪有那个能力改变一个皇帝的心意。

    这段时间里，毛笔杆尾巴生生秃下去一块，水玉抱怨我的指甲老是磨坏、甚至磨裂，这样不好。

    这样下去不好，我知道。也许应该找一点事情做，让自己忙一点。

    兵部确实在忙，但是我插不进手。也许是季禳关照过不要让我劳累，也许是他们排斥我，我现在的疑心病有点重，可他们怎么说都不肯交给我任务做，是事实。

    我只是模模糊糊听说，粮草供应有了点问题。季禳没有能如愿速战速决，而且，战线也拖得有点长了，春日淫雨浇垮了几条山道，进入初夏后，那边的天气也不太好，给运输增加许多困难，平白添了不少费用和损耗。而外地几个重要行省，原来是由几个亲王各各封地治理，季禳上台后，降王为侯，另从中央直接派行政长官，靠了他的良好手腕，这么大的动作并没有造成动乱，但形势仍然有些微妙，倘若紧急派下大量征调，恐怕激起哗变，局面将难以收拾。因此，季禳在定战之际，就没有打算抬高那几地的税赋，只是将工部一笔原来打算造宫殿的大款子拿出来，再加国库原有的积余，充了兵费。当初的计算就有些不宽裕，而今时间和战线长度超过季禳的预期，后勤自然也跟着吃紧，我看到有个管银粮的官员，急匆匆跑去跟兵部尚书说话，两人都皱眉。

    “请问，出了什么事？请告诉我！”我向前一步，恳求。

    尚书“嗐”了一声：“有些该交的税赋没收上来。”

    “那我去。”我好容易找到件事情，急忙道。

    “那个……”尚书犹豫。

    “请让我去！”我坚决请求。

    “这个，其实皇上曾说……”他吞吞吐吐，“侍郎还是休养一下……”

    去他的大头鬼！果然是季禳，他神经病！他如果现在站在我面前，我发誓要咬他！

    忽又一个人来，匆匆对尚书说了几句话，尚书面色大变，立刻抬步出去。我追着他：“大人，一定要让我去——”

    “好好，”他没心思跟我闹腾，随便挥了挥手，奔出去了。我松了口气，回头对刚刚那个小吏道：“哪里欠钱。”

    “好几处……”

    “哪里最急？”

    “京畿韩茂庄，五万贯的钱谷没交啦！”他道。

    “好，咱们走！”我手一挥，雄纠纠气昂昂出去，跨出了门才醒悟——呸！我这不是黄世仁去逼租吗？

    季禳，这个黄世仁可是为你当的！我恶狠狠念叨着，心一横，打马上路。

    所谓京畿，指的是京都及临近的区域。这韩茂庄已经在郊区。我们打马出去，一路见到些行人，有的行色匆匆，有的依然是悠哉游哉样子，更有些少年公子，鲜衣怒马，特别奇怪的是，领口都斜着。前几天我就见到有几个人这样子在大街上晃，今天尤其的多，怎么他们家里人都没帮他们理好衣服吗，这么衣裳不整的就成群结队放出来了？啧啧啧！我正对他们行注目礼，他们却向我挤挤眼睛，拿手指碰着帽沿，嘎嘣打了个响指。

    “这是什么意思？”我茫然问旁边的人。

    “呃……”小吏的神情非常尴尬，“也许在向侍郎致意？”

    “致意？”我仍然觉得奇怪。

    “呃，也许是因为……他们这个装束……”

    “装束怎么？”我瞪他。今天我没心情跟人慢慢搞“你问我答”的游戏。他最好痛快点给我说出来！

    “因为、因为侍郎您有一天斜着衣襟在街上驰马，风度潇洒绝伦，于是京城公子们都陆续的学了起来，据说这个打扮就由此被他们叫成‘侍郎斜’……”小吏终于一口气说完。

    我哑口无言看着他。

    侍郎斜？神经病！吃饱了撑的，他们全体都是神经病！那么一支大军开在外头，生死未卜，花照样开、夏天照样到来，年青人照样找新花样玩。那些军人，北地的鏖战，难道跟这里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我气冲冲一夹马肚：“走。”

    “啊？”小吏傻傻的。

    “去收税赋！”我怒道。心里像有把火在烧。也许我真应该上前线去，现在，我想干的事情是捋着袖子拿刀砍人，是敌是友、是生是死，一刀见分明。

    ——我统共不知道自己现在为什么这么容易暴躁。

    韩茂庄很体贴的、以暴力场面迎接了我的到来。

    下章：强盗

第一卷（旧稿） 第四十五章 强盗

    一伙黑褂黑裤的人、跟一伙软甲青带的人，正剑拔弩张对峙。黑褂那伙里面，打头的是个五短身材家伙，上嘴唇像鸟一样尖出来，袖口束着三个铜环，看起来很厉害，不过我不认识。而软甲青带这伙人中，我认出了陈大勇和丁贵，连忙打招呼：“你们两位都在啊？怎么这副样子？”

    丁贵被捉在黑褂方手里，陈大勇脸颊上青了一块，身上带着血，牙帮骨咬得咔叭叭响，旁边的人，情况也都很有点儿狼狈。看模样，刚刚双方显然不是在喝茶。

    “怎么又私斗了？”我面色一沉，道。

    “私斗个屁！”陈大勇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星子，“户部的帐目，叫工部来收，收成这样，真TMD丢人丢到姥姥家了。还不如战场上真刀真枪的干他一场！什么东西，呸！”

    哦，原来陈大勇这支军队也是隶属兵部管辖的。“兵部已经派兵照顾这笔钱谷了啊？那怎么还跟我说这笔最急？”我问小吏。

    “本来，它是‘最急之一’，可是其他几支都有回报，虽然有的牵涉达官贵人，也不算了帐，但总有个答复就是了，就这支好像……您看，是最棘手嘛。”小吏回答。

    这么说也对。“什么人，目无国法，敢聚众对抗官兵？！”我向那边喝问，语气很凶悍。虽说他们把丁、陈二人打成这样，是帮我出了口气没错，不过竟然敢跟京城官兵光天化日开战成这副程度，还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像善碴儿。可眯着眼睛看过去，他们装束齐整，举止光明大方，不像强盗，倒像是另一支正牌官兵呢！这算怎么回事？

    “我等王胜先王员外郎之家臣，如何敢藐视国法，只是对抗光天化日敢来抢劫的强盗罢了！”黑褂一方那嘴唇似鸟的为首者朗声答。

    嘎！区区一个员外郎的家臣，跟京城铁骑官兵打，还说对方是强盗，他胆子上还真长毛啊！

    “你妈个强盗！兔崽子！！”陈大勇勃然大怒，“仗着干爹是副宰相，你们无法无天了！”

    哦，副宰相啊！季禳不在的时候，朝中一般性事务主要由三个人共同商议决定：宰相、副宰相、周大学士。宰相听说是太后那边的亲戚、副宰相听说是皇后那边的亲戚，就那位大学士听说跟宫里没啥裙带关系——所以，面前的这伙黑褂子是皇后亲戚的干儿子的部下啊！难怪这么嚣张。

    “说你们是强盗有错？”黑褂鸟嘴头儿冲着陈大勇嚷嚷，气焰不低，“这庄子早就欠了我们家老爷的钱了，契约白纸黑字，就算不抬宰相的名头，到哪个衙门还能不认？你们敢明抢我们的债目，比强盗还无法无天。呸！！”呸得比陈大勇还大口。

    呃……所以，这个庄子既欠了副宰相干儿子的债、又欠了税赋，没有能力两样都还清，两边的债主为了优先受偿，就打起来了？

    我的头怎么这么晕……

    这时，旁边有一只“东西”呜呜的发出声响，并拼命晃动，试图让大家不要忽视他的存在。

    我视线移过去，认出来，这个被绑得像个棕子似的、揍得鼻青脸肿的“东西”，好像有点眼熟？

    “呜呜！”“它”道。

    声音也很耳熟！

    “孙白脸，吵什么吵！再吵把你玩艺儿割了下酒，叫你白脸去！”陈大勇回头骂，还不怀好意的向我斜了一眼，其心可诛。

    不过他这一骂，倒叫我想起来了，这只被揍晕菜的棕子，是铁骑统领侯英身边的白净脸皮军官嘛！他还给我上过药、包扎过伤口，挺好的一人，怎么给陈大勇整成这样了？可恶！我上前去要给他松绑。陈大勇望前一站，想拦我。我怒目道：“你当心军法！”

    其实我也不知道军法是个什么东西，不过咋唬他一下，陈大勇还真的缩回去了。我走到孙白脸身边，看他身上绑的绳子还挺结实，一时半会儿怕解不开，就先拣容易的做，把他嘴里塞的破布取出来。咦，这块布浸透了他的口水！有没有搞错，我快点把它丢到地上。

    孙白脸活动着舌头，急着跟我道：“快去通报侯统领——”

    “对，你就舔你大人的屁眼去吧。”陈大勇嚷道。

    “侯统领能想办法给大家说和说和，这有什么不好！”孙白脸生气道。

    “说和？”陈大勇阴沉着脸，“今儿这事，得有个了断，不能一根舌头两张皮就跟他们和了。”

    “那你想怎么办？”孙白脸几乎要哭出来。

    我只有呆站在旁边听的份。这当儿，黑褂方可没闲着，收拾收拾包裹啊、钱袋啊、还有被砍坏了轮子的粮车什么的，又要将就着上路了。陈大勇往中间一横：“留下。”

    丁贵给他们挟在当中，脸肿得可怕，都被打成大舌头了：“翁（勇）子，灰哈（退下）……”

    陈大勇夷然不动。鸟嘴头儿冷笑：“怎么着，还想叫我们把东西留下？”

    “东西，留下；你，留下一只手，给我们大哥赔罪！”陈大勇道。

    “哇哈哈哈！”鸟嘴头儿狂笑，“凭你？”

    “我豁出去骨头不要，能把你这只烂手斩下来，你信不信？”陈大勇道，声音里透着那么股儿阴狠。鸟嘴头儿显然给煞到了，不自在的回头看看，叫人拿刀把丁贵逼得再紧一点：“你敢乱来，你大哥就不要了。”

    “翁（勇）子，呃（别）和他恩（们）磨叽。熏（君）子报收（仇），湿脸（十年）呜（不）晚……”丁贵好像很担心陈大勇的样子，努力劝他快走。

    陈大勇恨得跺地：“是英雄好汉，我们单打独斗！”

    鸟嘴头儿不理他：“等你求我放你大哥的时候，咱们再讨论英雄的问题吧。走！”

    下章：秋水

第一卷（旧稿） 第四十六章 秋水

    陈大勇没辙，跟柱子似的杵在那里了。我想想，这么僵着不行啊，硬着头皮走上去：“各位听我一句话……”

    “大哥要不是被杖刑打伤，会有机会被他们抓过去吗？你还有脸来说话！你仗着皇帝宠爱，无恶不作，什么东西！我呸！”陈大勇咆哮。

    皇帝宠爱？对，我TMD就仗着皇帝宠爱了，你怎么着吧！我气呼呼瞪他一眼：“让开！”

    这个人还真是吃硬不吃软。我一凶，他真的就让开。我昂首挺胸往黑褂家伙们走去。他们拿兵器对着我，我“嗯？”一声，他们兵器就垂了下去，果然不敢真的来砍我。

    我是皇帝面前的红人！有本事碰我一指头啊？哼！

    鸟嘴头儿急道：“侍郎？！”

    “皇帝带着本朝子弟，正在北边。所有的税赋钱谷，必须支持过去。”我冷冷看他，“谁敢阻拦？”

    他鼻尖上冒了汗：“副宰相。副宰相会商议……”

    我不理他，向丁贵走过去。有几个人想拦我，我手按剑柄，不说话、不看他们，脸四十五度斜向下，忧郁而冷峻，一步步走过去。心跳得像打鼓，脸上则努力保持冷静。气势啊气势，我要在气势上压垮他们！

    他们真的没敢出手。明亮的兵刃颤拌着。我手按剑柄，冷冷在他们之间穿过，兵刃在我面前退去、分到两边，跟着我，但不敢逼近。丁贵就在两步远的地方，有一把刀触到了我的衣襟，我回头盯了他一眼，那持刀的接触到我的目光，兵器竟然“当啷”落地，嘴唇发抖道：“我、我我，不是故意……”

    我的气势真有这么吓人？我自己有点儿糊涂，从前叫老板加薪的时候，好像没达到这种境界啊！没时间多想，关键是憋的一口气不能泄掉，我屏除一切杂念，冷冷回眸，看着横在丁贵脖上的大砍刀，伸手去捏。

    “侍、侍郎，你干什么？”这是黑褂方的鬼叫。

    “你盎（干）说（什）么？！”这是丁贵的鬼叫。

    我不理会他们，只是用两只手指捏起了那柄大砍刀。

    我身上根本没有半分武功，不能打、不能斗，只能摆出变态大侠的冰冷架势，两根手指，像捏着一个恶心生物一般，捏着刀锋，让它离开丁贵的脖子，满脸“恶心，我已经生气了，别惹我爆发”那样子的表情。心里面颤巍巍不断念叨：“大兄弟，千万别跟我动手，千万别找麻烦……”

    那拿大砍刀的还真不敢跟我找麻烦！乖乖的让我把他的刀挪开了，我把手指放开时，他明显的松了口气，

    丁贵的脖子已经自由了，我继续作淡定状问他：“能走吗？”他也给我镇住了，乖乖点点头：“能。”我下巴朝外面点点：“回去。”他就拖着脚步走开，步子是真瘸，一只手还老护着屁股，看来那顿杖刑挺结实的。该！叫他半夜来敲诈我！

    要说我的威势还真厉害，黑衣褂子这伙人集体呈石化状，凝视着我。任丁贵走出去了，他们继续凝视我。

    鸟嘴头儿是第一个能说出话的人：“程侍郎——”

    我冷着脸，站在他们车子之前，“锵”抽出剑，单膝跪地，“嚓”的把剑尖插进地里，气壮山河道：“我对皇上发誓，国家的赋税必须如额支援前线，直到他们平安回来！你们去找副宰相来说话吧。我，就在这里等着！”

    片刻，他们没有声音。

    喂，好歹说句话啊，哥儿们？我后背冷汗开始往下流了……

    噼哩啪，噼哩啪，他们本来打算带走的东西，都放了下来。鸟嘴头儿向我拱手：“得罪了，这之中可能有误会。小人去回报主人。”挥手带人走开。陈大勇扶着丁贵，也带人走了，大概去找侯英统领去。阳光灿烂的乡间小道，只有我一个人被留在一大堆财物旁边。

    剑身如一泓秋水。一个人、一把剑、一堆财物，接下去该怎么办呢？我肯定搬不动它们，而副宰相的人可能随时会来跟我理论——不，也许现在他们就躲在旁边窥视我？

    我抖擞精神站立。摆架子吓唬人嘛，固小事耳。我在肯德基曾经连续站柜台站了十六个小时！保持微笑、手脚麻利，最短时间内应付完排队的老少中外人士，岂是容易的哉？在这里站一会，真正小事，哼！

    一只乌鸦飞过去、两只乌鸦飞过去，我站着。云朵在天上哗啦啦飞过去，我站着……

    “你到底要站多久？”一个声音问。

    “向先生！”我叫出来。太好了，这次不是厉祥，是向先生。

    “唔，你要一直站到他们回来？”

    “是啊，不然还有什么选择。”我苦笑。陈大勇他们都是混蛋，把我一人扔在这儿，存心看我笑话。

    “唔，也行，那你就再站着吧。反正他们快回来了。”向先生道。

    “真的？”我道，“那，那现在，我们旁边没其他人吧？”

    “没。刚刚有几个村民想过来看，被他们庄主拦住了，大概怕生事吧。”

    总之就是没人咯？“太好了！”我长吁一口气，坐到地上休息。呼，太阳底下站正姿，真累人！

    “刚刚表现得不错啊。”他表扬我。

    “还好啦……心悬着哪。”我怪不好意思的抓头，“我都没料到最后他们这么听我的话。都不晓得为什么。”

    他轻轻笑了一声。

    “怎么？”我问。

    “传说中武艺超群的程昭然，又是皇帝的宠臣，站在面前一看，又是这么玉一样的人品，换了我也不敢跟你打的。打赢了你，怕皇帝砍我脑袋；打伤了你，我心疼。”他笑道。

    怎么这么油腔滑调！我皱皱眉头：“对了，你是程昭然的什么人？”

    “你还是认为，自己不是程昭然吗？”他悠然道。

    “我当然不是啊，不是告诉过你——”

    “你自己拿着剑照照。”他道。

    剑？我提起剑来看，秋水般明澈的剑身上，映出了我的眼睛，我一怔。

    那双眼睛，如宝石般熠熠流光。就算某些电视明星戴了美瞳、用灯光打着、可能还加PS，效果也不过如此。我自己乍看之下都惊艳怔住。

    “内力流转，眸光自滟。你的武功分明还在。”他这样说。

    嘎？真有武功？我大喜，试着用指头戳戳剑鞘，没戳断；向前方树木劈出一掌，树枝动了——那是风吹的！“明明没有武功嘛！——哦，对了，季……嗯，皇上曾经输真气给我疗伤，也许是他的真气？”我猜测道。

    “好，他们来了，你自己应付吧。我有事要走了。”他道。

    “谁来了？哎，你为什么不出来让我看一眼？你是谁？喂！”我跳起来连声问。可是半句回答也没有。他真的走了。

    什么人嘛！搞得这么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相。他以为他是太乙真人？讨厌！

    不过，他报的消息没错，鸟嘴头儿真的带了人来了，是王员外郎吗？哇，不只，连副宰相都来了！我赶紧站站好，准备狠狠跟他们斗一场。

    可是奇怪，他们看起来怎么灰头土脸的？

    他们身后，还有宫女、太监，再后面跟一辆挺漂亮的轿子——倒不是“八抬大轿”，小巧一些，大概是叫“棕檐子”的那种东西，看外表装饰之华美，大概是宫里的。

    宫里有谁出来了？

    我下意识把腰板又挺了挺。

    太监上前一步，朗声宣旨，宣的是皇后凤旨：税赋国家大事，有章可循，宜照章办理。另，宣程昭然进宫晋见。

    季禳不在宫里了，我进宫晋见什么呢？难道见皇后？我怔一怔。他们请我上轿。那顶棕檐子原来是空的，专门过来抬我。我便上去。宫女过来扶我，头上本都戴着蒙纱帷帽，离得近了，可以看见纱中的面容，其中的一位忒的眼熟。“小素！”我喜悦的低唤。她抿嘴笑了笑，极轻微的摇了摇头，请我坐上去。

    摇头是什么意思？叫我别说话、警告我有危险、不赞成我的行为、还是表示对我没办法？唉，她们宫里人的小动作，我真是摸不着头绪。

    下章：太庙

第一卷（旧稿） 第四十七章 太庙

    要见我的，果然是皇后。只是地点不在她自己的宫殿里，而是在太庙。

    “你不能进来。这个地方，只有李家人、以及皇上恩准的人才可以进。”她一身素袍，跪在庙堂里面，静静对我道。

    我“哦”了一声，只好在外头台阶下屈膝陪着她跪。

    疯女人。她自己把我叫来，然后她自己跪里面，逼得我跪外面，这是什么待客之道啊！幸好，天公疼憨人，没有下雨来淋我。真是幸好啊幸好……

    “听说，程侍郎刚刚手握剑柄，逼退王胜先整团家臣？”她道。

    “呃，臣……臣只是完成任务……”我硬着头皮回答。

    “哀家坐在这里，有时忍不住遥想，你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呢？明明杨柳般的身段，对谁都不肯倚赖，手持宝剑、愚蠢而骄傲，遇到什么样的困境也没有退缩，一身荣华、一身寂寞、一身坚忍。那是什么样的世界呢？”她微微仰起脸，道。

    “呃……”我头皮发麻。她确实已经知道我是女的了吧？光听这段话，我真要当她爱上了程昭然！

    “为了这个缘故，哀家不希望看见你跟着皇上出征。”她幽幽道，“可也为这个缘故，哀家忍不住想，如果你在皇上身边，会不会更好？你会保护他。那样，哀家比较安心，也不必跪在这里，心怀忐忑。”

    “唔？”我完全有听没有懂，只能尴尬的应了一声。

    “就是刚才，前线报，我朝有部分军队被北虏设下陷阱围困了。”她说。

    我猛然抬头，眼前一时什么也看不见。季禳？不不不，他是皇帝，重点保护对象。被围困的绝不会是他。

    可我的心为什么跳得这么慌，喉咙发紧，舌头急着问：“救援呢？人力和粮草，跟得上吗？要不要在京城紧急再调一批力量过去？”

    “程侍郎，你很聪明，你是想趁机再夺王家债务去充军饷、削我们王家的面子吗？”皇后冷笑，“哀家告诉你，这件事可一不可再。哀家以和为贵，你也该知道点分寸。”

    她语气里的东西，是怨恨吗？我怔怔想。唉呀她原来这么恨我。

    “可、可是前线确实紧急！粮草和物资——”我道。

    “皇上不会有事。”她硬梆梆道。语气实在是太硬一点，不知是想说服我、还是说服她自己。

    “可，您是国母啊！前线每一个战士，都应该得到您的关心不是吗？”我不可置信的问。

    她略窒一窒，声音变得急躁了些：“我是皇后！王姓的女儿作了皇后，王姓的面子不能被你削到地上去，你不要东扯西扯！”

    面子……好吧，她的“王姓”家族，想必花了很大力气才让她当上皇后，所以她要照顾家人，也可以理解。“我截了员外郎的债项，会用我自己的宅子抵给他，这样行吗？可，季——皇帝在前线，贵族却在跟国家抢税赋，你不担心吗？”

    “皇上不会有事！”她硬生生道。

    好吧，我们又回到原点了。这个问题看来再没什么讨论余地。我叹口气。

    她定了定神，再开口，声音有点自嘲：“如果哀家告诉你，哀家现在再没什么可以牵制你。你是会去寻死呢、还是觉得解脱？”

    “啊？”

    “哀家曾答应你，会全力帮助你们夫妻团圆。前段时间，哀家确实查到余骏远可能还活着。他是自行跳崖的，孔地牢子根本没有拿到他的尸首，事实上，后来在崖下也没有找到他的尸首——”

    “什么！那季、皇上，皇上为什么没有告诉我？”我的心嗵嗵直跳。

    隔着帘幔，皇后向我转过脸，语气很嘲讽：“你是真的傻了，还是跟哀家装糊涂呢？程、昭、然！他要留你，哀家则要借着余骏远叫你离开。所以天底下最恨你的哀家，是你最坚定的盟友。你的未婚夫只能交托在哀家身上。你不明白？”

    我哑口无言。原来是这样。我，早该明白。

    “他可能在孔地逃亡。追杀他的，如今可不是厉皇，如果你不是太蠢的话，当然也该想到了。”她继续道。

    是的。是……真的吗？季禳在追杀我的未婚夫，为了……“我”的缘故？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而现在战事一起，我派出去的人也没辙了。那边打得一塌糊涂，又是皇帝的军队在那儿，恐怕余骏远已经死了也不一定。就算现在没死，随时可能死掉也说不定。”

    我心下一跳。她在暗示我什么？季禳发动战事，难道不是为了国家，而是——只为去杀一个人？不，我不接受这个暗示。我相信我眼睛看到的、心里所感受到的东西。季禳可能是有很多事瞒着我，但不是那种视战士生命如草芥的浑帐。

    “所以，你确定还要支持这场战争继续下去？”皇后冷笑，“你不是有影响力吗，那就利用你的影响力吧。早日叫他休战，大家都好。”

    休战，是不是对她们王家比较有利？我努力回忆那天朝堂上的争论场景。副宰相……似乎是站在季禳一边没错啊？难道明里支持季禳主战，暗地里却主和？

    忽然，那两个面貌一模一样的宫女小姑娘跑了来，真的是提起裙裾用跑的，慌急慌忙叫声皇后娘娘，进去禀事。

    出了什么事？

    风吹起帘帷，我终于看见了皇后的脸，未施脂粉，线条清秀，比我想像中的要年轻很多，但眼角有点松弛。双生宫女小姑娘急切的对她说了几句话，她腰板猛然坐直，脸变得像死人一样白。

    不祥的预感，像只冰冷的爪子，攫住我的心。

    帘幔在风里慢慢落下，像原来一样洁白轻柔。皇后凝坐片刻，道：“你赢了。”声音比刚才衰老了整整十年。

    “娘娘？”我紧张道。

    “被围的是皇帝，我们要尽一切力量救他。王家必须带头，一切私债都替国家让道。哀家会让每一分力量都尽快到那边去援救。”她涩声道，“但，这并不表示你可以驳王家的面子。王家有了姿态，你还是要做出你的姿态。”

    “侍郎府吗？我回去就把它赔给员外郎。”我道。

    “你倒是爽快。”她疲倦的笑了一声。

    “因为，这是小事，这不是重点吧？重点是别人的生命还在那里——”

    “生命，”她打断我的话，“是在胜负与荣耀之上，才存在的东西。你懂吗？”

    “……那娘娘此刻，觉得荣耀吗？”我无可奈何的问。

    她沉默良久，挥挥手：“你走吧，我累了。”

    我默默退下。

    下章：天堂

第一卷（旧稿） 第四十八章 天堂

    侍郎府，我还没呆多久，就这么拱手送了出去。抛弃一个府邸，比抛弃一个男人容易，只需从门里走到门外，再挥一挥手即可，砖头和窗棂不会扑上来揪着你的脖子哭：“你为什么要抛弃我为什么为什么——”

    水玉稍觉有些可惜：“花砖地刚打磨好，葡萄架上正长叶子呢……”

    “新房子也会有砖、有植物。我们的日子会过得一样开心。”我搂着她的肩膀，嘻嘻笑。

    真的，只是送掉一幢房子，又不是破产。我们要搬去的小房子，是砖头砌的，还带个小小天井，门前居然还有地！可以种瓜点豆，可以养几只鸡。嗳嗳，你知道现代社会被房东扫地出门又没找到下一家可以租的房间，是怎样麻烦的境地吗？一旦经历过，就知道如今的处境是天堂了。我笑嘻嘻。

    “总觉得太便宜了那个员外郎。”水玉怨恨未解。

    “他也没有太便宜就是了！”我打个哈哈。给出宅邸的时候我加了句话：这宅子也不知多少钱，员外郎您看着办吧，要有多，反正都帮我捐到军费里得了。听说最后他没怎么好意思，果然捐了大笔军费。

    也许，他也不在乎这点钱，只是要跟我斗个气罢了。正好，我不在乎受气，只是在乎能多一点粮草、多一点援助的力量到前线。我们各取所需，可不快哉。

    几件换洗衣物、几块毛巾、两床铺盖，过日子还需要什么？古话说：良田千顷，日食不过三餐；广厦万间，夜眠不过八尺。

    当然，怀光牵了出来，它几乎像水玉一样，是我们的家人了，除此之外，连书我都没带出几本——一屋子的书，砸得死人，大半是程昭然进京后新置的，她的好学精神固然可嘉，但人的精力毕竟有限，真正熟读并精注的，也不过几本。我将这几本带出来，其余都留给后头主人去伤脑筋。如果我想找新的书来看，我可以去图书馆——黄光就是我的图书馆长。

    他们家真是世代书香，积累下来，财富是惊人的。我可以在那里消磨一辈子，皓首穷经，把自己培养成一名古籍专家，就算以后又不小心穿回现代，全世界的汉学研究所都会抢着用高薪聘请我。

    可是我发现，我的手只是在桌子上划两个字：孔地。

    孔地孔地，我从未谋面的余骏远消失在孔地。季禳被围困在孔地。

    第三天、第五天、第十天。黄光的书桌被我划掉了一大块漆。“抱歉。”我说。黄光什么都没有回答。

    季禳被围困第十天。

    我听说，那里有粮草的话，也应该耗得差不多了。我听说，地形太险恶，近处的援军打不进、粮草也运不进。季禳孤军深入得太多了。如果调大部队从后方赶去援救，路程还要十天。

    两个十天。

    我听到一种说法。我是佞臣，李朝的祖宗对“佞臣程昭然”发怒，所以不再保佑李朝的子孙。我的举止、我的相貌、我在厉祥手里度过的日子、在季禳身边度过的日子，甚至满大街“侍郎斜”的颓唐少年，都是我的罪。只有把我当祭品给祭祀了，祖宗才会息怒，季禳才能得以解围。

    “你怎么说？我如果自愿献祭了，会对局势有所帮助吗？”我腿伸直了搁在桌沿上，十指交叉，问黄光。

    “大人的话，还是直接领兵去救皇上，对大局比较有帮助吧。”黄光回答。

    大人的话……可是我不是他以为的“程大人”啊。我叹口气：“不，你弄错了。那种事我做不了。”果然是只配当祭品的废柴一棵，我。

    “从前我对自己没信心的时候，大人劝勉我：至少试着去做一下！”他道，“如今大人自己，不愿意试一下吗？”

    多么心灵鸡汤式的建议！我真想问他：你听说过拴链子的狗吗？喏，狗被链子拴在树上，链子长短不同，长链子的狗可以去到很远，短链子的狗只在在鼻子底下一寸讨生活。然后，有一些短链子的狗开始挣扎，偶尔有几条竟然真的挣脱了锁链，于是心灵鸡汤的编写者们就拿这个当范例，说：看！看！只要勇敢的尝试一下，还是有希望的！如果你的处境没有改善，那是因为你自己没有努力的关系。短链子狗们信以为真，觉得世界还存在希望，而如果最后自己没有成功、那都是自己的错。

    不、不、不。挣脱链子只是特例。心灵鸡汤只是喊出来的鸡汤。绝大部分短链子狗只能在鼻子底下一寸终老。我根本没有能力带一支军队冲到陌生的北方去，公主屠龙。那是太神话的事件。

    ——然后我发现，我向黄光告辞，出得门来，马头不是向着自己的家，而是向兵部。

    苦笑。我觉得我的身体里老是有两个自己。一个自己透彻、冷漠，对这个世界进行最无情的剖析、并给出最理智的判断；而另一个自己却冲动、愚蠢，火烧火燎，毫无道理可言。真不幸，尽管我的大脑完全赞同前一个自己的决定，控制我的身体的，总是后一个自己。

    我到底还是去了兵部。

    下章：正气

第一卷（旧稿） 第四十九章 正气

    兵部尚书的脸色很尴尬、很诧异。当我提出我的要求后，他的尴尬和诧异成倍增长：“那边的军机材料？但是侍郎，我不可能给你，再说也不可能让你带兵出去。你想啊，宰相、副宰相……唉唉。”

    唉什么？季禳不让我去打战，是爱护我。宰相和副宰相不让我去打战，是想把我留在京城当祭品么？

    我“噌”的抽剑。

    安静的房间里，剑出鞘的声音，比我想像的要刺耳。尚书的脸都青了：“你干什么？啊啊来人——”

    我倒挟剑身，把剑柄递给他。

    尚书圆睁眼睛看了我几秒钟，挥手叫赶来的人退下，问我道：“这是做什么。”

    “如果你觉得我是佞臣，那就杀了我；如果觉得我对皇帝还能有所帮助，那把我要的东西给我。”我简单的说。

    他跳起来：“你这不为难我吗？收剑，收剑回家去！”没好气的拂袖赶我。

    我坚决不动、打死也不动：“两个选择。要么我现在死在这里，要么我拿到那些资料。不会有第三条路。”

    他怒发冲冠：“你疯了！”

    对啊，疯子才会真的死在他面前。他如果真拿剑刺我，我大不了落荒而逃，回头再想想其他主意就是了。可是表面的戏份要做足，我挺着腰板跪着，直视他，满脸的正气凛然。

    他终于屈服：“好了，好了，我拿给你行了吧？剑收起来，收起来。这是什么事嘛，真是……”嘟囔着翻出一叠文书给我，悄声道：“别说是我给你的，知道了吗？”

    知道！他不敢违抗季禳的意思加害我、又不敢明着跟某些人对抗，只能“无可奈何”的、悄悄儿的帮我。我这双现代社会里磨炼出来的势利眼，果然没有看错人。

    小心把这些文书在怀里藏好，我出门，要回家细看，迎面撞上一位仁兄。我没叫，他先叫了：“程侍郎？”

    如果把世上的人分为两种：一种是我愿意见到的，一种是不愿意见到的。这人显然在我不愿意见的那一类，而且排名比较靠前——他是丁贵。

    我喉咙里咕噜一声，算是打过招呼，抱着怀里的宝贝埋头要走。他横移身体拦住我。干嘛干嘛？要打架吗？我采取阿Q的政策，怒目而视了。

    “程侍郎，你独抢护驾功劳，没分我们铁骑兄弟半杯羹，还把我搞到大牢里去，就算上一次你救了我，我也不会领你的情！”他掷地有声道。

    “好的，好的。”我也没打算叫他领我的情啊，咦！大哥，各走各路，借过——

    “但我丁贵，有恩报恩，有怨报怨，恩怨分明。我丁贵一时大意，被那些鸡崽抓住，是你救我，我必还你一次。你有什么难处要帮，我丁贵绝不会皱皱眉头！”

    “呃……”他是很阿沙力没错啦。不过我没什么难处要他帮啊？唯一的请求是：大哥，借过——

    “喂，这几天不是有人说要把你烧了吗？！”他急着道。

    烧了？呃……他说的是祭祀？好、好的，没错，谢谢他的提醒。所以我的确可能会被串串烧、被巴西烤肉……所以我现在回家，是应该研究战略资料、还是应该打点行装跑路？

    “喂，你该不会以为那些白痴能帮你吧！”他把我的沉思当成是对他的漠视，急着把手一指，道。

    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但见几个“侍郎斜”的骑马少年，甚至还有贵族装束的少女。这几天，我来来去去时，是经常见到这些人没错，但丁贵一指，我才醒悟：他们在跟踪我？

    跟踪我干什么呢？

    我还没醒过味儿来，一位少女已经忍不住了，策马奔到我面前，尖叫：“侍郎！这个武夫要为难你吗？”

    丁贵喷了口恶气。我保持发呆表情。后面一个华衣少年打马而出，先喝一声：“六妹，休得急躁！”复向我施一礼，“侍郎，如有难处，我们都会保护您。”

    “保护我？”我继续发呆。

    “嗯！美丽有什么错！马术与剑术高强有什么错！衣服怎么高兴怎么穿有什么错！”他们振臂呼口号，“抑制那些老古董的坏话，保护侍郎！”

    所以……这些吃饱了撑的没事干的贵族子女，是来保护我的？我呆呆的把目光转向丁贵，丁贵蔑视的喷了个响鼻。嗳，他这个神态，有点像鸿喜，我不觉笑起来。

    “侍郎笑了，侍郎笑了！”那些少年和少女们雀跃。“他认可我们的行动！”“不，那是因为侍郎斯文淡定，所以在任何恶劣情况下都笑得出来啦！蠢材！”

    我有了天皇巨星的感觉，飘飘然挥一挥手：“诸位，诸位。听在下一句话。在下很感谢你们，可若真发生什么事，不是诸位所能抵御的，诸位还是请回吧……”

    “对，那些纨绔子弟有什么用。你有什么事还是向我求助——”丁贵鼻孔向天说完一半，那些愤怒的唾沫星子已经淹没了他：“你又是什么子弟啊！你很了不起啊？”“我五岁时就有专门的小马练习骑术，十岁已经能开弓射箭。你是懂个什么啊？”“你穿不起纨绔才说这种酸溜溜的话吧？有没有素质啊！”“混蛋，你根本是想独霸侍郎吧？！”“啊啊——”

    丁贵的脸色，已经由红变青、由青变白、由白又变得血红，眼看就要火山爆发了。我心中忽一动，把他拉到旁边：“铁骑左翼归你指挥，你是不是真能指挥得动？”

    “干什么？”丁贵虽然满脸红涨，但还没有警惕性，“报恩，我丁贵一人承担。有损国法的事，铁骑兄弟不能跟我陪葬。”

    “不不。我保证大义名分无亏，但可能得不到长官的准许。这种事，你答不答应？”

    丁贵困惑的看我：“是什么事？”

    “目前我还不能确定。如果我确定下来，你能不能第一时间帮忙我？”

    丁贵一挺胸膛：“我丁贵绝无二话。若于大义名分无损，铁骑兄弟也绝无二话！”

    “好。”我吃了颗定心丸，同他告辞，摆脱了那些贵族子女们，骑着怀光回家，匆匆把马缰交给水玉，便埋首于兵部尚书刚刚交予我的材料中。

    下章：双瞳

第一卷（旧稿） 第五十章 双瞳

    季禳被围之地，是孔地西北部的双瞳山。古代的地图画得比较粗糙，但大略可以看出那座山有两个环形结构，靠北的一个山环地势略缓，称为“外瞳”，真族军驻扎在那里，把季禳军队逼在“内瞳”。内瞳山势极险峻，真族军队一时攻不进去，而李朝的援军，一时也难以到达就是了。

    此时初夏，草木都在茂盛时候，季禳的军队被困山中，照理说纵然粮尽，也可以挖野菜、打山中动物为食。但我再看了一份材料，不由得长恨一声，咬上了嘴唇：内瞳山，竟然是石质结构，几乎没有什么植物生长，更别说是动物！而且，那山传说是受诅咒的，阴雨天有妖物出没，以火箭灼杀生灵，只有山崖下一小块地界，有神祠庇佑，可供人躲避。季禳的军队，就困守在那片方圆不过几百米的狭窄地界里。

    算算时间，他们带着的粮草，一天前就该吃完了。现在，如果想保持战士的体力，恐怕只有杀战马吃肉一途。但若将战马吃掉，骑兵降为步兵，战斗力锐减，又将如何突围？

    我将那几张制作粗略、没有等高线、比例尺也可疑的地形图探在桌上，仔细的看，要从那一笔笔墨线中找出季禳的生机。

    从京城，取道孔地中部，绕向西南，地势较崎岖，道路弯折。目前朝廷援军是取道这条路，所以日程是以十天计。

    若取道孔地的西部，直接插向北边，地势较平坦，有一条康庄大道。快马两日，便能推进至离双瞳山很近的地方，可是面前突起一线很高的山脉，称为枯摩山，截断了道路，车马根本无法通行。所以朝廷根本就不考虑这条路。

    他们的考虑有道理。骑兵、粮车，都难以从这道峭壁翻过，这条路从来就不是兵家之路。季禳当初举兵，也是从中部的十日之道杀出去的，根本没考虑从枯摩山绝地奇袭。

    当真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我的手指一寸寸在地图上挪动。天底下没有真正的绝境，末日可以求生、密室可以杀人。在这里，一定有什么，是被我忽略的？

    我的手指停在一个小点上，“林家堡”，这是它的名称。它就在峭壁之上的山林间。

    它的规模一定很小，朝廷没有记录它的足够资料，只是说“十余户人，祖制聚居，猎户为生”，于是甚至没有费力气建一个村级建制、选派一个村长，只是将他们自己世袭的族长封为行政长官，在官员名录的最末册记了一笔、备了案，也就完了。

    我的手指就停在那里，一些片段哗哗掠过我的脑海。

    绝壁；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黄鹤之飞不得过；飞翎；木马流牛；栈道连索；玛那……

    “就是这样！”我情不自禁的叫出来。水玉忙过来：“就是怎样？”一看我的脸，倒吸一口冷气，“怎么搞的！”忙拿帕子按我的嘴，“怎么弄成这样？大人您怎么搞的！”说着，眼圈泛红。

    原来刚才我一直咬在嘴唇思考，没注意，咬破了，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来。

    “您就不觉得疼！？”水玉恨得骂我。

    “嗳哟哟，轻点……”她这么一提醒，我才觉得真疼，可一想到时间，也顾不得撒娇了，改口道：“不，还是快点把血擦掉就好，不用上药！别怜惜我！”玩笑着匆匆与她告别，就去找丁贵。

    “兵部尚书估计不会同意我出征；宰相他们可能也不会认可我的方案。”我开门见山对他说，“可是你以一个军人的判断，告诉我，这件事可不可行？”

    丁贵一路听我讲，一路拿手摸脖颈儿，等听完了，嘴巴张开来：“老天，这是拿脖子跟铡刀赌。”

    “所以？”我忐忑问。

    “丫的死就死个毛吧，光棍横竖横，赌！”他一拍桌子，“叫陈大勇来！”

    小兵跑步去传令，陈大勇“噌噌”赶来，那脚步，顿地有声，一进门牙子，看见我，愣了愣：“程侍郎？”扭头问丁贵：“大哥，啥事儿？”

    “你过来听这个！”丁贵把他叫到近旁，说了我的计划，我又加些补充，陈大勇听得真眨巴眼儿。等说完了，丁贵道：“没说的，是个拼命的活。你跟不跟？”“丫的还真是个拼命活儿……”陈大勇把大牙一舔，抬起手掌，往胸脯上狠拍，“底裤押天门，没说的！兄弟的命是大哥的，大哥说赌，就赌他个丫挺的！”

    “好！”丁贵吼了一声，声音之大，震得我耳膜嗡嗡响。他向我一个挺胸：“铁骑左翼的兄弟，就交给侍郎啦！侍郎你下令！”

    爽快！我把手蘸了茶水，就在桌上唰唰的写。兵部有一部分粮草守护比较薄弱，以铁骑的力量有把握劫出来，一劫到手，即刻打马上路直奔枯摩山去。兵部尚书这边由我留书晒以厉害，叫他别派太厉害的追兵追我们。丁贵快速联系军中养信鸽的，试着以飞翎传信林家堡，叫他们配合。但林家堡实在太不起眬了，军方从没用信鸽与他们联系过，所以如果“飞翎传信”失败，再启动第二套方案：“精兵猿度”。

    计划筹定，大家就要分头行事。丁贵吩咐陈大勇：“你现在就去安排打劫，打完了立刻出城——”陈大勇一下子面红过耳：“我、我先去安顿一下九娘行不行……”“哦，九娘，当然。”丁贵的脸色立刻也有点尴尬。我回忆起那个玫红裙子的丰胸美女。三角恋么？算了，反正与我无关，我走出营门去，打算办我自己份内的任务，忽然一怔：

    那些贵族子女，怎么又在门口候着！？

    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是他们跟踪技术太高还是我的反跟踪意识太差？嗳哟我头疼。

    “侍郎，您有什么计划？请千万让我们参与。”昨天那为首的少年打马而出，向我请命。

    “不，哪有什么计划。今天天气真好……”我讪笑，顾左右而言他。

    “侍郎神仙般人品，潇洒绝伦；但一到关键时刻，慷慨激昂，蹈死不顾。在这样的危急时刻怎么可能会没计划呢？我等对侍郎心仪久矣，请侍郎再勿把我们当外人！”少年道。

    我什么时候又成了“神仙人品”？神经，这些年青人荷尔蒙过剩。天下哪有那么多神仙，心仪个头！我伸出两手赶他们：“真的没什么事啦。瞧这太阳多烈，诸位回去消消暑吧，别让你们家大人担心……”

    “侍郎！”少年一声大叫。把我吓一跳：“干干啥？”

    “我方家第一十二代孙方铮，祖爷以武将身份追随太祖开国，其后叔爷、爷、父、叔辈，也有太守、执金吾，也有隐士、白衣，就没有出过一个贪生怕死之徒。我方铮，昂藏七尺，也敢酗酒寻欢、也敢引刀一快。虽然功绩比不上侍郎，但侍郎不能藐视我！”华衣少女在后面小小声跟了一声：“也不能藐视我。”众少年附和：“我也是、我也是……”

    呜，酗酒寻欢，很光荣咩？我还真是不敢藐视啊……苦笑数声：“听我说，事情紧急，而且会有性命危险，你们真的别掺和了……”

    “性命算什么？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方铮豪气干云答道。华衣少女立刻跟进：“我也是。”不过声音抖得比较厉害。后面的子弟们，有的仍然神色豪迈，而有的，开始不自在起来。

    我看在眼里，已有分数，招方铮近前，以推心置腹的口吻道：“你说得不错，我是有计划。可是你知道我最担心的是什么吗？不是我要赶赴的地方，而是我的后方。你应该知道我在京城的处境有多么艰难？”

    “是！”方铮自得的回答，“我们都知道！”

    好好，他们都是耳目灵敏的好孩子。我继续：“所以，如果你们真的愿意帮我，能留在京城吗？你们的父母应该很重视你们吧……”

    “但这不影响我随侍郎去完成危险任务！”他立刻回答。

    唉唉，好孩子，知道你热血了，知道你想当狄青李广詹姆斯邦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们可以利用你们的身份帮我稳定后方吗？向你们的父辈施加影响。要知道，后方少一句流言，我在前方就多一分安心啊！”我真情流露道，几乎要挤几滴眼泪出来给他看。

    他也被感动了：“是！我们一定做到！不过侍郎，你真的不需要其他帮助吗？比如人力、比如银钱、比如物资……”

    “嘎？”我发誓，我的眼睛一定闪闪发光，“银钱和物资？你能弄到多少？”哎，语气自己怎么听都怎么觉得鬼祟。

    “那要看侍郎要多少。”他也鬼鬼崇崇凑过来。

    “你能弄到多少，我就要多少！”我狮子开大口，几乎想哼哼：天王盖地虎啊，开个百鸡宴啊……

    （遥远的某处平行空间，某鸡丁又打了个喷嚏……嗯，春暖花开，谨防感冒啊……）

    “那好。”他道，“我们家的银库、粮仓，搬空了给侍郎，够不够用？”

    “那是多少？”我星星眼。

    “我也不知道啊……”这二世祖挠挠脑袋，“反正要安排一队人马去搬吧？不过没关系，我有几个忠于我的家丁，可以瞒着我爹帮忙出劳力。”

    “很好很好。我再介绍你认识铁骑军的几个兄弟，关于具体的操作战略，他们应该比较老手，你们商量着办。搬粮草就行了，银库，你们家自己要用的。”我大发慈悲给他爹妈留下了银库，然后再补一句，“事情完了，你要乖乖呆在家里，好好孝顺你爹妈，知道吗？”希望你不要被你爹打死。心里这样为他祷告。

    “嗯……嗯。”方铮应了一声，我拍拍他的肩。心满意足的忙我自己的事去了。

    吉人天相，瞌睡就来枕头。我觉得未来的前景，不是我想像中那么艰难呢！

    下章：投靠

第一卷（旧稿） 第五十一章 投靠

    丁贵他们一点也没客气。方铮他老爹的粮库，就这么被我们五鬼搬运法抢劫一空，方铮还介绍了几个铁哥们家的粮库供我们抢劫。呜，那几个败家子儿的爹妈真晦气，而我是真幸运啊真幸运……

    一切顺利，直到启明星在黎明的天边闪耀，我们踏着晨露打马狂奔，方向是枯摩山而，面前是——

    面前，路口，是方铮，和他的几个败家子铁哥们，和他们带的吃里扒外的家丁。

    “你们在干什么？！”十八相送咩？我肝肠寸断。

    “侍郎！”方铮很高兴的告诉我，“有六妹在家，一定能安抚我爹娘。我们现在是来投靠你的。”

    “我、不、接、受、投、靠！”我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方铮耸了耸肩，对他的狐朋狗友一招手。他们就跟在我们旁边走。

    “你这算干什么？”我真想揪着这小子的衣领把他拎到空中质问。

    “天下人的大道，天下人走之。侍郎有权利拒绝我们参与您的行动，但是总不能拒绝我们走走路的。”他道。

    我想吐血！MD……他确定他是个贵族子弟，不是跟屁虫、哈叭狗那一类东西修炼成精？

    丁贵咳了一声：“侍郎。”

    “怎么样？”我用求救的目光望向他。他有没有办法把这几个家伙赶回去？

    “我们拿了他们家的东西，又赶他们走，不太好吧？这么多粮草，买个功名都够了，何况是从军。”丁贵道。

    “嘎？”他知不知道他自己在说什么？这个家伙，有没有搞错！他的屁股是坐在哪个板凳上的啊！

    连陈大勇都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丁贵了。我确定丁某人的脑袋已经熬夜熬坏掉：“你要他们从军？”

    “侍郎，你没有年少热血、急于建功立业的时光？那时，你不希望有人提携你吗？”丁贵动之以情。

    被他说中了！我真没有什么年少热血建功立业的时光。一日三餐加学费已经够艰难，功业？哼哼，我的最高理想是下辈子投生成败家子啊一名，除了坐吃山空之外没有其他功业。他知不知道？

    方铮策马与我们的队伍并头而行，拿眼睛看我，眼神黑亮。真奇怪，他们，他、黄光、季禳，统统有这样黑亮的眼神，是叫作“理想”或者“信念”的东西？我这种又懒又贱的无赖，到底为什么要成为他们注视的对象啊……

    我有气无力的挥挥手：“过来吧。”

    方铮欢呼一声，领人加入我们的队伍。这些公子哥儿，要命，身上穿的还是绸子的华服，领口还是斜的。我听说他们被爹妈揍过，都不肯把领口拉正。这到底是为什么，嘎？我真是老了，统共不明白为一个衣领子挨揍，是有虾米意义。

    “衣服，”我没好气的向他们比比手势，“在军中就要有军人的样子。给我拉正。”

    “哦。”方铮应了一声，把衣襟拉正。他的哥儿们学他的样。

    咦，这么乖乖听话？倒叫我寻不着岔子给他们发脾气。我对丁贵把手一挥：“你照顾他们。”谁叫你讲情的？哼！

    丁贵点了点头，把陈大勇叫过来，任务下包：“你照顾他们。”

    大鱼欺小鱼，小鱼欺虾米，陈大勇这只虾米暂时没有其他紫泥可以再次分包，只能答应下来，跟方铮他们说了些行军注意事项，方铮爱听不听的。陈大勇郁闷的跑过来跟丁贵诉苦：“大哥，把那种人弄到军队里来干嘛？”

    我正好在旁边，听到丁贵冷笑着回答：“让他们吃点苦头，这种公子哥儿……”山风吹散了他后半句话。

    我无奈的摇摇头。一致对外还来不及呢，哪有这么多心力内耗，有的人真是精力过剩。

    “侍郎，我们把行军速度再加快吧！这样可以早点到达！”丁贵对我叫。

    狡诈的家伙，你是想折腾一下方铮他们才真吧？我肚子里嘀咕。不过任务也确实紧急就是了，我点点头：“提速。”

    我们开始了为期两天的狂奔。马匹毕竟不像汽车那么舒服，奔驰时颠簸是免不了的。虽然有马蹬、马鞍可以让骑马人省力舒适一点，但那些颠簸，总要肉身来挨。奔跑一天之后，方铮他们带的一些家丁已经揉着肌肉雪雪呼痛，说全身散架，要撑不住了。方铮扬手就给他们几马鞭，我拦住了，让几个实在吃不住的家丁回去。

    家丁的职责本来就是保家护院，而不是急行军。人家领一点薪水，并不是活该做牛做马做炮灰的，何必为难人家。

    我奇怪的只是：我明明没有经过骑兵的训练，这样狂奔下来，居然也不是特别累？腿、腰、背，稍微有一点点酸，也并不比十几岁时替人搬啤酒箱子之后更累，难道……是程昭然身体的关系？我抬起“我”的手腕端详：还算结实，倒看不出多少肌肉。如果要作为“男性”来说的话，那绝对是纤细的，占便宜是骨架子小，线条怎么看都优美——就是这具身体，帮我支撑了急行军吗？“程昭然，你的底子真好。”我打内心深处赞叹。

    “手腕受伤了？”丁贵蹩过来问。

    “啊？啊，不，没有。”我怪不好意思的把袖子放下来，脸上一热，“没事。”

    “那个……晚上我们睡的是帐篷，侍郎会不会不习惯？”他道。

    奇怪，怎么忽然对我这么关心、嘘寒问暖的。他转性子了？我莫明其妙的摊摊手：“我没事啊。”老兵们在训练有素的搭帐篷，我早看见了，何必他特意跑过来告诉。打个地铺而已，有什么的？又不是没经历过。以前租人家毛坯房，没钱买床，铺几块塑料地板就睡了半年，想想日本韩国人还不是镇年累月的睡榻榻米，统共有什么妨碍？倒是——

    “哦，我去问问那几个公子爷有没有事。”

    方铮在跟几个士兵叽叽咕咕的。这贵族公子！别是不想打地铺，在找麻烦吧？我不放心的跑过去，听见他们谈话的内容，松了口气。

    我低估了方铮。他原来在向士兵请教搭帐篷的方法呢，真是个好学不倦的孩子。看见我过来，他也像其他士兵一样挺胸肃立致意：“侍郎！”

    “一天下来，很辛苦吧？还吃得消吗？待会儿睡帐篷，能接受吗？”我关切的问。

    “还好。”他笑着摸摸鼻子——说实话，他的鼻梁真英挺，就某国靠整的都未必能整出这样漂亮的鼻梁来——“侍郎都不辛苦，我怎么会辛苦。”

    “我没什么的。你比较不容易。”我笑起来。我全凭着程昭然的身体帮我撑着，不然，现在恐怕全身酸痛的倒床呻吟呢！这好比考试作弊打小抄，占了便宜也就占了，总不能再吹嘘自己有多利害。像他一个公子哥儿，靠他自己的能力撑到现在，才是真的该表扬。

    “不是这样说。”他却道，“侍郎您的经历确实是我比不上的。但您这样……唔，这样说吧，我看起来比你多几十斤的份量。您都能撑下来的事，我怎么反而撑不下来？那就太没用了！我是这个意思。”

    “哦……”他确实看起来比我高大魁梧。好吧，我去关怀人家，也许反而搞得人家很没面子吧？我还是别多话的好，微笑着点点头、就该走人——

    “侍郎。”他又叫住我。

    “嗯？”

    “如果没什么别的事的话，可以到旁边走走吗？我有点事，想问您。”他道。

    “呃……”听起来好像是问题青年需要谈心的样子。我反正闲着——军营的事我又不懂，都是丁贵陈大勇他们在料理——那谈就谈吧。

    下章：谣言

第一卷（旧稿） 第五十二章 谣言

    天刚晚.太阳虽然落了下去，天上还是明朗的。月亮升得不高，榆树叶子投下温柔的影子，矮草蓬里有些殷红的野果子，水洼里长着蒲草、还有些比浮萍更大些的水生植物的叶子，我认不出是什么。远些，有麦田，麦子还是青的。再远，有条大河，很是宽阔，大地的颜色在那里变得苍茫，与天空融为一色。

    我的心情变得宁静，仿佛不是去出征，而是返回到自己的家乡。在这样的景色里，好像不会发生任何坏事。一切都很温柔，一切都会与宽广的大地融为一体。

    “你有什么事要问我？”我对方铮道。

    “您的嘴唇，是怎么回事呢？”他低头看着我的嘴，问。

    嘎，他问的这是什么问题？我一时反应不过来，下意识抬手按住嘴唇——呜，痛！这才想起来，早些时候咬破嘴，还没愈合。这个……要怎么跟人家说啊？“不好意思，因为我太笨，不知不觉就咬破了”，这样的话难道说得出口吗？我只有尴尬的傻笑。

    他的手，按上我的手指——我的手指，还按在嘴唇上，而他轻轻按住我的手，这算什么动作？我垂下眼睛看看手、抬起眼睛看着他，不太明白。

    “我这样做，已经足够死罪了吗？”他慢慢问。

    我皱起眉头，退后一步：“什么？”如果我没有弄错，他眼中的程昭然，应该还是个男人吧？所以为什么要这么嗳昧的碰我的手？而且，这跟死罪有什么关系。

    “现在，稍微有点明白为什么当今皇上要夺位了。”他缩回手，看着自己的手掌，苦笑一下，声音很低。

    “喂，再胡言乱语，你真的会获罪！”我瞪起眼睛。夺位这两个字是可以随便说的吗？虽然我到现在也不是特别明白厉祥和季禳的皇位更替是怎么回事，但底下人如果放肆议论，总不会很合适就是了。他懂不懂啊？！

    “是的，”他笑道，“你不要生气。我当然知道这种话不能乱说。”

    “所以……你把我叫过来是想说什么？”我抓抓头，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我喜欢过一个姑娘，可她不喜欢我、心里想着别人。‘是谁？’我问她。‘程侍郎。京城哪个女子不爱程侍郎？’她这样回答，并且嘲笑我，‘他是天上的仙鹤，你们跟他比起来只是笼子里的鸡，还是生瘟病的那种。’”

    “呃……我很抱歉。”我喃喃。这一定是“那个”程昭然欠下的债。可怜我要替她道歉。

    “不，这不是侍郎的错。仙鹤在天空飞过，自然有人抬头仰望，这怎么会是仙鹤的错呢？我只是想告诉您，我恨过您，然后，我想努力发现您身上有什么优点，我可以学习、然后超过您——我对自己的学习能力还是略有自负的，顺便说一句——可是您深刻的打击了我。您好像完全是另一个世界来的生物，我们生气、惊骇、想说您的坏话，而您也确实从没掩饰过你的缺点。像所有长辈的意见一样，您简直是个竖着靶子的弄臣。可是，到最后，我们都没有办法的喜欢上您。您从允松楼出来的那天，我看见了您，也许您没有注意。那时候夕阳稍微落近山口，火烧云还没有上来，光线带了点微红色，很温柔，风吹动刚出的柳丝，您骑着您的黑马，它像一匹墨缎、您像一个玉人，眼神稍微有点迷惘，在寻找什么，目光没有焦距，衣襟斜下来，好像您的迷惘太浓了，连衣裳都承受不住，所以滑下去，想用更低的姿势来仰望您、并恳求您看它一眼。而您统共是不在意的。不知在想着什么。您总有这样的神态，说是太认真也好、说是太冷漠也好。这种神态真美。”

    “呃……”我握着双手，不知该说什么。程昭然的皮囊是很漂亮没错啦，我从一开始就发现。但有他说的那么美吗？唔，一定是他语文课学得太好、然后感情又太丰富的缘故……一定是这样。我的“气质”有几斤几两重我自己知道，就算再加程昭然的身体，也美不到他说的那种地步。我就当他小孩子家发神经，随便听听就好。

    “我想告诉您的是，侍郎，为什么我们要学‘侍郎斜’？不是无聊，不是的。我们想，如果能够不被僵硬的衣冠束缚，是不是就能达到您的境界？完全不理会这个老古董的世界，不理会他们的说教和道德，那样就可以潇洒快乐吧？可是这阵子，看到您拱手把宅子让出的轻松笑容，看到您皱眉奔走、甚至看到您嘴唇上的伤。我忽然醒悟您的魅力不是来自一件衣裳，而是灵魂深处的其他力量。越执着、就越自由；越漫不经心、就越坚持自己。我想，这是一个真正的兵部军人显示出来的力量吗？是抱着这种心态，我坚持要加入您的行动。离您更近一点，我好像就能更好的学到您的力量。如果拖累了您的行动，请原谅我。”他道。

    啊我总算听懂了！“你在你的家庭里有压力，日子过得烦恼，所以想如果从军报效国家的话，会不会充实快乐一点，对吗？”真是好孩子，我笑起来，“不，你没有拖累我。可是前面的目标会很辛苦，如果暂时不习惯的话，不要勉强自己，知道吗？你已经做得非常好了！”

    他看了我片刻，摸摸鼻子，低头笑：“是的，谢谢夸奖。”

    “那么——”

    “那么，您对余二公子的事，现在是什么想法呢？”

    “什么？！”

    “如果我太直白而有所冒犯，请原谅我。不过，厉皇驾崩前，火急处死了余公子，谣言说这跟您有某种关系。现在余公子流放之地，已经这么近，从这里都能望见那座山峰，您是什么心情呢？”

    我顺着他指示的方向看过去，余骏远跳崖的地方，原来就是那里吗？这么近？心里五味杂陈，我应该怎么说啊……可是，我为什么要跟他交代？他方铮是我什么人，凭什么要过问我的心情？我怒道：“这关你什么事？！”扭头走开。

    “在下很抱歉，只是——”

    “谣言说什么？”我回头硬梆梆问他。

    “御宇思断袖，不惜夺爱。”他回答。

    文绉绉的，什么意思？我想一想才能搞懂：我跟余骏远是玻璃情侣，然后厉祥想霸占我，就把余骏远斩了？呸！他还真好意思说出口！

    “在下想问的是，侍郎您确实曾与余公子结琴瑟之好，也即是说接受男风吗？”他继续问。居然问出这种问题！“没有！”我咆哮，拂袖而去。他在我后面不紧不慢、温良恭俭让的说道：“如有冒犯，请原谅我……”

    原谅他个大头！不就是他从前爱的姑娘爱上“我”吗？所以他就故意说这种鬼话，刺我伤疤，污辱我！断袖、男风？混帐！我现在就要恢复女儿身份，叫他们来检查好了！省得他们用那种眼光看我！我——

    “侍郎快来吃饭。干粮有点硬，给您熬了汤，虽然也不是什么好汤……”丁贵招呼道。

    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心情正在不爽时候，怒火冲他发泄：“你对我有什么不满直接说出来！不要这么假惺惺！”

    “啥？”

    “你说情让方铮他们进队伍，不就想折腾他们公子哥儿吗？你我之间也有仇，没啥好打埋伏的，你想折腾我直接说，别又这么软刀子，我嫌烦。你给个痛快的！”我怒道。

    他瞪了我片刻：“我是跟你有梁子！你TMD娘娘腔，骄傲自大，我到现在都看你不顺眼！”

    “所以？”我梗着脖子。有什么赞扬、批判，都来好了。我就是个活靶子，到底八字犯了哪一笔啊？咦！

    “可是你急行军撑下来，没叫声苦，也算条汉子。你要带领我们这支军队去救皇帝，我信了你的计谋，就要对你好一点！丁贵气冲冲道，”我给你使软刀子？TMD！你当我是什么人！“

    我凝视他的脸。他不是说假话呢。虽然我到现在也还是讨厌他，不过他真的是爽快人。

    笑起来，我向他伸出手。和解吧。

    对了，古代不知道有没有握手这一说？我觉得自己鲁莽了，讪讪的想把手缩回来，他哼了一声，把手放在我手上，握住，摇了一摇。

    一股暖流涌过我的心。与恩怨无关。这是战友。

    “明天继续急行军。“他道。我点了点头。

    下章：一秒

第一卷（旧稿） 第五十三章 一秒

    午后三点来钟，我们到达了枯摩山，速度比原来估计的快了些，很好，我本来还担心要摸黑面对绝壁。

    只是，早前放出去的信鸽，沓无音信。这也在预计之中。一个从没跟军方直接建立过联系的山村，截获信鸽、并进行配合，这种可能性太小。

    我本来期望，林家堡可以放绳子下来，帮我们拉上去，现在他们不配合，我们只有采取第二套方案：自己爬上去。

    山壁分为四截，最下面一截最缓和，马匹勉强可以攀爬；第二截较陡，马匹是不行了，人还可以攀爬；而第三段完全是攀崖的良好素材，光秃秃的石壁，人上去都够呛，别说马了；最上面倒又缓和下来，是个植物茂密的山头。我们此刻在绝壁的东南侧，山头往北边去的部分，倒不是悬崖，而是连绵的山脉。这种地势有点像跳水台，台子倒是有阶梯的，只可惜绕过去太远，我们被迫在它跳水的陡峭一面设法攀爬。马当然拉不上去，但上几个人、几个粮包，还是可以争取的。目估，最陡的绝壁部分大概有三、四十米高，林家堡的人如能在那山头部分先放下绳子来，我们有了保险绳，安全系数会大大增加。现在，只好先派几个灵巧点的人先上去，再放绳子了。

    算季禳够运气，我在东方绿舟公园打过工，负责照顾的项目之一就是攀岩。近水楼台，不玩白不玩，当初最好成绩是征服十五米标准崖。仍然余勇可贾。二十米以上，虽然从没试过，但有程昭然的身体底子作保障，大致还可以搏一搏。所以救援他的先锋兵里，算了我一个，再加陈大勇、以及几名轻捷有力的士兵，一共是六人。丁贵带领其他人，权且在崖下待命。方铮原来也想跟我们一起上，被我喝止了：“听从军令，不准多话！”

    这次攀岩，可没有安全绳！要是攀到几米高时失手也就罢了；要是再高了摔下来，不死也残，不是玩儿的。他何必冒险。

    ——可是，我，就应该冒险吗？手抓住山石时，我有点后悔。

    没有安全绳，这是玩命！无绳攀岩，一失手可就成了无绳蹦极了。我不是立誓要退隐江湖玩儿去的吗，到底怎么一来，就到这里玩命了？

    山石带着太阳的温度，心脏咚咚敲着胸腔。我想打退堂鼓。反正只要有人能攀上岩去就好嘛！是不是由我攀上去，也不是那么重要吧……

    陈大勇和那几个士兵都已经向上爬去了。我想出来的计策，人家已经帮我去玩命。我自己，却反而真的要临阵退缩？做人不带那样的。

    出谋划策，拼命让别人去拼，一旦成功，就是我运筹帷幄的功劳？那种“英雄人士”，我做不出来。

    咬咬牙，爬吧！反正也是穿越过来的，大不了坠崖，再穿越一次，说不定还穿到更轻松的世界，可以锦衣玉食睡懒觉了呢？爬吧！

    我们每人背了一卷绳子，以便到时候放下来。为了节省体力，在第二段崖壁上，有一些人陪我们爬、并帮我们背绳子，到第三段岩壁下，绳子就由我们自己背了。

    十米，OK；十五米，有点难；二十米，咬紧牙关吧；二十五米，加油，你一定可以做到！太阳斜下去，空气不再那么热。汗出了一层、又被吹干。起风了。几只黑鸟伸着翅膀盘旋。也许我应该让大家再多休息一会儿，或者睡一觉、明天早晨休息够了再爬？也许绳子应该做得更轻、更结实一点？也许。没有那么多也许。后面没有退路。爬上去，或者摔死，没有其他路。

    一只黑鸟“哇！”忽然冲过来，在我头上半米外擦过去。我抓紧岩缝，心惊肉跳。上面的一个士兵突然惊呼一声，松手直掉下去。

    他擦过我的身边。

    那一秒钟，好像有一辈子那么长，我能看见他的脸，圆圆的、有点孩子气，鼻子翘起来，腮边撒着几点雀斑，鼻翼那儿有道伤疤。他的眼睛惊恐的瞪着，没有看我，没有看任何人。他伸出手，想再抓住岩石，却把自己推得离岩壁更远了。

    我本能的伸出右手，想抓住他。

    我确实抓住了他的衣角。

    他还在往下坠，

    我的手臂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把我往下拽，我的左脚在岩石上打滑了，再不松手，我可能被他拖下去。

    我松手。

    这一切的决定，好像只需要百分之一秒。

    一秒钟之内，我们可以有一百格子的时间用来救人，或者，用一个格子的时间放弃，另外九十九个格子都留给空白。

    他掉下去，衣襟擦过我的手。

    我脸贴着岩壁，不敢向下看。直到很久很久，才听到惨叫。惨叫声只响了一点点时间，就陡然中止，像任何生命结束一样突然。听不见肉体摔到山底的声音，山太高了。从这么高的山摔下去，从他想起来要发出惨叫、直到他摔死，也只有这么一点点时间，他死了。

    没有人说话。我们继续往上爬。手脚要稳，不能出差错；动作不能太慢，我们要在体力可以支持的时间内爬到崖顶。

    下章：号令

第一卷（旧稿） 第五十四章 号令

    三十米、三十五米。上头，只要再爬过三个人的高度，就开始有矮松树生长，再往上，山势变缓，我们就安全了。

    我听见土石松动的声音。

    是谁，踩松了一块石头？我听见有石头掉落的声音，没有砸到我，但是砸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体。

    我整个人都贴在山崖上，不能抬头看。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从我身边坠向山崖。一个人“唰唰”滑下来。他踏空了。

    “踩住我的肩！”我大声吼。这是唯一的希望，他能不能踩住我的肩？

    一只脚重重踩上我的肩。我左手抠着岩缝、右手扳着岩石，左腿屈起，蹬住一处岩凹，右腿伸直，蹬着一块岩突。

    撑住！

    真沉的份量。这个人到底有几斤重？右腿下的岩石好像也开始松动。

    撑住！

    他重新抓住了可以支撑的岩石，脚离开了。千钧一发，我身子终于可以向上一耸、右腿找到新的岩缝踩住。

    身下屑屑的坠落砂石声。我不敢低头看：那是几粒无关紧要的小砂石呢，还是我原来踩的那块石头已经掉落？

    手痛得要断掉一样，但不能松懈。心里不能再有任何想法，除了攀爬、攀爬、攀爬！

    直到松针在头顶摇曳。前方不再是石头、而是泥土。苔藓平平铺展开去。小鸟在茂密的灌木间探头出来看人。

    胜利了，可以欢呼了！只要再爬上那么半人高——

    有几个怪模怪样的小脑袋从山包上探出来，看着我们。是猴子。当中还有一个大脑袋，怪模怪样的，像是猿，手里居然还拿着一只烤鸟，烤得半生不熟的，上面的羽毛没有拔干净。

    那，好像是一只鸽子。

    我的血液凝结。野人、还是妖怪？他们不用做别的事，只要砸几块石头下来，我们统统死无全尸。

    “喂，你们，来干什么？”猿般的大脑袋问。

    他居然会说人话？

    我心念电转，张嘴回答：“我们来帮你烤更好吃的肉。”

    他眨了两下眼睛，笑了：“那你们快点上来。”

    是！我们拼尽全力攀登，终于攀完最后的可怕崖段，双膝跪在泥土上、双手也可以撑在泥土上，大口的喘气，回望刚刚的绝壁，心有余悸，都不知道刚才是怎么撑过来的。

    我往下一躺，手搁在额头，简直不想再起来。

    “喂，好吃的烤肉呢？”猿一样的人急着问我。他的身上穿着衣裳，虽然比较破，但总算可以蔽体。听他的声音，像是十几岁的男孩子，发音也还算流利，只不知道为什么全身长毛、五官像猴子。

    “你去烧热二十块石头，每块要有两个拳头那么大，用草包着拿回来，我就教你。”我道。

    “不会骗我吗？”他脑袋伸到我面前。

    我实在没力气坐起身子，就那么枕着泥土，对着他微微一笑，把头摇了摇：“不会。”

    他咧嘴笑：“好的。”招呼众猴子们离开。我继续躺着休养，有人“卟嗵”向我跪下：“谢大人救命之恩！”

    我懒懒的转过脑袋，看见一个小兵跪在那儿，满头的汗、满眼的眼泪。真是太累了，我没力气多应酬他，只是道：“啊？”

    “卟嗵！”陈大勇也跪在我旁边，“侍郎恕我！”

    他告诉我，刚才那块石头是他蹬松了蹬下来的，砸到下面的小兵，小兵再踩到我。

    “侍郎救了我们大哥、今天又救了我们兄弟。侍郎做人，再没话讲！而我竟然曾经对您不敬！”他越说越激动，“嚓”拔出刀。我呆呆看着，想：做什么？他回刀“咔”的砍下了半截手指！“我若再冒犯侍郎，有如该指！”

    断指？

    断下来的指头就落在我面前，在泥地上轻轻跳了一下，血溅出来，而指头的颜色变得苍白了。我闻见血腥味，比菜市场上杀鸡摊位的味道淡一些，但一样糟糕。

    听说人在梦里闻不到味道。所以现在不是做梦，一根指头真的断在我面前。

    我的胃翻腾起来，运动过度的身体仍然僵硬发热，地面的凉气从背部透进肠胃，里面闹腾得像塞了一只小猫。我撑起身体，手按住喉咙，想呕。

    “侍郎？侍郎您怎么样？”他们叫。

    深呼吸。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我深呼吸，手放在身体的两侧，缓缓吸气、屏数秒，再干净彻底的长长吐出去，重复几次，腹部、胸腔，胸腔、腹部……有一种清凉的气息，像那天晚上季禳手掌传给我的一样，在体内流转。烦恶的感觉好了许多，额头不再那么沉重，胃部咕噜着、像一只被安抚的猫一样，终于平静下来。我松口气。

    到这个时候，我才感觉到左手的手指火烧火燎的疼，低头一看，指甲崩裂了两个，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崩裂的。不过算了，这些都是小事。

    “侍郎？”陈大勇紧张问我。

    我定了定神，张开眼睛，呵斥他：“跪下！”

    陈大勇呆了呆，跪下。

    “这里你是长官，还是我是长官？”我问。

    “……您是。”他回答。

    “好！军中，不听长官号令，自残身体，该怎么处罚？”我厉声问。

    “侍郎！”小兵们一片惊呼。陈大勇止住他们，咬牙回答：“自残肢体妄图逃避军役者，斩。无逃避情节者，四十军棍。”

    我乍听“斩”这个字，还真吓一跳，及至听得“四十军棍”，才松口气：“四十军棍权且记下，等这一战打完，如数责罚。你服不服？”

    陈大勇牙缝里蹦出一个字：“服。”

    看他的神态，也许心里是不太服吧，但没有当场跟我翻毛腔，算是给足我面子。我现在也没有时间做太多思想工作，只管先压下他们就好，不然，一个个忽然之间就砍个指头，我还受得了？我环顾众人：“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擅自伤害自己，听明白了吗？！”

    “明白！”这次的应答声比较响亮。

    我点点头，又问：“刚才摔下去牺牲的……叫什么名字？”

    一个士兵低声：“回大人，他叫罗狗子，俺们是同村的。”

    “罗狗子。”我默念几遍，这是第一个为了执行我的计划、在我面前死去的人。这次若能平安回去，我要确定他身后亲属得到良好抚恤。

    下章：堡主

第一卷（旧稿） 第五十五章 堡主

    猴子吱吱喳喳的牵着藤蔓跑回来，猿人男孩指挥他们一口气丢下十几块热呼呼的石头：“哪，拿回来啦！好吃的烤肉呢？”

    我叫士兵们把热石头贴在肌肉酸痛的地方热敷按摩，边对猿人男孩道：“我们要对这些石头施加一点魔法。现在你去把刚刚生火用的东西都拿过来，再找一些红的野果、一些紫的野果、一些蓝的野果。都要洗干净。对了，林家堡在附近吗？”

    “干嘛？”他猛然用警惕的目光看着我。

    “因为最好再弄个锅子、或者大的铁罐子也行。要装满水，再要几个勺子。还有盐巴。”我道，“我也不知道附近有没有其他人住，如果林家堡太远的话，你能弄到这些东西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笑了：“好吧！”利落翻身，招呼着猴子们，呼啸而去。我继续照顾士兵们热敷，并给山下打了信号。一待体力恢复，我们放绳子拉人。

    猿人小孩比我预计的回来要快，身上真的背了一个半旧的大锅子，也不知是哪儿拿来的。我问他，他也不答，看见我们整理麻绳，表情很是困惑：“这是干嘛的？”

    “魔术的一部分。”我帮他把锅子放下，哄道，“能弄到香菜吗？那种香香的、可以吃的、叶子碎碎很漂亮的小植物？再找一些小石头，都要洗干净哦！”

    士兵们奇怪而不解的看看我，我指挥他们架起罐子，生火煮水，待水沸后，投进盐巴，大家各分几勺喝下。

    运动之后，还是要补充一些盐分，身体比较容易恢复。我记得在公园打工时的训练教练是这么说的，但他推荐的是一种运动饮料，里面据说有多种矿物质。我现在没有矿物饮料，但盐开水总归是没有错的。

    刚刚猿人小孩拿来的热石头，已经快凉了，正好也可以借着火重新烤热，让大家再热敷一下。

    “侍郎，您自己不用热石头吗？”一个士兵有点儿不好意思的问我。

    对哦，被他一问我才意识到，我的身体感觉还好。似乎是刚才那股清凉的气息流转，就有恢复功效？哈，若非我体内还真的有什么“真气”之类的东西。我笑着向他摇头：“我没事。你们恢复得怎么样？”

    “可以了！”他们挺胸回答，果然精神比较饱满。我们可以进入下一步行动：拉人。

    将麻绳放下去，山下的丁贵指挥众人将更粗的绳子系在麻绳头上，我们再把绳子拉上来，将那更粗、更重、真正可以用来拉人的绳子顺利拉到手里，系在结实的石头、树木上，反覆固定几个死结，再用人力拉着、加一重保险，才叫丁贵他们扣着绳子向上攀登。

    猿人小孩带着我要求的新东西回来了：“这样够不够？”我道：“可以了。”将新东西都扔进罐子里，

    这当口儿，丁贵他们已经攀上不少路程，猿人小孩总算看见了，瞪圆眼睛：“咦，他们来干嘛？”

    我握着他的手，笑：“他们也是魔法的一部分。耐心等一会，你就会吃到很好吃的东西了哦。”

    罐子里，鸽肉、香菜，已经开始飘香。猿人小孩按按肚子：“我饿了。”

    “耐心一点。耐心的小孩才有好东西吃哦。”嗳，我怎么觉得我这么像坏阿姨，“阿”字且要读第三声，很TVB大灰狼的读法。

    以丁贵为首的所有到达人士，都拿眼睛瞪着我们，不知是瞪我、还是瞪猿人小孩、抑或瞪那些猴子。

    不知是他们少见多怪、还是我心脏太强健了。我现在觉得猿人小孩很可爱啊，有什么好瞪的？我简直等不及把“无敌好吃”的料理介绍给他了，不过首先——

    “大家喝点水、吃点干粮，先补充一下体力。”

    热腾腾的汤传来传去，大家共享之，香味更浓。猿人小孩暴跳了：“我呢？我呢？你骗人！我要吃！！”

    我拉住他的手：“没骗你。你看，我也没喝，你知道为什么吗？”

    “唔？”

    “因为我早就发现了哦，这就是食物的魔法。孤单单在锅里煮的食物，是不会有美味的哦。一定要在大家手里传过，越到后面、才会越香！你是不是觉得，现在它的味道比刚刚更香一点？”

    “唔……”

    “所以，你看，只要再坚持一下下哦，马上就可以吃到很好吃的东西！”

    士兵、粮包都顺利上了崖。月亮已升到天边。我终于舀了一勺肉汤，递给猿人小孩：“尝一尝。”

    猿人小孩叭叽叭叽简直要把舌头都吞下去：“好吃好吃！真的很好吃！”他把罐子底下剩的肉全部一扫而空：“你真的没有骗我哎！”

    其他人都莫明其妙看我们耍宝，只有方铮对着我点头微笑，若有所悟。我略有些不好意思，向猿人小孩坦白：“我还是骗了你，对不起。其实，我根本没有魔法让肉变得非常好吃，只能让你觉得它更好吃。我让你跑来跑去，盐巴香菜之类的，确实可以调味，但小石块什么的是没有用的，主要是找点事让你做，让你觉得累、觉得饥饿。饥饿是最好的调料。跟大家一起吃饭、还有耐心等待，也是一样的道理，都会让食物变得更美味。这就是我所谓的‘魔法’，希望你不要怪我。”

    旁边的人都睁圆眼睛看我。嗳嗳，我是不是很幼稚，就像个幼儿园的碎嘴儿老师？我怪不好意思的抓抓头。丁贵不耐烦道：“快点赶路吧！到双瞳山还不知道多少山路。这个小野人要是找麻烦，直接剁掉就好了，磨叽什么！”

    剁……剁掉？这种话可以当面跟人说的吗？丁老大，说话不带这样的吧！我很不赞成的横了他一眼，不过转念想想，确实赶路要紧。我跟猿人小孩耽搁的时间已经够多了，可怜自己晚饭还没吃呢，随便抓了几口干粮，一边招呼大家扛粮包。地图，我已经看了又看，林家堡和双瞳山的方向都了然于胸。但是这高高山脉里，有什么小路、抑或断崖，图上是标不出来的，只能边走边看，又没有脚力帮忙背粮，行军速度会很慢。

    我的计划是，将力量一分为二，选三分之一速度较快的精兵，背上较少的粮食，以最快速度直接奔赴双瞳山。季禳的军队，如果还想保持体力，应该已经开始杀马，而且可能连马都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吧。以最快速度给他们送上第一批粮食，至关重要。有了他们作缓冲，另外三分之二力量较大的士兵，则可护送剩余粮草，以较从容的速度行军，大方向还是往双瞳山赶，但半途稍微弯一下，在山峰上眺望林家堡情形，如果觉得能在那里得到帮助，就去那里求援；如果觉得不行，就还是凭自己的力量赶赴双瞳山。第一批精兵与季禳军汇合后，就一起等待第二批大部队的粮草，如果顺利，凭这应该就可以撑到大后方支援力量到达了——

    如果顺利的话。

    山这么深，希望我们不会迷路。晚上看星斗、白天看太阳，虽然我对天文的方向不是特别拿手，不过军中很有几个这方面的能人，所以……大概不会迷路吧。

    我惴惴不安的吁出一口气，招呼大家：“上路！”

    这期间，猿人小孩一直站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也不生气，只是看着。他的脸上本来毛就多，表情不容易表现出来，再那么一安静，真像只公仔动物，只是眼睛亮晶晶的，偶尔眨一眨，闪现出某种智慧光芒。

    我一招呼“上路”，他终于说话了：“你自己为什么不喝汤？”

    “啊？”因为没顾得上……“以后再喝好了。”我匆匆笑笑，点个头，算是与他告别了。

    他淡定的继续问：“你们是李朝的军队？”

    几十道警惕的目光投向他。而我像白痴一样点头道：“是啊……”不满的目光立刻转向我。

    呃……军事机密，不应该跟猿人说吗？好吧我没常识。我自己掌嘴……

    猿人小孩笑了笑，笑得真像一只猴子公仔。然后，他把手指插在嘴里，憋足气，发出一声唿哨。

    苍天啊大地啊，这声唿哨叫那个响亮啊！简直是惊山林泣归鸟。如果深山老林里有妖怪的话，妖怪都要为之抖三抖啊！

    我本能的反应是抬起手来捂耳朵。

    而丁贵陈大勇他们显然更有军人气派，第一反应是抽出兵刃砍向他。

    这个反应是很正确的。因为这种唿哨，是为了叫人吧？形势这么吊诡，他很可能是敌非友吧？不管怎么说，先制住比较保险吧？

    所以我、我我我，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伸出手臂，拦在他们的面前。幸好丁贵他们及时收住了招势，没砍到我，不然……混蛋猿人小孩，你最好有个合理的解释，不枉我这么维护你啦！

    林子里有了动静，树林中，有几个草包飞蹿上来——咦，不不，不是草包，是披着草包的人……确切说，是穿着最原始的迷彩服装的山民？

    方铮一直在凝视我，像是在探究一个军事专家的心态。我心里苦笑：我不是什么军事专家啊，我只是个凭本能冲动行事的白痴……不管怎么说，已经到这一步了，就让我继续凭本能行事吧。

    我命令丁贵他们：“放下武器，先看动静。”

    山民们蹿上来，向猿人小孩一跪：“堡主！”

    嘎嘎，堡主？

    小孩挥了挥手：“这些就是李朝的军队，帮助他们好了。”

    山民们就大声答应道：“是！”

    呃……堡主？我仍然处在惊骇状态中没有回过神来，估计别人也差不多。

    猿人小孩是最镇定的一个——不过，话说他从露面起，就一直很淡定——握起我的手，笑笑：“我决定帮你们，因为你是好人。”

    我呆呆的回答：“我不是好人，我骗了你……”哇，我在说什么啊！我想得到他们的帮助耶！我应该恳切的说：我就是好人，对我就是好人，帮助我吧！呜，我能不能把刚刚那句话吞回去……

    “那个如果叫骗，我也认了。”他咧嘴一笑，“现在告诉我，我们能做点什么？对了，我叫林紫砚，很高兴见到你。你叫什么？”

    “……程昭然。很高兴见到你……”

    下章：失觉

第一卷（旧稿） 第五十六章 失觉

    我终于了解了林家堡的状况。它是一个有点像桃花源般的地方，传说从前有几个异人厌倦了人世，在枯摩山的深处寻了个地方隐居、繁衍出子孙，不知何时起，名字就叫做“林家堡”了。历任的堡主，都是世袭的，由林姓子孙中得到“神迹”的人担任，传到林紫砚这一代，上任堡主归天时，林紫砚才七岁，因为生得异像、备受歧视，谁知长老们一主持选堡主仪式，喜鹊们都落在林紫砚身上叫唤，“神迹”应在他身上，他就成了堡主。

    从小，因为没人愿意陪他玩，他只跟猴子们亲厚，成了堡主后，也一如既往，俨然是个猴子头。但他天资聪慧，处事敏断，堡里人倒也服他，把他跟猴子们相处的本事，也当作是“神迹”灵异能力的一种，便更敬他。他下的命令，堡里人无有不服的。

    我们放出的信鸽，飞是飞到了林家堡。林紫砚觉得北虏不惯爬山，本来就对林家堡没什么威胁，而李朝历年也没给过林家堡什么好处，李朝与北虏相争，好比两只大老虎争斗，林家堡既然跟两只老虎关系不大，还是置身事外为好，所以就直接把那只信鸽烤了吃了，可又忍不住好奇，跟猴子们在山头看看动静，正撞上我们过来，又正撞上我这个带头的白痴。而他还正好喜欢上我这个白痴，于是决定帮我。

    我真想向老天磕三个头：谢谢谢谢！天公疼憨人，我怎么能有这么好的机缘啊……

    有林家堡人带路，可以不用担心迷路了。我们的力量还是按原来安排的，分为两部分。大部分的粮草用人类的普通运输方式往双瞳山运，而先头部队，则由林紫砚提供更快捷的方式——猴子搬运法！

    简直是梦幻般的方式啊。

    那些猴子们，每只的身上都背个粮包，由林紫砚领头，牵藤扯蔓、像猿人泰山一样的赶过去，我带着精兵，可以完全不负重，轻装跟随，那叫一个轻松！

    而且而且，根据林紫砚的地形介绍，内瞳山是个新月形，只有新月脊突起的这一圈有“火妖的诅咒”，不长植物、也很难靠近，季禳他们的军队应该躲在新月的凹地里；而直接跟月弓相接处，有个“望月峰”，地势较高，猴子们完全可以帮忙把粮包运到那里。我们再利用林紫砚自己发明的“大弹弓”，把粮包居高临下的射进新月凹地，那可就更快啦！

    谢谢……天公疼憨人……我再次想痛哭流涕。我的运道真好啊……或者说季禳这小子的运道真好……

    我们按计划到达了望月峰。

    奇怪，内瞳山的情况，怎么这么乱？

    怎么怎么，杀声阵阵，好像是在打战……

    不，确实在打战吧！而且看服色，其中一支是季禳军队，兵强马壮的……他们仍然有马？

    “喂，这是什么情况啊？”林紫砚回头问我。

    下面忽然烧起了火！火头不是很大，分作好几个火点。北虏服色的军队有点乱了，但仍在顽抗。

    “程昭然！”林紫砚叫我，“喂，我们怎么做啊？！”

    “你们按计划扔粮包，我下去看看！”我好容易找到自己的舌头，说了这样一句话。

    不管怎么说，季禳他们应该还是缺粮吧？投粮包……总还是有意义的吧？至于我，实在坐不住。季禳在哪里呢？他的军队出了什么事？我要亲眼去看看！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下山峰、又爬上新月形的内瞳山的。丁贵和方铮好像叫过我、又被我拉在身后。嗡嗡的声音是幻听还是回声？记忆很模糊。也许当太疲倦、或者太紧张的时候，人对外部世界的认知力会发生奇怪的扭曲。我记得有一种野草很锋利，在我手掌上割破了很长一道口子；也记得内瞳山灰白的山石，有怎样的奇怪触感；还记得粮包在我头顶落向内瞳山的凹地，带着怎样特别的呼啸。但其他的，我统共不太明朗。

    我还是看不太懂那场混战是怎么回事，北虏里面为什么发出惨叫“天神！”还有，为什么有人忽然向我冲过来，而我完全抬不起手招架？

    我的手好像不属于我的，难道已经断掉了吗？可我不记得我受过什么重伤啊？

    月光下刀锋闪着美丽的光。我听说，刀如果够快的话，血喷出来会是风的声音。这句话来自于一部电影，美丽的电影，统共不知道里面在说些什么，但是所有的片段都美丽，所有的台词，都不似人间。

    眼前无数的星星旋转、闪烁，铺展开罂栗花一样的颜色。是风的声音吗？大地温柔的拥抱我。

    我抬头，好像看见凌玉的面容。

    “季。”我笑。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喊季。

    然后我就失去了知觉。

    下章：忠烈

第一卷（旧稿） 第五十七章 忠烈

    醒过来时，我觉得世界还是摇晃的，头好晕。我勉强撑着眼皮，往旁边一看，顿时吓一跳：趴在我旁边打盹的胡子拉碴的男人，是谁？

    他的面容，我好像眼熟，但不敢确定。这样的双眉、眼睛，睡眠不足而疲惫的脸色，难道……是厉祥？

    我想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揉揉眼睛，牵动肌肉，感觉到疼痛，忍不住呻吟了一声。床边的人睁开眼，惊喜万分：“昭，你醒了？！”

    他的声音很沙哑，不再像清泉美玉，可他的目光没有变。我松口气：“季禳。”

    当然，我在晕倒前见到的人，应该是季禳。为什么我会以为见到凌玉呢？他们明明长得一点都不像。那一定是我的幻觉。

    “对了，真族军怎么样？粮草到了吗？援军呢？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突围？！”我急着问，手肘撑起身体，感觉到一颠，又摔回去，“我怎么这么头晕？觉得整个人颠啊颠啊的……”

    “马停下！”季禳向外面喊了一声，然后回头对我笑道，“这是马车。”

    “啊？”

    “战争已经结束了，我们赢了，正在班师回京。”他笑，“不用担心，没事了。”

    “什么？”我茫然像在梦中，“怎么赢的？”

    他慢慢告诉我，他在双瞳山被北虏围上时，确实是中了埋伏了。可是看了看内瞳山的石头，他反而有了主意，“你不是要朕跟黄东海聊聊吗？他提到一种石灰石，内瞳山整座山，就是这种石头。”

    呵，生石灰遇水放热，并放出二氧化碳，会让生物灼伤、窒息。难怪传说内瞳山有妖怪，雨天放火箭。原来是这样的缘故啊！

    “然后呢？”我急着问。

    他回答，北虏当他们粮尽而掉以轻心的时候，他们就用凿下来的生石灰打了个漂亮的奇袭。正好，我又把粮包射下来。北虏被生石灰烧得心惊肉跳，又见到粮包从天而降，以为天神都在帮忙李朝军队，就溃败了。正好一支援军也在北虏后方发动奇袭，真族军一溃三千里，估计相当一段时间不敢再进犯中原。整个孔地，以及孔地再北部的白云三州，全部光复。

    “可是、可是那些马呢？”我欢喜着，又忍不住问，“你们的粮食是哪儿来的？怎么还能留下马？——我确实看见你们有马，没错吧。”

    “这个……”季禳有点支吾。

    “到底怎么样？”我逼问。

    “当时，已经有一些伤员，他们不能再耗粮食……”他的声音低得听不清，眼睛不敢看我。

    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呢？我听不太懂。有一点想法，悄悄在心底钻出来，很可怕，我不敢看它。我只是盯着季禳的脸。他说的，不是我想的意思，是不是？虽然历史上有很多这样的记载，可他不会做这种事，是不是？季禳，请你告诉我！

    “……伤员们英勇自尽了，用他们自己的身体给大家充口粮，给我们省下了马。三军都被他们的精神鼓舞。朕已经给他们立了忠烈祠。”他终于说出口来，语速飞快，好像他的话是一只蜻蜓，如果能用更轻捷的速度飞过水面，尾巴点开的涟漪就会更小、更容易被人忽略。

    口粮……身体充作口粮？我看着被子。我的手抠在被子里。我呕吐不出来。

    “昭？”他叫一声。

    “你吃过没有？”我苦涩道。

    他沉默好一会儿，道：“朕是他们的统率。任何一名士兵在朕麾下吃了任何东西，都是朕的责任，没有任何分别。”

    是的，他是统率、是首犯，任何一份罪，都要由他的肩膀承担。这就是战争。我们从一开始就应该知道。我忽然冲动的握住他的手。

    “昭？”

    我说不出话来。说我要尖叫、要责怪他？说我同情他、理解他？说我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跟他一起承担他的罪，因为我知道那份罪过太重了，实在太重了？

    不，这并不是我全部的意思。我的意思是什么？我说不出来。言语是这样无力的东西，一秒钟之间闪过的心意，哪怕用千言万语来定义，都会扭曲失实。

    他勉强笑了笑，拣轻松的话来说：“哦，铁骑军有个叫陈大勇的？他叫人打了自己四十军棍，说是你的意思。他说你如果能早日康复，他愿意再挨四百棍。”

    “啊，”我点点头，忽想起一件事，“还有罗狗子的抚恤呢？跟我一起攀岩摔下去的一个士兵，他的身后事怎么样了？”

    “所有牺牲的战士，都会得到光荣的抚恤。”季禳向我保证。

    “哦。”我再次点点头，好像没什么其他要说的了。一场大战，这样，也就收梢。

    “总关心别人，你不问问你自己出了什么事？”他道。

    “呃……”我出了什么事？

    “体力透支过度。虽然有内力，也不能这样用，知道吗？朕听说了你狂奔两日后，在崖上撑住一个人的体重，后来又全速穿林，翻过观月峰和内瞳山？太胡闹了，以后再也不要这样做，知道吗？”

    “当时没有选择啊……”我尴尬的喃喃。

    “胡说！”

    才不是胡说。就像他现在这样的憔悴，在我的床头打盹，是在守护我吧？他明明可以不必这样做，但也觉得没有选择，是吗？我看着他，心底的疼痛一直到达舌尖，说不出话来。季禳季禳，我们各自为了什么，画地为牢？

    他忽然错开目光，不再看我。

    “怎么了？”我问。

    “昭的眼睛……会说话啊。”他轻轻道。

    我们都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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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旧稿） 第五十八章 伤痕

    “皇上，药熬好了！”有女孩子的声音在外头道。

    咦，这个声音，难道是……我惊喜的抬起眼睛看季禳。

    季禳点点头，含笑向外道：“进来。”

    外头的太监打起帘子——就一个马车厢，居然还用帘子分了里间和外间，皇家排场好恐怖——端着药盏进来的，真的是水玉！她看见我，欢喜得失声叫道：“您醒了！”而后醒悟自己失仪，忙向季禳一跪：“皇上恕罪。”腿看起来稍微有点僵硬，呃……难道因为她不习惯向皇上下跪吗？可是，刚刚进门时好像也稍微有点僵哦？

    没容我多想，季禳笑着摆摆手：“罢了。”水玉便起身，端着药盏向我走过来，迟疑一下，季禳已经让到一边。水玉谦卑的弯了弯腰，在我旁边坐下，用勺子舀起药汤喂我。我略尝一口，中药还真是苦得可怕，一勺勺零打碎敲的喝，要苦到什么时候去？便叫她将整碗药都一块儿给我，我屏着息，咕嘟咕嘟一气喝下，吁口气道：“了帐！”

    季禳立在旁边，只管看着我们笑。我且不理他，头埋在水玉袖边，低低跟她撒娇：“出汗了，粘粘的，好想擦一下。”

    水玉笑道：“是！”起身掀起旁边一个铜鼎盖，里面就有现蒸的手巾，热腾腾拿了出来。我拿眼睛瞪着季禳。他抱着手微微一笑，踱出去了。水玉便替我宽衣擦拭。

    我身上穿的，自然已不是赴战场时的衣服，也不知谁替我换的。奇怪的是我看自己身上挺干净的，便问：“咦，你们给我洗过澡了吗？”

    “您老是出汗，水玉都替您擦过几次了。”水玉抿嘴笑。

    “水玉，谢谢你。”我道。

    “大人别这么假惺惺的客气！”她笑嗔，“照水玉的老话说呀，您少惹点吓人的事儿，就是体恤水玉了！”

    我讪笑：“下次不了。哎，你不是留在京城等我吗，怎么会到这儿来？”

    “……皇上、皇上他，嗯，水玉说愿意来照顾大人，所以就接水玉过来了。”水玉低头答，语调很慌张。

    奇怪，这有什么好慌张的？我忽然想起她刚才的动作：“水玉，你腿脚怎么好像有点僵硬？别了筋吗？”

    “不不，我……”她竟然用手去按裤脚！

    此地无银三百两，我立刻抢着要去提她裤脚看，她不敢碰我的裹着纱布的手、怕把我碰疼了，只索望后躲，情急间袖子皱了上去，露出半截手臂，臂上乌黑的伤痕！

    “这是怎么回事？！”我倒吸一口冷气。

    “这个、这个……”水玉支吾着不敢说话。

    “难道是——”我不敢置信的往帘外看一眼。

    “不不。”水玉连忙摇手，“皇上救了水玉。是、是大人您走之后……因为官府可能对大人您有所误解，所以，传了水玉，问了点话……没有什么事。之后皇上捷报一传，特意关心水玉，水玉立刻就被放出来了。什么事都没有。真的！”

    “你把裤脚提起来我看。”我道。

    她咬了咬嘴唇，把裤脚提起来一点，再放下去：“您看，真的没什么事。”

    我看见的情形，可不是“没什么事”。我咬牙。

    她急着道：“跟这个比，大人的情况才比较严重吧！大人——”

    “你受伤，为什么不让你休息，还要叫你来照顾我？”我打断她，问。

    “是水玉自己请求的！”她不知所措的张着两只手，看我，眼神有点儿怯生生的，但完全没有埋怨。

    我低下头去。

    “大人？”她唤道。

    “没什么，你去把皇上叫进来吧。”我道。

    “大人……？”她非常担心。

    “真的没事。去叫吧。”我把头搁在枕上，阖着眼睛，道。

    下章：你我

第一卷（旧稿） 第五十九章 你我

    水玉出去了。轻轻的说话声音。帘子打开，季禳的脚步进来：“擦好了？”

    我阖目躺着，不说话，不看他。有一句话我是应该开口对他说的，但我要先积攒一点儿力气，为了这个，我不可以张开眼睛看他。

    “昭……”他开口时，我也正好鼓足勇气开口：“皇上。”

    唉，这是命运！我好容易存起来的气又泄完了，挥挥手：“皇上您先说吧。”

    “你啊！朕叫你呆在京里，你却跑出来，太胡来了！朕要问你个擅离职守之罪，撤你的侍郎之职。”

    我只回答了一个字：“哦。”其他，还能再说什么？

    “昭，你理解朕的意思吗？”他问。

    是啊，我理解。就像我问陈大勇“服不服”一样。他不愿意看我受伤，同时又不希望手下人擅自行动，所以要责罚我吧。他如果知道我想跟他说的话，会怎么想呢？命运真的很好笑？我苦笑。

    “昭？”他道，“你刚刚想跟朕说什么？”

    “臣正想向皇上请求辞官。”我平静道。

    他哑然，好一会儿：“朕会给你新的安排。昭，你还是没明白朕的意思？”语气很不确定。

    “是皇上没明白臣的意思。臣，正好想要辞官。”我一字字道。

    旁边半天没有动静。他听见我的话了吗？我终于忍不住转头看他。

    他凝视着我，那目光，我是在哪里见过？凌玉……不，我不想回忆。我不想再看到这样的目光。

    “有什么法子，可以让你留下来？”他哑着嗓子，只问了这么一句。

    这一句成为压垮我的稻草。

    当初，凌玉那么愤怒、那么杀人一样的对我咆哮，我可以撑下来，因为我心里知道，我是为他好。可是那一次也已经是我的极限，我不可以、不可以，再一次失去我的幸福。

    就算水玉在京城受了伤，我也没有办法恨他。我就算恨着自己、也没有办法恨他。他从一开始，就跟凌玉那么相似、又那么不一样。所有相似和不一样的地方我都没办法抵抗。他是耗子笼里的诱饵，我为了贪恋他的气息，可以放弃笼子外面的整片自由，只要他再给我多一点点诱惑啊……

    “有什么法子可以让你留下来？”他的问话里这样绝望。

    “我要我的人不会遭受任何危险，可以吗？我不要再操心任何事情，可以吗？我不要管任何事、不要学习任何东西，没有任何负担、什么都不去管不去想，可以吗？我要无忧无虑的享受可以吗？”这一串话从我嘴里滑出来。

    那样堕落的、神仙一样的日子，他可以应许我吗？我说过我是个无赖，那样腐败享受的生活是我最大的梦想。如果他答应，那我，真的没有能力抵抗。

    他的目光明亮起来，合着我的手掌，回答：“可以。”

    “那、那，而且，我也不是你的后宫！这样都可以吗？”其实这真是个莫明其妙的要求。难道秘密情人就比嫔妃来得高尚？

    “可以。”他清晰的回答。

    嗳，我松弛下来。从此不用再挣扎了，真奇怪，也并没有什么罪恶感，甚至没有特别不安，只是松弛，像沉进放满热水的浴缸。

    太监细声细气在帘外道：“皇上，方六郎铮再次求见。

    季禳立刻皱起眉，怪为难的看我一眼。

    笨蛋，都胡子拉碴了，还要皱眉，都不晓得有多难看。我碰碰他的脸颊：“干嘛这么臭的表情？方铮怎么了？”

    “朕不知道：一直没顾得上理他。只是你刚刚说，不要再管任何事，现在又让你听到跟朝中人有关的事，朕觉得……”他耸耸肩，“你当没听见，朕赶他走，如何？”

    “不，没有关系，你去处理就好。”我笑起来，“我在这里等你。”

    他点点头，待要起身，外面却起了一阵骚动。什么事？太监慌张道：“禀皇上！方六郎铮要闯驾！”

    要强行闯过来？方铮到底是有什么急事，非得见驾不可？我跟季禳对视一眼，彼此看懂对方的眼神。“请让臣也听一听。”我请求。

    只是听一听，不会再让自己辛苦。我发誓。

    我的命运就是被这种誓言拖垮的。

    方铮满头大汗跪在地上：“皇上！臣的朋友，贝河，是与臣一起追随程侍郎勤王的。北虏溃败、王师告捷时，他思家心切，不合单骑先回京城，他父亲贝推官不信他投军勤王，当他私逃治游、还信口雌黄，于是将他绑起来行家法！他家僮急放信鸽告诉臣，他一丝两气、都快死了！臣请求皇上快些去告诉他们，贝河真的没撒谎，请快些放了他！”

    我倒吸一口冷气。季禳微微向我回了下头，我知道他的意思，快速低声道：“是有这么个人。快让他爹放了他吧！”

    季禳“唔”一声，对方铮道：“你可知闯驾是什么罪名？”

    什么意思？我在后头赶紧的踢一脚季禳的衣襟。他不理我！

    方铮叩首：“臣任凭处置，单求救救贝河！”

    我又踢了一脚，这次更重一点。

    季禳不为所动，沉声道：“贝河之事，朕自会处置，你且去领罪。”

    “皇上……臣领罪！”方铮不再说什么，低头退下。季禳这才对旁边太监道：“跟贝推官说，他儿子是来勤王的。叫京尹加以嘉勉——唔，程侍郎带的所有世家子弟，都加以嘉勉。”

    太监领命去了。季禳回头看我：“你不放心朕？”

    是，那一刻情急时，我居然担心他会对方铮发怒、并且不救贝河。我怎么会这么想他？我惭愧的低下头：“臣错了。”

    “朕其实一点都不喜欢你称臣。”他衣襟擦着我的衣襟，柔声道。

    “啊……那我不称臣？你呢？你也不称朕吗？”我笑。我还真不喜欢他称朕呢！

    “好。”他点头，“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就是你和我。”

    这句话落在耳中，好像比想像中的还要温暖。我的耳根发烫，找个话题岔开去：“到京城还要多久？”

    “一日的行程。回去后你愿意住在哪里？荣苑山庄如何？”

    我手一僵：荣苑。他曾说：“昭，在荣苑看桃花的时候……我们还能回去那时候吗？”可我不是他以为的那个“她”。

    “是，我知道你已经不记得了。别担心。”他误会了我的意思，急着安慰我，“我们会有新的回忆。”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掌。要告诉他真相吗？他会接受吗、会相信吗？不不，那一切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已经决定不再受任何良心的烦扰，尽量享受手中的幸福。程昭然已经死了，是她自己要死的；我进入她的身体，就像投了次胎，她留下的任何不幸，都已经由我承受，她留下来的任何幸福，也合该由我享受。

    “听你安排吧。”我道，语气也许有点心虚，但是不要紧，我知道我们会快乐。

    只要够快乐，那由我承担一点点心虚，又有什么大不了。

    下章：快乐

第一卷（旧稿） 第六十章 快乐

    荣苑很美，我说真心话。虽然这个季节已经看不见桃花。但满眼的绿意，依然沁人心脾。不知道所谓的“庄园”有多大，屋子旁边，我看不到墙。

    墙是必定存在的，再精心、藏的再远，也一定会有。但是既然藏起来，人家不要我看，那我就装着看不见。我只是笑，讨酒来喝，只要一点点，脑袋就晕了、世界更加可爱、笑容也便更加真诚。我想我真的会爱上酒的。

    “来，”季禳牵我的手，“随我来。”

    我不问他去哪里。脚下的地软得像有弹性，但也许是我自己的脚步踉跄。踉跄又怎么样呢？我咯咯咯的笑，像疯了。快乐根本是这么疯的一件事。我决定要快乐。

    他将我一直领进一个房间，好像没有窗子，光线很暗。

    “这是什么？宝库？”我认出了珍珠，还有玉如意，“呵这是你的宝库！这个房间塞满了吗？好像还不够大，你有没有一间连一间、像连环画一样一间间翻下去的大宝库？”

    他只是微笑：“喜欢什么就说。要是没特别喜欢的，我们去下一间。”

    “喜欢什么都可以做吗？”

    “可以。”

    我拉出那个装珍珠的大箱子，把珍珠捧出来，一捧捧全放在地上：“你看你看，真的可以铺满地板？季，你真的很有钱？你知不知道？”我踢掉鞋子，将手伸给他，“我们来跳舞。”

    “啊？”

    “亲爱的殿下，我们来跳一支舞。”我拉起衣襟——咦，玉色百褶的裙摆，看起来好累赘的样子，难怪觉得磕磕绊绊呢！我为什么要穿这么麻烦的衣服！我动手解衣带。

    “昭！”他按住我的手，“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为什么他的声音这么响？我的头会被震痛也！我扶着头，向他比个“嘘”的手势：“跳舞！”

    是，跳舞。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曾经读过一篇小说，“不如跳舞”。里面的女孩子，是美丽的、轻俏的，没心没肺，像只美丽的水母在飘浮。而男孩子们是这样爱她，因为她的世界里只有美丽、没有负担。我多想做这样一只水母。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有时候觉得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不属于任何世界，我好像总要回到哪里去的，可是哪里也回不去。糟了！一只丢失了海洋的水母。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一下下就容易醉的，所以我没有逞能。真的。我没有醉这是真的。如果醉了，我会很小心的闭紧嘴巴，不再说话。我是这么小心的人你知道吗？一直以来。日语中的“一直”是怎么发音的？YIDOKI？YIZIKI？三个音节很郑重。YIDOKI。

    我在说什么？不，我不会告诉你。让我们跳舞。

    珍珠、红珊瑚、青玉，它们都自由的散落在地上。真好。就算是宝贝，也要放生啊，老是锁在箱子里闷不闷呢？嘿宝贝，我爱你们，你们自由了。

    不知踩到了什么，我往地上摔，但是不疼，他扶住了我。他真是好人。我笑。可是他身上有什么东西是硬的呢？顶到我了。珍珠？玉如意？不不，更烫。硬而烫的东西不舒服。我推他。

    “你是不是没准备好？”他道。声音沙哑。

    准备？我已经准备好快乐。我完完全全的准备好。

    “你要喝醉了，才能面对我吗？”他道。

    他神经。我喝醉是因为我想快乐。无忧无虑、没心没肺。我一辈子有多少的机会这样快乐？从来没有过！可怜，可怜。我是说真的，季，我真可怜。你也很可怜，我知道。我们都应该去找更快乐的人生。

    “你是不是……其实爱着皇兄？”他道。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懂。皇兄、皇兄……？什么人的面容在我眼前闪现呢？怜悯的、饶有趣味的微笑……邪恶，邪恶！我捧着头，跪在地上喘气。爱？没有爱这种东西。爱会让人痛苦，我不爱凌玉……可是，为什么说什么皇兄？他们的皇家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烦躁的伸出腿去。

    “昭，原谅我。我说错话了。”他从后面抱住我。

    我不原谅！我已经生气了。我觉得自己好像有生气的权利。我任性的伸着腿，不看他。

    脚趾好像触到什么冰凉光滑的东西，一个音符响起来，在这样的空气里，像是夜莺，只是不够完整，像歌喉的碎片，轻轻一响，随即结束，比樱花还短。真奇怪，这个世界里，居然还有什么东西比樱花更短。

    我弯腰去看它：一只盒子。

    它也在旋转。

    啊万恶的酒醉的世界，什么东西都在旋转。我攥住盒子旁边的把柄，旋转，旋转，它唱起歌来，盒子上是一个舞台，无数美丽的小绢人儿上来又下去，金色的字转上来说：八月樱桃。

    八月樱桃，九月荷衣，十月呢？十月需要新的旋转。这个盒子里藏下了十二个月。我抱着盒子：“我要它。”

    “好的，昭，穿上鞋子。”他说。

    “不要了，我有啊。”我的脚明明包在什么软软的、暖暖的东西里面。我抱紧八音盒，“我要这个盒子。”

    “好，好。”

    “我要把它带回去，我现在就要回去。”

    “可以。”

    好，可以。一个好男人除了这两个词，不需要说其他词汇。予取予求。他真是个好男人。脸贴在他胸膛上，我喜欢他的气味，像一场地老天荒的死亡。

    “昭，睡着了吗？”他道。

    我脸埋在他怀里，手仍紧紧捉着八音盒，摇头。

    “来，睁开眼睛看一看，喜欢吗？”

    看什么？他要给我新的礼物？不不，人不可能太过幸福，我觉得我小小的杯子已经满溢，不可能承受更多的福气，如果他还要对我好，那是违反命数的事，那一定会有糟糕的结局，像我这辈子所有的结局一样。

    我不肯睁眼。

    “昭，你看一眼啊？”他柔声唤我。

    我终于张开一丝眼睛，只有一丝。

    我不太明白面前看到的是什么。

    现在是夏天吧？如果开花，不应该是火红的石榴、蕉花，那一切夏天的花？可为什么眼前是一片粉红，娇嫩的、柔软的，好像在春风中天真的开放，转眼间又会凋落于枝头？

    这是桃花吧？如果我没有看错，这是不久前还只有绿意的桃林？

    季禳，他可以让桃树在夏天都开出花来吗？我怔怔看他。

    “虽然不一定像那个春天真正的花海那么美，但是希望你会喜欢。”他轻声道。

    我很用力的看着，终于看出来了：那些都是纸做的花。他叫人用绢纸给我造出了满园的桃花。

    我把脸埋进他的怀里，忍不住开始哭。酒意已醒了一半，我知道我的双脚包在他的衣襟中，他的衣裳就是我醉中以为的鞋子。他是这样宝爱着我。

    “昭，昭。”他抱着我，叫我。

    “其实……你不用做这么多的。”我吸吸鼻子，笑着抬头，“因为我可以自己幻想的啊。”深呼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你看，就是这样，我可以想像身边有一切美好的东西。譬如春天的阳光，譬如新修剪的草地，刚开的桃花……”

    他怀抱的温暖，隔着衣裳透过来。

    我忽然问：“贝河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是自己滑到了我的脑海里，我也没有多想，就这样问出来。问出口后，季禳的手臂就一僵。我张开眼睛看他，他眼里那一瞬间的神情，无论怎样不能称为吉兆。

    “到底怎么了？”我问。

    他终于没有瞒我，坦白道：“贝推官是个严父，脾气上来，棍子没打好，贝河内脏出血，那天晚上就断气了。”

    我脑袋里像有个黑色闪电炸开。“什么？！这叫什么父亲！他不会有罪恶感吗？！”

    “我追谥贝河为武正，禄封仆射大夫，准其幼弟袭之，画像入忠烈祠，一切荣享比照军前阵亡军官。贝推官代子谢恩，听张涛说，他头发一半都变白了。”季禳道。

    “哦……”我低下头，再次陷入沉默。这是悲剧，当然的，可我又能说什么？

    “昭。”他担心的叫我。

    “没事。”我拉开嘴角，给他一个微笑，“我说了我要快乐。”

    心事是操不完的。我已经决定从今以后要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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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旧稿） 第六十一章 神仙

    这几日，确实是神仙一样的日子。水玉一直一直笑，咬着我耳朵说：“你们两个在一起，真是一对玉人。”停一歇，又道，“难得是他真心对你好。”

    是，季禳是真的对我好。我懒得穿外衣，他就让我只穿中衣到处晃；我想睡懒觉，他就将饭端到床头给我吃；甚至，我想过购物瘾，他就照我的描述，生生建出超市卖场来，虽然里面摆的商品都是古代东西、扮演路人的宫女们穿的也是古代服装，但在里面玩一掷千金血拼的游戏，也还是很爽。

    有一次，我不小心磕坏了一个玉碗，他只是叫人再送一打来。我拿这十二只新玉碗干什么用呢？看着原先被磕坏的一只，那么可怜兮兮的豁着口子，像个shi身的公主，我不知为什么恶向胆边生，向它伸出手去。“做什么？”季禳拦住我。“我要把它彻底砸碎。”我宣布。他没有答应。

    这段日子以来，他第一次不许我做某件事。怎么，耐心终于到了尽头，也觉得我太过份了？就知道他的耐心也终于会到尽头的！我生气的跳起来，把玉碗掼在地上，让它粉粉碎，挑衅的向季禳扬起下巴：“怎么样？！”

    季禳轻轻握住我的手，抱起我，让我离开那一地的玉碴：“要砸，让下人砸，看崩着你。”

    我又想哭。

    午后的阳光像碎金子一样筛进窗里来，我觉得困倦，往榻上一歪，看见榻头搁着一个盒子，看着恁的眼熟，便搭讪着问：“这是什么？”

    “这个你都忘了？”季禳笑，“一个劲抱着它说：‘我要它，我现在就要把它带回去。’好么，带回来之后又忘了。

    呵，那个夜晚，旋转的八音盒。我笑起来，便对他道：“那你转给我听。”

    他就转发条，叮叮咚咚的音乐声，小人儿们上来又下去。让一个君王这样为我服务，是折福的，可是他给我的幸福这么多，无边无际，好像挥霍不完。我渐渐睡去。

    “皇上、皇上！”张涛在帘外小声的叫。

    我感觉到季禳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懒得睁眼，只是继续抱着枕头，享受迷迷糊糊的睡眠。他的鞋子轻轻落在地上，“嗒”一声，许久没有第二声发出来。

    他走了一步后，怎么不走第二步？我终于奇怪的抬起眼皮看：他的人已经不在房间里，只留下一双鞋子。

    是怕吵到我，才脱了鞋，只穿着袜子走出去？

    太阳照得我发晕，我真想穿回到原来的世界里，跟所有人炫耀：你看你看，我也有今天，我也能过上这样神仙般的日子。

    张涛的声音隐隐从帘外传来，很低，带着异常的焦灼。我有点内疚：这几天，季禳的朝廷是不是有什么新的难题？我该关心一下他。

    我也只穿着白棉袜，轻手轻脚摸到帘边，听张涛道：“……厉皇的陵墓，有怪声发出，这个流言已经不仅仅流传于京城，那些愚民们越说越邪乎。皇上，如何是好？”

    季禳的声音低得不像话。我竖起耳朵，只勉强听清五个字：“……杀，以杀止谣。”

    阳光照在空空的榻上，依然美丽如碎金。我手指掐进手掌。他的世界永远在那里，不是因为我不去看、就有所改变的。那个世界里永远有屠杀，说不得已也好、说是必须也好，血永远要流。

    神仙？神仙又怎么样？

    季禳回来时，我告诉他：“让我退隐吧。”

    季禳确定我不是开玩笑之后，沉默了很久，问：“有时候我想，我是不是对你太温柔了？”

    我道：“我很抱歉。”

    “不，你不明白！”他猛然愤怒起来，一泻千里道，“你把什么都忘了。是我先发现你的女儿身！我请你饮酒，你不胜酒力。我发现了一切，可是什么都没做！我尊重你，甚至尊重你那个什么婚约。我只请求你能允许我帮你，而你该死的自尊竟然不屑加入我们‘小小的篡位阴谋团伙’！之后怎么样？你落在他手里！我有时真忍不住想，我如果像他一样强势，早就——”猛然收住话头，“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急着过来抓我的手，“昭，你听我说——”

    “是的。”我安静的退后，“我很抱歉。能让我去隐居吗？”

    他沉默了，良久：“我还是皇上。”

    是，皇上，那又怎么样？我仰头，看他负着手，徐徐道：“你如果完成一件事，我就让你去隐居，昭。”

    下章：石阵

第一卷（旧稿） 第六十二章 石阵

    他们蒙住我的眼睛，让我坐上马车。车子辘辘行了很久，我不知道它要去哪里。

    这有点让我想起初来这个世界的时候，紫藤花开得正美，丝铃说：“大人，北亲王来访。”

    现在榴花谢了。我们只是一起从春天走过夏天，为什么，就像走完了一生？

    （古老的故事里，有个人在南柯过完了一生，睁开眼时，店家米饭刚刚炊熟。）

    马车停下时，我喃喃道：“蝶梦庄周。”

    “什么？”来扶我的人呆了呆。

    “没什么。”我道，“我刚刚好像打了个盹。”

    蒙眼毛巾解了下来，我揉了揉眼睛，适应了光线，看到面前是一座巨大石门，好像是花岗岩凿的，看起来极其雄伟，周围爬着藤蔓，不知多久没人开过。

    “皇上说，如果您能进阵里去，再找到路出来，就可以了。”旁边人小心告诉我。

    我点点头，手掌抬起来，放在石门上，试着推了一下，“吱”一声，那么巨大的石门，就自己往旁边滑了开去，露出黑洞洞的入口。

    “这里可能有机关。”我对自己说，然后举步走进去。

    我不懂得任何机关、或者武功。如果季禳要我死，那我只有死的份。但既然现在还没死，那也只能往前走。

    人类这种东西，都是在有生之年，多走一步算一步。哪里不是一样？

    石门在我背后合上，我面前又有一扇门打开，眼前明亮了，我看见自己站在个小小的甬道里，脚下踏的是柔软的地毯，周围都挂着壁幔，粉红一色，很是温馨。而前面开的那个门，开的并不是很大，看不见后面有什么，我走过去，把手放在门上，它没有动，稍稍有点阻力。

    怎么回事？我咬咬牙，再用大一点力。

    什么机关被启动了。甬道颤抖着，无数泥沙、大石，像雪崩似的落下来。我一惊，急忙拼死拼活从门缝中钻出去，逃离险地，把甬道留在了身后。

    现在我面前，是个院子，圆形的，周围有很多扇门，我数了数，连我刚刚出来的一扇，共是八扇。

    搞什么，仙剑咩？走迷宫啊？！我肚子里骂，很随便的向右转，推开了右边最近的一扇门。

    这扇门推开，我吓一跳。

    里面是一个石壁凿出来的宠大空间，整块地面挖着水池，面积比奥运会游泳池还大，也不晓得多深。

    而真正叫我骇然的，是水池的那一边，石台上绑着个人！

    喂喂，我知道老是大惊小怪的不太好，我也知道古代皇家的手笔都很大，可是——可是那个人，真是是个大活人啊！

    所有关于贵族们荒淫暴虐的段落，都闪电般掠过我的脑海：他们会用活人角斗、他们会用活人狩猎，他们——可是，季禳不是他们中的一个，对不对？季禳不应该做出这种事！

    那人微微动了下身子，好像从昏迷中醒过来，嘟哝道：“渴。”

    他的身下就是水。他的身子虽然被绑得严严实实的，但头颈还可以活动，并且可以允许他碰到水。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不立刻扭头喝水，而是先嘶哑着嗓子喊：“饶了我吧，我不敢了。”

    然后他看见了我，不知为什么嘴边扭曲起一个古怪的笑，吐出两个字：“婊子。”脸上于是现出放弃的表情，低下头去喝池子里的水。

    我仔细看他：身材不高，穿着身灰不溜秋的衣服，头发散着、油腻腻的，脸还算清秀，鼻子微翘，看起来也就二十来岁。

    我对他没印象，也看不出他是什么人。我……应该想办法把他救下来吗？

    从刚刚开始，天花板上一直有鹅毛往下落，多是不多，隔好几秒落一片，落到池子里，接触了水面，像是完全感受不到浮力似的，直接往下沉。

    轻舟吹不起，鹅毛定底沉。这难道是一池弱水？

    旁边的墙壁里轰隆隆伸出许多石条，缓缓的，伸缩不定。

    好的，下面有弱水，不能走；而石条是活动的。难道是要我想办法从这些活动的石条上跳过去，才能走到石台去救人么？

    真的当是仙剑打迷宫啊？！

    我泄气的在池边坐下来。就算是打怪，也要先给我加满武力值吧？我现在这点本事，跳石条？叫石条跳我还差不多。

    季禳到底是打什么混乱主意啊！我在心里骂他一万遍。

    石台上的人转过脸，我骇然。

    就这么短短一段时间里，他的脸竟然皱缩、打褶，像一个老人。我打包票，现在就算他的亲爹娘站在他面前，都认不出他来！

    这算什么？池子里的水有毒？什么毒……“让人衰老的毒”吗？

    我的脑子像发疯一样运转。不不不，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名堂，我要想出来。我一定要想出来！

    等一下，他口干，喝了水，皮肤打褶……这个我好像听说过的。人不能长期干渴，干渴比绝食还可怕，绝食也许还能活很多天，而干渴，几天就完蛋。如果要救干渴濒死的人，有两点要注意：一是不能让他喝太多新鲜的水，不然，可能会引起水肿、引发肌体衰竭；二是绝不能喝太咸的水，不然，细胞会急速脱水。据说太平洋战争时，有些美军太渴，喝了海水，皮肤就皱缩似老人。

    这池里是盐水？

    我接住一片飘落的鹅毛，翻看片刻，发现它中间的管子尾巴上塞着个小塞子，拔掉后，里面流出银色的东西，砸在地上，变成无数银色小珠子，蹦蹦跳跳向低处滚去，没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挡它们。我猜这是水银，汞，第80号元素，原子量200有余，比金还重。灌满汞的鹅毛，大概就是“定底沉”的原因。

    现在，水里已经沉了好几片灌汞鹅毛了，水银的蒸气有毒，但是常温液态接触人体是无害的，它又不溶于水，现在应该乖乖的沉在池子底下，我如果下水，大概不需要担心汞中毒。

    我试着把手掌伸在水里试了试，唔，浮力果然好像不赖呢？要使很大劲才能把手按进水里。季禳这家伙在里面撒了多少盐啊？好像盐不要钱似的。贩私盐超过十担要砍头，他这一池子够砍下一镇的头了。帝王！帝王的实力再加上穷极无聊的想像力，后果真可怕。

    不过盐水对我有好处，因为水的密度越大，浮力也越大，像著名的死海、死湖，那就是密度达到饱和的盐水，人可以浮在水面上看报纸，救生圈都不用的。我不太会游泳，充其量能狗刨两分钟，之后就要到水面下去练潜泳了。这池水既然浮力大，那我还可以横渡试试。

    下到池中，嗯，果然我老人家英明神武，所料不差，几乎不需要费太大力气就可以浮起来了。我蹬蹬腿、挥挥手，渡过几十米的水面，像英雄一样到达对面石台。

    石台上那个人，可没有像欢迎英雄一样欢迎我，眼神几乎是怨毒的。奇怪，我认识他？我帮他解绳子，他哼了一声，倒没有拒绝我的帮助。等绳子解开，我扶他往池子里跳，他骇然拒绝。“怎么？”我问他。他指指水、指指他自己，喉咙嘶哑，半天说三个字：“我，不会……”

    “没事，这种程度的盐水，不会游泳的人也可以浮起来。”我硬拉他下去。他不相信我的话，想反抗，不过身体实在虚弱，反抗不得，终于被我拉下去，因为挣扎得太凶的关系，还差点把我拉到池底去。我不得已往他脑袋上狠狠揍了一拳，终于成功的让他安静下来。我把他拖到了对岸。

    喘了好一回气，我问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摇摇头。

    我再问他：“你知道我们该怎么出去？”

    他再摇摇头，脸部扭曲，哭音道：“渴。”眼泪却流不出来，真可怜。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忙问：“刚刚你在池子里又喝了水了？喝了多少？”

    他呜咽，不回答。

    “要死！那个水不能喝的，越喝越渴！”都是我刚才忘了警告他！我对自己生着气，用力把他提出去，看着院子，叹口气，“八个门，走了两个，也不知其他是什么。你有没有概念？”

    他只发得出一个音：“渴。”

    没办法了，只能继续探险吧。我仍然靠右走，推开下一扇门。

    这个石室比较荫凉，四壁用竖版写着经文，也许是佛经、也许是道经，什么“不灭照心”、什么“空空绝迹”，并画些世人烦恼求救拔图像。室中立了两口大缸，一口应该是酒，我闻见了酒香；另一口，倒装着清水，里面却生着一些小虫子。

    石台上救出来的人已经渴得耐不住，我也不知这两口缸里、哪一种更能喝些，只能随他喝去，且记得嘱咐一句：“不能喝太多！对身体不好。”他倒是个硬汉子，咕嘟嘟喝了一会儿之后，果然自己把头从缸里拔出来，没有把自己给撑死。

    我把石室四壁都摸过，好像没有什么其他机关。这个房间就是这样了。

    离开这个房间，我郁闷的挠挠头，在门框边做了个记号，换成往对面走，一气又走了两个房间，第一个房间九曲回环、当中摆一个沙漏，我站着等到沙漏滴完，它又自动翻了个身，从头再滴过，什么特别的事情都没发生；另一个房间幽深漫长、四壁都镶着镜子，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再走回这头，镜子里映出来的还是我们这两个可怜虫，没有其他景象；再走一个、再走一个，有的是火海、火海中挂着受苦的人体石像；有的是刀山、刀山前摆个竹棺材。天晓得都是什么意思，反正没有出路。

    下章：死门

第一卷（旧稿） 第六十三章 死门

    我叹了口气，蹲在院子里发呆。身上的衣服被盐水泡过、现在干了，挂着盐花，怪难受的。这么乱走乱摸好像没用啊？应该静下心来想想，里面有什么玄机了。

    我先从第一个门进来，然后它就自动崩塌，我再也回不去。再到第二个门，被绑的口渴男人喝了盐水，皮肤皱缩。第三个门，有经文、有酒、有生虫的水。第四个门……一共八个门，到底都是什么意思嘛？

    我喃喃念：八仙？八大天王？八荣八耻？八八八发发发？八戒？八苦？……

    八苦！

    佛教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盛。我出来那个房间，如果说象征着“出生”，旁边石台上的男人喝了咸水，皮肤皱缩，看起来一下子变老，就象征着“老”。而第三个门，墙上的经文，是解救人精神痛苦的，意思是治“心病”？酒缸里的酒，会让人喝醉，醉酒有个雅称叫“病酒”，所谓“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就是这个典故；至于生虫的水，那更是直接叫人得病了。所以这扇门的寓意是“病”。

    挨直去，放着棺材、刀山的那扇门，就是“死”吧？挨顺序排，“爱别离”对应着摆沙漏的房间……呵，因为，不管心思怎样九曲玲珑，时间“唰唰”的过去，再美好的缘份也要分离？

    至于“求不得”，对应着的是摆镜子的房间，那是因为……我脸一红，不再多想。剩下的“五阴盛”则是火海石像的房间了，比喻太浅易，倒不必说它。

    八苦之阵，怎样才可以脱离呢？佛教说：“立地成佛。”我苦笑着抬头望望天，我此刻“立地”了，他允许我“成佛”吗？实在不现实。

    那个石台上救出来的人，一直弯着腰萎靡不振的呆在我旁边，好像对我很有意见，要么不看我、要么就是白我一眼。我也不费这个事跟他商量了，自己伤脑筋：

    这八门之中，哪个还能出去？

    生门已经被石块塞满，应该回不去了。再说，也没听说人能退回到胎儿时代。如果出路留在那里，实在太过滑稽。剩下的七门中，最特别的，是死门。

    道教的解脱是羽化、佛教的解脱是坐化，凡人实在过不下去时、最后的念想是“下辈子投个好胎”，说来说去，都是死。

    要脱离人间八苦，死实在是唯一的门路。

    我拉着石台上的人，又回到死门，仔细观察。

    刀山的刀插得很密，门口这边的插得高些，远处低，呈一个明显的倾斜度。山后是一帘毒雨，略呈黄绿色，溅下来发出轻轻的“嗤嗤”响声，一看就不是善碴儿。

    幸好，棺材不但结实、而且很结实；不但有底、还有盖子。人如果躲在里面，应该能借助重力滑过刀山，再顶着盖子冲过毒雨。

    我把我的想法跟石台上的人解释清楚，对他道：“我也不知道不出阵的话会有什么下场，所以你可以自己选择，是跟我一起冒险出去，还是留在这里？”

    他犹豫一会儿，吃力的往棺材里爬，并且终于对我说了一句囫囵话：“这样，我也不会承你的情。”

    我耸耸肩：没指望他承情啊。世上的白眼儿狼多了去了，他难道以为我带他出阵、就会逼他对我涌泉相报以身相许？哈哈，神经！

    我用力一推棺材，让它向着刀山滑去，我则千钧一发的抓紧时间跳进去，并拉好棺材盖。

    毒雨“沙沙”的淋在棺材盖上，我原来担心盖子可能会渗漏，幸好没有。

    外面的声音安静了，很快，又响起新的“沙沙”声。

    乖乖，到底有多少道雨帘啊？如果是腐蚀性的药水的话……我真担心这层竹子能撑多久。

    正想着，忽然“咣”一声巨响，一块铁板子打下来，把我们的棺材劈得粉碎！

    外面的水都溅了进来，我骇得半死，心念：“这番休矣！”不过鼻子里没闻见什么特别的怪味，大着胆子睁眼看，水色清澄，也不再是起初见到的黄绿色水。身体被这水淋着，很是舒适，没有任何中毒的感觉。

    举目看，那黄绿色的毒雨帘，已经被我们拉在身后了，现在这一片水帘是无毒的，可供沐浴，我心下一宽。

    但是且慢！刚刚那铁板子，又开始挥舞了。我们身边足足有十来座铜像，各拿武器，向我们招呼。

    搞什么？只是想退隐而已，又不是想拜师学艺报什么血海深仇，不用十二铜人阵来考验吧！我心中气苦，勉强跳来跳去躲避。好在是铜人们身体重大、举止笨拙，手里的动作都是机关程序、并不懂得应变，我将就还躲得过。

    不过石台上那位老兄可惨了。他在“病”门中，并没有喝得畅快，此刻见着清洁的水，早又趴在地上“叭嗒叭嗒”的喝起来，一把钢刀向他脑袋旁边劈落，他连避都不晓得避！

    我看得大急，腾身跳过去，双手握住那刀柄、狠狠一夺，不料那铜人握刀握得也不是很牢的，竟就被我夺了过来。我一怔，其他铜人依然向我们招呼，我也顾不得多想了，握着刀，“唰唰唰”左右挥舞，全力施为、神光四射，不晓得过了多少招，竟然将几个铜人全部逼退！

    我喘着气，低头望着手里的刀，心中骇然。

    刚刚，我好像曾经腾跃、劈腿，正手劈、反手劈，时而挽刀花、时而砍出弧线。这绝对不是我所会的技巧。

    ——或者说，不是现代社会的“我”所会的技巧。

    程昭然，曾出力救驾，又积极主动加入兵部作一名武官，她当然是有好武艺的。难道这具身体保有原来的记忆，所以自己舞起大刀？

    我呆想着，终于意识到刚才有多凶险，不觉腿软，要瘫坐到地上。

    一双手臂扶住了我。季禳。

    “你赢了。我现在相信你完全丢掉了以前的记忆。你去隐居吧。”他道。

    我怔怔看他。我不明白：能参透八苦之阵的秘密、又会舞刀逼退铜人，他应该更加怀疑我没有失忆不是吗？为什么相反？

    天台上那个人被拖下去了，路上忽然发出一声笑，怨冷有如夜枭。

    “他是‘我’的仇人，是吗？”我忽然灵台清明，问季禳，“因为他是程昭然不共戴天的仇人，而我竟然毫无保留的救他，所以你相信我真的没有程昭然的记忆了，所以你才肯放手，让我走？——他是谁。卢阁老？”

    季禳没有回答，只是问：“要脱离刚刚那个阵势，其实有个更快的途径，你知道吗？”

    “是什么？”我皱眉。

    “所有的花哨的机关，都只是让你迷惑的。只要你说一声：‘这是什么意思？季，我不明白，让我出去吧。’我就会帮你出去了。我就这样一直在等着，”他的声音很悲哀，“可是你没有开口，半个字也没有。”

    我也沉默了。他转过身，不再看我，我从他身后走过。

    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盛，他一直在等，而我完全没有意识。我们就这样擦肩而过。

    下章：木屋

第一卷（旧稿） 第六十四章 木屋

    我暂时没能像一个平民一样去远方隐居。

    皇上点个头，我就可以去乡间做白衣？才怪，所有以为辞官这么轻易的人，一定是八点档的古装魔幻剧看太多。

    我身份特殊，突然削去官职，会引起人心动荡，他们说。所以安排我到京郊柳阳山做个亭长，权当是未听号令的惩诫，留一个“还可以官复原位”的暗示，待过几个月，民间风声平定了，再决定我的去留，比较稳妥。

    我原先还不知道我在民间这么有“风声”，自己蒙着脸去酒肆茶坊听几次，信了，在有些人的嘴里，我简直被描述成精忠报国赵子龙。季禳要是敢直接开了我，许多少男少女、甚至一些年纪更大的乡亲们，简直要冲他扔土坷垃。

    “谣言，这都是谣言。以讹传讹，我是最平常的一个人，朝廷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外面那些人想要个英雄模范，所以刚好把我拉着充数，我完全不是他们说的那个样子。”我焦虑道。

    水玉微微一笑。

    “如果我出面做一台演讲，向全国说明：我是自愿挂冠求去，他们会不会体谅？”我期待的问。

    水玉眨了两下眼睛。

    “啊，当然，那会让季禳难堪。”我叹气。

    “还有一种可能……”

    “嗯？”

    “喜欢您的人可能会以为，您是被逼这样说的。他们会更加着急。”水玉道。

    真的，好比大牌明星要退出江湖，倘若是嫁人生子去也就罢了，平白无故说退出，谁信？名利场中未见这样的人物，多半当伊不是被包养、就是被挟持而去，凭红口白牙报纸银幕再怎么说明，粉丝们不鼓噪才怪。我呻吟着把头埋进被子里：“好吧，只能去做亭长了。”抱歉的伸出手去握水玉，“还是在官场里，不知道会不会又连累你一次。我真怕又委屈了你。”

    水玉有大智慧，她拍了拍我的被子，安然道：“是心甘情愿的事，就没有委屈。”

    呵，Lovemeansneverhavetosayyou’resorry，爱就是永远不必说抱歉。我荡气回肠。

    于是搬家，一点点行李从侍郎府搬到小砖房，又从小砖房搬到柳阳山，真幸运不久前搬过一次家，轻车熟路——等等，那是“不久前”的事吗？怎么当中又像隔了阴阳，再世为人——哎呀，不能再感慨了。一昧“想当年”，那是老人的事。我还未老，至要紧把前尘旧事都抛在脑后、像抛个旧麻袋，两只脚要往前走，阳关大道尽在前头。

    看到亭长的官邸，我第一时间爱上它。它在一个和缓的山包上，后面有更高的山，做了天然的屏风，一溜数间的木屋，是拿衫树解的，没怎么漆饰，木板上连节疤都还留着，深吸口气，能闻到林木的清香。还有篱笆，唉呀那个篱笆，爬满南瓜藤子，那个阳光和绿叶的模样，油画都画不出来的，必要用水彩颜色点透它。前头一口水井，用个桦木盖子半遮着，连盖子带青石井台，都冲刷得洁净，前后种了些蔬菜，绿葱葱的，一架丝瓜正在茂盛时候，细碎的小叶片像裁出来似的美丽。

    “还有葡萄架，水玉你看，青葡萄都长出来了！可爱，好小，像一颗颗小豆豆。我说过你会有新的植物是不是？”我心满意足向整座山脉张开双臂，“我们有整山的植物。”

    水玉却抱怨：“窗角都是灰尘，墙上的老垢比漆都厚。这里原来是谁住的？难道没有女人？”

    “一定没有你这样能干的女人。”我笑嘻嘻卷袖子，“来，让我们一起化腐朽为神奇。”

    哪里等到我们真个动手，下面的办事人员早擦着汗上来，主动出义工，快手快脚，帮我们拾掇了。大官奉承皇帝、下官奉承上官，这些人没有先考虑一步、奉承我周到，诚惶诚恐，只盼我能念在他们将功折罪、不跟他们计较。

    我袖着双臂，另有感触：没有事先派人打扫我的住宅，季禳是真真不管我了。现在，是个被冷落的官员，不再是他掌心里的公主啊！这样大起大落的人生，居然也走下来，我果然贱命无敌。

    那些人干得热火朝天，我插不进手去，百无聊赖到屋后走走，见蓝天清透，长吁出一口气，不觉睡向草丛中。

    暖烘烘的野草，在脑袋下面被压开，我闻见泥土的香味，有只蚱蜢从我身上跳过去。

    这种馋嘴的小东西，长着个尖尖的脑袋、一口好牙，可以把它捉住，喂草叶给它吃，它真的会捧着叶子大啃，吃相豪迈可爱！我勾起童年回忆，喜孜孜坐起来，伸手去捉它。

    它蹦到一个草棵子里，我追去，见到缝隙中一条人腿，穿的衣服还是当差的服色。

    难道……是弃尸？有人杀官差弃尸于此？我脑海里闪过这样的念头，咽口唾沫，一时说不出话。

    那只腿屈起来，用脚尖搔了搔另一条腿，下一分钟，一个脑袋在草棵子后面眨巴着眼睛看我：“嘘……”

    “什么？”

    “他们在那里出苦工，我躲懒，你不要告发我。”他使眼色道。硕大的一个脑袋，眼睛小、嘴唇厚，那样使着眼色，偏有小猪头般的可爱相，我笑起来：“好。”

    “你是哪里来的？”他上下打量我，也有疑心。

    “嘘——”我玩心起来，也对他比个手势，“我是新来的，他们在出苦工，我躲懒，你千万不要告发我。”

    “是么？”他狐疑的打量我。我身着便装，并没穿官袍，便坦坦荡荡给他看，他眼中的疑色并没有消减，顿一顿，却微笑了，“你喜欢小房子吗？”

    “啊？”我不懂他在说什么。

    他摘下旁边的草叶，手指翻飞，像是织了个乱糟糟的蚕茧，小眼睛抬起来向我眨一眨，手一翻，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哗，是个小房子的雏形！

    “漂亮漂亮！”我拍手，“怎么做出来的？还能做得更完整么？”

    “当然可以，”他温和的、手把手的边编织边教我，“这样，一寸寸的织出来，墙也有了、窗也有了，都是可以做得到的，不过——”手又一翻，“我们最先做的，是屋顶。”

    “嗯！”我点头，“可是，如果先装墙壁，不是会比较结实？”

    他把屋顶轻轻搁在屋子框架上：“屋顶好，有了屋顶，可以遮风、挡雨。”抬起眼睛凝视我，语气体贴得像个父亲，“你为了什么理由，要换穿男装逃出来？我能不能帮到你？”

    呃……他，他是把我当翘家少女么？

    我望着他，嘴边笑容越扩越大：“你要怎么帮我？”

    “如果是逃婚的话，可能比较麻烦，因为我家里已经有娘子了，她不让我娶二房。”他一个劲抓头，憨态无比可爱，“不过至少可以给你找个屋顶，让你安顿下来，再慢慢看我们能帮到什么忙吧。”

    我望着他，笑容可掬。

    他不是傻子，终于有所醒悟，盯牢我问：“你是谁？”

    人们已经来找我：“程大人、程亭长、程侍郎，你在哪里——？”

    真滑稽，明明是一个人，身上套着三种称呼，竟然还有人照老样子叫我侍郎，这样念旧。我叹息着掸掸身上的草屑。

    “你是——”草棵后头的这位仁兄，一双眼睛肯定从来没有瞪得这样大过。

    “程昭然，新任亭长。”我点点头，“你呢？”

    “周阿荧，您手下胥吏。”他苦着脸，“不合犯懒，冲撞大人，属下知罪了，请大人责罚。”

    “责罚？”我诧异道，“我只记得我们彼此有件事答应保密。”

    “大人……”他站着，袖着两只手，笑起来。

    “我遵守承诺。”我也向他眨了眨眼睛，心情良好的微笑离去。

    下章：京远

第一卷（旧稿） 第六十五章 京远

    柳阳山是个很小的地方，亭长下头，统共胥吏七人，另有个孔目编制，不过空着——上届亭长离任时，把孔目也带了走，还没填上新的。上面不催、下面不问，我也懒得理会它，所谓“孔目”就是个类似秘书的职位，小小山间，秘不秘书打什么不紧呢？空着也就空着罢了。我只顾我自己游山玩水。

    桑甚、杨梅、山里红，统统都是好东西，我可以吃得连嘴巴都乌紫，还是停不下来。实在吃不完的，用山泉水酿上，过几个月又是好酒。小麦也黄了，向日葵比它们更黄得热烈，青涩的苞米则刚开始吐出一点儿红缨，山下的庄稼地，看不到边儿的黄色与绿色夹杂着伸展开去，近山脚的小塘子里，蒲草青碧碧的大蓬大蓬长着，菱角开着金黄的小小花朵，雨水挺多，山上的枣树、松树、柏树、灌木、还有再矮些的各种草木植物，几乎没有积尘的时候，园子里种下的瓜菜简直不需要浇水，井台里的水清盈盈要溢出来，黑衣白肚皮的燕子在天空里打个转，“啾”一声停在屋檐下，用嘴互相啄着毛羽刷理，若有所思的望望天色，“啾”的又飞开了，远远一抹不晓得是山色还是云烟，总是柔和的贴在比鸟翼更高远的天边，一座高高的宝塔立在山峰上，树冠上只能探得出一个尖顶儿，是玄碧色的，衬了那样天空的背景，连天生的肃穆里都搀进了慈祥。

    我甚至学会了钓鱼，就在山涧里，用新鲜挖的蚯蚓，穿上鱼钩投到水里，等那些美味们愿者上钩，最走运时我曾经一个下午钓起来三条野鲫鱼，用松柴火烤熟了，抹点粗盐巴，鲜得可以让人“唔”的一声，恨不能连鱼刺都嚼下去。

    鱼，是周阿荧的娘子帮我们烤的。她娘家姓谢，排行老大，人们呼她谢大娘，又或谢娘。我见她也不过二十多岁年华，叫大娘实在屈了，便唤她谢娘。她人不高，珠圆玉润，生得颇有些观音像，为人倒很斩截，简直有孙二娘的气质，做事虎虎生风，说起话来一句是一句的：“大人，就您这模样儿，带这么位姑娘，到这儿来做官长？城里学生来玩一季还差不多！山风是这么好经的？别吹皴了你的皮肤！听大娘的，戴个帽子，没事别老望外跑，看太阳晒得脑瓜仁子疼。别笑，三十岁以后你就知道厉害了！”又叹口气，“说你领过兵打过战？造孽。没事儿还是回城里去罢，找个清闲职位儿，谁能不答应你的。窝在这里？造孽。”

    京城里，我们倒是回去过一次的。那时候，水玉刚跟我合计出来，我在石台上救下的人可能是卢阁老的公子，就是差点跟“我”提成了亲的那位。他们家里的事很复杂，虽然说得罪了我，未必没有跟其他权贵结过仇，季禳做北亲王时，都不知跟他们有过什么纠葛，所以他们的事，我也就不再掺合了。到京里，也不是为他们去的，而是水玉说家里缺些东西，要进城采买。我既没给自己立一个孔目、也不想叫胥吏跑腿，这采购的事，就亲力亲为的去了，也是个乐趣。

    京城里依然是热闹，仍然有些年青人穿着“侍郎斜”，甚至还有更怪气些的服饰，这也都正常。总有些人追求新奇的衣饰、有些人暂时无聊而迷茫，一个连这些都容不下的朝代，那才是没有生命力的朝代。年青人做点出格的事又怎么样？只要紧急关头拿得出力量就好。从方铮他们身上我看到了这种力量，所以一点都不为他们这一代担心，只是贝河……算了，多想无益。

    有个戏台子前面特别热闹，人头攒动。我不合挤进去看了半天，看出门道，立刻后悔。

    上面演的不是别个，正是“兵部侍郎程昭然”的事迹，用一个长得超级漂亮的小生，完全照着塑造赵子龙、周郎那一类人物，从杀退真族刺客、演到千里飞骑救驾，当中厉祥一段，做了虚化处理，仿佛就是明君强将，好不动人。美化得太厉害了，我都看不出那上头是我自己！最后戏文说我自动向“主上”请求承担擅自离京的责任，贬至某处山野。观众们那个唏嘘啊……

    我压了压帽檐，跟水玉道：“快走。”

    “那边、那边是不是程侍郎？！”一声尖叫，我吓得心脏一缩。

    抬头望，全部的人流都拥向另一个方向，目标是个身段与我相似的小伙子。我松口气，一拉水玉：“走。”趁机留开这个是非之地。

    我们从此再没进过京。

    下章：渡河

第一卷（旧稿） 第六十六章 渡河

    麦子渐渐熟了，足有大半个月未下雨，天空一片蔚蓝，太阳晒得叫人发燥，鸡们躲在大叶子下发呆，那叶子也已经有点儿发蔫，山民的小孩把它们摘下来，顶在头顶上，手拉着手跳：“咕咕咕，蛤蟆戴草帽啦，屁股上的疖子冒泡啦。”据说可以求雨。

    哗哗的西南风吹来，带了阴凉的雨气，大雨便如约而下，后半夜方歇，冲尽暑气，山中的小涧、溪流，都闹盈盈的涨起水。我听说东坡的山岩泥土被冲得不太稳，放心不下，戴了竹笠去看看——这身装备也是来了柳阳坡后新配的。绑草绳的低齿木屐、竹子编的斗笠，如果下雨时分，还有绿蓑编的雨衣，穿上去，还能闻见竹条和蓑叶的香味，我爱煞它们——到了东坡，只见柳阳山最大的那条河流果然涨了不少，数十、上百条山泉山溪争着冲到它的河道中，将水位抬高一米有余，水流甚是湍急浑浊，幸而上面造的石拱桥极结实，还有乡丁在桥头守着，两边山坡的植物长得也还好，大略暂时不至于滑坡。我放下些心，待要转身，却见对岸有个小女孩走来，戴个又大又旧的尖顶斗笠，背上背着大竹筒，裤腿挽得高高的，在河岸坐下来，脱了草鞋子，叼在嘴里，往水里作势欲扑。

    她干什么？跳河？我吓得大叫：“别动！”拎起衣摆跑过去。

    她被我吓一跳，嘴里的草鞋子“卟嗵”掉进水里，随急流而去。她竟然要追到水里去拣！

    “危险，不要动！站在那儿别动！”我紧赶慢赶跑过去，“你在干什么？”

    “什么？”她口里道，目光还在恋恋不舍追着那双草鞋远去的影子。

    “你刚刚要跳到水里干什么？！”我重复一遍问题。

    “渡河啊。”她理所当然的回答。

    “渡河，那里不是有桥吗？”我指着身后近在咫尺的石拱桥。

    她终于抬起眼睛来看我。面皮黄黄的，长着一只惹人怜爱的小尖下巴，眼睛有点似狐狸，细细长长，眼角那儿撩上去些，见得媚相，唇角一抿，却又现出嘲笑样子来。

    她不说话。

    乡丁在我后面嗫嚅道：“亭长，她大概是付不起过桥钱……”

    “过桥要钱？”我张大嘴巴，“哪户人家收的？”

    “回亭长的话，就是您家……不不，小的放肆，是官家。”

    “什么？”

    “这里原来没有桥，官府出钱修了座桥，但银根实在紧张，所以问过往的人收费，以补亏空，并备今后维修之用。”慢条斯理的声音。我回头。袖着手、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后面的，是周阿荧。

    “卟嗵”，小姑娘趁我们说话的时候，已经跳进水里，灵活得像条鱼一样，游到对岸，回头望我一眼，一双眼睛真是黑白分明，眼睛里说不出是什么神气，一瞥，就转过身，叭嗒叭嗒跑走了，赤脚踩着山路的石子。

    要不是我多管闲事，她还不至于损失一双鞋子。我不好受。

    周阿荧袖着手站在那里，比鱼还安静。可眼睛一眯，怎么看怎么狡猾。我没好气：“你想说什么？”

    “属下哪有什么想说的？只是等候大人差遣。”他欠欠身。

    “好吧，跟我回去。”我叹口气，“我是该查一下我们的‘产业’了。”

    柳阳山的官府文件储备得不是很好，次序有点乱、记录也不是很完整。但周阿荧好像是这里长大的书蠢虫一样，信手一拿、一翻，就能翻到有用的某段，记录如果不全的，他立在旁边直接娓娓道来，肚里的帐目比书上记得还清。

    “你这样的才能，仅仅是一个胥吏？”我不敢置信。

    他愣了愣，像一只蜗牛忽然发现自己的脖子伸得太长了，于是小心、谨慎的又缩回去：“小的只是个胥吏。”

    当我终于认识到皇家拨给柳阳亭的办公经费不足，柳阳亭像一切小地方一样，要靠地方自己想办法向民间征收费用来维持运转时，头痛的问他：“该怎么办？”他仍然是这句话：“小的只是个胥吏，实在不敢献丑。”

    “周阿荧你这头狡猾的东西！”我戟指对他大骂，“你躲懒也被我撞到了，现在装傻还来得及吗？我不管你为什么在这里混，总之肚里有多少货色先给我倒出来！不然我有你好看！”

    “怎么了怎么了？”两个女人听见骂声，奔过来看。当先的是谢娘，袖管挽得高高的，手上还沾着菜叶子；跟在后面的是水玉。

    我忽觉羞愧，垂下头：“没什么，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发火。”没脾气的看着案上那些东西，“我会自己再想想。”

    谢娘看了看我、看了看她丈夫，走近他：“老头子，在这里清闲年月也过了不少了。要是觉得碰上命了，就看着办吧。”

    周阿荧用三寸长的小指甲搔搔头皮：“娘子，你说真的？”

    谢娘嗤一声：“谁跟你瞎咧咧。”

    周阿荧点头：“我原知道你看到漂亮小伙子就特别心软。”

    这俩夫妻说话，我原是站在旁边傻听着，听既听不懂、也插不进什么话去，一听周阿荧这一句，不能不说话了，用力给他们摇手：“不不不……”生怕给这对模范夫妻惹出矛盾来，我罪孽大。

    谢娘没理我，揪着周阿荧的耳朵壳子：“你长成这样，怨不得我看人家漂亮？”骂到后面，喷出笑来。周阿荧雪雪呼痛，一边也是笑。

    我这才知道他们夫妻感情这么好，开得起这种玩笑。

    谢娘向水玉使个眼色，拉她出去了，替我们把门关上。周阿荧在我对面坐下，用左手手掌的前端轻轻拍打着右手手掌，问我：“大人现在想怎么做呢？”

    “啊？这个，不是向你请教吗？”我呆呆道。

    “不，如果确实是大人的话，应该有想法的。”周阿荧微笑道：“请说吧。”

    气氛神秘兮兮的。我眨巴眨巴眼睛，算了，不管他了，先理一下我自己的头绪：

    “过桥费不收了。官衙运转不过来，就让胥吏们回去，反正这么小的地方不用这么多手下人。我要把地图重新画过一遍、把地方也看一遍，看看有什么办法能让乡民们多赚些钱。”

    周阿荧笑道：“官衙的运转，也不全靠这一点点过桥费。”

    “是，还要横征暴敛、拍上压下。”我怒道，“种田要征税？这么陡的山地种什么田，全种成果树好了！现在果树不算田的，是不是？那么税都可以帮他们免掉。”

    周阿荧慢慢的掸掸衣襟：“大人这个思路很有意思，想的都是帮民众省钱、赚钱。”

    “不然怎么样？”

    “没什么，这样很好。只是想到未来空荡荡的官衙，不免神往罢了。”周阿荧悠悠道。

    我脸一红：“当然，官府也不能永远都没钱。维持治安、维修公益设备，这些都要靠税赋的。可现在问题是，中央不给地方上钱，连胥吏的俸银都不给足，叫地方自己解决，而本地的民众又没什么钱，那还能怎么办？只能先尽量在地方上省钱，等想出办法让民众们有了钱了，怎么用再说。现在这个过渡阶段嘛，治安少是少不了的……可不可以让山民们先搞个联防会这样的东西？大家乡里乡亲的，可以聚着多说说话、加深了解，万一出事，彼此救援嘛！”

    “唔……”

    我看周阿荧不再那么多废话，忙把纸笔向他面前一推：“你费费神，帮忙拟个细一点的办法吧。”

    周阿荧闭闭眼睛，再张开来：“大人真的觉得这么大手笔的计划，周某拟得出细法吗？”

    “呃……”

    “也没办法了！”他大笑，“如此，吾且为君筹！”

    下章：休息

第一卷（旧稿） 第六十七章 休息

    柳阳山的胥吏们，就这样各各还家。而山民的联防会成立了起来。

    石拱桥，已经免费通行，但不是全免。这处地方也算一个小小的交通枢纽，不少行脚商人陆续会有经过。凡是比较重的商担、商车，还是要交些过桥费，以作折旧维修费之用。费用比照渡船费略减。

    整座柳阳山地区只有这一座石拱桥，其他有的是乡人自己搭的独木桥、还有的是渡船。独木桥，供人随便行走，这个没有改变。而渡船，原来称作“官渡”，也是官府派人摆渡、并收取费用的，长年下来，留下弊端。往往费用畸高，还到民间硬派渡工来出力，收的钱基本归官府，渡工等于出白工，有的苦不堪言、甚至愿意给点贿赂以免除出工劳力的，经手人可以扒几层皮。我跟周阿荧商量下来，就废了官船，“听从近便居民各以舟船渡载，庶几经手奸豪不得专其利，而民力无迫胁阻滞之患”。按照规矩，农、渡的规矩都是大事，要上报的，我就按这个报给上面了，幸好上面也没说什么。这件事得以推行。

    还有另一件事，就是不太好跟上头直说的了：农田照例是要交税的。柳阳山虽是山区，土地肥沃，略平缓的地方也开出好几块农田。又因为“劝耕”是政绩，前几任亭长硬指派乡民们在不是特别好的地方也多开出田，种下庄稼去，长得不太好，雨水一冲，肥料和水土流失得都严重，而田税是不得免。所以摊到“开田”的民家，负担平白重许多。我叫周阿荧想办法，跟乡民们说，不爱开田的，就别开得了。要种，不如种果树。杏子、梅子、橘子、香枨，爱哪儿种几树就种几树，甚至是瓜儿呢，只管点下秧子去，只要别正儿八经做成个田地样子，我帮忙做个弊，不算他们是田，便不用交税。土好、田地好，又无虫灾，果子哪有收不上来的，到时候随便是留新鲜果子、还是酿成果子酒，我出面帮他们到京里卖、或者零沽给过路行脚商，都容易。好在是靠着京城，有人流保证，周边又没有大规模的果场抢生意，是个有赚无赔的。

    至于养殖业，养猪原是要交猪头税的，我也叫周阿荧悄悄的去劝了：养几只野兔、野狗什么的，那可不要钱！反正都是肉，挨一刀煮了都一样，要是不是特别想吃猪肉的，就养那些小东西吧！就说是给孩子养着玩的，官府里我做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绝不收他们的税！

    乡间的日子，听说好过一点。我不知道民生到底改善多少，但至少在涨水的河边，没有再脱鞋子洇水的孩子了。桥上来往的人也比往常热闹，听说是因为其他地方收的过桥费、渡费比我们高。商人们权衡之下，自然奔这边来。人流带来商机，乡民们卖东西也比从前卖得好。

    “所谓‘清净无为、与民休息’就是这个意思吧！”周阿荧感叹，“若推此处而广之，天下治世也就不远了。”

    “让所有地方都实行？这不可能！”我困惑道，“一个国家是不能这样运作的啊。政府存在的意义，应该是让民众过得更好。如果全国民众都自己过活了，那还要政府干什么？政府——政府是应该多做一些事情的！”

    周阿荧的眼神像炉子里的火光，温文明亮着：“大人还想做的事，是什么呢？”

    “我？”我诧异，“我没什么事了啊。”也许内心深处隐隐觉得，是有些事没做完，但那应该跟我无关了。那是别人的责任。

    “总是这样，对别人想也不会想的事，做得这样理所当然；而对于唾手可得的事，却想也不去想。这算是什么主公啊。”他感叹。

    “什么意思？”我问。

    “别人想也不会想的事，指的是把手下的胥吏都解散。唾手可得的事，指的是天下。”他道，“我曾经做过一个梦，天对我说，我的才能是理顺世间之经纬，我将用它辅佐一位人君，赢取谁都没有梦想过的天下。这个宿命听起来太沉重，我为了逃避它，已经躲很久了。但是，草堆后一双眼睛向我微笑时，我忽然发现，命运也许永远无法逃避，天涯海角，只能与之相遇。”

    我目瞪口呆，手里如果拿着个玻璃杯子，一定会像任何电视剧中的好用桥段一样，掉到地上摔得粉粉碎：“你疯了？”

    “北方动荡。各省之间有隙可击。夜观天野，诸宿闪烁；荧惑有芒角、横天衢；银光贯紫微；流星大如一升器，光芒圆和，出须女，入天市南垣灭。必有英雄出世。主公宜早图之，以应天命。”

    “你、你在劝我造反？！”我瞪圆眼睛，赶紧看看窗外，没人偷听吧？“——你不想活了？”

    “今上在北方被围时，听说是有一支神秘力量袭击北虏后方，今上才能趁机反败为胜。我猜那支力量，是目前最活跃的一支义军。主公必须利用他们，否则，不足以与北虏、朝廷相抗衡。”这就是全部回答。

    “我不可能去抢季——当今皇上的天下！”我低声咆哮。

    “那您愿意死吗？”他耸耸肩。

    “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也许不久的几天后您就会知道了。在这之前，忘了我说过的话吧。我知道您不会向官府告发我造反的，是不是？”他嘻皮笑脸。

    “呃……嗯。但是，如果你敢再说那种话——”

    “我娘子和您那位姑娘好像来了。”他完全不在乎我的警告，侧耳听着外面的细微声响，道。

    下章：红鞋

第一卷（旧稿） 第六十八章 红鞋

    水玉她们是拿鞋子来的。上次在水边遇见的小姑娘，叫绮君，我已还她一双草鞋，可是看她生活情况，实在困苦可怜，便打算让水玉给她再做双绣花鞋——一个女孩子，在整个青春期里，怎么可以连一双漂亮点的鞋子都没有？

    我记得我十来岁时曾在橱窗里见到一双凉鞋，雪白带子，镶着粉红钻的小蝴蝶，鞋跟是个水晶酒杯。后来想想，设计是有点恶趣味的。但是当时我爱它，真的爱，可是没有钱买。这种热爱和饥渴折磨我整个青春。

    所以，如果我有能力送给其他女孩子一双漂亮鞋子，我很愿意。就好像关照了从前的自己。

    水玉是标准的古代好女孩子，会纳鞋底、也会做鞋面子，只是针线有点慢，据说一个单鞋面子就曾绣了整整半年，犹未完工，因此央了谢娘帮忙。两个女人说说笑笑、有商有量的把活做完了，端着来找我。

    这双鞋子，桃红底子，用娇艳颜色绣出许多花鸟来，很精致，我见了都喜欢得不得了，想着绮君一定开心，立刻就出发去找她。然而周阿荧的那篇疯话，到底压在我心上，让我脚步沉重了许多。

    绮君自幼丧母，其后丧父，跟着舅舅一起生活。她舅舅倒有些墨水，接些抄书、写碑的事儿来做，但大约生意不太好罢，生活只是勉强苦苦维持。难得这小女孩子倔强，没有什么垂头丧气的样子，只管麻利干活，但艰苦的日子到底给她的性情里掺了砂子，她不太爱说话，唇角每每扬起时，嘲讽比微笑更多。

    我在她身上实在看见了太多的自己。

    叩动粗糙的篱笆门时，绮君正在后面挑水浇园，人小，用的还是大木桶，只好挑半桶水，晃晃荡荡的拎上来，我很怕她被桶子反拉下去，忙上前帮忙。她不肯，将桶子挪到后面，亮开嗓门向屋里叫：“舅舅，亭长来啦！”

    我听到一阵痰喉咙的声音回应。

    上次来，我没有见到绮君舅舅，只听说是被山下盖新房人家请去写字了。我原想，这样辛苦奔波的写字先生，气质想必清秀，一听这把老痰滚滚的声音，倒是一怔。

    “舅舅前儿回来就病了，呆在家里养着。亭长进屋坐？”绮君招呼我。

    我点头，拉起她的手，想牵她一起进门。绮君扭怩着要把手抽回去：“有汗……臭的。”

    真的，她手心汗淋淋，似一只小泥鳅。

    “没有关系。”我实在心疼她，握住了不放，就一起进门。跨进门槛，又是一怔。

    这是一排三间的屋子，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苞米棒子，还有几个大蒜，挨挨挤挤的甚是好看，正进门的一间是厅堂兼杂货间，右边朝西的一小间是绮君睡的地方、也兼着杂货间；左边朝东的一间我没进去过，听说是绮君舅舅的房间，当时落着把大锁，此刻，我就见个脑袋从里房的门缝里探出来，胡子半黑不白的，脑袋形状介于方和圆之间，像是石头缝里的黑鱼，似乎憨头憨脑、然而滚溜溜小眼睛里又透着点儿狡黠和胆怯的、向外张望。我的目光与他相遇，他明显的把脑袋向后一缩，像有点慌乱，随后紧忙的一边扣紧外衣纽子、一边钻出门来、一边向我寒喧靠罪：“这孩子真不懂事。草民这般模样、衣冠不整，又是这样简陋的地方，怎敢请大人进来，污了大人的玉足呢？”说着，早把那门关得严严实实了，不让人看见房间里的情形。

    我可能往那扇门多看了两眼，绮君舅舅一发局促了，先是想站到旁边引开我的目光，后来又端着肩膀把门挡住，指着长板凳请我：“坐，咳，咳咳，长官，坐！”

    绮君嘴角又嘲讽的扬了扬，但是没说什么。她舅舅在担心什么呢？我想，算了。英语中有句古谚，每户人家的柜子里都有个骷髅。谁能没秘密呢？她舅舅房子里有什么秘密，真正同我无关。

    我在凳子上坐下，绮君给我端来黑乎乎的大叶子茶。绮君舅舅一边咳嗽，一边陪我说话，说的都是奉承话，我觉得难受，谈不上两句，起身告辞了，劝他好好养病。绮君送我出门。我们两个脱离他舅舅的视线之外，不约而同的松口气，我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给她：“给你的。”

    说不清为什么，我想她可能不愿意在舅舅面前接受这份礼物。

    “什么？”绮君抬头看我，碧青小眉头打着结。

    “打开。”我笑笑。

    她打开，那双桃红的绣鞋露出来，她像看见什么超级古怪的东西，大大吸进一口气，手臂僵着不动。有那么一会儿，我还以为她被吓着了。然后她慢慢把手掌放下去一点，看着它们，再抬头看我：“我？”

    “你。”我点头，捉弄她，“除非你不想要？”

    她迅速把鞋子紧紧抱在臂弯里：“不，我要！”眼里漫起水气，“谢谢大人。”

    “没什么，这都是小事。”我被她的反应感动了，并没经过大脑思索，便弯腰对她道，“小姑娘，你现在处的地方只是整个世界的很小一个角落。有一天，你会去到更高更远，那时，如果你有能力照顾其他小姑娘，你也会愿意这样做。”

    绮君没有说话，眸子像一双湿漉漉的黑石子。我有点担心自己胡言乱语，把她搞迷糊了，可是她看了我一会儿后，低下头道：“嗯。”

    虔诚似领到小红花的幼儿园孩子。

    下章：当年

第一卷（旧稿） 第六十九章 当年

    那天晚上我听见有琴声，泠泠若山风漱松。我推水玉：“你听见吗，是有音乐？”水玉侧耳片刻，脸色一变：“真有。”

    “怎么了？”我看她脸色有点奇怪。

    “从前……也听到过这样的琴声，您叫我不要多问。”她小声道。

    “从前是什么时候？”我来了兴致。

    “就是大人……呃，还在闺中的时候……不知哪天开始，你听到琴声，就会悄悄溜出去，有时是回来之后听到琴声。您都叫我别过问……”

    “这么奇怪？我一般会去多久啊？”我挠头问。

    “有时一两个更次，有时快整宿……”

    “这么久？我去干嘛的啊？”我随口问，然后猛然想到——“天啊，该不会是去幽会？”

    水玉掩住口：“水玉没这么说！而且——而且总觉得小姐——不，大人，不像做了这种事情……”

    小姐、大人的，还真是拗口。我苦笑：“反正不管是什么事，就是说这个人已经找上门来了是吗？那我去见见他吧。”

    “那……要不要水玉陪您去？”水玉担心的望着我。

    我犹豫一下。当初“程昭然”不让水玉跟随，也许有什么特殊的考虑，我萧规曹随算数，不用改规矩：“我自己去吧。”想了想，笑笑，“如果有什么事，我会开口叫救命的，你放心。”

    琴声是从山顶的宝塔中传来。宝塔，古语又称浮屠，当年读书时我很不能原谅古人为什么要给那么多东西取那么多的别名，浮屠之于宝塔、铁马之于风铃，而且还要写在古文里，语文科目居然还要考它，背得我满面凄凉、人比麻花瘦。

    今夜见那建筑物，矗立在半明半昧的月光中，松涛阵阵、古琴幽幽，每一层高啄的飞檐下，都挂了铸铁的铃铛，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我又觉得：果然要“浮屠”、“铁马”这样的古名才称它。风铃之类，都嫌太轻浮。

    足下还有数十步泥阶，我听到琴音中有人开口唱：“痴心怎了？记得当年初相遇，阳光正好，着个春衫小，眼前脂粉顿如草，遂叫我，缚手对画牢。”

    声音很熟。

    我高兴的叫出来：“是你啊？”

    宝塔的最下面一层，点着长明灯，壁上画着怪模怪样的佛经图画，好像是八部众中的龙王成佛。有人穿着白衣，在那里抚琴而歌，正是允松楼里，喝了酒没有带钱，曾说“他日有缘再见，当偿君此曲。”的男人。

    他微笑着收回双手，按在双膝上：“你来了？”

    说话的声音，也果然是曾替我解围、隐身在暗中对我说话的人。

    “叫我拔剑、帮我打败了陈大勇他们；后来又在韩茂庄外跟我说有人来了，这个声音是你吧？”我道，“你说你叫向予？为什么那两次都不露面给我看呢？”

    “因为想观察一下你。因为好玩。”

    “啊？这有什么好玩的……”我挠挠头，总觉得不对劲，一句话脱口而出，“你该不会真是‘我’的旧情人？”

    向予蓦然大笑，指着他自己：“给你引见一下：我，向予，江湖人称向先生。是你的——师父。”

    “师父？”我茫然。

    “对，”他笑容可掬，“快来见过为师。”

    “你说是就是了啊？”我对这个忽然间蹿出来的、这么年青的“师父”，保持极度怀疑。

    他点头叹：“不然你以为你一身武艺从何而来？元城的小姐大人，难道真的家传武艺？开玩笑。”

    “哦，那……那你是程昭然的师父，就等于是我的师父。你好。”我很礼貌的对他点头。

    “随便你啦，”他摊摊手，“你知道我对别人的选择一直是很宽容的，尤其是女孩子。”

    “等、等一下。你以为我做了什么选择？”我狐疑之心越来越浓。

    “你要救未婚夫，结果未婚夫死了；你要当良臣，结果被皇帝欺负了。你心理承受不住打击，所以自尽；自尽不成，所以给自己找一个逃避的办法，假设自己是另一个人。”他耸肩，“还能有什么解释，你以为？”

    我哑口无言的看着他。

    他说得有道理。对大部分人来说，还能有什么其他解释呢？也不必多费唇舌了。我苦笑。

    “培养一个徒弟不容易，我想了很久，是放任你自然呢、还是重新与你相见，不过幸而你的武艺没有丢、性性也没有大变——”

    “等、等一下，这段时间，你一直在暗中观察我？”我毛骨悚然，几乎要喊出：变态！

    “不，”他似乎颇为遗憾：“因为某些事比较忙，我只呆了很短的一段时间，所以你的很多丰功伟绩我都错过了。不过幸好，就已知的你的表现来说，仍然不愧向某人的徒弟。我只要再点拨你一二……”

    “什么武功我可全忘了哈！”我警告他，“紧急情况下好像会打出一些厉害的动作，可是平常只有这样——”手掌往空气中劈一劈，给他看，“你看，什么都没有。”

    “还是这么性急。”他啧啧摇头，“为师会没办法吗？过来过来，附耳过来。”

    “干嘛？”我附耳过去。他对我说了几句话，好像是武侠小说中的口诀。“这是——？”我满脑子空白。

    “运气口诀。”他自负的感慨，“向某人不传自秘啊，居然传了你两遍。”

    我哭笑不得：“传我有什么用？我又不会！”

    “我传了你就会了。”他不由分说到我背后，双掌贴在我身上，我又感觉到那种清凉的气流。

    “喂，等等，这是真气吗？”我问。

    “不要有杂念，背诵我的口诀。”他道，声音严肃。

    我只好念：“天根兰抵，心窍冰如；阴阳互转，手足承基……”都不晓得是啥意思，怎么想都狗屁不通。可那股清凉气流在全身流转，不觉间竟像合了这几句话里的什么路径似的，我周身越来越轻捷、轻捷得像是没有了似的。我再没有身体的意识、甚至没有了意念，只是轻飘飘的浮在什么境界里，一派畅快。

    耳边有幽幽的哭声传来，我一跤跌下去，觉得自己是个很小的小孩子，仍然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只是脑袋很晕。有个什么人坐在我的身边，手按在我肩上，手指清凉，低声道：“阿季，你不会死。”

    “哥，救我……”我听见自己嘴唇里传出微弱的声音。

    “是，我保证你，只要我不死，你就不死。如果不能成佛，我就成魔。我会把自己的命分给你。”坚定无疑的回答。

    我猛然张开眼睛，眼前还是柳阳山的月色。我一时不知今夕何夕。

    向予盘膝坐在我对面，专心调息，脸色好像有点发白。我睁开眼时，他也睁开了眼。

    “出了什么事？”我怔怔问。

    “你身体里已经有一个人的内息，非常古怪，差点伤到了我。”他道，“你没有走火入魔吧？”

    “我？很好啊，为什么这么问。”我说，一边抬起手指，拭去眼角的泪水。

    我的眼睛刚刚看到了什么？以至于落下泪来。

    “阿季……”我记得梦中的人这样叫。季禳排行为季。这是他的记忆吗？他的真气，把他的记忆碎片也送给了我？我不太明白，这超过我学到的一切科学知识范畴。

    “真的没事？你的脸色肯定比我还难看！”向予伸出一只手要碰我。

    “不，没事。”我下意识的后退一步，躲开他。

    如果那个生病的小孩确实是季禳。坐在旁边的人，就是厉祥。我不知道他们兄弟间发生了什么，使得那么慈祥的兄长成为一个变态的皇帝、而小弟弟弑兄篡位。我只是……只是，每当又想起厉祥这个变态时，就不想见任何人、也不要被任何人触碰。我只要一个人呆着，不然可能又会吐出来。

    那个人随时能激起我最强烈的反胃感。

    “是谁给了你真气？……不想说的话，算了。我们先从练飞刀找找感觉——”

    “下次吧。”我举步往外走。

    “什么？！喂，你有没有搞清楚？我是你师父！师父愿意教你，你竟然——”

    “还有很多公事要回去忙啦。”我懒懒的挥挥手，“睡吧，明天还有好多事。”

    “什么事？”他很好奇。

    “算帐。”我道。

    “算帐？”他诧异。

    “嗯，秋天了嘛，收成不错，但还要卖得好。卖东西，那就是我亭长的职责。这个事情最重要，我要卯足精力去做哦。”我回答。

    他脸上的诧异之色更浓。

    “干嘛？”我问。他听不懂吗？

    “啊，没什么。”他打个哈哈，“走吧走吧！祝你好梦。”

    好梦他个头！回去之后，我才发现，刚刚那么一会儿打坐，居然已经坐了三个更次，回去时，鸡都叫了！我只能草草睡上几个小时，又要起床。奇怪的是也不觉得多困，可能打坐确实有效？难说，古人的智慧是我这种人难以理解的……嗯，不想了，还是算我的农家帐。

    下章：宝贝

第一卷（旧稿） 第七十章 宝贝

    京城的茶馆酒肆里，每份香瓜十来个钱，一个香瓜可以破成四五份，也即是能卖几十钱。但到门口来收瓜果的小贩只肯出十分之一的价钱。若能自己运进京里去，就算不运进酒肆，直接在街上卖，也能多得两三倍赢利，然而要自己找脚力、并赔上叫卖人工，算下来不知哪样划算。要叫怀光来拉车呢？我又舍不得。我拿根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

    “大人……”水玉的脸上有骇怪，同向予一色一样。

    “怎么？”我问。

    “计算利润，这是商人的事。您从来不管这些的。”她道。

    “嗯，现在我觉得有用啊，”我搔搔头，“不太好吗？”

    “不，大人想做的，都是好事情。”她回答。

    周阿荧在后头嘿嘿笑了几声，眼神饶有含义，我猜还是上次那篇疯话的延续，心头一烦闷，恶向胆边生，喝道：“笑什么？！”

    “再次领受大人的丰采。”他毕恭毕敬的拱手。我拿他没办法，只有默念“终有一天把你送到牢里去”，聊以泄愤。

    我商业上的运气还算好，正好过路的一家客商本是运糙米来的，货物被人坑了，里头潮湿，生出虫子来。客商过桥时才发觉，知道京里的米行收不得了，气得大骂。我心中一动，问了乡民们，他们倒肯吃这种米，说大不了花点功夫把米虫浸掉，又吃不出毛病来。于是我去谈价，三钱不值两钱把米买了，我们本来今年水果种得多、粮食种得少，正好补充冬粮。而客商的车子空出来，白放一趟到京城，也是亏本，不如优惠些雇给我们。我谈妥雇车事宜时，绮君的舅舅病重了。

    听说是上次的风寒没好，他又下山去了一趟，好像受了点气，于是病上加病，一下子卧床不起。

    那给他气受的，说来好笑，正是他姑家的表亲。很有点权势的，官至司马，原本是看不上他这头穷亲戚，前几天娶媳妇，他偏要去凑热闹，给人说成是打秋风的，冷言冷语个不住。他气性大，病躯在山路上又经了累，回来就病倒。

    难为了绮君，一直照顾他。我去探望时，他正在病人特有的半梦半醒昏迷时期。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房间，放满了瓶瓶罐罐、和一些难以分辨的东西，都精心的擦拭干净，但看起来仍然旧得不得了，还有很多是残破的。这就是他一直小心守护的宝贝？

    他以吝啬鬼那种特有的机警，忽然张开眼睛：“什么人？什么人偷我的东西？！”

    我向前一步：“是我，来探望您的。”

    “是、是——咳咳！您来这里干嘛呢？咳咳！”他不断的咳嗽，眼睛不放心的盯着我的手、盯着我衣摆、甚至盯着我的身后，好像很担心我背后伸出第三只手，拿了他什么东西似的。我只好张开双手，表示无辜，慢慢的退出去。

    他在房间里猛然狂叫：“绮君！我的东西都要跟我陪葬，一件都不能少！！不然我做鬼也不放过！”

    “好，好。”绮君没奈何的答应着，往墙上一靠，嘴角又撇一下，似乎很不屑，但是底子里又有些眷眷，像冰雪天里无奈的烟色。

    他到底是她的舅舅。觉得丢脸也好、恼火也好，他总是她的亲人。

    “大人，不好远送您了。”她为难的致歉，“舅舅这样子躺在房里——”

    “没关系，应该先照顾病人的。”我道。我只是怕她撑不住。这么小的女孩子……我曾想找人来帮绮君，但她舅舅不让任何其他人进房间。我只有作罢。

    “有任何困难，就跟我说，知道吗？”我握住她的手，叮咛。

    “汗，臭的……”她还是自卑的想把手抽出去。

    我不放，把它放在鼻子前面嗅一下，笑道：“不臭啊，有海藻和青草的味道。”

    我说的是真话。可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吗？她把脸涨红了，脚向后缩一点，脚上穿的还是草鞋子。我正想问她为什么不穿绣鞋。听见外面一阵喧哗。

    高头大马，还有红底铜饰的轿子，仆从两边站定，青绸绣花衫裤的丫头，颤巍巍扶出一位香色地折枝妆花罗衣、头戴帷帽的贵妇人。这算哪一出？我走到院子里，看着她们发呆。

    那贵妇人在帽纱后头大约也看见了我，一怔，停住步子，跟丫头低低说了几句。丫头上前来，对我行个礼，问：“敢问这位郎君贵姓，在此何事？”

    连个丫头说话都这么文雅！我不敢怠慢，拱手道：“在下是本处亭长，姓程。敢问姑娘来这里又是做什么？”

    这丫头对我的问题置若罔闻，把手掩在心口，发出一声尖叫：“程？难道你是——”慌忙掩住嘴，脸涨得通通红。

    绮君一直躲在我身后，听见她尖叫，手把我的衣襟捉得更紧。

    这丫头小步跑回她主人身边了。贵妇人呵斥她一声，莲步姗姗，亲自走向前给我万福：“程亭长，外子即是中司马陆仕京，与您曾有同殿之谊，妾身说起来是绮君小姑娘的大堂姊，不久前与舅舅有点小误会，听说舅舅有恙，心下不安，特来探访。舅舅向来想必多承亭长照顾，妾身谢过了。”说着深深福下去。

    我最不习惯这么文绉绉的应酬，忙着给她还礼。绮君从我身后露出脑袋来，贵妇人看见了，笑着招呼：“这不是绮君小丫头吗。舅舅现在可好？快带我去探他。”

    绮君只管抬头看我。我为难的对陆夫人道：“他好像不是很愿意接待客人……”

    “亲不亲，打断骨头连着筋。”陆夫人泫然欲泣，“舅舅至亲，妾身怎忍因为妾身的疏忽，令得亲眷失和？传出去，妾身如何有面目做人。请让妾身去探访罢！”

    她说得这么严重，而且真的要哭出来似的，我招架不住，看看绮君，目光的意思是：“要不，就带她去试试吧？”

    绮君吐出一口气，在陆夫人面前转了半圈，到底也不知怎么打招呼，就直接往屋里走。陆夫人忙跟上去，还不忘向我又福了福。我不放心，在外头等着，先是听到屋里绮君舅舅叫骂：“你是来偷我东西的！你装什么样子！”一边骂一边咳嗽。过一会儿，骂声就没了。再过一会儿，丫头出来弄茶水，说是这里根本没有像样的茶具，幸好他们自带了一套。

    都喝茶聊天了，果然是一笑抿恩仇了吧。到底是亲人。我这个外人摸摸鼻子，没什么事了，转身回去。

    下章：古董

第一卷（旧稿） 第七十一章 古董

    现在是秋高气爽的时节，京城有不少达官贵人、或者小康之家，来这里踏青。作为地方长官，本来是一定要奉承好达官贵人们的。可是小小亭长哪里有钱应酬？所以发展出来一种产业：想给达官贵人溜门子的人们，负责出钱；而地方官作为地头蛇，负责行方便，于是大家皆大欢喜。

    这阵子，也就有人来叫我“执行惯例”。

    参与他们的灰色活动？开玩笑！要耸肩诌笑、溜须拍马，在原来的世界里做就已经足够，穿到这边，什么莫明其妙的风浪都经历过，还要跟他们妥协？那我也算白穿过来一次！

    要来踏青，随便来；要奉承，请别处去。要把我的小官职敲掉？请便，巴不得！人到无求品自高，我觉得我此刻的精神境界高如喜马拉雅。

    我并且组织乡民们兜了很多土特产前往叫卖，我作为地头蛇，保证买主们都要乖乖付钱——哦，另外，发出官方告示：踏青者不准破坏环境，不然罚款。

    这个时代没有“行政罚款法”什么的，我问过周阿荧了，差不多的款项范围里，只要对地方有益，我有权自主决定。

    我不否认我有那么点儿自暴自弃的意思：巴不得闹出点事情，让季禳好快点敲掉这个官，让我省得操心。所以我乐得多用权力给乡民们做点事。为官一天，不造福一方么？说是地方保护主义也好，反正我很有快感。再说让那些游人们养成环保意识，对绿色和平也有好处，我干得心安理得，准备了一大篇稿子，准备有人找麻烦时，我就给他们宣讲；如果有人打算吵架，我就捋袖子跟他们吵架。

    奇怪的是也没人跟我吵，柳阳山的岁月，太太平平的过去，却突然传来个恶耗：绮君舅舅病危。

    原来那天他去陆司马家赴喜宴时，带了个粉彩刀马人物瓶去作为贺礼，后来他受了气，大怒而回，贺礼是进门时就送了，不便讨回，就仍留在那边。陆司马家本来当是个旧瓶儿，不以为意，不料给懂行的看了，说是好货，其价不菲。陆夫人正是为此而来。

    我在他房里见到的那些瓶瓶罐罐，根本都是真正的古董。他平生只有这个嗜好，稍微赚点钱，全花在上面。因为眼光好，拣了不少“漏子”，三钱不着两钱买来的东西，实际上是千金不换的古物。送陆司马家的那个瓶子，只不过是他收藏中较普通的一件。

    陆夫人到得他房里，看了有六七分准了，装着殷勤，请医生来看病、又佣人来服侍他，不知怎么的捣个鬼，就把些东西偷出去了！绮君舅舅病得昏昏沉沉，一时也未发现，等觉出不对时，一检点，已经少了十来样东西，包括个青花樊红彩云蝠纹碗、五彩四开光花卉罐、红铜镶嵌绿松石小笔洗、还有一对虎眼石手排，都是精品。绮君舅舅一气非小，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扑出床外嚎叫：“狼！狼！你们把古董商给我引进来了！掏了我的心窝子！！你们不得好死！你们把东西给我还回来！！”

    谁还？没人认帐。陆夫人说他血口喷人，干脆把佣人也都撤走了，留下一个病人趴着咳嗽。我赶到时，他已经在弥留时期，绮君给他掖着被子，闷声不响，一滴泪忽然落下来。

    这滴泪落在布被子上，“噗”一声，很轻。垂死的病人被惊动，张开眼睛，看着她，像是才认识她似的，眼眸里浮现出从来未有过的柔光。他用这样的目光抚mo着她的脸，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起了慈爱，道：“我剩下的东西，都留给你，你去添笔嫁妆。”

    绮君骨突着嘴：“谁要嫁妆？”我觉得不太对，向前一步。他对我道：“孩子交给您照顾啦。”

    这是他说出来的最后的话。

    之后他陷入昏迷，大约二十分钟，眼睛又张开来过一次，没认出什么人，左右不安的动了动脑袋，喉咙里咕噜了一声，眼睛又合上了。再按他的脉搏，他已经去世。

    绮君哭成个泪人儿。我帮她办理了丧事——说是帮忙，其实说来可怜，礼仪上的事我哪里懂？绮君自己知道得比我还多些。好在是我有点俸银、水玉离京时又藏下些细软，拿出来，办个白事也还将就得过。再加谢娘领着一些女人来支应，事情才能进行。

    发丧那天，陆夫人也来了，头上只插几枝银簪，穿着缌麻的丧服，进门，拿帕子沾了沾眼角，泪水立刻流得哗哗的，在死者灵前尽了哀礼，道：“可怜小表妹孤苦无依，我接她去住罢。”

    我再怎么看、怎么听，也分辨不出她表现得有任何虚伪的地方！难道绮君舅舅误会了？也许陆夫人没动他东西，是他病混乱了、疑心生暗鬼？毕竟，他的东西只有他自己收藏啊！连绮君也不知道数目。何况他说少掉的那几件东西，据他说是精品，所以包得比较严实，绮君都没见过。所以到底有没有少，也只有他自己的一面之辞嘛？

    如果陆夫人真是被冤枉的好人，那绮君跟她去也好啊……我想。

    谢娘快嘴快舌接过话头：“夫人您可能不知道。绮君舅舅去世前把这孩子托付给亭长照顾了，至于身后留的东西，都给绮君了。我们都过了数字，日后，一草一木都是她的！”

    陆夫人微蹙眉：“什么？”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头，“可他托付给我的不是这样啊。”

    “他难道说把遗产给你？”我失惊。这要是落了白纸黑字，打起官司来还真麻烦。

    “不。”陆夫人一笑，“亭长当妾身为何许人？纵然舅舅有这个意思，妾身也是万万不能要的。”她展开那张纸头，给我看，上面说：遗愿把所有的古董陪葬，请陆司马监督执行。下面按着手印。

    我猜如果要验证的话，这手印一定是绮君舅舅亲手印的。陆夫人身上有一种气质，让我相信她不会犯那种低级错误。

    而且，绮君舅舅也确曾表示过要把东西陪葬，是我亲耳听见。

    “可是他临死前改了主意。他终于明白亲情的重要，把东西给了绮君了！当时我就在场。”我向陆夫人保证。

    陆夫人微微一叹：“亭长真是位宅心仁厚的君子——”

    谢娘伶牙俐齿，立刻抢上道：“可是该聪明时也绝对聪明，这点又不那么君子。”

    陆夫人又扫了谢娘一眼，这次目光里是有把刀光。嘿，发生了什么事吗？我怎么像是感觉到两个武林高手对决的气场……

    “亭长，以心爱之物陪葬，妾身相信确实是舅舅一直以来的心愿，妾身想，其实您也是这样相信的吧？妾身并不是说您也许被谁蒙蔽，但也许人病重时，神智会有迷糊，说出些言不由衷的话来，也未可知？”她又叹了口气，“舅舅生前，花了一些医药费……”

    “你是要他的收藏变卖一些赔给你吗？”我问。

    “不！亭长您怎么会这么想！”陆夫人伤心欲绝，“药费，由妾身全部支付。这些些小钱跟亲情相比，算得什么？妾身只是想说，妾身岂是那种一钱如命之人！舅舅大概也是在这点上知道妾身为人，所以把身后事托付妾身。妾身总要看他的心愿，照着他精神健旺时的意思得以施行，这才安心……”

    “滚。”绮君埋头跪着，一眼都没看她，道。

    “绮君！”我吓一大跳。

    “小妹妹……”陆夫人款款上前。

    “滚！”绮君举起手去推陆夫人，陆夫人一躲，我们忙上前阻拦，拉扯间，她怀里有个东西掉出来，“啪”，外面包的布散开了，露出一双绣鞋。

    是我交给她那双绣鞋。

    陆夫人惊魂稍定，看了看那双鞋子，眼神又迅速的转向绮君脚上穿的、用白土渣染白了的草鞋，微微一笑：“怎么不把布鞋染白呢？”

    绮君脸涨得几乎要烧起来。我稍微有点儿明白，但又不太清晰，只是弯腰扶起绮君，将鞋子收拾了，放回她手里。

    “妹妹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说一声。妾身难道不会帮你吗？”陆夫人温言道。

    绮君戟指大怒道：“你敢在死掉的人面前说，你是好心？！”

    随着她的话音，忽然有一阵风，吹动灵幡，露出寿材。连我这样胆大包天的泼皮，都不由得心底发毛。绮君又躲到了我的袍子后头，只露出半张脸来看。

    我注意到谢娘清水般的目光，只逼视在陆夫人脸上。

    而陆夫人神色不动，将灵幡逼视片刻，风小了，幡慢慢垂下去。但给人的感觉是：就算有什么灵体附在幡上，好像那灵体都受不住她的气势，不得不偃旗息鼓。

    她随后转向我，仪态仍然安娴，深施一礼：“看来这里有人对妾身误会很深。妾身不惯与人争执，这便先避让。好在，亡者灵前已献心香，聊可安慰。只是未能让舅舅遗愿得偿，妾身总是抱愧，他一向来的真实愿望不能就这样辜负了。大人宜深思之。”

    说完这番话，她扶着丫头走开。我被她的强大气场震住了，半天回不过神来。谢娘悄悄把我拉到一边：“这个女人不简单。”

    “嗯。”

    “大人看出来了罢？她是想把古董全侵吞，还不在外头落下坏名声。”

    “可是……她是坚持要让那些东西埋下去陪葬啊。这样做对她有什么好处？”

    “一来，她自己没有明着跟小姑娘抢东西，名声好听；二来，埋在地下的东西，比人家屋子里的东西容易偷。如果有天坟头被盗掘，那是盗墓贼的事，她彻底撇清干系，叫人难指摘得。这点小猫肠子，还想瞒过老娘？”谢娘冷笑。

    我顿觉她周身闪烁智慧光芒，同周阿荧不差上下。

    “那，我们绝对要保护绮君的应得财产！”我道。

    “说得容易，”谢娘一叹，“她有白纸黑字，那个死鬼平日里的意思又是大家都听到的。告到上头官衙里，人证物证，都要证她的是。她不直接抢东西，而是要把东西先埋到地里，也正存了这个考虑。托孤之语，只有大人你自个儿听见，你是君子坦荡荡，我只怕你一出头，平白惹一身腥，东西还是要埋下去。”

    “那，那我守着坟头！”我黔驴技穷。

    谢娘抿嘴一笑：“只有千年作贼的，哪有千年守坟的。孝子在亲爹坟前结庐也不过三年呢，你倒守到几时去？这是赌气的话了。”

    “那怎么办？”我作驴哭。

    谢娘袖子里拿手一指，指点迷津：“找我老头子去呀！”

    “哦！”蠢驴子这才恍然大悟。

    下章：力斗

第一卷（旧稿） 第七十二章 力斗

    周阿荧摸了半天手指头：“其实这件事解决起来也简单，不外乎两条路，大人您想必也知道，只是不愿承认罢了，非要属下说出来。”

    “我知道什么？”我瞪着他这个猪头。

    “与人斗，也就四样途径：以命斗，以智斗，以势斗，以力斗。命斗者，指望老天爷忽然劈个雷下来，把你对头给劈死，则你就可以坐享其成。不过看大人的性格，应该不指望这条路了。”

    “废话。”不然我找巫婆去就好，找他干嘛？

    “智斗者，说穿了就是下套子、寻隙子。”周阿荧不紧不慢继续道，“现在，对方已经先下了套，并且套数基本无懈可击。除非大人能在其他地方栽赃陷害，把她扳倒。能不能成功先不去说它，关键是，大人愿意这么做吗？”

    我默然。栽赃陷害确实非我所长。

    “好了，剩下只有两条路。”周阿荧抬起肉墩墩的双手，用左手指头拍拍右手掌，“势斗，以势压人。他们家是从三品司马，您是不入品的亭长。这样论起来，是比不过。但您是程昭然。若您愿意取回皇帝的欢心，爱咋咋的，别说跟司马抢遗产了，就算跟宰相抢俸禄，人家也无奉你何。大人说呢？”

    我望向窗外。季禳的欢心……我如果现在要回头，当初又何必离开。

    不，我不回头。

    “这就是大人也知道，却非逼属下说出来的路啊。”周阿荧叹道，“最后，就剩力斗。以力相敌，是最爽快的事。真刀真枪，快意恩仇。保护想保护的人，惩戒想惩戒的人。胜了，就推行自己的心意；败了，就死。这是英雄的路。”他小眼睛闪闪发光，像天上的星子。

    我觉得头晕：“怎么样……到底，力斗要怎么斗？”难道叫我拔剑去找陆夫人拼命？开玩笑！

    周阿荧沉着道：“有短平快的力斗、有长远宽广的力斗，大人想听哪种？”

    “短平快的？”我试探着问。

    “拔大人剑，去司马府。汝若不从，与之偕亡。”

    “切！”果然是这么个馊主意。

    “至于长远宽广的嘛……”他道。

    “怎么说？”我急迫问。

    “迅速售清古董，折为金银。绮君小姑娘由大人抚育，金银由大人代管。大人的名声必然污损，可以趁机自请贬谪于偏远地。京畿缚手缚脚，难以施展。若能被派往西边元城，既是大人故城，又北邻诸虏、南靠稻米天府，交接便利、饮食无虞，闭关可以自守、出关可以直击东都，是最理想地点。就算退而求之，南之孟费、德纳郡，东之歌亚、波摩林，甚至北之孔地，都足以成事。周某之才，可替大人治世至路不拾遗，大人之才，可以攻城略地、广纳英贤、德抚百姓。以一城、及天下，则休说救一个孤女，就算救天下孤弱，有何难哉！”他铿然演讲完毕，尾音掷地有金石声。

    我张大嘴巴看他，嘴里能塞下一个鸡蛋。

    “大人？口水要流下来了。”他向我示意。

    “什么？不不！”我跳起来，“你疯了！我告诉过你，这种疯话不要再说！不然、不然——你真的会死的！”

    “大人不老实。”周阿荧幽叹。

    “什么？！”

    “大人已经结交了不少异士吧？难道只想作个小官吏？”他道，“半夜琴声的，恐怕也不是简单人啊？大人。”满眼都是“还想哄我？”的神色。

    “呃……”向予，他确实又教了我些有的没的功夫。我基本上伸手就学会。他说是我原来的记忆没有完全失去。到底什么原因？我不清楚。

    我现在什么都不清楚了！

    “我不是你们以为的那个人！我根本不是你们这个世界的人！我就想太太平平过日子，你们这群混乱的家伙，别来烦我！！！”我怒吼一声，冲了出去。

    冲到哪里？我不知道。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告诉我：混乱的不是他们，而是我。若不能厘清自己的心绪，柳阳山、京畿、天下，我避无可避。

    向予来教我功夫时，我比往常更低落。

    “怎么了，小丫头？”他逗我。

    “你真是我的师父吗？”我没劲打采的蹲在地上摆弄剑柄。

    “干嘛？又不想认师了？”他眼一瞪。

    “不是。是有个问题很为难，不知道该怎么办。”

    “哦？说来听听。”他饶有兴致。

    我把绮君的事情告诉他：“……所以，这个小姑娘的事，该怎么办呢？我手下的孔目劝我……唉，算了，这个先不说了。”

    “你手下孔目？”向予眼中精光一闪，“是周孔目么？”

    “嗯，周阿荧。你怎么知道？”

    “看到过一眼。”

    “看到过一眼你就知道了？！”

    “有些人，就像珍珠掉在沙石里，一眼就能看到了。”他笑着看看我，补一句，“像你一样。”

    “谢谢。”我没脾气的咧咧嘴，忽然想道：“‘我’跟你从前是怎么认识的？”

    “唔，很难讲是你先勾搭上我、还是我先勾搭上你。反正四目相对、臭气相投，就这样很快的勾搭为奸了。”向予笑嘻嘻，说的话越来越没正经。

    我脸色严肃：“你摸着良心告诉我，我跟你是不是情人？！你前几天晚上弹的琴唱的歌，是不是唱给我的情歌？”

    向予再次大笑，笑完后，摸摸鼻子：“我真想说：‘是。’不知你会怎么反应？”

    “所以？”我紧张道。

    “不是。”他摊手，“很抱歉，我爱着别人。这是我唱给别人的歌，不过当年你遇上我时，很喜欢我这首歌，而且很同情我的可怜爱情。所以我特别的感谢你。”

    “哦。”我松一口气。少点感情纠葛，事情还简单一点。

    “怎么样，要不要为师帮忙？干脆把你和那小姑娘一起劫走，闯荡江湖去，风风雨雨，可不快活！”他提议。

    “咦，真的可以？”我抬头。

    “废话！带你们走，还不是小菜一碟，就连北虏……”他猛然收住话头。

    “北虏怎么样？”我盯着他。

    他犹豫一下，耸耸肩：“皇帝那时候被围嘛，就是你想救他那次。刚好我也觉得北虏势力坐大不太好，就联络了些同道，在后面打了一家伙，把他们引回去了。”

    “啊，”我倒吸口冷气，“周阿荧说是有一支神秘力量袭击北虏后方，原来就是你们啊。”仰慕之情油然而生，“你们就是小说中为国为民的江湖大侠啊！”脑海中掠过郭靖、黄老侠、杨过诸位大侠。

    “侠……咳咳，好说好说。”向予似不愿继续这个话题，“怎么样，走不走？”

    我确实心动：“能带上水玉和怀光吗？”

    “丫头和马？还有什么？整座山头你要不要带上？”

    “你在嘲笑我吗？”我皱眉。真讨厌被人莫明其妙的嘲笑。

    “你说呢？！走就走，赤条条无牵挂。噜里八嗦的，你以为搬家啊？”

    “我一走了之他们怎么办啊？当然要为他们考虑啊！”我怒道。

    “是，是，那你手下你也担心吧？要不要全带走？”向予嘲道。

    我认真考虑：真的。我如果逃走了，季禳不知会不会迁怒别人。其他胥吏我已经解散，与他们无关。倒是周阿荧两口子一直对我这么好，季禳会不会惩罚他们来泄忿？“把周阿荧和谢娘也带走吧？”我合掌，“拜托你。”

    “你说真的？”向予脸上不知道是佩服还是诧怪。

    “能不能做到啊？”我小小声问。

    “我试试吧。”他仰面向天，“你回去，先别说什么。如果能够做到，我会来告诉你。不过，我建议你先探探他们的口风，看他们愿不愿意跟你走。”

    下章：圣贤

第一卷（旧稿） 第七十三章 圣贤

    我探问了周阿荧的口风，他说，如果我要走，他另有打算，请我不要担心。至于谢娘，跟周阿荧的意思一样，他们是模范夫妻。

    绮君是绝对要跟我在一起的。这孩子像冬天里冻得够呛的一只小鸟，因为我的怀抱里有一点点温暖，她就扑进来，舍不得离开。

    至于我，也不愿意离开她。握着她的手，和她一起在溪里拣石子、在山上采了野花来过家家，这让我觉得快乐，像是弥补了童年的一些时光。我是个自私的人。为了这份快乐我不愿意离开她。

    但我很难向水玉开口。她陪我吃的苦已经够多，而且够忠诚。我知道我如果要她陪我到天涯海角，她也愿意去。而我明知她是这样的心意，还要利用她的心意，向她提出要求，问她肯不肯陪我到江湖去流浪吗？

    这是太卑鄙的事，我实在开不了这个口。

    愁锁眉头，我张开嘴巴，说的是：“有酒否。”

    “有。前儿他们送的一坛子杨梅酒，还在这里呢。”水玉捧出来。

    古人把酒叫作“圣贤”，真有道理。两杯圣贤下肚，世界变得模糊可爱，心情松弛，本来为难的事，现在也像可以办到似的，我扶着水玉的肩：“水玉……”

    唉，就快问出来了！可是门外有人叩门。

    水玉要去开门，我懊恼的抱住她，亦步亦趋。水玉好笑：“大人，快别这样。”

    “人家不管嘛！”世界晕乎乎的转，而她的身体这么柔软舒服。我借酒撒疯，抱着不肯放手。

    门外的人咳了两声，自己扬声问：“请问有人吗？”

    是黄光的声音？我大喜：“黄光，进来！门没锁！”

    在这里，我们的门，大部分时间都不锁。

    黄光推门进来，见到我，本来是该打招呼的，可脸一红，又把身子转过去。

    怎么回事？我看看我自己，满身酒气，刚刚热了，衣襟又是半开的，手臂还抱着水玉，果然有点不正经。

    连水玉脸也红了，把我一推，飞快的说了声：“婢子去给您们端茶。”埋头走开，水裤脚翻得像池塘边的细浪。

    我随便指指院子里的石墩：“坐。”自己老实不客气的先坐下来，手肘支在旁边的山石上，对他笑道：“怎么今儿想到来看我？”

    黄光还是脸红得像在大锅里煮熟了一样，没有坐，笔直跪到了地上：“大人恕罪。”

    “啊？”我恕他什么罪？

    “大人有一次曾经问过我，如果您自愿献祭了，对大局会不会有帮助。我对大人说，大人还是保重身体，去努力做点什么，会更好吧。”

    “是啊你说过。”我点点头。

    “这一次，我想对大人说，请您自尽吧。”他跪得纹丝不动，道。

    我也没有动。看竹子的影子，轻轻在他肩上摇曳，像那个月夜里梨花的影子。他没有改变。是这个世界改变了？

    “出了什么事？”我轻声问。

    “爱您的人太多了，反对您的人也太多了，而皇上态度未明。这次，遥远的林家堡人押送北地俘虏进京，第一件事就是询问大人您。很多人说，一些人的心里，只有大人，而没有皇上。”

    “所以？”

    “天无二日，民无二主。”他道。

    原来如此。因为一些人爱我超过季禳，所以我要自尽啊？“为了防止动乱，所以要牺牲我？”我笑。

    很多时候，我的嘴角会扬起来，而且心里是真的觉得好笑。你不能说我不真诚。

    虽然这种好笑，味道很苦。

    “是的。”黄光深深埋着头。

    “我不干。”我告诉他。

    “？”他抬起头看我。

    “我自认没有做错什么事。如果这个世界，要牺牲一个无辜的人才能保全，那这世界也太脆弱了，我不愿意为它牺牲。”我直接道。

    “可、可……”他张着嘴巴，听不懂似的。

    他叫我死，我没听不懂他。我说我不死，他却听不懂我？哈哈，开玩笑。“我不知道你是这么爱国的人。”我道，“你不是一心只研究你的兵器？”

    “黄光，是黄家不孝子孙，”他又软弱的垂下脖颈，但清晰的一字一字，“虽然不孝，毕竟幼承庭训，知道大义臣节。”

    又是大义，又是庭训，我忽然想起同样眼睛明亮的方铮，那位“方家第一十二代孙”：“方铮呢？他怎么样了？”

    黄光一怔：“方公子啊，他上个月去孔地戍边了。”

    嗯，都走了。“你也走吧。”我把头向后一仰。

    “大人……”黄光竟然要膝行向前，再行劝告！

    我忍不住又想要笑。这些人都当我是什么？救世主、造反头子、自刎烈士？哈哈哈，不不，我要走了，不再跟这些疯子纠缠。

    水玉慌慌张张跑过来：“大人！”手里只拿着一个茶杯，茶水淋淋漓漓泼出来，“大人，外头有兵！好像、好像是宫里的呢！”

    黄光忽然间推着我的腿，绝望的叫了一声：“大人，快跑！”

    水玉的脸变得像月亮光一样白，站着，不说话。

    黄光在搞什么？一下子劝我自尽、一下子又劝我跑？他发疯。我忙着劝水玉：“不，别怕，他胡说。”打一下黄光的脑袋，“你是喝醉了跑过来的！乱说乱讲。”再问水玉，“宫里？”

    “那些仪仗，看起来是没错……”

    季禳？还是皇后？我对黄光道：“你先走吧。”不管哪个人，他大概都不太方便见就是了。回避总是没错的。

    他不肯走。

    这孩子闹什么别扭呢？我叹口气，对水玉道：“带他走。”再安慰一句，“真的没事，放心。”

    下章：尾声

第一卷（旧稿） 第七十四章 尾声

    水玉带黄光从后面走了。我酒意上涌，全身酥软无力，索性将脸完全贴在山石上，石头有厚厚的青苔，柔软舒适。月光照下来，似水。这样的月夜会出什么事吗？我不觉得。

    真的一点儿也不觉得。

    有人推开院门。

    一步一步，他走过来，站在我身边吟道：“中宵惊悸良有以，越岭穿林见卿家。和月梅花清到骨，枕苔醉色酡于霞。”

    季禳。

    我抬起手指，对着月光，道：“这里的月光像风一样舒服，我过得很好。你看，真的，连伤都好了。”

    “你醉了。”他不动声色。

    “不。”我叹口气，“你明明知道我没有。我很抱歉我没有。”

    他在我面前蹲下来，看着我，重复一遍：“你醉了。”

    好吧，好吧。他们总是有道理的，他们总有他们的坚持。只有我没脾气，任人搓圆搓扁。我又叹口气。

    “刚刚谁来了？”他换个话题问。

    “黄光。”我答。

    “来说什么？”

    “算了，你不见得真的想知道。”

    他点了点头：“你倒是不会骗我。”声音很感慨，“只是很多事情不对我说罢了。”

    “那你呢？”我笑。陪他继续这种艰难的话题，我果然是醉了。

    他片刻无言。我阖眼要睡着时，他低低道：“那时候我严惩丁贵，相当一部分原因是他找你喝酒。我恨有人看到你酒醉的样子。”

    “啊？”

    他道：“这是我没对你说过的事，现在，对你说了。”

    “哦。”我只应得出这个字。

    “还有那个小姑娘的事，你不用再担心了。她舅舅的遗产归她，你可以照顾她。”他又道。

    我忽的张开眼睛，灵台清明：“你知道？你一直在监视我？你是为这件事而来？”

    呵，我真傻，真的！祥林嫂这句台词，我用起来一点都不过时。我居然以为他放我归隐？当然，他当然监视我。不然我的日子怎么会过得这么清闲。他是特意陪我玩这个“归隐”的游戏吧？像笼里的鸟，放到偏远点的林子里透透空气，腿上拴根不透明的绳子。

    他的绳子一直牵在这里。

    “昭，你不要再闹脾气，”他无奈道，“我是关心你。都这么久过去了，你回来好吗？”

    我没有回答，外面又听有喧哗声。

    “又什么事啊？”我头痛的捧着脑袋。这个夜晚真不容易过。

    被押上来的是绮君，这次干脆连草鞋都没穿好，赤着一只脚，脚踝又红又肿，眼里有泪，看到我，想扑上来：“大人！”但是士兵抓着她。

    “你们在干什么！”我气炸心肺，扑上去，把她夺到怀里，“你们对这么小的小姑娘干什么！绮君，你怎么样？脚怎么了？”

    她像一只小动物躲进我怀中：“没事啦……自己扭的……我做梦，梦到你出事了，我好怕，所以跑来到这里，结果……大人，出什么事了？”

    “没事。没事。”我哄着她。她头靠在我怀里，特别的烫，让我心疼。

    季禳走过来，温柔蹲下，也不怕脏，握住绮君的脚踝，替她揉搓。绮君原本躲了一下，但季禳的手势真的温柔，她终于驯服下来。我有些不好意思：“这怎么好……”

    “没事，你照顾的人，就是我照顾的人。”季禳看着我，“你不明白吗，昭？”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亲王，我不想明白。”——程昭然那样坚定的拒绝，我说得出口吗？我到底……做不了她那样的人。

    绮君的脸烫得太过份了，我终于发觉，伸手去试了试，失惊：“哎呀。”

    她绝对发烧了！我急起来：“她生病了！”

    是因为发烧，才作恶梦，才跑过来找我的吗？像没有任何能力保护自己的小鸟，倒在我怀里。

    “没事。”季禳接过绮君，抱在他怀里，“我替她叫御医。”

    “我……”

    “你跟我来。”

    “跟你，到哪里？”我苦涩的问。

    “跟我在一起。”他回答。

    “后宫？”

    他没有否认：“昭，我不能容忍你再作官员。我心疼你。”

    皇后的面容在我面前闪过。我不能跟那样的女人争他。不，我不能跟任何女人争任何男人，哪怕那男人是他。我不能争。

    “你能答应我，你会照顾绮君吗？像我一样对她好？”我抓着他的袖子问。

    “昭……”

    “你起誓！”我紧抓不放。

    “我，用自己的名字起誓，我会照顾她，像你对她一样。”他清晰回答。

    我松口气，放下手：“带她去找医生吧。”

    “你呢？”他警觉的看着我。

    “我，暂时不走。有的事情我要先处理一下，给我几天时间，你安顿好她之后再来接我。”

    “真的？”他逼视我。

    “我要雪白的轿子哦！——哦不，还是骑马吧。牵燕欢来好不好？我想它。”我迎着他的目光。酒精支持了我。我能够保持笑容。

    他放松下来：“好。”恋恋不舍看我：“保重。”

    他终于走了。我长出一口气，脱力的坐到地上。水玉小心走到我身后：“大人？”

    “水玉，不管我到哪里，你选择跟着我吗？”我没有看她，问。

    她简单的回答：“是的，大人。”

    向予帮助把水玉和怀光送走了，在季禳安排的眼线监视之下。我现在知道季禳根本一直有安排眼线，而向予一直来去自若，真是奇人。“略施小计耳。”只是这样轻易的耸耸肩。

    “对不起，我先前拜托你能不能带我们走时，不知道要你绕过皇上的人。”我抱歉道。

    “啐，我要觉得能做到，就答应；不能，就不能。这有你什么对不起的。”向予不屑一顾。

    周阿荧和谢娘忽然间消失了，也不知到了什么地方去。同时消失的还有那些古董。留给我的只有一句话：“价银可以作为启动资本，放心。”

    放什么心？我顿足。然而箭在弦上，回头无路。水玉和怀光已安置好，向予要来接我走了。我不能再耽搁。

    支肘在窗台前，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几天太累，我的头有点沉，稍微阖了阖眼睛，见到一片漆黑中，浮出横横竖竖的线格子来，上面还摆着许多东西，似乎是盔甲、又似乎是脸谱，都说不出的面善，来来去去、像行军布阵般。我正看着，忽听有声音道：“文武魔星，泰半相遇，正主还不落局？”便有只手在我背后一推，我被推得往棋局中心直跌下去，吓得一叫，睁开眼，是向予捉住我的胳膊：“怎么了？走不走？”

    我咬牙：“走！”

    才出门，见到浩浩荡荡一队人马开过来，领头那匹马儿是燕欢。季禳他果不食言，而且提前来接我了。

    向予脸色一变，拉着我的手：“往这边。”

    他们的人马堵着下面，我们只能向上走，一直到宝刹边的悬崖，向予轻身飞起，如一只鸟，拉住我，向崖外一跃。我一声惊呼没发出来，他已经足勾住山石，轻盈回转，带我躲在了山石下头。

    鸟儿啁啾。野桂花香得让人窒息。我听不见我的三间小木屋里，有什么声音。

    季禳他，是默然无言呢，还是怒吼？

    却有脚步声上崖来了。难道追踪我们上来的？向予脸绷着，但没有出声，我也忍着屏息。

    季禳的声音命令：“你们在这里等我。”声音里平静无波。

    小兵们答应道：“是！”

    他的脚步声过来，在我们的头顶，一直到崖边，站定，用极低极低的声音道：“那天，你从马上摔下来，安全倒在我怀里时，我的腿忽然间什么力气也没有，才摔到地上。我真的没有故意要戏弄你。”

    这是向我的倾诉。他不知我在哪里，只是找个空旷无人的地方，说出一句话。

    我看到一滴水珠掉下来，在我面前，落进了雾气缭绕的山谷。是眼泪吗？我看着，双手收在身边，纹丝不动。

    我们的缘分，已经结束。保重，季禳。

第一卷（旧稿） 第一章 打猎有理

    我曾经幻想过很多次，跟一个人走，穿过山、穿过水，身边是风、面前是天涯。没有方向，只有他的背影作为我的方向；没有负担，只有他的怀抱是我的负担。

    我那样幻想过很久很久。

    只是没有想到，终于有一天实行这个愿望，带我走的也确实是一个既有相貌、又有气质的男人，可他不是我的情人，而是我的师父。

    人生真是无常啊。我没脾气的笑。

    “蠢丫头。”向予伸手揉乱我的头发。

    “为什么说我蠢？”我抗议。

    “你一直会露出这种蠢笑，简直在请人扁你。”他回答。

    “真的，连这个都跟程昭然很像吗？”我怔怔问。

    “嗯。”他看我一眼，“当然。”

    “可是我真是另一个世界来的！你知道吗？那个世界有很多很多的高楼，用一种叫钢筋水泥的硬材料做成的，水泥是本来很软、堆上去之后会变成很硬的东西。还有电，那是用电线牵过来的很好用的能源，可以驱动很多电器。大家没有皇上，只为了自己而干活。我是那样的世界过来的！”

    向予只是佩服的看看我：“你的想像力越来越丰富了。”

    我叫道：“喂，光凭想像力想不出这些东西的吧？！我跟你讲，我们有电视、电话……”

    “是，是，你曾经跟我说，你的前世是龙王，还给我画了一整座龙宫世界。墙壁是珊瑚、屋顶是贝壳，各种奇怪的鱼类供你们驱使。你们只有一个名义上的王、主要靠元老会维持运转。你们还有龙之力驱动的方便设备，包括龙车、龙珠……还有什么？我记不太清了。你自己还记得吗？”声音非常愉快。

    我泄气的垂下肩：“算了。”

    这才叫有理说不清。

    “嘿！”向予忽然小心的拉我，不出声的向我示意：那边。

    那边？啊啊，一只毛色灰黄的野兔在草丛里进食，要不是很注意的看，几乎发现不了！深秋时节，它长得是圆滚滚的，两只耳朵竖得特别精神。

    “真可爱！”我忍不住叫出来。

    兔子吃了一惊，跑了。

    向予凿了我一个毛栗子：“你干嘛？！”

    “好了，我知道错了嘛！”我抱头呜咽，“下次我不开口，静静的欣赏就好。”

    “谁要你欣赏？”向予的表情很奇怪，“你以为兔子是什么？”

    “一种很可爱的小动物？”我试着回答。

    “错，是肉！”向予呵斥。

    肉……肉？！

    “你以为打猎是什么意思、流浪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我们的口粮要从哪里来？见到肉，不去打它，它会自动变成盘中餐请你吃吗？大小姐，你给我放清醒一点！”他又凿了我一记。

    “你……你是叫我打死那只兔子，烧来吃？”我抱着头，终于醒悟过来。喂，没搞错吧？虽然我不是那种纯情无瑕的女主，但好歹也是个女孩子OK？没有理由叫我亲手做这么残忍的事吧！我愤恨道：“休想！”

    “你食素？”向予道。

    “没有。”我回答。

    “好来！你吃猪肉时不内疚吗？多么雪白粉嫩可爱的猪啊，本来是自由自在的野猪，被人类搞到家里弄成家猪，世世代代奴役它，养肥了，咔嚓一刀，分了尸，又是清蒸又是红烧又是放汤，难道不可怜吗？还有鸡肉！多么可怜的鸡啊，明明生了鸡蛋，却不能繁衍下一代，都被人类拿去吃掉，最后自己也难逃一刀，脖子上一抹——啊呀！鸡血那个喷啊、鸡血那个蹬啊！然后又是白斩鸡、又是手扒鸡，还有宫保鸡丁……”

    “别说了！”我脸色发白。这家伙是存心跟我找不痛快吗？

    “哦，还有最最可怜的，那是麦子啊！多么青翠可爱的麦子，它们在阳光和雨露中摇摆，招谁惹谁了吗？没有！就因为它可以吃，人类残忍的把它割下来，把一粒粒的美丽麦粒都碾碎，粉身碎骨啊！磨成面，揉它、捏它、煮它、吃它。啊还有灿烂的玉米，不但被吃，还被黑暗的爆玉米机爆得面目全非！惨案啊！”

    “可、可以了……”我已经濒临崩溃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嗯，你一定不会像那些庸俗的人类一样伤害那些可爱无辜的生物的，你会绝食的对吗？”向予笑咪咪。

    “不，我不会再假惺惺的大惊小怪，打猎就找猎吧。”我翻个白眼。

    “好，”向予指指远处的枝杈，上面有一只鸟：“试试你的飞刀。”

    “那是一只鸟！”我瞪他。是一只毛色漂亮的黑底小花鸟！

    “难道狼和野猪就活该被打，鸟和兔子就可以开恩吗？”向予倒吸冷气，“啊呀，你是多么偏心的刽子手。”

    我气急：“你跟我找碴是吧？”

    向予笑咪咪：“不，只是一向觉得你的道德观很好玩，所以特别忍不住捉弄你。”

    “我哪里好玩？嘎？哪里好玩？”我同他争执，“偏坦可爱的动物有错吗？只有我一个人这样而已吗？我有特别夸张吗？”

    “不，只是你的道德观特别脆弱，稍微一碰，它就坍塌了。”向予闲闲道，“我只是很喜欢看它坍塌的一刻。”

    我沉默。真的，野猪和狼，因为生得比较凶恶，就更加活该被杀吗？一定要打猎的话，不应该特别歧视它们的性命。这听起来是有道理的。我内心深处已经向向予的观点屈服。

    “太幼小的动物不杀，养小孩的动物不杀，还有，已经杀掉的动物肉，就绝不能浪费！”我向向予道。

    “这是什么？约法三章？”向予笑。

    我哼了一声，挥手，刀子从鸟的旁边飞过，没有打中，还差一点点。是我学艺不精。我没有手下留情。

    向予这个恶棍，如果我不打猎，他可能真的会让我挨饿，我自认是个馋鬼，光吃野果挨不过三天，与其到时候口水滴嗒嗒向他讨肉吃，还不如现在就自力更生。

第一卷（旧稿） 第二章 赶路问题

    这一天的晚些时候，我们吃到了烤兔子，我打的，向予教我怎样生火烤它。显然向予的厨艺也不怎么样，那只兔子经受了生、焦两重煎熬，而且因为没有足够调味品的关系，味道极差。

    “幸好我带了点盐巴。你知道吗，到哪里都可以不带钱，但千万不能忘记盐。”向予谆谆教导。

    我翻了个白眼，把兔子肉全吃了下去。虽然很难下咽，但是不可以对不起它的牺牲。

    火光下，向予的神情变得温柔许多，他说：“其实，我喜欢的那个人，是完全不想见到杀生的人，她茹素，你相信吗？多么奇怪。”

    “尼姑？”我脱口问。

    江湖游侠跟峨嵋小师太的惊世恋情？

    “不。”他笑，“她只是，茹素。”耸耸肩，“就这样。”

    “哦……”

    “其实你知道吗，最早佛门说‘戒荦’，所指的荦是葱、姜之类的辛辣物品，那些东西能让人心绪不宁、体味不佳。但肉是无妨的，只要不浪费就好。不知道是什么人开始把戒荦定义成戒鱼肉，那大概是个很固执的人。”

    “哦……”

    “我喜欢上的那个人，也非常固执。明明温柔得像水一样。假的！她想做什么愚蠢的事，就去做了，根本不肯改——这点倒跟你很像。”他拔了拔火，笑笑。

    “她是‘我’妈妈吗？”我又脱口问道。

    “什么？不！”向予笑起来，“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不，跟你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真失望，我还以为我是女主，全世界都要围着我转呢。

    “她现在在哪？你干嘛不去找她？她不爱你吗？”我问。

    “她嫁人了。”向予简单回答。

    啊？那没办法了。“那你不可以再打扰她的生活了，忘了她吧。”

    向予只是笑笑，告诉我：“好好休息，我们还要赶路。”

    他教我怎样在野地里过夜，然后不停的赶路，开始时我以为是要避开季禳的追兵，所以行踪这么奇怪，后来觉得不对劲。

    “你想带我到哪里去？”我终于问。

    “浪迹天涯啊。”他笑呵呵。

    这么久的相处，我已经充分知道，这人一笑呵呵，后面就一定有问题！“水玉他们呢？”

    “分头走啊，这样目标比较小。”

    “你一直跟我在一起。而他们能‘分头走’，说明你一定另有人手照顾他们。我们一直是在向一个方向赶路，你是带我赶向某个特定地点。”我道，“你带我去哪里？”

    他吹声口哨：“去同你的人会合啊。”

    “向予！”我厉喝。

    “叫师父。”他呵呵笑，“师父难道会害你。”

    “你要保证水玉绝对不受伤害！她可一点功夫都没有！还有周阿荧、谢娘，还有怀光，要是他们伤一根寒毛……”

    “那就要看你的了。”他眯起眼睛，狼尾巴拖出来。

    “什么意思？”我心脏缩紧。

    “我有件事想叫你帮忙，老实说，是从前的你绝不肯答应的事。不过现在嘛，也许可以试试看。”他道。

    “什么事？向予，你给我说清楚一点！”我紧张道。

    “安啦安啦，小事小事。我还能害我徒儿不成？”他又笑起来，“赶明儿吧，赶明儿咱们去个地方。你放轻松，我说到底是你师父。”

    这人，松一阵紧一阵，我也不知道真假了。没奈何，只好等明天。

    他带我去了个城市。真奇怪，这一路过来见到的市镇，感觉都差不多，安静、有秩序，几乎没什么闲人走动，街上空空的，整洁得要命。

    这是向予第一次带我进个有点规模的城池，城外头围着石头砌的墙，城门有官府的人把守，要什么“行路官引”，向予掏出个纸头递过去，好像还粘着一张钱钞。我还以为他掏的时候没注意呢，正想提醒，把守的人接过那张纸，顺手就把钱钞塞在袖子里了，在“官引”上打个戳，还给向予道：“嗯，走吧。记住，只准住官牌的客栈。”

    我拿眼睛直看向予。他不搭我的茬，拉我向里头走。我还以为他要带我去什么地方呢，结果是酒楼。

    奇怪啊奇怪啊，街道的边上还有从前支过摊子的遗迹，但是一个摊子都没有。酒楼里的人也好少，进去之后，才听到弦歌声，从不知什么地方传来的。反正大堂里没人奏乐。

    向予向我肩上一按：“坐在这里，我去办点事就回来。”

    我手心伸向他。

    “干嘛？”他问。

    哼，也有他不知道干嘛的时候。我冷冷道：“包袱放在我这儿。”

    鬼鬼祟祟，谁知道他去哪里？我觉得他靠不住，手里还是有点东西比较放心。

    向予做个鬼脸，到底依了我，把包袱留下，抽身走了。我坐在桌旁呆等。他去了好久不回来，小二已经心怀不满的转过三遍了，我决定了，他要是过来转第四遍，我就点几个菜、先吃起来，不理向予那个大头鬼。

    小二哥还没转回来，另一个人先来了。

第一卷（旧稿） 第三章 狗腿子们

    楼上有扇门开了开，管弦声飘得更浓了些，我正在想：“哦，那里是包间？”有几个人走出来。

    打头的那位，全身穿着金闪闪的衣服，“啪”一声，打开一把金闪闪的折扇，五短身材，脸圆圆的全是肉，胖得都没脖子了，简直在为“我是暴发户公子”作代言。后面跟的两个，从打扮到气质都完全的狗腿，就差没在额头上刺字“我是狗腿”以作标签。

    本来吧，人家暴发不暴发、狗腿不狗腿，都跟我没关系，可是，他们笔直冲我过来了。

    不但过来，还在我面前坐下；不但坐下，还开口跟我说话：

    “小哥儿，这是我的位置啊。”

    神经，从包厢里出来抢座位！反正下面地方大，我不跟他计较，起身换个桌子。

    他像哈叭狗一样跟过来：“这也是我的位置啊。”

    这家伙找碴！我不跟人争，也不用逼到眼面前来欺负我吧。我有说过我很好欺负吗？咦！我瞪他。

    狗腿子甲在他旁边帮腔：“坏了，把我们衙内的位置坐都坐了，那该怎么办呢？”

    狗腿子乙接道：“我们衙内出身高贵、文武双全。谁敢坐我们衙内的位置？！大胆！”

    肥猪衙内摇着扇子，笑咪咪、笑咪咪。

    扇子的风吹到我脸上，很香。这种人熏的香料居然真的很香。我叹口气。

    狗腿子甲拉拉狗腿子乙：“你这样说，就有点不懂事了。”

    狗腿子乙作疑问状：“怎么不懂？”

    狗腿子甲道：“我们衙内，虽然这么高贵，但一向为人和蔼，尤其是那个怜香惜玉啊。你吓到这位公子的话，不是有损我们衙内的风度吗？”

    肥猪衙内继续笑咪咪、色眯眯。

    啐！原来是来吊膀子的！还说对口相声呢。我哭笑不得。

    不过……我现在还穿着男装吧？有没有搞错！我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是男人！”

    肥猪衙内点点头。

    “你，你是男人吧？”我指着他，不确定道。

    “当然是。”肥猪衙内点头，微笑，微笑。

    这么大坨肥肉，能保持微笑表情这么久，也真不容易。我很担心他肉皮上会留下皱纹。

    “所以……”我摊摊手，不知该怎么说下去。

    “在下适才于窗格间，见到兄台丰姿，万分景仰，不知有没有这个荣幸，请兄台喝一杯酒？”肥猪衙内终于开口。终于！我还当他不会说话的呢。

    他的用词居然还很文雅、音色居然也还不错，至少比他的相貌帅多了。唉，色狼不一定每个方面都粗俗啊。但这并不改变他是一头肥色狼的事实。

    我仰头看了看：包厢是有窗格，用盆栽植物遮着，我先前还没注意。早知道里头有狼，我就脚不踏进这家店也罢——不过，向予事先知不知道？我忽然觉得很可疑哦……

    “你喜欢男人是吗？”我叹口气，直接问道。

    “确切的说，在下喜欢美人。”肥猪衙内微微一愣后，继续笑容可掬。

    也就是说，他是双性恋，看到漂亮的就上咯？我板起脸：“我不喜欢。”

    “哦。”他的笑容一点都没更改。

    他有没有听见啊？我指着自己，一字一顿：“我，不，喜，欢，男，人！”

    “这就由不得你啦！”他张开红嘟嘟的肉嘴唇，笑着吐出这句经典台词，手一挥：“上！”

    狗腿子甲乙丙丁全钻出来了，七手八脚抓我胳膊。

    什么什么？王老虎抢亲么？薛蟠霸上柳湘莲么？怎么这种戏码都要来一遍！我无可奈何的出手：“滚开。”

    向予教的功夫还有那么点儿用，那几个人被我拨开了，猪头衙内很有体育精神的自己扑上来，被我一脚跺在肚子上，咕噜噜滚开。

    我得意洋洋把脚放回地面，嗯，刚刚软绵绵的，脚感真舒服。胖子踢起来就是好啊就是好。

    肥猪衙内捂着头，又来了一句经典台词：“给我等着！来人啊，快去叫人！”

    神经病才给他等着。我抬腿准备走人，忽然想起向予没来，走了又怕跟他失散。只好收回脚，威胁肥猪衙内道：“不要太过分！不然，我去告你哦！”

    结果肥猪衙内和他的狗腿子们都很好笑的看我，好像我讲了个什么笑话。怎么，告他很好笑吗？

    “徒儿，你做了什么事啊！”向予在我背后感叹——嘎，这家伙是啥时候冒出来的？行踪怎么这么飘忽？

    肥猪衙内一脸“你是情敌吗”的嫉妒表情看着他。

    我把他一拉：“你来了就好。我们走。”

    “走？你把这位公子得罪成这样，你还想走？”向予瞠目结舌，表情跟真的一样。

    肥猪衙内满脸“算你识相”的表情。

    “喂，他们调戏我！说什么叫我喝酒，还想拉我走！我是正当防卫也，有什么错！”我愤怒道。

    “他们拉你了？谁看到了？”向予向狗腿子们道：“有这回事吗？”

    狗腿子们哼了一声。

    向予向小二道：“有这回事吗？”

    小二哥抹布遮脸，遁走。

    向予再向食客及路人甲乙丙丁戊们道：“有这回事吗？”

    路人们遁……食客们把食物打了包遁……

    喂，做人不带这样的！我一个箭步跳过去，揪住一个：“你明明看见了，为什么昧着良心说话？！做人顶天立地，你连个证都不肯帮人做，回去睡得着觉吗？！”

    他几乎要哭出来了：“求求您，我就不合多站了会儿……我真的没有……我还上有老下有小，怎么见官啊！不可怜我，也念在我那些街坊邻居面上，您高抬贵手……”

    奇怪，只是作个证，关他一家老小和街坊邻居什么事？好像我要杀了他似的！我疑惑着，手不觉一松，他趁机一溜烟跑了。

    我望着向予：“怎么会这样？”

    向予扳着我的肩，把我转向肥猪衙内：“做错了事嘛，就要勇于认错。好在衙内翩翩佳公子，不会记仇。人家要喝杯酒，这是给面子！乖徒儿，你就喝嘛！”

    我张大嘴巴：“向予，你疯了？！”

    肥猪衙内第一个反应过来：“这位兄台，真是解人啊……”

    “哪里哪里，衙内的大名，在下久仰了啊。能叨扰一杯水酒，是在下徒儿之福啊……”向予拱手。

    我现在确定一定以及肯定，他真的疯了。不能跟疯人纠缠在一块，我扭头走。

    向予身子没动，光反手过来，很随意的往我手臂上一搭，我手往旁边一躲，可他脚步不知怎么滑了一下，手还是搭上我手臂，刹那间手指像烙铁一样灼热，这热度一瞬即消失，而我一下子全身瘫软无力，像喝醉了似的，别说什么功夫，连想像个小流氓似的拿块板砖拍人，都使不出力来了！只能任他扭着我的肩膀，把我送到肥猪衙内面前：

    “衙内，人在这儿！您爱怎么带回去，就怎么带回去吧。只要……嘿嘿，念我把这个徒儿养这么大也不容易，总要有个身价钱……”

    他把我卖了？我以目光鄙视他。难得是几个狗腿子跟我一起，用赤果果的表情对他鄙视之。做汉奸做到让自己人切齿痛恨，不算什么，让敌人都看不起，这才是真的无耻。

    向予，你够级别！！

第一卷（旧稿） 第四章 肥猪河白

    我就这么可怜兮兮的被“运送”到了衙内的猪窝里。

    他的猪窝，严格来说，装潢得还是很漂亮的。如果这个时代有《家居风尚》的杂志，这房间绝对可以成为宣传照。但我不认为是他自己的功劳。

    有了钱，请个有名的设计师，什么都包给人家去做，装潢效果有什么难的？

    ——呃，这时候可能还没有“室内设计师”的职业？那就是他家里人够品味，总之跟他本人一点关系都没有。哼！

    我对他怒目而视。

    “小哥，在想什么？”他诌笑道。

    “我是你哥吗？”我继续怒目。

    “那末，贤弟，你在想什么？”他铿而不舍的套磁。

    “我不是你哥，也不是你弟。你这——”

    “叫我河白。”他笑眯眯，“我叫河白。”

    白他个头啊！好的，好的，光凭态度来说，他的表现真好。不焦不躁、不抛弃、不放弃，简直是可以被评为“明星服务员”的那种，我深吸一口气，跟他讲道理：“我真的不喜欢你啊，你这样有什么用？强扭的瓜不甜。我们不会有结果的，你省省力气、做做好事，让我走，不好吗？你这样好的人，一定会有其他值得你喜欢的人……”

    他握住我的手：“说下去，我真喜欢听你说话。”

    *……*—%#￥%#！！他发痴啊？！我要崩溃了，向予不失时机的拉拉他的衣袖：“衙内，我这徒儿性子有点倔，不如我们谈谈？”

    肥猪衙内油光光的视线转向他的领口，凝视他衣领里露出来的健美肌肤：“其实你也不错——”然后抬头，“可惜我不喜欢你这一型的。”

    “啥？”向予的表情难得僵硬。

    “真可惜，你不是我喜欢的那一型。但你真的是一个不错的男人，真的。”肥猪衙内重复一遍，表情无限真诚。

    我没心没肺的扑到桌上去狂笑。肥猪衙内又抱起我的手：“你笑了！”我的心情再度转为沮丧，甩开他的爪子，用杀人的目光望着向予：他把我们搞进这团乱麻里算是怎么回事？

    “衙内，这边来，我们聊聊，怎么让我这倔徒儿温柔一点……”向予勾着肥猪衙内的肩往外走，声音无比奸诈，越来越小。

    什么叫作“让我温柔一点”？他们把我当什么啊？喂！我起身咆哮。这两个人真做得出来，完全不理我，就勾肩搭背出去了。

    并且，门落了锁。

    并且——算他们想得出来——连窗子都落了锁。

    并且我的身体还是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看起来是没法子破锁而出了。

    我沮丧的跌坐在椅子里发呆。

    也不知坐了多久，忽听“吱呀”一响，窗子开了，有一团东西跃进来，像蓬草团似的悄无声息落在地上。

    我回头：向予！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扑上去就掐他脖子：“你在干什么？！”

    “小声，小声。”他捂我嘴，“别坏了大事。不准吵，知道了吗？”

    他手上一股酒味，我被他捂得直翻白眼，只能点点头。他放开手，我压低声音，问：“到哪儿喝了酒来？你搞什么名堂？”

    他笑道：“把衙内灌醉了，就溜过来救你咯。”

    救我？还不是他把我陷进来的！我抬头看看窗，上面明明挂着锁，就像摆设似的，一点都拦不住他。统共两个脸盆那么大的窗洞，他“嗖”的就钻进来了，这人真是属老鼠的。

    “喂，要我也从窗子出去的话，我不一定办得到。”我警告他。

    “当然，当然。”他走到门边，轻轻一拨，门又开了，“你是君子，君子要走门的。”

    我在他的手指和门锁之间，来来回回看了很多遍。这是怎么弄的？他的技术也太高超了吧！

    “好说，好说，如果是脱女孩子的衣服，我还要更顺手。”他看出了我的心思，谦逊道。

    神经！我瞪他一眼：“喂，快把我的功力还给我。”

    他只是摸了摸鼻子。

    “干嘛？”我继续发怒。

    “如果我没有教给你功夫，你就根本没有功力，是不是？”他问。

    “是啊……”

    “所以，我如果把教给你的东西又拿回去，你也只是跟以前一样，是吗？”

    “这个……”是倒也是的，可总觉得逻辑上有什么不对劲？

    “所以我暂时先把功力收回了，你有什么意见？”他摊摊手。

    “我……”

    “走吧走吧。”他拉我走，“听师傅的话。我们去办一件大事。”

    他所说的大事，就是鬼鬼祟祟的在人家院子里行走。是朝一个确定的方向摸过去的。我问：“你是在领我逃走吧？”他“嘘”一声，不置可否。

    神秘兮兮！我最讨厌神秘兮兮的人！闷头走了一会儿，我忽然想起件事：“对了！”

    “嘘……”

    “就算父母给了小孩生命，也没有资格把他杀掉啊。生命这种东西，一旦独立，就有他独立的权利和尊严了。所以，如果说，功夫如果拿回去，那把徒弟辛苦练功时的努力，都一笔抹杀了不是吗？这是不对的。”

    他又用那种很佩服的目光看着我，但显然不是褒奖：“叫你别坏我的大事，你拣这种时候跟我说这个？”

    “可是你一直都没跟我说什么事，不是吗？你要人帮忙时，难道不应该先把来龙去脉告诉人家吗？”我生气，“把功夫还给我。”

    “坏了坏了，前面有人。”向予道。声音并没有压得特别低。

    果然有人回头：“谁？！”厉喝声。中年男人。穿着很稳重的袍子，神态同电视上那些中年官员一模一样。

    这个时候，向予应该马上带我逃吧？但是他没有！他飞快的对我说：“告诉他，他儿子把你抢了。这样你才能得救！”然后一把把我推了出去。

    我重重的跌在那位大叔之前，姿势狗啃泥。

    他厉声道：“你是哪里来的？！”

    我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他仔细看了看我的脸，一下子勃然大怒：“你是河白那小畜牲带来的？”

    我无比同意的点头：就是河白那小畜牲。

    他暴跳如雷：“畜生、混帐！孽畜！祖宗八代的脸到他这里丢完了！这头孽畜！”

    我猜他不是在骂我，所以很安稳的蹲着旁听。不料他头一转，手指尖戳上我的鼻子：“你这种肮脏的东西！也敢在我面前出现？来人！绑起来——”

    绑我？

    士可忍，孰不可忍！我怒道：“你儿子抢我回来。你不去罚你儿子，反而来罚我。有没有这种道理？！”

    他看起来比我还怒，胡子一翘一翘的，手还在我鼻子尖上：“你——都是你们这种妖孽勾引我儿学坏……”

    对，天下是有这种人的，千错万错都是人家的错，他儿子没错，他自己更没错。我怒极而笑，正想不出话来骂他，听一声唱戏般的哀嚎：“老头子，你作死啊——”便见一个浑身绸缎的球状物，跃进室内，扭着河白老爸大吵大闹：“死鬼，你这个没良心的！你这戳喉咙短命的！”

    我举目一望，但见这位太太，脂光粉艳、珠圆玉润，不但如河白一般肥硕，眉眼也与他相似足九成，应是他老妈无疑。

    河白老爸被揉搓得晕头转向：“夫人，夫人，慢慢说。什么事？”

    “还问什么事？你还问什么事？”河白老妈中气十足的尖叫——从她那肥硕的胸腔里，能发出这样尖锐的声音，真是叫人叹为观止的事情——一边叫，一边抬头看我，呆了呆，尖叫声暂时停止两秒钟，然后转为嚎啕，“原来是这么漂亮的一只兔子！难怪你跟小宝争风吃醋！”手一挥：“给我砸！”

    她背后一群侍女，手操捣衣杵、捶衣棒、叉衣杆，以及各种长长短短的家常式凶器，齐喝一声，打将过来。河白老爹胡须乱抖，道：“胡闹，反了！给我停下！”家丁们上来招架，但又不敢真打，被女人们揍得抱头鼠窜。室内瞬间叮呤咣啷，一片狼籍。河白老妈纵身一跃，用压倒性的优势按住了河白老爹，放声嚎骂，吹响了胜利者的号角。

    在这片混乱中，我当然识时务者为俊杰，早就把头一抱，躲到旁边。大约也是程昭然的皮囊起了作用，侍女们都不舍得打我，我得以全身而退。

    一只手忽然抓住我的手。我回头：“向予？”

    他的手指在我肩上敲了一下，我经脉一松快，清凉的气体又开始流转，应该是恢复功力了吧？他拉我：“走。”

    这次他没再玩什么鬼花样，笔直把我救了出去，一直到无人的地方，我问：“你到底在搞什么？”

    他当然不会是闲着也是闲着随便捉弄我，背后当然有阴谋。可他只是笑笑，不回答。有两三个行动利索、身份可疑的人前来，与他低声交谈了几句。他志得意满的叫我：“闭嘴，跟我来。”

    泥菩萨还有个土脾气呢，我怒道：“你不说清楚，我就不走！”

    他倒不气，笑道：“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再告诉你。现在叫我怎么说？乖，跟师父来。”

    瞧他那德性，好像我如果再跟他犟下去，就成了使性子的小孩。我只好再忍一次，跟他走，听他的话换了了很旧很脏的衣服，那衣服且透着出奇的臭味。我本来疑心他故意整我，不过他自己也换了一套，然后用一种特殊的黑泥把脸涂得又丑又脏，给我也抹了一脸，又要抹我的脖子和手，“干嘛？为什么我要抹得比你多？”我抗议。“因为你比我白。”他答道。

    好吧，这也算他有道理。我再忍。跟他走到一架车子的旁边，我终于明白这一番乔装所为何来。

    那是个粗糙的木头车，木头的毛刺都没刮，很简陋，没有车厢，只有个底盘架子，上面放着两个滴溜溜的大圆桶，桶周围飞舞着许多闻香而来的苍蝇，桶壁上沾着斑斑点点的——米田共……

    “向、予！这是运粪车？！”我骇道。

    “不错，不错。”他点头。

    这个车子的面前没有牲口，只有两个把手、还有布带子，所以——“我们要拉车？”

    “是推。推车。推比拉省力。”他纠正我。

    “我……”说到底，我为什么要跟他一起推粪车？！

    “别担心，”向予拍拍我的肩，“为师知道你力气小，所以为师作主力来推，你装个样子就好。”

    多谢他的关怀。可是，关键是：“我为什么要陪你装样子？”

    “因为这是计划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一环，如果你不干，我就什么都不告诉你。”他笑嘻嘻的拉我往旁边的稻草垛上去，“休息一下。”

    “呃，不是拉车？”

    “休息一下，凌晨出发。”他一本正经道，“你不知道收夜香的车子都是半夜收货、凌晨出城？”

    “什么是夜香？”我问。

    “就是大粪。”他回答。

    我一脚把稻草踢到了他身上。

第一卷（旧稿） 第五章 夜香车

    好吧，如向予所说，大粪车为了避免熏着别人，是应该晚上开工收货，然后再在凌晨出城，把东西交给农民伯伯做肥料。“记住，咱这车货收得不赖，满载，倒腾顺的话也许能赚十个钱，要是有兵总问，你就这么说，知道不？”向予切切叮咛。

    “什么叫倒腾顺的话十个钱？”我茫然。

    “就是说，我们收了夜香，再去卖掉，顺的话赚那么多。”向予郁闷，“这有什么难懂的？”

    “这、这个夜、夜香……跟货物一样……它是货物？还要付钱买进来，再卖出去？”我张口结舌，“不应该是城里人贴钱让我们帮忙处理的吗……”我记得在现代，污水处理全都要上交污水处理费的好不好！当然包括马桶里的“污”……

    “废话！人肥是个好东西！人家白贴钱给你？”向予翻白眼。

    呜呜……我咬手帕。我现而今知道了……红楼里的小姐说：“我现在知道一朵花儿、一片叶儿都是值钱的。”如今我可以理直气壮的哼她们道：“汝们还不知道，一桶夜香都值钱呢！”这真是个资源回收充分、环境友好的社会……

    要说这个车上的桶子还真重，活似装了几具尸体，死沉死沉的。要叫我推，是够呛。向予功夫好，推起来举轻若重，装模作样的喘几声，我看他还余勇可贾。

    桶子这么沉……应该不是真的什么“夜香”吧？说书的经常说什么“那贼觑他包袱沉重，料定必是金银，于是……”莫非是金银？我心咚咚跳。

    对，我是曾经视金银为粪土，挥挥手告别京城，但如果粪土真的变成金银，那毕竟是不一样的！京城的繁华好像是影视圈的美女，而大粪桶里的金银，那是待奸污的裸女！

    我的手都有点抖。

    守门的官兵捏着鼻子把我们放行，我看看走到了僻静地方，立刻忍不住问：“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向予微微笑：“与其问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不如问我们为什么要装成这样子出城。”

    “那，我们为什么要装成这样子出城？”——我怎么总觉得他在把我当小孩耍？！

    “因为呀，官衙失盗，全城戒严，除了运夜香的，还有谁能走呢？”向予道，“你没发觉兵总比我们进城时多了好多？明明是凌晨，他们非像打战一样瞪着两个眼睛跑来跑去。”

    “说得也是。”我颤抖着手，指向粪桶，终于有了点真实感，“那、那你是打劫了河白他爸？劫得的东西就——”

    “是妙手取得的东西。”向予再次纠正我，眼睛微眯，很是自得，就差手里没摇一把鸡毛扇。

    “到底有多少？”我喘了口气，问重点。

    “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他道。

    我深呼吸，屏着气掀开桶盖，一愣。

    “是粪水对吧？要用个木棍拨。来，我拿个木棍给你……”向予殷勤道。

    “不，我想不用了。”我盯着粪桶里的“物体”，叹口气。

    “什么意思？”向予面色一变，一个箭步冲上来。

    像是要欢迎他似的，一大团绸缎，从粪桶中冉冉升起。

    ——绸缎照理说应该是一“张”，之所以用“团”的，是因为它裹在一个东西上面，裹得严严实实。

    那个东西像任何球形物体一样憨厚可爱的抖了两抖、把脑袋探出来，笑眯眯跟我们打招呼：“嗨，外面的空气果然比较好。”

    他一笑，向予就不笑了。不但不笑，脸色还像菠菜叶子一样难看。

    这只球状物体，正是河白，河衙内。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向予难得风度尽失，面青唇白，并且像兔子一样飞快的左顾右盼。

    “对啊，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这不如问，这位美人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吧？”河白依然笑容可掬，望了我一眼，“这就是所谓‘仙人跳’的‘仙人’、‘放白鸽’的‘白鸽’吗？”

    “……？！”我终于明白过来，瞪着向予。

    向予头一昂，承认了：“我知道你好男风，让徒儿出马，必定勾引到你。我也知道你那个时间在那里饮酒作乐，放下香饵，一钓一个准！”

    河白摸摸下巴：“然后下麻药把我放倒，透露风声让我爹来捉奸，又跟我妈说我爹在跟我抢同一个美人，害得我妈跑去闹，你们就趁机下手偷我家东西？嘿，真有才华！连本衙内都不由得肃然起敬。”

    我恍然大悟：“难怪那时你妈忽然跑来说什么‘跟小宝争风吃醋’，原来小宝就是——”

    “小宝就是我。”河白挠了挠肥肉，承认。

    我想忍住笑，但实在很难。

    向予的脸色也缓和了些：“衙内好像没有带官兵来。”

    河白头摇得像拨浪鼓，肥肉随之甩动，映着朝阳，白里透红，光泽悦目。“当然没有。”他说。

    “然则，衙内意欲何为呢？”向予一镇定，语气顿时变得客客气气、文文绉绉。

    河白怪伤神似的偏了偏脑袋，低下头来，他颈子上的肉实在太多，很费了力气，也只能略为低下来一点点，之后用两个圆滚滚的手指，拎起绸布的一角，很小心的铺在粪桶边上，这才把两只小肥手搭上去，想往外爬。粪桶一侧，不堪重负的翻了。河白伸出圆滚滚的胳膊：“救我——”

    向予只好去救他。

    河白扶着他的胳膊，老实不客气的把全部重量都倚在上面，喘了几口气，道：“你们可以带我江湖上逛逛。我早就想逛逛了。所以，我还给你们留下了盘缠……”

    向予挑挑眉毛：“盘缠？”

    “是啊，”河白很怕我们听不明白似的，用力比划着胖手，“比如你们藏在粪水里的那些金银器皿啊！我要人悄悄的把那些脏东西倒掉，很费劲才把桶子里面刷得基本干净，可以藏我，又很费劲才把那些金银器皿刷干净，还给我娘，所以——”

    “所以，衙内把另一桶子里的金银器皿给我们剩下了？”向予目光转向另一只粪桶。

    “不，”河白露齿一笑，“我怕你们搬的东西太重的话，就会带不动我。”

    “所以？”向予此刻目光中带了杀气。

    “所以，我当然把另一只桶也清空了啊。”河白道。

    “你什么意思啊！又说清空，又说留了盘缠，这根本矛盾的好不好？”我忍不住出声。

    “看起来最冰雪聪明的，其实是最笨的；看起来最气派的，其实是最有心机的；看起来最色迷迷好骗的，其实是最狐狸的。”河白不回答，反而这么对向予叹道，“不知这位有心机大侠怎么称呼？”

    “他姓向，叫向予。”我代替向予回答，插话问，“色迷迷好骗的狐狸指的是你？”

    “当然是我。”河白当仁不让。

    好吧，那这只狐狸也够胖的。我暂时不跟他计较他骂我最笨，先问道，“盘缠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啊！”

    我终于想到，这个车子沉得不像话，就算载了河白一个，都还太沉。既然粪桶里没有金银，整部车子统共就这么大，还能藏在哪里？“车杠子里？！”我问他们。

    他们两个一起点头。

    还真是的！我立刻跑去瞻仰这副神奇的车杠。两个可怕的男人站在旁边闲聊天：“还是金银锭子方便，塞哪儿都好塞，对吧？”“还好，其实金条更方便。”“那倒也是，我觉得这个总数合计怎么的也值上八九十两九足金了吧？”“衙内客气，您不还有珍珠吗？那价儿得过五百！”

    我脑海里飞快的计算：现代一克黄金是两百多块钱吧。五百两黄金，那是一千多少万人民币？算起来有点乱。宰相一月俸钱三百两白银，那五百两就是……呃，不对，他们说的是黄金，还要换算成银……呜，好乱！我正想命令他们直接帮我算成银子，河白忽发悲鸣：

    “你看，这么多钱！你们还要搭金银器物。那我老爹这年的税谷就凑不够，凑不够就交不到上面，交不到上面就会被查办。你这不是逼他的命吗？你还想让我给你留一粪桶？！”

    向予擦汗：“衙内教训得是。”

    “不过，”河白话锋一转，“我是爹娘的心尖儿，你们如果肯带我出去玩、并且好好照顾我，他们老人家损失这么一车杠，大约也还损失得起。这个我可以代他们作决定。”说着，再次笑起来。

    “衙内明知我们是盗贼，还瞒着爹娘藏在这里跟我们出城？是真的要跟我们走？”向予问。我蹲在地上仰脸同问。

    “在下一言九鼎。”

    “你不怕我们杀了你？！”向予面露狰狞。

    “在下阅美人无数，未见过二位这般如此的一双绝色，正所谓，美人花下死，作鬼也风liu。有什么可惜的？”河白慷慨陈词，然后靠我近一点，“当然，在下的心是向着你的。”又转对向予道，“您别生气。您也很好，可在下爱的不是您那型，对不住呐！”再问我，“敢问美人可姓程？”

    向予面色一变。我也愕然：“你怎么知道？”

    “实不相瞒。”河白容颜一整，“在下有一位结拜兄弟，是在京城的，侍郎也许记得，他叫方铮。”

    呵，方铮！这方铮两个字一蹦出来，那个鲜衣怒马的公子、跪在圣驾前为了朋友朗朗陈词少年郎，连同那段日子一起卷回我心头，五味杂陈，我别的都顾不上了，只道：“听说他到北边从军了？还好吗？”

    “应该好吧。那家伙的蛮力和运气，一向都叫我们佩服。”河白笑道，“不过在下想说的是，他曾告诉我们说，他见过了传说中的程昭然，是绝世的蠢、同时又绝世高贵，所以也绝世的令人心折。见到您，在下想，您这样的人，不应该默默无名吧？那么如果有名，在下希望您就是程昭然。考虑到程昭然忽然消失在京城，再从些前因后果来推断，您跟一位大侠师父出现在这里，也不是不可能。”

    “那个……”我忍完那么多叫人脸红的滔滔赞赏，道：“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

    “我不是侍郎了，不用您啊、在下啊这么麻烦称呼吧？听起来……真的很麻烦。”

    “好。”河白鼓掌，“我答应了，你们就带我走？”

    我望望向予。他没有反对的意思。河白大喜道，“那我们走。再晚，当心我爹追过来，那就不好玩了。不过最好尽快给我找辆马车，我那个……不比方铮那厮，在下体力较差。另外，两位还是先洗洗吧。您们长得这般美丽，抹成这样，何必呢？糟蹋糟蹋。暴殄天物莫此为甚。”

    这家伙话真多。向予喉头一直哽着话，这时终于断喝道：“你回答一个问题，我就带你走！”

    “敢问是什么问题？”河白毕恭毕敬。

    “你到底是怎么猜出我们用这种方法出城的？”向予郁闷问。

    “这个嘛……你觉得这是出城的最好法子了，对吧？”

    “对。”

    “所以，我觉得也是。”河白一笑，肥脸上的黑眼睛映着朝阳，熠熠生辉。

    那时候，我觉得看到了周阿荧眼中一样的智慧光芒。

    _______________

    （顺便，昨天断更，大家别怨俺。俺是想更来着，可怎么都登不了陆！连今天都是。俺急死了，最后才发现“作家专区”还可以进，但是不能登陆书架、书屋之类的，可怜想回复都回不了……话说起点一直歧视俺，老是不许俺增加新章节，但都靠俺的聪明才智绕过去了，而歧视到不准登陆的程度，着实让俺、俺、俺……俺咬手帕……要是什么时候连作家专区都不许俺登，诸位就给俺烧柱香吧。俺RP已经死到黄泉了……）

第一卷（旧稿） 第六章 混蛋劫持

    有河白同行，基本上是个麻烦：他不会武功、体力又差，哼哼唧唧的只能坐马车，连骑马都不行——他倒是很愿意试一下，但为了那匹马本身考虑，我觉得还是不要让他压上去比较好。

    而且，他对向予有一种神奇的抵销作用。向予的生硬、向予的霸道、向予的冷嘲热讽，撞在他身上都像撞上橡胶球，无功而返，我看在眼里，有复仇般的快感。

    哼哼，我对向予是没办法啦，但是河白可以吃住他。同理，河白骚扰我时，向予会帮我挡着。我觉得跟这两个男人一起旅行真是太好了。他们两个彼此牵制，我蹲在旁边会快乐很多。可惜——这个世界跟我八字不合，每当我稍微开心一点，就会有这么多“可惜”跳出来，给我虽然不幼小但仍然很稚嫩的心灵造成新的伤害。

    那是三人旅行了一天之后，河白深思熟虑的对我说：“虽然我已经决定抛开一切跟您走，但接近这里，仍然有点心跳。”

    “这里？什么？”我完全没听懂。

    河白珊瑚红的小肥嘴唇立刻张成O形：“等、等一下，难道您什么都不知道，而是被——”目光立刻转向向予。

    我同他一起转。

    向予郁闷的拍了拍脑门：“我本来想明天再说的。”

    “当然，你每次都要把宝捂到最后的。”我也忍不住讽刺起来。

    他耸耸肩：“既然这样，那就现在说吧。昨天那个栖城，你也看到了？现在每一处地方都是这样，严防死守，人们不准自由来去，来去必须要官引，于是滋生出流弊，想拿到官府许可的，就要给贿赂，不给贿赂的，明明需要通行，也会被各种借口卡住。商业几乎被全面取消了，营业的都是官方背景的店面。此外，所有税银严格追讨，如果拖欠，地方官也有斩的、也有革职的，至不济也要杖责，并仍要在他身上追要税银，所以地方官对地方的搜刮，便格外苛刻。出了事，民众也不敢互相作证，因为‘坊式证法’，一人作证，全家、全街坊为其作保，一旦有误，全部追罚，常有为了这个全坊倒霉的。”

    我大惊：“怎么会这样？”

    河白抱头呜咽：“我现在知道这里发生什么事了。”——奇怪，他是栖城里的衙内，他怎么会不知道城里的事？再说——

    “我在柳阳山当亭长时，从来也没听说过这些！而且、而且过路的客商，都很热闹啊！”什么坊式证法、取消商业，向予是在骗我吧？

    “那里的一切，都是不真实的。你喜欢什么，就创造条件给你玩，你不知道吗？”向予唇角勾起来。

    我如遭雷霆，瞪着他：“什么？”

    “你过去之后，整座山区就被封起来了，像让洋娃娃玩过家家一样。整个柳阳山，只是一座大的娃娃屋，专门给你玩的。笨蛋！”

    是吗？季禳……原来只是割出整片柳阳山，让我“玩”？难怪我在那里推行的一切事情，都可以那么顺利。原来、原来……我把脸埋进手里，作不得声。

    “不过，那里的民众都是真的，能治理得路不拾遗，也算你的功劳。”向予安慰我。

    “那是周阿荧的功劳。”我苦笑。

    向予一拍大腿：“这就是我要说的了！”

    “嘎？”

    “要说你自己这个人啊，大家都有共识，你笨得可以！”（向予一边说，河白一边很配合的点点头）“——不过，你有个本事，一门心思埋头做事，居然也会有许多人才聚集到你身边，帮你把事情做成。”向予扳着手指，“譬如要打北虏，就有方铮、林紫砚；要治理柳阳山，就有周阿荧；要学武、要逃跑，就有为师主动献身。”他感慨，“这大概就是命吧！”

    “什么意思？”我很努力的想自己猜出来，可他打的哑谜也太闷了，叫人怎么听得懂！

    “阁下想必是绿眉军中‘狮王蛟帅’的‘蛟帅’？”河白对向予拱手。

    “客气客气，见笑见笑。”向予很得意的点头答礼。我在旁边瞪眼：“蛟帅？！”

    “嗯……皇帝打北边时，为师带人偷袭北虏后方，这个你知道了对吧？可是你也许还不知道，当今各地都有义军，而西部绿眉军，犹是个中翘楚，已经割据了三湖一带？”他道，“为师就是绿眉军领袖之一，人称‘狮王蛟帅’的蛟帅。”

    我直登登看着他，这些信息都来得太有爆炸性了，我一时接受不了：“……所以？”

    “所以你师父要把你也拉入义军啦！”河白代为说明。

    是，他们都是聪明人，只手遮天、点头醒尾，只有我最笨。我破罐子破摔道：“我不答应！”

    “不答应？你的水玉、周阿荧、还有怀光，都好端端的在我的照料之下哦。为了他们，你不答应？”向予笑里藏刀。

    “向予！你不可以把他们作为人质！”我怒目。

    “好、好。那不说他们。都已经告诉过你，皇帝的新政给各地民众带来多大的麻烦，那叫一个民不聊生啊！为了救他们于水火，你还不答应？”向予晓以大义。

    “你说的那些制度……到底为什么理由要施行的？”我犹豫。那些听起来真是疯狂不合理的制度。

    回答我的是河白：“各个城镇严格防守，是为了防流民。流则生乱。取缔小商贩，由国家统一支配物品，因为商也生乱。当国家有急难，只有老老实实、全心全意受京城控制的地方人民，才能集中最强大的力量支援前线。这个想法是很好的，但是厉皇任性放纵统治的时期，把国家基础已经搞得太弱，而新皇帝上台后，转轨得又太急，而且细则没跟上，所以流弊更甚。大多数制度都是这样，开始时想法总是好的，没有人说‘这是个坏制度’所以才要推行的。但是推行时机不对、方法不当、后续没跟上，最后变得比不推行跟糟。像我爹那种没大本事的官员，只有变本加厉的贪墨，欺压下面、逢迎上面，这样才能生存。我老琢磨着这不是长久之计，可老爹不听。老实说，他没本事听。大部分人也就是这样了，一定要有人卷起一股潮流，哄他们走，他们才会往前走的。”河白对我挥挥小胖手，“当然我不是说你，你的笨跟他们的笨法不同。我还是比较喜欢你。”

    “谢谢。”我哭笑不得。

    “那你就答应罗？”向予关心的是这个。

    “不。”

    “你有没有搞错！厉祥在台上瞎搞时，我就要你来，你非说不如去当官为民作主，结果当成什么样子？现在再叫你，你还是这样。你的脑袋是会不会开窍啊！”向予大怒。

    “所谓义军……是去杀人，直到把对方杀到投降，然后树一个新皇帝，不是吗？”我看着自己的手。

    “哪里的话！我们是行侠仗义、除旧布新……”

    “杀人，不是吗？”

    “是。”向予不得不承认，恼羞成怒，“不杀怎么办？打战呀！你打动物裹腹不也是杀生？有什么不同？我这些天教你什么？你怎么这么古板！”

    “我不会答应。”我的这双手，不想沾上人血，不管用什么高尚的理由都不可以，这是底线。

    “有没有搞错！你全家都死了，就剩师父我。师父说的话你还不听？又不是叫你去作奸犯科！呸！”向予抓狂。

    造反的话，如果真按律条来说，罪名比作奸犯科更重好不好？我不觉笑了一笑。

    “答应了，嗯？”向予充满期待的揪住我领头。

    “不。”

    “操！”向予终于也忍不住，把我拎起来。想动粗？唉，我本以为他跟寻常土匪不一样，原来也就是这样了，我失望的闭上眼睛，准备挨揍。

    拳头并没有落下来，向予把我放回地上，对河白道：“真是头犟驴子，是不是？”

    “可是我们都喜欢他。”河白笑答。

    “真的。”向予很头痛的摸摸下巴，“你呢，入不入伙？”

    对哦，还有河白的去留！我一激灵，赶紧对他道：“你快回去吧！你是官家，他们是义军，很抱歉因为我的缘故把你牵扯进来，你趁早回去——”

    “我难道不知道吗？”河白悲哀道。

    “什么？”

    “国家内外是这样的形势，我知道天下早晚要乱的，与其到时候被人家攻破，不如现在就投诚有气候的势力，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封侯拜相。鼎鼎大名、却忽然行踪成谜的程侍郎您一来，身边跟了这么位人杰，出这么重的手盗我们这么多东西，我再跟北边那莫名其妙的援军一联系，就猜是这个茬儿了，本来就打算跟您混的。眼看行近三湖，想着自己猜对了，很激动。没想到您不是绿眉，是被绿眉拐带的！这叫一心跟随您的区区在下我，怎么办呢？”他语调里带着哭音。

    我瞠目结舌。

    敢情他前面抱头说“我现在知道这里发生什么事了。”不是知道别的，乃是知道我原来被向予拐带！

    他们智商过人，真叫我没脾气。

    “是啊，我费尽心机叫我的小徒儿入伙，他抵死不从。现在你怎么办呢？”向予问河白。

    河白深呼吸一口气：“蛟帅在上，受在下一拜！在下请求入伙。”

    “请起请起，难得小英雄识时务，比我蠢徒儿强得太多。我绿眉得英雄相助，必定如虎添翼。”

    “哪里哪里，蛟帅抬爱。在下手无缚鸡之力，所会不过鸡鸣狗盗。程侍郎嘛，依在下之见，不如将他软禁，慢慢磨转来。从来烈女怕缠郎，一日不行两日，两日不行十年，还怕他不从？”

    “有理有理！到时还需小英雄妥为周旋啊！”

    “那是在下拿手的！在下必效犬马之劳！”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我目瞪口呆看着这两人握手言欢。他们在唱戏么？靠，三十六计，我还是走为上！

    只是，脚步一抬，向予的手指已经像长了眼睛一样敲过来。我的腿再次一软，跌坐在地，失去行为能力。

    我就这么被这对该死的恶棍劫持了。

第一卷（旧稿） 第七章 焦土之外

    向予并没有警告过我，我会见到一片焦土。是我自己在空气中闻见烧焦的气味。

    木头、麦秸、豆荚之类烧后的草木香；布料、毛皮、肉类烧焦的臭味；某些食物类东西烧熟的香味；还有血腥和腐烂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非常复杂。也许已经过了很久了，所以气味不是很浓，但是仍然深沉、浩大、中人欲呕。这是当然的。因为面前是烧毁的村庄。

    “他们把人杀光、把地方也烧光了。”向予说。

    随着他的话，断壁残垣、以及比毁坏的建筑更惨的残骸，出现在路的前方。肉香、焦臭、血腥和腐烂的气味更浓。有个很久之前的影像在我面前一闪而过：季禳初初登基时，干干净净的广场上，鼻端仍能闻见腥味，有小麻雀叼着一缕红色的东西飞过。

    我不敢看树上的乌鸦们。

    我又想呕。

    “他们没那么多精力跟我们打，又怕我们得到村庄的接济，所以制造一带焦土，把我们隔离，”向予笑笑，“像隔离麻疯一样。”

    我没有问“他们”是谁。官兵，当然的。官兵捉强盗，这不是一场游戏，是场残忍的战争。

    “当时，他们把水缸都打破了，就剩个小水井，还把十来具尸体丢进去。我亲口尝了井水，没有毒，于是命令手下的所有弟兄在那里喝水，这样才可以支撑到下一个水源地。”向予轻轻道，“这之后，周边的大部分百姓，投靠了我们。那段时间，找粮食是个很大的难题。很多人死了，但很多人也还是活下来。活下来的，就成了厉害的战士。你看，官逼民反。造反是这样壮大起来的。”

    我点头。我知道。任何争斗，都是这样扩大起来的。每个人都想活下去、想活得更好、想得到更多，如果不能像文明人一样争取，那么就像野兽一样争取。

    “那口井应该还在，我带你去看。这样你会更同情义军。”

    “不用。”我终于道，“我一直都知道你们有道理，可是我，不能加入。”

    “为什么你就不行？”向予喷了口冷笑。

    “我不能杀人！”我艰难的向他解释，“我，不是你们世界的人……”

    “你在这里，就是这个世界的人。”一直悠哉游哉的河白忽然说了这么句话。

    我瞪着他：他什么都不明白，可是却说在点子上。不管我是哪个世界来的，我出现在这里，就是这里的人。他没错。

    可是我不能杀人。我这双手，不想沾上人血。现代社会再怎么混乱、粗鲁、冷酷，总算教给我这点道德。这是我的底线。我不能改变。

    越过这带焦土、再跨过一片干燥地带，我们终于到了三湖。所谓三湖，“三”只是虚指。三人成众、三怨成府，三就表示多。所以整个三湖地域，水色连天，同八百里梁山泊也不差几何。一般的芦苇摇荡、怪鸟乱叫。

    这片湖泽地带，很多地方不是真正的湖泊，而是沼泽似的湿地，土质极软，连水鸟踩在上面，都要踏出深深的足印来，河白啧啧称赞：“这里难以行走，无怪乎官兵攻不进来，真是屯兵的好地方——只是像在下这样的身坯，又怎么进去得了呢？”向予一笑：“自然有路。我们自己也要行人走马、搬东西的。”唿哨一声，芦苇中就有满身涂着泥巴的人钻出来，灵敏得像泥鳅似的，殷勤拨开芦苇叶子，露出条干路，领我们前行。这路七弯八拐，看起来经营得法，间或有狭窄、抑或断路的地方，也都用结实的木头、石板补缀，叶子遮得是密密的，外人绝难寻到，走了足有二三十分钟，眼前一亮，见一大块湖泊，水汪汪的，晶蓝可爱。这块大湖泊周围连缀着小湖泊，还有干燥的岛屿式地面，都扎着营帐，有人在帐边操练、巡逻，看起来很是整肃。

    便见扁舟一叶，悠悠摇来，撑篙的艄公对向予唱个大喏：“二统领，这就过去？”乜着河白，又笑，“这货色却不好上舟，必定压翻了，作个水煮馄饨是真的。蛟帅带这人来做甚，敢末便宜包子铺发利市？”

    他说的一些黑话，我虽然不太懂，猜也猜得几分。河白比狐狸还精，当然有数，当下唬动颜色：“蛟帅！”

    向予对艄公笑道：“张二哥，别吓唬人家。这是来投靠的好兄弟，日后必有借重他的。”便嘱咐那几个泥猴：“将河兄弟领去，好生款待着，同沈大哥说一声，我随后就来。”河白便去。我问：“我呢？”向予大笑着把我手臂一搀：“你么，当然是送你去软禁。”

第一卷（旧稿） 第八章 画岛为牢

    唉，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我就这么给软禁了。地点是湖中心的一处小岛。那岛，小是小得来，统共上面一幢小楼，旁边几蓬植物，叶子密密伸进水里去——再要多一点点面积都没有了，这么小，还要辛辛苦苦凸出来作个岛，都不晓得所为何来。

    我承认我有点忧郁。

    刚到小楼时，已经有三个人迎接我：楼门外一个抱着剑守门的。还有楼里两位老相识。

    周阿荧、谢娘！

    我高高兴兴的跑过去，握住他们的手：“你们在这里啊！还好吗？没受什么为难吧？对不起，又害得你们卷入这样的事情。”

    周阿荧干笑了两声，谢娘神色尴尬。

    我忽然明白了：“你们投靠了义军？！”周阿荧本来就劝我起义，现在碰到向予，是老鼠掉在米缸里，当然像河白那样，一欢两好。现在在这里出现，难道是为了——“劝我也投靠？”

    周阿荧咳了两声：“主公，所谓大丈夫展抱负、济苍生……”

    “他不是劝你投靠，是想劝你想办法当上他们的主子。”谢娘在旁边干脆道。

    周阿荧哭笑不得：“娘子，你不能悠着点说？”谢娘耸耸肩。

    我第一反应是看向予。周阿荧劝我夺他的首领之位也！这是很严重的事吧？可他不生气，向我点点头：“只要你肯，首领的位子你大概坐得上。”

    我指着他：“你让我当头？”他自己甘居我之下？真伟大！“可不是还有个狮王吗？他答应？”

    “唔，为师比较喜欢逍遥一点，不然也不会当个二统领算数。让反正让了嘛，第二第三第四，都没有什么区别。至于那位狮王大统领……呵呵，他只要杀个痛快，本来就不耐烦当头目的琐碎操心！说起这个人，你其实认识的，想得起来不？”

    “呃？”我到哪儿认识一个水泊梁山大统领，“是不是以前认识的？以前的记忆我明明都没有……”

    “不。是你寻死之后认识的人哦！而且，正是因为你对他做的事，他也很心悦诚服肯把位置让你呢！”向予对我抛媚眼，“你答应了，我就告诉你他是谁，如何？”

    虽然我很好奇，但……但代价我付不起。

    我叹口气：“你们还是软禁我吧。”

    周阿荧愁结眉心：“主公，当今皇上虽对你有恩，但天下逐鹿，无关私人恩怨，你何必这样作茧自缚？”

    我默然：我拒不加入义军，难道只是因为，不愿意跟季禳为敌？

    不，如果他真的害苦天下人，如果杀了他就可以解决一切，如果这件事一定要由我亲手来做，那我会考虑杀他，但……事情不是这样简单的吧？我的头绪很乱，忽然好想见他，听听他的意见，要他亲口跟我解释：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让他的国家发生这样的事情。季禳，那样白袍沉静、眼眸如星的季禳……我闭上眼睛。他在做什么事呢？我不知道。

    “你们要软禁我，就软禁吧。”我疲惫道，“你们的要求，我办不到。”

    男人们出去了，谢娘从食盒里拿点心出来给我吃，动作很慢，没有从前那种麻利劲儿，好像有心事，拿着拿着，忽然把碗朝桌子一顿：“受不了了！”

    “啊？”我茫然把目光转向她。

    “打战这种事，你肯就肯，你不肯就不肯。天下又不少你一个打战的，唧唧歪歪有什么好磨叽的！他们脑子有病！”谢娘爆豆子一样爆出来，“我是嫁鸡随鸡，死老头子要上山种田，我跟着当农妇；他要投绿眉红眉，我跟着当强盗婆子。可他要扭着你做啥事，我不帮他！你又不是他婆娘、又不是他妹子，他有什么好指手划脚的？哼，就这么的吧！我代水玉照顾你，可要帮他们劝你啊，免了！那种扭着脖子硬拧的事我做不出来。”她重重点头，“唔，就这么着！”

    “谢谢你，谢娘。”我笑了笑，“那么，水玉一切都还好？”

    “当然！她是你的人，你师父能不把她照管得好？还有怀光，为了运过来，全身都染成棕红杂毛的了，还洗不掉呢！瞧它非得把这身毛褪了，长出新毛来，才能恢复往常样子。不然，你现在见到，只怕都认不出它来！”

    “我想见它，还有水玉。”我恹恹道。

    “他们……因为不会劝降你，所以你师父说了，不让你见，你点头答应了才让见呢。”谢娘为难道。

    怀光是匹马，不会开口说话，所以当然无法劝降我。而水玉，因为只以我的意见为意见，所以不会勉强劝我做任何事吧？我默默低头。

    “其实吧，不见也好！”谢娘劝我，“水玉姑娘要是见你这副样子，还不把心操碎了？现在我们只哄着她，说你帮你师父做点事，暂时没空见她，有师父罩着，你很安全。她听了倒还放心些。”

    这话在理。我点头。谢娘又说了会儿话，走了，房间静下来。风吹着叶子，湖水静静荡漾，把水光映到窗框上。门外那个男人还是抱剑站着，一动不动。他很瘦，但仔细看看，皮下都是肌肉，好像没有任何多余的脂肪，眉目生得模糊，属于不管看多少眼，丢进人群里还是很难认出来那种。

    “你是杀手吗？”我试着问。

    他不回答。

    “你是向予的什么人？”

    他还是不回答。

    “站在这里多久了？累不累？”

    他仍然不回答。右袖管背在身后，看起来怪怪的，好像里面没有手臂。

    我叹口气，转身回房间，放弃跟这个怪人交流。练一会儿向予教的功夫，看房里有纸笔，又练练字，时辰向晚，我倒一盅茶给门外那人端出去：“渴不渴？润润喉咙吧。长期脱水，人会死的。”

    他不接，也不说话。

    “你是不是怕上厕所，所以就不喝水？”我猜测，“可是不喝水的话，也难免要上一次厕所的吧？人如果真的尿不出来的时候，那会死的！你不要逞强。”

    他嘴角抽搐一下，还是不说话。

    好吧，也许人家是大侠，自有办法，不必我瞎操心。我耸耸肩：“那我如果想问你叫什么，也好有个称呼。你也不会回答的咯？”

    他用沉默回答。

第一卷（旧稿） 第九章 寂寞最难

    “乖徒儿，怎么站在外面吹风哪？”向予春风满面的来到，手里挽着个食盒子。晚饭时间到了？我伸长脖子向他身后看，很希望看到谢娘，结果只看到晚霞满天，映着湖光。

    “别看了别看了，只有我一个。”他挽着我的胳膊推我进屋，“水玉啊、谢娘啊，凡是能帮你解闷的人，都不会来的。这是河白的建议。”

    “啊？！”

    “你软硬不吃，这咱们都知道。”他拍拍我的手，“可河白说了，再倔，倔得过寂寞吗？十天半个月的没人说话，包你见到石头都想聊天。那时候再邀你入伙，你就当图个热闹，总不好意思太拒绝了。——我听着觉得很有道理。”说着，亲切的对我露齿微笑。

    我想哭！

    他把菜碗饭钵叮叮当当拿出来，再把不用的点心盘子放回食盒里：“你那几只碗吃完了，就先搁着哈！下一顿送饭时再把上一顿的脏碗收走，明白了？那下一顿见！”

    “等等，这是什么意思？你不等我吃完？！”

    “说了要让你寂寞啊。连我都要尽量减少跟你相处的时间。今后，我对你说的话只有一句：从了吧！”他道。

    “从你个大头鬼！”我咒骂。

    “咦，你对这个安排有意见？河白本来自告奋勇说由他来送饭，我怕他趁机对你动手动脚，严词拒绝了。难道，你更希望由他来跟你谈判？”

    “去死！”我抓起手边的书本砸他。

    “爱惜字纸，爱惜字纸。”向予像丹顶鹤一样拉开长腿跳来跳去闪避，几下跳出门去，又伸进一个脑袋来，“你刚刚跟门口的哥哥搭讪了？”

    哥他个头！搭讪他个头！我翻白眼。他BIU一下又闪回到我身边，奸笑：“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什么人？”我忍不住问。

    “他的父亲在外面又生了个妹妹，只到快及笄的时候才接回家里来，想让她认祖归宗、攀个好亲事，没想到她已经被别人糟蹋了。他父亲很生气，叫他去查那个王八蛋是谁，好好教训一下。他答应了，几天之后回来，长跽在他父亲面前问：‘那人的独养儿子是个知名剑客，与孩儿一样。孩儿现在把他独养儿子使剑之右臂斩断，算不算教训了？’他父亲点点头道：‘算吧。’他就抽剑，反手一挥把自己右臂斩下来，呈给父亲说：‘这样就完成您的吩咐了。’原来他妹妹在外头当下女维生，他父亲某夜醉后遇见她，就糟蹋了，既没认清她的样子，事后也根本忘了发生过这回事。”

    我惊呼出声：“这怎么——”

    “还好还好，反正已经发生了。”向予飞快道，“我说这件事的目的在于告诉你：他为了完成父亲的命令、又不伤害父亲，可以牺牲自己的右臂，这是多么孝义双全、靠得住的好汉子！他答应我要看着你，那是一定要看着的。而且他修炼过龟息大法的变种大法，几昼夜不眠不休不吃不喝不在话下。所以你就不要费脑筋想跟他拉近乎找机会逃跑了。他是绝不会被腐蚀嘀！再说，他疲倦时，还有为师亲自顶住嘀！”

    我是在动手脱鞋子，准备砸他了。他知情识趣，飞身跳走。我等了半天，他也没“BIU”回来，这次是真走了。

    他一走，室内静下来，只有风吹动芦苇的声音，夕阳早掉下水底去了，晚霞像抹在天边的水彩色，渐渐融开，由红至紫、变蓝、变灰，成为黯黯的灰烬，直到天空化作墨蓝，它们又变回白云，挺羞涩的抛尽夕阳那里得到的颜色，转而飘向月牙儿身边，有几片却担心这样的行为太不忠贞，颜色仍然维持在月白与银灰之间，远远逡巡。

    有只小小的甲壳虫爬到窗台上，把两片黄褐色甲壳抬起来一点，亮出下面半透明翅膀，轻轻拍打，倒不飞起来，只是像锻炼锻炼似的，拍打、拍打……“啪啪啪，啪啪啪。”我发现有人在替它配音，然后发现这个人是我自己。

    呜，才多久没人陪着说话，竟然已经到了给虫虫配音的无聊地步。不行，这样下去真的要疯掉！我抱起一件袍子出门去，到独臂剑客面前，讨好的把袍子递给他：“披上？晚上怪凉的。”

    人家目不斜视、直视前方，挺胸收腹、气沉丹田，不睬我！

    算了算了，不睬就不睬吧。我把袍子抱在怀里，吹吹门槛前的石头，坐下来，仰头看他：“你不说话也没关系，我说就行了，发泄发泄，对人说话总比对一只虫子说话好一点，对不对？看起来好像不是那么神经错落的样子。其实我以前也没这么话痨的，如果忙着工作的话，就算埋头一两天，不说话也没什么关系。可现在这么闲、又是被软禁，再不说话就太郁闷了是吧？我有时简直不知道我在这个世上干什么。经历那么多事，最后怎么样呢？那么多人期待我做这个做那个。开玩笑！连我都不知道我能做什么。以前啊……以前我连这个问题都不太想的。反正忙着讨生活，其实也是听人使唤，干这个、干那个，十几二十年哗啦啦就过去了。如果不是遇到了特别的事，让我觉得也许可以按自己的意思生活……那可能一辈子也就是埋头打工过去吧？吃饭、睡觉、忙着找另一餐饭，直到老了死了，也就这样。如果从婴儿时就死掉的话，这个世界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吧？自己也不会有什么痛苦。这样无聊也还要拼命的活下去，真是好笑。如果这是人类天性的话，人类还真是好笑啊……你真是个好的聊天对象，不嘲笑、也不反驳。你会受很多女人欢迎的……”

    最后这句话，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出口，就沉入了梦乡。

第一卷（旧稿） 第十章 起死回生

    梦里我是个小孩，身体很虚弱，被子压得我有点难受，房间光线很暗，有点闷。有个人坐在我身边，我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但心里知道他是我的亲人，就觉安心。可他突然咳起来，手握住嘴，我看见红色的东西，惊呼：“哥！哥你吐血。”“不，阿季。”他忙着安慰我，“是净灵石。”说着把手掌伸到我面前，上头果然是一些碎石，“只要修炼成完整的，就可以救你的命了，阿季，这是我跟你说的净灵石啊！”“净灵石……”我跟着喃喃，房间忽然用力的摇晃——不对，是有谁在用力的摇晃我。我睁开眼，看见独臂剑客的脸。

    “你见过净灵石？！”他急迫的问。我还没有完全清醒，只能茫然道：“什么？”

    “净灵石啊！你在梦里还叫哥。你哥哥是谁？他有净灵石？！”独臂剑客原来一点都不哑巴，可以炒豆子一样连串问下去。

    我回忆起了梦境，脸色不由得发白。

    那不是我的梦，一定是季禳的。而净灵石这个名称，我听见厉祥说过：“净灵石就这样用掉了啊……”

    “那是什么石头，有什么用？”我问独臂剑客。

    “起死回生。”他斩截的回答。

    “那，它是什么样子的？海棠红……还有裂痕？”

    “应该是更鲜艳的红色。如果发暗碎裂，就是失效没用的。你见过？在哪里？”他道，“带我去！”

    他这样急，哪怕有一点点线索都不肯放过，也许是想救什么人吧？那线索，要问的话，也在季禳身上。要不要回去找季禳呢？我看着他的焦灼神情，心一软：“好吧，我试试看陪你去，不过结果不一定……”

    “你陪？可是你要呆在这里，不准离开。”他脸色很惊诧。

    我比他还惊诧：“难道你要我把线索告诉你，让你去找，然后我自己再乖乖呆在这里被软禁？喂，是人都会用这个威胁你，放我逃跑吧！——再说，我想不威胁你都不行。要去，只能我带你。你一个人去是没有用的。”

    真的，他一个人去问季禳找线索？想也知道不可能！

    独臂剑客脸上明显天人交战，就像个小孩对牢一粒巧克力糖：“我真想吃了它可是妈妈说不行可是我真想吃了它……”循环N次。

    他猛一甩头：“好，我带你走。”

    “好好！”我高兴道，“不过你有没有办法解开我的功夫禁制？这样我们逃跑更方便——还是，你没办法解？”看看他脸色，担心问。

    他摇头：“不是。这是师叔给你下的禁制，我要解了，有违数。”

    敢情向予还是他师叔！我怒道：“那怎么办？我手软脚软，怎么逃？”

    他向我一拱手：“得罪了。”打横就把我抱起，BIU的向外飘出去。

    向予来的时候，我就奇怪：怎么没听到浆声，人像是从芦苇里随随便便就飘出来了。难道船上装了消音器？错！原来大侠们都是不用船的！BIU的就飘来飘去了。足尖在水面点点点，比兔子奔得还快，真正是轻功水上飘啊……

    可是我被他这么一扛、这么一颠，胃有点顶不住，嘴一张，酸水就吐出来了，正溅在他足尖点下去的地方……

    咦，我怎么好像看见他足下有个黑乎乎的桩子？

    他鞋子被我酸水溅到，一时停步，回头问我：“怎么了？”

    “没什么……”我呆呆回答。而他就这么停在水面，风吹动衣襟。一秒钟、两秒钟……这明显不是任何轻功能达到的境界哈^_^!

    “所以，水下打了桩子哈？”我擦汗。

    “唔，兄弟们来去方便，省得每次撑船。”他道，皱眉看着前方，“不过前面没有了。”

    我们前面，芦苇也已经到了尽头。一大片明镜的水面，远远有几只船舶来去。要找船吗？那可能还是直接游泳来得现实吧……“远不远？我还是会游一点点儿的。”我主动举手。用狗刨的话，我还是能游完一个游泳池的！颇值得骄傲。

    “我不会。”独臂剑客摘下一片芦苇叶，向旁边一丢，道。

    那片苇叶是像飞刀一样”丢”出去的，我听见一声闷哼，不像幻觉，因为那边的水里随即爆出一片血雾。

    “你杀人了？！”我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大非，你再不出来，我不只是叫你挂彩。”独臂剑客手指间仍拈着一片叶子，道。

    “哗喇”水响，那里伸出个脑袋来，眉骨很低，压在脸一半的地方，眉毛倒是又细又长，以它为分界线，上面一半都是额头，下面一半就用来长了大鼻子，几乎看不见眼睛和嘴，脖子同脸一般粗，缩在两肩之间，短得像没有——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条描了美人眉的鲶鱼。

    “大非，过来。”独臂剑客手指紧挟苇叶，一错不错盯着他，喝令。

    大非委委屈屈头一别，手还捂在脖子伤口上，没见怎么游水动作，人那么一低一高，就出现在我们身边，待要再近些时，独臂剑客喝道：“停住！”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大非苦着脸道：“约伯哥，这是干啥？”

    独臂剑客原来叫约伯。这名儿倒是清峻，挺配他的气质。当下便听他命令道：“去给我搞条船来。”

    大非张开嘴要叫唤，约伯苇叶一颤，他忙闭嘴，咽口唾沫，这才哭丧哀告：“不说狮王，就让蛟帅知道，我也要死了。哥你这不是为难我。”

    “不搞船，你现在就死。”约伯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大非只能投降道：“好，好。”便要游开。双肩甫一动，约伯苇叶早又逼牢他：“你干什么？”

    “叫船啊！”大非脸上一片天真烂漫。约伯冷笑：“当我傻子么？放鱼归水，我再还揪得着你么？”大非悲恸道：“约伯哥你讲讲道理！我窝在这里，又怎生叫得着船？”

    约伯目光不离他，下巴向远处船影一扬：“师叔叫你守在这里，必定给过个联系法子。休打歪主意，快叫。”

    大非恨恨斜他一眼，眉毛下面总算看见了眼珠子，嘴唇刚撅起来，约伯又道：“别乱叫。有一点不对，最先死的肯定是你。”大非嘴唇立刻扁了三度，这才发出唿哨声，倒是清越好听。那边便有条船悠悠撑来，近得三尺时，那掌桨的原来便是先前渡我上岛的艄公，却是机敏，发觉情形不对，立刻要张嘴呼喊。约伯苇叶飞出，艄公应声倒下，大非趁机一头扎下去，消失在水中，约伯左足一扫，几片苇叶如小箭射入水中，也不知结果如何，他同时右足一点，已经挟着我，平平掠过水面三尺，向船上去。

第一卷（旧稿） 第十一章 趁乱逃走

    彼时月色如银，船前两尺半空空荡荡，全无芦苇遮挡，我不敢看我们在水中的倒影有多清晰，只是死死抓住约伯的肩膀，心里很怕听见一声暴喝：“快看，那两人要逃跑！”

    约伯掠出三尺，只要两个呼吸的时光。

    第一个呼吸时，我们在第一尺。换第二个呼吸时，西边忽然闪出火光。

    锣声发疯似的敲响。

    约伯的足尖点上小船。

    艄公伏在那里一动不动，太阳穴边一道血痕。我担心道：“他没有死吧？”约伯摇头，随手把他掀到水里去，手指旋即掐上我的喉头，冷冷道：“你——”

    他的劲气可怕，指尖刚挨上我的脖子，我已不能呼吸。而他话刚说到一半，手已经收回去：“你是女的？！”神情非常惊骇。

    这些天来，我穿古代男袍，式样比较保守，总是掩住脖子，而今约伯手指捏过来，大约捏到我没有喉结，于是发现内情。我顾不得问他发了什么神经，只是弯腰不停咳嗽——这家伙下手真重！

    “你为什么骗我？”他踏前一步，继续质问。

    “谁……咳咳又不是故意骗你……男装方便，不知不觉就穿下去了……”我边咳边回答。

    “你骗我救你，朝廷乘机攻打水寨！？”他道。血泪质问的原来是这个，真正六月飞雪。“我没有……朝廷在攻打水寨？！”我大骇，“哪个朝廷？——我是说，谁领兵？他们现在在打向予？！”

    约伯凝神看了看我，又不说话了，闷头摇船，一直摇到岸边。没有人理我们，喊杀声都往西边去了，看来是场大战。

    “向予他们撑不撑得住？我们去帮帮他们！”我发急的摇撼约伯，很怕向予现在已经被季禳杀了。

    “你不是朝廷那边的人？你不是不肯帮义军的？”约伯眼神当真困惑。

    我……我确实不肯帮向予打战杀人，但现在已经打起来了、已经有危险了，那是两回事啊！再说，还有水玉她们。是不是安全、是不是很害怕、是不是在找我？我不可以抽身离开！

    可是约伯拉着我：“如果你没有骗我，那就是我们运气够好。快趁乱逃走！”

    “向予不是你的师叔？你不去救他？！”我不能理解。不说他是有担当的好男儿吗？

    “当我决定带你走时，你以为我作了什么决定？”约伯硬声道，“如果能力有限，我只能争取一件东西的话，那是净灵石。我必须得到它。对师叔有所辜负，回来再交代。如果你欺骗我，我没有别的选择，也只能先相信你，如果确实受骗，那么杀了你，再对师叔交代。就算他今天战死，我到时候也无非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来交代去的。我皱眉。杀来杀去又是死活一个交代——“难道你像传说中的那种蠢蛋，对不起师叔，就打算自杀谢罪？！”

    “这是对忠义和承诺的交代。”他强调，“我也答应过别人，一定要找到净灵石。我很抱歉几个承诺之间有了冲突。”

    “你傻啊？办不到承诺就要死，那世上还有活人吗？！唉，先不说了。急事优先，我要去找向予——”

    “你见了他，就走不了了。”约伯死死拉住我。

    “放手！我至少要去救水玉——”我抬脚踹他。

    他一家伙又把我扛到了肩上：“我必须尽快拿到净灵石。”

    我不知道他急着救谁。但水玉的命也是命！还有谢娘，虽说周阿荧照理说应能保住老婆，但谁知道实际上怎么样。约伯必须放开我！我狠狠一口咬下去。

    练过武的人，肌肉是真硬，不说像块石头，至少也是块硬橡胶。我咬、咬、用力的咬……呜，真怀念河白，那身肥肉咬起来是会多方便哦……

    “你带来的姑娘都住在水寨里头密实的地方，官兵应该攻不破。担心的话，我们绕到侧面去看好了。”约伯走了一段路，道。

    我总算松开嘴，牙根都咬麻了，血已经顺着嘴角往下流。他肩上被我的牙咬出好个血洞。我看着有些内疚：“对不起……”

    “哼，女人。”他哼一声。

    “女人怎么样？！”我怒道，“我说的话没道理吗？你把艄公打昏了丢进水里，你才是心狠手辣，而且完全没有必要！”

    “大非没有走远。把张二哥打晕了丢下去，大非势必要先救他，这样可以拖一点时间，免得他太早跑去报讯。”约伯解释，神情漠然。

    又是我错怪他，我歉然低头：“对不起。真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作为同伴，我要把事情跟你讲清楚。”他回答。

    “同伴？”

    “我说过，我要净灵石。在这段路途上，我们必须同行，那就必须成为同伴，这是要做一件事的最好方式。”他的目光像铁钉一样冷漠、坚定。

第一卷（旧稿） 第十二章 谋定后动

    正像水泊梁山一样，三湖的水系之间，也有许多岛屿、小山。约伯带我爬上一个，指引我看湖中水战，果见那些官兵，舟楫又不熟、人又蠢笨，不断从船上翻进水里，有的还陷进沼泽，被绿眉军围着厮杀。我隔那么远，也见到血光，

    那样的场面像是电视，可明明不是。明明有那么多真实的人，在那里受伤、死亡。我胃里翻涌，想呕。约伯可是镇定得很，哼哼冷笑道：“官兵真是蠢，平白派人来送死。”

    我心里一个念头忽然闪现：“他们以前这样来攻打过没有？”

    “没，他们知道打不赢。不过这几个月朝廷逼得特别紧，所以送死也要来送一下。”

    我深呼吸：“你老实告诉我，我在向予手里，是不是也有人质的意思？”

    约伯一窒：“我不知道。”上下打量我，“你到底是谁？”

    我苦笑。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我是谁了。绿眉军大帅是我师父，现任皇帝是我的桃花债，死去的变态皇帝不断出现在我梦里，江湖剑客无论如何想得到的起死回生净灵石可能曾经挂在我的胸口。那么，我是谁？

    这些且不论。如果，我在季禳心中还有点份量；如果，他确实知道我在绿眉军中。那他何至于不先谋定而后动，这般贸然派人来送死？

    我咬着唇，心里觉得很不对劲，但一时说不上来。约伯目光转动，忽然“咦”了一声，我顺着他的目光方向望去，隐隐看到大青石后有影影绰绰有几道人影。我看到他们时，他们也一定发现了我，身子一缩，消失在石后。约伯略一踌躇，到底不敢放过，长身掠去，暂丢我在原地。

    那石头后出来一人，身着白衫，倒是儒雅，看起来似乎是个书生，面上微微含个笑，颇有些和蔼可亲的意思，似乎要开口说话。约伯却好生凶狠，左手一反，将宝剑抽出，“唰”划出扇面般雪亮剑光，劈面打去。我失声惊呼，那白衫人百忙之中看了我一眼，道：“在这里了！”肩膀一动，避开剑锋；手腕一翻，向约伯腰间戳去，速度也是奇快。约伯剑锋一回、一闪，白衫客手臂就垂了下去，一柄泛着蓝光的怪样小兵刃“当啷”落在地上，袖子上泛出血痕来，急退。石后早又掠出几人，也有黑衣大汉、也有华服怪客、也有锦袍瘦子，还有个穿着紧身水靠的矮小人物，手里也有折扇、也有皮鞭、也有分水刺，向约伯包抄。

    “不作兴几个打一个的！”我急道，“约伯你解我穴道！”虽然我学艺不精，但帮他一帮也好，不然他实在眼见要吃亏！

    约伯也发现形势凶险了，双足一蹬，要翻回我这边。白衫人却叫道：“那边是程侍郎否？！”

    嘎，认得我？我明明不认得他。我莫名其妙的点点头。

    “这位英雄是护卫侍郎逃出来的？”白衫人满面堆笑，“那误会了，我们是——”

    约伯更不打话，剑势一挺，向他脸面刺去。他剑势狠绝，白衫人又不及防备，“啊哟”一声，举手捂脸，满面是血，也不知伤在哪里，“卟嗵”就跌到地上。其他人大惊，霍然挺身，向约伯杀去，兵刃虽然各不相同，招式却好像彼此配合，四方呼应，将约伯围在当中。约伯左冲右突，到底占不得上风。我在外围急得跺脚：“这到底是做什么？”

    锦袍瘦子应了声：“侍郎，皇上派我等来救你。”我顿时醒悟：趁前头打战，他们几个高手到后面救我，倒是个好主意。尤其还有个穿紧身水靠的，看来是水中健将，在水寨中救人算是材尽其用。

    说时迟那时快，约伯逮住空档，剑势一变，黑衣大汉怪叫一声，跳出战圈，左手捂住右拳，眼见吃了亏。华服怪客忙用折扇掩护他的去路，扇面拍向约伯胸口，约伯不敢怠慢，剑锋划向他手腕。锦袍瘦子哪容他从容应对，鞭子挥动，早吐出七道鞭影，威势惊人，水靠矮子分水刺一声不吭夹在鞭影里刺向约伯，招式歹毒。好个约伯，脚步好像没动过，手臂却忽然好像变成十来只，“当当当”辘轳挥动，一圈都挡过来，华服怪客脚步踉跄，好像也挂了彩。白衫客在地上撑起身子，喝道：“闪开！”怀中掏出一物，我觉得眼熟。

    管子状的，金属制的，有扳手……是枪？不不，这样奇形怪状，不是现代的手枪穿过来……难道是这个世界里的火器？我的脑海中忽然闪过黄光的影子。

    约伯没见过这种东西，愣着不动。我扑过去：“躲开！”

    “轰！”火器发出巨响、喷出白烟。我耳朵震得快聋了，人腾云驾雾飞起。有那么一刻，我以为自己已经死掉。

    其实只是锦袍瘦子挟着我躲开。

    约伯剑上逼出五彩光华，直刺白衣人手中火器，“夸喇喇”竟如破竹般劈裂那金属管。白衣人脸色大变，撤手后退，约伯如影随形，刺向他的左胸，水靠矮子纵身施救，分水刺扎向他后心。约伯身形摆动，剑势激荡，仍然刺中白衣人。白衣人再次倒下，这次真的不动了。约伯剑要回刺水靠矮子时，滞了滞，慢了一刹，水分刺已经扎进他的右肩。他单膝跪地，仍然硬挺着不倒。我看到他的腹部已经有一团血迹，那是火器伤的。

    与此同时，水战那边也有很大声的喧哗。出了什么事？我已经全然没有头绪。但是我不希望他们再打下去。我挣开锦袍瘦子的手，站到当中，想说点什么，忽听马蹄踏踏，一声雄壮长嘶、伴着一声雷霆般的怒吼。是谁来了？我抬头，几乎被霞光晃花眼睛。那匹通身雪白的骏马，鬃毛是漂亮的红棕色，仿佛雪地上映的晚霞，烈烈飘舞。它身上的骑士，同它一样高大，那样的威风凛凛，虽然没穿什么豪华装束，但毛发戟张，背光看去，就如同狮子一般，手里且握着一把长刀，银光闪闪，舞个势子，冲过来道：“程昭然须留下来作大寨主的，谁敢带他走！”声音与相貌都似曾相识。电光火石间我明白了：“蛟帅狮王”的“狮王”、向予口中的“沈大哥”，就是眼前这位奔来的骑士，也即是我在后花园曾赠马助他逃脱的大熊马伕，沈虞孙。

    拼图一块块归拢，件件事首尾呼应，我生命中的这些人，原来都凑在了一起。

    沈虞孙长刀挥舞、威势逼人，季禳这边派来的高手们哪肯坐以待毙、早也作势要出手，连约伯都忍着伤挺起肩要站起来，手把剑柄握得紧紧。多奇怪，他们所有人都对我没有恶意，可是彼此间，眼看不死不休。

    我只在枯摩山绝壁上看见罗狗子死在我面前，那已经足够。一个人一生中看见一桩死亡已经足够。我不愿意任何人死。

    我探手入怀，扯开衣襟、拉下白布，露出半个胸口：“住手，我不是程昭然。”

    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我到底不是习惯半裸着身体走秀的模特，脸上微微发热，但还是坚持说下去：“你们都弄错了。兵部侍郎程照然是男人对不对？我不是程昭然。”

    沉默、一片沉默，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唯一没压力的是约伯，他早前已经震撼过一次了，现在只要我能帮他找石头，他随便我是男是女。

    “程昭然的问题，你回去跟向予讲好了。他会知道。”我对沈虞孙道，又转向那几个高手：“是……皇上派你们来的？”

    他们点头。

    “那你们带我回去，我保证皇上会满意。”我回手握住约伯，“你不要担心，这就是你要找的线索。相信我，我向你保证。”

    约伯当时没有动，可那几个高手对视一眼，几个向沈虞孙杀去，另一个向我扑来，想擒住我。原来还是信不过我，想先擒下我，再找找看有没有正主儿程昭然？我心下发苦。黑衣大汉已经跃在空中，拳头直捣鸿喜的脖子；水靠矮子就地一滚，分水刺势如虎爪，攫向沈虞孙脚踝。锦袍瘦子离我最近，伸手过来抓我。约伯挺剑，向他掌心点去。锦袍瘦子手腕一沉，速度陡然由慢至快，“啪”扫中约伯肩侧，他自己却不再来抓我，身形一转，鞭子吐出，*般扫向沈虞孙。那华服怪客本是以折扇击打鸿喜眼睛，沈虞孙坐在马上，脚力是最重要的，自然招架，腿一夹、让鸿喜避开，扭腰挽起刀花照准华服怪客打去。华服怪客却脚尖一点、飞回我这边，扇缘割向约伯的后背。我急道：“不要！”他手腕一翻，换作扇面平拍。约伯吃亏在已受了伤，身手大打折扣，虽然勉力应付，到底给扇风打中，口吐鲜血，晕在地上。华服怪客也闷哼一声，右胸上有鲜血渗出，原来给约伯刺了一剑。沈虞孙带来的绿眉兵，已经发出烟花讯号，大约是找帮手。华服怪客疾忙上前来拉我。我顾念着约伯，探他仍有鼻息，也不知到底伤势如何，实在不忍心走。那边，沈虞孙大发神威，暴喝了一声，如平地起个惊雷，长刀连环舞动，干净利落，如烈日融雪般，竟把锦袍瘦子的鞭影彻底破开、将他三人都扫倒在地，腰一弯、手一绰，道：“拿来吧！”水靠矮子的分水刺便给他夺在手中。他大笑道：“哪里跑！”举手一投，射向华服怪客。

    那时，我跟华服怪客原是站在一起，沈虞孙大约怕误伤了我，投的方向离我们偏了些，从大半米外飞过去，但我耳边仍能听见“唰”的劲风声，肌肤为之一凉、头发也飞了起来。他这一投，力道之大，竟至于此！

    伴着分水刺出手，他打马也已经奔过来，目标自然是华服怪客。华服怪客魂飞魄散，暂时顾不得拉我，且逃开去。沈虞孙笑道：“纳头来！”打马追穷寇，长刀已经举在空中。

    我叹口气，挺胸挡在面前。

    马蹄如奔雷一般踏向我脑袋。沈虞孙大骂：“你干嘛？！”手把缰绳拉了一下。

    有一刹那，鸿喜的眼睛离我那么近，手掌大的明眸里映出我的影子：披头散发、手臂张开，像一个傻瓜。

    “你在干什么？你以为你是蜘蛛侠、超人、救世主？你有多大的力气，拦一匹马？”它好像在这么嘲笑我。事实上，我也很想嘲笑一下我自己。

    如果它踩死了我，不怪它，是我自己蠢。

    可它蹄子毕竟从我身边擦过了。我鬓边散发被风势带起，与蹄底轻轻一触，方始分开。它落足在旁，蹦出几小步，再踱回来，瞄了瞄我。我双腿脱力，坐倒在地，勉强抬起手来想拍拍它：“谢谢。”它不屑一顾的喷个响鼻，避开，驮着沈虞孙在我旁边踱步。

    对了，我已经不是它的主人。它现在只是沈虞孙的坐骑，与我无关，我何必自作多情。

    “你不是程昭然，为什么长得一模一样？程昭然现在在哪里？”沈虞孙弯腰问我。

    “我……”我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回答，一缕指风射过来，沈虞孙方一躲时——“嘭！”一个鸡蛋大的东西丢过来，炸开了，喷出呛死人的烟雾。我弯下腰呛咳不已，泪水哗哗的往下流，一只手伸过来挟住我的手臂：“走。”我便身不由己随他而去。

第一卷（旧稿） 第十三章 蛮人天险

    奔出了很远很远——这人的脚程真是快，跑了三刻来钟，我都不知道跑出了多少路——那时候我才终于止住了眼泪，能张开眼睛看清楚这个劫走了我的人：他是白衣人。

    “你不是被约伯打在地上了？我还担心你死了呢！”我诧异道。

    “我不会死，只会装死。”他很有些自得。

    好吧，好吧，装死也是一种本事。我又问：“刚刚那是什么烟，对人体有害吗？”

    “您放心，这是黄工部研发的新神弹，保证没有长远的害处，只是刚接触时呛一会儿。卑职刚刚情急，不得不用它，您恕罪。”他毕恭毕敬回答。

    “我不是程昭然，你对我这么客气干什么？”我迟疑道。

    “是。不过您说，只要带您去，皇上面前就有交代不是吗？卑职愿意相信您。”他笑得别有深意。

    我不知道他是猜到我是程侍郎呢、还是以为我是程昭然的孪生妹妹。这且不管了，刚刚把布条拉松，跑起来，胸口一颤一颤的有点碍事，这里又是没地方买BRA戴的，我向那高手告个罪，背过身把布条束好，继续赶路。

    才没赶多久呢，又有情况发生：两匹马并肩跑来。那马又瘦又高，骨架子就带着种蛮夷气息。马背上坐的骑士穿着白钢丝串着老牛皮似的铠甲，脸上抹得五彩缤纷，发型千奇百怪、都扎着毛皮和布条儿，手里还拿着怪样的弯刀——哪儿来的蛮子？

    白衣人对着约伯和沈虞孙还有点儿怕，对蛮子可是一点儿畏惧都没有，当下要挥剑，我拉拉他的衣襟：“后面……”

    不只是后面，还有左边、右边，都有不少蛮人和蛮马的脑袋探出来。我们被包围了。

    明明在中原地带，还会被蛮子包围？活见鬼！我问白衣人：“附近是原始森林吗？”

    “呃……”白衣人眼神一片茫然，但是手上不慢，拉着我，手向右边的蛮子捣去，也不知亮了什么兵器，我但见紫光一闪，背面忽有个蛮子大叫：“孙、孪！”也不知是什么蛮语，前面那两个蛮子就齐齐向后仰，旋即血光溅起，一个人整只右臂飞到空中，另一人胸腹被划开长长的口子。

    如果不是背面蛮子示警，前面蛮子也许是双双死掉的命？我倒吸口冷气。

    几面的蛮子都怪啸着向我们包抄过来。

    白衣人抓着我向刚刚杀出的缺口掠去，我回头，见到刚刚发声喊叫的那个蛮子一马当先冲在前面，手里一根棍子似的东西、棍子头上又装着燧石般尖锐的头，简直像山顶洞里刚出来的，长得倒是浓眉大眼、肌肉强壮，不过汗毛是真重。他打声唿哨，蛮子们的队形随之而变，尤其是我们的前方，几重铁壁阻挡过来——要命，这队蛮子兵足有一个班的人数！

    我正琢磨着他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呢，打头那蛮子兵器已经打过来，煞气好重！我被那阵气势逼得不能呼吸。白衣人刚打翻数个蛮子，回身应战，手臂刚抬，打头蛮子“啪”如惊雷般打下来，白衣人手臂立刻像烂草绳般垂下去，我也跌在地上。“嘭！”熟悉的爆炸声。我立刻屏住呼吸、并闭住眼。

    他又扔了黄光研制的可恶烟雾弹。

    一只强壮的胳膊抓起我，腾云驾雾的奔走。好，白衣人真强。我心中这么感叹的时候，听见蛮子的唿哨声。

    唿哨声从我头顶响起，属于抓着我的那只胳膊的主人——这么说有点拗口。总之，抓着我的人发出蛮子的唿哨声就对了。

    我张开眼，看见那个打头的蛮子，闭着眼睛，把我劫在马背上，微侧着头，似乎仅仅靠着听觉，发出命令。所有蛮子一律拉起毛皮捂住口鼻，埋头狂奔。至于白衣人，我已经看不见他。他不知被拉到哪儿了。

    “你见过黄光？咳咳。”刚刚过早的张眼让我流泪不止，我只能泪眼婆娑问他，因为太早张嘴，又咳了好几声。其他许多蛮子防护不够周全，一起流泪咳嗽，同我作伴。

    打头蛮子又奔出一段路，抹了把脸，才张眼回答我：“黄光是谁？”

    “你不认识他，怎么知道烟雾有毒？”我奇道，“还有，刚刚你没张眼，跑路都不会撞到树的？”

    “刚刚我从这里过来，就记住了。”他回答。

    是牛人！我作高山仰止状，再问：“那你们劫我作什么？不是皇帝派来的吧？”

    “当然不是！”他大笑，“中原皇帝——”话才到一半，有追兵过来：“哇呀呀，把人把我放下！！”

    是沈虞孙跨鸿喜而来。

    我用遗憾的目光看着他。

    因为我们之间，隔着一条沟，很深很长的沟。跳下去会摔死、绕过去要半天的那种。所谓天险。

    “再不放下，看爷爷过来把你们拍成肉饼！”沈虞孙仍在叫阵。

    “好，你过来好了。”打头蛮子很幽默的反剪着我的手、把我推向前面给沈虞孙看，

    明明面对面能看见、说话也能听见，但隔着那么道沟，过不来，又不什么法子？我认命的看着沈虞孙：“算了。”“妈个巴子。”沈虞孙骂了一声，掉转缰绳，要找其他路绕过来。蛮人们在我背后狂笑。

    等他绕过来还不知要绕多久，我叹气。这是命。我就不指望他能搭救我了。

第一卷（旧稿） 第十四章 龙马腾空

    鸿喜在沈虞孙操纵下奔开，姿态一如既往的风火，可是……是我的错觉吗？它的蹄子奔出几步后放慢了，像趟在泥潭里，那么拖过数步，沈虞孙急得拿鞭子打它，它扭过脖子，像我这边看看，猛然“咴”一声长嘶，如金玉崩裂，惊空遏云。

    抓着我的蛮子变色道：“真是好马。”

    鸿喜随即人立，不断蹦跳。沈虞孙拉缰绳已经不管用，直接抓着它鬃毛大叫：“吁，吁——这马疯了？！”鸿喜仍然乱蹿乱蹦，不断扭动，甚至作出“腾空一百八十度扬蹄转体向下加跨栏三蹦跳紧接百米冲刺一秒之内刹车”这样的高难度动作来，沈虞孙终于被甩下去，手里还揪着一大把红鬃毛。我看得心疼，冲鸿喜大叫：“你疯了？！”

    它不言语——废话，马当然不会言语。这哑巴畜生真叫人窝火。它就一头对我冲过来。

    我们之间仍然隔着深沟，它就这样冲过来！

    加速，面临深沟，后蹄使劲、前蹄腾空！

    “停住！！——”我尖叫。他以为他在干什么？！

    他高高跃在空中，背着西斜的阳光，鬓毛如烈火，身影似凝霜，四蹄凌空，矫矫如龙。

    “龙马。”背后的蛮人喃喃，手不觉放松。

    鸿喜已经飞跃过来，真是难为他，那沟总有几人宽，他竟然一跃而过！

    可是，后蹄却不幸踩在边缘上。

    砂尘飞扬，他努力想挣扎，身子却没有办法的滑下去。

    它的眼睛在看着我。

    明镜一样的眼睛，根本早已从我身边离开，为什么又要在这样在时刻奔回来？为什么，在这样的时刻，要这样的看着我？

    我冲上去，狠狠拉住他脖子上垂下来的缰绳。他沉甸甸的重量，几乎要把我手勒断。我无法抗拒的要随他滑下去。

    “你疯了？！”打头的蛮子在我后面叫。这句汉语倒出奇标准。

    对，我到了这个世界之后，就没做过什么聪明事。但我确实去援助了季禳、也帮忙了绮君，约伯没有死掉、劫持我的那个高手也没死掉。虽然说，也不全是我的功劳……但至少他们如我所愿，真的都没有死掉。所以，现在，我这两只手伸出去，抓住鸿喜。如果我真是有福气的人，这个福气也要分给鸿喜。它不能死掉！

    一双胳膊从我后面伸过来，手盖在我手上，拉住缰绳。是那个打头蛮子。他且向同伴们用蛮语招呼一声，那些人都上来，帮我拉住鸿喜。

    鸿喜自己也在使劲。蹄子滑下去一厘米，再挣上来半厘米；滑下去，再挣上来。

    “如果它小半个身体滑出去，我喊一二三，大家一起松手，不然所有人要被它拖下去。”打头的蛮子道。

    沈虞孙在那边只是跺脚，“龟蛋！疯了！”不知在骂鸿喜还是骂谁。

    我仰头看鸿喜。对的，为了一匹马，把所有人拉下去，那是不合适的。可是鸿喜，我不想白白为你忍受手臂勒断的痛苦，我希望你能挣过这道坎，活下来。

    它腰又往下一沉。我几乎以为我要失去它了。打头的蛮子已经吼出：“一二——”

    它的蹄子踩到了突出的山石，借力一跃，跃上悬崖。手上的重量骤然失去，我们都跌在地上。我好歹有打头的蛮子跌在后面当肉垫，但手肘撑到地上，还是痛得呲牙咧嘴。

    鸿喜你这个家伙！都是你害的！我怒目瞪它，心道：“过来，我要抽你！”

    它真的小步过来，低下头，脖子在我脸上厮蹭，我闻见汗淋淋的马臭味，举起手，拍了一下，转为抚mo。

    算了，不怪它了。没事就好。

    “这是你的马？”打头的蛮子在我身下询问，语音艳羡。

    鸿喜身上的鞍子已经歪了，我把它解下来。全套的马鞍，重得不像话。打头的蛮子戒备的抓住我的手：“我来。”这倒不是怜香惜玉，他怕我重安上马鞍逃跑。我指着鞍子给他看：“带子断了。”“哪里？”他低头研究。我把鞍子全推给他，顾不得双臂还在酸痛哀鸣，抓住鸿喜的鬃毛，纵身一跃。

    在季禳的教导下，我骑马已经比较熟练了，但都是有缰有鞍的。水玉曾经说过，程昭然能够平地跳上光背马，我只好赌一记，赌这具身体仍然能完成这样高难度的动作。

    要逃跑，我只有这么一个机会。

    鸿喜真是好样的，稳稳不动、腰背略矮，配合我。我真的成功跳到它背上。它等我双腿夹稳，立刻放蹄狂奔。

    那些蛮子们一时没反应过来，呆了好几秒，才发声呼喊，上来拦我。沈虞孙在那边急得乱转，只苦没法帮我，吼了声，搬起石头向这边砸！可怜他也没学过飞蝗石什么的，只靠个力气，丢倒是丢过来，砸谁没个准儿，添乱比帮忙更多。幸是鸿喜剽悍，厉嘶长跃，早跃到外围去，前面还有个蛮子不要命的拦着，鸿喜蹄子一扬，又要冲他脑壳踩下去。这场景似曾相识，我急把鸿喜脖子一拍，冲前面骂道：“快闪开！”那人总算比九娘机伶，团身在地上滚开。鸿喜因为要听我的命令避开这人，蹄下稍慢，我只听脑后风声，沈虞孙大叫：“当心！”打头蛮子那怪样兵器冲我而来，锐光在空中划出一道虹彩，快捷无伦。我百忙之中把鸿喜往边上一带，沈虞孙同时也砸了块花盆那么大的石头过来，这次准头比较好，正砸在打头蛮子边上，打头蛮子脚步歪一歪，仍然跃向我，兵器失了准头，击中鸿喜。

    鸿喜左前腿一软，跪倒在地，仍然挣扎着想站起来。我低头，看到它腿上淋漓血迹，心下疼痛，滑下马背，向打头的蛮子摇手：“不打了。我不跑了。别打了！”

    “鼠辈，等爷爷来！”沈虞孙已经急得手脚并用爬下沟去，打算到沟底再翻上来。打头蛮子真有幽默感，倒笑了：“傻子才等你。”把我一挟，吹个唿哨，与同伴一起飞驰而去。

    我最后回头时，见到沈虞孙已经爬上沟岸，鸿喜伸长了脖子对他嘶叫。“他一定会照顾好鸿喜的。”我想。大蓬绿树和山崖随之遮住了我的视线。

第一卷（旧稿） 第十五章 它没有坟

    到了比较安全的地方，蛮子队伍放慢了速度，打头的蛮子发了几个简单的命令，他们就地休整，人不卸甲、马不解鞍，看起来纪律肃然。打头的蛮子很有礼貌的向我打招呼：“你好，我叫登乐尔，你记得我吗？”

    “呃……”我想告诉他我失忆了，前尘往事一笔勾销，可又有点犹豫：程昭然当年难道连蛮子都认识？不至于吧？

    “双瞳山，我差点打死你，后来你们皇帝救了你的？”他给我提示。

    “呃……”我去援助季禳时，曾经看见一道刀光向我劈来，随后就失去了知觉，难道——“是你劈的我啊？”

    “对，对！”登乐尔非常哈皮，手舞足蹈跟我描述，“那个时候，有天神帮助你们，我们要败了，我心想管他的，杀一个够本！刚好看到一个人晃晃悠悠走过来，我想啊，这丫的一看就不像个打战的，劈了算了。刀都举起来劈了，你啊，躲都不躲，我想着：别不是有天神护体，所以不怕吧？手上缓一缓，‘当’的斜刺里就一个人帮你拿剑架住。嘿，真是好兵刃、好臂力！拿剑架我的刀，居然给他架住！我知道来了好手，抬眼睛一看，穿红皮甲的人，模样跟你差不离儿，都像个娘们，可那皮甲做得真好、马也真好、兵器也真好，看样子是大将！我照头给他一枪试试，他剑不知怎么一闪，我胳膊有点儿疼，划了个口子，幸好躲得快，不然说不定就给废了。我知道来了劲敌，抖擞精神，搂腰、戳脖、点头，连环枪使出来，他是个好手！全给接了，还叫我腿上又挂了彩。我不信伤不了他，正和他大战，几个柴犬的兄弟跑来，我一想，还得带他们走呢！那不能打下去，就使个脱刀计，好歹——”

    “你是柴犬？”我想起来，季禳跟我说过的，“你们是北方战斗力很强的一族，真族的先锋兵？”

    “嗯！”他很光荣的点点头，“后来我才知道，那个跟我打的，是你们的皇帝。而你是兵部侍郎程昭然，帮你们皇帝打退了我们草原八百部族围攻。英雄！”竖起大拇指。

    “呃？我没有做什么啊……”我彻底茫然。不就是送个粮包，什么时候传成了打退八百部族？就我这点小斤两，别说八百部族，就算八百个人冲上来，我也只有变成肉泥的份。打退？开玩笑！

    “你给皇帝推荐的人，发明了天神的兵器。你的朋友在我们后方发动奇袭，把真族的老巢差点给他们端了。你的哥儿们，现在镇守孔地，把我们挡得没主意。”登乐尔扳着手指，如数家珍，“你是中原皇帝背后的铜墙铁壁。”

    “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话？”我诧异，“还有，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因为孔地不好过，所以我们借道元城旁边过来了。你们的皇帝在打绿眉王嘛，所以我们可以趁火打劫。”他倒老实，耸耸肩，“我这个先锋军是打得挺好的啦，不过古苏那实在不争气，大部队在后头被打回去了，我怀疑是方铮将军带兵包抄——顺便提一句，你们这位年青将军我挺佩服的——唉早跟他们说小心咯，他们防不住，那没办法了，就留下我们在这里。”

    “所以，你们柴犬作为先锋队，推进得太快，现在真主古苏那率领的大军被打回去，就留下你们在这边，是吗？”我终于有点搞清楚状况。

    “嗯。”他点头，阔嘴笑着，居然还是很哈皮。

    “那你们要怎么办？”连我都替他担心。

    “本来是不知道怎么办啦，但一看到你，就好了。”他回答。

    “我？”我愣愣指着自己。

    “对！用你做人质，中原皇帝打老鼠顾忌着玉瓶儿，不敢对我们追得太凶，我们就可以顺利打道回府了。”登乐尔笑眯眯。

    他阁下中文还真溜！我顿足自救：“你弄错了。我不是皇上的亲信了。我已经被贬职，你可以去查！”

    “我不信。”登乐尔头摇得像拨浪鼓，手在背囊里抽啊抽，抽出一根长绳子，“英雄，为了以防万一，能不能让我先捆上你？”

    我……我反对有用吗？

    远远忽有一声马嘶。

    登乐尔刹那间有点变色，想招呼柴狗弟兄逃跑，但是不，来的不是什么大部队追兵。那马嘶只有一声，孤独、壮烈。

    我甚至能在里面听出些喜悦的意思。

    拨开枝叶、引颈而眺，见到红鬃毛的雪白身影，一瘸一拐，但是坚决的跑来，跑到我面前，前腿一软，跪在地上。

    我震惊的捧起它的头。鸿喜，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为什么追我而来？沈虞孙呢？他又在哪里？

    “这是你的马吧？”登乐尔在旁边轻轻道，“真是匹好马，它一定是把刚才那只熊甩了，跑来找我的。”

    他说的熊是沈虞孙。“鸿喜来找我，为什么要把沈虞孙甩掉？”我仍然不解。

    “因为它已经受伤，没有力气驮着别人来找你。它只能自己来。”这就是回答。

    我捧着鸿喜的脑袋。不，我还是不明白。我把它送给沈虞孙时，它不是毫无留恋的离开了吗？再见面时，它对我不是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吗？那么它现在算在做什么啊！

    我的手触碰到它的腹部，满手的血。

    原来，它不只是腿部受伤，连腹部也伤了。

    那么深、那么深的伤口，我把手按上去，按不住。它的生命从那里流掉了，按不住的。

    它哼哼了一声，眼睛像那个月夜一样明澈骄傲，用最后的力气梗了梗脖子，到底把整个脑袋的重量都搁在我怀里，眼神柔和下去，像个讲和的孩子，温顺的闭上眼睛，死了。

    我忽然明白了：有一种生物，他一生只认一个主人。如果他认了你，你尽可以辜负他、抛弃他，他是这样骄傲的生物，不会报复，只会昂起脖子离去，从此视你如陌路。除非最后要紧一刻到来，你才会知道，你仍然在他心里。他只愿意在你怀中死去。除了你，没有其他主人。

    这就是鸿喜，我却直到他死去之后才明白。

    “真是匹好马。”登乐尔站在我身后感叹，“不过我们要走了。”

    我抬起眼睛看他。

    “我也很爱惜好马，但现在没有时间把他体面的葬掉。你看，我们要逃跑，你要作我们的人质。”他解释，语气居然是非常难过和抱歉的。

    我默默把双手伸给他：捆上吧。

    鸿喜的尸体就这样留在了我们的身后。它没有坟。

第一卷（旧稿） 第十六章 所谓运气

    季禳的军队，在我们屁股后头咬了很久，一直没有真的打，只是不断放箭，要求柴狗释放我。如果那样的话，他允诺不会为难柴柴狗的人、而且会给许多金银珠宝作我的赎金。

    登乐尔没答应。“中原人有什么信用？我们要平安回到草原才释放你。”他这样对我说，并叫我按这个意思写个条子——他不会写汉语。

    这个条子，就绑在箭上射给季禳军队了。军队的回答是不遗余力的攻击。

    “搞什么？你们皇帝不要你的性命了？！”登乐尔一边狼狈逃窜，一边这么喊叫。

    可能觉得救我无望，所以干脆猛打？我记忆中那个温柔的季禳，好像不会做出这种事；但是在各处流浪以来，所有人口中的那个辣手皇帝，又像是能做出这种事来的。我很混乱。

    逃亡太疲倦的时候，我在马背上打了个盹，梦见自己被乱箭穿心，尸体跟柴狗的军人们躺在一起。朝廷的军队来收尸了，季禳亲自前来，在我尸身前肃立片刻，喃喃道：“我真的爱过你。”一滴眼泪流下来。很缠mian、很感人，但对已经死去的我来说，于事无补。我从梦里醒来，眼角还留着一滴泪，真实的箭在身边呼啸，当中还杂着火炮声。幸而那些火器，如果真是黄光研发的话，还处在相当粗糙的技术阶段，声音大、射程小。登乐尔把我一挟：“快跪！”有几个柴狗兵士中箭，跌倒在地。

    我绝望道：“我作为人质根本没有。丢下我，你们跑吧！”

    “丢了你，我们更死定了。”登乐尔咬牙，挟紧我，带着所有人纵马狂奔。季禳的军队紧追不舍，从凌晨直到正午。登乐尔始终不许柴狗回身迎敌，全部精力都放在逃跑上，如果有人受伤掉队，那就掉队了，主力军队绝不回头。草原马的脚力到底比中原的马快，渐渐拉开距离，到正午时分，天色忽然晦暗，大风劲吹、飞砂走石，柴狗趁此良机，终于甩脱了季禳。

    我以为吹这么大的风，应该会下暴雨了，结果没有。“再前面就是枯摩山，每到秋冬季，那山里经常会吹出怪风。草原上秋冬时总是刮北风，说不定是草原的北风吹进山脉里，被山崖一夹，再出来，就成了怪风。”登乐尔这样说，“我早就打探清楚。秋冬本来马匹的草料就紧张，如果中原还风和日丽，我打死也不听真主号令往中原来。这次举兵，胜算本来是有几分的，可……唉。”摇摇头，整顿人马。

    这一战，柴狗丢了大约大半的马、还损失了三分之一左右的人，全靠着登乐尔的机敏与神威，总算逃了出来。幸存的人大骂：“这只中原兔子愣是一点用都没有，宰了他！”我反应比较漠然，倒不是真的多么视死如归，而是面临死境太多次，难免有点麻木，总觉得自己能够死里逃生似的除非刀子真的扎进肉里，否则懒得害怕。

    登乐尔果然挡在我面前，帮我劝阻他们：“叽哩呱啦瓦里瓦拉。”“布喝瓜？”他们问。“叽里木鲁沙达耶奇瓦嘟摩。”登乐尔回答。

    那些人看我的目光顿时多了敬畏，躬腰退下，准备饮食休息，没忘记给我准备一份吃食和铺盖，表情并且心悦诚服。我暗地里问登乐尔：“你跟他们说了什么？”

    “说你是福将，不管碰到什么危险，都能保住性命。我们只要紧跟着你，沾一点福气，逃生的希望就大大增加。”他回答。

    他还真能扯！我一时无言以对。

    “我说的是实话。”他认真道，“战场上除了实力，还需要一点运气。我觉得你有运气。”

    真有运气，还隔三差五的被人绑着跑，身边的一匹马都没能力保护？我不看他，别开脸。他倒也不再说什么，我们吃了一半野果野草、一半干粮、再加一半凉水的晚饭，就地躺下睡觉。

    晚上，我肚子不太舒服，可能是那碗凉水的关系——因为怕被追兵发现，他们不敢生火，喝的都是凉水。他们的肠胃倒好，没看出有什么事，我可吃不消了。

    拉肚子是一件尴尬的事，被劫持时尤其如此。登乐尔押我去草丛解决，而且还打算盯到底的那种。我大怒：“你有病啊？！”

    “你趁机逃跑怎么办？”登乐尔不为所动。

    我、我……我难道拉个肚子还非要告诉他我是女儿身不可？如果告诉了，他趁机非礼我又怎么办？我一边忍耐着腹部的不适，一边恶狠狠抬头瞪他：“你如果不站远点，我就大声喊叫让追兵听见，要不然我就自杀！如果不死，我发誓让你们都尸骨无存！”

    他怔一怔：“什么？”

    “你马上走开！不然我用天神的火烧你！”我低声咆哮，红果果的威胁。哼我就不信了，活人还能让屎憋死！他如果两秒钟之内再不站开，我、我、我——

第一卷（旧稿） 第十七章 唯一伤员

    “什么人？”登乐尔忽然向旁边掠去，那里有个猫腰的人影。

    难道是向予救我来了？那我也顾不得了！提着裤腰带，赶紧先往草丛里面钻，呜……如果真是向予，辛辛苦苦追上来救徒儿，结果徒儿我正在拉肚子，这是多么丢脸的状态。人生没风度之事十居八九啊……我掩面反省。

    好容易轻松了，我走出草丛。登乐尔正在对一个柴狗士兵低声说着什么，士兵不停点头，登乐尔把手一挥，他就走了。登乐尔留在那里，作沉思状。我走过去问：“怎么？”

    “哦，我在想，别看你长得跟玉雕的似的，原来拉肚子也是臭的。”他回答。

    我脸一红：“废话。我是正常人好不好？”正常人拉屎有不臭的？神经！

    脚下突然踩到个软绵绵的什么东西，难道是虫子？我有点怕，可是人真奇怪，越怕越要看的，我低头，见到一只小皮口袋，上面刺着老虎皮一样的连环圆纹、还画着尖刀。“这是什么？”我拣起来问。

    登乐尔的神情无比惊喜，从我手中接过：“要不怎么说你是福将！”

    “什么？”

    “刚刚他就在找这个，我把他劝回去了。幸好你找到！这下他安心了。”

    “到底是什么？”我好奇心旺盛。

    “护身符。”他道，“家里的女人求给出门的男人的。”

    啊，对，他们家里也有女人、也有老人孩子。我忽然认识到这一点，很受惊吓。

    因为之前，我根本把他们当一种异样的动物看，没有进化完全的、野蛮的、只知道到处劫掠的肉食动物。可是他们也有家人，家人也都在虔诚的用吉祥物求他们平安回家。

    “自己也有家人，为什么要出来劫掠杀人？”我轻声这样问。

    登乐尔很好笑的看着我：“你们中原人没有杀我们草原人？”

    “我们也有？”我张大眼睛，

    “对，抢我们的牲口，杀我们的人，把我们抓过去当奴隶，逼我们交税。”他耸耸肩，“那是以前的事。那时候我们打不过你们，活该被欺负。现在不一样，我们养了好马、造了强弓、也学会了有用的攻战方法，现在轮到我们来打你们了。”认真的看看我的脸，“你不知道？哗，真是纯洁，你们的皇帝什么都不告诉你？”

    我回答不了。

    “你回去睡吧。我先把护身符拿过去。都抓紧休息，过两个时辰还要赶路。”他道。

    两个时辰后？现在大概是半夜，四小时后正是凌晨，是天最黑、好梦最酣、人最不想醒来的时候。那个时候要行军逃跑，会比较容易躲过季禳的耳目吧？我知道严重性，没有试图提抗议，乖乖回去和衣躺下睡觉，越想睡、越睡不着，迷迷糊糊听见登乐尔回来了，也不睡，摩挲着什么东西。我睁开眼睛，见是个笛子似的东西，也是木制管状，但两端有角、而且向上弯着，孔很少，好像只有三只。，我问：“这是什么？”“笳，”他耸肩，“胡笳。”

    “胡笳？”太有名了！我立刻爬起来瞻仰。原来是这么个东西？我总当是唢呐似的乐器呢！近了看，原来不是木头做的，像是芦苇杆，这样也吹得响吗？“你怎么不吹？”我问他。

    “太悲伤了。吹响这个，所有人都会想家的。”他把胡笳放回去，“行军中，我不允许吹任何乐器，除了军号和战鼓。”

    这个满身肌肉的蛮子，竟然有这样的心思。北虏中，像他这样能干的将领还有多少？我有点儿为中原担心。

    “睡觉。”他命令我，“不然待会儿没力气走。”

    我倒是想睡觉，可是他脑袋一放下去，就打起呼噜来了！真正的声如雷鸣啊。呜，我发誓以后我如果嫁人，一定要嫁不打呼的！这得作为首要的、必要的、坚决的条件！

    我是一边下决心、一边朦胧睡去的。刚眯了下眼睛，又被叫起床，摇摇晃晃往前走。

    面前一条必经之路，枯摩山脉在这里开始绵延。越拔越高，到东北边，就成了我援助季禳时曾攀缘过的绝壁。如果说那边的山就像个顶天立地的汉子，这里的山还只不过是顽皮的少年，不但矮了许多，而且不肯老老实实站成一座石壁，当中裂开一道，成了峡谷，这峡谷听说蜿蜒通向北方草原，正是登乐尔来的途径，也是他回去的唯一途径——如果他不想往孔地去绕道的话。

    这一块地域，照理说行政区划该属于“元地”。周阿荧跟我说过的，元地跟孔地一样，扼守着中原对北边的咽喉，而且地势比孔地更险，又紧接着粮米丰富的西南，是兵家必争之地。而元地的首府，就叫元城了，是“我”当年父亲当官的地方。而今元地太守，却是位皇亲国戚，人指地为号，尊称他“元王爷”的。

    “元王爷在哪里？他就让你们这样来去自如？”我问。登乐尔只是耸耸肩，别有深意的笑笑，看着面前的峡谷发愁。

    峡谷的西边是荒漠。他有两个选择，一是从峡谷当中走，二是从荒漠绕过去。中原军队在这里有没有伏兵？如果有，到底埋伏在哪条路上，峡谷还是荒漠？这个选择就意味着：生，还是死？

    峡谷老树参天、藤萝森森，登乐尔犹豫很久，挥手：“往西。”

    他觉得峡谷比荒漠危险。

    我终于忍不住发声：“你再考虑一下。”

    登乐尔看着我：“什么？”

    我并不是很懂得军事，而且他们是敌人，照理说我不应该帮他们。但，那个夜晚，急得出来找护身符的敌人……唉，他们在我眼里，从“蛮兵”变成了“人”，我不忍心看人送死。

    “你们剩下的兵，无论如何都比中原的军队少吧？兵力少的，打游击还有一线生机，但如果在平地被围，那是死路一条。”我道，“季禳如果够聪明，只要放百分之五十的力量在平原等你们，你们就是百分之两百的死。”

    “但峡谷如果有伏兵，我们成瓮中之鳖，那就是百分之四百的死！”登乐尔瞪起眼睛，把死亡率翻番。

    这是真的，当年诸葛孔明就在峡谷纵火烧死无数蛮兵。但，任何自然的山脉都不是铁筒，只要应对得当，总有生路。我凝视山谷走势半晌，蹲下来在地上画数字，边画边道：“这山不是很陡，精壮的兵马可以上去。你这些马，只派出三分之一受伤或较弱的，不要每匹都坐人，只坐几个人，装出赶马的样子，先把它们赶过去，但每匹马的马腹都藏着一个伤兵。如果有伏兵，他们在山高处，看不见马腹，只当你们这几匹马是疑兵，暂时不会发动。剩下的精壮，在谷这边展开旗号，装作在驻扎的样子，其实都悄悄摸上山。而平安抵达峡谷那边的人马，看山头一发动，都大展旗号，一个人作出几个人的声势，大喊着增援上来。伏兵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而且会疑心我们得到了后方增援，也许会退去，我们就有生路了——你看这样如何？”

    登乐尔呆呆看着我的侧面。我偏头一问他，他嘴咧了咧，道：“你现在用词是‘我们’了。”

    我脸一红，呸道：“谁跟你‘我们’！我就是不忍心看到死人。爱听不听随便你。”

    几个蛮子凑到登乐尔身边叽哩咕噜。登乐尔应了几句，手掌在空气中一砍：“就这么办！”

    我的计划顺利实行。弱马和伤兵平安到达峡谷那端，山顶寂寂无声，像是没有任何伏兵的样子——如果真的没有任何伏兵，也倒好了，可是我们剩下的精锐摸上去时，看见了预料中的朝廷官兵。

    他们身边且有怪模怪样的物色，像大炮，或者更原始些，像投石机。

    他们专心的观察着山谷，暂时没有发现我们。

    登乐尔作个手势，叫柴狗士兵冲锋。

    到这时候，我才领悟，这又是血肉冲突的一场搏斗，一定要有人伤亡、有人死。而且，中原人如果有伤亡，全都因为我的关系！

    我直起身子，大声喊：“你们被反埋伏了，快逃！快逃啊！我是程昭然，你们听我的，快逃！”

    那些人被登乐尔他们大喊着一冲，吓得都蹦了起来，有小兵下意识的把操纵杆子一拉，投石机上的弹药投进山谷中，“轰”燃起熊熊火焰，对登乐尔他们却不能造成伤害了；刚刚到达谷那边的柴狗们也大张旗鼓呐喊而回，很是吓人。中原官兵不知对手有多少人，再被我这么一叫，抱头鼠窜。我死死拉住登乐尔：“千万别追。”

    “我们这点人，追他们？傻啊？”登乐尔哈哈笑，“大家快撤快撤。”

    这个混乱的战场太平下来，谷里的火还在烧，不知放了什么助燃剂，如此吓人，小半个谷底已经被烧成焦黑的。刚刚登乐尔他们如果从谷底走，后果真正不堪设想。我伸长脖子问：“有没有人受伤？有没有人死？嘎？没有？”

    柴狗没有，逃走的中原官兵好像也没有。这次战役，好像真的没有任何人死哎！我笑得合不拢嘴，忽然腿一软，坐到地上。

    “怎么了？”登乐尔急问。

    “腿抽筋……”

    于是我成为本次战役造成的唯一一名伤员。

第一卷（旧稿） 第十八章 回中原

    之后的日子，我们一直在山里走，避开所有的大路、以及稍微大一点的路。隐藏形迹要紧，一直在几乎没路的山里钻，无用的马匹几乎被丢光了，最后只牵了两匹，据说实在是好马，登乐尔不舍得丢。

    我们给马身上披上草被子，在自己身上插上松毛，就算是迷彩服；沿途打野兽，除了自己吃之外，遇到山民可以交换些盐巴、杂面之类的给养，还可以拜托他们给我们指路——光靠我们，在深山里转来转去的，实在头晕，虽然星星也可以判断方向，但这里不是草原，你就算知道自己要往北方走，可面前偏偏是一道悬崖，怎能不绕道？没当地人指路的话，绕过几个弯，GPS也要变废柴了。

    山民看到我们这样的队伍，不是不起疑。幸而我早已拜托他们把武器包起来藏好、那行为艺术的小辫子都拆散了、身上画的彩绘图案也抹去了，披着头发，将就着看看，可以冒充中原野人，最多带一点禽兽血统，不至于立刻往蛮兵方向联想。实在有诘问的，咱就回答：“给王爷当家奴的，实在混不下去，逃出来了。”山民们一则看我们可怜，二则也贪图我们送出的野味，便不再多问。

    我们一路向前，枯摩山脉终于快到了尽头，双瞳山就在东北方向不远处、林家堡也就在身边了，我感怀着那段时光，不由有些唏嘘。而登乐尔的心情自然又不一样，欢欢喜喜的指给我看：“那边。风吹着三棵特别高的松树的山头，再过去，就是草原了。我都辨认出风里的味道了。这种时候，中原的山还是绿油油的，我们草原的草全都枯了，放眼望去，一片黄色，风吹过去漂亮得不得了，比春天又不一样。那些草虽然枯了，大部分还是树立着的：土地好，它们长得结实，别说风吹了，经霜都没用，要下了雪才会压垮。雪天的草原才精彩呢……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什么？”我本来在悠然神往的想像冬日草原风光，猛听这句话，吓一跳。

    “你们的皇帝不救你的命，你还跟他干什么！跟我去草原吧。我还有个妹妹叫吉伦安米娜，意思是阳光中的小鹿。她本人像她的名字一样活泼美丽，你一定会喜欢她的。来不？”

    这算什么。色诱？我微笑：“那登乐尔，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一棵孤独的树。”他做个鬼脸。

    我笑弯腰，再直起来时，叹口气：“不，我要回中原。”

    “为什么？”他奇怪，“你明明不喜欢你们的皇帝。”

    “我不喜欢他？”我皱眉。

    “嗯，谈到他时，你从来没笑过。”他道，“我们谈到喜欢的人时，一定会笑，不是吗？”

    也许他说得有道理。但，我对季禳……我再长长的叹一口气：“我要去见他一面。”

    关于净灵石、关于厉祥、还有关于整个天下的事情，我有太多问题要跟他谈。不管山那边的草原多么辽阔清朗、不管草原上的男孩女孩多么美，我不能去，至少现在不行。

    但我还没来得及跟登乐尔说，几只猴子便在树梢上探出脑袋。

    “吱，吱吱！”

    中间的那只脑袋，好像跟猴子有点区别。是猿……？不，是林紫砚。林家堡的堡主，猿人小孩林紫砚！

    我刚认出林紫砚，那些猴子们已经齐声鼓噪，吵得像一大群炸进油锅里的乌鸦，张牙舞爪全扑上来。蛮人们没提防，给扑得都鬼叫起来，举手举脚要踢打，猴子们可全灵活得跟鬼似的，愣叫他们抓不着。

    这里乱着，林紫砚手伸过来，把我一拉，就要拉我走，忽然撕心裂肺一声惨叫。

    这声惨叫，我不知道是在我身后发出、还是在林紫砚口中发出，抑或是同时发出？

    登乐尔的怪矛已经挥过来，矛尖竟是血淋淋的。他矛法强健，林紫砚怎敢轻撄其锋，闪身跳开，撮唇一阵怪啸，登乐尔也随之怪啸。

    地上有一只猴子，柔软的腹部被切开两寸长的口子，露出一点内脏，是破碎的，大概里面的重要器官已经被登乐尔长矛刺碎了，它两眼圆睁，已然毙命。

    同伴惨死，众猴暴跳狂叫。林紫砚眼中悲痛比众猴尤甚，怪啸出口，众猴跳跃之势便更怪异、下爪也更狠，看来是动了杀心。一名柴狗大叫一声，咽喉之侧已被抓得血肉模糊。而登乐尔一啸，柴狗们背对背站好，挥舞着武器，要把猴子斩尽杀绝！

    “都住手！！！”我张大嘴，用尽全身力气尖叫。

    战局暂时停下来，林紫砚跟猴子们跃在树上，摇摇晃晃攀住树枝，警惕的望着柴狗。柴狗们大口喘气，受伤那个倒在地上，恐惧的呜咽着，登乐尔替他止血，一边愤怒的大声问：“怎么回事？”

    我对林紫砚道：“怎么回事？”

    林紫砚蹲在树杈上，眼骨碌碌转，看看柴狗们、再看看我，不想张嘴。

    “说出来！”我顿足。

    “好吧好吧。草原上在放烟，我觉得不太对劲，去打探了，据说有个人落在柴狗手里，皇帝愿意用玉帛百担、俘虏千人，跟草原真主换这个人，真主就放烟，叫柴狗看见了赶紧联系他。我打听这个人的样子，像是你。听说你们进了枯摩山，那是我的地盘。我就等着，想把你救出来，这样你的皇帝就不用给钱了。”林紫砚生气道，“你干嘛非要我说出来，这下他们有防备，不好救了。”

    我咬住唇，问登乐尔：“有刀没？”

    “干嘛？”登乐尔问。

    “给我！”

    他看了看我的神色，没敢多说，真的丢给我一柄骨制小刀。我接过来，蹲在猴子旁边，牙关一咬，把刀尖冲手腕扎下去。

    “你干什么！”登乐尔和林紫砚一起冲上来，又互相瞪一眼。

    血淋在猴子身边。

    “生命比钱贵重。”我道，“我的生命，也不比你们的生命贵重。不要为了救我而厮杀，我赔不起。”

    真的，对于我这样不值一提的人来说，谁如果肯对我好一点点，我都恨不能加倍报答。那么，如果为我连命都送掉，我又怎么办呢？鸿喜一条命，已经太重。我负担不起更多。

    我的眼泪掉下来。

第一卷（旧稿） 第十九章 他乡故知

    “喂，要去哪里，你自己选吧。”登乐尔轻轻道。

    “什么？”我抬头看他。

    “你对我柴狗有恩，所以你的去向你自己决定吧。如果不想回到那个绝情的皇帝那里，想去别的地方，我放你走；想跟我们一起生活，我代替全族人欢迎你。”

    “真主不是你们老大吗？你不问他的意思，可以自作主张？”我奇怪道。

    登乐尔哼了一声：“从前敬真族当老大，那是敬古苏那的祖辈父辈，他们是真英雄，现在到古苏那身上，算数！前几战我说不好打的，他不听，吃亏到现在，人力物力不知耗掉多少，他还敢跟柴狗找麻烦？再噜嗦，一拍两散伙，我们柴狗又不是卖给他了。他要不识相，拿把刀，马背上说话。要打要杀我接着！”他挺胸。

    这话豪爽。我笑了笑：“谢谢你，不过，我要回去。以后有缘再见吧。”

    他很沮丧：“以后再见，也许是两军对阵了。”并没有浪费时间作太多伤感，一甩头，“我送你回你们皇帝那里。”

    “万一他打你……”我很担心。

    “不会送得很近，看你安全再走。”他呲了呲牙，“笨蛋。”

    “朝廷驻军的地方我知道，我带你们过去。”林紫砚吸吸鼻子，“那这事情算解决了？”

    “算吧……”

    “我的猴子白死了？打得一点意义都没有。而且你不感谢我，还教训了我一顿？”

    “呃……”

    “下次，我再也不会管你的事！”林紫砚狠狠撩下这句话，呼啸着领着猴子在林梢上远去，我们紧紧跟上，直到山林变疏，前面是处较平缓的山坳，林紫砚手指了指：“呐，他们就在那儿等着！”也不等我们回话，自顾领着猴子们遁去。我追着道：“哎——”“别叫我！我葬我猴子去！”树梢里丢下这么句话。我只好停步，登乐尔拍了下我的肩，一偏腿跳上马，“你救过我们，如果再见面，不论是何情形，我将会让你一个马头。驾！”

    都没有好好的道别，就领着柴狗们呼啦啦走了，这家伙！我只好自己对他们的背影挥手，喊：“再会！”他随便把手臂摆了摆，头都不回。

    真是的，我还没有来得及问他，“让一个马头”是什么意思呢！来去一阵风。我叹着气，看着远远的山坳。

    那里有中原的帐子、还有一些人。他们已经看见我，很是激动。我举步走下去，山坳里的汉人也向我迎来。可是另一边，数百米之外，忽然出现一个人。

    看到那个人，我全身的血液刹那里凝结，然后烧沸，沸得耳边滚烫。

    凌玉！凌玉？

    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穿着古代的衣服。他为什么看着我，不说话？

    我冲过去。

    他看着我，满脸是谴责和嫌恶的神气，然后回身就走。

    凌玉，我知道我伤到了你、也知道你生我的气。但你为什么忽然出现在这个世界里，怎么跟我说几句话都不行？人家说“他乡遇故知”，我们到了这个世界，比他乡还他乡、比故知还故知，有什么大气，要扭头就走？混帐家伙！我咬牙追上去。

    在我跟他之间，忽然又出现几个人，为首的正是三湖水泽曾试图带我走的白袍人，右臂被登乐尔打烂了，到现在都垂着，又另外领了几个人，着装也有袍子、也有链子甲，无一例外都是武林人，从手里拿的刀剑也可以看出来。而这些武林人，都照着白衣人的吩咐杀向凌玉。

    “你们干什么？住手！”我尖叫。比我的叫声更快，凌玉身边闪出一个全身穿着黑色、连头脸都用黑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人，手往凌玉肩上一搭，同他一起消失在山石后面。白衣人这边都大喊着追了过去。出了什么事？“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喂，喂！！”我惶急的跺脚。这时候，如果向予没有禁制我的武功，如果我有能力冲上去啊——

    “侍郎，快这边来。”有人招呼我。是山坳里的将士赶了过来，打头一个人的声音真耳熟。我抬头，见到方铮。

    他比以前晒黑了，穿着全套的盔甲，看起来有点陌生，但更加成熟可靠。我终于找到可求助的对象，指着凌玉消失的方向：“快、快帮我去找他！那是——我从前认识的一个人，他——”

    “是很重要的人？”方铮脚步没有动，只是这样问。

    “是！我——”我急得喉头作哽。天杀的，凌玉是我的软肋！

    “真的是余公子吗？他怎么没有死？”方铮道。

    呃……啊？什么余公子？我愣愣看着他，没听懂。

    “那个人，不是长得和余公子一模一样？”方铮下巴对凌玉消失的方向点了点。

    “一模一样？”我已经完全迷糊了，只能重复这句问话。

    “嗯。还是说您觉得他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方铮道。

    “呃……”所以，刚刚出现在这里的是余骏远，而他刚好跟凌玉长得一样？又或者，刚刚出现在这里的是凌玉，而他刚好跟余骏远长得一样？？我有种抓狂的冲动……

    白衣人回来了，神情郁闷，向我深深拱手：“卑职惭愧，没有抓到乱贼。侍郎受惊了！”

    “那是乱贼？”我不可置信的问。不论是余骏远、还是凌玉，都跟乱贼的距离有点远吧？他们会成为向予一类的人物？

    “嗯！皇上特别吩咐，这个时候，要防乱贼捣鬼，命卑职前来。卑职惭愧，没能照皇上嘱咐，格杀乱贼。”白衣人越说越悲戚，“求侍郎在皇上美言几句……”

    是！是！如果他当真“手刃”了，那还了得？幸好没有！我连连点头：“抓不到就先算了，没关系的。”

    如此这般，他们簇拥着我，一副“摆驾回宫”的豪华姿态回去。约莫行出两三站路，见到前面有座城池，方铮对我拱手道：“戌外将士，非经传召，不得入城。属下送您到这里，侍郎保重了！”

    “是……”骤然要分别，还有些依依不舍，我一路只顾想自己的心事，没忘了问他好不好，现在赶紧补上，“你辛苦了吧？还好吗？听说你领兵领得很好，我听了也觉得很光彩呢！”

    他低头一笑：“还好，都是侍郎带出来的。让侍郎见笑了。”

    “我哪有带你？”

    “不是双瞳山一役，方六郎不会加入行伍，现在恐怕还在京城荒唐。”他道。

    这话说得有理，看来我果然有功劳。我笑起来，仰头再问他：“现在你不调皮胡闹了？北边的事务学得还熟吗？”

    “还好。”他摸摸鼻子，“学啊学的，也就学起来了。”

    这话是金玉良言。什么东西不是学啊学的学起来。我考考他：“那你知不知道，草原人说‘让一个马头’，是什么意思？”

    “嗯。他们喜欢赛马，有人在起跑线略为退后，让别人一个马头，就像下棋让一子。侍郎问这个作什么？”

    “有个人说如果以后见面会让我一个马头……”我抓抓头，“不过应该随便说说的吧。没什么事。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我这话说出，旁边有几个小兵偷笑。笑什么？我茫然不知所以。方铮微笑道：“大人眼里，我总还是刚出家门的孩子。”

    呵对，他已经是镇守一方的将领，不可以再像对待大孩子一样关照他。我忙着要挽救一下：“那——”“大人自己保重。”他已经偏腿上马，向我拱了拱手，绝尘而去，像登乐尔一样，也没回头。

    又是我说错话得罪人了？唉，我就这么一个没素质没希望的家伙了，灰溜溜进城休整去吧。

第一卷（旧稿） 第二十章 恶魔回生

    城里很整肃，像向予曾经带我去过的城一样，干净萧杀得简直像是兵营。听说这就是元城，应该是“程昭然”长大的地方，是她的半个家乡。我把她的身体带来还乡了，却只是个躯壳，壳子里的灵魂是个陌生人，这真叫人无言。

    迎面奔过来一个人，一个躬打到地上：“大人哎，你总算回来了！瞧，这是怎么说？怎么弄成了这样？”说着便抽泣起来。

    这么肉麻的家伙，不是别个，是张涛。

    他穿着身酱色棉袍子，加个皮背心，小小的一圈毛绒领子，淡灰色，不晓得什么毛，衬得脸色比从前更白净，身量倒是没长高，诌媚起来，神情更加真诚：“来来，大人快这边走，先喝口热水，洗洗，换身衣裳。瞧这弄的，唉，皇上看到，不得心疼死。”

    热水澡确实是极度需要的。看到满池热水，我两眼冒星星，简直想立刻泡进去。张涛殷勤跟我讲：毛巾在这边、胰子在那边，又道：“大人可能不喜欢别人侍候，但如果需要——”

    “不、不需要。你出去吧。”我赶紧道。

    他出去，我才敢宽衣解带，泡进水里，“唔”一声，舒服得眯起眼睛，简直想就此打盹，但暂时又没空——呜，都不晓得身上有多脏了，搓搓搓，脸红的搓搓搓……

    这个池子设计很好，水从池底的一个口子流进来、又从另一个口子流出去，保证池里始终有干净的活水，而且水温也总是温暖的，在秋冬交际的寒意里，一个疲倦的人泡在里面，真是很容易睡着的啊……所以我又睡着了。

    这一次，没有梦。对现在的我来说，没有梦简直就是美梦。是活泼的音乐声把我吵醒。睡了多久？我慌忙从池子里爬出来，擦干身子，换了干净衣服，一身畅快，步出门去，发现张涛带着几个侍女在外头等：“大人，腹中可饥馁？请这边来。”

    他们一直在等？我红着脸答应着：“嗯！”想了想，“怎么有奏乐？”这么巧，不然我还不知睡到什么时候……

    “温泉泡着舒服，但一次泡得太久了总归不好，所以设钟磬，以便大人出浴。”张涛小小声跟我说。

    我的脸上更烫：原来是特意为了把我叫出来，才奏这个乐的。

    但他们为什么坚持不敢进来叫我呢？张涛知道我是女儿身，所以他觉得自己不方便进来吧？不过他是宦官、照理说……呃，我也不知道照理应该怎么说。不过，侍女进来应该没问题吧？

    也许是季禳觉得“我”不愿意别人发现我的真实性别，所以特别命令张涛不准宣扬？

    “皇上他在哪里？”我低声问。

    “皇上仍然在忙军务，他吩咐小的，接到大人之后，就前去见他。”张涛回答。

    我答应了一声。刚刚在浴池里……其实我以为他会进来。是担心、还是希望？我不太清楚，也只能骂自己一声：“你这个满脑子胡思乱想的笨蛋！”

    “皇上在处理军务，他吩咐接到大人后，即送去见他。”张涛回答。

    “但是我有急事要问他！”我皱眉。

    张涛聪明伶俐，建议我修书一封，用“飞翎传信”传过去。我想想，也只有这个法子了，提起笔来，也没什么文采，将就的这么写：“拜托千万别叫人杀那个长得像余骏远的人，我有话想问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也要问你。”

    还能说什么呢？我要说的太复杂了，用白话文写上几百字恐怕都不够吧，让鸟儿抓着走——我很怕那只鸟负重翱翔，然后会摔死。想了想，在最后加了两个大大的感叹号，卷起来给了张涛。

    之后三天无话。我们一路往东南方，回京去，沿途官员自然都曲尽奉承之能事，想起来，最初进的元城，太守没有出来迎接，倒是值得奇怪的事了。

    他们没有把我带进宫，而是载我去了荣苑。

    我下车时，园子里ju花正开，似一片海，季禳站在海的那边，深吸了一口气，快步向我走来，一直到我面前，双手握住我的手：“你来了。”就这么三个字，声音忽然有点儿作哽。

    他好像比以前黑、比以前瘦、但也许只是我的错觉。也许他的相貌没有改变，只是太多的时光、太多的事件横亘在我们之间，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低头下拜：“皇上。”他紧紧拉住我：“去坐下。路上辛苦了？”很仔细的看我，痛心道：“你瘦了。”

    当我们真的关心一个人时，总是担心他瘦了、他没有休息好、他会太辛苦。真正放心大胆的爱情……那是希望把对方养成一只加菲猫，而且自己也愿意变成一只加菲。

    加菲这篇四格漫画最早开始连载时，乔恩问加菲：“我能为你做什么呢？”加菲张开嘴巴：“喂我。”连载到几周年，当中度过了那么多四格又四格，连加菲的画法都发生了大改变，乔恩再问它：“我们做点什么？”加菲仍然张开嘴巴：“喂我。”

    我觉得这是世界上第一美丽的爱情故事，至于第二……爱情故事里没有第二。加菲是唯一。

    有那么多人可以作海的女儿、可以作小王子心中的玫瑰，但是谁能做成加菲？我想我不行。

    所以我只是低头道：“我有许多话想问皇上。可以吗？”

    他的喜悦黯淡下去：“你一句句问吧。”我想，他可能猜到我想问什么，但一定没有全猜到。

    第一句：“那个人是不是余骏远？他还活着吗？”

    回答：“朕不知道他是不是。只不过接到情报，有人可能对你不利。你请求朕放他一马，所以朕没有全力追捕他。也许他还活着。”

    我于是握紧双手：“皇上……那人，也许不是什么余骏远，而我我在另一个世界的朋友。我……不是程昭然，而是另一个世界来的。”

    他脸色一变：“这是什么意思？”

    “我忽然之间到了程昭然的身体里。可我不是程昭然，我一直在另一个世界里生活。”我终于说出这句话了。他……会不会相信？

    他的脸色缓和下来：“你当时脖子上挂着净灵石，对不对？”

    “呃，是有那么一块……”

    “那是起死回生的石头。据说，人如果遇到死劫，它会把人的灵魂抛到其他世界去避劫，然后再拉回来。”他道，“也许因为这个关系，你失去了这里的记忆。”

    我张大嘴巴看他：“什么？”

    他温和的拍我的手：“这也许是净灵石的副作用。昭，你不要害怕。”指尖碰触到我在猴子身边用刀尖刺出来的伤痕，脸色一变，“这是怎么回事？”

    一处旧伤痕而已，小事情，真正重要的是他刚刚跟我谈的事！“你说我实际上就是程昭然？现在这个我的记忆是假的？！是什么起死回生抛过去抛过来的副作用、像场梦一样？怎么可能！如果这样，我在那边世界的朋友就不可能跟我一样穿到这边来对不对？那我——”我急得说不出话。

    “也是真的。”他拍着我，像哄一个小孩子，“都是真的。佛法，万千世界如恒河沙。人只不过是生存在沙砾中的影子。你原来就生活在这粒沙中，却到其他沙子里走一遭，并且失去了这里的记忆。这也没什么大不了，别害怕。唉，早知道你真的遇见了死劫，而且把自己完全当成另一个世界的人，我应该早点安慰你……我应该早点发现你的心情就好。”非常自责。

    我用力要把我的手抽回来：“为什么不可能是程昭然真的死了，我是另外世界穿来还魂的？为什么一定要说我是程昭然！”

    “因为，有净灵石在，你不会死。”他声音有些苦涩，“他不会让你死。”

    寒意爬过我的肌肤：“你说的他，指厉祥？”

    他不说话，默认了。

    “这个我也想问你的！我听人说，净灵石会起死回生，为什么它会在我身上？我作梦，好像是你的回忆到了我梦里，当时你很小，在生病是吗？他说他会修炼成净灵石来救你，是不是真的？为什么你的记忆会到我梦里？”我连着问下去。

    他一时面色惨白。

    我问到他很痛的地方了吗？我有些内疚，也许刚委婉些试探的……

    “那是我的记忆。也许我度真气救你时，把一部分带到你身体里了。因为我们都是他救的人。”

    我没有听懂：“因为我们都是他救的人，所以怎么样？”

    “所以……我们的身体里都有他的灵魂，容易互相影响。记忆也容易互相混淆。”他低低道。

    轮到我目瞪口呆，重复他刚刚问我的话：“这是什么意思？”

    “净灵石是用生命凝结出来的石头。他给了我，所以我身体里有他的生命；他给了你，所以你身体里也有他的生命。”

    听起来很伟大？就像他是我们的父亲似的。我怎么觉得这么恶心！简直想呕。

    “那个石头，真是从他身体里凝结出来的？”我艰难的问。

    “是。”

    “他是为你才修炼净灵石的吧？他以前对你那么慈祥，为什么后来会变成恶魔？”我跳脚，“嘎，这是为什么？！”

    他不语。

    “还有！”我忽然想到一件更重要的事，“石头会起死回生，而这个石头又是从他身体里修炼出来的。哇，那他会不会起死回生！”

    这话说出，我们两个人都机伶伶打了个寒战。沉默，沉默，风吹过去——

第一卷（旧稿） 第二十一章 红石粉

    “不会。”季禳坚决道，“斩断头颅是无法复生的。”

    “但我明明就、明明有的时候，像听到他说话什么的——而且，民间也传说他闹鬼不是吗？！”我抓住他的衣襟，“你保证不会？”

    季禳的眼神闪过一丝犹豫。

    “你也不确定，对不对？”我更害怕了。一想到那个恶魔有可能复生……呜，怎么样都好，但是不要让他复生！

    “应该是不会。所有的传言，应该只是疑心生暗鬼。”季禳下定决心，“好吧，我会让你去看看，好叫你放心。”

    “呃？”

    “我会带你去开棺，看他的尸体。尸体可能正处在腐烂中、也可能已经是白骨。你受得住吗？”

    “呃……”恐怖片我也看过不少了。从美式的蕃茄酱断肢到港式的树皮僵尸……看个真实的腐烂尸体，也许可以撑住吧？再说，看过一眼，确定了，总比一直担心害怕来得好。我咬牙：“去。”

    说去就去。在路上，我又想起一件事：“你在国家施行的制度是怎么回事呢？经商也不准，把人像军队一样管理，为什么？而且你还瞒着我——”

    “这个讨论下去，话比较长了。你会给我这个时间吗？”他看我一眼。

    “啊？”

    “你肯长久的陪在我身边，听我跟你解释下去？”他慢慢道。

    这个……也算是求爱吧？我脸又烧起来，努力把话题扳回正轨：“现在民间很糟糕，你的很多制度没有达到好效果，反而助长了僵硬腐败的风气，你知道吗？”

    他别过头：“你当我是傻子吗？”

    “那——”

    “国家基础太弱，要集中精力把北虏打出去，只能先采取这样的措施。可恨那些反贼不以国为重，趁机作乱。这次北虏元气大伤，真主丧胆，总有十年八年不敢大举进犯，朕便可以好好整顿国内事务了。那些发国难财的、毁坏国家的，必定要覆灭。”

    真有气派！仿佛雷霆万钧，我像看到一个伟人站在面前发出宣言，不觉有点儿迷糊：“这样子……”

    “这样，你会留在朕身边吗？”

    啊？怎么又绕回到这个问题上？

    “如果有什么问题，你觉得朕做得不对，可以对朕提出来；如果有什么问题，朕没有想周到，你可以帮朕想。你想继续在朝为官，朕就封你为官；你厌倦了作官，想进宫、还是住在哪里，朕都依你。这样可以吗？”他的提议太有诱惑力，“外面已经逛了这么久，差不多了吧？你如果遇到危险，让朕怎么办呢？留下来，好不好？”

    我猛然想到：“我在绿眉水寨里，你派兵攻打？还有，柴狗抓了我，你后来也真打？你不在乎我死掉？”

    “绿眉那里，只是虚张声势，借机救你。而柴狗……朕想，你不愿意被外族挟持着，成危害国家吧？”他道。

    呼，果然是这样。能对我好时，就对我好；到万不得已时，就牺牲我的性命保全大局，而且觉得这符合我自己的意思。如果我真的死掉，他会很有克制的流下一滴眼泪，也就这样了。他以为我会欣赏他这样对我，真是误会我。彻彻底底误会我。

    “我的梦想是在太平盛世，一个安静的地方，跟很爱我的一个人安安静静到老。”我低声回答。

    “朕会给你太平盛世。朕也会同你安静到老！”他立刻这样回答。

    我该怎么回答？说他给的安静一定不是我要的那种安静；说我深深爱过的人叫凌玉，不是他？

    陵墓已经在面前。我低声道：“现在就可以进去吗？”

    “嗯。”季禳道。陵墓门随之打开。我咦了一声，他问：“怎么？”

    “只用两个人就打开了？门没封死吗？”考古时的坟墓不都封的死死的，要挖得很厉害、甚至搞个定向爆破才能打开？

    “才过七个月，按照礼数，这里是派人驻守的。三年后才封陵。”季禳回答，“进来吗？”

    他已经站在门里，影子暗下去，那里的空气幽凉如蛇。我皮肤上暴起一粒粒鸡皮疙瘩，终于下狠心：“嗯！”

    石头的甬道很长，季禳亲自举着火把，影影绰绰的两壁石雕一步一步晃过去，面前是墓室门。守室兵士打开它。季禳命令：“在外头等。”

    我们现在站在陵室里，雪花石的棺材放在当中。真大，这具棺材，里面可以躺下四五十个人，如果挤一点躺的话。

    几个肌肉强壮的工人上来，用杠子、绳子，把上半部的石头盖子掀掉，露出里面的东西，那是另一具棺材。

    原来外面这一层叫“椁”，像礼物盒子一样套在外面的，最里头才是真正的“棺”，漆了很多层，钉得死死的。季禳再吩咐：“下去吧。”工人们下去了，现在墓室里只剩我们。

    季禳望着黑漆木棺材，脸上百感交集，抬起手掌，轻轻抚了一下，手指落在钉子上。

    他、他他他——徒手就把钉子起了出来！

    练过武艺就是方便啊就是方便，我正感慨着，棺材掀开了一条缝，立刻有异味逸出，很难闻。季禳没有退缩，直接掀开了盖子。

    我本能的向后躲了一步。

    季禳向棺材里微伏下身子时，我没有看到那里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季禳的肩膀忽然僵了一下，那感觉……很奇怪，好像他忽然变成了一个死人。

    这时间只有一秒。

    之后我快步向前：“怎么了？”季禳回头：“啊，”语气若无其事，肌肉也放松下来，指着棺材里，“你看吧。”

    里面，是一具快腐烂完了的尸体，尸体喉管部位散落着许多石粉，较暗些的似锈红、较鲜艳些的似海棠红，仿佛带着妖气，但确实没有凝结成石块状，而尸体也没有半分复生的迹象。

    “脖子断了，净灵石就无效了。”季禳解释。

    我“嗯”了一声，没张嘴。那恶臭实在太浓了，几乎像是固体，熏得我张不开眼睛。我向门口落荒而逃，逃出几步后，很有良心的回头问：“你走不走。”

    “你先走吧，我再呆一会儿。”他站在棺材前面安静的说，那个背影……实在给人奇怪的感觉。

    也许他们兄弟之间，曾经真的很相爱吧。我想着，留他独自缅怀，快步逃离了这间臭得可怕的墓室。

第一卷（旧稿） 第二十二章 逃跑

    我以为季禳从那墓室里出来之后，会好好的跟我谈谈，再劝我留下来什么的。但是没有！他一头又扎回他的“国事”里——据说。

    我反正连着两天没再见到他。

    也许国家又有什么急事，我识书达礼识大体，可以忍。但我想到外面走走，门口的侍卫却把我挡了回来！这超出了我的忍受范围。

    “怎么回事？我被软禁了？”我怒道。

    “大人，您回去吧。皇上命令您暂时不要出门。”

    “我要见皇上！”我继续怒。

    “皇上说，他会来见大人的。”侍卫道，“大人您不要为难属下了……”

    也对，他们都是听命办事的，跟他们吵没用。我埋头伤脑筋，想啊想啊想：“你们叫张涛来。”

    张涛好歹是季禳身边的亲信，又一直对我挺亲热的，而且是个聪明人，他也许能跟我商议商议？

    侍卫们为难的对视一眼：“大人，属下去传个话……到时能不能叫来，属下不敢说。”

    龙游浅海遭虾戏。当年张涛等在宫门外牵我的马缰绳，如今能不能叫到，都不一定了，我郁闷的挥挥手：“好吧，你们去传话吧。”

    回到房间，样样陈设都还是那么精致，但我觉得气闷；上好的木炭烧在炉子里，火很旺，没有烟，就算有烟也被巧妙的设计排到屋外去了，我拨了拨火，还是觉得冷。

    这种冷是从骨子里透出来。

    “大人，您用饭。”万年龙套的某侍女替我把中饭端进来。我灵机一动：把她打晕，我再换上她的衣服，不就混出去了？电视上不都这么演吗？而且她作为侍女要从侍卫的面前走过，按照宫里规矩，还是戴着帷帽来的呢，进了门才摘掉的，我再把她的帽子戴上出去，鬼认得出我啊？啊咧，就是这么着！

    趁她埋头摆碗，我得意的举起了右臂，就准备挥下去！

    ——呃，不过，等、等一下。苍天啊大地啊，全宇宙的童鞋们啊，有谁是学过“打昏”这种技术的，能教一下我吗？这里是我的手、那里是她的脑袋，我要怎么样、拿什么道具、用什么角度、什么力度打下去，可以让她达到一言不发、瞬间昏而不死这种高难度状态啊？电视里的主角老是想打昏龙套就打昏龙套、想打昏几次就打昏几次，骗人的……我觉得靠我自己是做不到的……我抿紧嘴巴、天人交战、悲痛欲绝。

    这时候，龙套侍女华丽丽转头。

    我的胳膊华丽丽定格在半空。

    她问了句华丽的话：“大人，您在做什么？”

    “呃，我……”我正想缩回胳膊，挠挠后脑勺，说我在拍苍蝇呢，又怕寒冬蜡月的，这句假话实在太假。而龙套侍女娇羞无限的半闭双眼，说了句让我五雷轰顶的话：“大人，您想做什么，就做吧。”——每个字都九曲十八弯带台湾腔那拐儿的！

    “我、我想做什么？”我彻底拜服在她的娇羞之下。

    她答道：“大人，我为了您，死都可以。”

    这个时候……她的眼神，是很认真那种。我忽然觉得脸红。再怎么说，都不应该嘲笑这么认真的人。尤其她是对我认真。

    “那你能为我做一件事吗？”我小小声问。

    “嗯。”她比D员还坚定的回答。

    于是我比划着告诉她：“我呢，在你这里装作打一下；你呢，就要装作晕过去，好不好？”

    “好。”

    然后事情就素介样子发生鸟……

    然后我才发现自己犯了个错误，只好又摇醒她：“你先把外衣脱给我，然后再假装昏倒，好不好？因为我脱你的衣服有点麻烦……”

    “嗯。”她脸上飞起红云无限，果然脱了衣裳，继续装昏倒。我抱着衣服蹿到屏风后头去，忙换上了，再出来，她还“昏”着呢。

    “不要张开眼睛。我会绑住你的手脚，往你嘴里塞进东西，你不要叫，知道吗？怎样都不要睁开眼哦。”我在她耳朵旁边轻轻道。

    她脸上更红，身子轻轻的颤抖，没有表示反对。

    呃……她不会以为我要**吧……

    呃……她孤身前来，不会就是为了方便向我献身吧……

    我知道让一个姑娘家这样误会是不太好啦，可如果现在也向她揭发我也是女儿身，我大概就跑不了吧。“麻烦你牺牲一下了。”我心底向她合掌拜了拜，把她绑起来。这样，季禳知道我跑了之后，也不会怪罪她了吧？我顶着她的一身行头溜了出去。

    要说这皇家的地方同，麻烦是真麻烦。除了门口那一窝子侍卫，再外头还有呢！在一篱笆花前面，我被几个巡逻的困住了。那几个人倒是没发现我，可是捉着武器尽忠职守的逛来逛去的，我躲在后头暂时过不去啊，这怎么办？

    一阵骚动救了我。应该是我逃跑被发现了，那边又是哨声又是喧哗声的。这里巡逻人就被吸引了过去。有人跑过来叫他们“立刻展开搜索”，他们认真听取命令的当儿，我鼓足全部肾上腺素提供的动力，猫腰就蹿过了树丛。外墙上正好有个狗洞、塌了几块砖，大得足够一只猎犬出入，我再一钻，就钻了出去了。

第一卷（旧稿） 第二十三章 小精灵

    荣苑地处郊区，山与树都不少，我沿着僻静方向抱头鼠窜，跑出足有两千米远，立定了喘气发呆。

    为什么一定要从荣苑逃出来？我自己其实都不太清楚。因为季禳软禁我，所以我就一定要逃出来。是这样简单的理由而已吧？

    就像情人之间在赌气呢！

    好了，我现在逃出来了，自由了，证明他软禁不了我了。接下去再往哪里去？绿眉、亦或柴狗？我头痛的叹了口气。

    有一道人影在路弯处出现，我本能的想拔腿就跑，抬头一看，知道不必了。

    来的是黄光。

    他看到我，比我本人还吃惊，脚定在地上，诧异的把手抬起来一点，像是要隔了那么远的距离触碰一下我，然后又放了一去，恍惚的眨了眨眼睛：“大人。”

    “嗯，是我，你怎么在这里？”我道。

    “因为，我已经很久没见到您……”他的语调里也有种恍惚不真实的语调，像风中的蛛丝、或者即刻会消散的一片云。他抬头看看荣苑的方向，“有种不太确切的说法，说您可能住在这里……也有人说可能在蛮荒的草原、在可怕的沼泽地、在明亮的海滨，这里那里，各种地方。但既然这里离我最近……我的体力不太好，过于远的地方，你矫若游龙可以前往的地方，我是到不了的。所以我跟自己说：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你住在这里。那么我至少可以到这边来散散步，你的呼吸离我近一点，你说话振动了空气，也许会成为一阵微风吹到我耳边。”他伸出手，“真奇怪，现在你站在这里！您怎么在这里呢？”

    “哦，我……”我尴尬的低头看看自己穿的衣裙，怎么向他解释？

    “您换回女装了啊？”他道。

    “你知道我是女的？”我大奇。

    “是的……您宽恕我，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笑容有点悲哀，“您这样善良、又光彩四溢的灵魂，我早知道不可能和我一样是个男人。”

    我抓抓头：“好吧——嗯，总之，我现在是从皇帝身边逃出来的。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到哪里去才好。你有什么建议吗？”

    黄光脸上泛起奇异的红霞，倾刻间又褪了色，变得苍白，这种苍白好像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下了某种决心，获得汉白玉般的尊严。他道：“我没有能力救您到任何地方，但是可以跟您结婚。”

    嘎？我刚刚听到什么？结婚？

    “是的，我愿意把我的将来一生同你联系在一起，当中任何困难我都会想办法克服。我不介意你的过去，我会尽力使您幸福。”他说得很慢，仍然有点儿上气不接下气。

    我真不相信我的耳朵。什么叫“我不介意你的过去”？我的过去有什么要他介意的？咦！跟他有一毛钱的关系吗。“胡扯！”我哭笑不得，“谁要跟你结婚。你要是帮不上忙，就快点走开，别人来问，你别说见过我，知道吗？”

    黄光用一种很仓促的动作别过头去，手捂住咽喉，过了两秒钟才回答：“是的，大人。”声音哽咽，“如果要我引开追兵……”

    “不，不用了，你不是善于撒谎的人，还是快点走吧。”我关心道，“你身体好像不太好？”

    “没什么。”他回过头来，脸色惨白、眼圈发红，但是声音正常多了，“那这里没我的事了？”

    我摇了摇头。

    他走了。我踌躇着往小路走了一段，正不知自己是不是该回去、继续努力跟季禳沟通，忽听草丛里响起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什么大动物要逃跑。什么动物？我惴惴不安的探头去看。

    那边本是一条小河，两岸草木掩映，虽然在深秋，叶子变黄，但落叶木的叶子会落下去，枯草却是不会自己凋落的，依然满团棕黄的铺陈在那儿，再加上些常青树，齐齐遮蔽人的视线。

    我一探头，就在那儿见到一只作势欲逃的人类，那人类的脸，看起来好生眼熟！

    娇小的个子、大眼睛，神色机伶可爱，是丝铃呀！在我胸前喷了鼻血，跑出门去，从此不知所踪的小丫头丝铃，她怎么会在这里？我高兴的叫了一声，直起腰走向她。

    “别过来！”她一边披衣，尖叫。

    晚了，我已经看见她光着胸脯，好像刚刚洗过澡，在这样的深秋寒意里，真亏她不怕冷——胸脯是平的，也许小姑娘还没有发育。但，再往下、往下——呃，委婉点说吧，伊“左腿右边右腿左边有一只小精灵，它活泼又聪明……”

    我发出一声尖叫。

    “都说过你会后悔了，女人。”他涨红着脸把袍子往身上一搭。

    “你是男孩子啊……”我悲痛的继续喃喃。天，把他当女孩子，当初还对他作出那种、那种事情……我糗大了。“你在我府里到底怎么回事？！”故意想让我出丑啊？我咆哮。

    他左右看看，把我拉进草窠，盘腿坐下，道：“好啦，你跟你讲……”

    他的衣裳下摆有血，我吃惊道：“你受伤了？”真的，脸色有点苍白呢。

    “没事没事。”他随便摆手，“倒是你，怎么出现在这里？”

    “我……觉得皇帝没有认真听我说话。他不见我、又不让我出门，我一急就自己跑出来了。”说出来好像很不严肃、很小孩子过家家吧？我擦汗。

    “啊，彼此彼此。我也是刚刚逃出来的。”他道。

    “嘎？”

    “从头说起，我叫龙婴，家父是元城太守——”

    “嘎？！”

    “别插嘴，不然讲到天黑都讲不完。”龙婴道。声调还真有气势！我只好乖乖闭嘴，听他继续道，“我跟我爹不对付，就跑出来了。听说程昭然的名声，我很喜欢，就跑到你府里当丫头了。结果你居然是女的，我就万念俱灰跑了。结果你又跑到西南跟绿眉搞，我爹办事不力让柴狗溜进关来，皇上担心我爹想造反，要我爹把我送到京里当人质，我爹还真把我送过来了。不过如你所见，我又逃出来了。”他耸耸肩，完成这段惊人的报料。

    我的嘴巴张开来，就没合上过，考虑了很久——“十来天前我到元城，没见到你爹，当时你已经成为人质了？他呢？”

    “唔，确切的说，在成为人质的路上。我老爹被软禁了，据说我到京城之后才会解除他的软禁，所以我蹲在京城的这几天，他应该是自由身吧？”

    “那你现在逃出来，你爹怎么办？”我很担心。

    “他？”龙婴很好笑，“我愿意扮成女孩子、追求男人，那老头子气死拉倒，你觉得我会关心他？”

    “你对你爹一点都不在乎？”我蹙眉。

    “与其问这个，不如先问我的性取向吧。我说我喜欢男人，你一点都不吃惊？”他托着腮笑眯眯看我。

    “可能是最近碰到的变态太多了。”我抓抓头，“比如河白就是男女通吃——嗯，河白就是……”

    “你果然连他也碰到了！”龙婴以手击拳，“真是有缘份哪。我们三兄弟，你全见着了！”

    “嘎？”

    “大哥河白，二哥方铮，小弟我，都让你见着了。”他吃吃的笑，“我就没告诉方铮你是女的，他八成现在还对你害着相思吧？真想看看他知道真相后的样子……”

    天雷轰顶啊！河白跟他原来是兄弟？这么说，河白确实曾提起跟方铮拜过把子……所以，他们三人真是结拜兄弟？而且，都是同性恋、都TMD变态？我跳起来：“方铮跟你们不一样，他是多正常一个人！”

    “嗯哪，他看起来最正常、也最有男子气慨。”龙婴点头啊点头。

    “所以你没有骗我就是了？”我的头跌进手掌里。好吧，他们仨都是好出身、都任性妄为、都是玻璃……不管了，这些都不是重点啦！“我们是回去、还是逃走。不管怎样都得快点决定对不对？”

    “当然不回去。”龙婴给我“你傻啊”的眼神，“辛辛苦苦逃出来，再回去送死啊？”

    “其实，有很多话，应该跟皇上当面说清楚才对……”我犹豫。

    “我回到皇上手里一定是死路一条，麻烦你也不要去自投罗网，帮忙把我送回我爹那里好不好？”龙婴恳求，“你应该对我负责的！我第一次的鼻血都交给你了。”

    “什么跟什么啊？鼻血！”我一个头两个大。

    “是啊，就是你，破了我的处男之血。”龙婴一字一泪，“你不负责谁负责？”

第一卷（旧稿） 第二十四章 泪花闪闪

    我哭笑不得，忽远远听到有追兵的声音。龙婴神色一变，揪住我：“我如果被捉回去，一定是死。你相信我，快带我走！”

    “哦。”我真的去搀他。龙婴却跳脚：“背上我，用轻功啊！你的武功呢？武功？！”

    “我武功被我师父禁住，到现在都没解开啊。”我无奈摊摊手，真的，当初见到季禳时，第一件事蛮好拜托他想办法帮我解除禁制的。没武功真可怜啊……

    龙婴神色惨变，咬住嘴唇。我觉出不对劲了，轻声问：“怎么回事？”

    他往旁边挪了一点，给我看。草地上染着他的血。“我腿上伤得很重，一两个时辰之内走不快。”他道。

    事态紧急。“你必须逃过他们？”我飞快问。

    “是。”他点头。

    我相信他的保证，那没有其他办法了，我指着草窠里面命令：“爬进去？”

    “啊？”

    “我在外面替你把他们引开。”

    他没有动，唇角微微的弯起来：“你知道这是追你的还是追我的追兵？”

    呃……我确实不知道。追兵已近，阳光照耀着铠甲，这正规大内骑兵的装束。我咬牙：“不管了，赌一把！”将龙婴推进去，我自己坐在外面，用身体遮住他留下的血迹，并急忙给脸上抹上灰泥。

    “捉贼，捉贼！”官兵奔过来，还没开口问我，我就先这么狂叫。

    “什么贼？”官兵立刻询问。

    “一个这么小的小贼。”我比划着龙婴的身高，“他挟持奴家，说要躲什么官兵。奴家把脚扭伤，他打伤奴家，劫走奴家的荷包，就跑了。那是奴家一年的积蓄啊，天老爷——”

    “往哪边跑了？”官兵急着问。

    “前边！”我一脸苦大仇深的奋臂怒指。

    “追！”打头的挥鞭命令。

    “带上奴家吧，奴家害怕呀！那个天杀的小贼啊……”我装作挣扎着想起身求他们援助。

    还真有个良心大好的骑兵让马慢了慢，回头犹豫的看我。但他们队长不负我期望的暴喝道：“全力追击！”于是他们一起远去了。我松口气，钻进草窠看龙婴：“你还好？”

    他盘膝而坐，在运功疗伤，头顶心微微的白烟。我奇道：“你还受了内伤？”

    “不，只有腿上的外伤，我运一会儿功，补足气血，呆会儿就可以走路。”

    补气血……怎么听起来像打网游？神奇的武功。我道：“受了重伤还洗什么澡？着凉怎么办。”小孩子真是不懂得照顾自己。

    “血污实在太脏了，忍不住要洗掉啊。”龙婴仰起苍白的脸微笑。他话音刚落，我们又听见马蹄声。这次是另一拨追兵。

    如果说今儿个，京郊地区就我们两个逃犯，那么按照排除法，去了一拨追他的，再来一拨该是找我的了。龙婴抓住我的手：“你别回去，我需要你。拜托！”真是泪花闪闪啊他的大眼睛……我能说不么？

    于是我躲在草窠里，龙婴扮演我刚才的角色，把追兵指到右边去了。一拨往前追、一拨往右追……嗯，这样他们暂时不会碰头、对质出我们两个轮流搞鬼的事。

    等龙婴将就着能走路，我们就逃窜了。等他伤好得多一点，我们逃窜得就更方便了。向予教给我的露营知识发挥了很大作用，当然龙婴也非常不赖。我表扬他逃生技能不赖，他却说：“是你运气好。”举起一根手指，“譬如，你是怎么从荣苑出来的？”

    我把出来的经过老实告诉他，他道：“你看，每一套防御系统都有最薄弱的环节，你就刚好钻向那个环节；每个环节都可能有真空的时刻，你就刚好钻到那个时刻。”以拳击掌，“你是福将！”

    身为福将，我的福气还不是很彻底。我们不能完全甩掉追兵，不得不多次遇险、多次改换方向，最后发现自己面前的方向不是元城，而是三湖。

    “河白在绿眉那儿？正好，找他去。方铮在北边，我们家在中间。咱哥儿仨通通气，这一片可以划拉在一块儿了。”他很高兴。

    “等一下，什么叫通气、划拉在一块儿？”我寒毛竖立，“你想造反？！”

    “确切的说，是家父要造反。”他还怪委屈。

    “你、你们——”我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

    “在京郊已经告诉您了啊，我如果留下去作人质，一定是个死。因为家父是一定要造反的。他给我几天时间逃跑，我如果跑不掉，他会很遗憾的造反，我会很遗憾的被咔喳。”龙婴耸耸肩，“我猜我会比他遗憾，因为家父有好几个儿子，可我只有一个脑袋。”

    “为什么会这样！”我叫道。

    “为什么会怎样？”他歪歪头。

    “为什么你父亲不管你的性命，为什么一定要造反！”我咆哮。

    “这个啊……”他眼睛垂下去，轻轻道，“从你的角度来说，当今皇上肯定不是什么很坏的人。从我的角度来说，我的父亲也不是什么很坏的人。但是皇上的手段确实太硬了，他要打掉所有的敌人，保全皇权。父亲不能完全令他满意、作他得力的忠臣，所以，如果不起兵造反的话，以后也一定不会有好下场吧。他如果没好下场，我们全家都要跟着遭殃。所以，他搏一记，我也支持他。”耸耸肩，苦笑，“我只是很倒霉成为那个送出去当人质的儿子而已。”

    我无言可答。

第一卷（旧稿） 第二十五章 绿眉杀人

    榆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发黄，柳条的精气神儿早衰败了，地里的高梁收了一半，另一半被糟蹋在泥土里，残叶断梗上压着薄霜，看起来很凄凉。

    我们面前的这个小村落，好像经了兵灾。

    初冬的阳光惨淡得像是月光，黄土地上躺着个人，一身粗布裤褂，在这样的大冷天里卷着裤腿、穿着脏兮兮的草鞋。一处刀口从他的左肩直劈到胸口下面、几乎接近腰的地方。他整个人像只栗子一样裂了口，血曾经从这道可怕的大口子里流出来，现在已经凝结了，但没有全部凝固住，好像生命还不想这么容易的结块，总要保持着一点点流淌的姿势。

    他向前面伸着手，手上居然奇异的没有沾上血，看得出老茧。而前面倒着的是——

    我捂住龙婴的脸：“别看！”

    “为什么？”龙婴道。

    “太惨了。你还是小孩子，别看。”我道。

    “你的手比我还抖得厉害呢。”他静静道。

    “我……”

    “我如果说，我见过的惨状比你至少多一倍，你信不信。”他又道。

    也许他是对的。这是什么样的世界啊？数不清的人倒在血泊里，而这样可爱的小男孩见过十倍的惨况！

    我无言的放下手。

    墙上用血写着一行字：“绿眉杀人于此。”

    “绿眉军杀人？”我不可置信的喃喃重复了一遍。

    像是回应着我的话，有群人奔过来。这是支奇形怪状的队伍，有的骑马、有的骑骡子，有的干脆赤脚，有的穿着短打，有的穿着官兵的衣服、但把标志都撕了，他们无一例外画着绿眉——用叶子的绿汁把眉毛画绿，这是绿眉军的标记。

    何况在队伍最前面的那个人，跨一匹红马，长得须磔如猬、威风凛凛，我再也不会认错的，他是沈虞孙。

    好吧，我的鸿喜死了，而他换一匹马，一样高高大大、威风凛凛。我为了担心他们所有人的命运，从季禳那里跑出来，而他在这里屠村！

    我的脸色一定很可怕。因为沈虞孙很惊喜的叫了一声“你怎么在这里”之后，立刻转了口气，试探着问：“怎么了？”

    我一言不发的指着这个被血洗的村庄、还有墙上的血字。

    “不是我们，一定是官兵陷害！”他叫起来，“我一听到消息就带人赶来了，你以为我们想损失这些庄稼吗？该死，这是官兵！”

    我一言不发。

    指责季禳穷兵赎武，可以；指责他把国家治理得不够好，可以。但不是这件事。这种赤裸裸的屠杀，说是季禳的人做的？不对。不会！

    一片乌云降在沈虞孙的脸上。他道：“你不相信我？”

    我没有回答。

    他抽出刀，愤愤然一挥，左手尾指已与手掌分离，鲜血溅出来的同时，他接住了这截断指，拎着，回头对所有人道：“谁如果干出这种事，有如该指！”

    那些人应声齐喝，声震行云。

    “现在，去查看有没有可以救的人、再设法把剩下的庄稼收回来！”

    那些人迅速执行他的命令。

    沈虞孙回头看我，目光如火。

    “是我错怪了你？对不起。”我小声道。也许、也许是季禳手下不听话的什么官员私下干出这种事。确实，我不应该第一时间怀疑沈虞孙。“如果，有一天确实证明我错了，我把手指还给你。”深呼吸一口气，我艰难的说出这句话，几乎要哭出来。

    要砍下一截手指，必定很痛，而且以后生活会很不方便吧？可恶的沈虞孙！他抢先砍掉，是逼我以后怎么办嘛？呜，如果我有权力，一定命令任何人都不许砍手指！违者捆起来，关禁闭！……

    “不用了，以后你要当头儿，留着十个手指比较方便。”沈虞孙气冲冲道。

    “你们还要我当头儿？”我怔怔问。

    “嗯，我们一直想把你救回来，但皇帝打得太紧了，我们腾不出手。”沈虞孙神情很沉痛，“绿眉兄弟，已经折损过半了。”

    “折损过半是指……出现了逃兵吗？”我小小声问。

    沈虞孙狠狠瞪我一眼：“你要不是向兄弟的徒弟、要不是救过我的命。就凭这句话，我把你头颈扭断！”硕大手掌比一个残忍的手势。

    “那，是伤亡？”我讷讷道。

    才能有几天的时间？伤亡过半。战争！战争都是绞肉机，不止凡尔登一役。

    “我想贵军需要援助。正好，有人可能也需要贵军的帮助。”旁边的龙婴开口道。

    沈虞孙树起两团旋风眉：“你是谁？”几乎要问出：这是哪儿来的小鬼？长得像个娈童，说出话来像个小妖精。

    龙婴笑道：“你去问问河白哥哥，就知道我是谁。”

    “河白兄弟，”沈虞孙脸色缓和下去，“他是个好伙计。皇帝在船里放进金元宝诱我们去抢，是他看出来不对劲，说里面八成有机关，结果真的是炸弹，还好他发现及时，立了一大功。这些日子，也多亏他一次次看穿皇帝的阴谋诡计。你是他的兄弟？”

    “八拜结交，过命的兄弟。”龙婴道。

    沈虞孙“啊呀”一声：“他说他有个大哥，守在北边；还有个小弟，是元王爷之子，难道——”

    “不才龙婴，家父正是元王爷，”龙婴笑眯眯。

    沈虞孙顿时那个振奋啊：“元城这几天不太对劲，是不是——”

    “我爹八成已经举事了。”龙婴接上去。

    两人于是执手相望，那个打鸡血啊……我咳了两声。

    “走走，一起回去细谈。”沈虞孙回头招呼我，“侍郎，走不走？”

    “水玉还好吗？”我眷眷的问。

    “挺好。周嫂子特别照顾她。”

    “周嫂子？”我茫然。

    “周阿荧的内人。”沈虞孙提示。

    啊谢娘。“她还好？周阿荧现在又怎么样？”我紧着问。

第一卷（旧稿） 第二十六章 蝴蝶再飞

    “都好。多亏周相公经营，咱们营寨还像个样子。”沈虞孙道，“大伙儿都说，周相公好比宰相，河兄弟好比军师，我算个将军，向兄弟屈尊当个国师。这么着文武将相都有了，单等你皇帝回朝了。我还老担心你回不来，周相公说天命该来的总会来。嘿，还真准！”

    “什么皇帝？”我捧头，“你们都是厉害的人，造反也就造反了，为什么一定要拉我？我不懂。”

    “废话！要是别的路能行，干嘛费劲儿拉你？可是你看吧，要是你不来成什么样子？谁当头，我吗？我这个人我自己知道，打架，行！要理会那些左左右右的盘算，麻烦！向老弟别看人模狗样，猴子屁股他三天板凳坐不住。前几年将将就就也大头领二头领的当下来，笑死人！早就说了，要干大事业还得供个文气点的当主心骨。好容易河兄弟和周相公是有点文气的吧，又太文了，没当老大的意思。”沈虞孙豪迈的盘点英雄。

    “可我，也没当老大的意思……”我弱弱道。

    “再讲这种丧气话，甭管什么天不天命，我也拿拳头揍你！”沈虞孙瞪眼。

    “喂，讲点道理好不好。你说的事我做不下来！”我也来了气。

    “谁当皇帝前当过皇帝的。再说你能让一匹好马那么死心踏地，就准做得了老大！”沈虞孙拽我，“跟我回去——”手快碰到我，忽然脸一红，缩回去，粗声粗气道，“你还是自己走吧。”

    龙婴眼珠子一转：“狮王也知道程侍郎是女儿身？”

    沈虞孙火烧屁股一样跳起来：“你也知道？！”

    “停、停。”我举起两只手，先理理脉络，“龙婴，你怎么知道他是狮王。他一直没自我介绍过不是吗？”

    “看形容、听谈吐，除了沈英雄还有谁。”龙婴顺溜的把马屁拍上。

    是，他跟河白一样，猴精猴精，看人跟戴了显微镜似的。我再问沈虞孙：“你怎么知道我是女的？”朝廷那几个人劫我时就算我露了女儿身，他不会以为我是程昭然的妹妹、或者我是个妖女易容成了程昭然吗？

    沈虞孙老脸又一红：“向老弟跟我说了。”

    “你知道我是女的，还叫我当皇帝？”我不敢置信。

    “将就着吧。反正也没其他人了。”他道。

    呀呸！就冲这将就的口气，我都不想答应他！

    “再说，这事只有他知道我知道，别人都不知道。那你就是个男的了！谁要说你不够英雄，先过我这一关！”他威风凛凛。

    龙婴往我背后一钻：“侍郎救命。”

    “什么什么？”我头晕。

    “他连白二哥都不叫知道，那更不放心叫我知道了。恐怕要杀我灭口。你不见他刚刚开始就把手按在刀把子上么？”龙婴啼哭道。

    “这怎么……”我正不信呢，沈虞孙大喝一声：“晓得就好！小兄弟你到地下我给你奠酒！”挥刀直砍过来。

    别看沈虞孙那天追我时丢石块的准头不怎么样，刀法可实在精准，明明气势如劈华山，刀锋一丝不差。我就站在这里，他刀从我衣袂边削过去，直取龙婴，没碰我一根寒毛。

    龙婴“哎哟”一声，撒开两手，翩翩飞起，如一只蝴蝶，依然转到了我的身后。大刀再招呼，蝴蝶再飞。这两人以我为轴心，开始转辘轳追逐。我很快被他们转得头晕目眩，“噗哧”坐在了地上。

    “看你还往哪儿逃！”沈虞孙大乐，兜头一刀。龙婴这只蝴蝶不再绕着我，开始振翅满天乱飞，沈虞孙看准了，一刀下去，“夺”一声，我骇得叫起来，定睛再看，刀剁在树上，龙婴踮脚立在树梢上，摇着两手道：“杀我无所谓，可叹绿眉就危急了啊。”

    沈虞孙一刀劈空，自觉没脸，恨恨把刀拔出来，道：“什么意思？”

    “你们短短几日，折损已经过半，纵有白二哥等人撑住，又能撑几时？元地要塞咽喉，囤粮无数，绿眉唯有与元地联手，才是求生之道。我如果活着，当然致力帮你们联手；但我若一死，我爹是断断不肯跟你们善罢甘休的，白二哥和铮大哥也断断要替我报仇。你们面对中原皇帝的压力尚未消停，又添这么多劲敌，可不是自寻死路？”

    “这……”沈虞孙沉吟不决。

    “而且，我仰慕侍郎大人，她的事，我是万万不会说出去的。自从得知她性别来，我连跟铮大哥、白二哥都没说过，又会对谁说呢？”龙婴道，“若狮王还是不信我，让我断指盟誓。”

    他真的把小刀掏出来了！

    而沈虞孙居然豪迈的一拍大腿道：“好！”

    我情急之下恶狠狠的甩出去一件东西，流星锤一样“叭唧”砸坏了一丛灌木。这两人受到惊吓，暂时停止动作，扭头看我。

    我甩出去的那是我唯一能捞到手的有点体积的东西——我的靴子……

    可怜这初冬的天气，我一跳一跳去把靴子拣回来穿，还要一边跟他们拼命作思想工作：“龙婴知道了又怎么样？皇上还知道了呢！真要我当头儿，天长日久还能有不穿帮的道理？以后不要动不动就砍手指！”

    沈虞孙忽露出一丝诡诈笑容，这种笑容出现在这样豪迈的人脸上，很是稀奇。我机伶伶打个冷战，就听他道：“你要肯当头儿，就能跟我下命令，我就不砍他手指了。不然，我还砍他。你看怎么样？”

    我看？“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我吼叫。

    “侍郎勿怪，只有这条路了。”沈虞孙抱拳，“您从也不从？”

    我……我逼上梁山……

    “说到男女啊，向老弟也是这个意思，瞒久是瞒不住的。不过一开始就说个女头儿，怕兄弟们不服。等有个根基坐稳了，再挑个时机说出身份，明眼的自然也服了，再有狼子野心趁机鼓噪的，一刀一个斩他干净，必没噜嗦！”

    “别动不动就斩啊杀啊的……”我都快哭了。大哥算我服了U……

    “行。你们文人主意多，要是不杀人就能太平了，那是最好！”沈虞孙心怀舒畅，龙婴已经从树上滑下来了，他便一手一个揽我们的肩，“走，走。我们回寨子里接个风——”手要碰到我，又尴尬的缩回去。

    “算了，就把我当男人吧。”我道，“不然相处的日子长着，大家都会尴尬。”伸出手去，“说定了？就当哥儿们了。”

    手掌击在一起。沈虞孙大笑：“就这么着！反正你小子也不像女人。回去咱们让向老弟吓一跳！他可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能回来。”

    等村庄里的善后事宜处理完，我们与绿眉的兄弟们一起举步离开。回眸看那烧毁的村庄，真是季禳下属的官兵干的，嫁祸绿眉吗？我心下不好过。沈虞孙拍拍我的肩：“走吧。这种事情看多了，都难受，哪儿难受得过来。以后给他们报仇就是了。”

    是，如果我有能力阻止这样的惨剧发生啊…………抬头，天边晚霞如血，我到底能做到哪一步呢？

    我实在不知道。

第一卷（旧稿） 第二十七章 心肝宝贝

    水玉见到我时，那种高兴之情，不用再说。她比从前黑了一些，但胖了，变黑变胖照理说该是变丑的迹象，可在她身上，只显得愉快，而且仿佛更漂亮了些。看来她的日子当真还不错，我略放下些心。

    绿眉的寨子已经不在原来的水泽地，更缩进去些，更偏僻，后面就是热带雨林般的蛮荒丛林。这种地方硬生生开辟出块空地，竟也俨然有序的扎下人马去，据说周阿荧功不可没。

    “在下的才能，本来就在这方面。固本份耳。”他非常不当一回事的挥挥手，“主公回来就好。”

    向予歪在一边，袍子更破了些，脏得像个泥腿子，神气倒比先前更痛快：“我把那几个地方都联系了。哥儿们混得不如意，都有起事的意思，这才叫万事俱备，连东风都不欠了。”

    “要起事的哥儿们……指的是强……呃，绿林好汉，还是农民啊雇工啊什么的？”我小心翼翼问。

    “当然都是好汉！闲杂人等懂得甚事？都是有半碗糠饿不死就不会想抢米的。”河白道，“好汉们一起事，才能把蠢汉们都带起来了。好汉才是关键。”

    “你爹非抽你。”龙婴在旁边吃吃的笑。

    “你爹不抽你！”河白回嘴，“你最是他心肝宝贝儿。”

    “闲事不提！今日开怀，咱们得多喝几杯！”沈虞孙最关心喝酒。

    “沈将军，粮食紧张，将士裹腹尚且有困难，领头的岂可先喝上酒。”周阿荧劝阻，而后话锋一转，“不过今日实在是喜事，在下藏下一点儿庆功酒，就先开了罢。”

    沈虞孙先听他劝阻时，表情沮丧，再听这一转，变成欢愉，可转念又一想，痛苦顿足道：“先寄下！等兄弟们都度过了这个困境，再痛喝他娘的！”

    在座众人都大笑。向予拍他肩道：“难得老兄憋得住。”

    “你徒儿也回来了，元城又可以结盟，反正打出去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沈虞孙道，“要是多拖几天，我憋不牢，大不了拿贼官兵的脑壳子盛血喝！滋壮滋壮哩！”

    这么血腥的话，他们男人一起大笑，好像多豪迈的样子，我有点受不住，出来找水玉和谢娘。她们两个都在厨下做事，谢娘正对着大锅猛挥炒勺，脸上挂着汗珠，一手叉腰教训旁边的小喽罗：“火烧旺些！就这么点蛤蟆力气，你奶没吃足啊？”

    小喽罗满脸炉灰的抬头：“嫂子，俺娘这不是没您带劲儿嘛。”

    谢娘还未回话，旁边另一喽罗一脖拐把他拐地上了：“怎么跟嫂子说话！没大没小，看大哥二哥把你肠子挂树上去！”讨好的拧一把毛巾递给谢娘：“嫂子，您擦把汗？”

    “小猢狲子，专能弄嘴。”谢娘倒笑了，“嫂子先给你们炒完菜，你们端碗到旁边等着去。”

    我看她这么热火朝天模样，一时开不了口，只好先把水玉悄悄叫出去，拣了僻静地方蹲下了，怪发愁道：“谢娘好像挺适应山寨生活？”

    “她老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螃蟹横着走。”水玉吃吃的笑，神态比以前活泼很多。

    “你好像也挺适应的。”我郁闷道，稍稍有点吃醋。

    “我……还好啦。”她脸一红，把头勾下去。

    “哎，那个，”我抓头，“你觉得我到底是留下来还是不留下来好啊？”

    “您不是已经答应了吗？”水玉很吃惊。

    “也没有很确定……因为他们毕竟是强盗啊！杀来杀去的，你知道我不喜欢杀人。不过……再回去宫里我又不喜欢，呆在民间又好像呆不下了，现在局势这么乱……唉，你说我怎么办呢？”我很烦的挠着耳朵壳子。

    “其实，朝廷里也有杀人吧，而且杀得比强盗都厉害，你就算有意见，也一点办法都没有。”水玉小声道。

    “啊？”听她的意思，想让我留在绿眉？

    “向先生、沈将军、周相公、河公子，都不是坏人。如果他们都想造反，那天下一定有让他们想造反的理由了。而且，如果不是他们，也有别人在造反的吧？大人您如果不希望看见杀人，可以尽力把杀人的场面降到最低啊。因为，如果没有大人在，造反中死掉的人一定会更多吧？”她道，“我是这么想的。”

    深林的泉水，顺着竹筒，不绝如缕流下来，在石缸里溅起清澈的水珠。“你相信我在这里能起到好作用吗？”我问。

    “我相信。”她坚定道。

    “可我自己，没有这样的确定啊……没办法了，就勉强试一下吧。”我道。

第一卷（旧稿） 第二十八章 坐不垂堂

    在我们都抱着良好期望的时候，元王爷却向绿眉发动了攻打。神经兮兮的，还发了篇檄文，说绿眉如何如何该打，里面居然也提到我，说我“狐媚惑主”，害死了先帝，让一个宦官顶罪。

    我听不懂，找人翻译，才知道这说的是季禳登基时斩的那个宦官，原来那宦官就是当年传旨叫我进宫的那位，季禳后来说他进药饵不当、让厉祥发病死了，元王爷则说是我跟季禳有奸情，遮天下耳目的做法。

    神经病，这脏水泼得、我都不知该怎么反驳！总之先应战要紧。幸而周阿荧设立了八卦阵，在林子前挡着，总算暂时不妨。我们把龙婴绑到阵前要他爹退兵，那边居然箭如雨下！拷，气得我们赶紧又把龙婴拉回来，揪他耳朵问：“你爹他妈的不要你性命了？”龙婴面色惨白，勉强笑道：“嗯，看来是不要了？”“操，他是不是你亲爹啊！”“应该是吧，虽然有时候我也不太确定了。”龙婴苦笑。“那他——”“亲儿子跟天下比，还是天下比较重要啊。”龙婴道，“只是我想不通，他为何不跟你们结盟，反而要击垮你们？”

    周阿荧分析：“他认为绿眉军迟早要败，结盟的话，需要他提供援助，还不如击溃我们，他可以收编我们剩下的力量。另外，皇上不会放过他，他要考虑万一元城守不住、向何处躲避，关外有北虏，是去不得的，只有西面南面地理险恶，可退而据守，偏又被我们绿眉先占住，他怕一旦结盟，反而要向我们摇尾乞怜，故不如除去我们，便无后顾之忧。”说完这句话又转向河白，“河公子觉得呢？”

    河白摊摊手：“只能有这个解释了，但我没想到——”瞄一眼龙婴。

    “没想到我家老头子这么蠢。”龙婴苦笑着接完。

    “算啦，老头子都蠢的，跟他们讲不清。还好我另有妙计。”他建议决水淹后面的城池，断其后路以解围。

    “那样，城里的人都要死！”我惊骇。他出的算什么馊主意？

    “打战哪有不死人的。小不忍——”河白道。

    “所谓小不忍，是忍自己的不快，达到自己的理想；而不是忍别人的生命，来达到自己的yu望！”我怒道，“如果草菅人命，争自己一时得势，争来有什么意义？到头来一定不会有好下场！绝不会有好下场！！”

    全场静默良久。沈虞孙揪着大胡子：“那不杀人的话，我们就赢不了啊，难道伸着脖子让人杀？”

    那自然也不行，我踌躇片刻：“我去见元王爷，跟他谈谈。”

    全场人用看疯子一样的眼光看我。

    我被当疯子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老皮老脸指着周阿荧他们：“你，你，还有你，不是说我真命天子？那成，我去跟元王爷，如果我真的有天命，一定死不了，还可以解决这次事情；如果我死了，那我一定不是什么天定的头儿，你们也不用可惜。是这个道理吧？”

    周阿荧把脸埋在手里。河白呜咽：“要不你还是先问问蛟帅狮王吧……”加补一句，“我没见过这么喜欢找死的人，周相爷，他真是天命指示给你的皇帝？”

    周阿荧的手掌里也发出呜咽，没有回答。

    我不理他们。向予和沈虞孙在阵前督军，我要他们安排我与元王爷阵营接洽。他们很不乐意，我道：“这是命令！”向予看转不过圜来，叹口气：“好吧。不过，我要跟你一起去，保护你。”

    “不用不用。”我双手乱摇，“他们看到你，会不放心的。再说，我如果能说动元王爷，你不跟去我也说动了；如果元王爷要杀我，那是他的地盘，就算你跟去，有什么用？”

    “要不，我跟去吧？”龙婴道，“我好歹是他儿子，他就算对我狠得下心，那些将士们总要当我是小主子，不敢太放肆——左右我爹也没有亲自到阵前，那领兵的我认得，是韩统领，为人还算忠诚老实。我保护侍郎，韩统领总要听我的。就算以后我爹真的要翻脸，我也想办法保全侍郎就是了，爹总不见得亲手拿刀杀我。”

    我听着这番话还挺靠谱，但向予他们都投以不信的眼神，连河白也是。龙婴叫屈道：“二哥，你都不信我？”

    “那个啥……兄弟啊，也不是不相信你。可是你我都知道，到时候老爷子一施压、或者娘亲一哭一闹，咱们不一定顶得住啊。”河白苦哈哈咧开嘴，“再者说，各为其主。我这边既然选了绿眉，就替绿眉着想。你没得选，是元地的小公子，你要替元地利益着想，把侍郎干啥干啥的了，也没人能说你个不字啊？”

    龙婴现出哭相：“那我是说不清咯。”

    “没什么，你跟我走吧。”我道。

    “喂！”沈虞孙叫起来。

    “我去，主要是尽我自己的力量，于龙婴无关。所以，跟向先生的道理一样，我如果能成功，就不用担心；我如果不能成功，那也不指望别人搭救。”我笑道，“何况你们别这么担心，我觉得成功的机率还是很大的呀。人总是趋利避害的。情报不是说皇帝在打元地没放松？我们绿眉，元王爷一时又吃不下，那必定要跟我们联盟，彼此有利。龙婴也觉得是这样对吧？所以，只要绿眉能再顶一段时间，我跟龙婴在那边游说，必定有胜算。”

    众人的目光不知不觉又集中在周阿荧身上。他拿左手指拍拍右手掌，沉吟片刻，道：“按道理，确是这样没错。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纵有万分之一的危险，总不宜叫主公冒险。”

    “我们有更好的说客？”我笑起来。

    沉默。

    河白与向予对视一眼，由河白开口道：“要说口舌，我等虽然也能搬弄一二，但要迷惑人心，果然还是大人您啊。”

    什么叫迷惑人心？切！

    “是啊，你有一种奇怪的本事，能把莫明其妙的东西说得都让别人相信。而且，不管什么人，你好像都能忽悠成亲信。”向予叹道，“这个我们确实不如你——但是，我觉得这次还是我去比较好。周相公说得对，你毕竟不适合冒险。”

    “我才适合呢！你们不管谁出了事，绿眉战力就削减。我如果出了事，有什么关系？最多证明我不是真命天子。”我捋袖子道，“再说，反正师父你也已经解开我的禁制了啊，难道师父你对自己教的徒儿不放心么？还是你们说什么天命，把我逼了这么久，都是骗我的？你们根本对我的运气没信心？”

    沉默。再度沉默。

    向予挥了挥手：“算了，你去吧。”

第一卷（旧稿） 第二十九章 缓不得

    奇怪的是，元王爷攻击我们的力度，忽然变弱了，态度也有所软化，像是想谈谈释放龙婴的事。我趁势提出要同他讨论停战的事，他们也答应了。于是我和龙婴准备出发去元城。

    护送我们的队伍，很壮大，连伤没有全好的约伯都照应在旁。浩浩荡荡行至元军一箭路远，护送的人退回去，向予拍了拍我的肩，一切尽在不言中。

    元方兵士来接应我们了。韩统领看在龙婴的面上，很是殷勤周全，派人把我们送去元城——龙婴的老爹果然缩在元城里，脚都不踏进战地，有什么指示派人传信，TMD。

    “你真的相信你不会死。”龙婴在路上问我。

    “也不是真的相信吧……但是，至少可以努力做点什么事，总比昏头昏脑一切交给别人、自己什么都掌握不了来得好。”我道。

    龙婴笑了，点一下头：“如果我爹坚持，也许我真的会把你杀了，你知道吗？”

    “呃……”

    “但我会一直记住有你这么个人。你将是我的偶像。”他道。

    “那……谢谢了哈。”我只有“^_^!”的份。

    几日不见，元城跟我初见那时，又不一样。城头全是士兵，但是城里的空气却活跃了。街头有小贩在叫卖柑桔：“异物，异物，海边贩来的！九死一生贩到这里！”远远有管弦飘来，与街头不知谁家送丧的哀乐混在一起。

    “纸醉金迷、鱼龙混杂。”龙婴苦笑一声，“这就是元城一向来民风。瘟疫也好、大战也好，只要暂时没人掐着他们的脖子叫他们噤声，他们总要玩乐的。”

    “真正强盛的城市，人民应该欢乐。”我小心道。

    “也许吧。不过……”龙婴挥了挥手，目光落到那送葬的队伍上，骤然吸口冷气：“噫！”

    那送葬的队伍近了，看得出是个好人家，棺木、纸幡，样样都很齐整，送葬的队伍也排得很长。走在前面的几个，应该是血亲了，虽然处在极度的悲伤中，但容颜气度，看得出不是普通人。棺木上披着“忠烈”两个大字的丧布，更显得不平常。

    龙婴奔过去，扯住打头的一个中年人就道：“十二叔！”

    那人一怔，反手抱住他：“小公子！你怎么回来了？你好歹回来了！”虎目落下泪来。

    那些送葬的也全围住龙婴。龙婴“叔公、婶子、叔母”一路叫过来，道：“这棺材里是谁？”在队伍中认了半天，找谁缺席，口中道，“莫非是、莫非是……”却不敢说出口。

    “朝廷全力攻打我们。三小子领兵顶着，结果前日作战时，给射中脖颈，送命了！”他们嚎哭。

    “三堂哥！”龙婴发出一声悲呼，几乎要跌在地上。我忙上前，想扶他，那些人已先我扶了，目光落在我身上，迟疑：“这位……”

    “在下程昭然。”我拱手。

    那位“十二叔”眉毛一耸：“听说您在绿眉？”

    “在下……是在绿眉。”当中的曲折，一时也解释不清，我索性应承下来。

    “这次来，是想结盟的。”龙婴忙帮我说明。

    那些人上下打量我，看得我都局促起来。十二叔一抱拳：“好人品，好胆识！不愧是程侍郎。”

    龙婴急着道：“我爹呢？”

    “奠过阿三，他说要等你商议事情，应该在府里。”

    我们要去的地方，本就是元王府。龙婴应了声，退在路边，让送丧队伍先过去。我虽然平生不识棺材中的人，但出于对死者的尊敬，也立在龙婴的身边，低头表示哀悼，想起这段时间来见的种种惨事，不觉落下一滴泪。

    一双脚停在我面前，我抬头，见是十二叔。他沉默片刻，道：“您这样的人都起兵造反，看来朝廷气数已尽。”

    “不，我希望大家能够不打战，找出解决问题的方法。”我回答。

    他嘴唇动了动，叹口气，走了。

    而我和龙婴前往元王府。

    元王爷是个清瘦的中年人，见到我时，态度很好：“久闻程侍郎，容色之艳，如天边霞，骨质之清，似玉壶冰。”全是奉承话。哼，这么会奉承，当初还不是毫不留情的起兵打绿眉！NND。

    就在这么奉承的时候，他侄子的棺材，正作为“忠烈”走向坟墓去！战场上每时每刻都有人死亡，缓不得。我飞快道：“其他不说了。我们之间立刻停战，我负责想办法问皇帝，有没有和平解决这件事件的方法。你不要再扩大战事，可以吗？”

    “不打？”元王爷像听见了很好笑的事，“不打，我们全部束手待毙？”

    “三堂哥是最能打的。他死了，现在前线是谁顶他的位置？”龙婴在旁边冷冷插话。

    “你大哥。”元王爷回答。

    “大哥……”龙婴唇边滑出冷笑。

    “当然，你大哥的武艺不如你。”元王爷道，“所以，你即刻前去作他的先锋。”

    “这就是你肯叫我回来的原因？”龙婴很愤怒，“你不吃亏就想不到我？你一想到我就是叫我去送死。”

    我担心的把手放在龙婴肩上：“龙婴……”

    “没事。我是他的儿子，活该的。”龙婴笑起来，但这个笑容比哭还悲惨，“我会去当先锋。”扭身朝门外就走，走两步又回头向我道：“你不用为结盟担心了。他现在到这种境况了，不结不行。”

    我把询问的目光投向元王爷。

    “我们可以讨论一下。”他搓手微笑。

    绿眉和元城，就这样正式停战，并开始讨论结盟。在这段时间里，我让人给官兵阵营射去几封箭书，询问季禳：有没有大家和平解决这件事情的可能？

    箭书好像平安送抵，并很快有了回音。回音也是箭书，小兵接到了，转大兵，大兵转小官，小官转大官，大官捧进来，里面只有六个字：“你真让朕伤心。”

    我叹口气。

    与此同时元王爷还在跟向予他们争执，讨论结盟后谁作老大的问题！

    “够了！”我怒发冲冠拍桌子，“争头儿有什么意思？要荣华富贵，万人之上，争争争，外头打战死的又不是你们!关起门来吵这个有什么意思！”

    元王爷慢条斯理道：“侍郎，何出此言？结盟谁执牛耳，这是大义名份，怎能不定下来？你不要争，为何来到此处？”

    “我是不准再有那么多人死掉，才到这儿来！”我冲口而出。

    元王爷眼睛里现出嘲笑：“那侍郎要如何做到？”

    我……真的。我凭什么说这话？要在以前，可以说凭季禳的宠爱。但现在，季禳已明显对我失望，而且不愿意为了我放弃他对天下的规划。我还能做什么呢？

    我，就算没那个什么臭男人，也想试试看啊！我握拳，要怎样、怎样，在最少伤亡的情况下，解决这次战争？

    “无论如何，赌上我的性命，我要做做看！”我一字一字道。

    元王爷凝视我片刻，错开目光去：“好吧，我们这边会让一步。以保证结盟为优先。”

第一卷（旧稿） 第三十章 罗马阵

    季禳的重兵压在城下，元城和绿眉同时感觉到了这股压力。如不能打胜，眼见面临覆巢之祸，而硬打，又难有胜算。河白悄悄建议：三湖一带有一些湖泊积水、高于地面，也许可以决水，来个水淹七军？我总觉得这样破坏性太大：水势是难以控制的，万一冲伤民众呢？房子被冲泡得垮塌了又怎么办？还有田地和庄稼，都经不起糟蹋，总要为以后的生计考虑。

    龙婴又想起方铮：“我们想办法传信，叫他也造反？”河白道：“算了，他一家门在京城，放不下的。我都拜托绿眉隐瞒我身世不宣扬呢，谁能连累一家？”龙婴便默不作声。

    正在踌躇时候，北方送来消息：有人想见我。我急问：“是谁？”答曰：“柴狗族。那人说大人您认识他，他叫登乐尔。”我大喜：“他怎么来了？快请进来！”“大人……”“怎么？”“人家还在枯摩山脉中，正赶过来呢。这不过是先送个信儿罢了。要不，等他人到了，咱们再请进来？”“呃……”

    我到底坐不住，没法儿干在元城等他来——再说，元王爷他们也有顾虑，不太愿意北蛮的人进城——于是我领了些人马，向北去迎接登乐尔，约伯也随身卫护我。

    我已经告诉约伯，让我看到净灵石的那个人已经死了，他的身上，再也得不到新的净灵石了。约伯神色黯淡，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我们与登乐尔在一个称为“裕原”的地方相会。

    登乐尔没怎么大变化，只倒没穿蛮人衣装了，外貌含蓄不少，一见到我，热情的伸出手来与我相握。可他后面，还有个很年轻的姑娘，而且是个气质、气场加气势的美女，一双长腿、满头金银珠子掺编的发辫，见到我，把嘴一撇，嘲笑道：“原来是这么个小男人呀。”

    算她长得高、气质也像模特，活生生压我一头。我要是女人，在她面前也是个小女人。这“小”字总归摘不掉了。我没脾气的笑笑。倒是登乐尔出来保护我：“米娜，你怎么这么说话！”又向我道歉：“这就是我那妹妹，给宠坏了，说话没心的，你别见怪。”

    “我说实话嘛！”米娜嘟嘴。

    实话实话，多少人在这个幌子下行伤人之事。你真胖、你真丑、你真笨，就算是实话，难道可以随便说出来？我叹气。

    米娜的怀里忽然钻出一只雪白的脑袋来，尖尖两只耳朵，眼睛像黑精豆子似的，骨碌碌把我一端详，在主人怀里转了半个身，探出蓬松的尾巴尖——是只狐狸！

    “小雪，出来干嘛？”米娜点着它脑袋。它向我上下晃晃鼻子尖，偏过头，发出猫一般的轻微咕噜声。“哎，它倒像是挺喜欢你。”米娜对我露齿一笑。她皮肤是微褐色，大眼睛、浓密的一双眉毛，配上雪白牙齿的微笑，格外动人。

    “行了，不说这些。”登乐尔拉住我的手，“我有急事要告诉你。”

    他告诉我，草原上有个真儿族，把女儿嫁给桑族头人的儿子，桑族人很欺负这个女儿，女儿想逃回娘家去，而头人儿子一力维护她，并愿意跟她一起离开，女儿很受感动，果然带他一起回真儿族，谁知那头人的儿子暗通消息，让桑族趁机吞并了真儿族，真儿族残余战士与桑族展开死战，柴狗族仗义前去救援，而真族坐视不救，这次纠纷最终发展为七八个部族的大战，中原军队趁虚而入，势如破竹，全歼了真族势力、并其他几个主要部族，扫清了草原。登乐尔的父兄也在大战中死去，柴狗现在以他为首，龟缩在草原的西北部。

    “我来，想寻求你们的帮助，一起对抗中原。”他道。

    我一时为之默然。

    这样说来，季禳已经在北方、元地、西南同时获得了胜利？真是神威凛凛！我要怎么顶住这样的皇帝铁骑。

    我派人去给绿眉、元城送信，告知这样的情势变化，不料送信者浴血而回，道：“我遇见了朝廷的部队。”

    “什么？！他们是知道我们在这里，刻意切断我们与元城的联系道路，还是说他们已经在集中力量打元城？”我急着问。

    “属下不清楚。”送信者难受的回答。

    “不如你立刻跟我回草原如何？”登乐尔道，“枯摩山脉暂时还安全。哦，路上我见到你那小朋友了，他说如果见到你，转告一声，他仍然恨你。”他耸耸肩，“我想他口是心非。”我也只能耸耸肩，没其他法子了，就与他们北上，走出二十里，到了个村庄，发现村民们都在厉兵秣马，见到我们来，几乎把我们乱刀擒下：“兀那官兵，敢来杀人？受死吧！”

    我不希望再有伤亡，赶紧一手按住登乐尔、一手按住约伯，跟村民们解释我们不是官兵，是乱党。他们更怒：“兀那贼子，官贼都是一路的。杀啊！”我只好情急高叫：“我、我是绿眉！”

    这叫声倒有效，村民暂时住了手，道：“绿眉？绿眉兵听说还挺仁义的。你真是绿眉？”

    “是是。”我连声答应。

    “但绿眉后来也乱杀人了，杀了好几个村子！”有人道。

    “那是官兵嫁祸！”我急得口不择言，“你看，我们如果真的乱杀人，刚刚就全力跟你们交战了，何至于不断拜托你们住手？”

    “那是因为你打不过我们。”回答说。

    登乐尔哼了一声，弯弓搭箭，“嚓”，射穿百步外一片枯叶，下巴骄傲的抬了抬：“我打不过你们？”约伯没说什么，身影一动，“嚓”的向那片枯叶挥数剑，弹回来，脸色像刚刚一样的酷，叶子已经碎成靡粉，

    村民们身躯剧震，交头结耳一阵，膜拜于地，同我们讲和。他们告诉我们：因为北边已经有官兵把住了山口险要处，可能要往南边来。他们听说官兵会像蝗虫一样把什么东西都抢光、所到之处寸草不生，所以紧急结合起力量，想保卫自己。

    我不是很能理解：官兵为什么要毁灭村子？难道不应该推行王恩才对吗？咦。

    但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了，北边上不得、南边下不去，这里可能很快也要发生战斗，我们必须紧急提高战力，免得过几天就被乱兵杀死。

    村民们身体素质不错、人数不少、纪律也还好，但武艺不高，兵器也不过大刀长矛，要跟真正的军队对抗，显然是不够的。我猛见他们有一种藤甲，就用山里的老藤编就，过了油，刀枪不入，灵机一动：“你们会用这种东西编成盾牌吗？”“不就编一大块方东西嘛？会啊。”“最快的话，时间要多久？”“认真弄总要几个月吧？但家里都还有些废藤块，重新编起来，几天就有了。”“好！”我一拍大腿，决定训练村民罗马阵。

    所谓罗马阵，用盾牌密密的挡在前面，人躲在后头，进则同进、退则同退。这种战术略显笨拙，但适宜武艺不高、力气够好的军队在平地作战。我们此刻还没进山，身居平原，用藤盾阻挡敌军那是最好不过了。

    我唯一担心的是朝廷军队的火炮，那东西要一放，咱们只有作鸟兽散的份儿。但要炼钢铸炮，颇费时日，想来一时没办法大规模推广。就算是我跟登乐尔在山道上差点遇袭的那个投火弹武器，基本也是投石机改装来，利用地势居高临下时会有优势，但离真正的大炮还有距离，平地进攻的威力会大打折扣。我一边祈祷来进攻的官兵不要配火器，一边命令村民，一见到“奇怪的大型喷火武器”，就别管什么，立马儿撒丫子跑进山。

    过了几天，真的有官兵前来进攻。

    我很疑心他们是攻下元城之后，再过来打我们的。但他们的气度却不像胜者，没有气度，像一批饿狠了的恶狼，也没带火器，略有几支“枪”，放了几枪，因为制作粗糙，火力不够，打在藤牌上，被挡住了。藤牌军大受鼓舞，一字向前推进，与官兵短兵相接，刀枪齐出，再加上约伯和登乐尔的战力，顿时杀了不少人，官兵受此挫折，竟然一击即溃，也不再打了，就回身狂逃，却不忘把死掉的同伴尸体都驮上。奇怪，难道这么恩义？

    约伯忽然一手捂住胸，笔直扑倒在地上。怎么回事？我正赶上去要扶他，又一支官兵从北边冲来。这支都是骑兵，全身铠甲，连马头都护有铁甲，纪律看得出也比原先那支严明许多。若被他们冲进来，我们没有同他们短兵相接的能力！

    擒贼先擒王，他们那一马当先冲在前面的头儿，我们若能射杀他，也许能逼退整支队伍。

    但登乐尔的手臂已经受伤，暂时拉不得弓。

    我抢过弓，狠狠的对准那当头的骑兵。

    他戴着铠甲，但我记得龙婴的堂兄弟是被射穿咽喉而死的，是，这种铠甲也一样，脸那儿还是露出了一块空档，虽然不是咽喉，但射穿鼻梁下巴，也一定没命。

    我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射，我只能射那里。

    而且我必须成功！

    箭离弦。

    那个人好像愣了一下，手好像想抬起来、拨开这支箭，但箭已到他的面门，穿了进去。

    他仰面倒下，脚还插在蹬里。坐驾人立而起，慌乱的蹦跳。

    整支骑兵队乱了，终于溃走。

    我手臂垂下来，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杀了人。

    我终于杀了人。

    民兵的队伍里也有人杀了同伴。听说第一支官兵放火枪时，那人害怕了，想逃跑，同伴不允许他影响士气，于是当场格毙。

    米娜看了我一眼，我什么也没有说。

    我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

第一卷（旧稿） 第三十一章 闹别扭

    约伯仍然处在昏迷的状态，气息一刻比一刻虚弱，谁也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我心理斗争良久，道：“我们南下。”

    “有没有搞错！你是要给他找医生吗？草原上也有医生啊！你为这么个病人要所有人都钻到虎口里去啊？！”米娜顿足。

    “不只为约伯。你看南边来的官兵，不堪一击，纪律仿佛流寇；而北边来的骑兵，纪律整肃，又背着山险。我的意思，去北边，可能比南边还危险。南边的元城虽然有可能被围攻，但毕竟只是可能而已，元王爷和绿眉的战力全并，不至于全无招架之力，也许官兵已经被击退也未可知。退一万步说，如果南方事不可为，我们立刻向西边，走大漠，也许比钻山口还要安全些。”我道。

    米娜皱紧眉毛：“我哥不能南下啊！他已经是——”登乐尔伸出一只手止住了她的话。

    “什么？”我奇问。

    “也没什么……”登乐尔不好意思道，“我并不是草原新首领。”

    “可是大家已经最信任你了啦！谁要你跑东跑西，不去老老实实做头儿的？”米娜直摇他的袖子。

    “啊，原来你是这样的身份了。那，确实不宜离开草原太久……”我踌躇。

    “哪里的话！是我自己愿意多出来看看。关于北边，你说得有道理，不知官兵把住了哪些山险，贸然去冲，太过危险，还不如南下。我此行的目的，本来就是想与元城、绿眉联系。”他道，“如果我不幸出事，草原也自然会选出它的新英雄。马上的男儿们，绝不会为哪个人死掉而一蹶不振的。”

    我往他肩上捶一拳：“你不会死！”

    “是啊，”他笑起来，“一见了你的面，不知怎么，觉得不会死似的。”

    往南下，我们没有能进入元城——它已经被攻陷了。

    绿眉和元地的兵力，向西退守，我们费了很大劲儿才与他们会合。

    约伯的呼吸早已停止，我总不甘心，仍然带着他的身体。

    向予的眉心跳了一下，慢慢抚过约伯的脸：“原来……死了啊……”

    “他到底为什么会死啊？！”我急道。

    “我跟你说过他斩断手臂的事？”向予淡淡道。

    “唔。”

    “后来他父亲叫他去杀他妹妹。他挥剑之后，才发现她已经怀有孕。那个小孩子，后来还是生下来了，但体质极度虚弱，两年来一直在断续昏迷的状态，他自知对这孩子有亏欠，想修炼净灵石，没能成功，只修成‘同心缘’，用他自己的命替孩子续命。孩子如果死了，他也活不下去。”向予道，“看来，那孩子死了。”

    我难受的把手绞在一起，不知该说什么。

    净灵石，净灵石，如果能修成净灵石，就能救许多生命吗？但厉祥已经修成净灵石，最后结局……又算什么？

    约伯的遗体被烧化了。这个人，一生不知道是善还是恶，不知道是义还是蠢，终于也就化为一缕青烟。

    这时候，元王爷也已经死去，听说是死在元城被攻陷的一战中，只有龙婴及时赶到，将奄奄一息的父亲驮出，他就死在他怀里。

    元地所有的兵力，现在就由龙婴作主。龙婴现在披上白盔白甲，真像那么回事似的，与沈虞孙他们争夺话事权，寸步不让：“朝廷军的军队，是我们元军在正面顶住，绿眉凭什么与元军分庭抗礼，名为结盟，实际上发展自己的力量，这像话吗？从现在起，应该听从元军号令才对。”

    沈虞孙是个大老粗，只会气得拿刀子劈桌子。而周阿荧他们伶牙俐齿，不是易与的，舌战个没完。苦了河白，左右为难。

    我气得跳上凳子，大喝道：“吵什么？！你们从来没想过，有商有量才是国家行政的正常状态吗？”

    龙婴嘲笑的把嘴一撇：“怎么商量？”

    “轮流推举执政长官，不分绿眉割据地区和元地，所有力量互相支持，所有事务商量着办！”我热血往大脑上冲。

    “轮流执政？一个上台后，干脆把另一个完全吃掉怎么办？”龙婴冷笑之意更浓。

    “所、所以政府跟最高长官要分开，政府——官署完全保持中立，作为民意的保障者，完全独立，与执政者制衡！”

    “神经病！”龙婴拂袖而去。剩下的人们互相看看，向予小心的问周阿荧：“我没听懂，你听懂了吗……”“有如流星撞到了我的脑袋，引起我脑汁强烈的动荡……”周阿荧手指头搓啊搓，“主公，你真是这个意思？那细节可要动很多脑筋……”“我敢肯定要动很多。”河白在旁边帮腔。

    “那、那你们先想想？我先去追龙婴。”我道，“那孩子不知闹什么别扭。”

第一卷（旧稿） 第三十二章 几千斤

    第三十二章几千斤

    龙婴坐在一块大石上，风吹动他的头发。

    我走过去，手搭在他肩上：“怎么了？”

    “想跟你们抢势力，还有怎么？”他冷冷道。

    “这不像你，你好像在为别的事烦心。是……因为你爹吗？”我小心问。

    “我爹？”龙婴嗤之以鼻，“那老头子，每次遇到危险就叫我上，一碰到麻烦先牺牲我，什么事都不让我顺着心意做。我在乎他？他、他……”忽然抽噎了，头向后靠在我怀里，“他死之前，跟我说什么‘我不是不爱你。我是知道只有你最有机会脱险，所以一遇到险境，才派你去。你的其他兄弟，更没有逃生希望。’你说，这叫什么话？现在他、还有我哥哥们，还不是都死了吗？还不是只剩下我一个？结果他就死了……他这算干什么……”

    我感觉到滚烫的液体落在我怀里，动了一下，他抱紧我：“别动，让我靠一下下就好。”

    还是个孩子呢……龙婴，我难过的抱紧他。

    好一会儿，他才把头抬起来，像是不想让我看见他哭红的脸，很快把头转过去，埋在自己膝盖里，定定神，道：“女人，你以后嫁不出去了啦。”

    “这个啊……我想是很难嫁了吧。”我自嘲的笑笑。

    “军队是不可能事事商量着办的，谁的军队，还是谁自己做主吧。但要处理民众细务的话，河白可以中立，你的周阿荧实际上也不是绿眉的人，我可以信得过他，由他们作主，我可以退一步。”他道。

    龙婴做了好大的牺牲！我激动的握紧他的手：“谢谢你！如果——如果最后结果不如人意，我会用尽全部力量补偿你！”

    “算了吧，你有什么力量。”龙婴挥挥手，声音转轻，“反正失去元城，元军已经七零八落了，不如与绿眉合署，凭你的意思去玩玩吧，看看能创出什么新的世界。”

    周阿荧那几天，几乎夜不成寐，不断推敲各种细节，我与他讲种种现代行政组阁法，通宵达旦。首要之急，不是别的，却是教育。只要每一个人尊严与创造力都被激发出来，任何城市、村庄，都有如睡狮之醒，若通过私下的教育宣传，能将其他地方的民众都争取过来，那就无地域之限，处处都可以成为战场。人是最重要的战斗力。这种教育，又不一定拘泥于某几本书，一直以来流行的儒学，只在“明阶定份”的意义上是有用的，在理想的社会中，能促进平稳，但他本身不鼓励创造与生产，它只会令一个社会像个胖子一样，平静的胖下去，直到衰亡。我们的官员必须是能为民众做实事的人，却不必是儒生。

    我们成立的新结盟割据地，为示公正，不以绿眉、也不以元地命名，而指着民众，定名为“民众结盟国”。

    向予在各地煽动起来的那些起义，到最后只有三支到达，说官兵好像早有准备，坚壁清野，几乎没有补给。我们这里也不剩多少粮食。窝头野菜，他们都吃得很高兴。但其中有一支称为“瘤子”的，虽然没带任何粮食，气色比其他人都好，像是一路营养充足过来的，见到饮食粗糙，很不高兴，道：“没吃的，抢他娘的啊！”我坚决不许，他们倒也没再闹事。

    事情出在米娜那只雪狐狸上。狐狸原是吃肉的，现在粮食紧张，哪有那么多鲜肉喂它，它就自己出去打猎觅食，听说还跟人家的猫抢耗子吃，后来人家找上门来了，说连猫都不见了，光在角落里发现一把染血的猫毛，旁边还有狐狸爪印子，必定是被雪狐狸吃掉，猫主人心疼不已。这时候，城里原不但有些宠物失踪、更还有人失踪的，我处理不过来，便叫米娜先把狐狸关起来，米娜还嘴硬：“人家为什么不把猫锁起来？”头疼道：“你的狐狸吃猫，猫可不吃狐狸！”米娜还要强辩。我道：“你把你自己爱宠物的心，推想到别人身上试试，别人难道不爱他们养的动物？你怎么忍心叫别人难过？”米娜只得依了，亲手把狐狸关在笼子里，雪狐狸只管呜咽。米娜道：“臭东西，你自己惹出了事情，还要怪我？”雪狐狸摇头摇尾，啼哭声似孩童受了委屈。米娜犹犹豫豫道：“也许不是他干的吧？”我也有些疑惑，但毕竟没人懂得畜生说话，只得罢了，晚上我跟龙婴他们商量军务，大半夜的看见一双亮晶晶眼睛埋伏在院角里，唬一跳，看时，是米娜。我们问她：“你半夜不睡觉干嘛？”她道：“我捉耗子喂小雪去。”我不由得唏嘘，也知道季禳围攻之势再不解，我们被困下去，迟早得崩溃。

    也许是米娜到底没捉够耗子，那雪狐狸等个不耐烦，竟然噬破绳索离去。米娜离了它，食不下咽，整日在外头寻找，我安慰道：“算了，它通灵性，必定会回来的。”米娜蹙眉道：“你不懂。它正是通灵性，就算一时使小性子跑了，很快就会回来。这么久找不到它，我怕出事了。”

    不信被她言中。

    有一块类似雪狐狸的皮子，我们在一处黑店里找到，据说是有人偷动物吃肉、再把皮毛转手倒卖。问题是，这里面还有人皮。

    听说人皮的质量好，比牛羊的都好。人肉的味道，也胜过牛羊。

    失踪的动物、还有人，下场都在这里。小雪还算幸运的，暂时没有被杀，那块皮不是它的。它给我们救了出来。而其他一些冤魂，就没有如此运气了。

    这里的幕后首恶，是那支“瘤子”起义军。

    向予狠狠一拍桌子：“好，好，这就是我招回来的人！”我从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怒火。他亲自把那支队伍几十个人都捉拿了，在菜市口杀头，血流满地，有民众拿着瓢去舀血喝。

    我不想看见这样的情形。我希望的，是每一次犯罪，都会受到刑罚；每一个罪犯，都被采取严格的措施不让他伤害别人，但他本身仍被当作人一样对待。即使是罪犯，身上也许也会有一点点亮光吧、也许会发展成对别人有益的光明吧？就算只有百分之一、亿分之一的希望，难道不该保住他的性命么？如果只是觉得他妨碍到了别人，就简单的把他杀掉，那跟他又有什么分别？

    但我也知道，我们现在，没有机会保留他们，去看那亿分之一的希望。

    “瘤子”为首的伏诛前，说：“咱们兄弟只知道吃好的喝好的，没得吃喝了撒手他娘。要砍头，咱认栽，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人混，话不混。没有吃喝，就没有性命，那就万事皆休。

    “城里有不少人，因为缺乏食物，影响到健康了吧？”我轻轻道。

    “嗯。”

    “有饿死的没有？”

    “那还没有。但说良心话，因了吃食问题，发作其他病，治不好，就去了的，那跟饿死也没什么两样。”周阿荧道。

    “嗯，”我说，“熬些肉汤，挨着街道发过去，你盯着，不要漏了一户穷人。”

    “哪有那么多肉汤？”周阿荧大诧。

    “今天杀的那些人，加起来几千斤了。此外，牢里好像还有死囚。”我道。

    “你、你是说——”周阿荧差点背过气去，好容易顺匀了，“主公，这不像你说出来的话。”

    “这些残忍的事情，我从来都不赞成是吗？我不赞成，是因为我认为它们不该做，并不是我想不到。”

    “那——”

    “现在，我仍然认为它们不该做。但城里的人需要吃东西。所以，这种需要做、但不该做的事情，由我一个人来做。你跟外头讲，这汤是用瘤子藏的肉熬的，不要告诉任何人真相。所有的罪由我一个人承担。”我道。

    “主公……”

    “嗯？”

    “你现在真有主公的样子。”他道。

    所谓主公的样子，就是用这双手承担罪孽吗？我嘴角牵了牵：“去办吧。”

第一卷（旧稿） 第三十三章 深不见底

    米娜担心的蹲在我面前：“你瘦了好多。”

    我笑笑：“哦。”

    “你都不吃东西！”

    我哪有资格吃东西？我笑笑：“练功的人不用吃很多东西。”

    “很多百姓跪在外头谢恩。谢你的肉汤。”她道。

    我没有回答。

    “不怕告诉你，我偷了一块肉想喂小雪，但它不吃。”米娜又道

    “哦？”

    “小雪不吃狐肉，也不吃人肉。饿死也不会吃的。”米娜眼神变得锐利，“你老实告诉我，那是什么肉？”

    “猪肉。”我接住她的目光，没有避开眼睛。她的注视不会让我的负罪感增加。我知道我做的是什么事，从决定背负它的那一刻起，我肩上的重量就是这样了，决不能再增加，也永远不会减少。

    这是永远的罪，是我自己决定承担的份量。

    米娜先错开了目光。

    “我想回草原去了。”她喃喃道。

    “你在这里？走。跟我来，不要再烦大人。”登乐尔来找她。

    “哥，我们快回草原去吧。”米娜说得很大声，“你答应过我，会把整片草原打成我们的天下，让我们可以由着性子纵马驰骋，直到太阳落下去、马儿跑到了风的尽头，草原都还是我们的。你答应过我！现在我想要那样的草原！”

    “是啊，我答应过你……一定会打出无穷大的世界。”登乐尔道。

    “嗯。”

    “可是现在啊……我忽然想换一个目标，想要一个再也没有征战的世界。那会不会更难？”他道。

    米娜忽把脸埋进手掌里，开始哭泣。登乐尔问我：“你说那样的世界会不会存在？”

    我没有回答。

    发放肉汤，只是应急之计。季禳围困的军队必须打退，我们终于决定采取河白的法子，决三湖之堤，希望冲垮朝廷军队。为了更好、更准确的破坏水堤，最好是弄到火yao。季禳的军中有火yao，需要偷出来。执行这事的，是我跟向予。季禳亲自率军追赶，我跟向予分散，我脚下一空，跌进溶洞里，后面季禳跟我一起滑落。

    追我时是凶神恶煞般的，他，一跳进洞中便紧紧护住我，那洞深不见底，全靠他的保护，我才没有受伤。

    仰望洞口，只有小小的一点光亮。如果没有他，我大概已经粉身碎骨。

    “现在救我干什么？一直你不是逼我死？”我捶他。

    “攻打元城的整个时间，我都不知道你在哪里。但稍微有点儿疑心，所以已经手下留情。这几日围元城，你以为我没有能力全力攻打？以为我没想到用水攻？总留你一份情面，想你如果在城里，不忍心看城民饿死，总要出来投降。你还没体会我的苦心？”他叫屈。

    “那我要谢谢你咯？”我负气道。

    “不谈这个了。”他捧起我的脸，“这个世界上，我只对你这个女人放心不下。你还不明白吗？”

    “呃……”

    “你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呢……”

    “呃……”我的心跳得太快了。他的手比往常都烫。我别开头，转身走开。

    他从后面抱住我，怀抱那么坚决，好过份，我觉得身体变得好奇怪……啊啊，像一个不知所措的小女生。要融化了似的，完全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他的嘴巴还凑到我脖子上！

    我恶狠狠推他：“季禳你神经啊？你以前从来不是这样。发病啊？！”

    “一起掉进这里，你不觉得是天意？”他道。

    “呃？”

    “不要再打了。我也累了。昭，你答应我，我们在一起吧。我为你做的还不够多？”

    “等、等一下。该不会整个中原的国力已经被你消耗得差不多，所以你也不得不停战吧？”我脑袋里灵光一闪。

    他瞪着我，忽然大笑起来，席地而坐：“算你狠。但如果不是你，我无论如何都先把他们打完再说，不然只怕后患。”

    “那现在你不怕后患了？”我睨着他。

    “我觉得，你可以保证各方不再启战端。”他道。

    这倒是真的……绿眉和龙婴那边，我基本可以搞定。登乐尔……应该也说得通吧？他也希望和平不是吗？我惊喜道：“真的！如果大家可以约定不再互相打，只是各自和平发展自己的领地的话，那是多好的事！”

    “嗯，知道你会喜欢这样。”他微笑。

    “你——保证不会主动打他们？”我狐疑的瞄着他。

    “只要你在我身边。”他向我伸出手，眼神那么温柔——不、不只是温柔，他眼神里比从前多了许多东西，像是渴望、悲伤、一点点嘲笑、甚至有抹近乎绝望的黝黑背景，这都让我着迷，让我想伸手把他的悲伤掩去。

    “——等一下，那个很像余骏远的人，到底是谁？现在怎么样了？”我从他的魅力蛊惑中醒来，想起这件要紧事。

    “嗯，查到了，只是卢阁老余党派人假扮的，想诱捉你来威胁我。除恶不尽，就是有这种麻烦。我已经把他们处理了。余骏远本人确实早已死掉，你不再有婚约的约束，不要担心。”季禳道。

    我担心的倒不是那个……唉，就算山坳边现身那人真是凌玉，又怎样？难道他一日不表态，我一日给他守望门寡？听他爹娘话跟他分手那天起，我们男婚女嫁已经各不相干。我是该向前走了。眼前，季禳深爱着我，而我也确实喜欢他。

    我接过季禳的手。

    两只手终于握住，我无法形容那种安心和温暖。天下再没有比相许相握更温馨的事，像脚穿进棉袜子、像花籽躺在花萼里，像八万年前的自然规则已经注定要在一起，一个包含着另一个，有了全部的过去与未来。

    我们的嘴唇不知不觉接近。

    “——等、等一下！我不作你的嫔妃，那些请安什么的我都不会。你要让我一个人住，找个独立一点的名份封给我！”我紧张道。

    “好。”他笑。

    嘴唇再一次接近……

    “皇上！”激动的大叫声。他的援兵找到绳索下来了。

    “人都来了！”我推开他。

    “见鬼。”他咒骂一声，猛然住我，把我压到岩壁的阴影里，嘴重重覆上我的，滚烫，刹那间好像天旋地转，宇宙都变得寂静，只有他，还有他的吻。

    分开时，我气喘吁吁，躲在他背后，不敢接触别人的目光，脸上实在太烫了，不需要镜子，我都知道自己脸有多红。

    他第一件事就是吩咐给我准备路上衣装，悄悄在我耳边得意道：“早知要回来，你当初跑什么？”我苦笑。撇开他的自大、他的三宫六院不提，这人总算还是个好男人。有什么激气处，装聋作哑将就过去也罢。不然如何？一言不合便孤身远引、白头不相见？几人能似练霓裳。

    脚一踏到地面向予就冲过来救我，他知道季禳的人一定会到地底救援，他只要节省力气在地面上伏击即可。我叫他停手，说明结盟事宜。他愣了愣，相当意外，再确认一遍，也就默然，大约算是认可了我的做法。但正像他指出的一样，其他人不一定能顺利接受，我要先回“娘家”一趟，对登乐尔和整个“民众结盟国”上下人等做出说明。为了照顾军民的情绪，季禳不能此刻就跟我并辔进城，而应该留在军营等我消息——最好还拔营后退三十里，以示和平诚意。他脸上表情极度恋恋不舍。我笑：“喂，你会不会怕我反悔？”

    “怕。但你反不反悔，跟距离无关。只要你答应了我，不管去到哪里都会再回来。”他凝视我道。

    我一时承受不住他目光的重量，低下头去，过了好一会儿，轻轻道：“嗯，我答应了你。”

    季禳骤然伸出手来握住我，道：“我怎么觉得天地都亮堂了？”

    “别！人家看着！”我没来由的害臊，把手抽出来，回头一看，向予早走到一边去，背着手，装路人乙。

    “那我去啦。”我对季禳告别——唉，确定关系的情侣告别是那么难的。“我去啦”“你去啦”“我会回来”“你要回来”这样的辘轳傻话不知转过多少次圈，我才跟向予离开。他出奇沉默，行了一会儿，道：“那你要去京城。”

    “嗯。”我道。

    他再没说过第二句话。

第一卷（旧稿） 第三十四章 三君之盟

    和平的盟约，以和亲的方式建立了。我就是那个“和亲”的女人。民众结盟国加封我为公主；登乐尔已经成为草原公推的领袖，就代表草原，也将我认作妹妹，封为公主。季禳带走我，同时承诺和平。

    登乐尔刚知道我是女儿身时，其愕之情不必说。水玉知道我对季禳的承诺，反应也非常震惊，张着两手道：“那、那您要进京了？”

    “嗯，以女儿身。”我怪头疼的看看自己，“以后都要女装打扮吗？好像很麻烦的样子，我没什么偏心呢。”

    “这样……”

    “水玉，你好像有点不开心？”我终于察觉。

    “不、不。没有！怎么可能！”她连连摆手。

    “水玉姑娘别是爱上了这里的哪位？”谢娘探头过来打趣。

    “不！怎么可能！没有！”水玉更慌张。

    “水玉？”我仔细看她神情，拉着她的手，“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也别把自己耽误了，万一……”

    “没有的事！难道大人不想要水玉在身边了？”水玉面孔红得似苹果，眼里急得噙了泪。

    “没有这回事。”我道，“我只要你幸福，水玉。”

    “那水玉就要留在大人身边！”她坚决道。

    “好，好。”我没办法，“那就留吧。不过不要叫我大人了，因为我换回女儿装了，叫大人有点奇怪，是不是？”

    “太好了。”水玉欢喜念佛道，“先是小姐，再是公子，再是大人，现在好歹又叫回小姐了。”

    她真的跟着我吃了不少苦。我眼眶湿润，躲开去，悄悄问谢娘：“水玉真的没爱上什么人吧？”

    “这个……怎么说呢？”她迟疑道，“怪倒是怪怪的，我们有时候就会打趣她，可实在也没看出她跟什么人有往来。”

    “那，我先带她进京了。有什么事，你再告诉我。元地拜托你们大家一起经营了！”我道。

    “唉，我家那死鬼老说，没你是不行的。但他又不是女人，作为女人我总得说，不嫁人也是不行的。你啊……去吧去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谢娘冲我挥手。

    我的眼泪又差点流出来。

    半个月后，和平之盟签订。中原作为实力最强的一方，名字排在第一位，负责签名的自然是季禳了。至于民众结盟国里，周阿荧被选为民政执政官、龙婴是武阁长官，而向予这时候被推为记名元首，几乎没有任何实权，就是个名义代表，也即是签约人。而登乐尔是草原国代表，他力主这个新国里，每个部族都有话事权，结构类似邦联制，印章标记是只狗。我劝他说，狗在中原语境里不是什么好词，“狗腿子”、“狼心狗肺”什么的，都不好听，要不换个威武点的形象，譬如虎、狮？他道：“其实……龙在我们传说里也不是好动物啊，邪恶愚蠢等着屠杀。但你们喜欢用龙，我有没有笑你们？”我叹气，没有，甲的图腾，是乙的笑话，那又有什么要紧。这种笑话又有什么意义。

    季禳、向予、登乐尔就这样签约盖印，因为是三方结盟，这个盟约又被称为“三君之盟”。三颗朱红大印盖完时，我轻轻捧起那张薄薄的纸，百感交集。太多的生命寄托在它上面，而它，也终于完成。

    签完约，向予要求跟我一起进京：“这个记名元首当得我闷死！还不如辞了职跟你去。师父总要照顾小徒弟的——除非皇帝吃干醋？”斜斜看向季禳。

    这么无礼！我都有些替他担心。幸而季禳一笑道：“爱上昭然这样的人，是不能怀疑她的。如果要怀疑，就不该爱她了。”低头看我，眼神温柔。我仰头与他对视，手不觉与他的手握紧，满心甜蜜。

    “皇上确实是非同寻常的人。”向予叹了口气，拱手，“向某佩服。”

    出发时，米娜追在我们队伍后面叫：“原来你是女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你这个混帐！”

    “奇怪，她为什么这样生气？”我在轿子里奇怪的问。

    “你不知道？算了，还是不知道的好。”季禳笑。

    “当我傻瓜啊！”我白他一眼，“就是说如果我真是男的，她有可能会爱上我对不对？嗳，她真是个小孩子。”

    “你才是个小孩子。”季禳摸着我的头发。

    爱一个人，就是甘心在他怀里变得很小很小。我蜷起脚，放心的窝在他怀里，享受温存。

第一卷（旧稿） 第三十五章 专宠

    这样，我就同季禳一起往东，再次回到京城，这次的身份是元地、柴狗共同认可的和亲公主，照理说应该住进后宫了，但我坚持最初的意见不变：绝不要被封为什么“妃”，住进后宫里。自己的斤两自己知道，我绝不是宫斗的材料，还是超脱些是正经。季禳也答应了，封我一个不伦不类的“祥和夫人”，就指荣苑作为居所。

    皇后那边，还是要拜见的。依然是我去过的那个庭院，但寂寞很多。山墙上藤蔓又粗了些，开出紫色小花来，苔藓给它铺展出暗色的底子。瓦檐仍然那么高，螭吻与铁马玄色凝重。好歹是皇后，再失宠，架子在，但人气是无可奈何的衰颓下去了，让人觉得这里的女主人失去了生活乐趣。

    她带点嘲笑：“你没见过云妃？你认得的。你走后皇上专宠的是她。”

    这算是什么意思？我默然不语。季禳当然有皇后、也有宠妃，但何必一定要告诉我知道。为了让我吃醋么？

    “对了，她住的地方，闲意宫，是从前冰妃住的，她派人假扮余骏远，被查出来，关进冷宫。她受不住，疯了，不久就摔到水里淹死了。”

    我愕然抬头。原来背后还有这样的内幕？我胃部隐隐抽搐、不太舒服。

    有谁不安的挪动了一下，我视线移过去，见到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子，就坐在皇后身边，浓妆重彩、衣饰华丽，面貌有些眼熟，莫非就是皇后口中所说的云妃？我目光落在她脸上，她却局促偏过脸去，仿佛不想叫我看见。我只好不再看她，照礼仪举起酒杯，敬皇后。

    “哀家常年茹素，戒荦戒酒。夫人心意，哀家只有心领了。”她端坐漠然道。

    唉，我讪讪放下酒杯。她就算真的不喝酒，作作样子好了，难道我还真灌她不成？我自己不会喝酒，还不是沾唇意思意思算数。她这叫摆明给我没脸。

    算了，我一个“夫人”，搁在现代不是情妇就是小三，本来就不是什么有脸的东西，真不知怎么一步步走到这么个处境来……唉唉，什么冷脸只好埋头受下，等全套见面仪式做完，告辞回去。

    她又叫住我：“云妃身子欠妥，没到哀家这里来。夫人要见的话，得移步前往才能见到了。”

    这话说得……确实是想挑起我对云妃的不满，她好来个坐山观虎斗吧？可难道坐在她旁边的不是云妃？我默默退下。

    “小姐，那你还要不要去见那个什么云妃？”走出皇后的宫门之后，水玉在我耳边低低的问。张涛猜着了，忙躬身悄声禀道：“夫人，您拜见皇后，也罢了。登门拜访云妃一人，恐怕其他嫔妃会有议论。”

    反正来都来了，见就一次见完吧。就算我登门拜访，又有什么关系？她如果让人觉得不舒服，我以后躲着她就是。我道：“去见她吧。你带路。”

    张涛还想说什么，叹了口气，应诺带路。走出几步，我听后面有人叫唤：“祥和夫人！夫人请留步。”

    这称号真拗口，我一下子还反应不过来是叫我。回头，见是皇后身边的那个年轻女孩子赶上来。近看，那一层厚厚的宫粉把她的年纪还扮老了，而宫粉下的那张脸，我怎么越看越眼熟——

    “天啊，你是……”

    她虚弱的笑了笑：“是我。”她是不久前在荣苑里乖乖让我捆起来、好叫我换衣服逃走的那个宫女啊！

    张涛早带头请安：“长公主吉祥。”

    “你是——”我再一次出离诧异。

    “是我。”她再一次点头。

    “你怎么——”我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

    “倒是夫人您，怎么忽然成了祥和夫人呢？”她声音很低。

    “这个，一言难尽啊。”我习惯性又想伸手挠头，水玉咳了一声，我猛发觉自己穿的是女装、梳的是宫髻，要挠头实在太没样子了，可怜伸到一半，怪不好意思的把手再缩回来，“说起来真的很不好意思，公主……”

    “而今识遍愁滋味，欲说还休。”她的声音更低。

    “嘎？”她说的是中国话吧？我怎么没听懂？

    她也不跟我解释，转身走了，裙摆飘飘乎乎跟一缕诗魂似的。留下我在后头那个郁闷啊——我命中怎么都遇上这么莫明其妙的人？

    算了算不，不管她了，我迈开脚步向前大步走，忽见前头有个华服的美人儿，张涛又带头拜下：“云妃吉祥！”

    但见有个丽人立在路边，杏黄薄蝶衫、系条五彩绣罗带，耳边彩金连琐点翠片子、镶着珍珠，整串儿累累垂垂的几乎挂到肩上，行动间沙沙作响，不知多醒目！我看着有些想骇笑。要命，我前几天也刚通了耳眼。程昭然自幼是扎过耳洞的，但长期装男人、未戴耳环，耳肉又生了回去，水玉拿银签替我一通，活生生的穿透嫩肉！再抹点药、挂个金耳坠子，不知怎么还是发了炎，稍碰一碰，我眼泪几乎要扑簌簌掉下来。真是的，扎耳之痛至痛难忍，多少英雄豪杰视生死若等闲，叫他们穿耳洞裹小脚试试？我不信他们不哭！

    那金耳坠，后来到底拿了下来，换个小小暗色绞银耳环，暗得几乎发黑，听说有什么净佛之力加护过的，戴了倒好些。新穿的耳洞较窄，每次摘下来后重戴要费半天事，麻烦胜过隐形眼镜，我索性一直戴着，毕竟有时还是痛。这云妃恁大耳串不知怎么挂下来的，实在好汉。

    走近去，我一认她的面容，却失声道：“绮君！你怎的在此？”

    别说我，连水玉也吸一口冷气。她只含笑道：“等姐姐。”

    我“哦”一声，略为脸红。她此刻身份不同，在宫中的耳目只怕比我多。我走到这里，她岂有不知道的？立着不动，自然是特意等我。

    她如今胖了些，肤色见好，原来的尖下巴变得圆润，倒将眉眼间媚意抵掉几分，见得端庄福相。望着我，目光说不清是什么意味，慢慢叫声“姐姐”，笑起来，眼睛一弯，又是当年楚楚可怜的模样，我心软下来：“我正要去找你。大太阳的，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她笑：“自然要在这里恭侯姐姐的。我只是不想去那个宫里。又怎么能真的劳动姐姐亲自来看我。”

    我恼道：“再这么酸溜溜假惺惺，我不跟你聊了！哎，你这阵子好不好？你怎么会进宫的？这里你还好吗？快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聊。”

    “我那里……”她低下睫毛，不知多么难言之隐，“我那里窄乱不堪……”

    “那去我那儿。”我道

    她抬头看了看天：“好啊，以后有机会，到姐姐那里去。”

    “择日不如撞日，就一起走么好了！”我拖她的手臂。

    “夫人！”张涛有些看不过去，忍不住叫了一声。

    绮君怔一怔，掩袖笑了：“姐姐还是像先前那么着。”

    “你过得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我认真看她。

    “怎么？”她微微偏着头问。

    “你看起来不开心。”我道。

    绮君哑口无言站了几秒钟，忽然大笑：“哪有什么不开心的？见到姐姐，开心都来不及。去就去。”

    “嗯。”我拉起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冷的，像从前一样，手心粘粘的汗。“有汗，臭的……”她忸怩着要抽开，也还是像从前一样。

    “不会啊。有海藻和青草味。”我将她手抬到鼻子前碰一下，笑，“我都还记得，绮君。”

    “那……姐姐还记得那晚上，我扭了脚，你喝得半醉？”她眼波流转。

    “记得。”我柔声道。

    “那时我就想，咦，大人会喝酒。等我长得大一点，我想和大人一起喝酒。”她道，“可以吗？”

    “有何不可！”我豪情万丈，“这就去喝！”

第一卷（旧稿） 第三十六章 衣袂破风

    我看见绮君脖子上有瘀青，但遮掩过了，道是刮痧。

    我不太记得我都问过她什么话、她又回答了什么。我饮醉了，很快。我房间里挂着柴狗弯刀，只有两个手掌那么长，可以挂在腰上作装饰的，她拿起来玩：“这是哪来的？”我道：“米娜送的……登乐尔的妹妹。登乐尔你知道？现在的草原领袖——小心，这里按动机关可以真的抽出刀刃，你别伤着。”她不怕伤，道：“送我。”我点头，觉得晕，将下巴支在手肘上。绮君看着我笑：“还是这样没酒量。”我乜着眼答：“正要醉好。若喝了一肚子，只是撑死、也不觉醉，那有什么趣味？”一时酒意上来，眼皮也朦胧合上，但觉绮君贴在我颊边唤道：“姐姐，耳环掉了。”我唔一声，并不理论。她又道“姐姐，我替你戴回去？”我自知耳眼太小，含糊道：“别，很难戴上。你别白麻烦了。”她也不语，手在我耳垂上拨弄一会儿，气息离我近了些，吹着我脖颈。我“咭”一声笑出来，毕竟手脚酥麻抬不起，只能随她摆布，她气息又远了，我左耳垂已吃住份量，一枚润而微凉的东西擦着我皮肤。她自己回手拨弄了什么，袖口擦着领口，轻轻作响。随之取一领锦袍于我盖上，道：“臣妾告退了。好好休息……大人。”

    大人？为什么又管我叫大人呢？我神智还清楚，样样事情仿佛都是明白的，却听不懂。想开口问，舌尖酥软，抬不起来，终于只能任她身影消失在门外，我勉强撑起一线的眼皮重新阖上，人便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水玉轻轻推我：“小姐，起来饮盏醒酒汤再睡。”

    我眼帘抬起一线，只觉视线朦胧，腰肢软得似那条被赚下雄黄酒的蛇，一点自控力也无，任水玉扶起来了。她把我相一相，诧道：“怎的耳环两边不对了？”

    怎么不对？我本能抬起右手，抚过右耳，耳环好好的啊，便托腮对着她笑，心忖：你看我醉了，便来唬我。

    她又好气又好笑，让我倚在榻头，她且去掀了对面的镜袱，叫我自己看。我漫不经心抬眼望去，便一怔。

    镜中，我但见自己颊似芙蓉、眉酣眼慢，头发半散着垂在肩头，一边耳上依然是暗色小银环，另一边却是缀珍珠的彩金琐片——擦着我皮肤的微凉东西，原来是它！

    绮君为何与我换了一只耳环？我犹疑着，未有头绪，外面宫娥忽报：“皇上驾到！”

    这个人，说来就来，也不给人准备的时间！我把头一仰，还未来得及将绮君的耳环摘下，他已大踏步进来，眼睛一扫：“喝酒了？”手已抬起我下巴，拇指点上我的嘴唇，“耳环怎么戴成这样？”

    琐片珍珠在耳边沙沙的响，我只能含混道：“我高兴。你待怎的？”说话间，他指尖伸进我口中，我恼得咬了一口。

    “不怎的。你老实舔我一小口不好？”他笑，打横抱起我，行到露台上，阳光正灿烂，照在我脸上，他俯首细细看我。

    谁脸上的毛孔经得起这么看？我眯着眼睛，把头一仄，动了真气：“你干嘛？”

    “爱妃……”

    “我才不是你的妃！”我恨道。

    “那末，爱卿。”他轻声笑，“你真美。”缓缓举步，将我托到栏杆上，“如果这么把你丢出去，你会长出一双翅膀飞走吗？我真想试一下。”

    阳光越发眩目，我阖着眼睛，看见一片红，似温暖海洋。然后我的身体被抛在了空中。

    我听见水玉尖叫。

    睁开眼，天蓝得像生病似的，身子很软、头很重，到处都是粼粼波光，我没有方向。天气怎么这么暖和呢？风吹得太快。

    衣袂破风声追我而来，他的臂膀终于抄住我的腰。下一秒，潭水在身下被冲开，那么柔软、那么疼，冲开时打在身上几乎是固体，但陷进去便柔溺无底。

    他吻住我的嘴唇，度过来一口空气，舌尖细细扫过我的唇、齿、我的舌。我幸免溺毙。

    足趾触到了池底，一顿，我们冲回到水面，他抱着我趴住池岸，闷头吃吃的笑：“就算把你丢出去，我也会陪着你，你知不知道？”

    我总算醒过神来，抱住他的肩，就一口咬下去，直到齿间弥漫开血腥味。——会陪着我，就可以吓我？他没这个资格！

    他闷哼一声，翻身压住我，呼吸急促，眼底有黑色的火焰。我们衣服那么湿，肉体像隔着水膜贴在一起，触觉因湿润而变得加倍敏感。双腿都还在水下，彼此紧紧绞住，它们好像自己有思维。

    “人家会看到！”我叫，声音略为破碎，我喉头也有团火焰，但是——开玩笑！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才不要就此兽性大发天为盖地为床给人上演活体chun宫！

    “谁看？”他满不在乎回答，单手抓住我手腕，另一只手探进我领口。

    我百忙之中抬头四顾，果然没人。连水玉都躲开了。他“哗”的一声，修长双腿绞着我的腿出水，滚烫躯体一路带我翻滚进树丛中。每次撞击都燃起新的火焰，律动酣畅淋漓。面孔贴向地面时，我闻见松软的泥土气息。

    那个时候，不知为何我心中泛起的念头是：季与厉太像了，真可怕，像得我几乎无法分辨。

第一卷（旧稿） 结尾（草稿）

    周阿荧和登乐尔都给我写过信，好像他们在互相帮助、交流，人民的生活建设得还好。

    我在中原，也做了一点事。

    先是尚书郎中上书说：“今之风俗，视旧日侈，此家给人足不能如往时也。本朝自润宁后，已号极治，太祖深虑风俗易奢，诏曰：‘天下士庶之家，非品官无得起门屋；非宫室寺观毋得彩绘门宇；器用毋得纯金及表里用朱；非三品以上及宗室、戚里家毋得金棱器及用玳瑁器；非命妇毋得金为首饰及真珠装缀首饰、衣服；凡有床褥之类，毋得用纯锦绣；民间毋得乘檐子，其用兜子者，舁无过四人；非五品以上毋得乘闹装银鞍。违者，物主、工匠并以违制论。’今渐有人不遵。令请考其违戾于礼法者，开具名件，严立禁戢，始自中都，以至四方，则用度有制，民力自宽。”季禳看后，默不作声，把奏表给我看，问：“你的意思如何？”

    我道：“太奢侈当然不好。其实奢侈恐怕不是禁民间的问题。人民用自己的钱，再奢侈，也有限。所以不怕民间繁华，却须提防权贵们不把国家的钱当钱，拿人民纳的税款给自己奢侈起来，这样上侈下苦，则大厦难支。”季禳点头，照这个意思拟了批文，叫官员去议。

    我原来不敢多说，怕别人责怪“女人乱国”，从这次起，渐渐大了点胆子，又提出几条建议。譬如，孔地其实并不苦寒，之所以气候恶劣，只是风沙大，要改善孔地的民生，必须先植树，顺便可并济北方草原恶化的问题、帮助他们的畜牧业。登乐尔愿意出一部分力量资助，此外，就要中原出钱了，国库原没这笔预算，我建议让南边民众自愿捐款。怎么唤醒他们的同情心？小孩子最容易心软。我咬牙道：“利用他们！”一般的官员不知怎么利用，陆夫人挺身而出，长袖善舞，成绩斐然。当孩子们都学会说“北方小草小树好可怜哦！用我的零花钱去买水救它们吧！”的时候，大人们可想而知。绿化的资金，基本到位，再严格监督这笔钱的使用，堵住贪污路子，揪出一个问罪一个，绿化的进程就比较顺利了。

    我还教人画山川图，运用各种比例尺、等高线的知识，画得越精确越好。兵部原来不太愿意做，说什么怕花了那么多力气，反被敌方所用。我辩驳道：“画得太精确，可能反被敌人利用吗？可是你不画，也终一天有别人画，就像刀，我们一天不打出好的来，也终有一天别人打出来。要让自己更强，有一分做一分，而不是躺在泥窝子里，指望别人变得跟你一样弱。”兵部尚书给折服了，答应下来。主办这件事的，是丁贵。

    除此之外，我倒没有多做太多离经叛道的事。季禳的强势手腕将国家控制得很紧，我没有余地再多插手。有一次我提起投降者的事，觉得可以如果我们的士兵打不过别人，是不是可以允许投降？因为战役输了，指挥官、甚至国家，都有责任，为这个逼普通士兵去战死，太过残忍。季禳只是大笑揭过。

    对了，黄光已经成亲。对方是门当户对的小姐。我听到这个消息，先是一愣，既而失笑：呀！原来并没有人为了我痴痴的等。

    我送给新婚夫妻一对银娃娃，不值什么钱，但我的月钱就这么多了。要去问季禳另外要钱的话，我不愿意。他有什么钱呢？还不是国库的。我不认为我自己有权利通过他支取国库的钱，尤其为了私家朋友送礼而支取，这不合适。

    忙完这些事，我去找绮君，想把耳环换回来，绮君却神情怪异的给我看一张纸条。纸条上说：“希望可以见一见面，允松楼”，署名是余骏远。

    “不知谁放在我桌子上的。看起来很奇怪，你要不要去？”她问。

    我想找向予商量，没有找到。以前我跟他相见时都是让许多宫人在场。一般的妃嫔是不可以见宫外男子的，再亲也不行，季禳信任我、给我这个特权，我不能糟蹋，偶尔同向予相见时，总在中间垂好帘子、两边宫人站定，我自己也谨言慎行，免得传出闲话去。可如今，真有事要找向予了，想托水玉私下问问他的意见，他却形踪沓然，影子都捉不到半个！唉，独个儿想来想去，我还是决定去赴约。

    要跨出房门时，有人来了，长公主。我心里有鬼，觉得她是来抓奸的，心肝儿卟嗵嗵乱跳。她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恍惚、那么一缕诗魂，手抱在袖子里，道：“大人你那次利用了我，我不恨你。谁叫我去找你呢？我爱你。”“呃……我、我是女的！”我冷汗淋淋想拉开领口给她验正身。

    “是的，没关系。我爱不爱你有什么关系呢？你是谁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也没人爱过我。”她道，“我就是忽然想过来跟你说一声，发生什么事，那是我自己的事，不怪你，甚至——”很古怪的笑一下，“也不怪我的父王。”

    她的父王是厉祥。

    我不知该怎么说。她转身走了，衣袖飘飘，有暗红的液体滴下来。我大叫：“等一下！”

    她的手松开了——很厚的棉布，一直很用力的按在手腕上，现在松开了，鲜血飙出来。她早就割了腕。棉布被血浸透，血渗透它，又滴下来，现在则飙出来。这股血那么鲜艳，像是她生命里从来没有过的颜色，飙出去，就把她的生命带走了。她像一只失去翅膀的蝴蝶一样，轻轻倒下去。

    “来人！”我嘶声叫。声音好像来自很远的地方。

    他们把她围起来，“嗡嗡嗡”、“嗡嗡嗡”，惊慌失措的闹一阵，抬走，抬到其他地方继续闹。我惘然的站在墙角下，忽然想：这个女孩子，我其实，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我也不知道她的人生。

    抬起眼睛，绮君也来了，立在间道的对面：“刚刚我做了个梦。奇怪，我怎么像梦到了这个场面，而倒在血里的是我。这像是我的收稍呢。”我快步向前，手碰到她，她的手指冰凉。“你要去吗？”她抬头问。

    我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我要去。

    直接出宫可能会有点麻烦，我先去议事宫找黄光，装着去关心他的工作进度——他研制大小炮弹的药量和枪管的螺纹，似乎一点点细微的区别就可以严重的影响结果，而什么是最好的量呢？一遍遍的试、再一遍遍的试，原来科研是这么费力的事。“你的马在哪里？”我问。怀光在皇家马厩，被饲养得很好，但我不便用，免得引人注意，只能问黄光借。黄光看了看我，直接把马借了我，没有问为什么。

    趁人眼错，我跨上马就出去了，门口的小厮居然见过我，张大嘴巴：“大人？”口气很崇敬、还有点儿困惑。我冲他笑笑，打马出去了。

    允松楼还是那座允松楼，包间里，我见到余骏远，似乎就是登乐尔和林紫砚送我回去时，山头上忽然出现的那个人。

    “余公子？”我很不确定的问。

    “我的样子跟以前很不像吗？”他扯起嘴角笑，很嘲讽、很怨恨。他恨我。

    他不是凌玉，我现在确定了。凌玉也会恨我，但不会恨得这样阴冷。凌玉的爱和恨都像大风，轰轰烈烈的来的，在季禳身上，我也能感觉到这样的风意——不是从前，从前季禳那么温柔，再晴朗也是江南的晴天，骨子里温柔缠mian，而现在，风意渐烈，也不知是不是皇位的关系——总之季禳越来越像凌玉。而眼前这位，长得再像也不对的，必定是余骏远了，跟凌玉没关系。

    我长出一口气。

    “因为你的缘故，害了我们余家满门。现在你也不用履行跟我的婚约了，高兴吗？”他继续道，口气尖酸锐利。

    我张着嘴巴看他。我欠他这么多吗？

    他误会了我的眼神，摇摇头：“算了。你也不用太愧疚。我原谅你了。”拿起壶，给我斟酒，“喝一杯吧。”

    奇怪，他的表情不像是原谅我。但他确实努力装出原谅我的样子。为什么？我不确定。

    “你还欠我一杯交杯酒。”他笑了一下。

    是“程昭然”欠他，不是我。而且他的举止实在太奇怪。我目光落到那只酒壶上。

    他刚刚倒酒时，好像有一个轻微的扭转壶身的动作。我想起当年水玉掩护我，给我倒水、给丁贵倒酒，用的是一只双层壶。

    我拿起酒壶。

    余骏远的脸色好像变了。

    “这是什么？”我问。

    “什么什么？”他故作镇定。

    “好吧，那不知我有没有这个荣幸，替你倒酒？”我挑挑嘴角，“毕竟照理来说，应该是妾身替您倒酒，不是吗？”

    余骏远没有回答，隔间忽然冲出一个人，真是雷霆万钧之势，打破墙壁跳出来的！出来，一拳打在余骏远的背上。我看着余骏远身体奇怪的凹进去、又凸出来，鲜血崩涌，不成人形。

    他的眼珠子突出来，瞪着我，然后倒下去。

    “他应该没有痛苦了，他应该立刻就死了。”我端坐着想。

    我看着滴血的拳头打到我鼻子尖前面。

    只隔一毫，顿住，向下，把桌子打得粉粉碎。

    壶掉了下去，碎裂开来，不是双层壶。我的疑心过重，冤枉了余骏远，真是冤枉他。

    “你背着朕在做什么！”拳头的主人大吼，是季禳，真奇怪，他怎么会忽然一下子变成这样的人呢？像琼瑶剧里的马咆哮，一点都不像季禳。我不认识现在站在面前的这个人。

    他的鼻子抽动一下，手指头沾起酒液，嗅嗅：“毒酒。”冷笑，“你宁肯见一个用毒酒杀你的人，也不想忠于朕？朕在你心里算什么？”

    没有双层壶，但余骏远给我毒酒。他想跟我同归于尽。他这样恨我。

    算什么？季禳现在做的又算什么？我不解释。他杀了人。我不解释。

    季禳把我跟水玉丢进冷宫。听说，绮君因为给我传纸条的缘故，也被关进了牢里。

    “朕让她入宫，也只因为她是你收养的女孩子。朕对你们太好了，你们要反省一直。”季禳冷冷道。

    “厉祥从前对你很温柔是吗？”我愣愣道。

    “什么？”

    “你从前也很温柔，现在却这么像他后来的样子。”我问，“你是不是在修炼和他一样的功夫？这个功夫是不是会改变人的心性？”

    “神经！你反省一下你自己！”他甩下这句话，拂袖而去。

    我有什么好反省的？回京以来，我难道不是样样事情顺着他？甚至他床第间那些越来越过份的要求啊……有一天水玉担心的问：“小姐，你身上怎么这么多伤。”我才惊觉那些瘀青都似曾相识——绮君身上的。

    季禳确实变了一个人。

    向予帮助我偷偷去探望过绮君一次。她吃不了牢饭，说牙疼。又瘦下去。“有段时间，思念姐姐……天天抱着糖罐子，把牙吃坏了。”她低回。总是这样不顾念身体的，有了今天不要明天那般挥霍，但还是美。胖也美，瘦也美。

    我说对不起她，她只是笑：“大人你知道吗？那个时候，我竖起衣领快步逃出去，你的一只耳环藏在我耳朵上，我的一只耳环陪在你打盹，我心里欢喜。一辈子，欢喜这么一次，都值得。”

    她告诉我说皇后想一箭双雕，但她会想办法保我。我还没问怎么保，皇后的人来赶我走，我知道皇后不会向季告发。她不愿让季多想起我。

    两个时辰之后，我终于知道了绮君怎么保我：她用弯刀割脉，以血在墙壁上写“程昭然冤枉”。狱卒不想通报，说等她血流得差不多了，就会晕的，等晕了再替她止血就好。绮大怒，挥刀把手臂整个斩下来，从窗口大力丢出去，正好巡狱官到这里，吓疯了，嗷嗷乱叫抓起断臂奔出去。这事闹大了，他们不敢隐瞒，终于报给皇上。季禳来见我，站在门口许久，道：“回去吧。”

    我回到荣苑。

    他们告诉我绮君是失血而死。撒谎。我知道断臂比割腕安全，神经收缩的关系，割腕时血会一直流直到流死为止，但手臂砍下时血管会收缩，自动止血，所以断臂照理说是不会失血死亡的。而绮君到底是死了。他们没救她，甚至可能直接出力杀她。皇后皇后，是皇后杀她。

    我心中恨极，但什么也不说。我现在也知道用点心计了。装作很害怕，我住在宫外，叫一切亲信围着我。季禳不肯帮我杀皇后，他不允，说皇后的家族对他治国有用。那我也就不说什么。住在宫外，叫亲信们保护我，我要有我的计较。

    绮君落了葬。她曾经替我换的耳环，到底没换回来，陪她葬下去了。落葬那天，我坐在窗前，托着她留给我的那只琐片耳环，它沉得几乎把我手掌坠出血来。

    “那个时候，我竖起衣领快步逃出去，你的一只耳环藏在我耳朵上，我的一只耳环陪在你打盹，我心里欢喜。一辈子，欢喜这么一次，都值得。”她的话又响在我耳边。

    我合拢手掌，让琐片扎进手心。

    “怜卿明月珰，恨我白玉堂。玉堂梧桐噎，明珰不成双。”后面有人道。

    （这首《古风&amp;#8226;明月珰》是阿荧友情原创，谢谢阿荧。读者如想在其他地方引用，请注明出处，谢谢！——鸡丁）。

    我没回头：“什么意思？”

    “你在想她、恨我，是不是？”季走到我身后，问。

    “你问不问他们的罪？”我只问这一句。

    “她是皇后，王家的女儿！我不是不想动王家，但现在不是时候，总要假以时日。你能不能合理一点！”他愤愤。

    “对杀人者法外施恩，这不叫合理，叫耻辱！”我冲他大声道。

    “你是铁了心跟朕吵，是不是？”他一字字道，额角上青筋直爆，所谓天威……天威！有人已把命都丢了，他还发什么天威？我跳起来，直着脖子恶狠狠瞪他。

    他拂袖而去。

    我站着喘了回气，坐到椅子里，腿软得撑不住身体。

    水玉进来，不说话，轻轻坐在我椅边，将我的手拿起来，取走耳环，顺着我的手背与指节、一下一下摩挲。

    我这才发现我的手蜷缩得像对爪子，正在不断哆嗦——不止于此，牙关也紧紧咬在一起，咬得这么紧，牙根弥漫出腥味来。

    在他眼里，我是个泼妇了吧？我想着，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想掩饰着闭上眼睛，泪水却掉得更急。

    “刚才若能哭一下，也不至于闹僵。”水玉轻声道。

    我抬头，看到镜子里映着自己样子：一个玉琢的人，双目通红，落着泪，一边发抖，像海棠清露、弱不胜风。是，刚才我若落泪，季会舍不得、会把我揽进怀里安慰，而不是拂袖而去。

    但我不会哭给他看。他有罪、皇后有罪，他们都有罪！我瞪着镜子，心如铁。

    皇后……她深爱他吧。所以，当他冷落她，她也没有借重自己的家族闹事，只是隐忍着，想用女人的方式把他赢回来。她做的一切，从宫闺斗争的角度来说没有错。

    只不过我，不接受宫斗。

    就算穿越也好，斗要斗得金戈铁马、爱要爱得光明磊落。她这些委屈、手腕，我，统统不接受！

    我在季禳书房盗得过关符印，装作求见皇后修好，用刀逼皇后脖颈，制造混乱，用她当人质带着所有亲信们集体逃亡，向予、我自己的亲随军队、丁贵与他的铁骑军，甚至黄光，他的结发妻子命令他追随我。甚至还有陆夫人。“你有丈夫、儿女。”我吃惊的对她道。“丈夫如衣裳。若能跟大人去做一番大事业的机会，何愁无衣裳。至于儿子，自有儿子的福份，何必我担心。”她掩面大笑，袖子却湿了一块。

    很久之后我才听说，她给襁褓中女儿喂了最后一次乳，亲手折断女儿的头颈，然后才来追随我。女儿是她唯一不放心的人，所以她斩断了这份“不放心”。

    当时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为了选择我，舍弃了这么多。我只有怒火，要替绮君报仇，，要今后的世界，所有像绮君一样的女孩子都不会惨死。我将推翻季禳的朝廷，建立一个新世界！

    我对所有人说：“跟着我，我给你们新世界！”

    皇后不断发抖，对向予叫：“你救我！”

    我目光转向向予。

    向予低头对我道：“你记得我说，我爱着一个人，她茹素、高贵，完全不把我放在眼睛里？”

    我点头，骤吸一口冷气，指着皇后：“她——”

    “余骏远是她控制的。这段时间她一直利用我陷害你，但我后悔了。”向予望着皇后，深情而坚定，“我仍然爱你，但你做的事，是错的。”

    皇后尖叫：“放过我，我告诉你们秘密，关于皇上的！”

    “是什么？”

    “皇上幼年得病，已经死了，厉皇把自己的魂魄分给他，让他回悔！他们根本分享一个灵魂！你们只要用这个秘密威胁他，什么都可以得到。你们不要杀我！”

    “你说的是真的？”我觉得晕眩，刀锋不觉离开她的脖子。

    “是。”皇后苦涩道，“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对我这么不闻不问，对你这么宠？像厉皇一样，他只迷恋你。”

    我的手紧了紧。向予担心的向前一步，怕我真的杀了皇后。

    “别怕。”我把皇后推开，“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杀你。我不杀你一个人，我要报复你们全体，你给我洗干净脖子等着！”

    我们逃亡了。因为我偷了兵符，出去比较容易。当然季禳可以用信鸽命令所有关防不认可我的兵符，但向予已经事先给兵营的信鸽都投了毒，季禳再要找到合用的信鸽，会麻烦一点——毕竟信鸽没有肉鸡那么普遍。打了这个时间差，我们的逃亡得以进行。追随我的人，有些是把亲人留在京里的，也许那些亲人会受到报复。这都是我害的，好吧，我想我是一只粗笨的草食性恐龙，迈开步子向前走时，一定有很多精细的东西被我忽略甚至辗碎的。我很抱歉自己生来这种推土机体质，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除了继续向前？

    在边关，丁贵当年的兄弟陈大勇正接替方铮的位置领兵，当然的投诚了我们。龙婴和登乐尔接到了向予的狼烟消息，都来接应我。

    水玉看到沈虞孙时，脸很红很红，我终于知道她心仪的神秘人物是谁了，就问沈虞孙：“你有没有老婆？有没有未婚妻？有没有心上人？”“没有没有！我们亡命之徒，怎么能去害人家好姑娘。”沈虞孙瞥了水玉一眼，胡子后的脸也变红，“干嘛？”“抓紧时间幸福。”我把他们的手合在一起。

    “现在我们去哪里？”登乐尔和龙婴问我。

    我举起马鞭，指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天下。”

    （第二卷完）

第一卷（旧稿） 草稿总结局

    在登乐尔那里，我出了汗，登乐尔握我的手时。我随口说“有汗，臭的。”他抬到鼻子前嗅：“不会。好香！”语气温柔。我蓦然想起绮君，终于明白我不经意的举动对她意味着什么。

    我无意中看到从前侍郎宅子里的旧家具流落到边关的旧货店里，其中一件是那梳妆台，打开，里面的净灵石还在，但已经碎成粉末，我唏嘘，想把它买下来，商家开了很高的价，他说这净灵石为修佛还生之物，用过一次则碎裂，并成粉。我见他如此识货，便问：“修炼出这种石头的人，一定成佛吗？”店主虔诚道：“那是活佛。”我不理解为什么我见到的厉祥像恶魔比像佛更多。

    大规模战争暴发，我设下一个局，让龙婴和沈虞孙两翼抄季禳后路，我成为吸引正面战场火力的饵。为了节省物力，我垒起尸体当工事，并且没有及时发兵支援一支被围的队伍，那队伍里最后只有一人力战而出，出来后说：“我原来觉得自己也没什么了不起。对，我打过这个某某战、打过那个某某战，但战友们也都打过呀，我跟他们比也没什么特别的。可是剩下一个人时，忽然我觉得自己从前那些事情都了不起了。那么多恶战都打过，我就是个英雄、就是个好汉！我够格对付他们全部兔崽子！所以我不怕！就算战死，我一辈子都没窝囊过，够格轰轰烈烈的死一场！”

    幸而他没有死，最后时刻我解决了重点敌人，挥戈增援，围困他的残敌溃败，他活下来。

    那一场大战，死者以万计，伤兵难计算。

    我想起从前凌玉跟我说的一个故事：猎人举起枪，瞄准一只猴子，猴子突然说：“如果你打死我，那么你母亲会死；如果你不打死我，那么你父亲会死。”然后转头继续吃香蕉，你会怎么办？

    仍然相信父母也许在什么地方活着的我，不希望杀亲的罪加在身上，所以左右为难。但凌玉说，虽然很对不起母亲，但是必须把猴子杀掉，免得它伤害其他人。

    虽然不忍心看见无辜者死去，但我已举起了枪。我决定毁灭李朝。

    我亲自带头冲锋陷阵，亲手杀人。我说：这是必需的。为了创造一个没有杀戳的世界，才做这件事。必需并不代表正义。血腥的行为，在任何理由下，都不会变得祟高。我做出我自己所痛恨的事，这不能原谅。有一天我会做出交待。这过程中牺牲的所有人，我会有交代。否则，我就和我想推翻的人一样了，跟他一样残忍了。

    官军埋地雷想伏击我，我巧妙扭转战场形势，反而使地雷阵成为断他们归路的东西。下一场战役，我埋下地雷，官军大喜，要抄袭我的战术，反困我。但我埋下的地雷是黄光设计的新地雷，可以提前引爆，于是官军中计，又被大败。

    这几次胜战，多亏把对方一个大将策反为我们的间谍。那位大将无意中落在我们手里，是陆夫人帮我逼供。我很担心的问：“你要给他上刑吗？”陆夫人笑道：“大人不忍心吗？”我不语。她掩口笑：“你放心，除非他自己伤害自己，否则妾身可不会伤害他哦。”

    对，她没有伤害他，只是用很细的铁丝圈住他那话儿，自己在前面缓缓卸衣，且做出各种飞天舞姿，妙相毕呈。这大将知道下面一激动就得被铁丝勒死，吓得闭了眼睛，然而陆夫人芳香袭鼻，青丝再轻轻在他鼻尖一拂，这人大叫：“我招了我招了！”于是他招，我们取下他的铁丝、给了他衣服。他恋恋不道：“能不能只解去一件刑具？——把铁丝解去，但是把夫人留下？”我骇笑。陆夫人却把我拉到一边，悄悄道：“大人，如果他真的立功，妾身也希望有机会用用他的器具呢。”掩口一笑，“毕竟是妾身平生未见之大。”我诧异难答。她美目流转：“怎么，女子有性欲，就让您如此诧异？”我唯唯退。

    既然这大将果然送出情报让我们打了胜战，我就允许陆夫人跟他去约会。半夜，她忽然湿淋淋来见我，笑道：“幸免一辱。如今回‘不足天’复命去，与君作别。”

    我发现她身上不是水，而是血，大叫一声，醒了，心里突突跳，忙组织众人转移。

    大将作间谍被发现了，发现的正是陆夫人从前的丈夫，于是设计擒她。她被擒时，自刎。

    我尽量使所有人及时转移，轮到自己时，来不及了，官兵包围圈阵势已成。我认为直接跟官兵对阵胜算太低，于是带人往沼泽密林地带穿行。季禳亲自追击，与我生死对掌时，我们忽然觉得天旋地转，进入另一个世界。

    那世界美得像仙境，然而看起来很好的清泉，不可以润喉；看起来很好的水果，不可以果腹。这是个比沙漠更恐怖的死亡地带。

    “这个世界很像你吧，看起来很善良，其实都是假的。”他冷笑。我凝视他：“你告诉我……你现在是厉祥，还是季禳？”他大笑：“你知道阿季幼时生了重病？”我道：“是。之后发生了什么呢？厉祥修炼了净灵石，替季禳续命？”

    他摇头，“命是无法续的，天地间没有佛。所以我只能修魔，把自己的灵魂分给他。”“所以你是厉祥！”我嘶声道，“不对，从前的季禳拥有的灵魂，明明高尚、温柔，跟你不一样。你什么时候到了季禳的身上？”

    “你真的想知道？”他露出牙齿，“你叫他开棺时，我彻底在他身上觉醒了。”

    原来又是我的错，我心痛得能滴出血来：“季禳的灵魂呢？你把他怎么了？”厉祥袖子一甩：“你还没听懂吗？没有季禳，他的灵魂就是我的！什么高尚温柔，本来就是我灵魂的一部分，但我知道那些漂亮的性格都是虚假的。坐皇位的人，不是辜负这群人、就是牺牲那群人，怎么能逃过良心呢？所以我知道我无法拥有这些性格，所以我把它们都分给阿季。当我离开石棺zhan有他的身体，我们融为一体时，那些苍白无力的部分都碎成了粉末。并不是我吞吃了季。季本来就不存在。看着我，这里是我！”

    我无法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季禳……季禳从来就不存在？”“不要这种表情！你同情他？但你想我是容易的吗？我用一切力量维护的小弟弟的性命，我不惜修佛与成魔也要维护的人，我将自己不配拥有的、灵魂中最好部分都分给他的这个人，他篡位，砍断了我的头颅！”

    是，不但杀了他，还诛杀了他的很多人呢。我低头。厉祥也是可怜人。

    他的手抚上我的脸，我仍然本能的神经紧张，后退了一步。

    “讨厌我？以前我作为凌玉时，你没这么讨厌啊。”他冷笑。

    我心下一震：“凌玉？！”

    “你自杀时，我修魔已经深有进益，可以把你的灵魂暂时抛到其他世界去、再拉回来，规避死劫。我被杀时，也顺便去找你了。不然你以为还有谁会这么爱你？这个世界、那个世界，爱你的只有我而已。”他的手掌捏住我的脖子，掌心很烫。

    “你、你……但你怎么长得跟余骏远很像？”我艰难道。

    “因为他是你的未婚夫，你好像很愿意跟他成婚。也许是羡慕他吧，所以想变成他的样子。”厉祥道。

    我用力摇头：“但你——不，凌玉的性格，明明跟季禳像，一点、一点，都不像你！”

    “因为我也想换个机会从头开始啊。如果我像季一样温柔，你会不会爱我一点呢？就爱我一点点？”他嘴唇在我耳朵边，轻声道。

    我心意有点融化，仙境忽然大变。我们脚下一空，竟成为无底的深渊，厉祥身上分出两个人来：季禳、厉祥。我可以浮在空中，但他们两个都往下跌去。我一手拉一个人，他们这么沉，连我都掉下去了，也许只能带一个——放弃哪一个呢？他们都不说话。季禳温和、全无所求的眼神，厉祥滚烫逼人的眼神啊……我闭上眼睛，放开厉祥的手。

    忽然我们脚踏在实地，幻境结束，眼前看见了仙境的出口。季禳消失了。厉祥冷冷道：“你果然不爱我。”我茫然的张开双手站着，不能告诉他：那时候，我想把季禳救出去，然后回头陪他死。季禳是应该得到拯救的。而我，若必定要亏负一个人，并以自己的性命作抵，那就是他，只有他。

    季禳的温情也许让我心动。但我爱上的是少爷脾气的凌玉、是拥我入京的自大的皇帝。我爱上的是他。

    我张开嘴，涩声道：“我不能爱你。”

    “因为我杀过人？”他嗤笑一声，“你也杀过。我们多般配。”

    “是、”我道，“所以我不会原谅自己，也不会原谅你。”

    “无论如何都不原谅？”他神色难看。

    我回答：“只有死亡可以让我原谅你。这只手，烂到地里；这双眼睛，再也看不到光明；这副骨架，全都被蚂蚁吃掉，直到那时我才会跟你在一起。”

    他用力一甩衣袖：“好。出去后，我们继续交战。我会杀了你。”率先走向出口。

    出去之后，就依然成为敌人了啊。我看着他的背影，下不了手偷袭。分手后才意识到，他，也没有对我偷袭，这个恶魔，这个宿敌。

    出去时，人间已经过去了半个月，我带进沼泽密林的士兵，几乎全部都死了。厉祥于是认定我不会再借道密林，但后来我有针对性的整练了军队再飞渡密林，基本做到全军过关，虽属胜绩，终觉对不起第一支军队。

    我们的战绩越打越好，民生也搞得不错。有一个农庄主，不吃肉，只食用水果，会用各种不同的水果嫁接，提高口味和产量，我设法让他把嫁接技术教给全国；还有养殖业，“你知道吗，兔子窝里放一只巴巴利小猪，它的臭味就能使耗子不敢来伤害兔子了。”我立在窗前喃喃。

    我嘴里的“你”是谁？我有了这些喜悦的小成绩，最想告诉谁？我永远不会说出来。

    官兵队伍里也有忠烈的，一位地方官没有守住城池，殉城了。他父亲有四个儿子，分别名为乐道、守道、明道、卫道。他叫卫道，本来不用到这里来守这么危险的城池，但向父亲跪白：“我族惟未有殉道者，有，请自儿始。”于是领印就任。他死后，父亲请求加谥为殉道。厉祥准了。

    那个城池之战里，有个小将立下大功，他生得很漂亮，别人叫他“小昭然”，他很觉荣耀。我对他说：“不要作程昭然，作你自己。”

    朝廷节节败退，厉祥终于提出谈判讲和。一个草莽头儿，我救过的，愿意作为中立方主持我们的和谈。结果我被他出卖给厉祥。他道：“你救过我不假，不过他也对我有恩。”我气得血气翻涌。

    厉祥整整困我三个月，也许以为没有我，我的人会崩溃。我告诉他不会的，我并不是他们的皇帝，他们是为理想而战斗的，我的理想，当说给他们所有人之后，就不再是我一个人的了，而是大家共同的事业。所以，现在有还是没有我，都没有什么区别。厉祥沉默很久，道：“有还是没有你，一定有区别。”

    三个月后，向予他们终于找到机会进来救我，逃亡时，厉祥追击，我为了保护他人，不得不放弃逃生机会，腹部承受了一击，忽然剧痛，直至晕厥。醒来后我知道，我原来怀孕了，并且已经流产。厉祥坐在我床头，胡子拉碴憔悴很多，语调却平静了：“我知道你比我爱小孩，更爱一千一万倍。如果这不是我强迫给你的孩子，你会不惜一切代价将它留下来吧？现在，我的心在往外流血，快要流干了，你又怎么样呢？奇怪，我们之间总是这样，我戳你一刀，你要更深的在我身上戳回来。早上，我看你醒来，你的眼神朦胧微笑，我仿佛觉得我们可以幸福的样子，可你眼睛停留在我脸上，就迟疑了，好像在找季的影子，然后缩回去，变得冷硬怨恨。这层情绪我是打不破的，我知道，所以我期待你的孩子，她是我的女儿，没有选择的要爱我，我也会做一个可爱的爸爸，必要时，我甚至可以不准你们相见，这样，没有任何人告诉她我有恶魔的一面，她会一直爱我，我也可以重新学会做一个幸福的人。可你到底不允许我，是吗？这样的日子到什么时候为止呢？你走吧，我累了。”

    “让我走？”我呆呆的问。

    “因为你说得没错。没有你，你的人继续战斗，而且打得相当好。现在我想把你放回去夺权了。”

    他以为我的将领抢了我走后的权力位置，我回去后，会引起新的权力斗争。错了。我们不是为权力而斗争。我们是为了牺牲而斗争、为了创造我们心目中的美丽世界。

    人固有一死，死之前，如果能留下什么东西，那将让生命变得有意义。

    也许有人不珍视这种意义，一定有。一定有人为了眼前的利益而生活。但只要首领不享受专制的特权，那末，我们的阵营里不会出现皇子夺位般的斗争。人们只能是为了某种更高尚的理想才想竞争被选为首领。

    厉祥一直说我的想法幼稚。也许。但当这么单纯幼稚的想法可以成为现实时，它是美丽的，厉祥境内的人民也不能抗拒这种美丽。天下归心。我们追击厉，展开最后的决战。厉祥用很多奸细，用最强大的一支军队从侧面突袭我们，但他雇的向导欺骗了他，把那支骑兵引向一条很深的暗沟，令他们大半跌死。我军趁势追击官兵，血流漂杵。我在高处指挥军队，如臂使指，我看着官兵怎样号叫着死去、也看着我们自己的战士怎样战死，所有战斗的总号令都出自于我，每一个人都等于是死在我的手下，而我停不下来。

    最后的最后，我们攻入京城，我在城墙上挥剑刺向厉祥。我知道我的武功肯定不及他，但他竟然放弃抵抗，张开双臂，拥抱住我，让我一剑穿心。他的血滚烫。我眼泪扑簌簌落下来：“这个时候，你是厉，还是季？你能不能坦白一次告诉我？”他艰难的掀起一个坏笑，嘴唇凑在我耳边：“太阳升起来了。你带来的是什么世界呢？真是光明吗？可惜我这种人看不到了。”

    满地庆功声。是谁苍凉的唱：“饮马京华终有憾，立斜阳。”

    厉祥死了，从此不再有皇帝。如我所愿，大家将选一个“执政者”。我没有参选。我不是当首领的料。因缘际会，我卷起一次风浪，从此该激流勇退，后续世界是他们的、该交给他们，与我无关。

    我一个人到山崖上，看夕阳。

    有人来了，是登乐尔，“执政者”还没有选出，他提前退席来找我。“下次，在别人的国土上，不可以这样随便的跑来跑去哦。越是一国之君，越要自律，不然我很替你担心呢，登乐尔。”我轻轻道。“知道了，小妈妈。”他调侃一声，站到前面，指给我看烟花：“喂，好像选出来了也，所以放这个。我们一起回去看他们选出了谁吧？”很好的提议，但我此刻不想站起来。

    他回头看我，才见到岩面上写的所有名字，我所有辜负的名字：“罗狗子、猴子、方铮、约伯、长公主、绮君……当然，还包括鸿喜。”血写的字。我用我的血写的。我已经割了脉。

    我说过，我会承担责任。我的性命怎么会比任何凶手更高贵呢？我用我的血向他们交代。

    身子冷了，我听不到登乐尔在呼喊什么。黑暗降临。甜蜜的人来迎接我。我说过，只有死亡可以让我原谅你，只有死亡可以让我们在一起。所以我死了。亲爱的恶棍，我终于可以承认：我爱你。带我走吧。我愿意把我的梦想留给人间，而把自己交给你。

鸡丁手记 菊花养养就可以插

    话说鸡丁有一只手机，手机需要充电，插充，就是拿充电器的插头往它屁股上一捅，就可以的那种，很方便，在它出问题之前，鸡丁都没有意识到这种方便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问题出在某个清晨——鸡丁习惯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当闹钟，为了减少幅射，是使用“调闹铃后关机，闹铃时自动开机”这样的功能——结果那个清晨它就不闹了，没电了，而且拒绝被充电了，怎么捅屁股都没反应了。鸡丁N怀疑是脑袋睡在上面把它压坏了（脑袋剁下来称称不知有几斤重，够不够压坏一个手机……）呃，嗯，总之，它就坏了。

    在充电功能坏掉的日子里，鸡丁只能把没电的电板扒出来放进充电器里充，充完了再放回手机，考虑到充电所需的时间不短，而充电时又无法使用手机，这是相当痛苦的。

    然后，这样痛苦的日子过了一段时间，手机就忽然好了。一插屁股忽然又可以充了。鸡丁捧着它涕泪横流。

    啊，ju花养养就又可以插啊！美满的人生。

    愿天下小受都养好身体，是前生注定事莫错过良宵！

鸡丁手记 癫狂的七律

    话说昨天，鸡丁跟绮白（也就是鸡丁后宫的白妃）去大诚吃刺身自助，那里的服务员真是超热情啊！不断的向我们建议什么菜比较好吃，建议我们多点一点。有一位男生服务生，在生意不忙的时候还一次次跑过来跟我们聊天，给我们拿肚子部位的好刺身。在这样良好的气氛中，鸡丁跟绮白很HIGH的进行交谈，并交换了礼物，绮白送给鸡丁贝壳玫瑰吊坠、黑珍珠耳钉，鸡丁送给绮白缎面镜子、香精油。两人皆大乐。话说两人都是珍珠香水控，鸡丁用了KENZO的千里之爱，绮白一闻就闻出来了，因为她也有用这款哦！鸡丁灰色薄毛衣上钉着小珍珠、耳朵上戴着一只绮白以前送的大片子悬数粒珍珠的耳环，绮白也戴着一对圆圆的珍珠耳环，手腕上并且有五串手链，其中三串是珍珠。所以两个人一直都有“啊，你也××吗？真巧，我也是！”这样的情绪，HIGH到后来每人喝了三壶清酒，还要再叫一壶，还玩酒令，要求席上生风，头一句限“绿”字、第二句限“红”字，都要五言。服务生站在旁边一直一直看着我们笑。

    后来鸡丁娘子（也就是鸡丁后宫的皇后）也来了，其实自助时间已经结束，但服务生很贴心的准我们继续坐下去，还悄悄给我们又拿了三杯很好喝的青桔饮料。这个世界真是太欢乐了！虽然绮白把鸡丁送的粉红缎面小镜子的盖子都不小心扭断了，大家还是一起笑，真是欢乐疯掉了，鸡丁又加送她一个蓝紫缎面的小镜子。最后白又送了鸡丁和鸡丁娘子一人一串珍珠手链。鸡丁娘子得到一串淡白色的，鸡丁得到一串肉红的，很宝爱，到现在打字时都戴着^__^

    昨晚喝得有点高了，鸡丁回到家里头好痛，但还是要写诗送给绮白，诗云：“宿酲易解愁难解，酒令可行心未行。遗世风标看绮白，陪席醉量怜鸡丁。珍珠双映眉痕绿，锦缎轻分菱镜红。自是中宫最解语，挽来一笑相扶归。”写完了还很得意，要发的时候才发现——哇拷，韵都错了啦！真是醉疯了醉疯了。

    到第二天才把这首诗改出来：

    “宿酲易解愁难解，酒令可行心未行。绝世风标看绮白，陪席醉量怜鸡丁。孤分锦缎菱花怨，双映珍珠眉黛青。唯是中宫最解语，挽归一笑细叮咛。”

鸡丁手记 做人要圆满

    话说鸡丁曾经用另外一个笔名，在某个网站签约写书，那网站经常发生灵异事件，这且不论——要八的话下一章手记专门开八好了——咳咳，本章要八的重点是：这个网站会发红包，深深激动鸟鸡丁的小心肝的，就是这桩福利！

    嗯，大家都买过彩票？要不然也玩过大富翁、知道大乐透？嗯，这家网站就在小说阅读页面做了个“发红包”的按扭，每天不定时的会变红，变红的时间大概只有十几秒钟，你如果能赶在这个时段内去点，就能收到红包了！（哦耶！）

    这个红包里的钱钱呢，多是不多，最多两块钱，最少两分吧，当然收到两分钱的居多……

    因为每个红包的数字是这么少得可怜的，而且每个用户每天只能领一个红包，所以鸡丁决定采取马甲战术，靠自己注册、靠到朋友那里坑蒙拐骗（在此鸣谢鸡丁娘子和某泉）——统共到手七个马甲。

    所以，每天的每天，鸡丁没事就在那个网站刷啊刷啊，一看到领红包的小按纽变红，立刻扑上去，七个马甲连番上啊！你方操罢我登场啊！对着那个按纽点啊点啊！从登陆到点击领钱到输验证码到换人登陆，那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眨眨眼的事情啊！点得比《*》那款H游戏还要专业啊！简直就能听到那小按纽不断的在叫牙灭爹啊！

    牙灭爹牙灭爹……

    某鸡丁毫不怜香惜玉的狂轰滥炸。

    牙灭爹牙灭爹……

    （鸡丁在心里欢乐的哼：怎么嘎怎么嘎……快使用双截棍风生水起。怎么嘎怎么嘎……点你的小ju花一身正气……）

    直到某鸡丁七个马甲都银子到手。呼！收功。本日圆满。

    然后呢，某天，鸡丁过了很烂很烂的一天，从早忙到晚，又累又没有成就感，像狗一样拖着舌头回到家，开了电脑，看了看那个网页，想想离午夜就剩那么几个小时了，估计也刷不到红包了，想垂头丧气的洗洗睡吧，躺到床上去挺尸好了。

    然后呢，伟大、光荣、可爱的鸡丁哥，顺便坐到电脑边帮鸡丁去点，吼了一嗓子：“喂，红了！”

    鸡丁一激灵，叼着牙刷“噌”的一步就从洗手间蹿到电脑房了，捋起袖子，七个马甲轮番上啊！你方操罢我登场啊！终于、终于，赶在红包时段之内，七个马甲全部领完了银子！

    呼，圆满！

    那叫一个涕零啊，觉得人生又有了意义。鸡丁的人生……吸鼻子……又有了意义……谢谢鸡丁哥。

    （忽然发现，全书的总字数到了五W，可以上新人榜了耶。好鸡动好鸡动……诸位读者大人们，请一如既往的支持鸡丁吧！！）

鸡丁手记 鸣谢，一个都不能少！

    首先交代一下：鸡丁是个很懒的家伙。人家邀请去笔会，鸡丁觉得出门好可怕哦，就不去了；人家说稿费打到卡了请查收，鸡丁觉得查一下好麻烦哦，等几家都说到帐时一起查好了。整天整天，鸡丁只会埋头写文、跷着脚看片和吃零食，然后发现银根紧张时，就嚎几声穷死救穷。

    这次来起点发文呢，光凭鸡丁本人的懒惰程度与智商水准，是绝对办不到的，一路都是靠朋友们提点过来。朋友们说，鸡丁你写古代穿越会好哎，鸡丁就古代穿越；朋友们说，鸡丁你让某某男做男主嘛，鸡丁就增加某某男的戏份；朋友们说，鸡丁你开个投票啊，鸡丁就开投票；甚至，朋友们说，鸡丁你个白痴啊！今天礼拜一，你文都四万九千字了，怎么不多写一千去冲新人榜啊！鸡丁才发现自己真的是个白痴，赶紧补写一千字冲新人榜。

    大约是下午补够字数的，鸡丁自己都不知道那个榜在哪里，就没有去看。后来、后来分数居然就冲到前十五名了，上女频首页了……55，太感动了。朋友们啊，鸡丁所有的成绩都是你们的功劳，特在此鸣谢。

    谢谢所有、所有、所有的朋友，你们在鸡丁的心中！

    特此鸣谢。

鸡丁手记 买的就是草泥马！

    昨天，鸡丁哥帮鸡丁订的草泥马，终于送到了耶！

    话说话说，大家都知道草泥马吧？就那个，网络四大神兽之首的草泥马啊！

    夫四大神兽者，草泥马、法克鱿、牙买蝶、ju花蚕是也。草泥马，繁衍于马勒戈壁，因此马太过有名，故马勒戈壁又名草泥马戈壁，世界人民喜爱草泥马，有歌颂曰：“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群草泥马，它们活泼又聪明……”法克鱿，原繁衍于西陆非主流，后传入华中沃土，环球共赏之也，世界人民喜爱法克鱿，有歌颂曰：“WEWILLWEWILL法克U!法克U!”牙买蝶，原繁衍于扶桑蝶界，体黄、态翩，为我炎黄子孙所喜，颇加赏玩焉，其名遂传，有歌曰：“破碎的，牙买蝶，还有最后的高潮……”ju花蚕，为太古遗留物，因不合于近代卫生观念，几绝迹，幸有当今同人诸众大力养殖，遂欣欣又有向荣之势也，有歌曰：“ju花蚕，满地伤，你的影子挥不断……”

    此四大神兽，俱有图可表。唯鸡丁不知在起点怎么发图，故扼腕而叹，不能与诸位朋友分享也。只是四大神兽中，草泥马最可爱，鸡丁一定要给大家形容一下：它的身躯有点像马、气质有点像羊、脖子和脑袋有点像骆驼，只是更加圆滚滚的可爱，再配上四只短脚，萌得是不得了！淘宝有卖的，不过“草泥马”三字被屏蔽了，要搜“网络神兽”或者“羊驼”才可以。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搜出来瞻仰一下哦！^^

    PS：其实《三君过后最开颜》这本书，鸡丁本来不知道怎么定名，在群里征求大家意见时，腐女们纷纷献计，其中一计就是：“不如叫《四大神兽穿越之草泥马》吧！还可以写成系列！”苏飞烨童鞋积极响应，愿与鸡丁同写四大神兽穿越系列。鸡丁甚乐，握爪之。可惜此计被编辑大人腰斩了……不然，大家看到这本书的名字，可能就叫《四大神兽穿越之草泥马》哦！^^v

鸡丁手记 虾米就屏蔽啊

    话说鸡丁昨天帮亲耐滴苏飞烨童鞋写了个一千五的长评，内容嘛，是有点水……不过这个不是重点啦！重点是：长评发到评论区之后，鸡丁再点进去看，发现有两处地方被屏蔽哦！

    一处，是“jianqing”，就是“loveaffir”，就是“女干忄青”，这两个字变成了华丽的星号。

    还有一处，更好笑了，是“goushi”，对，你没有猜错！就是“dogshit”，就是“狗尸米”这个东东！

    为虾米，为虾米，女干情被屏蔽也就算了，为虾米连狗SHIT都屏蔽啊！难道狗SHIT都犯讳么？

    苏飞烨童鞋的章节名有一章叫“杀人啊放火啊强奸啊”，这个都完美显示没问题，强奸都没问题，为虾米女干情就要屏蔽？OHMYGOD，OTZ，介素虾米样的标准啊！

    鸡丁已经理解不能了。反躬自省，《三君过后尽开颜》里也说不定会有一些地方没有注意，就被屏成星号了呢！诸位读者阅读的时候，麻烦帮忙留意一下，一旦看到星号，就呼叫鸡丁一声，鸡丁看看能不能改成其他不犯讳的字眼。

    唉，再次OTZ一下无比强大的屏蔽功能……

鸡丁手记 何必托体同山阿

    鸡丁爸喜欢看“老娘舅”那种社区调解类八卦节目。今天，鸡丁一边嚼着早餐，一边耳朵里刮到电视里一句：好像是某人要把某长辈的遗体捐赠，美女主持很不可置信很强忍痛心的问道：“中国老话说入土为安，你怎么想到用这种方式处置他的遗体的呢？”

    呃……可能是有什么前因后果，所以美女主持才这么惊讶吧。但不管怎么说，鸡丁初听这一句，第一反应是：什么啊！

    所谓入土为安，实行火葬后，不是早被国家大力推翻了吗？所谓捐赠，是这么难以接受、那么值得惊讶的事吗？

    鸡丁钱包里，有一张家人合影，这张合影后面，就塞着一张手书遗嘱，表明如果有不测（呸呸呸！），愿意在第一时间进行器官捐赠、遗体捐赠。

    古诗云：“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足道，托体同山阿。”人若一死，灵魂归于何处暂且不论，这个皮囊是脱下来，再也无用了，何必拘泥于“同山阿”？若捐出去对他人有用，真正第一时间捐出去可矣。

    你知道吗，这个世界有多少人生着某种疾病，正在煎熬中等待一个合适的新器官，好让他能够延续一段美丽人生；也有多少医学生捧着课本“纸上得来终觉浅”，正期待多一份解剖机会，可以让他的医术更精进一点。那么，脱下的这个臭皮囊，有什么重要的，非得要放进水晶棺供人瞻仰、或者埋进土里喂蛆虫、或者抹油风干作木乃伊、或者塞进炉里烧化，却不能交出去、给别人带来多一点好处？

    所以鸡丁没有任何抗拒心理，就愿意捐赠，并且一定要把捐赠的意愿表示随身携带，因为天有不测风云，每个人当然都不希望遭到横祸，但是每一个遭到横祸的人，都不是事先知道“我要倒霉”而做好准备的，鸡丁平常尽量作善事，为自己积福，同时也要准备万一“万一”了，也要尽快替别人添福。

    所谓因果，鸡丁不太相信“现世报”的因果，但绝对相信“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因果，相信每个人如果为身边环境的改善多尽一分力，那末改善了的环境，终于会让环境中的人感受到善果。

    举手之劳，于己无损，何乐而不为？

    是为记。

鸡丁手记 鸡丁国史记略

    冷后，某氏，某姓，讳某，生于姑苏，固沪籍也，少有才名，学于公塾，后负笈返沪，鸡丁帝见而贤之，赐玉册金宝。遂后焉。逾数年，益贤，帝遂有惧内之症，片语不敢拂逆之，后宫几历春秋，唯青、白二妃，并数昭华、才人等充之而已。一日，白妃进新作于中宫凤览，后拨冗而观，甚加点评。帝恰亦有所作，不过野狐小说，先已逡巡示意，后未可一言。帝讷讷退，及见白妃得评，醋意横生，遂生口角。后并不以己为非，直言相抗，帝益怒，打马而奔，有“我死了总可以吧”之语。后亦怒，以袖握心。适青白二妃在侧，大惊失色，急谏之，帝后乃悟，各诉衷肠，遂和好矣。帝感二妃之功，赐青妃为“德”，白妃为“柔”，即记之。

    时已丑年二月廿八（公历三月廿四）。

鸡丁手记 大爱CHUCK

    GOSSIPGIRL第二季里，CHUCK实在是出彩。

    看第一季时没这种感觉的，第一季里他大少爷就是个花花公子，连外貎带气质再加人生轨迹统共都没有什么醒目，鸡丁爱的是NATE，那位少爷有点儿花泽类的气质（发型象），而且践踏了B的爱慕（鸡丁讨厌B这个女人），所以，看他挺顺眼。

    可是第二季完全不一样也！第二季中，NATE老爸的危机全面爆发，使他家族面临经济困境，他、他他他……卖身了……

    好吧好吧，那个女人是DUCHESS——抱歉，鸡丁一直没弄懂该女人到底是公爵夫人还是女公爵，因考虑到剧中人说她是攀夫得荣华，所以她大概本身不是名门之后，那应该是公爵夫人——高贵、漂亮、虽说是有夫之妇，NATE本来就喜欢她，嘿咻嘿咻也几次过了，但是，公爵夫人给他一笔钱让他解决了他家经济危机之后，他又不想跟公爵夫人好了，转而对平民女子产生好感（真狗血）。然后几集当中他就一直在两个女子之间纠结啊纠结啊，zhuangbility装得那叫一个真诚啊。鸡丁对他老人家很OTZ。

    反观CHUCK就不一样啦！这一季啊，当当当当，CHUCK大人陷入苦恋，“爱”这个字无论如何说不出口，那个阴郁、悲伤啊，但又绝不沉沦，展开华丽丽的逆天阴谋！咔咔，鸡丁就是爱这样别扭、腹黑的攻，看得是那个乐啊，连带他的相貌也顺眼起来，啧啧啧，瞧那清俊的眉毛、瞧那桃花的眼角，还是黄昏的桃花，带着妩媚的血腥气，第一季时怎么就没发觉呢？这一季里，CHUCK大人他简直像是天魔、或者吸血鬼这一类反派虐哥在人间的化身啊！大爱之。

    ——嗯嗯，顺便八卦一句，这剧中的两位女主姓名，一个的首字母是S、一个首字母是B，然后剧中人就叫她们：SANDB……S&amp;B……啊啊，怎么能有这么伟大的缩写的！鸡丁就很欢乐的说：“啊啊我要看那个SB剧。”很好很好，跟“春竹”（SPRINGBANBOO）的首字母缩写有一拼。话说鸡丁真的看到他家牌子有一件毛线衫胸前大大两个缩写：“SB。”瀑布汗之……

鸡丁手记 一条直立行走的牛仔裤

    话说鸡丁哥买了条NUDIE的牛仔裤（鸡丁一直不知道这个天杀的牌子该怎么念，newdy?newdie?）……咳咳，据说、据鸡丁哥说，这条裤子很灵的，可以DIY出很漂亮的猫须，关键是一定要坚持穿够久的时间不洗，直到它发臭、发硬了，放在冰箱里冰一冰去除臭味（鸡丁家的冰箱开始发抖了），继续穿，让人油和污渍尽可能的浸透布料，再去洗，就能洗出上佳猫须。

    为了达到这个目标，他就没黑没白的穿着这条裤子，宠幸之、呵护之，不洗，打死也不洗，希望能把裤子穿成传说中的袜子——放在地上能自己直立——而后功德圆满，一索得男——哦不，是得到漂亮的猫须。

    然后，有一天，鸡丁回家，看到客厅桌子后面，那条裤子果然直立在那里！立刻飞奔去跟鸡丁哥报喜：“你的裤子终于学会直立行走了！”一边眼角瞥到它原来是靠在椅子上的，“——哦，不过，还没学会独立行走。”

鸡丁手记 好风借个力呀，送我上青云

在本周，鸡丁“青云榜”的申请终于通过，现在在榜上了。

    ——所以，当当当当——鸡丁宣布每日两更！

    对对，除非天灾人祸、不可抗力、山无陵天地合冬雷震震夏雨雪，鸡丁坚持一日两更！

    因为，鸡丁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白鸡丁，一路走来，《三君》书能更新到现在，都是各位朋友们支持的结果。就像“新人周潜力榜”，鸡丁现在还在榜上，也全都是各位朋友们的功劳！

    俗话说，彩旗飘飘，真情不倒。诸位这么够义气，鸡丁不能怂了！就此决定：青云榜期间，每日两更！

    诸位请继续支持鸡丁吧^__^

鸡丁手记 周瑾采访刘谦的这一季好腐哦！

    55，这两天好忙哦！鸡丁这篇观后感早就想写了的，可怜到现在才有空写完。

    话说周瑾一直是鸡丁蛮喜欢的主持，因为伊有够会搞，而且够可爱。刘谦么就更不用讲了……啊，对他那坏坏的小笑容真是没有抵抗力……

    节目前段，刘谦帮周瑾折玫瑰，拿张餐巾纸，摆弄来摆弄去，摄影大哥太体贴了，给个面部近景，那个“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哦”的小眼神出来，鸡丁已经抵抗不住了，然后，他“唰”的一翻，哇雪白一朵戴叶子的玫瑰！那个时刻真让人尖叫啊！！

    然后、然后，注意，最腐的出来了！

    周谨把刘谦的发小冠霖请上来了！

    两个男生坐在一起，说刘谦很会掉东西，冠霖会帮他放好，等他找时再拿出来：“——SURPRISE哦！”刘谦就好依赖他，再丢东西也一直一直问他要：“别闹了啦，拿出来啦。”哇那个口吻好好有爱！再讲到其他的话题……嗯，总之、总之，都是温馨有爱非常的感觉。简直是老夫老妻啊，把鸡丁都激动成什么样了。周瑾问谦的择偶标准，说：“首先，是女的这是肯定的吧，我们都知道了。”鸡丁就在下面咆哮：“乃怎么知道一定是女啦？看旁边、看旁边，这么现成的配偶你没看到？”周谨问冠霖：“所以现在刘谦是单身吧？”他点点头：“嗯。”刘海披下来。鸡丁就在下面代他哀鸣：“人家明明就老夫老妻了，什么单身……”因为谦的事情，他最了解啊！而且他都好爱护谦！

    而且、而且，谦对冠霖也好好！谦一直忘这忘那，可是记得他的生日也！今年送他生日礼物是一只钱包，冠霖随身携带，周瑾说：“哎这只牌子是女生比较喜欢的耶。”冠霖道：“我也很喜欢啊。”鸡丁立刻又被腐到。

    至于去年的生日礼物（所以说谦是一直记得他的生日的哦），送的是一只笔记本。冠霖说：“我真的被吓到，因为是我收到最贵的礼物哎。”谦手托着下巴笑笑：“也是我送的最贵的礼物啊。”两人对笑。鸡丁瘫倒在地，泪眼婆娑。好、好腐啊……好美啊……

    ——咳咳，所以！这真是很腐的一段访谈对不对？（观众跳起来揪住鸡丁：“是你自己腐吧！”暴扁，拖下。）

    55，总之好爱刘谦，看到他辛苦都觉得好心疼，节目结束时说他要闭关去，应该的应该的。好好休息哦，谦！

鸡丁手记 很黄很暴力的梦

昨天做了个梦，天雷滚滚啊……

    居然还是小说体例的，像电视一样放出来。里面的女主，先跟个男人好了，后来女主妹妹设计把女主谋害了，跟该男人双宿双栖。而口年的女主，做了鬼之后失忆了，在失忆状态下再一次爱上男主，还以为自己当了小三，那个小心刺激的跟男主调情啊，调情到最后才发现：KAO，原来她是最大的受害者！

    然后，鸡丁好像是记录者的身分，咬着笔杆在旁边想：怎么样把它写成一个好故事？题目要么就叫：“我薄情狠心的郎君啊，妾为你伤心一次又一次是为哪般。”

    想得很鸡动的醒过来。想到又要面对现实中忙碌的一天，真是了无生趣。

    子啊，让我穿了吧！

鸡丁手记 身边的BUG

    一环与玦

    看到一张宣传安全生产重要性的招贴画，画当中最重要的位置是一块环形的碧玉。

    也许设计者是想用一只玉环来带出安全美满的感觉，但也许是疏忽、抑或是根本就不懂，选的那玉上有一个美丽的缺口。

    玉如果琢成一个完整的环，是谓“玉环”，乃吉祥美满的象征，但如果缺了一个口，立刻成了另一种东西，是谓“玉玦”，寓意别离、决绝、永不相见。

    那幅宣传安全生产的图，因为用了一块玉玦，落在懂行人眼里，整个画面效果立刻变得萧杀凄厉。

    ——这也许还可以说，设计者就是想用这样的效果，来从反面警示大家注意安全，倒也解释得通。不过，不久前鸡丁又在某服装品牌广告上看到了一模一样的碧玉玦（真不知这幅图片是哪来的，大家抄来抄去？）广告语打的是安然、富足一类的词语，下面配这块玉玦，真让人无言以对。

    二十年不相见

    电视里报道某监狱将一些表现良好、没有危害社会危险的犯人在年前假释，让他们能回家过年，亲人们来接他们时，当然心情激动，电视上用了“有些已经十年没见面了”这样的语句作煸情。

    十年没有回家，说得通，但是十年没见面？我国监狱没有探监制度的吗？探监权，在法律中并无明文规定（鸡丁07年以前背诵的条文还没有，不知此后是否有变动、抑或各地有自己的细则？）——但看美帝等国的片子，似乎探监是可以的，即使高度危险的犯人，用上束缚衣等工具加以束缚，但仍有探视情况存在。我朝一向标榜人性改造，则大部分亲属探监的要求应该得到准许？何况既然是足以假释的犯人，一向表现必定良好，剥夺探视的权力更无必要，那末亲属想见面的话还是能见上一两面的了，何至于有“十年没见面”之说？若确实没见面，想必亲属自己没有要求探监，这点假设若成立，那末就算“十年没见面”，也不太煸得起情。

    鸡丁至恨某些电视报道，就在于不能深入想。把脑袋想破、各种逻辑可能都考虑过，它也没有答案。

    ——又或者，根本不必深想、只要接受煸情宣传就OK。这就是它的全部目的，也就是全部答案。

    三偷换概念

    某报纸，说大学生们抱怨就业难，即使勉强就业了，专业也往往不对口，然后引该市教委主任的话说：这个说法不太正确，因为，不是有很多人争着考公务员吗？学校有开设“公务员专业”吗？没有。所以专业不对口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是典型的偷换概念。公务员是一个统称，里面有各种不同的职责岗位，如果一个学法律的、去报考法院，那仍然对口；但如果一个学地质勘探的，去做了会计岗，那就很“有一点儿关系”了。该教委主任身为教委主任，视这些差别于不顾，大帽子一盖，笼统抹杀成“又有什么关系”，令人齿冷。

    如果他的话成立，同理就可以说：现在很多学生不是想做白领嘛，学校有开设“白领专业”吗？没有。所以，所有的白领不都是专业不对口吗？——这是显然的屁话。

    教委主任说出这种屁话逻辑来，如果自己不知道自己错了，那说明此人昏馈无比，合该下岗；如果明知是偷换概念的狡辩，仍说出口来，那对社会大众来说就是一种悲哀了。

鸡丁手记 上天啊，赐给我一个精壮的相亲男吧！

    话说前儿鸡丁老妈给鸡丁介绍了一位阿姨，这位阿姨要给她女儿找男朋友。

    当然当然，鸡丁不是男生。不过，鸡丁可以帮她介绍男生……

    然后那位阿姨就说了，择偶标准是人品要好（废话！人品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俺说某男人品好，乃愣说他不好，俺是跟乃吵得赢呢还是打得赢？）咳咳，所以为了避免日后不必要的争端，鸡丁单刀直入的问啦：经济条件要求怎么样？

    回答是：“本来么，我们家经济条件也还好，男方也不能太差啦。现在么，我们跟他一起买房子也可以啦……”

    这位伯母，本市的房子是什么价位啊！地段差一点的、小一点的、年代久一点的，不要太破的话，至少也要五六十万了好伐！退一步说要“让我们一起买也可以啦”，鸡丁觉得不像让男方意思意思拿个几万就可以的样子吧？那至少要承担一半，她才会满意咯？再加装修，那至少要个三十万吧。三十万的话，靠刚工作的年轻男孩子的工资，一般都很难存够，就是说男方的家庭还要帮一把的。

    可是、可是，现在是什么时代啊！适龄的好姑娘随处都有，好男孩子难啊！这位伯母讲讲是要求不高，但她家女孩子是本科，男孩子不能是专科吧？女孩子有稳定工作，男孩子不能是无业游民吧？女孩子模样还将就，男孩子一般来说不能太惊悚吧？年纪一般来说也不能比女孩子小吧？而且高度一般来说不能比女孩子矮吧？再加上家庭里还要拿得出几十万块钱的……鸡丁认识的、符合该条件的男生，到这把年纪还没结婚、也没固定女友的，那就是有毛病的、或者是GAY了……

    所以真没适格男人可以介绍给他啊……

    可是伯母说了：“听说你很活泼的，手里肯定有男人！”

    鸡丁黑线！“伯母啊，我自从从了良之后，朋友一般都是女的，真没男朋友可以介绍！……行，行，我留意留意，留意留意。”

    伯母道：“嗯，下周出来吃饭哈。”

    下、下周？喂，就算大变活人，也不一定能变得这么快吧！

    老天，赐给俺一个精壮的、可供相亲的男人吧！还要带够家产的那种！！（怨念的喊）

鸡丁手记 一早电钻惊魂来

八点半，楼上装修的电钻开动了！滋滋滋～～～～～～～滋滋滋～～～～～～～～～～一心想要晚睡晚起身体好的鸡丁蹬腿啊、把脑袋往枕头下塞啊、用爪子堵耳朵眼啊、从床的这头翻腾到那头，没效果啊！电钻一直在滋滋滋、滋滋滋……停了一下，改成“咣咣咣”的猛砸声，砸完了又是滋滋滋、滋滋滋……鸡丁忍无可忍睁开眼睛再看钟，九点了。

    好的，老大，算你狠，你无敌了，好了吧？俺起床。起床还不行嘛！

    呜呜呜，所以红着眼睛爬起来，梳洗吃早饭，乖乖坐到电脑边码字……此刻，在此刻啊，电钻声居然停了。鸡丁无语凝噎……人生真是悲凉……

鸡丁手记 墓碑会说话

    听说外国的墓碑会刻墓志铭，譬如“放轻脚步，不要惊动英雄！”譬如“活过，爱过，死过。”譬如“生前何必多睡，死后自会安眠。”再加上石雕的鸽子、花朵等各种装饰，样样都很趣致，显出墓主的品味。

    中国的公墓没有那么多墓志铭啊、墓饰啊的东西，基本上是批量生产的墓碑座，像新农村的小砖房似的紧紧紧紧、一座狠挨着一座，左右是没空的，最多植株青松，青松加在石头中间，也有点恨不能减了肥才好的感觉，至于前后留的距离，只容单人螃蟹般横行，所以如果同一排的墓碑同时有几家要祭扫，就会相当麻烦，幸而墓园不是像青楼那样天天川流不息的所在——墓碑的造型基本是：每座底部放骨灰盒，上面是统一制作的碑，款式一色一样，上面烧遗像，加逝者名讳、生卒年，子孙某某于某某日立，完毕。

    这样简单的碑，有时也可以看出些东西来。

    有一座，主葬的是一位外婆级的人物，附立的灵位，是个只有十来岁的小姑娘，两人死于同一天。立碑人列了三位，身份都写“女儿”，整块碑上，五个女人，没有任何男人什么事，且五个女人都姓同一个姓。看了，叫人沉默，不知该说什么好。

    又有一座，右边是姑妈的灵位、左边备的是父母的灵位，列名的立碑人是那姑妈的侄儿。碑的最上方，是两行蚯蚓般的文字，背面，是“南无阿弥陀佛。”蚯蚓般的文字是梵文吗？这位姑妈又是何许人物？陀佛知不知道？

    还有一座，应该是祖墓迁过来的，墓主是古早的人物了。正中是男主人的姓名，一右一右“某门某氏”、“某门某氏”，不知是续弦呢、还是侧室？称呼不分大小。左下又附立了一个灵位，与男主人同姓，未写身份，不知何许人也？是终生未娶的兄弟、还是早夭的孩子，要在“某门某氏”之左再行附立？

    每一座墓碑，不知埋下多少传奇。埋没了也没埋没了。它们不说话。

鸡丁手记 山寨无敌

    话说话说，不是有许多服装牌子，会打出“SINCE1972”之类的名号吗？然后啊，鸡丁就在巷边的一家民间服装店招牌上，赫看到这样的后缀：“SINCE2007”……哇，还能有谁的数字比它更大？它是老大！

    鸡丁兴奋起来了，一路看过去，哇平常一直都没注意，原来还有好多好强大的招牌等着发现吔。有家卖螺丝的店，就是小五金里的那种螺丝，招牌是：“邦德（！）罗丝（！！）店”；它旁边，“电动车赤兔马”！这些都还不算最强的。最强的是在路口，一排三家，大概都是几米宽的店面，同样底色的招牌，分别写着：“春晓发屋”、“春晓服饰”“春晓家电”……啊啊，连锁！一条龙连锁！鸡丁深受震撼，对它行注目礼三分钟之久。啊，这才是巷子里的英雄！

鸡丁手记 歹徒不是为了占领游乐场！

    晚间新闻说，某地有伙歹徒袭击了一个游乐场公司的值班室，好像投了燃烧弹烟雾弹之类的东西，还用鸟枪射击。

    然后，最强大的评论来了：公安部门的某同志对记者介绍——歹徒不是为了抢占游乐场，因为他们袭击完后就走了，没有留下来！

    鸡丁拿爪子掏了半天耳朵。什么什么？歹徒可以袭击完后留下来，然后就占领游乐场，水泊梁山占山为王？牙买爹！公安分析的是这个意思吗？难道我们已经进入这样的乱世了！啊，那鸡丁也想去抢一个游乐场……哦不不，先去抢甜品店好了，鲜奶蛋糕的、果冻的、糯米糍的，这个鸡丁喜欢……

    嗯，想来想去，也许不是中国的新闻吧？也许是越南、印尼……新加坡应该不至于，新加坡的治安应该没这么乱……总之，是稍微有点乱、同时华语又盛行，所以刚好新闻发言人长着东方面孔、又会说华语的国家？

    啊啊，总之还是觉得好震撼啊。有被穷摇阿姨雷到不知今夕何夕的混乱感……

鸡丁手记 哪种自杀方式比较好

    如题，群里最开始给出三个选项：跳楼，割腕，服毒。

    作为资深死亡资询师，鸡丁不建议跳楼。可能有的群众误以为找一座高楼跳的话，摔死会比较迅速，从而减少痛苦。真的如此吗？NO，NO，NO。楼面往往不是平整的，可能会有障碍物伸出；并且，如果是相当高的楼的话，可能会有对流风。也就是说，可怜的寻死者，可能会被挂住、或者被吹到某个小平台上，被打上一个耻辱的大叉：“MISSIONFAILED”！更可怕的是，经过那么多中途的摔摔打打，最后还是可能掉下去，当中的额外痛苦都只算是加餐小点。更更可怕的是，摔下去，其实并不是百分百秒死，除非你那么巧更好砸爆脑袋，但根据跳楼的体位以及自由落体的重力学原理，脑袋冲下着地的情况其实不多，所以更大的可能是摔断很多骨头、摔破很多内脏，在急救人员都束手无策的重伤情况下，痛苦的挣扎一段时间，然后死去。此外，跳楼是一项有损公德的行为，可能砸到行人，不然砸到猫猫狗狗、花花草草、或者砸死几只小蚂蚁，那也不好嘛，那都算杀生！所以跳楼而死的鬼魂，在地府里是比较没公德的鬼，要受BS的——同样很不道德的死法还有煤气自杀，如果煤气泄漏，一楼的生物都会恨你的——你看，可以理解鸡丁为什么强烈不建议跳楼？

    割腕会是一项比较好的选择——如果你割对位置的话。血液快速飙出，如果你的心理可以承受这项刺激，坚持到死亡，那会是比较完美的死法，至于满地狼籍的现场就留给别人去头疼吧、满身血污的尸体也留给殡仪馆的人员去烦恼吧——不过，这是说，如果你确实割对位置并且死亡成功的话。由于手腕上不仅有血管，还有肌肉和筋脉，所以如果没有割好，只是伤到筋的话，那会是很糟糕的情形：如果你活下来，你的那只手也残疾了，相信我，你不会很喜欢拖着残疾的手面对自杀未遂的生活。当然，如果你受祝福，手筋没有受伤，那是最好，但是伤疤是肯定要留下来了，带着这样的伤疤生活会不会比较尴尬呢？也许要事先准备好护腕、宽手表，永远戴着它们？——唉，考虑到自杀未遂的机率还是不低的，最好采用一个不会留下后遗症的自杀方式。不然，当你自杀未遂，却发现后遗症让你痛苦得活不下去，不得不再尝试自杀，直到成功为止，那会是多难受的道路。

    第三项选择是服毒……啊，这是侦探达人鸡丁的最爱。让我们把最好的这部分留到最后，先谈谈鸡丁群里其他童鞋谈到的其他选择：

    卧轨，尤其是地铁，因为它够快，可以秒杀。是这样吗？OH，NO，NO，童鞋，有一个活生生的案例，某人被地铁截断了，上半身子爬上站台，爬了好一会儿。所以，你最好保证自己运气够好、体位够正，可以被刚好爆头，否则离铁轨还是远一点好。

    上吊。一哭二闹三上吊，这是女生的经典选择，男生如果选这个，会显得娘娘腔。不过各位爱美女生和娘娘腔男生注意了：上吊死去的人，伸舌头、流口水，死相真的很不雅，并且、并且还会大小便失禁，噼哩啪啦流一地……你确定要留一具那么恶心的尸体供人收尸？

    投水。听起来比较浪漫，“举身赴清池”嘛。虽然现在的水基本都脏得是，鸡丁本人是不太想投它……好吧，好吧，死状确实会比上吊好——如果你的尸体能及时被捞上来的话。但如果，拖了一段时间没有被打捞，那会是什么场面呢？听着，沉在水下的尸体会腐败，产生气体，肚子会涨得溜溜圆、肚子里面的肠子也全都涨得跟充气玩具似的，让你面目全非像一只充气大肥猪似的浮到水上。而且，如果泡的时间太久，你的身体会烂得像泥巴。不，确切的说，外观看起来还是完整的尸体，但如果别人想把你捞起来，那么两只手对着你的身体一捞，“卟哧”，身体像烂泥一样，一部分尸泥留在人家身上，一部分尸泥滑下去，对着腿一捞，又是“卟哧”。如果你还是不能想像那有多恶心的话，那么……鸡丁有一位老师是法医，同学们曾很好奇的问他，处理过的最恶心尸体是什么？他想了想，谈到一个在马桶上猝死直到生蛆了才被人发现的老太太（愿她安息）……但是，不！权衡再三，还是选择水里泡过几天的浮尸。那浮尸啊……老师摆出一个难以描述的表情：它无敌了！——咳咳，总之，所以，投水将是个危险性很高的选择。

    吞金。古典美女的大爱，比如尤二姐。吞金而死的原理是，金子比较重，会坠破肠子，造成内脏破裂出血而死，但过程缓慢、而且很痛，而且在现代的急救条件下，死亡的可能性基本为零。而且——许多人要是有金子可吞，那还不想死了呢！

    至于传奇戏码咬舌自尽，鸡丁在《三君》正文一开始就已经分析过，那是只有传说中才存在的技术。如果谁在现实中能成功的话，请通知我。鸡丁很愿意带好DV，到场观摩。

    ——嗯，可供选择的项目聊得差不多了？现在进入鸡丁最乐意谈的部分：服毒！

    服毒可是罪案小说和推理小说中的明星选手啊！鸡丁从中学起开始涉猎，到如今略有心得。我们手边能拿到的毒药，包括老鼠药、消毒水、厕所清洁剂，都会给人体造成极大的痛苦，而且痛苦完了还不一定能死去——至于有的耗子药，基本可以当糖吃，无痛无毒无害，还不如喝清洁剂。嗯，也许有的童鞋要问了：安眠药呢？宾果！言情小说中是有许多美女姐姐服安眠药自杀。可问题是，安眠药也不是那么容易弄到的，一般都要医生处方，而且每次一般不给多，就那么几片儿。听说现在的安眠药也改良了，如果要达到致死份量的话，大概要攒一饭碗的药片儿，一口气全吞下去——听说，如果真那样做的话，涨死的可能性比中毒死的可能性更大，而且，其实大半还是被洗胃救回来的。而洗胃之痛苦……唉，不提了，有兴趣的人可以自己试一下。不用吞安眠药，随便什么药吞个几瓶子，就可以体会了，反正最后结果都一样。

    那么，难道就没有任何药物可以安静、优雅、迅速的死去吗？答案是：当然有咯！当当当当——明星中的明星，氰化物！它略带杏仁苦香，呼吸间取人性命，留下平静完整的尸体，实在是居家杀人的首选良药啊！但是……唉，但是！作为平民，想拿到氰化物，其难度大概比抢银行还高吧……所以，如果有人居然能拿到这种毒药，恭喜！！并且，考虑到前面谈的那么多自杀方法都是如此的不可行，拿到毒药的幸运儿啊，能不能考虑一下，把它让给更需要的人？譬如说，被病痛折磨得了无生趣，可是碍于法律，又无法享受安乐死的绝症病人……愿他们早日摆脱痛苦。阿门！

鸡丁手记 日记4－12

    早上，可怜的鸡丁为了生计，周日大早还要坐公车出门，坐出几站路，有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上来，就起身让座，老人真好，叫鸡丁安坐，说“我反正就两站就下的，站得动时候就站站咯。谢谢啊，你还这么客气！”

    嗳，觉得这老人真是又明理又慈祥。

    这个事情，不敢跟家里说，不然可能会被骂笨蛋吧。因为鸡丁的目的地是终点站，根本还要穿过半个市区……挠头。真的是笨蛋才会主动申请站半个城市吧。

    可是看见白发的老人站在身边，那就是坐不住啊。怕累是一回事；忍不住不站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鸡丁一直很景仰春秋战国的死士。觉得该做的事，就去做，性命不在考虑之列。同理呢，觉得该让的座，就让，自己要站的时间在所不计……呃，不过鸡丁没修炼到这一步，如果脚磨破了、又提着重东西、又要站半个多小时，鸡丁可能还是会有点站不起来吧……嗯，想得好乱，不想了。

    PS：今天好热，回去喝果汁吧！*^^*昨天买了几种回来，喝淳果篮的白葡萄汁还是味全的好蔬好果呢？犹豫中。

鸡丁手记 鸡丁你真是个天才！

    话说鸡丁某友绮白是个写手，昨天问说：“我把14岁的女主和一个帅哥将军安排在一起过夜。两个人一个大宫殿，就两个人啊。。可是我都没法安排他们干嘛。。叹气。”

    然后大家就很HIGH的给她出主意啦。

    鸡丁另一某友云水首先举手道：“将军如饿狼扑羊！”（哇某水你是不是一定要这么直接……）

    绮白回说：“不可能，喜欢女主的淮南王世子住在隔壁宫殿。”

    然后啊，鸡丁就来发言了：

    “相对一宵，直到天明。。。

    “女道：‘将军，烛已残了。’

    “男道：‘啊，我下体的烛也终于软下去了……’

    “合唱：‘那末，等隔壁的人走了。我们找机会再玩滴蜡吧！’”

    大家立刻用喷水的方式表达赞许，并称颂曰：“鸡丁你太有才了”

    咔咔，就是这样。鸡丁就喜欢听赞扬，尤其是这种实事求事型的：“鸡丁，你太有才了！”请尽管用这种大实话来淹没我吧！

    （乒呤乓啷，某鸡丁被打扁，拖下……）

    *******俺是那广告无敌的分割线***********

    顺便帮俺们家绮白打个广告哈，《酒醉良天》BY绮白，酒坊孤女到一代皇后的励志片，甚佳，诸位不妨百度之^^

鸡丁手记 恶心的笑话

    先声明一下：今天讨论的话题真的很恶心哦！所以，如果不喜欢的人，千万别往下翻！

    为了不喜欢的人可以更加顺利的逃离，下面会用回车键给出一个缓冲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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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你一直拉下来看了吗？那你确定你有抵抗恶心的力量了哦？那鸡丁开始八了：

    话说啊，鸡丁和鸡丁哥之间，有一个家族性的游戏：互相说恶心话，看谁能先把谁恶心到。

    然后啊，鸡丁就搜集了好多恶心的笑话哦！

    比如说：宿舍楼里的厕所下水管道经常会不通的啦！有一次又不通了，然后有学生就拿个扫把柄去捅啊，一捅两捅，哇就通了哎！而且下得那个顺畅啊，积的东西哗哗就通下去了。然后发现：咦？怎么好像下面有亮光透上来？再一看：哇，捅穿了耶！而且，下面的厕间好像还有人蹲着……

    又比如说：有一个人，路上肚子疼，跑进一家火锅店方便。一楼的洗手间人好多哦，他就跑到二楼去了。二楼的洗手间前面挂着个牌子“维修中，请勿用。”可是他的肚子真的好疼啊，所以还是进去了。噼哩啪啦，爽快了，施施然的下楼——咦，为什么刚刚还很热闹的店间，现在没人了啊？而且味道还怪怪的哦？他茫然四顾，柜台下面有一个服务生探出脑袋来：“客人，你刚刚不在店里啊？哇你运气真好。刚刚啊，天花板上居然有便便掉下来，还打到风扇上！然后……”

    又又比如说：有一个人，蹲在厕间里嗯嗯。嗯了半天都没嗯出来。忽然，隔壁间跑进去一个人，噼哩啪啦那个暴风骤雨啊！这个嗯不出来的人就很郁闷很羡慕的说：哥们，你真爽啊！隔壁间郁闷的说：爽什么啊？我裤子还没拉下去呢……

    又又又比如说：有三个人一起出差，因为经费有限，住招待所就睡通铺啦！一张床，一条被子，三个人睡。睡啊睡啊，当中一个人因为感冒了，就忽然打了个喷嚏。他是仰面睡的，所以就有些那啥星子像喷泉一样喷上去、再落到两边。两边的人就很郁闷啦，说：“你下次再有事，先说一声好不好？”那人说：“好。”过了一会儿，那人紧急宣布啦：“我要——”两边两个人立刻以最快速度钻进被子，并被被子边都揿好，确定内部跟外部绝对隔离啊！然后，中间那个人就——放了个屁……

    ……

    要说鸡丁哥真强悍。这么多笑话，他都扛下来了耶！然后他跟鸡丁说：

    “我要跟你讲一件真实的事。

    “你知道我前几天有点干，一直都没有嗯嗯出来。

    “然后，今天，我终于嗯嗯了。可是，可能因为好几天没嗯出来的关系，所以有点干、有点大，明明在那里了都出不来，然后我怎样怎样、怎样怎样……”

    （不，不要再说了！鸡丁的脸已经青了。）

    “幸好，开头那个如何如何之后，后面的还好，是如何如何……”他还在说！

    嗷呜！鸡丁终于撑不出，爬出去吐了！

    从、从那次起，鸡丁决定了：果然是鸡丁哥比较恶心！（呜，瀑布泪……）

鸡丁手记 宋太祖很腐哦！

    季禳亲征，不让昭然跟随，说“昭岂胜甲胄乎？”大家都觉得，他好体贴昭然吧？

    其实啊……忽忽！鸡丁揭密，这句话来自于宋太祖的原版事迹，还是正史哦！

    话说后汉书某某卷（数字白痴的鸡丁忘记卷号了），宋太祖赵匡胤要去御驾新征“辽主”（白痴鸡丁不小心写了个“真族”，于是只好顺应的改称呼为“真主”，自汗一记……），嗯嗯，有个叫某普的官员要求随驾征伐，宋太祖笑曰：“普岂胜甲胄邪？”（原话哦，原话哦！鸡丁激动的指。）然后就把这位某普同志留在后方管后勤了。等宋太祖回来，宣布“普宜在甲等。”就给某普升了官。

    很腐吧很腐吧？鸡丁看这段史料时就激动得咬手帕：分明的，女干情啊女干情！（不好意思，这个词为了防屏蔽，只能加以技术处理，大家请用散光的方式去读那个jian字。）

    再联想到演义中宋太祖千里送京娘，孤男寡女护送人家小姑娘千里啊千里，据说什么烈火干柴也没发生，等送到后人家小姑娘的爸妈要把小姑娘许配给他，他还坚持不要！害得人家小姑娘自尽了。鸡丁当时就觉得……这男人好可疑哦……

    所以，宋太祖果然是个好、同、志吧！应该在同志祠中跟汉武帝并列受朝拜的！好腐啊好腐。

    （是鸡丁乃自己腐吧！噼哩啪啦。某鸡丁又被打扁拖下……）

鸡丁手记 永远站在鸡蛋的一边

    今天，看到一篇文章，感动到眼睛里闪出泪花。谨录如下：

    永远站在鸡蛋一边——村上春树在接受“耶路撒冷文学奖”时的演讲

    抄自《环球时报》第1868期第13版2009年2月27日：

    今天，我是作为一名小说家，也是一名职业撒谎者来到耶稣撒冷的。

    当然，并不是只有小说家才撒谎。正如大家所知，政治家也撒谎，外交官和将军有时也是。但没有人会批评小说家，实际上，小说家编造的谎言水平越高，他才更可能收到公众和评论家的好评。为什么呢？

    我的答案是：小说家通过有技巧的谎言，创作看似真实的小说，才能将真相带到新的地方，并赋予它新的意义。在多数情况下，以其原始形态的掌握并准确的描述真相几乎是不可能的。因此我们就要将真相从现实的掩盖中诱出，然后把它放到虚幻的地方，再用虚幻的形式将它替代。然而，为了做到这一点，我们首先要弄清楚真相在哪里。这是编造出色谎言的一个重要本领。

    但今天，我并不想说谎。我会尽可能做到诚实。一年当中有几天我不说谎，今天碰巧就是其中之一。在日本有相当一部分人建议我不要来这里接受耶路撒冷文学奖。甚至有些人警告我，如果我要来的话，他们就会抵制我的小说。当然，原因是加沙的战争。据称，加沙城内已经超过了一千个人失去了生命，其中许多都是手无寸铁的孩子和老人。

    接到获奖通知后，我不断问自己：在这样一个特殊时刻来耶路撒冷是否合适，这样做是否让人认为我支持冲突中的一方，赞同某国向世界展示其庞大军事力量的做法呢？当然，我也不愿意看到我的书受到抵制。

    我选择亲自来这里看一看，而不是回避，我选择在这里说几句，而不是沉默。

    请允许我在这里向你们传递一条非常私人的信息。在写小说时我总是在心里牢记：“在一座高大坚实的墙和与之相撞的鸡蛋之间，我永远都站在鸡蛋一边。”

    是的，无论墙多么正确，鸡蛋是多么错误，我都站在鸡蛋的一边。其他人可能会判断孰是孰非，或许时间或历史也会来裁定。但如果一个小说家无论出于什么原因，站在墙的一边来创造，那么他的作品的价值何在？

    这个比喻是什么意思呢？轰炸机、坦克、火箭就是那堵高墙，而鸡蛋就是那些手无寸铁的平民，他们被这些武器烧伤、击毙，这是比喻的一层含义。还有更深一层。我们中的每一个人差不多都是一个鸡蛋。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存在于脆弱外壳中唯一的、不可替代的灵魂。并且我们每个人在某种程度上也面临着一堵高大坚实的墙。这个墙的名字叫“体制”。我写小说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要给予每一个灵魂以尊严，并且让他们沐浴阳光。故事的目的就是敲响警钟，让照耀体制的光芒不灭，从而令我们的灵魂不再迷陷于体制的巨网中。我相信，小说家的职责就是通过创作那些关于生死、关于爱情、让人哭泣和战栗以及让人大笑不已的故事，让人们意识到每一个灵魂的唯一性。这就是我以十分严肃的态度日复一日不停创作小说的原因。

    今天我只希望向大家传达一个信息：我们都是人类，是超越国籍、种族和宗教的个体的人，我们都是脆弱的鸡蛋，而面临的是被称为“体制”的坚实的墙。从外表上来看，我们根本没有赢的希望。这堵墙太高太坚实，并且太冷酷了。如果我们有一点战胜它的希望，那就是源于我们对自己及他人灵魂唯一性和不可替代性的信念，源于我们对将灵魂联合起来可获得温暖的信念。

    我们每一个人都拥有有形而生动的灵魂，而体制没有。不是体制创造了我们，而是我们建立了体制。这就是我全部想说的。（本文经《环球时报》编辑，略有删节）

    附：村上春樹在耶路撒冷文學獎上的演講（英文原文）<vecometoJerusalemtodayasanovelist,whichistosayasaprofessionalspinneroflies.

    Ofcourse,novelistsarenottheoniticiansdoilomatsandgeneralstelltheirownkindsofliesonoccasion,asdousedcarsalesmen,buliesofnovelistsdifferfromothers,however,inthatnoonecriticizesthenovelistasimmoeed,thebiggerandbetterhisliesandthemoreingeniouslyhecreatesthem,themoreheislikelytobepraisedbythepushouldthatbe?

    Myanswerwouldbethis:namely,thatbytellingskilfullies－－whichistosay,bymakingupfictionsthatappeartobetrue－－thenovelistcanbringatruthouttoanewplaceandsostcases,itisvirtuallyimpossibletograspatruthinitsoriginalformanddsiswhywetrytograbitstailbyluringthetruthfromitshidingplace,transferringittoafictionallocation,andreplacingitwrdertoaccomplishthis,however,wefirsthavetoclarifywherethetruth－lieswithinusisanimportantqualificationformakingupgoodlies.

    Today,however,IhavenlltrytreareonlyafewdaysintheyearwhenIdonotengageintellinglies,andtodayhappenstobeoneofthem.

    Soletapanafairnumberofpeopleadvisedmenottocomeheretoaccepteevenwarnedmetheywouldinstigateaboycotreasonforthis,ofcourse,wasthefiercefightingthortedthatmorethanathousandpeoplehadlosttheirlivesintheblockadedcityofGaza,manyofthemunarmedcitizens－－childrenandoldpeople.

    Anynumberoftimesafterreceivingnoticeoftheaward,IaskedmyselfwhethertravelingtoIsraelatatimelikethisandacceptingaliteraryprizewastheproperthingtodo,whetherthiswouldcreatetheimpressionthatIsupportedonesideintheconflict,thatIendorsedthepoliciesofanationthatchosetounleashitsoverwhelther,ofcourse,doIwishtoseemybookssubjectedtoaboycott.

    Finally,however,aftercarefulconsideration,Imadeureasonformydecisionwasthatalltoomanypeopleahaps,likemanyothernovelists,Itendtodotheexactoppoeoplearetellingme－－andespeciallyiftheyarewarningme－－“Don’tgothere,”“Don’tdothat,”Itendtowantto“go’sinmynature,youmigelistycannotgenuinelytrustanythingtheyhavenotseenwiththeirowneyesortouchedwiththeirownhands.

    Anosetocomehererosetoseeformyselfrosetospeaktoyouratherthantosaynothing.

    Pleasedoallowmetodeliveramessage,onevessomethingthatIalwayskeepinmindwhilevenevergonesofarastowriteitonapieceofpaperandpasteittothewall:rather,itiscarvedintothewallofmymind,anditgoessomethinglikethis:

    “Betweenahigh,solidwallandaneggthatbreaksagainstit,Iwillalwaysstandonthesideoftheegg.”

    Yes,nomatterhowrightthewallmaybeandhowwrongtheegg,Iwieoneelsewillhavetodecidewhatisrightandwhatiswrong;perhapstimeiftherewereanovelistwho,forwhateverreason,wroteworksstandingwiththewall,ofwhatvaluewouldsuchworksbe?

    Whatisthemeaningofthismetaphor?Insomecases,itisallbersandtanksandrocketsandwhitephosphorussheleggsaretheunarmedcivilianswhoarecrushedandbusisonemeaningofthemetaphor.

    arrhofusishofusisaunique,irreplaceablesoulenclossistrueofme,anditeachofus,toagreaterorlesserdegree,isconfrontiwallhasaname:itis“TheSystem.”TheSystemissupposedtoprotectus,butsometimesittakesonalifeofitsown,andthenitbeginstokillusandcauseustokillothers－－coldly,efficiently,systematically.

    Ihaveonlyonereasontowritenovels,andthatistobringthedignityoftheindividualsoultothesurfaceandpurposeofastoryistosoundanalarm,tokeepalighttrainedontheSysteminordertopreventitfromtanglingoursoulsinitsweulybelieveitisthenovelist’sjobtokeeptryingtoclarifytheuniquenessofeachindividualsoulbywritingstories－－storiesoflifeanddeath,storiesoflove,storiesthatmakepeoplecryandquakewithfearandsiswhywegoon,dayafterday,concoctingfictionswithutterseriousness.

    Myfatherpassedawaylastyeaasaretiredteacherandapart－tnhewasingraduateschoolinKyoto,hewasdraftedintothearmyandschildbornafterthewar,Iusedtoseehimeverymorningbeforebreakfastofferinguplong,deeply－feltprayersatthesmallBuddhitimeIaskedhimwhyhedidthis,andhetoldmehewasprayingforthepeoplewhohaddieasprayingforallthepeoplewhodied,hesaid,bothringathisbackashekneltatthealtar,Iseemedtofeeltheshadowofdeathhoveringaroundhim.

    Myfatherdied,andwithhimhetookhismemories,memoriesthepresenceofdeaththatlurkedabouthimremsoneofthefewthingsIcarryonfromhim,andoneofthemostimportant.

    IhaveonlyonethingIhopetreallhumanbeings,individualstranscendingnationalityandraceandreligion,andweareallfragileeggsfacedwithasolidwallappearances,wehawallistoohigh,toosehaveanyhopeofvictoryatall,itwillhavetocomefromourbelievingintheutteruniquenessandirreplaceabilityofourownandothers’soulsandfromourbelievinginthewarmthwegainbyjoiningsoulstogether.

    TakeamomenhofuspossessesataSysustnotallowtheustnotallowtheSystemtotaSystemdidnotmakeus:wemadetheSystem.

    ThatisallIhavetosaytoyou.

    IamgratefultohavebeenawardedgratefulthatmybooksarebeingreadbypeopleinmaIwouldliketoexpressmygratitudetotarethebiggesIhopewearesharingsomething,somethIamgladtohavehadtheopportunitytospeaktoyouheretoday.

    Thankyouverymuch.

    ——鸡丁转引自“会飞的鱼的博客”，.cn/s/blog_51l。

鸡丁手记 日记4－13

    昨天，鸡丁一直在出虚汗，鸡丁妈、鸡丁爸、鸡丁哥，达到共识：鸡丁的身体太差了，必须停止写作、或者至少减少写作。

    可是、可是，正像GOSSIPGIRL里的设计师问JENNY老爸的：当你还年轻的时候，你的梦想就在前方时，你会让它等一等吗？

    不可以，不可以。真的。很难。像《寒烟翠》里的紫宛说的：那些美丽古怪、能把人心里烫出一个大洞的东西，我知道只有我能表现，那我就要试着去表现它们。

    性命在所不计。

    我可以努力多吃很多东西，会争取让自己的体重尽可能保持在九十几斤以上，会找机会多做一些锻炼。可是，不可以忍受蹉跎到老时，才对那些美丽东西无奈呼喊：“你多美啊，请停留一下！”

    时间永远不会止步。鸡丁是不是能够多写一个字，也许世界上没人在乎。可，那个字在乎。下一个字、再下一个字，它们也在乎。所以，手指停不下来。你听不见吗？还有那么多故事、那么多心情，在期待着成为文字。手指要捕捉它们的翅膀，如它们所愿、驯服那些精灵们，让它们成为文字。这是像超度亡灵一样神圣的工作。

    我停不下来。

鸡丁手记 日记4－20

    扫地的时候，椅子腿敲到脚，一点点疼，晚上洗脚时就发现已经破了皮。

    鸡丁的皮肤好像总是这样容易受伤的，而且还不容易好。上个月脚后跟被高跟鞋磨破一块皮，到现在都是乌青的一块黑，要死要死，鞋子明明是银色的，总不见得隔着丝袜把什么黑染料揉进皮子里了吧？眼看天气渐渐要变热，就要到赤脚穿凉鞋的时节了，这种脚后跟不敢露出来怎么办呢？要死要死。

    都不晓得全身的皮肤是在干什么，伤痕保留得这样精心细致，又不是什么美丽的恋情回忆，为什么都不肯痊愈呢？咦！

    唯一例外的是脸，长个痘痘什么的，基本不太留痕迹——至少比身上好——但话也不能说得太满，眼睛下的两个眼袋，挥之不去那是岁月的痕迹。女人永远都是在跟岁月作斗争，伤痕累累，直到绝望老去，当中不会有太多优雅的余地。

    想起鸡丁从前，玩得太疯、处事又太笨，鸡丁每每都要自责，现在想想，还是原谅了自己。

    女人的年纪就像柜台里的时装，不是新品上市、就是过季打折，当中的时间短得可以忽略。所以，有得玩为什么不玩呢？

    有得辰光玩，为什么不玩！总要有一次穿着高跟鞋旋舞至天明，才不枉青春。

鸡丁手记 大力推荐周立波“笑侃三十年”海派清口

看了周立波笑侃三十年的清口碟，这家伙确实能搞！俺本来担心一个人要讲足两个钟头的笑话，那是多辛苦的事啊，俺要忍不住替演员觉得辛苦的，所以就不太敢看。

    结果一看就停不下来了，一直笑一直笑，一看到了水果夜宵的时间，“噌”蹿出去用最快速度削个梨子，回来边吃边看，逮个空又“噌”蹿出去洗手，再蹿回来继续看，那个叫来去如闪电啊！

    忽然想起春晚那个什么“谈论改革开放三十年”的所谓相声，难道是学周立波这个的？可是一点都不好笑好不好！周立波这个……哇真的是不一样的。哎哟笑得俺嗓子眼儿都疼。

    觉得卓别林时也不过如此。

鸡丁手记 圣母梦

    昨晚梦见学校组织活动，类似“野外寻宝”那种，不过地点是一座冰山，有三条路，鸡丁选了冰最厚的、最荒凉的一条，一口气登顶，看见天边有好几个太阳，排成彩虹的形状，不刺眼，像是早晨或者黄错、还是有雾的那种太阳，温柔美丽。鸡丁看了好久，结果有个小学时欺负过鸡丁的女同学（鸡丁恨她，横！）——她也爬上来，对着太阳发出一个意念，偏右的一个太阳爆了，原来最先击爆目标物的同学可以得奖。鸡丁很郁闷，说活动指南中明明没有讲这件事啊！其他同学也有帮鸡丁作证：明明是鸡丁最先登顶的，真的是因为指南没讲清楚才吃了药，所以应该是鸡丁拿奖哦。不过最后，鸡丁还是很大度的把得奖机会让给那个女同学了，她感动得直哭，鸡丁抱着她的肩安慰她，：这些都是小事啦！……BRABRA……

    梦就醒了。

    鸡丁一直对心理方面的知识比较注意，跟朋友们解过一些梦、分析心理原因、做一点小小的预测，不少朋友也都直夸“好准好准”哦，所以这次做了奇怪的梦，鸡丁也想给自己分析一下。结果失败也。这个梦说明什么呢？说明鸡丁是个圣母？不不，鸡丁在生活中绝对是个斤斤计较的真小人啊一枚，都不晓得在梦里为什么要那么圣母，完全自我颠覆。

    所以……果然一个人是分析不了自己的梦吧？擦汗。

鸡丁手记 一篇蛮潇洒的简介

    鸡丁好友阿荧，近期有个长篇跟书商借洽了，应编辑要求写了个简介，鸡丁看了很喜欢也，就转过来，有文大家看：

    ——————俺是那转载的分割线——————

    某荧，江南人氏，小时了了，记事起即识文字，至及笄，所阅书籍不可胜数，中、英二科皆一时佼佼，惜乎畏史地政如虎，故弃文从理，竟也及第。历学士、达硕士，仍耽文字，然十年寒窗又十年、已知诗文不值钱，为稻梁计，遂悬梁刺股、摘讼师资格证，得后亦不甚惜，但谋五斗米养身，即安足，再无进取，好酒贪书之嗜更烈，每以眠、饮、食、读四事自娱，写字癖亦未辍，虽说是纸笔裁成长短句、心血熬尽酬难计，然报刊中也偶得润笔之资，既得，旋付家人友人，买花买酒买脂粉，歌古人句“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心意欢愉。纵床头金减，未思悔改，作打油一首自嘲云：

    阿荧，阿荧，食量大如鲸。也能舞、也能吟，也曾擅丹青。若有幸，把酒拼阮籍；空踌躇，怜腰损颦卿。天下穷酸无二，古今不材第一，就是荧……

    忽一日，得良友佐荐、命星青眼，阅读记告之曰：《寒烟翠》可付梓。编辑且索个人简介。某荧领命，回顾个人半生，何言可介？援笔大惭，不知所云。

鸡丁手记 老是脸红怎么办呢？

说起来真是不好意思，别看鸡丁在网上说话生冷不忌、跟家人朋友也能大闹天宫，可跟其他人相处时，就是有点障碍也。从那万恶的青春期开始，落下了个说话容易脸红的毛病，经过几年锤炼，修出一张画皮，平常也将就撑得过了，可是这几天，也不知怎么回事，情况再度恶化，稍微碰到一点点尴尬、不友好，立刻脸上就很烫，然后旁边人说“你看小姑娘脸都红了”，然后鸡丁的脸就更烫……呜，太丢脸了。

    到底有个什么办法禳解一下没有？这样下去不行啊……挠头。

鸡丁手记 沉默的羔羊

    今天重看了《沉默的羔羊》这部片子。有个笑话，说米高梅出品的片子，片头狮子叫多少声，片子就是多少级。《沉》叫了两声，果然不是少儿皆宜的片子，鸡丁重看一遍，仍觉震荡。

    倒不是说杀人场面有多血腥，鸡丁是一边看CSI一边可以吃葱烤鲫鱼的人，《沉》剧真正出现的杀人场面都还算含蓄了，就是几具尸体写实一点，它胜就胜在心理挖掘。

    鸡丁忘了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开始对变态人格感兴趣的，《沉默的羔羊》、金田一系列、沈璎璎的一个中篇？——不，与其说变态人格，不如说是偏执型人格吧，寂寞的、渴爱的、觉得不平的、缺乏刺激的，鸡丁对那一类人格感兴趣。

    因为，假使把正常人的人格比作透明的阳光，偏执型人格就像是只表现出某一种颜色的色光，明明是每个人心中都多多少少藏下的正常心理，单独分解、浓烈的表现出来，就特别的醒目、杀伤力也更强，鸡丁对这个着迷，人格剖析的过程，简直比福尔摩斯的犯罪推理还精彩。

    所以很郁闷《沉》片子跟原书相比，竟然删去了野牛比尔想念自己母亲的一节。就像汉尼拔专业分析的一样：比尔的犯罪，暴力成分其实很小，主要是为了满足心中的yu望，希望被柔软拥抱、而忽视了手段会带来的疼痛，这应该是缺乏关注、极度害怕寂寞、渴望人生美丽升华的心理，原书给出的思母背景很合理，而片子弃此不顾，硬插一个浴缸中的老妇人僵尸，简直突兀。

    同样改糟了的，还有对变态监狱长的处理。汉尼拔越狱所用的钢笔零件，鸡丁记得原书中是“一个粗心大意的记者留下的”，汉尼拔迅速抽取零件，避过了监狱耳目。而片中改成监狱长放在文件上，汉尼拔不知怎么就拿到了。这种处理，一方面使得汉尼拔过于神通广大，而不真实；另一方面则彻底把监狱长塑造成一个华而不实的漂亮小丑，而他最后的下场也就像个喜剧。够格关押汉尼拔的监狱，其负责人也是有心理学学者头衔的，会只是这么个小丑而已吗？太单薄了。像原文中那种相当强大、而缺陷也一样强大的人格设定，与汉尼拔相争而落北，才更真实动人。

    除此之外，片中其他片段做得还是比较细致的。女参议员黑灰套装、白色小丝巾、桔红的唇彩，很适合与汉尼拔的互动。而女主开片时嫣红的指甲油、粉红唇彩，还有那个唇形，以及经常过于宽大的外衣，都搭得很好，表现了她的心态，可以解释汉尼拔为何会对她感兴趣。片尾庆功宴上转为嫣红的唇彩，也相当合理，只是当中汉尼拔与参议员索取待遇、脱离了女主那边势力掌控时，女主绝望的去见他，想榨取出凶手的名字，为什么也换用了嫣红的唇彩呢？难道为了配合汉尼拔那句台词：“这样，别人会以为我们是恋人的”？不不，除非她心绪乱到完全没注意唇膏颜色，否则鸡丁个人认为道具师配色失误，角色心理动因不成立。

    总的来说，这个故事还是去看原书比较好，片子唯一的亮点是海报，那张被封嘴的脸处理得真是好——但如果是原书封面在前、片子采用了原书封面而已，那就算鸡丁没说。

    《沉默的羔羊》后来拍过续集二三，其中一部叫《红龙》，里面的女主不知道是不是原片中的女主，鸡丁对人脸的辩识能力很差，总之如果是一个人的话，那绝对是长残了，又胖又老，穿着华服，完全是个老贵妇的形象。真奇怪，其实就算长胖，也不一定这么难看啊？早前的西方油画，妇人都有着浑圆白皙的肩脯，胖是胖，可是真美，鸡丁就希望自己以后可以有这么胖的肩脯……当然，这又偏题了。

    汉尼拔这个故事仍然是个好故事。

鸡丁手记 日记4－26

    鸡丁感冒了，鼻塞、喉痛，后来鼻子不塞了，滴得像水龙头，眼圈疲倦得像一只纵欲过度快死掉的老吸血鬼，穿一件衬衫、一件毛线背心、一件外套，外套且带个毛毛的大帽子，还是冷，别人都奔向夏天去，只有鸡丁好像要回到北极长眠。

    每一次感冒都搞得像一次苦恋，缠mian刻骨、欲死不能。

    秤上的重量，又只剩44.1KG，前几天拼死拼活长上去的两斤，一下子掉精光。鸡丁往袋子里多塞两块巧克力，打算今天当零食吃掉。

    一个稿子打了一千多字，忽然整栋楼停电。见鬼，鸡丁的第一反应是：天啊，俺的脑袋功率太大了，害它短路？

    最后，那两块巧克力也是给送给别人吃了，自己只有捧着杯子狂喝白开水的份。

    这样的一天，居然也过下来了，而且也不觉得太糟糕。人类的生命力真是强悍。

鸡丁手记 日记4－27（猫猫和狗狗）

    还是感冒，头痛得像宿醉一样。睡了一整天，还是痛。胃口倒出奇的好。整天除了睡觉就是吃东西，陈好代言的那种山楂糕终于一袋被鸡丁吃完了。

    听说猪流感开始人传人了。呃……不会这么倒霉吧？鸡丁前几天是跟墨西哥发生过关系。（我招了。）我吃过KFC的墨西哥鸡肉卷……

    一整天简直打不了字，写了个很短的冷童话叫《猫猫和狗狗》:

    有一只猫和一只狗生活在一起。猫很喜欢用猫咪拳威胁狗狗，狗狗比较镇定，只是偶尔“啊呜”一声，把猫猫吓哭。它们还很喜欢抢对方碗里的东西吃。

    也很喜欢抢对方的被子睡。

    然后有一天，猫猫生病了，感冒。狗狗就睡在猫猫的旁边，一直用舌头舔它的毛。直到狗狗也病了。

    它们一起病了很多天。

    然后，它们就结婚了。

    它们还是很喜欢抢对方的被子。

鸡丁手记 磨刀霍霍向男猪

    诸位，诸位！（一边磨牙一边宣布）四月份的调查已经快要结束了，调查的题目是：女主跟谁比较配？而调查的结果是——

    当当当当，如大家所见，“谁都不配，归隐田园去”！

    好的，好的，确切的说这个调查还没有结束，应该到今晚十二点才关闭吧。但考虑到本选项已得到144票，百分比高达56.69，所以，俺们可以负责任的说，除非午夜十二点之前突然有两百人疯狂的冲击厉祥或季禳（愿主保佑他们），否则结果已经不可能被逆转了。

    所以鸡丁已经开始着手把女主从男人们身边夺走了，让他们哭吧、让他们喊吧，让他们眼泪滴答滴吧！群众的票数是唯一算数的东东。

    必要时，鸡丁会不惜宰了男主，以保证女主“谁都不配”的结局！（握拳）

    嗯，咳咳，本书目前计划是三卷，第一卷为“相遇”，第二卷为“辗转”，第三卷为“崩离”，从卷名上，大家也已经可以看出鸡丁顺应民意的决心。再过几天，第一卷要结束了，结尾时鸡丁要给出作者的诚意，让民意在那里得到初步的体现（可怜的季禳啊，屠刀已经给你磨好了。）

    ——所以，请大家尽情的期待吧！（自行撒花，退下。）

鸡丁手记 RP加KUSO

    今天RP爆发，写了个中短篇，万字篇幅，就为了讲一句话：“我已经老了，但是还没有长大”，不过不是奇幻剧：P

    还想了个很KUSO的构思，可惜没地方可投，因为太黄色太KUSO了——

    第一个镜头，女人进到一个火柴盒似的小房间，对一个男人说“*ME。”男人就*HER了。

    第二个镜头，还是这个房间，女人又进来了，仍然说“*ME。”男人又*HER了。

    镜头切了又切，有时是夜晚、有时是白天，女人有时候郁闷、有时候高兴。他们没有第二句台词、没有第二件事。

    忽然有一次，男人完工了之后，问：“你会有我的小孩吗？”

    女人愣了愣，满脸惊骇的望向他，像望向一只会说话的牲口，然后反应过来了，微笑着安抚他：“不会，我每次都有服用毓婷（一种药物，服用后来经，完成避孕）。”

    男人吃惊道：“不可能！你明明每天都来！”（如果用那种药物避孕的话，之后会来经，但是男人没有见过她来经。）

    女人语塞，看了他半天，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只遥控器，喃喃道：“恢复出厂设置好了。”于是对他按了一下。

    原来，这个男人是人形*自*慰*器。女人为了追求浪漫效果，给他加了一些人性化因素，并带有轻微的记忆功能。

鸡丁手记 前天的日记

    前天有件事，一直没记，拖拖拖、拖到今天来。

    那是坐公车回家的时候，半路车子忽然停驶，满车沙丁鱼一样的乘客心态良好，闷头等着司机解释，但半天没有解释。越过重重人头，据说驾驶座上已经没人，司机下车去了，连P都没有给乘客留一个。

    还是好心的、博学的乘客自己给自己们解释：车子坏了，司机肯定去处理去了，如果处理不了，可能会有其他同线公车来接泊。于是乘客们大家都有了概念，鱼贯下车在路边等待。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高架下面，烟尘滚滚，正当下班高峰期，无数车子扬长而过，连出租都全数满员，想扬招都难。

    跟抛锚车同线的公交车来了两辆，也是扬长而过，像是不认识同袍兄弟，对路边一干尘满面鬓如霜的被抛乘客视若无睹。第三辆总算停下了，载了一半人，立刻紧闭车门逃窜，剩下另一半乘客骂山门。抛锚公车的司机始终再未露脸说半句话，不知人间蒸发到了哪里。

    鸡丁这种既没运动细胞、又没什么人品可言的生物，当然从属于被剩下的那一半，站在路边发呆，看着夕阳渐渐淡去，不知如何是好。

    忽然一辆出租开过来，空的！而且因为被抛锚公车所阻，停了一停；而且其他乘客因为等其他公车来泊客，都没有意思跟鸡丁抢。鸡丁飞身扑上、当仁不让，拉开车门坐进去，长出一口气。心事全无，还可以批评一下RADIO里放的新闻——中央某部门说禁止恶意炒作名人的负面新闻，这一类的新闻以后都不许播了！——什么是恶意、什么是炒作、什么是名人，怎么界定？难道凡是有可能不太好的负面新闻，都不许播么？禁到这种程度，还不如让全民去作小学生，省心算数。

    到家付钱时，鸡丁才呆呆想：唉呀，回家又不赶时间，等等公车也没关系，市政府又不见得丢一车人在高架下过夜，总要派车泊掉的。为什么要像赶命一样等不及的叫车回家啊？

    一想也就想通了：鸡丁做的很可怕一种恶梦，是在路上要赶回家，黄昏红通通的颜色一点一点要凋谢了，路上有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永远永远到不了家。这个梦是童年开始做的，已经有很多年没有重温，但忽然之间，真实的事情与之重合，于是人想也不想，立刻要尽全力从恶梦中逃出去。

    还好自己荷包里有钱，想逃也就逃了，过后不须向谁交代银根。所以鸡丁妈一直教育鸡丁要经济独立。

鸡丁手记 日记5－1

    一年总有那么几天，觉得自己面目可憎、一无是处。

    看朋友更新的QQ日志，一个比一个写得精彩，一个比一个有文采。这个世界不缺鸡丁一个码字的人，为什么还要活下去、码下去？休息不够，脑袋像有把钝钝的钢锯在里面锯，还要写下去，做足一份又一份功课，觉得自己真贱格。

    今天有个MM问连载什么时候能载完，然后又问有没有存稿。俺本来倒是想五一过完就把第一卷结卷，然后拖到书商面前去卖的，可是……唉，统统落后于进度，说不得了。

    存稿？像阿Q一样气急败坏捂着碟子：“没有了，我自己也没有了。”自己检查一下，真的，地主家也没余粮啊……

    亏得眉曾夸俺写文似尿崩，白夸俺写文似打字机，但是，一天的24小时又不能全部用来写一篇文章，那些乱七八糟的、必须要做完的事啊……

    真的想什么时候能做宅女。坐在公车的阳光里，鸡丁抱着手一直想一直想：子啊，让我宅吧，要不，就让我穿吧……

鸡丁手记 红葡萄和白葡萄

鸡丁哥有那么点儿小资，喜欢喝那么点儿红葡萄酒。买回家什么雅各小溪、什么路易世家，不是特别贵的。鸡丁喝了还没果汁好喝。后来到超市里看到一架子的酒，咬咬牙，也买两瓶子回去送他，一瓶也是那什么世家的干红，2003年采葡萄、2005年灌装的单宁口味，那个口味呛得鸡丁很难过，还好鸡丁哥喝得下去。另一瓶很好，是白葡萄酒，HUGEL（雨果），也是2003年的葡萄，不是很贵的，口味之清淡和甜香处理得刚刚好，每天喝都不觉得难过的，都可以当稍微有点刺激的果汁喝哦！

    啊果汁达人的鸡丁决定了，还是比较喜欢白葡萄。

鸡丁手记 我所听见的一件残忍的事。

    路边听见别人聊天，有个小姑娘说她见到一只流浪小狗，脖子上箍着项圈。因为小狗已经长大了，所以项圈深深的陷进肉里，小姑娘想帮它把项圈割掉，但项圈已经掐得太紧，很难割，它觉得疼，呜咽一声逃走了。它的身体还没长足，今后还要长身体，不知该怎么办。

    这是鸡丁所听见过，继王小波“变形记”里的猫之后，最残忍的事情。

    真想拜托所有人，不要给宠物戴上项圈一类的东西，因为，就算你不遗弃它，如果它逃走了呢？请给它留下一个，即使逃走了、也能自由生长的权利。

    唔，忽然想起还有人会给猫剪爪子。鸡丁听说有一只猫本来喜欢在窗台跳来跳去的，因为爪子被主人剪掉，它没有概念，还是照样跳，结果没有指甲的肉爪无法勾住窗框，它跳到楼下摔死了。

    所以也顺便拜托，尽量不要给猫剪爪子吧？买个抓挠猫柱就好……

    当然，这句拜托比较微弱。因为鸡丁想起以前家里那张皮沙发，完全被小猫抓成筛子了。它真的是很天才，情急时会抓鸡丁的牛仔裤！然后如果牛仔裤里没有穿秋裤，那真是嗷嗷的……

    唉，那以后，不养猫已经很多年了。

鸡丁手记 过敏

    天气转热，不知为什么过敏的人也多起来了。前几天鸡丁有位朋友脸上出红血丝，今天又有一位，脸上长了好多红块，都是季节性风疹。

    鸡丁以前有个同学，真可怜，她甚至不是季节性的，而是常年过敏!而且是对一切酒精、海鲜、甚至油炸或者豆制品都过敏...我们看过医生给她开的忌食手册，比糖尿病患者还严格，几乎没有什么食物是可以吃的。所以她后来干脆不按手册行事了,过敏就让它过去.黑线.

    还有一位同学，竟然接受太阳光照都会过敏！可怜她从此常年撑一把伞，比吸血鬼还当心，稍不小心让太阳照到，红包就发得好厉害……

    鸡丁也有段时间会过敏。好像先是因为到了外地，水土不服，长过红包。后来用资生堂的护肤品，大概效果太凶了，皮肤受不了，就爆发出来，断断续续的，包括雅芳、倩碧、兰蔻……反正凡是稍稍好一点点的保养品，很快就会产生过敏－－－－用彩妆反而不会有事的，真是气死人－－－－最严重的时候，脸上只能用清水和大宝，倒还好一点。可惜冬天时皮肤干得可怕，大宝用了还是太干，也要发东西，叫人郁闷得要死，后来淘到一种大米制的雪花膏，叫RICESHOP的，用了还好耶，总算太平一点。洗面奶也可以用了，不过最好还是选药房里的那几支牌子，鸡丁自己买的是依泉，包括补水喷雾也是买它家的，感觉比较温和。

    唔，当中还曾经对海鲜类过敏。鱼类贝类都不能吃,那不是很过份咩?鸡丁气得叫鸡丁妈买了一大包鱼片，论斤称的那种，当饭吃，吃了很多天，居然把它压下去了。到现在随便吃海鲜都没事。果然是鸡丁的小宇宙比较强大吧？^^V

鸡丁手记 一棵树

在我做事的地方，看出去，有一棵树。

    确切的说，它是一排树中的一棵。可是我的视野中正好是它，于是大部分时间里，我的世界里只有它。

    我看着它黄叶落尽、又看它重新枝叶婆娑，阳光照透它绿叶，一只小鸟从地面起飞、飞到它树冠里，看不见了，连歌声都没有流出来。柔软的叶丛中，小鸟可能睡着了。

    我一直在看它，是它陪伴了我的生命。可是有一天，我如果不在这里了，它也会继续落叶、又重新枝叶婆娑吧。“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它们已经被风吹走散落在天涯”——是它们离开了我们？不，只是我们从它们的生命中离开。

    这真是件安宁而悲伤的事。

鸡丁手记 日记5－8

    今天，一个编辑要我改篇稿子，为的是里面写到有个公务员女孩子，向白领女孩子讨教怎么做PPT。

    “天底下谁还不会做PPT？”编辑说。

    “公务员。”我回答。

    “怎么可能！”编辑不信。

    我叹口气：“你可知曾有一位中年公务员急火火找年青人救命，就为了问怎么搜索一个学校的网页、并且把快捷方式放在桌面上。此事是我目击。”

    编辑骇然，又垂死挣扎：“但、但正规大学毕业的，总学过这个的！”

    “如果不是计算机专业的话。有的大学规定的计算机考试考的好像是国家一级，内容只有WORD、EXCEL、简单的网页似乎，但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没有PPT。这样的学生直升入公务员系统后如何会PPT？靠顿悟？”

    “你怎么知道。”

    “亲身经历。”我耸肩，“我是自学的FLASH、C。但直到最后关头我都不知道什么叫PPT。”

    于是编辑无语。

    我猜她受震撼了，为着安慰她的心灵，特别补充道：“不过，好吧，我会把这段再作柔化处理，你看如何？”

    ——真是越来越厉害了。我记得我以前一听要写作文，浑身抽搐，在玻璃台面上用钢笔画花朵画足一小时，才写两行字，被爸妈劈头痛骂，情景历历在目。到现在居然可以随便答应人家“柔化处理”，像处理任何项目或者文件一样，略无难色。

    人就是这样变老。

    刚刚有朋友说起投稿，问我为什么不去投某某新刊试试，我老人家回答：年纪大了，又懒，无谓去碰头碰脑，除非相熟的找上门来，否则投什么？唉！还没出名，已经名士派头起来。自己也知道没前途，自嘲的笑笑。作罢。

    幸而衣食无忧，小康即可，所以凡事都可以看开些。我现在最想的是去大学里再选两个科目来修，目前心水的是英国文学和中国史，而且希望教授可以比较有水准，不要是照本宣科那种。那种我还不如自修。

    不知何日能够得偿心愿。

鸡丁手记 新闻，你被我看穿了！

    有一个新闻报纸的版面，做饮食的，帮人家商店打隐性广告，说人家店里做小龙虾生意如何如何火，能坐一百人的大堂经常坐不下，还有很多人打包，食客们总要点两三斤……然后，每天能卖出“三百多斤”小龙虾，还“常常脱销”。

    咱们做个简单的数学：一百人的大堂，往少了算，就算它坐到九十个人好了，已经很满座了，如果说生意好，那至少要翻一次台子，就是一百八十个人，完全不算外卖，一百八十个人每人叫两斤，已经要三百六十斤。这还是假设它只做午市、或者只做晚市，否则数字还要翻番。它们店面如果生意真的那么火，至于每天只卖出三百多斤？

    哼哼，说大话了吧？一算就算出来。

    俺们容许欺骗，但也不要欺骗得这么弱智嘛。

    哦对了，说到新闻，想起有人对新闻播报模式的概括：“前一段是说领导们很忙，中间一段是说中国人民都生活得很好，后面一段是说全世界其他人民还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真是妙语。

鸡丁手记 杀人的分析贴

    在论坛上跟人玩杀人游戏,明明是游侠,结果被捕杀了,所以写了这个分析贴:

    仇杀？情杀？义杀？——我的分析贴

    好的，好的，俺被捕杀了。（某几个人，你们就笑吧。笑死你们好了！）

    剩下的问题就是：区区在下某某人俺为什么会被杀？！

    诸位脑袋清醒没有进水没有被门夹过没有被鸟枪打过的人都知道，俺这次是最没嫌疑的，因为到最后才报名。裁判66那种人不可能留个杀手名额到最后一秒钟给俺鸡丁。

    所以根本没有一个人票我不是吗？大部分群众是清醒的脑袋没有进水没有被门夹过没有被鸟枪打过。

    所以，所以，TMD天杀的那狗腿子捕干咩要捕我？！！

    天底下杀人不外乎三种原因：义杀，情杀，仇杀。

    义杀者，真的觉得我该死，为了天下苍生杀我。所以说那个捕头真的以为我是杀手？MMD，很快大家就会知道捕头错得有多离谱。我就不多说了。如果这捕真的义而杀我，一定是传说中那种会给智商测量仪造成困扰的猪头肉。大家届时记得去同情他。我们对特奥选手一向都寄予同情。

    仇杀者，跟我有仇，特特泄愤也。俺才气逼人，嫉妒我的人一定很多。包括长名字、胖波纹，都极端可疑。诸位请记住我的话，才高八斗并不是被捕的理由，如果有谁揣着这样阴暗的心理，请帮我唾弃之。

    情杀者，暗恋我，特别跟我搞点小动作，想吸引我的注意也！鉴于上面提到的，我才气逼人，所以……嗯……暗恋我的人有很多，也不乏可能……所噶！因为公子俺太帅了，所以那个女捕含泪说：“我怀了你的孩子！”

    所噶所噶，如果是女捕的话，一定就是这种情形吧！

    到底捕头是谁？非常期待。如果是男的话，杀手就帮我杀了他吧，不要怜惜他……

鸡丁手记 安慰一位朋友的话

有一位朋友被退稿很郁闷，鸡丁强悍的安慰了她，诸位朋友如果有一样的郁闷，可以自行把名字代入下文，接受鸡丁的安慰：

    **13:21:10

    乖青语

    我好喜欢好喜欢你写的东西

    我觉得你是天生的职业写手

    你有能力

    而且有潜力

    你有才华

    而且有风华

    你就像美丽的花朵,盛开在人家的面前

    有的狗屎不愿意让鲜花插,你要原谅它

    我们对弱屎群体一向要抱以宽容

    SO，继续加油吧！燃烧吧美丽少女的小宇宙！

鸡丁手记 怀念春秋战国的黄金时代

    某报纸题为《大学之“困”》的访谈，特别采访了华师大许纪霖教授。许教授的许多话深得鸡丁之心，其中有一段话鸡丁特别想发议论，这段话为：

    “……对，所以我一直强调‘第三种尊严’。权力与金钱当然有它的尊严，但在权力与金钱之外，还要有第三种精神的、知识的尊严。当精神、知识拥有它自己的、独立的尊严时，大学才成为大学。最近美国总统奥巴马到亚利桑那大学，亚利桑那大学校方说，他才刚刚上任，我们要看他4年，才能决定是否授予他名誉博士学位。尼克松毕业于洛杉矶一所小学院。校方曾想给他树一个碑，但遭到校友一致反对，最后尼克松只能自己掏钱，捐了一个图书馆给母校。一所三流学校出了一个总统，还不以为傲，这是因为她有她的学术标准和道德标准。大学之所以成为大学，说到底就是大学有她的尊严。”

    呼，以上全是手打，累死ME。

    辛辛苦苦打这么多就是为了评论啊，鸡丁有评论癖。

    话说金教授说得还没有透，痒没挠到点子上啊！

    奥巴马上任，亚大要看他四年，潜台词就是说：就算他当了总统，工作也不一定做得好，我们要看他表现。

    换成其他的某国，国家元首一上台，所有喉舌统一一个声音：我们（各行各业、各族人民、各种性别、老中青三代）都要紧紧围绕在以××为核心的×中央周围、坚决支持××的领导、深入学习××精神、为××目标、和××事业，奉献自己的青春和热血！……好么，那位国家元首，还用得着“看四年”么？全国人民“坚决支持”，你却怀疑他刚刚上任、工作不一定做得好，连名誉学位都暂时不想给他？这是什么居心？你还想不想奉献了？全国人民“紧紧围绕”，你却连个碑也不给他树，这是什么立场？你还想不想成为“全国人民”的一份子了？

    呜呼，在这样的背景下，把总统不当一回事，可能吗？想有独立的学术和道德标准，可能吗？

    秦人已随战火远，世间何处桃花源。

鸡丁手记 妙语集

    娘子转给我一篇妙语集，不错不错，转之转之。原作者不详。如作者看见俺这篇小转载，可与俺联系，稿费固然欠奉，可接受俺敬意无限。

    ——————俺就是那转载的分割线——————

    1.世界真的很小,好像一转身,就不知道会遇见谁.世界真的很大,好像一转身,就不知道谁会消失.

    2.人生就像一个舞台，你委屈也好伤心也罢，哭完了，照样要擦擦眼睛笑着上台。

    3.你以为上帝为你关上了门就一定会为你开一扇窗？纯粹放屁，连个耗子洞都不给你留，最多给你留个气孔！

    4.无须更多言语，我必与你相忘于江湖，以沧桑为饮，年华果腹，岁月做衣锦华服，于百转千回后，悄然转身，然后，离去

    5.回忆若能下酒，往事便可作一场宿醉，醒来时，天依旧清亮，风仍然分明，而光阴的两岸，终究无法以一苇渡杭，我知你心意。

    6.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7.中国这鸟地方，有时候正义来得太快，都不适应了，反到有点怀疑。

    8.八股文若做的好，随你做什么东西，要诗就诗，要赋就赋，都是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血

    9.名字有什么意思呢。名字叫的好听有什么用，厉害的人，别人从来不敢直叫他的名字。

    10.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是无处可去的，他们是流放者。你让他们回家，他们找不到来时的路，找不到曾经的家园，就会死在某个角落

    11.当日子完了，我站在你面前。你看到我身上的疤，知道我曾经受伤，也曾经痊愈。

    12.如果说最后宜静不是嫁给了大雄。一生相信的执着，一秒就崩落。

    13.想当初恋着你刀马娴熟，通晓诗书，少年英武。跟着你闯荡江湖，风餐露宿，吃尽了千般苦。

    14.人们希望的总不会发生命运往往另有安排

    15.低调的华丽。谦虚又透着自信，不羁流露着隐忍，热情夹杂着冷艳。概括起来就两个字：复杂！

    16.有些人能清楚的听到来自心灵的声音,并遵照它来生活，这种人最后不是疯了，就是成了传奇。

    17.如果你相信命，那么一切的偶然都是注定.如果你不相信命，那么一切的注定都是偶然。

    18.杀了张屠夫，难道就要吃带毛猪？

    19.文能七步成诗，武能七步杀人，是谓公子是也

    20.“本心是什么呢？”“本心就是……你到底想要什么。”

    21.一些时候，有人会把我们推下冰冷的海里，沉不到底摸不到岸，就那样悬浮着不能呼吸。但是无论如何我会重回岸上，一定会杀回来

    22.一见钟情，再而衰，三而竭

    23.不施霹雳手段，哪显菩萨心肠

    24.有ABCD....26个字母，ET走后剩几个?回答：21个！因为ET要开走UFO....

    25.每当别人夸我的时候，我总是局促不安……那是因为…………夸得还不够。

    26.『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我大便』

    27.听众朋友，也许您刚刚打开收音机，再向您播报一遍，这次节目已经播送完了。

    28.耶稣和释迦牟尼的最大区别是什么？他俩头发一个大卷一个小卷

    29.“沪市！！沪市！！我是深市！！我方伤亡惨重！！几乎全军覆没！！你方损失如何？！”“深市！！深市！！我是沪市！！我军已全部阵亡！！这是录音，不用回复！”

    30.眼睛睁大点，这种艺术般的神迹我很少显露出来。

    31.当后轮爱上前轮，它知道前轮只会往前走，从来不回头。于是它吻遍了前轮走过的每一寸土地。

    32.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

    33.虽然我一百二十个不愿意，但时间不会因此而停止不前，终于又到了黯然消魂的周一了。

    34.为什么中国是世界上最神秘的国家?因为国家主席是who,总理是when

    35.先生,麻烦您给我一例煎饼果子,七分熟,少少辣,多一些sauce,嗯,还有,extraegg,谢谢。

    36.他死了，就像水消失在水中

    37.当一个人带着一个问号来问你，你要让他带着更多问号离开

    38.我和宇宙之间有必然的联系吗？宇宙是否有尽头？时间是否有长短？过去的时间在哪里消失？未来的时间又在何处停止？我在这一刻提出的问题还是你刚才提到的问题吗？

    39.马恩列斯列阵皆在前.和谐.破！

    40.曾经和朋友一起仰望星空，随之我们泪流满面，他是因为失恋，我则是因为扭伤了脖子。

    41.多想某天醒来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小学教室的课桌椅上。老师掷来的粉笔头正好打在额头上。

    42.在人生的路途上逐渐程序化了自己的感情和言行举止，回头看看“集体荣誉感、责任心、仗义执言、打抱不平、该出手时就出手”这些为了让自己变得“成熟”圆滑而逐渐丢弃的东西，忽然觉得不知该喜还是该叹。

    43.再牛X的肖邦，也弹不出老娘的悲伤

鸡丁手记 对仗是什么东西！

    最近的解放日报，有篇题为《八十年前的文明标语》的报道，说旧城改造时发现了当年写在墙上的标语，记者形容为“从右向左诵读、对仗工整的繁体字标语”。那么，该“对仗工整”的繁体字说的是什么呢？鸡丁特意背下来：“倾倒垃圾，切勿狼藉”、“公共卫生，注意清洁”、“出入要道，不许小便”！

    ——OK，什么叫“对仗”？字性、词性都要相对，平仄也要相对。如果要冠以“工整”的话，那就是严格相对，一些活用、假借的对法都不算。譬如陈寅格先生当年出“孙行者”之上联作考题，下联唯对“胡适之”、“祖冲之”可算优等，因胡（猢）孙（狲）为猿猴也、祖、孙为辈份也，行、适、冲俱为动词也，者、之俱为语助词也，字字成对，方为真正工整漂亮。其余“王献之”等，姓氏对得稍弱，仅为过关，不算优等。至于对“沙和尚”等，虽然也是人名，字性无相对处，末字以仄音对仄音更是死罪，故为落第之作，如果对“水仙花”之类，驴唇马嘴，简直就不在评论之列了。

    对照这个标准，再看上面那几条标语，除了字数相等外，别说平仄了，连词性也全无对应之处，于古典规范上一无是处，充其量也就是当时用半文半白的文体写给行人看的普通语言，都不知解放日报“对仗”两个字是怎么下出来的。难道编辑大人以为字数相等就是“对仗”，而且已经“工整”？！身为喉舌报纸的文人，执笔的还是配图新闻，国学基础传承到这种程度，稍有文化常识的老祖宗从坟墓里爬出来看到，真要吐血再死一次。

    呜呼，鸡丁最恨的就是解放日报，政治不好好讲政治、文艺不好好讲文艺，字里行间处处是半瓶子醋，因为版面大，家里还每每用它铺饭桌，鸡丁吃饭时老要看到，每每看得是肝肠寸断，捉过它不知多少次BUG了。下次看到，继续捉。

鸡丁手记 有一个很哈皮的论坛叫天涯

    有一个很哈皮的论坛叫天涯。上面经常可以看到很多很哈皮的贴子。

    今天，鸡丁看到一篇贴子，题为《我们有电视里那么弱智么》楼主说“经常看到某些电视剧写到一些专业人士，可是却犯下低级错误，大家来八一下吧。”

    然后这个贴子就变成天涯各行各业人士的血泪控诉史。

    医生们逮着妙手仁心、豪斯、格蕾等剧郁闷不已：白大褂是隔离病菌的，为什么要敞着怀当风衣穿来穿去？作手术时没戴口罩就给手消毒，还要拜托别人帮你戴口罩吗？外面的东西不消毒敢直接拿进手术室。作急救时的手势简直要按断病人的肋骨。还有还有，插了气管还能说话？你老大是外星来的，发音原理跟地球人不同？！

    律师们同样锥心泣血：那个啥《律政俏佳人》、那个啥《奋斗》。“我反对！”是米国的律师才敢在*吼的，不要直接星星眼的移植到中国来好不好？会被直接叉出去。还有，整天穿超短裙高跟鞋聊聊天喝喝咖啡就能办下案子？还有还有，中国的律师是要先考出中国的司法照再在中国律所实习一年才能拿律师照，而且外国跟中国的法律不同，所以请不要让猪角从外国学校毕了业就直接回中国执业好不好？不，不管你从多牛逼的学校毕业也不行！

    设计师们那个黑线啊：猪角大人搞设计只用键盘不用鼠标？另外，作图时的软件显示是JPG？这不行！不，不管你多牛逼都不行！

    IT从业者们：所谓破解别人的病毒时，屏幕上那一行行英文是电脑在DOS下的开机界面？输一个“LIST所有文件”的命令，就说“哦耶，软件成功运行”了？还有，一个三维游戏，一个研发人员几天搞定？老大，把我打死先。你无敌了！

    警察：我们不执勤时一般是不戴帽的，坐办公室人员一般是不佩枪的。还有，去包围罪犯时，后面的人枪口冲着前面人的背？还一个接一个排成一串？你当串串烧啊？！！

    教师：为毛我们要么是呕心沥血三期肺痨立马就要死的形象、要么是化妆巨波辣得不能再辣的形象；要么是一身正气感化出轨黑羊、要么是帮学生一起去挑战古板的校方？为毛我们在电视里从来不用备课的？为毛我们教高中生一个“困难的题目”时，黑板上出现的方程式是“X&amp;sup2;－5X＋6＝1”？！！为毛，这是为毛？！

    法医：一个停尸棚子加一个铁床你就解剖了？其他设备呢？你丫的是用牙齿解剖的啊？！×＆￥×

    化学师：某某试剂是有巨毒的，你敞着容器口就玩儿它了？还有，我们的冰箱里是放什么的，你以为？把饮料也放进去，还拿出来喝，你想死啊？！另外，用酒精灯直接加热量杯！那量杯是怎么完好无损活下来的，你教教我！

    动物爱好者：虽然我不是这个专业的。但是张大胡子的某片子里，老顽童玩的乌龟分明是巴西种，杨过放的神雕乃是美国白头雕啊！老大，你想说明什么？想说明南宋时我们中国动物界的外交已经如此发达？

    ……

    鸡丁真是一路看得笑死。大家有空可以去观光之:/publicforum/content/ml

鸡丁手记 我们是垃圾我们是垃圾

鸡丁、鸡丁哥、鸡丁表弟、鸡丁表妹，凑在一起，会找些可以多人玩的电子游戏来玩儿，大富翁无聊了，玩什么？QQ游戏之我们来找碴！四个人同时找哦，速度那叫一个快啊，好像把一个疑似外挂的都赢掉了，一个个房间挨个扫荡过去，每个房间都把别人都逼走为止，最后有个零分洛丽哀告：“你走吧，我只是想要这个房间……”俺们就踮起脚尖走了……

    啊啊，干下这么垃圾的事情，居然都不内疚，觉得好爽啊，难道因为网游的关系，邪恶本性集体流露？^_^!

鸡丁手记 有一个很哈皮的论坛叫天涯（续）

    还是上次八的《我们有电视里那么弱智么？》那个贴子，鸡丁看到一个名叫青语的人回贴。咦咦，青语？立刻从自己的QQ列表里搜到某人，问：“是你回的否？”伊人笑咪咪答曰：“是我本尊呀。”

    啊啊天涯真是个神奇的地方，大家随时会遇见大家。

    青语是很优秀的写手啦，她的回贴是：不知道大家为什么会觉得作家一定要熬夜。大概是我没那么厉害的关系，不算作家，但性质差不多，呵呵写手啦。我从来不能熬夜也，根本是朝九晚五的爬格子。咖啡只有特别好奇的时候才尝一点。熬夜？为什么！

    对的对的，鸡丁虽然连写手都称不上，只是偶尔在纸面媒体发几篇文章的票友，但跟她一样也。熬夜？为什么！正常时间内写写难道还不够？鸡丁中学起是把本子藏在课本下面一边听课一边写（这样子居然也考上大学），后来更厉害了，不管作任何事，只要手头有纸笔、或者有个写字板功能的手机，就可以一句一句接着写下去。晚上再回家誊清。曾经有朋友很郁闷的说：“为什么我放着音乐、沏了香茶，对着电脑还是什么都写不出来。你拿张烂纸就可以哗啦啦写？”咦，写东西需要音乐和香茶？又不是谈恋爱……写东西根本只需要“抬起手、开始写”这六个字命令而已。

    嗯，还有，电视里也会放很多写东西的人，写不出来时，喳喳喳一张张纸头揉皱丢掉。现实中真的有这样的写作人吗？反正鸡丁的写作朋友好像都没有过这样的癖好。真正写久了，无限爱惜字纸：动不动几千几万字的稿量，照这种撕法得浪费多少MONEY？中国稿费统共几何，怎经得起这样奢侈。别说纸了，连电脑上打出来的东西都不太舍得删，当当心心的存起来，说不定以后还能修改成好文章呢。

    再说，真的要揉下一地字纸写得那么痛苦，他还做什么写作人？编辑们催文都赶在屁股上，往往还给出一个命题要求来，立刻要大纲、要看成品，然后经常要求改改改，改完了还不一定能发。谁有时间揉皱那么多纸？所以像他这样，还不如趁早改行，等那虚无飘渺的“灵感”来了再写不迟。不然一定早夭。呜呼！

鸡丁手记 越剧大餐

    前天运气好好啊，晚上本来要睡了，打开电视，忽然看到中央十一台在放西厢段子，方亚芬的莺莺也！鸡丁娘子是很喜欢方亚芬的啦，鸡丁立刻发短信告诉她。

    这是“名家段子赏鉴”的节目，很快一段放完，接下去就是“盘妻索妻”的“洞房静幽幽”一折，扮生角的是王君安也！鸡丁有买她的碟，只有音频，一直放在“千千静听”里听的，如今有声有影，看得星星眼啊！娘子正好回一个短信：“现在是你最爱的王君安哦。”

    是，是！虽然尹老先生很好、虽然萧雅她们也都不错，但鸡丁啊，还是最爱、最爱、最爱君安的小生角啊啊啊~~~~~~~这个无奈半途而废的君安啊……真是有天份的。那样一唱，就是个无心事的纯良多情少年郎啊！那个小嗓啊，简直把其他某些所谓的越剧生角活活的比成了评剧啊……当然不是说评剧不好、也不是说萧雅她们不好，只是个人爱好……当然徐玉兰的生角也很好，但总没有君安那么少年，把君安的何文秀跟尹先生的何文秀放在一起听，尤其明显，那唱腔啊是：春日游、杏花吹满头……唉唉，尹先生是先生，徐玉兰好作长兄，少年小弟弟还是要数君安……

    这一段完了，后面有一段“三看御妹”，吴素英扮的，要说吴素英那个长相是稍欠了点，跟演员杨若兮她们是不能比的，但人家那个唱作啊、那个眉眼传的情啊！御妹就是她、她就是御妹，嗳嗳嗳，听出人耳油，看得人目畅。鸡丁每一段都跟娘子发短信讨论，又是额外的爽啊！

    这段放完，整个节目居然就完了。不过瘾不过瘾。跟娘子约好，再有这种水准的角儿到上海开现场的话，一定要买票去看。

    嗯，好期待！

鸡丁手记 我恨政治！

背了两天的政治题，好郁闷啊啊啊啊啊！！！！！！！！！！

    为什么一定要耗费那么多脑汁，去背那种不知所云、云山雾罩、专门玩文字游戏的、一无是处的、践踏生命的东西啊啊啊！！！！！！！！！！！

    55害得鸡丁连小P的大航海时代都没空去碰……对，鸡丁又在PSP上重玩大航海了，选的是地中海那个小伪娘，要给他取名时，因为汉化系统还不够好，只能在日文系统里将就着选汉字，选到两个字“葵衣”，居然不错吧？然后姓本来是卡斯特路嘛，只改了一个字——确切说是加了一个字，叫卡斯特路萌。不错吧？^^下次想考虑开个新坑，主角就叫葵衣好了……啊啊好萌^^V

鸡丁手记 再论电视剧的BUG

    哈哈，敲下这么具有专业气息的、俨然zhuangbility的题目，心潮澎湃。

    其实呢，就是前几天聊的那个电视剧话题，鸡丁忽然想起一个常见的BUG了。就是啊——大家都很熟悉吧——一个精力充沛的小姐在前面跑，然后一个苦命丫头在后面追：“小姐，小姐！你慢一点嘛！小云（小花、小XX）都追不上了嘛……”然后小姐就一头撞上了英俊的男主、或者男配。

    其实啊，古代的小姐……嗯，从残唐之后开始，就逐渐裹脚了啦。丫头才不裹脚。民间说“小姐下楼笃笃笃，丫环下楼咚咚咚，同是一样女裙衩，为何脚下各不同。”说的就是这样的情况。裹脚是身份、是小姐能嫁人的保证。而这一裹了脚呢……咳咳，一般来说是跑不动的。（严重怀疑提倡裹脚的男人就是为了让自己的女人跑不动路……）

    然后，当然，古代也没有那么多英俊的好男人在外头等着被撞……古代对好男人的要求跟好女人的要求一样，不能乱跑……

    所以，所以，最正常的情况应该是这样子：大脚丫环在前面跑，小姐在后面气喘吁吁：“小云（小花，小XX），你慢一点嘛！人家都追不上了嘛……”然后丫环奸笑一声，没入黑暗里，早已串通她的居心叵测的男人出来，一头把小姐奸污鸟……呃，很像《梅花烙》的某个场面^_^!

    说到裹脚，又想起朱颜泪系列，那个系列让鸡丁很怒，鸡丁觉得这个不是重不重口味的问题，而是有没有人性的问题，可是那么没有人性的作品写得又真的还不错，让人尤其的怒——嗯，这个暂时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系列的《丹桂》一文，作者让女主的妹妹没穿袜子就“一边扣衣服”、一边跑出来了，还特别说她是裹脚，穿着绣鞋，可以看见脚上皮肤的颜色“雪白”。所以，应该说不但没穿袜子，连裹脚布都没缠。裹成功的小脚，没缠裹脚布、没穿袜子，还双手扣扣子不扶墙，可以跑出来？参见《卖油郎独占花魁》里，花魁小娘子被恶棍剥去裹脚布丢在岸边，那是举步维艰啊！作者大人要是自己能完成裹成小脚光脚穿鞋两手不扶墙跑出来的壮举，鸡丁很愿意到场观瞻……

    那个什么朱颜泪的文，反正大家不要去看了。别看名字取得很文艺，内容人神共愤。鸡丁本人可以接受storyofo、神秘马戏团、冥海，但是绝对、绝对、不可以接受它，大家就明白它到什么程度了吧？（要是连以上三部作品都没有听说过任何一部的，更加不要去看它，假使说金瓶梅和大逃杀是咖喱的话，上面三部就是正式辣椒中的代表作，所以说连辣椒都没瞻仰过的人，不要去碰朝天椒，真的。）

鸡丁手记 夏暖花开蚊子来

    今天躲在小房间里打大航海的时候，顺便打死了两只蚊子，当然蚊子也事先回敬了俺N只包……

    想起童年时期俺老人家眼力好，曾经把门一关，清杀所有长翅膀的生物，四五只蚊子灭光光不说，连苍蝇也是徒手打死啊！N怀疑那只苍蝇是被俺追得太久无力再飞，最后才被俺杀了。。。

    话说这个大航海，画面粗糙得像最早的三D游戏，给人物的特写单幅画光与影又打得像西门大妈出场的镜头，每个城市的地图比轩辕剑还简单，居然……居然还这么好玩，都不晓得有什么道理，55，鸡丁人物二十几级时，手头都只有几千块钱，足迹只到地中海和半个非州。鸡丁哥五十级时，都几千万钱钱，从地中海到亚州冲几个来回了。5，鸡丁果然不是经商的料。。。

鸡丁手记 今天鸡丁也在努力工作中！

继昨天鸡丁说要开始第二卷以来，今天鸡丁也在努力工作，为开卷后的更新多存一点稿哦。啊，脚很痛也……昨天穿高跟鞋统共走了几十分钟吧，居然打了四个水泡、还破了一块皮，呜呜呜今天都仍然很痛，不晓得会不会溃疡。话说嘴巴里就有一块溃疡正在扩大……呜呜呜，所以说都好想打游戏安慰一下自己……

    ——但是，不！人要说到做到嘛。说了休息半个月就开工，不可以说话不算话。而且扳着指头一算，都有欠下别人三个坑也，是一定要填的。不埋头打的话，字是不会自己跳到坑里的哦。

    所以，明天一定准时更新三君的第二卷第一章。^__^其他答应别人的稿，也会交出东西来哦。嗯！大家可以撒花了。鸡丁飘下。。。

鸡丁手记 茶杯和茶壶？（鸡丁强大的朋友们）

    今天，水水提到了辜鸿铭那着名的茶杯理论，“男人要娶几个妾，而女人不可以同时跟几个男人生活。因为一个茶壶要调四五个杯子，从来没有一个杯子配三四个茶壶的。”鸡丁骤然想起，其实鸡丁一直想问问看：辜老没有考虑过钥匙和锁？你看，我们给一把锁配了N把备用钥匙……但是从来没给一把钥匙配N把锁。

    这个问题提出来之后，朋友们又有发挥：

    ————————————————

    狐狸(－－)16:26:45

    也有万能钥匙

    水水(－－)16:27:02

    我晓得，万能钥匙是封建时候的皇帝

    水水(－－)16:27:21

    万能钥匙报废得肯定也快啊

    水水(－－)16:27:41

    这把万能钥匙，以后特指牛郎

    ——————————————

    ^_^!嗯！鸡丁的朋友们也很强大呢。

鸡丁手记 章前词

    应编辑的要求，鸡丁朋友阿荧把一个长篇的每章前面都加了诗、词、歌词、打油之类的东西。。。总共花了不到二十四小时，荧是很强的！（笑眯眯）特把它们转贴如下：

    ——注意，全部是原创哦！所以如果有朋友喜欢，想转载的话，一定要注明出处！“原创者阿荧”

    ——唔，现在俺开始贴了：

    寒烟翠章节前诗词

    第一卷

    第一章既见君子

    谁人近酒掷空杯，相逢如是又疑非。凭风烧断眼前事，去路依稀燕影归。

    第二章湛湛露斯

    飞蓬逐波向何处，去向白门绿柳东。是际楼台添窈窕，谁家书卷隐情衷。初窥晓色藏金缕，方悟莺声在翠丛。抟转天涯人正远，芳华一驻且从容。

    第三章我有嘉宾

    岫雨连珠润，泉石漱玉莹。枕流新霁后，忽尔见飞鹰。

    第四章人之好我

    空把长条挽作弓，你攀我折任西东；倘逢壮士抽利矢，早借狂风射天公。

    第五章南有嘉鱼

    相思绿，飘摇风雨空并蒂；相思红，不在泪中在血中；相思好，生不结发死同草；相思浓，一任暮色掩珍丛。

    第六章夜未央

    逝者如斯夫，人说道难得糊涂，谁不曾豆蔻梢头二月初，算没个一斛珠，买韶华解鞍稍驻。

    第七章岂不怀归

    绣锦当年未展颜，眉自淹淹，愁自涟涟。琵琶翠盏送流年，不是痴颠，不伴卿眠。

    第八章皇皇者华

    下雪时候等一个人，不知不觉等过了红尘。竹叶斜成一座空城，像当年我们静静离分。

    和梦初醒半开的门，眼波流转不过是伤痕。寒鸦卷回漫天黄昏，像当年我们静静离分。

    梅花开罢青苔满盆，年华何苦去得那么深。多少相思熬过寒冷，月亮下种成芬芳的坟。

    秋歌唱后细雨纷纷，谁家梧桐又落了一身。要怎么样将风作枕，像当年我们静静离分。

    第九章鸿雁于飞

    一点胭脂薄，千载红颜老。冥冥失轻烟，落落随荒草。鸦声此时多，适意从来少。世事元如此，胡为伤古道。

    第十章求其友声

    谁也挽不回时间，美丽在指缝间流走无处可追。海棠如火、丁香有泪、银杏纷飞，牡丹大朵大朵落在风里、苍老的梅根被人掘出来烧作灶下的灰。

    第十一章天保定尔

    算此生不料，染尽枫林无非啼血博卿笑，凭着你，想采便采，想抛便抛，谁叫我，已缚手，对画牢。

    第十二章常棣之华

    绿蚁开新醅，朦胧忆旧游。少年时、也喜泛轻舟。懒散如今诗渐老，人犹道、羡风liu。

    帏底冷轻偷，积云雪未酬。待出门、却怕梳头。叩镜争如归暖榻，拈算子、数闲筹。

    第十三章君子有酒

    当这个世界转得像一场风啸，亲爱的、我亲亲爱着的你，站进虚无的影脚，且看他们玩笑。

    你知道那些手指都会将鲜血沾染面庞，尸体积满幽谷，光荣的名下岁月锒铛，何妨？但披衣徜徉。

    你必不会寂寞，我爱，我的亲亲所爱！香气坠落有如苹果，每个头颅都有它的院落。

    你必拥得惩诫，我爱，我的亲亲所爱！这份罪即是一切罪孽，你双肩的倒影成全今夜。诸法无灭。

    第二卷

    第一章微我无洒

    初相遇，轻雪作帘帷，尔来怀抱空似醉，谁知衾枕寂如眉，生是梦难回。

    第二章道之云远

    宝车流水过，掇辔泼风凉。易见满程锦，难逢一段香。辞来皆是绿，草去无非荒。日暮更途远，不觉失断缰。

    第三章浅则揭

    窗内铜壶窗外雨，点点滴滴到如许。吃苦谁教太初时，一见桃花更不疑。

    第四章驾言出游

    江南三月暮，草碧海棠凋。梁栋相隔远，乱红不可交。雁鸣何寂寂，班马一萧萧。暂送今春去，明年谁与邀。

    第五章瞻望弗及

    十八哀婉按胡笳。走天涯，散天涯，从此天涯，心事有何差，生是凭高瞥不见。敛长袖，叹芳华，恨杏花。杏花杏花付啼鸦。窗上纱，浪底沙，去也去也，都去尽，春唱谁家。凤尾当年，一曲断琵琶。解佩闻琴留不住。谁共我，擘黄柑，看彩霞。

    第六章燕婉之求

    块垒原来不得消，怎对青梅，把酒闲浇。樽前无数山叠叠，谁掩愁眉，袖里香销。

    自是人间尽灞桥，空醉斜阳，难伴风标。今宵一去更何朝，魂断时节，却唱笙箫。

    第七章不可道也

    大浪已东流，怎堪抵死求。纵还来、不是旧江州。桐叶西风吹满地，逼寒雁、碎金瓯。

    带懈覆莲钩，黄花剪成愁。对银笺、欲写还休。一卷湘帘千段梦，都拭尽，看清秋。

    第八章胡能有定

    杏林烟织雨，轻红寂如潮。君心何漠漠，玉蕊空夭夭。风liu难久恃，云暮容易抛。春末多恨事，岂惟李与桃。

    第九章惠而好我

    北江怒浪搏天涌，南溪载酒泛中流。诚然我醉君未醉，谁道君愁我不愁。

    第十章简兮简兮

    软玉温香，人道是销魂帐，不枉俺浑织锦缎，遮盖了烂肉溃疮，太痴狂？岂不闻自古吐真言的哪个不是惹祸根殃！堆笑容掩着心事深藏，宁不战战？惊奈何躲不过的终南山、注定了的修罗场，怎生抗？终久是随波流向荒唐深处演荒唐。

鸡丁手记 6－4

    今天又是忙了一整天新系统的数据流。

    有一个源数据库，新进的目标数据应该跟它一致，但某位仁兄拿给我的一笔目标数据的一个栏目不一致，命令无法运行，我叫他去核对，他坚持说他没错，一定是源数据库错了，出去转一圈，拿了原始证书给我看，我跟源数据库核对来核对去，明明数据一致啊，如果他是照着证书输的，怎么可能系统判断说不一致？因为前几天几个库导来导去有过短路，我以为又来了，很郁闷的去叫后台输导的姑娘，咆哮说怎么又出故障了，姑娘吓得忙跑过来看，一打开目标数据，咦，核对一致，没有问题啊。我还当自己弄错了，惭愧不已。后来越想越不对，查了之后，质问那位仁兄：你第一次拿给我的时候某某栏编号明明是A开头的对不对？证书和源数据库是B，你现在这个栏目也是B，是不是改过了？！

    他道：对哦，我同事改过了……

    那干嘛不早说？！我￥＃＠￥％￥……

    唉，不管怎么说，今天比昨天好一点。今天我吃完晚饭站到秤上有45了，昨天可怜挟晚饭之势都只有44.6，生生累掉8两肉……

鸡丁手记 6－2

    今天也还是忙了一天，咆哮啊咆哮，不在咆哮中完成工作，就在咆哮中以身殉职……

    晚上鸡丁哥请客去吃一家泰国菜，服务生穿傣裙，进去能看到印度阿三当台飞饼，菜单里且有刺身，非常世界大同，非常大食代，人均消费居然也要百来元，而且居然座无虚席，一只台子要翻两三次，真恐怖，本埠一点看不出来经济危机。明明物价越来越高、工资越来越降……昨天一位朋友一件衣服百多元，另一位朋友大呼便宜！这是什么世道。没法过了，没法过了，鸡丁神经兮兮念念有词。

    唔，一如既往的把咖喱吃到了衣服上，鸡丁哥看到网上说什么白醋能洗掉，鸡丁倒下两大勺，越泡咖喱迹颜色越深，这件绿松石色的衣服算是废掉。真可惜，这是当年大学里去拍封面照的纪念……时间哗啦啦的流，一切纪念都会莫名其妙的废掉。真叫人伤感。

鸡丁手记 保卫加菲猫

    纯粹转一篇新闻，对文中任何观点不负责任。

    （今天也是不停在处理电子数据，忙到呕，放松的办法是看完《群尸玩过界》——啊我的口味真重——不过确实很少看到那么血腥荒诞又暴笑的场面就是了。）

    ————————俺是那转载的不负责任的分割线————————

    机器猫过关加菲猫过滤：绿坝过滤软件是与非

    作者：胡贲郭仕鹏|出处：南方周末|2009－6－1113:57:00|阅读2631次

    “软件会对大面积的黄色区域的图片敏感，对大块黄色块的图片也会有误判。金惠公司近年来连续获得政府采购大单，并承担多个国家级项目，多与网络过滤系统有关。此次的”绿坝－花季护航“中的文字过滤软件，主要就是来自于北京大正的“花季护航”文字过滤引擎。

    “软件会对大面积的黄色区域的图片敏感，对大块黄色块的图片也会有误判。如果是黑色、红色肤色的裸体图像，程序未能识别。测试包含机器猫(蓝白色)、Kitty猫(红白色)和加菲猫(黄色)相近姿势图片的网页，“机器猫”和“Kitty猫”均能顺利过关，有部分包含“加菲猫”图片的网页被判断为不良网站，被程序过滤。”

    “本产品可以过滤互联网上的不良信息，但不保证不良信息能完全被过滤，也不保证被过滤的信息完全是不良信息。”

    “我首先感到的是恐惧！”广州网民陈先生说他知道电脑以后必带“绿坝－花季护航”软件时的感受。工业和信息化部此后说，软件不监控网民，不强制安装。

    据门户网站新浪的调查，80%多的投票者表示不考虑使用该软件。他们和陈先生一样，担心网上行为被“偷窥”，隐私领域被侵犯。

    此次由政府出面强制性地要求全社会使用一个软件，极为罕见，因而加重了大众和舆论的“联想”。据测试过“绿坝－花季护航”的业内人士称，该软件其实并不是那么“凶悍”，反而是此项政策的实施过程，有可完善、使之更严谨之处。

    黑人图片怎么办？

    此事件，使两个原本名声不大的公司一下浮出水面——郑州金惠计算机系统工程有限公司和北京大正语言知识处理有限公司，他们是该软件的联合开发者，前者主要负责图像过滤，后者主要负责文字过滤。

    工信部的通知曝光后，两个公司迅速成为网民关注的焦点。6月9日晚间，有网民发现金惠公司网站的一些网址，点击它们可以直接看到色情图片。到6月10日，再点击时已经打不开。据业内人士分析，这些图片应是金慧公司用以检验过滤识别效果的素材，本应是内部管理，但不知什么原因居然可以直接访问。

    早在今年4月8日，教育部、财政部、工信部、国新办就联合发文，要求全国中小学所有联网电脑必须安装“绿坝－花季护航”，南方周末记者获得的一份安徽省教育厅转发的文件中表明，根据“四部门”的要求，各中小学务必确保于2009年5月底之前完成安装。另一方面，方正、海尔等国内品牌也向本报确认，根据工信部要求，家电下乡中标的电脑，已经全部预装了“绿坝－花季护航”。以此预估，很快，“绿坝－花季护航”将成为中国装机量最大的正版软件。

    据有关测试，该软件为可装可卸。

    根据金惠公司的“绿色上网过滤软件产品招标”“响应书”，其对色情图像的辨识主要通过对肤色区域进行辨识，看是不是足够“暴露”，然后根据肤色区域的形状，判定是否为色情图片。同时，再加上“人脸识别判定”进行修正。

    对此，该业内人士分析道，“最大最明显的漏洞是，黑人色情图片怎么办？”经测试，该软件对黑色及红色人种的色情图片的识别效果确实不佳。

    而另一方面，绿坝软件的客服证实，该软件采用隐藏的后台进程。用户开机后并不知道是否启用。因此会发生尽管没有调用程序主界面，依然会在运行时突然关闭运行程序的窗口(比如word)。

    而此隐藏的后台进程分裂为三个互相保护。该软件的客服在其官方网站的技术支持论坛上表示：“采用程序管理器强行关闭进程并不能终止绿坝－花季护航的运行，这次关闭之后，重新打开程序管理器，还可以再次看到程序进程。”业界称之为“伪关闭”技术。

    “这样一款小公司开发的软件会不会存在安全漏洞，一旦被黑客发现，则所有安装绿坝的电脑都成为黑客的‘肉鸡’，如果其安装量大的话，完全有可能重演‘暴风影音断网’的事件。”一份在互联网上广泛传播的“绿坝－花季护航测试报告”分析说。

    谁来负责

    “本产品可以过滤互联网上的不良信息，但不保证能(注：原文如此，此处“能”为多余)不良信息能完全被过滤，也不保证被过滤的信息完全是不良信息。”绿坝－花季护航在“最终用户协议”中的条款里这样写道，同时还有，“按本《协议》不对因使用本软件所产生的任何经济、法律纠纷承担任何连带或赔偿责任。”

    这被网民称作绿坝－花季护航的“免责条款”。如果仅仅是一款商业软件，人们或许不会在意，然而现在它将成为7月1日之后中国境内销售的所有计算机的必带软件，成为由国家权力“背书”的一款软件，接下来必然会面临造成损失谁来承担的问题。

    一位业内人士称，绿坝－花季护航软件是悄悄在后台运行的，如果用户不知情的情况下，在word等软件下输入文档，绿坝－花季护航有可能会将一些语句误判为“不良信息”，随即会毫无提示，自动关闭，给用户造成损失。或者是通过网页写邮件的时候，被软件误判而导致发不出去。

    这个文档或者邮件如果涉及重要商务活动，因此造成巨大经济损失，这时谁来负责？

    绿坝－花季护航软件最初是针对青少年的，相对来说涉及的经济损失会较少。现在由国家“背书”成为全社会强制应用的软件，会对包括商业用户在内的亿万用户日常操作有深刻影响的软件，这个过程中，政策的推行者应该有更周密的考量、更严谨的规范才是。

    另一方面是，政策规定7月1日后“所有计算机”都要预装该软件，但记者询问客服后证实，目前“绿坝－花季护航”只支持Windows系统，还无法支持苹果、Linux等其他操作系统。那么7月1日后其他系统的计算机怎么办？这也对政策的严谨性提出了挑战。

    远程告知？

    实际上，2006年2月，原信息产业部提出的“阳光绿色网络工程”中，就明确提出要制定《基于PC终端的互联网内容过滤软件技术要求》和《基于PC终端的互联网内容过滤软件测试方法》(以下简称“技术要求”和“测试方法”)。当年8月，两标准分别完成制定。而此次国家采购的两款软件，就是依照这两个标准进行的验收。

    根据工信部网站公布的“技术要求”，符合国家标准的“基于PC终端的互联网内容过滤软件”，必须具备“远程告知”功能和“远程控制”功能，远程告知功能要求，访问符合设定过滤条件的网址或内容时，自动形成告警并通过邮件或短信形式告知管理员。而远程控制功能则要求可远程察看日志或者远程修改过滤软件的过滤设置等。

    截至发稿时为止，记者未能联系上负责此次评审的机构，无法得知此两款软件是否完全满足国家技术标准。

    据记者了解，郑州金惠计算机系统工程有限公司董事长名叫周慧琴，以前是中科院下属北京科海集团的党委书记兼常务副总裁，1997年参加国家科技扶贫工作组从北京来郑州组建“郑州金惠计算机系统工程有限公司”。

    金惠公司近年来连续获得政府采购大单，并承担多个国家级项目，多与网络过滤系统有关。

    另一家公司北京大正语言知识处理有限公司更是源远流长。这家公司由海淀区和中科院声学所联手创办，目前已经是完全民营性质。其主要产品，是将中科院声学所所长前黄曾阳的“HNC概念层次网络"的计算机语言识别理论产业化。

    检索该公司网站的发展历程和承担项目等各项，大正公司的所有研发项目和产品，都是承接政府项目，或为行政管理开发产品。信息产业部电子信息产业发展基金、国际发改委发展基金、科技部国家科技攻关计划、863计划等等多个国家基金都对其研发项目进行了大力支持。

    此次的”绿坝－花季护航“中的文字过滤软件，主要就是来自于北京大正的“花季护航”文字过滤引擎。是“HNC产业化的重要成果”。

    据《光明日报》报道，数年前，一位全国人大常委会原副委员长把自己的学生陈小盟从深圳召回，一脸严肃：“我想同你商量一件事。我们要有自己的计算机语言处理系统，这不仅是一项科研，重要的是关涉到信息安全与国家安全。”

    2000年底，陈小盟辞去北京麦纳科技公司总裁职务，带着1000万元投资，与中科院声学所合作注册成立了北京大正语言知识处理研究院，黄曾阳受聘担任研究院的首席科学家。

鸡丁手记 神奇的一天

今天本来以为也要加班到晚上，结果竟然人品爆发，四点多就做完工作也！所以这么多天来，难得今天可以爬下来写日记哦，真是开心。

    而且而且，帮一个小屋里徒手把蚊子全部打死了哦！真的一巴掌一个，全部打死也！^^太有成就感了。

    另外，昨天做了一个梦，梦见跟朋友搭一辆双层巴士，小刀站在我后面，剪了个新头发，下面很短像男孩子，上面蓬蓬松松很酷的那种。在群里一说，青妃讲就是她新剪的头发。她昨天刚好新剪头发，就是这样子的也!

    唔，好神奇好神奇。。。话说今天呆会儿应该去买彩票吧？^_^

鸡丁手记 看书穿衣

    昨天，鸡丁大帝去赴小胃昭华的约会，坐在公车上，听见背后一个女孩子问她朋友：“我好像穿高跟凉鞋哦。配什么衣服呢？玫红无袖上衣配咖啡色热裤好不好？”

    唉呀呀，鸡丁真想立刻回头去同她讲：没有看过萧红回忆鲁迅的那篇文章？里面鲁迅特别说了，红色不要配咖啡，显浑浊。

    她在后面一直一直问她男朋友。急公好义、又生性腼腆的鸡丁坐在前面那个急啊，汗都出来了，在要不要回头跟她搭话之间挣扎得痛苦不已。

    不过，好在，她之后又讲，那个咖啡色是“很深很深的一种”。

    呼，那还好，最好是深到褐色啦，那样的热裤配玫红上衣还好。至于鞋子，鸡丁跟她男朋友一样意见，配浅色就好。但那女孩子坚持说要黄的。什么样的黄色可以配上深褐与玫红，仍然大方舒适？鸡丁想了很久，不得要领。

    其实配色真是很难的功课，许多小说里也都有写。张爱的穿衣记不去说它，有本很老的革命书籍，讲绣花姑娘的，女主把一种种颜色的彩线如数家珍道来，统共几行字篇幅，配色美到鸡丁狂抄不已。虽然读了这么多，但轮到自己穿衣服上呢……嗯，经常还是为难，乱花从来迷人眼，所以有一段时间鸡丁选衣时就像沪上某个女作家小说中的女人，“黑色，当然是黑色！”斩钉截铁。

    黑色是没有错，但到天热时，让人觉得雾数燠闷，又要换清淡些颜色。那末，不管哪种清淡颜色，配牛仔本色的热裤，也必是不错的。这是懒人穿法。

    去见到小胃时，天南地北的聊，忽然又谈到穿衣上，坚定的跟她讲：“等我老了，一定要穿那种对襟大袄，淡的、含蓄的蓝色，那种老布料，还有客客气气的盘扣。老到一定程度，只有穿那种才优雅。”

    真的，任何现代衣服，好像都不是给老人做的，尤其是中国老人——外国老太太固是可以八十岁穿大红花夏威夷衫。而中国老太太？嗳，我只抓对襟大袄作我救命稻草。

    那时候，出门必定更方便，不需要在现代霓裳间挑来挑去，人阅尽沧海，可以心安理得沉淀下来。不再美丽，但必定要优雅。那时，我所读的所有的书作我心灵霓裳。嗳那我一点都不怕老去。

    ——对了，刚刚娘子说她喜欢我新写的现代职场文，看了一遍又一遍啊又一遍。鸡丁叉腰狂笑。写东西就是要听这种夸奖的，不然，写它干什么！

鸡丁手记 吾生也有涯而坑无涯

    刚刚绮白童鞋说，她的《酒醉良天》要开敦煌卷了，会是一个辉煌浩大的工程。鸡丁膜拜啊，因为鸡丁自己某部中关于塞外要草草收场了。。。

    绮白童鞋便道：那你也好好学习，不要烂尾嘛。

    鸡丁蹭啊蹭啊道：人家这不是灵感实在太纷至沓来了嘛。。。

    绮白童鞋劝慰：你可以拿小本子记下来啊，一个一个实现。

    鸡丁即时答道：古代某子说了，吾生也有涯而坑无涯，以有涯之生填无涯之坑，你当我傻啊？（庄子：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危险啊。）

    绮白童鞋很可爱的咆哮：。。。你是THEKINGOFZHEKENGKING...哼。。挖坑把地球挖成筛子的就是你们。

    以上，鸡丁就当作是褒奖，很HAPPY的收下鸟^^

鸡丁手记 装B无敌

    应娘子的要求，发一章手记：

    话说鸡丁经常去的天涯某部落论坛里，有哥们儿贴了个《2009年上半年完全装B指南》（有兴趣的童鞋们可以去搜一下）主要介绍如何在书籍和音乐上装B的秘诀，条条杠杠，看得鸡丁那个乐啊，立马儿屁颠屁颠的回贴秀一下自己生活中的大B行为：

    ————————俺是那当场回贴的分割线————————

    精神抖擞如打鸡血般爬上来秀俺们家装出来的B：

    俺们家小书架上丢着一本蛇腰集，上头歪着本晚清七十年、挨着是民法60讲，字典的旁边是诗经、枕头的旁边是圣经，窗台上挤到抱枕后面的是收获。

    哦对了对了，“千千静听”里两个常用音乐夹子，一个里面收的是KevinBassinson\Ain’tnosunshine\Writteninthestars，另一个里面收的是王君安前游庵、徐玉兰哭祖庙、金采凤周宝奎碧玉簪。。。

    说起zhuangbility，咱家一出，谁与争锋啊！哇咔咔

    ————————俺是那回贴结束的分割线————————

    其实鸡丁当时没有完全说老实话，能把家里B成这样，不是鸡丁一个人在战斗，鸡丁哥也有份贡献。具体来说，那《晚清七十年》是鸡丁哥的、《蛇腰集》是鸡丁的；《圣经》是鸡丁哥的、《诗经》是鸡丁的；《民法》来源忘了，咱们家半数以上的人口混法律这行，法律书籍不是很分得清……哦哦，所有英文歌都是鸡丁哥的、越剧都是鸡丁的；《收获》是鸡丁哥的、压扁《收获》的枕头是鸡丁的；蹲在架子上的红蜘蛛（是叫这个名儿吧？）变形金刚是鸡丁哥的、盘踞在床上的草泥马是鸡丁的；还有还有，桌角一摞中奖未遂的彩票是鸡丁哥锲而不舍收集的、旁边一瓶维生素小熊软糖是鸡丁买给鸡丁哥补脑子的……

    俺们的口号是：一人装B不是B，双剑合璧全无敌！咔咔。

鸡丁手记 妇女的悲惨世界

    看到一个“老娘舅”式的社会事件访谈节目，节目里一男一女非婚生了一个小孩，小孩现在上海由外婆抚养，户口难以落实。母亲在外地好像又组成了一个家庭，无法把小孩接到身边抚养。节目主持人——是一位很漂亮的小姐——不停追问母亲：你难道不能帮他解决户口？你难道不能多尽一点母亲的责任？他难道不是你的亲生小孩？

    母亲一直哭，没有答应，于是漂亮的主持小姐无奈的说：“鉴于这位铁石心肠的母亲不配合……”

    ——可、可是，问题是，孩子他爸在哪里？根据节目的信息，那位父亲也在外地，没死翘翘、没重病缠身、也没有被人打成无民事行为能力，他TMD就是死不回来。

    而整档节目，从头到尾，对孩子他爸没半分疑问、半分要求、半分指责。自己也是女人的主持小姐，一门心思盯住女人，男人不在责难范围之内！

    就算那位孩子他爸有隐衷，也给他提一点问题、让他有一个解释机会好不好？孩子他妈在镜头前被追问得痛哭失声、被指责铁石心肠，他爸就可以逍遥镜外，为什么？因为他爸的妈妈——孩子的外婆在抚养小孩，所以他爸就可以原谅了？可是全部节目的焦点都集中在小孩没办法报户口、没办法读书的问题上。至于为什么报不上户口就不能读书，这个户籍问题的合理性本身没有探讨，而户口应该如何落，节目直到最后才请了个专家解释，专家说孩子户口只能落在父亲或母亲处——好，父亲或母亲。父亲也是二分之一的地位！作为给孩子冠姓时占主导地位的父亲，作为精子卵子结合时那决定性的二分之一，户口落实时就完全在镜头面前缺席？一切的责问和要求都追着母亲？为什么？就因为女性天生更加善良、对孩子更加具有爱心，所以天然的要承担更多义务，否则就是铁石心肠？

    不不不，妇女只是半边天，让父亲的肩头回到视野中来！

    联系到前段时间的两件事。一件，是山东某城市全面要求生殖过的妇女强制结扎，其实男性也可以结扎输精管，或者男女可以选择套子等避孕工具，但是不！以政府行为、政府力量，该城市把手术强制在妇女头上！同样单性向的强制，农村地区还少吗？其实控制不住性冲动的时刻，男性远比女性来得多。如果结扎了男性，至少婚外恋生子的情况会大幅度下降。这样说话，并不是要走到偏激的反面，强制所有生育过的男性强制结扎输精管，但至少——至少，为什么要把强制的手术都加在妇女的头上？

    （这个事情如果谈深了，其实还有一层：任何性别、任何地区的人类，有没有强制接受手术的义务？任何程度的手术、为了任何程度的“国家利益”，如果不从，要承受到何种程度的个人不利益？……但是这些事如果谈透彻，可能会被禁。算了。）

    第二件事，是歌剧《白毛女》被改编成了电影，主创方很得意的说，改编版有了进步，其中之一体现就是喜儿被黄世仁嘿咻了之后，企图自杀，这表现出对爱情的坚贞。——好的，原来女性被强J后要自杀，这才满足了道德观的上限。原来这是进步！不，鸡丁要说，任何女性，被任何人占了任何程度的便宜，都没有义务求死。该死的是那个男人！——顺便说一句，邓玉娇刺杀、刺伤企图强奸她的男人们，干得好，这绝对是正当防卫。依照法理，对于即时发生的暴力性的侵害行为，以暴力对抗，即使出现伤亡后果，不属防卫过当。强奸难道不属暴力侵害？就算男方手里没有拿凶器，男女力气对比明摆着，再加上某些案例中男性在人数上的优势，如果不允许女方采用武器对抗，这是逼女方束手就奸？可是邓玉娇竟然被国家机关以防卫过当起诉了，结果还不知如何。这是最近发生的事。于是，在目前先进的道德观之下，女性被奸污，不得激烈反抗、尤其不得采用可能造成对方伤亡后果的方式反抗，一旦被奸污后，最好去寻死，这才符合坚贞性！

    呜呼，当年样板戏在蓝妃指手划脚下完成，有目共睹的那些雷点且不论，至少有一点是好的：女性不需要向男性表白她们的温柔和坚贞，当一定要向D表白时，女性所需要做的不必比男性更多。她们有力而独立。

    至于如今？如今？哼哼。

    像人一样的参与工作、像人一样的承担义务、像人一样的享受权利。女人总应该先是一个人，其次是个女人。

鸡丁手记 公交的八卦（兼广告）

    在天涯看到有人八公车上的骚扰事件，忽然想起前几天的事，忍不住想开八。

    话说前几天俺去坐公车，因为空调有点冷，就从袋子里拿出白衬衫披在身上。

    那个是制服衬衫，俺带回家去洗的。

    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咧？因为之后啊，俺前面的一个女人——是女人啊，就把腿压在俺膝盖上了！

    腿还挺细的，呜呜，俨然美腿，俺不合一抬头啊，那张脸，呜呜，长得活像《律政俏佳人》里那个老妖女……就是结合西游记狐狸精的容貌与郭小四的气质与西门大妈的年纪自行想像。

    俺往后缩到不能再缩了，她还是追着俺压着。俺想：也许车子挺挤的，也许她老人家腿酸了，我俺就忍啊、忍啊，一直承担着她的腿重，只到俺腿也麻了。。。她仍然单腿架在俺膝盖上。。。

    然后旁边一个人下车了——刚刚，这女人一直用自己的身躯遮挡着俺的视线——直到那位老兄下车，我才看出来：MD，这车子也没挤到什么程度！她后面根本没人挨着她，可她却一定要挨过来压着我！就算把我当免费凳子，这么多站路跷起一条腿压人这TM比站着更累吧？！！——当时俺是面对行驶的侧面那一排的座位，然后她站在俺前面，俺座位和脚下是有一个高出来的台阶的，上面抓手的杠子与俺的座位平行。她需要脸朝着俺，手向上抓住杠子，然后身体侧过来，一只腿弯曲，踮上台阶，架在俺膝盖上。。。这TMD要坚持几站路，压到连俺都腿麻，真的有点难度吧！

    可怜俺不太敢跟中年以上的妇女交涉，只好往里面再缩一缩，忍、忍、忍……

    当时也没有想太多，后来看到八卦贴子里有人说自己被同xing骚扰，于是有点怀疑自己也遭遇了，但是……

    首先，俺绝对是女人，而且不是春哥。

    然后，164CM44KG，从来没人把俺当男人过。从来没女人骚扰过俺，至少俺没觉察。

    最后，那天俺的牛仔裤还是修身七分、镶水钻的那种，绝对是女性化的。

    所以，天杀的那女人不是骚扰俺吧？难道是那件制服衬衫的关系？泪。

    ————俺是那没啥关系打个广告的分割线————

    嗯嗯，跟鸡丁同属“调笑工作室”的写手云间水远，近日隆重推出新作，几万字了，攒得有点肥了。

    《刀錾红唇）（第二个字鸡丁俺老人家不会念……好像是雕刻的意思……）书号1286162。

    简介如下：

    到头来叹时光太匆匆，花自浅红，到了深红。然情爱总归一场空，这南柯一梦，休醒，休醒……

    这是一个为了得到而遗忘，又为了回忆而失去的故事！

    人说遗忘有时是种幸福，可是这人为的幸福来得过于突然，卫鸣回给她的新身份是白珞宁，他不欲她去寻这身份的过往，可是她偏要执意而行，她才知道所谓的失忆是她自己给自己设的一个局，为了得到一个名为凤于归的男人。然而这个男人，也并不是没有心，只是他的心里，存着的不是她，不是任何人。她的嫉，她的妒，她的付出，不过是付之东流水，这世间，流水总无意，落花偏有情！

    ————俺是那继续打广告的分割线————

    调笑工作室出品，文笔是有保证的，诸位看官没事就去逛逛吧，呀呼！

鸡丁手记 互嘲

    鸡丁大帝胸平，河白肚腩大，两人常以此互嘲。

    一日，河白讲笑话曰：

    **********

    鸡丁家装修，施工队太不负责，于是鸡丁哥和他们吵起来，鸡丁见了赶忙跑过去劝架。

    鸡丁哥：正好你来了，快靠墙站直喽——看见了吗，这才叫平！你那墙上贴的砖也敢叫平？！！！

    施工队：……

    **********

    鸡丁大帝反唇相讥：

    **********

    朕去买瓜，敲了一个，不熟，又一个，还不熟，再一个，还不熟。

    老板急了：“这样的瓜还不熟，你要怎么熟？！”

    这时候河白来了，朕很欢喜，道：“快快，叉腰站好。”

    河白站好，朕抚其肚腩，以指扣之，对老板曰：“看见了吗，这才叫熟！你那瓜算个毛。”

    **********

鸡丁手记 往死里打

    昨儿在天涯要更新一个坑，千把字的段落，连发几次，愣是发不上去，本来还以为是网页坏掉了，后来忽然一想：常听人说有敏感词屏蔽，难道中了这一招儿？

    于是鸡丁把那千把字翻来覆去的看啊，要说智商也不低，咋就看不出来里面哪儿敏感捏？

    于是咬咬牙，一段一段的发，看它发到哪里被卡！

    终于发到一段被卡了，大概几十个字，还是看不出来哪里敏感，于是一句句的发！（考虑到那网站发贴还有间隔三十秒的限制，俺发得苦哇……）

    发到第三句，终于找到了，那几个字……啊鸡丁全身无力……大家能猜出来是什么字吗？

    “众……志）*%一*&amp;心%*￥行……动——起%……￥来。”

    去掉符号，就是这几个字，不能连着发。

    我前文是说一个山庄发生命案，大小姐很害怕，号召庄丁们行动，庄丁们就行动了，于是有这句话。

    这句话是有着虾米的问题！

    实在郁闷了。

    难怪绿坝娘出场时，大家一片喊打。Z央辩解说它不是针对啥啥啥的，但目前咱们这么受折磨的啥啥啥，到底是个什么软件，连名字都没有啊，好容易有个绿坝娘有名儿了，不打它打谁？

    往死里打！

鸡丁手记 乱记

    吃了几天葡萄，牙齿开始酸痛，抑或说杨梅吃倒了牙根之后就没好过，真悲伤，默……贪馋吃小馄饨又烫坏了舌头，继续默……

    去一个小时之远的地方坐公交车，旁边有个老太太，鸡丁天人交战许久，起来让座了，结果因为人很挤、车子也有点颠，老太太跌坐入位时，顺便熊抱了俺的屁股三秒钟……默……幸好没给老爷爷让座……

    天气真热，食堂的饭菜是越来越难吃了，肉硬、蛋腥，蔬菜都是烂油里焖出来的，口味渐渐向著名的火车盒饭看齐。真叫人想辟谷。

    手头开了三个坑，有疲于奔命之感。有读者跳出来问：你怎么现在更新得越来越懒了？鸡丁默默无言猜测：咦，这是哪个坑里爬出来的读者，看来要加撒一把土……

    阿荧的《寒烟翠》终于出书了，终于当当网也有货了，她四处去打广告，号召有钱的出钱买书、没钱的在当当网帮忙发评论。有读者问：不买书，你送可以吗？又有问：我不知道写什么评论好。阿荧回答：送送送，出书就是要挨宰的，俺已经乖乖作好准备。又答：好话！当然是写好话！这是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妙言可以解暑。

鸡丁手记 上海菜

    昨日有朋自远方来，说是到当地就要吃当地菜，于是我们去吃上海菜。

    鸡丁算半个地主，另有个正主儿，门道精熟，点的道道都是真正上海招牌菜。看得鸡丁满肚悲凉、满脸木然。

    所谓地道上海本帮菜，讲的一个浓油赤酱。所谓赤酱，“赤”这个字下得确，酱放得光取那颜色，不一定咸，但里面是一定搁糖的，没无锡那么凶，单在酱味里拌进三分甜背景，然后，浓油那是绝对。

    其实川菜也油，但川菜那个油是烈火烹油的来，有种轰轰烈烈的英雄气，上海菜的油是梅雨天，晦暗寡淡，配一点点稀糖味，与你慢慢的磨叽。

    可怜一向自诩大胃的鸡丁，用冷盘里的糟门腔和炒素里的番茄垫了胃，然后就捧着热茶结束晚餐了。

    与那桌浓油甜赤酱对视，真叫人无语凝噎。

鸡丁手记 包公原来不解案

    最近看《包公案狄公案》，才看了包公的部分，已经悲从中来。

    大约两百页的包公卷，两三页一个案，短的也有一页的，几乎每页都是“死了人、鬼魂或者死人生前救过的动物跟包公说话，然后包公找到坏人，上刑，坏人招供”这样的模式，如若死人是有道德有功名的男人，会留下后代，结尾会交代一下后代的好报应。

    两百页看下来都是如此，谁受得了！而且不由得寒毛凛凛：如果没有鬼呢？如果鬼撒谎呢？因为包公几乎完全没有推理的过程啊！只是像佛祖一样，“生而知之”了，或者像皋陶一样，神兽天地都要帮忙他“知之”。这样的人物如果真的存在，那当然好，但、但大部分时间的大部分地方是没有这样刚好“知之”的神人吧？又或者，他以为自己“知之”，实际上却“不知”，那怎么办呢？小民们还不是被拉到堂上打屁股，有招有不招，最后无非招了，桩桩件件都是铁案。

    有一个案子很典型，包公听到有妇人哭她的丈夫，其音调有喜色，断定她丈夫一定是含冤死的，命令仵作验尸，仵作查不出来，包公大怒，说仵作包庇凶手，仵作大愁，他老婆支了个招，叫他验鼻里，验得铁钉两个，于是妇人招供因奸杀夫，包公转头问那仵作老婆是不是有前夫，要去验她前夫的坟，那老婆不肯指认坟头所在，出了个鬼帮忙指，一验也验得两个铁钉，于是双钉案一并告破。

    请看，在这起名案中，包公没有作任何的推理，他所做的只有典型的四斧头：一，自由心证，断定某人一定是凶手、某人一定是横死。二，发官威，命令手下人查线索，一定要查出来！三，靠怪力乱神帮忙指引。四，上刑，罪犯招供。

    若在第一步中，当官的弄错了，像精彩的推理剧中，最开始人人都以为是凶手的那个人，实际不是凶手，那怎么办？第二步中，如果手下人就是查不出来，或者揣摩上意，胡乱找个线索交差，那怎么办？第三步中，如果没有鬼魂、没有天地显灵、也没有动物出来报恩，那怎么办？第四，如果罪犯像鸡丁一样怕痛，一打就屈招了，那怎么办。

    因为这是包公，所以没有“如果”，没有“怎么办”，查出来的，一定就是清天大老爷办的铁案。

    因为我们几千年的文学里只有皋陶、只有包公，所以没有人问那一步又一步的怎么办。没有人致力于如何发展证据学的逻辑科学体系，没有人发出“任何人在确证其罪前，不应被当作凶手”的铮铮之言，没有人发出“任何人都不应该被迫自证其罪”的响亮呼喝——不，关于如何去找证据，还是有一些古代作品的，但再要进一步，没了。没有了。“人是苦虫，不打不招”,小说这样说，于是就这样了。至于去探究罪犯为何犯罪，从而发展出犯罪心理学什么的，那更是别想。全部罪犯只为了两个原因：一是为利、二是为淫，所以可以全部杀之可也。若只判充军，那是天恩浩荡。他的心情、他的未来，无人理会。

    我爱中国。然而我庆幸自己未生在《包公案》的中国。

    （真的全然庆幸么？哈哈，想起老舍的《猫国记》了。真不相信那是老舍写的。实在是本好书，我愿借他半个结尾。）

鸡丁手记 羹字韵戏为五律

    羹字韵戏为五律

    沧海人身寿，

    未知能几庚。

    戏言身后事，

    说与众儿甥。

    积善何须寿，

    心香不用羹。

    割风无字墓，

    千古犹峥峥。

    又,柳嫔代朋友求对联,首字要以"红"\"星"起,给杂货铺女老板,伊芳名且有"慧"字,因戏为"红运当头佳人慧,星空得意商路明",其实又俗又不通,不过如今的世道,能挑得出这联错处的估计也没几个了,太雅恐怕人家反而看不懂,就这样予她用去.想起在墓园看到有人碑上刻对联,平仄错得离谱,居然还用两个重字,苍天苍天,其他地方也就算了,古今挽联还少?给人设计碑文连最基本的规则都不查一下?我若是那个鬼,死了也不放过给我写这碑的人.唉,还是现在给自己先做一副挽联吧,有个万一时能用上,省得被人耽误了...

鸡丁手记 羹字韵和诗

    先写了个五律，用的羹字韵，把这个韵部抄在本子上做完的，意犹未尽，叫猪出个诗题，仍用羹字韵。猪出题曰：写身边感触。。。呃，俺看看自己写的：

    沧海人身寿，未知能几庚。戏言身后事，说与众儿甥。积善何须寿，心香不用羹。割风无字墓，千古犹峥峥。

    居然也切题，可以算交卷。。。

    然后猪写道是：

    犹记当年辞帝京，幻烟流景玉樽倾。别后辜负光阴早，旧梦未断泪先惊。

    俺老人家很哈皮的和之曰：

    天上闻说有玉京，一朝千岁醍醐倾。此身若为谪仙子，恋恋黄粱未许惊。

    还是无聊，后来又给第一首重写了个古风（凡是不合平仄的，俺们一概命之曰古风）：

    天既予人寿，复又夺人庚。血沸江湖老，泪尽红颜烹。不仁胡有道，颠倒哪复生。恨不为匣剑，千古发抗声。

鸡丁手记 好书

看完悲惨世界，掩卷长叹，真是好书。少年时也读过，未能领悟此书好处之万一。虽然这书的女主是个白痴、男主是个混帐，冉阿让叫人瞠目结舌……但、但真正的好小说，是能在这些不完善的、奇怪的人性上站起来，挖掘人心深处，低到地心熔炉那么低，但又高到星空那么高，展开恢宏长卷。

    以前别人问我：最喜欢的小说是什么？我左摇右摆，总不能作决定。现在知道了，《悲惨世界》实在是最好的一本巨著，没有“之一”。巴黎只要有这一本书，哪怕千万年后被流沙淹没、被大洋吞噬，只要有这本书在，都足以不朽。

鸡丁手记 病来疯

    大约是读书时候鸡丁写过一段话，大意是：感冒像一场恋爱，缠mian刻骨，挥之不去，但是它一定会好的。

    然后鸡丁就陆续感冒到现在。。。

    MD真想抽自己，瞧这张破嘴！

    还记得有一次辅导员谈心，鸡丁抱了一盒面巾约与一个塑料袋前往，还是某首饰店的那种可爱小袋袋，说两句就用掉一张面纸，往塑料袋里丢，袋子刚刚装到半满他就撑不住了，道：您老人家回去吧，注意身体。。。呃，话说那时SARS过境好像没多久。。。

    那次鼻水流足大半年，几乎演化成鼻炎，后来好多了，没有这么大规模的泛滥，只是偶尔抽风一下。然后鸡丁使用餐巾纸的水平就得到极大的锻炼，有一次在食堂吃完饭，清洁工姐姐看着俺丢的满桌东西愣是没敢收，以为是折纸。。。呃，其实俺只是把用过的餐巾纸都捏得比较秀气，然后排整齐而已。。。

    前几天吃湘菜大概刺激到了，又开始抽风，鼻水暂时没下来，只是让人哑着喉咙无语凝噎不已。鸡丁哥很关心的问：“又怎么啦？”鸡丁挥手：“没事，哀家挺好的。。。就是伤心了。。。”他继续关怀：“伤什么心？”鸡丁端庄缓慢的转过半张脸，45度角幽幽回答：“本宫乐意。”他暴走：“你再说本宫信不信我掐死你！”鸡丁有恃无恐伏桌打量他，直到他骂声“神经病”，回去看收获。

    他才神经，借收获来看，放鸡丁出的书在旁边积灰，天打五雷轰的。

    不过话说鸡丁自己也不看。。。嗯，出的书、发表的杂志文章，统统不看，一看就哀怨：“这里又帮俺印错了、这里又帮俺改掉了，这里……呃好吧这里是俺自己写错了……”

    俺还是吸着鼻子开新坑是正经。

    白厚赞鸡丁是kingofkengking，好吧鸡丁受之无愧却之不恭的受了……

    话说白的《酒醉良天》快出了，提前庆贺一下。这是调笑工作室成立后工作成员出的第三本书了，都是今天。今年真是吉祥年。

鸡丁手记 卖诗文啦...

    因为古文有一点点名气的关系,绮白来要求鸡丁把一段白话文简介翻成文言,以便看上去牛B一点.这件工作完成后,云水见贤思齐,也要求鸡丁翻一段话:"一直想做一个狂人，现实教给我这只是奢望，没人可以活得无拘无束，我们只有在束缚里现实自我。不喝酒不抽烟不赌博，也不是为了活得长久，只是因为学不会，做不来，仅供消遣的唯有码字。真怕这一生一事无成，待老到走不动，翻过头来看平生，怕只有叹息。"

    鸡丁看来看去不好翻,干脆搞七律:

    平生愿做楚狂歌，

    推枕方觉梦太奢。

    浮世尽泥名利场，

    红尘谁念萨摩诃。

    偷欢才陋难烟酒，

    取乐性耽唯墨格。

    倘若无成日又暮，

    一生回顾叹如何。

    云间水远阅罢,震憾而去.

    啊啊,果然鸡丁可以开个小店,翻译文言,顺便卖诗文吧?流口水YY中...

鸡丁手记 第三节 夜香

    第三节　夜香

    肥猪衙内油光光的视线转向他的领口。凝视他衣领里露出来的健美肌肤：“其实你也不错——”然后抬头，“可惜我不喜欢你这一型的。”

    “啥？”向予的表情难得僵硬。

    “真可惜，你不是我喜欢的那一型。但你真的是一个不错的男人，真的。”肥猪衙内重复一遍，表情无限真诚。

    我没心没肺的扑到桌上去狂笑。肥猪衙内又抱起我的手：“你笑了！”我的心情再度转为沮丧，甩开他的爪子，用杀人的目光望着向予：他把我们搞进这团乱麻里算是怎么回事？

    “衙内，这边来，我们聊聊，怎么让我这倔徒儿温柔一点……”向予勾着肥猪衙内的肩往外走，声音无比奸诈，越来越小。

    什么叫作“让我温柔一点”？他们把我当什么啊？喂！我起身咆哮。这两个人真做得出来，完全不理我，就勾肩搭背出去了。

    并且，门落了锁。

    并且——算他们想得出来——连窗子都落了锁。

    并且我的身体还是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看起来是没法子破锁而出了。

    我沮丧的跌坐在椅子里发呆。

    也不知坐了多久，忽听“吱呀”一响，窗子开了，有一团东西跃进来，像蓬草团似的悄无声息落在地上。

    我回头：向予！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扑上去就掐他脖子：“你在干什么？！”

    “小声。小声。”他捂我嘴，“别坏了大事。不准吵，知道了吗？”

    他手上一股酒味，我被他捂得直翻白眼，只能点点头。他放开手，我压低声音，问：“到哪儿喝了酒来？你搞什么名堂？”

    他笑道：“不把衙内灌醉，怎么溜过来救你？”

    救我？还不是他把我陷进来的！我抬头看看窗，上面明明挂着锁，就像摆设似的，一点都拦不住他。统共两个脸盆那么大的窗洞，他“嗖”的就钻进来了，这人真是属老鼠的。

    “喂，要我也从窗子出去的话，我不一定办得到。”我警告他。

    “当然，当然。”他走到门边，轻轻一拨，门又开了，“你是君子，君子要走门的。”

    我在他的手指和门锁之间，来来回回看了很多遍。这是怎么弄的？他的技术也太高超了吧！

    “好说，好说，如果是脱女孩子的衣服，我还要更顺手。”他看出了我的心思，谦逊道。

    神经！我瞪他一眼：“喂，快把我的功力还给我。”

    他只是摸了摸鼻子。

    “干嘛？”我继续发怒。

    “如果我没有教给你功夫，你就根本没有功力。是不是？”他问。

    “是啊……”

    “所以，我如果把教给你的东西又拿回去，你也只是跟以前一样，是吗？”

    “这个……”是倒也是的，可总觉得逻辑上有什么不对劲？

    “所以我暂时先把功力收回了，你有什么意见？”他摊摊手。

    “我……”

    “走吧走吧。”他拉我走，“听师傅的话。我们去办一件大事。”

    他所说的大事，就是鬼鬼祟祟的在人家院子里行走。是朝一个确定的方向摸过去的。我问：“你是在领我逃走吧？”他“嘘”一声，不置可否。

    神秘兮兮！我最讨厌神秘兮兮的人！闷头走了一会儿，我忽然想起件事：“对了！”

    “嘘……”

    “就算父母给了小孩生命，也没有资格把他杀掉啊。生命这种东西，一旦独立，就有他独立的权利和尊严了。所以，如果说，功夫如果拿回去，那把徒弟辛苦练功时的努力，都一笔抹杀了不是吗？这是不对的。”

    他又用那种很佩服的目光看着我，但显然不是褒奖：“叫你别坏我的大事，你拣这种时候跟我说这个？”

    “可是你一直都没跟我说什么事，不是吗？你要人帮忙时，难道不应该先把来龙去脉告诉人家吗？”我生气。“把功夫还给我。”

    “坏了坏了，前面有人。”向予道。声音却并没有压得特别低。

    果然有人回头：“谁？！”厉喝声。中年男人。穿着很稳重的袍子，神态同朝廷里那些家伙们一模一样——不管大官小官，身上脸上好像都有这么一股子凛然的官气，就像不管大强盗小强盗，身上都有一股子匪气。

    谁都猜这个时候，向予应该马上带我逃吧？但是他没有！他很匪徒的飞快对我说：“告诉他，他儿子把你抢了。这样你才能得救！”然后一把把我推了出去，他自己就消失了。

    我重重的跌在那位大叔之前，姿势狗啃泥。

    大叔厉声道：“你是哪里来的？！”

    我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他仔细看了看我的脸，一下子勃然大怒：“你是河白那小畜牲带来的？”

    我无比同意的点头：就是河白那小畜牲。

    他暴跳如雷：“畜生、混帐！孽畜！祖宗八代的脸到他这里丢完了！这头孽畜！”

    我猜他不是在骂我，所以很安稳的蹲着旁听。不料他头一转，手指尖戳上我的鼻子：“你这种肮脏的东西！也敢在我面前出现？来人！绑起来——”

    绑我？

    是可忍，孰不可忍！我怒道：“你儿子抢我回来。你不去罚你儿子，反而来罚我。有没有这种道理？！”

    他看起来比我还怒，胡子一翘一翘的，手还在我鼻子尖上：“你——都是你们这种妖孽勾引我儿学坏……”

    对，天下是有这种人的，千错万错都是人家的错，他儿子没错，他自己更没错。我怒极而笑，正想不出话来骂他，听一声唱戏般的哀嚎：“老头子，你作死啊——”便见一个浑身绸缎的球状物，跃进室内，扭着河白老爸大吵大闹：“死鬼，你这个没良心的！你这戳喉咙短命的！”

    我举目一望，但见这位太太，脂光粉艳、珠圆玉润。不但如河白一般肥硕，眉眼也与他相似足九成，应是他老妈无疑。

    河白老爹被揉搓得晕头转向：“夫人，夫人，慢慢说。什么事？”

    “还问什么事？你还问什么事？”河白老妈中气十足的尖叫——从她那肥硕的胸腔里，能发出这样尖锐的声音，真是叫人叹为观止的事情——一边叫，一边抬头看我，呆了呆，尖叫声暂时停止两秒钟，然后转为嚎啕，“原来是这么漂亮的一只兔子！难怪你跟小宝争风吃醋！”手一挥：“给我砸！”

    她背后一群侍女，手操捣衣杵、捶衣棒、叉衣杆，以及各种长长短短的家常式凶器，齐喝一声，打将过来。河白老爹胡须乱抖，道：“胡闹，反了！给我停下！”家丁们上来招架，但又不敢真打，被女人们揍得抱头鼠窜。室内瞬间叮呤咣啷，一片狼籍。河白老妈纵身一跃，用压倒性的优势按住了河白老爹，放声嚎骂。吹响了胜利者的号角。

    在这片混乱中，我当然识时务者为俊杰，早就把头一抱，躲到旁边。大约也是程昭然的相貌起了作用，侍女们都不舍得打我，我得以全身而退。

    一只手忽然抓住我的手。我回头：“向予？”

    他的手指在我肩上敲了一下，我经脉一松快，清凉的气体又开始流转，应该是恢复功力了吧？他拉我：“走。”

    这次他没再玩什么鬼花样，笔直把我救了出去，一直到无人的地方。我问：“你到底在搞什么？”

    他当然不会是闲着也是闲着随便捉弄我，背后当然有阴谋。可他只是笑笑，不回答。有两三个行动利索、身份可疑的人前来，与他低声交谈了几句。他志得意满的叫我：“闭嘴，跟我来。”

    泥菩萨还有个土脾气呢，我怒道：“你不说清楚，我就不走！”

    他倒不气，笑道：“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再告诉你。现在叫我怎么说？乖，跟师父来。”

    瞧他那德性，好像我如果再跟他犟下去，就成了使性子的小孩。我只好再忍一次，跟他走，听他的话换了了很旧很脏的衣服，那衣服且透着出奇的臭味。我本来疑心他故意整我，不过他自己也换了一套，然后用一种特殊的黑泥把脸涂得又丑又脏，给我也抹了一脸，又要抹我的脖子和手，“干嘛？为什么我要抹得比你多？”我抗议。“因为你比我白。”他答道。

    好吧，这也算他有道理。我再忍。跟他走到一架车子的旁边，我终于明白这一番乔装所为何来。

    那是个粗糙的木头车，木头的毛刺都没刮，很简陋，没有车厢，只有个底盘架子，上面放着两个滴溜溜的大圆桶，桶周围飞舞着许多闻香而来的苍蝇，桶壁上沾着斑斑点点的——拆字法里号称的米田共……

    “向、予！这是运粪车？！”我骇道。

    “不错，不错。”他点头。

    这个车子的面前没有牲口，只有两个把手、还有布带子，所以——“我们要拉车？”

    “是推。推车。推比拉省力。”他纠正我。

    “我……”说到底，我为什么要跟他一起推粪车？！

    “别担心，”向予拍拍我的肩，“为师知道你力气小，所以为师作主力来推，你装个样子就好。”

    多谢他的关怀。可是，关键是：“我为什么要陪你装样子？”

    “因为这是计划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一环。如果你不干，我就什么都不告诉你。”他笑嘻嘻的拉我往旁边的稻草垛上去，“休息一下。”

    “呃，不是拉车？”

    “休息一下，凌晨出发。”他一本正经道，“你不知道收夜香的车子都是半夜收货、凌晨出城？”

    “什么是夜香？”我问。

    “就是大粪。”他回答。

    我一脚把稻草踢到了他身上。

鸡丁手记 第四节 妙手

    第四节　妙手

    好吧，如向予所说。大粪车为了避免熏着别人，是应该晚上开工收货，然后再在凌晨出城，把东西交给农民伯伯做肥料的。“记住，咱这车货收得不赖，满载，倒腾顺的话也许能赚十个钱，要是有兵总问，你就这么说，知道不？”向予切切叮咛。

    “什么叫倒腾顺的话十个钱？”我茫然。

    “就是说，我们收了夜香，再去卖掉，顺的话赚那么多。”向予郁闷，“这有什么难懂的？”

    “这、这个夜、夜香……跟货物一样……它是货物？还要付钱买进来，再卖出去？”我张口结舌，“不应该是拉出夜香的人贴钱让我们帮忙处理的吗……”这么肮脏的东西，当然应该贴钱的好不好！

    “废话！人肥是个好东西！人家白贴钱给你？”向予翻白眼。

    呜呜……我咬手帕。我现而今知道了……这是个好东西，人的身体一身都是宝，要珍惜……

    要说这个车上的桶子还真重，活似装了几具尸体，死沉死沉的。要叫我一个人推。很够呛。向予功夫好，推起来举轻若重，装模作样的喘几声，我看他还余勇可贾。

    桶子这么沉……应该不是真的什么“夜香”吧？说书的会眉飞色舞说什么“那贼觑他包袱沉重，料定必是金银，于是……”莫非是金银？我心咚咚跳。

    对，我是曾经视金银为粪土，挥挥手告别京城，但如果粪土真的变成金银，那毕竟是不一样的！繁华的京城好像是涂脂抹粉的美女，再美，跟我没什么关系；而大粪桶里的金银，那是待奸污的**！

    我的手都有点抖。

    守门的官兵捏着鼻子把我们放行，我看看走到了僻静地方，立刻忍不住问：“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向予微微笑：“与其问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不如问我们为什么要装成这样子出城。”

    “那，我们为什么要装成这样子出城？”——我怎么总觉得他在把我当小孩耍？！

    “因为呀，官衙失盗，全城戒严，除了运夜香的，还有谁能走呢？”向予道，“你没发觉兵总比我们进城时多了好多？明明是凌晨，他们非像打战一样瞪着两个眼睛跑来跑去。”

    “说得也是。”我颤抖着手，指向粪桶，终于有了点真实感，“那、那你是打劫了河白他爸？劫得的东西就——”

    “是妙手取得的东西。”向予再次纠正我，眼睛微眯。很是自得，就差手里没摇一把鸡毛扇。

    “到底有多少？”我喘了口气，问重点。

    “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他道。

    我深呼吸，屏着气掀开桶盖，一愣。

    “只看到粪水对吧？要用个木棍拨。来，我拿个木棍给你……”向予殷勤的往四周找木棍。

    “不，我想不用了。”我盯着粪桶里的“物体”，叹口气。

    “什么意思？”向予面色一变，一个箭步冲上来。

    跟沾得脏脏的桶外壁不同，桶里边什么粪水都没用，干净得洗过一样。像是要欢迎向予似的，一大团绸缎，从这里边冉冉升起。

    ——绸缎照理说应该是一“张”，之所以用“团”的，是因为它裹在一个东西上面，裹得严严实实。

    而那个东西像任何球形物体一样憨厚可爱的抖了两抖、把脑袋探出来，笑眯眯跟我们打招呼：“嗨，外面的空气果然比较好。”

    他一笑，向予就不笑了。不但不笑，脸色还像菠菜叶子一样难看。

    这只球状物体，正是河白。河衙内。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向予难得风度尽失，面青唇白，并且像兔子一样飞快的前后顾盼。

    “对啊，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这不如问，这位美人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吧？”河白依然笑容可掬，望了我一眼，“这就是所谓‘仙人跳’的‘仙人’、‘放白鸽’的‘白鸽’吗？”

    “……？！”我终于明白过来，瞪着向予。

    向予头一昂，承认了：“我知道你好男风，让徒儿出马，必定勾引到你。我也知道你那个时间在那里饮酒作乐，放下香饵，一钓一个准！”

    河白摸摸下巴：“然后下麻药把我放倒，透露风声让我爹来捉奸，又跟我妈说我爹在跟我抢同一个美人，害得我妈跑去闹，你们就趁机下手偷我家东西？嘿，真有才华！连本衙内都不由得肃然起敬。”

    我恍然大悟：“难怪那时你妈忽然跑来说什么‘跟小宝争风吃醋’，原来小宝就是——”

    “小宝就是我。”河白挠了挠肥肉，承认。

    我想忍住笑，但实在很难。

    向予的脸色也缓和了些：“衙内好像没有带官兵来。”

    河白头摇得像拨浪鼓，肥肉随之甩动，映着朝阳，白里透红，光泽悦目。“当然没有。”他说。

    “然则，衙内意欲何为呢？”向予一镇定，语气顿时变得客客气气、文文绉绉。

    河白怪伤神似的偏了偏脑袋，低下头来，他颈子上的肉实在太多。很费了力气，也只能略为低下来一点点，之后用两个圆滚滚的手指，拎起绸布的一角，很小心的铺在粪桶边上，这才把两只小肥手搭上去，想往外爬。粪桶一侧，不堪重负的翻了。河白伸出圆滚滚的胳膊：“救我——”

    向予只好去救他。

    河白扶着他的胳膊，老实不客气的把全部重量都倚在上面，喘了几口气，道：“你们可以带我江湖上逛逛。我早就想逛逛了。所以，我还给你们留下了盘缠……”

    向予挑挑眉毛：“盘缠？”

    “是啊，”河白很怕我们听不明白似的，用力比划着胖手，“比如你们藏在粪水里的那些金银器皿啊！我要人悄悄的把那些脏东西倒掉，很费劲才把桶子里面刷得基本干净，可以藏我，又很费劲才把那些金银器皿刷干净，还给我娘，所以——”

    “所以，衙内把另一桶子里的金银器皿给我们剩下了？”向予目光转向另一只粪桶。

    “不，”河白露齿一笑，“我怕你们搬的东西太重的话。就会带不动我。”

    “所以？”向予此刻目光中带了杀气。

    “所以，我当然把另一只桶也清空了啊。”河白道。

    “你什么意思啊！又说清空，又说留了盘缠，这根本矛盾的好不好？”我忍不住出声。

    “看起来最冰雪聪明的，其实是最笨的；看起来最气派的，其实是最有心机的；看起来最色迷迷好骗的，其实是最狐狸的。”河白不回答，反而这么对向予叹道，“两个桶子都空，您车子还是不空的。大侠的算计，连我都佩服。不知大侠怎么称呼？”

    “他姓向，叫向予。”我代替向予回答，插话问河白，“色迷迷好骗的狐狸指的是你？”

    “当然是我。”河白当仁不让。

    好吧，那这只狐狸也够胖的。那最笨的大约是说我了。我暂时不跟他计较他骂我，先问道，“盘缠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啊！”

    我终于想到，这个车子沉得不像话，就算载了河白一个，都还太沉。既然粪桶里没有金银，整部车子统共就这么大，还能藏在哪里？“车杠子里？！”我问他们。

    他们两个一起点头。

    还真是的！我立刻跑去瞻仰这副神奇的车杠。两个可怕的男人站在旁边闲聊天：“还是金银锭子方便，塞哪儿都好塞，对吧？”“还好，其实金条更方便。”“那倒也是，我觉得这个总数合计怎么的也值上八九十两九足金了吧？”“衙内客气，您不还有珍珠吗？那价儿得过五百！”

    我脑海里飞快的计算：我当侍郎时，杂七杂八发放的米帛不论，每月官俸定制才二百一十两白银，听说宰相也不过三百两，那五百两岂不就等于……呃，不对，他们说的是黄金，还要换算成银……呜，好乱！我正想命令他们直接帮我算成银子，河白忽发悲鸣：

    “你看，这么多钱！你们还要搭金银器物。那我老爹这年的税谷就凑不够，凑不够就交不到上面，交不到上面就会被查办。你这不是逼他的命吗？你还想让我给你留一粪桶？！”

    向予擦汗：“衙内教训得是。”

    “不过，”河白话锋一转，“我是爹娘的心尖儿，你们如果肯带我出去玩、并且好好照顾我，他们老人家损失这么一车杠，大约也还损失得起。这个我可以代他们作决定。”说着，再次笑起来。

    “衙内明知我们是盗贼，还瞒着爹娘藏在这里跟我们出城？是真的要跟我们走？”向予问。我蹲在地上仰脸同问。

    “在下一言九鼎。”

    “你不怕我们杀了你？！”向予面露狰狞。

    “在下阅美人无数，未见过二位这般如此的一双绝色。正所谓，美人花下死，作鬼也风流。有什么可惜的？”河白慷慨陈词，然后靠我近一点，“当然，在下的心是向着你的。”又转对向予道，“您别生气。您也很好，可在下爱的不是您那型，对不住呐！”再问我，“敢问美人可姓程？”

    向予面色一变。我也愕然：“你怎么知道？”

    “实不相瞒。”河白容颜一整，“在下有一位结拜兄弟，是在京城的，侍郎也许记得，他叫方铮。”

    呵，方铮！这方铮两个字一蹦出来，那个鲜衣怒马的公子、跪在圣驾前为了朋友朗朗陈词少年郎，连同那段日子一起卷回我心头，五味杂陈，我别的都顾不上了，只道：“听说他到北边从军了？还好吗？”

    “应该好吧。那家伙的蛮力和运气，一向都叫我们佩服。”河白笑道，“不过在下想说的是，他曾告诉我们说，他见过了传说中的程昭然，是绝世的蠢、同时又绝世高贵，所以也绝世的令人心折。见到您的时候，在下想，像您这样的人，不应该默默无名吧？那么如果有名，在下希望您就是程昭然。考虑到程昭然忽然消失在京城，再从些前因后果来推断，您跟一位大侠师父出现在这里，也不是不可能。”

    “那个……”我忍完那么多叫人脸红的滔滔赞赏，道：“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

    “我不是侍郎了，不用您啊、在下啊这么麻烦称呼吧？听起来……真的很麻烦。”

    “好。”河白鼓掌，“我答应了，你们就带我走？”

    我望望向予。他没有反对的意思。河白大喜道，“那我们走。再晚，当心我爹追过来，那就不好玩了。不过最好尽快给我找辆马车，我那个……不比方铮那厮，在下面力较差。另外，两位还是先洗洗吧。您们长得这般美丽，抹成这样，何必呢？糟蹋糟蹋。暴殄天物莫此为甚。”

    这家伙话真多。向予喉头一直哽着话，这时终于断喝道：“你回答一个问题，我就带你走！”

    “敢问是什么问题？”河白毕恭毕敬。

    “你到底是怎么猜出我们用这种方法出城的？”向予郁闷问。

    “这个嘛……你觉得这是出城的最好法子了，对吧？”

    “对。”

    “所以，我觉得也是。”河白一笑，肥脸上的黑眼睛映着朝阳，熠熠生辉。

    那时候，我觉得看到了周阿荧眼中一样的智慧光芒。

    有河白同行，基本上是个麻烦：他不会武功、体力又差，哼哼唧唧的只能坐马车，连骑马都不行——他倒是很愿意试一下，但为了那匹马本身考虑，我觉得还是不要让他压上去比较好。

    幸好，他对向予有一种神奇的抵销作用。向予的生硬、向予的霸道、向予的冷嘲热讽，撞在他身上都像撞上橡胶球，无功而返，我看在眼里，有复仇般的快感。

    哼哼，我对向予是没办法啦，但是河白可以吃住他。同理，河白骚扰我时，向予会帮我挡着。我觉得跟这两个男人一起旅行真是太好了。他们两个彼此牵制，我蹲在旁边会快乐很多。可惜——这个世界跟我八字不合，每当我稍微开心一点，就会有这么多“可惜”跳出来，给我虽然不幼小但仍然很稚嫩的心灵造成新的伤害。

    那是三人旅行了一天之后，河白深思熟虑的对我说：“虽然我已经决定抛开一切跟您走，但接近这里，仍然有点心跳。”

    “这里？什么？”我完全没听懂。

    河白珊瑚红的小肥嘴唇立刻张成个圈圈：“等、等一下，难道您什么都不知道，而是被——”目光立刻转向向予。

    我同他一起转。

鸡丁手记 第五节 蛟帅

    第五节　蛟帅

    向予郁闷的拍了拍脑门：“我本来想明天再说的。”

    “当然。你每次都要把宝捂到最后的。”我也忍不住讽刺起来。

    他耸耸肩：“既然这样，那就现在说吧。昨天那个栖城，你也看到了？现在每一处地方都是这样，严防死守，人们不准自由来去，来去必须要官引，于是滋生出流弊，想拿到官府许可的，就要给贿赂，不给贿赂的，明明需要通行，也会被各种借口卡住。商业几乎被全面取消了，营业的都是官方背景的店面。出了事，民众不敢互相作证，因为‘坊式证法’规定，一人作证，全家、全街坊为其作保，一旦证词有误，全部追罚，常有为了这个全坊倒霉的。至于税费，一律严格追讨。如果拖欠，不管原因如何，问地方官的罪，也有斩的、也有革职的，至不济也要杖责，并仍要在他身上追要税银，所以地方官对地方的搜刮，便格外苛刻。”

    我大惊：“怎么会这样？”

    河白抱头呜咽：“我现在知道这里发生什么事了。”——奇怪，他是栖城里的衙内，他怎么会不知道城里的事？再说——

    “我在柳阳山当亭长时，从来也没听说过这些！而且、而且过路的客商，都很热闹啊！”什么坊式证法、取消商业，向予是在骗我吧？

    “那里的一切，都是不真实的。你喜欢什么，就创造条件给你玩，你不知道吗？”向予唇角勾起来。

    我如遭雷霆，瞪着他：“什么？”

    “你过去之后，整座山区就被封起来了，像小女孩用布娃娃玩过家家一样。整个柳阳山，只是一座大的娃娃屋，专门给你玩的。傻蛋！”

    是吗？季禳……原来只是割出整片柳阳山，让我“玩”？难怪我在那里推行的一切事情，都可以那么顺利。原来、原来……我把脸埋进手里，作不得声。

    “不过，那里的民众都是真的，能治理得路不拾遗，也算你的功劳。”向予安慰我。

    “那是周阿荧的功劳。”我苦笑。

    向予一拍大腿：“这就是我要说的了！”

    “嘎？”

    “要说你自己啊。大家都有共识，你笨得可以！”（河白一边很配合的点点头）“——不过，你有个本事，一门心思埋头做事，居然也会有许多人才聚集到你身边，帮你把事情做成。”向予扳着手指，“譬如要打北虏，就有方铮、林紫砚；要治理柳阳山，就有周阿荧；要学武、要逃跑，就有为师主动献身。”他感慨，“这大概就是命吧！”

    “什么意思？”我很努力的想自己猜出来，可他打的哑谜也太闷了，叫人怎么听得懂！

    “阁下想必是绿眉军中‘狮王蛟帅’的‘蛟帅’？”河白对向予拱手。

    “客气客气，见笑见笑。”向予很得意的点头答礼。我在旁边瞪眼：“蛟帅？！”

    “嗯……皇帝打北边时，为师带人偷袭北虏后方，这个你知道了对吧？可是你也许还不知道，当今各地都有义军，而西部绿眉军，犹是翘楚，已经割据了三湖一带？”他道，“为师就是绿眉军领袖之一。人称‘狮王蛟帅’的蛟帅。”

    我直不愣登看着他，这些信息都来得太有爆炸性了，我一时接受不了：“……所以？”

    “所以你师父要把你也拉入义军就对了啦！”河白代为说明。

    是，他们都是聪明人，只手遮天、点头醒尾，只有我最笨。我破罐子破摔道：“我不答应！”

    “不答应？你的水玉、周阿荧、还有怀光，都好端端的在我的照料之下哦。为了他们，你不答应？”向予笑里藏刀。

    “向予！你不可以把他们作为人质！”我怒目。

    “好、好。那不说他们。都已经告诉过你，皇帝的新政给各地民众带来多大的麻烦，那叫一个民不聊生啊！为了救他们于水火，你还不答应？”向予晓以大义。

    “你说的那些制度……他到底是为什么理由要施行的？”我犹豫。那些听起来真是疯狂不合理的制度，季禳的脑袋坏掉了？

    回答我的是河白：“各个城镇严格防守，是为了防流民：流则生乱。取缔小商贩，由国家统一支配物品，因为商也生乱。当国家有急难，只有老老实实、全心全意受京城控制的地方人民，才能集中最强大的力量支援前线。这个想法是很好的，但是厉皇任性放纵统治的时期，把国家基础已经搞得太弱，当今皇帝上台后，转轨得又太急，细则没跟上，所以流弊更甚。大多数制度都是这样，开始时想法总是好的，没有人说‘这是个坏制度’所以才要推行的，但是推行时机不对、方法不当，最后变得比不推行更糟。像我爹那种没大本事的官员，只有变本加厉的贪墨，欺压下面、逢迎上面。才能生存。我老琢磨着这不是长久之计，可老爹不听。老实说，他也没本事听。大部分人就是这样了，脑袋太笨，一定要有人卷起一股潮流，哄他们走，他们才会往前走的。”河白对我挥挥小胖手，“当然我不是说你，你的笨跟他们的笨法不同。我还是比较喜欢你。”

    “谢谢。”我哭笑不得。

    “那你就答应咯？”向予关心的是这个。

    “不。”

    “你有没有搞错！厉祥在台上瞎搞时，我就要你来，你非说不如去当官为民作主，结果当成什么样子？现在再叫你，你还是这样。你的脑袋是开不开窍啊！”向予大怒。

    “所谓义军……是去杀人，直到把对方杀到投降，然后树一个新皇帝，不是吗？”我看着自己的手。

    “哪里的话！我们是行侠仗义、除旧布新……”

    “杀人，不是吗？”

    “是。”向予不得不承认，恼羞成怒，“不杀怎么办？打战呀！你打动物裹腹不也是杀生？有什么不同？我这些天教你什么？你怎么这么古板！”

    “我不会答应。”我仍然看着自己的手。我的手，不想沾上人血，不管用什么高尚的理由都不可以，这是底线。

    “有没有搞错！你quan家都死了，就剩师父我。师父说的话你还不听？又不是叫你去作奸犯科！呸！”向予抓狂。

    造反的话。如果真按律条来说，罪名比作奸犯科更重好不好？我不觉笑了一笑。

    “答应了，嗯？”向予充满期待的揪住我领头。

    “不。”

    “操！”向予终于也忍不住，把我拎起来。想动粗？唉，我本以为他跟寻常土匪不一样，原来也就是这样了，我失望的闭上眼睛，准备挨揍。

    拳头并没有落下来，向予把我放回地上，对河白道：“真是头犟驴子，是不是？”

    “可是我们都喜欢他。”河白笑答。

    “真的。”向予很头痛的摸摸下巴。“你呢，入不入伙？”

    对哦，还有河白的去留！我一激灵，赶紧对他道：“你快回去吧！你是官家，他们是义军，很抱歉因为我的缘故把你牵扯进来，你趁早回去——”

    “我难道不知道吗？”河白悲哀道。

    “什么？”

    “国家内外是这样的形势，我知道天下早晚要乱的，与其到时候被人家攻破，不如现在就投诚有气候的势力，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封侯拜相。鼎鼎大名、却忽然行踪成谜的程侍郎您一来，身边跟了这么位人杰，出这么重的手盗我们这么多东西，我再跟北边那莫名其妙的援军一联系，就猜是这个茬儿了，本来就打算跟您混的。眼看行近三湖，想着自己猜对了，很激动。没想到您不是绿眉，是被绿眉拐带的！这叫一心跟随您的区区在下我，怎么办呢？”他语调里带着哭音。

    我瞠目结舌。

    敢情他前面抱头说“我现在知道这里发生什么事了。”不是知道别的，乃是知道我原来被向予拐带！

    他们聪明过人，真叫我没脾气。

    “是啊，我费尽心机叫我的小徒儿入伙，他抵死不从。现在你怎么办呢？”向予问河白。

    河白深呼吸一口气：“蛟帅在上，受在下一拜！在下请求入伙。”

    “请起请起，难得小英雄识时务，比我蠢徒儿强得太多。我绿眉得英雄相助，必定如虎添翼。”

    “哪里哪里，蛟帅抬爱。在下手无缚鸡之力，所会不过鸡鸣狗盗。程侍郎嘛，依在下之见，不如将他软禁，慢慢磨转来。从来烈女怕缠郎，一日不行两日，两日不行十年，还怕他不从？”

    “有理有理！到时还需小英雄妥为周旋啊！”

    “那是在下拿手的！在下必效犬马之劳！”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我目瞪口呆看着这两人握手言欢。他们在唱戏么？靠，三十六计。我还是走为上！

    只是，脚步一抬，向予的手指已经像长了眼睛一样敲过来。我的腿再次一软，跌坐在地，失去行为能力。

    我就这么被这对该死的恶棍劫持了。

    向予并没有警告过我，我会见到一片焦土。是我自己在空气中闻见烧焦的气味。

    木头、麦秸、豆荚之类烧后的草木香；布料、毛皮、肉类烧焦的臭味；某些食物类东西烧熟的香味；还有血腥和腐烂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非常复杂。也许已经过了很久了，所以气味不是很浓，但是仍然深沉、浩大、熏人欲呕。这是当然的。因为面前是烧毁的村庄。

    “他们把人杀光、把地方也烧光了。”向予说。

    随着他的话，断壁残垣、还有更让人触目惊心的各种残骸，出现在路的前方。肉香、焦臭、血腥和腐烂的气味更浓。有个很久之前的影像在我面前一闪而过：季禳初初登基时，干干净净的广场上，鼻端仍能闻见腥味，有小麻雀叼着一缕红色的东西飞过。

    我不敢看树上的乌鸦们。

    我又想呕。

鸡丁手记 第六节 争斗

    第六节　　争斗

    “他们没那么多精力跟我们打。又怕我们得到村庄的接济，所以制造一带焦土，把我们隔离，”向予笑笑，“像隔离麻疯一样。”

    我没有问“他们”是谁。官兵，当然的。官兵捉强盗，这不是一场游戏，是场残忍的战争。

    “那时，他们把水缸都打破了，就剩个小水井，还把十来具尸体丢进去。我亲口尝了井水，没有毒，于是命令手下的所有弟兄在那里喝水，这样才可以支撑到下一个水源地。”向予轻轻道，“这之后，周边的大部分百姓投靠了我们。那段时间找粮食是个很大的难题。很多人死了，但很多人也还是活下来。活下来的，就成了厉害的战士。你看，官逼民反。造反是这样壮大起来的。”

    我点头。我知道。任何争斗，都是这样扩大起来的。每个人都想活下去、想活得更好、想得到更多，如果不能像文明人一样争取。那么就像野兽一样争取。

    “那口井应该还在，我带你去看。这样你会更同情义军。”

    “不用。”我终于道，“我一直都知道你们有道理，可是我，不能加入。”

    “为什么你就不行？”向予喷了口冷笑。

    “我不能杀人！”我艰难的向他解释，“我，本来不是你们这个世界的人……”

    “你在这里，就是这个世界的人。”一直悠哉游哉的河白忽然说了这么句话。

    我瞪着他：他什么都不明白，可是却说在点子上。不管我是哪个世界来的，我出现在这里，就是这里的人。他没错。

    可是我不能杀人。我成为一个人、而不是其他什么东西，这总要有点意义的。人总要比起其他东西来有点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才成其为人。所以我这双手，不想沾上人血，不管谁的也好。这是我的底线。我不能改变。

    越过这带焦土、再跨过一片干燥地带，我们终于到了三湖。所谓三湖，“三”只是虚指。三人成众、三怨成府，三就表示多。所以整个三湖地域，水色连天，芦苇摇荡、怪鸟乱叫，果然是好个藏身之所，不被土匪霸占、也必被妖怪盘踞。季禳没有能早点毁掉这里，我觉得他很失策——然而或许也怪不得他。

    这片湖泽地带，很多地方不是真正的湖泊，而是沼泽似的湿地，土质极软，连水鸟踩在上面。都要踏出深深的足印来，河白啧啧称赞：“这里难以行走，无怪乎官兵攻不进来，真是屯兵的好地方——只是像在下这样的身坯，又怎么进去得了呢？”向予一笑：“自然有路。我们自己也要行人走马、搬东西的。”唿哨一声，芦苇中就有满身涂着泥巴的人钻出来，灵敏得像泥鳅似的，殷勤拨开芦苇叶子，露出条干路，领我们前行。这路七弯八拐，看起来经营得法，间或有狭窄、抑或断路的地方，也都用结实的木头、石板补缀，叶子遮得是密密的，外人绝难寻到，走了足有二三十分钟，我眼前一亮，见一大块湖泊，水汪汪的，晶蓝可爱。这块大湖泊周围连缀着小湖泊，还有干燥的岛屿式地面。都扎着营帐，有人在帐边操练、巡逻，看起来很是整肃。

    便见扁舟一叶，悠悠摇来，撑篙的艄公身材不高，一张脸圆嘟嘟像个肉丸子，眉毛都灰白了，精神还健旺得像少年，对向予唱个大喏：“二统领，这就过去？”乜着河白，又笑，“这货色却不好上舟，必定压翻了，作个水煮馄饨是真的。蛟帅带这人来做甚，敢末便宜包子铺发利市？”

    他说的一些黑话，我虽然不太懂，猜也猜得几分。河白比狐狸还精，当然有数，当下唬动颜色：“蛟帅！”

    向予对艄公笑道：“波叔，别吓唬人家。这是来投靠的好兄弟，日后必有借重他的。”便嘱咐那几个泥猴：“将河兄弟领去，好生款待着，同沈大哥说一声，我随后就来。”河白便去。我问：“我呢？”向予大笑着把我手臂一搀：“你么，当然是送你去软禁。”

    唉，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我就这么给软禁了。地点是湖中心的一处小岛。那岛，小是小得来，统共上面一幢小楼。旁边几蓬植物，叶子密密伸进水里去——再要多一点点面积都没有了，这么小，还要辛辛苦苦凸出来作个岛，都不晓得所为何来。

    我承认我有点忧郁。

    刚到小楼时，已经有三个人迎接我：楼门外一个抱着剑守门的。还有楼里两位老相识。

    周阿荧、谢娘！

    我高高兴兴的跑过去，握住他们的手：“你们在这里啊！还好吗？没受什么为难吧？对不起，又害得你们卷入这样的事情。”

    周阿荧干笑了两声，谢娘神色尴尬。

    我忽然明白了：“你们投靠了义军？！”周阿荧本来就劝我起义，现在碰到向予，是老鼠掉在米缸里，当然像河白那样，一欢两好。现在在这里出现，难道是为了——“劝我也投靠？”

    周阿荧咳了两声：“主公，所谓大丈夫展抱负、济苍生……”

    “他不是劝你投靠，是想劝你想办法当上他们的主子。”谢娘在旁边干脆道。

    周阿荧哭笑不得：“娘子，你不能悠着点说？”谢娘耸耸肩。

    我第一反应是看向予。周阿荧当着他面劝我夺他的首领之位也！这是很严重的事吧？可他不生气，向我点点头：“只要你肯，首领的位子你大概坐得上。”

    我指着他：“你让我当头？”

    “唔，为师比较喜欢逍遥一点，不然也不会当个二统领算数。让反正让了嘛，第二第三第四，都没有什么区别。”

    真伟大！“可不是还有个狮王吗？他答应？”

    “狮王大统领。呵呵，他只要杀个痛快，本来就不耐烦当头目的琐碎操心！——说起这个人，你其实认识的，想得起来不？”

    “呃？”我到哪儿认识一个水泊梁山大统领，“是不是以前认识的？以前的记忆我明明都没有……”

    “不。是你寻死之后认识的人哦！而且，正是因为你对他做的事，他也很心悦诚服肯把位置让你呢！”向予捏着嗓门对我抛媚眼，“你答应了，我就告诉你他是谁，如何？”

    故意卖关子！虽然我很好奇。但……但代价我付不起。

    我叹口气：“你们还是软禁我吧。”

    周阿荧愁结眉心：“主公，当今皇上虽对你有恩，但天下逐鹿，无关私人恩怨，你何必这样作茧自缚？”

    我默然：我拒不加入义军，难道只是因为，不愿意跟季禳为敌？

    不，如果他真的害苦天下人，如果杀了他就可以解决一切，如果这件事一定要由我亲手来做，那我会考虑杀他，但……事情不是这样简单的吧？天下人如果有能力幸福，怎么可能是他一个人就可以阻挡；天下人如果没有能力幸福，怎么可能除掉他一个人就带来改观？我的头绪很乱，忽然好想见他，听听他的意见，要他亲口跟我解释：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让他的国家发生这样的事情。季禳，那样白袍沉静、眼眸如星的季禳……我闭上眼睛。他在做什么事呢？我不知道。

    “你们要软禁我，就软禁吧。”我疲惫道，“你们的要求，我办不到。”

    男人们出去了，谢娘从食盒里拿点心出来给我吃，动作很慢，没有从前那种麻利劲儿，好像有心事，拿着拿着，忽然把碗朝桌子一顿：“受不了了！”

    “啊？”我茫然把目光转向她。

    “打战这种事，你肯就肯，你不肯就不肯。天下又不少你一个打战的，唧唧歪歪有什么好磨叽的！他们脑子有病！”谢娘爆豆子一样爆出来，“我是嫁鸡随鸡，死老头子要上山种田，我跟着当农妇；他要投绿眉红眉，我都跟着当强盗婆子。可他要扭着你做啥事，我不能帮他！你又不是他婆娘、又不是他妹子，他有什么好指手划脚的？哼。就这么的吧！我代水玉照顾你，可要帮他们劝你啊，免了！那种扭着脖子硬拧的事我做不出来。”她重重点头，“唔，就这么着！”

    “谢谢你，谢娘。”我笑了笑，“那么，水玉一切都还好？”

    “当然！她是你的人，你师父能不把她照管得好？还有怀光，为了运过来，全身都染成棕红杂毛的了，还洗不掉呢！瞧它非得把这身毛褪了，长出新毛来，才能恢复往常样子。不然，你现在见到，只怕都认不出它来！”

    “我想见它，还有水玉。”我恹恹道。

    “他们……因为不会劝降你，所以你师父说了，不让你见，你点头答应了才让见呢。”谢娘为难道。

    怀光是匹马，不会开口说话，所以当然无法劝降我。而水玉，因为只以我的意见为意见，所以不会勉强劝我做任何事吧？我默默低头。

    “其实吧，不见也好！”谢娘劝我，“水玉姑娘要是见你这副样子，还不把心操碎了？现在我们只哄着她，说你帮你师父做点事，暂时没空见她，有师父罩着，你很安全。她听了倒还放心些。”

    这话在理。我点头。谢娘又说了会儿话，走了，房间静下来。风吹着叶子，湖水静静荡漾，把水光映到窗框上。门外那个男人还是抱剑站着，一动不动。他很瘦，但仔细看看，皮下都是肌肉，好像没有任何多余的脂肪，眉目生得模糊，属于不管看多少眼，丢进人群里还是很难认出来那种。

    “你是杀手吗？”我试着问。

    他不回答。

    “你是向予的什么人？”

    他还是不回答。

    “站在这里多久了？累不累？”

    他仍然不回答。右袖管背在身后，看起来怪怪的，好像里面没有手臂。

    我叹口气，转身回房间，放弃跟这个怪人交流。练一会儿向予教的功夫，看房里有纸笔，又练练字，时辰向晚，我倒一盅茶给门外那人端出去：“渴不渴？润润喉咙吧。”

    他不接，也不说话。

    “你是不是怕上厕所，所以就不喝水？”我猜测，“可是老是不喝水、也不上厕所，会不会死？吃喝拉撒都是人类本能，你不要逞强。”

    他嘴角抽搐一下，还是不说话。

    好吧，也许人家是大侠，自有办法，不必我瞎操心。我耸耸肩：“那我如果想问你叫什么，也好有个称呼。你也不会回答的咯？”

    他用沉默回答。

鸡丁手记 第七节 寂寞

    第七节　寂寞

    “乖徒儿，怎么站在外面吹风哪？”向予春风满面的来到。手里挽着个食盒子。晚饭时间到了？我伸长脖子向他身后看，很希望看到谢娘，结果只看到晚霞满天，映着湖光。

    “别看了别看了，只有我一个。”他挽着我的胳膊推我进屋，“水玉啊、谢娘啊，凡是能帮你解闷的人，都不会来的。这是河白的建议。”

    “啊？！”

    “你软硬不吃，这咱们都知道。”他拍拍我的手，“可河白说了，再倔，倔得过寂寞吗？十天半个月的没人说话，包你见到石头都想聊天。那时候再邀你入伙，你就当图个热闹，总狠不下心太拒绝了。——我听着觉得很有道理。”说着，亲切的对我露齿微笑。

    我想哭！

    他把菜碗饭钵叮叮当当拿出来，再把不用的点心盘子放回食盒里：“你那几只碗吃完了，就先搁着哈！下一顿送饭时再把上一顿的脏碗收走，明白了？那下一顿见！”

    “等等，这是什么意思？你不等我吃完？！”

    “说了要让你寂寞啊。连我都要尽量减少跟你相处的时间。今后，我对你说的话只有一句：从了吧！”他道。

    “从你个大头鬼！”我咒骂。

    “咦。你对这个安排有意见？河白本来自告奋勇说由他来送饭，我怕他趁机对你动手动脚，严词拒绝了。难道，你更希望由他来跟你谈判？”

    “去死！”我抓起手边的书本砸他。

    “爱惜字纸，爱惜字纸。”向予像丹顶鹤一样拉开长腿跳来跳去闪避，几下跳出门去，又伸进一个脑袋来，“你刚刚跟门口的哥哥搭讪了？”

    哥他个头！搭讪他个头！我翻白眼。他啾一下又闪回到我身边，奸笑：“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什么人？”我忍不住问。

    “他的父亲在外面又生了个妹妹，只到快及笄的时候才接回家里来，想让她认祖归宗、攀个好亲事，没想到她已经被别人糟蹋了。他父亲很生气，叫他去查那个王八蛋是谁，好好教训一下。他答应了，几天之后回来，长跽在他父亲面前问：‘那人的独养儿子是个知名剑客，与孩儿一样。孩儿现在把他独养儿子使剑之右臂斩断，算不算教训了？’他父亲点点头道：‘算吧。’他就抽剑，反手一挥把自己右臂斩下来，呈给父亲说：‘这样就完成您的吩咐了。’原来他妹妹在外头当下女维生，他父亲某夜醉后遇见她，就糟蹋了，既没认清她的样子，事后也根本忘了发生过这回事。”

    我惊呼出声：“这怎么——”

    “还好还好，反正已经发生了。”向予飞快道，“我说这件事的目的在于告诉你：他为了完成父亲的命令、又不伤害父亲，可以牺牲自己的右臂。这是多么孝义双全、靠得住的好汉子！他答应我要看着你，那是一定要看着的。而且他修炼过龟息大法化出来的神功，几昼夜不眠不休不吃不喝不在话下。所以你就不要费脑筋想跟他拉近乎找机会逃跑了。他是绝不会被你动摇以至于叫你有机可乘嘀！再说，他疲倦时，还有为师亲自顶住嘀！”

    我是在动手脱鞋子，准备砸他了。他知情识趣，飞身跳走。我等了半天，他也没“啾”回来，这次是真走了。

    他一走，室内静下来，只有风吹动芦苇的声音，夕阳早掉下水底去了，晚霞像抹在天边的水彩色，渐渐融开，由红至紫、变蓝、变灰，成为黯黯的灰烬，直到天空化作墨蓝，它们又变回白云，挺羞涩的抛尽夕阳那里得到的颜色，萦绕在月牙儿身边，有几片却担心这样的行为太不忠贞。颜色仍然维持在月白与银灰之间，远远逡巡。

    有只小小的甲壳虫爬到窗台上，把两片黄褐色甲壳抬起来一点，亮出下面半透明翅膀，轻轻拍打，倒不飞起来，只是像锻炼锻炼似的，拍打、拍打……“啪啪啪，啪啪啪。”我发现有人在替它配音，然后发现这个人是我自己。

    呜，才多久没人陪着说话，竟然已经到了给虫虫配音的无聊地步。不行，这样下去真的要疯掉！我抱起一件袍子出门去，到独臂剑客面前，讨好的把袍子递给他：“披上？晚上怪凉的。”

    人家目不斜视、直视前方，挺胸收腹、气沉丹田，不睬我！

    算了算了，不睬就不睬吧。我把袍子抱在怀里，吹吹门槛前的石头，坐下来，仰头看他：“你不说话也没关系，我说就行了，发泄发泄，对人说话总比对一只虫子说话好一点，对不对？看起来好像不是那么神经错乱的样子。其实我以前也没这么话痨的，埋头看书时，水玉老来找我说话，我还会怪她噜嗦，埋怨她不让我清闲清闲。可现在被软禁这么多天、这么闲。再不说话就太郁闷了是吧？越闷，头绪越理不清。我有时简直不知道我在这个世上干什么。经历那么多事，最后怎么样呢？那么多人期待我做这个做那个。开玩笑！连我都不知道我能做什么。以前啊……以前我连这个问题都不太想的。反正飘啊飘的，年年月月哗啦啦就过去了。如果不是遇到了特别的事，让我觉得我有自己的意愿、也许我可以按自己的意思生活……但也许人根本不可能按自己意愿生活的是不是？吃饭、睡觉、忙着找另一餐饭，并且应付很多很多人，直到老了死了，也就这样。如果从婴儿时就死掉的话，这个世界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吧？自己也不会有什么痛苦。这样无聊也还要拼命的活下去，真是好笑。如果这是人类天性的话，人类还真是好笑啊……你真是个好的聊天对象，不嘲笑、也不反驳。我猜你会受很多女人欢迎的，是不是呢……”

    最后这句话，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出口，就沉入了梦乡。

    梦里我是个小孩，身体很虚弱，被子压得我有点难受，房间光线很暗，有点闷。有个人坐在我身边，我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但心里知道他是我的亲人，就觉安宁。可他突然咳起来，手握住嘴。我看见红色的东西，惊呼：“哥！哥你吐血。”“不，阿季。”他忙着安慰我，“是净灵石。”说着把手掌伸到我面前，上头果然是一些碎石，“只要修炼成完整的，就可以救你的命了，阿季，这是我跟你说的净灵石啊！”“净灵石……”我跟着喃喃，房间忽然用力的摇晃——不对，是有谁在用力的摇晃我。我睁开眼。看见独臂剑客的脸。

    “你见过净灵石？！”他急迫的问。我还没有完全清醒，只能茫然道：“什么？”

    “净灵石啊！你在梦里还叫哥。你哥哥是谁？他有净灵石？！” 独臂剑客原来一点都不哑巴，可以炒豆子一样连串问下去。

    我回忆起了梦境，脸色不由得发白。

    那不是我的梦，一定是季禳的。而净灵石这个名称，我听见厉祥说过，在我刚见他时。他碰着我脖颈：“所以净灵石就这样用掉了啊……”

    “那是什么石头，有什么用？”我问独臂剑客。

    “起死回生。”他斩截的回答。

    “那，它是什么样子的？海棠红……还有裂痕？”

    “应该是更鲜艳的红色。如果发暗碎裂，就是失效没用的。你见过？在哪里？”他道，“带我去！”

    这样急，哪怕有一点点线索都不肯放过，也许是想救什么人吧？厉祥已死了，那线索要问的话，也在季禳身上。要不要回去找季禳呢？我看着独臂剑客焦灼的神情，心一软：“好吧，我试试看陪你去，不过结果不一定……”

    “你陪？可是你要呆在这里，不准离开。”他脸色很惊诧。

    我比他还惊诧：“难道你要我把线索告诉你，让你去找，然后我自己再乖乖呆在这里被软禁？喂，是人都会用这个威胁你，放我逃跑吧！——再说，我想不威胁你都不行。要去，只能我带你。你一个人去是没有用的。”

    真的，他一个人去问季禳找线索？想也知道不可能！

    独臂剑客脸上明显天人交战，就像个小孩对牢一块棒棒糖：“我真想吃了它可是妈妈说不行可是我真想吃了它……”循环无限次。

    他终于猛一甩头：“好，我带你走。”

    “好好！”我高兴道，“不过你有没有办法解开我的功夫禁制？这样我们逃跑更方便——还是，你没办法解？”看看他脸色，担心问。

    他摇头：“不是。这是师叔给你下的禁制，我要解了，有违礼数。”

    敢情向予还是他师叔！我怒道：“那怎么办？我手软脚软，怎么逃？”

    他向我一拱手：“得罪了。”打横就把我抱起，啾的向外飘出去。

    向予来的时候，我就奇怪：怎么没听到浆声，人像是从芦苇里随随便便就飘出来了。难道他们船都不带声儿的？错！原来大侠们都是不用船的！啾的就飘来飘去了。足尖在水面点点点。比兔子奔得还快，真正是轻功水上飘啊……

    可是我被他这么一扛、这么一颠，胃有点顶不住，嘴一张，酸水就吐出来了，正溅在他足尖点下去的地方……

    咦，我怎么好像看见他足下有个黑乎乎的桩子？

    他鞋子被我酸水溅到，一时停步，回头问我：“怎么了？”

    “没什么……”我呆呆回答。而他就这么停在水面，风吹动衣襟。一秒钟、两秒钟……这明显不是任何轻功能达到的境界哈^_^!

    “所以，水下打了桩子哈？”我擦汗。

    “唔，兄弟们来去方便，省得每次撑船。”他道，皱眉看着前方，“不过前面没有了。”

    我们前面，芦苇也已经到了尽头。一大片明镜的水面，远远有几只船舶来去。要找船吗？那可能还是直接游泳来得现实吧……“我不会游泳哈。”我主动举手承认。救卢仲均那次去是走池底，回来是利用浓盐水漂在池面上，不算。

    “我也不会。”独臂剑客摘下一片芦苇叶，向旁边一丢，道。

    那片苇叶是像飞刀一样”丢”出去的，我听见一声闷哼，不像幻觉，因为那边的水里随即爆出一片血雾。

    “你杀人了？！”我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大非，你再不出来，我不只是叫你挂彩。”独臂剑客手指间仍拈着一片叶子，道。

    “哗喇”水响，那里伸出个脑袋来，眉骨很低，压在脸一半的地方，眉毛倒是又细又长，以它为分界线，上面一半都是额头，下面一半就用来长了大鼻子，几乎看不见眼睛和嘴，脖子同脸一般粗，缩在两肩之间，短得像没有——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条描了美人眉的鲶鱼。

    “大非，过来。”独臂剑客手指紧挟苇叶，一错不错盯着他，喝令。

    大非委委屈屈头一别，手还捂在脖子伤口上，没见怎么游水动作，人那么一低一高，就出现在我们身边，待要再近些时，独臂剑客喝道：“停住！”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大非苦着脸道：“约伯哥，这是干啥？”

    独臂剑客原来叫约伯。这名儿倒是清峻，挺配他的气质。当下便听他命令道：“去给我搞条船来。”

    大非张开嘴要叫唤，约伯苇叶一颤，他忙闭嘴，咽口唾沫，这才哭丧哀告：“不说狮王，就让蛟帅知道，我也要死了。再说，船都是波叔管着，有数目呢。哥你这不是为难我。”

    “不搞船，你现在就死。”约伯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大非只能投降道：“好，好。”便要游开。双肩甫一动，约伯苇叶早又逼牢他：“你干什么？”

    “叫船啊！”大非脸上一片天真烂漫。约伯冷笑：“当我傻子么？放鱼归水，我再还揪得着你么？”大非悲恸道：“约伯哥你讲讲道理！我窝在这里，又怎生叫得着船？”

    约伯目光不离他，下巴向远处船影一扬：“蛟帅叫你守在这里，必定给过个联系法子。休打歪主意，快叫船。”

    大非恨恨斜他一眼，眉毛下面总算看见了眼珠子，嘴唇刚撅起来，约伯又道：“别乱叫。有一点不对，最先死的肯定是你。”大非嘴唇立刻扁了三度，这才发出唿哨声，倒是清越好听。那边便有条船悠悠撑来，近得三尺时，那掌桨的原来便是先前渡我上岛的艄公波叔，人老成精，极是机敏，眼一搭，发觉情形不对，立刻要张嘴呼喊。约伯苇叶飞出，艄公应声倒下，大非趁机一头扎下去，消失在水中，约伯左足一扫，几片苇叶如小箭射入水中，也不知结果如何，他同时右足一点，已经挟着我，平平掠过水面三尺，向船上去。

鸡丁手记 第八节 约伯

    第八节　约伯

    “乖徒儿，怎么站在外面吹风哪？”向予春风满面的来到。手里挽着个食盒子。晚饭时间到了？我伸长脖子向他身后看，很希望看到谢娘，结果只看到晚霞满天，映着湖光。

    “别看了别看了，只有我一个。”他挽着我的胳膊推我进屋，“水玉啊、谢娘啊，凡是能帮你解闷的人，都不会来的。这是河白的建议。”

    “啊？！”

    “你软硬不吃，这咱们都知道。”他拍拍我的手，“可河白说了，再倔，倔得过寂寞吗？十天半个月的没人说话，包你见到石头都想聊天。那时候再邀你入伙，你就当图个热闹，总狠不下心太拒绝了。——我听着觉得很有道理。”说着，亲切的对我露齿微笑。

    我想哭！

    他把菜碗饭钵叮叮当当拿出来，再把不用的点心盘子放回食盒里：“你那几只碗吃完了，就先搁着哈！下一顿送饭时再把上一顿的脏碗收走，明白了？那下一顿见！”

    “等等，这是什么意思？你不等我吃完？！”

    “说了要让你寂寞啊。连我都要尽量减少跟你相处的时间。今后，我对你说的话只有一句：从了吧！”他道。

    “从你个大头鬼！”我咒骂。

    “咦。你对这个安排有意见？河白本来自告奋勇说由他来送饭，我怕他趁机对你动手动脚，严词拒绝了。难道，你更希望由他来跟你谈判？”

    “去死！”我抓起手边的书本砸他。

    “爱惜字纸，爱惜字纸。”向予像丹顶鹤一样拉开长腿跳来跳去闪避，几下跳出门去，又伸进一个脑袋来，“你刚刚跟门口的哥哥搭讪了？”

    哥他个头！搭讪他个头！我翻白眼。他啾一下又闪回到我身边，奸笑：“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什么人？”我忍不住问。

    “他的父亲在外面又生了个妹妹，只到快及笄的时候才接回家里来，想让她认祖归宗、攀个好亲事，没想到她已经被别人糟蹋了。他父亲很生气，叫他去查那个王八蛋是谁，好好教训一下。他答应了，几天之后回来，长跽在他父亲面前问：‘那人的独养儿子是个知名剑客，与孩儿一样。孩儿现在把他独养儿子使剑之右臂斩断，算不算教训了？’他父亲点点头道：‘算吧。’他就抽剑，反手一挥把自己右臂斩下来，呈给父亲说：‘这样就完成您的吩咐了。’原来他妹妹在外头当下女维生，他父亲某夜醉后遇见她，就糟蹋了，既没认清她的样子，事后也根本忘了发生过这回事。”

    我惊呼出声：“这怎么——”

    “还好还好，反正已经发生了。”向予飞快道，“我说这件事的目的在于告诉你：他为了完成父亲的命令、又不伤害父亲，可以牺牲自己的右臂。这是多么孝义双全、靠得住的好汉子！他答应我要看着你，那是一定要看着的。而且他修炼过龟息大法化出来的神功，几昼夜不眠不休不吃不喝不在话下。所以你就不要费脑筋想跟他拉近乎找机会逃跑了。他是绝不会被你动摇以至于叫你有机可乘嘀！再说，他疲倦时，还有为师亲自顶住嘀！”

    我是在动手脱鞋子，准备砸他了。他知情识趣，飞身跳走。我等了半天，他也没“啾”回来，这次是真走了。

    他一走，室内静下来，只有风吹动芦苇的声音，夕阳早掉下水底去了，晚霞像抹在天边的水彩色，渐渐融开，由红至紫、变蓝、变灰，成为黯黯的灰烬，直到天空化作墨蓝，它们又变回白云，挺羞涩的抛尽夕阳那里得到的颜色，萦绕在月牙儿身边，有几片却担心这样的行为太不忠贞。颜色仍然维持在月白与银灰之间，远远逡巡。

    有只小小的甲壳虫爬到窗台上，把两片黄褐色甲壳抬起来一点，亮出下面半透明翅膀，轻轻拍打，倒不飞起来，只是像锻炼锻炼似的，拍打、拍打……“啪啪啪，啪啪啪。”我发现有人在替它配音，然后发现这个人是我自己。

    呜，才多久没人陪着说话，竟然已经到了给虫虫配音的无聊地步。不行，这样下去真的要疯掉！我抱起一件袍子出门去，到独臂剑客面前，讨好的把袍子递给他：“披上？晚上怪凉的。”

    人家目不斜视、直视前方，挺胸收腹、气沉丹田，不睬我！

    算了算了，不睬就不睬吧。我把袍子抱在怀里，吹吹门槛前的石头，坐下来，仰头看他：“你不说话也没关系，我说就行了，发泄发泄，对人说话总比对一只虫子说话好一点，对不对？看起来好像不是那么神经错乱的样子。其实我以前也没这么话痨的，埋头看书时，水玉老来找我说话，我还会怪她噜嗦，埋怨她不让我清闲清闲。可现在被软禁这么多天、这么闲。再不说话就太郁闷了是吧？越闷，头绪越理不清。我有时简直不知道我在这个世上干什么。经历那么多事，最后怎么样呢？那么多人期待我做这个做那个。开玩笑！连我都不知道我能做什么。以前啊……以前我连这个问题都不太想的。反正飘啊飘的，年年月月哗啦啦就过去了。如果不是遇到了特别的事，让我觉得我有自己的意愿、也许我可以按自己的意思生活……但也许人根本不可能按自己意愿生活的是不是？吃饭、睡觉、忙着找另一餐饭，并且应付很多很多人，直到老了死了，也就这样。如果从婴儿时就死掉的话，这个世界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吧？自己也不会有什么痛苦。这样无聊也还要拼命的活下去，真是好笑。如果这是人类天性的话，人类还真是好笑啊……你真是个好的聊天对象，不嘲笑、也不反驳。我猜你会受很多女人欢迎的，是不是呢……”

    最后这句话，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出口，就沉入了梦乡。

    梦里我是个小孩，身体很虚弱，被子压得我有点难受，房间光线很暗，有点闷。有个人坐在我身边，我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但心里知道他是我的亲人，就觉安宁。可他突然咳起来，手握住嘴。我看见红色的东西，惊呼：“哥！哥你吐血。”“不，阿季。”他忙着安慰我，“是净灵石。”说着把手掌伸到我面前，上头果然是一些碎石，“只要修炼成完整的，就可以救你的命了，阿季，这是我跟你说的净灵石啊！”“净灵石……”我跟着喃喃，房间忽然用力的摇晃——不对，是有谁在用力的摇晃我。我睁开眼。看见独臂剑客的脸。

    “你见过净灵石？！”他急迫的问。我还没有完全清醒，只能茫然道：“什么？”

    “净灵石啊！你在梦里还叫哥。你哥哥是谁？他有净灵石？！” 独臂剑客原来一点都不哑巴，可以炒豆子一样连串问下去。

    我回忆起了梦境，脸色不由得发白。

    那不是我的梦，一定是季禳的。而净灵石这个名称，我听见厉祥说过，在我刚见他时。他碰着我脖颈：“所以净灵石就这样用掉了啊……”

    “那是什么石头，有什么用？”我问独臂剑客。

    “起死回生。”他斩截的回答。

    “那，它是什么样子的？海棠红……还有裂痕？”

    “应该是更鲜艳的红色。如果发暗碎裂，就是失效没用的。你见过？在哪里？”他道，“带我去！”

    这样急，哪怕有一点点线索都不肯放过，也许是想救什么人吧？厉祥已死了，那线索要问的话，也在季禳身上。要不要回去找季禳呢？我看着独臂剑客焦灼的神情，心一软：“好吧，我试试看陪你去，不过结果不一定……”

    “你陪？可是你要呆在这里，不准离开。”他脸色很惊诧。

    我比他还惊诧：“难道你要我把线索告诉你，让你去找，然后我自己再乖乖呆在这里被软禁？喂，是人都会用这个威胁你，放我逃跑吧！——再说，我想不威胁你都不行。要去，只能我带你。你一个人去是没有用的。”

    真的，他一个人去问季禳找线索？想也知道不可能！

    独臂剑客脸上明显天人交战，就像个小孩对牢一块棒棒糖：“我真想吃了它可是妈妈说不行可是我真想吃了它……”循环无限次。

    他终于猛一甩头：“好，我带你走。”

    “好好！”我高兴道，“不过你有没有办法解开我的功夫禁制？这样我们逃跑更方便——还是，你没办法解？”看看他脸色，担心问。

    他摇头：“不是。这是师叔给你下的禁制，我要解了，有违礼数。”

    敢情向予还是他师叔！我怒道：“那怎么办？我手软脚软，怎么逃？”

    他向我一拱手：“得罪了。”打横就把我抱起，啾的向外飘出去。

    向予来的时候，我就奇怪：怎么没听到浆声，人像是从芦苇里随随便便就飘出来了。难道他们船都不带声儿的？错！原来大侠们都是不用船的！啾的就飘来飘去了。足尖在水面点点点。比兔子奔得还快，真正是轻功水上飘啊……

    可是我被他这么一扛、这么一颠，胃有点顶不住，嘴一张，酸水就吐出来了，正溅在他足尖点下去的地方……

    咦，我怎么好像看见他足下有个黑乎乎的桩子？

    他鞋子被我酸水溅到，一时停步，回头问我：“怎么了？”

    “没什么……”我呆呆回答。而他就这么停在水面，风吹动衣襟。一秒钟、两秒钟……这明显不是任何轻功能达到的境界哈^_^!

    “所以，水下打了桩子哈？”我擦汗。

    “唔，兄弟们来去方便，省得每次撑船。”他道，皱眉看着前方，“不过前面没有了。”

    我们前面，芦苇也已经到了尽头。一大片明镜的水面，远远有几只船舶来去。要找船吗？那可能还是直接游泳来得现实吧……“我不会游泳哈。”我主动举手承认。救卢仲均那次去是走池底，回来是利用浓盐水漂在池面上，不算。

    “我也不会。”独臂剑客摘下一片芦苇叶，向旁边一丢，道。

    那片苇叶是像飞刀一样”丢”出去的，我听见一声闷哼，不像幻觉，因为那边的水里随即爆出一片血雾。

    “你杀人了？！”我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大非，你再不出来，我不只是叫你挂彩。”独臂剑客手指间仍拈着一片叶子，道。

    “哗喇”水响，那里伸出个脑袋来，眉骨很低，压在脸一半的地方，眉毛倒是又细又长，以它为分界线，上面一半都是额头，下面一半就用来长了大鼻子，几乎看不见眼睛和嘴，脖子同脸一般粗，缩在两肩之间，短得像没有——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条描了美人眉的鲶鱼。

    “大非，过来。”独臂剑客手指紧挟苇叶，一错不错盯着他，喝令。

    大非委委屈屈头一别，手还捂在脖子伤口上，没见怎么游水动作，人那么一低一高，就出现在我们身边，待要再近些时，独臂剑客喝道：“停住！”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大非苦着脸道：“约伯哥，这是干啥？”

    独臂剑客原来叫约伯。这名儿倒是清峻，挺配他的气质。当下便听他命令道：“去给我搞条船来。”

    大非张开嘴要叫唤，约伯苇叶一颤，他忙闭嘴，咽口唾沫，这才哭丧哀告：“不说狮王，就让蛟帅知道，我也要死了。再说，船都是波叔管着，有数目呢。哥你这不是为难我。”

    “不搞船，你现在就死。”约伯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大非只能投降道：“好，好。”便要游开。双肩甫一动，约伯苇叶早又逼牢他：“你干什么？”

    “叫船啊！”大非脸上一片天真烂漫。约伯冷笑：“当我傻子么？放鱼归水，我再还揪得着你么？”大非悲恸道：“约伯哥你讲讲道理！我窝在这里，又怎生叫得着船？”

    约伯目光不离他，下巴向远处船影一扬：“蛟帅叫你守在这里，必定给过个联系法子。休打歪主意，快叫船。”

    大非恨恨斜他一眼，眉毛下面总算看见了眼珠子，嘴唇刚撅起来，约伯又道：“别乱叫。有一点不对，最先死的肯定是你。”大非嘴唇立刻扁了三度，这才发出唿哨声，倒是清越好听。那边便有条船悠悠撑来，近得三尺时，那掌桨的原来便是先前渡我上岛的艄公波叔，人老成精，极是机敏，眼一搭，发觉情形不对，立刻要张嘴呼喊。约伯苇叶飞出，艄公应声倒下，大非趁机一头扎下去，消失在水中，约伯左足一扫，几片苇叶如小箭射入水中，也不知结果如何，他同时右足一点，已经挟着我，平平掠过水面三尺，向船上去。

鸡丁手记 第九节 奇变

    第九节　奇变

    彼时月色如银，船前两尺半空空荡荡。全无芦苇遮挡，我不敢看我们在水中的倒影有多清晰，只是死死抓住约伯的肩膀，心里很怕听见一声暴喝：“快看，那两人要逃跑！”

    约伯掠出三尺，只要两个呼吸的时光。

    第一个呼吸时，我们在第一尺。换第二个呼吸时，西边忽然闪出火光。

    锣声发疯似的敲响。

    约伯的足尖点上小船。

    波叔伏在那里一动不动，面颊冲下、不晓得鼻子有没有压扁，太阳穴边一道血痕。我担心道：“他没有死吧？”约伯摇头，随手把他掀到水里去，手指旋即掐上我的喉头，冷冷道：“你——”

    他的劲气可怕，指尖刚挨上我的脖子，我已不能呼吸。而他话刚说到一半，手已经收回去：“你是女的？！”神情非常惊骇。

    男女的脖子不一样，男的有喉结、女的没有。我一直都穿男式袍子，衣领便掩住脖子，而今约伯手指捏过来，大约捏到我没有喉结，于是发现内情。我顾不得问他发了什么神经忽然捏我。只是弯腰不停咳嗽——这家伙下手真重！

    “你为什么骗我？”他踏前一步，继续质问。

    “谁……咳咳又不是故意骗你……男装方便，不知不觉就穿下去了……”我边咳边回答。

    “你骗我救你，朝廷乘机攻打水寨！？”他道。血泪质问的原来是这个，真正六月飞雪。“我没有……朝廷在攻打水寨？！”我大骇，“哪个朝廷？——我是说，谁领兵？他们现在在打向予？！”

    约伯凝神看了看我，又不说话了，闷头摇船，一直摇到岸边。没有人理我们，喊杀声都往西边去了，看来是场大战。

    “向予他们撑不撑得住？我们去帮帮他们！”我发急的摇撼约伯，很怕向予现在已经被季禳杀了。

    “急什么？你不是朝廷那边的人、不是宁肯被软禁都不肯帮义军的？”约伯眼神当真困惑。

    我……我确实不肯帮向予打战杀人，但现在已经打起来了、已经有危险了，那是两回事啊！再说，还有水玉她们。是不是安全、是不是很害怕、是不是在找我？我不可以抽身离开！

    可是约伯拉着我：“如果你没有骗我，那就是我们运气够好。趁他们打得这么乱，我们快抓紧机会逃走！”

    “向予不是你的师叔？你不去救他？！”我不能理解。不说他是有担当的好男儿吗？

    “当我决定带你走时，你以为我作了什么决定？”约伯硬声道，“如果能力有限，我只能争取一件东西的话，那是净灵石。我必须得到它。对师叔有所辜负，回来再交代。如果你欺骗我，我没有别的选择，也只能先相信你，如果确实受骗，那么杀了你。再对师叔交代。就算他今天战死，我到时候也无非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来交代去的。我皱眉。杀来杀去又是死活一个交代——“难道你像传说中的那种蠢蛋，对不起师叔，就打算自杀谢罪？！”

    “这是对忠义和承诺的坚持。”他强调，“我也答应过别人，一定要找到净灵石。我很抱歉几个承诺之间有了冲突。”

    “你傻啊？办不到承诺就要死，那世上还有活人吗？！唉，先不说了。急事优先，我要去找向予——”

    “你见了他，就走不了了。”约伯死死拉住我。

    “放手！我至少要去救水玉——”我抬脚踹他。

    他一家伙把我扛到了肩上：“我必须尽快拿到净灵石。”

    我不知道他急着救谁。但水玉的命也是命！还有谢娘，虽说周阿荧照理说应能保住老婆，但谁知道实际上怎么样。约伯必须放开我！我狠狠一口咬下去。

    练过武的人，肌肉是真硬，不说像块石头，至少也是块硬牛皮。我咬、咬、用力的咬……呜，真怀念河白，那身肥肉咬起来是会多方便哦……

    “你带来的姑娘都住在水寨里头密实的地方，官兵应该攻不破。担心的话，我们绕到侧面去看好了。”约伯走了一段路，道。

    我总算松开嘴，牙根都咬麻了。血已经顺着嘴角往下流——不是我自己的血。他肩上被我的牙咬出好个血洞。我看着，内疚起来：“对不起……”

    “哼，女人。”他哼一声。

    “女人怎么样？！”我怒道，“我说的话没道理吗？你把波叔老爷爷打昏了丢进水里，你才是心狠手辣，而且完全没有必要！”

    “大非没有走远。把波叔打晕了丢下去，大非势必要先救他，这样可以拖一点时间，免得他太早跑去报讯。”约伯解释，神情漠然。

    又是我错怪他，我歉然低头：“对不起。真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作为同伴，我要把事情跟你讲清楚。”他回答。

    “同伴？”

    “我说过，我要净灵石。在这段路途上，我们必须同行，那就必须成为同伴，这是要做一件事的最好方式。”他的目光像铁钉一样冷漠、坚定。

    三湖水系之间，有许多岛屿、小山，仿佛是上天也知道仅仅是一片汪洋沼泽、不足以藏身操演，所以予他这许多便利，特意要他够资本同中原正统军队抗衡的般。若是那些善感慨的文人，来此处看到，又不知能议论出多少文章来。当下约伯带我爬上一个岛山，指引我看湖中水战，果见那些官兵，舟楫又不熟、人又蠢笨，不断从船上翻进水里，有的还陷进沼泽，被绿眉军围着厮杀。我隔那么远。也见到血光，

    那样的场面像是演戏，可明明不是。明明有那么多真实的人，在那里受伤、死亡。我全身血脉冰凉，心在胸腔里狂跳。约伯可是镇定得很，哼哼冷笑道：“官兵真是蠢，平白派人来送死。”

    我心里一个念头忽然闪现：“他们以前这样来攻打过没有？”

    “没，他们知道打不赢。不过这几个月朝廷逼得特别紧，所以送死也要来送一下。”

    我深呼吸：“你老实告诉我，我在向予手里，是不是也有人质的意思？他用我同朝廷谈判吗？”

    倘若向予扣我作人质，季禳要救我，那末引发大战，便说得通。

    约伯一窒：“我不知道。”上下打量我，“你到底是谁？”

    我苦笑。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我是谁了。绿眉军大帅是我师父，现任皇帝是我的桃花债，死去的变态皇帝不断出现在我梦里，江湖剑客无论如何想得到的起死回生净灵石曾经挂在我的胸口。那么，我是谁？

    这些且不论。如果，我在季禳心中还有点份量；如果，他确实知道我在绿眉军中。那他何至于不先谋定而后动，这般贸然派人来送死？

    我咬着唇。心里觉得很不对劲，但一时说不上来。约伯目光转动，忽然“咦”了一声，我顺着他的目光方向望去，隐隐看到大青石后有影影绰绰有几道人影。我看到他们时，他们也一定发现了我，身子一缩，消失在石后。约伯略一踌躇，到底不敢放过，长身掠去，暂丢我在原地。

    那石头后出来一人。身着白衫，倒是儒雅，看起来似乎是个书生，面上微微含个笑，颇有些和蔼可亲的意思，似乎要开口说话。约伯却好生凶狠，左手一反，将宝剑抽出，“唰”划出扇面般雪亮剑光，劈面打去。我失声惊呼，那白衫人百忙之中看了我一眼，道：“在这里了！”肩膀一动，避开剑锋；手腕一翻，向约伯腰间戳去，速度也是奇快。约伯剑锋一回、一闪，白衫客手臂就垂了下去，一柄泛着蓝光的怪样小兵刃“当啷”落在地上，袖子上泛出血痕来，急退。石后早又掠出几人，也有黑衣大汉、也有华服怪客、也有锦袍瘦子，还有个穿着紧身水靠的矮小人物，手里也有折扇、也有皮鞭、也有分水刺，向约伯包抄。

    “不作兴几个打一个的！”我急道，“约伯你解我穴道！”虽然我学艺不精，但帮他一帮也好，不然他实在眼见要吃亏！

    约伯也发现形势凶险了，双足一蹬，要翻回我这边。白衫人却叫道：“那边是程侍郎否？！”

    嘎，认得我？我明明不认得他。我莫名其妙的点点头。

    “这位英雄是护卫侍郎逃出来的？”白衫书生满面堆笑，“那误会了，我们是——”

    约伯更不打话，剑势一挺，向他脸面刺去。他剑势狠绝，白衫书生又不及防备，“啊哟”一声，举手捂脸，满面是血。也不知伤在哪里， “卟嗵”就跌到地上。其他人大惊，霍然挺身，向约伯杀去，兵刃虽然各不相同，招式却好像彼此配合，四方呼应，将约伯围在当中。约伯左冲右突，到底占不得上风。我在外围急得跺脚：“这到底是做什么？”

    锦袍瘦子应了声：“侍郎，皇上派我等来救你。”我顿时醒悟：趁前头打战，他们几个高手到后面救我，倒是个好主意。尤其还有个穿紧身水靠的，看来是水中健将，在水寨中救人算是材尽其用。

    说时迟那时快，约伯逮住空档，剑势一变，黑衣大汉怪叫一声，跳出战圈，左手捂住右拳，眼见吃了亏。华服怪客忙用折扇掩护他的去路，扇面拍向约伯胸口，约伯不敢怠慢，剑锋划向他手腕。锦袍瘦子哪容他从容应对，鞭子挥动，早吐出七道鞭影，威势惊人，水靠矮子分水刺一声不吭夹在鞭影里刺向约伯，招式歹毒。好个约伯，脚步好像没动过，手臂却忽然好像变成十来只，“当当当”辘轳挥动，一圈都挡过来，华服怪客脚步踉跄，好像也挂了彩。一直趴在地上死了也似的白衫书生在这节骨眼上猛然撑起身子，喝道：“闪开！”怀中掏出一物，我觉得眼熟。

    管子状的，金属制的，有扳手……是什么器械？我的脑海中忽然闪过黄光的影子。

    苍松的影子写在窗棂上，我蘸着茶水对他说：造一个管状的火器。

    约伯愣着不动。我扑过去：“躲开！”

    “轰！”火器发出巨响、喷出白烟。我耳朵震得快聋了，人腾云驾雾飞起。有那么一刻，我以为自己已经死掉。

    其实只是锦袍瘦子挟着我躲开。

    约伯剑上逼出五彩光华，直刺白衣书生手中火器，“夸喇喇”竟如破竹般，一剑劈裂那金属管。白衣书生脸色大变，撤手后退，约伯如影随形，刺向他的左胸，水靠矮子纵身施救，分水刺扎向他后心，华服怪客与他并肩攻击。约伯身形摆动，剑势激荡，逼开华服怪客，仍然刺中白衣书生。白衣书生再次倒下，这次真的不动了。约伯剑要回刺水靠矮子时，滞了滞，慢了一刹，水分刺已经扎进他的右肩。他单膝跪地，仍然硬挺着不倒。我看到他的腹部已经有一团血迹，那是火器伤的。

    与此同时，水战那边也有很大声的喧哗。出了什么事？我已经全然没有头绪。但是我不希望他们再打下去。我挣开锦袍瘦子的手，站到当中，想说点什么，忽听马蹄踏踏，一声雄壮长嘶、伴着一声雷霆般的怒吼。是谁来了？我抬头，几乎被霞光晃花眼睛。那匹通身雪白的骏马，鬃毛是漂亮的红棕色，仿佛雪地上映的晚霞，烈烈飘舞。它身上的骑士，同它一样高大，那样的威风凛凛，虽然没穿什么豪华装束，但毛发戟张，背光看去，就如同狮子一般，手里且握着一把长刀，银光闪闪，舞个势子，冲过来吼道：“程昭然须留下来作大寨主的，谁敢带他走！”声音与相貌都似曾相识。电光火石间我明白了：“蛟帅狮王”的“狮王”、向予口中的“沈大哥”，就是眼前这位奔来的骑士，也即是我在后花园曾赠马助他逃脱的大熊马伕，沈虞孙。

    拼图一块块归拢，件件事首尾呼应，我生命中的这些人，原来都凑在了一起。

    沈虞孙长刀挥舞、威势逼人，季禳这边派来的高手们哪肯坐以待毙、早也准备出手，连约伯都忍着伤挺起肩要站起来，手把剑柄握得紧紧。多奇怪，他们所有人都对我没有恶意，可是彼此间，眼看不死不休。

    我只在枯摩山绝壁上看见罗狗子死在我面前，那已经足够。一个人一生中看见一桩死亡已经足够。我不愿意任何人死。

    我探手入怀，扯开衣襟、拉下白布，露出半个胸口：“住手，我不是程昭然。”

    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我到底不习惯面对这么多人半裸着身体，脸上微微发热，但还是坚持说下去：“你们都弄错了。兵部侍郎程照然是男人对不对？我不是程昭然。”

    沉默、一片沉默，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唯一没压力的是约伯，他早前已经震撼过一次了，现在只要我能帮他找石头，他随便我是男是女。

    “程昭然的问题，你回去跟向予讲好了。他会知道。”我对沈虞孙道，又转向那几个高手：“是……皇上派你们来的？”

    他们点头。

    “那你们带我回去，我保证皇上会满意。”我回手握住约伯，“你不要担心，这就是你要找的线索。相信我，我向你保证。”

    约伯当时没有动，可那几个高手对视一眼，几个向沈虞孙杀去，另一个向我扑来，想擒住我。

    原来还是信不过我，想先擒下我，再找找看有没有正主儿程昭然？我心下发苦。华服怪客已经跃在空中，折扇直捣鸿喜的眼睛。沈虞孙坐在马上，伤了马等于伤他阵脚，他自然招架，招式虎虎生风，眼见华服怪客不敌，水靠矮子就地一滚，分水刺势如虎爪，攫向沈虞孙脚踝，黑衣大汉为他掩护。锦袍瘦子离我最近，伸手过来抓我。约伯挺剑，向他掌心点去。锦袍瘦子手腕一沉，速度陡然由慢至快，“啪”扫中约伯肩侧，他自己却不再来抓我，身形一转，鞭子吐出，狂风暴雨般扫向沈虞孙。

    华服怪客也脚尖一点、不再同沈虞孙纠缠，同锦袍瘦子换个身法，飞回我这边来，扇缘割向约伯的后背。我急道：“不要！”他手腕一翻，换作扇面平拍。约伯吃亏在已受了伤，身手大打折扣，虽然勉力应付，到底给扇风打中，口吐鲜血，晕在地上。华服怪客也闷哼一声，右胸上有鲜血渗出，原来给约伯刺了一剑。沈虞孙带来的绿眉兵，已经发出烟花讯号，大约是找帮手。华服怪客疾忙上前来拉我。我顾念着约伯，探他仍有鼻息，也不知到底伤势如何，实在不忍心走。那边，沈虞孙大发神威，暴喝了一声，如平地起个惊雷，长刀连环舞动，干净利落，如烈日融雪般，竟把锦袍瘦子的鞭影彻底破开、将他四人都扫倒在地，腰一弯、手一绰，道：“拿来吧！”水靠矮子的分水刺便给他夺在手中。他大笑道：“哪里跑！”举手一投，射向华服怪客。

    那时，我跟华服怪客原是站在一起，沈虞孙大约怕误伤了我，投的方向离我们偏了些，从大半米外飞过去，但我耳边仍能听见“唰”的劲风声，肌肤为之一凉、头发也飞了起来。他这一投，力道之大，竟至于此！

    伴着分水刺出手，他打马也已经奔过来，目标自然是华服怪客。华服怪客魂飞魄散，暂时顾不得拉我，且逃开去。沈虞孙笑道：“纳头来！”打马追穷寇，长刀已经举在空中。

    我叹口气，挺胸挡在面前。

    马蹄如奔雷一般踏向我脑袋。沈虞孙大骂：“你干嘛？！”手把缰绳拉了一下。

    有一刹那，鸿喜的眼睛离我那么近，手掌大的明眸里映出我的影子：披头散发、手臂张开，像一个傻瓜。

    “你在干什么？你以为你是蜘蛛侠、超人、救世主？你有多大的力气，拦一匹马？”它好像在这么嘲笑我。事实上，我也很想嘲笑一下我自己。

    如果它踩死了我，不怪它，是我自己蠢。

    可它蹄子毕竟从我身边擦过了。我鬓边散发被风势带起，与蹄铁轻轻一触，方才分开。它落足在旁，蹦出几小步，再踱回来，瞄了瞄我。我双腿脱力，坐倒在地，勉强抬起手来想拍拍它：“谢谢。”它不屑一顾的喷个响鼻，避开，驮着沈虞孙在我旁边踱步。

    对了，我已经不是它的主人。它现在只是沈虞孙的坐骑，与我无关，我何必自作多情。

    “你不是程昭然，为什么长得一模一样？程昭然现在在哪里？”沈虞孙弯腰问我。

    “我……”我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回答，一缕指风射过来，沈虞孙一躲，后头又“嘭！”的巨响，一个鸡蛋大的东西丢到地上，炸开了，喷出呛死人的烟雾。我弯下腰呛咳不已，泪水哗哗的往下流，一只手伸过来挟住我的手臂：“走。”我便身不由己随他而去。

鸡丁手记 第十节 蛮夷

    第十节　蛮夷

    这人的脚程真是快。三刻来钟，已不知奔出了多少路——那时候我被烟雾呛出的眼泪才止住些，也能张开眼睛了，看这个劫走了我的人：原来竟是白衣书生。

    “你不是被约伯打在地上了？我还担心你死了呢！”我诧异道。

    “卑职不会死，只会装死。”他很有些自得。

    好吧，好吧，装死也是一种本事。我又问：“刚刚那是什么烟，对人体有害吗？”

    “您放心，这是黄工部研发的新神弹，保证没有长远的害处，只是刚接触时呛一会儿。卑职刚刚情急，不得不用它，您恕罪。”他毕恭毕敬回答。

    “我不是程昭然，你对我这么客气干什么？”我迟疑道。

    “是。不过您说，只要带您去，皇上面前就有交代不是吗？卑职愿意相信您。”他笑得别有深意。

    我不知道他是猜到我是程侍郎呢、还是以为我是程昭然的孪生妹妹。这且不管了，刚刚把布条拉松，跑起来，胸口一颤一颤的有点碍事，女人的身体，麻烦是麻烦一点。我向白衣书生告个罪，背过身把布条束好，继续赶路。他是个聪明人，只装什么都没注意，我也老着面皮，不费那劲儿害羞了。

    才没赶多久呢，又有情况发生：两匹马并肩跑来。那马又瘦又高，骨架子就带着种蛮夷气息。马背上坐的骑士穿着白钢丝串着老牛皮的铠甲，脸上抹得五彩缤纷，发型千奇百怪、都扎着毛皮和布条儿，手里还拿着怪样的弯刀——哪儿来的蛮子？

    白衣书生对着约伯和沈虞孙还有点儿怕，对蛮子可是一点儿畏惧都没有，当下要挥剑，我拉拉他的衣襟：“后面……”

    不只是后面，还有左边、右边，都有不少蛮人和蛮马的脑袋探出来。我们被包围了。

    明明在中原地带，还会被蛮子包围？活见鬼！我问白衣书生：“附近是什么所在？莫非一边三湖水寨、一边蛮子营寨，并肩儿扎的？怎么绿眉军里没人告诉我！”

    “呃……”白衣书生眼神比我还茫然，但是手上不慢，拉着我，手向右边的蛮子捣去，也不知亮了什么兵器，我但见紫光一闪，背面忽有个蛮子大叫：“孙、孪！”也不知是什么蛮语，只见右边的蛮子还没什么事，前面那两个蛮子却齐齐向后仰，旋即血光溅起。一个人整只右臂飞到空中，另一人胸腹被划开长长的口子。

    原来白衣书生声东击西、声右而击前，如果不是背面蛮子示警，前面蛮子也许是双双死掉的命？我倒吸口冷气。

    几面的蛮子都怪啸着向我们包抄过来。

    白衣书生抓着我向刚刚杀出的缺口掠去，我回头，见到刚刚发声喊叫的那个蛮子一马当先冲在前面，手里竟连个金属兵刃都没有，是根棍子似的东西、棍子头上又装着燧石般尖锐的头，形状像长矛，相貌长得倒是浓眉大眼、肌肉强壮，不过汗毛是真重，像是大猴子稍微变化变化就过来冒充人类似的。他打声唿哨，蛮子们的队形随之而变，尤其是我们的前方，几重铁壁阻挡过来——要命，这队蛮子兵足有一个班的人数！

    我正琢磨着他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呢，打头那蛮子兵器已经打过来，煞气好重！我被那阵气势逼得不能呼吸。白衣书生刚打翻数个蛮子，回身应战，手臂刚抬，打头蛮子那长矛“啪”如惊雷般打下来。白衣书生功夫原来不甚济事，被他打中，手臂立刻像烂草绳般垂下去，我也跌在地上，听见“嘭！”熟悉的爆炸声，立刻屏住呼吸、并闭住眼。

    这书生又扔了黄光研制的可恶烟雾弹。

    一只强壮的胳膊抓起我，腾云驾雾的奔走。好，幸好他只有一只手臂被打坏，不然救不得我。我心中这么感叹的时候，听见蛮子的唿哨声。

    唿哨声从我头顶响起，属于抓着我的那只胳膊的主人——这么说有点拗口。总之，抓着我的人发出蛮子的唿哨声就对了。

    我张开眼，看见那个打头的蛮子，闭着眼睛，把我劫在马背上，微侧着头，似乎仅仅靠着听觉，发出命令。所有蛮子一律拉起毛皮捂住口鼻，埋头狂奔。至于白衣书生，我已经看不见他。他早被拉得远远的了。

    “你见过黄光？咳咳。”刚刚过早的张眼让我流泪不止，我只能泪眼婆娑问打头蛮子，喉咙呛着烟，又咳了好几声。其他许多蛮子防护不够周全，一起流泪咳嗽，同我作伴。

    打头蛮子又奔出一段路，抹了把脸，才张眼回答我：“黄光是谁？”

    “你不认识他，怎么知道烟雾有毒？”我奇道，“还有。刚刚你没张眼，跑路都不会撞到树的？”

    “我看见他闭上眼才丢，猜不是好烟。路，刚刚我从这里过来，就记住了。”他回答。

    是牛人！我作高山仰止状，再问：“那你们劫我作什么？不是皇帝派来的吧？”

    “当然不是！”他大笑，“中原皇帝——”话才到一半，有追兵过来：“哇呀呀，把人把我放下！！”

    是沈虞孙跨鸿喜而来。

    我用遗憾的目光看着他。

    因为我们之间，隔着一条沟，很深很长的沟。跳下去会摔死、绕过去要半天的那种。所谓天险。

    “再不放下，看爷爷过来把你们拍成肉饼！”沈虞孙仍在叫阵。

    “好，你过来好了。”打头蛮子很幽默的反剪着我的手、把我推向前面给沈虞孙看，

    明明面对面能看见、说话也能听见，但隔着那么道沟，过不来，又不什么法子？我认命的看着沈虞孙：“算了。”“妈个巴子。”沈虞孙骂了一声，掉转缰绳，要找其他路绕过来。蛮人们在我背后狂笑。

    等他绕过来还不知要绕多久，我叹气。这是命。我就不指望他能搭救我了。

    鸿喜在沈虞孙操纵下奔开，姿态一如既往的风火，可是……是我的错觉吗？它的蹄子奔出几步后放慢了，像趟在泥潭里。那么拖过数步，沈虞孙急得拿鞭子打它，它扭过脖子，像我这边看看，猛然“咴”一声长嘶，如金玉崩裂，惊空遏云。

    抓着我的蛮子变色道：“真是好马。”

    随着那长嘶声，鸿喜竖起前蹄人立，不断蹦跳。沈虞孙拉缰绳已经不管用，直接抓着它鬃毛大叫：“吁，吁——这马疯了？！”鸿喜仍然狂蹿怒蹦。一个冲刺、一个煞蹄、又猛的一扭身，沈虞孙终于被甩下去，手里还揪着一大把红鬃毛。我看得心疼，冲鸿喜大叫：“你疯了？！”

    它不言语——废话，马当然不会言语。这哑巴畜生真叫人窝火。它就一头对我冲过来。

    我们之间仍然隔着深沟，它就这样冲过来！

    加速，面临深沟，后蹄使劲、前蹄腾空！

    “停住！！——”我尖叫。它以为它在干什么？！

    它高高跃在空中，背着西斜的阳光，鬓毛如烈火，身影似凝霜，四蹄凌空，矫矫如龙。

    “龙马。”背后的蛮人喃喃，手不觉放松。

    鸿喜已经飞跃过来，真是难为他，那沟总有几人宽，它竟然一跃而过！

    可是，后蹄却不幸踩在边缘上。

    砂尘飞扬，它努力想挣扎，身子却没有办法的滑下去。

    它的眼睛在看着我。

    明镜一样的眼睛，根本早已从我身边离开，为什么又要在这样在时刻奔回来？为什么，在这样的时刻，要这样的看着我？

    我冲上去，狠狠拉住它脖子上垂下来的缰绳。它沉甸甸的重量，几乎要把我手勒断。我无法抗拒的要随它滑下去。

    “你疯了？！”打头的蛮子在我后面叫。这句汉语倒出奇标准。

    对，我到了这个世界之后，就没做过什么聪明事。但我确实去援助了季禳、也帮忙了绮君，约伯没有死掉、劫持我的那个白衣高手也没死掉。虽然说，也不全是我的功劳……但至少他们如我所愿，真的都没有死掉。所以，现在，我这两只手伸出去，抓住鸿喜。如果我真是有福气的人，这个福气也要分给鸿喜。它不能死掉！

    一双胳膊从我后面伸过来，手盖在我手上，拉住缰绳。是那个打头蛮子。他且向同伴们用蛮语招呼一声。那些人都上来，帮我拉住鸿喜。

    鸿喜自己也在使劲。蹄子滑下去一寸，再挣上来半寸；滑下去，再挣上来。

    “如果它小半个身体滑出去，我喊一二三，大家一起松手，不然所有人要被它拖下去。”打头的蛮子道。

    沈虞孙在那边只是跺脚，“龟蛋！疯了！”不知在骂鸿喜还是骂谁。

    我仰头看鸿喜。对的，为了一匹马，把所有人拉下去，那是不合适的。可是鸿喜，我不想白白为你忍受手臂几乎勒断的痛苦，我希望你能挣过这道坎，活下来。

    它腰又往下一沉。我以为我要失去它了。打头的蛮子已经吼出：“一二——”

    它的蹄子踩到了突出的山石，借力一跃，跃上悬崖。手上的重量骤然失去，我们都跌在地上。我好歹有打头的蛮子跌在后面当肉垫，但手肘撑到地上，还是痛得呲牙咧嘴。

    鸿喜你这个家伙！都是你害的！我怒目瞪它，心道：“过来，我要抽你！”

    它真的小步过来，低下头，脖子在我脸上厮蹭，我闻见汗淋淋的马臭味，举起手，拍了一下，转为抚摸。

    算了，不怪它了。没事就好。

    “这是你的马？”打头的蛮子在我身下询问，语音艳羡。

    鸿喜身上的鞍子已经歪了，我把它解下来。全套的马鞍，重得不像话。打头的蛮子戒备的抓住我的手：“我来。”这倒不是怜香惜玉，他怕我重安上马鞍逃跑。我指着鞍子给他看：“带子断了。”“哪里？”他低头研究。我把鞍子全推给他，顾不得双臂还在酸痛哀鸣，抓住鸿喜的鬃毛，纵身一跃。

    在季禳的教导下，我骑马已经比较熟练了，但都是有缰有鞍的。水玉曾经说过，程昭然能够平地跳上光背马，我只好赌一记，赌这具身体仍然能完成这样高难度的动作。

    要逃跑，我只有这么一个机会。

    鸿喜真是好样的，四蹄稳稳不动，腰背略往下一矮，配合我。我真的成功跳到它背上。它等我双腿夹稳，立刻放蹄狂奔。

    那些蛮子们一时没反应过来，呆了好几秒，才发声呼喊，上来拦我。沈虞孙在那边急得乱转，只苦没法帮我，吼了声，搬起石头向这边砸！可怜他也没学过飞蝗石什么的，只靠个力气，丢倒是丢过来，砸谁没个准儿，添乱比帮忙更多。幸是鸿喜剽悍，厉嘶长跃，早跃到外围去，前面还有个蛮子不要命的拦着，鸿喜蹄子一扬，又要冲他脑壳踩下去。这场景似曾相识，我急把鸿喜脖子一拍，冲前面骂道：“快闪开！”那人总算比九娘机伶，团身在地上滚开。鸿喜因为要听我的命令避开这人，蹄下稍慢，我只听脑后风声，沈虞孙大叫：“当心！”打头蛮子那怪样兵器冲我而来，锐光在空中划出一道虹彩，快捷无伦。我百忙之中把鸿喜往边上一带，沈虞孙同时也砸了块花盆那么大的石头过来，这次准头比较好，正砸在打头蛮子边上，打头蛮子脚步歪一歪，仍然跃向我，兵器失了准头，击中鸿喜。

    鸿喜左前腿一软，跪倒在地，仍然挣扎着想站起来。我低头，看到它腿上淋漓血迹，心下疼痛，滑下马背，向打头的蛮子摇手：“不打了。我不跑了。别打了！”

    “鼠辈，等爷爷来！”沈虞孙已经急得手脚并用爬下沟去，打算到沟底再翻上来。打头蛮子真有幽默感，倒笑了：“傻子才等你。”把我一挟，吹个唿哨，与同伴一起飞驰而去。

    我最后回头时，见到沈虞孙已经爬上沟岸，鸿喜仍跪在地上，伸长了脖子对他嘶叫。“他一定会照顾好鸿喜的。”我想。大蓬绿树和山崖随之遮住了我的视线。

鸡丁手记 第十一节 长沟

    第十一节　长沟

    这人的脚程真是快。三刻来钟，已不知奔出了多少路——那时候我被烟雾呛出的眼泪才止住些，也能张开眼睛了，看这个劫走了我的人：原来竟是白衣书生。

    “你不是被约伯打在地上了？我还担心你死了呢！”我诧异道。

    “卑职不会死，只会装死。”他很有些自得。

    好吧，好吧，装死也是一种本事。我又问：“刚刚那是什么烟，对人体有害吗？”

    “您放心，这是黄工部研发的新神弹，保证没有长远的害处，只是刚接触时呛一会儿。卑职刚刚情急，不得不用它，您恕罪。”他毕恭毕敬回答。

    “我不是程昭然，你对我这么客气干什么？”我迟疑道。

    “是。不过您说，只要带您去，皇上面前就有交代不是吗？卑职愿意相信您。”他笑得别有深意。

    我不知道他是猜到我是程侍郎呢、还是以为我是程昭然的孪生妹妹。这且不管了，刚刚把布条拉松，跑起来，胸口一颤一颤的有点碍事，女人的身体，麻烦是麻烦一点。我向白衣书生告个罪，背过身把布条束好，继续赶路。他是个聪明人，只装什么都没注意，我也老着面皮，不费那劲儿害羞了。

    才没赶多久呢，又有情况发生：两匹马并肩跑来。那马又瘦又高，骨架子就带着种蛮夷气息。马背上坐的骑士穿着白钢丝串着老牛皮的铠甲，脸上抹得五彩缤纷，发型千奇百怪、都扎着毛皮和布条儿，手里还拿着怪样的弯刀——哪儿来的蛮子？

    白衣书生对着约伯和沈虞孙还有点儿怕，对蛮子可是一点儿畏惧都没有，当下要挥剑，我拉拉他的衣襟：“后面……”

    不只是后面，还有左边、右边，都有不少蛮人和蛮马的脑袋探出来。我们被包围了。

    明明在中原地带，还会被蛮子包围？活见鬼！我问白衣书生：“附近是什么所在？莫非一边三湖水寨、一边蛮子营寨，并肩儿扎的？怎么绿眉军里没人告诉我！”

    “呃……”白衣书生眼神比我还茫然，但是手上不慢，拉着我，手向右边的蛮子捣去，也不知亮了什么兵器，我但见紫光一闪，背面忽有个蛮子大叫：“孙、孪！”也不知是什么蛮语，只见右边的蛮子还没什么事，前面那两个蛮子却齐齐向后仰，旋即血光溅起。一个人整只右臂飞到空中，另一人胸腹被划开长长的口子。

    原来白衣书生声东击西、声右而击前，如果不是背面蛮子示警，前面蛮子也许是双双死掉的命？我倒吸口冷气。

    几面的蛮子都怪啸着向我们包抄过来。

    白衣书生抓着我向刚刚杀出的缺口掠去，我回头，见到刚刚发声喊叫的那个蛮子一马当先冲在前面，手里竟连个金属兵刃都没有，是根棍子似的东西、棍子头上又装着燧石般尖锐的头，形状像长矛，相貌长得倒是浓眉大眼、肌肉强壮，不过汗毛是真重，像是大猴子稍微变化变化就过来冒充人类似的。他打声唿哨，蛮子们的队形随之而变，尤其是我们的前方，几重铁壁阻挡过来——要命，这队蛮子兵足有一个班的人数！

    我正琢磨着他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呢，打头那蛮子兵器已经打过来，煞气好重！我被那阵气势逼得不能呼吸。白衣书生刚打翻数个蛮子，回身应战，手臂刚抬，打头蛮子那长矛“啪”如惊雷般打下来。白衣书生功夫原来不甚济事，被他打中，手臂立刻像烂草绳般垂下去，我也跌在地上，听见“嘭！”熟悉的爆炸声，立刻屏住呼吸、并闭住眼。

    这书生又扔了黄光研制的可恶烟雾弹。

    一只强壮的胳膊抓起我，腾云驾雾的奔走。好，幸好他只有一只手臂被打坏，不然救不得我。我心中这么感叹的时候，听见蛮子的唿哨声。

    唿哨声从我头顶响起，属于抓着我的那只胳膊的主人——这么说有点拗口。总之，抓着我的人发出蛮子的唿哨声就对了。

    我张开眼，看见那个打头的蛮子，闭着眼睛，把我劫在马背上，微侧着头，似乎仅仅靠着听觉，发出命令。所有蛮子一律拉起毛皮捂住口鼻，埋头狂奔。至于白衣书生，我已经看不见他。他早被拉得远远的了。

    “你见过黄光？咳咳。”刚刚过早的张眼让我流泪不止，我只能泪眼婆娑问打头蛮子，喉咙呛着烟，又咳了好几声。其他许多蛮子防护不够周全，一起流泪咳嗽，同我作伴。

    打头蛮子又奔出一段路，抹了把脸，才张眼回答我：“黄光是谁？”

    “你不认识他，怎么知道烟雾有毒？”我奇道，“还有。刚刚你没张眼，跑路都不会撞到树的？”

    “我看见他闭上眼才丢，猜不是好烟。路，刚刚我从这里过来，就记住了。”他回答。

    是牛人！我作高山仰止状，再问：“那你们劫我作什么？不是皇帝派来的吧？”

    “当然不是！”他大笑，“中原皇帝——”话才到一半，有追兵过来：“哇呀呀，把人把我放下！！”

    是沈虞孙跨鸿喜而来。

    我用遗憾的目光看着他。

    因为我们之间，隔着一条沟，很深很长的沟。跳下去会摔死、绕过去要半天的那种。所谓天险。

    “再不放下，看爷爷过来把你们拍成肉饼！”沈虞孙仍在叫阵。

    “好，你过来好了。”打头蛮子很幽默的反剪着我的手、把我推向前面给沈虞孙看，

    明明面对面能看见、说话也能听见，但隔着那么道沟，过不来，又不什么法子？我认命的看着沈虞孙：“算了。”“妈个巴子。”沈虞孙骂了一声，掉转缰绳，要找其他路绕过来。蛮人们在我背后狂笑。

    等他绕过来还不知要绕多久，我叹气。这是命。我就不指望他能搭救我了。

    鸿喜在沈虞孙操纵下奔开，姿态一如既往的风火，可是……是我的错觉吗？它的蹄子奔出几步后放慢了，像趟在泥潭里。那么拖过数步，沈虞孙急得拿鞭子打它，它扭过脖子，像我这边看看，猛然“咴”一声长嘶，如金玉崩裂，惊空遏云。

    抓着我的蛮子变色道：“真是好马。”

    随着那长嘶声，鸿喜竖起前蹄人立，不断蹦跳。沈虞孙拉缰绳已经不管用，直接抓着它鬃毛大叫：“吁，吁——这马疯了？！”鸿喜仍然狂蹿怒蹦。一个冲刺、一个煞蹄、又猛的一扭身，沈虞孙终于被甩下去，手里还揪着一大把红鬃毛。我看得心疼，冲鸿喜大叫：“你疯了？！”

    它不言语——废话，马当然不会言语。这哑巴畜生真叫人窝火。它就一头对我冲过来。

    我们之间仍然隔着深沟，它就这样冲过来！

    加速，面临深沟，后蹄使劲、前蹄腾空！

    “停住！！——”我尖叫。它以为它在干什么？！

    它高高跃在空中，背着西斜的阳光，鬓毛如烈火，身影似凝霜，四蹄凌空，矫矫如龙。

    “龙马。”背后的蛮人喃喃，手不觉放松。

    鸿喜已经飞跃过来，真是难为他，那沟总有几人宽，它竟然一跃而过！

    可是，后蹄却不幸踩在边缘上。

    砂尘飞扬，它努力想挣扎，身子却没有办法的滑下去。

    它的眼睛在看着我。

    明镜一样的眼睛，根本早已从我身边离开，为什么又要在这样在时刻奔回来？为什么，在这样的时刻，要这样的看着我？

    我冲上去，狠狠拉住它脖子上垂下来的缰绳。它沉甸甸的重量，几乎要把我手勒断。我无法抗拒的要随它滑下去。

    “你疯了？！”打头的蛮子在我后面叫。这句汉语倒出奇标准。

    对，我到了这个世界之后，就没做过什么聪明事。但我确实去援助了季禳、也帮忙了绮君，约伯没有死掉、劫持我的那个白衣高手也没死掉。虽然说，也不全是我的功劳……但至少他们如我所愿，真的都没有死掉。所以，现在，我这两只手伸出去，抓住鸿喜。如果我真是有福气的人，这个福气也要分给鸿喜。它不能死掉！

    一双胳膊从我后面伸过来，手盖在我手上，拉住缰绳。是那个打头蛮子。他且向同伴们用蛮语招呼一声。那些人都上来，帮我拉住鸿喜。

    鸿喜自己也在使劲。蹄子滑下去一寸，再挣上来半寸；滑下去，再挣上来。

    “如果它小半个身体滑出去，我喊一二三，大家一起松手，不然所有人要被它拖下去。”打头的蛮子道。

    沈虞孙在那边只是跺脚，“龟蛋！疯了！”不知在骂鸿喜还是骂谁。

    我仰头看鸿喜。对的，为了一匹马，把所有人拉下去，那是不合适的。可是鸿喜，我不想白白为你忍受手臂几乎勒断的痛苦，我希望你能挣过这道坎，活下来。

    它腰又往下一沉。我以为我要失去它了。打头的蛮子已经吼出：“一二——”

    它的蹄子踩到了突出的山石，借力一跃，跃上悬崖。手上的重量骤然失去，我们都跌在地上。我好歹有打头的蛮子跌在后面当肉垫，但手肘撑到地上，还是痛得呲牙咧嘴。

    鸿喜你这个家伙！都是你害的！我怒目瞪它，心道：“过来，我要抽你！”

    它真的小步过来，低下头，脖子在我脸上厮蹭，我闻见汗淋淋的马臭味，举起手，拍了一下，转为抚摸。

    算了，不怪它了。没事就好。

    “这是你的马？”打头的蛮子在我身下询问，语音艳羡。

    鸿喜身上的鞍子已经歪了，我把它解下来。全套的马鞍，重得不像话。打头的蛮子戒备的抓住我的手：“我来。”这倒不是怜香惜玉，他怕我重安上马鞍逃跑。我指着鞍子给他看：“带子断了。”“哪里？”他低头研究。我把鞍子全推给他，顾不得双臂还在酸痛哀鸣，抓住鸿喜的鬃毛，纵身一跃。

    在季禳的教导下，我骑马已经比较熟练了，但都是有缰有鞍的。水玉曾经说过，程昭然能够平地跳上光背马，我只好赌一记，赌这具身体仍然能完成这样高难度的动作。

    要逃跑，我只有这么一个机会。

    鸿喜真是好样的，四蹄稳稳不动，腰背略往下一矮，配合我。我真的成功跳到它背上。它等我双腿夹稳，立刻放蹄狂奔。

    那些蛮子们一时没反应过来，呆了好几秒，才发声呼喊，上来拦我。沈虞孙在那边急得乱转，只苦没法帮我，吼了声，搬起石头向这边砸！可怜他也没学过飞蝗石什么的，只靠个力气，丢倒是丢过来，砸谁没个准儿，添乱比帮忙更多。幸是鸿喜剽悍，厉嘶长跃，早跃到外围去，前面还有个蛮子不要命的拦着，鸿喜蹄子一扬，又要冲他脑壳踩下去。这场景似曾相识，我急把鸿喜脖子一拍，冲前面骂道：“快闪开！”那人总算比九娘机伶，团身在地上滚开。鸿喜因为要听我的命令避开这人，蹄下稍慢，我只听脑后风声，沈虞孙大叫：“当心！”打头蛮子那怪样兵器冲我而来，锐光在空中划出一道虹彩，快捷无伦。我百忙之中把鸿喜往边上一带，沈虞孙同时也砸了块花盆那么大的石头过来，这次准头比较好，正砸在打头蛮子边上，打头蛮子脚步歪一歪，仍然跃向我，兵器失了准头，击中鸿喜。

    鸿喜左前腿一软，跪倒在地，仍然挣扎着想站起来。我低头，看到它腿上淋漓血迹，心下疼痛，滑下马背，向打头的蛮子摇手：“不打了。我不跑了。别打了！”

    “鼠辈，等爷爷来！”沈虞孙已经急得手脚并用爬下沟去，打算到沟底再翻上来。打头蛮子真有幽默感，倒笑了：“傻子才等你。”把我一挟，吹个唿哨，与同伴一起飞驰而去。

    我最后回头时，见到沈虞孙已经爬上沟岸，鸿喜仍跪在地上，伸长了脖子对他嘶叫。“他一定会照顾好鸿喜的。”我想。大蓬绿树和山崖随之遮住了我的视线。

鸡丁手记 第十二节 刀光

    第十二节　刀光

    到了比较安全的地方，蛮子队伍放慢了速度，打头的蛮子发了几个简单的命令，他们就地休整，人不卸甲、马不解鞍，看起来纪律井然。打头的蛮子很有礼貌的向我打招呼：“你好，我叫登乐尔，你记得我吗？”

    “呃……”我想告诉他我失忆了，前尘往事一笔勾销，可又有点犹豫：程昭然当年难道连蛮子都认识？不至于吧？

    “双瞳山，我差点打死你，后来你们皇帝救了你的？”他给我提示。

    “呃……”我去援助季禳时，曾经看见一道刀光向我劈来，随后就失去了知觉，难道竟不是刀，而是石矛，而拿矛的人——“是你劈的我啊？”

    “对，对！”登乐尔非常开心，手舞足蹈跟我描述，“那个时候，有天神帮助你们，我们要败了，我心想管他的，杀一个够本！刚好看到一个人晃晃悠悠走过来，我想啊，这丫的一看就不像个打战的，犯在我面前，说不得劈了算了。矛都举起来劈了，你啊，躲都不躲，我想着：别不是有天神护体，所以不怕吧？手上缓一缓，‘当’的斜刺里就一个人帮你拿剑架住。嘿，真是好兵刃、好臂力！拿剑架我的矛，居然给他架住！我知道来了好手，抬眼睛一看，穿红皮甲的人，模样跟你差不离儿，都像个娘们，可那皮甲做得真好、马也真好、兵器也真好，看样子是大将！我照头给他一矛试试，他剑不知怎么一闪，我胳膊有点儿疼，划了个口子，幸好躲得快，不然说不定就给废了。我知道来了劲敌，抖擞精神，搂腰、戳脖、点头，连环矛使出来，他是个好手！全给接了，还叫我腿上又挂了彩。我不信伤不了他，正和他大战，几个柴犬的兄弟跑来，我一想，还得带他们走呢！那不能打下去，就使个脱刀计，好歹——”

    “你是柴犬？”我想起来，季禳跟我说过的，“你们是北方战斗力很强的一族，真族的先锋兵？”

    “嗯！”他很光荣的点点头，“后来我才知道，那个跟我打的，是你们的皇帝。而你是兵部侍郎程昭然，帮你们皇帝打退了我们草原八百部族围攻。英雄！”竖起大拇指。

    “呃？我没有做什么啊……”我彻底茫然。不就是送个粮包，什么时候传成了打退八百部族？就我这点小斤两，别说八百部族，就算八百个人冲上来，我也只有变成肉泥的份。打退？开玩笑！

    “你给皇帝推荐的人，发明了天神的兵器。你的朋友在我们后方发动奇袭，把真族的老巢差点给他们端了。你的哥儿们，现在镇守孔地，把我们挡得没主意。”登乐尔扳着手指，如数家珍，“你是中原皇帝背后的铜墙铁壁。”

    “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话？”我诧异，“还有，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因为孔地不好过，所以我们借道元城旁边过来了。你们的皇帝在打绿眉王嘛，所以我们可以趁火打劫。”他倒老实，耸耸肩，“我这个先锋军是打得挺好的啦，不过古苏那实在不争气，大部队在后头被打回去了，我怀疑是方铮将军带兵包抄——顺便提一句，你们这位年青将军我挺佩服的——唉早跟他们说小心咯，他们防不住，那没办法了，就留下我们在这里。”

    “所以，你们柴犬作为先锋队，推进得太快，现在真主古苏那率领的大军被打回去，就留下你们在这边，是吗？”我终于有点搞清楚状况。

    “嗯。”他点头，阔嘴笑着，居然还是很开心。

    “那你们要怎么办？”连我都替他担心。

    “本来是不知道怎么办啦，但一看到你，就好了。”他回答。

    “我？”我愣愣指着自己。

    “对！用你做人质，中原皇帝打老鼠顾忌着玉瓶儿，不敢对我们追得太凶，我们就可以顺利打道回府了。”登乐尔笑眯眯。

    他阁下中文还真溜！我顿足自救：“你弄错了。我不是皇上的亲信了。我已经被贬职，你可以去查！”

    “我不信。”登乐尔头摇得像拨浪鼓，手在背囊里抽啊抽，抽出一根长绳子，“英雄，为了以防万一，能不能让我先捆上你？”

    我……我反对有用吗？

    远远忽有一声马嘶。

    登乐尔刹那间有点变色，想招呼柴犬弟兄逃跑，但是不，来的不是什么大部队追兵。那马嘶只有一声，孤独、壮烈。

    我甚至能在里面听出些喜悦的意思。

    拨开枝叶、引颈而眺，见到红鬃毛的雪白身影，一瘸一拐，但是坚决的跑来，跑到我面前，前腿一软，跪在地上。

    我震惊的捧起它的头。鸿喜，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为什么追我而来？沈虞孙呢？他又在哪里？

    “这是你的马吧？”登乐尔在旁边轻轻道，“真是匹好马，它一定是把刚才那只熊甩了，跑来找我的。”

    他说的熊是沈虞孙。“鸿喜来找我，为什么要把沈虞孙甩掉？”我仍然不解。驮沈虞孙来不是更能救我吗？

    “因为它已经受伤，没有力气驮着别人来找你。它只能自己来。”这就是回答。

    我捧着鸿喜的脑袋。不，我还是不明白。我把它送给沈虞孙时，它不是毫无留恋的离开了吗？再见面时，它对我不是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吗？那么它现在算在做什么啊！

    我的手触碰到它的腹部，满手的血。

    它来的路上，一路蹄印、一路血。

    原来，刚刚它不只是腿部受伤，连腹部也伤了。

    那么深、那么深的伤口，我把手按上去，按不住。它的生命从那里流掉了，按不住的。

    它哼哼了一声，眼睛像那个月夜一样明澈骄傲，用最后的力气梗了梗脖子，到底把整个脑袋的重量都搁在我怀里，眼神柔和下去，像个孩子，同我讲了和，温顺的闭上眼睛，死了。

    我忽然明白了：有一种生物，他一生只认一个主人。如果他认了你，你尽可以辜负他、抛弃他，他是这样骄傲的生物，不会报复，只会昂起脖子离去，从此视你如陌路。除非最后要紧一刻到来，你才会知道，你仍然在他心里。他只愿意在你怀中死去。除了你，没有其他主人。

    这就是鸿喜，我却直到他死去之后才明白。

    “真是匹好马。”登乐尔站在我身后感叹，“不过我们要走了。”

    我抬起眼睛看他。

    “我也很爱惜好马，但现在没有时间把他体面的葬掉。你看，我们要逃跑，你要作我们的人质。”他解释，语气居然非常抱歉和难过。

    我默默把双手伸给他：捆上吧。

    鸿喜的尸体就这样留在了我们的身后。它没有坟。

鸡丁手记 第十三节 伤员

    第十三节　伤员

    季禳的军队，在我们屁股后头咬了很久。一直没有真的打，只是不断放箭，要求柴犬释放我。如果那样的话，他允诺不会为难柴柴犬的人、而且会给许多金银珠宝作我的赎金。

    登乐尔没答应。“中原人有什么信用？我们要平安回到草原才释放你。”他这样对我说，并叫我按这个意思写个条子——他不会写汉语。

    这个条子，就绑在箭上射给季禳军队了。军队的回答是不遗余力的攻击。

    “搞什么？你们皇帝不要你的性命了？！”登乐尔一边狼狈逃窜，一边这么喊叫。

    可能觉得救我无望，所以干脆猛打？我记忆中那个温柔的季禳，好像不会做出这种事；但是在各处流浪以来，所有人口中的那个辣手皇帝，又像是能做出这种事来的。我很混乱。

    逃亡太疲倦的时候，我在马背上打了个盹，梦见自己被乱箭穿心，尸体跟柴犬的军人们躺在一起。朝廷的军队来收尸了，季禳亲自前来，在我尸身前肃立片刻，喃喃道：“我真的爱过你。”一滴眼泪流下来。很缠绵、很感人，但对已经死去的我来说，于事无补。我从梦里醒来，眼角还留着一滴泪，真实的箭在身边呼啸。当中还杂着火炮声。幸而那些火器，如果真是黄光研发的话，还处在相当粗糙的技术阶段，声音比雷还大、射程比箭还短，所以放过一阵吓完人之后，终于被撤下去了，改作纯射箭。箭雨越来越密，登乐尔把我一挟：“快跪！”有几个柴犬兵士中箭，跌倒在地。

    我绝望道：“我作为人质根本没有用。丢下我，你们跑吧！”

    “丢了你，我们更死定了。”登乐尔咬牙，挟紧我，带着所有人纵马狂奔。季禳的军队紧追不舍，从凌晨直到正午。登乐尔始终不许柴犬回身迎敌，全部精力都放在逃跑上，如果有人受伤掉队，那就掉队算数，主力军队绝不回头。草原马的脚力到底比中原的马快，渐渐拉开距离，到正午时分，天色忽然晦暗，大风劲吹、飞砂走石，柴犬趁此良机，终于甩脱了季禳。

    我以为吹这么大的风，应该会下暴雨了，结果没有。“再前面就是枯摩山，每到秋冬季。那山里经常会吹出怪风。草原上秋冬时总是刮北风，说不定是草原的北风吹进山脉里，被山崖一夹，再出来，就成了怪风。”登乐尔这样说，“中原这边的天文地理，我早就打探清楚。秋冬我们自己马匹的草料就紧张，如果中原风调雨顺、万众一心，我打死也不听真主号令往中原来。这次举兵，胜算本来还是有几分的，可……唉。”摇摇头，整顿人马。

    这一战，柴犬丢了大约大半的马、还损失了三分之一左右的人，全靠着登乐尔的机敏与神威，才算逃了出来。幸存的人大骂我：“这只中原兔子愣是一点用都没有，宰了他！”我反应比较漠然，倒不是真的多么视死如归，而是面临死境太多次，难免有点麻木，总觉得自己能够死里逃生似的。除非刀子真的扎进肉里，否则懒得害怕。

    登乐尔果然挡在我面前。帮我劝阻他们：“叽哩呱啦瓦里瓦拉。”“布喝瓜？”他们问。“叽里木鲁沙达耶奇瓦嘟摩。”登乐尔回答。

    那些人看我的目光顿时多了敬畏，躬腰退下，准备饮食休息，没忘记给我准备一份吃食和铺盖，表情并且心悦诚服。我暗地里问登乐尔：“你跟他们说了什么？”

    “说你是福将，不管碰到什么危险，都能保住性命。我们只要紧跟着你，沾一点福气，逃生的希望就大大增加。”他回答。

    他还真能扯！我一时无言以对。

    “我说的是实话。”他认真道，“战场上除了实力，还需要一点运气。我觉得你有运气。”

    真有运气，还隔三差五的被人绑着跑，身边的一匹马都没能力保护？我不看他，别开脸。他倒也不再说什么，我们吃了一半野果野草、一半干粮、再加一瓢凉水的晚饭，就地躺下睡觉。

    晚上，我肚子不太舒服，可能是那瓢凉水的关系——因为怕被追兵发现，他们不敢生火，喝的都是凉水。他们大草原来的肠胃倒好，没出什么事，我可吃不消了。

    拉肚子是一件尴尬的事，被劫持时尤其如此。登乐尔押我去草丛解决，而且还打算盯到底的那种。我大怒：“你有病啊？！”

    “你趁机逃跑怎么办？”登乐尔不为所动。

    我、我……我难道拉个肚子还非要告诉他我是女儿身不可？如果告诉了，他趁机非礼我又怎么办？我一边忍耐着腹部的不适，一边恶狠狠抬头瞪他：“你如果不站远点，我就大声喊叫让追兵听见，要不然我就自杀！如果不死，我发誓让你们都尸骨无存！”

    他怔一怔：“什么？”

    “你马上走开！不然我用天神的火烧你！”我低声咆哮。赤luo裸的威胁。哼我就不信了，活人还能让屎憋死！他如果两秒钟之内再不站开，我、我、我——

    “什么人？”登乐尔忽然向旁边掠去，那里有个猫腰的人影。

    难道是向予救我来了？那我也顾不得了！提着裤腰带，赶紧先往草丛里面钻，呜……如果真是向予，辛辛苦苦追上来救徒儿，结果徒儿我正在拉肚子，还要靠他转移敌人注意力才能拉成，这是多么丢脸的状态。人生没风度之事十居八九啊……我掩面反省。

    好容易轻松了，我走出草丛。登乐尔正在对一个柴犬士兵低声说着什么，原来刚刚那人影是他。士兵不停点头，登乐尔把手一挥，他就走了。登乐尔留在那里，作沉思状。我走过去问：“怎么？”

    “哦，我在想，别看你长得跟玉雕的似的，原来拉肚子也是臭的。”他回答。

    我脸一红：“废话。我是正常人好不好？”正常人拉屎有不臭的？神经！不满意的话，他再去找一尊玉雕好了，看能不能见天儿的屙金子给他，哼。

    脚下突然踩到个软绵绵的什么东西，难道是虫子？我有点怕，可是人真奇怪。越怕越要看的，我低头，见到一只小皮口袋，上面刺着老虎皮一样的连环圆纹、还画着尖刀。“这是什么？”我拣起来问。

    登乐尔的神情无比惊喜，从我手中接过：“要不怎么说你是福将！”

    “什么？”

    “刚刚他就在找这个，我把他劝回去了。幸好你找到！这下他安心了。”

    “到底是什么？”我好奇心旺盛。

    “护身符。”他道，“家里的女人求给出门的男人的。”

    啊，对，他们家里也有女人、也有老人孩子。我忽然认识到这一点，很受惊吓。

    因为之前，我根本把他们当一种异样的动物看。没有进化完全的、野蛮的、只知道到处劫掠的肉食动物。可是他们也有家人，家人也都在虔诚的用吉祥物求他们平安回家。

    “自己也有家人，为什么要出来劫掠杀人？”我轻声这样问。

    登乐尔很好笑的看着我：“你们中原人没有杀我们草原人？”

    “我们也有？”我张大眼睛，

    “对，抢我们的牲口，杀我们的人，把我们抓过去当奴隶，逼我们交税。”他耸耸肩，“那是以前的事。那时候我们打不过你们，活该被欺负。现在不一样，我们养了好马、造了强弓、也学会了有用的攻战方法，现在轮到我们来打你们了。”认真的看看我的脸，“你不知道？哗，真是纯洁，你们的皇帝什么都不告诉你？”

    我张口结舌。

    “你回去睡吧。我先把护身符拿过去。都抓紧休息，过两个时辰还要赶路。”他道。

    现在大概是半夜，两个时辰后正是凌晨，是天最黑、好梦最酣、人最不想醒来的时候。那个时候要行军逃跑，会比较容易躲过季禳的耳目吧？我知道严重性，虽然想赖床，也没有试图提抗议，乖乖回去和衣躺下睡觉，越想睡、越睡不着，迷迷糊糊听见登乐尔回来了，他也不睡，摩挲着什么东西。我睁开眼睛，见是个笛子似的东西，也是木制管状，但两端有角、而且向上弯着，孔很少，好像只有三只。我问：“这是什么？”“笳，”他耸肩，“胡笳。”

    “胡笳？”中原把他们称为“蛮子”、称为“胡”，所以他们用的乐器，就被称为“胡笳”，就像皇上吃的饭，被称为“御膳”一样。加个前缀，尊卑褒贬，都在里头。那个冠了“御”字的，实际上是什么东西，我算见识过了；这个加了“胡”字的，是个什么？却要好好瞻仰一二。

    它的光泽甚好，近了看，原来不是木头做的，材质像是芦苇杆，制作自然没有那些琴啊箫啊什么的精致，但也自有种用力的力量。“它吹起来好不好听？你会吹吗，怎么不吹？”我问他。

    “太悲伤了。吹响这个，所有人都会想家的。”他把胡笳放回去，“行军中，我不允许吹任何乐器，除了军号和战鼓。”

    这个满身肌肉的蛮子，竟然有这样的心思。北虏中，像他这样能干的将领还有多少？我有点儿为中原担心。

    可是他这样坚定的不肯吹笳，又忍不住取出来抚摩，也许心底确实是想家了吧？这样想家，为什么又要出来带兵打战呢，千里万里，还不知回不回得去。我又有点为他伤心。

    “睡觉。”他命令我，“不然待会儿没力气走。”

    我倒是想睡觉，可是他脑袋一放下去，就打起呼噜来了！真正的声如雷鸣啊。呜，我发誓以后我如果嫁人，一定要嫁不打呼的！这得作为首要的、必要的、坚决的条件！

    我是一边下决心、一边朦胧睡去的。刚眯了下眼睛，又被叫起床，摇摇晃晃往前走。

    面前一条必经之路，枯摩山脉在这里开始绵延。越拔越高，到东北边，就成了我援助季禳时曾攀缘过的绝壁。如果说那边的山就像个顶天立地的汉子，这里的山还只不过是顽皮的少年，不但矮了许多，而且不肯老老实实站成一座石壁，当中裂开一道，成了峡谷，这峡谷听说蜿蜒通向北方草原，正是登乐尔来的途径，也是他回去的唯一途径——如果他不想往孔地去绕道的话。

    这一块地域，照理说行政区划该属于“元地”。周阿荧跟我说过的，元地跟孔地一样，扼守着中原对北边的咽喉，而且地势比孔地更险，又紧接着粮米丰富的西南，是兵家必争之地。而元地的首府，就叫元城了，是“我”当年父亲当官的地方。而今元地太守，却是位皇亲国戚，人指地为号，尊称他“元王爷”的。

    “元王爷在哪里？他就让你们这样来去自如？”我问。登乐尔只是耸耸肩，别有深意的笑笑，看着面前的峡谷发愁。

    峡谷的西边是荒漠。他有两个选择，一是从峡谷当中走，二是从荒漠绕过去。中原军队在这里有没有伏兵？如果有，到底埋伏在哪条路上，峡谷还是荒漠？这个选择就意味着：生，还是死？

    峡谷老树参天、藤萝森森，登乐尔犹豫很久，挥手：“往西。”

    他觉得峡谷比荒漠危险。

    我终于忍不住发声：“你再考虑一下。”

    登乐尔看着我：“什么？”

    我并不是很懂得军事，而且他们是敌人，照理说我不应该帮他们。但，那个夜晚，急得出来找护身符的敌人、还有摩挲着芦笳的敌人……唉，他们在我眼里，从“蛮兵”变成了“人”，我不忍心看人送死。

    “你们剩下的兵，无论如何都比中原的军队少吧？兵力少的，打游击还有一线生机，但如果在平地被围，那是死路一条。”我道，“季禳如果够聪明，只要放百分之五十的力量在平原等你们，你们就是百分之两百的死。”

    “但峡谷如果有伏兵，我们成瓮中之鳖，那就是百分之四百的死！”登乐尔瞪起眼睛，把死亡率翻番。

    这是真的，峡谷两头一堵、再放把火，像铁筒里烧老鼠，老鼠必死无疑。但，任何自然的山脉都不是铁筒，只要应对得当，总有生路。我凝视山谷走势半晌，蹲下来在地上画数字，边画边道：“这山不是很陡，精壮的兵马可以上去。你这些马，只派出三分之一受伤或较弱的，不要每匹都坐人，只坐几个人，装出赶马的样子，先从谷道把它们赶过去，但每匹马的马腹都藏着一个伤兵。如果有伏兵，他们在山高处，看不见马腹，只当你们这几匹马是疑兵，暂时不会发动。剩下的精壮，在谷这边展开旗号，装作在驻扎的样子，其实都悄悄摸上山。而平安抵达峡谷那边的人马，看山头一发动，都大展旗号，一个人作出几个人的声势，大喊着增援上来。伏兵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而且会疑心我们得到了后方增援，也许会退去，我们就有生路了——你看这样如何？”

    登乐尔没说话，我偏过头，见他呆呆看着我，不知想什么，只好再问他一遍，他嘴咧了咧，道：“你现在用词是‘我们’了。”

    我脸一红，呸道：“谁跟你‘我们’！我就是不忍心看到死人。爱听不听随便你。”

    几个蛮子凑到登乐尔身边叽哩咕噜。登乐尔应了几句，手掌在空中一砍：“就这么办！”

    我的计划顺利实行。弱马和伤兵平安到达峡谷那端，山顶寂寂无声，像是没有任何伏兵的样子——如果真的没有任何伏兵，也倒好了，可是我们剩下的精锐摸上去时，看见了预料中的朝廷官兵。

    他们身边且有怪模怪样的物色，像投石机，但是膛子很大，还有火线。

    他们专心的观察着山谷，暂时没有发现我们。

    登乐尔作个手势，叫柴犬士兵冲锋。

    到这时候，我才领悟，这又是血肉冲突的一场搏斗，一定要有人伤亡、有人死。而且，中原人如果有伤亡，全都因为我的关系！

    我直起身子，大声喊：“你们被反埋伏了，快逃！快逃啊！我是程昭然，你们听我的，快逃！”

    那些官兵被登乐尔他们大喊着一冲，吓得都蹦了起来，有小兵下意识的把操纵杆子一拉，投石机上的弹药投进山谷中，“轰”燃起熊熊火焰，却对谁都不能造成伤害了；刚刚到达谷那边的柴犬们也大张旗鼓呐喊而回，很是吓人。中原官兵不知对手有多少人，再被我这么一叫，抱头鼠窜。我死死拉住登乐尔：“千万别追。”

    “我们这点人，追他们？傻啊？”登乐尔哈哈笑，“大家快撤快撤。”

    这个混乱的战场很快又太平下来，谷里的火还在烧，不知放了什么助燃剂，声势吓人，火焰卷了半壁，小半个谷底已经被烧成焦黑的。刚刚登乐尔他们如果从谷底走，后果真正不堪设想。我伸长脖子问：“有没有人受伤？有没有人死？嘎？没有？”

    柴犬没有，逃走的中原官兵好像也没有。这次战役，好像真的没有任何人死哎！我笑得合不拢嘴，忽然腿一软，坐到地上。

    “怎么了？”登乐尔急问。

    “腿抽筋……”

    于是我成为本次战役造成的唯一一名伤员。

鸡丁手记 第十四节 草原

    第十四节　草原

    之后的日子，我们一直在山里走。避开所有的大路、以及稍微大一点的路。隐藏形迹要紧，一直在几乎没路的山里钻，无用的马匹几乎被丢光了，最后只牵了两匹，据说实在是好马，登乐尔不舍得丢。

    我不愿意他们跟中原士兵再打战，于是倾全力帮他们逃过追兵眼目，想起林紫砚那些山民的打扮，便叫登乐尔他们给马身上披上草被子，人身上则密密插上松毛，果然很有蒙混效果，官兵追了我们一段，就彻底失去了我们的踪迹。只是路走得远，食物不够了，于是我们沿途积极打野兽，打到的除了供自己吃之外，遇到山民可以交换些盐巴、杂面之类的给养，还可以拜托他们给我们指路——光靠我们，在深山里转来转去的，实在头晕，虽然星星也可以判断方向。但这里不是平原，你就算知道自己要往北方走，可面前偏偏是一道悬崖，怎能不绕道？没当地人指路的话，绕过几个弯，神仙也要头晕了。

    山民看到我们这样的队伍，不是不起疑。幸而我早已拜托登乐尔他们把武器包起来藏好、那造型夸张的小辫子都拆散了、身上画的彩绘图案也抹去了，披着头发，将就着看看，可以冒充中原野人，最多带一点禽兽血统，不至于立刻往蛮兵方向联想。实在有诘问的，咱就回答：“给王爷当家奴的，实在混不下去，逃出来了。”山民们一则看我们可怜，二则也贪图我们送出的野味，便不再多问。

    我们一路向前，枯摩山脉终于快到了尽头，双瞳山就在东北方向不远处、林家堡也就在身边了，我感怀着那段时光，不由有些唏嘘。而登乐尔的心情自然又不一样，欢欢喜喜的指给我看：“那边。风吹着三棵特别高的松树的山头，再过去，就是草原了。我都辨认出风里的味道了。这种时候，中原的山还是绿油油的，我们草原的草全都枯了，放眼望去。一片黄色，风吹过去漂亮得不得了，比春天又不一样。那些草虽然枯了，大部分还是竖立着的：土地好，它们长得结实，别说风吹了，经霜都没用，要下了雪才会压垮。雪天的草原才精彩呢……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什么？”我本来在悠然神往的想像冬日草原风光，猛听这句话，吓一跳。

    “你们的皇帝不救你的命，你还跟他干什么！跟我去草原吧。我还有个妹妹叫吉伦安米娜，意思是阳光中的小鹿。她本人像她的名字一样活泼美丽，你一定会喜欢她的。来不？”

    这算什么。色诱？我微笑：“那登乐尔，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一棵孤独的树。”他做个鬼脸。

    我笑弯腰，再直起来时，叹口气：“不，我要回中原。”

    “为什么？”他奇怪，“你明明不喜欢你们的皇帝。”

    “我不喜欢他？”我皱眉。

    “嗯，谈到他时，你从来没笑过。”他道，“我们谈到喜欢的人时。一定会笑，不是吗？”

    也许他说得有道理。但，我对季禳……我再长长的叹一口气：“我要去见他一面。”

    关于净灵石、关于厉祥、还有关于整个天下的事情，我有太多问题要跟他谈。不管山那边的草原多么辽阔清朗、不管草原上的男孩女孩多么美，我不能去，至少现在不行。

    但我还没来得及跟登乐尔说，几只猴子便在树梢上探出脑袋。

    “吱，吱吱！”

    中间的那只脑袋，好像跟猴子有点区别。是猿……？不，是林紫砚。林家堡的堡主，猿人小孩林紫砚！

    我刚认出林紫砚，那些猴子们已经齐声鼓噪，吵得像一大群炸进油锅里的乌鸦，张牙舞爪全扑上来。蛮人们没提防，给扑得都鬼叫起来，举手举脚要踢打，猴子们可全灵活得跟鬼似的，愣叫他们抓不着。

    这里乱着，林紫砚手伸过来，把我一拉，就要拉我走，忽然撕心裂肺一声惨叫。

    这声惨叫，我不知道是在我身后发出、还是在林紫砚口中发出，抑或是同时发出？

    登乐尔的怪矛已经挥过来，矛尖竟是血淋淋的。他矛法强健，林紫砚怎敢轻撄其锋，闪身跳开，撮唇一阵怪啸，登乐尔也随之怪啸。

    地上有一只猴子。柔软的腹部被切开两寸长的口子，露出一点内脏，是破碎的，大概里面的重要器官已经被登乐尔长矛刺碎了，它两眼圆睁，已然毙命。刚刚在我身后发出怪叫的是它。登乐尔以为它们要对我不利，挥出矛，先杀了它。

    同伴惨死，众猴暴跳狂叫。林紫砚眼中悲痛比众猴尤甚，怪啸出口，众猴跳跃之势便更怪异、下爪也更狠，看来是动了杀心。一名柴犬大叫一声，咽喉之侧已被抓得血肉模糊。而登乐尔一啸，柴犬们背对背站好，挥舞着武器，要把猴子斩尽杀绝！

    “都住手！！！”我张大嘴，用尽全身力气尖叫。

    战局暂时停下来，林紫砚跟猴子们跃在树上，摇摇晃晃攀住树枝，警惕的望着柴犬。柴犬们大口喘气，受伤那个人倒在地上，恐惧的呜咽着，登乐尔替他止血。一边愤怒的大声问：“怎么回事？”

    我对林紫砚道：“怎么回事？”

    林紫砚蹲在树杈上，眼骨碌碌转，看看柴犬们、再看看我，不想张嘴。

    “说出来！”我顿足。

    “好吧好吧。草原上在放烟，我觉得不太对劲，去打探了，据说有个人落在柴犬手里，皇帝愿意用玉帛百担、俘虏千人，跟草原真主换这个人，真主就放烟，叫柴犬看见了赶紧联系他。我打听这个人的样子。像是你。听说你们进了枯摩山，那是我的地盘。我就等着，想把你救出来，这样你的皇帝就不用给钱了。”林紫砚生气道，“你干嘛非要我说出来，这下他们有防备，不好救了。”

    登乐尔冷冷道：“你倒再救一救试试？”

    他们愤恨对峙。我咬住唇，问登乐尔：“有刀没？”

    “干嘛？”登乐尔问。

    “给我！”

    他看了看我的神色，没敢多说，真的丢给我一柄骨制小刀。我接过来，蹲在猴子旁边，牙关一咬，把刀尖冲手腕扎下去。

    “你干什么！”登乐尔和林紫砚一起冲上来，又互相瞪一眼。

    血淋在猴子身边。

    “这是赔给它的，虽然也不太够，但我没别的办法了。”我道，“我拜托你们，现在住手，不要再为了救我而厮杀。我赔不起。”

    真的，对于我这样不值一提的人来说，谁如果肯对我好一点点，我都恨不能加倍报答。那么，如果为我连命都送掉，我又怎么办呢？鸿喜一条命，已经太重。我负担不起更多。我只有一条命，赔不起更多。

    我的眼泪掉下来。

    “喂，要去哪里，你自己选吧。”登乐尔轻轻道。

    “什么？”我抬头看他。

    “你对我柴犬有恩，所以你的去向你自己决定吧。如果不想回到那个绝情的皇帝那里，想去别的地方，我放你走；如果想跟我们一起生活，我代替全族人欢迎你。”

    “真主不是你们老大吗？你不问他的意思，可以自作主张？”我奇怪道。

    登乐尔哼了一声：“从前敬真族当老大，那是敬古苏那的祖辈父辈，他们是真英雄，现在到古苏那身上，算个球？前几战我说过不好打的。他不听，吃亏到现在，人力物力不知耗掉多少，他还敢跟柴犬找麻烦？我愿意保举你到草原，他敢噜嗦，一拍两散伙，我们柴犬又不是卖给他了。他要不识相，拿把刀，马背上说话。要打要杀我接着！”他挺胸。

    这话豪爽。我笑了笑：“谢谢你，不过，我选择回去。以后有缘再见吧。”

    他很沮丧：“以后再见，也许是两军对阵了。”并没有浪费时间作太多伤感，一甩头，“我送你回你们皇帝那里。”

    “万一他打你……”我很担心。

    “不会送得很近，看你安全再走。”他呲了呲牙，“傻蛋。”

    “朝廷驻军的地方我知道，我带你们过去。”林紫砚吸吸鼻子，“那这事情算解决了？”

    “算吧……”

    “我的猴子白死了？打得一点意义都没有。而且你不感谢我，还教训了我一顿？”

    “呃……”

    “下次，我再也不会管你的事！”林紫砚狠狠撩下这句话，呼啸着领着猴子在林梢上远去。呃……应该是带路，而不是使性子乱跑吧？我们紧紧跟上，直到山林变疏，前面是处较平缓的山坳，林紫砚手指了指：“呐，他们就在那儿等着！”也不等我们回话，自顾领着猴子们遁去。我追着道：“哎——”“别叫我！我葬我猴子去！”树梢里丢下这么句话。我只好停步，登乐尔拍了下我的肩，一偏腿跳上马，“你救过我们，如果再见面，不论是何情形，我将会让你一个马头。驾！”

    都没有好好的道别，就领着柴犬们呼啦啦走了，这家伙！我只好自己对他们的背影挥手，喊：“再会！”他随便把手臂摆了摆，头都不回。

    真是的，我还没有来得及问他，“让一个马头”是什么意思呢！来去一阵风。我叹着气，看着远远的山坳。

    那里有中原的帐子、还有一些人。他们已经看见我，很是激动。我举步走下去，山坳里的汉人也向我迎来。可是另一边，数百米之外，忽然出现一个人。

    面孔白净、也算秀气，他看着我，满脸是谴责和嫌恶的神气，向我招招手，然后回身就走。

    他认识我？或者说我“应该”认识他、我“应该”跟他走？凭什么！我欠过他吗？我迟疑一下，还是跟过去。

    在我跟他之间，忽然又出现几个人，为首的正是三湖水泽曾试图带我走的白衣书生，右臂被登乐尔打烂了，到现在都垂着，又另外领了几个人，着装也有袍子、也有链子甲，无一例外都是武林人，从手里拿的刀剑也可以看出来。而这些武林人，都照着白衣书生的吩咐杀向凌玉。

    “你们干什么？住手！”我尖叫。比我的叫声更快，凌玉身边闪出一个全身穿着黑色、连头脸都用黑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人，手往凌玉肩上一搭，同他一起消失在山石后面。白衣书生这边都大喊着追了过去。出了什么事？“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喂，喂！！”我惶急的跺脚。这时候，如果向予没有禁制我的武功，如果我有能力冲上去啊——

    “侍郎，快这边来。”有人招呼我。是山坳里的将士赶了过来，打头一个人的声音真耳熟。我抬头，见到方铮。

    他比以前晒黑了，穿着全套的盔甲，看起来有点陌生，但更加成熟可靠。我终于找到可求助的对象，指着凌玉消失的方向：“喂，这是什么状况啊！他——”

    “真的是余公子吗？他怎么没有死？”方铮道。

    呃……啊？什么余公子？我愣愣看着他，没听懂。

    “那个人，是余公子吧。或者说下官认错了？”方铮下巴对凌玉消失的方向点了点。

    “认错？”我已经完全迷糊了，只能重复这句问话。

    “嗯，真的长得很像啊。还是说侍郎您也没认出来？”方铮道。

    “呃……”我根本不认识余骏远好不好。如果真的是余骏远的话，又为什么不跟我好好打个招呼、聊聊天呢？打哑谜很好玩吗？！我有种抓狂的冲动……

    白衣书生回来了，神情郁闷，向我深深拱手：“属下惭愧，没有抓到乱贼。侍郎受惊了！”

    “那是乱贼？”我不可置信的问。余骏远身为官宦子弟，虽然后来阖家遭难了，跟乱贼的距离也有点远吧？他会成为向予一类的人物？

    “嗯！皇上特别吩咐，这个时候，要防乱贼捣鬼，命卑职前来。卑职惭愧，没能照皇上嘱咐，格杀乱贼。”白衣书生越说越悲戚，“求侍郎在皇上美言几句……”

    是！是！如果他当真“手刃”了，那还了得？幸好没有！我连连点头：“抓不到就先算了，没关系的。”

    如此这般，他们簇拥着我，一副“摆驾回宫”的豪华姿态回去。约莫行出两三站路，见到前面有座城池，方铮对我拱手道：“戌外将士，非经传召，不得入内腹城池。属下送您到这里，侍郎保重了！”

    “是……”骤然要分别，还有些依依不舍，我一路只顾想自己的心事，没忘了问他好不好，现在赶紧补上，“你辛苦了吧？还好吗？听说你领兵领得很好，我听了也觉得很光彩呢！”

    他低头一笑：“还好，都是侍郎带出来的。让侍郎见笑了。”

    “我哪有带你？”

    “不是双瞳山一役，方六郎不会加入行伍，现在恐怕还在京城荒唐。”他道。

    这话说得有理，看来我果然有功劳。我笑起来，仰头再问他： “现在你不调皮胡闹了？北边的事务学得还熟吗？”

    “还好。”他摸摸鼻子，“学啊学的，也就学起来了。”

    这话是金玉良言。什么东西不是学啊学的学起来。我考考他：“那你知不知道，草原人说‘让一个马头’，是什么意思？”

    “嗯。他们喜欢赛马，有人在起跑线略为退后，让别人一个马头，就像下棋让一子。侍郎问这个作什么？”

    “有个人说如果以后见面会让我一个马头……”我抓抓头，“不过应该随便说说的吧。没什么事。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我这话说出，旁边有几个小兵偷笑。笑什么？我茫然不知所以。方铮微笑道：“大人眼里，我总还是刚出家门的孩子。”

    呵对，他已经是镇守一方的将领，不可以再像对待大孩子一样关照他。我忙着要挽救一下：“那——”“大人自己保重。”他已经偏腿上马，向我拱了拱手，绝尘而去，像登乐尔一样，也没回头。

    又是我说错话得罪人了？唉，我就这么一个没素质没希望的家伙了，灰溜溜进城休整去吧。

    城里很整肃，像向予曾经带我去过的城一样，干净萧杀得简直像是兵营。听说这就是元城，应该是“程昭然”长大的地方，是她的半个家乡。我把她的身体带来还乡了，却只是个躯壳，壳子里的灵魂是个陌生人，这真叫我不知从何说起。

    迎面奔过来一个人，一个躬打到地上：“大人哎，你总算回来了！瞧，这是怎么说？怎么弄成了这样？”说着便抽泣起来。

    这么肉麻的家伙，不是别个，是张涛。

    他穿着身酱色棉袍子，加个皮背心，小小的一圈毛绒领子，淡灰色，不晓得什么毛，衬得脸色比从前更白净，身量倒是没长高，诌媚起来，神情更加真诚：“来来，大人快这边走，先喝口热水，洗洗，换身衣裳。瞧这弄的，唉，皇上看到，不得心疼死。”

    热水澡确实是极度需要的。看到满池热水，我两眼冒星星，简直想立刻泡进去。张涛殷勤跟我讲：毛巾在这边、胰子在那边，又道：“大人可能不喜欢别人侍候，但如果需要——”

    “不、不需要。你出去吧。”我赶紧道。

    他出去，我才敢宽衣解带，泡进水里，“唔”一声，舒服得眯起眼睛，简直想就此打盹，但暂时又没空——呜，都不晓得身上有多脏了，搓搓搓，脸红的搓搓搓……

鸡丁手记 第十五节 墓室

    第十五节　墓室

    这个池子设计很好。水从池底的一个口子流进来、又从另一个口子流出去，保证池里始终有干净的活水，而且水温也总是温暖的，在秋冬交际的寒意里，一个疲倦的人泡在里面，真是很容易睡着的啊……所以我又睡着了。

    这一次，没有梦。对现在的我来说，没有梦简直就是美梦，仿佛回到死亡的宁静深渊，什么人都不出现，安宁无限。是活泼的音乐声把我吵醒。睡了多久？我慌忙从池子里爬出来，擦干身子，换了干净衣服，一身畅快，步出门去，发现张涛带着几个侍女在外头等：“大人，腹中可饥馁？请这边来。”

    他们一直在等？我红着脸答应着：“嗯！”想了想，“怎么有奏乐？”这么巧，不然我还不知睡到什么时候……

    “温泉泡着舒服，但一次泡得太久了总归不好，所以设钟磬。以便大人出浴。” 张涛小小声跟我说。

    我的脸上更烫：原来是特意为了把我叫出来，才奏这个乐的。

    但他们为什么坚持不敢进来叫我呢？张涛知道我是女儿身，所以他觉得自己不方便进来吧？不过他是宦官、照理说……呃，我也不知道照理应该怎么说。不过，侍女进来应该没问题吧？

    也许是季禳觉得“我”不愿意别人发现我的真实性别，所以特别命令张涛不准宣扬？

    “皇上他在哪里？”我低声问。

    “皇上仍然在忙军务，他吩咐小的，接到大人之后，就前去见他。” 张涛回答。

    我答应了一声。刚刚在浴池里……其实我以为他会进来。是担心、还是希望？我不太清楚，也只能骂自己一声：“你这个满脑子胡思乱想的傻蛋！”

    “皇上在处理军务，他吩咐接到大人后，即送去见他。”张涛回答。

    “但是我有急事要问他！”我皱眉。

    张涛聪明伶俐，建议我修书一封，用“飞翎传信”传过去。我想想，也只有这个法子了，提起笔来，也没什么文采，将就的这么写：“拜托千万别叫人杀那个长得像余骏远的人，我有话想问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也要问你。”

    还能说什么呢？我要说的太复杂了，真的要试图表达清楚的话，写上几百字恐怕都不够吧，那么多字让鸟儿抓着走，我很怕那只鸟负重翱翔，最后会摔死。想了想，到底没再补什么字，只在字下加了两条粗粗的横杠。便卷起纸来交给了张涛。

    之后三天无话。我们一路往东南方，回京去，沿途官员自然都曲尽奉承之能事，想起来，最初进的元城，太守没有出来迎接，倒是值得奇怪的事了。

    他们没有把我带进宫，而是载我去了荣苑。

    我下车时，园子里各色菊花正开，似一片海，季禳站在海的那边，深吸了一口气，快步向我走来，一直到我面前，双手握住我的手：“你来了。”就这么三个字，声音忽然有点儿作哽。

    他好像比以前黑、比以前瘦、但也许只是我的错觉。也许他的相貌没有改变，只是太多的时光、太多的事件横亘在我们之间，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低头下拜：“皇上。”他紧紧拉住我：“去坐下。路上辛苦了？”很仔细的看我，痛心道：“你瘦了。”

    当我们真的关心一个人时，总是担心他瘦了、他没有休息好、他会太辛苦。我在他心上占多大份量？我想我没有资格去猜测。

    所以我只是低头道：“我见到那个人是不是余骏远？他还活着吗？”

    季禳回答道：“朕不知道他是不是。只不过接到情报，有人可能对你不利。你请求朕放他一马。所以朕没有全力追捕他。也许他还活着。”

    “最好是活着啦……”我踌躇：“那人好像对我很生气。我得罪过余骏远吗？”

    他脸色一变：“朕并不清楚。”

    什么都不清楚，好讨厌！我嘟囔：“我不要来这个世界就好，给程昭然收拾烂摊子——哎呀！”双手捂住嘴，糟糕！我在他面前说出来了！

    他看了我一眼：“胡扯。程昭然不就是你？这种话不要再提。”

    “你——为什么这么信任我？”我实在困惑：“为什么不怀疑程昭然真的死了，我是其他人穿来还魂的？为什么一定相信我是程昭然！”

    他沉默了很久，声音苦涩：“因为，有净灵石在，你不会死。他不会让你死。”

    寒意爬过我的肌肤：“你说的他，指厉祥？”

    他不说话，默认了。

    “这个我也想问你的！我听人说，净灵石会起死回生，为什么它会在我身上？我作梦，好像是你的回忆到了我梦里，当时你很小，在生病是吗？他说他会修炼成净灵石来救你，是不是真的？为什么你的记忆会到我梦里？”我连着问下去。

    他一时面色惨白。

    我问到他很痛的地方了吗？我有些内疚，也许刚委婉些试探的……

    “那是我的记忆。也许我度真气救你时，把一部分带到你身体里了。因为我们都是他救的人。”

    我没有听懂：“我们都是他救的人，那又怎么样？”而且，我是不是真是“他救的人”还有待商榷好不好……

    “所以，我们的身体里都有他的灵魂，容易互相影响。记忆也容易互相混淆。”他低低道。

    轮到我目瞪口呆，重复他刚刚问我的话：“这是什么意思？”

    “净灵石是用生命凝结出来的石头。他给了我，所以我身体里有他的生命；他给了你，所以你身体里也有他的生命。”

    听起来很伟大？就像他是我们的父亲似的。我怎么觉得这么恶心！简直想呕。

    “那个石头，真是从他身体里凝结出来的？”我艰难的问。

    “是。”

    “他是为你才修炼净灵石的吧？他以前对你那么慈祥，为什么后来会变成恶魔？”我跳脚，“嘎，这是为什么？！”

    他不语。

    “还有！”我忽然想到一件更重要的事。“石头会起死回生，而这个石头又是从他身体里修炼出来的。哇，那他会不会起死回生！”

    这话说出，我们两个人都机伶伶打了个寒战。沉默，沉默，风吹过去——

    “不会。”季禳坚决道，“斩断头颅是无法复生的。”

    “但我明明就、明明有的时候，像听到他说话什么的——而且，民间也传说他闹鬼不是吗？！”我抓住他的衣襟，“你保证不会？”

    季禳的眼神闪过一丝犹豫。

    “你也不确定，对不对？”我更害怕了。一想到那个恶魔有可能复生……呜，怎么样都好，但是不要让他复生！

    “应该是不会。所有的传言，应该只是疑心生暗鬼。”季禳下定决心，“好吧，我会让你去看看，好叫你放心。”

    “呃？”

    “我会带你去开棺，看他的尸体。尸体可能正处在腐烂中、也可能已经是白骨。你受得住吗？”

    “呃……”尸体只要不跳起来打我，应该受得了吧？它腐烂管腐烂，又不关我的事。再说，看过一眼，确定了，总比一直担心害怕来得好。我咬牙：“去。”

    说去就去。在路上。我又想起一件事：“你在国家施行的制度是怎么回事呢？经商也不准，把人像军队一样管理，为什么？而且你还瞒着我——”

    “这个讨论下去，话比较长了。你会给我这个时间吗？”他看我一眼。

    “啊？”

    “你肯长久的陪在我身边，听我跟你解释下去？”他慢慢道。

    这个……也算是求爱吧？我脸又烧起来，努力把话题扳回正轨：“现在民间很糟糕，你的很多制度没有达到好效果，反而助长了僵硬腐败的风气，你知道吗？”

    他别过头：“你当我是傻子吗？”

    “那——”

    “国家基础太弱，要集中精力把北虏打出去，只能先采取这样的措施。可恨那些反贼不以国为重。趁机作乱。这次北虏元气大伤，真主丧胆，总有十年八年不敢大举进犯，朕便可以好好整顿国内事务了。那些发国难财的、毁坏国家的，必定要覆灭。”

    真有气派！仿佛雷霆万钧，我像看到一个非常高大伟人站在面前发出宣言，不觉有点儿迷糊：“这样子……”

    “这样，你会留在朕身边吗？”

    啊？怎么又绕回到这个问题上？

    “如果有什么问题，你觉得朕做得不对，可以对朕提出来；如果有什么问题，朕没有想周到，你可以帮朕想。你想继续在朝为官，朕就封你为官；你厌倦了作官，想进宫、还是住在哪里，朕都依你。这样可以吗？”他的提议太有诱惑力，“外面已经逛了这么久，差不多了吧？你如果遇到危险，让朕怎么办呢？留下来，好不好？”

    我猛然想到：“我在绿眉水寨里，你派兵攻打？还有，柴犬抓了我，你后来也真打？你不在乎我死掉？”

    “绿眉那里，只是虚张声势，借机救你。而柴犬……朕想，你不愿意被外族挟持着，成危害国家吧？”他道。

    呼，果然是这样。能对我好时，就对我好；到万不得已时，就牺牲我的性命保全大局，而且觉得这符合我自己的意愿。如果我真的死掉，他会很有克制的流下一滴眼泪，也就这样了。他以为我会欣赏他这样对我，真是误会我。彻彻底底误会我。

    “我的梦想是在太平世界，一个安静的地方，跟很爱我的一个人安安静静到老。”我低声回答。

    “朕会给你太平盛世。朕也会同你安静到老！”他立刻这样回答。

    我该怎么回答？说他给的安静一定不是我要的那种安静；说他深深爱着的人是程昭然，不是我？

    陵墓已经在面前。我低声道：“现在就可以进去吗？”

    “嗯。”季禳道。陵墓门随之打开。我咦了一声，他问：“怎么？”

    “只用两个人就打开了？门没封死吗？”防守这么不严密。岂不是谁都可以闯进去对厉祥鞭尸？

    “才过七个月，按照礼数，这里是派人驻守的。三年后才封陵。”季禳回答，“进来吗？”

    我没看见几个驻守护卫，大概被他撤走了。他已经站在门里，影子暗下去，那里面的空气幽凉如蛇。我皮肤上暴起一粒粒鸡皮疙瘩，终于下狠心：“嗯！”

    石头的甬道很长，季禳亲自举着火把，影影绰绰的两壁石雕一步一步晃过去，面前是墓室门。守室兵士打开它。季禳命令：“在外头等。”

    我们现在站在陵室里，雪花石的棺材放在当中。真大，这具棺材，里面可以躺下四五十个人，如果挤一点躺的话。

    几个肌肉强壮的工人上来，用杠子、绳子，把上半部的石头盖子掀掉，露出里面的东西，那是另一具棺材。

    原来外面这一层叫“椁”，像礼物盒子一样套在外面的，最里头才是真正的“棺”，漆了很多层，钉得死死的。季禳再吩咐：“下去吧。”工人们下去了，现在墓室里只剩我们。

    季禳望着黑漆木棺材，脸上百感交集，抬起手掌，轻轻抚了一下，手指落在钉子上。

    他、他他他——徒手就把钉子起了出来！

    练过武艺就是方便啊就是方便，我正感慨着，棺材掀开了一条缝，立刻有异味逸出，很难闻。季禳没有退缩，直接掀开了盖子。

    我本能的向后躲了一步。

    季禳向棺材里微伏下身子时，我没有看到那里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季禳的肩膀忽然僵了一下，那感觉……很奇怪，好像他忽然变成了一个死人。

    这时间只有一秒。

    之后我快步向前：“怎么了？”季禳回头：“啊，”语气若无其事，肌肉也放松下来，指着棺材里，“你看吧。”

    里面，是一具快腐烂完了的尸体，尸体喉管部位散落着许多石粉，较暗些的似锈红、较鲜艳些的似海棠红，仿佛带着妖气，但确实没有凝结成石块状，而尸体也没有半分复生的迹象。

    “脖子断了，净灵石就无效了。”季禳解释。

    我“嗯”了一声，没张嘴。那恶臭实在太浓了，几乎像是固体，熏得我张不开眼睛。我向门口落荒而逃，逃出几步后，很有良心的回头问：“你走不走。”

    “你先走吧，我再呆一会儿。”他站在棺材前面安静的说，那个背影……实在给人奇怪的感觉。

    也许他们兄弟之间，曾经真的很相爱吧。我想着，留他独自缅怀，快步逃离了这间臭得可怕的墓室。

鸡丁手记 第十六节 软禁

    第十六节　软禁

    我以为季禳从那墓室里出来之后，会好好的跟我谈谈，再劝我留下来什么的。但是没有！他一头又扎回他的“国事”里——据说。

    我反正连着两天没再见到他。

    也许国家又有什么急事，我识书达礼识大体，可以忍。但我想到外面走走，门口的侍卫却把我挡了回来！这超出了我的忍受范围。

    “怎么回事？我被软禁了？”我怒道。

    “大人，您回去吧。皇上命令您暂时不要出门。”

    “我要见皇上！”我继续怒。

    “皇上说，他会来见大人的。”侍卫道，“大人您不要为难属下了……”

    也对，他们都是听命办事的，跟他们吵没用。我埋头伤脑筋，想啊想啊想：“你们叫张涛来。”

    张涛好歹是季禳身边的亲信，又一直对我挺亲热的，而且是个聪明人，他也许能跟我商议商议？

    侍卫们为难的对视一眼：“大人，属下去传个话……到时能不能叫来，属下不敢说。”

    龙游浅海遭虾戏。当年张涛等在宫门外牵我的马缰绳，如今能不能叫到，都不一定了。时也势也，这就是时势！我郁闷的挥挥手：“好吧，你们去传话吧。”

    回到房间，样样陈设都还是那么精致，但我觉得气闷；上好的木炭烧在炉子里，火很旺，没有烟，就算有烟也被巧妙设计的烟道排到屋外去了，我拨了拨火，还是觉得冷。

    这种冷是从骨子里透出来。

    向予他们怎样？登乐尔他们怎样？季禳忙的国事是什么，为什么见都不能见我一面？我心惊肉跳，忐忑不安，恨不能揪季禳领子问个明白——又或者、或者跑出去，亲眼看看他们还在打战吗？有没有人遭逢性命危险？我又能为他们做点什么！

    “大人，您用饭。”一个侍女把中饭端进来。几天了，都是她送饭。作为侍女要从侍卫的面前走过，按照宫里规矩，是戴着帷帽来的，进了门才摘掉，恭恭敬敬高举着盘子给我看，我点了头，她才低头把碗碟摆到桌上，垂眉顺目的，我就没怎么看清过她的脸。只知道她皮肤娇嫩白皙，耳根老是红红的，不知道是不是外面寒风冻的。

    唉，我想去外面啊。哪怕外面是寒风……

    灵机一动，我想到主意了：把她打晕，我再换上她的衣服，这不就混出去了？而且还可以把她的帽子戴上出去，鬼认得出我啊？啊咧，时不我待、机不可失，就是这么着！

    趁她埋头摆碗，我得意的举起了右臂，就准备挥下去！

    ——呃，不过，等、等一下。苍天啊大地啊，全宇宙的神仙鬼怪们啊，有谁是学过“打昏”这种技术的，能教一下我吗？这里是我的手、那里是她的脑袋，我要怎么样、拿什么道具、用什么角度、什么力度打下去，可以让她达到喊叫都来不及喊叫一声、瞬间昏而不死这种高难度状态啊？说书的老是让主角想打昏别人就打昏别人、想打昏几次就打昏几次，骗人的……我觉得靠我自己是做不到的……我抿紧嘴巴、天人交战、悲痛欲绝。

    这时候，侍女华丽丽转头。

    我的胳膊华丽丽定格在半空。

    她问了句华丽丽的话：“大人，您在做什么？”

    “呃，我……”我正想缩回胳膊，挠挠后脑勺，说我在拍苍蝇呢，又怕寒冬腊月的，这句假话实在太假。而侍女娇羞无限的半闭双眼，说了句让我五雷轰顶的话：“大人，您想做什么，就做吧。”——每个字都九曲十八弯，娇得那拐儿拐儿的！

    “我、我想做什么？”我彻底拜服在她的娇羞之下。

    她答道：“大人，我为了您，死都可以。”

    这个时候……她的眼神，是很认真那种。我忽然觉得脸红。再怎么说，都不应该嘲笑这么认真的人。尤其她是对我认真。

    “那你能为我做一件事吗？”我小小声问。

    “嗯。”她神色之坚定，比大忠臣还要大忠臣。

    于是我比划着告诉她：“我呢，在你这里装作打一下；你呢，就要装作晕过去，好不好？”

    “好。”

    然后事情就素介样子发生鸟……

    然后我才发现自己犯了个错误，只好又摇醒她：“你先把外衣脱给我，然后再假装昏倒，好不好？因为我脱你的衣服有点麻烦……”

    “嗯。”她脸上飞起红云无限，果然脱了衣裳，继续装昏倒。我抱着衣服蹿到屏风后头去，忙换上了，再出来，她还“昏”着呢。

    “不要张开眼睛。我会绑住你的手脚，往你嘴里塞进东西，你不要叫，知道吗？怎样都不要睁开眼哦。”我在她耳朵旁边轻轻道。

    她脸上更红，身子轻轻的颤抖，没有表示反对。

    呃……她不会以为我喜欢绑住她再怎么怎么她吧……

    呃……她孤身前来，不会就是为了方便向我献身吧……

    我知道让一个姑娘家这样误会是不太好啦，可如果现在也向她揭发我也是女儿身，我大概就跑不了吧。“麻烦你牺牲一下了。”我心底向她合掌拜了拜，把她绑起来。这样，季禳知道我跑了之后，也不会怪罪她了吧？我顶着她的一身行头溜了出去。

    要说这皇家的地方，麻烦是真麻烦。除了门口那一窝子侍卫，再外头还有呢！我再怎么谨慎小心，在一篱笆花前面，还是被几个巡逻的困住了。那几个人倒是没发现我，可是捉着武器尽忠职守的逛来逛去的，我顶着侍女的行头，又不能光明正大说要出宫，回宫的话应是往另一个方向走。于是躲在篱笆下暂时过不去啊，这怎么办？

    一阵骚动救了我。应该是我逃跑被发现了，那边又是哨声又是喧哗声的。这里巡逻人就被吸引了过去。有人跑过来叫他们“立刻展开搜索”，他们认真听取命令的当儿，我鼓足全部力气，猫腰就蹿过了树丛。外墙上正好有个狗洞、塌了几块砖，大得足够一只猎犬出入，我再一钻，就钻了出去了。

鸡丁手记 第十七节 结婚

    第十七节　结婚

    荣苑地处郊区，山与树都不少。我沿着僻静方向抱头鼠窜，跑出足有半里远，立定了喘气发呆。

    为什么一定要从荣苑逃出来？我自己其实都不太清楚。因为季禳软禁我，所以我就一定要逃出来。是这样简单的理由而已吧？

    就像情人之间在赌气呢！

    好了，我现在逃出来了，自由了，证明他软禁不了我了。接下去再往哪里去？绿眉、亦或柴犬？那可都在千里之外啊，难道自己靠双脚走着去吗？我头痛的叹了口气。

    有一道人影在路弯处出现，我本能的想拔腿就跑，抬头一看，知道不必了。

    来的是黄光。

    他看到我，比我本人还吃惊，脚定在地上，诧异的把手抬起来一点，像是要隔了那么远的距离触碰一下我，可自己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于是又放下去，恍惚的眨了眨眼睛：“大人。”

    “嗯，是我，你怎么在这里？”我道。

    “因为，我已经很久没见到您……”他的语调里也有种恍惚不真实的语调。像风中的蛛丝、或者即刻会消散的一片云。他抬头看看荣苑的方向，“有种不太确切的说法，说您可能住在这里……也有人说可能在蛮荒的草原、在可怕的沼泽地、在明亮的海滨，这里那里，各种地方。但既然这里离我最近……我的体力不太好，过于远的地方，您矫若游龙可以前往的地方，我是到不了的。所以我跟自己说：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你住在这里。那么我至少可以到这边来散散步，你的呼吸离我近一点，你说话振动了空气，也许会成为一阵微风吹到我耳边。”他伸出手，“真奇怪，现在你站在这里！您怎么在这里呢？”

    “哦，我……”我尴尬的低头看看自己穿的衣裙，怎么向他解释？

    “您换回女装了啊？”他道。

    “你知道我是女的？”我大奇。

    “是的……您宽恕我，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笑容有点悲哀，“您这样善良、又光彩四溢的灵魂，我早知道不可能和我一样是个男人。”

    我抓抓头：“好吧——嗯，总之，我现在是从皇帝身边逃出来的。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到哪里去才好。你有什么建议吗？”

    黄光脸上泛起奇异的红霞，倾刻间又褪了色，变得苍白，这种苍白好像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下了某种决心，获得汉白玉般的尊严。他道：“我没有能力救您到任何地方，但是可以跟您结婚。”

    嘎？我刚刚听到什么？结婚？

    “是的。我愿意把我的将来一生同你联系在一起，当中任何困难我都会想办法克服。我不介意你的过去，我会尽力使您幸福。”他说得很慢，仍然有点儿上气不接下气。

    我真不相信我的耳朵。什么叫“我不介意你的过去”？我的过去有什么要他介意的？咦！跟他有一毛钱的关系吗。“胡扯！”我哭笑不得，“谁要跟你结婚。你要是帮不上忙，就快点走开，别人来问，你别说见过我，知道吗？”

    黄光用一种很仓促的动作别过头去，手捂住咽喉，过了两秒钟才回答：“是的，大人。”声音哽咽，“如果要我引开追兵……”

    “不，不用了，你不是善于撒谎的人，还是快点走吧。”我关心道，“你身体好像不太好？”

    “没什么。”他回过头来，脸色惨白、眼圈发红，但是声音正常多了，“那这里没我的事了？”

    我摇了摇头。

    他把一个东西塞在我手里，铁制的。但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很热。“什么？”我低头，看见一枝圆形、伸出管子来的器物，像是白衣书生他们在三湖打约伯所用的火器，但是更精致。“大人所说的火刀，我终于研制得像点样子了。这一枝，只要把这里扣上，火药和火石分开，绝不会走火。先把这里……这样拉开，然后再扳动扳机，才会点着火，弹丸发射出去。”他道，“大人，希望它能帮上你一点忙。”

    “我见过它。”我低声回答，“你是不是已经制造出一批给军队了？我看见它把一个人打中了。”

    “是交给大内的……”黄光眨动睫毛，“什么人被打中了？”

    “一个好人。”我难受道，“黄光，其实武器发展得再好，有什么用呢？只是让更多的人受伤而已。我很后悔跟你讲了管子啊、安全性什么的事。当时我实在应该阻止你才是。”

    “如果这一枝火刀，可以保护大人，那么它就有用。如果大人可以用它保护更多应该保护的人，那么它就有用。”黄光道。

    我一时无言可答。为什么要把所有希望寄托在我肩上？我的判断力难道就比所有人都准确、我的命难道就比所有人都重要？这不对！

    “大人，保重。”他把火刀按在我手里，深深看我一眼，走了。

    他走了，我也该走。我踌躇着往小路走了一段，仍然不知自己是不是该转头回宫、继续努力跟季禳沟通，忽听草丛里响起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什么大动物要逃跑。什么动物？我惴惴不安的探头去看。

    那边本是一条小河，两岸草木掩映。虽然在深秋，叶子变黄，但落叶木的叶子会落下去，枯草却是不会自己凋落的，依然满团棕黄的铺陈在那儿，再加上些常青树，齐齐遮蔽人的视线。

    我一探头，就在那儿见到一只作势欲逃的人类，那人类的脸，看起来好生眼熟！

    娇小的个子、大眼睛，神色机伶可爱，是丝铃呀！在我胸前喷了鼻血，跑出门去，从此不知所踪的小丫头丝铃，她怎么会在这里？我高兴的叫了一声，直起腰走向她。

    “别过来！”她一边披衣，尖叫。

    晚了，我已经看见她光着胸脯，好像刚刚洗过澡，在这样的深秋寒意里，真亏她不怕冷——胸脯是平的，也许小姑娘还没有发育。但，再往下、往下——呃。委婉点说吧，伊“左腿右边右腿左边有一只小精灵，它活泼又聪明……”

    我发出一声尖叫。

    “都说过你会后悔了，女人。”他涨红着脸把袍子往身上一搭。

    “你是男孩子啊……”我悲痛的继续喃喃。天，把他当女孩子，当初还对他作出那种、那种事情……我糗大了。“你在我府里到底怎么回事？！”故意想让我出丑啊？我咆哮。

    他左右看看，把我拉进草窠，盘腿坐下，道：“好啦，你跟你讲……”

    他的衣裳下摆有血，我吃惊道：“你受伤了？”真的。脸色有点苍白呢。

    “没事没事。”他随便摆手，“倒是你，怎么出现在这里？”

    “我……觉得皇帝没有认真听我说话。他不见我、又不让我出门，我一急就自己跑出来了。”说出来好像很不严肃、很小孩子过家家吧？我擦汗。

    “啊，彼此彼此。我也是刚刚逃出来的。”他道。

    “嘎？”

    “从头说起，我叫龙婴，家父是元城太守——”

    “嘎？！”

    “别插嘴，不然讲到天黑都讲不完。”龙婴道。声调还真有气势！我只好乖乖闭嘴，听他继续道，“我跟我爹不对付，就跑出来了。听说程昭然的名声，我想，元城人？我也在元城，怎么没听说过这么个人？对你很感兴趣，就跑到你府里当丫头了。结果你居然是女的，可是我喜欢的是男人啊，所以我气得跑了，无处可去，还是回元城家里去。结果你又跑到西南跟绿眉搞，我爹办事不力让柴犬溜进关来，皇上担心我爹想造反，要我爹把我送到京里当人质，我爹还真把我送过来了。不过如你所见，我又逃出来了。”他耸耸肩，完成这段惊人的报料。

    我的嘴巴张开来，就没合上过，考虑了很久——“十来天前我到元城，没见到你爹，当时你已经成为人质了？他呢？”

    “唔，确切的说，在成为人质的路上。我老爹被软禁了，据说我到京城之后才会解除他的软禁，所以我蹲在京城的这几天，他应该是自由身吧？”

    “那你现在逃出来，你爹怎么办？”我很担心。

    “他？”龙婴很好笑，“我愿意扮成女孩子、追求男人，那老头子气死拉倒。你觉得我会关心他？”

    “你对你爹一点都不在乎？”我蹙眉。

    “与其问这个，不如先问我的性取向吧。我说我喜欢男人，你一点都不吃惊？”他托着腮笑眯眯看我。

    “可能是最近碰到的变态太多了。”我抓抓头，“比如河白就是男女通吃——嗯，河白就是……”

    “你果然连他也碰到了！”龙婴以手击拳，“真是有缘份哪。我们三兄弟，你全见着了！”

    “嘎？”

    “大哥河白，二哥方铮，小弟我，都让你见着了。”他吃吃的笑，“我就没告诉方铮你是女的，他八成现在还对你害着相思吧？真想看看他知道真相后的样子……”

    天雷轰顶啊！河白跟他原来是兄弟？这么说，河白确实曾提起跟方铮拜过把子……所以，他们三人真是结拜兄弟？而且，都喜欢男人、都他喵的变态？我跳起来：“方铮跟你们不一样，他是多正常一个人！”

    “嗯哪，他看起来最正常、也最有男子气慨。”龙婴点头啊点头。

    “所以你没有骗我就是了？”我的头跌进手掌里。好吧，他们仨都是好出身、都任性妄为、都是断袖，所以他们仨为什么不自己内部解决他们的爱情问题啊？正好，刚刚凑成三角……不管了，这些都不是重点啦！“我们是回去、还是逃走。不管怎样都得快点决定对不对？”

    “当然不回去。”龙婴给我“你傻啊”的眼神，“辛辛苦苦逃出来，再回去送死啊？”

    “其实，有很多话，应该跟皇上当面说清楚才对……”我犹豫。

    “我回到皇上手里一定是死路一条，麻烦你也不要去自投罗网，帮忙把我送回我爹那里好不好？”龙婴恳求，“你应该对我负责的！我第一次的鼻血都交给你了。”

    “什么跟什么啊？鼻血！”我一个头两个大。

    “是啊，就是你，破了我的处男之血。”龙婴一字一泪，“你不负责谁负责？”

    我哭笑不得，忽远远听到有追兵的声音。龙婴神色一变，揪住我：“我如果被捉回去，一定是死。你相信我，快带我走！”

    “哦。”我真的去搀他。龙婴却跳脚：“背上我，用轻功啊！你的武功呢？武功？！”

    “我武功被我师父禁住，到现在都没解开啊。”我无奈摊摊手，真的，当初见到季禳时，第一件事蛮好拜托他想办法帮我解除禁制的。没武功真可怜啊……

    龙婴神色惨变，咬住嘴唇。我觉出不对劲了，轻声问：“怎么回事？”

    他往旁边挪了一点，给我看。草地上染着他的血。“我腿上伤得很重，一两个时辰之内走不快。”他道。

    事态紧急。“你必须逃过他们？”我飞快问。

    “是。”他点头。

    我相信他的保证，那没有其他办法了，我指着草窠里面命令：“爬进去？”

    “啊？”

    “我在外面替你把他们引开。”

    他没有动，唇角微微的弯起来：“你知道这是追你的还是追我的追兵？”

    呃……我确实不知道。追兵已近，阳光照耀着铠甲，这正规大内骑兵的装束。我咬牙：“不管了，赌一把！”将龙婴推进去，我自己坐在外面，用身体遮住他留下的血迹，并急忙给脸上抹上灰泥。

    “捉贼，捉贼！”官兵奔过来，还没开口问我，我就先这么狂叫。

    “什么贼？”官兵立刻询问。

    “一个这么小的小贼。”我比划着龙婴的身高，“他挟持奴家，说要躲什么官兵。奴家把脚扭伤，他打伤奴家，劫走奴家的荷包，就跑了。那是奴家一年的积蓄啊，天老爷——”

    “往哪边跑了？”官兵急着问。

    “前边！”我一脸苦大仇深的奋臂怒指。

    “追！”打头的挥鞭命令。

    “带上奴家吧，奴家害怕呀！那个天杀的小贼啊……”我装作挣扎着想起身求他们援助。

    还真有个良心大好的骑兵让马慢了慢，回头犹豫的看我。但他们队长不负我期望的暴喝道：“全力追击！”于是他们一起远去了。我松口气，钻进草窠看龙婴：“你还好？”

    他盘膝而坐，在运功疗伤，头顶心微微的白烟。我奇道：“你还受了内伤？”

    “不，只有腿上的外伤，我运一会儿功，补足气血，呆会儿就可以走路。”

    补气血……向予怎么没教过我？要是我会这个，以后流落荒原，累了饿了不用吃不用睡，盘膝补一下就好，多么方便。我心里对向予狠狠腹诽一顿，问龙婴道：“受了重伤还洗什么澡？着凉怎么办。”小孩子真是不懂得照顾自己。

    “血污实在太脏了，忍不住要洗掉啊。”龙婴仰起苍白的脸微笑。他话音刚落，我们又听见马蹄声。这次是另一拨追兵。

    如果说今儿个京郊地区就我们两个逃犯，那么轮下来，去了一拨追他的，再来一拨该是找我的了。龙婴抓住我的手：“你别跟他们回去，我需要你。拜托！”真是泪花闪闪啊他的大眼睛……我能说不么？

    于是我躲在草窠里，龙婴扮演我刚才的角色，把追兵指到右边去了。一拨往前追、一拨往右追……嗯，这样他们暂时不会碰头、对质出我们两个轮流搞鬼的事。

    等龙婴将就着能走路，我们就逃窜了。等他伤好得多一点，我们逃窜得就更方便了。向予教给我的露营知识发挥了很大作用，当然龙婴也非常不赖。我表扬他逃生技能真好，他却说：“是你运气好。”举起一根手指，“譬如，你是怎么从荣苑出来的？”

    我把出来的经过老实告诉他，他道：“你看，每一套防御系统都有最薄弱的环节，你就刚好钻向那个环节；每个环节都可能有真空的时刻，你就刚好钻到那个时刻。”以拳击掌，“你是福将！”

    身为福将，我的福气还不是很彻底。我们不能完全甩掉追兵，不得不多次遇险、多次改换方向，最后发现自己面前的方向不是元城，而是三湖。

    “河白在绿眉那儿？正好，找他去。方铮在北边，我们家在中间。咱哥儿仨通通气，这一片可以划拉在一块儿了。”他很高兴。

    “等一下，什么叫通气、划拉在一块儿？”我寒毛竖立，“你想造反？！”

    “确切的说，是家父要造反。”他还怪委屈。

    “你、你们——”我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

    “在京郊已经告诉您了啊，我如果留下去作人质，一定是个死。因为家父是一定要造反的。他给我几天时间逃跑，我如果跑不掉，他会很遗憾的造反，我会很遗憾的被咔喳。”龙婴耸耸肩，“我猜我会比他遗憾，因为家父有好几个儿子，可我只有一个脑袋。”

    “为什么会这样！”我叫道。

    “为什么会怎样？”他歪歪头。

    “为什么你父亲不管你的性命，为什么一定要造反！”我咆哮。

    “这个啊……”他眼睛垂下去，轻轻道，“从你的角度来说，当今皇上肯定不是什么很坏的人。从我的角度来说，我的父亲也不是什么很坏的人。但是皇上的手段确实太硬了，他要打掉所有的敌人，保全皇权。父亲不能完全令他满意、作他得力的忠臣，所以，如果不起兵造反的话，以后也一定不会有好下场吧。他如果没好下场，我们全家都要跟着遭殃。因为这样的缘故，他必须搏一记，我也支持他。”耸耸肩，苦笑，“我只是很倒霉成为那个送出去当人质的儿子而已。”

    我无言可答。

鸡丁手记 第十八节 兵灾

    第十八节　兵灾

    越往西边走，越萧瑟。榆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发黄。柳条的精气神儿早衰败了，走到一片小村落时，但见地里的高梁收了一半，另一半被糟蹋在泥土里，残叶断梗上压着薄霜，看起来很凄凉。那薄霜中点点红色，有的不是高粱，而是血。

    我们面前的这个小村落，好像经了兵灾。

    初冬的阳光惨淡得像是月光，离我们几十步远的黄土地上就躺着个人，一身粗布裤褂，在这样的大冷天里卷着裤腿、穿着脏兮兮的草鞋。一处刀口从他的左肩直劈到胸口下面、几乎接近腰的地方。他整个人像只栗子一样裂了口，血曾经从这道可怕的大口子里流出来，现在已经凝结了，但没有全部凝固住，好像生命还不想这么容易的结块，总要保持着一点点流淌的姿势。

    他向前面伸着手，手上居然奇异的没有沾上血，看得出锄把子磨出来的老茧。而前面倒着的是——

    我捂住龙婴的脸：“别看！”

    “为什么？”龙婴道。

    “太惨了。你还是小孩子，别看。”我道。

    “你的手比我还抖得厉害呢。”他静静道。

    “我……”

    “我如果说，我见过的惨状比你至少多十倍。你信不信。”他又道。

    也许他是对的。这是什么样的世界啊？数不清的人倒在血泊里，而这样可爱的小男孩见过十倍的惨况！

    我无言的放下手，仍然扳着他的肩转个方向，不想让他看见，有一个尸体努力的想抓住他自己的断足，那断足离他只有一点点远、再也不能和他的身体接回去。

    但另一个方向，墙上用血写着一行字：“绿眉杀人于此。”

    “绿眉军杀人？”我不可置信的喃喃重复了一遍。

    像是回应着我的话，有群人奔过来。这是支奇形怪状的队伍，有的骑马、有的骑骡子，有的干脆赤脚，有的穿着短打，有的穿着官兵的衣服、但把标志都撕了，他们无一例外画着绿眉——用叶子的绿汁把眉毛画绿，这是绿眉军的标记。

    何况在队伍最前面的那个人，跨一匹红马，长得须磔如猬、威风凛凛，我再也不会认错的，他是沈虞孙。

    好吧，我的鸿喜死了，而他换一匹马，一样高高大大、威风凛凛。我担心他们所有人的命运，费好大劲从季禳那里跑出来，而他在这里屠村！

    我的脸色一定很可怕。因为沈虞孙很惊喜的叫了一声“你怎么在这里”之后，立刻转了口气，试探着问：“怎么了？”

    我一言不发的指着这个被血洗的村庄、还有墙上的血字。

    “不是我们，一定是官兵陷害！”他叫起来，“我一听到消息就带人赶来了。你以为我们想损失这些庄稼吗？该死，这是官兵！”

    我一言不发。

    指责季禳穷兵赎武，可以；指责他把国家治理得不够好，可以。但不是这件事。这种赤luo裸的屠杀，说是季禳的人做的？不对。不会！

    一片乌云降在沈虞孙的脸上。他道：“你不相信我？”

    我没有回答。

    他抽出刀，愤愤然一挥，左手尾指已与手掌分离，鲜血溅出来的同时，他接住了这截断指，拎着，回头对所有人道：“谁如果干出这种事，有如该指！”

    那些人应声齐喝，声震行云。

    “现在，去查看有没有可以救的人、再设法把剩下的庄稼收回来！”

    那些人迅速执行他的命令。

    沈虞孙回头看我，目光如火。

    “是我错怪了你？对不起。”我小声道。也许、也许是季禳手下不听话的什么官员私下干出这种事。确实，我不应该第一时间怀疑沈虞孙。“如果，有一天确实证明我错了，我把手指还给你。”深呼吸一口气，我艰难的说出这句话，几乎要哭出来。

    要砍下一截手指，必定很痛。而且以后生活会很不方便吧？可恶的沈虞孙！他抢先砍掉，是逼我以后怎么办嘛？呜，如果我有权力，一定命令任何人都不许砍手指！违者捆起来，关禁闭！……

    “不用了，以后你要当头儿，留着十个手指比较方便。”沈虞孙气冲冲道。

    “你们还要我当头儿？”我怔怔问。

    “嗯，我们一直想把你救回来，但皇帝打得太紧了，我们腾不出手。”沈虞孙神情很沉痛，“绿眉兄弟，已经折损过半了。”

    “折损过半是指……出现了逃兵吗？”我小小声问。

    沈虞孙狠狠瞪我一眼：“你要不是向兄弟的徒弟、要不是救过我的命。就凭这句话，我把你头颈扭断！”硕大手掌比一个残忍的手势。

    “那，是伤亡？”我讷讷道。

    才能有几天的时间？伤亡过半。战争！战争都是绞肉机，吃起人来不拣肥瘦的。

    “我想贵军需要援助。正好，我知道有一支力量也需要贵军的帮助。”旁边的龙婴开口道。

    沈虞孙树起两团旋风眉：“你是谁？”几乎要问出：这是哪儿来的小鬼？长得像个娈童，说出话来像个小妖精。

    龙婴笑道：“你去问问河白哥哥，就知道我是谁。”

    “河白兄弟，”沈虞孙脸色缓和下去，“他是个好伙计。皇帝在船里放进金元宝诱我们去抢，是他看出来不对劲，说里面八成有机关，结果真的是炸弹，还好他发现及时，立了一大功。这些日子，也多亏他一次次看穿皇帝的阴谋诡计——你是他的兄弟？”

    “八拜结交，过命的兄弟。”龙婴道。

    沈虞孙“啊呀”一声：“他说他有个大哥，守在北边；还有个小弟，是元王爷之子。难道——”

    “不才龙婴，家父正是元王爷，”龙婴笑眯眯。

    沈虞孙顿时那个振奋啊：“元城这几天不太对劲，是不是——”

    “我爹八成已经举事了。”龙婴接上去。

    两人于是执手相望，激动得像天上星宿给他们牵了啥良缘啊……我咳了两声。

    “走走，一起回去细谈。”沈虞孙回头招呼我，“侍郎，走不走？”

    “水玉还好吗？”我眷眷的问。

    “挺好。周嫂子特别照顾她。”

    “周嫂子？”我茫然。

    “周相公的内人。”沈虞孙提示。

    啊谢娘。“她还好？周阿荧现在又怎么样？”我紧着问。

    “都好。多亏周相公经营，咱们营寨还像个样子。”沈虞孙道，“大伙儿都说，周相公好比宰相，河兄弟好比军师，我算个将军，向兄弟屈尊当个国师。这么着文武将相都有了，单等你皇帝回朝了。我还老担心你回不来，周相公说天命该来的总会来。嘿，还真准！”

    “什么皇帝？”我捧头，“你们都是厉害的人，造反也就造反了，为什么一定要拉我？我不懂。”

    “废话！要是别的路能行，干嘛费劲儿拉你？可是你看吧，要是你不来成什么样子？谁当头，我吗？我这个人我自己知道。打架，行！要理会那些左左右右的盘算，麻烦！向老弟别看人模狗样，猴子屁股他三天板凳坐不住。前几年将将就就亏咱也大头领二头领的当下来，笑死人！早就说了，要干大事业还得供个文气点的当主心骨。好容易河兄弟和周相公是有点文气的吧，又太文了，没当老大的意思。”沈虞孙豪迈的盘点英雄。

    “可我，也没当老大的意思……”我弱弱道。

    “再讲这种丧气话，甭管什么天不天命，我也拿拳头揍你！”沈虞孙瞪眼。

    “喂。讲点道理好不好。我从没当过老大，你说的事我做不下来！”我也来了气。

    “谁当皇帝前当过皇帝的？再说你能让一匹好马那么死心踏地，就准做得了老大！”沈虞孙拽我，“跟我回去——”手快碰到我，忽然脸一红，缩回去，粗声粗气道，“你还是自己走吧。”

    龙婴眼珠子一转：“狮王也知道程侍郎是女儿身？”

    沈虞孙火烧屁股一样跳起来：“你也知道？！”

    “停、停。”我举起两只手，先理理脉络，“龙婴，你怎么知道他是狮王。他一直没自我介绍过不是吗？”

    “看形容、听谈吐，除了沈英雄还有谁。”龙婴顺溜的把马屁拍上。

    是，他跟河白一样，猴精猴精，看人跟火眼金睛似的，准到骨子里。我再问沈虞孙：“你怎么知道我是女的？”朝廷那几个人劫我时就算我露了女儿身，他不会以为我是程昭然的妹妹、或者我是个妖女易容成了程昭然吗？

    沈虞孙老脸又一红：“向老弟跟我说了。”

    “你知道我是女的，还叫我当皇帝？”我不敢置信。

    “将就着吧。反正也没其他人了。”他道。

    呀呸！就冲这将就的口气，我都不想答应他！

    “再说，这事只有他知道我知道，别人都不知道。嘴巴一缝，那你就是个男的了！谁要说你不够英雄，先过我这一关！”他威风凛凛。

    龙婴往我背后一钻：“侍郎救命。”

    “什么什么？”我头晕。

    “他连白二哥都不叫知道，那更不放心叫我知道了。恐怕要杀我灭口。你不见他刚刚开始就把手按在刀把子上么？”龙婴啼哭道。

    “这怎么……”我正不信呢，沈虞孙大喝一声：“晓得就好！小兄弟你有骨气的，受我一刀，到地下我给你奠酒！”挥刀直砍过来。

    别看沈虞孙那天追我时丢石块的准头不怎么样，刀法可实在精准，明明气势如劈华山，刀锋一丝不差。我就站在这里，他刀从我衣袂边削过去，直取龙婴，没碰我一根寒毛。

    龙婴“哎哟”一声，撒开两手，翩翩飞起，如一只蝴蝶，依然转到了我的身后。大刀再招呼。蝴蝶再飞。这两人以我为轴心，开始转辘轳追逐。我很快被他们转得头晕目眩，“噗哧”坐在了地上。

    “看你还往哪儿逃！”沈虞孙大乐，兜头一刀。龙婴这只蝴蝶不再绕着我，开始振翅满天乱飞，沈虞孙看准了，一刀下去，“夺”一声，我骇得叫起来，定睛再看，刀剁在树上，龙婴踮脚立在树梢上，摇着两手道：“杀我无所谓，可叹绿眉就危急了啊。”

    沈虞孙一刀劈空，自觉没脸，恨恨把刀拔出来，道：“什么意思？”

    “你们短短几日，折损已经过半，纵有白二哥等人撑住，又能撑几时？元地要塞咽喉，囤粮无数，绿眉唯有与元地联手，才是求生之道。我如果活着，当然致力帮你们联手；但我若一死，我爹是断断不肯跟你们善罢甘休的，白二哥和铮大哥也断断要替我报仇。你们面对中原皇帝的压力尚未消停，又添这么多劲敌，可不是自寻死路？”

    “这……”沈虞孙沉吟不决。

    “而且，我仰慕侍郎大人，她的事，我是万万不会说出去的。自从得知她性别来，我连跟铮大哥、白二哥都没说过，又会对谁说呢？”龙婴道，“若狮王还是不信我，让我断指盟誓。”

    他真的把小刀掏出来了！

    而沈虞孙居然豪迈的一拍大腿道：“好！”

    我情急之下恶狠狠的甩出去一件东西，流星锤一样“叭唧”砸坏了一丛灌木。这两人受到惊吓，暂时停止动作，扭头看我。

    我甩出去的那是我唯一能捞到手的有点体积的东西——我的靴子……

    可怜这初冬的天气，我一跳一跳去把靴子拣回来穿，还要一边跟他们拼命作思想工作：“龙婴知道了又怎么样？皇上还知道了呢！真要我当头儿，天长日久还能有不穿帮的道理？以后不要动不动就砍手指！”

    沈虞孙忽露出一丝诡诈笑容，这种笑容出现在这样豪迈的人脸上，很是稀奇。我机伶伶打个冷战，就听他道：“你要肯当头儿，就能跟我下命令，我就不砍他手指了。不然，我还砍他。你看怎么样？”

    我看？“这是威胁！赤luo裸的威胁！”我吼叫。

    “侍郎勿怪，只有这条路了。”沈虞孙抱拳，“您从也不从？”

    我……我逼上梁山……

    “说到男女啊，向老弟也是这个意思，瞒久是瞒不住的。不过一开始就说个女头儿，怕兄弟们不服。等有个根基坐稳了，再挑个时机说出身份，明白人自然也服了，再有狼子野心趁机鼓噪的，一刀一个斩他干净，必没噜嗦！”

    “别动不动就斩啊杀啊的……”我都快哭了。算我没办法，拜托他好不好……

    “行。你们文人主意多，要是不杀人就能太平了，那是最好！”沈虞孙心怀舒畅，龙婴已经从树上滑下来了，他便一手一个揽我们的肩，“走，走。我们回寨子里接个风——”手要碰到我，又尴尬的缩回去。

    “算了，就把我当男人吧。”我道，“不然相处的日子长着，大家都会尴尬。”伸出手去，“说定了？就当哥儿们了。”

    手掌击在一起。沈虞孙大笑：“就这么着！反正你小子也不像女人。回去咱们让向老弟吓一跳！他可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能回来。”

    等村庄里的善后事宜处理完，我们与绿眉的兄弟们一起举步离开。回眸看那烧毁的村庄，真是季禳下属的官兵干的，嫁祸绿眉吗？我心下不好过。沈虞孙拍拍我的肩：“走吧。这种事情看多了，都难受，哪儿难受得过来。以后给他们报仇就是了。”

    是，如果我有能力阻止这样的惨剧发生啊…………抬头，天边晚霞如血，我到底能做到哪一步呢？

    我实在不知道。

鸡丁手记 第十九节 东风

    第十九节　东风

    水玉见到我时，那种高兴之情。不用再说。她比从前黑了一些，而且胖了，变黑变胖照理说该是变丑的迹象，可在她身上，只显得愉快，仿佛还更漂亮了些。看来她的日子当真还不错，我略放下些心。

    绿眉的寨子已经不在原来的水泽地，更缩进去些，更偏僻，后面就是热带雨林般的蛮荒丛林。这种地方硬生生开辟出块空地，竟也俨然有序的扎下人马去，据说周阿荧功不可没。

    “在下的才能，本来就在这方面。固本份耳。”他非常不当一回事的挥挥手，“主公回来就好。”

    向予歪在一边，袍子更破了些，脏得像个泥腿子，神气倒比先前更痛快：“皇帝的关防算个鸟！我几进几出，把那几个地方都联系了。哥儿们混得不如意，都有起事的意思，这才叫万事俱备，连东风都不欠了。”

    “要起事的哥儿们……指的是强……呃。绿林好汉，还是农户啊雇工啊什么的？”我小心翼翼问。

    “当然都是好汉！闲杂人等懂得甚事？都是有半碗糠饿不死就不会想抢米的。”河白道，“好汉们一起事，才能把蠢汉们都带起来了。好汉才是关键。”

    “你爹非抽你。”龙婴在旁边吃吃的笑。

    “你爹不抽你！”河白回嘴，“你最是他心肝宝贝儿。”

    “闲事不提！今日开怀，咱们得多喝几杯！”沈虞孙最关心喝酒。

    “沈将军，粮食紧张，将士裹腹尚且有困难，领头的岂可先喝上酒。”周阿荧劝阻，而后话锋一转，“不过今日实在是喜事，在下藏下一点儿庆功酒，就先开了罢。”

    沈虞孙先听他劝阻时，表情沮丧，再听这一转，变成欢愉，可转念又一想，痛苦顿足道：“先寄下！等兄弟们都度过了这个困境，再痛喝他娘的！”

    在座众人都大笑。向予拍他肩道：“难得老兄憋得住。”

    “你徒儿也回来了，元城又可以结盟，反正打出去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沈虞孙道，“要是多拖几天，我憋不牢，大不了拿贼官兵的脑壳子盛血喝！滋壮滋壮哩！”

    这么血腥的话，他们男人一起大笑，好像多豪迈的样子，我有点受不住。出来找水玉和谢娘。她们两个都在厨下做事，谢娘正对着大锅猛挥炒勺，脸上挂着汗珠，一手叉腰教训旁边的小喽罗：“火烧旺些！就这么点蛤蟆力气，你奶没吃足啊？”

    小喽罗满脸炉灰的抬头：“嫂子，俺娘这不是没您带劲儿嘛。”

    谢娘还未回话，旁边另一喽罗一脖拐把他拐地上了：“怎么跟嫂子说话！没大没小，看大哥二哥把你肠子挂树上去！”讨好的拧一把毛巾递给谢娘：“嫂子，您擦把汗？”

    “小猢狲子，专能弄嘴。”谢娘倒笑了，“嫂子先给你们炒完菜，你们端碗到旁边等着去。”

    我看她这么热火朝天模样，一时开不了口，只好先把水玉悄悄叫出去，拣了僻静地方蹲下了，怪发愁道：“谢娘好像挺适应山寨生活？”

    “她老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螃蟹横着走。”水玉吃吃的笑，神态比以前活泼很多。

    “你好像也挺适应的。”我郁闷道，稍稍有点吃醋。

    “我……还好啦。”她脸一红。把头勾下去。

    “哎，那个，”我抓头，“你觉得我到底是留下来还是不留下来好啊？”

    “您不是已经答应了吗？”水玉很吃惊。

    “也没有很确定……因为他们毕竟是强盗啊！杀来杀去的，你知道我不喜欢杀人。不过……再回去宫里我又不喜欢，呆在民间又好像呆不下了，现在局势这么乱……唉，你说我怎么办呢？”我很烦恼的挠着耳朵壳子。

    “其实，朝廷里也有杀人吧，而且杀得比强盗都厉害，你就算有意见，也一点办法都没有。”水玉小声道。

    “啊？”听她的意思，想让我留在绿眉？

    “向先生、沈将军、周相公、河公子，都不是坏人。如果他们都想造反，那天下一定有让他们想造反的理由了。而且，如果不是他们，也有别人在造反的吧？大人您如果不希望看见杀人，可以尽力把杀人的场面降到最低啊。因为，如果没有大人在，造反中死掉的人一定会更多吧？”她道，“我是这么想的。”

    深林的泉水，顺着竹筒，不绝如缕流下来，在石缸里溅起清澈的水珠。“你相信我在这里能起到好作用吗？”我问。

    “我相信。”她坚定道。

    可我自己，没有这样的确定啊……“没办法，既然你都这样说了，就勉强试一下吧。”我道。

    大伙儿既然商议妥当了，周阿荧亲操大笔，洋洋洒洒写了份绿眉愿和元城结好的书信。龙婴文采虽不如周阿荧，也情辞恳切的写了封书信，跟他爹讲他怎么逃出京都、到了绿眉军寨，又对他爹大肆鼓吹跟绿眉结盟的好处。我看他写得辛苦，随口问了句：“写什么？你亲口跟你爹说不就行了吗？”有什么信能比儿子亲口说话来得更恳切，咦？

    结果周阿荧向予等人一起瞪我。

    “那个……三弟还是在这儿陪我比较好。”河白挠头打圆场。

    “是，是，我还是呆在这儿比较好，直到我爹答应结盟再说。不然人家招人家怀疑，多不好。”龙婴斜眼睨周阿荧。

    怀疑？怀疑什么？难道怀疑龙婴逃回去之后，就跟绿眉翻脸么？可我看龙婴不像这种人啊！再说绿眉跟元城结盟，确实对元城比较有利好不好！季禳才是吃亏的一边吧。想到这点，我奋臂发言：“我给皇帝写一封书信，问他肯不肯跟我们讲和好不好？能不打战，大家不打战最好咯？”

    向予跳过来揪我耳朵皮子：“换成你是皇帝，你把一个强盗打出三湖、都快赶进深山老林子了；另一个反贼也没给朝廷讨上什么便宜。然后跟你说和谈，大家划地分治，你谈不谈？”

    “我……”我眼泪汪汪。龙婴河白一起叹着气代我回答：“显然他会谈。”

    为什么要叹气？我很幼稚吗？嘎很幼稚吗？！“皇帝也是爱护百姓的。打起战来生灵涂炭，他也不愿意的。我修书把现在看到的各地官员弊病告诉他，逼他想想清楚啊！而且，就算他不答应，有什么损失吗？”我奋声抗议。

    “有啊，他现在还不知道你在这里。也不知道你对他仍然抱着这样幼稚的希望。瞒着他，以后万一开战或者真需要谈判的时候，希望可以把你作为奇兵推出去。”向予摸着下巴看我，仿佛在掂量我身上有几两肉供他屠宰。

    “你何不直接告诉他我在这里，把我当人质，必要时该杀就杀我、该剐就剐我！”我负气。反正向予他又不是没作过。

    “上次就是这样，结果没奏效。当今皇上还真是吃软不吃硬。”向予叹气。

    我我、我对墙忍住眼泪……

    “说起来，也给六郎发封书信，问他有没有兴趣一同造反？反正他对厉皇、当今皇上，也都没太大好感。”河白转向龙婴问，“信叫你爹传过去好了。跟他讲。程侍郎在这里。”

    把我当香饵？方铮对我的兴趣比对季禳大，所以？这都是些什么人呐！我从墙角含泪转过头，怒目。

    “不好不好。”龙婴完全无视我，对河白摇头，“方大哥只喜欢男人的，不像你男女通吃。侍郎又比大多数男人都帅，方大哥容易迷进去爬不出来，伤了兄弟和气不好。”

    这算什么理由啊！我挠墙、挠墙！

    呃……其实龙婴也知道我是女人啊？居然把我当男的，跟河白讲得一本正经的，太过份了，骗人都不带眨眼。小孩子这么走歪路不好，找到机会我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一定要……

    “其实我觉得大家可以公平竞争，事先约好愿赌服输，不会伤兄弟和气。再说，咱们仨如果兄弟同心、齐利断金把侍郎思想做通，可以吃大锅饭，大被同眠，其乐陶陶，岂不更好？”河白居然还认真跟龙婴探讨。这都什么污言秽语啊？我没有听懂。谢娘冲进来就砍了河白一锅勺：“叫你带坏程大人！”拉着我，“咱不理他们。咱们看约伯去，他有话要同你说。”

    对了，约伯上次为了保护我，受了重伤，现在还在卧床。我该去探望他的。但是忽然想起一件事，不能不提，我扭头对室中众人道：“方铮的家人都在京里，他如果造反，家人要遭殃，你们别害他。”

    “像我一样，隐姓埋名造反啊。”河白把手一摊，“现在家里都当我死了。我如造反失利——啊呸呸呸——不关他们的事；我们如果得势，我衣锦还乡去保护他们，这有什么不好？”

    “主上说得也有道理。”周阿荧道，“白兄弟的父亲在外省，到底隔着京里远，而白兄弟本人呢。落拓不羁，没眼色的官场中人们不甚注意。而方将军，少年英武，随同程侍郎驰援双瞳山，一战成名，之后领将印、戍边险，举朝瞩目，再加上他家世代都在京城，祖辈也比较方正古板，不如白兄弟、龙兄弟的父亲能从权。硬做了，只怕确实会生事端。再则，如今元城与绿眉都举棋未定，方将军若即刻倒戈，只怕时机尚未成熟，反误了他。左右如今天色渐冷，北虏暂时不会进犯了，方将军守在北边，目前不会有什么大动作。不如等我们结定盟约、充实了力量，再徐徐打探方将军的情形，以定计策。这样如何？”

    他说的这番话，中肯公允，我听得连连点头，其他人也都服气。谢娘道：“谈好了？谈好了大人去见见约伯吧。”挽着我的手出去，“他真有话要跟你说呢。”

    “议军之大堂，怎么能容妇人任意出入。”河白在后面摇头。

    “妇人不比你清爽！”谢娘回手把勺子丢了进去，“啪！”传来勺子打中肥肉的动人声响，周阿荧连声道歉，满堂轰笑，河白屁都没敢再放一个。

    约伯胸腹部都缠着棉布，棉布里应该是上了药的，一股子药味。白衫书生那支火器伤他如此之重。

    波叔在帮他收拾药罐子，边收拾边嘟囔：“冲你给我老头子这一下子，老头子这辈子都不要见你！什么人哪？直接把你斩来吃肉算了，给你上药？我上辈子欠你什么了！”三湖的主要水面被官兵夺走，他大概已经有段时间不能爽快撑船了，换下水靠、身上也不再湿淋淋的，像条上了岸的白眉鱼——还是像鱼，千年成精那种，不知为什么。

    我跟谢娘进了门，约伯看了看我。波叔会意：“你们忙你们的，我走了。”手往约伯肩上狠狠一拍，“你小子好好养！前段时间半死不活的，大非急得都要哭了。你不好好养过来对得起谁你！”

    约伯被他拍到伤口，闷哼一声。波叔显然是故意的，得意咧咧嘴，见好就收，向我们打个招呼，走了。我坐到约伯床边，感念道：“那时多谢你救我。”

    “我没有救你。只是有事求你，跟你临时结为搭档。”他不领情，淡淡问，“听说你回了京都？”

    “是，是！”我猜到他接下去要问什么了，心里好为难，不知怎么把净灵石的事说出口，想了想，先对谢娘使了个眼色，叫她回避出去。净灵石涉及厉祥与季禳，神神叨叨的，恐怕越少人知道越好。约伯实在要问，我也只好尽量往简单的说给他听罢了。

    谢娘出门去，约伯半阖着眼躺在床上，倒也不急着问我。我觉得我再沉默下去太过无赖，只好主动交代：“我去找过了，净灵石这种东西，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但可能拥有它的那个人，已经死了，我想他就算真的拥有过它，现在也没了吧。”

    “已经死去一段时间的人，净灵石是无法起死回生的吧？”约伯安静的问。

    “我不知道啦……不过我没见过任何人靠这石头活过来就是了。”这是老实话。厉祥是没有活过来。程昭然……程昭然也没有。活过来的是我，这点我坚持。我就是我，我肯定自己不是别的人，就算她在其他别人的记忆中有多么美好与高尚，我千百次的确定我不是她。

    “生死在天。”约伯长长吐出一口气，躺着像一条了无生趣的鱼，连腮盖都不动了。

    我不知道他想救的是谁、那人又怎么死去。我只有默默坐在他旁边陪着。不管什么人，伤心的时候，也总希望旁边有个人陪吧？

    “有一个剑客，他从小失去双亲，被别人收养，养父养母又葬身在火海里。有一个大侠收养了他、把他当儿子、教他剑术，他决心用生命来报答大侠。”他忽然开口说话，声音平板得像在念书。

    我不知所以的“哦”了一声。

    “那位大侠犯了个错误。他不知道是他自己犯的，叫这个剑客替他找到犯错的人。剑客找到了，不能惩戒他，于是惩戒了他的义子，就是剑客自己。”

    “呃……”我在哪里听到过这个故事？怎么忒的耳熟？

    “结果所有人都在赞扬这个剑客。剑客很痛苦，因为每一句对他的赞扬，就等于在指责那位大侠。剑客把大侠当父亲，可是人们赞扬他的美德，却成了抽打父亲的鞭子。于是有一天，大侠请求这位剑客，把这个错误彻底抹去。”

    “他要杀你？！”我“腾”的站起来。

    “不是我。”约伯淡淡回答，“只是某个故事里，某个人。”

    “那……”我真不善于打这种谜语。

    “大侠在那个女孩子身上犯了错误，要求剑客把这个错误抹去，也就是把女孩子杀掉。但是那女孩子是无辜的，剑客没有杀她，只是藏起了她。藏起她，虽然符合良心，但违背了父亲的嘱咐。所以他希望找到净灵石，把净灵石挂在女孩子的身上，杀了她，那一刻神奇的石头会令她起死回生。于是他既遵守了父亲的命令，又保护了无辜者的生命。他就可以安心了。”

    “那……现在呢？”我胆战心惊的问。

    “几天前，大侠找到其他人，把那女孩子杀死了。于是剑客既没有完成父亲的命令，又没有保护无辜者的生命。”约伯淡道。

    “你……等一下，那位大侠是不是向予？！”我脑袋嗡嗡作响。

    “当然不是师叔。”这次约伯回答得比较明确。

    呼，还好，我看向予也不像这种人嘛。那么，那位大侠——“做出这种事情，就不能称为大侠了。”我义愤填膺道。

    “也许。但是首先，那个剑客也违背了他在这个世上坚守的忠义，他不知道应该怎样活下去。”约伯道。

    “啊？”

    “主上，师叔逼我立誓，不准寻死。但你的话，是有权诛杀我的吧？”

    “啊？！”

    “请诛杀我。”他安静的张开眼睛，看我。

    我……“我有什么权利杀你？我没有权利杀任何人，谁都没有权利杀任何人！你说你犯了错，叫我杀你。可是我杀了你，我也犯了错，难道我也要去死吗？”我愤愤，“你这是逼我死，不可以！”

    约伯微笑起来，“你既然当了主上，双手难免要承担我一个人的生命，不多我一个。”

    这种混蛋逻辑……这种混蛋逻辑居然听起来还该死的真他喵的有逻辑！我吸口气，换种说法：“我是主上，所以你的命在我手里。”

    “是。”

    “那我命令你，用这条命好好的做事，直到老天让你死掉为止。”

    “……”约伯眼神有点发直。

    “你是一个好人。而这世上总是有许多坏事发生对不对？你就当你自己已经死掉了，什么亏欠啊负担啊都当作前世前生，不要去管它，只要一门心思阻止坏事发生，好不好？”我拍拍他，“总有一天你要死的，但不是此刻。此刻，老天没有收你。”

    他吐出口气：“谨遵主上命令。”

鸡丁手记 第二十节 和谈

    第二十节　和谈

    大伙儿既然商议妥当了。周阿荧亲操大笔，洋洋洒洒写了份绿眉愿和元城结好的书信，龙婴文采虽不如周阿荧，也情辞恳切的写了封书信，跟他爹讲他怎么逃出京都、到了绿眉军寨，又对他爹大肆鼓吹跟绿眉结盟的好处。我看他写得辛苦，随口问了句：“写什么？你亲口跟你爹说不就行了吗？”有什么信能比儿子亲口说话来得更恳切，咦？

    结果周阿荧向予等人一起瞪我。

    “那个……三弟还是在这儿陪我比较好。”河白挠头打圆场。

    “是，是，我还是呆在这儿比较好，直到我爹答应结盟再说。不然人家招人家怀疑，多不好。”龙婴斜眼睨周阿荧。

    怀疑？怀疑什么？难道怀疑龙婴逃回去之后，就跟绿眉翻脸么？可我看龙婴不像这种人啊！再说绿眉跟元城结盟，确实对元城比较有利好不好！季禳才是吃亏的一边吧。想到这点，我奋臂发言：“我给皇帝写一封书信，问他肯不肯跟我们讲和好不好？能不打战，大家不打战最好咯？”

    向予跳过来揪我耳朵皮子：“换成你是皇帝，你把一个强盗打出三湖、都快赶进深山老林子了；另一个反贼也没给朝廷讨上什么便宜。然后跟你说和谈，大家划地分治，你谈不谈？”

    “我……”我眼泪汪汪。龙婴河白一起叹着气代我回答：“显然他会谈。”

    为什么要叹气？我很幼稚吗？嘎很幼稚吗？！“皇帝也是爱护百姓的。打起战来生灵涂炭，他也不愿意的。我修书把现在看到的各地官员弊病告诉他。逼他想想清楚啊！而且，就算他不答应，有什么损失吗？”我奋声抗议。

    “有啊，他现在还不知道你在这里，也不知道你对他仍然抱着这样幼稚的希望。瞒着他，以后万一开战或者真需要谈判的时候，希望可以把你作为奇兵推出去。”向予摸着下巴看我，仿佛在掂量我身上有几两肉供他屠宰。

    “你何不直接告诉他我在这里，把我当人质，必要时该杀就杀我、该剐就剐我！”我负气。反正向予他又不是没作过。

    “上次就是这样，结果没奏效。当今皇上还真是吃软不吃硬。”向予叹气。

    我我、我对墙忍住眼泪……

    “说起来，也给六郎发封书信，问他有没有兴趣一同造反？反正他对厉皇、当今皇上，也都没太大好感。”河白转向龙婴问，“信叫你爹传过去好了。跟他讲，程侍郎在这里。”

    把我当香饵？方铮对我的兴趣比对季禳大，所以？这都是些什么人呐！我从墙角含泪转过头，怒目。

    “不好不好。”龙婴完全无视我，对河白摇头，“方大哥只喜欢男人的，不像你男女通吃。侍郎又比大多数男人都帅，方大哥容易迷进去爬不出来，伤了兄弟和气不好。”

    这算什么理由啊！我挠墙、挠墙！

    呃……其实龙婴也知道我是女人啊？居然把我当男的，跟河白讲得一本正经的，太过份了，骗人都不带眨眼。小孩子这么走歪路不好，找到机会我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一定要……

    “其实我觉得大家可以公平竞争，事先约好愿赌服输，不会伤兄弟和气。再说，咱们仨如果兄弟同心、齐利断金把侍郎思想做通，可以吃大锅饭，大被同眠，其乐陶陶，岂不更好？”河白居然还认真跟龙婴探讨。这都什么污言秽语啊？我没有听懂。谢娘冲进来就砍了河白一锅勺：“叫你带坏程大人！”拉着我，“咱不理他们。咱们看约伯去，他有话要同你说。”

    对了，约伯上次为了保护我，受了重伤，现在还在卧床。我该去探望他的。但是忽然想起一件事，不能不提，我扭头对室中众人道：“方铮的家人都在京里，他如果造反，家人要遭殃，你们别害他。”

    “像我一样，隐姓埋名造反啊。”河白把手一摊，“现在家里都当我死了。我如造反失利——啊呸呸呸——不关他们的事；我们如果得势，我衣锦还乡去保护他们。这有什么不好？”

    “主上说得也有道理。”周阿荧道，“白兄弟的父亲在外省，到底隔着京里远，而白兄弟本人呢，落拓不羁，没眼色的官场中人们不甚注意。而方将军，少年英武，随同程侍郎驰援双瞳山，一战成名，之后领将印、戍边险，举朝瞩目，再加上他家世代都在京城，祖辈也比较方正古板，不如白兄弟、龙兄弟的父亲能从权。硬做了，只怕确实会生事端。再则，如今元城与绿眉都举棋未定，方将军若即刻倒戈，只怕时机尚未成熟，反误了他。左右如今天色渐冷，北虏暂时不会进犯了，方将军守在北边，目前不会有什么大动作。不如等我们结定盟约、充实了力量，再徐徐打探方将军的情形，以定计策。这样如何？”

    他说的这番话，中肯公允，我听得连连点头，其他人也都服气。谢娘道：“谈好了？谈好了大人去见见约伯吧。”挽着我的手出去，“他真有话要跟你说呢。”

    “议军之大堂，怎么能容妇人任意出入。”河白在后面摇头。

    “妇人不比你清爽！”谢娘回手把勺子丢了进去。“啪！”传来勺子打中肥肉的动人声响，周阿荧连声道歉，满堂轰笑，河白屁都没敢再放一个。

    约伯胸腹部都缠着棉布，棉布里应该是上了药的，一股子药味。白衫书生那支火器伤他如此之重。

    波叔在帮他收拾药罐子，边收拾边嘟囔：“冲你给我老头子这一下子，老头子这辈子都不要见你！什么人哪？直接把你斩来吃肉算了，给你上药？我上辈子欠你什么了！”三湖的主要水面被官兵夺走，他大概已经有段时间不能爽快撑船了，换下水靠、身上也不再湿淋淋的，像条上了岸的白眉鱼——还是像鱼，千年成精那种，不知为什么。

    我跟谢娘进了门，约伯看了看我。波叔会意：“你们忙你们的，我走了。”手往约伯肩上狠狠一拍，“你小子好好养！前段时间半死不活的，大非急得都要哭了。你不好好养过来对得起谁你！”

    约伯被他拍到伤口，闷哼一声。波叔显然是故意的，得意咧咧嘴，见好就收，向我们打个招呼，走了。我坐到约伯床边。感念道：“那时多谢你救我。”

    “我没有救你。只是有事求你，跟你临时结为搭档。”他不领情，淡淡问，“听说你回了京都？”

    “是，是！”我猜到他接下去要问什么了，心里好为难，不知怎么把净灵石的事说出口，想了想，先对谢娘使了个眼色，叫她回避出去。净灵石涉及厉祥与季禳，神神叨叨的。恐怕越少人知道越好。约伯实在要问，我也只好尽量往简单的说给他听罢了。

    谢娘出门去，约伯半阖着眼躺在床上，倒也不急着问我。我觉得我再沉默下去太过无赖，只好主动交代：“我去找过了，净灵石这种东西，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但可能拥有它的那个人，已经死了，我想他就算真的拥有过它，现在也没了吧。”

    “已经死去一段时间的人，净灵石是无法起死回生的吧？”约伯安静的问。

    “我不知道啦……不过我没见过任何人靠这石头活过来就是了。”这是老实话。厉祥是没有活过来。程昭然……程昭然也没有。活过来的是我，这点我坚持。我就是我，我肯定自己不是别的人，就算她在其他别人的记忆中有多么美好与高尚，我千百次的确定我不是她。

    “生死在天。”约伯长长吐出一口气，躺着像一条了无生趣的鱼，连腮盖都不动了。

    我不知道他想救的是谁、那人又怎么死去。我只有默默坐在他旁边陪着。不管什么人，伤心的时候，也总希望旁边有个人陪吧？

    “有一个剑客，他从小失去双亲，被别人收养，养父养母又葬身在火海里。有一个大侠收养了他、把他当儿子、教他剑术，他决心用生命来报答大侠。”他忽然开口说话，声音平板得像在念书。

    我不知所以的“哦”了一声。

    “那位大侠犯了个错误。他不知道是他自己犯的，叫这个剑客替他找到犯错的人。剑客找到了，不能惩戒他，于是惩戒了他的义子，就是剑客自己。”

    “呃……”我在哪里听到过这个故事？怎么忒的耳熟？

    “结果所有人都在赞扬这个剑客。剑客很痛苦，因为每一句对他的赞扬，就等于在指责那位大侠。剑客把大侠当父亲，可是人们赞扬他的美德，却成了抽打父亲的鞭子。于是有一天，大侠请求这位剑客，把这个错误彻底抹去。”

    “他要杀你？！”我“腾”的站起来。

    “不是我。”约伯淡淡回答，“只是某个故事里，某个人。”

    “那……”我真不善于打这种谜语。

    “大侠在那个女孩子身上犯了错误，要求剑客把这个错误抹去。也就是把女孩子杀掉。但是那女孩子是无辜的，剑客没有杀她，只是藏起了她。藏起她，虽然符合良心，但违背了父亲的嘱咐。所以他希望找到净灵石，把净灵石挂在女孩子的身上，杀了她，那一刻神奇的石头会令她起死回生。于是他既遵守了父亲的命令，又保护了无辜者的生命。他就可以安心了。”

    “那……现在呢？”我胆战心惊的问。

    “几天前，大侠找到其他人，把那女孩子杀死了。于是剑客既没有完成父亲的命令，又没有保护无辜者的生命。”约伯淡道。

    “你……等一下，那位大侠是不是向予？！”我脑袋嗡嗡作响。

    “当然不是师叔。”这次约伯回答得比较明确。

    呼，还好，我看向予也不像这种人嘛。那么，那位大侠——“做出这种事情，就不能称为大侠了。”我义愤填膺道。

    “也许。但是首先，那个剑客也违背了他在这个世上坚守的忠义，他不知道应该怎样活下去。”约伯道。

    “啊？”

    “主上，师叔逼我立誓，不准寻死。但你的话，是有权诛杀我的吧？”

    “啊？！”

    “请诛杀我。”他安静的张开眼睛，看我。

    我……“我有什么权利杀你？我没有权利杀任何人，谁都没有权利杀任何人！你说你犯了错，叫我杀你。可是我杀了你，我也犯了错，难道我也要去死吗？”我愤愤，“你这是逼我死，不可以！”

    约伯微笑起来，“你既然当了主上，双手难免要承担我一个人的生命，不多我一个。”

    这种混蛋逻辑……这种混蛋逻辑居然听起来还该死的真他喵的有逻辑！我吸口气，换种说法：“我是主上，所以你的命在我手里。”

    “是。”

    “那我命令你，用这条命好好的做事，直到老天让你死掉为止。”

    “……”约伯眼神有点发直。

    “你是一个好人。而这世上总是有许多坏事发生对不对？你就当你自己已经死掉了，什么亏欠啊负担啊都当作前世前生，不要去管它，只要一门心思阻止坏事发生，好不好？”我拍拍他，“总有一天你要死的，但不是此刻。此刻，老天没有收你。”

    他吐出口气：“谨遵主上命令。”

    元王爷的回馈比我们想像中的慢一点儿，但是还好。第三日的清晨，有人到绿眉军寨二里开外扎了营，派先锋兵送来一筐子干肉、还有几罐美酒，说愿同我们修好，署名是元王爷，不过领营来的不是他本尊，而是他手下的一员大将，姓薛，据说善能使一柄大锤，被封为“神锤大帅。”

    我想来想去，季禳也不至于在元城封个什么大帅，大约总是元王爷造反之后自封的了，像无数的草头王、草头将军和草头大仙一样，他想跳出来自己做主，喊自己什么都行，直到被人打死为止。

    这位薛大帅说，请我们准备一下，他要跟我们缔结盟约。按说这结盟的事，应该由双方首脑签字画押才算数，不过元王爷身娇体贵，骤然就要来冒险签约也许太为难他。薛大帅讲元王爷已经授意给他，他可全权行事，我们也只好听着。宜早不宜迟，无谓拖过一晚，午鼓过后我们就收拾收拾去同他缔约了。

    缔约的地点约好在他的营寨和我们的营寨之间的一片荒地上。说起荒地，有的地方荒呢，荒得还有片儿野草，那块地荒得，连草都没几根，只有满地砂砾，又是平原，没峰没谷的，藏不下埋伏，稍微有什么动静，方圆半里都能看得见。在这种地方谈判，大家都比较放心。

鸡丁手记 第二十一节 威胁

    第二十一节　威胁

    我们到得可能稍早了一点，而薛大帅晚了一点点。于是，我们都在预定地点坐定了，他们才来，推着几辆大车子，上面都像先锋军带来的酒肉一样，披红挂彩的，也许是元王爷送来的礼物吧？他真客气。

    我还看到了我们派过去送信的兄弟，穿着簇簇新的衣服，坐在软轿上，几个人抬着他。待遇好隆重。这兄弟一定没怎么享受过吧？笑容有点僵硬。

    龙婴忽然涩声道：“快退。”

    “怎么？”我们一起问他。

    “我的父亲，不像是这么好的人。”他道，“他也许会结盟，但不会送这么多礼物；就算送这么多礼物，也不会给一个使者这样的礼遇。当初拍皇帝马屁还有可能，但你们的使者……”

    彩车和软轿还在向我们接近，使者还在笑，笑得实在太僵硬。他的肌肉，自始至终动都没动过一下。他不怕累？

    “快退！”沈虞孙暴出一声大喝，抢到我们面前，横刀指着对面道：“鼠辈敢尔！”

    他嗓门似雷公，我离得近，耳朵几乎都被他聋了，对面的车队一滞。向予已经忙着指挥：“你们快护主上退回。”手臂紧紧揪着龙婴，“我们断后。”

    龙婴向河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二哥，出了什么事，恨我爹就行，别恨我。”

    我仍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众人已经保护着我狂退。我努力的回头，见到薛大帅一声令下，绿眉使者被掀了下去，硬梆梆的跌到地上。他已经是个尸体，只是像木偶一样抬过来麻痹我们的。彩车的布幔都掀开。战士跳出来，弓弩森森闪亮。

    “射！”薛大帅命令。

    绿眉没有害元城，他为什么要射？龙婴还在这里，他为什么要射！

    我的功力，向予已经帮我恢复。现在不是每个人都可以随便挟着我到哪里就到哪里。我要转回去，跟向予他们并肩面对那些利箭。

    “主上，你如回去，我们就死在这里！”周阿荧和河白异口同声对我道。

    他们都是文人，可恶的文人，半场架都不会打，只会拿自己性命威胁别人！

    “我们已经有安排。”河白飞快的对我补充。

    是，他们的袖管、裤管里，有许多灰黄、似砂子般的东西落在地上，几乎看不出来。这是他们的安排？

    利矢齐发，薛大帅也亮起白银般闪亮的大锺，亲自站在旁边掠阵。好在为了怕被箭误伤，他没有上来打，只是不停的呼喝发箭，像完全没看到龙婴被向予推到前面似的。

    我此刻真的怀疑龙婴到底是不是元王爷的儿子、或者元王爷是不是还活着！

    向予和沈虞孙“铮铮铮”把乱箭都拨开。我们已经退得离他们很远，但箭仍然追着我们——薛大帅的士兵已经追过来，几乎包围了向予三人，并仍不断向我们放箭。河白比个手势，旁边一个小兵吹响号角。薛大帅亲自挥锤对向予他们打过去，那锤子份量应该很重吧？他舞起来举重若轻，似一朵云，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

    “轰！”河白亲手点着了火丢过去。那些枯黄似砂子的东西，原来是易燃物？迅即便烧起来。河白大叫：“蛟帅！狮王！”

    向予袖子一挥，在大锤上轻轻一粘，那大锤似云朵被天风所卷，顿时被挥到一边。同时沈虞孙跃起来，向予单手一伸，沈虞孙双足蹬在他手上，向予更向上一送，沈虞孙借力高高跃起，如神鹰飞入云中。

    薛大帅锤子被向予一卷，“啪”砸向地上，尘土飞扬，最后关头他大力控制住锤子，锤子没有直接砸到地面，只是擦着地皮儿撩过去，饶是这样，也刮掉了一层地皮，这要是打到人身上，还了得？他将锤子顺势舞一圈，比刚才力道更猛数倍，虎虎生风对向予胸腹部砸去。旁边小兵们也举箭向天射沈虞孙。沈虞孙并不在乎这种乱箭，信手一拨也就拨掉了，射在他靴子上的，他连拨都懒得拨，这种小兵射出的力道，穿透了靴子皮后，绝再伤不了他的铜铁皮肤。而向予挟着龙婴，身子微微一侧，让过大锤，大锤的劲风把他衣袂带得狂舞。薛将军大叫声“好！”手臂肌肉绷紧，大锤竟以不可能的角度回挫，向予其势已竭，锤子眼见要把他的腹部和龙婴的手臂一起磨成肉泥！说时迟那时快，向予伸出手，在大锤柄上轻轻刁住，一扭一掀，薛将军竟失了控制力，举着大锤一个趔趄，失去准头的沉重大锤落井下石、把他更多带两个趔趄，向予已经跃起来，不必别人借力，鼓起双臂，像一只风筝。龙婴牢牢的贴在他肋下，像一只被风筝捉住的蝴蝶。

    “轰！”震耳欲聋的声音。河白他们不断把我向后拉，我的脸还是被烈焰烘得滚烫。他们不知在地下埋了什么厉害的炸药，着火一烧，炸起来，火焰最高燎到两丈高，天空为之变色。薛将军带的一些士兵，躲避不及，被火烧进去，烈焰中几个黑色影子扭曲惨叫。残忍、残忍。为什么会这样？“沈虞孙！”我大叫。

    他跳起得最早、但身躯最沉重，我眼看他要跌进火里。

    向予直接把龙婴往没有着火的地面掷下去，而且还踏上一脚。龙婴小小的身子，疾若流星坠下去，而向予借着这一掷、一踏之力，射到沈虞孙身边，手一伸，将他拎起，两个人都穿过烈焰，飞落我们身边，一落地就翻滚压灭火焰，全身已经被烧得漆黑，狼狈不堪，但总算安全。

    “龙婴那个小娃儿，不能带回来，就应该杀了他！”沈虞孙大叫。

    “不，我想不是他的问题。”河白慢吞吞道。

    “我觉得也不是。”向予回答。

    那些黄色的碎屑，是绿眉寨里伐木造营寨时锯下来的碎料，洒在地上，难以看出，用来引火。至于炸药，做成了小石头般的样子、我们抬过去准备缔盟用的椅子、小台子里也都有藏。我们跑走后，椅子台子当然不带走，薛大帅的兵追到我们原先呆的地方，火一烧，就炸了。

    这是河白的主意。连那些炸药，也是官兵先前想骗他们用的“金元宝炸药”，河白及时发现了，拆解出来，备不时之需，果然备到今日救急。

鸡丁手记 第二十二节 鱼肉

    第二十二节　鱼肉

    “我看，以后有危险的事。我就不去了。文官还是留在后方照应比较好，免得被一锅端，损失太大。”周阿荧首先发言。

    大家都同意。

    “主上也不要乱跑，不然大家还要腾出手保护他，太麻烦。”周阿荧继续发言。

    “等我把他本事教好一点再叫他跑。”向予附议。

    我不理会他们，揪起河白的肥肉，连着问：“龙婴是元王爷的亲生儿子？你想想看，元王爷会不会出事了？龙婴被丢在后面，会出事吧？”

    “应该是亲生的啦！他跟他老爹长得比我跟我老爹都像。他**闺德比我妈还好。元王爷出没出事，待会儿就知道了。”河白被我揪得直翻白眼。

    “一定出事了！不然他们的箭怎么往龙婴身上招呼？”我心急如焚。我情愿要龙婴的父亲当对手，也不要一个莫明其妙的杀人狂当对手。

    “不一定的。”周阿荧插口道，“主上，听说你曾被柴犬劫走，当时，当今皇上有没有出事？他射箭追击时有没有顾虑过你？”

    我张口结舌。

    “所以，主上，你处事也应该更有霸气，否则只能沦为他人鱼肉。”周阿荧趁机教育我。

    我天生是鱼肉，不可以啊？他们厉害，他们去当刀俎啊！“问题是元王爷为什么要打我们？这对他有什么好处？”我问重点。

    这次没人能回答。

    元王爷节省了我们动脑筋的麻烦，给我们射了封文书。那文书实在太重了，箭几乎飞不动。绿眉的营寨安扎得极为险密隐蔽，东南边占踞三湖最险恶的一角，西边楔进密林，随时可疏散奔逃，东边以大木扎起高墙、箭台与几处八卦阵迷城，薛大帅的人只能挨近最外边的箭台，远远射出书信来，那书信掉在半路了。

    两边的人都呆了呆，没人敢去捡。片刻后，薛大帅的人喊了声：“这是我们王爷给你们贼首下的檄文！”

    箭台里的绿眉没吭声。

    “王爷叫我们送给你们！”

    绿眉还是没吭声。

    “我、我们送到了哈！你们如果不看，你们自行负责哈！”送信的连滚带爬逃回去了。缔盟那一战，他们受我们的惊吓，好像比我们受他们的惊吓还严重。

    绿眉兄弟等了会儿，看看没动静，抓石子选出个胆大的，两腿战战的走了过去，拣了就跑回来，竟然没有埋伏。

    那文书就送到了我们面前。

    “……佞臣昭然，秉乾行坤，竟荐衽席之私；背天犯庶，遂逞奸谗之口。药鸠先帝，乃推过错于黄门，令四野失主；权夺大宝，遂鼓妖迹于内外，使血伦丧亲。残戮彰闻、丑类跳梁、怎不令忠巨愤起殚厥壮猷、以期克平大憝……”我瞄了一眼，瞄到这几句话。前后长长的还不知写了多少，军中大概没有人会写蝇头小楷，大拇指般的墨字一个个挨下来，要命，得有多重，难怪箭都射不动。他就不能往短了好好的说话？

    “他说的都是什么意思啊？”我问。放弃自己研究了。反正这里随便抓几个人学问都比我好。

    “他说你是狐狸精，诱惑当今皇帝把先帝给毒死了，还嫁祸给太监。他说你是妖孽。”河白“啧啧”的摇头。

    嗯，季禳登基时，说一个太监给错了药害死厉祥，拉出去砍了。这是不对的。他从那时起就开始玩弄手段、取别人的性命。但我总是狠不下心责怪，总是给他找理由，觉得他是不得已。其实再怎么不得已，杀了人就是杀了吧？季禳不应该原谅。

    也许没有我的话，季禳不会那么快杀厉祥，这个太监不会死也不一定？说是我的错，也可以。我也不应该原谅。

    甚至薛大帅抬过来的信使、逃跑时不幸被射死的几位兄弟，都是因为我没有照料好才出事的不是吗？我如果能力够强、想得多周到一点点，他们都不会死不是吗？于是，他们的命也该记在我头上。

    我想我确实是妖孽，不管我故不故意。

    “后面他说他要讨伐你。并招降绿眉军。”后面洋洋洒洒几百字，周阿荧概括得比河白还简单。

    “难道说元王爷他……”我有点不敢相信。

    周阿荧分析：“他认为绿眉军迟早要败，结盟的话，需要他提供援助，还不如击溃我们，他可以收编我们剩下的力量。另外，皇上不会放过他，他要考虑万一元城守不住、向何处躲避，关外有北虏，是去不得的，只有西面南面地理险恶，可退而据守，偏又被我们绿眉先占住，他怕一旦结盟，反而要向我们摇尾乞怜，故不如除去我们，便无后顾之忧。”说完这句话又转向河白，“河公子觉得呢？”

    “他以为先吞并绿眉，然后跟官府对抗，会比较安全，哪怕为此牺牲儿子也值得？”我也不可置信的望着河白，“他真有这么蠢？”

    “从龙婴身上看，他老爹不该这么蠢。但从他亲口向我抱怨的，他爹脑袋好像还真有废成这种程度。”河白沉重回答。

    好，所以我们是要拿这种蠢材怎么办……

    “报——那个龙婴一个人到箭台前面了。”绿眉兄弟跑到门口慌里慌张的请示：“打不打？”

    周阿荧看看我、我看看河白，向予和沈虞孙互看。

    沈虞孙说：“打他。”河白说：“不可。”向予道：“且慢。”然后三人互看。

    我深吸一口气，想提高嗓门，考虑到再提嗓门也提不过沈虞孙，只好拎着剑鞘揍地板为自己增强声势：“先去听听他说什么！”

    龙婴看起来没有大碍。脸上身上干干净净的，盘膝坐在地上，像个莲花童子，说的是：“我爹猪油蒙了心了，我会回去跟他讲清楚，请诸位暂时不要对付元城。”

    “他的兵比我们多，我们怎可能主动对付元城，现在我们也是在坚守而已，不是吗？”我奇怪的问身边的几位高人。

    向予望天、沈虞孙望地，河白打哈哈。

    “等一下。兵力既然有悬殊，莫非擒贼先擒王。你们武功高强，是想去行刺元王爷？！”跟他们相处久了，近墨者黑，我智商见长，一句话就问到他们三个人都讪笑。

    我怒目对着向予：“向予！”语气中指认他是刺客——元王爷敢起兵造反，身边难免也有几个高手，绿眉军中，武力最强当属沈虞孙，但沈虞孙擅长战场上大面积厮杀，高来高去幽灵般出手绝对不是强项，元城是旱地，水上战力强的波叔等人也可排除，挨下来数。剑客约伯应是担纲刺客的第一人选，但他旧伤未愈，那末有资格行刺的当然只有向予本人了。

    “什么向予。称名道姓，没大没小的。叫师傅，师傅。”向予继续打哈哈。

    “你怎么可以去行刺？你去了……万一出什么事，叫绿眉怎么办呢？”我这话不是奉承。我从来没有带兵打过战，周阿荧等人各有所长，但单独都不足以压台面，有威望、有能耐、有智商的，也只有向予一个。

    “徒儿这样关心为师，为师很感动啊哈哈。”向予摸摸鼻子。“是约伯去啦。”

    “约伯！”我嗓门不由自主的拔尖，“他伤没好！”

    “养了这么久，也差不多好啦，就是皮肉还没长得很好，不过江湖人嘛，少块肉有什么大不了。他去，我看差不离。”向予说得轻飘飘。

    “我说不行！”我大怒，“他叫我诛杀他，我没杀，他的命已经是我的了。我叫他干嘛，他就得干嘛。我觉得他无谓冒险，那谁都不许叫他去送命。他的命是我的！”

    捧我当主上，又擅自动我的人。把我当摆设啊？

    龙婴等了一会儿，看我们迟迟不回话，以为我们不信他，站起身来，扬声道：“你们不信我，我就继续留在你们这边当人质。”举步向我们这边走过来。

    他当人质有用吗？我们又不是没拿他当过人质，像季禳对我一样，有个屁用？我叫沈虞孙向他喊话，让他别过来了。

    龙婴小小年纪，内力倒是比我还充足些，不须倩人喊话，自己张嘴，虽然不如沈虞孙声儿大，每个字也都能清晰的传到我们耳边：“我一个人说不转父亲，如果孤身回去，想必要被逼帮助父亲同你们作对，若是那样，不如留在你们这里罢了。”步伐毅然决然。

    薛大帅亲自领着几个士兵陪着他，见他要自投敌营，哪里敢答应，出手拦阻。

    他的拦阻，没有动用大锤，只是拉住了龙婴的手。

    龙婴也就任他拉住，忽然沉腕往下一带，薛大帅一个踉跄。龙婴已甩开他的手，倾身向前，顺便闪过旁边的士兵，奔向我们这个方向。眼看他身姿轻灵，几个眨眼，已接近箭台，再进一尺，就要脱离箭最有效的射程——箭对太近的物体，不是那么中用的。守台的士兵已经去摸滚石机的扳手，以便必要时把石头丢下去——虽然用石头来对付龙婴，就像往水里丢个石子打算砸中鱼那样，不太管事的。沈虞孙握着拳，问我：“打？”

    多谢他问我的意见。我没有时间迟疑：“放他进来。”

    沈虞孙和向予都在左右，如果还怕一个龙婴，绿眉不如就地解散算数。

    龙婴足尖终于踏上箭台，单膝跪地，一抱拳：“家父的事，对不住得很。”

    我伸过手就揪他耳朵皮子：“你们薛大帅什么意思？嘎，什么意思？你爹难道不要你性命了？”龙婴面色惨白，勉强笑道：“嗯，看来是不要了？”“喂，他是不是你亲爹啊！”我锥心泣血再问一遍。

    “应该是吧，虽然有时候我也不太确定了。”龙婴苦笑。“那他——”“亲儿子跟天下比，还是天下比较重要啊。”龙婴道，“只是我没想到我家老头子这么蠢，居然以为先打你们比较好。”

    “你自己很聪明？为什么要来当人质，真的没有必要啊。”我觉得他比他爹更蠢，做这种没意义的举动。

    这次龙婴抿嘴笑。

    “他的重点在于，他一个人说服不了他爹，想叫绿眉出个人陪他一起去元城当说客！”河白悻悻然。

    知弟莫如哥、知哥也莫如弟，龙婴笑嘻嘻道：“那你气什么？”

    “不！我不要跟你去当说客！你爹没指望的，我不要投靠他！说不通他、我又不投靠他，他会把我烤了的！我养出这么多肥肉不容易，无谓给你爹军营里充口粮！”河白严辞拒绝。

    “谁要你来。”龙婴还看不上他，“你油嘴滑舌，说出话来猪都不信的。找你作说客，我老寿星寻砒霜吃？”

    “那么……要不，我去？”我试着举手。

    周围一圈吸冷气的声音。向予用他的脑袋撞我的额头：“他的目的就是要拐骗你！”

    好痛！他郁闷的话去撞墙好不好，墙不会痛。我的脑袋是会痛的哎！我强烈怀疑他把我捧成主上已经后悔了，撞死我，他好拿回我的位置。

    “其实我也不是真的奢望能拐到侍郎同去的啦。”龙婴举起两只手，“但是，你们想想看，我爹与其说看你们不顺眼、还不如说是忌惮你们比较多，他怕他集中力量跟官府打时，背后叫你们插一刀子。你们有一个稍微重量级点的人物过去了，显示出诚意和魄力，他就会认真考虑了。”

    “考虑之后会不会百分百接受？我们的人会不会有危险？”

    “不一定百分百接受。”龙婴承认。

    “那我们还派人跟你去？！”沈虞孙瞪眼。他的头长得比旁人稍微大一点，最怕别人真的把他当作头大无脑。

    “所以我先到你们这边来，表达我的诚意与魄力啊。如果你们还是不答应，没法子，我也不用孤身回去了，就在这里和白二哥一起入伙算数。因为我爹如果把你们打坏了，估计你们不会投降，我怎忍心对你们赶尽杀绝——”手压在嘴唇上挡住沈虞孙的怒斥声，“如果你们把我爹打坏了，估计他会投降，那时我已给你们立下战功，想必能在你们面前求个情，保我老爹一命。”向河白鞠一躬，“这也是同白二哥同样的考虑。”

    “呸呸呸。”沈虞孙不断朝地上啐唾沫。刚才龙婴的手指头是压在自己嘴唇上吗？才怪。他压在沈虞孙嘴唇上！龙婴手指又软又白，比许多青春少女的手指还要娇嫩些，往沈虞孙嘴唇上轻轻一点，可怜沈狮王的眼睛都瞪圆了，虎躯一抖，满口脏话生生吞回去，几乎没咬断舌头。等反应过来，就忙着往地上吐唾沫。

    “先回帐，慢慢商议吧。”我推着他们，又问向予，“约伯一定还没有出发，对不对？”

鸡丁手记 第二十三节 说客

    第二十三节　说客

    “……对。”向予蛮不情不愿的回答。如果已经出发，可能叫不回来。既然没有出发，我下令阻止，约伯就走不得了。

    箭台之后，又是周阿荧主建的一个小八卦阵，话说箭台前固然是一马平川，箭台后却是狭窄蜿蜒的山口，崎岖地段本来不利于布阵，周阿荧巧心思，借了地势，树些木桩与机关，反比平地更凶险。我学了几遍，走起来还有点头晕脑涨，要紧紧拉着向予的衣角走，龙婴干脆躲到了河白的怀里。河白扛起自己一身肥肉就已经够吃力，抱着他走了一小段，还是转手给沈虞孙。龙婴来者不拒、小鸟依人，走到地头时，沈虞孙的脸色已经青得能滴出水来，把龙婴像湿面粉一样往地上一掼。龙婴翩若蝴蝶落地，脸上依然笑嘻嘻的。水玉正好挽着一篮子刚洗剥好的野物生肉经过，看见，吓一跳：“丝铃……啊，龙少爷，你真是男的？”

    水玉当初在我的侍郎府，把龙婴当小丫头呼来喝去已经习惯了。龙婴不久前以男儿身被我带回绿眉时，她不适应了很长时间，才算转过口来。如今一见龙婴轻灵从沈虞孙怀里落地，像煞了风流少女，吓得再确定一遍。

    龙婴只是冲她皱了皱鼻子。

    议事大帐，大家错错落落椅子上地上的坐了，桌面由龙婴盘踞，而向予则像蝙蝠一样粘在柱子上挂好，各自就位，便开始谈。谈来谈去，总是谈不拢，河白提出最毒的一招：“算啦，三弟，你也别回去了，我估计跟你爹讲不清。还好我另有妙计。”他建议把三湖的水引过来，直接淹掉薛将军身后的城池，断其后路以解围。

    “那样，城里的人都要死吧！”我惊骇。他出的算什么馊主意？

    “打战哪有不死人的。小不忍——”河白道。

    “所谓小不忍，是忍自己的不快，达到自己的理想；而不是忍别人的生命，来达到自己的欲望！”我怒道，“如果草菅人命，争自己一时得势，争来有什么意义？到头来一定不会有好下场！绝不会有好下场！！”

    全场静默良久。沈虞孙揪着大胡子：“那不杀人的话，我们就赢不了啊，难道伸着脖子让人杀？”

    谁说让人杀了！我不是有好办法吗：“我去见元王爷，跟他谈谈。”

    全场人继续用看疯子一样的眼光看我。

    我被当疯子看也够久了，早就磨练出来，老皮老脸指着周阿荧他们：“你，你，还有你，不是说我真命天子？那成，我去跟元王爷谈判。如果我真的有天命，一定死不了，还可以解决这次事情；如果我死了，那我一定不是什么天定的头儿，你们也不用可惜。是这个道理吧？”

    周阿荧把脸埋在手里。河白呜咽：“要不你还是先问问蛟帅狮王吧……”加补一句，“我没见过这么喜欢找死的人，周相爷，他真是天命指示给你的皇帝？”

    周阿荧的手掌里也发出呜咽，没有回答。

    我不理他们。向予和沈虞孙在阵前督军，我要他们安排我与元王爷阵营接洽。他们很不乐意，我道：“这是命令！”向予看转不过圜来，叹口气：“好吧。不过，我要跟你一起去，保护你。”

    “不用不用。”我双手乱摇，“他们看到你，会不放心的。再说，我如果能说动元王爷，你不跟去我也说动了；如果元王爷要杀我，那是他的地盘，就算你跟去，有什么用？”

    “没事，我跟去吧？”龙婴向我表忠心，遭到一致的反对“你要留在这里当人质”之后，他道，“我还是回去的好。你们看，我爹下令偷袭时不要管他儿子的死活。但现在偷袭不成、久攻不下，薛将军已经气虚，我说破天是王爷的儿子，他就算对我狠得下心，那些将士们总要当我是小主子，不敢太放肆——左右我爹也没有亲自到阵前，那领兵的薛元帅，我有数，为人还算忠诚老实。我保护侍郎，薛元帅总要听我的。就算以后我爹真的要翻脸，我也想办法保全侍郎就是了，爹虽然能给薛大锤下个偷袭的狠命令，当起面来总不见得亲手拿刀杀我。”

    我听着这番话还挺靠谱，但向予他们都投以不信的眼神，连河白也是。龙婴叫屈道：“二哥，你都不信我？”

    “那个啥……兄弟啊，也不是不相信你。可是你我都知道，到时候老爷子一施压、或者娘亲一哭一闹，咱们不一定顶得住啊。”河白苦哈哈咧开嘴，“再者说，各为其主。我这边既然投了绿眉，就得替绿眉着想。你呢，没得选，是元地的小公子，总要替元地利益着想，把侍郎干啥干啥的了，也没人能说你个不字啊？”

    龙婴现出哭相：“那我是说不清咯。”

    “没什么，我们一起走吧。”我道。

    “喂！”沈虞孙叫起来。

    “我去，主要是尽我自己的力量，于龙婴无关。”我笑道，“何况你们别这么担心，我觉得成功的机率还是很大的呀。人总是趋利避害的。情报不是说皇帝在打元地没放松？我们绿眉，元王爷一时又吃不下，那必定要跟我们联盟，彼此有利。龙婴也觉得是这样对吧？所以，只要绿眉能再顶一段时间，我跟龙婴在那边游说，必定有胜算。”

    众人的目光不知不觉又集中在周阿荧身上。他拿左手指拍拍右手掌，沉吟片刻，道：“按道理，是这样没错。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纵有万分之一的危险，总不宜叫主公冒险。”

    “我们有更好的说客？”我笑起来。

    沉默。

    河白与向予对视一眼，由河白开口道：“要说口舌，我等虽然也能搬弄一二，但要迷惑人心，果然还是大人您啊。”

    什么叫迷惑人心？喂！

    “是啊，你有一种奇怪的本事，能把莫明其妙的东西说得都让别人相信。而且，不管什么人，你好像都能忽悠成你的亲信。”向予叹道，“这个我们确实不如你——但是，我觉得这次还是我去比较好。周相公说得对，你毕竟不适合冒险。”

    “我才适合呢！你们不管谁出了事，绿眉战力就削减。我如果出了事，有什么关系？最多证明我不是真命天子。”我捋袖子道，“再说，反正师父你也已经解开我的禁制了啊，难道师父你对自己教的徒儿不放心么？还是你们说什么天命，把我逼了这么久，都是骗我的？你们根本对我的运气没信心？”

    沉默。再度沉默。

    向予挥了挥手：“算了，你去吧。”

鸡丁手记 第二十四节 气节

    第二十四节　气节

    这天我们谈得很迟。才敲定第二天我跟龙婴一起出发的所有细节。约伯本来要跟，我怕元王爷起戒心，磨破嘴皮子回绝了。晚上回去，水玉给我打点包袱，顺便多打了一份，我眼尖瞧见，按住她手问：“这是干什么？”

    她的手比以前粗糙很多。

    “跟您去。”她抬头看我。

    “神经病。”我直接驳回。叫她跟？这种念头在我脑子里连点影子都没转过。

    “大人您……不公平。那些英雄们不准您去，您据理力争。水玉要跟您去，您怎么可以不许？”她的眼泪往外涌。

    “不一样啦！我会武功、你不会。还有，我呆在这里没什么用，你有用啊！你会女红缝补、会做饭做菜，我什么都不会！所以你一定要留在这里才能发挥更大的作用不是吗？谢娘要是没你这个帮手，叫她怎么办啊？”我把她的手捉得紧紧的。我知道她在这里很辛苦，但也只能如此了，总比跟我去冒险的好。我一定要努力尽快结束战事，只有天下太平，我才能有好地方安置水玉。

    “水玉只想在您的身边帮忙。”她还是啜泣。

    “你在这里，最帮我的忙了。乖啦！”我抚着她的头讲了不知千儿八百句好话，才算把她说通。

    这几位，晚上算说通了，早上出发时。我还得安抚怀光。

    几日来，我都是骑着怀光来去，我的马术见好，怀光也开心。但如今与龙婴一同走，实在怕有危险，再则说，又不是去行军打战，脚力也不必太好，因此决定，还是把怀光留在绿眉中给向予他们照料比较合适。怀光连声嘶叫，尤其当看我骑到其他杂色毛的马上时，那小脖子扭得啊，像看见自己丈夫爬到什么混帐女孩身上了。

    “爱护你才把你留下来。”我抚摸它的脖子，笑：“等我回来。”

    护送我们前往元军军营的队伍，相当壮大，有点儿炫耀绿眉兵力的意思，连伤没有全好的约伯都照应在旁。浩浩荡荡行至元军一箭路远，护送的人退回去，向予拍了拍我的肩，一切尽在不言中。

    脚底踩着谢娘新纳的鞋底、怀里揣着水玉给的干粮肉脯，肩上留着向予轻轻一拍，我昂首挺胸，自觉刀山火海都去得。

    元方兵士将接应我们接应进营房。薛大帅看在龙婴的面上，果然非常殷勤周全，派精兵好马把我们送去元城——龙婴的老爹果然缩在元城里，脚都不踏过来，有什么指示派人传信。这才叫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呢，屋梁上怎么不落一泡燕子屎砸死他！他丫丫的。

    “你真的相信你不会死。”龙婴持着马缰，问我。

    “也不是真的相信吧……但是，至少可以努力做点什么事，总比昏头昏脑一切交给别人、自己什么都掌握不了来得好。”我道。

    龙婴笑了，点一下头：“如果我爹坚持不转弯，如果他一定要命令我的话，也许我真的会把你杀了，你知道吗？”

    “呃……”

    “但我会一直记住有你这么个人。你将是我的偶像。”他道。

    “那……谢谢了哈。”我只有干笑擦冷汗的份。

    我们一路往北去，越走，所见的村庄城镇越有活气，不像向予带我走的西南边那样——村口封着蒺藜、没什么人随便走动，农田里的人排得几乎像军队一样整齐、而且彼此之间不说话——不，感谢神，去元城的路上我见到懒懒散散在田边收拾干草的人、还有挑担子叫卖的小贩，不觉松一口气，觉得总算到了我这种散漫的人也能活下去的地方。

    不过，我随后发现有的小贩担子上锁着大锁、腰里别着刀，像强盗好像比像小贩更多。直到有两匹驮着沉重东西的马，远远一照面，马上的人看见我们。立刻别转马头狂奔，我忍不住问：“他们是马贼？”

    “不，应该是生意人。”龙婴毫不吃惊的回答。

    “他们贩卖什么，要这么紧张！”我掩住嘴。若非卖的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我们还听命于朝廷时，当今皇上不准买卖粮食，所以私贩子们都用武器保护自己、昼伏夜出。如今父亲造反，应该解除了买卖禁令，但有些东西想必还短缺，买卖的人只好继续武装起来，免得被人哄抢吧。如果到处都是白米饭，谁还会费力气去抢一块米糕。”龙婴索然无味介绍。

    这些人贩卖的，只是食物这类东西？我猜方便的时候，他们都会转化为真正的强盗吧！最基本的食物，都需要主人用武力去保卫时，根本已经离强盗世界不远。

    “你为什么这么冷静、为什么不生气？”我不敢置信的盯着龙婴，“这是你父亲管理的地面不是吗？如果说当初皇上的命令有限制经商，但你父亲如今已经造反了，市面上的物资仍然短缺，管理者不是有责任吗？”

    “我父亲生气，所以他造反了。但现在是冬天，地力要休息，东西少，又不是一下子能变得出来的。”龙婴瞥了我一眼，“你跟皇上熟，皇上的子民们过得艰难，你又为什么不生气？”

    我生气啊。我咬唇。如果现在季禳在我面前，我拉断他耳朵皮、扯破他龙袍也要问清楚他是怎么想的，把天下为什么会管理成这副样子。但现在他不在这里，所有的指控都是别人单方面的指控。他又没有机会为自己辩解……不，他是皇上，那么多臣民不满意、指控他，他不需要辩解，都已经有罪。

    季禳！我在心里狠狠抽他一记耳光：如果你真的有其他考虑的话，最好快点看到成效，让天下好转起来。不然，我真的想把天下从你手中夺走，看看靠我的力量能不能让人们开心一点。

    “但是，粮食到哪里去了呢？”眼前只有龙婴，我问他。绿眉的粮食紧张，我会以为是官兵封锁了绿眉的粮食供应线。但元城本来不就是正规官兵吗？他们既解除了商禁，物资怎会仍然短缺？我不信元王爷锁着粮库，乐意看遍野百姓饿肚子。

    “朝廷从年初开始，又是打北虏、打强盗反贼，把大部分钱粮都收缴上去了，只是由地方再按人头返回口粮，这‘皇恩返还粮’也是由京都计算着扣的，刚够人不饿死，地方上官府能留的很少，稍微有开支，便应付不过来了。”龙婴回答，像是知道我活该天真似的。他都没有顺便嗤笑我。

    于是说，地方诸侯也没余粮啊……没余粮元王爷都敢起兵？我该不该夸奖他胆子像河白的尊肚一样肥大？

    “但是粮食到底都到哪里去了呢？”我还是想不通。

    “打战消耗掉了啊。”龙婴实在不知道我怎么问出这样愚蠢的问题。

    “不是啦！打战消耗的是人命、是武器、还有战士吃掉的那些粮食。但是全天下种出来的粮食，不可能给军队吃完是不是？所以那些收缴的粮食，到底去了哪里呢？”

    龙婴眼里透出激赏：“不错。有一部分损耗，是因为本来种田的人被叫去打战，影响到田里的出产；一部分粮食，应该存在京城以备不时之需；还有一部分，我们都怀疑是运给西域胡人换战备了。”

    跟北虏不同，胡人住在沙漠的另一边，自给自足，对中原没什么兴趣。跟他们换装备。是说得通的，但——“为了打战，从百姓的口中夺粮，这比投敌更恶劣！”

    龙婴这次摇摇头，没有同意我：“投敌就是彻底失败了。暂时的艰苦换来胜利，应该还是值得的。我如果不是诸侯之子，也要赞同皇上的决定。”

    投敌，失败的只是皇帝吧？如果敌人不会把百姓全部杀光的话。只要能好好活着，在谁的手下不是活着呢？对他们推祟的“气节”，我不是很理解，只能闭嘴。

    幸好越往北边走、越接近元城，所见的景象就越缓和与富饶，气温是更冷了，早晨出发时还只要穿薄棉袄，晚上就不得不换上较厚的皮衣，客栈、茶楼、酒店都开门营业，虽然建筑比较旧、陈设也没有多好，泰半只是在大门口挂个厚厚的棉布帘挡寒风，但掀开帘子，能见到里面烧着熊熊的炭火盆、还能闻见酒香。皮货商、药材商、牛马商，来来去去，划拳斗酒、骂着粗话，见到我们这支小小的军队，略为侧目、稍微肃静点，但至少不逃跑。谢天谢地，这证明元王爷的军队没有祸害地方。我心甚慰。

    有龙婴在，我们住的自然不是小客栈，都由地方上的官员接待。这些官员们，厉祥在、忠于厉祥；季禳在、忠于季禳；顶头上司元王爷造反、他们又忠于元王爷。要是以“气节”来要求，大约也不算很有气节的。但地方总要有他们在，才能流畅的运转下去。经历过那么多颠沛流离，我觉得谨小慎微、一天到晚应付着琐事的他们，比一切快意恩仇的英雄都更来得英雄。

鸡丁手记 第二十五节 元城

    第二十五节　元城

    夜宿日行、快马加鞭。元城终于就在眼前了。

    有段时间不见，元城跟我初见那时，又不一样。城头全是士兵，但是摊子全都摆出来了，街道不像我初见时那么空旷冷漠，仿佛有谁解了绳结，于是所有活人们都尽着他们的性子出来。沿着街的小店，把两扇吊窗吊起。摆着几条桌凳。照壁上有的贴着大红大绿的关公、浑金浑银的财神爷，有的提前挂出春联道是：“生意滔滔长，财源滚滚来。”小饭铺当垆的老板娘，略挂油腻的桃红袖子卷着，露出两段藕臂，红通通手里拿着锅铲儿，嘴里哼着小调儿，那锅下的火苗欢快的像是布头剪的、被风吹动，摇摇摆摆老是停不下来，老是不会熄、老是红火。打铁铺叮叮响。有小贩在叫卖柑桔：“异物，异物，海边贩来的！九死一生贩到这里！”戴着绢花涂脂抹粉的身份可疑女子，咧着职业性笑容晃着两手走在街头，远远有管弦飘来。与街头不知谁家送丧的哀乐混在一起。

    “纸醉金迷、鱼龙混杂。”龙婴苦笑一声，“这就是元城一向来民风。瘟疫也好、大战也好，只要暂时没人掐着他们的脖子叫他们噤声，他们总要玩乐的。”

    “真正强盛的城市，人民应该欢乐。”我小心道。如果所有城镇都像元城般欢乐，那更好。

    “也许吧。不过……”龙婴挥了挥手，目光落到那送葬的队伍上，骤然吸口冷气：“噫！”

    那送葬的队伍近了，看得出是个好人家，棺木、纸幡，样样都很齐整，送葬的队伍也排得很长。走在前面的几个，应该是血亲了，虽然处在极度的悲伤中，但容颜气度，看得出不是普通人。棺木上披着“忠烈”两个大字的丧布，更显得不平常。

    龙婴奔过去，扯住打头的一个中年人就道：“十二叔！”

    那人一怔，反手抱住他：“小公子！你怎么回来了？你好歹回来了！”虎目落下泪来。

    那些送葬的也全围住龙婴。龙婴“叔公、婶子、叔母”一路叫过来，道：“这棺材里是谁？”在队伍中认了半天，找谁缺席，口中道，“莫非是、莫非是……”却不敢说出口。

    “朝廷全力攻打我们。三小子领兵顶着，结果前日作战时，给射中脖颈，送命了！”他们嚎哭。

    “三堂哥！”龙婴发出一声悲呼，几乎要跌在地上。

    我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人影。是修长而清丽的少年，头发软绵绵的，有点带棕色，目光中一团孩气。别人会笑话他总也长不大，他也不回嘴，月光一样温柔顺从的笑着，露出一排尖尖的细牙，这细牙总算给他的绵羊的形象里稍微加进些狼性。刘海披下来，有时遮住这只眼睛、有时遮住另一只眼睛上，他长长手指托着他还没有服兵役的童稚的脸：“其华姐姐，你为什么想参军？我啊，我可想像不出打战的样子，多么残忍……”

    陈其华，是程昭然真正的闺名。浮现在我脑海中这个人是谁呢？莫非是龙婴的三堂哥？有可能以前是熟人吗？毕竟我们都生活在元城……但龙婴又从没见过我。

    也许这个少年影像只是我脑子里跳出来的错乱幻想，没有任何实际意义。我定定神，但出的要扶住悲痛欲绝的龙婴，那些人已先我扶了，目光落在我身上，有一个婆婆叫起来：“陈家小姐？”别人拉她：“你看清楚，人家是堂堂相公。”婆婆自己揉了揉眼睛：“我看错，我看错。”旁边扶着龙婴手臂的十二叔迟疑：“这位……”

    他好像地位比较高、说话比较算数。“在下程昭然。”我顾不得问那位婆婆是不是真的认识我。先向他拱手答礼。

    他眉毛一耸：“听说您现在在绿眉？”

    “在下……是在绿眉。”当中的曲折，一时也解释不清，我索性应承下来。

    “这次来，是想结盟的。”龙婴忙帮我说明。

    那些人上下打量我，看得我都局促起来。十二叔一抱拳：“好人品，好胆识！不愧是程侍郎。”

    龙婴急着道：“我爹呢？”

    “奠过阿三，他说要等你商议事情，应该在府里。”

    我们要去的地方，本就是元王府。龙婴应了声，退在路边，让送丧队伍先过去。我虽然平生不识棺材中的人，但出于对死者的尊敬，也立在龙婴的身边，低头表示哀悼，想起这段时间来见的种种惨事，不觉落下一滴泪。

    一双脚停在我面前，我抬头，见是十二叔。他沉默片刻，道：“您这样的人都起兵造反，看来朝廷气数已尽。”

    “不，我希望大家能够不打战，找出解决问题的方法。”我回答。

    他嘴唇动了动，叹口气，走了。

    而我和龙婴前往元王府。

    元王府的大门之气派，自不消提，从前院到东花厅，长廊纵横、飞檐交错，比侍郎府更大了不知几许，说不尽的雕梁画栋、玉阶朱栏。门禁森森、花木扶疏，要是没人领路，真要迷失方向。季禳既然苛税重捐，把能刮的都刮进中央，这座元王府竟然没被刮走，着实叫人诧异。不过看他的建筑都有了年份，树木也是合抱的老树、没什么新种的花，也许这些时间元王爷并没有多花钱整修，举目所见，泰半是从前的基业。

    一路往里走，龙婴一路絮絮叨叨告诉我，三堂哥是十二堂叔的独子、他的远亲，“其实我见三堂哥也没有多少面，父亲他……我小时候练功读书比较苦，没什么机会跟同龄人玩，但每次有机会见面时，三堂哥总是对我很照顾，我喜欢他……哦，对了，京城有了个程昭然的事，还是他告诉我的。传说程昭然是元城人，我们一起决定这一定是谣言，因为有这么精采的少年郎。我们怎么可能从来没听说过？他做梦都没想到你是女的呢……对了，你是谁家的女儿？”

    我为之语塞。我是谁家的女儿？姓陈，我知道，但也许是疏忽、也许是觉得没有必要，连水玉也没有告诉我，爹娘叫什么名字、做着什么事。我最开始，一厢情愿的以为程昭然的爹必定是城主之类的官员了，但元王爷既然封在元城、龙婴也是在这里长大，我爹显然不可能是第二位太守。那我该说我是谁家的女儿？我沉吟。

    元王爷已经迎出来，中年人，清瘦。这么大冷的天，袖子里居然还笼着把玉骨描金扇，悠然的摇一摇，仿佛多么英俊洒脱的样子。金线五采玉压乌纱折角巾、金束带、织金盘龙黄缎袍，看得出是赶制的，那龙身上的线脚同季禳的袍子做工不能比。将士们在前线打战，他没有参与；他的亲人送命了，他也没有参与。这么穿着黄袍躲在庭院中垂垂老矣的一个男人，我拱拱手，怎么称呼才好？王爷、伯父……皇帝？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极其的惊诧，好像看见了一个鬼。“父亲？”龙婴在旁边替我紧张。他回过神来，笑笑：“久闻程侍郎，容色之艳，如天边霞；骨质之清，似玉壶冰。名不虚传。”态度倒是良好，说的全是奉承话。哼，这么会奉承，还不是毫不留情的起兵打绿眉！他喵的。想起死伤的绿眉兄弟，我就笑不出来，实在碍着他的态度，不能直接蹿上去揪他一块肉。

    他拱手请我进花厅。

    这屋子宽敞，柱子漆作杏黄色，两排窗子都雕花镂叶，一堂家具厚重细腻，俱是乌木的，百宝格里陈设着各类古玩，墙上挂着红缨宝剑，书架上居然还陈列着一行行装帧典雅的书籍，武经七书压着中论、邓子，感觉说不出多么古怪，尤其想到这个时候，他堂侄的棺材正作为“忠烈”走向坟墓去。

    龙婴叽叽哇哇，抓紧时间跟他爹灌输结盟好呐结盟好，但我看得出他比平常都紧张，那些乱七八糟的字眼都不用了，整篇说话明显是事先准备过的。可以直接裁下来给人写文章当范文用，完全可以被表扬为锦绣啊珠玑的那种。我相信他从小一定读书读得很苦了，不然这种绕舌的句子哪能张开嘴就说出来。

    元王爷牛嚼牡丹，任他讲，大风过耳，好像完全没在乎，目光只注视在我身上：“程侍郎……”

    都不晓得他磨叽些什么，我飞快道：“其他不说了。我们之间立刻停战，我负责想办法问皇帝，有没有和平解决这件事件的方法。你不要再扩大战事，可以吗？”

    “不打？”元王爷像听见了很好笑的事，“不打，我们全部束手待毙？”

    “三堂哥是最能打的。他死了，现在剑壶关前是谁顶他的位置？”龙婴眸光一闪，放弃长篇大论，在旁边冷冷插话。

    “你大哥。”元王爷回答。

    “大哥……”龙婴唇边滑出冷笑。

    “当然，你大哥的武艺不如你。”元王爷道，“所以，你即刻前去作他的先锋。”

    “这就是你肯叫我回来的原因？”龙婴很愤怒，“你不吃亏就想不到我？你一想到我就是叫我去送死。”

    我担心的把手放在龙婴肩上：“龙婴……”

    “没事。我是他的儿子，活该的。”龙婴笑起来，但这个笑容比哭还悲惨，“我会去当先锋。”扭身朝门外就走，走两步又回头向我道：“你不用为结盟担心了。他现在到这种境况了，不结不行。”

    我把询问的目光投向元王爷。

    “讨论一下、我们可以讨论一下。”他搓手微笑，“咱们元地军队的实力，好歹比绿眉强一点，本王欢迎你们一起进元城，就已经表明诚意了。”

    “爹，我喜欢侍郎，你不准动他。”龙婴忽然握着双拳脆声道。

    “呃？”是在谈国家大事对吧？一下子又拐到什么地方了？

    “你小时候，吃空用度哪样不是我供养，现在翅膀硬了，跟爹抢东西？”元王爷嗤之以鼻。

    “这是不一样的！”龙婴吐血。

    “呃……”他们父子吵架，我算什么立场？

    “你傻了啊？不吱声。木头啊？！”龙婴转头冲我发火。

    “呃那……是。话不能这样说的。”我对元王爷道，“你爱护龙婴，龙婴以后也会爱护他的小孩。你孝顺你的父亲，龙婴也会孝顺你。但不能说你给了他一切，就要求他把一切还给你。这肯定是不对的。”

    “这不是重点啦！”龙婴顿足，“告诉他，你是男人！快点生气啊。他一定把你当女人了。”

    我谢谢他。我知道他想保护我。但这话怎么说出口怎么别扭吧……

    “你先出去一下。”元王爷像赶苍蝇一样赶他。

    “爹，喜欢男人的是我才对啊！”龙婴双腿齐跳。

    “发神经。出去一下。爹有话要问侍郎。”元王爷伸出两手赶他。

    “既然有话，如果很重要，那谈一下也应该的。”我表态。我来这里本来就是为了谈话不是吗？

    “有事就喊我啊。”龙婴眼泪汪汪的向外走，回头向我叮咛。

    “是。”我微笑。早知道他说什么“也许我真的会把你杀了”都是故作心狠的说话了。他关心我。

    “其华。”门关上后，元王爷在我身后低道。

    “呃？”我呆呆看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他认识闺中的程昭然？

    “我没有想到程昭然是你。”他道，“不然，你相信我，我不会动绿眉。”

    “呃！”我跟他“有旧”？那还真是皇帝王爷一锅端，天下谁人不识君啊……

    “这些日子，你好不好，还恨我吗？”他神情很内疚。

    “还好。以前的事我都忘了。”我客气的回答。这次说的是真话。

    他一瞬间老泪纵横，张开双臂抱住我：“华儿。华儿我知道你是好孩子！”

    老人的气息扑到我鼻子前面，像黄昏、秋天的树叶腐烂在角落里，我下意识的想推开他。但他只是抱着我，没有其他的动作。这好像无关男女，他像一个亲爱的长辈一样拥抱我。

    “我跟您……很熟吗？”我试着问。

    他胳臂僵了一下，放下手：“侍郎请原谅一个老人的失态。”

    “哪里哪里，请别生气，我只是想问一下，我父亲是什么人？”这个问题问出口好像有点怪，我急着补充，“你知道，我真的不太知道……”

    “你父亲当然是监察御史大人。严父慈母，你是你爹娘的乖囡。”他板着脸，像在生大气。

    “那么，那场大疫……”

    他飞快的闭了闭眼睛：“不是我的错。当时我也救不了你们。”

    瘟疫死人，我也没说是他的错啊，他为什么戒心这么强！我无奈的摊摊手，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有兴趣知道的话，回去问水玉好了。真是的，从来没想过要问这些，都怪到了元城勾起了我的好奇，收心收心，还是回头谈正事：“那结盟……”

    “你早说是你，我怎能不结！”元王爷拍拍我的肩，“但你要小心，那些草莽人物你是怎么结交的？别让他们占你便宜。”

    “哦……”我也不知道那些“草莽人物”我是怎么一个个结识起来的啦……不过重点是，为什么他忽然开始像保护我的长辈一样、谆谆教导起我来？他对龙婴好像都没对我这么慈祥！

    “天叫我们成功！”元王爷在我肩上再重重拍两下，擦了擦眼睛，“先别叫龙婴进来。”前面老泪把眼睛浸得有点湿、鼻子有点抽答、目光也有点激动，需要调整一下。

    调整完毕后，龙婴就进来了，拉着我左看右看，生怕我少一块肉似的。其实我哪会少块肉，他不如关心一下他爹，他爹才少了点水份……呃，我说的是泪水……

鸡丁手记 第二十六节 星博

    第二十六节　星博

    这样就决定结盟了。签署盟约的地点，选在元城和绿眉水寨之间，一个叫阿帆的地方，仍然算是元地的所属，但元军力量几乎已不控制它，它的东边八九里，则是重镇之一、名叫“星博”的城池，比元城规模略小一点儿，如果说元城是元地的心脏，它大约是肚脐眼，驻军很不少。阿帆不远不近的点在那里，居民不多、水脉充沛，两边都进可攻、退可守，选它作签约地点，大家都放心——尤其考虑到上次的恶劣冲突。

    我是真怕元王爷半途反悔，因为他上次翻脸得太狠，这次又答应得实在太顺了，我不能不担心他又设下什么陷阱，就把结盟地点仔细盘问，翻来倒去推敲了好久，还问他借地图看。比来比去，并且声明到实地之后我一定要全部勘探一遍。元王爷不知为何这样好脾气，随我怎么闹腾，他都没意见，连龙婴也不相信起来，问我：“他真的没动你的身子吧？”我摇头。他抓抓耳朵：“也对。凭他这种人，也不会因为动你就改变态度的。有的人好色误事，他是好色不误事的。老狐狸一只。”骂完自己的父亲，他又叹气：“我立刻要出征，有什么事，你多留个心眼，该挣扎时，别客气，人家对你撒网的话，你怎么的也得鱼不死网破。”

    他希望他爹变成网破？我笑起来：“何至于那样！我觉得你爹没有其他意思吧。他有什么必要？”

    龙婴目光迅速从我的头发丝扫到我的脚下。

    “你说因为我的长相？”我摊手，“不就是个皮囊吗。人人看中，怎么可能！谁喜欢，叫谁下次有机会住进来好了！转眼之后还不是皱纹满面鬓如霜——不，届时有没有鬓还不知道呢，也许头发跟牙齿一起掉光了。明媚鲜妍能几年，为这几年，汲汲营营，何苦来。”

    龙婴认真回答：“百年终有一死，但没死之前、当生命还有力量的时候，每个人都努力想争取到最美、最富裕、最自由。所谓人类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吧，每个个体都只努力他生命中的一刹，当无数的一刹叠加时。人类就绵绵延延的发展下去了——当然，我不是说我家老头的努力就有什么可取之处。”

    “行了行了，”我捶他，“不用太担心了。倒是……”上下打量他一番，还是忍不住问：“你打过战吗？”

    虽然他爹催着他去救他哥哥，但我怎么看龙婴，都像个妖童——如果不是太得罪的话，或者叫他一声妖女——怎么都不像能领兵出征的人啊！方铮就算在京城跟纨绔们一起浪荡时，都比他有英气。

    “被你说中。”龙婴做个鬼脸，“我拜过师、学过艺、见过红、干过架，可就是没有正儿八经的打过仗。不过也算啦，谁在打战之前，都没打过的。说不定我这次一战成名呢！”

    “不要成名。只要好好的活着回来。”我叮嘱。

    龙婴笑：“侍郎，都像你的话，天底下没人打战了。以后再有人传颂你是英雄，我第一个笑死。”

    真的没人打战的话，那有没有英雄又有什么关系呢！其实我最好希望两边打战的人就随便扔几团废纸、骂骂口水战，然后大家各自安全回家就好。这个愿望大概是太天真的，我自己也知道，只好在心里想想，不说出口算数。

    “放心。我一定会回来的。绿眉军的诸兄弟实在太可爱了，我很期待跟他们再次见面。”龙婴吊儿郎当的说着，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胸前，片刻，道：“我会回来。”

    元王爷敢派他去救他哥哥，一定对他有信心。我默默说：龙婴一定能回来。

    签约那天，下起了雪。我们这次不在露天签约了，待遇提高，地点是个木楼，楼边有疏落的松林，楼下一个大堂、上面一明两暗三个房间，粉刷得雪白，椅子罩着红毡套子，银烛架子上烧着画烛，同阿帆这个朴素的乡村格格不入，听说是有钱人消夏别墅。如今是隆冬，四野苍茫，风摇撼着楼脚下的群松，又夹着细碎雪粒打在窗上，显得气氛更紧张。

    我已经检查过整幢楼、还有旁边的林子，确定没有埋伏，才让绿眉的几位首领过来。他们谈事，琐琐碎碎、进进退退的，我不太懂，又怕再有谁派士兵过来捣乱，干脆披个大氅子，倚在门廊那儿放哨。但室内的声音越来越响，最后已经确定是吵架。我只有进去看。

    元王爷跟向予他们争执的是很重要的问题，结盟歃血谁持牛耳！

    “我们元军的实力，你们绿眉不能比……”元王爷说来说去是这句老套。这句话份量最重。

    “全道上都知道绿眉铁血义气，他们就认绿眉！”向予据理力争。

    “够了！”我怒发冲冠拍桌子，“拿个牛耳朵也要吵？把持牛耳换成持人耳，吵赢的拿自己的耳朵割血，看你们吵不吵！”

    元王爷脸然一沉，慢条斯理道：“侍郎，何出此言？结盟谁执牛耳，这是大义名份，怎能不定下来？”

    “什么大义名份，就是争头儿对不对？要荣华富贵，万人之上，争争争，外头现在还在打战，随时死掉的又不是你们！就算有一万个人，并排坐下来就好了，为什么一定要爬到别人头上去？关起门来吵谁作老大，争到棺材里去么！”

    向予他们都不吱声了，虽然脸色还是明显的不服气。如果让元王爷当老大——他们不放心。而元王爷瞥着我：“你不争，为何来到此处？”

    “我是不准再有那么多人死掉，才到这儿来！”我冲口而出。

    元王爷眼睛里现出嘲笑：“那侍郎要如何做到？”

    我……真的。我凭什么说这话？要在以前，可以说凭季禳的宠爱。但现在。季禳已明显对我失望，而且也不愿意为了我放弃他对天下的规划。我还能做什么呢？

    ——我，就算没那个什么臭男人，也想试试看啊！我握拳，要怎样、怎样，在最少伤亡的情况下，解决这次战争？

    “无论如何，赌上我的性命，我要做做看！”我一字一字道。

    元王爷凝视我片刻，错开目光去：“好吧，我们这边会让一步。以保证结盟为优先。”

    最后。订盟约的两方说好，完全平等，持牛耳时，也是共同握住。“从来没听说这么做的……”薛将军嘀咕。我没好气的瞪他一眼：“今次之后，你就听说了！” 他噤声。

    不凶他几句，这种人不知道闭嘴。规矩来规矩去，偷袭我们时又没见他讲规矩，哼！

    虽然，河白的烈火阵也有烧死他不少人就是了，他睨着我们的眼神也透着凶光……

    我是多希望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过征战、也没有过血债。仇恨比爱情危险，爱情经常不会传染，你爱他、他未必爱你，而仇恨却是越滚越深的，你打过我一拳、我要打回你一拳更重的。小小牛耳的血，能不能泯灭这段、在战争里算是小小的冲突与血债？我有点担心。

    元王爷对结盟倒是真正支持的，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出什么伏兵，盟约签完后，他甚至还主动表态，愿意给出一队士兵，帮我们对抗三湖那边的官员，我感动得简直不好意思起来，觉得我前头怀疑他实在太混蛋——可是薛将军来时，发动残忍的突袭也是真的啊，元王爷忽然转过心意，谁能猜想到。

    考虑到我检查签约地点的安全性时，向予没有平常那么积极，我心中疑云顿生，把向予悄悄叫过来，问：“我跟元王爷有什么关系？”

    “你跟他发生了什么关系？！”向予大大的瞪起眼睛。

    瞪得这么大，太假了啦！我揍他：“我问陈其华跟元王爷是不是很熟！”

    “陈家是元城的官员，所以也许认识吧。”向予耸耸肩，“我怎么知道。”

    “陈其华在闺中当小姐时你就当人家师父了啊！她的事你会不知道？”

    “她的事，你都不知道，我怎会知道。”向予两手一摊，开始耍无赖。

    “你！你明明就是知道他出于某种原因一定会卖我面子，才放心让我去元城。都没有派人保护我！”我跺脚。

    “这个你冤枉了我。”向予正色，“我派了。”

    “谁？”

    角落里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我。”约伯冒了出来。

    “你伤还没好，敢不听我的话乱跑？！”我血往脑门上蹿。

    “好了。”约伯掀起衣襟想给我看，脸一红，又放下：“主上恕罪。”

    他想起我是女儿身，觉得叫我看身上的伤是冒犯我？其实看一眼，又有什么冒犯！我道：“就当我是男的好了，不用叽叽歪歪的客气，肉酸。”向予和约伯一起笑了笑，没说话。

    水玉知道和平结盟后，只咕噜了一句话：“现在稳定了吧，那么……”

    “什么？”后半句我没听清，支愣着耳朵问。

    “您可以考虑婚事了吗？毕竟姑娘家的青春……”水玉再次把话尾巴吞进去。

    “切，离稳定还早呢。什么青不青春，趁青春把你先嫁出去！去去，回三湖去，跟谢娘一块儿呆着，那儿安全。”我把她赶回去。

鸡丁手记 第二十七节 血书

    第二十七节　血书

    官兵已经开始攻打星博。

    元城的东北边有剑壶险关。由龙婴把守，听说他把他哥哥救回来了，目前跟官兵对峙着，状况还好。官兵攻不下剑壶关，就转而南下攻打星博。这是要津重镇，当初元地还属于中央管辖时，厉祥和季禳前后脚都有投入修筑，如今白便宜了绿眉和元王爷的军队，据城而守，十天半个月的官兵打不下来。

    元王爷当然不在星博。一签完约，他老人家又缩回元城去了，拜托绿眉将领帮忙同星博原来的守军一起守城。说起来，他自家的城池，怎能轻易让别人的军队入住。他毫不介意的让绿眉帮忙，可见坦诚。

    官兵数目极多，看得见的总有万余，来到星博城下后，行动很迅速，昼夜不停砍伐树木运抵城下，用这些树木筑成平台四座，每座高度与城墙高度相同。上面还立起几座火炮，直接向城头轰击。幸好那炮弹只是大铁球，大约火药推动力有限，铁球还不能太重，做成空心的，打过来之后，破坏力有限得紧，我们连夜也在城头上再筑一小城，在这小城后安置投石机，向对面掷大石，铁来石往，每日都有人“哇呀”一声，头破血流、甚至肢体断折，好在双方的准头都不高，虽有伤亡，不至于影响到整体战力。这般对打两天后，他们的木台子不知被打坏多少架，拖下去重新修补，再树起来，我们城墙也有塌陷，一时无法修补完整，官兵一见缺口，便火炮、弓弩一起对准缺口大放，士兵很难露头补墙，而官兵已经整队冲过来，薛将军即下令：“能在缺口处立起一个土堆的，就赏奖一个元宝！”重赏之下果然有勇夫。士兵如过江之鲫冲过去，前赴后继，在缺口垫起十几个土堆，城墙上头也用大石利箭掩护他们，又在枯草上浇满油，烧着了丢下去，官兵只能退却。有几个被星博士兵擒下的，即刻斩首，挂在墙上示众。借这段喘息时光，河白指挥士兵们把厚木板垫在缺口上，再用土石堆上踏实，城墙又复原了。

    时令已到冬至，官兵并没有回去过节，反而持续围在城下，垒起更高的木台，到夜晚时，升起孔明灯想照看我们城中的动静，向予领着善射的士兵，升一盏射一盏，谈笑间孔明灰飞烟灭。官兵闹了半宿，后半夜疲倦睡去。沈虞孙挑选八百精兵，出城突袭，一场好杀，快杀快撤，几乎全体安全返回，大家全身浴血、意气昂扬，东方刚露出鱼肚白。听说那夜，官兵营帐至少滚下两千个人头。

    但官兵的数量多，是改变不了的，少了几千，又会补上数万。这样的重兵压在城下，如头雄狮，嗷嗷蹲在那儿，指望把星博一口吞下，拖得越久、它胃口就被吊得越凶残。元军和绿眉同时感觉到了这股压力。如不能打胜，眼见面临覆巢之祸，而硬打，又难有胜算。河白悄悄建议：三湖一带有一些湖泊积水、高于地面，如今虽然结着冰，等春天化冰时官兵还不走，也许可以决水，来个水淹七军？我总觉得这样破坏性太大：水势是难以控制的，万一冲伤民众呢？房子被冲泡得垮塌了又怎么办？还有田地和庄稼，都经不起糟蹋，总要为以后的生计考虑。

    龙婴又想起方铮：“我们想办法传信，叫他也造反，抄官军的北方后路？”这次是河白反对道：“算了，他一家门在京城，太为难了。再说远水解不了近渴。别耽误了他。”龙婴便默不作声。

    两天后，官兵营帐里来了个人，住着主帐，那主帐位置离星博墙头只有三里多，天气好时，登高可以看见有一些明黄色的东西飘闪，不知车幔还是旗帜，来往的军人也整肃很多，有人就猜是皇帝御驾亲征，顿生计议：“投石机是投不到那么远，连夜赶制一张大弩，不知能不能射到他的帐子？如果皇上在里面，一箭正中面门，那是最好。”他们嘀咕。

    “你为什么不直接摸到那帐子里砍他人头？！”我怒目问向予。

    “为师的武艺，并没有到如此独步江湖的程度。”向予摸着下巴道，语气甚憾。

    “刺杀一个人就有用的话，天下还有那么多问题啊？！”我又揍他。厉祥不就死了，有用吗？哼！季禳上位，他们还不是不满意。季禳如果也死掉，再上台一个伯祺仲祯，会有用？才怪。

    “你打师父现在打得很顺手啊。”向予抱头抗议。

    他个子又高、新留的两撇小胡子又神气，打起来是很爽没错。我哼哼拍手：“拿纸笔来。”

    “干嘛？”

    “我写一封信射给他啊，如果真是皇上的话……”

    “这个提议好像被否决过了。没用的啦。”河白插嘴。“白堕了我们绿眉的威风。”沈虞孙帮腔。

    那时是那时！那时战没打到我面前、没有人一天到晚死在我面前，那时我也没现在威风凛凛，当主上当出水平来了，说一不二：“能不打就不打好！谁敢拦我？”

    他们摸摸鼻子，一个去给我拿纸、一个去给我磨墨。

    握起笔，心下百味杂陈，像酱缸儿盐罐儿醋瓶儿全打碎了腌起一团乱麻。我屏除杂念，静心用笔问季禳：绿眉既然已经跟元军结成一体，朝廷要打，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工夫，何不休战。各自抚慰百姓，“试期以若干年休养生息时光，如果你那边富庶，我们怎会不投诚你；如果我们这边富庶，你也愿意看到百姓们安居乐业，是不是？”

    这封信比元王爷的檄文短多了，扎在箭上，射进他们军营，当然不至于碰到后面那顶主帐，但士兵拣起后，想必会呈进去。这么久的战事里，我只有看着人受伤、看着人死，什么事都做不了。这次，我也许能挽回点什么？

    箭射了没多久，传信兵来了：“报——有给程大人的信——”

    我是绿眉的“主上”、元王爷是元军的“主上”，两个主上并肩儿，小兵叫起来是有点为难的，只好还叫“程大人”、“元王爷”，听起来俨然是同僚。

    我当下大喜站起来：“这么快就有回信？”

    “不是啦。是北虏……”

    原来，北边枯摩山脉那边忽然又升起浓烟，元军瞭望者先还以为是大山着火、又或者是狼烟，很紧张的看了片刻，发现是草原上的通信符号。元城商人跟草原做的生意还不少，有人就译出来了：我是孤独的树。玉一样的大人，来见面好吗？

    烟的信号，大约拼不出名字，所以只能用指代的，元王爷猜“玉一样的大人”也许指我，但不知“孤独的树”算什么，写信来问问我。

    “登乐尔！”我怎么可能忘了他！“他在哪里？——只点烟，没人过来？那我去看他。”听说前几天，官兵同时对草原也发动了大攻击。登乐尔他们怎样了？我很想知道，又有点怕知道。

    向予和沈虞孙一边一个扯住我的膀子：“你敢！”

    我双脚空蹬：“犯上啦作乱啦！快放我下来！！”

    正闹着，传信兵又过来：“报——程大人，官兵有箭书。”

    这次是给我的回信了，我一把接过，打开。双手都在抖，看见那短短的一句墨字，一时不知道它在说什么。定定神、再定定神，它只有八个字：

    “爱卿，你真让朕伤心。”

    我松开手，它飘落在地。

    “我如果叫你们都投降，没可能，对不对？”我出奇平静的问我身边的人。

    “踩着我的尸体去投降吧！”沈虞孙也很干脆。

    “那么好，我将去见登乐尔。如果他有意跟我们结盟，我们就有跟中原谈判的更充足法码。”我道，“他不过来，也许是不信任其他人，不敢过来。我必须去。”

    向予他们看着我，他们知道我说的是真话，可是他们的反应也很干脆：直接把我软禁了。

    踢门、捶墙、掘地、嚎叫，被证明都没用，我想了半天，写血书吧！准保有用：一封他们不放我，两封他们不放我，写啊写啊写下去，再写下去血都流干了，他们还不放？我不信他们会冲进来捆住我的双手——真要敢，我就脱衣服给他们看，不信他们好意思捆一个半裸的女人！哼我是女人我怕谁。

    但真的写起来……其实血书这种东西不是那么容易的。对，我在这个世界流了不少血，但有的时候是被动的，有的时候呢，情绪太激动，又感觉不到疼。枯摩山的密林里割血逼林紫砚和登乐尔停战时，用的到底是刀子，刀锋飞快，刚割下去时是不太疼的，像风吹过，等开始觉得疼时，割也割了，咬咬牙也就算了。

    而现在，我没有刀，只好纯粹“咬咬牙”……

    让牙咬在赤luo无辜的指尖上……

    呜，咬一口已经很疼了，流出来的血居然只够写几个字，为了表明我的决心，还要继续咬……吗……

    我觉得我好残忍。真的，身体在对理智呜咽：“你这个家伙好残忍，你做的决定要人家受苦。”理智陪着它呜咽：“人家做的决定，人家也受苦的嘛……”

    扯下衣襟写成的这幅血书从门缝里递出去后，我全身脱力的坐到地上。如果他们不理我，我真的、真的，不一定有力气再写一封了啦……

    门开了。向予帮我和约伯互相介绍：“笨徒，这个人保护你去。约伯，你保护这个人回来，哪怕你自己送命。”

    约伯点头：“是。”

    我“呸”了一声：“谁都不会送命！”

鸡丁手记 第二十八节 谨慎

    第二十八节　谨慎

    如此这般，我就再次向枯摩山脉进发了。上次去。几十个柴犬劫着我，这次去，约伯之外，只有五个精兵。

    可怜，护送者的数目比劫持者还少，说出来真没面子，不过，那边真的有什么人对我不利，约伯一人的武艺应该也足够保护我，如果那边的人武功太高、或者军队太庞大，约伯都无法招架的话，我再带多几十个人也没有用，要是还要带多，分弱了星博、三湖的战力，反为不美。

    我们快马加鞭，赶到元城。我拜托元王爷，能不能安排懂烟火讯号的商人，向那边放个讯号，问他如果是登乐尔的话，可不可以到元城来见我？元王爷不答应，说把不清不楚的人招进元城来。万一招来的是群狼，谁能负责？我是负不起这个责啦，只能退而求其次，请求烟火讯号叫登乐尔赶到离城三箭之地，与我相见。

    回复来得很快：“我不放心。没见到我认识的那位尊贵大人，我不会往中原再走一步。”

    没说的了，他不放心来找我，我只好放心的去找他。只是烟火讯号毕竟打不出名字，天知道他真是登乐尔不是、也不知道他要见的真是我不是，若是大家都猜岔了，那我算白跑一次——不过也不管了，只要他对我们有一点点友好的态度，就算不认识，我也要发挥被他们多次表扬的“神奇的魅力”，溜须拍马也要把他拍过来结盟。

    出了元城，向东北面看，能见到剑壶关，山不算顶高，但胜在陡峭，郁郁苍苍的，山腰里筑起栈道，窄如盘蛇，嵌在山石的缝隙里，能看得人头晕，听说冲着中原那边更险，全是危壁削崖，许多地方陡得连树都长不出来。下头夹着大涧，望去足有万丈余深，瀑布冲下去响亮如雷鸣，水雾能溅起十几丈高，被瀑布经年累月冲刷的石头，要末光滑如涂了油、要么尖牙交错如被疯狗啃过，除非走几十年凿出来的唯一一条小道，否则想攀着石头上去，才叫做梦。然而就算走那小道，只要脚底稍微打滑，也只有滚下去的份。

    这是被称为“粮仓”的西南元地与中原腹地联接的要津，地势如此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难怪元王爷那时放心用这道关口挡着官兵，抽出力量来先收拾绿眉。听说当初龙婴的大哥本来是守得好好的，官兵佯败诱他出关，他居然真的率大军出去狂追，结果被大败，还幸好那剑壶关下去并不立刻是平原，他能立刻退到一个小山包上据险而守；也幸好他与龙婴跟的是一个师傅，双臂能开十石大黄弓，箭法也颇为精准。不说百步穿杨，至少百步射个人脑袋还没问题，困守在那里还能支吾一下；更幸好他手下的韩统领极有眼色，没跟他一起出关，坚守着剑壶关，一见他遇难，立刻退回去坚守关险，见到他立脚在小山包上，便用长距离武器对着山下官兵打，官兵冒着石雹剑雨，到剑壶关下打一阵、又到山包下打一阵，暂时两边都没打下来。待到龙婴检点了一队精兵驰援剑壶关，身先士卒一顿冲杀，冲散官兵，奔到山包上拉了兄长，一起奔出来,又是一马当先，向剑壶关杀出一条血路，回头看，兄长落在后面，又杀回去救，如此三走三回，将大哥保护回剑壶关，瀑布边的小道一路是血。官兵为之丧胆，称其为“小妖龙”。龙婴果然一战成名。

    我同士兵们一起，从冬日冰凉的道路上疾驰而过，远远往那边望，能见到剑壶关上两三片旗帜，应该是龙婴的旌旗吧。

    知道龙婴还活着，很好。但是我不能开心。因为战争中，几乎每个人活下去，都是要杀死几个、几十个、甚至几百个别人作为代价，这么多人彼此之间没有仇，只因为“战争”的名义，不死不休，这一点都不光荣。只有所有人都好好的活下去，才光荣。

    而季禳居然拒绝了我的和平建议。

    我闭紧嘴唇，狠狠往马身上再加打一鞭。它不是怀光。在星博，向予骑怀光已经比我骑它还顺，我有心想把它送给向予，只怕它跟鸿喜一样闹脾气，就先不提了。只不过我往枯摩山去，也不必带它。“徒儿，马是用来骑的，不是用来保护的。”“把它丢在战地前沿的星博城，不算保护它。”我笑，“师父，怀光多亏你照顾了。”向予嘟哝一句：“不到麻烦别人的时候，不叫师父。”抬手崩了我一个毛栗子，“见势不对就跑，甩开轻功来跑，该杀人就杀人。知道不？”我点头记着，到马棚再选一匹棕黄**儿、额间还带着旋的，这也是一匹好马，胜在年纪比怀光鸿喜都小，日行八百不敢说，六百还是可以的，只可惜没有鸿喜它们那么听话，如果不打它、只是招呼它一声的话，它是不会跑快的。我没有时间与它培养默契，只能简单的抽打它，加速前行。

    马蹄哒哒。我心里默念：季禳，不要逼我，不然我真的会愿意简单的从你手中把江山夺过来，再慢慢考虑怎么经营它。

    枯摩山脉已经出现在天边。给我们指方向的烟，断断续续的烧着，举目望去，不见那边有人，也许是怕被袭击，所以点着烟后就躲到了旁边，要看到接头的人，才会放心出来。

    但我们如果就这样走过去给他们看，被袭击了又该怎么办？

    商量下来，出于谨慎的考虑，我们决定躲在旁边，也点一股烟，叫他们出来。

    我们一路没有搜集干马粪、干牛粪什么的，只好先拢来枯叶点起火，再将湿一点的叶子盖在上面，弄出烟来，这烟相当的细瘦，如果给诗人看，固然可以称为清丽，但同对面的熊熊粪烟一比，气势便输了很多。

    对方还是不现身。

    也许仍然有所顾虑？但两边这么干耗着也不是办法啊！日升日落，莫非一天不放心、就干耗过一天去？总要有人先露面。要照我的脾气，就直接走出去算了，没事最好，有事拉倒。但看看身边保护我的人……

    呜，我现在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身份啊！我总要为身边的人负责。

    想了又想，有办法了，我道：“有没有人会打出烟火讯号？”

    一个精兵会。他刚刚发育没多久，面孔还一团孩子气，但手上脸上已经有好几道疤。听说他本是东边德纳郡的人，因为家里穷，很小就跟商队在外面走，也到过北方，所以会打讯号。但仅限于极简单的那种。

    “没关系，不需要多复杂。”我道，“就打：‘一个马头。’这样会不会？”

    他咧开嘴：“这个简单。”脱下衣裳罩在烟雾的上方，巧加手脚，冒出去烟就有了变化。

    一个带尾巴的圈圈、一个像伤疤一样狰狞的烟团、三根略显瘦长的烟缕。过段时间，重复一次。

    对面跳出了十来个野人，全都披着大皮大毛的衣服、却把精壮的手臂裸在寒风里，脸上画得一道道的、拴彩色石头的小辫子一垂几十根。前头那位身材最彪猛，跟沈虞孙可并称双雄，叉腰大笑：“侍郎！”

    登乐尔在此。他果然记得当初说让我“一个马头”的约定。既然一定要有人先出来，他愿意先出来给我看。我高兴的迎上去：“登乐尔！”

    他身边有一个野人，比他只矮半个头，浓眉大眼，皮帽子上垂下一团一团雪白的毛，袖子口也都是白毛。我刚迎过去，便见那袖中一团白毛向我飞射而来。

    暗器？我怔在原地，一时应变不及，脑子里叫：“躲开啊躲开啊。”腿却钉在地上，好像背后有什么牵扯住我，让我躲不开。

    约伯拦在我面前，愣了愣，不知为何也没有拔剑。

    “小雪回来！”登乐尔叫了一声，并吹个口哨，那团白毛在空中打了个转，落在地上，拖着尾巴，向主人眨眨眼，又恋恋不舍回头看看我。雪白的脑袋，尖尖两只耳朵，嘴巴也尖，眼睛像黑精豆子似的——是只狐狸！

    “小雪，回来，人家又不喜欢你！”野人跺脚，声音尖锐，还吹了声口哨。白狐呜咽了一声，蹿回去，像团雪白的烟雾，一下子钻进主人的袖子中，雪白大尾巴在外面一晃，消失了。

    约伯这才从我身后让开，而我下意识的回头，看清并没有士兵站立在我身后。

    刚才我没躲开，难道因为怕有人站在我后面，代替我遭殃？我不愿意承认。如果只是为这个理由的话，那我也太贱了一点吧？

    可我的腿钉在地上没有挪开，是真的。

    “抱歉抱歉，我妹妹米娜不懂事。”登乐尔抱拳陪罪。

    米娜对我露齿一笑：“哥哥说了这么久的侍郎，原来是这么个小男人呀。”——话一说出来就不中听了。

    算她长得高、气焰也高，活生生压我一头。我要是女人，在她面前也是个小女人。这“小”字总归摘不掉了。我没脾气的笑笑。倒是登乐尔出头保护我：“米娜，你怎么这么说话！”又再次向我道歉：“我妹妹给宠坏了，说话没心的，你别见怪。”

    “我说实话嘛！”米娜嘟嘴。

    实话实话，多少人在这个幌子下行伤人之事。你真胖、你真丑、你真笨，就算是实话，难道可以随便说出来？我叹气。

    “米娜，不要乱说话！”登乐尔厉声呵斥，往她毛茸茸大圆帽子上揍一拳。

    “咦，酒不可以乱喝、屁不可以乱放。要是连话都不可以乱说，人有什么意思！”米娜双手捂着帽子，提出抗议。

    这样有趣，我笑起来，定睛看她。只见她年纪很轻，一双长腿，是个气质、气场加气势的美女，皮肤是微褐色，大眼睛、浓密的一双眉毛，配上雪白牙齿的微笑，格外动人；身上跟其他柴犬一样都穿着粗糙的大皮子外袍，只是加了白毛点缀，显得清丽，一边袖子垂着，就是白狐狸钻进去的地方，另一边也裸着手臂，只不像别人穷凶极恶裸出整条来，但露了半截，臂上皮肤也是淡褐色的，健康的美丽，站在冬日里都像一角阳光。那手腕上毫无装饰，只是纹了一种图案，像是火焰。

    再没有什么图案比火焰更衬她。

    “我妹妹真被宠坏了。”登乐尔嘴角咧得大大的，像是陪罪，却忍不住骄傲。真的，能宠出这样健康美丽的妹妹，谁不骄傲。

    “你好。久仰大名。我是程昭然。”我对她拱手为礼。

    雪狐狸从米娜的领口钻出来，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我，“呦”叫了一声，像闹脾气似的，又钻回米娜的胸口去，蓬松的大尾巴留在领口外，在米娜的下巴上一扫。

    “它生气了。它喜欢你，跑出来向你打招呼，你却不理它。”米娜代它翻译。

    “谁会不理它？刚刚没反应过来。比不上它机灵。”我伸出手，“小雪，过来。”

    说出这句话时我没觉得什么，话一出口，才觉得尴尬。雪狐狸正一头钻在米娜的胸口，虽然她袍子宽大，看不出什么曲线，但我现在以穿着男人的袍子，向一个女儿家胸部伸手，总归不像样子。

    幸而草原上的女儿性格磊落，米娜毫不在乎的隔着袍子将雪狐狸一拍，吹声口哨，雪狐狸欢快的蹿出，向我扑过来。

    约伯的脚步稍微动了一下，也许怕这只狐狸会伤害我？终于他克制住，没有出手。

    雪狐狸蹿上我的双臂，我感觉到沉甸甸的重量，忙撑住。它一爪搭上我的肩头，舒舒服服在我肩膀、脖颈和胸口之间找到位置，身体一蜷，放心大胆拿背脊蹭我。

    它身上有一股子放肆的狐狸味，不算好闻。但是体温真暖，像个小小火炉，几乎烫人。

    “它发烧。”我失声道。

    柴犬那边一片嘻笑。

    我顿时知道自己说错话，狐狸的体也许天生比人烫，像马，鸿喜流出来的血也像发烧，直到温度如秋天的花朵在我怀中凋尽。我叹气。

    小雪仍然趴在我的身上，我再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有这个功能、可以给只狐狸做窝，双臂僵着动也不敢动，只怕向下一点、会害它滑下去，向上一点、又会压着它。

    米娜噘起嘴吹声长长的口哨，把它叫回，救了我的命。她口哨吹得清越响亮，圆润得半个毛刺儿都没有，羡煞我。

    小雪离开我的臂弯，我又觉得失落。

    “哥，中原的侍郎大人怕小雪怕成这样个子，动都不敢动。”米娜收回她的狐狸，笑到弯腰。隔着袍子，也能看到小狐狸沿着她身体蹿动，不知多亲昵和怪异。

    “不要闹了！我要跟大人谈正经事。”登乐尔瞪米娜。

    “——可是，”米娜一点都不怕她哥瞪眼，徐徐道，“他是像男人怕抱小婴儿一样怕小雪。他是爱护小雪才怕它。哥，侍郎是好人。”

    “不是好人我来找他？”登乐尔拿她没办法，“跟你说过多少遍了。”

    我总算有机会红着脸插进话：“那么，到底找我有什么事？”

    登乐尔咳了一声，脸上现出难得的尴尬，狠狠的下了顿决心，才开口说话。

    他告诉我，草原上有个雪梨族、还有个桑族。雪梨族有个女儿，嫁给了桑族头人的儿子，桑族人很欺负这个女儿，女儿想逃回娘家去，而头人儿子一力维护她，并愿意跟她一起离开，女儿很受感动，果然带他一起回雪梨族，谁知那头人的儿子暗通消息，让桑族趁机吞并了雪梨族，雪梨族残余战士与桑族展开死战，柴犬族仗义前去救援，而作为老大的真族却坐视不救，这次纠纷最终发展为七八个部族的大战，中原军队趁虚而入，势如破竹，全歼了真族势力、并其他几个主要部族，扫清了草原。登乐尔的父兄也在大战中死去，柴犬现在以他为首，龟缩在草原的西北部。

    “我来，想寻求你们的帮助，一起对抗中原。中原的人里，我最信任是你。听到谣言说你不呆在皇帝身边了，好像在叛党手里。我试试看找你，还好真的找到了。”他道。

    我一时为之默然。

    这样说来，季禳已经在北方、元地、西南同时获得了胜利？真是神威凛凛！我要怎么顶住这样的皇帝铁骑。

    不管怎么说，先把这个消息传回给元军和绿眉，我打算带登乐尔回去，虽然他们的野人服饰难免触目，但有我在，应该问题不大。登乐尔真懂得从权，甚至答应我，只要有必要、并且方便，他会说服所有人把衣着什么的换一换。这样说定，我们正拔步启程，却看到有个人迎我们而来。

    来的人只是个普通士兵，身上乌黑斑斑，都是凝固的血。我现在看到血都心惊肉跳。他身上背着一把硕大的弓。

    看见我们，他愣了愣，立刻拨马要逃走，我向前，用尽力量高呼：“来的可是元军？我程昭然！”

    他身上穿的衣服，像是元军的款式。

    他愣了愣，拨马走近一点点，看清了我的脸，松口气，一直到我面前，再凝视我片刻，松口气：“这样的相貌，一定是程大人没有错了。”不再顾忌登乐尔他们的野人服饰，垂泪下马，身着甲胃不便下跪，高举双臂拱手：“程大人，总算见到您了！”

    他一只手仍然紧紧握着腰刀，鞘已经丢失，但腰带上仍有挂鞘的痕迹。他是使腰刀的，身上虽然有弓，但没有带箭壶。那把弓沾着血，仍看得出光泽厚重丰泽，是把好弓，弓背描着暗花，弓线甚至银光闪闪，不知搀着什么好材料，不像是个士兵能够拥有。

    我不知道谁又出事了。在这样的乱世里，被丢弃的新鞋子、与主人不搭的高级兵器，总是第一时间让人想到坏事。

    “小人是在剑壶关，替大少爷背弓箭的……”他开口。

    来了，来了！剑壶关大少爷，龙婴的大哥？“官兵打你们了？”我艰难的询问。

    “小人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一下子到处都杀起来。关里面，看去都是官兵的旗号。小人背着弓出来找大少爷，怎么都找不到。小人——”

    “龙婴呢？”我截口问。

    “小少爷昨天回元城去了。”元兵回答。

    “元城也出事了？”我心揪到嗓子口。

    老天，不会因为我远望剑壶关时，没有为龙婴微笑，就此收回龙婴的性命来惩罚我吧？那样的话，神也太不公平了！要处罚，也应该直接把我的命收回去。龙婴很重要，他做的一切事都很好。他没有错！

    “小人不知道。”元兵道，“小少爷回去时，王爷说是要他去练军。大少爷说剑壶关留给他肯定没问题。才一夜，才一夜，小人——”

    “你既然离开剑壶关，没有到元城去？”

    “小人一路被官兵追着逃过来，根本没机会到元城那边去……”

    “哪有官兵？”我抬起马鞭，指着他的身后，半荒的道路寂寂，冬草一根根支愣着。何尝有追兵？

    他自己回头看看，也愣住：“明明有……”大声叫起屈来，“大人你信我。若是没有，小人怎会一路奔到这边来！”

    我信他。他一路被追赶，心惊胆裂，不辩方向，才奔到这边来。追兵是不是已经离去、又或者追岔了路、又或者另有目标，他根本没有注意到。

    “小人想，找到程大人会比较好……”他还在不断替自己辩护，“天可怜见，真的叫小人找到。”

    找到我，连约伯连精兵一共七人，有什么用？我就算能以一敌百，也怕对方有一百零一人。

    我皱眉望着南边，淡淡的烟远远升起，与冬日铅云混在一道，很难分辨。那是兵灾的火与烟吗？我们几人，该何去何从？

    “不如你立刻跟我回草原如何？”登乐尔对我道，“枯摩山脉暂时还安全。哦，路上我见到你那小朋友了，他说如果见到你，转告一声，他仍然恨你。”他耸耸肩，“我想他口是心非。”

    我也只能耸耸肩，没其他法子了：“我不一定会草原，但会先往北去，并打探消息。如果我的人需要我援救，你会分一点人给我吗？”

    “分给你有用的话，我会分。”登乐尔答的很谨慎。他做得对，那是他弟兄们的性命，又不是金子银子，他当然应该谨慎。

鸡丁手记 第二十九节 肉搏

    第二十九节　肉搏

    于是就与他们北上。走出二十里，远远看到了个村庄，那村庄里忽然“啪”的一声，把登乐尔吓一跳：“小心，有埋伏！”

    “埋伏怎么会只放一声？”我不太相信。

    “总之你们中原人看我们不顺眼，有埋伏是一定的。我们绕着走吧，反正马背上也能过夜。”登乐尔振振有词。

    怕中原人看他们不顺眼，早点把衣服头发换了呀！真是的，老裸着一条手臂，他们不冷，我看得都冷起来。不过他们说两只袖子都穿上，动作起来拉拉扯扯的、不方便，容易弄坏衣服，不做什么大动作时，就把肩上垂下来的一块袍子模样称为“影袖”的东西往前一包，一动作，照样把影袖甩到后面。他们习惯了，说老人和婴儿才成天包着袖子呢，我也只好听之任之，装作不知道他们把我们穿两条袖子的中原人都当“老人和婴儿”。

    至于那声“啪”——“哦，我知道了。一定是爆竹！”风向着这边吹，我闻见淡淡的火药味，“现在什么日子了？嗯，快过年了，一定是小孩子放花炮呢。”

    “我们跟你们的花样不一样。我们不过年，过的是春节。比你们要晚几天。”米娜在旁边神气活现道。

    “中原的年，也叫春节。”我笑。

    “那是你们的春节，跟我们不一样。我们草原，先要祭火的，把牛尾巴染成五色，由吉祥清洁的女人插在门外地上，再在神圣的五色牛尾前点火，家长穿好礼服跪在正门处的垫子上，把用油涂好的羊胸骨奉献给圣火，族长分给各家美酒，今年本来该是我哥哥分的啦，但他说来这边搞定打战的事比较重要，所以叫族爷爷代劳。不过现在我们快点回去的话，也许还赶得上哦，圣火要点三天，整只羊放在上面烤，喷香，大家喝茶吃酒。我们草原——”她叽哩呱啦一路说下去，且说且比划，无限可爱，雪狐狸的尾巴偶尔伸出来甩一甩，像帮她加着重号。

    我认识的草原上所有人、所有动物。都这样可爱。但是大家是敌人，偶尔结盟，也要分“你们”、“我们”，隔了冷漠狐疑与怨恨的屏障，一方叫另一方“北虏”、另一方叫一方“南蛮”。何至于此呢？我叹气。

    “喂，你还年轻，不要像个小老头。”她伸出手来触摸我的脸。我一怔，不着痕迹的躲开：“姑娘取笑。”

    我不如她坦诚。一个着男装、一个着女装，总要防别人看。

    走近那村庄，连愚蠢如我，也发觉情况有点不对劲了。遥遥青山含黛，浅浅溪水流情。竹篱茅舍，乌鸦凝立在静默的田地中，庄稼已经差不多都收割完了，几角零头地里、房前屋后，还留着些耐得冷、经得霜的大青菜、球白菜、红白萝卜，那青菜白菜叶苞上含着层冰雪，底下仍透出苍翠与玉白底子，自不必提，萝卜只有个绿缨子露在外面，都被霜雪盖得差不多了。独有一只白萝卜叶子上霜雪抖下来一半，白生生的萝卜身子也露了些在外面，旁边的泥土也翻开了，似是刚被人拔出来，拔到一半，那人却不知为何又丢下它走了。

    看到村口刺篱笆后的形势，我知道人哪儿去了。

    村民们那叫一个厉兵秣马啊，骡子、驴子、粪叉、猎弓都拉出来，连耕田的黄牛都双角绑上利刃，低头冲着我们蓄势欲发。我们惊愕的站定脚步，他们发一声喊，几乎把我们乱刀擒下：“兀那官兵，敢串通北虏来杀人？受死吧！”

    我不希望再有伤亡，赶紧一手按住登乐尔、一手按住约伯，跟村民们解释我不是官兵，是反贼那儿来的。他们更怒：“兀那贼子，官贼都是一路的。杀啊！”我只好情急高叫：“我、我是绿眉！”

    这叫声倒有效，村民暂时住了手，道：“绿眉？绿眉兵听说还挺仁义的。你真是绿眉？”

    “是是。”我连声答应。

    “但绿眉后来也乱杀人了，杀了好几个村子！”有人道。

    “那是官兵嫁祸！”我急得口不择言，“你看，我们如果真的乱杀人，刚刚就全力跟你们交战了，何至于不断拜托你们住手？”

    “那是因为你打不过我们。”回答说。

    登乐尔哼了一声，袖子里亮出一个小兵器，倒不是什么矛啊刀啊的了，而是个便携的甩石机，搭上石子，“嚓”。击落百步外一片枯叶，下巴骄傲的抬了抬：“我打不过你们？”约伯没说什么，身影一动，“嚓”的向那片枯叶挥数剑，弹回来，脸色像刚刚一样的酷，叶子已经碎成靡粉。

    村民们身躯剧震，交头接耳一阵。

    忽然有个年轻人“啊”的一声，从树篱后跳出来。他比约伯要小好几年，是我带的所有精兵的平均值，头发有点脏，那种脏也是年轻人的脏，有那股精神劲儿撑着，不至于颓丧难堪。他指着我：“啊，你——您……”

    “哎？”我客气的冲他点头笑。心想：他又认识我？太好了，程昭然真是相识满天下。

    “您，您呀！小的上个月跟商队过去。商队到附近，我们庄子附近，死了个驮夫，雇了我——小的，小的本来不想去的——”

    “说我就好。”我道。“小的小的”，他是乡野人，不习惯。我听着也别扭。

    “那怎么成！我——小的——我，”总算顺回来了，他擦擦汗，仍然说得颠三倒四的，“到元城贩东西，说是进中原的话利润更厚，但皇帝不让进，老板叫我们到三湖收鱼干，经过阿帆，听说几位大人在和谈。说领头的是程大人您，他们说不能看您。因为，有人说……啊也没说什么……”

    “什么？”我听得云里雾里，“告诉我。”

    “说您是妖……呃，天上来的星宿，陪过几个皇帝、不知杀过多少人。福份薄的，看您一眼，也会丧命。有个太监对您不够恭敬，代皇帝传了您不喜欢的旨，忤逆了您的意思，隔几天，新皇帝就把老皇帝杀了。这都是因为老皇帝没当心，得罪了您，就是得罪了天！”

    我张大嘴巴。太监……我刚从上吊的绳子上被放下来，给我传旨的那位太监，难道是季禳斩掉的那一位？说起来，后来我在宫中是没见过他，但——但这种传闻，又是从何说起。

    这乡民误会我生气，把脖子一缩。米娜在旁替我出头：“看他一眼会死？我一路不知看他多少眼，嘴巴又关不住，得罪也不知得罪了多少次。要死，我第一个死。”

    我笑起来。乡民也吐舌：“姑娘您福厚！跟我说那些坏话的，没几天就生毒疮了，该他！敢得罪天上星宿……侍郎大人，您别动气，小人实在没忍住，你进阿帆时，小人远远的看了您一眼……这辈子都忘不了。有人说的，您是天上派下来救苦救难的，哪里有危急，哪里有您。您一来，三湖跟元城之间就不打战了。阿帆的画先生画了您的画像卖给别人供养，再画，哪里能画出您的样子一点点来。小人能见您一面、这次又遇到您，这辈子福份都没说的了。”

    全盘否认好像不太礼貌，我面孔通红，把脸别到一边。——不过。听奉承话就是这样听起来的吧？第一次入耳，忙着摇手否认；第二第三次入耳，觉得否认也不太好意思，只是别过脸；以后再听下去，说不定就听出滋味来了，再以后，一天听不到，说不定还逼人家讲呢。

    要防止自己以后变得这样骨轻四两招人嫌，就要从一开始立稳脚跟。我终于开口同他讲：“不，你说得全都不属实。我是一个很普通的人，智慧也不高。有时候，时势、幸运……”

    他鸡啄米一样点头，回过头去冲他同乡们大叫：“跪下去，让路呀！这是天上的星宿大人来了。快帮大人做事呀——”

    “喂……”我气馁。他完全没听进去我的否认嘛。

    但也多亏他这么叫，那些粪叉犹豫的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终于放下了。本来还奋不顾身想跟我们战斗到最后一口气的剽悍乡民们，终于温顺的膜拜于地，同我们讲和。先前已经逃到野地里的许多人，也都陆续回来。

    他们告诉我们：因为北边已经有官兵把住了山口险要处，可能要往南边来。他们听说官兵会像蝗虫一样把什么东西都抢光、所到之处寸草不生，所以紧急结合起力量，想保卫自己。

    我不是很能理解：官兵为什么要毁灭村子？难道不应该推行王恩才对吗？咦。

    但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了，北边上不得、南边下不去，这里可能很快也要发生战斗，我们必须紧急提高战力，免得过几天就被乱兵杀死。

    村民们身体素质不错、人数不少、因为结伙打多了猎，纪律也还好，但武艺不高，尤其战场上的战斗训练，那是完全谈不上的，兵器也不过粪叉菜刀，加把猎弓都算是好的了，要跟真正的军队对抗，显然不够。我猛见他们有一种藤甲，就用山里的老藤编就，过了油，刀枪不入，灵机一动：“你们会用这种东西编成盾牌吗？”“盾牌？不就编一大块方方圆圆的东西嘛？那准保能会。”“最快的话，时间要多久？”“认真弄总要几个月吧？但家里都还有些废藤块，重新编起来，要快的话，几天就也能拿出来了。”“好！”我一拍大腿，决定训练村民盾矛阵。

    所谓盾矛阵，我在程昭然的兵书上看来的，用盾牌密密的挡在前面，人躲在后头，进则同进、退则同退。用利矛在盾牌的缝隙中戳出，攻击敌人。这种战术适宜武艺不高、力气够好的军队在平地作战，但实在笨拙，往往不是单独使用的，而要配合其他阵法，才能显示威力。我如今独独要选它，实在不得已：

    我现在手下只有五个精兵、加上后来一个背弓士兵，共六人是经过正规军队训练，约伯身手虽好，只适合孤身刺杀，要叫他走战阵，他的能耐未必顶得过一个普通士兵。十来个柴犬呼啸打劫必定是一把好手，要跟汉人配合着打阵地战，还是有点悬。至于那些村民们，更别提了，他们再怎么听我的话，我短时间里，也决无可能训练他们走出我自己都没有编排过的八卦阵长蛇阵平戎万全阵，那一向是周阿荧河白他们的事。但盾矛阵，又不一样。

    它的训练简单：一字儿排开，盾在前，人在后。它的使用也简单：下死力气顶住，能杀敌则杀敌，不杀敌也顶住。顶住即是胜利。实在太适合血气旺盛的柴犬与乡民，也实在太适合打防御战。

    程昭然固然在兵书上注：“此法较适合平原，且须人多。”我们此刻还没进枯摩山，所在的地方称为“裕原”，地势略有起伏，称为平原也无不可，绝对有足够地方能摆得下盾矛阵。至于几块险山像枯摩山脉甩出来的棋子般错落分布，倒正合我意。因为我们人少，直接按原法的盾矛阵拼人数，仍然处在劣势。但利用平原与山地结合的地形，巧妙布置迎战的话，倒可以扬长避短。这个法儿，兵书上虽然没写，但现实的情形、实力，都是千变万化的，哪能件件都照着书上来。我也只好因地制宜、从权计议。

    这么计议定，大家都忙着赶盾牌了，连柴犬都插手帮忙。乡民们本来对“北虏”仍有心结。我解释：“他们虽然从草原来，不是坏人，就像他们也讨厌官兵，你们虽然是中原人，但不是官兵，所以他们不讨厌你们。”乡民们想了想，通了，于是兄弟一样释然吆喝着同饮热茶同干活。米娜虽然是女孩子，没有二活，甩开影袖一样埋头帮忙，她聪明，不消学多少时间已经可以给织藤工匠打下手，做得热了，像其他柴犬一样，把帽子一抹。我登时倒吸一口冷气：“你！”

    “我？”她茫然回视我。

    “你的头发！”我手脚冰凉，“出了什么事？”

    她头发全都削得奇短，像刚出生的婴儿那种长度，但又乌黑浓密，紧紧包在头上，像一朵奇异的花蕾，衬出乌黑眼睛与通红的撅嘴唇来，美是真美，但是——天啊出了什么事？谁忍心削她的头发。她遭遇了什么？

    “这个？啊。”她抓抓头，明白过来，“跟中原的女孩子不一样。我们剃掉头发。”

    “为什么？”我瞠目。长长的头发难道不美？

    “因为只有公马才需要长出特别长的鬃毛、装腔作势吸引母马。”米娜板起脸，“女孩子总不能比母马更放荡。”

    呵是。她是柴犬部落里骄傲而尊贵的女儿。我笑。谁说北虏可恶？米娜每每叫我笑。我这个没立场没骨气的，给那些真正忠贞的人看见，怕不劈死我。

    一边赶制盾牌与武器，我一边勘探地形、筹划办法：官兵如果来的话，不知有多少人，村庄人数有四五十名，扣掉老弱妇孺，能上阵的勉强有三十名，加上我这边八名反贼、十二名柴犬，可以拉出一根相当长的防线，官兵只要数目不超过几百名，应该可以顺利被堵在村外。官兵如果想绕到防线两边攻击，藤牌的防线固然移动不易，但可以有几把村民的猎弓、柴犬中几个便携型甩石器、以及约伯那柄威力十足的剑，在两边挡住。队伍的一边抵住山崖，防守侧重在另一边就好，应该可以保证官兵无法越过。

    我唯一担心的是朝廷军队的火炮，那东西要一放，咱们只有作鸟兽散的份儿。但要炼钢铸炮，颇费时日，想来一时没办法大规模推广。就算是我跟登乐尔在山道上差点遇袭的那个投火弹武器、以及星博拉到树台上的火炮，基本也是投石机改装来，利用地势居高临下时会有优势，平地进攻的威力总有折扣，再说那玩艺儿体积又笨重、造价又高，拉来打个小村庄的可能性实在太低，我一边祈祷来进攻的官兵不要配火器，一边命令村民，一见到“奇怪的喷火发巨响武器”，我一声令下，他们就别管什么，立马儿撒丫子跑进山。

    但如果没有火炮呢，却绝不可以有任何人逃跑。这个盾和矛的阵线，最怕就是出现缺口，一旦有人败逃下来，出现口子，全线皆溃。我严辞命令：“如果想要大家都活命，就得顶住，在我没有下撤退命令之前，狠狠顶住，一个都不许退。”

    “如果有人逃跑呢？”不知是谁问了一声。

    “只要有一点逃跑的意思……”登乐尔嘴里慢慢替我吐出这四个沉甸甸的字，“格杀无论。”

    我们的准备没有白费，过了几天，瞭望哨报警，真的有官兵前来进攻，但不是从乡民们担心的北边来，而是自南边，数目约两百，基本是步兵。

    背弓士兵远远一见，激动道：“就是他们！追我的就是他们！”

    两百步兵追他一个普通士兵？追了这么久才追上？我持怀疑态度。他当时吓破了胆，意见仅供参考，不足为凭。何况如他所说，官兵在剑壶关应该是打了个漂亮的胜战，而来的这一群人，模样却不像胜者，没有气度，像一批饿狠了的恶狼，也没带火器，略有几支“火刀”，放了几响，因为制作粗糙，火力不够，打在藤牌上，被挡住了。藤牌军大受鼓舞，一字向前推进，与官兵短兵相接，刀矛齐出，进入肉搏阶段。

鸡丁手记 第三十节 督阵

    第三十节　督阵

    我怎样严辞命令。一个都不许后退？刀兵刚接，竟有个乡民腿软，松开盾牌，想往后逃。这阵法可是一个口子都不能被撕开啊，若让官兵从撕开口子里进入阵线后，整个藤牌阵都没有意义了！我还没发声喊叫，旁边的乡民举起手，直接刺了他一矛。

    这就是“格杀无论”的命令。杀一儆佰，看还有人敢效仿他不？

    我本来在后面“督阵”，现在再没话讲，连思考都顾不上，和身扑过去，接过他的盾牌，用最快速度把他的缺口抵上，官兵冲击的力量，狠狠袭击我。我是盾阵的一分子，看不见对方是用刀还是用拳、看不见对方的样子，只是像整个盾阵的所有人一样，顶住、顶住，用刀、用剑、用随便什么武器戳出去！战斗的狂热席卷了整个天地，连头发花白的老人、挺着丰满胸脯的妇女。也从后方出来，帮我们一起抵住。进、进、退、退，尸体倒下来，它的同伴要退后，就踩着它退，敌人要进，就踩着它进；须臾，力量调了个头，整个战场上的尸体也多了几具，谁踩着谁进、谁踩着谁退，全都不分明。再加上约伯和登乐尔的超强战力，鲜血飞溅，官兵的死伤比我们多。

    官兵终于渐渐败退了。败退的念头像星火，只要一个人闪过，没有及时扑灭，倾刻间会席卷整片人群。他们回身逃跑了，本来还是且战且退，终于成为纯粹的狂逃、大溃败。奇怪的是，他们居然不忘把同伴们的尸体都拉上。有几个骑着马的高级官兵，马背上驮着几具尸体，剩下的步兵们，背的背、扛着扛，手里多半也不空。噫，难道这么恩义？

    “他们把我弟的尸体也扛走了！”忽然有个我带出来的精兵大声喊叫，就大踏步追上去。我累得都没力气了，向约伯使个眼色，约伯仗剑陪他去。“别杀太多人。抢回尸体就好。”我想这么叮咛，想想，又住口。都已经打成这样了，无谓矫情，想必约伯自有分寸。

    旁边一只手，握住了我的脚。

    站在尸体旁边，我都已经不知道惊吓和害怕了。这具身体居然不是尸体，会伸出手握住我，我才心惊。

    俯下身，我看见他半个腹部都被踩得稀烂，肚肠像煮过头的面条一样粘糊巴叽的拖出来，眼见是活不得。他的脸，我还认识，就是那个去过阿帆、认得我、帮我动员起全村的那个人。

    他既然这样信任我，为何会腿软做逃兵？他既然被村人刺了一矛，为何，到现在都不死。

    “大人，小人的福份好像只到这里啊……”他唇边滑出一个微弱的、艰难的笑，带着垂死者特有的僵硬，仿佛死亡的气息已经吹进他的身体，肌肉和神智却还没有分离。能让他说出最后的请求，“心是肯向前的，脚就不知不觉后退了，大人您如果能原谅我……可不可以，现在赏小人一个痛快。”

    我默不作声，握紧剑柄，另一只手摸到他的胸膛、心脏还在微微跳动的地方，摸准了，刺入。他的喉头放松的“咯”了一声，不再动弹。

    拔出剑，血也随之喷出来，不多。受伤和被践踏时，它几乎流尽了。现在，这个疲倦的身体也可以休息。

    我从来没有问他的名字，像其他那些村民、柴犬、士兵们一样。不知道名字，那么即使他死掉，也只是一个数字。数字比名字更容易让人忍受，像折断的剑、缺口的刀一样，成为战争必须的消耗品，而不是珍贵的同伴。不知道名字，他就只是一件东西。

    约伯和那个元兵一起回来了，居然还押着三个官兵，背上扛着好几具尸体，全不是官兵的服饰。“他们居然把村民尸体都带着走，我们背不动，就抓了几个脚夫，要他们再把尸体背回来。”约伯对我脚边的尸体看也不看，向我汇报。

    “你……就这么抓了‘脚伕’，其他官兵呢？他们整支队伍都答应？”我大大的愕然。

    “一溃逃。就没有队伍了。我随便在落后的人里面抓了这三个，他的同伙看都不看。”约伯回答。

    我习惯性的深吸一口气，吸进满满的血腥味。该死，几个时辰前，这里还是平静而甜蜜的乡村啊！我问那三个官兵：“你们带走村民的尸体做什么？”我已经没那么天真了，不认为他们想替敌人落葬。

    “那个……这个……”三个官兵眼珠子骨碌骨碌乱转，互相看来看去、推来搡去。

    我哪有心情等他们慢慢推选出一个发言人，剑锋往最左边的一个人脖子上一搁：“说！我数到三，你不说，我把你脖子砍下来，然后下一个。一——”

    “大王！我们该死，我们是拿着吃的！”左边官兵吓得发抖，屁股一撅，放了个响屁。

    中间的官兵只怕他触怒我，忙帮着圆场：“大王息怒，咱们不敢吃大王的人，是把自己队伍里触犯了大王的拖回去，不合误拖了大王的人，大王饶命啊！”

    “咚咚咚！”第三个负责叩头。

    我脑袋有点晕，要想一想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他们把同伴的尸体像猪一样拖回去去吃，顺便拖了村民。当然，只是食物嘛，谁在乎一头猪是东家的还是西家的。烧在锅里都是肉。

    ……都是肉？！

    “你们官兵，不是有粮饷吗？为何要做出这种事来！”我沉声问，喉头像有东西堵着，哽得慌。

    “不够吃。再说，也没肉。”他们倒老实，眼泪汪汪的。

    “你们！”我正待训斥，旁边又有个人影蹿过来。是那当哥的元兵，本来抱了他自己弟弟的尸体，才旁边安静照料，一听这话，猫腰一蹿。腰刀就砍过来，我不假思索手一抬，要抓住他的刀，这一手是向予教我的，他使出来固然是行云流水、精熟无比，我到底差点儿经验，硬使出去，估计刀是能抓住的，我的手少不得也要见血。

    约伯伸过剑来，轻轻一磕，腰刀荡开了，我的手指贴在他的剑身平面上，冰冷，毫发无损。

    “侍郎！”士兵哥哀鸣。

    “不要杀。”我下令，“因为……”因为什么？对阵时已经拼杀到这种程度，现在敌人束手就缚跪在面前，却不能杀。这当中的界限是什么？在战争中都要划界限，是多么好笑的事，我无法表达，只能另找个理由，“我们要从他们口中打探情报。”

    士兵哥低头，认可了这个理由，向我请罪，再回去照顾他弟弟。我现在终于发现不对了：他把弟弟的身体抱在怀里，给他包扎作口，还不断把他残破的衣服拉一拉，像是怕他冷。

    “他还活着吗？”我过去碰一碰他的鼻息、还有脉搏。他死了。他是替我打出“一个马头”信号的那位小士兵。

    “我答应过他**妈，会保护他回家。”士兵哥道。

    “他死了。”我轻轻的说。

    “我答应过！”士兵哥低头，继续包扎着他的伤口，虽然那伤口里已经没有血可以流出来。

    我默默站起身，地上躺着那么多已死的、或者正在死去的人，还活着的人在料理他们，也许是受惊过度，竟然没有一个人哭叫，混得血腥味的沉默，令人窒息。

    这里，到底有多少“答应过”的事。已经被打破了。就像我答应过自己，绝不参加杀人的队伍、绝不杀人，可却走到了今天。我是怎么会走到今天？

    忽然又一支官兵从北边冲来。这支都是骑兵，全身铠甲，连马头都护有铁甲，每人手里都有铁弓，奔至箭程之内，一齐抬手，“嗖嗖”箭如雨射来，有几个站得前面点的村民，惨叫着倒地，余下的终于布不成阵势，抱头四窜。这支骑兵不但武艺高强，纪律看得出也比原先那支严明许多，怎么办？

    “把那三个打晕。”我百忙之中记得这三个官兵要留活口盘问南边的情况的，便向约伯吩咐。

    约伯依言行事，还替我拨开一支箭，忽的一手捂住胸，笔直扑倒在地上。怎么回事？正要借重他的剑术同这支精锐的骑兵队对抗。他怎么回事？我正赶上去要扶他，又停住。急事先行，若被这支骑兵冲近身，我们没有同他们短兵相接的能力。我要先想法逼退他们！

    擒贼先擒王，他们那一马当先冲在前面的头儿，我们若能射杀他，也许能逼退整支队伍。

    “拿起弓，射箭！”我冲着背弓的元兵大声呼喝。只有他身上有弓。

    “小人，只是替大少爷背弓的。小人的箭法……”他缩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抖抖簌簌解下弓，拉都拉不开。

    登乐尔闪到一棵大树后，取出了投石机，但刚刚对阵时，他的一只手臂已经受伤，流着血，动起来不灵活。再说，这样的投石机，怎够对付全身护甲的精锐人马！

    我一脚把背弓的元兵踢开，抢过弓，就地拔起骑兵射来的两支箭，冲登乐尔大叫：“过来帮我！”

    不不，上面的表达有误，战场中，时间好像如同生命一样的扭曲了。确切的情形，是我叫出“过”字时，冒险从一具死尸身上拔起一支箭，叫出“帮”字时，我把那元兵踢开了，那石块边正好也射着一支箭，我再拔出来。说完“我”字时，我把弓的一头撑在地上，登乐尔也翻滚过来。

    当箭如雨下时，翻滚前进，大约可以躲避箭雨。我没学过这种动作，就是跟三脚猫一样跳来跳去，居然也没被射中。很好，天不亡我。

    这把弓是龙婴大哥的大黄弓，弓力十石，也就是说要五百余斤之力，我哪有那么大力量？借个巧，叫地面和石头替我顶住弓头、叫登乐尔替我稳住弓身，我拼尽全力拉起弓弦，将箭搭在弦上，对准那当头的骑兵。他戴着铠甲，但我记得龙婴的堂兄弟据说是被射穿咽喉而死的，是，这种铠甲也一样，脸那儿还是露出了一块空档，虽然不是咽喉，但射穿鼻梁下巴，也一定没命。

    我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射，我只能射那里。

    而且我必须成功！

    他离我们已不足百步。

    “手不能抖，定住，对着你的目标。但也不能对得太正，因为这段距离，箭会往下落一点的，你要估到你把它射出去的速度、再估量它在这段时间里能下落多少，给它留出向上的余量，才能让它最终尽可能接近红心。”季禳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

    我射出第一箭，从当头骑兵肩膀旁边半尺远的地方擦过。登乐尔“唉！”一声。

    我毫无迟疑，搭上第二箭。

    第一箭本来就是用来试探的。我没有用过这样的大黄弓、也没有用过他们骑兵队的箭，不是很确定力量、速度、与下落距离的关系。第一箭探完路，第二箭我就可以调整。

    当然，仅凭这一箭，就要调整到第二箭一定射中，而且对方目标还在不断改变位置，我不敢夸这个海口。我也怀疑天下有多少人敢夸这个海口。

    可这不是要不要的问题。这是必须。我没有选择，我们没有选择。

    他已经近到五十步。

    箭离弦。

    那个人好像愣了一下，手好像想抬起来、拨开这支箭，但箭已到他的面门，穿了进去。

    他仰面倒下，脚还插在蹬里。坐驾人立而起，慌乱的蹦跳。他连人带马滑到山沟里。

    整支骑兵队乱了，终于溃走。

    我手臂垂下来，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杀了人。

    终于，当面锣对面鼓的，杀了一个鲜活的、还可以活下去的人。

    我手脚酸软，瘫在地上，一双有力的手臂拉着我：“侍郎，侍郎。”

    我起不来。我已是一摊烂泥，不要拉我。

    他转而抱住我：“你怎样了。”

    “我将为此付出代价。”我喃喃，“我做了我所厌恶的事。”

    “如果你是女子。”他在我耳边大声道，“我会保护你。但你是男人，振作起来。”

    脑瓜子被他震得发疼。我回头，看到登乐尔那种粗糙而英俊的脸。如果我是女子，会嫁给他吗？不，我渴望的是另一个人，沉默、但知道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博学、但绝不在我面前卖弄；有情趣，宠着我，只爱我一个。

    我歇斯底里笑起来，笑完，抹了把脸。米娜看了我一眼，我什么也没有说。

    我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

    死者已矣，生活还要继续。活着的人再一次聚拢来收拾战场。我射杀的那位军官，他们想把他的铠甲剥下来用，掀下面罩，我觉得那张脸似乎有点眼熟，但被箭射碎了，也认不真。我茫然的看了一眼，想要走开，脚步却又忽然顿住，拿起他的手仔细看看，再看看他被射碎的脸。

    鼻梁碎了，眉骨还在，面颊碎了，下巴还在，但我不记得，这张脸上，除了出奇英挺的鼻梁，还剩什么特征？我也从来没费心去记忆他的手掌有什么特征。

    一面旗帜落在地面上，旗帜上绣着“方”。

    我一直没有注意看旗子上绣的是什么，看了也不会在乎。当时情形太危急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再说，天下姓方的人也这么多。

    每次跟他见面，好像都很匆匆，我听说他在北边驻扎、我也见过他带兵，但我从没想到，有一天，我会面对一个亲手杀死的死尸，辨认不出是不是他。

    “是你吗，方铮？是你看着我的箭飞向你的面门。你看清了我的脸吗？如果没有看清，你是不是会死得安然一点，或者不？”我在心里默默道，把他的手放开，“安息吧。”

    他的手，落到泥地上，很快也会变冷的，像鸿喜、那个不知名的村民一样。他骑的马运气真好，没有受什么严重的伤，转过身来，用嘴轻轻的碰碰他，也许是他骑过多时、已经有感情的旧骑。我拜托旁边的人帮忙，把他的身体打横托上马背，拍了下马屁股，它驮着他走了。如果是老马，应该识途？我希望他能回到营地，会有人把他安葬。

    为了怕被打跑的官兵再回来报复，我劝乡民们暂时搬走住。谁的一家一当、一砖一瓦，置起来都不容易，再说如今这世道，搬又能搬哪里去，还不是如野人般暂时上山。我有心叫他们去找林紫砚，但这小猿人上次生了我的气，还不知转没转过来呢，再说，山程也太远。幸好乡民们以前躲山贼、躲北虏、躲官兵、躲土匪，离家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轻车熟路就包扎伤者、埋葬死者、检点家产、准备上路，只是难免有人发怨言：“以前打不过兵匪，逃也就算了，现在难得打个胜仗……”

    “如果我立稳脚跟，一定尽力回来，保护你们。”我庄严保证，胳膊上忽然传来一阵火灼般的疼痛：“喂，轻点儿，疼……”

    米娜还真是用火烧过的小刀割开我的皮肉，挑出半个指甲盖那么大的碎铁屑，不知刀锋还是剑锋：“受伤时怎么不喊？现在不帮你挑掉，以后还有得你受的呢，闭嘴！箭雨里跳来跳去时没见你这么脓包像。”

    当时情况紧张，什么感觉都顾不上啊！现在，现在我要不疼我就不是人了好不好，大姐……

    “你还有什么意见？”米娜瞪我。

    “没什么。”我虚弱道招呼登乐尔，“现在我们计划一下，该往何处去。”

鸡丁手记 第三十一节 小雪

    第三十一节　小雪

    连柴狗带精兵，我们现在还剩十三个人，在硬碰硬的战事里，这种比例的牺牲不算大。精兵，哪儿死哪儿埋了，那兵哥哥总算接受了弟弟的死，剪下弟弟一绺头发来，说要带回去，但后来想想，还是一起丢进土坑里：“全埋了，肥了这儿的土吧。我自个儿还不知能不能回去呢，真回去，弟弟人已经没了，无谓再带个东西回去叫人看着难受。”

    至于柴狗们，全烧了。照草原上的信仰，他们的灵魂会乘着青烟返回他们的家乡。

    最大的问题是约伯，他仍然处在昏迷的状态，气息一刻比一刻虚弱，谁也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我心理斗争良久，道：“我们南下。”

    “有没有搞错！你是要给他找医生吗？草原上也有医生啊！你为这么个病人要所有人都钻到虎口里去啊？！”米娜顿足。

    “不只为约伯。你看南边来的官兵，不堪一击，纪律仿佛流寇；而北边来的骑兵，纪律整肃，又背着山险。我的意思，去北边，可能比南边还危险。南边的元城虽然有可能被围攻，但毕竟只是可能而已，元王爷和绿眉的战力全并，不至于全无招架之力，也许官兵已经被击退也未可知。退一万步说，如果南方事不可为，我们立刻向西边，走大漠，也许比钻山口还要安全些。”我道。

    米娜皱紧眉毛：“我哥不能去大漠啊！他已经是——”登乐尔伸出一只手止住了她的话。

    “什么？”我奇问。

    “也没什么……”登乐尔不好意思道，“我并不是草原新首领。”

    “可是实际上大家已经认你当族长了啊！谁要你跑东跑西，不去老老实实做头儿的？”米娜直摇他的袖子。

    啊，原来他是这样的身份了。也对，米娜说起草原上的春节时，就提到过今年的美酒应该由她哥哥来分。是我没注意。“那，确实不宜离开草原太久……”我踌躇。

    “哪里的话！是我自己愿意多出来看看。关于北边，你说得有道理，不知官兵把住了哪些山险，贸然去冲，太过危险，还不如南下。我此行的目的，本来就是想与元城、绿眉联系。”他道，“如果我不幸出事，草原也自然会选出它的新英雄。马上的男儿们，绝不会为哪个人死掉而一蹶不振的。”

    我往他肩上捶一拳：“你不会死！”

    “是啊，”他笑起来，“一见了你的面，不知怎么，觉得不会死似的。”

    我们收拾整齐，向南进发了。出发前，乡民把涮锅子的破竹帚子点燃，转了几圈，说大过年的，打仗打得花炮都没得放了，好歹要红火热闹一下，应应景。我这才想起，原来已经是除夕新年了，不觉怔怔发一刻钟的呆。

    那三个官兵用绳子绑着，跟我们一块儿走。他们在军中的地位很低，只不过是个大头兵。盘问了一宿，能说的，他们都跟我们说了，最多也就说出他们夺下玉壶关，进军元城时，被“小妖龙”残忍堵截，杀得那凶悍啊，简直叫屠杀，他们作为先头部队被冲溃了，想退回去，一则是玉壶关太险了，心慌意乱下不容易爬回去，二则是后头大鼓敲着大号吹着，也不准人退，他们不想送命，只能往两边跑，西边有龙婴，南边有绿眉帮元军撑着，只有北边还安全些，就先往北边来了，晃悠了几天，想想如果元军得胜、他们不能回去；如果官兵得胜，他们作为逃兵也不能回去，于是继续往北晃，结果就遇上我们。

    背弓的元兵，因为逃在他们的前面，被赶了一路，实在冤枉。

    他们虽然已经没有其他利用价值，但连背尸体回去吃肉都做得出来，这么危险的、没有人性的家伙，我是不敢放走的，所以还是用绳子牵着走了，实在是因为没想出来该怎么处置他们。他们误会了，点头哈腰：“侍郎大人！我们既然见到了大人，一定竭诚投靠。请大人不要顾虑，就收了我们吧。鞍前马后，我们一定效力。我们的贱名叫——”

    “不要告诉我名字。”我冷冷道，“我有事要叫你们时，就叫一、二、三！”

    “你们的名字不够弄脏大人的耳朵哦！”米娜在旁边煽风点火。三个官兵唯唯喏喏，全盘受下。

    其实，我是不想再知道更多的名字。死不死人，不是我能控制的。那么我至少可以控制：当某几个人死去时，只是无名的人死去，不是我认识的人，与我不相干。

    走到第二天傍晚，路程过了大半时，约伯张开了眼睛，当时太阳西斜，喷出火红的光线来，天地仿佛都因此变得温暖，可是枯草们全体有经验的呆立不动，准备迎接夜晚的寒风，远处，一只黑色的鸟，不知是不是乌鸦，振翅归巢了。它的巢里，不知有谁在等它。

    “主上。”约伯低声道。

    “你醒了！你到底发了什么病？走火入魔吗？快告诉我，我怎样能够帮你？！”我疾忙道。

    “我唯一不放心的，是不知道自己的生身父母。唯禽兽成年之后不知父母，我自诩是有情有义的人，却连……父母……”他的嘴唇闭拢，气息消失，身体渐渐的变冷了。

    直到太阳完全落下去、又再次爬起来，他都没暖和过来，大片的青紫色斑块，凝固在他身体、四肢靠地面的部位。这是尸斑。他死了。

    我们没有时间安葬他，就由登乐尔安排，快速收拢了一堆干草枯枝，把他烧化了。但愿他的灵魂会乘着青烟飞回他的故乡——如果他比我幸运，有故乡的话。

    收拢干草枯枝时，一二三流着口水过来：“这么大个人，一顿吃不了的，记得熏出几块干肉，留着以后用，不然太浪费。”

    ——他们居然以为我们要吃约伯！

    我冷着脸，拿出刀，走到煮着朝食的锅子前，手起刀落，我腕上的血流进煮着草根的清水里：“我知道你们吃不饱。要荦，吃我。”狠狠斜他们一眼，“但我告诉你们，我死了，你们也活不了。”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我有个三长两短，登乐尔他们会很乐意把一二三干掉。

    登乐尔已经在活动手腕了，米娜率先扑过去，一口气拎三个，全拎到草垛后面去，一阵噼哩啪啦鬼哭狼嚎的声音响起。

    “可以直接打他们，为什么要伤自己？”登乐尔迷惘的问我。

    “我如果更能干的话，应该让他们都能吃饱，而不用伤害任何人。强迫他们饿肚子，也是因为，我做得不够好。”我回答。

    “你又不必为他们负责！”登乐尔很吃惊。

    “可是我，在心里面深深责备一个人，我觉得他应该为他们负责。我既然要有立场责备他，那我，应该做得比他更好。”我低声道。

    登乐尔沉默了。

    米娜赶着面目全非的一二三回来：“再说胡话？你们姑奶奶我的狐狸还缺肉呢！再闹，再闹把你们切碎喂狐狸！”小雪很兴奋的呲了一下白牙。一二三抱头躲到了我背后。

鸡丁手记 第三十二节 兄妹

    第三十二节　兄妹

    元城在望时，我们都努力的去分辨城头上插的旗子，最终还是登乐尔眼神最好，抢先报告：“有一面旗是黄底红字的，旁边还有面旗小点儿，绿色，上面画着一弯月亮——啊，那个红色是‘元’。”

    我发出一声欢呼。绿底、画了一痕眉毛的旗子，是绿眉的旗，那那元字旗，自然是元兵了。好样的，龙婴他们总算把元城夺回来、保住了！

    跑到城下，城墙上的士兵果然穿的也是元兵的服装，我高兴的仰头：“请去通报。我是程昭……”

    “哇！”那士兵发出一声语音含糊的尖叫，类似“鬼啊”一样的效果，扭头就往里跑，脚后跟打着后脑勺。里面随之也传出一片尖叫，并有十几个人立刻扑到墙头参观我，口里也鬼叫连连，听多了才听出来，大概是“乖乖！啊啊！程侍郎回来了！”这一类的话。

    护城河上的桥“咣当”放下，城门轰然打开，一个白盔白甲的小将军奔出来，既不叙旧、也不嘘寒问暖，扑上来搂住我脖子，就来了一句：“你是我爹生的吗？”

    他脸上抹着道黑乎乎的污迹，一双眼睛更加的黑白分明、水精剔透，也不知生死多出入过多少回了，身上煞气更重，搂住我脖子明明应该是多亲昵的举动，我总觉得有点心底发毛，急着把他放下来：“什么？”

    “我爹死了。”他道。

    “呃……”一路行来，我就知道元城处境不妙，但没想到元王爷会先死。他好像应该躲在所有人身后，只到最后才束手就擒，被捉到京里，季禳如果不肯发慈悲的话，他才会被咔嚓似的。

    “不用安慰我。”龙婴粗声粗气道，“他死的时候，跟我说：‘转告你姐姐，爹对不起她，也对不起程家。’是指你吧？他怎么对不起你们了？我是你弟弟？”

    “我是你姐？！”我眼睛瞪得比他还大。

    “等一下等一下啦！”米娜过来添乱，“原来你们女孩子也可以带兵打战的啊，盔甲真神气，我也要穿。还有，你们管哥哥叫姐姐的？还是我中原话学错了？”

    龙婴冲她翻白眼，话都懒得答，只管拉住我：“你是我爹生的？”

    “不可能吧……”我心虚道。我爹不是监察御史？

    “既然不是兄妹，也可以抱抱的啊？我还以为中原风俗很小气呢！那我也要抱侍郎！”米娜从后面圈住我。我个子已经不矮，她比我还高大半个头，从后面环住时，下巴抬高了可以搁在我头上。

    “你不准！”龙婴怒目，“我可以，因为我是男的！”

    呃……如果要这样说的话，其实我才不是男的……

    “谁信你啊？”米娜在我脑袋侧上方，对龙婴大作鬼脸。登乐尔都看不下去了，“丫头，下来！”

    “他这么矮，我都没‘上去’，怎么叫‘下来’？”米娜永远有理由，“而且他长得这么像女孩子，我把他当妹妹抱啊！哥你也觉得他应该是女人对不对？不然你怎么都不敢抱他？”

    “谁说我不敢？”登乐尔张开大臂抱过来。

    龙婴粘在我怀里，就没有离开过，于是我身上一下子猴了三个人——还有一只狐狸。我轰然倒地。

    倒下去时，当然是特意向着登乐尔那边倒的，他够强壮，当一下肉垫应该没事。但还是痛得我呲牙咧嘴的。我手指触到什么潮湿柔软的地方。

    龙婴脸上挂着一颗水珠，两眼泪汪汪。他哭了？

    “中原女孩子真娇气，动不动就哭。”米娜眼尖瞧见了，叫道。

    “地上有水溅到我！还有，我是男的！”龙婴爬起来，居然就手扯开衣襟，把小英雄的平胸裸在料峭春寒里……

    “你、你没发育！”米娜盯着他胸前那两粒葡萄干，死鸭子嘴硬。

    龙婴干脆的解裤带。

    我跟登乐尔同时发出怒吼。登乐尔伸出大巴掌捂米娜的眼睛，我按住龙婴的双手，把他拖到一边，向两位连连告罪：“对不住，对不住。久别重逢，大概是太激动了。我们到旁边说说话就来。”

    把龙婴扯开去，我问：“你今儿怎么回事？”

    “我？我不是一直就这样？”他嘴硬！米娜嘴是铁蚕豆、他的嘴是水晶石，一般的死不服输。其实，是因为遭遇父亲去世这么大的变故，他有点承担不了，才情绪特别容易激动吧？我正想安慰他，只听城门那儿又传来一阵大笑：

    “哈哈哈，乖徒儿，来了啊！”向予也高卷着袖管迎出来，“为师神机妙算，一算就算到今日——”

    “师父，大冷天的，你不多穿点儿？”我很心疼，瞧他胳膊露得跟柴犬似的，主随客便也不是这种随法——就是说，如果他真的算到今天会有露胳膊柴犬来的话……

    “没事，没事，吵架吵得热了。”他很低调的摆摆手。

    “吵架？！”我眼睛瞪圆了。

    “——侍郎，所以说，柴犬代表北方想跟我们结盟啊？”龙婴跟登乐尔他们已经交流完毕，若有所思的点头。

    “龙小将军，‘我们’这两个字真是可圈可点。”向予立刻凑过去，“我们绿眉……”

    “侍郎，你知道你师父为何要留在元城跟我吵架吗？”龙婴恨恨的亮出牙齿笑。

    “为什么？”我觉得有点问题。

    “你问他吧。”龙婴招呼登乐尔，“诸位随我来。我安排各位的下榻。”顺便把那三个官兵俘虏也带走。

    “龙小将军，客人也不是您一个人的事……”向予还要像牛皮糖一样的粘过去。

    “龙婴，那三个人给他们找点事做吧，不用杀掉。”我紧着对龙婴叮咛，又拉住向予，“师傅，元城里，本来他就是主人，你也不一定要去吧？再说，我还有事要向你报告，我……”低头，看着脚尖。这话怎么说出口呢？

    “嗯，你没把约伯带回来。”他停住脚，淡淡道。

    “我没有故意惹出很多事来让他太为难！”我急急道，“当时箭也没射到他身上。我叫他把三个人打晕，忽然他就倒到地上了，再也不能说话，三天后就死了。师父，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我跟你说过他斩断手臂的事？”向予问。

    “嗯。”是一个太愚蠢又太珍稀的故事，我一直都记得。

    “后来他父亲叫他去杀他妹妹。他为了救妹妹，想修炼能够起死回生的净灵石，一直没修炼成功，只修成‘同心缘’，如果他妹妹死，他也许有一定的可能性让她起死回生，但不管如何，只要她死，他也活不久。只不过练成这门功夫的人很少，到底能活多久没人知道而已。”向予道，“听说，他妹妹前几天死了。”

    我难受的把手绞在一起，不知该说什么。

鸡丁手记 第三十三节 琴囊

    第三十三节　琴囊

    远空明净，又有烟升起，不知是谁又在烧什么。约伯啊，这个人，一生不知道是善还是恶，不知道是义还是蠢，终于也就化为一缕青烟，消散殆尽。

    净灵石，净灵石，如果能修成净灵石，就能救许多生命吗？但厉祥已经修成净灵石，最后结局……又算什么？

    “他叫我找到他亲生父母。”我抽泣着，“他说他是孤儿，被养父母收养，后来养父母也死在火里，他又被现在的父亲收养。他到死都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太可怜了。”

    “那对死在火里的，就是他亲生父母。”向予看着我。

    “哎？”

    “他受的打击太大，骗自己说那不是亲爹娘，就会好过一点。”

    “这样也可以？！”我目瞪口呆。

    “是，一个人想骗自己，怎样都可以。”他的目光很有深意，“譬如说，你说忘了自己的一切。”

    “我跟他不一样的好不好！”我没好气，“说到这个，喂，我有点事要问你。”

    “别听龙婴瞎说。”他心虚，顾左右而言他，“吵架的事，说来话长……”

    “那找个安静地方。”我要放过他才有鬼，“我还有别的事要问你，本来就要找安静地方。”

    我们进了向予的房间。看来他跟龙婴相处得还真不怎么样，那房间外头的花圃，简直当得起“荒芜”两个字，虽然现在是冬天，本来就没什么植物会开花，但怎么看那园子，都是野草比花木多，仅有一两株称得上“雅”的松树，还黄瘦得像难民似的，眼看都快被野藤野蒿给淹没了，再加上墙上爬着蜗牛，屋角还吊着蜘蛛，简直可以请妖怪来住，还是千年的那种！这房子气质配得上它的岁数。

    “师父，龙婴说他的父亲死前好像提起我——”我确定没有闲杂人等听壁角，就急着问这个。元王爷是我亲生爹……这也不是没可能的。如果是这样的话，倒能解释他为什么一见到我，就愿意结盟，也许认为自己的女儿不会背叛自己吧？这个秘密，他跟程昭然也许彼此心里有数，我又不知道。要问身世，也许应该去问水玉，但水玉应该仍然被保护在大后方。我只能问向予了。

    他猛然转身，抱起我在空中转一个圈：“傻徒儿，没想到凭你也能活着回来！听说你打了个漂亮战？练出来了。练出来了！”

    “放我下来！当我三岁啊？”我觉得闹心。脚踏实地之后，立刻拿个桩子贴墙站立，不理会他岔开话题的小把戏：“喂，你说我跟龙婴长得像不像？”

    “有你这么跟师父说话的吗？”他抱臂。

    “那，师父，你觉得我跟龙婴、元王爷，长得像不像？”我低声下气。

    “干嘛？攀亲戚啊？懒得理你。”他回身去翻兵简。一只长长的布囊搁在旁边，是他的琴囊。很久没听过他的琴声了。他的琴大约像儒士一样，邦有道则仕、无道则隐。乱军中，不弹琴。

    不信他一辈子不理我！我学龙婴扑上去猴住他，手臂勒他脖子：“你半夜三更找陈其华教武功，陈其华的身世你不知道？说！”

    “喂喂喂，长幼有别，你我受授不亲——我只知道你爹性格低调，跟其他官员都保持一定距离。你母亲是个很端庄的女人，虽然身体不太好。你的身世，我真不知道。”

    “那……我有机会去问水玉好了。”他恳切的态度不像是假的，我只好另找方法。

    “她肯定也不知道！”向予拦我，“教你武功时，我知道你们家里的情况，这件秘密如果真的有，别人准也不知情。”

    “真的？”我睨他。他刚刚还算恳切，现在这么急着拦我，反而很可疑哦。

    “好吧……我是不希望你再追究这件事。死者已矣，他们生前有过什么纠葛，与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向予道。

    我仰着头想了想，真的。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事，我还是我。

    “再说，你一追究，就牵连到别人的名节问题。就算是疑云，也是不好的。你知道我爱护一切的女子，不忍心你走上这么残忍的道路……”向予下一句话就开始舌头跑油。

    我向他背后挥了一掌：“你就死到河白那儿玩儿去吧！”

    说到河白，等一下！我叫回向予，扳手指：“河白在不？有件事我想跟他、龙婴一起说。”

    “干嘛？又死人了？”向予看了看我的脸色。

    “是，又死人了！”我火山爆发，“我是瘟神，是不是？是不是？为什么我到哪里都死人。死这个死那个、死那个死这个，我是替地府杀人兼报信的是不是？”

    向予不语，片刻，徐徐道：“有时候呢，死人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活人则是你一个人的功劳，这样想，过日子会开心很多。”摸了摸我的头，他问：“又有谁死了，要跟那两个报信？”

    “方铮。但是我不确定。当时我们在裕原，一队精锐骑兵队从枯摩山冲出来，直接杀向我们。他们还没有到，我就射死了为首的，他们就走了。他们的旗帜，写着‘方’。但我一直不知道我射的是不是他。我……射的是他的面门。他的脸毁了。”我把裕原之战的首尾全跟向予说一遍。

    向予听完后，沉吟：“虽然我不太认识方将军，但从传闻来看，他治军相当的有能力，那末即使是他身先士卒被你射杀了，他的属下也应该竭力把他的尸身抢回去才对。一触即溃，这不太像。”

    “所以，那个人有可能不是他？”我心开始嗵嗵乱跳。

    “我觉得有可能。”向予回答得很谨慎。

    对对，如果是向予死了，我——呸呸呸，如果是我死了，向予他们一定会奋力把我的尸体抢回去的。那人真的可能不是方铮。我很高兴。虽然……虽然不管怎样，都有人死了，因为不是我认识的人就高兴，好像不太公平。但道小小的坎我就是迈不过去。一视同仁？开玩笑！方铮和其他人怎么等同。方铮是方铮。

    “现在还不能决定是谁，我还是告诉河白他们一声好。如果真是他们的大哥……我领罪。”我硬头皮。总不能因为脸皮被我射坏、证据不确凿，就瞒着人家不说吧？“不过师父你陪在我旁边好不好？我有点害怕。”真讨厌，杀人时又不见得害怕。每个杀人犯如果当时能想到以后善后的麻烦事，下手时一定三思而后行。

    “河白他不在这里。龙婴……你还是自己去说比较好。”向予打哈哈。

鸡丁手记 第三十四节 中立

    第三十四节　中立

    小小过了段时间之后。我终于知道现在绿眉的局势了。

    元城曾经险些被攻陷，绿眉全力驰援，但元王爷还是死去，听说龙婴始终保护着奄奄一息的父亲，他就死在他怀里。

    元地所有的兵力，现在就由龙婴作主。龙婴披上了白盔白甲，挎着元王爷当年那颗大印，真像那么回事似的，与沈虞孙他们争夺话事权，寸步不让：“朝廷军的军队，是我们元军在正面顶住，绿眉凭什么与元军分庭抗礼，名为结盟，实际上发展自己的力量，这像话吗？从现在起，应该听从元军号令才对。”

    沈虞孙是个大老粗，只会气得拿刀子劈桌子。而周阿荧他们伶牙俐齿，不是易与的，舌战个没完。苦了河白，左右为难。到现在，不是每个人都耗得起大吵的。韩统领跟河白去守剑壶关、薛大帅跟沈虞孙去守星博了，周阿荧回到三湖坐镇后方，只有向予留下来跟龙婴继续吵，吵得那叫一个驾轻就熟、不亦乐乎。

    我写了封信，叫给河白送去。龙婴那边，我垂手、低头，嗫嚅着把话说了一遍，然后继续低头、垂手，等待挨骂。

    拳头没有如我所料砸过来。

    我怯怯抬起一点眼皮，龙婴脸色苍白，拳头握了片刻：“是我不好，我没坚持把方大哥早点拉过来，那样……至少不会自相残杀。”他猛的转身，素白披风飞起：“叫向予过来！小爷今天心情很好，跟他谈！”

    他们的谈，就是吵。心情好时大吵、心情不好时暴吵。登乐尔他们倒是安置好了，向予龙婴和对跟柴犬结盟也都没表示反对，但对谁执导结盟、结盟后怎么合作又意见不合，针锋相对，隔着张桌子互相喷唾沫星子，今天捋袖子明天拍桌子，成心表演给我看似的。直到双方都已经委婉到九曲十八弯的问候到对方第八十八代女性祖宗，河白的回信来了：

    “如果他还活着，只要腾得出手，马上把他拉过来。留在那边真不是个事儿。”附上一封劝降书。如果有任何报告说方铮还活着，我们立刻可以拼命找渠道送过去。

    大厅里，龙婴和向予已经从河里某种硬壳动物的生儿育女一直聊到五谷轮回之所。

    我冲进去。一家伙跳上凳子，大喝道：“吵什么？！你们从来没想过，有商有量才应该是国家运行的正常状态吗？”

    龙婴仰头望我，嘲笑的把嘴一撇：“怎么商量？”

    “轮流推举执政长官，不分绿眉割据地区、元地和草原，所有力量互相支持，所有事务商量着办！”我热血往大脑上冲。

    “轮流执政？一个上台后，干脆把另一个完全吃掉怎么办？”龙婴冷笑之意更浓。

    “所、所以理政事的官署跟军队、还有最高首脑要分开，官署完全保持中立，作为民意的保障者，完全独立，与首脑制衡，这样，在台上执政的首脑，无法操纵政力，就无法假借官府的力量吃掉对方！”

    “神经病！”龙婴拂袖而去。剩下向予小心的看了看我：“我没怎么听懂，你要不再说一遍？”

    “你自己想着慢慢懂吧？我先去追龙婴。”我道，“那孩子不知闹什么别扭。”

    龙婴坐在一块大石上，风吹动他的头发。

    我走过去，手搭在他肩上：“怎么了？”

    “想跟你们抢势力，还有怎么？”他冷冷道。

    “这不像你。你好像在为别的事烦心。是……因为你爹吧？你也不要太难过。”我摸着他的头，“反正——反正你跟他的感情一直也不太好不是吗？”什么死老头不死老头的，他不是一直挂在嘴边。再说，元王爷一直对他好像也不太好。

    “你会不会安慰人啊？”龙婴犟着脖子翻我一个白眼，“我有说过我难过？那老头子死不死跟我有毛的关系啊？你知道他怎么死的？不是战场受伤。是急痢！嘿，痢疾！这种人也配当我爹？”

    我想笑，但觉得不是时候。

    “我大哥也不是个东西。我这么辛苦把剑壶关给他夺过来，他又丢了。丢就丢了吧，他都没活着回来给我嘲笑嘲笑。他们……”嘴终于一扁，“那老头子，每次遇到危险就叫我上，一碰到麻烦先牺牲我，什么事都不让我顺着心意做，“死之前，跟我说什么‘我不是不爱你。我是知道只有你最有机会脱险，所以一遇到险境，才派你去。你的其他兄弟，更没有逃生希望。’你说，这叫什么话？现在他、还有我哥哥们，还不是都死了吗？还不是只剩下我一个？结果他就死了……他这算干什么……” 我在乎他？他、他……”忽然抽噎了，头向后靠在我怀里。

    我感觉到滚烫的液体落在我怀里，动了一下，他抱紧我：“别动，让我x一下下就好。”

    还是个孩子呢……龙婴，我难过的抱紧他。

    好一会儿，他才把头抬起来，像是不想让我看见他哭红的脸，很快把头转过去，埋在自己膝盖里。定定神，道：“女人，你以后嫁不出去了啦。”

    “这个啊……我想是很难嫁了吧。”我自嘲的笑笑。

    “军队是不可能事事商量着办的，谁的军队，还是谁自己做主吧。但要处理民众细务的话，河白可以中立，你的周阿荧实际上也不是绿眉的人，我可以信得过他，由他们作主，我可以退一步。”他道。

    龙婴做了好大的牺牲！我激动的握紧他的手：“谢谢你！如果——如果最后结果不如人意，我会用尽全部力量补偿你！”

    “算了吧，你有什么力量。”龙婴挥挥手，声音转轻，“反正失去元城，元军已经七零八落了，不如与绿眉合署，凭你的意思去玩玩吧，看看能创出什么新的世界。”

    就这样定了。虽然我说的话，大部分人都没有懂，小心翼翼跑去问周阿荧：“大人的意思，我没听懂，周相公您能解释一下吗……”

    “有如流星撞到了我的脑袋，引起我脑汁强烈的动荡……”周阿荧手指头搓啊搓。“主公的意思，从古就没有过的。”

    “喂，任何事情，在出现之前，都是没有过的吧？”等了好久才等到周阿荧来元城的我，急切道。在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不是没有我？任何事总要有新生、要有第一次。

    “那细节可要动很多脑筋……”周阿荧眉毛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如果大冬天的有蚊子的话。

    “我敢肯定要动很多。”米娜在旁边帮腔。

    “那到底干不干？”我生气。

    他们对视一眼，心倒齐了，一拍桌子：“干！玩就玩大的。”

    于是我们成立的新结盟割据地，为示公正，不以绿眉、也不以元地或柴犬命名。而指着民众，定名为“民众结盟国”。登乐尔要了信物，回去联络草原各部众，留下三个柴犬、还有米娜，大概是算作人质的意思。我过意不去：“米娜是女孩子，她应该回家的……”

    “既然结盟，你们的事我也有权说话。赶我回去，难道有事不许我知道？”米娜抱着雪狐狸，一瞪眼。登乐尔急忙阻止：“不要瞎说。”米娜还是瞪眼。我只能喏喏连声，把这位姑奶奶留下。登乐尔启程的时候，米娜送都没有送，登乐尔反复道歉：“我这妹妹，嘴快，心是好的，而且很喜欢你们，所以主动要求留下来。有什么得罪的，你们多担待。”我们都应着。

    回去看米娜，其实她眼圈已经红了，只是掩饰着。我想把她安置得好一点：“米娜，周阿荧的夫人谢娘、还有我的丫头水玉，都在三湖与密林脚，那里稍微安全些，你要去吗？她们都是很善良的女人，你会比较有伴。”

    “你住在哪里？”米娜横我一眼。

    我噤声。

    结盟国的中枢城市，定在元城。星博的打城官兵还没撤，形势较紧张，元城与它成犄角之势，牵制着官兵，我经常是两头跑，但主要的住处，还是元城。

    周阿荧那几天，几乎夜不成寐，不断推敲政务上各种细节，我与他讲种种想法，通宵达旦。变化尤其大的，是官员取用：一直以来流行的儒学，只在“明阶定份”的意义上是有用的。在理想的社会中，能促进平稳，但它本身不鼓励创造与生产，只会令一个社会像个胖子一样，平静的胖下去，直到衰亡。我想我们的官员必须是能为民众做实事的人，却不必是儒生。我想要管打战的官员、就能打仗；管吃饭的官员、就能让人吃饱饭；管做工的官员，就能做出结实好用的工具。他们学习了什么、会不会写文章、考试考得好不好，在所不论。

    这种意愿，说出来简单，如河白的口头禅：“谁都不是特意想找个饭桶，手下才养了一群饭桶的。”我想要金桶，周阿荧就要出能淘汰饭桶、找出金桶的办法来。这种办法还不能寄希望于某个贤明的宰相、王上，一个个官员亲自挑选过来，不，我不相信什么人有本事、能长年累月的挑出那么多好官。他们总说我是天命所归，但我都没本事负责所有官员的选拔，不是吗？所以寄希望于某个贤明的人，选出所有好官，又怎么可能呢？我想，让人民选好了，大家觉得吃不饱饭，就把管饭的另选一个，以此类推。

    “兵、吏、工、田、户各部，不能都这样类推啊。”周阿荧沉吟，“或者，某一块区域，就让民众选一个信得过的长官，如同一个小型的宰相，由他负责当地的官员推举，如任何领域的事务有问题，其实也不一定是该事务直接负责人有错，但民众不满达到一定程度之后，可以把这个小宰相选下去，因为总是他大局没抓好。他为了证明自己有能力在位，总要对他掌管的各官员选拔认真一点了。而且，因为区域小，在这样范围内知人善任的本事，他应该有。不过……”

    “哎？”我听得正津津有味，见他突然停下来，很是着急。

    “如果这个推而上之。全国百姓对全国事务有不满的话，也许会要求最上面的……也就是君主退位。”周阿荧沉声道。

    “全国都不满的话，君主是好退位了啊。”这有什么问题。

    “这是造反。”周阿荧抚住额头。

    “造反是要流血的吧？硬把比较尊贵的人手中的东西抢过来，才叫造反吧？可是地区的长官、全国的长官，因为做得不好，就转交给更好的人做，这怎么叫造反呢？”我道，“这叫——革新。嗯，就像秋天的叶子落去、春天的新叶发芽。如果秋叶肯自己落去，春芽不用流血就可以抹出新的*光。岂不是更好吗？这是革新。”

    如果厉祥不够好，就像秋天的叶子一样落下去，成为百姓呵……季禳的手上，一开始就不必沾血。那我们的人生，会否有不同？

    那些儒生们，听说考验官员不再秋试、殿试、童子试，甚至不需要读圣贤书，立刻大嚎大叫，成群结伙满街打滚——呃，说打滚太伤害人家形象了，人家知书达理不带这个动作的，人家只是抗议来着。

    就算要读书，难道只有儒书可读，其他书就不行吗？如果他们真够厉害，不靠考试也能实实在在造福国家吧？我不理他们。闹得太厉害了，我就问：“听说有些反贼占据了一座城市，觉得烦了，是会屠城的是不是？”回答是：“别说反贼了，官兵也会。”

    “那，废除考试选官员，就是我的屠城！”我斩钉截铁道，“为了照顾他们的考试，把我的人民拿去开玩笑？当我傻啊？！”

    “你的人民？”龙婴总不忘损我一句。

    “我们的。”我嘻嘻笑。第一个执政者，是龙婴。我说服了绿眉让一让龙婴，以此为代价，龙婴准我在结盟国范围内乱搞。

    “你知道就好！”龙婴叫道，“如果你的人民选长官选出瘾来，选到最高长官头上，那下去的是我、是我耶！”

    “你好好干就不会的啦。”我心虚的安慰，“再说，人民如果过得好，你在哪都开心的嘛……”

    “其实最早以前，也不是考试的。是地方推举、亲贵推举、还有君王自己选择。”龙婴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若有所思托腮道。

    “那不是很好？”我不明白为什么不实行下去。

    “那是所谓的‘圣贤’时期，据说人没有私心。后来，推举的人，都推举自己的亲信、或者送钱送得多的人，而君王又不能什么都看不出来，于是很乱。而考试，至少在考题面前，是一视同仁的。”龙婴回答。

    “这样……”原来我最聪明。原来我想到过的，别人也想到过，只是实行不下去。那我一厢情愿的大变动，跟季禳把整个国家变成兵营来管理的努力，又有什么区别？

    “——不过呢，即使在那样的时刻，他们也没有让人民不开心时，把上面的长官，一级一级选下去。甚至君王也要认错下野。没有的。”龙婴笑，“能用这样的选举来代替考试，作为更一视同仁的标准的，只有你这个疯子吧。”

    我偷偷的瞟了他几眼，确定他是赞扬我，放心的去拥抱他：“如果我疯得太过份，你一定要告诉我！”

鸡丁手记 第三十五节 春霖

    第三十五节　春霖

    “发疯”的制度变动。实行起来是很琐碎的，幸好不需要用拳头说话，一点点的实行下去，也不会觉得太痛苦。至于向予在各地煽动起来的那些起义军，到最后只有三支到达。他们说官兵好像早有准备，沿途坚壁清野，他们几乎没有补给。我们这里也不剩多少粮食，青苗还没出，裹腹之物大部分还是用杂粮素菜，他们都吃得很高兴。但其中有一支称为“瘤子”的，虽然没带任何粮食，气色比其他人都好，像是一路营养充足过来的，见到饮食粗糙，很不高兴，道：“没吃的，抢他娘的啊！”我坚决不许，他们倒也没再闹事。

    不知不觉间春雨霖霖，周阿荧怕发生水灾，亲自回三湖去坐镇，把河白也叫过去了。我带了一支人马。顶替河白去充实星博力量。自从裕原一战后，向予对我放心很多，随我去了。

    官兵的营帐，扎得离星博倒不是很近，远远虎视眈眈着，并没有施全力攻打，不知为什么。进入元月二十，雨量骤然加大，他们营帐被冲得七倒八歪，生火作炊都成了问题。可三湖更惨，水面暴涨，阿帆、还有好几个大小城镇，一夜之间都被淹了，是被没顶决堤之势淹的。河白曾建议决水淹官兵的那几个湖，土岸支持不住这么大的水量又冲又泡，彻底垮了。

    三湖营寨里，大部分绿眉兄弟逃出来，包括周阿荧、水玉、波叔、大非。但是没有河白和谢娘。

    “属下见到春霖，已经着意防备，但因为官兵钳制、再加物力不足，难以彻底杜绝水患，一朝暴涨，致伤黎民。”周阿荧向我请罪，“对不起主上的托付，主上请降罪！”

    “不怪你。”朝廷这么久都没治理好三湖，怎能指望周阿荧带着几个强盗，一下子就造起大堤大坝来？他是一个好的宰相之材。但毕竟不是神仙。一看到雨势不对，他已经尽量把人员、粮草转移。这已经很了不起。

    “谢娘呢？”我急着问这句话。

    “一时照顾不周，忙乱中……”周阿荧低下头。

    照顾不周，才怪，他把娇弱的水玉都带了回来，谢娘又怎会比水玉更难照顾？总因为水玉是“我的人”，他特别用心，谢娘，反而耽误了。

    我急得恨不能扎到大雨大水里去找人。

    “都怪我，要是我代替周嫂子去送……”水玉裹着毯子泣不成声。

    “不关你事。”周阿荧打断他。沈虞孙默不作声塞给水玉一个炭手炉，对我道：“我们会去找人。”

    波叔大非他们水性好，每日顶着雨撑着筏子出去找人，偶尔救回来几个绿眉兄弟、元军、或者难民，但总没有河白和谢娘的消息。他们水性再好，到底不是鱼，每次喝了烧酒披好蓑衣出去，冬雨里淋几个时辰回来，大口再灌烧酒，皮肤仍然冻得发青。

    渐渐有谣言出来，说谢娘是为了给河白送衣物才与大部队失散的。甚至说谢娘本就跟河白打情骂俏，这次必定是借机私奔了。这种话不能让我听见。我听见了就发火。谢娘，光风霁月，她就算真的不喜欢周阿荧，也必是打面锣对面鼓的一拍两散。她，私奔？我呸！

    又过了七天七夜，护城河已经涨得满满的，再下，只怕要灌进城来，周阿荧夜不交睫，规划水一旦漫进城的各种应对措施，但再规划，想必难免死人。总算天可怜见，水快过河沿儿时，雨渐渐收住了，云后探出丝日光，真正比金子还宝贵。官兵早被这样大雨冲得站不住脚，拔营百里之外安扎，一时半会儿不虞他们攻城，我心急的上了竹筏，与波叔他们一起去找人。

    不下雨，筏子可以撑得远一点。我们沿着水道走，越往西南，越是触目惊心，几乎已经不见什么陆地，举目就是白茫茫的水。一些浮尸从我们身边擦过，有的是裸的，不知衣物是不是被别人剥走了。

    乌鸦吃得很饱，看到新的人类过来，只是将就着“哑哑”叫两声。毫无兴趣，硬嘴壳子在黑得发亮的毛羽上擦一擦，擦去进餐时粘上来的死肉渣。但有的尸体上，腹部、背部、大腿丢了大块的肉，不像是鸟嘴所啄、倒像是刀子割的。还有些残肢和内脏漂过来，更不像是乌鸦所能做到。怎么回事？我不明白。

    筏子驶近阿帆。

    我骤然间瞪大眼：我、我走对地方了吧？这里是一片汪洋没错吧？怎么有几块简易的木板船、小筏什么的，在水面上来去，筏上的人蹲坐着，脸色红光通亮，手里还拎着生肉？

    我到了一个水上生肉市场吗？

    那些舟筏上的人也看看我们。波叔他们还画着绿色眉毛，他们怯怯的把眼神掉开去。“喂，你们从哪里来？住在哪里？”我问他们。他们不回话，划得飞快，躲避我们。“主上，要不要逮过来？”波叔询问。我点了点头。他跟大非一起挥桨，箭一般盯住一张木排射过去，木排上的人吓坏了，指着北边：“那里，他们在那里！”加快往西南方逃窜。

    “那里？”我奇怪的抓抓头，“波叔，大非，我们去看看？”

    “看什么。”波叔嘴唇里踹出一句话，“不就是无本的那买卖。”

    “什么无本的买卖？什么？！”我脸色一定发青了。手都在抖。

    他们不回答，筏子沉默的驶出去，往北边，水不知是不是浅了点，仍然看不见底，但至少有一幢楼露在水面外。我认出来是绿眉元军签过约的那楼。现在，整个基座都被淹在水里，旁边的松林只剩下几棵绿色的脑袋还伸出在水面上。除了这幢楼，旁边的建筑大概都被淹了，很多人挤在二楼、甚至屋顶上避难。而二楼生着热腾腾的火，应该还煮着食物。香味远远就传过来，是肉香。有人呲着楼角坐着，像呲着门槛似的，拎起一块肉，喊着什么，有一艘残破的小船上载着五个人，跟他对答，像是讨价还价。

    波叔大非背对着楼坐，掩住了眉毛，我过去，控制住声音，勉强平静的问：“这是什么肉？”

    “什么肉？嘿你是哪儿来的？听说我们这个地方，没听说什么肉？”楼角上的五大三粗那几个男人大笑，嘴一努，“两脚羊的肉呗。”上下打量我，“这位相公带了多少钱啊？咱们货色好，鲜活的，没泡过水。可不便宜。”

    我慢慢的拔出了剑。

    那买肉的小船上的人，看见势头不对，急匆匆要拿肉走人，我喝道：“是什么肉？！”

    “人、人肉……”小船上的人抖声回答。

    “知道人肉你们还买？！”我血直冲脑壳。

    小船上的人扭头就划船跑了。楼上那几个人操斧子的操斧子、操剁肉刀的操剁肉刀，都站起来：“你这兔子哪来的？敢坏你爷爷的生意……”

    波叔和大非都转过身，亮出骄傲的绿眉、顺便亮出分水刺。我已仗剑一掠而起，落足于楼上。那几个人看起来魁梧，身手极平常，有两个见势不对，打都不打，已直接掉头跑了，敢留下来顽抗的，也没习过武，只是市井打架的野路子，三两下被制服，逃走的那两个也被捉回来。我点了点数，共是六名。

    泥塑般躲在后面乌鸦鸦那群人，本来只会筛糠，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的，一见这六人被制服。忽然像炮仗被点着般，大喝着全冲过来。我吓了一跳，乍着胆子喝道：“楼要塌了！”

    他们立刻掉转方向，抱头四窜。

    “全都蹲下，不然都没命！”我再叫。他们立刻蹲下。我在侍郎府里有时候使唤婢仆们做个事，都没见婢仆们有他们这样麻利的。他们像一群绵羊。

    我花了点时间，弄明白他们都是被大水逼进楼里来的普通民众，没有杀人，而且时时刻刻要担心被这六个人杀掉吃肉。所以刚刚我们制服六人时，他们这么愤怒，冲上来要报仇。

    明白这点后，我比他们还愤怒。

    煮肉的锅子底下，火还在烧，有个三十余岁的人，半片身子躺在锅边，洗剥得很干净，像半片生猪。杀这个人的时候，他们都在吧？烧这个人时，他们也在吧？他们做了什么？躲在一边，期望这次不要杀到他们，并且分一杯羹，好多延续一天的生命？他们跟羊、跟猪、跟狗有什么区别！不，狗对世上所有的恶人也不是盲目服从的呢。

    他们有多少人？现在点点也有好几十名，最开始的人数，问了一下，应该是近百吧。近百人，那边只有六个，就像一个牧羊人可以操纵宏大的羊群一样，六个人就可以慑住近百人？他们如果从一开始就舍身扑上，早已把这六个人杀得半条命都不剩了好不好！而我们已经把六人制服后，他们表现得多么神勇啊，如果不是我喝住，转眼间就会把这几个已经没有还手之力的人撕碎的。

    在有危险时，不管多应该反抗，都不反抗；当没有危险后，不管多没必要动武，都要动武发泄，这算什么性格？“你们比吃人的人还坏。因为吃人的人是靠你们滋养的。”我喃喃。

    “唔唔。”有什么声音，我看过去，见另一个被包在破麻袋里、只露出半个肩膀的人在蠕动。

    双肩很瘦，头发脏了、仍然很黑。是水玉吗？我赶紧把麻袋解开，见到的是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子。

    “我很瘦，不要蒸了我，不要。”他眼神涣散，已经吓得失禁了。

    “没事了，没事了。”我柔声安慰他，看着满楼的难民、再看看波叔和大非，叹口气，“我想我们要多派点船来。”

    这一楼的难民，陆续接回城里了。我跟周阿荧一边继续巡视水面，一边对他大发感慨：“什么考试、什么四书五经，都不要它了！首要之急，不是别的，是革新教育。我要每一个人尊严与力量都被激发出来；我要任何城市、村庄，都有如睡狮之醒；哪怕语言粗俗、一点文采都没有，不要紧，请编新的书吧——不，没有书都没关系，哪怕口耳相传呢。让所有人知道什么是应该做的、什么不可以做。让他们知道人为什么之所以为人！”

    “四书五经多半也是讲这个的。”周阿荧微笑。

    “那么，讲得不够好，或者是不足以让所有人知道。那些古文……唉，不怕你笑，我都看不太懂。让所有读书人只研究这个字、那个字怎么解释，有什么意思呢？再说，他们自己的解释也往往彼此矛盾，而且那反正不是我们大多数人使用的日常语言不是吗？周阿荧，请编出新的书来，不讲什么‘经世济民’的大道理，就讲讲人，不讲挂成标本的圣贤，就讲讲普通人，在面对危险时，可能会有怎样的脆弱、退缩，但是，在普通人的能力范围内，又可以做到怎样的事……哎？”

    我眼神比周阿荧好一点，看见远远的水面上，有个肥白的球体浮动。

    说动，不太确切，他像死尸一样沉静，只是随着水波起伏，但一只乌鸦落在他身上，观察片刻，开始啄食时，他飞快的伸出手，抓向乌鸦，只是没学过武，那快只是常人尽力能达到的快，乌鸦警觉的拍打翅膀，他卟腾的一个翻滚，乌鸦终于没能逃走，抓在了他的手里，黑色羽毛乱飞，他也不断挥手蹬腿，动作很怪异，像庆祝、像游泳、或者干脆像垂死挣扎。

    “河白？！”我大叫。

    他望向我们这边，吁了口气，不再动弹，沉到水下去，又浮上来，再次静止。

    筏子过去，看到果然是河白。波叔和大非手脚并用把他拉上来。看他只穿着里衣，我们都忙脱外袍给他：“河兄弟，几日不见，你体重轻减很多啊。”知道他没死，就这样放心打哈哈，“难得你水里都能活到今天，莫非我们看差了，你是水神？”

    “休要取笑。”河白连连拱手，“在下幼时在城外小溪玩过狗刨，此次被困于大水中，一点点狗刨当然不够用的，幸而体型肥胖，发现只要在水面静止不动，竟然也能像死尸一样的浮着，所以侥幸活到今日。”一边不断指挥我们：“往那边、往那边。”

    “那边有什么？”我心跳加速了，周阿荧竟然脸色凝静。

    “当然是周嫂子。”河白微微一笑。也许是他瘦了的关系，这个笑一点都不好看。

    到了他们的“庇护所”，我终于知道河白为什么要有这种表情。

    那是一个残破的房间，被大水冲过来，卡在树杈间。这是举目所见，唯一能住人的地方。河白这几日要活下来，绝不可能住在水里。他如果住在这房间中，那无可避免跟谢娘要共处一室，那……

    “这几日，我捉乌鸦、捉鱼，与嫂子生吃。我泡过水后，实在吃冻难当，所以每次都是解下棉衣后入水，出水后，脱下湿衣，嫂子用自己的体温让我暖和回来，我再穿回棉衣。”河白道。

    筏上，不止一人倒吸一口冷气。

    “我敬嫂子如母。我俩这几日，绝未有乱迹，这情唯对天地可白。”河白急着对周阿荧道，“如相爷不信，我可以发毒誓，我——”

    “不用了，我们过来，从屋子里应该可以看得到，对吧？”周阿荧这时才淡淡道。

    “呃……”说得也是。我们都靠近屋子了，里面还没动静？而且也看不到里面有人。但，我们的角度不好嘛，也许谢娘在屋角……

    “她一定要帮助兄弟活下去，这是她的心意。但是，她也绝不能让兄弟蒙受秽嫂的声名，这也是她的心意。”周阿荧道，“我想她现在已经不在屋里了。”

    破屋里，我们只找到一块裙角，上面用血写着：以此为证，清白对天。

    谢娘，从窗口看到我们来之后，应该是自己跃入水中了。

    为什么，一定要用这种方式证明清白呢。为什么，清白不清白，就有这么重要呢。写血书有多痛、纵身跳进初春的水中是有多痛！

    我扬起手，叭的打了周阿荧一个耳光。

    “主上！”众人齐呼。河白鼻子一抽，眼泪掉到地上。

    “你明知道她有这样的傻心思，为什么平常不利用一切机会告诉她，如果有这样的情况，她应该活下来、她可以活下来？你不是很能讲的吗？”我悲鸣，“谢娘不是你一个人的谢娘，是所有人的嫂子。她有权活下去。欺负女人是吗？如果是你自己遇到这种事，你会死吗？你说！”

    “所以，主上……最好不要太快实现平天下的大业呢。”周阿荧轻声道。

    “什么？”

    “我跟谢娘约定过，结发不可断。”他道。

    “什么？”我还是没听懂。

    “她去了，我也当同去。只是答应主上的天下，还没有实现，所以，等实现之日，我就随她而去。”他平静道，“她无亏负，我无亏负。”

    因为下了必定一死的决心，于是他猜到谢娘会死，也任由她去、也不哭泣吧。我呆呆看着周阿荧，一时倒出不了声反对他。

    不知为什么，在他身上，我好像看到我自己的未来。

    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鸡丁手记 第三十六节 决堤

    第三十六节　决堤

    我们把难民救进了有粮的城池。但大家的粮都不多，土壤是泡得松软了，如果官兵退去，就大面积的排水、准备春耕，但官兵总是引而不发，不晓得在计议什么，我试着揣度季禳的心理时，总觉得头皮发麻。周阿荧跟河白拿了地图、还有一摞的算筹，量来量去、算来算去，嘴巴里嘟囔来嘟囔去，我看到那些不断变化的算筹、还有越记越多的数据，就觉得不是好兆头。

    果不其然，周阿荧郑重向我道：“主上，我们觉得这次水灾的面积，本来应该更大。”

    “你还嫌不大啊？更大？！”我一听就炸毛。

    “咱们就事论事。”河白道，“本来应该更大的，我们怀疑是上流有人把一部分水截住了。”

    他们现在又好兄弟一样相帮着说话了，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这本来是我乐意见到的场面，本来嘛，老是荠荠蒂蒂磕磕碰碰，还做不做事了？但谢娘的离去。让我没理由的对他们都有意见，我觉得谢娘走得不值。

    沉浸在这种心情中，我对他们的报告没有处以应有的重视：“有人截住水，好事啊？”官兵总算也做一件好事。

    周阿荧跟河白对视一眼：“再被放出来就不是好事了。”

    我的脸色一定在刹那里变得刷白。

    水不像眼泪，藏久了也许就会自己消亡，它是妖魔，屯在那里，不出来则罢，一出来，就把前阵子积攒下来的灾祸进一步释放。“到底积了多少水？会不会是官兵有意蓄水，拣到时机再决堤？”那样的话，不知三湖、星博，只怕元城都保不住。

    “我们就是不知道。”周阿荧他们探探手，“需要刺探。但如果真的是官兵做的，那边守卫肯定不松懈，那么适合刺探的人只有——”

    “向予。”我们异口同声。

    这个时候我原谅了元王爷，原谅他在什么危急时刻都把龙婴推向风口浪尖。龙婴是他最好的儿子，他知道。向予是我们这里身手最好的人。这是战争，战争不容许你在最要紧的时候保护你最爱的人，它要求投下合适的人，最合适完成任务的。有多少机率负伤或者死去，在所不论。

    向予没有提出什么意见，只是把周阿荧他们能提供的情况仔细询问一遍，就整装出发了。这个情况必须刺探清楚，而他是最合适的人选，他自己也知道。

    分手时，我拍了拍他的肩。像他那么多次拍我一样。也许是生离死别，这样的局势里，每次都可能是，我们留给对方的最后记忆，就是沉甸甸的拍两下肩。

    唱什么风萧萧兮易水寒，假的，人生有那么多从容赴险，有几次经得起击筑送别，向予他连琴弦都没给我拨一下。

    他走后，我们继续埋头忙着，准备军务、维持社会的正常运转、还有找粮食。

    在前线之后，青苗陆续开种了，长得最快的，目前不过露个芽头，离能下锅还早。这个冬天太闹腾，库里的粮食都差不多见底了，如今几乎就靠青菜萝卜土豆这一类东西撑着，各家各户房前屋后都种上，此外，就是抓乌鸦和抓鱼。

    这一带其实麻雀、喜鹊、乌鸦一类的鸟儿都不少，但乌鸦的体型最大、也最能吃腐肉。养得膘肥毛儿亮的，黑鸦鸦一飞一大群，捉到一群，一条街一个月吃饭都能有肉香了。至于鱼，水灾逐渐退去之后，沟沟壑壑里都是鱼。三湖最底层的大小鱼儿估计都被冲出来了，而且我从前不知道，不少鱼……其实也是吃腐肉的。所以，是的，被淹死的那些尸体迅速被瓦解，没有大面积腐烂产生瘟疫和瘴气，而我们这些不吃死尸的人，可以吃养肥了的乌鸦与鱼。

    自然的链带真奇妙。

    日子就这么紧张又顺利的过去，几乎有点游戏般的乐趣。向予回来之前，又出了一件大事，就出在米娜那只雪狐狸上。

    狐狸原是吃肉的，现在粮食紧张，我们哪有那么多鲜肉喂它，照顾也算照顾它了，但它总不能吃得太尽兴，就经常自己出去打猎觅食，听说还跟人家的猫抢耗子吃，后来人家找上门来了，说连猫都不见了，光在角落里发现一把染血的猫毛，旁边还有狐狸爪印子，必定是被雪狐狸吃掉，猫主人心疼不已。这时候，城里原不但有些宠物失踪、更还有人报失踪的。衙门摸不着头绪，向龙婴报告，龙婴只对打战有兴趣，这些琐事，还是转到我这里，我处理不过来，人失踪的案件比较大，猫失踪的事件，难免对付得简单点，叫米娜先把狐狸关起来再说，米娜还嘴硬：“人家为什么不把猫锁起来？”我头疼道：“你的狐狸吃猫，猫可不吃狐狸！”米娜还要强辩。我道：“你把你自己爱宠物的心，推想到别人身上试试，别人难道不爱他们养的动物？你怎么忍心叫别人难过？”米娜只得依了，亲手把狐狸关在笼子里，雪狐狸只管呜咽。米娜道：“臭东西，你自己惹出了事情，还要怪我？”雪狐狸摇头摇尾，啼哭声似孩童受了委屈。米娜犹犹豫豫道：“也许不是他干的吧？”我也有些疑惑，但毕竟没人懂得畜生说话，只得罢了。

    晚上我跟龙婴他们商量军务，大半夜的看见一双亮晶晶眼睛埋伏在院角里，唬一跳。还当什么野兽蹿出来了，看时，是米娜。我们问她：“你半夜不睡觉干嘛？”她道：“我捉耗子喂小雪去。”我不由得唏嘘，也知道季禳围攻之势再不解、或者青苗再不能顺利长出来，我们被困下去，迟早得崩溃。

    也许是米娜到底没捉够耗子，那雪狐狸等个不耐烦，竟然噬破绳索离去。那时米娜正教水玉练拳呢——米娜的草原身手，打起来很好看，水玉喜欢得直拍手，米娜就教她。手把手的，从站桩子教起，不晓得多亲昵，我在旁边看了都有点嫉妒，忽然小兵来报：“米娜姑娘的雪狐狸不见了，大人恕罪！”

    米娜当时就跳起来了，撒腿往外跑。水玉正站桩子呢，没她扶持，差点摔到地上，我忙扶住了，一块儿帮米娜去找，找来找去，总归音信全无。米娜离了小雪，食不下咽，整日在街头巷尾游荡，我安慰道：“算了，它通灵性，必定会回来的。”米娜蹙眉道：“你不懂。它正是通灵性，就算一时使小性子跑了，很快就会回来。这么久找不到它，我怕出事了。”

    不信被她言中。

    有一块类似雪狐狸的皮子，她在一处黑店里找到，顿时像个炮仗一样炸了，挥动鞭子冲进去，从里到外抽个稀烂。街上巡防的士兵吓坏了，飞报我们，我们赶到时，连店老板带伙计，都被抽得只比死人多一口气了，我正要怒斥米娜，她把后头搜出来的一大捆毛皮丢到我面前。

    里面还有人皮。

    小伙计先招了，说是有人偷动物吃肉、再把皮毛转手倒卖。问题是，听说人皮的质量好，比牛羊的都好。人肉的味道，也胜过牛羊。

    失踪的动物、还有人，下场都在这里？

    店老板直打哆嗦，我怒道：“你现在怕了？做下伤天害理事情的时候你怎么不怕？”

    “大人。小的没做啊！”他连声叫屈，“小的就是转个手，小的……”

    “那是谁做的？”

    他抖抖的指了一下，是那支“瘤子”起义军驻扎的地方，就在这家店的后院再后面，只隔着两堵墙。

    米娜这么闹，他们那边早听见了，已经做好准备。我带着一队人马气势汹汹打破他们门时，一把大刀就冲我砍过来。

    我想也不想扬剑。刀重剑轻，剑是架不住刀的，但有向予精心调教，我如今临战水准同当年不可同日而语，剑走偏锋，在刀面上轻轻一粘一推，让它失去准头往旁边滑去，剑顺势上削，要刺入他的肩膀。

    一只黑黝黝的手向我剑身抓来。

    我怔了怔，就算被他抓到，我也可削断他的手，他怎会这样蠢？

    “当！”手与剑相交，发金属声。

    我骤然知道糟糕，这只手也许是练过极端霸道的硬功、也许根本就是铁手，硬碰不得，忙要撤剑变招，晚了。它扣住我的剑，大刀挥向我的脖颈。

    我想他们并不是要杀我，杀我对他们没有好处。他们也许想扣住我当人质，好叫我们放他们一马。被这种人扣作人质，是多么屈辱的事。我不能妥协，干脆放开剑柄，身子一仰，脚尖踢向他们腰眼。

    叮叮当当一片兵刃声，我的人马跟他们也交上手了，但地方狭小、变故发生得又快，暂时没人能援助我。

    ——不，有一个人。我踢出腿时，他叫道：“保护大人！”冲过来，撞向扣住我剑的那只手臂。

    大刀愣了一下，转换方向，对他的肩膀直接劈下去。

    我看见了他的脸，脱口叫道：“三！”

    一二三的三。

    我已经放开剑柄，那只铁手受三的一撞之力，滞了滞、微微一松，未能直接伸过来找我麻烦，而我的剑也从铁手的虎口中滑了出来。我手再伸过去，挟住剑锋，让它脱离铁手的禁制，利用剑身的弹性向上一送，直接划开铁手那人的咽喉。大刀正从三的胸中拔出，我剑已转锋，刺进大刀那人的腹腔。

    三从肩膀到胸被劈开，他已经死了。

    我蓦然想起，从没听过三说话，从俘虏他，一直到他加入我们的军队、一直到他死。

鸡丁手记 第三十七节 瘤子

    第三十七节　瘤子

    “小雪！哇，哇！小雪！”十步之外。米娜大喊大叫。

    小雪还算幸运的，因为长相太过稀罕的关系，暂时没有被杀，被锁在院角的铁笼子里，黑店挂出来那块皮不是它的。它给我们救了出来。而其他一些冤魂，就没有如此运气了。

    “瘤子”全队几十个人还在大喊大叫：“是蛟帅亲自把我们招安回来的，总不能叫我们饿死吧，我们搞点吃的，不什么不对，谁敢杀我们？不怕寒了全天下兄弟们的心！”

    “国法可以杀你们。”我冷漠的命令把他们关进死牢。

    向予说巧也真巧，踩在这节骨眼上回来，头发眉毛上都是灰，不像是侦查水坝去了，倒像是在灰堆里滚了一圈回来的，他也不拍拍打打、也不洗洗擦擦，灰溜溜的踩着树梢翻下来，向我双臂一张：“徒儿，为师回来了！”

    下一秒我被搂在他怀里。呛人的灰土味直往我鼻子钻，好像他存心要让我也尝尝他钻过的地方、让我也历练历练似的。

    我的眼泪掉下来。

    “咋了？喂，这么想师父可不行，人家要误会！”他直冲我打躬。

    我直接把瘤子的案宗丢到他面前。

    向予看完了。狠狠一拍桌子：“好，好，这就是我招回来的人！”眉梢簌簌发抖，眼睛里满满的黑色闪电，我从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怒火。

    “水的问题，是那边有半个山峰，忽然一声雷鸣，它自己垮下来，拦成了一个湖，把水都积住了。官兵也发现了这个湖。”向予忽然又说起了这个话题，跟瘤子完全没有关系，但也许从军事上来说更重要吧，我也只有听着。

    “那边的山，质地都不太结实，有大石头，更多的是砂石泥土，所以年深日久了，时常会垮下一块两块来，但垮下这么大峰头、刚好堵成一个湖，并不多见。上个月的水攒在那，上流的水还不断流进去，官兵已经瞄上那儿，我怕他们迟早要动手决堤。找河白他们商议一下，我们要尽快解决这事。”向予道，“最好是先把水往官兵那边引。”

    “是。”我答应着。

    “在那之前，把瘤子全部处决，可以吗？他们该死。”向予道。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他怕我不允许即刻斩首。上次半淹的楼上抓回来那六个人。我都扣到现在，不愿意杀。我如今是刑部的长官，当初拜托龙婴指派我到刑部，就是希望自己可以尽可能的减少酷刑逼供与不必要的死刑，我说这人犯的罪还没有到非杀不可的程度，这人就一时半会儿杀不了。

    “把瘤子所有参与杀人的、和楼上那六个杀人卖人肉的，一起处决吧。”我道。

    向予奇怪的看了我一眼，像质疑我现在为什么忽然这么干脆。我抿紧嘴。

    那些杀人吃人肉的一共几十个人，统统在菜市口杀头，血流满地，有民众拿着瓢去舀血喝。

    我不想看见这样的情形。我希望的，是每一次犯罪，都会受到惩治；每一个罪犯，都被采取严格的措施不让他伤害别人，但他本身仍被当作人一样对待。即使是罪犯，身上也许也会有一点点亮光吧、也许会发展成对别人有益的光明吧？就算只有百分之一、亿分之一的希望，难道不该保住他的性命、并且努力教育他往光明的方向改进么？如果只是觉得他妨碍到了别人，就简单的把他杀掉，那跟他又有什么分别？

    但我也知道，我们现在，没有机会保留他们。去看那亿分之一的希望。

    “瘤子”为首的伏诛前，冲向予大叫：“蛟帅！你当初跟我们师傅说什么来着？你对不对得起我们师傅？”我不知道原来他们的师门还有关联，看了一眼向予。向予脸板得像铁板：“造反不是为了吃人。”

    那为首的仰天大笑：“咱们兄弟只知道吃好的喝好的，没得吃喝了撒手他娘。要砍头，咱认栽，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人混，话不混。没有吃喝，就没有性命，那就万事皆休。

    “城里有不少人，因为缺乏食物，影响到健康了吧？”我轻轻道。大自然能提供的那几只乌鸦、几条鱼，想必不足以支持这么多人这么多天的饱餐。

    “嗯。”周阿荧道。

    “有饿死的没有？”

    “那还没有。但说良心话，因为没有选择，吃了些不该吃的东西，生了其他病，治不好，就去了的，那跟饿死也没什么两样。”周阿荧回答。

    “好，”我说，“熬些肉汤，挨着街道发过去，你盯着，不要漏了一户穷人。”

    “哪有那么多肉汤？”周阿荧大诧。

    “今天杀的那些人，加起来几千斤了。此外，牢里好像还有死囚。”我道。

    “你、你是说——”周阿荧差点背过气去，好容易顺匀了，“主公，这不像你说出来的话。”

    “这些残忍的事情，我从来都不赞成是吗？我不赞成。是因为我认为它们不该做，并不是我想不到。”

    “那——”

    “现在，我仍然认为它们不该做。但城里的人需要吃东西。所以，这种需要做、但不该做的事情，由我一个人来做。你跟外头讲，这汤是用瘤子藏的肉熬的，不要告诉任何人真相。所有的罪由我一个人承担。”我道。

    “主公……”

    “嗯？”

    “你现在真有主公的样子。”他道。

    所谓主公的样子，就是用这双手承担罪孽吗？我嘴角牵了牵：“去办吧。”

    向予刺探回来的信息，我跟河白他们仔细研究了，抢先把水决向官兵那边也许是唯一的办法，但连向予自己也承认，即使靠他和我的力量合在一起，也未必能把那堤打出足够大的缺口来，如果人再多去呢，恐怕越不过官兵的哨线。

    “即使靠刀靠剑都砍不出缺口……但如果像炮仗一样，用火药炸呢？？”我喃喃。

    “哪有那么厉害的炮仗？”他们齐齐骇然。

    想到黄光这家伙，我就觉得没有什么火器是不可能的。官兵向我们发射过来的，虽然是铁球、而不是铁炮仗，但也许是黄光还没解决铁炮仗在空中不得提早爆炸的问题。但如果置这样一个静止的东西在地上，再引爆它，他应该做得出来。

    “向予不是说，当地人传说那座山峰掉下来时，伴随着一声雷鸣吗？可当时。我们这一带都没有响春雷，它那雷也打得太早了。我怀疑那座山根本也是官兵故意炸下来的。”我道。

    “这只是你的怀疑。”河白提出异议。

    我清楚他反对什么：“如果山是炸下来的，堤岸他们想必也计划去炸毁，因为我们无法用刀剑让堤岸决堤，他们也难，而且用人力决堤、办这件事的人十有八九也会被水所冲走，但是放火药在那里把堤炸开，就没有这种危险。他们如果有这个计划，一定已经准备好火药，我们只要偷出来就可以用了。”——河白一听到我前面的怀疑，就猜到我后面想说的这番应对。所以才表示反对吧，我向他笑笑，“如果到那里找不到火药、或者根本没有火药，那我们再考虑用人力决堤试试。”

    “太危险。”不只一条嗓子喊道。

    “你怎么说？”我转向向予。刚刚只有他没喊叫，我对他抱有希望。

    “如果有炸药的话，我一个人去就可以。如果没有火药的话，你跟去也没有。所以，”向予耸耸肩，“我去。”

    “我一定要去！”我威严的下令。这么重要的事，没道理只寄托在他一个人肩上。

    之后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总之反对、坚持、磨叽、再坚持，怎么就有那么多烦人的呢？我嘴皮子都磨累了，索性不响，眼皮一耷拉，盘算着等没人的时候我自己溜出去，造一个既成事实，看谁半路还能把我扯回来不成？

    周阿荧他们脑袋碰脑袋叽咕一会儿，对我道：“算了，您要去就去吧。”

    咦。我吃惊的抬起眼睛。他们怎么就想通了。

    “不过，去之前，要吃顿饱饭。”他们说。

    我像被点中死穴，动弹不得。

    就在两个时辰前，米娜担心的蹲在我面前：“你瘦了好多。”

    我笑笑：“哦。”

    “你都不吃东西！”

    准是水玉多嘴！我这个杀人去喂民众的人，哪有资格吃东西？我推搪：“练功的人不用吃很多东西。”

    “很多百姓跪在外头谢恩。谢你的肉汤。”她道。

    我没有回答。

    “不怕告诉你，我偷了一块肉想喂小雪，但它不吃。”米娜又道

    “哦？”

    “小雪不吃狐肉，也不吃人肉。饿死也不会吃的。”米娜眼神变得锐利，“你老实告诉我，那是什么肉？”

    “猪肉。”我接住她的目光，没有避开眼睛。她的注视不会让我的负罪感增加。我知道我做的是什么事，从决定背负它的那一刻起，我肩上的重量就是这样了，决不能再增加，也永远不会减少。

    这是永远的罪，是我自己决定承担的份量。

    米娜先错开了目光。

    “我想回草原去了。”她喃喃道。

    “米娜姑娘，我们走吧，不要烦大人了。”水玉怯怯的来找米娜。

    “大人。叫我哥哥来，把我接回草原去吧。”米娜站直身体，说得很大声，“哥哥答应过我，会把整片草原打成我们的天下，让我们可以由着性子纵马驰骋，直到太阳落下去、马儿跑到了风的尽头，草原都还是我们的。我要回到那样的地方去，是无穷大的草原！”

    “无穷大啊……”我喃喃。

    “嗯。”

    “我会安排你回去。你去问问你哥哥，我有另一个目标，想要一个再也没有征战的世界，不管它是大还是小，那会不会更难？”我道。

    米娜忽把脸埋进手掌里，开始哭泣。我柔声问她：“你觉得，那样的世界会不会存在？”

    米娜没有回答。

鸡丁手记 第三十八节 姓名

    第三十八节　姓名

    匆匆做了些准备。我要跟季禳出发了，忽听说有人要找我，把门的卫兵不让进，吵起来，我嫌烦，叫把人放进来，一看是一跟二，他们鬼鬼祟祟、吞吞吐吐的，我受不住着，干脆道：“数到三，你们说就说，不说拉倒，一……”

    “大人，您能原谅三吗？”仍然是一开口最快。

    “我有什么要原谅他的？”我不解。

    “我们是吃过……那个……我们知罪了，很怕死后下十八层地狱。三死了，大人您是神君，您说原谅他的话，他也许在下面不用吃苦吧？”他们一起求情。

    我并不是神君。我也不认为做下的错事，怎么可以原谅。叹口气，我对他们道：“你们只要以后不要再造孽就好了。”免得他们以为死后反正要受苦，破罐子破摔再错下去。至于三……“我希望他再投生时，能投生在一个比较容易活下去的世界。”

    “谢谢大人！”他们叩首，“小人王……”

    “不用告诉我名字。”我截断他们，“下去吧。”

    他们还不知能活多久呢。下次再见面，我希望我们所有人都生活在一个比较容易的世界里，不必太辛苦、不必为了裹腹而造孽。只要做一个普通人，浑浑噩噩、犯点小错，也可以舒舒服服过下去。那时我才愿意知道他们的姓名。

    向予的功夫，高出我不是一点点。那里埋伏着不少高手的暗哨，有的我看得出来，有的不，总归靠向予在前面带路，我腹部贴着地面、或者后背贴着山壁，跟住他亦步亦趋。山峰崩落，带下来的碎石与泥尘多得可怕。我知道向予那一身的尘土是哪儿来的了。

    肚子里那一顿白米饭，支持我跟随他前进。想到多吃点可以有力气救城里的人，我才答应吃饭。饱餐一顿是多么开心的感觉，我有点疑心自己是为了给自己找借口吃饭，才一定要执行这么艰巨的任务。这也没什么，想吃饭不是什么丢脸的事，虽然也不见得多么光荣就对了。

    天很黑，天空里看不出有没有云，反正都跟泼墨似的，几粒碎米样星辰，在天角闪烁。这样的天色，简直是特特为夜行设计的。一切都很顺利，我们找到了藏火药的地方——听说这应该叫“劈山炸药”。

    但我们跳过去要偷炸药时。才发现落入了季禳的陷阱。

    于是局势一下子演变为我们满山跑着给官兵的高手追。

    季禳的谋略总走在我前面一步，我这次不该叫向予一起来。我明知道季禳有多厉害，怎能叫别人陪我一起鸡蛋往石头上撞。我肠子悔青。

    不知不觉，我跟向予之间已经隔了百余步，各自跟不同的敌人厮杀。“笨徒小心！”他一声大叫，一柄闪着寒光的剑刺向我胸腹之间。

    要破这一剑，不是没有办法，我必须缩紧腹肌，向旁一扭，直接扬剑削破他的脑壳，不然逃不过他后手埋伏的剑招。

    只不过，就算能杀他，我也逃不过其他围攻的人吧？他们也只是领薪俸卖命，我既明知必死，还要多杀一个垫背的，他岂不是太可怜。

    我的剑没有扬起。

    “闪开！”一声清叱，有双手臂推开我，缀五采玉的赤色皮甲袖，将那柄剑一荡、直接荡开。

    是向予来救我？不不不，他离我有那么远。

    毒药般的气息夺走我的呼吸。我不能抬眸去看。谁还能穿这样华贵而英气的武弁服？我还用问？我像逃命一样往旁边奔出去。

    脚下一空，我跌进一个空洞里。糟糕。开玩笑的吧？这算是沟还是谷？山里怎么会有这样的陷阱？后面，那人跟我一起坠落。

    调兵遣将掠地围城时是凶神恶煞般的，他，一跳进洞中便紧紧护住我，那洞深不见底，我跌下去，像刹那间失去了重量，全部的重量都倚在他怀中。

    哐！我们都摔倒在地上，这还是他的真气撑住了，才只有点皮肉之痛，无性命之忧。仰望洞口，只有小小的一点光亮。如果没有他，我大概已经粉身碎骨。而那点光亮也随即摇动起来，“轰隆隆……”他拖着我往里面逃，“快！”

    巨石落下，地动山摇，把那小小的口子也封得严严实实。“你的人把你封死了？”我骇然望他。

    在上面我不敢望他，怕他像太阳一样，太明亮的光芒会刺得我一下子涌出眼泪。

    现在一切光源都消失，我已经望不见他，只能想像，他的腰依然挺得那么直吧？唇线还是久违了的温柔吧？眉毛会不会比以前更骄傲一点呢？雄鹰翅膀一般飞扬进鬓边去。我渴望看见他的眼睛。

    “我的人怎么会封我？”他稍微有些愠怒的回答我，口气有点太随便了，像我们从来都在一起、从未分离，“一定是该死的雨把这山峰泡的，动不动就掉石头……”

    “喂，山峰不是你炸下来的吗？”我睁大眼。战争是无情的，他又何必在这种地方骗我。

    “我愿意炸，但没把握炸下来刚好堵住一个湖。”他声音里带着一个冷笑。“你把我想得太有能耐了，我充其量也就是利用自然的力量设个陷阱诱捕你们。”

    “现在救我干什么？一直你不是逼我死？”我捶他。他的武弁服太坚韧了，捶上去很不痛快。我希望他能脱下皮甲，一身棉袍站在我面前。

    “攻打星博时，你的提议我不可能接受。至于攻打元城的整个时间，我都不知道你在哪里。但稍微有点儿疑心，所以已经手下留情。这几日围元城，你以为我没有能力全力攻打？以为我没想到用水攻？总留你一份情面，想你如果在城里，不忍心看城民饿死，总要出来投降。你还没体会我的苦心？”他叫屈。

    “那我要谢谢你咯？”我负气道。

    “不谈这个了。”他捧起我的脸，手指划过我的五官，“这个世界上，我只对你这个女人放心不下。你还不明白吗？”

    “呃……”

    “你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呢……”

    “呃……”我的心跳得太快了。他的手比往常都烫。我别开头，转身走开。

    他从后面抱住我，怀抱那么坚决，好过份，我觉得身体变得好奇怪……啊啊，像一个不知所措的小女生。要融化了似的，完全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他的嘴巴还凑到我脖子上！

    我恶狠狠推他：“季禳你神经啊？你以前从来不是这样。发病啊？！”

    “一起掉进这里，你不觉得是天意？”他道。

    “呃？”

    “不要再打了。我也累了。昭，你答应我，我们在一起吧。我为你做的还不够多？”

    “等、等一下。该不会整个中原的国力已经被你消耗得差不多。所以你也不得不停战吧？”我脑袋里灵光一闪，“甚至你的军粮都跟不上，所以你的士兵不得不忍饥挨饿？你已经没有力量再打了！”

    隔着重重黑暗，他沉默着，忽然大笑起来，席地而坐：“算你狠。但如果不是你，我无论如何都先把他们打完再慢慢恢复国力，不然只怕后患。”

    “那现在你不怕后患了？”我睨着他所在的那团漆黑，努力寻找他的目光。那里是有两点晶光的，像墨潭中的两粒黑水晶。

    我不知道在他的眼里，我这个方位是不是也有水晶。

    “我觉得。你可以保证各方不再启战端。”他道。

    这倒是真的……绿眉和龙婴那边，我基本可以搞定。登乐尔……应该也说得通吧？他也希望和平不是吗？我惊喜道：“真的！如果大家可以约定不再互相打，只是各自和平发展自己的领地的话，那是多好的事！”

    “嗯，知道你会喜欢这样。”他微笑。

    “你——保证不会主动打他们？”我狐疑的眨着眼。

    “只要你在我身边。”他揽住我，动作那么温柔——不、不只是温柔，他整个人身上比从前多了许多东西，像是渴望、悲伤、一点点嘲笑、甚至有抹近乎绝望的黝黑背景，这都让我着迷，让我想伸手把他的悲伤掩去。

    我触到他的肩膀，他误会了，以为我伸手想推开他，胳臂一紧，把我拉得更近：“我告诉你！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你答应了，我就跟你那些蛇鼠同党们签和平协议，不答应，我耗死也打，看谁先耗不起！”

    “你这是威胁？！”我眼珠一鼓。

    “以前对你放纵也没有什么好处，不如试一试威胁。你走得够久了，回来吧。”他倒是越来越无赖了。

    我生气吗？有什么资格。我现在也是手上沾了血、肩上负了罪的人，同他一样。

    我甚至有点感激他用这样霸道的方式，替我解除了抉择的烦恼。他的威胁是我不能拒绝的，于是我可以心安理得的接受了。是不是公平、是不是合理、是不是对得起谁谁谁，我都可以不介意，谁如果责难我，我也可以理直气壮的说：“哎呀，我被威胁，不得已。”

    这真是个好借口，以至于我可以爱上威胁我的人。

    “——等一下，那个很像余骏远的人，到底是谁？现在怎么样了？”我从他的魅力蛊惑中醒来，想起这件要紧事。当初他不跟我谈这件事，不也是害得我愤而出走的原因之一嘛？

    “嗯，查到了，只是卢阁老余党派人假扮的，想诱捉你来威胁我。除恶不尽。就是有这种麻烦。我已经把他们处理了。余骏远本人确实早已死掉，你不再有婚约的约束，不要担心。”季禳道。

    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那些事，实在跟我没什么关系。我就丢开了，按着他的脑门：“以后我想跟你谈任何事，你都不准不见我！你要优先见我！嗯？”

    “那几天稍微有点乱。你啊，居然几天都等不了。”他没奈何的笑，“好，以后一定见你，绝不会不见你。我不见，你任何关卡都可以闯，直到逼我见你，好不好？”

    他真的宠我，而我也确实喜欢他，如今我们总算在一起。

    他的手环在我腰间，我反过手，寻到他的手，握住。

    两只手终于交握，我无法形容那种安心和温暖。天下再没有比相许相握更温馨的事，像脚穿进棉袜子、像花籽躺在花萼里，像八万年前的自然规则已经注定要在一起，一个包含着另一个，有了全部的过去与未来。

    “那现在……我们怎么出去？”我x在他胸口，问。

    沉重的山石，隔绝了一切求助的火光和呼喊。季禳在下面，上面的人一定不会放弃援救，但问题是，我们等得到吗？

    洞口的石块可能会掉下来，我们头顶的石块可能也会。呆在这里，危若摇摇欲坠的鸟巢中的鸟蛋。

    “嘘……你感觉得到空气吗？”他扭开脸，问道。

    空气？从出生到死亡，从最远的北边到最远的南边，哪里没有空气？我屏息仰脸，忽然之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有一股清凉的、极细的绒羽，拂着我的耳际。

    季禳已经别过头去了，这不是他的鼻息，这是微风。

    有风的地方，就有空隙。它是从洞口石块的缝隙中来的吗？不，它似乎来自左边。

    我跟季禳都不说话，屏息静气，向那边摸过去，我打着了火石。借着火星我们看清了：那里竟然有个石隙，宽度仅容一人通过。里面很是幽深。

    这会是一条通道吗？

    “我去探路，你留在这里。”季禳吩咐。

    “不，要去一起去。”我死死握住他的手，像要把我的手指嵌进他手掌中。

    “轻点——我是肉身，我也会痛哎。”他低低的埋怨，“叫你留下你就留下。朕的吩咐，你哪有那么多废话。”

    “我也是绿眉军的首领、民众国刑部长官。我说一起走就一起走。”我把手放松一点，不过决定不可以更改。

    “……如果我死在黑暗里，你也同我一起死吗。”他声音弯了一下，有一种危险的温柔，表皮上浮着浓厚的不屑、嘲笑，如同最沉重的船只浮在水面上，能浮起这样的船只的，底下是最深的期待的海洋。他期待得微微颤抖。

    “我会。”我简单的用这两个字，回答了我们的命运。

    于是就一起走了。他先用石子摸索着在地下摆了个箭头，万一上面的人终于搬开石块下来，能找到我们。为了怕虫蚁什么的弄乱箭头，我用火石的火星烤焦一角袍子，在岩壁上又画了个箭头。

    岩缝真窄，我们只能一前一后的走。他在前面，右手向后伸，我在后面，右手向前伸。我们的双手始终紧紧相握，约好了，不管怎样都不放开。

    如果前面有什么怪兽，会把我们吃掉的话，那至少，我们会握着手死在一起。

    其实我建议过，由我走在前面。那样的话，我想，如果真有怪兽，最后关头我会放开手把他踹到后面去，他会不会蠢到扑回来跟我一同被吃我不管，我总要给他多一次选择的机会。

    “你在后面。我希望把背后交给你。”他斩钉截铁道。前一句是命令，后一句是解释，这解释虽然也以命令的语气说出来，却真正叫我心软。

    我服从了。

    沙沙沙，我们不知走过了多少步，岩缝又有拐弯、又有岔道，也许我们运气够好，始终走在正确的方向上，渐渐变宽、眼前也好像一点点变亮起来，虽然仍看不见东西，但像墨布，不断的过着水，那墨色也似乎确凿的一点点变稀薄了。

    直到我终于能分辨出面前粗糙的岩壁。

    转过头，是，季禳在我身边，他的眉毛还是像以前一样清俊、双眸还是像以前一样明净、唇线还是像以前一样温柔。但有什么不一样了呢？清俊中带着飞扬的霸气，明净底下透着难以读透的深邃，温柔里也搀着无法捉摸的疼痛、甚至残忍。这比原先的季禳更让我着迷。我心跳加速。

    他也回头望我，深深的，像第一次见到我。终于他抬起手，碰了碰我的脸：“脏成这样。”

    真是对不住得很。难得见一次面，还搞得这么脏给他看！我又笑起来。倒像是故意给他搞恶作剧呢。

    “牙倒是还白，不然小心我给你敲掉换一排。”他嘟哝着继续握住我，我们再往前走。

    “哗哗”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直到我们看见一片水。要命，出口是瀑布。

    我们相拥着冲出瀑布后，早被浇得透湿了。

    “如果是冬天就好了，水冻成冰，可以直接砸掉冰出来！”我跺着脚埋怨。

    “水好，把你洗一洗。”他慢条斯理的掬着水揉搓我的脸，“要命，洗不掉。喂，你已经变得这样黑了？”

    “你后悔了？”我瞪他。

    他嘴角的弧度。要命他嘴角的弧度，我心跳的速度。季禳他……从前曾经这样对我笑过吗？

    我们的嘴唇不知不觉接近。

    “——等、等一下！我不作你的嫔妃，那些请安什么的我都不会。你要让我一个人住，找个独立一点的名份封给我！”我紧张道。

    “好。”他笑。

    嘴唇再一次接近……

    “阿嚏。”千钧一发之际我及时推开他，扭头打了个大喷嚏。

    “学武的人感冒？你学的是什么草头武功！”他要我打坐下来。

    “不要乱骂。我师父听到会不开心的……喂，我们要快点回去，万一你的手下杀掉我师父，我可是……阿嚏。”越急，喷嚏打得越凶。

    “没我的命令，我的人只会生擒你的草头师父。”季禳解下武弁服，盘坐在我身后，双掌按在我肩上，一股暖流从他的掌心蔓延至我全身，令我昏昏欲睡。

    我似乎又进入梦境，见到了沉沉的帐幔、昏睡在病枕上的小男孩，但他这次什么都没说。然后，是我。我看见我自己，以崭新的金荔枝腰带束起绯袍，回眸露齿一笑：“是的，皇上。”

    我骤然睁开眼睛。

    全身的衣服已差不多干透，季禳收功，挺不忿的抱怨着：“朕这样的武功，用来给你烘衣服。”

    武弁服之下，他果然穿着柔软的棉袍，幸好幸好，并非黄龙袍，这是赤色，烈烈如战士的血。我揽住他的手臂，感受着他的温暖，压下心中的悸动，道：“我们快回去吧。”

鸡丁手记 第三十九节 威仪

    第三十九节　威仪

    山脚下是个小县城。季禳的地盘，进城要行路官引。我身上有官引才怪！而季禳，堂堂皇帝，他又怎可能有官引？

    “作茧自缚，请君入瓮，唉呀自作自受。”我看着他笑。

    “你还有多少成语，一起用出来？”他没好气的看我。

    我捂住嘴连连摇手，老虎须捋一次就好，我还想长命百岁呐。

    季禳揪下一块五采玉给守门士兵：“把这个交给你们县守。”

    “没有官引，不得向官长递交贿赂以买路。”士兵斜了他一眼，语调阴阳搀半，言下之意似乎是：不必贿赂太守，贿赂他就可以。

    “送过去！误了事你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季禳瞪起眼。

    他皇帝当久了，比我这个反贼主上当久了更威仪，士兵登时脚软，上下看了我们一眼，半句话没敢多问，飞也似的走了。

    “喂，你们，帮我一下忙！”有谁在叫？我转过头，靠了好目力。才看见一个女人在城墙的角落里，只探出个头来，直招手。

    她满脸焦急，把声音压得很低，像蚊子一样，脸皮有点泛黄、还有点松弛，可能四十岁了吧，但眼神灵慧、甚至相当的文气；嘴唇有点厚，却不是乡村猪头的那种厚法，而是红嘟嘟的撅出来，倒给她脸上添三分稚气。

    量她这样一个妇女，也没本事伏击我们。我们便走过去，只见城墙的凹角，撑了根竹竿，竹竿上一块白土布、旧得发灰了，上面画着一只眼睛，旁边有个可折叠的小木台子，上面有纸笔。

    “帮我看一会儿好不好？我急着回家去有点事啦！”她哀告。

    季禳哼了一声，似乎觉得她的要求很奇怪。我也有同感：“你不认识我们，怎么放心把东西给我们看？”

    她鼻子里也哼了一声：“十年寒窗又十年，晓得诗文不值钱。”看看我们，“估计二位不至于卷走妾身这点东西。妾身反正要走开的，与其露天丢着，还不如拜托二位看会儿——二位穿这么单薄？”自说自话的一拍手，“妾身顺便给二位带件御寒袍子来，用完后再还妾身好了。不用推辞！谁没个身上不方便的时候呢？就这样说定了啊！”轻快的跑到城门口，亮了张纸头。进去了——她倒是有行路官引的。

    我们像呆子般站了两刻钟，把这古怪女人猜了几遍，城里又有人出来，是个油松大辫、衣褂半旧的丫头、扶着个一身缟素的中年美艳妇人。那妇人摸到我们这边，看到我们，怔了怔，又看了看我们的竹竿布幡：“江先生呢？”

    “啊？”我们报之以茫然。

    “江维娘？”

    我们费了半天劲才知道江先生就是江维娘，也就是刚刚那女人。她这里，是帮人写字幅的，因为能写字，所以人家也叫她江先生。这缟素妇人订了对挽联，现在来取了，连钱也带了，于是，货呢？

    “你要写什么挽联？”季禳倒来了兴致。

    缟素妇人珠泪涟涟，把她的悲惨遭遇跟我们又说了一遍：她本是舞ji出身，与一位金公子相爱，历经重重困难成了亲，婚后生活虽然夫妻之间甜甜蜜蜜，婆家总是看她不顺眼，年前。夫君出征了，婆家就直接把她赶出门，十天前，她才听说夫君战死了，婆家甚至不让她入灵堂，所以她要求人写一付挽联送进去，也算尽夫妻情份。

    她一边说，我一边磨墨。她说完了，季禳略一沉思，便在纸上写下：

    “材并梁鸿，意添子楚，解履盟正思比翼，天不假年，雷霆断三生，悲伊人何在，顿教枕侧分沧海。

    “色怜赵燕，愁损芸娘，宾香阁方喜为俦，命唯多蹇，耳鬓疑一梦，恨此身未亡，遂许人间见白头。”

    我是看不太懂啦，不过笔触铁画银钩，字又多，大约是好联吧。

    缟素女人接过对联，看了又看，身躯颤抖，珠泪扑簌簌落下。“好，好……”她第二个字没有讲全。就卷起对联，留下价银，给丫头扶着匆匆走了。

    我们又呆等了好一会儿，江维娘抱着棉衣跑回来：“来了来了，看，披上——哎，你们写了字啦？”发现纸笔被动过，“写了什么？”

    我把价银交给她，季禳一五一十把刚刚事情说了一遍，威严问：“你在这里，是不是摆摊卖字的？”

    “是啊，眼睛幡就是咱们卖字的招牌嘛……哎，你说你写的对联是什么？”江维娘皱起眉。

    季禳背一遍。

    “坏了，坏了！”江维娘顿足，从纸堆底抽出一张，“这才是我准备给她的。”

    纸上写的是：“浮生君子意，乱世女儿心。”

    “在下的联，虽然是临时草就，未必逊色很多。”季禳颇为自傲的抬抬下巴。

    “谁跟你说文采啦！”江维娘两脚齐跳，“人家是什么状况，你说‘恨此生未亡，遂许人间见白头’，逼人去死吗？！糟糕糟糕。我要去追去换文，希望来得及！”拎起裙子就要奔过去。

    “喂，你的摊子，还有这两件衣服……”我们不会在这里呆很久的，她的东西怎么办？

    “人命关天，东西算个屁！”她口不择言。

    我扬起笑容，问季禳：“这人你用不用？”

    “我用什么？”季禳没有懂。

    “好。维娘请等一下。”我飞快的在纸上写下我的名字，塞给江维娘，“有兴趣的话，随时到民众国找任何官员，递上这张纸。”

    她看了看。眼睛像灯火般亮起来，看了我一眼：“妾身记下了。”没有多余的废话，匆匆施一礼离去。

    “你在朕的地盘，叫朕的臣民通敌！”季禳在我耳边咬牙。

    “反正要讲和了嘛，什么敌不敌的。”我打哈哈。

    “这种违反禁商令，摆摊卖字的女人……”季禳仍觉不忿。

    “喂！”这次是我觉得他过份。

    “好，好。停战后，是要发展农业，适当也放宽商业，这个女人的事先不提了。”他举手，算是让步。

    而城门大开，官员屁滚尿流的出来，迎接皇帝——和我。

    我们总算又坐进舒服的车驾，出镇时，却看到一群人扰嚷，似乎说，金家的舞娘妻子，送上一幅挽联之后，碰墙自尽了。许多文人在围观欣赏那副出手不凡的长联、还有殉节的烈妇。

    “……”我无言的看着季禳。

    “这样也要责怪我？”他心虚。

    我板起脸，别过头。

    “我前辈子欠你的，你要跟我生这么多气？”他扳过我。

    “不要凶。车外有人。”我指指外头。小县城的车子，连车窗都没遮严。

    他咒骂一声，猛然抱住我，把我压到窗角的阴影里，嘴重重覆上我的，滚烫，刹那间好像天旋地转，宇宙都变得寂静，只有他，还有他的吻。

    这不是一个亲吻的好时机，我微弱的想，我们简直是一对狗男女，可是……这是什么呢，身体自然产生的快感？

    是谁说：我的心是肯的，脚却向后了。

    我的心是想揍他的，身体却软弱了。身体，真可怜啊。什么伤害都交给它承受，什么罪过都交给它背负。

    车子回到我们遇险的山湖，我下车时气喘吁吁，躲在他背后，不敢接触别人的目光，脸上实在太烫了，不需要镜子，我都知道自己脸有多红。

    他用身子挡住我，第一件事就是吩咐给我准备路上的全部必要衣装，悄悄在我耳边得意道：“早知要回来，你当初跑什么？”我苦笑。撇开他的自大、他的三宫六院不提，这人总算还是个好男人。有什么激气处，装聋作哑将就过去也罢。不然如何？一言不合便孤身远引、白头不相见？天下几人能决绝至此。

    我见到了向予。他没有被俘虏，而是以刺客的形象冲过来的。他知道季禳的人一定会到地底救援，他只要节省力气在地面上伏击即可。他要把我从季禳身边救走。我叫他停手，说明结盟事宜。他愣了愣，相当意外，再确认一遍，也就默然，大约算是认可了我的做法。但正像他指出的一样，其他人不一定能顺利接受，我要先回“娘家”一趟，对柴犬和整个“民众结盟国”上下人等做出说明。为了照顾军民的情绪，季禳不能此刻就跟我并辔进城，而应该留在军营等我消息——最好还拔营后退三十里，以示和平诚意。他脸上表情极度恋恋不舍。我笑：“喂，你会不会怕我反悔？”

    “怕。但你反不反悔，跟距离无关。只要你答应了我，不管去到哪里都会再回来。”他凝视我道。

    我一时承受不住他目光的重量，低下头去，过了好一会儿，轻轻道：“嗯，我答应了你。”

    季禳骤然伸出手来握住我，道：“我怎么觉得天地都亮堂了？”

    “别！人家看着！”我没来由的害臊，把手抽出来，回头一看，向予早走到一边去，背着手，装路人乙。

    “那我去啦。”我对季禳告别——唉，确定关系的情侣告别是那么难的。“我去啦”“你去啦”“我会回来”“你要回来”这样的辘轳傻话不知转过多少次圈，我才跟向予离开。他出奇沉默，行了一会儿，道：“那你要去京城。”

    “嗯。”我道。

    他再没说过第二句话。

鸡丁手记 第四十节 和亲

    第四十节　和亲

    和平的盟约，终于以和亲的方式建立了。我就是那个“和亲”的女人。民众结盟国加封我为公主；登乐尔已经成为草原公推的领袖。就代表草原，也将我认作妹妹，封为公主。于是我成为“祈公主”，肩负着所有人的希祈，季禳带走我，同时承诺和平。

    登乐尔其实并不知道祈公主是我，他在千里万里之外，好糊弄。而绿眉元军几个知道底细的，已经为以后怎么解释我的行踪头痛不已。水玉知道我对季禳的承诺，反应也非常震惊，张着两手道：“那、那您要进京了？”

    “嗯，以女儿身。”我怪头疼的看看自己，“以后都要女装打扮吗？好像很麻烦的样子，我没什么偏心呢。”

    “这样……”

    “水玉，你好像有点不开心？”我终于察觉。

    “不、不。没有！怎么可能！”她连连摆手。

    “水玉姑娘别是爱上了这里的哪位？”米娜探头过来打趣，“哇，我还以为你爱的是侍郎大人呢。”

    “不！怎么可能！没有！”水玉更慌张。

    “水玉？”我仔细看她神情，拉着她的手，“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也别把自己耽误了，万一……”

    “没有的事！难道大人不想要水玉在身边了？”水玉面孔红得似苹果。眼里急得噙了泪。

    “没有这回事。”我道，“我只要你幸福，水玉。”

    “那水玉就要留在大人身边！”她坚决道。

    “好，好。”我没办法，“那就留吧。不过不要叫我大人了，因为我换回女儿装了，叫大人有点奇怪，是不是？”

    “太好了。”水玉欢喜念佛道，“先是小姐，再是公子，再是大人，现在好歹又叫回小姐了。”

    她真的跟着我吃了不少苦。我眼眶湿润，躲开去，悄悄问米娜：“水玉真的没爱上什么人吧？”

    “这个……怎么说呢？”米娜迟疑道，“你们中原女孩子的心事，我哪里晓得。不过她怪倒是有时怪怪的，我以为她喜欢的是你呢。哎，你真的要护送祈公主进京？那祈公主是谁？怎么不让我见。”

    “她……啊，我要先走了。有什么事，你尽管托话告诉我。元地拜托你们大家一起经营了！”我道。

    “唉，你也老大不小了，你们中原男人多少岁一定要结婚的？”米娜俯身塞给我一把小小弯刀：“拿着这把刀，记住我。你会不会？”

    我落荒而逃。

    半个月后，和平之盟正式签订。中原作为实力最强的一方，名字排在第一位，负责签名的自然是季禳了。至于民众结盟国里，周阿荧被选为民政执政官、龙婴是武阁长官。而向予这时候被推为记名元首，几乎没有任何实权，就是个名义代表，也即是签字人。登乐尔也终于赶了过来，他是草原国代表，力主在那个新国里，每个部族都有话事权，印章标记则这定下来，是只狗。我劝他说，狗在中原语境里不是什么好词，“狗腿子”、“狼心狗肺”什么的，都不好听，要不换个威武点的形象，譬如虎、狮？他道：“其实……龙在我们传说里也不是好动物啊，邪恶愚蠢等着屠杀。但你们喜欢用龙，我有没有笑你们？”我叹气，没有，甲的图腾，是乙的笑话，那又有什么要紧。这种笑话又有什么意义。

    季禳、向予、登乐尔就这样签约盖印，因为是三方结盟。这个盟约又被称为“三君之盟”。三颗朱红大印盖完时，我轻轻捧起那张薄薄的纸，百感交集。太多的生命寄托在它上面，而它，也终于完成。

    签完约，向予要求跟我一起进京：“这个记名元首当得我闷死！还不如辞了职跟你去。师父总要照顾小徒弟的——除非皇帝吃干醋？” 斜斜看向季禳。

    这么无礼！我都有些替他担心。幸而季禳一笑道：“爱上昭然这样的人，是不能怀疑她的。如果要怀疑，就不该爱她了。”低头看我，眼神温柔。我仰头与他对视，手不觉与他的手握紧，满心甜蜜。

    “皇上确实是非同寻常的人。”向予叹了口气，拱手，“向某佩服。”

    出发时，有个女孩子甩开两条长腿追着我们队伍，是米娜。她边追边叫：“你就是祈公主吧！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你这个混帐！”站定了嚎哭不已。

    “奇怪，她为什么这样生气？”我在轿子里奇怪的问。

    “你不知道？算了，还是不知道的好。”季禳笑。

    “当我傻瓜啊！”我白他一眼，“就是说如果我真是男的，她有可能会爱上我对不对？嗳，她真是个小孩子。”

    “你才是个小孩子。”季禳摸着我的头发。

    爱一个人，就是甘心在他怀里变得很小很小。我蜷起脚，放心的窝在他怀里，享受温存。

    这样，我就同季禳一起往东回京都。临行前，向予说要给我一件礼物，我诧异：“你跟我一起走，还要送什么礼？”他只是笑，叫兄弟牵上来，一匹怀光……一匹大了肚子的怀光。

    “他是女的！”我失声惊呼。

    怀光。是、是——是妈妈？！我深觉震荡。

    “娃他爹呢，就是你骑过去的那匹栗马。”向予笑着拍拍怀光的肚子，“你还真能牵线搭桥，这两匹不知怎么搞上的。”

    “轻点，轻点。”我深怕他拍坏怀光的肚子，“人家怀孩子么你就不要牵出来咯，快带回去。唉可惜不能亲眼看到怀光生孩子……”

    “牵出来就是一起带走的啊。一家三口一起带。”向予道。

    “路上小产怎么办！”我怒目，“你以为人家孕妇跟你一样可以随便奔波啊？”

    季禳忽然咳嗽了一声。

    怎么？我有说错话？我们有认识过任何一个孕妇随便奔波过吗？

    “要不算了。我们的队伍里、还有京城，有许多好马。你们可以随便挑。”他对我笑笑，“你也可以骑燕欢。”

    这个夫君真给人省事、也真贴心。我满意的抱抱季禳。

    这样回京的一路，应该都很甜蜜、应该除了爱情之外不谈其他事的，但路上，我终于忍不住问季禳：“方铮他……还好吗？”

    问他还好，就是假设他还活着。我们一直没能得到北方驻军的消息。我假设他还活着。

    “他死了。”季禳直接回答我。

    好的，好的，长痛不如短痛，我……

    “病死的。”他又道。

    “哎？”我张大眼睛。

    “得病死了。灵柩已经扶回他家安葬，谥忠武。你要去拜祭吗？”

    “什么病？”我小心翼翼问，“难道不是我射……嗯，我射死过一个人，还以为……”

    “你射死了谁？”他道，“不，他是在北方得了恶疾。”

    我凝视季禳。他的脸上一点破绽都没有。我终于可以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放心的流下眼泪：“到了京都，我会去拜祭他。”

    再次回到京城，我这次的身份是元地、柴犬共同认可的和亲公主，照理说应该住进后宫了，但我坚持最初的意见不变：绝不要被封为什么“妃”，住进后宫里。自己的斤两自己知道，我绝不是过后宫生活的材料，还不如超脱些是正经。季禳也答应了，封我一个不伦不类的“贤和夫人”，在皇宫边上指了个院子作为居所。

    皇后那边。还是要拜见的。依然是我去过的那个庭院，但寂寞很多。山墙上藤蔓又粗了些，开出紫色小花来，苔藓给它铺展出暗色的底子。瓦檐仍然那么高，螭吻与铁马玄色凝重。好歹是皇后，再失宠，架子在，但人气是无可奈何的衰颓下去了，让人觉得这里的女主人失去了生活乐趣。

    她带点嘲笑：“你没见过云妃？你认得的。你走后皇上专宠的是她。”

    这算是什么意思？我默然不语。季禳当然有皇后、也有宠妃，但何必一定要告诉我知道。为了让我吃醋么？

    “对了，她住的地方，闲意宫，是从前冰妃住的，她派人假扮余骏远，被查出来，关进冷宫。她受不住，疯了，不久就摔到水里淹死了。”

    我愕然抬头。原来背后还有这样的内幕？我胃部隐隐抽搐、不太舒服。

    有谁不安的挪动了一下，我视线移过去，见到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子，就坐在皇后身边，浓妆重彩、衣饰华丽，面貌有些眼熟，莫非就是皇后口中所说的云妃？我目光落在她脸上，她却局促偏过脸去，仿佛不想叫我看见。我只好不再看她，照礼仪举起酒杯，敬皇后。

    “哀家常年茹素，戒荦戒酒。夫人心意，哀家只有心领了。”她端坐漠然道。

    唉，我讪讪放下酒杯。她就算真的不喝酒，作作样子好了，难道我还真灌她不成？我自己不会喝酒，还不是沾唇意思意思算数。她这叫摆明给我没脸。

    算了，我一个“夫人”，搁在现代不是情妇就是小三，本来就不是什么有脸的东西。真不知怎么一步步走到这么个处境来……唉唉，什么冷脸只好埋头受下，等全套见面仪式做完，告辞回去。

    她又叫住我：“云妃身子欠妥，没到哀家这里来。夫人要见的话，得移步前往才能见到了。”

    这话说得……确实是想挑起我对云妃的不满，她好来个坐山观虎斗吧？可难道坐在她旁边的不是云妃？我默默退下。

    “小姐，那你还要不要去见那个什么云妃？”走出皇后的宫门之后，水玉在我耳边低低的问。张涛猜着了，忙躬身悄声禀道：“夫人，您拜见皇后，也罢了。登门拜访云妃一人，恐怕其他嫔妃会有议论。”

    反正来都来了，见就一次见完吧。就算我登门拜访，又有什么关系？她如果让人觉得不舒服，我以后躲着她就是。我道：“去见她吧。你带路。”

    张涛还想说什么，叹了口气，应诺带路。走出几步，我听后面有人叫唤：“贤和夫人！夫人请留步。”

    “祈公主”我还没适应呢，一下又来了个“贤和夫人”，真拗口，我一下子还反应不过来是叫我。回头，见是皇后身边的那个年轻女孩子赶上来。近看，那一层厚厚的宫粉把她的年纪还扮老了，而宫粉下的那张脸，我怎么越看越眼熟——

    “天啊，你是……”

    她虚弱的笑了笑：“是我。”她是不久前在荣苑里乖乖让我捆起来、好叫我换衣服逃走的那个宫女啊！

    ——真的是不久前吗？怎么好像，又过完了几世几生。

    张涛早带头请安：“长公主吉祥。”

    “你是——”我再一次出离诧异。

    “是我。”她再一次点头。

    “你怎么——”我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

    “倒是大人您，怎么忽然成了贤和夫人呢？”她声音很低。

    “这个，一言难尽啊。”我习惯性又想伸手挠头，水玉咳了一声，我猛发觉自己穿的是女装、梳的是宫髻，要挠头实在太没样子了，可怜伸到一半，怪不好意思的把手再缩回来，“说起来真的很不好意思，公主……”

    “而今识遍愁滋味，欲说还休。”她的声音更低。

    “嘎？”她说的是汉语吧？我怎么没听懂？

    她也不跟我解释，转身走了，裙摆飘飘乎乎跟一缕诗魂似的。留下我在后头那个郁闷啊——我命中怎么都遇上这么莫明其妙的人？

    算了算不，不管她了，我迈开脚步向前大步走，忽见前头有个华服的美人儿，张涛又带头拜下：“云妃吉祥！”

    但见有个丽人立在路边，杏黄薄蝶衫、系条五彩绣罗带，耳边彩金连琐点翠片子、镶着珍珠，整串儿累累垂垂的几乎挂到肩上，行动间沙沙作响，不知多醒目！我看着有些想骇笑。要命，我前几天也刚通了耳眼。程昭然自幼是扎过耳洞的，但长期装男人、未戴耳环，耳肉又生了回去，水玉拿银签替我一通，活生生的穿透嫩肉！再抹点药、挂个金耳坠子，不知怎么还是发了炎，稍碰一碰，我眼泪几乎要扑簌簌掉下来。真是的，扎耳之痛至痛难忍，多少英雄豪杰视生死若等闲，叫他们穿耳洞裹小脚试试？我不信他们不哭！

    那金耳坠，后来到底拿了下来，换个小小暗色绞银耳环，暗得几乎发黑，听说有什么净佛之力加护过的，戴了倒好些。新穿的耳洞较窄，每次摘下来后重戴要费半天事，麻烦胜过隐形眼镜，我索性一直戴着，毕竟有时还是痛。这云妃恁大耳串不知怎么挂下来的，实在好汉。

    走近去，我一认她的面容，却失声道：“绮君！你怎的在此？”季禳专宠的云妃，原来是绮君？我心里掠过一丝不舒服的感觉。

    别说我，连水玉也吸一口冷气。她只含笑道：“等姐姐。”

    我“哦”一声，略为脸红。她此刻身份不同，在宫中的耳目只怕比我多。我走到这里，她岂有不知道的？立着不动，自然是特意等我。

    她如今胖了些，肤色见好，原来的尖下巴变得圆润，倒将眉眼间媚意抵掉几分，见得端庄福相。望着我，目光说不清是什么意味，慢慢叫声“姐姐”，笑起来，眼睛一弯，又是当年楚楚可怜的模样。是我让季禳照顾她的，在他们的世界，最好的照顾，也就是收为妃子了吧，我为什么要不满？季禳一直不敢告诉我，也许是怕我生气吧，他们已经很体贴我。我心软下来：“我正要去找你。大太阳的，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她笑：“自然要在这里恭侯姐姐的。我只是不想去那个宫里。又怎么能真的劳动姐姐亲自来看我。”

    我恼道：“再这么酸溜溜假惺惺，我不跟你聊了！哎，你这阵子好不好？你怎么会进宫的？这里你还好吗？快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聊。”

    “我那里……”她低下睫毛，不知多么难言之隐，“我那里窄乱不堪……”

    “那去我那儿。”我道

    她抬头看了看天：“好啊，以后有机会，到姐姐那里去。”

    “择日不如撞日，就一起走么好了！”我拖她的手臂。

    “夫人！”张涛有些看不过去，忍不住叫了一声。

    绮君怔一怔，掩袖笑了：“姐姐还是像先前那么着。”

    “你过得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我认真看她。

    “怎么？”她微微偏着头问。

    “你看起来不开心。”我道。

    绮君哑口无言站了几秒钟，忽然大笑：“哪有什么不开心的？见到姐姐，开心都来不及。去就去。”

    “嗯。”我拉起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冷的，像从前一样，手心粘粘的汗。“有汗，臭的……”她忸怩着要抽开，也还是像从前一样。

    “不会啊。有海藻和青草味。”我将她手抬到鼻子前碰一下，笑，“我都还记得，绮君。”

    “那……姐姐还记得那晚上，我扭了脚，你喝得半醉？”她眼波流转。

    “记得。”我柔声道。

    “那时我就想，咦，大人会喝酒。等我长得大一点，我想和大人一起喝酒。”她道，“可以吗？”

    “有何不可！”我豪情万丈，“这就去喝！”

鸡丁手记 第四十一节 主宾

    第四十一节　主宾

    我记得酒刚斟上时，我看见绮君脖子上有瘀青，但她遮掩过了，道是刮痧。

    我不太记得我都问过她什么话、她又回答了什么。我饮醉了，很快。我房间里挂着柴犬弯刀，只有两个手掌那么长，可以挂在腰上作装饰的，她拿起来玩：“这是哪来的？”我道：“米娜送的……登乐尔的妹妹。登乐尔你知道？现在的草原领袖——小心，这里按动机关可以真的抽出刀刃，你别伤着。”她不怕伤，道：“送我。”我点头，觉得晕，将下巴支在手肘上。绮君看着我笑：“还是这样没酒量。” 我乜着眼答：“正要醉好。若喝了一肚子，只是撑死、也不觉醉，那有什么趣味？”一时酒意上来，眼皮也朦胧合上，但觉绮君贴在我颊边唤道：“姐姐，耳环掉了。”我唔一声，并不理论。她又道“姐姐，我替你戴回去？”我自知耳眼太小，含糊道：“别，很难戴上。你别白麻烦了。”她也不语，手在我耳垂上拨弄一会儿，气息离我近了些，吹着我脖颈。我“咭”一声笑出来，毕竟手脚酥麻抬不起，只能随她摆布，她气息又远了，我左耳垂已吃住份量，一枚润而微凉的东西擦着我皮肤。她自己回手拨弄了什么，袖口擦着领口，轻轻作响。随之取一领锦袍于我盖上，道：“臣妾告退了。好好休息……大人。”

    大人？为什么又管我叫大人呢？我神智还清楚，样样事情仿佛都是明白的，却听不懂。想开口问，舌尖酥软，抬不起来，终于只能任她身影消失在门外，我勉强撑起一线的眼皮重新阖上，人便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水玉轻轻推我：“小姐，起来饮盏醒酒汤再睡。”

    我眼帘抬起一线，只觉视线朦胧，腰肢软得似那条被赚下雄黄酒的蛇，一点自控力也无，任水玉扶起来了。她把我相一相，诧道：“怎的耳环两边不对了？”

    怎么不对？我本能抬起右手，抚过右耳，耳环好好的啊，便托腮对着她笑，心忖：你看我醉了，便来唬我。

    她又好气又好笑，让我倚在榻头，她且去掀了对面的镜袱，叫我自己看。我漫不经心抬眼望去，便一怔。

    镜中，我但见自己颊似芙蓉、眉酣眼慢，头发半散着垂在肩头，一边耳上依然是暗色小银环，另一边却是缀珍珠的彩金琐片——擦着我皮肤的微凉东西，原来是它！

    绮君为何与我换了一只耳环？我犹疑着，未有头绪，外面宫娥忽报：“皇上驾到！”

    这个人，说来就来，也不给人准备的时间！我把头一仰，还未来得及将绮君的耳环摘下，他已大踏步进来，眼睛一扫：“喝酒了？”手已抬起我下巴，拇指点上我的嘴唇，“耳环怎么戴成这样？”

    琐片珍珠在耳边沙沙的响，我只能含混道：“我高兴。你待怎的？”说话间，他指尖伸进我口中，我恼得咬了一口。

    “不怎的。你老实舔我一小口不好？”他笑，打横抱起我，行到露台上，阳光正灿烂，照在我脸上，他俯首细细看我。

    谁脸上的毛孔经得起这么看？我眯着眼睛，把头一仄，动了真气：“你干嘛？”

    “爱妃……”

    “我才不是你的妃！”我恨道。

    “那末，爱卿。”他轻声笑，“你真美。”缓缓举步，将我托到栏杆上，“如果这么把你丢出去，你会长出一双翅膀飞走吗？我真想试一下。”

    阳光越发眩目，我阖着眼睛，看见一片红，似温暖海洋。然后我的身体被抛在了空中。

    我听见水玉尖叫。

    睁开眼，天蓝得像生病似的，身子很软、头很重，到处都是粼粼波光，我没有方向。天气怎么这么暖和呢？风吹得太快。

    衣袂破风声追我而来，他的臂膀终于抄住我的腰。下一秒，潭水在身下被冲开，那么柔软、那么疼，冲开时打在身上几乎是固体，但陷进去便柔溺无底。

    他吻住我的嘴唇，度过来一口空气，舌尖细细扫过我的唇、齿、我的舌。我幸免溺毙。

    足趾触到了池底，一顿，我们冲回到水面，他抱着我趴住池岸，闷头吃吃的笑：“就算把你丢出去，我也会陪着你，你知不知道？”

    我总算醒过神来，抱住他的肩，就一口咬下去，直到齿间弥漫开血腥味。——会陪着我，就可以吓我？他没这个资格！

    他闷哼一声，翻身压住我，呼吸急促，眼底有黑色的火焰。我们衣服那么湿，肉体像隔着水膜贴在一起，触觉因湿润而变得加倍敏感。双腿都还在水下，彼此紧紧贴住，它们好像自己有思维。

    “人家会看到！”我叫，声音略为破碎，我喉头也有团火焰，但是——开玩笑！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才不要就此兽性大发、天为盖地为床给人上演活体春宫！

    “谁看？”他满不在乎回答，单手抓住我手腕，另一只手探进我领口。

    我百忙之中抬头四顾，果然没人。连水玉都躲开了。他“哗”的一声，修长双腿绞着我的腿出水，滚烫躯体一路带我翻滚进树丛中。每次撞击都燃起新的火焰，律动酣畅淋漓。面孔贴向地面时，我闻见松软的泥土气息。

    那个时候，不知为何我心中泛起的念头是：季与厉太像了，真可怕，像得我几乎无法分辨。

    宫里的生活单调得要命，尤其当季禳忙于政务不在的时候。看看檐前铁马被风吹响，可以看半天。刚回头，看看铁马又响了，却不是被风吹的，而是被啄花小鸟翅儿挂得响了，又可以托腮托掉下一个半天。我开始理解为什么许多闺中女儿有空伤春悲秋、有空写那烦死人的诗词、绣那精致得无谓的刺绣，空闲时刻太多，会叫人想上吊。

    想想尸横遍野的生活，这样的平淡时光，已经是珍贵的幸福，我想我要珍惜。

    那片危险的湖，最后被河白和黄光合力解决了，没有造成任何人员伤亡。青苗种下、又抽芽，春荒的危机也消灭了。现在是美丽和平的春天。

    我跟季禳相遇，总是在春天。当秋天到时，会不会又有大转变？我不希望那样。我的人生怎么可能再有大转变。

鸡丁手记 第四十二节 蝴蝶

    第四十二节　蝴蝶

    值得高兴的是，龙婴谈婚论嫁了。他属意米娜：“她是女孩子中唯一像男孩子的。一定要娶个女人的话，我娶她。”

    米娜听到这个消息很骇然：“中原女孩子已经长得比我娇嫩，他又长得比无数中原女孩更娇嫩。他娶我？不不——当然应该是我娶他。”

    他们为这件事吵足一个春天，我也当和事佬不断写信，劝足一个春天。后来他们准备成亲了，又开始为两人住在哪里吵得很凶。龙婴要留在元地，米娜还算贤惠，没说一定要回草原，只说一家退一半，今年留在你的元地、明年回我的草原。龙婴这都不肯答应：“我要管理我的士兵，走了一年，回来他们不认我怎么办？”米娜大眼一瞪：“我走一年，我的牛羊不认我了呢怎么办？！”

    我笑得打跌，急去信：“真是难题，你们的大姐我束手无策，限你们三天内提出解决方案供我娱乐。”——龙婴已经认我为义姐。

    后来怎么样？米娜带着羊群到元城来住？才怪，她说草原的羊不会适应中原的城市，结果龙婴带着士兵到草原住去了！美其名元军派部队同柴犬交流文化、协助戍防。

    “难道中原的士兵就会适应草原的帐包？”我奇道。

    “还好。告诉他们：草原有美女。”龙婴在信中奸笑。

    我为之绝倒。

    周阿荧和登乐尔也都给我写过信，他们在互相帮助、交流，人民的生活建设得还好。江维娘，也终于到周阿荧身边了。目前在编写百姓也能读得懂的新书，推行平民教育。我以为他们也会结秦晋之好，但是不，周阿荧誓不再娶。

    我在中原，也做了一点事。

    先是春日里，竟然有风沙吹到京城，不但影响了街道的整洁，还破坏了我跟季禳游荣苑看桃花的兴致。我记得上个春天没什么风沙，别人也说对，往年京城没风沙，这大约是从孔地吹过来的，听说那边风沙一年比一年大了。我想起那是余骏远流放之地，多添几分关注，往年孔地怎么样？翻开两百年以前的古文记载，竟然说那里是绿州。我瞠目结舌，要去孔地亲自查访，季禳变色道：“哪有新娶的夫人去罪人流放之地查访的，人家还当我虐待祈公主！”严辞不许，我只得托人去查孔地的历史与地理，尽量详细，好叫我看得清楚。

    我还请求他们画全境山川图，在原比例上缩小，画得越精确越好。兵部原来不太愿意做，说什么怕花了那么多力气，反被敌方所用。我辩驳道：“画得太精确，可能反被敌人利用吗？可是你不画，也终一天有别人画。就像刀，我们一天不打出好的来，也终有一天别人打出来。要让自己更强，有一分做一分，而不是躺在泥窝子里，指望别人变得跟你一样弱。”兵部尚书给折服了，答应下来。负责这事的，是铁骑左翼统领侯英，老熟人，陈大勇为了救丁贵想害我时，领了一队人马屁滚尿流奔来替我治腿伤那里。侯英喜欢巴结，但其实是个老实人，接到了任务都不晓得望外推的，累得哼哼哈哈，见天儿找我汇报。我正好把一队民众国士兵当嫁妆带到京都，他们闲着也是闲着，于是一块儿参与这件事，干得不亦乐乎。大伙儿之间的感情见长。

    再后来，尚书郎中上书说：“今之风俗，视旧日侈，此家给人足不能如往时也。本朝自润宁后。已号极治，太祖深虑风俗易奢，诏曰：‘天下士庶之家，非品官无得起门屋；非宫室寺观毋得彩绘门宇；器用毋得纯金及表里用朱；非三品以上及宗室、戚里家毋得金棱器及用玳瑁器；非命妇毋得金为首饰及真珠装缀首饰、衣服；凡有床褥之类，毋得用纯锦绣；民间毋得乘檐子，其用兜子者，舁无过四人；非五品以上毋得乘闹装银鞍。违者，物主、工匠并以违制论。’今渐有人不遵。令请考其违戾于礼法者，开具名件，严立禁戢，始自中都，以至四方，则用度有制，民力自宽。”季禳看后，默不作声，把奏表给我看，问：“你的意思如何？”

    我道：“太奢侈当然不好。其实奢侈恐怕不是禁民间的问题。人民用自己的钱，再奢侈，也有限。所以不怕民间繁华，却须提防权贵们不把国家的钱当钱，拿人民纳的税款给自己奢侈起来，这样上侈下苦，则大厦难支。”季禳点头，照这个意思拟了批文，叫官员去议。

    我原来不敢多干预政事，怕别人责怪“女人乱国”，从这次起，渐渐大了点胆子，又提出几条建议。譬如。孔地其实并不苦寒，之所以气候恶劣，只是风沙大，要改善孔地的民生，必须先植树，顺便可并济北方草原恶化的问题、帮助他们的畜牧业。登乐尔愿意出一部分力量资助，此外，就要中原出钱了，国库原没这笔预算，我建议让南边民众自愿捐款。怎么唤醒他们的同情心？小孩子最容易心软。我咬牙道：“利用他们！”一般的官员不知怎么利用，我气得跳脚，很想自己去发挥“程昭然超人的哄骗力”，但季禳不许。在这样的时刻，陆夫人挺身而出。她本来就组织了一个“太太团”，茶话间可以交流许多政界信息，甚至订下攻守同盟，帮忙做这点事，固容易耳！我因为绮君舅舅的死，对她总是没好感，可她这次事办得确实长袖善舞，成绩斐然。当孩子们都学会说“北方小草小树好可怜哦！用我的零花钱去买水救它们吧！”的时候，大人们可想而知。绿化的资金，基本到位。再严格监督这笔钱的使用，堵住贪污路子，揪出一个问罪一个，绿化的进程就比较通畅了。再加上孔地的风沙也影响到北方草原，登乐尔愿意孔地环境改善，也出了大量人力物力为孔地添绿，汉人与草原人的友谊，更上一台阶。

    这么多事情，总不会是一帆风顺的，当然中间也会有许多挫折与反对，基本都是季禳去解决。我这个人。老是提一个头就完了，后面全要人去抬轿子、揩屁股。季禳有时气不过，过来掐着我的脖子：“信不信我叫你死在我手里！”最后，掐脖子还是成为缠绵至死的拥抱，我们的身体一次次融合在一起。水玉帮我洗澡时，会吓一跳：“小姐，你身上的伤……”

    手指印、吻痕，还有的是……我脸红通通藏进水里，向她比一个手指：“嘘。”

    水淹过我的鼻子，我模糊想起绮君脖子上的“刮痧”，会不会……不，不，这个不可以多想。自寻烦恼。

    重要的是，我爱季禳，真的爱，越来越爱。还有，我喜欢坐在他身边对国事指手画脚。

    但除了上面提到的几件事之外，我倒没有多做太多离经叛道的事。季禳的强势手腕将国家控制得很紧，我可以从旁帮忙，但没有余地多插手。有一次我提起投降者的事，觉得可以如果我们的士兵打不过别人，是不是可以允许投降？因为战役输了，指挥官、甚至国家，都有责任，为这个逼普通士兵去战死，太过残忍。季禳只是大笑揭过。

    对了，黄光已经成亲。对方是门当户对的小姐。我听到这个消息，先是一愣，既而失笑：呀！原来并没有人为了我痴痴的等。

    我送给新婚夫妻一对银娃娃，不值什么钱，但我的月钱就这么多了。要去问季禳另外要钱的话，我不愿意。他有什么钱呢？还不是国库的。我不认为我自己有权利通过他支取国库的钱，尤其为了私家朋友送礼而支取，这不合适。

    忙完这些事，我去找绮君，想把耳环换回来，绮君却神情怪异的给我看一张纸条。纸条上说：“希望可以马上见一面。允松楼”，署名是余骏远。

    “不知谁放在我桌子上的。看起来很奇怪，你要不要去？”她问。

    我想找向予商量，没有找到。以前我跟他相见时都是让许多宫人在场。一般的妃嫔是不可以见宫外男子的，再亲也不行，季禳信任我、给我这个特权，我不能糟蹋，偶尔同向予相见时，总在中间垂好帘子、两边宫人站定，我自己也谨言慎行，免得传出闲话去。可如今，真有事要找向予了，想托水玉私下问问他的意见，他却形踪沓然，影子都捉不到半个！唉，独个儿想来想去，我还是决定去赴约。

    要不要问季禳的意见？算了，他对余骏远始终有芥蒂，一定不会让我见的，可我想看看余骏远有什么话对我说。

    “走的话，现在就要走。”绮君为难道，“他约得这么急……你现在出得去吗？”

    对了，宫殿不比民间，虽然我住着别苑，也不能想出门就出门、想回就回，总要找个借口的。对了，回京这么久了，我都没有去拜祭过方铮的墓，有点儿近乡情怯那种意思，怕他的墓碑给我添上太沉重的负担，白白叫我难过，他又活不回来。我就只好刻意让自己很忙，把他丢到一边。

    到现在，说不得，也只好拉他来作借口。

    “夫人，请容奴才回禀一声皇上。”张涛那个客气。

    “禀什么？他答应过的！这么多日子没有去，他食言，他忙嘛，我不怪他，我自己去就好了。”我胡言乱语。

    “奴才跑趟腿，不算什么的。夫人您不用这么体恤奴才。” 张涛硬是软硬不吃！

    “要不我修书一封，叫你带给他好了。”反正迟早这个谎话也要送给季禳面前，我写了封短信，就说我要去扫方铮的坟。叫张涛带走。

    张涛走后，我就驾轻就熟换回男装，抬脚往外走了。

    “夫人留步。”轮到小兵小卒挡我。

    我支开了最难对付的张涛，对他们还怕？“皇上忙嘛，不要他操心啦！我功夫比你们都好，不用人跟啦！我自己走就好。”我眼光往四下溜，看是硬闯还是偷溜比较方便。

    “长公主！”门外一溜儿的呼喝。

    她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恍惚、那么一缕诗魂，手抱在袖子里紧闭双唇，面上粉涂得雪白、口脂嫣红，但这雪白和嫣红下面，好像一点血色都没有，这层妆容就像个面具一样挂在她脸上，衬出一双黑洞洞的眼睛，凝视我，叫我青天白日的瘆得慌。

    “公主您……玉趾降陋院，是有什么贵干？” 我心里有鬼，觉得她是来抓奸的，心肝儿卟嗵嗵乱。

    “大人你那次利用了我，我不恨你。谁叫我去找你呢？我爱你。”她的声音弱不可闻。

    “呃……我、我是女的！”我冷汗淋淋想拉开领口给她验正身。

    “好的，没关系。我爱不爱你有什么关系呢？你是谁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也没人爱过我。”她道，“我就是忽然想过来跟你说一声，发生什么事，那是我自己的事，不怪你，甚至——”很古怪的笑一下，“也不怪我的父王。”

    她的父王是厉祥。

    我不知该怎么说。她转身走了，衣袖飘飘，

    我怎么老觉得

    她，不知想说什么。

    “姐姐，她的手。”绮君拉拉我，指给我看。

    她的袖子里有暗红的液体滴下来。举目看，她来的那一路，都有红液滴。我大叫：“等一下！”

    她的手松开了——很厚的棉布，一直很用力的按在手腕上，现在松开了，鲜血飙出来。她早就割了腕。棉布被血浸透，血渗透它，又滴下来，现在则喷出来。这股血那么明亮，像是她生命里从来没有过的颜色，飙出去，就把她的生命带走了。她像一只失去翅膀的蝴蝶一样，轻轻倒下去。

    “来人！”我嘶声叫。声音好像来自很远的地方。

    他们把她围起来，“嗡嗡嗡”、“嗡嗡嗡”，惊慌失措的闹一阵，抬走，抬到其他地方继续闹。我惘然的站在墙角下，忽然想：这个女孩子，我其实，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我也不知道她的人生。

鸡丁手记 第四十三节 冷宫

    第四十三节　冷宫

    抬起眼睛，绮君仍然站在我的旁边：“刚刚我是做了个梦吧？奇怪。我怎么像梦到了这个场面，而倒在血里的是我。这像是我的收稍呢。”

    “不要胡说。”我飞快举手碰她，她的手指冰凉。“你要去吗？”她抬头问。

    我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我要去。

    趁他们这样混乱，我就走了。

    一个大龄的女孩子跑到我面前自杀，为什么？我不知道。我听说她是厉祥的女儿，在宫中的地位很尴尬，大家对她的态度都很微妙；我也听说她一直喜欢程昭然。但是她为什么到我面前自杀？我不知道。她在我面前根本没有说过几句话。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真的知道我其实是女儿身、又或者是不怕害臊脱下戎装扮成女人的男人。有时候我自己都不太知道了。

    我只是利用她的自杀，跑出去赴我自己的神秘约会。我越来越看不起自己。

    以后我如果为了某个人深深痛苦，我一定不会跑到他面前自杀。算什么呢！我死了，人家也不会陪伴我最后一息。人家会忙着去办人家的事。一个人的痛苦，只对于自己最重要，对其他人来说轻若鸿毛。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也会轻若鸿毛的。我很悲观。

    要想直接出宫门可能仍然会有点麻烦，我先去议事殿找黄光，装着去关心他的工作进度——他研制大小炮弹的药量和枪管的螺纹，似乎一点点细微的区别就可以严重的影响结果，而什么是最好的量呢？一遍遍的试、再一遍遍的试，原来科研是这么费力的事。“你的马在哪里？”我问。季禳是送了我一匹马的，真正的宝马，关在皇家马厩，被饲养得很好。但我不便用，免得引人注意，只能问黄光借。黄光看了看我，直接把马借了我，没有问为什么。

    趁人眼错，我跨上马就出去了，门口的小厮居然认识我，张大嘴巴：“大人？”口气很崇敬、还有点儿困惑。我冲他笑笑，打马出去了。

    允松楼还是那座允松楼，包间里，我见到余骏远，他果然就是登乐尔和林紫砚送我回去时，山头上忽然出现的那个人。

    “余公子？”我很不确定的问。

    “你不认得你的订婚夫婿了吗？”他扯起嘴角笑，很嘲讽、很怨恨。他恨我，阴森森的恨进骨子里。

    奇怪，我第一时间断定我跟他不是一种人。我也会恨人，但我的爱和恨都像大风，轰轰烈烈来的，在季禳身上我也能感觉到这样的风意——我指的是现在的季禳，不是从前，从前季禳那么温柔，再晴朗也是江南的晴天，骨子里温柔缠绵，而现在，风意渐烈，也不知是不是皇位的关系，几乎有点像以前的厉祥——啊。呸呸呸，看我说些什么。

    总之，我在最短的时间里已经讨厌上这个余骏远。

    我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来这一趟。

    “因为你的缘故，害了我们余家满门。现在你也不用履行跟我的婚约了，高兴吗？”他继续道，口气尖酸锐利。

    我张着嘴巴看他。我欠他这么多吗？呵，比欠一个人更糟糕的，是欠一个你所讨厌的人。

    他误会了我的眼神，摇摇头：“算了。你也不用太愧疚。我原谅你了。”拿起壶，给我斟酒，“喝一杯吧。”

    奇怪，他的表情不像是原谅我。但他确实努力装出原谅我的样子。为什么？我不确定。

    “你还欠我一杯交杯酒。”他笑了一下。

    是“程昭然”欠他，不是我。而且他的举止实在太奇怪。我目光落到那只酒壶上。

    他刚刚倒酒时，好像有一个轻微的扭转壶身的动作。我想起当年水玉掩护我，给我倒水、给丁贵倒酒，用的是一只双层壶。

    我拿起酒壶。

    余骏远的脸色好像变了。

    “这是什么？”我问。

    “什么什么？”他故作镇定。

    “好吧，那不知我有没有这个荣幸，替你倒酒？”我挑挑嘴角，“毕竟照理来说，应该是妾身替您倒酒，不是吗？”

    余骏远没有回答。隔间忽然冲出一个人，真是雷霆万钧之势，打破墙壁跳出来的！出来，一拳打在余骏远的背上。我看着余骏远身体奇怪的凹进去、又凸出来，鲜血崩涌，不成人形。

    他的眼珠子突出来，瞪着我，然后倒下去。

    “他应该没有痛苦了，他应该立刻就死了。”我端坐着想。

    我看着滴血的拳头打到我鼻子尖前面。

    只隔一毫，顿住，向下，把桌子打得粉粉碎。

    壶掉了下去，碎裂开来，不是双层壶。我的疑心过重，冤枉了余骏远，真是冤枉他。

    “你背着朕在做什么！”拳头的主人大吼，是季禳，真奇怪，他怎么会忽然一下子变成这样的人呢？狂呼咆哮，一点都不像季禳。我不认识现在站在面前的这个人。

    他的鼻子抽动一下，手指头沾起酒液，嗅嗅：“毒酒。”冷笑，“你宁肯见一个用毒酒杀你的人，也不想忠于朕？朕在你心里算什么？”

    没有双层壶，但余骏远给我毒酒。他想跟我同归于尽。他这样恨我。

    算什么？季禳现在做的又算什么？我不解释。他杀了人。我不解释。

    季禳把我跟水玉丢进冷宫。听说，绮君因为给我传纸条的缘故，也被关进了牢里。

    “朕让她入宫，也只因为她是你收养的女孩子。朕对你们太好了，你们要反省一直。”季禳冷冷道。

    “厉祥从前对你很温柔是吗？”我愣愣道。

    “什么？”

    “你从前也很温柔。现在却这么像他后来的样子。”我问，“你是不是在修炼和他一样的功夫？这个功夫是不是会改变人的心性？”

    “神经！你反省一下你自己！”他甩下这句话，拂袖而去。

    我有什么好反省的？回京以来，我难道不是样样事情顺着他？甚至他床第间那些越来越过份的要求啊……我身上的瘀青确实似曾相识——他对绮君做过一样过份的事吧？

    季禳确实变了一个人。

    我被软禁了。看守我的那些士兵，我不一定打不过，但这是皇宫，打过一层、还有一层，层层都打过，又怎样？外面还有整座皇城，皇城之外又是皇土，我怎可能逃得出去。绮君还被关着，我又怎可能独自逃出去。

    可恨我连去看看绮君都不能——就算硬打出这座冷宫，我也不知道她被关押在哪里。

    “徒儿。”有人轻声叫。

    我像见到鬼一样跳起来：“向予？”他充满欠疚的闪身进来，猫在一角，胳膊下还夹着个小兵。

    “对不起。”他很轻很轻的说。

    “你有什么对不起的？”我道，“喂，你怎么能进来？”

    “除了皇帝外，皇后也派了高手守护你。”他回答。

    “所以。”

    “我就是皇后派来的高手。”他无奈的指指自己鼻子。

    “怎么可能？”我风中凌乱。

    “我一向混得比你好。”向予含糊的嘟囔着，咬字几乎叫我听不清。他利落的扒下小兵的衣服，“你换上这个逃出去吧。”这句话我总算听清了。

    “我逃出去的话，别人怎么办呢？”我道。

    “你的皇帝应该不会大开杀戒吧。”向予摸摸鼻子。

    我不确定。我甚至不确定现在的皇帝是不是我爱过的那个人。我现在什么都不确定了。

    “先带我去看看绮君。”我道。

    阴沉沉的宫中大牢里，绮君瘦了很多，脸黄黄的。更像小时候的样子，我很怕她受了不知多惨的折磨，但她摇头：“没什么的。是我自己吃不了牢饭，牙疼。”

    “牙怎么会疼呢？”我还是担心。

    “有段时间，思念姐姐……天天抱着糖罐子，把牙吃坏了。”她低回。这真像她呵，总是这样不顾念身体的，有了今天不要明天那般挥霍，但还是美。胖也美，瘦也美。

    我说对不起她，她只是笑：“大人你知道吗？那个时候。我竖起衣领快步逃出去，你的一只耳环藏在我耳朵上，我的一只耳环陪在你打盹，我心里欢喜。一辈子，欢喜这么一次，都值得。”

    “对不起，我说过会保护你，没有守约。我想办法把你救出去好不好？”我紧紧捉着铁栅栏。

    “不用。我会把您救出去。”她微弱的笑，“皇后想一箭双雕，但我会想办法保您。”

    我还没问她怎么保，狱卒来赶我走了。如果这狱卒是季禳的人，应该直接跑去向季禳告状，不会对我这么客气吧？我想他是皇后的人。让皇后知道我探过监，应该没有关系。我相信她不会向季禳告发。她不愿让季禳多想起我。

    向予投靠了皇后、又帮我探望绮君，他会不会有事呢？向予叫我别瞎担心，他一点事都不会有。我看了看他，单刀直入问，“你跟皇后有什么特殊关系？”

    “天下皆兄弟……”他继续打哈哈。

    “师父，我已经不天真了。”我打断他。

    他说过，我不求他时，不叫师父。我真的求他。

    他还是不肯回答。

    窗外响起了幽幽的歌唱：“……向左走也许是疏离，向右拐也可以欢喜，亲爱的你看你看天边有微雨……”奇怪，不是我无意中会哼唱的歌吗？是给宫里人听见过还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有人会哼唱？我想把身子探出窗外去看，那歌声像被呵斥过一样，忽然停了，又响起一阵骚乱。

    从那惊慌飘进窗口的只言片语，我终于知道了绮君怎么保我：她用弯刀割脉，以血在墙壁上写“程昭然冤枉”。狱卒不想通报，说等她血流得差不多了，就会晕的，等晕了再替她止血就好。绮大怒，挥刀把手臂整个斩下来，从窗口大力丢出去，正好巡狱官到这里，吓疯了。嗷嗷乱叫抓起断臂奔出去。这事闹大了，他们不敢隐瞒，终于报给皇上。我坐在窗前，直看到暮色沉沉落在梧桐叶上时，季禳来见我，站在门口许久，道：“对不起，回去吧。”

    我不能原谅他。我定定的坐在冷宫里，不要回他为我重新布置的宫殿。

    他们告诉我绮君是失血而死。撒谎。割腕也许会死，但战场上被砍断手臂的人，一般倒是不会失血而死的，因为筋脉的特殊脾气：腕上血脉被割开，血会一直流，但手臂砍下的话，筋脉大概是受刺激太大了，自动收缩止血，稍加处理就可以保住性命，比割腕安全。绮君是砍下整条手臂的，但到底是当场死了。我知道，狱里的人们没救她，甚至可能直接出力杀她。皇后皇后，一定是皇后杀她。

    我心中恨极，但什么也不说。我现在也知道用点心计了。跑到皇后面前大吵大闹一定没用。我要安静点，多想想。

    绮君落了葬。她曾经替我换的耳环，到底没换回来，跟米娜的弯刀一起陪她葬下去了。落葬那天，我坐在窗前，托着她留给我的那只琐片耳环，它沉得几乎把我手掌坠出血来。

    “那个时候，我竖起衣领快步逃出去，你的一只耳环藏在我耳朵上，我的一只耳环陪在你打盹，我心里欢喜。一辈子，欢喜这么一次，都值得。”她的话又响在我耳边。

    我合拢手掌，让琐片扎进手心。

    “怜卿明月珰，恨我白玉堂。玉堂梧桐噎，明珰不成双。” 后面有人道。

    我没回头：“什么意思？”

    “你在想她、恨我，是不是？”季走到我身后，问。

    “你问不问他们的罪？”我只问这一句。

    “你指皇后的话，我会训诫皇后、削减她的势力。但不能为了你的要求就废皇后，因为整件事中你也有错，以后其他人都仿效你怎么办？昭，你要懂道理一点！”他语气已经有点重了。

    “对杀人者法外施恩，这不叫道理，叫耻辱！”我冲他大声道。

    “你是铁了心跟朕吵，是不是？”他一字字道，额角上青筋直爆，所谓天威……天威！有人已把命都丢了，他还发什么天威？我跳起来，直着脖子恶狠狠瞪他。

    他拂袖而去。

    我站着喘了回气，坐到椅子里，腿软得撑不住身体。

    水玉进来，不说话，轻轻坐在我椅边，将我的手拿起来，取走耳环，顺着我的手背与指节、一下一下摩挲。

    我这才发现我的手蜷缩得像对爪子，正在不断哆嗦——不止于此，牙关也紧紧咬在一起，咬得这么紧，牙根弥漫出腥味来。

    在他眼里，我是个泼妇了吧？我想着，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想掩饰着闭上眼睛，泪水却掉得更急。

    “刚才若能哭一下，也不至于闹僵。”水玉轻声道。

鸡丁手记 第四十四节 撒娇

    第四十四节　撒娇

    我抬头，看到镜子里映着自己样子：一个玉琢的人，双目通红，落着泪，一边发抖，像海棠清露、弱不胜风。是，刚才我若落泪，季会舍不得、会把我揽进怀里安慰，而不是拂袖而去。

    但我不会哭给他看。他有罪、皇后有罪，他们都有罪！我瞪着镜子，心如铁。

    皇后……她深爱他吧。所以，当他冷落她，她也没有借重自己的家族闹事，只是隐忍着，想用女人的方式把他赢回来。她做的一切，从宫闺斗争的角度来说没有错。

    只不过我，不接受宫斗。

    就算在宫廷里生活也好，斗要斗得金戈铁马、爱要爱得光明磊落。她这些委屈、手腕，我，统统不接受！

    我去求向予，一遍一遍的求，他是我唯一能求的人。他终于道：“你想怎么样？把计划告诉我。”

    “我想撕毁和平的约定，把我能带的所有有用的人都带走，回到民众国，打掉李朝。我要天下不再有皇帝。”我回答。

    季禳被皇位毒害了，他已经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季禳。我要天下再也没有这种毒药，我要把给我造成痛苦的东西全连根拔起。

    “那么，你要先跟他撒好娇。”向予安静道。

    撒娇，做起来怎么这么难？我拼命跟自己催眠：你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你要讨好你的男人。你一辈子就靠他了。你是一只狗，怎么打都打不跑，就要从他手里吃饭……靠，如果真这么辛苦的话，我还活着干嘛？抹脖子算数！

    自己把头往桌角撞了三四次，希望把自己撞得可怜一点，脑袋大概受不了了，终于转出一个可以实行的方法。

    我砸盘子砸碗，尖叫：“有人要杀我！有人要杀我！”

    没过多久季禳就匆匆来了：“昭，你冷静，慢慢说。怎么回事？”

    我如果求他见我，他未必见我；我如果命令他见我，他更不见我。我说有人要杀我，他就来了。他果然还挂念我。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先前自己在脑袋上撞出来的包，顶住他的龙袍，好痛，眼泪顺顺当当的下来：“绮君死了，我也会死的。有人要杀我，我会死的，会死的。”

    “朕看着你，你不会死。”他的声音很沉着。

    “不够的，不够的！”我格格发抖，并不全是作戏，“你只有两只手、两只眼睛——棉被呢、棉被呢？”水玉配合得极好，立刻拿了一床大红锦被奔过来。我接过，没头没脑往自己身上捂，“把我裹紧一点、再紧一点、再紧一点！侍卫，把那些侍卫都赶开，他们是杀我的！”

    我声称饭菜里有毒，连续拒绝吃了两顿饭之后，季禳终于撤掉了所有侍卫、宫女、太监，准许我住在我觉得安全的地方、准许我选择我觉得安全的人保护我。

    我终于安静的住在京郊的荣苑，只有我在民众国带出来的一队兄弟护卫我，此外，黄光等几位官员也时常来看我，另外还有陆夫人。

    我对陆夫人总不放心，觉得她是来刺探我的。她只是微微笑，也不分辨、也不多问，前来拜见、向我问安、离去，做得很安祥。

    “你为什么这样讨好我？你跟绮君有仇，应该躲着我才对。”我忍不住问她。

    “是啊，妾身应该忌恨大人才对，可是……”她微笑着把头伏下去，“听着大人指挥，去哄骗那些小孩子，往一个遥远的地方去种树。看着大人这个也要改、那个也要改，对大人完全没有好处的，做出来之后，却好像对谁都有好处。妾身觉得很有趣，所以，想看看大人能走到哪里。”

    我盯了她片刻，她的笑容有所保留。应该相信她吗？在这样的时机对我表白这样的话，对她确实没有好处。我道：“你住在荣苑陪我吧，不要回去了。”

    她答应了。她家里还有个未断奶的女儿呢，一起带过来照顾，身边另有个仆妇，我见了很诧异：勾魂摄魄的凤眼、凝脂般的肌肤，衣裙虽然穿得很保守，但那么丰满的胸和那么细的腰，我一定见过吧？——“九娘？！”我叫出来，不就是帮陈大勇设计陷害我那个九娘吗？

    “哎，两位认识？”陆夫人笑眯眯。

    “小女子无知轻狂，得罪过大人。”九娘欠身陪罪，也笑眯眯。

    她倒是吃准了我不会怪她！我没奈何问陆夫人：“她一直是你的人？”

    “年前妾身遇到她，喜她清爽伶俐，收在身边。”陆夫人答道。

    是，她们两个真般配！我没奈何再问九娘：“丁贵他们呢？”京城里我没见过他们，铁骑左翼指挥使换了人。而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丁贵、陈大勇、九娘，三个人之间关系好像不寻常。

    “他们吵架。出去打战了，问我跟哪个，我一个都不要跟，就跟陆夫人了。”九娘说得多么容易似的。

    这两位跟未断奶的小陆小姐就一块儿在荣苑住下了。时常来看我的官员，后来也像陆夫人一样住下来，侯贵见到九娘之后，很不放心“大人这个女子出身不好……”“你担心的话，也住过来保护我啊。”我对他道。他犹豫：“国有国法。臣领着军职……”“不怕，你敢来，我就敢叫皇帝准你留下。”我回答，于是侯贵竟然也带着他的整队人马来了，这让我很高兴。我对季禳说，让他们都住在我身边，我觉得安全，季禳由着我。

    我向他展示过我的恐惧之后，他开始宠我，像宠一只终于驯服的狗。他甚至会给我喂饭，每一勺，他吃半口，再给我吃。“没有毒，对不对？”问着，光芒灿烂的笑着，好像只有他的手里能给我安全的饭菜，是很值得骄傲的事。

    其实对我安全的地方，对他不一定安全。如果有可能，我真的会把他擒下的。他知不知道，我在这样的计划着对付他？我有点恍惚。

    他察觉了，问：“怎么？”

    “我想起我上次生病，你把我留在御书房照顾。”我道。

    “啊。”他漫应一声，不是很接我的腔。

    “我现在想，感觉最安全的时刻，是在那里。”我捉住他的衣襟，“你能再把我养在那里吗？”

    他低下眼眸看我，睫毛清俊似兰草，眼神深不可测。我努力让自己直视他，不可以露怯。如果、如果他拒绝我，那我的计划……让这样的担心害怕在脸上流露出来好了，他只知道我在害怕，又不知道我害怕什么。

    “朕带你去。”他道。

鸡丁手记 第四十五节 绝路

    第四十五节　绝路

    他真的收拾好一张小榻。让我睡在他的书房中。他一直埋头公文，不怕，他又不是铁打的，我总能等到他走开一会儿。我很有耐心。

    事已至此，我不得不有耐心。

    “干嘛老看着朕？”他忽然抬头，对我一笑。

    明亮烛光下温和的他，让我刹那间失神：“季……”

    “嗯？”

    “你登基时，砍掉的那个太监，其实没有做错什么对吧？你为什么要砍他？”我想随便找个话题，不知为什么找到这个。

    “因为他宣旨时对我们都很不礼貌？”他皱了皱鼻子，眉宇又蹙起来，尾音稍微上扬，像不确定、然而更像嘲笑。

    他这种神态，像煞了厉祥，我心一紧：“不是真的。”

    “这是多么方便的办法。不然你觉得应该怎样？”

    “如果只有用这种办法才登基……”

    “什么？”

    “那你不如不登基。”我明知道这话不该说，但唇舌自己一字字的说出来。出口后，有种残酷的快意。

    他腾的站起，向我踏出一步，脸上的表情好吓人，我往后一跳，把书架撞个趔趄。那华贵的书架一定从没被人这么粗暴的对待过，一摇，就把几本书晃下来，倒没砸中我，一只卷轴滚在地上，跌开了，我看见上面一手比程昭然还潇洒的草书，总共四行，是首七言诗：“竹取清香诗取狂，横刀走马醉华堂；浮尘何必圣贤醒，一记秋砧已断肠。”

    四行字的后面，又有一行小字：“恭毅三年五月初五有感未敢示幼弟。”后面盖着鲜红的私印，署着名“怀琪酒中书”。

    恭毅是厉祥的年号。而怀琪！我定住。我曾经在梦里叫过这个名字，我想起来了，不确定的碎片凝成了确凿无疑的两字：怀琪。

    他是谁？

    御书房、幼弟……季禳字体璋，那末怀琪是谁？有层黑布蒙在我眼前，我不能掀开。

    季禳脚步顿了顿，还是生气的一甩袖出门去了。

    出去正中我下怀，我定定心，不再理这轴字，猫腰蹿到一只铁柜前。

    那里面收藏着虎符。

    铁柜当然锁着，我知道季禳把钥匙收藏在旁边的柜子里，打开看，果然。拿了钥匙，我去开铁柜。季禳，你防范得太差，不要怪我。

    钥匙擦进锁孔。轻轻一转，看起来很顺畅。但我的脸色变了。

    钥匙转过去，我才发现，锁眼上一个小铁片转开去，露出数字“一”。再转过去一点，一随之转开，轮上来是二。

    这是密码？我……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锁。我怎么知道我要选择哪个数字？难道干脆选一二三？选择之后又怎么样，往反方向转吗？我额角出汗。

    “你在找什么？”身后淡淡的声音。

    我霍然转身，季禳，他何时去而复返？

    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走到我身后，把住我的手：“先选择一；再往左转，三；再右转，一；再往左，四。很简单，是不是？不过，里面不是虎符。”

    门静无声息的滑开，里面躺着一条烧得半残的拙劣手绢。我给他“绣”的那条，上面有我的鲜血梅花。

    一三一四，一生一世。

    我骨胳都抖起来，这次是真的。

    他仍然蹲在我身后。手仍然把着我的手。我在他怀里，他没有动。

    我猛然转头，狠狠冲他肩膀咬下去，齿缝间迅速迸出新鲜的血腥味。他闷哼一声，推开我。

    为什么不让我咬？他已经赢了我这么多次，为什么咬都不肯让我咬一口。我深受委屈，泪流满面，挥拳打他，他按住我的手；抬腿踢他，他按住我的腿。我张开利齿，一定要再咬他一口。在脖颈能活动的最大范围之内我够不着他。他低头，用牙齿解开我的衣带。

    不是这样！我爱过这个男人，也许我仍然爱他，在最恨他的时候我也不能改变的爱他。但，不是这样！

    我恨这个世界的衣裙，看起来多么重重叠叠多么有保障，可一抽衣带，它就滑下去。怎么可以滑下去！它是我的衣裙，它怎么可以背叛我！

    他吻我，说道：“你的同伙全体出卖了你，把你送给我。你还剩什么可以反抗我？”

    我不知道他的吻跟他的话，哪个更甜蜜、哪个更苦涩。

    但是我突然安静下去。

    安静着，直到我的身体喧哗起来。那方手绢在我们身体之间揉碎——或者我觉得它已经碎了。我是真的爱他。他知道这一点。我身上每一根毛发每一粒细胞都喧哗着应和他，他的臂膀要把我揉到他身体里，我愿意进去，就像他进入我一样，我愿意我们的骨头与血肉全都碎裂在一起，直到一生，或者永恒。

    这一切过去后。我们都躺着喘气。我趴在他胸口，都没有力气站起来。他轻轻的拨了拨我的发丝。

    “皇后……你会惩罚她吗？”我摸着他肩头的伤痕，问他。

    “不，是她的人告发了你。”他真累了，半闭着眼睛，“她将功赎罪。”

    我没再说什么，趴在他胸口上睡去。

    第二天，他去上早朝，我拉住他：“我去给皇后认错吧。”

    “？”他只是扬起一边的眉毛。

    “我知道我走不了了，我不想太得罪她。”我道，“而且绮君的死……多半也是我的错。”

    “她也有错。她竟然一直收留着余骏远好对付你，我已经把余骏远杀了。皇后那边也加以杖责。”他道，仔细观察着我的反应。

    “她真蠢。”我简短的评价，“我以后不会再给她这种机会。我要适应宫中的规则生存。”

    季禳答应了让我去与皇后修好。我知道他会答应的。他太忙了，不能陪我。是的是的我也知道。

    我敷了薄薄一层脂粉，头上只挽了个最普通的髻，插了两支素珠花——珠花是一定要插的，不然，好像跟皇后赌气似的，不够尊重，就像再怎么嫌累赘，朱红圈金洒线绣丝袍一定要穿上身、珠绶和玉带一定要系好，无关排场。纯是礼貌。

    我倒宁愿穿着素衣去给皇后陪罪，那样行动起来比较方便。但该穿什么衣服，不是我说了算的。

    我能说了算的事，就是在最接近皇后时，忽然拔剑，逼向她的喉咙。

    皇后怔了怔，手指拂向我的剑柄，要夺我的剑。

    她竟然会武！虽然明显缺乏对敌经验，反应太慢、力道也拿捏不好，但招式却出奇的曼妙奇诡。

    我总算知道向予是什么意思了——在我们订计划，说好由我盗取过关符印、并劫持皇后时。他特意教我几招，说“会用得着”。

    这几招特殊的动作，正好能压制皇后的奇招。

    我们电光火石过了数招，就仿佛是同门师兄弟拆招般，极为顺畅。六招之后，皇后神情一顿，手下已缓，我趁机剑身一挺，总算有惊无险的将剑逼到她脖子上，喝道：“我要出宫。”

    皇后无言的给旁人使个眼色。我只怕她不顾性命也要留下我，剑逼得更紧点，再喝：“让开！”

    宫娥们面如土色退到两边。一定有人去报信了，卫士们聚拢来，不敢出手，只是给我拖了条越来越长的尾巴。

    在季禳赶到之前我必须脱身！我推拉着皇后，竭尽全力一路狂奔，那两支可怜的小花钗早掉下去了，我头发全披散下来，麻烦得要死，可恨腾不出手来收拾。眼看宫墙已在望。向予跃了出来，替我接住皇后，急促道：“符印我偷到了。”

    我松一口气。

    季禳说，我身边所有的人都背叛了我，我第一个想到就是向予。向予呵向予，再怎么嘻嘻哈哈不正经，总不能真的把我往火坑里推。我愿赌一记，猜他是得知皇后要对我不利，假意出卖我，一定另有打算。我赌他会来帮我。

    皇后看到向予，怔了怔，眼睛睁得老大。向予擒着她，向我一甩头：“走！”我顾不得细问其他人情况如何，一手挽了长发，另一手拿起剑，“喳”将满把头发齐肩割断，松口气：叫它们还乱飘乱甩挡我的眼！

    风大了，我将手一松。长发飘散出去。它们是我生命的一部分，这样也就离开了，不疼，真的不疼，不比回忆更疼。

    我跟向予跃上墙头，出了宫，按着计划一路向北奔。宫廷的卫队们在我们身后穷追不舍，总算脚程欠那么一点，像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恶犬，咬着我们衣襟的影、咬着我们踢起来的尘土，总是咬不着我们的皮肉，但还是锲而不舍的咬下去，这就够麻烦。何况季禳随时可能会追来。

    我们按照计划逃上鹰嘴岩头，打下岩石封住了山路。从这里可以遥遥看见柳阳山。柳阳山的数十条山溪，听说就是流到这边，汇成壮丽的九春河，奔腾跌宕，涛急波欢，向北绕个弯，到达白云下州，方才折向东、入海流去。

    “这是绝路。”皇后发着抖。

    “你害死绮君时，可曾想到那是她的绝路！”我眼中恨不能喷出火来。

    皇后不再对我求情，她大约知道我跟她之间已经没有情。奇的是，她转开头，对着向予道：“连你也要杀我？”

    语气中的悲伤、忿懑、不敢置信、还有藏在冷硬壳子下面的乞怜呵！

    我目光转向向予。

    向予低头对我道：“你记得我说，我爱着一个人，她茹素、高贵，完全不把我放在眼睛里？”

鸡丁手记 第四十六节 逃亡

    第四十六节　逃亡

    我点头，骤吸一口冷气。指着皇后：“她——”她是茹素的，连酒都不喝。还有，谁能比她高贵！

    皇后！借我一百个脑袋我也想不到她。

    “余骏远从一开始就是她控制的。进京的这段时间里，她利用我陷害你，但我后悔了。”向予向我解释，而后望着皇后，深情而坚定，“我仍然爱你，但你做的事，是错的。”

    皇后面色死白，声音止不住的颤抖：“放过我，我告诉你们秘密，关于皇上的！”

    很好，她不替自己辩解、不说那么多有的没有的废话，只是单刀直入的谈判，却不想想绮君的仇怎容我跟她谈判！我背过脸去，不想听。季禳的秘密同我何干？

    向予眸中精光一闪：“可是跟净灵石有关？”

    “不错。厉皇从来没有真正修成佛，只是由佛而入魔，修成分魂之术。皇上十五岁时病发，药石罔效，已经死了。厉皇把自己的魂魄分给他，让他回魂。他们根本分享一个灵魂！”皇后道。

    一定是阳光太烈，我猛然间一阵晕眩。她说的事情，很有可能。这可以解释季禳为何会跟厉祥越来越像。但又怎么可能？我这么多时间以来拥抱的季禳，只是厉祥的一个分身？

    那这样可笑的我，又算是什么？我在厉祥面前的反抗又算是什么！

    “如果是真的，你又怎么会知道？！”我虚弱的质问皇后。

    这次，向予的唇边浮出一丝苦笑：“我告诉过你，我师父掌握着净灵石修炼的秘笈？她是我的师妹。”

    皇后……是向予的师妹？呵这可以解释为什么皇后会武、而向予教给我的招式正好能克制她。还有，为什么她会把他当“自己人”。

    “我自幼许配给皇上。”她道，“当时皇上还是季皇子，厉皇还是仲皇子……皇上身体极差，仲皇兄愿意修佛来护持他。但他搜罗到的净灵石修炼法，好像有误，总也修炼不好。妾身虽未过门，但既已许字于皇上，便是皇家的人，听闻有位奇人手中有净灵石的正宗法门，便不顾闺阁身份，想尽法子，投于此人门下……”皇后的眼神有丝恍惚。那时她多年轻？最多十几岁吧，“想尽法子”短短四字，说出来，得是多长的一篇传奇。她摇摇脑袋，不再回忆，简短总结道，“此后。厉皇怎么修炼的，我都知道。他分魂给皇上时，我护法在旁。”

    “那这样活过来的……算是季禳，还是厉祥？”我讷讷问。

    “我只知道活过来的，是我的夫君。”皇后含蓄的回答。

    我咬住了嘴唇。

    “我已经把这么重要的秘密告诉你了，料想你不会食言。”皇后误解了我的心意，急切道，“你们只要用这个秘密威胁他，什么都可以得到。这个秘密足以换我一命！”

    胡说，就算现在的季禳真是厉祥，这个秘密又怎足以威胁到他？就算威胁说要讲给天下人听好了，也要天下人相信的。这种话说给谁听谁会信？

    再说，我什么时候答应跟她交易了？她自动自发把秘密先说出来，再逼牢我、信我不好意思占她便宜，心机用得也太深。我冷笑道：“你多虑了，我本来就不打算杀你。”

    皇后怔了怔。

    “走！”我把皇后推开，“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要你的命。我不杀你一个人，我要报复你们全体，你给我洗干净脖子等着！”

    “什么……叫报复全体？”皇后退后两步，仍然坚持问。

    为什么还不逃？她的功夫足够越过那些岩石吧？事实上已经有好几个侍卫爬上山石来了，都被我跟向予眼明手快甩出飞蝗石打下。再拖下去。季禳怕是真的要追来了。时间紧迫，再拖延不得。我一手拉着向予依计站上鹰嘴岩头，一边回头对皇后道：“要替绮君报仇，仅仅杀你一个、甚至杀季禳一个，都不够彻底。我要今后的世界，所有像你们一样的人都无法兴风作浪、所有像绮君一样的女孩子都不会惨死。”我挥手，把看得见的天地都包在我臂弯里，“我要毁灭你们这样的朝廷，建立一个新世界！”

    “你确实觉得这是做得到的吗？”她唇边浮出嘲笑，又问向予，“你也觉得可以？”

    “也许不行。”向予欠欠身，“但我当初组织绿眉军，就是想把你这么重视的朝廷打碎。我想，打碎总是做得到的。当时我想逼你把我放在眼里。”

    “现在呢？”皇后敏锐的察觉到他话中有话。

    “现在，我只是想把毁了你的世界打碎。你已经不再是我爱过的你。”向予话音苦涩。

    对，皇后也不是生来就这么冷酷的吧？她也是被毁掉的一个女人。但我没时间让他们叙旧了。我拉住向予，“走！来不及了！”

    “带上我。”皇后索性走向前来。

    “什么？！”我冲她瞪眼。

    “也许现在的皇上，真的已经是厉皇了，我留下来又有什么意思。”她道，“我跟你去看看你的新世界吧。”

    “呃……”我并没有打算带贵妇去观光啊，她自说自话跟个鬼……但时间实在紧迫，好好说话来不及了。我指着数十丈之下的大河，“我们要从水里走。你不行的。”

    “我是向予的师妹。我可以。”她从容道。

    向予迎着我的目光，苦笑着耸耸肩：“她确实可以。”

    好吧好吧！河里万一淹死她，那是她咎由自取，不关我的事！我跟皇后一边一个捉牢向予的手臂，深呼吸，纵身跃下。

    隔了这么高的距离，液体的水面也坚硬得如同固体。“叭”与身体相接触时，那股巨大的冲力就足以叫人窒息。

    我们运足真力护住身体，也没打算呼吸、更不打算留在水面同惊涛骇浪作斗争，使了千斤坠，直接沉向河底。

    河底的水流并不比河面缓上多少，但是至少没有浪，不至于把人抛上去掀下来的。我们手紧握着手，点着河底，凭着一口真气，飞速顺着水流向下、也即是往北。

    直到真力耗尽。

    我们拼死拼活攀着河崖爬到陆地上，只有吐水、喘息的份儿。刚才借着急流一顿狂奔，我们已经离开京城很远了。向予从地上抓起一把沙泥，看准一棵大树猛踹一脚，树上群鸟受惊，高高飞起，向予已经飞快的将沙泥掷过去，顷刻间将它们都染成一翅黑、一翅白的模样。这份眼力和手法，着实了不起。

    片刻之后，一群人沿着河沿找到了我们。他们是我带到京城的民众国士兵、还有愿意追随我的官员。

    在荣苑我们已经约定：我去书房偷过关符印时，我的民众国士兵立刻聚集御书房里的所有人，向他们说明我要同皇帝反目，问他们愿不愿意追随我。不愿意的，我的士兵将他们捆绑、堵嘴。一则免得他们喊叫，二则让季禳知道他们跟我不是一边的，免得把他们当叛逆下监。

    至于愿意的，就等信号——我一旦得手，就去制服皇后，制造混乱，好让他们趁机潜逃出京，到河岸等着。我们借九春河脱险后，向予会惊起飞鸟为信，我们的士兵见着了，便可以即刻带那些愿意的人赶过来。与我们会合。

    事实上在会合的这一刻之前，我完全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愿意追随我，也许只有民众国士兵也不一定吧？

    但我看见户部有人来了、吏部有人来了，侯英带着他的一支小队都来了！甚至还有陆夫人、九娘、黄光……

    “你们回去！”我对陆夫人和黄光道，“你有丈夫儿女、你有新婚妻子。你们来凑什么热闹？乱来！”

    “丈夫如衣裳。若能跟大人去做一番大事业的机会，何愁无衣裳。至于儿子，自有儿子的福份，何必我担心。”陆夫人举起袖子，掩面大笑。黄光头却一低。

    陆夫人够疯狂，我不敢多说了，但黄光向来是个好孩子啊。我苦口婆心劝黄光：“你何苦来？新婚燕尔……”

    “是我的妻子叫我跟随大人的。”黄光坦白，“她相信您需要我。”

    陆夫人放下手臂，袖子湿了一块，眼珠子潮漉漉的，但仍然像没事人一样继续笑着对我道：“走不走？”

    走！他们每人都有许多的牵绊，统统斩断了，狠下心来追随我。我全身都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挥手道：“跟着我，我给你们新世界！”

    我们踏上逃亡之路。我没偷成的兵符，幸亏向予假意告我的秘、博取宫中信任，到底偷到手了。我们一路出关会比较容易。当然季禳可以用信鸽、锋火通知所有关防提高警惕，但锋火只能传递出“京中有变”的信息，最多加上“有人逃亡”了不起了，我们正正宗宗的兵符拿出来，把关官员还是不敢不认。唯有用信鸽带上信，才能传递“程侍郎反了，兵符无效，格杀无论”这么复杂的信息。好在向予想得周到，又借着皇后给他的方便，已经事先给兵营的信鸽都投了毒，季禳再要找到合用的信鸽，会麻烦点——毕竟信鸽没有肉鸡那么普遍。打了这个时间差，我们的逃亡得以进行。一路上速度自然要快，没几天就插到了孔地。季禳的信鸽大概终于找到了，有一些小军队看到我们，就开始打，幸运的是战斗力不强。一触即溃，也许是卖我程侍郎一个面子，我们双方都没什么伤亡。真的有伤亡也计较不得了，我想我是一只粗笨的草食性恐龙，迈开步子向前走时，一定有很多精细的东西被我忽略甚至辗碎的。我很抱歉自己生来这种推土机体质，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除了继续向前？

鸡丁手记 第四十七节 天下

    第四十七节　天下

    我们靠近边关。

    几座锋火台已经举起锋火。白天黑夜都能看到。季禳下决心要把我堵死在边关以南了。好处是，登乐尔他们看到狼烟信息，猜到我有事，应该也会来接应我的。也许他们会在边关大战一场，打碎中原的关防，救走我。也许我会被季禳困死在关内。

    后者的可能性其实比较大，但我拼尽一切都要打出去、并且把我身后的这些人带出去。我已经没有余地退让。不为我、也为了信任我而追随我的人。我要出去！

    一队人马向我们接近。

    烟尘很大，证明人马不少；烟尘不乱，证明他们井然有序。这是一支硬队伍，跟前面孔地几座城池为了应付官差派出城巡逻的小队不可相提并论。

    孔地平坦，避无可避，我命令所有文职官员躲在后面，我跟向予领着士兵向前。拼人数肯定不行，好在向予功夫够好，我则勉强够替他掠阵的。我们要是多斩杀几个敌人，乱了他们军心，获胜也不是不可能。

    我们接近，直到能看见彼此兵刃的森森寒光。

    “侍郎大人，真的是你？！”对面小头目竟然大叫起来。

    我仔细端详，终于认出了他。熟人、熟人啊！“大勇，怎么是你！”我非常惊喜。这不是丁贵身边的陈大勇嘛！

    “嗯。自从方将军战死之后……”他的语调有点僵硬。

    “等一下，方将军指方铮？战死？他不是病死的吗？”我有不祥的感觉。

    “我不知道官府怎么说啦，他战死——当时您真的没认出他？”陈大勇瞄了我一眼，又把目光垂下。

    “是裕原一战吗？”我的心直往下沉去。骗我，季禳又骗我。为了让我好过，他又骗我。

    “是。当时我们接报，有一伙北虏和反贼，在裕原出现，我们急驰去杀敌，完全不知道是大人您。我们的战术一向是速战速决，那天冲过去，冲到了，一组射箭，二组跃马搭弓，二组射箭，一组再跃马搭弓。都是方将军演练的，百战百胜，那天，我们使将出来，眼瞅着一帮乌合之众都四散逃窜了，可——”

    “嗯？”

    “有一个人，不敢不逃，还去救援别人，他的脸像月亮一样莹莹生光，他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什么多余。一个像山一样高大的虏人伏在他面前，替他撑住大弓，他拉满弓弦。第一箭，从我们马队中穿过去，我们吓了一跳。第二箭，就把方将军射下马来。”

    方将军……我两耳嗡嗡作响。

    “我当时就跟在后面。方将军，我们全队不晓得多敬佩。他的武艺、为人，都没话讲，兵书读得那么透，战战都身先士卒，我们都说跟了方将军，以后能一路封侯拜相的，忽然一下子，什么征兆都没有，他就倒下来了，我们都呆了。我总算反应过来射箭的人是您，叫了一声，‘是程侍郎’！忽然一下子，我们都不知为什么，腿全软了，拨转马头全跑了，跑出几里路，想起来。方将军还落在后面。您不知为什么要跟朝廷作对，打仗归打仗，想来不至于折辱方将军的尸身，但我们把方将军落在后面总不是回事儿，于是商量着还等转回看看，正转着，方将军的马咯噔咯噔走回来了，驮着方将军的尸身。我们向朝廷打了报告，把他送回去了，后来……后来我顶了方将军的职位。”

    “对不起。”我惭愧，“我不是故意要杀他。”人都死了，故不故意，听起来好轻薄。

    “没有没有。”陈大勇连连摆手：“瓦罐不离井上破，带兵打战哪能不死的。真要死，还不如死在你手里……不过，大人，后来沸沸扬扬的，又说你是个女的，给皇上当妃子了；又说你有个妹妹，嫁给皇上了，你又回去当官了。怎么一下子，你又到了这里？”

    “皇上……他已经变了一个人。”我唇齿干涩，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说。叫皇后上来作证，讲季禳跟厉祥是一个灵魂，大家如果认为厉祥是暴君，就不应该再扶佐厉祥吗？我很怀疑陈大勇是不是会相信。再说，让一个女人指证自己的丈夫，也太残忍。我犹豫再三也做不出来。

    “陈、大、勇！你在干什么！”一声暴喝，又有人带队赶来。

    “丁贵！”我更加高兴。丁贵当年跟我一起取道绝壁驰援双瞳山。出生入死，结下的情谊不是一点半点。他们都在这里，我慢慢讲，应该总能讲通他们的吧？

    丁贵的脸色很难看：“果然是你。”

    我左瞧瞧，右瞧瞧。这话应该是跟我讲的？果然是我……又怎么样？

    “陈大勇，我就知道你非得自己领兵来寻叛逆，就存了这么个意思。这人花言巧语把你说动了。你要投靠叛逆！”丁贵暴喝。

    “我……”我想说我还没来得及花言巧语呢。陈大勇尴尬的一拱手，替我辩解了：“丁大哥，你知道任何人不会因为一两句话，就决定叛不叛逆。这几年，许多叫人不舒服的事，你也看到了，换一个皇帝，情形也好不了多少。若不是三君之盟签定，我们的军队中只怕已经有大哗变了。侍郎是这样的忠厚人，连他都反出京，可见京城局势已不可为。”

    “造了反，就不叫忠厚人了！”丁贵掷地有声。

    “说是这样说，但又不能这样说……”陈大勇可怜也要解释得舌头打结。

    “你们说完了没有？这儿风沙真大，又冷，找个地方喝点热茶吧。”九娘探出头来插话。

    ——咦，她怎么会探出头来插话？

    “我不叫你们躲在后面吗！”我跳脚。一个个都这么不听话，叫我怎么办事啊？

    “我猜这里需要我啊。”她风情万种的撇嘴。“瞧，没我在，你们谈不下来吧？去去，找个地方饮茶。等谈完了，我来给你们烫酒、切几片烤肉。”

    “男人的事，女人不要多嘴。”丁贵和陈大勇一起冲她吼。

    “这事我还真要多嘴。”九娘双手叉腰，“你们不是要抢我吗？谁活着，我就嫁给谁。”

    “他们都活着……”我弱弱插嘴。

    “是啊，那是因为他们没跟你作对。但要继续拦着你，谁死谁活就不一定了。”九娘辞锋锐利，转向丁、陈二人。“你们要活还是要死？”

    两个男人面面相觑，片刻，陈大勇眼圈一红：“丁大哥，我尊你一声大哥，但如今，铁血北防线的统帅是我，你该听我的。”

    原来如今陈大勇的官职压过了丁贵！丁贵面上一红，声音却并不服软：“叛逆的命，不可听从！”他身后的官兵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他大怒回首镇压道：“你们难道要背这造反的污名？！”

    “什么叫造反？朝代更替，自古有之。若是反赢了，就不叫造反，叫功臣。”陈大勇振振有辞。

    “哗。”陈大勇背后不少人准备倒戈，另外一些人则握紧兵器不准他们倒戈。

    “丁大人，我确实是因为想让更多人幸福才起兵的。若有一天你见我为了我自己的富贵荣华牺牲别人，就请杀了我。”我喉咙作哽，“就算不帮忙我，也请让我走我的路好吗？我是一定要走下去的，请不要在这里逼我作战。”

    丁贵回头看了看他带出来的士兵们，一咬牙，掣出青钢剑：“是条汉子，就跟我单打独斗。”

    向予看了看我：“行不行？要不我跟他打？”

    “丁贵，你不想要我了？！”九娘尖叫。

    “是条汉子，站出来跟我打！”丁贵不理九娘，逼牢我一人。

    “丁大人！”他身后有副将拍马上来，“容末将跟您并肩作战。”

    “都不用多言，这是丁贵一人的坚持。”他挥退所有人，“丁贵若战死，你们……”

    “我们将血战到底！”副将大声宣誓。

    “不，你们好自为之。”丁贵脸上掠过一丝苦笑，“殉国，有一人就够了。”看了一眼九娘，“你反正不愁没汉子养。”

    陈大勇吼叫道：“大哥！”丁贵已经再也不理他，拍马逼问我：“敢不敢打？”

    我已经明白他心意，打就打吧。他希望在我的手里殉国，而我呢，也许可以看看能不能把他打下马。一索子捆了，再慢慢计议……

    猛可间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仿佛是什么神灵震怒，摇动了大地，天上既没乌云、也没雷霆，但大家都分明听到雷鸣般的巨响，大地也分明在震动！那一刻，所有人的慌乱，不消说得。

    而丁贵竟然趁这个时机，仗剑向我刺来。

    他不该偷袭我。他的功力差我太多，我双臂自然而然生出反应，本能的就要对来敌一剑封喉，还幸而是及时恢复理智，剑锋一偏，只是尽量用内力将他震开。

    他果然飞开去。

    九娘低低叫了一声。

    我举目，只见那边有一棵枯树，不知多少年前被折断的树枝，硬如利石。丁贵摔在上面，竟然，由前腹至后心被扎得通透。

    又是一声巨响，地面震得比原先更剧烈，马儿们狂嘶乱奔，有的士兵也已经被吓得抱头鼠窜。我急着帮别人稳住马匹，向予又忙着保护我，等控制住局面，他先觉得不对，回头看，低呼一声。我们也回头，只见九娘也已经穿在那根树枝上，同丁贵紧紧相拥。

    陈大勇那一刻的脸色，像白纸一样白，扑到九娘身边：“你说过谁活着你嫁给谁的。你说的！”

    九娘微弱的给他最后一个娇媚眼神：“女人说的话……”她没来得及说完，就死了。丁贵的血和她的血流在一起。

    她是自己将树枝插进自己的胸膛、还是第二次巨响时失足跌上去？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向予和我都觉恻然，可惜天生不会安慰人，呆立半响，天边烟尘漫天，又是一拨人马前来。向予紧张道：“又是谁？我去看看。”飞奔而去。我迟疑着，追了他两步，看看陈大勇，又走不开。

    陈大勇留在这里，像痴了也似，拔刀猛砍树干。那老树在荒漠中被风沙调弄得、真的硬得狠了，剑斫上去竟发出金石声。我们都亮出兵刃助他，又怕损伤死者的尸身，费了番劲将树枝弄断，两个人还是穿在一起，我们正不知如何处理才能既拔出树枝、又不至于将死者的内脏血肉带出来，陈大勇叹了口气：“就这样吧。”握着九娘和丁贵的手，他道，“其实是大哥先遇上九娘，但九娘老是骂大哥不重视她。我喜欢九娘，九娘也说喜欢我……如果不是大哥把九娘让给我，我是没胆子对她痴心妄想的。可大哥这一让，九娘又生起气，对我们两个都发火了……”慢慢将这两人血迹斑斑的手放下，他道：“其实我们从来猜不透九娘的心意。”

    我看着她血迹斑斑的罗裙，眼前又浮现出那一夜，葱绿抹胸衬着她雪白的肌肤，她像蛇一样抱住我的双腿，嫣然抬头道：“丁贵这个人真不是个东西……” 猛然拔出雪亮匕首刺进我的腿，“可他还不该死在你的手里！”

    这个女人，生也令人难以捉摸；死也令人难以捉摸。她究竟爱的是谁？呵一个女人的心里究竟爱的是谁，她自己知不知道？

    “怎么样？是……不打战了吧？”黄光跑来，怯生生问。

    我看他全身黑乎乎的，心里打个突：“你做了什么事？”

    “我……”他看看众人，把我拉到一边，小声道，“我怕您打不过他们，正好看到那边有个废弃的矿坑，又正好身边带着新研制的烈性炸弹，就炸了两个，想您功夫高强，他们越混乱，您就越方便制敌。现在……下官没闯祸吧？”

    “你——”我深吸一口气，正不知如何开言对他说，那边横七竖八的乱叫：“程侍郎！程大人！主公！程昭然！”

    抬头望，只见沈虞孙骑着高头大马，领着一队人马，和向予一起高高兴兴的奔过来：“陈统领跟登乐尔说，不会难为你。我不放心，悄悄潜进关里。嘿，你还好吧！”

    后面那些文官们也都上来了。陆夫人看着九娘的尸体，没流什么眼泪，只是拍了拍她，将她头发细心的抚顺：“妹子，你死得其所。”

    而水玉看到沈虞孙时，脸很红很红，毫无必要的往我身后一躲，发辫贴着我的衣襟，微微发抖。难道……嘿！我终于知道她心仪的神秘人物是谁了。惨烈的旅途中，总算有这么一件温馨的喜事。

    我单刀直入问沈虞孙：“你有没有老婆？有没有未婚妻？有没有心上人？”

    “没有没有！我们亡命之徒，怎么能去害人家好姑娘。”沈虞孙瞥了水玉一眼，胡子后的脸也变红，“干嘛？”

    “抓紧时间幸福。”我抓起他们的手，要把它们合在一起。水玉一躲，忽然哭起来：“大人，水玉是要跟您在一起的……”

    “别傻。”我温言道，“你——”

    “不是的！”水玉眼泪决堤，往地上狠狠一跪，“大人！水玉实话说了，当年卢公子拜托水玉帮他的忙，替他同您牵线搭桥，水玉帮他做了许多事，也收了他不少金银首饰。后来他、他竟对您做出这种事。水玉有罪，要一辈子跟在您身边赎罪！”

    眼水淹没了她大部分声音，相信没几个人能听清她。我要想了想，才懂了，不由得闭一闭眼睛。

    原来水玉身上背负着这样的包袱，难怪我总觉得她拘束着、有许多心结打不开。卢仲均纵然有罪，死者已矣，何必再追究。

    我静静的、坚持着拉过她的手，再拉过沈虞孙的手：“不要哭。从今往后还有许多路要走，我们大家都要好好的在一起。”

    “现在我们去哪里？”向予他们都问我。

    “先去铁血北防线，与登乐尔会合，至于之后——”我举起马鞭，指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天下。”

    （第二卷完）

鸡丁手记 第一节 流放地

    第一节　流放地

    我们深入孔地，一路北行。

    从中原走进孔地。人会一时适应不过来：中原的植被是相当丰厚的，在有人播种的地方，稻、黍、豆、麻，各种各样可以食用的蔬菜，肩并肩的翠绿着、金黄着、有的甚至火红着，从田地里升起，长成了海洋；而在没人播种的地方，大灌木、小灌木、更低矮的灌木；参天大树、大树、像姑娘腰肢一样纤细的小树；人高的蒿草、长到膝盖的草、贴着地皮儿的草、细微得不弯腰几乎看不见的草，还有那些哪儿都能去、哪儿都能探究一番的藤蔓，怎么长都可以、怎么长都好，只要有一点点泥土，就能滋生出绿意，哪怕那点泥土只够它生长一年、半年，它也要绿上那么一年、半年。

    在中原呆久了，会把这样的景色当作理所当然。有土嘛！脚下有土、头顶有阳光雨露，怎么会滋养不出绿色呢？

    但是进入孔地，才会发现，所谓的理所当然，原来并不理所当然。

    脚下还是有土地、头顶上还是有蓝天雨露，但植被就是稀下去，好像空气中有一把看不见的镰刀。不断划拉，植物们被吓坏了，赶紧偃旗息鼓，恨不能把自己埋进地壳的最里面去，免得冒犯镰刀大神。

    向西面看，能远远望见枯摩山脉：一道高耸的苍绿天险。中原有绿色、枯摩山上有绿色，唯独孔地没有，仿佛这里触犯了天威。

    古籍上说，孔地是山青水绿、鸟兽云集、人杰地灵，到如今，那些美丽的记载却都变成了“曾经”。润河曾经是孔地的大血脉，可百年前它改了一次道，往西边走了，经过剑壶关，与剑壶瀑的水相混合，流入中原。孔地一下子失去了这么重要的灌溉，像失去丈夫的妇人，一下子枯瘦下去。而恰恰在这个时候，人们发现了孔地的地底下有煤、还有玉石。

    一棵棵树被砍掉，一片片土皮被挖开，乌黑闪亮的精煤、还有价值连城的玉石，日日夜夜被挖出来，运往中原、或者流向北方草原与西方大漠。人们不再把孔地当作土地、孔地也不再把自己当作土地，它枯瘦着脸，吞吐着人们挖掘时扬起的烟尘；它呼唤着大风，疯狂的回击着人类。它已经没什么可损失。大家要任性是吗？那就任性到底吧！

    渐渐的，矿工们都不再能忍受孔地的气侯。孔地成了流放之地，犯了罪的人到这里来吃苦，并且做点有益的事——他们代替矿工，继续在地底挖掘。地面的好东西已经挖得差不多了，如果他们在更深的地方顺利挖出残余的煤和玉来，国家省了雇矿工的钱；如果他们不幸被塌方的矿压死了、或者吸入过多有毒的矿尘病死了，国家省了处决他们的钱。

    大多数被流放者没有像余骏远一样，重要得足以让皇帝特意派人去杀、新科皇后又特意派人去救。他们往往在风砂中和地底下，自生自灭了。

    在季禳身边的那个春天，我对孔地，实在了解得很多。

    我贪婪的看着错落分布在视野中的那些绿意。这是我困在京中纸上谈兵时，多少次幻想过到实地大饱眼福的景色。

    胡桐，那些大树是胡桐吧？高大的落叶乔木，官员的上表中这样描述，树高一般五丈以上，最高可以过百尺，树围则能长到近十尺，足可数人合抱。它能从根部萌生幼苗。叶形随阶段发育而变化，幼年时的叶子细长如线；五到十五年时，叶形变宽如柳；十五年以后，叶子长得更宽。形状似扇，两面都是翠绿的，迎风摇曳时，相当美丽。这种变化就够神奇，听说夏日炎蒸时，它的津液还会从树梢流出，凝结如琥珀，被称为胡桐泪；自树身流出的则色如白粉，被称为胡桐碱，尝之咸涩，传说，这是因为它的根动不动扎进地里数丈，把大地深处的血液都吸上来了。所以传说还说，它是魔树，能活三千年：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

    我对千不千年的神话，是有所保留的，但它生命力之顽强却千真万确。现在离我半里远的那块绿斑，最高的树冠是苍翠的，一定是有年份的胡杨了。我建议种绿时，先从现有的大胡杨树开始，以它为中心，种下胡杨幼苗，辅以紫穗槐、胡枝子、柳、榆、杨、沙棘等耐旱耐盐碱的树种、灌木，再加上结缕草、麻豆秧等坚韧结实的草类。大胡杨可以保护幼树幼草，幼树幼草也能拱卫保护大胡杨，它们的成活率会比较高。现在实地看来，绿化官员活儿干得很到位。

    从这么远瞧。平坦而黄褐色的大地上长出斑斑点点的绿色，其实并不美观，像是馒头壳上长出了绿霉斑、又或者是黄皮肤上长出了绿癣，几乎有点寒碜跟怪异。纯为视觉效果考虑的话，还不如让它一褐万里，更能显出自然之伟岸、天地之神奇什么的。但对行路的人兽来说，走到绿色里，会多些荫凉、多些食物和生的希望；风吹到这里，也会难免变柔和一些。它们现在虽然很小，以后整片大地要披上绿装，就得从它们长起。

    只是我不知道，经过我与季禳的决裂，它们还有没有希望扩大、延展、连成一片。如果有的话，老天又给不给我这个幸运，回来看它们。

    孔地的城池与堡垒，多半负责着关押与管理流刑犯人的功能。季禳的锋火与信鸽通知终于到了他们这里，丁贵的一场大战，他们也有知觉，如临大敌的关紧了城门，城头列起森森的剑矛来，我怀疑他们是不是真有足够的兵力与武器摆出这种架势，也许是假兵器和犯人充的数？

    “要不要顺便打几个城下来？我掌管的是边防，往里边要是有城。就更方便了。反正他们要看住犯人就够呛，随便打打，叫他们犯人哗变，不费大力气估计就能占他几个地盘。”陈大勇建议。

    我摇了摇头。

    他们的城不堪一击，他们城里城外的植被更脆弱。人经得起打，植物不行。“打下城，未必占得了矿坑；占得了矿坑，未必有那种人手挖得出多少矿来。植被打坏了，给养又不便，手里留着那样的城池只有拖累，没有好处。”我道。

    陈大勇信服的点点头。陆夫人打了个呵欠：“这些乡下地方什么时候走完？”旁边的人横了她一眼。没答腔。

    这一路，人们对陆夫人都不太友好，当然对九娘也糟糕。我先还以为九娘身上风尘气太重，连累陆夫人形象不佳。但如今九娘死了，死得且如此壮烈，就算她生前有过种种烟视媚行、是是非非，也该随她的死一起去了。陆夫人好歹是从三品大员夫人，以女流身份跟那些文武官员一起随我北奔，实属不易，他们对陆夫人怎么没有起码的尊重？

    我觉得蹊跷。

    皇后一直用布蒙着头脸，默不作声的呆在旁边。走，她默默的走；停，她默默的停。但用眼看，不说话。向予也没再跟她搭过腔。众人都以为她是我的随从，甚至有以为她是哑巴的。只有我忌惮她，比忌惮任何人都甚：别看蔫不拉叽，她想得不知比别人多多少呢！找个空档，我悄悄问她：“你看大家对陆夫人态度好像不太对，知道为什么吗？”

    “妾在深宫哪得知。”她在蒙面布后头，不咸不淡回答。

    我讨个没趣。人家到底是皇后，过来，是赏我一个面子，看看我的新鲜，搞不好另外有什么目的也未可知。我真把她当作来投奔我的，找她去“知人善问”了，活该臊一鼻子灰。

    我摸摸鼻子要走开，皇后忽然又叫住了我：“不过，在京中，似乎至少一部分官员对陆夫人的态度还是彬彬有礼的，如果确实有点什么变化，总有它的转折点吧？”

    她宫里说话惯了，不怕噜嗦不怕弯绕，一串儿“似乎至少如果确实”砸得我发晕，想一想，通了：京里大家关系不错，如果突然有变化，可能在上路出发前。出了什么事吧？陆夫人住在荣苑有一阵子了，我也住在荣苑，没察觉有什么不对，要么，就是我去见季禳之后，有了什么变故？那也容易，我找个一起住在荣苑的问问就成了。

    我向皇后道谢：“谢谢，呃……”还是不知道怎么称呼好。

    她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无奈，重复第十遍：“妾身闺字丹桂。”

    她娘家姓王、夫家姓李，我是叫她王丹桂、李丹桂、李王丹桂、还是丹桂？！我舌头转不过来啊。

    喉头咕噜了一声，算是交代过了，我回身，找黄光。

    其他人也许骗我，但黄光一定是最后一个会骗我的，找他逼供，我放心。

    “陆夫人出了什么事？”我直截了当问他。

    “陆夫人……还能好好走路啊。出了什么事？”他淡淡的睫毛跳一下。

    好小子，成了亲了，敢跟我打马虎眼了。我是敬佩他抛下一家人跑出来，但也不带这样糊弄我的！

    “她出了什么事，你们对她都不友好？！”我问得再明确一点，狠狠盯着他。装糊涂啊，有本事他告诉我他不知道啊。他是官宦世家，亲戚又多、官场上世面又见得多，他自己又是一个内向、心重的孩子，他身边发生了什么大事他真能不知道？我看他这几天也像躲蛇蝎似的躲着陆夫人。

    “大人……她……”黄光扭来扭去。

    “说！”我毫无通融。

鸡丁手记 第二节 银妆刀

    第二节　银妆刀

    “那天，您的手下把我们都集合起来，说您要走，打出一个新天地，问我们如果愿意跟随的话，就跟随；如果不愿意跟随的话，他们会把我们绑起来，免得皇上追究我们的责任。”黄光道。

    “嗯。”这是我已经知道的。我不知道的呢？

    “我们表示愿意跟随之后，您的手下再一次警告我们，如果走，连跟家人都不可以告别，免得走露风声。”他继续。

    “对不起。”不让亲人告别，我很内疚。但没有其他办法。

    “但这里有一个例外：陆夫人抱着一个女婴。我们都觉得，女婴会影响大家的行动，而且她作为母亲，叛逃了出去，她的女儿留在京里命运也堪忧。所以我们都建议她，跟女儿一起留在家里吧。她只是个女人，本来就该相夫教子。她没有必要跟我们走。”

    是的，这一点我没有想到。“后来呢？”

    “她笑了笑，说没有关系的，说她最后给女儿喂一次奶就好。她说她相信女儿以后不会有任何痛苦。我们都不信，但她是当**，她说了，我们也没办法。她要喂奶，就进房间去了。她女儿哭了一声，就没声音了，她走出来，说‘可以了，我们走吧。’”

    我的心猛然间像被冰冷的手指攥住。

    “我们都慌了。”黄光艰难道，“几个人冲进房间，又立刻退出来。听说那小女婴胸口扎着把银妆刀，已经回天乏术。她作为母亲，亲手杀了自己的女儿。”

    我不能相信：“你亲眼看到了？”

    “没有。我只是看到了她手上溅的血。”黄光声音很低，“红得像颜料一样。真奇怪，女婴的血原来是红成那样的。”

    “你没有亲眼看到！也许、也许——”

    “大人、您手下的士兵，还有侯大人他们，都亲眼看到了。您要问问他们吗？”黄光道。

    我呆上片刻：“不用了。”

    黄光继续告诉我：“我们当时情绪很激动，九娘站出来，慢腾腾拿丝绢给陆夫人擦手，一边问我们：‘你们要大吵大闹引来官兵？’我们都发不出声音。她又道：‘你们要当娘的留下亲生女儿给朝廷糟蹋？’叛逆的女儿，确实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我们又答不出话。她道：‘到底走不走？’我们本来有多生气的，气焰都灰了下去，悄没声等您消息，等到了，就逃出京城了。想想那时候的事，跟做恶梦似的，谁都不再提。想想陆夫人能下这么大的决心，我们应该敬佩才对，但每看到她和九娘……我们还是受不住。总觉得，能做出这种事的女人，简直不像女人。”

    “男人就可以做这种事？”我本能的反问。

    “男人总归心狠一点。再说，男人总归是拼事业的。天下有男有女，总要有一种性别爱护幼小一点，不然太可怕了。”黄光有他的道理。

    “那么我，”我恶狠狠的指了指自己，“是男人！”

    我这辈子没有福份相夫教子、爱护弱小。我注定用征杀代替爱抚。一甩斗篷，我去找陆夫人。

    “大人总算肯找妾身说话了。”她掩嘴笑，“还当大人眼角里都看不到妾身了呢！”

    “我知道你女儿的事了。”我不同她打哈哈。上下反复看她，我看不出她哪里像杀死自己女儿的人。偷走古董害死绮君的舅舅，也许，但杀死自己的女儿？不不。女人毕竟不同男人，怀胎十月哺乳一年的又不是男人。她杀婴？不！

    “哦。”她迎着我的目光，脸色未变，“因此呢？”

    “你不是故意的？不是你做的？”我终于败下阵来，虚弱的问。我这等于是请她骗我。

    “妾身杀死了自己的女婴，以便追随大人。”她语气仍旧沉着冷静，仿佛从下刀那刻起，已经练习几千几万遍。

    “女婴也是人。并不是说你生了她，你就有权杀她。你犯下了杀人的罪！”我怒发冲冠。跟随我就是杀人的理由？我不要成为这么龌龊的理由，不要把这种责任加在我的头上。

    “是的。”陆夫人点点头，“所以？”

    “我……”我要把她抓起来，判以杀人的罪么？连钟楼上杀人卖肉的那六人，我都曾希望给他们机会改过自新。在我面前的陆夫人……面色绯红，不知是激动、愤怒、还是恐惧，她的鼻息稍微变粗了。我将叫这样活生生一个女人去死么？但如果不，那个死去的女婴又何辜呢？“你下刀时，有没有想过这是杀人的罪？你以为我不敢惩处你？”我鼻息也变粗了，应该是愤怒。

    “想过什么……大人您真的要知道妾身想什么？”陆夫人目光浮出去，唇角挂着恍惚的笑。

    “讲！”

    “从前有一户人家，做过官的，家教很好，但是穷下来了，女孩子手笨，布织不好、绣也绣不好，补贴不了多少家用，而且性格又贱，喜欢跟别人说笑打闹。”她居然从“从前”说起，我只好听下去，“后来爹娘就派她出去借米借钱，因为爹娘脸皮薄，自己怎么好意思出去的，再说，反正女孩子性格贱。

    “出去借东西，难免要看些脸色，有时呢，甚至要吃点亏。女孩子也没说什么，反正她手笨，也只会做这个了，但这样也借不了太多东西。油嘴滑舌、揩揩便宜，人家是没关系的，那些又不花钱。说到钱上，谁家都不宽裕。而且人家还要教训：‘为什么你家这么没盘算？勤能补拙，生活是要做出来的呀！’对，他们说得都不错，女孩子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家的大人做不出生活。

    “直到有一次，爹喝醉了，推了一下女孩子：你会不会想办法啊？贱丫头！白养了你这么张脸都今天。女孩子愣住了，只好想办法，想来想去，也只能说：‘那爹娘你们卖了我吧。’

    “反正是卖，零打不如整沽。女孩子安心给人作妾去，不料运气好，嫁给人家做老婆，人家还门第不错，也是官宦家。虽然那男人蠢了点，比任何正常人都蠢了点，一只手还老是会抽抽，但那算什么呢？都是小问题。大家都说女孩子嫁得好。”陆夫人语气平淡无波。

    我再迟钝，也听出来这是她的故事了。看不出陆夫人有这样的一段往事，我同情起来，但害死绮君舅舅、杀死自己女儿，又是另一回事，我道：“就算你受过伤害，也不是转头伤害别人的理由。”

鸡丁手记 第三节 真的爱

    第三节　真的爱

    “当然不是别人原谅我的理由。”陆夫人吃惊的看着我。“但确实是妾身走到今天的理由。妾身爬进了多好的人家里，亲朋好友一下子就多起来了，他们羡慕妾身、巴结妾身，妾身就踩他们。他们又不爱妾身，妾身也没说妾身爱他们，他们凑上来就是叫妾身踩的，妾身为什么不满足他们。妾身性子贱，在官场里很有用呢！妾身总算知道自己有什么用。老公一步步升官、陆家一步步发达，都是妾身帮忙做上去的。妾身做出来的家业，妾身是主人吗？没有！妾身只是女人，那个白痴，就因为是男人，所以他是主人。妾身忍了，这个世界给妾身多少妾身就拿多少，妾身也不贪心了。可是之后，妾身遇见了您……”

    “哎？”

    “您好像真的相信这个世界有什么公道正义，而您愿意去维护似的。妾身有点嘲笑你、也有点羡慕，但也算了，您是男人，又是长得好看的男人。古往今来总有些特殊的男人建功立业的，妾身躬逢其盛。看看就好。”

    “可是之后，您走了，又回来，原来您是女人！”她眼里闪出光来，“女人这个身份好像没给您什么负担。您说着您想说的话、做着您想做的事，妾身听着、看着，想，这样也可以吗？这些都是愚蠢的、没有道理的。但妾身忍不住替您做事，这些事，不符合妾身欣赏的损人利己的道理，但似乎符合着某种妾身还不能懂的更大的道理。妾身替您做了之后，目眩神迷。虽然只是哄人掏钱去遥远的地方种点野树野草，但这样奇妙，好像踏上了一条新路，这条路可以去到很高很远，清洁绵长，是妾身这样的人本来不能到达的地方。妾身忍不住跟自己说：去吧，去看看也好，如果妾身自负与生俱来还有那么点儿长袖善舞的能力，借这能力踏上这条路也好。走过一次也不枉此生。”

    她这番话一泻千里，我被震住，结结巴巴开口：“但……我如果以杀人的罪名，把你下监，你怎么说？”

    “为囡囡偿命吗？应该的，哪个母亲一辈子不是为儿女偿命。”她眸光中有火，“但不是此时，不是此地！妾身还有很多事可以做。妾身还没有看到大人能走到哪里。妾身不能死！”

    “如果呢？”我问下去。我实在下不了决心怎么对待她。

    “如果妾身死在这里呢……那就说明妾身看错了。这并不是妾身以为自己可以做出一番事业的道路，囡囡白死了。”她笑起来。

    她这辈子里，不知笑过多少次，像熟练的演员，驾轻就熟，不管心里怎样想，唇角翘上去、水汪汪黑眼睛眯起来一点。她实在长得美，不管笑得真不真心，笑容都好看。

    可惜这次，她的心情跟表情实在差得太多，那一抹笑便虚弱了，像无处归依的浮萍，干皱起来，浓浓的苦味弥漫开，她的唇角控制不住的微微发抖。

    但她没有讨饶。

    哎呀，她其实真的爱她的女儿。我怔怔想。但她是这种骄傲的人，不跟人解释、甚至自己内心深处都不为自己开脱，她做了坏事，就是做了，在自己心里流血、自己承受。她是这种人。

    “铿”，剑出吞口。我对她道：“杀人是有罪的。”

    “是。”她不反对。

    “我也是有罪的。”我回剑，在自己手腕处竖着划了一道，那里原来就有为猴子伤的那一道横疤，两道伤交叉，成了个十字。

    季禳——又或者实际上是厉祥？不不，我还是习惯叫他季禳——他努力找来珍珠粉、玫瑰汁、甚至蛇虫膏，想把我手上的疤去掉。伤及肌理的，哪有这么容易，就算淡了些，总还在，像人生受的所有伤害一样，留下了印子就是留下了，只有幸福快乐那一类东西，才会轻易被时光夺走，伤痕留得是最坚强的。

    如今我又划开一道，鲜血涔涔流下，想必又是个终生的印记。

    陆夫人看着，没有说话。我拉过她的手，也给她划一道。她整张脸都疼扭曲了，皱着眉咬着唇，倒没叫出来，我很佩服，问：“疼吗？”

    “不比生孩子疼。”她苍白着脸笑。

    “现在你活下去，做完了你想做的事，你就去伏罪。如果你不去，那时我若还活着，天涯海角都会追到你。”我郑重宣布。

    “那您自己呢？”陆夫人看了看我的手腕。

    “我也会。”我不愿多说。

    陆夫人给我手里悠然接过剑，在她手腕上横着也划了一道，也成了个十字。“一模一样。比较整齐。”她道。

    我跟陆夫人腕上受的伤都很浅，甚至不劳什么包扎，略撒点伤药防化脓也就是了。侯英的队伍里，把孙白脸也带了过来，孙白脸当初给我包扎小腿的手艺还是不错的，但我总怕越多人知道越麻烦，连他都没说，还不如自己随身带的金创药拿出来用用就好。久病成良医，伤疤叠伤疤之后，我现在的疗伤手艺俨然也是不错的。

    全队人也许察觉了我们的伤，也许不。反正他们都没吱声。我现在已经有这样的权威了：不愿解释的事，就不解释，连问都不要问到我面前。

    陈大勇掌管的防线已然在望。

    孔地以北，是白云三州。白云三州分为上中下，上州已经深入草原腹地，完全与之接壤，面积最广，照理说一开战、草原应该也吃掉它，但它地势虽然平坦，却极高，像是草原东边隆起的一个高台，而且民风极剽悍，基本是由土司自治。只不过向中原称臣、每年进贡点特产、再讨要一些金珠玉帛而已，说是藩省、不如说是商业合作伙伴更多，所谓“白云上州光复或沦陷”，实质也就是上州的大土司决定向中原皇帝称臣、还是向草原主人称臣。墙头草，两边倒，风向哪边吹它最知道，中原和草原的力量变化，看白云上州的倒向就可以。目前它的土司还自称是中原的人。

    至于白云中州，面积不大，土壤黑油油的，最为肥沃。是白云上州和中原同时看中的粮仓，有人说天下稻米三分，一分西南元地、一分东南歌亚、另一分便是东北白云中州。至于高粱米，天下若有三分，两分半都在中州了。草原人也极垂涎中州粮草，但上州与中原同时发兵护卫中州，草原铁骑要末先从北争取到上州，然后向南卷走中州偏北的部分；要末先从南打下下州，然后向北卷走中州偏南的部分，立稳了脚跟，徐徐再蚕食其余部分，方为上策，否则，直接打中州，上州和下州都被打痛、同时救援，草原白落个吃力不讨好。

    陈大勇的铁血北防线，就在下州与中州的西角、同草原接壤的这块。

    他南下狙击叛逆，结果带了一队叛逆回来，宣布他也投靠叛逆了，兄弟们想走的可以走，想留的就留下，还照老样子效力，只不过上司从皇帝换成叛逆——当然，既然都成了自己人，那也就不叫叛逆了，叫“民国元首”——向予如今还是记名的元首呢，三君同盟上签过名，有效的。为了方便，他顺便封我一个“护法”，江湖气息扑面而来，大家听着不伦不类，还是叫侍郎，反正知道怎么回事儿就行了。

    防线上的兄弟们适应能力还真强，这么混乱的关系，一拨拉人想了想，就从了，还有一拨拉不愿意从的。看了看我想了想，也从了。谁跟程侍郎过不去？他们这样说。

    难免还有些人转不过弯，不想反叛皇帝，陈大勇说话算话，开仓放了路上干粮叫他们走，“至于这个月的银饷，上头没拨下来，咱讲透亮话，朝廷粮饷总不能叫一个反叛了的人掏腰包垫，你们回去问上头支取吧。”陈大勇道。

    “若是上头不相信你们的忠贞，还把你们当叛逆办，你们随时可以回来找我。”我居心叵测的加一句。

    百来条腿肚子为此而转筋。

    忠君爱国，是朝廷的最高要求；凡是有呼吸的都必须保证忠君爱国，是从中央到地方的第一要务。有时候某人干得好好的，没犯啥事，人家想把他挤下去，捏造一个谋逆，他人头就落地了，比什么刀都好使。皇帝坐稳了江山不容易，总觉得谁都愿意把江山抢了他的，这个抢劫的过程还肯定是血淋淋的。现在有一伙人从反叛阵营逃回中原，反叛居然也没打也没杀，就这么容容易易给一份干粮让他们逃回去了，说出去谁信？不把他们当作是反间捉起来审问？切！许多当官的巴不得捉几个反叛、办几桩铁案，拿人头替他们仕途上垫脚哪！再说，你就敢担保你这辈子没得罪过几个人、没人高兴趁机捅你一刀子？

    那百来条腿肚子想通了，转过了筋，从了。

    铁血北防线从此易帜，成为民众国面对中原的北方前线。我程昭然是中原第一大汉奸。

    我们巩固下这条战线，就开始打。

    向予留守，登乐尔带兵来驻扎在北防线之外，先不进来，免得刺激到汉人的感情，但驻扎是一定要驻扎的，以便作为向予的后援，我放心随军队东征，由沈虞孙、陈大勇挂帅带队，一鼓作气往东打，最好的预期当然是拿下白云下州，切断中原与中州的粮线，速度越快越好，等中原调动起兵力，再打就麻烦了。这一路连硬打带攻心的，连续三个大小城池拿下来都很顺，统共所费时间也不过一天，朝起良城、午过巨春、晚就收了卫才，叫一个势如破竹，正想连夜再打下第四个城池青亚呢，吃了迎头亏。

    并不是我们蠢到以整日奔袭的长弩之末去攻击人家固若金汤的城池。怎可能如此轻率？实在这一路几乎没怎么真的打，有的将士兵刃都没沾上血，三个城池挨得又近，走过来也就是五六十里，步兵会有点累，骑兵简直都没跑开步子。一日连夺三城，大家气势正盛，夺下卫才城后，太阳刚落山，天还没大黑，青亚城小小的，又不过几里开外，看起来近得伸手可攫，如果止住军队的势头，没的堕了自己的士气，倒不如一气吃下，今儿就圆满了。

    别看过年后西南发了那么大水，东北这边感情旱着，青亚城外的护城河，又浊又浅，刚没过脚脖子，沈虞孙仗着马快，一马当先就冲在了前面，大刀狂舞，一副打算大刀劈开城门的样子。那城门若是差一点的铁皮包的，恐怕他真劈得开。

    我稍微落后几十步，远远闻见空气中有股异味，看那护城河中的水、还有一些石头，黑得也不正常，尤其是有几段，像是有油泼在了水中似的，心下一动。

    沈虞孙的马蹄已经要践过河。

    我暴喝：“快退！”

    说时迟那时快，城头丢出一团火絮，落入河中，“轰”的一声，便见整条河像浸满了油的麻绳，瞬间从头到尾都烧了起来。墙头站出一排持利弓的，乱箭齐发。

    我军大败而回，计计人数，还好是跑得快，只死了十余名，伤者难以计数，沈虞孙那匹马拼死把他囫囵着驮了回来。陈大勇稳住后军阵脚，一字排开，青亚城未敢出城追击，鸣金收兵了。

    沈虞孙半边肩膀都是血，箭矢扎到骨头，他够硬气，自己“嘿”了一声拔箭，箭头上还像鱼钩般带了块碎肉出来！我看得肝儿颤，喃喃：“幸好水玉留在后面，要是看见，不定吓昏过去。”沈虞孙不答腔，自己倒了瓶金创药在上头，跟撒面粉似的，又自己撒下块袍角塞住了伤口，挥手：“快看看我的马，飞蹄飞蹄，现在成燎蹄了。糟糕，他受伤，军中怕没马能驮住我。”

    鸿喜走后，沈虞孙的新马叫飞蹄，也是万里挑一的精壮马，才能驮住沈虞孙这样的份量冲锋陷阵。它从火里把沈虞孙硬背出来，没受箭伤已经是万幸，还亏是脚力强健，蹄子一磕、是从火焰上越过护城河的，所以没受致命灼伤，蹄子燎伤是难免。我一边安慰沈虞孙：“登乐尔个子也不小，跟他商量商量有没有马匀给你。”一边孙白脸也已经赶上来。

    见到沈虞孙的伤，他就暴跳：“你拿袍子堵啥？”

    “不拿袍子拿你拳头堵？”沈虞孙很不买这“官兵小白脸”的帐。

    “会烂。”孙白脸这次言简意赅。

    “箭头又没毒。”沈虞孙打死不相信。

    “你衣服脏。”

    “你衣服才脏！去去去，给我治我马去。”

    “我是人医不是兽医！不是说你衣服不好，谁的衣服放在伤口上，伤口都会容易烂，血液里会流出脓毒来，到时候看你卸掉一条手臂救命！”孙白脸恐吓他。

    沈虞孙春风过驴耳，眼睛还是盯着飞蹄。

    最后孙白脸不得不把给人用的伤药给飞蹄用上了。全军的士兵草草收拾后，退入卫才城。

    这三个城池，守城主将都没什么能耐，又在粮草银饷等等问题上跟上司闹过矛盾，和陈大勇感情又过得去，所以直接投降了，根脚是不稳的，今天能投我们，转眼也能叛我们。青亚暂时打不下也好，我们稳稳当当把这三个城池先收拾收拾，搞成自己的铁桶城防，再往前推进，总比前头吃了败仗后面三城又落井下石再背叛我们好。

    第三个城池卫才，比前两个城池又有点不同，主将没降，是偏将把他给绑了，打开城门，将他像粽子一样献上。

    我对着这家伙很犯难。棕子吧，还能吃，这个人捆着可叫我怎么办呢——啊就像皇后一样，杀吧不好意思，关着吧还要费人手看着，放出来又怕人家闹事当间谍什么的，遣送回家还要一大笔路费。怎么盘算怎么不对。皇后那边，好歹向予留守铁血北防线，说准他会负责看着皇后，还拍胸脯保证：“虽然她是我的心上人，但我绝不会再因情害义。为了表明心迹，我发誓我今生不会娶她！”——而这位主将，没人替他拍胸脯，我拿他可怎么是好呢？

    当时急着打青亚，把他先往牢里头一丢算数，如今退回来了，我再叫人把他提上来，托着腮看着他犯愁。

    沈虞孙那时肩上的伤已经有点红肿了，孙白脸说腐肉还是割掉干净，好起来快。沈虞孙二话不说，伸胳臂给他：“那你割。”孙白脸也二话不说，掏出雪亮的医刀，真割。他们那边滋啦滋啦割生肉放脓血，我这边主将哼哼唧唧：“别杀我别杀我。”他副将们跪在那儿唱歌一样建议：“侍郎大人请杀了他吧他这人好酒而凶残小的们这次绑了他他以后如果脱身小的们都是死啊……”他再哼唧：“同袍一场别把我往死里整啊我以后不打你们还不行嘛……”

    沈虞孙火了：“砍吧就砍吧了！哪那么多废话。”

    那主将死到临头也急眼了：“感情脑袋不长在您肩膀上！”

    “我！”沈虞孙一瞪眼。孙白脸手里什么药水往他伤口上一喷，沈虞孙饶是英雄盖世也发出一声惨叫：“啊——你谋杀——”

    孙白脸干净利落的用干净棉布把他手臂一包：“切忌妄动怒气，于伤口不利。”

    “你故意的！”沈虞孙怒目。

    “好了。”孙白脸毫不在乎的拍拍他的肩膀宣布。

    沈虞孙抬抬胳膊，大喜：“果然舒适！不过少了块肉，力气还是亏损了。啊大夫，您看我这胳臂要包多少天才能长回肉，啥时候能再抡刀打战——”

    我随他们去打情骂俏，托着下巴看了粽子主将半晌，总觉得眼熟：“喂，你叫什么？”

    “方家第一十三代孙，方芪！”他骄傲的挺了挺胸，但那几圈绳子绑得太紧了，隔着他的脂肪仍然勒痛了他的胸骨，他“哎哟”一声又瘪了回去。

    我眼角一跳：“方铮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二表叔……”他的气有点怯。二十来岁的表叔、近三十的表侄！

    “我要怎么信你？”我不动声色。

    他一听我口气活动，顿时活跃起来：“您是程侍郎吧？我那病死的表叔，曾是您的部下？您就高抬贵手，放我一马，我、我——”

    “侍郎，别听他的！他跟方将军八竿子打不着。他——他是野种，真的！”偏将们生怕我放过他，啥话都敢说出来。

    “你们想我死也不带这样的！”方芪都要哭出来了，“真的，侍郎，您回京里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我方芪……”

    他真昏了头了。我要回得了京，还在这里跟他耗？

    那些偏将们也不用太担心。虽然看着他酒喝坏了皮肤、仍跟方铮有五分像的脸，我信他是方铮的血亲，但我也不至于为了这个就放虎归山。

    纵然我亏欠方铮的，在这里，我讲不了情面。

    “我可以放你一条性命，但是！”我故意断在这里，吊他胃口。

    “但是怎样？”他果然像一只垂死挣扎的老鼠，乖乖上钩。

    “告诉我青亚城是何人驻守，城里情形如何？”

    “他……”方芪欲言又止，摇摇头，“我不能告诉你。”

    “你想死？！”我希望落空，大怒按住剑柄。

    “不想死。”他眼泪汪汪。

    “那你讲啊！”我几乎要动手拎起他耳朵皮子。

    “方家……方家老祖宗以武将身份追随太祖开国，其后就没有出过一个贪生怕死之徒，以后也不能有通敌的儿孙。”他牙齿打战，“会被祖宗们英灵责罚的。”

    显然阴间的责罚胜过阳间的死亡。借他天大的胆子他也不敢说。

    “一刀刀把他肉削下来，削到他说为止。”沈虞孙跃跃欲试。

    “不、不带这样的！”方芪几乎昏厥。

    “不行。”我也出声阻止。

    折磨他人，太残忍了。即使这样做能获得胜利，我怀疑手段的不正当也会让胜利失去正义的颜色。我是想创造一个新世界而起兵，如果新世界像旧世界一样，都有血、有折磨，那新和旧又有什么分野。我想不可以。

    但现实问题就是：不采取酷刑，还能有什么其他法子让他说真话？

    我想，把他留着，用我做出来的事慢慢教育他，让他相信我做的事真对百姓有好处——就是说，如果我真能给百姓带去我希望的好处的话——也许他会转过弯来？战场的局势瞬息万变，到那时，又不知是几时了，我要不要放弃青亚的战机？

    当时我们幸好没有劝方铮投靠我们，以方家这么严厉的家教，估计方铮平白挣扎，最后也不会同意的吧。枯摩山下他战死……也许对我们都是好事。

鸡丁手记 第四节 青亚城

    第四节　青亚城

    小兵咚咚咚跑过来：“陆医官请您！”

    “陆医官？”我迅速把眼光转向孙白脸。

    “哦。那个……”孙白脸明显不自在起来，贴近我像蚊子一样道，“那啥啥……”

    “啊？”我听得清才有鬼。

    他无奈，咬上我耳朵：“陆夫人！”

    “嘎！”我像见鬼一样跳开，盯着他发呆。

    陆夫人是很想上前线没错啦。但有句老话说：“军中有蛾眉，士气恐不扬。” 我出征前曾经特意命令她老老实实呆在铁血北防线，跟皇后一起乖乖受向予监管。

    她当然很不服气，道：“您也是蛾眉，比妾身还蛾些。”

    我捂住她嘴把她拖到一边：“休得胡言！我是程侍郎，祈公主是我妹妹，死在京城了。”其实身为女人也不丢脸，但现在急着打战，越少变动越好，男儿身份毕竟比较方便，此外么——我干脆利落拔出剑，挽个剑花：“你什么时候能这样了再跟我说。”

    她于是认输。

    这样有点欺负她。她不知道，我刚醒过来时，也是什么都不太会，也拉上方铮丁贵他们越过枯摩山去驰援季禳了。那时……唉那时，毕竟是特殊情况嘛。我是经历了考验，不代表她就可以。我想她还是躲在后头比较好。

    我哪想到孙白脸会带她过来？

    “属下知错了！”孙白脸在我犀利的目光下倒退三步。“但当时很难拒绝嘛……”仍然忍不住为自己辩解。

    是，是，陆夫人要向哪个男人撒娇，哪个男人能拒绝？她长袖善舞！

    我气哼哼走进临时的医帐。

    陆夫人穿着一套明显不合体的医官袍子，青丝都抿进头巾里，正拣着药材、拿笔写单子。她自然不懂得行医，但整理药材、记记帐目数字，还是可以的。我摔了门就怒冲冲质问：“你什么意思？”

    她手掩着心口，眨了两下眼：“唉呀，大人您怎么把门关了。小心闲话啊！”

    就她这模样，一路别人没看出来她是女的？眼睛全瞎了！我道：“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回去！”

    她不同我吵，闲闲问道：“大人对付俘虏时有点麻烦？”

    “你怎知道？”我又炸了。她在我身边埋伏过眼线？

    “想当然耳。”她笑眯眯，“那酒鬼被拖来拖去，大家都看到了。妾身随便猜猜，也许大人需要帮忙。”

    她的神态。让我有刹那间的失神。我想起了河白。

    河白的出场方式，绝对没有任何正面好感可以给我，但隔了这么久，我想念他。我想他们所有人。情绪低落下去，我道：“我希望知道青亚等地的军机，他不说。你又能有什么办法？”

    “对付男人啊，妾身说不定还真有办法。”她眼睛笑弯弯，狐狸啊一只。

    “你要给他上刑吗？” 我很担心的问。

    陆夫人笑道：“大人不忍心吗？”我不语。她掩口笑：“您放心，除非他自己伤害自己，否则妾身可不会伤害他哦。如果靠打的逼供，那妾身也太没用了。”语调里自信满满。

    她果真没要任何刑具，只是叫人准备了一根细线。

    然后她叫人把那根细线绑在方芪的身上——呃，是身上没错。但男人跟女人的身体是不同的。男人身上比女人多了一点……她就叫人把这根线绑在那一点上……

    不，不，并没有绑紧，只是松松的结了一圈，掉是不容易掉出来的，但也绝不会弄疼他就是了。方芪两手反缚，很担心很疑惑的看着绑线的小兵：“干什么干什么？你们不是要阉了我吧？”

    “……”小兵也满脑袋浆糊。

    “绝不会动刀的。”我在旁边“监刑”，别着手背着身，装作很淡定高傲，其实心里卟卟乱跳。陆夫人要玩什么把戏？我想破头也想不出！

    然后小兵出去了，陆夫人进来了，满脸笑容、带进来满室香风，她仍然穿着男装。

    “怎样？”我压低嗓门问她。

    她向我抛个媚眼，曼妙无比的抬起手臂，解开头巾，新洗的长发黑如瀑披撒下来，真是惊心动魄的。

    方芪喘气声变急了。

    陆夫人旋舞，笑容如艳丽的花，她解开了腰带。

    粗糙的男装落到地上，里面是娇柔的中衣，现在瞎子也能看出来她是女人。她的脖颈白晳优美。

    方芪眼睛瞪圆了。

    陆夫人款款扭腰。姿势动人，如壁画上的飞天，妙相毕呈。我不厚道，我忽然想这时候九娘如果活着，跟她一起舞动，那是多美的场面……我对墙……

    方芪发出恐怖的叫声。

    陆夫人小指头尖都没碰过他一下，可他叫得就像陆夫人在抹他脖子似的。

    啊，男人下面那个重要的小脑袋，一激动时是会长大的，这么一变粗变长，原来松松的细线就勒紧了。

    那个小东西好敏感，一勒紧……

    “杀人啦救命啦！”方芪叫得好绝望。

    这个……不算刑讯逼供吧？我天人交战。我们没有伤害他啊，他只要把持得住，一点痛苦都不会有嘛！是他自己把持不住，我们……不算刑讯逼供吧？

    军帐外听壁角的小兵挨挨挤挤，议论得太不像话：“里面在干嘛？”“是不是割他的肉？”“没听见刀声啊。”“要末是拿针刺他手指头？”“不止，听这响儿，我觉得至少是扎进眼珠子了……”

    我咳嗽了一声，外头万籁俱寂。

    方芪已经把眼皮合上了。他的小dd总算缩下去一点。

    陆夫人不急，慢慢的在他身边一转、再一转，香气迷人，衣角扫到他的面颊。他的额头沁出汗珠。他能合上眼睛，合不上自己的想像力，现在他的幻想里，陆夫人指不定脱到哪儿了。

    小dd又昂起不屈的头颅。

    那细线已经深深的勒进去，再勒的话，会不会“噗哧”一声勒断啊！我真不忍看。

    陆夫人腿在他膝盖上轻轻一挨，他打摆子一样抖起来。陆夫人又向他耳垂吹了很轻很轻的一口气……

    “我招了，我招了。把刑具卸掉！”他咆哮。

    别说他，连我都松了口气，挥挥手，叫陆夫人退下，赶紧记录他的口供。

    方芪这次好乖，巨细靡遗把青亚等几个城的大大小小情况，知道多少都跟我们说了，供纸上还画了押，我忙去找沈虞孙他们商量布置，方芪叫住我：“侍郎……”

    “嗯？”

    “刑具，能不能只撤走一样，把另一样留下？”他小声的打商量。

    “那你就留着细线吧！”我狰狞的咧嘴。想留下陆夫人？做梦！出了军帐，陆夫人却把我拉到一边，悄悄道：“大人，如果他真的立功，妾身也希望有机会同他真个巫山荐枕呢，如何？”又是掩口一笑，“毕竟他那倒霉玩艺儿是妾身平生未见之大。”

    我诧异难答。她美目流转：“怎么，女子有**，就让您如此诧异？”我摸摸头，她讲得不错，男女平等，也不应该特别歧视女人……只是我不知为什么就是生气。道：“这事再说，他暂时不能留在军里。”

    我本来只想知道青亚主将武功厉不厉害，我可不可能摸进去制服他，再来一次擒贼先擒王。方芪告诉我们，就他所知，青亚的主将一般、但几个副将还都不错，连将带兵纪律都严明得很，我除非有本事一次把他们一锅儿端，否则估计杀死一个之后，就会被大量的将士团团围住，到时候压也能压死我。青亚还是继续守城，没什么变化。不过，就他所知，青亚城墙上有个致命的缺点，有一段城墙其实没修好，年前被风吹塌了，一直没申请到款项重建，现在几乎就是豆腐捏的……

    甚好甚好。

    我让方芪在他自己的服装之外，套上我们的军服，方芪很抗拒：“干什么？”

    “干什么？”我瞪他，“你跟我说的情报是假的不？”

    “不不。”他头摇得都要甩出去了。

    “那你想一辈子留在我们这里还是想回家？”

    “呃……”他头僵住，不知该点下去还是该继续摇。

    “穿上我们的军装，跟着走，如果你情报有误，我第一个劈了你。如果我们打赢，你脱了外皮，混进逃跑队伍里逃回去吧。”

    “呃？”

    “放你回去。你不想回去？”我继续瞪他。他能说的继续都告诉我了，我就放他回家乡，他还不领情？

    这次他点了头，挺干脆：“回。”

    方芪的情报被证实无误。青亚守得很顽强，军民齐上城头，我一边让卫才等地的城民站在后方喊话，证明民众国军队没有为难百姓、并呼喊他们认识的青亚亲朋放弃抵抗。有些青亚城民动摇了，守军砍死好几个人，以保证斗志，但军民联防的阵线到底被成功瓦解。我们又盯着方芪指出的缺口打，城墙终于崩溃倒塌，我们攻入青亚城。

    沈虞孙毕竟受伤，我没让他参与此次战役，作先锋官的是陈大勇和侯英，这两位在京中时没怎么看出来，其实挺能打，陈大勇头扎绛红巾、身着锁子甲，脚登鹰嘴战靴，手执两把宣花斧，其勇武自不必说，侯英头戴三叉凤翅盔、身披连环黑铁甲、执一柄银枪。枪法细腻，竟然不落陈大勇之后。官兵虽也组织巷战，在这两位骁猛军人带队冲杀下，节节败退，最后弃城而逃，青亚落在了我们手里，我向方芪打个眼色，他往旁边一窜，脱去外面的民众国士兵衣裳，混进青亚败军中，呼哨逃去了。

鸡丁手记 第五节 没长进

    第五节　没长进

    沈虞孙毕竟受伤。我没让他参与此次战役，作先锋官的是陈大勇和侯英，这两位在京中时没怎么看出来，其实挺能打，陈大勇头扎绛红巾、身着锁子甲，脚登鹰嘴战靴，手执两把宣花斧，其勇武自不必说，侯英头戴三叉凤翅盔、身披连环黑铁甲、执一柄银枪，枪法细腻，竟然不落陈大勇之后。官兵虽也组织巷战，在这两位骁猛军人带队冲杀下，节节败退，最后弃城而逃，青亚落在了我们手里，我向方芪打个眼色，他往旁边一窜，脱去外面的民众国士兵衣裳，混进青亚败军中，呼哨逃去了。

    兵士逃跑、将帅也逃跑，我们把其他小兵小卒不理论。紧盯着青亚的将旗追。这位大将的防守实在深得我们赞赏，总要捉来看一看。

    追得他山穷水尽，旗下那头戴银底碧玉冠，身穿青锦团花袍的人大笑回头，扯下身上裹的将袍来，露出里面偏将服色：“青亚裨将章卫道在此！想捉我们徐大将？贼子死心吧！”

    原来他用自己作诱饵，掩护他的大将逃走。我对这样的人心存好感，微笑道：“他不在就不在吧。你归顺我们如何？”

    “贼子作梦！”他目眦欲裂，指着我痛骂，“朝廷亏待过你吗？程侍郎，你也曾身蒙两朝皇恩、也曾为民请命，怎的自甘堕落，与强贼响马为伍，祸害百姓，你就不怕留下千古骂名！”

    我头皮发麻，勉力替自己辩解：“并不是封我当官就算皇恩了，前面厉祥皇帝，那种恩还不如不要给我好。而且我一直也努力做我能做的事不是吗？起兵造反都是一个道理，我是看到很多惨剧，不想让它们再发生。我是希望即使没有官衔、没有多少能力的百姓，也能顺着自己的心意自由生活……”

    “鬼话！”章卫道向我吐一口唾沫，力量不够、又被风吹歪了，没吐到我身上。

    “放肆！”侯英挺枪要上前把他拿下。章卫道也举起双股宝剑，打算来个鱼死网破。

    “且慢且慢。”我忙拦在中间，觉得自己像个想强抢民女的衙内，而章卫道自然就是我看上的民女了，“章将军。有话好好说。先跟我们回去，有什么意见我们慢慢商议不成吗？”想起河白那句“从来烈女怕缠郎”，我耐着性子，总不怕磨他不转……

    “做梦！”他举起双剑，我以为他要冲杀，急急忙忙拉侯英后退，不想跟他打，免得损伤了他。但他右手那股剑回脖一抹，干净利落的划开了脖颈，左手的剑当啷落地，右手剑还紧紧攥在手里，鲜血喷出来，他的身体仍然是直立的，向着南方。

    旁边有个黑影跳起来，手中寒光一闪，割下他头颅，抱在怀里，向东边跑了。章卫道尸身这才倒下。

    那黑影是守护在他旁边的士兵，面色黝黑、个子不高，我一直没注意，没想到他露出这一手。幸好当初我没有孤身摸进青亚暗杀。否则这么个人跳出来，就够我手忙脚乱了，要是跳出几个，我未必能有命回去。

    “大人，追不追？”侯英向我请示。

    “让他去吧。”我看着黑影逃开的方向。他想必是想把章卫道的头颅送回去。“活是不能活了、身体也带不走了，那至少要带个头颅回去”，是这样的想法吧？可敬可叹。

    “巷战如何了？”我居高临下望着城池，问。

    看不到明显的打斗迹象，间或有几股烟。陈大勇打回旗语信号：他会整顿城池。向予和登乐尔发出来的后援队伍也已赶到。我兜马对侯英道：“快整队，换上百姓服饰，我们去打真旺。”

    真旺在青亚再东边。若能打下真旺，白云中州和下州的联系几乎全部切断，我们就可以向上吃掉中州，拿到粮仓。青亚逃出去的人，也多半是往真旺逃。真旺若是开城纳民，我们就可以趁机进去；若是不开城纳民，我们就煽风点火鼓噪，哄也要把它哄开。

    我预先有叫人准备民装，当然不多，装备了二十余人的小分队，足够先混到城门把那门撑住了，之后大队一拥而上，不怕把它噎个人仰马翻。

    我本来是想进小分队里的，侯英他拼死拦住了，道：“我的大人！您去倒没什么，这不招人看吗？是掏多少河泥够遮住您这张脸的？遮完了都什么时辰了？这不耽误事儿吗。”说得有理，我于是跟他们一起埋伏在后方。

    那二十余人的小分队本来混得蛮顺利，离城门快廿丈的地方，一伙难民噜里噜嗦磨磨蹭蹭。把门堵住，小分队怪烦难的，挨挨挤挤，也许露出了点兵形，城门上的士兵注意到他们了。

    小分队也慌了，“蹭”拔出刀，看样子打算把前面堵路的难民砍了，杀出条血路进去！

    “不可！”我跳出来大叫。这里要是把难民砍了，以后咱们的仗还怎么举着“仁义”的旗子去打？看来非得一日三餐叫民众国士兵们背诵“敬民爱民”不可。天命正统可站在季禳那边，我们总得要占点理吧！

    也许我跳起来时没想这么多、也许我只是纯粹不想踩着百姓的血进去。但踩着士兵的血、跟踩着百姓的血，有什么区别啊到底，我总要说出点道理来，别人才能信我吧？我近来找大道理的功夫见长。

    分队那刀一拔、我这一跳，伪装说不得暴露了，城头上的士兵忙不迭放下城门。百姓抱头鼠窜。南边有一路烟尘杀过来：“哇呀——”

    他们打着“李”字旗，是御驾亲征？没有没有，只不过是援军，踢起的尘土比较大，人数大约也就三百多人，应该是南边的城池意思意思拨过来支援真旺的。

    真旺城门落下了。

    难民们也丢下辎重该躲哪儿躲哪儿去了。

    三百人队长呆呆的看看我们，又看看真旺城，虚弱的比个手势：“开门……”

    城墙上的守兵看看近在咫尺的我们大军、再看看他们，沉痛的低下头。那意思是：“你们就在门外尽忠吧。”

    三百人队长再呆呆回过头来看我们。我们也很犹豫啊，这么一队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怎么对付比较划算？是吃掉、还是打跑、还是……

    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被亲人落在路边，正好坐在我们两队人马之间，吓瘫了，一个劲哆嗦。我叹口气，下马，把他搀到一边，叫个士兵背他往后头去：“老爷子，一会儿打起来。看伤着你……”

    “卟嗵”，三百人那边一声响。随后又是卟嗵卟嗵，他们挨着下跪缴械，降了。

    青亚一战，应该说是大胜仗，不但啃下了块硬骨头，还兵不血刃缴了三百人，补充了战力。

    但仔细检点青亚城情况后，我们发现：坏了。

    那位青亚主将徐清，着实是个人物。我们打下他不可谓不迅速，他居然有时间坚壁清野，留给我们的几乎就是座空城。

    那条护城河里的东西，我们总算查明了，原来白云下州还出产一种叫“石脂”的东西，又黑、又臭，粘稠如油，挺能烧，再丢几块煤，火引子一点，多少人怕不给烤熟了。青亚城中还备有一仓石脂、两仓煤，撤退留下几个兵，命令是把城点着，跟贼子同归于尽，小兵一时没下得了手，幸而给陈大勇拦下了，青亚城得免一场滔天大祸。黄光见了这些危险物品，比见着金珠还欢喜，说可以跟几座城里留下的火器配合着用，改造出新火器来——朝廷给每座城都配了点火器，但时间紧、活儿糙，使用起来不灵便，操作方法又没教好，搁着几乎就成废柴了，碰到黄光手里，总算废柴又能新生。

    徐清现在退守真旺，南边诸城也都有防备，我暂且不打。将章卫道的尸身抬去放真旺城外，叫他们收葬，自己则领兵退回去，一来跟大家商量战略，二来么，青亚城里有个小兵一见侯英就抱住他：“侯大人！阿斌给雪山妖怪抢走了！”

    侯英不是当年替我主持全国地图绘制的事吗？他是主事的，不能各处去跑，得找个人帮他跑，这人就是阿斌。各地的驻军和地方官组织人手画图，画了一部份阿斌就快马取来在京都汇总：就是这么份差使。

    结果汇总到白云中州时活生生失踪。

    白云上州最高的山积着冰雪，在白云中州远远能看得见，洁白晶莹插在天边，像是撑起蓝天的几根柱子，但真正离白云中州的距离，可远得很呐。阿斌的同伴阿勇，愣说那妖怪是直接从雪山上飞下来抓人的。

    “上州没图纸过来。上州土司说勘画地面会惹恼神灵。阿斌跟我顿足骂说鸟个神灵啊！我就看到一个影子从雪山上飞下来把阿斌捉着跑了。个子很小，青面獠牙，就是雪神那模样，吓得我赶紧撒丫子逃了。真的！我有一句瞎话我不得好死。” 阿勇赌咒发誓。

    我们瞪了他片刻，不知该说什么。沈虞孙还是把话题扭回到他拿手的方面：“我说，收拾收拾，继续打呀！蹲在这儿干什么？瞧这几个城废得，跟土堆似的，再给个十天半月，咱可以打到京城去遛马了！”

    “前几年我们打中原皇帝，皇帝不是这么脓包啊。”登乐尔直挠头，“年一过，过成废柴了？要不……”悄悄看我一眼，“也许你妹妹死了，他很伤心？”

    “他会伤心有鬼！”我捏紧拳，气哼哼。说起这个话题我就冷静不下来。

    “如果你妹妹长得像你的话，我都会伤心的。”登乐尔小心的看看我，“有时候忍不住想想你穿女装的样子……”

    “登乐尔你进中原就骨头轻了是不是？”我大怒，“没长进的东西，回草原去！”

    “你自己说民众国不分南北东西是一家的。你带头搞歧视！”登乐尔抗议。这家伙，汉语水准倒见长。

    全身那么精壮，胳膊比我腿粗，肌肉硬梆梆敲一记榔头能敲出响声来，这家伙，穿上汉服念着汉语也不像汉人，不怪我歧视他。

鸡丁手记 第六节 上雪山

    第六节　上雪山

    我叹口气转而跟沈虞孙细商量：“打下一块地方，总要先巩固的，你看向予这阵子多忙，又要叫百姓选出新长官、又要收拾那么多粮草武器的事。你能打不假，打下来总要治理吧？我是真希望周阿荧在这边……天啊，那边！”我眼睛发直。

    “怎么？”整帐人看我。

    “绿眉、元军在南、草原在北，南北如果截断，首尾失应。我说皇帝这次怎么任我们打北边，几乎没抵抗，他不像这样没主意的人。一定是集结兵力往西边去了。他的重要军备不都是穿过大漠与西夷人交易的吗？决不可能放弃西边走道。等把我们南北截断，他再联合白云上州攻打我们。我们统共只占了这么几个城、连成这么单薄的一线，如何招架，怎么吃下去的还要怎么给他吐出来。”我捶桌子，“西边！”

    “我即刻回防。”沈虞孙干脆利落，“顺便叫声龙婴。他对中原比较熟，回元城抑或还是来这边打都可以。登乐尔你坐镇这里。”

    “西南双瞳山可以直接插进枯摩山，你从那里走比较快。”陈大勇也很干脆的提供建议。他固是本地驻守的将领，登乐尔看来对地理也很熟，帮忙对我解释，“不是你去年来跟我打的那条小道。翻过外瞳另有一条路，是大道。从枯摩山里走的，不通中原。”

    方铮大约就是从那条道出来打裕原的。如今陈大勇率众归降，这条道便归我们了。它既不通中原，沈虞孙从那里走，应该不会遭伏击。好事。

    我一与登乐尔他们见面，已经把信往元地传，想来他们也应该有所准备才是，也许我多虑了。但隔那么远，难免揪心啊！如果林紫砚也能帮我忙好了。有他的猴子兵，我们南北传起消息来不是更方便？唉，上次真不该惹他生气。现在他还不知肯不肯见我呢……

    有人在我们帐壁上捶了几拳。

    军营中法度森严，我们几大巨头在中军大帐议事，谁敢捶拳？我们面面相觑，外面喧哗起来，沈虞孙一马当先，就冲了出去。

    外面竟有十余个身材极小、穿着白袍、戴着白面具的“人”，移动之迅速，就像是小妖精，边跳来跳去，边把石头、果核什么的到处乱扔。顿时全营都出动捉妖精了，连沈虞孙等人都不例外，而妖精四散而逃……哎，等一下，这不会是想把我们引开吧？那几个“小妖精”该不会是……我脑海里影影绰绰有不好的预感。

    一个毛茸茸的身影从帐顶跳下来，抡着一根东西就朝我脑后打。

    我功夫早已不同往日，营中那么多高手也不是吃素的，他哪挨得着我的身？大伙儿七手八脚早扑过来把他擒下，沈虞孙跟陈大勇抢头功，还把臂上的伤又磕着了，疼得直抽冷气。孙白脸二话不说把他拖去换药，沈虞孙口里嚷嚷着：“干什么干什么！”毕竟不敢违逆医生，活生生被瘦不拉叽的孙白脸横拉倒拽的去了，瞧这一对儿欢喜冤家。

    “林紫砚！”我盯着地上被按严的人、那张再错不得的小猴脸，不知该笑还是该气，“阿斌是不是你叫猴子带走的？”

    “没啊。”他道，“我下了山直接找你来的。”

    他脸上的神态不像作假。那阿斌是被谁带走？而他脚边那根一头粗一头细的大木棍，又为什么刚刚冲着我后脑招呼？“我做了什么，你非得把我打死不可？！”

    “怎么会打死啦。”他很有自信的踢踢那根枣木棍，“把你打晕我好拖走！我打死你干嘛？吃肉？你有几两肉？”——还这么的振振有词！

    好，所以我知道他会这种 “一棍下去昏而不死” 的高难度动作了，下次我会记得叫他教我。虽然长公主香魂已渺……唉不想这些了。我一挥胳臂。现在的重点是他为什么要打晕我拖走，而且那些猴子们都在吱吱喳喳乱吵乱闹，营地里猴子抓人人抓猴子闹得个不亦乐乎。

    “叫你的猴子们老实点！”我喝令林紫砚，“不然迟早打死几个猴子，心疼的是你！”

    林紫砚愤愤不平的瞪了我一眼：“那叫你的人先放开我。”

    我使个眼色，登乐尔他们把他放开了。他打出唿哨，猴子们立刻摘下面具，蹲到地上，虽然还免不了抓耳挠腮、屁股也会挪来挪去，就猴子来说已经是相当的规矩了。“你做了我老婆，不准对我这么凶。”他冲我翻白眼。

    “我做你老婆？！”我白眼比他翻得更大，“你脑袋烧坏？”

    “他是男人，男人是不能当老婆的啦。”登乐尔以为林紫砚比他还不懂事，好心过来提醒。

    “天师说，你是女人。”林紫砚指向我。

    我脑袋嗡一下：“什么天师？”

    “就是啊——”林紫砚在自己脸上比着，“皱纹这么多这么多，好老好老了，可是行动起来还像个年轻人一样轻松。他头发白得哗啦啦的，可是浓密得几乎比猴子都浓哦，一点都不带谢顶的！他给我们带来美丽的玉石，说神让他以后保护我们。还告诉我，你是女的，注定是我的老婆，叫我来找你。”

    “你是女的？”立场不坚定的登乐尔，立刻歪着脖子冲我看。

    “你看我像不像女的？”我反问。

    “不像。”登乐尔老实回答，“你如果是女的，中原超过一半的男人都可以去死了。”

    我以为他的意思是说，那些男人没我厉害，所以要羞愧去死，不料他接下来说：“因为哪里能见到你这样的女人，大家都会想娶你啊，娶不到怎么办呢？只好决斗。斗啊斗的，有一半胆小鬼可能会逃跑，但总归会有一半勇士要战死的。”

    “她是神给我的老婆，不准抢！”林紫砚本来只有我的腰高，一跳跳到登乐尔头顶上。“神经病！”我一脚往登乐尔小腿的迎面骨踹去，顺便把林紫砚揪下来：“你们都给我差不多一点！”

    登乐尔抱腿哀嚎：“开个玩笑嘛这么不经开……”

    “我不是开玩笑哦。”林紫砚抱着我的脖子郑重宣布。猴子们在后面跳啊叫啊的为他助威。

    他的天师，怎么想怎么可疑。我沉吟一下：“要不我跟你回去看看。”顺路好送送沈虞孙。

    “大人，要不要先去雪山救阿斌……”侯英可怜兮兮粘在我身后。

    登乐尔冲着我拉开嗓门，把侯英压下去了：“人家叫你去压寨你就去啊？你真比女人还听话啊？”还顺便把侯英推开，“一个人重要还是战场重要？什么阿兵阿武，旁边呆着去。”

    “林家堡是要塞，我怕官兵有阴谋啊！”我冲着登乐尔大叫。这家伙脑袋怎么这么不清楚？

    “大人，其实呢，阿斌的大姐是我的表婶……”侯英不死心的又爬回来。

    “不能因为裙带关系就发兵去雪山找人吧？”现在我也觉得侯英太过分了。

    “阿斌手里有所有画好的地图！”侯英祭出杀招。

    嘎，这个厉害！我激动道：“真的？”

    侯英又退缩回去：“不知道他现在手里有没有……反正一直以来都是他拿着的……”

    中原所有画好的最新最精确的地图！当初我建议做地图时，有官员就反对，说怕“为敌所用”，我发誓当时一点都没想过要利用这些地图来对付中原，没想到时也势也，如今还真是有便宜撞上门来，那我是要不要去雪山碰碰运气啊……

    “好像挺危险的，要不算了？”登乐尔迟疑。

    林紫砚已经把登乐尔当敌人了，敌人越反对他越坚持，敌人越迟疑他越来劲，又蹿上来搂住我脖子：“老婆，我陪你去！拿到之后我们回来成亲。”

    “成你个头的亲！”我把他像揪面片一样揪下来，被他一声“老婆”叫得毛骨悚然，“站直了，叫大人！”

    “你管夫君叫大人还差不多。”林紫砚振振有词。他真认准了我是女人了，那天师一张破嘴够能给我找麻烦，不知是何方神圣。“……要不我叫你昭然？”林紫砚瞧了瞧我的脸色，曲线救国。

    “叫侍郎！”我板着脸，“不然不让你跟我上雪山。”

    “好嘛……”林紫砚不晓得多委屈。

    “你真要上雪山？”登乐尔还是不乐意，“你又不知道去一趟是不是值得。太冒险了！”

    “其实，我一路走来，经常不知道下一步是什么，更不知道是否值得。”我感慨起来。

    “神保佑你。”林紫砚马屁拍上。神保佑我好像就等于保佑他。

    “不过我想看看，我能走到哪里。”我把林紫砚拎远一点，“别妨碍我做准备工作。”

    周阿荧按照我的意见，已经完整的弄出了一套行政、教育制度。向予耳熟能详，把制度搬过来，教别人怎么实行。草原上，其实主要由龙婴和米娜在搞这些，登乐尔单做个挂名首领、并负责军事大权，政务他是不通的，所以到这边来，还是拱手让向予忙去。

    向予一人怎能忙得过来？幸而陆夫人冰雪聪明，替他分摊担子，我带过来也有户部吏部官员、这几个城里土生土长也有几个聪明官员，夜以继日就且学且用起来。

鸡丁手记 第七节 湖上神迹

    第七节　湖上神迹

    各个城要选出一名城守。这城守不再由民众国首领向予推定、也不再由官员推举，而是直接由民众推选，一人可投一票，其余毫无限制，总之得票最多者当选。管理各项具体事务的长官，则由城守指定，若各项事务完成得不让民众满意，两年改选一次，他总有机会下台让贤。

    有人提出过，若是想当城守的人贿赂民众、弄虚作假怎么办？我觉着贿赂民众总比贿赂上司、贿赂考官来得好，如果上台后给民众的好处不够，民众吃一巴掌长个记性，下次总不能再选他。更何况，监管选举、负责选举事务的“长老会”，是城中各行各业有资格、有人望的人们组成的，应当会行监督职责，不能让选举太乱来。真乱了，对各行各业也没好处。

    具体细则全是周阿荧跟河白一块儿拟的，厚厚一大本，看得我头晕，但据说能牵制各方各面。本来吧。越复杂的东西越容易出错，但他们能力非凡，别看厚厚一大本，总纲提取出来就几句话：百姓选举城守、城守任命官员、官员监督社会各行各业成立自己的行业会，行业会选举出长老会、长老会监督城守、城守每任期中有权要求重新组织一次长老会。

    多念几遍，这辘轳转得挺顺。

    我哪有能耐帮忙实施这些细则，出发雪山前不放心，各处还是要巡查一番。向予带过来的新百字文、千字文，是江维娘编写的，拣了最基础最实用的百字、千字，不管重不重复，用最简单的句法写成朗朗上口的顺口溜，当中还夹杂些民众国好啊民众国好的宣传，用来教普通民众识字是最好，现在也交于书坊大批印刷了。看看这些，再看看其他军政方面的事务，时间挺经不起用。林紫砚来时是午后，我草草一圈巡查下来，天早黑了。

    跟当初赴登乐尔的烟火约会一样，我觉得去雪山没必要带太多人，林紫砚加上他们的猴子，够了，精兵都不用带，最多带上阿斌的同伴阿勇。再要人手的话，那边高原、雪山地势跟中原不一样，还不如到当地去雇向导。

    于是我再没什么可准备的，站在营地边。袖了手远远看营中的篝火、还有城中的灯火。

    是我命令三军不得住在城中：我们并不是蝗虫，飞到哪吃到哪。军人离民众保持一点距离，民众会比较安心。拿下一个城池，并不一定必须派军人站在每一条街道上。

    巨春等城都从官仓匀出粮食来给青亚城了，登乐尔从草原也运来不少粮草，青亚可以撑到秋天新的作物收割，问题不大。但白云中州的粮食还是要紧的。我坚持要去雪山，其实有一部分是希望能争取到土司，把上、中二州都拿过来，那整个北方的粮食就无虞了。

    这个希望太过渺茫，我跟谁都没说。

    “看什么哪？”登乐尔走过来问我。

    “没什么，纯粹跟这片地方告个别。”我道，“林紫砚呢？”

    “他跑前跑后瞎忙，说要保证你明天一切东西都齐备。”登乐尔嗤之以鼻，“好像谁离了他就不行似的。”

    我笑。林紫砚小小年纪、又是这样的出身，在林家堡当了这么久的堡主，总有他的好处，忙起来未必是瞎忙。但登乐尔实在不喜欢他。总有一些人没来由的喜欢一些人、另一些人则不喜欢，这也是天数，总之不要影响大局就好。

    “其实我还是觉得你不要去。找个人去不就行了？这里，你又走不开。”登乐尔孜孜不倦劝我。

    “恰相反。我是最走得开的啊。”我吃惊的摊手。要行政，有向予和陆夫人他们。要带兵，有他登乐尔和沈虞孙他们。我有什么本事？我最适合做投石探路那颗石。

    “你是我们的头儿！”登乐尔怪叫。

    “不对不对。”我向他摇两下手指，“民众国的记名首领，现在是向予……”

    “那是因为你拒绝作侯选人，不然谁会不选你？”登乐尔道。

    城守是由民众直接选的，民众国首领又是由城守选的。我知道他们是喜欢我没错，但未必不喜欢向予啊，登乐尔这样说，对向予太不公平。何况……当时我如果入选，和亲岂不是太不方便？我拍拍他：“总之，向予是元首。当初我们把民众国分为南北军，南方面军的首领是龙婴、北方面军的首领是你——”现在南北首领都跑到北边去了，汗一记。民众国的官儿这么不值钱？大家跑来跑去还真方便，悲剧啊……“咳，现在的东一方面军，首领又是陈大勇，你看，我最空闲没事，我不跑腿谁跑腿？”

    “你要肯点头，哪有陈大勇什么事。”登乐尔继续嘟哝。

    当时我们暂先把铁血北防线这一带新的旧的兵力统整为“东一方面军”，以方便管理，陈大勇确实提议要我当军长，但，“那是人家客气。人家在这里当大将当得好好的，他不投诚我们，我们怎有这道防线？不能客气当福气。他继续当头儿挺好。”我对登乐尔道。

    “你是铁了心要去了？”登乐尔叹气。

    “嗯。”我点头。军中无戏言。到这份上了，还有食言的吗？

    “那……你们中原老是有用水泼都泼不熄的火吗？”登乐尔忽然问。

    “火会泼不熄？”我被他问得怔住。

    “你来！”登乐尔嘴角咧到了耳根，“给你看个奇景。”顺手捞起我的手。

    我的手在暮夏里。微微有点汗湿，握在他结实的大手里，我心“嗵”一跳，觉得不太合适，硬抽出来。

    “？”他回头望我，疑问的目光中一点机心也没有。我倒觉得自己想太多了，随口掩饰道：“我手有汗，臭的……”

    “不会啊。”他笑着把我手抬到鼻子前嗅：“好香！”语气坦荡而温柔。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我蓦然想起绮君，想起柳阳山的溪水边我怎样握起她的手，终于明白我那时不经意的举动对她意味着什么。

    “明珰不成双……”我喃喃，眼泪流下来。如果我是当年绮君那样的天真无靠小女孩，我也会爱上登乐尔。我为什么不早点遇到登乐尔。

    “干嘛？”登乐尔很惊慌，“我把你捏疼了？”吓得赶紧把我手放开，像躲开一块易碎的琉璃。

    “跟你没关系。”我道，“你要带我看什么？快带路，走吧！”

    他一路带我往城郊去，道路越来越荒凉，搞得我都担心他是要把我拐走卖掉。

    面前有了火光。

    一张火焰的笑脸，在夜色中浮动，底下有流动的乌黑水晶托着它。

    定一定神，我才能看出，那是一片湖。湖上有两团圆圆的火、还有一道弯弯的火，正好组成了一个笑脸。

    “你弄的？”我惊愕的问登乐尔。没想到他有这种心思。

    “没有没有。”他双手乱摇，“我刚刚遛马时听到这边有响动，过来看看就看到火，撩水泼它都泼不熄。我还当你们中原本来就有这种神奇的火湖呢！原来你也没见过。”挠挠后脖颈，“刚刚这火是烧得像朵花似的，怎么现在又分开了。还是说火头又多了两处？”

    什么遛马！他是不舍得把好马让给沈虞孙，故意牵出来躲着吧！好在飞蹄的伤也快好了，我暂不拆穿他。

    湖上那火焰是桔黄色的，在夜风中摆动，火舌处偶尔会变得鲜红。我们隔在湖岸边，也能感觉到热力，看来不是坟场磷火那种东西。既然是火，总有点什么东西烧，才能有火吧？我是不信湖水真能燃烧啦，蹲下身来细细查看。

    “会不会是天启啊？神仙说我们会打胜仗？”登乐尔在旁边发美梦，“就像凤鸟啊、祥瑞啊……”

    “每个朝代每年都有人献祥瑞，该倒台的皇帝还不是照样倒台。”我想也不想的把他祥瑞梦打碎。

    仔细看下来，我终于发现火光下的“水”颜色偏黑，并不是因为夜色光线的关系而黑的，而是真黑。啊，护城河里的“石脂”！我立刻想到那场大火。难道此处又有敌人埋伏？我一推登乐尔：“快跑！”

    他傻呆呆杵着不动，还问：“跑什么？”他那么结实的身坯，乍看好像没有沈虞孙的体积大，实质上是精钢灌了铅的，我一推没推动，自己反而往旁边倒去，他急着扶我，我仍然推他，直怕这座好好的湖眨眼也会变成人间炼狱。

    一只乌鸦“呱”的飞开了。

    湖并没有成为炼狱……火焰还在雍容有度的宁静的燃烧……而我们两个都跌在地上。我的手撑住他的胸……

    “你还是这么轻？”他道。

    “什么叫还是？”我鼓眼。我跟他很有旧咩？

    “刚见面时，我抓你当人质啊。”他提示，“抓着你跑了一路，跟抓一团灯草似的。我那时还想中原男人真是又矮又轻，不过龙妹夫虽然个子比你矮，份量好像还是比你足一点。你一日三餐加夜宵都吃到哪里去的？”

    “原来在这里！”惊喜的呼唤声。谁、谁来找我们了？

    我从登乐尔身上跳起来，觉得自己双颊发烫。“傻蛋，有什么问题？是我按了他的胸、又不是他按我的胸。”我骂着自己，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来人，认出了黄光：“黄光——”

    “哎？！大人！”他到现在才看到我，吓一跳，语气不晓得多惊讶。

    他没看见我，那刚刚说什么“原来在这里”？他来找什么的？

    他后面有两个随从士兵，居然还有孙白脸！这两个人什么时候凑到一起的？我怎么又嗅出了坏事的气息……

    “大人，下官惭愧得很，没算准它流出的渠道。”

    “它！”我加重语气，“石脂？”

    “是的。本地土人取石脂。多半先找到石脂泉，然后在水面上以罐子或大羽毛刮取，效率不高，刮得的石脂又容易掺杂质。下官考虑再三，想把地壳炸开，直接让石脂涌出来。下官相信地壳下一定有足够的石脂，它才会混着泉水涌到地面的。但是炸了之后，泉水上的石脂反而不再涌出。下官在附近找了很久，没想到流到这边来！”他费神跟我解释完，跑到湖边量来量去，又陷入自己对自己嘟哝的状态：“是低一点……也许地壳中间炸开了一条裂缝……下面一定不是泥土而是石头，才可以渗过来……”他那两个随从士兵跟着他忙乎，像两只活泼而忠心的小狗。

    “我听到的怪响原来是他在炸地啊！”登乐尔托头，“他是妖怪吗，连地都敢炸？”

    他是不是妖怪我不知道，不过显然不会害怕炸出个地精还是土地爷啥的就是了。他的眼睛像长在管子里，只能看见管口外、他想凝视的那一块。管壁之外群魔乱舞，都同他无关。

    我转向意态悠然像在吹夜风看好戏的孙白脸：“你来干什么？”我不认为他对任何杀人放火的研究感兴趣。

    “来抢货的。黄工部如果炸出石脂，要先分我一杯羹。”他露齿笑，月光下牙齿整齐细白，闪着银光。

    “石脂又关你什么事！”我头晕。

    “石脂太关我的事了！”他朗诵，“石脂，亦名石油、石漆、猛火油、雄黄油、硫磺油。 气味辛、苦、有毒。主治小儿惊风, 可与他药混合作丸散，涂疮癣虫癞， 有益肌肤……”

    “嗯？！”我用眼神命名他说重点。他不会为了小儿惊风有益肌肤巴巴的大半夜跟在黄光屁股后头转。

    孙白脸搓了搓手，不再吊人胃口，兴奋道：“石脂能愈合伤口防止感染。战场上感染而死的战士，比真正受致命伤而死的战士至少多出十数倍，大人你知不知道？”

    “对大人要称呼‘您’。”家教良好的黄光从湖边闷声纠正。

    “这个‘心’字，是用来放在心底，不是挂在嘴边的。”孙白脸反唇相讥。

    “在侯英身边时不见你这么能说。”我打量他。替我包扎腿伤时，他脸部几个小动作会显示出一点小脾气，但总的来说都算稳重沉默。

    “侯大人随时威胁扣我薪水。”孙白脸泄气。

    我和登乐尔同时笑起来。拍了拍孙白脸的肩，我扬声对他和黄光他们道：“以后再有这种危险行为，必须先跟长官报备过，知道吗？”我猜也猜到他们这次谁也没想到报备给谁，脑袋一热就奔出来了。

    “危险……行动？”黄光抬起脑袋，脖子好像比从前更纤弱了，纯洁无辜茫然空白的眨眨眼，好像我说的话他听不懂。

    他是真的不知道什么是危险行动对不对？！

    我气冲宵汉，伸手抓起他旁边的两个士兵，喝问：“把地炸开有没有危险！”

    “有……”他们也无辜的眨眼，但是答案令我满意。

    “用炸药用火有没有危险？！”

    “有。”

    “做别人都不知道的从来也没人做过的事，有没有危险！”

    “有！”

    回答算干脆，不错，他们的判断力还属于正常人的范围。“好，你们监督黄东海，任何危险，你们帮他判断和报务，必要时加以防护甚至阻止。”我下令。

    “是！”一个人很光荣的接受了命令。另一个犹豫一下：“侍郎，您并不是我们的顶头长官……”

    说得还真他喵的对。我严令军中不许有人违纪乱来，结果我自己违反自己的职权范围，去指派别人的任务！真是该有人当头棒喝一下。

    “你们顶头上司是谁。侯英？陈大勇？我会找他们通过正规渠道给你们下令……如果大家都没有意见的话。”嗳嗳，越说我底气越不足。

    “侍郎，铁血北防线一等兵汪净会很高兴效力！”刚刚提反对意见的士兵双脚一并，站直，暗示我他不是对我个人有意见，他只是想坚守原则。

    “在下是黄大人带出来的家生 王高，也很愿意为侍郎效力。”刚刚不假思索答应的那位也跟着表忠心。

    我点了点头，跟登乐尔走开，走出几步，登乐尔回头大声问：“石脂这种东西，在湖上会自己烧起来的吗？”

    “不会啊……不是你们点燃的？”黄光也很诧异。

    “神迹。”登乐尔一本正经对我点头。

    我无言以对。

    ……呃，不过这么一搅，刚刚那两位是叫王进王退？旺高旺低？他们的名字刹那间在我脑海里绞成一团浆糊，回去再问一遍会很失礼吧？我拉拉登乐尔：“刚刚两个人名字你记住了不？”

    “汪净王高。”登乐尔应得那个脆！得意道，“你们中原人的名字都像舌头杂技，我特意练过很久，包什么字来我都能记住音。”

    “那就拜托你了。你帮忙去求陈大勇吧。”我拍了下他的肩，够不着肩那么高，就拍一下肩窝子意思意思了，“北方面军长找东一方面军长说话，比我说得响亮啊。”

    “那你去干嘛？”登乐尔瞪着我离开的双脚。

    “我？”我打了个呵欠，“睡觉。”

鸡丁手记 第八节 神秘女孩

    第八节　神秘女孩

    我又不是军长、又不是保姆。没必要什么事都去插手管，我现在想通了，该睡觉时，还是得睡觉。

    快到军营时，猴子们发现了我，吱吱喳喳叫得那叫一个欢，接力传递消息。我还没进军营门，林紫砚就跳出来了：“你总算回来了！急坏我。”

    “出了什么事？”我吓一跳。

    “没出事。光你不回来，难道不够叫我急的？”林紫砚噘嘴。

    这家伙，有三份像老人、又有七份像小孩，我拍拍他脑袋：“你真想好了要跟我去？”

    他被拍得很受用，像小狗似的踮脚在我手掌上多蹭两下：“当然。”

    “你的寨子，那个什么天师住在里面，真的没事？”我总担心那边有阴谋。

    “我还有一山的猴子呆在那儿呢。我的寨民会听天师的，猴子没那么乖，如果他没有神的力量、又想害寨子，猴子见到了准会对付他。”林紫砚笃定道。我略为放心些。

    第二天，我、阿勇跟林紫砚扮成商人出发。因为我们的造反，白云三州局势有点紧张，但商队还是能通行的。除非大战打得无人生还、或者铁腕中央政权彻底把土地每一寸都控制住，否则只要有利可图、商队总是能通行的。商人是水，无孔不入，没有他们，天地都会失去生气。

    我、阿勇跟林紫砚扮的是叔侄仨。我跟阿勇自然是年轻的经商叔叔，林紫砚则是出来见世面的小侄女。他对扮成女孩子非常抗拒，但再没什么身份比女孩更能名正言顺的戴起帷帽遮住他的猴子脸了。

    “女孩子会吸引劫匪。”林紫砚曾提出这样的意见。

    “像你‘这样年纪’的就不会。”我看了看他的身高，客气的回答。他的身高扮作女孩子充其量也就是八九岁，离压寨夫人还差几年。为了保险起见，他的腰、腿、脚还是变了一下装，鼓敼囊囊的扎肥了，直肥到除了屠户之外没有任何正常男人对他感兴趣，他只要乖乖把毛手抄在口袋里，这一路都不会有什么问题。

    至于猴子们，全当作货物塞进筐子了，偶尔有人听见里面“叽叽”叫，我就解释：“贩鸡的。”林紫砚先还会抗议的冲我扬扬脑袋，后来不再出声。

    我们很快到了阿斌被捉走的地方。

    阿勇比划着给我们看了，那边有一棵大树，北边能看到雪山。阿斌站在树下手舞足蹈对着他骂土司，阿斌面对着东方、阿勇面对着西方，忽然阿勇听到风声响，扭头一看，有条人影从雪山上飞来，飞到面前，也只有一个小孩那么大，全身裹得白惨惨的，露出张脸。青面獠牙，手往阿斌脖颈后一提，把他提走了。阿勇缩起脖子逃跑，逃走后发了两天的寒热。

    当时是夜晚，月亮只有眉毛那么细，云好像比较厚，光线好像不是很亮，阿勇说，树影子摇摇晃晃的好像里面藏的都是鬼。

    我想了想：“你刚看到那人影时，它有多大？”

    阿勇犹豫着抬起双手比了一下：“也就那么大……水桶那么大吧。”

    近的东西显大、远的东西显小。高高的雪峰，站在这边看起来也就巴掌大，如果那东西真的是从雪峰上飞下来的，那一开始应该细如尘埃才对。也许他根本是从近处飞来，阿勇背着光看岔了？

    阿勇想了想，接受这个解释，但仍然强调：“他真的青面獠牙，长得跟雪山神一式一样！”

    离雪山近了，满街能看到卖雪山神像的，果然是青面獠牙。会不会是有人戴了面具？不管怎么说，已经到这儿了，还是上山看看吧。

    我们走了一天。到达白云上州，越走越高，衣服从夹衣一直添到薄棉袄，土地上挂着霜，这还是刚进高原。再往上，听说大夏天都要捂大皮袄子，地上的冰雪经年不化。也对，那才叫雪山嘛。

    白云上州的土司宫，在“玉珠峰”，一年只有最热的十几天才会融雪，我们望着它，它高高的好像还远在天边，我们牵过来的马就已经四脚发软走不动了，怎么推打都不走。当地人看着我们笑：“中原的马，到这里是走不得的。越往上，雪山神的气息越浓，你们中原的动物会害怕的。”

    “那你们有什么马可以雇给我们吗？”我虚心求助。

    “没有马。”他们拒绝得贼干脆。

    “那你们怎么运东西的？”我来了气。

    他们转身回去，牵过来一种长毛怪物。

    “中原的客人，这叫牦牛，耐冷，力气也大，就是走得慢点。”他们介绍。

    废话，看到这位仁兄全身长毛厚拉拉臭哄哄从脑顶心拖到脚背子，然后那四条腿短得跟猪似的，猜也猜到它的属性啦！

    我们用我们的四匹马押上，就换了两头牦牛，我强烈怀疑我们被宰了……

    旁边的旧货摊，我忽然看见一件熟悉的家具：梳妆台。这不是我莫名其妙刚从上吊绳子上被放下来后、水玉帮我整装，我随手摘下净灵石放在里面那家伙吗？后来再要找。它因为掉了漆被撤了，再也没找回来，什么时候流落到这边来！我急忙打开抽屉，见里面的净灵石已经不在了——只有一些锈红色粉末，像当时季禳应我所请开厉祥棺，我在他棺里看到的。我正沉吟，店老板火烧屁股的跳出来：“别动别动！这东西就靠这石粉卖钱你知道吗？这是修佛往生之石啊，用过一次就碎裂成粉。别乱动！”开玩笑，他要真相信这是修佛往生之石，还会随便摆在外面？总是看着像、又不确定，装着也就卖了。我本待不搭理他，又忍不住问：“修炼出这种石头的人，一定成佛吗？”店主虔诚道：“那是活佛。”我不理解为什么我见到的厉祥像恶魔比像佛更多。

    猴子的筐子已从马背上移到牛身上。先前我们把猴子藏在筐子里，是怕路上别人看见我们带一群猴，太醒目太不方便，如今高原上稀稀拉拉不住着多少人，季禳的官府势力在这边简直没有，应该是不用担心什么，不过天气这么冷了，我们往筐里丢了十几斤棉被，猴子都抱团儿缩在筐里，估计硬拉它们都不出来。

    我看着他们实在可怜，跟林紫砚打商量：“要不先把它们寄存在山下？”

    “你见过剑士丢下他的剑的吗？！”林紫砚一脸的士可杀不可辱。

    “它们又不是你的武器。你的武器是你那根木棍！”——如果一头大一头小。墩得像捣药杵般的东西可以称为“棍”的话。

    “那我宁肯把棍丢下。”林紫砚凛然道。

    于是猴子们只好陪他去挨冻。

    牛商还算有良心，送我们上路时，特意嘱咐：“许多中原人不习惯上这么高的。如果胸口闷、头痛、腿软、甚至发热，赶紧往下撤。那是雪山神跟你没缘份，再走会送命的。”

    新新，这么干净的空气，走着走着怎么会胸口闷、头痛、腿软、发热？雪山神那么灵的话，阿斌的下落可真有指望了：是神捉的，就拜托神还回来；不是神捉的，就跟神告状有人假扮神，怕神不帮我们捉回来！

    我们赶着牦牛上路。

    一个时辰后。换成牦牛赶我们。

    在一丈高的地方跟两丈高的地方走路，有什么区别？没什么区别，都是走路，只要不担心掉下去的话。在十丈高的地方跟两丈高的地方走路，有什么区别？也没什么。都是走路。

    可到了高原、再往高走，才发现走路和走路还真不一样。

    我们先前加几件厚衣服，算什么啊？现在我们的双腿都不知不觉变软了，好像越靠近天空、天空就越蓝、同时也就越沉的压在我们身上一样。我们已经走得比牦牛还慢了。

    我跟林紫砚好歹还有武功，默默运转内功，身体感觉会好一点。但林紫砚还是难受得把帷帽都甩了。阿斌跟猴子们情况更糟糕。猴子们在筐里抖得整个筐子都跟筛糠似的，阿斌的嘴唇已经变得乌紫，趴在牦牛背上紧紧箍着牦牛的脖子，张大嘴怎么喘气都喘不过来，好像高原清清朗朗的空气都不是空气、而是毒。

    “喂，踏在朝圣之路上的旅人，你们此行目的是用双手指望着将那一地的丝帛换成这一地的宝石、还是希望将你们的真心坦露在神灵座前祈求洗涤与祝福？”有个清清亮亮的声音问。

    我们三个都像呆子一样的看着她。

    高原的空气让我们反应变迟钝了？我们怎么一个都没发现，什么时候有个身着白底绣花缎面子狐袍、蹬着貂皮筒靴子、戴着翠绿帘子帷帽的小姑娘出现在旁边？

    就像高原的空气不像空气一样，为什么她这么清清亮亮的话都不像人话？

    她每个字我们都能听懂，合在一起，不。

    她向四周看了看，像是在请人翻译。天空蓝得像生了病，群山苍茫沉默，只有苍鹰飞过去。

    她放弃跟我们打招呼，走上来，按摩阿勇的四肢、心口，又拿出一块糖请他吃。说也怪，这么一按摩，阿勇竟然舒服多了，又吃了这么一块糖，他竟然就能站直身子了！

    “倘若以虚弱而毫无准备的身躯，想承接雪山神的大荣光，雪山神之试炼，必将证明你是否高估了常人之躯而过于狂妄。”她教训道。

    林紫砚没耐心听她一嘟噜一嘟噜甩话，拖她手道：“快帮我看看我的猴子！”

    她跟林紫砚差不多高，手上戴着雪白毛儿的手套，愤愤一缩手臂，手就从手套里滑出来。那只小手雪白可爱，只有五六岁的儿童那么大，手背肉墩墩的，有五个窝子，指间缠着一串红珠子，不晓得什么石头做的，艳丽夺目。

    她帷帽后头滚出一串惊雷般的咒骂：“无知而野蛮的生物！披着似人形而非的皮壳，以不洁之手拖拉萍水相逢未蒙罪孽之莲华身，何敢起如此无明之胆！设若再两眼看不见自己的等阶，雪山神必打开汝黑白双目珠、或令汝今生后世都不必看见！”

    我终于可以翻译她的话了：你这脏猴子敢碰姑奶奶我？瞎了你的眼！

    我从未见有人可以用这么复杂而华丽的语句表达这么简单的咒骂。

    林紫砚不知是被她这只美丽的手惊艳到、还是被她这串华丽丽的咒骂震到，抓着那只手套呆了很久。

    然后他“嗷”的怒吼，一头向她撞过去。

    ……所以他刚才应该是被震到……

    我拦腰抱住林紫砚：“冷静，冷静。我们上雪山来是求见雪山神的，不是来斗殴的！”

    “她竟敢不救我的猴子哇呀呀——”林紫砚明显冷静不下来。

    “她如果没出现，我们也没有办法对不对？不要因为她出现了就责怪她。”我努力劝慰林紫砚，又努力跟这神秘女孩打商量，“它们也是性命，救救它们怎么样？”

    神秘女孩犹豫了好一会儿，从兜里又掏出几块糖，丢到地上：“汝们掰碎了分给它们吃，倘使它们肯吃的话，就是说雪山神慈悲无限放过了它们生命。”

    猴子肯吃糖！绝对肯！争着抢着把那些糖块瓜分了，吃完后镇定很多，还是哆嗦，但已经不至于把筐子掀翻。

    “让不适合雪山的生灵们回头吧，他们体魄不足以承担这条圣洁的路，吾虽暂时能帮助他们生息顺畅，却无力将不合资质之身躯提升至与雪山等高的光荣位置，除非放走他们的灵魂。”

    关于这句话，我个人的翻译是：叫阿勇和猴子们回去吧，他们再往上爬会死的。

    林紫砚抱着猴子筐，呜呜咽咽，怎么也舍不得放手。

    “要不你跟猴子一起回去吧。”我很理解他的惜别之情，好心提议。

    没想到他瞪了我一眼：“我像是抛下老婆的人么？”肉痛的把猴子托付给阿勇，“带它们下山，吃好的喝好的，新鲜水果新鲜水，别掉膘哦！”

    阿勇答应了……如果猴子也有膘的话……

鸡丁手记 第九节 鹰猴之战

    第九节　鹰猴之战

    我们的两头牦牛。让阿勇带走一头，剩下一头，让神秘女孩骑了，我跟林紫砚步行。

    为什么要让她骑在上面？因为她说她全家被强盗杀了，看我们面善，希望我们带她上玉珠峰朝圣。

    为什么只让她一个人骑在上面呢？因为她叽哩呱叽哩呱，又说了一大番话，我们头痛欲裂，觉得我们胆敢想跟她共骑果然是太不长脑子不长心眼也不长福寿的事，不知不觉就拱手让她一个人骑了。

    强盗杀她全家？我怎么总觉得她靠一根舌头杀掉强盗全家还差不多……

    不管怎么说，有她同行，我们的上山之路顺很多。她是雪山长大的女孩，她自己说的，路熟得很，那糖里合着“雪山神的祝福”，我们一人得到她一块赏赐吃下去，清清凉凉的，喘气也顺了、腰杆也挺了，赶路果然也就更有劲儿了。

    一直到土司宫在望。

    “中原的来人不可以妄以中原的命名法以这样的庸俗名字加于神圣的宫殿上，这座圣地不是为了供奉雪山神的话怎会矗立于此，除了雪神宫外再无贴切名字可加于其上。”神秘女孩对“土司宫”的称呼很有意见。

    “可是土司不是住在这里么？”我晕啊。住皇帝的宫殿叫皇宫。住土司的宫殿不叫土司宫？

    “所有住在这里的生灵都以生命供奉雪山神，此宫为雪神宫，无知中原人请再勿妄言。”神秘女孩庄严道。

    那宫殿极巍峨，顶子是碧蓝的，同天空一样蓝，一点杂色都没有，像是纯净而滚烫的血液，间中镶嵌的艳丽红石，就是血液烫到极点时喷出的火光了，多看几眼，眼睛都会疼痛，膝盖会情不自禁的沉下去，只想对它膜拜。

    宫殿门口的门廊，说不尽顶镌彩凤、柱盘金龙，隔几步就放一只小钟，每柱复有一大钟，都悬好钟锤，朝圣的信徒净手膜拜、虔诚的一个个钟敲过去。有和尚坐在廊下，跟小和尚说佛经故事：“……八部者，一天众，二龙众，龙力量最大，心境澄澈，能从天湖取水普泽众生，也善征战，唯为义战，若蒙不义。则鳞甲尽怒、眼中血出……”

    见到神秘女孩，他忽然跳起来，去柱下大钟当当敲击，小和尚们也都奔进去，将大钟全敲响，不移时，全宫的钟鼓都响了。大和尚、中和尚、小和尚，列队鱼贯而出，信徒们诚恐诚惶的跟在后面。

    我眼睁睁看着这个队伍向我们——不，向神秘女孩叩首拜下：“土司大人莲足赐福于下界尘埃又复归来，吾等自惭未曾紧紧随侍土司大人，捧香敬愿土司大人归来安康。”

    “汝等谨心侍神，必积洁净功修不世业，愿神日夜赐圣息于汝等。”神秘女孩庄严的回复他们，款款向前，轻触队伍最前面几个大和尚的帽顶。有白衣力士上前，叩首行了礼，将手臂平伸在地上，神秘女孩小巧的双足踏上他们的臂膀，给他们捧在手心里迎接走了。真正的“捧在手心”啊……

    我跟林紫砚站在那儿只在张大嘴巴的份。我唯一的念头就是：“好，好。现在总算知道她嘟噜嘟噜的拗口腔调是怎么来的了。”

    “善待中原来的这两名生灵牵来供吾骑行一路的牦牛，请中原来的这两名生灵沐浴更衣，吾将于春仓殿询问其来意并试问神意可让吾为其做何事。”她留下一句交代。

    我跟林紫砚被带去沐浴，那水竟然烧得挺热，由雪水直接融出来的，洁净异常。没人侍候我们洗澡，而且每人可以呆在单独的澡堂间里！我感动得眼泪哗啦啦，真想从此留在这儿当和尚算数。

    洗剥干净之后再跟主人见面感觉是真好啊真好，雪山和尚们甚至奉上热腾腾的饮料。应该是奶做的吧？散发着浓浓奶香。我深吸一口气，捧着它，身子陷在软绵绵的座垫里，伸直腿烤着牛粪火，觉得夫复何求。

    林紫砚厌恶的喷了个响鼻。他讨厌这股奶味。

    叮叮当当鸾铃响，一架红髹贴金步辇架在四个白衣力士肩上给抬了过来，上头铺着绣花墨绿缎褥、褥上又有弹墨金云花叶锦被，步辇头上还有一对八宝琴式灯，大白天的，没有点燃。土司女孩金贵玉贵的坐在上面，多么礼贤下士般的开口道：“中原的客人啊，在汝开口之前，吾已经略微刺探得知汝等来意，为汝等自身考虑，吾建议汝等开口前尚须慎重，因汝等虽经历了上山的试炼，汝等造下妄言口孽之友人——”

    “你到底能不能把舌头捋直了好好说话啊？！”林紫砚对她的忍耐已经到了极点。

    “喂！”我被吓坏了，直扯林紫砚的袖子。他小小年纪当上堡主，已经够拽，人家女孩子年纪比他更小，当上了土司。心气还指不定多高呢！不好好哄着她，这阿斌的下落我们是还想不想打听了？

    谁知我不扯还好。这一扯，林紫砚怀中竟有一团小黄毛跳出来。

    这只小猴子不知什么时候钻在林紫砚怀中的，一直跟到雪神宫来，跳出之后，二话不说，奔向主人所讨厌的敌人，伤敌先伤脸，一爪向土司女孩的脸上抓去。

    土司女孩头上依然垂着幔纱。她向后一躲，旁边的和尚的呼喝着拎着大杖打向猴子。我用力推林紫砚：“叫它回来啊！”

    土司女孩的幔纱已经被抓破。

    我呆了。她的脸倒是没有被小猴子抓伤，可是——这真是她的脸吗？她的身子明明只有六七岁女童那么小，但那张脸，肤色清朗细腻，黛眉星目，嘴唇鲜红，漂亮归漂亮，但怎么说都有十六七岁了吧！

    小猴子像个破皮球似的，在空中被一棍打落。林紫砚身子跃起，一个翻滚，把它救在怀里，脸色因愤怒扭曲了。猴子的受伤不管怎么说都比土司女孩严重？但女孩美丽的一张脸被愤怒扭曲得比林紫砚还厉害。她张开通红的嘴唇，呼唤：“依唏！依特！丝特！”声音尖锐，不像是人类的语言。倒像是鹰哨。

    雪山和尚们早已赶着把窗户都打开。

    他们气派，每一只窗口都有人宽、人高，而且还不加格子的，钻进几头大肥猪，都可以并肩儿来，不用排队。

    伴着女孩的呼哨，天边盘旋的几只鹰，笔直朝这边飞过来。

    别看它们在天边时只有一个小黑点，飞近了，个子还真大，是雪山上称为“羊鹰”的鹰。据说力气之大，足可以抓起一只羊，它们速度也快，倏忽在天边、倏忽已降至眼前，万里天风，于它们好像只如闲庭信步一般，还没挨到窗子，巨大的风已经席卷室中，简直叫人眼睛都睁不开——这是它们带过来的风。而它们甚至没有故意用力拍翼捉弄人，只是滑翔降落下来，带起的风已经如此惊人。

    窗子虽大，也不足以容它们飞进来。它们要敛一敛翅，踏上窗台，再跳进室中。幸而如此，风才小了点，否则几只鹰一起飞来，这殿里还不知能容人站稳脚步不能了。

    “唉哈！德哈！依米！”女孩指着林紫砚，再起唿哨，羊鹰明亮的黑眼睛向林紫砚一盯、利喙像剑般骄傲的一扬，就向林紫砚扑过去。

    很明显，这些鹰是她养的“亲卫兵”，就像猴子是林紫砚养的亲卫兵一样。更要命的是，窗外还不断有羊鹰飞来，有的简直已经挤不进屋子了，就在窗外振翅盘旋，聊为声援，一时间耳畔除了“呼呼”风声之外几乎听不见什么，黑色羽翼、碎雪碎砂，满天乱舞，其势骇人。

    室中那堆牛粪火早被扇熄了，我手中那杯奶茶也跌到地上，泼湿了膝盖，也顾不得，就跳起来大叫：“不要打，不要打！”

    狂风与鹰哨中，谁能听得见我才有鬼。羊鹰和林紫砚、小猴子早厮打成一团，还幸而是房中地方太狭小。羊鹰双翼施展不开，否则三招都过不去，这一人一猴准被羊鹰们啄死。

    一只羊鹰好像碰到墙壁，足下忽一个踉跄。

    小猴子大喜，上前要抓它的腹部。羊鹰到底是鸟，再怎么羽硬喙强，腹部之下只有柔软的绒毛护体。此处确是它的软档，这猴子眼光之阴毒，不下于老江湖。

    我固然不想羊鹰伤了猴子，也不想看猴子伤了羊鹰：哪方受伤都会让局面不可收拾。我快步奔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羊鹰竟然稳住双足，看住猴子来势，抬起爪子，一爪就要踏下去！好个扁毛畜生，竟然也会使诈。鹰如果会笑的话，我看它鸟脸上已经挂起阴笑！

    这一爪子少说也有几十斤之力，把小猴子踩成肉泥都够了，我飞身扑到羊鹰那只腿上，狠狠抓住、用力推它。

    它体重力大，下盘比人家练过千斤顶的还稳，我不指望能推开它，只要推得它稍微偏一点点，或者就能救小猴子一命。

    羊鹰的腿出奇的温暖，我把脸都贴在上面。上粗下细的腿，真叫人不方便使劲啊，我使尽全身力气，怎么呼吸都不够用，胸膛似要炸开，讨厌的高山反应又来了，真的是雪山神要把我甩开？

鸡丁手记 第十节 和为贵

    第十节　和为贵

    林紫砚扑过来，抱住那只小猴子。险险差一丝躲过那只铁爪，避到墙角。小猴子先挨了和尚一棍，现在又活动过度，张着嘴像离水的鱼一样喘气，眼见是再没力气打了。林紫砚的嘴唇也已经泛紫。

    土司女孩看到他们的狼狈样子，倒像觉得多有趣一样，咯咯笑起来。那些羊鹰们看主人笑了，也就没有赶尽杀绝，只是虎视眈眈的，随时准备再开打。

    “你占着地利，算什么英雄！”林紫砚嘶声抗议。

    “一人少说一句……”我从羊鹰腿上滑下来。

    “汝打不过就是打不过，事实摆在面前有如黑玉放在白雪上一般清晰，犹要找什么理由——”土司女孩不理会，冲林紫砚撇嘴。

    “以和为贵……”我仍然艰难的调停。

    “我那些猴子如果带得上来，早把你打得屁滚尿流，你还得瑟个头！”林紫砚也不理我。

    “汝自己都气也喘不过来了，还敢呛声？”土司女孩跺脚——哎，一吵起来，她的华丽长调不如林紫砚简短谩骂有力，终于不得不把话缩短，“汝的肺不够结实！汝真没用！”

    “我的肺不比你结实？”林紫砚挺起胸。死不低头。

    “你敢比？！”土司女孩尖叫。大概从没人像林紫砚这样敢顶撞她，她一下子就怒气冲破了脑壳。

    “比就比！”林紫砚气焰一点都不输给她，“怎么比？”

    “……憋气。”土司女孩方向很正确，比肺功能当然要比憋气。

    “大家以和为贵！”我仍然在这两人身边转来转去，进行着徒劳无益的调停。

    林紫砚已经把手指往鼻子上捏了：“要得！侍郎来当裁判。”

    我当个鬼裁判啊？我——

    “你们中原人多奸诈。”土司女孩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样憋，你一定会偷吸气。我们在水里憋。”

    她的手指向门口当摆设用的两只玉碗。玉碗里有水。

    羊鹰扑熄了火才这么会儿，水面已经结起薄冰来，我看着都冷，必须运足内功抵御寒意才能撑住，估计林紫砚比我好不到哪儿去。他能在这水里跟雪山长大的女孩比憋气？！

    他挺着胸：“你敢划道，爷们就敢走！”

    “林紫砚，冷静，冷静！咱不争这口闲气。”我拉着他袖子，都要哭了。他拍开我，掷地有声训斥道：“听话。夫为妻纲！”

    我夫他个头的纲！

    说比就比了。土司女孩还算有良心，没真的叫人把脸栽在冰碴子里。羊鹰出去了、窗子关上了，火也又生起来了，室内又温暖如春了。我蹲在火前一边烤我被奶茶泼湿的膝盖，一边反复叮咛：“林紫砚啊，差不多就行了，别太往死里憋，山下猴子们还等着你回去呐……”

    林紫砚搓了搓拳头：“你就瞧好儿吧！”

    “当！”钟敲了一声，两人一起把头埋进玉碗里，倒是光棍，没一个迟疑的。

    那玉碗说是碗形，其实有半人那么高。别说埋个脑袋，就是进去泡澡也没问题。屏个气，拿这么大碗，我总觉得不祥啊……

    我这乌鸦嘴！他们闷头在碗里。水面涟漪一圈一圈荡下去，直到归于平静，他们没出来；水面静了有一会儿了，他们还是没出来。叫人都担心他们会不会死了。好容易有几个水泡从他们鼻腔里晃悠悠冒出来，升到水面，破裂开。我想，好了，这会儿他们总该出来吧？他们还是不出来！

    “把他们拉出来吧？时间好像太长了。”我担心的对和尚们道。

    他们犹豫的看看土司女孩，不敢擅自触碰“神圣的土司大人”的身体，更别说拉她出来了。

    好吧，他们不敢拉土司，我拉林紫砚总可以吧？我试着拉拉他的手，他硬着肌肉，手扒在搁玉碗的石台上，死也不动。我试着掰他的手指，要命，他的手指像钢铁焊在石台上，半个手指都拒绝抬起来！我吓到了：“帮帮忙！好像真的不对劲。”

    他们两个人真不该习武。习武也不该习到这么好。我们扳手、扳腿、扳腰、扳脖子，怎么扳也扳不动，再扳除非把他们连骨头带肉扳断了！

    他们当然没有死。死人倒好办了。死人看我们扳不扳得动！可他们如今就是卯上了劲，拼着全部的力量要把自己脑袋栽在水里，打死不肯第一个上来。

    这么憋下去……我怕他们真的憋死啊！

    算了，扳不动人，我还搬不动碗？我抡圆双臂抱着碗一使劲——还真搬不动。

    “这一整块都是玉石，碗是直接在台上凿出来的，连着台。”和尚呆呆的介绍。

    谁闲着没事设计这么豪华的玉碗台？我问候他十八代祖宗！

    时间容不得拖延，我吸进一口气，再次抡圆双臂。

    这次我将真力全部贯足，手臂出去，一只拳头打一只碗：“呀呼——！！”

    玉碗岿然不动。

    我抱着拳头蹲到地上流眼泪：好痛。我下次会记得拿石头来砸……

    “喀。”轻轻一声响，然后是“喀啦啦”，紧接着是“哗啦啦”。

    玉碗上出现了裂缝，越扩越大，水从里面流出来。

    我是疼得蹲在地上站不起来啦，和尚们一齐在旁边瞪着眼睛，竟然还不学习我的榜样，快点儿砸玉碗。他们啊他们，竟然走到我旁边，一边一个把我架了起来！

    “你们白痴啊？”我双足齐蹬，万幸蹬到两只玉碗，“喀啦”裂缝更大，水全流出来了，看样子这俩傻娃娃硬想憋也没法子憋死了。我总算可以瞑目……

    可为什么他们仍然不动弹？

    一个和尚小心的探了探林紫砚的鼻子，倒吸口冷气，鼓足勇气去探探土司女孩的鼻子，哭起来：“神圣的土司大人。雪山神收回了土司大人的气息！”

    “这个蛮子破坏了神圣的玉碗台。神才发怒了！”伴着咆哮，我的身子被摇来晃去。“让他给土司大人陪葬！”

    我的耳朵被震得嗡嗡嗡的。这几个和尚刚刚没有参与憋气比赛还真是可惜了。小猴子拖着伤躯吱喳乱叫乱跳，于事无补。羊鹰们疯了般鼓翅乱飞，像要把山头都掀掉。“把他们翻过来。”我有气无力道。希望有人能听见。

    “啊？”和尚们瞪我。

    “想救人就按我说的做。”水灾时在三湖救人，胖波他们讲过溺水的人要怎么救：溺水者翻过身，肚子硌在木头、圆筒、或者施救者的腿上，适度颠簸、拍击和按摩，水吐出来就好，吐不出来，那算他命数已尽。

    幸而这两位命数未尽。

    “哇”，两口清水齐齐吐出，两个憋气能憋到濒危的天才儿童齐齐睁开眼。

    鬼门关上打转回来，最能看出人品。林紫砚活过来后第一句话是问我：“谁赢了？”土司女孩则第一眼看到碎玉，虚弱的咒骂道：“谁打碎了神圣的玉镜台？可知多少年前、什么样的巧匠得到神的感召，用了怎样的心血才雕出这——”

    “我只知道什么样的巧匠也雕不出你们来。而且如果你们死掉，再过几千年几万年也不一定会再出现一模一样的你们。”我回答。

    土司女孩呆看我片刻，忽而笑了。这笑容在她脸上，像冰雪融化、明媚的阳光照遍大地。不晓得有多美。

    “汝很有趣。”她道。

    “土司大人，各位大师傅……”有一个面目黝黑、穿着黑袍、披挂跟众人都不一样的家伙，怯生生探出脑袋，“预言书第四卷第二章第十一节……”

    包括我在内，在场的人全都茫然。

    “祭司大人，您是祭司。经书条文是您的职责。”一位大和尚客气的提醒他。感情这儿谁都不知道那第十一节说的啥！

    “破裂的成就了团圆，已死的看见新生；神使一笑，此契约缔结百年。”他道。

    “……”我还是无法理解他啥意思。看在场的诸位也没一个听懂。

    “破裂的——”祭司指指玉碗，“团圆！”指指林紫砚和土司女孩。手里比谁都华丽的大杖画了个圈，他像猴子一样激动的跳起来：“已死的，新生。土司大人，神使。百年缔约！”

    “啊？”

    “预言原来是这样应验的，土司大人将与这位大人缔结百年好合的婚约！”他的杖尖点向林紫砚的头。

    “……”林紫砚眨巴着猴子眼。

    “他是猴子！”土司女孩厌恶的皱起鼻子。这一次的反对意见可谓清楚明了。

    “你才是怪物！”林紫砚反唇相讥，“见过你这样的脑袋配这样的身体吗？老子好歹头身统一。”

    “对了，土司大人……今年芳龄几何？”我小心翼翼问。她的脸跟身体确实差太多，刚刚面纱撕下。立刻又是打架又是比赛的，我一直没机会问。

    “十七。”她板着脸，“吾身受雪山神祝福，不像汝等身躯易受时光侵袭。”

    总之她身体长得比脸慢就是了……

    “林堡主，千里姻缘一线牵，恭喜恭喜啊！”我对着林紫砚作揖恭贺。

    “为什么？！”他五雷轰顶，“天师明明说你——”

    “想必我只是带你到这里来的引桥而已。人家的雪山神预言说得这么清清楚楚，那是一定没错了。”我看了看他的脸色，附耳对他小声道，“你想想，一旦成了亲，夫为妻纲……”

    林紫砚身子一抖，看了看土司女孩，想想成为她的纲一定很解气，嘴角不由得咧上去。

    “吾怎可能这样就结姻缘啊……”土司女孩仍然嘟着嘴，心有不甘。祭司跟她咕噜咕噜说了一大堆，她低头想了想，从了。

    “但愿汝不负雪山神授予你的无上荣光。”她睨着林紫砚，趾高气扬宣布。

    林紫砚铁血男儿头颅一昂：“我当然不负！”——他是没听出来土司女孩把她自己比作他的荣光。我捂嘴偷笑，也没敢提醒他，且跟土司女孩说正事：“土司大人，既然结成喜事。我们有一位朋友，叫阿勇的……”

    “吾已知汝等是来寻他的。他污言谤神，故吾将他带入圣地洗心革面，他至今尚未赎完罪。”土司女孩眉心打结。

    “他要怎样才能赎完罪？”我怯怯询问。总不会又是剁手指切脖子吧……

    土司女孩恨恨一跺脚：“此事说来可恨！吾等按祖宗规矩，命其在寺洞中口诵圣经，直到心口合一，诚心诚意赞颂雪山神之威德，即可出洞继续在人间修身养性。他、他、他念了这许多天，仍然口不应心。天下怎有这种顽劣可恶之孽障！”

    我想想那位阿斌，平白被这小煞星拎到雪山来，天天要学习怎么赞颂这位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雪山神、还非要心口相应不可，我都替他打哆嗦。“能不能让我见见他？”我诚恳请问。

    土司女孩想了想，同意了：“汝既跟神有缘，去劝劝他也好。”

    所谓“寺洞”，就在雪神宫后面不远，地势略低些。周围的山壁挡住了风雪，山壁上凿进一排的洞，洞口挡着厚厚的门板，应该是木头底的，上面又绑了厚厚一层蓬类植物，可以挡风。我看了就嘀咕：让人呆在这么简陋的地方背经，这不要冻出毛病来？

    土司女孩根本就没带我们进洞，笔直往前走，更痛快了，连洞都没有，一个人直接蹲在地上，披着一身被子般厚的老羊皮袄子，呆看着岩上那些神神鬼鬼的壁画……

    “阿斌？”我不确定的问一声。

    他转过头来，可怜，眼睫毛上都挂着霜，一听乡音、一见乡容，眼泪哗哗那个往下流啊，把霜花冲开了，他急着用手去抹。

    “不要哭。”我看得心疼。

    “忍不住。糟糕，眼泪擦不干又要把脸皮冻坏了……”他的脸比苦瓜还苦，上面不少深深的皱纹，也不知是本来就有呢、还是严寒冻的。

    “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他！这是虐待！”我义愤填膺向土司女孩抗议。

    “哪有虐待？”土司女孩不认帐。

    “你们这样、这样让他蹲在这么寒冷的地方，他会吃不消的！”我激动得比手画脚。

    “我们这儿就这么冷啊，大家还不是该坐的坐、该蹲的蹲，他穿得还比我们都厚了！”土司女孩很不屑，“中原人身体真弱。”

    林紫砚抓了抓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作为“中原人”提出抗议，想来想去，他林家堡那么偏僻，跟草原靠得比中原近，再说他身体又这么棒，于是骄傲的咧咧嘴，觉得土司女孩说的不是他，就拉倒了。

    我想想：这一路见的那些大小和尚，果然也就在寒冷的空气里走来走去、或蹲或站，总不见得都缩在生火的房间里，那么也许他们真的没有特别虐待阿斌，只不过——“把南边的树木硬移到北方去种，树木不一定受得了。人也是，总要给人一个适应的过程啊。”我对土司女孩道，“叫你去白云下州以南，你未必能适应。”

    “吾为了什么缘故要去那里的更南边？吾此生是侍奉雪山神的。”土司女孩答得那叫一个骄傲。

    “你嫁了我，要去我家。”林紫砚道，“你准备准备，那里树多得不要吓死你！我看你到时候怎么应付。”

    “吾为何要去汝家？汝纵与吾结缘，所谓仰攀……”

    “把舌头捋直了说话！”林紫砚暴喝。

    “汝竟敢对吾以这样的字眼……”

    “你不好好说我听不懂。你到底要不要跟我说话？！”林紫砚实在有气势。

    土司女孩愣了愣，居然屈服了：“好。吾是问汝，汝为什么理由叫吾去汝家。”

    他们讨论夫为妻纲、妻为夫纲、枯摩与玉珠孰高孰低的时候，我总算慰问完阿斌了，咳一声，向土司女孩道：“敬重的土司大人，阿斌终于领悟了，请听——”

    阿斌掏心掏肺、剖肝沥胆、百转回肠道：“雪山神，是不容亵渎的。我错了！”

    他的眼神比最纯的冰雪还要纯，此时此刻任谁都不能说他口不应心。

    土司女孩愣了愣，鼓掌向我道：“哗汝真厉害，怎么能说通他这么快皈依的？吾等派出好几位大师都没办到。”

    我哪有这个本事跟人家大师比说法？短时间里要阿斌诚心诚意相信雪山神是不可能的——连我自己都不太信呢，又没亲眼见过——反正我跟阿斌咬耳朵说了：“你就当雪山神是他们的亲妈！人家的妈，你见是没见过，但就能亵渎人家的妈吗？诚心诚意道个歉，该的！”

    阿斌愣了愣，通了，终于一次过关。

    一切都很顺利，阿斌虽然手里没有地图，但声称记得大部分地图，回去可以给我们画出来。土司女孩答应放林紫砚回去探一次亲，之后林紫砚会回雪山来陪她。婚约既然敲定，民众国和雪山的盟约也当然的敲定，土司女孩把中原朝廷派在这边的一伙官员全软禁起来了，那些官员们屁也没放一个：到这种危险地方来当“官”，跟人质也差不多少，墙头草往西边倒、东边的人质就该倒霉。他们上雪山时就有觉悟了。

    土司女孩还热情的带我们参观这个那个的，跟我们讲，这里传说埋着宝藏，是上古贤王埋下的，从来就没被人发现过。“也许它们藏在那里！”她扬手指着更高的雪峰，“真正是神的国度，吾都不能在那里呆多久。那里连饭都煮不熟哦！”

    “因为冷得连火都生不起来吗？”我好奇的问。

    “不是啦！火烧得好好的，但就是煮不熟东西，奇怪吧？”土司女孩兴致勃勃的提议，“想去看看不？”

    不用了，山下的战事进行得不知如何，我们还是赶紧回去比较放心。

鸡丁手记 第十一节 千里姻缘

    第十一节　千里姻缘

    “回去容易。”阿塔莎道。我想想也不太容易了。我们上雪山，速度再怎么加紧，连头带尾也要三天了，土司跟朝廷官员交恶，白云中州的局势一定更紧张，我们要回去，想必更难走。

    “容易容易。”阿塔莎只是笑，领我们往雪神庙下面走，一边叫人准备什么仪式用品，一边把林紫砚拉到旁边，低声讲了句什么话。林紫砚面孔“腾”的红起来，掩在猴子毛下面，仍然是血血红。我看着新新，回头拉着他悄悄问：“人家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林紫砚再一次面红过耳。

    我知道没说什么。她总共嘴唇没动几下。就这几个字能叫他臊成这样，才叫有什么呢。

    “她说……”林紫砚舔了舔嘴唇，“她叫阿塔莎。”

    三个普通的字，他说的轻轻的，像怕惊吓到它们。

    啊呀。我想。千里姻缘一线牵。他已经爱上她。

    我们跟着阿塔莎下到半山腰，景色为之一变。

    白云上州的植物其实非常丰富，登乐尔说什么“我们那里都是树，别吓死你”。实在是急了眼口不择言，我们刚进上州时，虽然山脊上多半光秃秃的，但放眼往远处连绵山坳里望，郁郁葱葱都是树林，而且来得个挺拔，都是云杉、冷杉那一类健秀树种，密密匝匝长得当中连小径都没有，里面什么熊瞎子、大老虎，多得打也打不完，人怕了它们，住所、道路都是避着它们建的。再往北、地势再高，森林消失了，大片的灌木与草甸唱了主角，那些灌木草甸是真美，同登乐尔的草原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草原上的草是纯粹着来的，一片草浪，而高原越冷、高原上的花还开得越鲜艳热闹，蓝莹莹的紫草倒提壶、黄灿灿的五瓣千里光、光怪陆离的各色高原杜鹃，一样比一样开得浓烈、一朵比一朵开得不管不顾，我们踩着夏天和秋天的交际来，赶着花事的尾声，来时急着找阿斌，无心赏景，雪神宫又已在雪线已上，植物少下去。放眼寻找只有找见平原上罕见的岩须，绿绿的、贼扎实，这种鬼地方都能落地生根。我们化干戈为玉帛后，也就它们同我们庆贺。而今阿塔莎带我们向下走，转过一处高岩，下头绵延的花海又呈现眼前，我不由得张开双臂：“真美。”

    “雪山神的所在，当然最美。”阿塔莎理所当然的骄傲道。林紫砚这次没有一股子戾气冲霄的同她理论，只是轻微抗议道：“我们山林也有山林的美。”

    阿塔莎歪头想了想：“吾没见过，不同汝争执。”一路领我们沿山隙斜插，并没有下到花海，就在一处岩脚停下来。那儿有个勉强可以称为“寺”的很小建筑，一个山门、进去一个院子、些须两间屋，就没什么了。屋里神像前的香火倒是燃得很好，有专门的和尚照管着，见了阿塔莎就行礼，阿塔莎也还礼，说了句什么，和尚便到屋后，用沉重的白玉钥匙，打开了一扇石门。

    石门后头是长长一条甬道。斜向下，弯弯通进幽冥中，看不见尽头，有微风吹来，仿佛是地底的风。

    “这是干嘛？”我问。

    “通道啊。”阿塔莎笑，“土司作为神使需要这条道，像滑滑梯一样，哧溜滑下去，好几个出口，想在哪儿出就在哪儿出。最远，能到松鼠镇。”

    那是阿斌多嘴被掳的地方。

    我搞清楚了，原来她是用这个超巨型滑梯滑到那儿视察民情，顺手掳了阿斌。阿斌何其不幸。我正看着阿斌叹息，林紫砚忽然问我：“我们放下猴子的地方叫什么？”

    “多马店。”我答道。又没马，居然叫多马店，真正好笑。

    “多马店有没有出口？我要去那里接猴子。”林紫砚又转向阿塔莎。

    呵对，阿勇还在那里，我们也要接他。

    “那里没有哎。”阿塔莎迟疑摇头，“要末先走到那里，然后吾再带你们到下一个通道口？”

    雪神宫与多马店隔着雪线，就隔了生死线，许多人是上不得这条线的，像阿勇、还有那笼猴子，我们不便接他们上来。要下去呢？也耽搁时间。我性子实在急，动不动归心似箭。

    林紫砚看穿了我的神色：“我去好了，然后到北防线同你会合。”

    真体贴。但是这样轻易肯同我分开，可见真的不想跟我共偕白首了，我又觉得失落。用力抱抱他，我道：“你多加小心。”

    “我会关照他。”阿塔莎同我保证。

    真好。每个人都会有人关照。我再次笑起来。然而那个答应会一辈子关照我的人在哪里呢？他为我设计一个鸟笼、又设计一个鸟笼，最终令我们之间隔着血河、兵戈相见。

    我只愿下次见到他时，他是我阶下囚。

    阿塔莎教给我和阿勇怎么使用甬道，然后同林紫砚离去，“讨论点重要问题”。林紫砚伸手想拉住她的手，又缩回来，阿塔莎感觉到了，回头问：“什么事？”帽子上的丝带拂过林紫砚的手，林紫砚倾刻间又双耳绯红。

    我叹气。这才叫**女爱，像前些时候林紫砚随时能蹦到我怀里、我随时能一手捏着他晃来晃去，那叫兄弟情——或者更糟糕一点，母子情。

    爱一个人是珍惜在他身边的每一口呼吸，直到无法呼吸……不，我并不是指我自己，我并没有特别提到哪个人。

    雪山的地势比中州高很多，道路不必掘地百丈，就自然向下。我跟阿斌在甬道里滑下去。

    再光滑的甬道，也不能真的一屁股坐下去滑。我们蹲在一架小小的木车上，方向与速度全靠人力掌握。其实既然有能力开出甬道，不妨在旁边多牵出条铁线、将木车挂在线上，加以若干刹车装备，用起来更方便，免得如这架孤苦伶仃的木车般。随时可能撞到墙、四仰朝天翻车。但阿塔莎也是功夫高手，大概不屑弄那些道具，而这甬道，又大约没别人使用。

    我只好一个人掌控木车、并照顾阿斌，仿佛船老大一般，想呼喝就呼喝一声，非常权威。

    木车行得很快，如顺水撑舟一般，千里江陵一日还，只不过随时要克制点速度，否则容易乐极生悲翻车。像做人一样。怎么有这么多事都像做人一样。我愤愤想。

    甬道有灯照明，不亮，像萤火，只够看路的，里面不知烧的蜡烛、油脂，亦或用夜明珠。每滑半个至一个时辰就能见到一个出口，都封着石门。道路有时候会有些弯曲、到石门处则会有个平台，大约为了方便木车停下来。阿塔莎说过松鼠镇的出口在尽头，我们将旁边的门都不必去看它，顺风顺水向下驶去，只须半日，就到达尽头。

    我照阿搭莎教的暗号，在门板上打了几下，外头好一会儿没人回应，我几乎怕起来：如果门外没有人怎么办呢？我们可还爬得回去？回去又是不是有人给我们留着门？甬道建得再好，顶也没有多高，根本是狭小的，土腥味逼人，像陵墓前的通道。我很怕再也不能出去。

    门开了。

    外面那个和尚，手里也拿着一把玉钥匙，看了看我们，不太惊讶、也不说话，行了个礼，比个手势请我们出来。我们走出去，终于又见到蓝天，什么袍子袄子也又可以脱去了，只剩下里面两件单衣，身体轻捷许多。

    走出几步，又看见那棵大树。“我在这里被抓的。”阿斌道。当然，谁叫他没事站在老虎嘴边。

    那天我们刚来多马店找阿斌，阿塔莎也许就盯上我们了，但是不现身，一路跟我们上雪山，可能想看看我们是怎样的人？我没顾得上问她。不过问她的话，她也不一定说吧。土司当久的人，像皇帝当久的人一样，都有种神秘感。

    仰头。我看见雪峰那个方向的天空，有几个黑点在飞，也许是羊鹰，但隔得这么远，如果真是雪峰上空的鸟，纵然大如羊鹰，我也不该看见。也许只是我的错觉。

    中州的局势确实是紧张了。土司控制的地盘还好，朝廷控制的城池，都已坚壁备战。我们只从城外野路上走，倒也没人出来攻击我们。奇怪，我以为民众国军队跟朝廷军队应该已经打起来了，为什么不打呢？

    含含糊糊我听见有人说什么：“他们的观音胆子小，不敢谈判。”我听不懂，疑心跟我有关，但怕浪费时间，也没去问，只是快马加鞭往南去。

    巨春作为北防线一带最大的城池，如今已成为我们的主要驻扎点。在防线之外三里，我跟我们自己的士兵接上了头，进巨春去。

    我到城门时，向予在城头接我，尘土也顾不得帮我拍一拍、阿斌跟在后面他也顾不得慰问，拖着我的手道：“皇帝找你谈判，他用你带出来那些人的亲属当人质威胁你。”

    我一怔，大怒：“那些人的亲属，是他自己的臣民。他用他自己的臣民来威胁我？！”这算什么狗屎逻辑。

    “按照正统意见，那些人是叛逆者的亲属，与叛逆同罪，不属于臣民范畴。”向予纠正我。

    好，好！有这种理论，那谁要当他臣民？不如都当叛逆算数！我气急败坏：“谈判谈不拢，他就杀那些人？但他要谈什么？要我们全部投降？我怎可能——”

    “他要黄光的头。”向予道。

    我忽然静下来。

    他很明白。他用那些人，只交换一个人。这样的谈判我会考虑。

    但我又怎么能考虑。

    “黄光在哪里？”我问。

    向予领我去，离城墙不远有个库房，他在库房中忙碌，一桌一地都是铁件、木件、粗绳细线、各种古怪的器械。几个人在帮他打下手。他脸色愈发白了，像多久没有好好吃过饭睡过觉。

    “黄光。”我叫他，“黄光。”

    他好一会儿才从他的世界中抬起头，看了看我，柔软的唇角浮出一个近乎透明的笑容：“大人。”

    “你知道了？”我艰难的开口。

    “嗯。以前的一些设计图纸，我都已经整理出来交给汪净、王高。他们可以懂的。我脑袋里还有些新想法，能做的做，暂时不能做的，我也在努力的写下来画下来，希望对其他人能有用。”他飞快的翻着桌边厚厚一叠纸给我看：“也有图也有字。但是只靠纸笔形容，难免不太清楚。我已经尽力了——”

    “你在交代后事？”我问。

    他琥珀般半透明的眸子凝视我、又垂下去：“大人有什么其他选择？”

    他说得对。我还能有什么选择呢？交出一个人去换一批人，怎么说都是划算的。

    但划不划算，怎能由我来决定？我有什么权利决定一个人的生命、和其他人的生命，哪个更轻哪个更重？生命不是铁块，可以堆到一起称重量，生命是空气，每一缕都不能更轻、也不能更重。

    我无法把黄光的人头交出去。

    “谈判地点在哪里？皇帝呢？”我涩声问向予。

    “皇帝、人质，都在孔地设子城。他说，给你三天时间让你决定。”向予看我一眼，“现在正好是第二天。”

    “我马上去跟他谈。”我回转身。阿斌还跟在我后面，我按一按他的肩：“你手里没地图是吧？记得多少都给我们画出来。”

    黄光起身，也跟在我后面。

    “你……”我想不准他去，但也说不出口。那一批亲属也是性命，他们也许在眼巴巴等着我献出黄光，好救他们。

    “下官的父母兄弟，也在里面。”黄光柔和道，“大人，下官到地下，也要有面目见列祖列宗，下官不能为了偷生数年，造下大孽。”

    “你……”我闭了闭眼睛，“你去。但是我先去跟皇帝谈。我会想尽一切方法不许你死。”

    黄光不语，跟我走出一段路，才轻轻道：“不用太为难的，大人。更好的兵火，我不做，也会有别人做。”

    我的眼泪涌出来。我要保他，并不因为他会造兵火，只因为他是黄光。可是，黄光呵黄光，你为何要生为一个会造兵火的黄光！

鸡丁手记 第十二节 一群羊

    第十二节　一群羊

    “这个人，我不放心他留在你的身边。他既然不能为我所用。也不能为你所用。他必须死。”季禳很客气的跟我说。

    我们在设子城与北防线之间的土丘上谈判，双方的大军在后面压阵。奇怪的是，季禳带的人也并不特别多，而我们也不敢打他，谁知道他有没有阴谋？

    最好的结果是，他不打、我们也不打。因为这一战要是打起来，结果太难预料。

    “有没有其他选择？”我艰难问。

    “也许可以叫你把他送回给我效力，但是你会吗？”他唇角挑起来一点，别有意味的看着我，“再说，跑过一次的人，我也不放心收在身边了。”

    他的坐姿并不是很端正，略斜的倚着桌子；他的笑容很亲切、但是也很令人发冷。他不像季禳，但是我熟悉他。

    “你是谁？”我低声问，手指一节一节攥紧。

    他凝视我片刻，手指漫不经心的抬起，轻触我在桌面投下的影子，从额角抚到下颔。“你也不算很笨啊，爱卿。”他道。

    我早该听出来！他叫我“爱卿”。只有厉祥叫我“爱卿”，季禳是叫我“昭”的。他是厉祥！

    “是你！”我又控制不住的发起抖来，身体向后一退。让影子离开他的指尖。纵然影子被他触摸我都觉得恐惧：“季禳在哪里？你是什么时候复活的？”

    他手指缩回去，按着嘴唇，默不作声看了我一会，又笑了：“比起我，还是看看他们更重要吧。”

    他比个手势，有些人从设子城外被推出来，穿什么衣服的都有，一律肮脏狼狈。他没有费心给他们换上囚衣。手持大刀的士兵推拉着他们，像推拉一群羊一样。我注意到他们身上连枷锁都没戴

    “奔逃啊奔逃啊！”我在心里默道，“孔地这么荒芜，我们又会掩护你们。你们如果撒开腿逃，总会有几个人活着逃出去。”

    他们没有逃、甚至也没有反抗。该死，一群羊。

    我试着在人群中辨认哪个是陆夫人的丈夫，没有找到。我回京城时，她丈夫陆仕京已经升为中司马，我见过几面，但印象不深。这个人的脸苍白而含糊，在我脑海中一闪就滑过去了。我只记得他的嘴唇很厚，总像蚌一样紧紧的咬着，生怕一松口就少块肉似的。确实也有谣言说他因为太蠢，在外头从来不敢说话，只怕说错一句断送掉前程。

    我知道陆夫人此刻焦急的守在黄光身边等着。等着她的亲属在人质中死去、或者人质全都死去而她的亲属幸存——“也许妾身的家人都不在里面。毕竟妾身杀死了自己的女儿是不是？他们会以为妾身也死了是不是？”她从巨春一路陪同我们来到设子城前，白着脸这样说，“就算他们在，也没什么大不了。他们从来没爱过妾身，妾身无所谓的。”撒谎，她的手在抖。我看见了，虽然她把它们藏在袖子里。“大人，你不能交出黄光。皇帝既然要这个人，他一定比那所有的人都重要。”她那样的藏着双手，仍然反覆叮咛我，“妾身这样的追随着大人，不能白追随。大人一分便宜都不要让给敌人。”

    忽然之间我见到一张脸，是个女孩子，蓝色衣裙蒙了尘，脸色也憔悴，但我觉得我是见过她的。哪里呢？哪里？

    “你说一声不交易好了。我让他们人头落地来装饰城墙，会很漂亮是不是？”厉祥露出雪白牙齿对我一笑。

    “怎么交易法？”我握紧双拳。

    “我把人质交给你，你把黄光的头给我。”厉祥道。

    “你对砍头还真有偏执的爱好啊。”我咬紧牙关。

    “好说好说。”他轻松的打着哈哈，“毕竟被我亲爱的女人跟亲爱的弟弟砍过一次头，难免念兹在兹，无时或忘。”

    他的轻松下面藏着看不见底的黑色深渊。他当时受的伤一定很重——肉体上有致命伤，当然，但不仅仅是这个，季禳当时一定也很伤了他的心了。我偏过头：“我信不过你的交易。”

    “那末，我们先立一纸契约，立完后。黄光押上来，人质交给你，你验收完毕，我再砍黄光的头好了。”他耸耸肩，“我还是信得过你的，虽然三君之盟的和平约定，本质上是你先撕毁的。”

    对，他只是害死了我想保护的人、摧毁了我对他的信心而已。他——订立盟约时也是他，不是季禳？我不敢多想，抬头望着天色：“你说三天。”

    “对，从我投书时算起，你还可以想到明晨。”厉祥对我点点头，“你知道我的脾气一向很急，当然，你也差不多。我们还是快一点的好。”

    “给我想一晚上。”我回答。

    一晚上能想出什么？我挠着头皮，恨不能把整张皮揪下来，也没什么计策。又怕黄光担心，特特安慰他：“别怕别怕，我这人运气特别好，就算到最后一刻，应该都能有办法救所有人的。相信我！”

    黄光只是笑笑，继续埋头画图纸，多画一笔是一笔。我觉得这样好凄凉，拼命找话题，想啊想的，忽然一下子，想到那面熟的女孩子是谁了！

    那时方铮还活着、我还没有出发去双瞳山救季禳，从兵部尚书那儿抱了一摞地图出来时，一群贵族少年以为丁贵找我麻烦。挺身相助，当中有个女孩。

    她当时肤色白净、眼睛明亮，穿的是什么？不记得了。总之华丽又青春逼人。方铮叫她——六妹。对，六妹。我记得。

    “方铮的六妹犯了什么错？为什么她也在人质里面？！”我大叫。

    “她……便是在下的妻室。”黄光回答。

    我呆住，讷讷道：“啊，我不知道你娶了方铮的妹妹……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虽然送了新婚夫妇一对银娃娃，但从没机会见到新娘子。见鬼，我甚至不知道她姓方！如果知道了，我至少会多留点心！

    “并不是亲妹妹。她是方将军的表妹，姓沙。下官想，没必要告诉大人这种小事。”黄光回答。

    纵然只是表妹，我又怎能不救？我我我——我又怎么救。

    “大人！”侯英忽然求见，说带来一项重要消息。

    “我没想到阿斌记性这么好。”他开门见山的说着，在我面前展开一卷地图，“他看过的地图，竟然都能凭着记忆重画出来，以下官的记忆核对，似乎分毫无误。设子城的图也有，大人请看！”

    精彩的地图展现在我眼前。

    “阿斌，你竟然有这种手段！”我拍案高呼，“怎不早说？”

    “以前也没试过……”阿斌缩在侯英后头扭扭捏捏，“小人也不太知道自己原来能画出来……”

    他像沙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金子。被严酷的水流淘洗出来，就发光了。这就是战争，多少天资夺目的人，在完全没有意义的杀戮中殒命，而多少本来默默无闻的人，却忽然在紧要关头发出光来。

    我们埋头扑在地图上研究，像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那里有一条很明显的灰蓝线：一条暗河穿城而过。注释说，这水有毒，洗衣特别干净，但喝了会拉肚子、喝多了会死，所以城里只有一口井打在河脉上。纯供洗衣用。

    如果能选几个水性好的，从暗河潜进去、再从井里冒出来……但那必须水性非常好、而且身手也要不错，否则只有白白牺牲的份。

    “要不怎么说你运气好！”向予拍腿，“大非在这里。”

    鲶鱼脸大非？我跟向予进京时没带他啊。他怎会在这里？

    “他说想到各地跑跑看看，跟龙妹夫到草原了。我来接你，龙妹夫坐镇后方，他跟着我来。”登乐尔向我解释。

    “快请进来！”我连声道，“怎么我一直不知道他在这儿？”

    他们都笑：“你事儿多，怎么可能知道每个人的动向？”

    有道理。但他们的事儿也不见得少，他们就知道大非动向，可见我这人不是将帅之才了，能掌握的信息太少。大非来到后，我跟他拍了拍肩，表达了“真想你啊你在这里真好”之后，就识趣的退到一边，让他们商量潜入设子城的事。

    设子城根本只是一座土堡，防守能力不值一提，重要的是厉祥排在城周围的万余人大军、还有后方情况未明的几座石堡。

    考虑到万人大军也不足以承担保护皇帝之重责，后面几座石堡有厉害埋伏的可能性比较高，所以我们只是严阵以待，并没敢轻率发动攻击。而我们打进设子城的奸细传出消息，那些人质都被关在城西角的一处大库房中，按地图看，正好在井边不远。派一支小分队奇袭，用向予的毒、黄光的烟雾弹折腾折腾，救出人质的可能性还是很高的。

    问题是，这既然是暗河，大部分都隐藏在地表之下。设子城里有一个井、八里之外的荒郊也有个自然湖可以作为出口，大非固然可以从湖潜入，一路屏气到达设子城，那些人质怕是没这本事从设子城屏气逃到自然湖的。这却如何是好？

    “这里。”大非在设子城外一里至二里的一段区域上画了个圈，“如果能打个洞就好。地图没画清这一段暗河怎么走，但我猜应该走在这一段。实地去看看，如果能打出个洞，又能有七八个以上水性好的人协助我，我觉得可以把人质一直运到这里，他们还不至于死。之后就是接应的事了。”

    “接应包在我身上！”向予拍胸脯。“那咱们马上去看看那边能不能打洞。”

    “如果发现事不可为，立刻撤。”我在旁边下定决心，告诉他们。

    “嗯？”向予看了我一眼，那意思是：你不是很想救出人质吗？

    “如果能打出洞、进到城里，发现有什么不妥，也抛下人质，立刻撤。”我道，“因为我们不可能为了救你们，在这里冒险挥师与朝廷全面交战。你们的生命安全，要你们自己保重。”

    作为兄弟，我叫他去冒险，就该不惜一切代价接应他，哪怕付出自己的生命。但作为主帅，却不能用军队的生命、战场的局势来为一个人、几个人保驾护航。

    ——不，我还不是主帅。

    我对向予道：“你是元首，紧急状态时有权决定暂时的军队首脑。”

    “好像是这样。”向予望望天。

    “你从前封我为护法，不伦不类，不要管它。就此北方战线，给我一个月时间，能否由我话事？”我郑重请问。

    向予望望登乐尔：“你有没有意见。”

    登乐尔想了想：“以北防线为界。越过防线以南作战，所有草原兵力物力可以全听侍郎调遣。退回防线以北，一切仍照草原本来的编制来。”他脑袋很清醒。

    向予按手于我头顶：“一个月，元首授权你为北方战线的最高长官。一切人、物，听你调度。”我单膝跪地受了他的封，他随之也向我跪下：“在此期间，任何人，包括我，也受你调度。”

    “去吧，你们自己挑最合适的人一起去执行任务。”我站起身命令，“记住我的话。努力完成任务，同时一定小心为你们自己的性命负责，因为这里的军队不能为你们的性命负责。”

    这是残酷的命令，所以我要重复两遍，让大非记住。如果死，他应该做个明白鬼，而不是糊里糊涂被我抛弃。

    “我的老娘，蛟帅知道的。”大非对向予点点头，“有万一的话，就拜托了。”

    “只要民众国有任何一个人活着，就会像照顾亲娘一样照顾你的娘。”我向他保证，向予也是。

    他们走了。我回房间睡觉。

    我必须养足精神，像养一把剑，直到我应该出鞘的时候。但人这个脑袋真奇怪，有时候你不想睡觉吧，它眼皮沉啊沉的不知不觉就会睡过去；有时候你想睡觉吧，它嗡嗡嗡的就是睡不着。我硬闭着眼睛，无数线条和光影仍然在我眼前狂闪，有时像刀光、有时像雷霆，背景都是一片血红，闷闷的，是泼在灰烬里的血。

    “程大人。”侯英在帐外低声唤。我一个激灵，张开眼，从床上弹起来，掀开帐帘问他：“怎样？”

    “洞已经打好。大非挑好了人，已经准备潜入设子城。蛟帅也挑好了人，等您号令，可执行第一步接应。小人也如您所命挑选了七百名精兵，可执行第二步接应。”

    我吩咐给他的不只两步。全军所有将士衣不解带、枕戈以待，一旦发动，就是第三步。第三步就是大战了。每一步都将由我决定。

    一个决定就可能有一部分人因之而生、另一部分人因之而死。我有没有这个资格判断别人的生死？我不认为有。但是如果必须有人下令，我希望它出自于我。我愿意为之承担所有责任，总胜过躲在一边，事后再来懊恼。

    我出帐营，登高，遥遥瞭望。

    设子城里只有很微弱的灯光，不知是否来自厉祥的房间。荒凉的大地上，月光朦胧，那座土城看起来越发渺小了，像一只苟且趴在地上的臭虫。

    这只臭虫肚子里，到底谁生、谁死？

    他们出发时已经是二更，然后三更过去了、四更又过去了。一更有五点。到点有锣、到更有鼓，每一记都敲在我心上。原来每一更是这么长的，好像能发生任何事，但又太短了，怎么这么短，一夜能有几个更点？设子城里始终寂寂无声。

    没有声音就是坏消息。我的心直往下沉去。

    五更鼓都响了，天空好像变亮了一点，是灯火燃起来了？大非他们惊动了城中士兵了？那快点跳到水道里逃跑啊！快一点啊！向予应该给我打信号了吧？水道里有任何动静他都该给我打信号的。

    什么信号都没有。天空只是变亮了。太阳离升起来也许还很远，只是抛上点光线，把天空涂出一抹让人心悸的白。离天亮还早吧，我们还来得及吧。我想。还来得及吧！

    天空不仅仅变白、而且变蓝了。充足的阳光已经照耀大地了。太阳还是没有升上来，但是山边最近的几片云朵已经感受到阳光的热力，像怀春的少女般变得绯红了。我是真恨这几片云。它们为什么不把太阳按下去？它们为什么要变红！

    向予打过来信号：毫无动静。计划是否取消？

    这是我们约定过的信号中，最不希望用到的一种。

    设子城头的士兵已经活动起来，加强了人手，树起更多的旗子，似乎为早晨的交易作准备。

    “大人？”侯英在旁边紧张的问我。

    “让黄光准备好。向设子城打信号，交易吧。”我道。

    金色的阳光一下子从山头照满人间。

    我但愿我的脸色不至于显得太疲惫。在这样新鲜灿烂的早晨，不应该看起来像一只刚从坟墓里爬起来的鬼。我应该用足够的胁迫力去同厉祥谈判。

    我仍然希望我们能够谈判。

    厉祥对我脸上瞥一眼，轻易看到我的黑眼圈与红血丝，笑了笑，目光向下，在我脖颈上流连片刻，带着怀旧般甜蜜的表情轻微叹口气，道：“爱卿，出于对你愚蠢性格的敬重，我备了一份薄礼向你致敬。”

    他拍了拍手，士兵去拿什么东西了。他俯身向我，像拉家常般随意道：“对了，章卫道的遗体我收到了，给他赐了个谥号叫殉道。他们家的兄弟挨着名为乐道、守道、明道、卫道。他本来不用到这里来守这么危险的城池，但跟他爹跪白：‘我族惟未有殉道者，有，请自儿始。’于是领印就任。他死后，他爹请求我加谥为殉道，我就准了。奇怪，你不是看到哪个人死都会跳起来的吗，怎么会逼死他？哎呀你的良心怎么吃得消的。”

    看着他平静而玩笑般的脸，忽然有一份希望从我心中升起：也许大非他们只是被困在那里、一时没办法行动、也没办法跟我们联系。也许厉祥根本都没发觉大非他们。也许厉祥现在带兵出城，大非他们就可以趁机行动、或者逃离了？我应该努力把厉祥多拖一会儿，给他们创造时间！

鸡丁手记 第十三节 他爱她

    第十三节　他爱她

    我尽力让语气平缓：“假设你举起火器。瞄准一只猴子，猴子突然说：‘如果你打死我，那么你爱的人会死；如果你不打死我，那么爱你的人会死。’然后转头继续吃香蕉，你会怎么办？”

    “天底下有爱我的人？”厉祥皱皱鼻子，“你呢，天底下有你爱的人没有？这个故事对我们好像没什么意义。”

    “是的……但是我会扣动火器的扳机。虽然很对不起被牺牲掉的人，但是必须尽快把猴子杀掉，免得它为难其他人、伤害其他人。”

    厉祥轻轻“呵”了一声。

    “不战，有人会死；战，也会有人死。”我一字字道，“虽然不忍心看见别人死去，但我已举起了火器。我决定毁灭你的朝廷，免得它伤害其他人。”

    厉祥微微笑了一下。我刹那间失去声音。他看见、我也看见他的士兵终于端上来七个人头，每一个都端端正正搁在朱漆盘子里，断颈边装饰着一圈香草、脸颊上抹着红莓浆般鲜红的血液。我的敢死队当然已经被他擒下，而且，刚刚才砍了头。

    我认出了大非的脸，竟然是平静的，眼皮阖着，大鼻子下头。嘴唇紧紧合拢在一起，粗脖子稳稳立在盘子上。我叫过他们保重自己，为什么，连跳进井里逃生的机会都没有？

    喉头痛得像有刀子砍在里面，舌根发苦。我低估了厉祥，他们为我的错误付出代价。

    一个一个头看过去，我认出了两张脸。我知道他们是谁，“一”、“二”，我始终拒绝知道他们的姓名，于是他们选择这样的场合让我记住他们。他们不该留在元城吗，怎么又到了这里来？我不清楚。但我现在清楚了：就算不知道姓名，他们的死对我也不是无关紧要的。他们并不是陌生的数字。我的胃像被人打了一拳、再狠狠拧动，酸水泛上来，我努力咽回去，不能在厉祥面前吐出来。

    “好了，看清楚了，交易不？”他耸耸肩，“这几个头我可以白送还给你。我很客气的。”

    忽然有个想法像金色阳光般照彻我的脑海。

    “我们先定个契约？”我努力按捺住激动，怕他看出来。

    “只要你觉得我签的契约让你放心。”他瞄瞄我，有点意外。

    我叫他对神灵盟誓。虽然时至此刻，我也不相信他会畏惧神灵，但他手底下的人总归信的。连元王爷当初造反时都要说什么“奉天命清君侧”，他做了皇帝也总不好意思太明着不要脸。

    契约里写明了，他将把带过来的那些人质给我，并承诺我带出来的任何人在他管辖内还有任何亲友存在的话，他绝不会以叛逆罪对他们进行任何惩处；作为交换，我会让他取走黄光的人头。

    签了字、捺了手印。我道：“你说你会先把人质给我。”

    “当然。”他大方的挥挥手，叫士兵把那些人质推到我这边，“要不要点点人数？你有人名表么？呵我知道你对我总是不放心的，虽然我对你很放心。”又露出牙齿笑笑。牙齿真是雪白，这是季禳的牙。我不能再看下去，别过头。也许季禳已经死了。

    人质点过，大致无误。我亲手把黄光领上来，低低对他说：“我想了个主意，一定能保住你的。”黄光微笑，全然的信任，又或者是觉得我纵然保不住他，他也不会怪我。那微笑中有超脱的神气。他已经不似人间的人。

    他的亲属在人质里面，性命都平安，他就可以放心了。纵然死去，也有面目去见他的列祖列宗。其实地下真的有列祖列宗吗？我不确定。我仍然觉得还是现世多活几天比较重要。

    “黄光在这里。契约在这里。有没有错？”我问厉祥。

    “你不绑住他的手、让他跪下？那样砍起来比较方便。”厉祥对我处置黄光的方式很有意见。

    “再看一下契约：我让你取走黄光的头，对吧？”我声音已经控制不住的发抖。

    “是的。”他拔出了他的剑。剑身很阔，闪着我所熟悉的晶莹蓝光。他用食、中二指抹了抹剑锋，懒洋洋的站起来，“那么我取了。”

    “等一下！取走头不是吗？”我紧着道，“但是没有说过给你其他东西。我只答应给你脑袋，你只说要取走脑袋。所以你不能砍他的脖子，一点都不能！”长长吐出口气，我说得再明白一点，“你不能伤他脖子分毫。那是契约没有给你的东西！”

    阳光静默。

    他抬起头给我一个赞赏的笑容：“不错的尝试。”挥剑，头落。

    黄光的头飞起来。纤长的睫毛、唇边破碎的笑容。一掠就过去了。血液喷在契约上、盖住了我签的名字。他的血是这样鲜艳的，比他在生时任何颜色都鲜艳，像是会烧起来。

    他的头滚在地上，血染红了草叶。这么荒凉的地上，原来也长着一些小草。

    这颗头颅不完整。有薄薄一层后脑壳和下巴，仍然连在脖颈上。厉祥的剑挥高了一点，只砍下大半个头。

    “没有伤到脖子。至于脑袋，留一点给你，没关系的。”厉祥客气的点点头，“我不是很计较的人。”

    我只管呆呆看着地面。地上这些染了血的草，应该是结缕草吧？须根扎得深，再干旱的地方也能生长。我为孔地绿化选的草木中，它是其中一种。这一片是绿化时种下的、还是它们自己发芽的呢？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不相干的话。我看见我的手抖抖的伸出去，像是想摘取一片草叶。草叶和大地一起向我扑过来，我失去了知觉。

    醒过来时，有什么冰冷的液体附在我脸上，我鼻子里闻见什么气息。我没张开眼，就疯狂的一挥手。这一刻我很怕，怕厉祥正在往我脸上抹血。冰冷的死人的血、浓烈的腥臭的气息，离我远一点！

    “哎哟”一声，一个女人被我挥得跌倒。我呆了呆。陆夫人在照顾我，用冷水拍我脸，帮助我醒过来。我闻见的是她袖间的香味。

    “对不起，我刚刚……做恶梦了。”我歉意的伸手把她拉起来，目光环视。见到熟悉的同伴们，“你们把我救回来了？”

    “嗯。”

    “皇帝竟然没有趁机攻打我们？！”我吃惊。

    “……这边没有。”向予回答得有点含糊。

    登乐尔不在这里。相当一部分将士也不在。我警惕起来：“皇帝没有跟我们在北边开战。那他……是去打西边了对不对？！”

    “西边做好了准备，应该不容易打下来才对。”向予很不安，“但中午西边忽然冒出一缕狼烟，应该是我们的人点的，随后又灭了。我们跟那边失去了联系。登乐尔现在带兵赶过去看。沈虞孙仍然镇守巨春。龙婴已经发更多的人马支援前线。我们目前还在刺探朝廷的动向。”

    我看了看窗外。现在太阳又红通通挂在山边了。不是朝阳，是夕阳。“我昏睡了一整天？！”

    他们点头。

    “该死！”我大声咒骂。掀开被子跳下床，“整军！不要再对朝廷抱任何幻想，一个城一个城，能打多少打多少。先不要顾虑西边了。如果已经被切断，顾虑也没用了。皇帝拖住我，一定把主战力派往那边了。你们抓紧吃下白云中州，跟阿塔莎联手——对就是她——呃，你在？”

    我这才意识到我手指好像正指着阿塔莎本人。而旁边是林紫砚。几只猴子在林紫砚身边吱吱叫。我下意识看看天空，幸好幸好，雪山的羊鹰没有飞下来，不然天上地下一起吵，可热闹了。

    “不是说林紫砚先回林家堡，你在雪山等吗？”我对着阿塔莎瞠目。

    “他非说他的山林有多美，吾没看到过，多孤陋寡闻的样子啊。”阿塔莎晃着两条腿。她换了中原的装束，一套翠绿色的袄裤，脚下一双刺花小锦靴。依然蒙着脸，多亏那双举世无双的美丽小手让我认出她，再一开口，那浓浓的土司腔就更错不了了。

    “正好，我们一起从枯摩山借道往西。你们回林家堡时，顺便商量一下能不能借我几只猴子？”我道。借几个侦察兵也好。

    “吾可以去，汝好像不行。”阿塔莎道。

    “为什么？！”我什么时候轮到她来决定去留了？咦！

    “我拼命借雪山神的力量，一时都没能把你救醒。你体内有邪魔的伤害。你要静养修持。”阿塔莎解释。

    邪魔……厉祥可不是邪魔？但我没时间静养。我——

    “徒儿，咱们说句话。”向予对我使了个眼色，同我走到无人处，“你的昏迷跟净灵石力量有关。那个人……是‘那个人’回来了对吧。”

    “是。”我们都心知肚明“那个人”是谁。“师父。断头不是无法再复生吗？季禳是知道这一点才斩下他头颅的吧？那为什么……”

    “不知道。”向予怅然的吁出一口气，“净灵石是至上的佛道，从来没听说有谁修成过。修炼中如果有人走火入魔，也没人知道会有什么变数。”

    “你们师父也不知道？”我不敢置信。

    “他觉得凶险，根本就没练。他只是保管着密笈而已。”向予也觉得很无力。

    “那皇后……”我想起来，皇后不是向予的小师妹嘛！她比较聪明，也许会知道更多的内情？

    “你昏倒回来之后，我就已经找她问过了。她……”向予迟疑。

    “抓紧说！”战事如火，谁有时间磨叽啊？！

    “她说她原来疑心厉祥分了一部分灵魂给季禳，后来又疑心季禳的灵魂已经向厉祥的方向变异，所以不敢留在京城，跟我们逃出来。现在确定季禳的皮囊中完全是厉祥，她万念俱灰，决定出家。”

    “到哪出家？”我呆掉。莫非还要派人给她找个尼姑庵么？

    “正好阿塔莎来，她们说有缘啊有缘，她决定跟着阿塔莎了！”向予说得咬牙切齿。

    冤孽啊冤孽。我叹口气，同情的举起手拍他肩：“且放下儿女情长，快替我准备一支军队让我带走。西边一定糟了。”

    军队其实早已准备好。登乐尔带走了相当一部分草原兵马。侯英也收拾了一支精干的小分队，给我备用。他本人很有随小分队一起出征的意思。

    “那边情况未明。登乐尔既已去了，我再去应该足够。有什么进展，我会尽力同你们联系，你们留在这里比较好。”我是替他着想。

    “大人……”侯英扭捏，“这里有陈大勇……”

    “那又怎样？！”越急，他们一个个还越给我吞吐起来。烦不烦啊！

    “下官在陈大勇手下当差会很丢脸！”侯英被吓到了，后脚跟一并，大声回答。

    “你——”我想训斥他，想想。算了。他在京里当官，跟丁贵他们本就不对付，现在为了追随我，竟要屈居陈大勇之下，这个结也许一时打不开吧。有空的话，我慢慢帮他们和解也可以，现在又何必逼他。“那跟我来吧。”我道。

    “下官必替侍郎效犬马之劳、不负侍郎栽培！”侯英又来了个并脚跟。

    什么栽培。我不要害他们死掉才真！他这副官腔一会儿怕也改不了了，我也不同他多说，就收拾行装上路。人质们已经被送到草原后方去了，龙婴会安置他们。陆夫人并没有把亲人留在身边、甚至没有去见面，她想了想。说：“算了，他们也未必想见我。”她也许并不天生绝情，严酷的世道逼我们作个绝情的人。连我也是的。有两个人大哭着过来跟我下决心：“黄大人的遗志，我们一定会继承下去的！”我想了想，他们叫什么？汪汪高低进退？我没精力问。我们要马上出发。

    阿塔莎既要同我们配合拿下白云中州，就须回雪山同她的属下布置，暂时去不了枯摩山了。林紫砚同我一起回去，解决一下天师的问题、再刺探西边军情；而阿塔莎同皇后回雪山去。

    我们珍重道了别，就该一个往西、一个往北，分道扬镳了，后头忽听“等等！”向予飞身追上来。

    我一时又是感动、又是奇怪，正想说：“师父你不用这么舍不得我”，却见他目光拴在皇后的身上。

    对了，皇后是他的“初相遇，阳光正好，着个春衫小”，是他的“缚手对画牢”。他埋怨过她、思念着她。他爱她。

    她害死我的绮君、害死余骏远、还差点害死我，他都知道。他并不能宽恕她，可他还是爱她。

    “……走好。”他沉默片刻，道。

    皇后默不作声的行了个礼。阿塔莎在旁边祝颂：“万物皆缘，缘得缘失、缘起缘灭，无果无因、无饮无啄。”

    我们终于离别。

鸡丁手记 第十四节 凭空失踪

    第十四节　凭空失踪

    草原擦肩而过，双瞳山落在身后。没有时间感慨。我们全力向西方、再奔向南方。当中只有很少的休息时间。

    一次休息时，我听见两个士兵聊天。其中一个不知是哪边投诚过来的，问：“你们这边谁管事呀？我本来以为程大人是头儿，后来又不像。你们的官到底哪个大？”

    “什么官不官的！”那个资格挺老，顺溜的回答道，“这么譬如跟你说吧，你们屋里有个奶奶，管着各房女儿媳妇儿，女儿媳妇儿们，管着各房针指事务；还有个爷爷，管着各房儿孙，各房儿孙们，管着外头帐的管帐、管着活计的管活计；还有张观世音娘娘的画，贴在板壁上头，像是不管事，但谁的事都靠她佑着。是不是这理？”

    “是这理。”

    “咱们周宰相，就是奶奶，向元首，就是爷爷，程大人，就是观世音娘娘，懂了不？”

    “但观音娘娘是女的呀。”

    “嗨，瞧你这人！佛法讲的是‘不着相’，这观音娘娘听说以前就是男的、还有说是匹神龙驹呢，为着普渡众生方便，才化了女身。懂了不？你还歪缠，就忒也‘着相’了！”

    我默默离开，在队伍的最前面，命令大家结束休息、继续前行。我不是观音。黄光的血还溅在我的名字上，这辈子都拭不去。我是魔，并不比厉祥好一分一毫。

    在山里，我们的速度怎么都赶不上林紫砚和猴子们。他就带着猴子们先回林家堡了，说好我不用偏离山路，他不管怎样都会把那“天师”押来让我看看。

    我没想到会见到这样一个熟人：

    头发浓密而雪白；皮肤上刻着深深皱纹，但像阿斌一样，是被风刀霜剑一下子逼出来的，并非真正的衰老。我知道他被什么逼出来的。

    饮下盐池的水，他一下子从年青人变成老人。这样的场面不是经常能看见，我印象深刻。

    “你是卢仲均？”我试探的问，带着十二分诧异。季禳明明告诉我，卢仲均已经开刀问斩了。把我送到柳阳山之前的季禳……应该还是季禳吧？厉祥侵入季禳的身体，最快最快，也该是悬湖边一起跟我跌进山洞时候。那时他的气质才开始与季禳不同。

    “又落在你手里！”卢仲均五花大绑给猴子们押着，咬牙切齿，“你运气好！”

    “你没有被斩？”我还是很惊讶。季禳明明说……呵，当然，季禳也会骗我，只要他觉得是为我好，不惜用整个柳阳山骗我呢。我黯然的回忆起这一点。

    “你很希望我被斩是吧？哼，贱人！”卢仲均破口大骂，“你爷爷我被流放，就在天杀的余骏远流放的地方。爷爷我命大，你闹出战事，爷爷趁机就抢了官府细软逃跑了。逃到这猴子窝里，本来想教训教训你……”

    “你怎么样能教训我？”我还是听不懂。

    “让你跟猴子成亲！”他恶狠狠的。

    “跟我成亲很吃亏吗？切！”林紫砚踢了他一脚，看看我，忽然又有点担心起来，“阿塔莎会不会也讨厌跟我成亲？”

    “我觉得她对你蛮好的呀。”我安慰他，“再说你们的姻缘不是天注定嘛！”

    “贱人，现在落到你手里，要杀要剐随你吧！”卢仲均扯直了脖子叫唤。

    “为什么你这么恨我？”我骇问，“是不是我恨你应该更多？”毕竟我未婚夫一家是被他陷害了不是吗？

    “对，我想帮你从你不喜欢的婚约中解脱出来。结果你反而怪我！手段、手段，你总讲究手段。只有你最光明磊落。结果我全家都遭了殃！你敢说没有你的话，新皇帝还会上位？你敢说没有你的话，卢家还会家破人亡？”他咬牙，“然后你装出忘记了一切的样子。八苦阵里的人根本就是你自己吧！你总扮成什么都不懂的圣母。很圣洁？我呸！”

    他一口吐到我衣裳上。侯英横枪向前。我拦住。

    我想躲的话，卢仲均是吐不到我身上的。但他骂得有道理，我确实伤害到他了，让他发泄一下也好。

    “如果我放你的话，我们以后就相忘于江湖如何？”我同他打商量。

    “只有相濡以沫过，才不如相忘于江湖。 ”他狂笑，“你跟我有这种情份？没有！陈其华，我们不死不休！”

    “他叫程昭然，你认错人了。”林紫砚在旁边替他纠正。

    “昭然，哈哈，以为天下有什么能够昭然！”他继续笑，像个半疯子。

    “你再这样，我不放心把你放走。”我警告他。

    “猴子们缺个人皮褥子。”林紫砚跃跃欲试。

    “士可杀不可辱！”卢仲均挺胸一挣，半根绳子都挣不断。他只是个公子、不是武将。

    我叹口气：“那我先带上他吧。啊那个啥，林紫砚，再借几只猴兵给我……”

    于是我多带了一个俘虏和几个猴兵上路……

    从枯摩山到元城，一路都很平静，元城遥遥在望时，上面甚至还插着民众国的旗子。一切看起来平静得太反常了，我逡巡不敢前进。

    一个人、一支军队，会凭空失踪吗？路上我能看出登乐尔部队扎营整休的痕迹，干净利落，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们跟谁交战过。他们似乎顺利的往元城去了。但如果元城一切正常，他们为什么没有任何飞骑、烽火、翎毛的消息传回来报平安？

    有一只小猴子跳到我肩头，不安的扭动，吱吱大叫，指给我看左前方。

    应该是剑壶关的上空，有几粒黑点，时而下冲、时而飞回空中。那边烟云很重，我看不清它们在做什么。它们也许是鹰隼一类的有力鸟类。

    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哪里有毒蛇埋伏着无声的吐着信子，我挥了挥手，小声道：“退。”

    我们本来就非常谨小慎微，是从小路、甚至没有路的荒野摸过来的，退的时候更小心，几乎四肢着地、像蜥蜴一样爬着后退。应该是什么都没有惊动吧？我们退出整整二里。

鸡丁手记 第十五节 障眼法

    第十五节　障眼法

    现在该做什么打算？我咬了咬嘴唇。先点了点猴子的数目：五只。我写了张字条，绑在一只猴子身上，让它送回去。如果我接近元城，像登乐尔一样失踪，向予他们至少会知道我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失踪的。他们就可以做好准备。

    后面忽然有烟尘扬起，是谁赶来？

    “都打战了还不把我放开？！”卢仲均一边扭动一边大叫，“你要我给你陪葬？”

    “闭嘴。”我回头低声呵斥，“不然我找块破布塞你的嘴！”

    他识时务的噤声，但脸色仍然忿忿、并且恐惧。我心有不忍，安慰道：“有必要的话我会放开你，到时候你跑得了的话就跑吧。”

    他没料到我这么好说话，诧异的看看我，不言语。我抓他，是怕他给我捣乱，但如果事态紧急，我为什么不放他？我像这么狠心的人么？“‘我’有没有爱过你？”我终于忍不住问。到现在我都搞不懂我跟他、余骏远之间算什么样的三角关系。

    他深深的叹了口气：“我想没有。是我们两个自己贱，为了你伤了和气。”

    这个时候，他好像终于想通了，原谅了我。

    知道“我”没有负人、只有人负我。我感觉好过一点。我宁愿作债主也不肯作债务人，债主的地位好像比较高。

    奔来的那队人马近了，看得出打着“龙”字旗。

    咦咦？我们伸长脖子辩认那白袍小将是何人。

    不久之后我就欢喜的跟龙婴拥抱在一起了。他打我一拳，我拍他一巴掌。这家伙还是没长高，但成熟了，笑起来时仍然像个小孩子，板起脸来已经很像个将军。他的皮肤晒得像米娜一样黑，显得更健康。哎，他看起来真的不错。

    “你老了又丑了。”他反过来对我痛心疾首，“在你最好的青春年华里你居然没有选择我们中的任何一个、却嫁给那皇帝老头。你这辈子都该后悔。”

    我脸皮一下子变僵。笑容像把漂亮的遮阳伞，太阳忽然消失了，阳伞还来不及收，就尴尬的晾在外面。

    “开玩笑的。”龙婴急着分解。

    我勉强拉了拉唇角：“我知道。没事的。来，我们讨论一下局势。”

    龙婴原跟米娜一起坐镇草原后方，也是跟我一样迟迟得不到元城消息、又接不到登乐尔的平安信，放心不下才跑出来。他发了三万人马给向予那边，自己则带了两千人马往这边来接应登乐尔，基本都是十几岁的小伙子，身强力壮，算是精兵，但不管怎么说，人数毕竟只有两千。我手下就更少了，三百人的小队，加五只猴子——啊不，还放回去一只，光剩下四只。

    登乐尔当时赶往元城打探情况，可是带了九千人的队伍，一路扎营得井井有条，也不见有什么非战斗减员的恶兆。这九千人就消失在平静的元城里。连个响儿都没有。

    传说中，大沙漠里有一种大蜃，蹲在地上，会吐出蜃气，让别人以为看见了沙漠绿州、花园广厦，兴奋的走过去，结果直接走进蜃的肚子里。那座元城……不会也是蜃景吧？我甩甩头，太荒诞了，不可能的。

    既然按照理智来推算，元城确实该座落在那个地方；而且按照理智来推算，它也不可能忽然变成一只怪物。真是民众国掌握的元城的话，不可能吃了军队不吐骨头，那么结论只有一个了：元城已经落入敌手，并且仍然挂着我们的旗子，诱捕我们。

    这可以解释元城为何不举狼烟。但元城以南，三湖一带的民众国地盘，难道都落入敌手了？不然，发现元城情况有异，为何不同我们联系。

    龙婴若有所思：“作为一个普通城守，发现其他城有异样，但不能查访确凿的话。是不能立刻决定举狼烟的。”

    说得不错。狼烟是最严重的联系方式，只有确定战争的威胁迫在眉梢，才能发动。元城以南的各城池都不确定元城是否已陷入敌手，他们也一直派人刺探、又像登乐尔一样有去无回？但元城这么大的城池，落入敌手，又怎么会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元城城守，是韩统领。”龙婴忽然道。

    是啊。龙婴大哥在剑壶关遇险时，是他力守险关，剑壶关被官兵奇迹般占领后，又是他死里逃生、力挽狂澜。三君之盟签定、龙婴与米娜去草原后，他当了元城城守。那又如何？

    “其实我一直怀疑那时，剑壶关何以会失守。”龙婴阴冷冷道。

    韩统领是奸细？我骤然张大眼睛。是的这可以解释……但当时我跟季禳——或者也许是厉祥——已经和解了不是吗，他还埋伏下一个奸细在这边，同我耳鬓厮摩那么久，什么都没跟我透露？！我就同这样一个人相处这么久，还以为可以相偕白首？！

    我情不自禁的用左手搓着右手臂，像是要搓一层皮下来，才能还我清白。

    与此同时我仍然很介意那几个鹰隼一般的黑点。

    细想起来，从枯摩山一路往下，裕原等几个村庄、乡镇，都寂寂无人，我以为里面的人全都去忙农活或者打猎了，也没顾得上进去找人查问，现在想起来，也许是韩统领叛变后，打着民众国的旗号强行将那些人抓走。但我觉得他那样做没有必要，也不认为那么大的动静，南边诸诚会觉察不到。

    一定还有什么关键的环节隐藏在其中。

    “回裕原看看。”我道。

    裕原的村民，毕竟跟我一起打过一战。那里有了什么变化。我也许能尽快看出来。龙婴想了想，同意了。他虽挂念家乡元城，也不能闭着眼睛把二千名弟兄推去送死。

    裕原的村口封着刺蒺条，同季禳以前命令各村必须要封的一样。悄悄的看，里面好像是有人在活动，而且穿着村民的衣服。可我发誓在裕原大战前后，我没见到过他们。

    他们的神色也不对，太精干了、装老百姓也装得太用力了。我想他们是士兵。

    我退回来，跟龙婴小声商量了这件事，龙婴的反应是：找干粪湿柴吧。举狼烟。

    是的，烧狼烟示警是最快最方便的方式。虽然现在身边没有烽火台，总要烧一股浓烟出来，向予他们看见了一定能理解。但登乐尔难道比我们蠢很多吗？他没有发现裕原的异样？他没有试图举狼烟？

    还是说，试图举狼烟的话……会发生什么事？

    我默默无言蹲在地上，摆几颗小石子，用木棍在它们之间画，画了又画，对龙婴道：

    “如果真的够有实力的话，取了元城，一鼓作气扩大地盘，没有坏处。不必故弄玄虚，为什么要在这里布一个无人区般的迷障？

    “如果力量真的不够的话，得点好处须收手。抢完后直接退走即可，毁了粮食、留来灾民还可以拖累我们。他们为什么要留在这里布疑阵？……他们在等——人？”

    “皇帝”两个字在我唇齿间绕了绕，没说出来。我努力的咽下这两字中的苦涩。

    龙婴点了点头，又迟疑：“但如果说皇帝前几天用谈判拖住你、主力调在西边的话，都不需他亲征，截断我们的西线也不是问题，为什么还要等他来？他的主力会不会仍在北边？”

    不会。北边一定已经开战了，向予他们吃下中州，不会客气的。如果皇帝的主力在北边，叫他们吃了大亏，那里应该有大股狼烟报警。我们的烟是掺了黄色的。中原的烟是纯黑。举目北望，偶尔能见几缕纯黑的烟，没有什么黄烟。应该是我们的军队在攻城掠地才对。

    那厉祥的战力到底在哪里？

    我道：“我来点狼烟，看看点着后到底会发生什么事。你带好军队，如果有大批军队出现攻击我，你借机往南插，看看能不能联系到南方；如果不行，退回到北方。不管如何，派一个人躲在旁边，迅速记录发生了什么事，让猴子送回去。”

    “你又把自己当饵。”龙婴不同意。

    “又”这个字真是可圈可点。我温和道，“总要有人当的，龙婴。你知道我比较熟练。”

    这就成为最终决定。

    我先带领十来个人，到裕原一顿冲杀，警告那些“村民”：“想蒙骗我程昭然？作梦！”冲杀时我手里捏着把冷汗，只怕踏破马蜂窝，命丧当场。可没有什么大军跑出来。

    我回兵，到我们简易的营地，八百个临时帐篷搭得密密的，我们点起狼烟。于是有黑点飞来。

    不，早在狼烟没点起前，也许是裕原的士兵用了什么向后方报信，那些黑点已经飞过来。

    它们长得像鹰，但不是普通的鹰，身上罩着铁甲，爪子里好像还抓着什么东西。

    电光火石间我福至心灵，命令所有人：“四散！用湿布掩住口鼻！——撒尿浸湿布！！”一刀斩断卢仲均的绳索，我加重语气嘶吼：“快逃！”

    那些是硕大的金翅雕，双翼扇动，足以绞碎狼烟，而爪子上抓的东西，令我想起当年白衣书生丢的可怕毒烟弹。

    这些弹丢了下来，裕原方向同时传来喊杀声。那边果然埋伏着大批人马，先前竟隐忍着没有直接向我发作，大约是怕我伏兵？如今借着金翅雕掩护，才咆哮杀来。

    墨黑的金属弹，一砸到地面。就响起巨大的爆炸声，有一颗正好落在我旁边两尺远的地方，爆炸的强大力量直接把我掀翻，我再扎马步都无法抵抗。它如在我半尺之内爆炸，我想必已命丧当场。

    不少士兵被炸死炸伤，那些帐篷都已经熊熊燃烧起来。龙婴两千余人若还在这里，两千余人都不够这上下交攻可怕阵势打的。

    幸好他们不在这里。

    帐篷只是障眼法。龙婴那些人马，早已悄悄离开，我这边战事既起，他们那边应该也已经相机行事了。先前那些大鹰倏起倏落之处，我怀疑就是沈虞孙被围之处。打死我也不信沈虞孙这样的军队，短短时间里一声不吭就被人家吃下，哪怕人家用了诈术也未必能吃得动的，他们被围的可能性实在大于被歼的可能性。但愿龙婴能与沈虞孙会合。

    先前指派的传信兵，一定已经在暗处看清情形，快速写纸条叫猴子带走了。我这次投石问路的功能已完成，剩下的，就是还要多拖官兵们一会儿，好让龙婴他们更安全。

鸡丁手记 第十六节 进树林

    第十六节　进树林

    适才我幸而提前叫士兵们闪避。伤亡程度有所控制，不至于全盘一下子被报销，军心也不至于太过涣散。我大叫：“进树林！”

    扎营不可依树而扎，为怕火攻的关系。但雕翅太大，如羊鹰不便进阿塔莎的房间一样，大雕也不便进树林。雕爪空投炸药的威力顿减。虽然乱丢炸药，也可令得树林燃烧，但事有两面，林子一烧，我们固然受威胁，官兵也难以冲进火里杀我们。敌众我寡，算下来进了林子混战，对我们比较有利。

    大雕仍然试着袭击我们，一直钻在我怀里的最后一只小猴子忽然发怒了，爪子里拿出一根东西，用力朝它们扔，没扔中，丢进了火里，大雕忽然像闻见毒药般，远远避开。

    呵，这是曾经上过雪山、同羊鹰斗过的勇敢小猴子。爪子里拿的是一片坚硬的黑色鸟羽，是羊鹰上留下来的记念么？大雕怕的好像是羊鹰羽毛的气味。

    羊鹰不会离开雪山，中原的鹰类应该根本就无缘结识羊鹰，也许这几只雕是草原上的雕，雪山与草原比邻，羊鹰在草原的猛禽中奠定了威望？我猜测。

    不管怎么说，大雕的斗志锐减，爪子上带的炸药也已丢得差不多。我们与官兵在林子中进入白刃战。

    这次是真正的硬战，刀刀见肉。我挥剑，不知挥了多少次，也不知躲过了多少次攻击。无数粘稠的血液溅在我身上，我也无暇去看流血的人是伤了还是死了。我甚至无暇分辨这些血是不是有一部分是我自己流出来的。

    如果黄光没有死，让他研制出一种炸药就好。我遗憾的想：一种便于携带的，安置在地上，人踩上去就会炸的炸药。帐篷营里，我如果能埋伏些这种东西，诱使官兵踩进去，一下子能搞掉他们几千人的战斗力。其实一定要埋伏的话，现成的“埋伏型炸药”也有，叫暗火弓，埋伏在暗处，牵出火线来，人如果绊到，立刻众箭齐发。但它铺设麻烦、携带也不便，我们这次别说没带、就带了也来不及铺设。

    唉，若能研制出那种方便的炸药就好。

    脑子里转着这个想法时，我内心深处有欠疚、还有对自己深深的厌恶。但这些情绪像被什么厚壳子罩住了，也许是我自己不允许我多动感触。战场上容不下多少感触，目的只有活下去。

    甚至，不一定是自己活下去。

    以几十人，对抗几千人，从作出决定的一刻起我已把这几十人至于必死之地。包括我自己。

    我只要向予对这边的局势能有警觉、只要龙婴那边能多一分生机。

    生命是无法轻重贵贱的，这几十个人的生命，同龙婴带走的三千多人生命一样珍贵，谁都没有权利命令他们为了三千人作牺牲。但我命令了。

    我承担责任。到黄泉后，请向我埋怨和追讨吧，兄弟们。剑柄在手中打滑。我模模糊糊这样想。

    马腿一软，倒下了。它的腿断了。我从马上被摔下来。这次真的要死了吧？我叹口气，没有去招架寒光闪闪的兵刃，摸到马的胸，拔剑直刺它的心脏。

    它不必受罪，可以直接死去。虽然不知道它的姓名，我希望它可以爽快点上路。至于我……我会怎么死？

    仍然没有任何兵器落在我身上。

    撑起身子，环视，我身边围了一圈官兵，都兵刃向前，小心翼翼对着我。地上有很多尸体。积得比毡毯还厚。都是我杀的？我不记得了。我带出来的士兵呢？我看不见他们。也许死的死、逃的逃了。逃掉也好，我们这边的任务，完成到这种地步，已经很了不起。辛苦了呵我的兄弟们，辛苦了呵这一圈的官兵。如果说人类一定要自相残杀，我们在残杀的事业上，干得不错。

    我苦笑，手轻轻一抖，宝剑发出“呛啷啷”的声音。官兵们也抖了一下，反而退后了一步，没有上来乱刀砍我。

    为什么不砍？我回忆起韩茂庄外，我丝毫不会什么剑术，却吓退了皇后亲戚的那队家臣，向予在旁边笑我说：传说中武艺超群的程昭然，又是皇帝的宠臣，站在面前一看，又是这么玉一样的人品，换了我也不敢跟你打的。

    我现在一定不是什么“玉一样的人品”了，又是血、又是汗，我都能闻见自己身上的恶臭。这样丑陋的持剑而立的我，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呢？我忽然很渴望看一看我自己。别人眼里的我，到底是什么样的？这一生我都没有机会客观的好好看一眼自己啊！真是莫大的遗憾。

    “是程侍郎。抓活的。”我听见谁咕哝。人群动了动，仍然没人上前。

    生怕第一个上来，就会第一个死在我剑下吧？这样耗着也好。生生的耗死我，他们一个都不用损伤，最好。

    我几乎有种冲动，想直接把剑放下来，阖目长眠。忽听惊呼声：“惊马了！”还有“妖怪来了！”一匹马踏踏冲来，疯了也似。上面驮着的——算什么东西？

    圆滚滚、红红绿绿的，乍一看足长了七八个脑袋、几十只手，还有只小怪物在这个大怪物上像蛇一样飞速移动，丢出来许多东西，指头肉块什么的，是人类的残骸。

    虽然对战杀人时，没谁手软，但一见这样的怪物骑在马上飞驰来，大部分人还是胆战心惊，本能的让开一条路。

    马和它的怪物奔到我面前，怪物中“较大的那一砣”疾声对我道：“自己爬上来！”

    他的声音好像很熟悉，但由于紧张或者受伤，扭曲得很厉害，叫人根本认不出。我只能分辨他好像是一个活人，上面搭着很多死人的部件来伪装自己。他骑着这匹马，好像是救我来的。

    我鼓起勇气，伸手用力拉住马鞍，让自己挂在马肚子上。官兵们反应过来了，惊呼着围上。那只“小怪物”继续乱丢死人的手指。我胡乱舞着剑。马奔出去，终于奔出了官兵包围圈了吧？我“咣”摔在地上。

    碗口般大的马后蹄直接向我的脸踏过来。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个滚翻、怎么扭转了自己的身体，脑袋里已经完全空白了，只有身体为了救自己的命自己行动。我呆呆的在地上撑起身子，看着跑远的马匹与怪物。嘿。我没有死？

    “侍郎！”有十来个人叫我。他们没死，见到我陷在里面，不敢逃、又不敢回去救，所以都躲在这边。他们也许是所有活下来的人了，这匹马单往这边冲，真是幸运。莫非是天派下来救我的？毕竟那么多人说我是神君……

    救我的马越跑越远，上面的怪物好像努力想勒住、却勒不住，几次马差点撞到树干，跟骑士人仰马翻同归于尽。真要是天派下来的使者，不会骑马？我觉得不对。

    官兵追在我们的屁股上，没时间多耽搁。我认一认方向，指着西边下令：“去沙漠！”沙漠可怕。但这种时候人比沙漠更可怕。大自然面前所有人类被一视同仁，也许官兵们会死，我们不。

    这十几个人只有两匹马，我看中了一匹，没费神叫骑手下来，直接跳上去，手绕过他的身体控制缰绳，一边命令：“沿路摘点草叶！”一边纵马追那怪物。我有点猜出他是谁了。

    这里仍然是林子，马顾忌着树，跑得不快，我终于渐渐追上怪物的马，看清了，那小怪物是小猴子——它不知什么时候从我怀里逃出去的——而大怪物，似乎是卢仲均本尊。

    他们当时找不到其他伪装物，就地取材，把那些血液、脑浆、胆汁涂在脸上身上，再把死人的肚肠与残肢往身上披，活活打扮成恐怖的怪物，冲过来救我。这马不知是哪里搞来的，卢仲均马术稀松得紧，根本控制不住，小猴子吱吱乱叫，终于往树梢上一窜，再也不要理我们了。

    我但愿它认得路回到林紫砚身边去。

    卢仲均身体越来越往下滑，眼见就要“拖蹬”，我奋力一蹬马鞍，腾空跃起，向他那边落下，好险好险，果然落准马背，我手一拎将卢仲均扶正：“驾！”

    “你不能坐在后面抱我。我才是男人！”卢仲均吐出一块肝脏的碎片，抗议。

    他今儿倒算呕心沥胆了，瞧这满身不是肚肠就是内脏！不过我也好不到哪儿去。我咬牙道：“我不会疾驰中换位。你会？不会就闭嘴。”他总算听话。

    林子走完了是荒漠，稀稀拉拉还是长了些草的，空气中已经带有沙漠的荒凉之味了。官兵在林中迷失了我们的方向，形势略缓。我下马，让受伤最重的人上马。我们一队人还是往西，从林子里出来时摘了些草叶，在干燥的沙漠里不知够不够补充水份？也只能先这样了，总之跑吧，我掠阵。

    真累，别说奔跑了，就是骑马我都已经没力气。但我们还是要逃跑，我不能倒下。

    “我不要骑马！”一个走路踉跄、被推向马背的士兵抗议，“我……我刚刚只是跟侍郎共骑，没敢动……肩膀就麻了。我没受伤。马给别人坐。”

    他是刚刚被我抱住的那骑兵。

    马很快又分给其他三个伤兵，没有太多争执，我应该表扬他们品性高尚有纪律，但没有时间。这里并不安全。我们要继续逃，找到地方休整。

    就算龙婴失利、元城失陷，南方城池应该不会一口气全都沦陷的、草原更不会，我们如果穿越沙漠往南、或者北上，就可以逃生。

    背后劲风袭来。

    回头，我简直以为见到了一个妖魔，挟着倾天的雷霆，以劈开高山般的威势扑来，劈向我身后的——谁？

    我来不及看他劈谁。

    只是举步，挡住，对掌迎上。

    “傻蛋。”厉祥吐出一口气。我们的双掌接实，世界忽然扭曲。

鸡丁手记 第十七节 双人舞

    第十七节　双人舞

    我肯定是又昏迷了。对不对？而且昏迷中还做了美梦。否则身边为何绿草如茵、清泉淙淙，花儿在树梢开放、鸟儿在枝头飞翔。这根本是仙境吧？

    但如果我梦见了仙境，为何我身上还是血污累累、骨头疼得像要散掉一样，而且——而且厉祥还在我身边？

    一定要做梦的话，干嘛要梦见厉祥啊！我喃喃：“好过份。”

    “什么？”他抬起手碰我的脸，“傻蛋，你杀了多少人？”

    我跟他感情很好吗？这个家伙，竟然替我擦拭血污，而且力气用得还大了点，手指擦在我脸上，给我带来痛楚。这好像不是梦。

    “杀多少人都比不上你。”我反唇相讥。他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不管在现实中还是在梦里。

    他微微笑了一下：“我不会让自己受伤……不过这样的脸，抹上血污、带几个伤口。真美啊。每道伤都蒙了罪孽了，可是眼睛还勇敢的睁大、嘴唇也多么无辜的张开在这里，真叫人……”他手指掠过我的唇，他的嘴唇随即压上来。

    火热的。这是不对的。我的身体深处有什么地方被他唤醒。恶心。好混乱。我的牙齿紧紧关住自己的舌头不可以触碰他的舌头……恶心！我张开嘴狠狠的咬了他一口，推开他，跌在地上大口喘气。

    刚刚我咬紧牙关，他的舌头温柔的在我牙齿外徘徊，像抚慰着我的牙齿一般亲吻着它们。这是令我暴走的真正原因。我恨他！

    可我刚刚为什么没有干脆咬断他的舌头？

    他把一口血吐在手掌中，看了看，笑笑：“还是老样子不变啊。爱卿。”

    “什么老样子？谁跟你老样子？我跟你讲，我不是程昭然！”我怒吼，“我是鬼，到了她的身体里。你们要叙旧，统统到地下找她叙！”

    他只是看我，悲凉而眷誊。我最怕他这样的眼神。它会让我以为他真的爱我。

    “你是程昭然。”他道，“从初见、到我占有你、到你死了又被我拉回来、到你们杀了我、到我重新回到人间教训你们。你是你。你以为我追着这一具皮囊？如果你不是你，你以为我会对你有多少兴趣？天底下哪里找不到光滑的皮肤、细的腰、长的腿，当然，还有很美妙的……”他的目光往下滑。

    我愤恨的对他挥出一巴掌：“滚开。”

    他抓住我的手，一使劲，扭过我的手臂，我疼得差点叫出来，手臂被扭到背后、身体也不得不跟着转了半圈，任他在我耳边轻轻道：“但哪里也找不到这只敢打我的手、还有这双燃着火焰的水晶般眼睛。”

    “你把我拉到这个奇怪的地方，是想羞辱我吗？！”我抑制住自己，不可以发抖、不可以示弱。但我现在害怕他，实在比刚到人间时见到他更甚。

    所谓切肤之痛，只有足够亲切的人才能造就。他是什么时候离我这么近的呢？都钻到了我的心底，令我对他的恐惧也从心底滋生。

    “我？”他很好笑似的，环顾四周，“也许是你造出来的也不一定。”

    不带这么血口喷人的。我暴跳：“我哪有？我——”

    “那天交易完你昏了一段时间不是吗？我有净灵石的力量；你被我救过，也有。每当你想跟我对抗时，两股力量相激，会产生什么反应谁也不知道，我猜那对师兄妹已经跟你说了，还没谁修炼成这个。”他耸耸肩。张开嘴给我看他完美康复的口腔，“我现在已经好了。你的伤却还没好，力量跟我差太多，所以以后乖点，不要再反抗我。反抗什么呢？螳臂挡车，平白造成麻烦，又没有实际意义。”

    “你让不让我从这里出去？！”我无力的大吼。吵架时，哪个越大声、哪个越没用。有用的人都是直接挥拳头的。我在他面前总是没用的那个人，真悲哀。

    “要跟你说多少次？没人知道净灵石的力量动荡会有什么反应。”厉祥耸耸肩，“我猜我也不知道。”

    “你、你——”

    “我是坏人，就应该无所不知吗？”他继续嘲笑我，“唉呀，那叫好人们该多绝望呢？”

    “你——”

    “不过我确实知道一件事。”他正色道，“你应该先洗个澡。”

    “你！”我气得两眼发黑。

    “真的。你洗完后我会告诉你，会发生什么事。”他神情严肃得不得了，看起来在说真话。

    困在这里出不去，对他也没有好处吧？他也许真的知道什么真相？再说……一身肮脏也确实不舒服。我犹豫了一下，除下铁甲，走入泉水中，再除下衣服。

    “咦，你不叫我回避？”他好整以暇微笑问。

    这里平坦的草地与疏落的花林。无从回避。硬叫他闭上眼睛，他不肯闭，我又能怎么样？无谓自找屈辱、多惹他嘲笑。反正他也看过很多遍了不是吗？我浸在泉中，恨恨搓下血污。当他是雕像就好。

    水面映出我的脸，原来已经受伤了，不知是兵器还是炸弹的碎片划伤的，深倒不深，我也根本就没意识到，刚才厉祥擦拭我脸，我才觉出疼。

    一脸和一身的血污都洗下，查看下来，陆陆续续还有几处伤，好在并不严重，想来过段时间自然就会好的。当然我净灵石的力量一定是太弱，如厉祥般，转眼咬出来的伤口就痊愈无痕，方便是方便……也未免无趣。人这一生，难免身上要受些印记，我丝毫不想抹去。等到身体伤得无可再伤，便息劳归主，下辈子换个皮囊从头伤起便好，为何定要痊愈得如同无玷玉龙一般呢？我并不羡慕厉祥。

    一时洗完，我把衣裳上比较明显的血污也漂去了，没得更换，湿答答还穿在身上。身材的曲线显出来了，我知道。这是世界加给我的身体，不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老着面皮，不去理它。

    经要绷断，就不好玩了——我现在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我想我们两个注定要在这里终老。”

    见他的鬼！我恼得两眼发黑。在草地和树林间摸索，希望能找到出口，找来找去，一无头绪，看厉祥还赖在草地上躲懒，气得狠了，折一段树枝丢过去打他：“你倒沉得住气！真的不想出去？”

    他嘻哈笑着，随便抬起手臂接住树枝，倒好像我是掷果潘安、跟他**一般。我正要再发作，他喉头作响，“咯”又吐出一口血。

    这一次我肯定没咬他、树枝也绝没有戳到他，他这一口——甚至上一口，莫非都是内伤吐血？

    “如果我说双掌相击时，我不愿打死你，收回内力让自己受了伤，不知你会不会感动，”他斜起唇角笑一笑，“还是说趁机上来杀我？”

    我不愿意袭击受重伤的人，更何况也不知怎么杀死他这样的怪物。看着他带着血勉强微笑的样子，我不觉又有些同情他——然而还是恨他咎由自取：“刚刚你那么大气势，想打死谁？”

    “你身后的随便谁，或者全部的谁。”他道，“我嫉妒所有与你同行的人。”

    说说又说出疯话来！我瞪他。早知道就不该同他搭话的，还是自己找出路要紧。

    “我很可怜，真的。”他举起手掌，与其说乞怜、不如说在唱戏，“亲爱的小dd砍下了我的头，我爱的人并不爱我。为什么一定要找出路？既然这里美如仙境，你就在这里陪我终老如何？我保证洗心革面。喂，所有善良的女人不都很愿意付出一切帮男人放下屠刀的吗？你为什么不答应我。”

    我不理他，又找一会儿，口有点渴了，看看那眼清泉。虽然我在里面洗过血污，但水不断涌流，看起来又已经晶莹清澈，应该可以喝了吧？我掬一捧饮下去。

    奇怪，没有血腥，但是也没有清凉解渴的感觉。它看起来是水、摸起来是水，喝起来，却像是空气。我看着湿淋淋的手掌发愣。

    “怎么回事？”厉祥也发现不对劲了，终于撑起上身费心询问。我不语，去树上摘了一只水果，咬了一口，像咬在空气中，牙齿离开后，水果又自动回复完好。我意识到树梢间的所有美丽鸟儿都是沉默的，并不歌唱。

    这是什么地方啊？有清水，却不能解渴；有水果，却不能裹腹；有鸟儿，却不能歌唱。这是个比沙漠更恐怖的死亡地带。

    厉祥大笑起来：“这一定是你创造的仙境！多像你啊。看起来很善良，其实都是假的。”伪善！伪善！！”

    我盯着他：“没有水和食物，困在这里就会饿死。你不怕？”

    “我会找路出去的，”他向我点头，“等我休息好之后。炸掉这个伪善的世界我也要出去，你放心好了。”

    我不放心。

    “你……曾经说，如果我陪你，你就愿意留在这里？”

    “确切的说，直到我厌倦你为止。”他目光在我身上再次扫一遍，“你应该高兴，那会是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我……”我面上发烫。让这个家伙离人间远一点是比较好吧？但要主动献身，我又说不出口。

    他叹口气，向我张开双臂，施恩般道：“好了，我们讲和吧。我是喜欢你的，什么都是为了你而做，想想这个你也该原谅我。”

    他以为他在给我搭台阶，可我心下一拧，还没顾得上三思，就已经气炸肺跳了起来：“喜欢就可以原谅你了？喜欢就可以杀人放火？你造下杀孽。总有一天要还的，我告诉你厉祥！”

    “你也杀过人。”他嗤笑一声，“我们多般配。”

    “是、”我道，“所以我不会原谅自己，也不会原谅你。”

    “无论如何都不原谅？”他神色难看。

    一串话溜到我唇边：“只有死亡可以让我原谅你。这只手，烂到地里；这双眼睛，再也看不到光明；这副骨架，全都被蚂蚁吃掉，直到那时我才会跟你在一起。”

    我的话硬梆梆掷在草地上，连回音都激不起来。许久的静默，只有风从枝头拂过去，发出音乐般优美的声音。

    他不再甜言蜜语，只是简单的伸出手臂命令道：“过来！”

    我磨磨蹭蹭走过去。

    “我做的坏事都已经做了，你怎么着吧！反正你要再不听我话，我——”他威胁到一半，俯下身，偏过头，又吐出一口血。他握住拳头想藏住，血从指缝间滑落到草地上，染红了碧草。

    我不应该同情他。他给别人造成的痛苦比这深重不知多少倍呢！可我没办法忍得住不同情他。我能控制住自己之前，就已经扑到他身边，拉住他的手臂，对他说：“我不能原谅你。但我会努力阻止你做那些可怕的事、努力阻止你给大家带来不快乐。我会帮你寻找光明愉快的生活方式。这样可以吗？哎，你……你真的不快乐。”

    我用颤抖的手指抚过他的眼睛。没有人逼我。他是真的不快乐，我的心为他而疼痛。我再也没见过任何人，能把自己的生活、别人的生活，都搞得这么糟糕。他需要帮助，真的。

    我的身体贴近他。我确定这么久以来我拥抱的都是他，不是季禳。他是一把刀、一团火、一杯鸠酒，给我痛苦。“在京城，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厉祥？为什么要骗我？”我低声质问。“因为我也想换个机会从头开始啊。如果我像季一样温柔，你会不会爱我一点呢？就爱我一点点？”他嘴唇在我耳朵边，轻轻道。

    心弦颤抖，我恨他，但是我已经习惯他。我的身体自动自发的贴近他，直到把我们揉合在一起。

    绯红、鲜红、金红、明黄、炽黄，越来越明亮，彩虹桥滑到了尽头，身体破碎了飘浮在空中，忽然有一个名字，像埋藏已久的香，静静浮起。

    怀琪。

    我喃喃念出这两个字，心地前所未有的清明。

    是他；是我。是我乔装改扮要上京去救余骏远，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程昭然；是他高高在上的遇见了我。围场里我不需要救他，我也救了他；官场里他不必扶持我，他也扶持了我。窗前案边，他对我说：“爱卿，你如果是女人……”我是女人，但我对他含糊的抱歉说：“臣已有结发之盟，还望殿下成全。”余家的婚事是父亲作主定下，我一点都没觉得父母有什么问题、元王爷有什么问题。我想我是一个很正常的女儿家，尽力救了丈夫之后，就该回乡成婚。皇上……怀琪，他将是我心头永远的朱砂痣，我将一生担心着他、敬畏着他、并且信任着他。

    可他辜负了我的信任。当我想将他作为心香埋藏，他却摇身一变成为恶魔。为什么不多一点克制与尊重？他糟踏了我的倾心相许。我怨恨他，然而厌恶自己更深。我杀死自己、也杀死自己的回忆。

    “我……”我挺起身，想告诉他我回忆起来了。他亏欠我比我以为的还深，这是他的错，他要反省。我们以后不可以再犯这样的错误……

    他的身体仍然在我身体里，受我挺身所牵动，黑暗的彩虹桥尽头又爆出迷人的强光，双人舞，双人的喜悦，把彼此炸成烟花好了。我呻吟着，手指深深掐进他的背，好一阵子看不见什么、也说不出什么话。

鸡丁手记 第十八节 黑色深渊

    第十八节　黑色深渊

    当我重新能活动舌头的时候。我试着再次跟他说，我已经什么都想起来。但情况好像不对了。

    周围变得漆黑，好像不只是极乐时的幻觉，仙境是真的变成了黑色深渊。

    而我怀中的厉祥身上，慢慢分出一个人影，温和而寂寞，比厉祥年轻很多。我现在已经能够很顺利的分辨出他们兄弟俩了，他是季禳。

    季禳从厉祥身上分出来后，就默默的往下沉。

    黑暗有那么浓，像是墨水，他半个身子一下子被黑暗吞没，好像会从此消失一样，我急着伸手去拉他，厉祥又往下沉了。我试着拉住他们两个人，结果我们三个都往下沉去。

    挣扎了好一会儿我才弄明白了，在这片深渊里，他们都会往下沉，只有我才能自由的停留、下沉或上浮，但我的力量只能带一个人。

    仰头望，上面一片明亮的光圈，应该就是深渊的出口了。可我只能带一个人出去，或者谁也出不去。我咬住了牙。厉祥曾指责说那伪善的仙境是我制造的，那么这个恶梦般的深渊，又是谁制造的？

    我忽然不合时宜的想起一个老笑话，说妻子总是问丈夫：我跟你妈一起掉到水里你先救谁？丈夫想了半天：你不会从现在开始学游泳吗？

    不，这一点都不好笑。

    厉祥和季禳都仰着脸看我。他们好像都不会说话了，只能用目光来表达心声。季禳是恳求、仍然温和的，好像在说：即使你做不到，我也不会怪你。而厉祥，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好像说“我本来就是黑暗中的人，谁稀罕你救”，可是这满不在乎的底下，控制不住的光芒在闪动，他是想上去的，却连表达都不会表达、不敢表达、抑或不屑表达。

    厉祥的性格根本就是这样消极，要末大吵大闹、要末甩手走开。当他有足够力量时，他是个恶魔；当力量消失，他，只不过是个心智残疾的孩子。

    我深深的为他疼痛。

    松开左手，我放开了厉祥的手。他睁着双眼，不放过一秒钟看我的机会，就这样瞪着，把所有的谴责与嘲弄都瞪出来，静静沉下。

    我将季禳托上出口。

    之后我还准备做点什么的。把季禳放下我就转身。可就在一转身的时间，身边的景色又变了。

    深渊变回仙境。光线明亮，我们相对而立。

    我们。指的是我和厉祥。“季禳消失了。”我呆呆道。

    “他从来就没有存在过。”厉祥没有太多情绪，点了下头，“你知道他很小就生病，我想修佛来为他续命，可命是无法续的，天地间没有佛。所以我只能修魔，把自己的灵魂分给他。他本来就是我的分身。”

    肯这么冷静的跟我解释，也许是真的对我失望了。我喃喃：“季禳跟你不是一个人。不是的。你什么时候附到了季禳的身上？”

    “你真的想知道？”他露出牙齿，“你叫他开棺时，我彻底在他身上觉醒了。”

    原来又是我的错，我心痛得能滴出血来：“季禳的灵魂呢？明明正直、温柔，跟你不一样。你把他怎么了？”厉祥袖子一甩：“你还没听懂吗？没有季禳，他的灵魂就是我的！什么正直温柔，本来就是我灵魂的一部分，但我知道那些漂亮的性格都是虚假的。坐皇位的人，不是辜负这群人、就是牺牲那群人，怎么能逃过良心呢？我知道我无法拥有这些性格，所以我把它们都分给阿季。当我离开石棺占有他的身体，我们融为一体时，那些苍白无力的部分都自然碎成了粉末。并不是我吞吃了季。季本来就不存在。看着我，这里是我！”

    是了。开棺时他附到季禳身上。呆了呆之后，挥手叫我离开，之后好几天都没有见我。是厉祥忙着把季禳的势力收归他自己之用，没精力见我吧？他吃了季禳，但却为自己开脱得这么彻底。我无法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季禳……季禳从来就不存在？”

    “不要这种表情！你同情他？但你想我是容易的吗？我用一切力量维护的小dd的性命，我不惜修佛与成魔也要维护的人，我将自己不配拥有的、灵魂中最好部分都分给他的这个人，他篡位，砍断了我的头颅！”

    是，不但杀了他，还诛杀了他的很多人呢。我低头。厉祥也是可怜人。

    他的手微微抬起，我仍然本能的神经紧张，怕他要报复我，后退了一步。他没有再做什么。我低头，怅然看着那眼清泉逐渐干涸，直到露出仙境的出口。

    也许这仍然是厉祥的梦境。当他对我失望时，出口就呈现了。

    也许他刚才真的愿意跟我在这里长相厮守，我真的有能力救护他的灵魂。但是我们失去了这个机会，从我放开他的手、选择了季禳开始。

    他的眼神在冷冷指控：“你果然不爱我。”我只能茫然的站着，不能告诉他：那时候，我想把季禳救出去，然后回头陪他沉沦。季禳也不是多么完美善良的人，也哄骗过我，我对季禳也很生气，但如果真的只有一人可以得到拯救的，这机会应该给季禳吧？而我，若必定要亏负一个人，并以自己的性命作抵，那就是厉祥。只有他。

    季禳没有我应该也会好好活下去吧，而厉祥他……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没有我的话，会太孤单。

    说了他也不会信的。我知道。我了解他了解得这么深，就像他了解我一样多。

    他用力一甩衣袖：“好。出去后，我们继续交战。我会杀了你。”率先走向出口。

    出去之后，就依然成为敌人了啊。我看着他的背影，下不了手偷袭。分手后才意识到，他，也没有对我偷袭，这个恶魔，这个宿敌。

    不知道厉祥跨出仙境后，见到的是什么？我见到的是沙漠，金黄、灼热，无边无际。太阳是斜的，但我不知道是上午还是下午，所以也无法知道那个方向是偏东南还是偏西北，而厉祥早已消失了，也许仙境喜欢把人吐在不同的地方。

    我迟疑了一下，背着太阳的方向走。

    如果我处在元城西边的沙漠里。它是南北走向的狭长一带，虽然东西的宽度也不足以让一个无水无粮的人徒步横度，但总比向南北走的生还希望大。

    此外，太阳在我的背后。我一来可以避免被太阳晒花眼睛，二来可以照着影子的方向走，尽量以免走歪方向、变成无意识的绕圈子。

    也许所有这些盘算和挣扎都是徒劳。脚插进软软的沙子、又拔出来，交替向前走，机械的重复无数次之后，我迷迷糊糊的想。这个状态不可能坚持到永恒，总有一个时刻我会力竭，头往下一栽，结束生命。当沙子吸干我的血肉时，我是懒惰的坐在地上而死、还是挣扎着求生而死，对它们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如果多少年后有驼队经过这里。看见我的白骨，这具白骨生前做过什么，对他们来说又有什么区别？

    可只要还活着，就要往前走，也许再多走几步，地平线的那边就能看见绿州呢？人就是为这渺茫的希望，不断挣扎、不断跋涉，至死方休。

    我的双耳已经嗡嗡嗡的，出现幻觉了。我好像听见叮叮咚咚的音乐声。

    “一颗心为什么要犹疑、一双眼睛为什么要哭泣，亲爱的你看你看风吹了过去，我们不介意、不介意、不介意分离……”我在心里悄声的吟唱。我现在什么都可以记得起来了，这是我和厉祥一起唱过的歌，他谱曲、我填的词，那时荷叶田田，温暖的风在小亭里吹过去，“爱卿，朕很高兴遇见你。”他耳语一般喃喃，我回眸一笑。后来我失忆、季禳即位，便再也禁止宫里人唱这首歌。厉祥说季禳跟他是一个人，也许错了，那份珍贵的灵魂从他身上分出去后，就独立出来，拥有自己的追求与嫉妒，直到厉祥重新碾碎这份灵魂，像父亲碾碎不听话的孩子。我们三人覆水难收。

    叮叮咚咚声越来越近，不，这不是幻觉、不是音乐，只是铃铛。这铃铛声此刻对我来说，比一切音乐都悦耳。我极目远眺，终于远远看见挪动的黑点：驼铃，驼队！

    我手脚并用的扑过去。用爬的、用滚的，怎么样都好。驼队，快看见我、救我！

    沙漠太过干燥，口腔里的一点点可怜水分，好像一张口就会被沙漠的空气吸干似的，我不敢早早的张开嘴呼喝。只是努力的挥手。可惜头发在逃出宫殿的时候削短了，现在还没有长得多长。否则放开来，让它唰唰在风里飞，一定更加醒目。

    驼队没注意到我，继续徐徐前行。我越奔越近了，可以看清那五峰棕色的骆驼、驼背上灰扑扑的背篓，还有披着灰袍子的三四个人。他们都没有看我。我扯开嗓门大叫：“救命！”

    他们仍然没有看我——也许眼睛稍微斜了斜，但是没有看。是那种看也没有意义、看都懒得看的神气。骆驼和他们一起，继续徐徐往前走。

    我刹那间明白了，他们不是没有发现我，只是不愿意救我。所以我呼不呼救，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他们反正不会救我。

    不知是不是刚才喊叫时嘴里进了沙子，我舌根发苦。

    好吧，也许他们只带了勉强维持他们自己路途的水，没有多余的匀给我。我半途插出来，要求人家分水给我，也太过为难人家。我努力追上他们，问：“请问元城在哪边？”

    他们之中的一个，应该是带头的，终于回头看了看我。这人身材高大，头巾中露出来的面孔，看起来粗黑得像个老农民，眼眼眯成一条线、鼻子倒挺高，只是高得凶悍，当中还折出一个利落的鹰钩来，令人望而生畏。他默不作声的抬起手，指了指我影子的前方。手背上满是青筋和皱纹。

    看来我的估计没有错。这是元城西边的沙漠，太阳则正在往下落。我往东走，可以接近元城。他们是往南的，大约是在草原、三湖两地贩卖货物的商人。

    我道声：“谢谢。”转身折向东北方。元城局势未明，我出沙漠时，还是尽量靠近枯摩山脚比较好——如果我出得去的话。

鸡丁手记 第十九节 相濡以沫

    第十九节　相濡以沫

    太阳已经贴近地平线了。我在地上发现一个小东西，是只蜥蜴，全身跟沙漠一样的土黄色，要不是鳞甲反射着太阳光，很难叫人看见。

    它正翘着尖脑袋，像个哲人般若有所思的呆在那里，察觉到我的动静，嗖的跳起来，要逃进沙子里，还真是静如处子、动如脱兔。

    我比它还快的扑上去。

    在山野里，向予曾教训我说：它不是一只可爱的兔子，它是肉！

    蜥蜴并不可爱、也没有多少肉可供充饥，但它是生命，体内就包含着水。我需要这点水，比需要肉还迫切。

    我的手应该已经挨到它了，但是它“哧溜”一下，还是消失在沙子里，给我留下一截土黄的断尾。

    我把这截断尾小心的挨到嘴边，胃立刻抽动一下，想呕吐，但终于同理智妥协了。只是干呕数声，没有真的把宝贵的液体呕出来。我珍惜的把这截断尾的鳞片去掉，然后全吃进去了。吃到胃里之后，蜥蜴肉、猪肉、还是兔肉，其实都没有什么不同，只要你不去想它的话。

    太阳挨到了地平线，黄汪汪的，像一只煎得正好的荷包蛋，同地平线亲热了片刻后，“哧溜”，跟蜥蜴一样迅速，被地平线吸下去了。我的影子一瞬间拖得那么长，像横贯了整个沙漠。而后什么都黯淡下去。沙漠的夜晚来临了。

    空气一下子变冷。沙漠的气候简直像一个青楼老鸨——你知道老鸨一看见客人有钱，立刻笑得像一盆火，一见人家没钱呢，就换成朔月冰了。沙漠里，太阳照在头顶，倾刻从风到沙都能烤肉，太阳一落下去，烤箱就变成冰窖。

    我在仙境里带出来一身的湿衣服，在沙漠里走了半个下午，外衣是全干了，中衣还有些潮叽叽的，天一变冷，贴在身上格外难以忍受。我运转内力，竭力保持自己的神智清明，但实在怀疑能撑多久。

    风越吹越大了。我还安慰自己：也许沙漠夜晚的风都是如此惊人。但它很快增强到了离谱的地步。飞砂走石、天昏地暗，我使出千斤坠想稳住身形，但连脚下的地都不是实的，沙子们如飞舞的流光般，哗哗逃跑，我还能稳到哪里去？——等一下，远远飞过去的庞然大物，是沙丘吗？连整个沙丘都被吹起来了？！

    靠，那我还有生路吗！

    我愤愤的暴了句粗口，闭紧眼睛听天由命，踉跄、跌滚、又或者干脆是飘飞片刻之后，我的双手好像碰到了什么毛状物。

    风砂还是大，我只能睁开一线眼皮，从睫毛的缝隙中勉强辨认——今儿我算知道人类为什么长睫毛了，尤其是越密越好，这等风砂天气有用呐！——这只毛毛的大东西，好像是一只骆驼？

    它巨大而沉重的身躯，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如此的令人安心。我双臂紧紧抱住它的脖子，把全身重量都交给它。多我一块压舱石，它也许能趴得更稳吧？它没有赶我走。砂在打在我身上。埋了我半条腿，又倏的全吹走，晕乎乎的不知过了多少时间，风总算缓下来，最后停了。我试着睁开眼睛：真的，没有沙子再在空中狂舞了。我松口气，看天地清朗、月色金黄，沙丘们改了原来的形态，以新的曲线连绵起伏，安静得妩媚。

    我蓦然发现我的胸口是湿的。

    一只水袋，也许原来挂在骆驼脖颈上，被弄破了，珍贵的清水静静流在我胸口，已经流光，再要喝是不可能了，只剩下我湿漉的衣服，在寒冷的夜里仿佛倾刻间又要结成冰。我哭笑不得。

    “不……”沙哑的声音。有人从骆驼肚子底下钻出来，向我抖抖的伸出手。

    青筋和皱纹、面孔似老农。他是那个驼队领头的。

    “你的驼队呢？”我问，声音同他比起来也好不到哪里去，唉，本来就够中性了，被沙漠这一番折腾，简直嘶哑难听，若是以后不能养回去，索性永远扮男人也罢，这女人我是没脸当了。

    “风大，走散了。”他简短的回答，看看水袋里的水无法再抢救，耷拉下脑袋。也没费力气跟我多说话。多说话，会浪费唾沫星子的，开口还是越简短越好。

    他的嘴唇干裂得严重。

    我心底叹口气，又叹了口气。是的他曾经对我见死不救，但毕竟是他的骆驼救了我，倾倒在我胸口的、也是他的水囊，这水是他的财产。

    我解下外衣，跟他讲：“嫌不嫌弃？”他立刻会意，坚决的点头：“给我。”便接过去，拧出水来滴在口中，直到把它拧成了干菜，再把它展开，蒙住口鼻——拧得再干的外衣，总比沙漠湿一点，蒙住口鼻减缓体内的水分流失，可以救命。

    他忙着救他的命，我也忙着救我的。中衣也有点湿意，我褪了下来，同样蒙住我的口鼻。身体遮掩不住了，他呆呆看我，我瞪他：“解下你的袍子给我！”

    倒不纯为害臊。这种鬼地方，裸露身体，水份和热量都飞快流失。等于找死。

    “我也冷……”他嘟哝着，但总算没有小气到底，同良心挣扎着把外袍脱了下来给我。

    粗麻和羊毛混纺的外袍，既可以遮阳、也方便挡风，但是舒适度显然差了点。我把它披上我裸露的肌肤，立刻被粗硬的纤维刺激得打了个哆嗦，迅速让内力加速运转，才稍微暖和点回来。

    老农领队已经钻到骆驼肚子底下去了。我以为他去取暖的，他却不断把沙子扒出来，还招呼我：“帮个手。”我把脑袋塞过去一看：他在挖坑。

    他仍然秉持着节省水分的原则，惜字如金。幸而我天资聪颖。看了一会儿看懂了：沙漠白天吸收的热量，总不能一下子全还给老天。表皮的沙子虽然冷却，掘地一尺，就多了暖意，再挖深些，钻进去已可以把细沙当大炕躺。

    骆驼憨厚的趴下来，于是我们铺盖也有了。可以这铺盖难免不太周严，我睡在外面，把老农领队护在里面。

    我有内功，他没有；我年青，他不。我想我比他抗得住。

    “姑娘认识我？”他对我看了又看，终于忍不住了，出声询问。

    “不。”鬼才认识他？但不需要认识一个人，才去保护他。甚至不需要对他有特殊的好感才帮忙他。我们都是人，在这样的沙漠里，理应守望相助，如此而已。

    我讨厌他，并不代表我自己会变成像他一样小气的人。我冷漠闭上眼睛，懒得看他斤斤计较的那张脸，仍然用我自己的背替他挡着夜风。

    这一晚别说美梦了，连睡眠都几乎谈不上，幸而也挨过去。我穿好衣服，同老农领队继续前行。

    他们这支驼队，原是从西边大衣国贩了货、要取道三湖之南，去孟费一带发售的，昨天上午已经遇见流沙，损失了两匹骆驼和不少物资，昨晚又遇上大风，彼此失散，生死未卜，可谓是出行不利，再向南是去不得了，他算了算方位，同我一起往东北面走。那里离沙漠的边缘还近些。

    走了一天，我们先后遇到过三蓬植物，都干涩得像营养不良的头发，刺儿密得像虱子、利得像蜂尾。我们来者不拒的都吃下去了。此外。还遇到过一只沙漠蜘蛛，那家伙通身蓝幽幽的，夷然不惧瞪着我们。我们看了又看，总怕它有毒，还是绕边儿珍重再见算数。

    其实有蜘蛛、像有蜥蜴一样，都是好事，证明沙底下总有点水气，足以让小动物存活。既有了水气、有了小动物，也就会有人烟。

    太阳再次往地平线滑去时，我们见到一片灰白的旗子飘扬在天边。

    那其实只是一块破布，被日光与风砂夺去了颜色，在我眼里，可比什么都灿烂。一个土垒！我们可以活下去了。

    照我的性子，我是要激动的奔跑过去的，但是老农领队拉住了我，抽出一块长长的粗麻布带，要我把自己连头带脸都包起来，挨着骆驼的屁股走。而他牵着驼绳，步履不紧不慢、沉着踏实，向土垒走去。

    一块厚厚的木板掀开了，后面有人看了看我们，并不说话。老农领队也不跟他说话，拿出一个空的皮水囊，又把拳头握了握，再张开巴掌。

    木板后的人点点头，比出一个大拇指，我当是夸我们呢，但老农领队斩截的摇摇头，比出一个中指。木板后的人妥协了，把右掌心向上、在左掌心上拍了拍。老农领队弯下腰，在靴筒里掏了半天，挖出一块小银锞子来，递给他。那人掂了银子，接过他的空水囊，交给里面的不知什么人，又数出五个干馍馍，递向老农领队。

    就在此时，我看到以馍馍为掩护，竟有两支剑疾如奔电刺向我们，给馍馍的人两只手都放在外面，窗台后想必另有埋伏，我本能的产生应变反应，肩一闪要躲开、顺便撞开老农领队，没想到他速度比我更块，手腕一翻，有擒拿手的架式，但却没真打，只将一块通红的菱角形泥牌挡在剑前，牌上似乎还画着一扇大门，给馍馍的人“噫”一声，两支剑早如见毒蛇般缩回去了。老农领队也不多说，单手将馍馍都接过来，那五只馍馍体积还不小、而他手也不大，轻轻松松一粘一带，它们竟就像彼此间连着绳子一般，听话的跟着他的手势揣进了怀里，端的好身手。给馍馍的人笑道：“原来是洪门的朋友。野人们不知轻重，搭错了手，朋友有怪勿怪。”里面已经把满满的水囊递出来，给馍馍的人自己舔了一口，方交给我们。老农领队也不怪他揩油，接了，点点头，继续拉骆驼绳子走人。我慌忙跟上。

    他架势还是端着，皮水囊揣在怀里，像还不渴似的，舔都不舔，慢腾腾走路。我猜他必有道理，也没敢问，跟着慢慢的走。

    直到土垒消失在沙丘后面，他才放松下来，终于掏出水囊，只喝了一小口，吝啬的、珍惜的护着递到我面前：“一小口。”我渴得啊，再来十袋子都能牛饮下去，然而也知道水珍贵，咕嘟咽下一口，硬生生闭嘴。

    这袋水维持我们走到下一个绿州。

    对于从前的我来说，这一片，仍然只能称为沙漠——地上根本还是黄沙嘛。但从真正的死亡沙漠中挣扎出来，它有草、有绿树，树上甚至还趴着多汁的虫子，沟里竟然还绵延搭着葡萄架，简直就是天堂。

    这里有一大批人生活着，除了葡萄、和一些我不太认识的农作物外，还蓄养了十几只瘦骨嶙峋的羊。生活一定是苦的，但同沙漠里那土垒比起来就是天上人间。女人穿着鲜艳的衣裳走动，井盖上着锁，只要付五个钱就能痛饮一顿，不用担心背后有谁放箭。

    我咕嘟嘟把头埋进去喝，都不带换气儿的。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能在水中憋这么久的气，还是老农领队把我拉了起来：“缓着点。渴久了，喝太猛，看撑破肚肠。再则，身上也会水肿，会死的。”

    旁边看井的老头儿不断点头。

    我仍然很想跳到井中痛饮，努力克制住了，找点其他话题来转移我的注意力：“那个土垒里的人是怎么回事啊？”呼，现在不用担心说话会浪费唾沫星子。真好真好。

    “你看见了，我跟他们买水、买粮啊。”老农领队的话也多了。

    “那银锞子足有二两！换五个干杂粮野菜馍馍和一皮袋浑水，真黑！”我愤愤道。就算再渴的时候，也能尝得出那水确实是浑的，不知洗过什么。还有那馍馍，说杂粮野菜还算抬举了它，我无比怀疑他们把破皮靴都剁碎了煮在里面了。

    “能在那么恶劣的地方筑垒而居的，都是马贼。卖点水粮，是他们卖朋友面子。不可计较。”老农领队声调平板。

    嘿他倒是帮他们说起话来了。刚刚那几个指头比来比去的，不就是杀价、威吓之类的吧？现在还说什么朋友、不计较起来。我撇嘴：“他们还想杀我。”

    “贼性难改啊！”老农领队叹气，“我一未露财白给他们看、二未失礼得罪，他们还是要搭上一手试试。”

    “你那块牌子是什么？”倒比直接出手打架有效，“是他们畏惧的人的信物？”

    老农领队瞥了我一眼，眼里精光一闪。我吓了一跳，以为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他倒不发作，精光又敛去，曼声回答道：“真要畏惧，也不见得。不过道上走的都是朋友，彼此留三分、日后好有余地。”

    我才懂得，可仍然不平：“是朋友，他还临走舔一口水去。过份！”

    老农领队愣了愣，笑起来：“这倒冤枉了他们。他们土垒里，十有八九总要能挖出口井，依井而筑垒，才能住得稳当。水质且不论，也不至于贪这么一舔。他只是主动证明给我们看，水里没毒。是磊落的表示。”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眼睛眯成一条缝，满脸开了菊花纹，难得的慈祥。我心情缓和下来，想想，还是忍不住抱怨：“早说你会功夫呢？还害得我一路上总想着保护你，白操了心了。”

    “老小儿学艺本来就不精，险境中又想省点力气，让姑娘见笑……”明明就是想哄我出力，他自己好多些机会逃生嘛！他自己想想也说不过去了，叫声“姑娘”，掏出一个东西捧到我面前。我一看，是那块红色菱形牌。

    “干什么？”我奇怪。我又不是他道上的朋友，他给我甩信物干嘛？

    他诚恳将牌子塞进我手心里：“姑娘这般的容貌，即使风尘仆仆，我也非叫姑娘掩住头脸才敢接近马贼。然而容貌还只是皮相，难得的是姑娘这般的修为和气度，我已知姑娘绝非凡人。这一路多有得罪，难得姑娘大人大量、反而救了我。大恩不言谢，姑娘不嫌弃，就留着这块东西，日后有缘进过孟费，说声找邵老头，有任何差遣，都只管吩咐。”

    瞧他在沙漠里多拽的，脱了险就来拍我马屁？我觉得很不适应。再说什么恩，更奇了，我对他有什么恩？是他的骆驼、他的水救了我。一路是他辨着方向领我走路、出钱出力送我到绿州。他是我恩人还差不多！

    邵老头见我一昧推辞，急了：“姑娘推托，就是不原谅我邵老头，看不起我！”

    我……我是很难原谅他当初对我见死不救啦！我这辈子都不太可能喜欢他这样的人。不过这只是我个人对他的看法，自私之心人人都有，他又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何必介意我的想法？

    他可是真急，脸都涨红了。我看着不落忍。罢罢罢，再怎么说人家也有恩于我，我受他恩惠也受了，还拿什么乔？我接过泥牌，道：“我要谢您才真。可惜没什么东西回馈您的，日后相见，定再行报答。”想想，又问，“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西边战事未停，我大约还是雇匹骆驼，从沙漠南下罢。不再深入沙漠腹地就是。”他道。

    这句话应该合情合理。可我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哪里呢？我一时想不清，也就丢开了。他自己找向导、买骆驼，再走他的路去。我则挥挥手继续北上，不觉松一口气。

    鱼困于浅辙，有同伴在身边相濡以沫，固然很好，但更好的还是回到水里，咱们相忘于江湖啊……呃，虽然想到“相濡以沫”一般用法，再想起老农的那张脸，还是忍不住打个寒战……不多想不多想，北上要紧。

鸡丁手记 第二十节 退婚约

    第二十节　退婚约

    近了枯摩山，就听见猴子叫，再近些，一只猴子探头看看我，如飞而去。我不由得微笑。

    猴子侦察兵都派出来了，林紫砚一定在。嗳，再见到他们真好。

    同时我也思念周阿荧、河白、维娘。他们在南边，战事不知打得怎样？我担心得不得了。

    大批猴子从山林中一拥而出，林紫砚像只熟透的果子从枝头一跃到我怀里，抱着我的脖子，上上下下看个不住：“你回来了！哇你还活着！你好不好？哇你瘦了！”又是哭又是笑。

    是，是，我瘦、我黑，我又带了伤，不消多久一个好皮囊就要被我糟蹋殆尽。我没好气道：“别噜嗦。龙婴沈虞孙怎么样？其他人呢？”

    “龙小将军和沈大哥合成一处杀出来了。”林紫砚回答，“你带的那支分队，两个人出来，其他死了。”

    “只有两个？”我张大嘴。

    “两个还是亏你叫他们捋了树叶，渴不过来时可以嚼一嚼。那里面哪是人走的。”林紫砚推我，“跟我来。大家找你找得急死了。你到哪里去了？跟你打的高手怎么样，死了？”

    我“嗯嗯啊啊”含糊应着，面皮发烧，或许他看不出，我自己心虚，把脸别过去，有句话特意问出来可能不太合适，想想，还是忍不住问：“那五个人里，可有个人叫卢仲均？”

    “谁？”林紫砚茫然，抓着脸颊想了想，“啊，那个帮我的猴子救了你的人？他身体不够好，死在沙漠里面了。”

    我默然。他又不是正经军人，体质不够好，当然该死他。但人生一场、这样就死了？我又觉得迷惘。

    “其实死在沙漠里也挺好。”林紫砚又道，“谁都要死的，听说那里够干净，棺材板儿都不用，到头来一副白骨清清爽爽，最后碎成沙子，比烂了的好看。”

    说得不错。死人身体还能当肥料去肥沙呢！可我仍惘然、不快乐。

    我这辈子都学不会看开。

    “走啦走啦！”林紫砚不断推拉我，恨不能把我扛在肩上当野果一样带回去：“龙婴不知一天念你多少遍！我能指挥的猴子全都派出去找你了。它们大部分没见过你呀，怎么办？可怜这几天，稍有长得周正点的男女，都被猴子拉给我们看过了。你再不现身，枯摩山一带居住的人都要疯掉了！”

    我骇笑。一路随他前去，但见枯摩山上旗旆飘飘，甲光映日，龙婴奔下来，兜肩给我一拳：“流浪儿，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打你的那个高手是谁？听说战力吓人。”

    “那个再谈。”我且问他战事要紧。

    林紫砚口齿固然灵便、龙婴的理路更加清楚，两个人叽叽喳喳，很快把最近的形势告诉我：

    官兵确实已经取得了元城，而且还不只于此。在我失踪的同时，元城为中心的五六座城池，同时树起归降旗帜，令得我们军心大乱。沈虞孙、侯英、龙婴在北方同他们激战，周阿荧、河白也在南方苦战，目前我们收复了元城以北的三座城池，周阿荧他们也收复了元城以南的星博等城池，只剩元城还像楔子般，割断了我们南北的联系，为朝廷从西域购好马打开通道。皇帝当初打草原时，有一些草原人降了朝廷，那几只大雕，便是草原带出来的。它们果然怕羊鹰的味道，登乐尔又特意到后方调了能射雕的神箭手来，大雕便不足虑。我们跟周阿荧他们之间，用信鸽、烟火信号等各种方法，终于联系上了，所以知道他们的情况。

    皇帝也许回京都去坐镇后方、主持大局了。前线完全刺探不到他的存在。元城重要的几员大将，我们这边都搞到了名录，沈虞孙和侯英还在前线作战，没有回山。龙婴便自己拿出名录一个个报给我听，有个熟悉的名字忽然跳了出来：方芪。

    这家伙还有小辫子抓在我们手里呢！

    我发誓我在青亚城放走他时，没考虑过要拿他的那次变节威胁他。可是时也势也，元城我们非取回不可，他又在，我怎可能不利用他？

    想想他家里教育有多严格、他又有多害怕他家。把他变节的丑事抖擞出来，他是宁肯死的吧！

    “要不就死，要不干脆投诚我们，一辈子不回家算数。”龙婴奸笑，“这种公子哥儿我知道。威胁他，往死里威胁！”

    不过威胁这事儿我不拿手，想想陆夫人，她系的铃，她负责到底，一定事半功倍。陆夫人正在北边长袖善舞的协助政务、又端庄慈祥的拿着维娘编的新课本教化万民哪！我打算跑一趟，把她叫过来。

    “何必你自己去？派个传令兵传个信儿不就完了。”龙婴舍不得我走。

    我笑道：“不关你的事。是害我失踪的那个高手……有些详情，我要去和向予谈。”生怕龙婴觉得我把他当外人，我补一句，“你知道向予是我师父，这是有关师门的事。”

    “啊，净灵石。”龙婴点点头。

    “你也知道？”我大奇。

    “传说中能起死回生、颠倒天地、出魔入佛的神功。”龙婴掩嘴笑，“如今谁不知道你程侍郎修行此神功，一旦大成，将拯救天下苍生。”

    “喂，我哪可能？！”我骇然把双手乱摇，“我——”

    “知道知道！你救苍生？你能救你自己就不错。”龙婴安慰的拍拍我的背，“这些话是我们传出去的，好让黎民百姓更乐意归顺我们。”

    “那……那也不能传得太玄……”我虚弱抗议。

    “天地良心！”龙婴捂着心窝子，“我们吹谣言的时候还是很有分寸的，说你修炼了传说中的神功、说你几次三番扭转乾坤、说你想建立一个平等自由的新世界，这没冤枉你吧？后来民间说你能生出千手千眼、救苦救难，信你者虽死也能永生。我发誓，我们都不知道怎么能传成那样的。”

    千手千眼……那是我吗？那是蜘蛛精！我没奈何道：“算了，备匹快马。我先去找陆夫人和向予。”

    “你又要走啊？”林紫砚手里捏着个布包跳进来，布包里露出双绣花鞋垫子。

    “嘿，哪家姑娘给你送心意了？小心阿塔莎吃醋！”我臊他。

    “别瞎说。”林紫砚很不安，呼哧呼哧抓脑袋，“这是你那水玉姑娘托人给沈将军捎的。沈将军不在前线呢吗？我正寻思找人捎过去还是先放在这边。”

    “沈虞孙跟水玉现在感情挺好？”我高兴的问。等战事稍稍和缓点，是不是就可以安排他们的亲事了？这个我喜欢，比筹备战役喜欢得多。

    龙婴和林紫砚听到这句话，反而面面相觑。然后龙婴看看天、林紫砚看看地：“嗯啊……”

    “到底怎样？！”我催促。俩小猢狲，把我当猪头可以随便糊弄啊？

    “他讲战打得这么凶、他又是粗人，怕耽误了水玉姑娘。”俩小猢狲终于老实回答。

    “又没叫他现在成亲。”我莫明其妙，“先定下情，等缓过手来再给他们好好操办呀。他有什么好推托的？奇怪，打战就不定婚约了吗？”问林紫砚，“你跟阿塔莎定婚约有没有什么问题？”又问龙婴，“你跟米娜成亲也没什么问题吧？就他一个怕耽误？什么毛病！”

    “那个，米娜啊……”龙婴摸摸鼻子，“其实呢，米娜像草原上的龙胆花，再怎么惊雷暴雨，完了它还是能开出鲜艳的花来。我觉着就算我阵亡了——啊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她一定也能挺过去，好好的过她自己的人生。这样我才能放心跟她成亲。如果是跟水玉姐姐这样，柔情似水，有什么话也不敢多说，稍微出点什么事就哭，我也不敢耽误她。真的！”

    “柔情似水还错了？”我瞪他。小王八羔子，一个个都是没担当的。我要是个男人，我还跟他们闲磨嘴皮子？自己就去把水玉娶了！还便宜他们呢。嘿！

    “不跟你们噜嗦。喂，我去白云下州，你要不要来？”我问林紫砚，“你当初不是答应人家，回来安排了事务就去同她结婚？磨蹭久了，小心人家生气。”

    这两个家伙又开始望天望地。

    “又怎么了！”我暴喝。

    “好啦好啦，其实阿塔莎跟我退婚约了。”林紫砚摊开毛毛手。

    “怎么会？”我无法理解，“不是预言书里依神的意思确切的婚事吗？”

    “是啊。谁知道他们祭司怎么搞的？后来又说弄错了，那段预言书讲的是别的事。总之我就跟他们的土司大人没缘份。”林紫砚说得无关痛痒。好像被退的不是他的婚约。

    “为什么早不告诉我？”我脑海中警铃大作。厉祥不可能甘心将白云中州的粮仓拱手让我。阿塔莎打算与林紫砚结亲，对他不利，他肯定不愿看见。莫非他派人策反了祭司，坏我们大事？

    “阿塔莎说了，虽然婚约无效，但她们雪山不会跟我们为敌，会保持中立。”林紫砚耸耸肩，“所以好像没什么大不了。”

    龙婴也点头帮腔：“她们信神，言而有信，说了中立一定不会错的。”

鸡丁手记 第二十一节 浮尘

    第二十一节　浮尘

    “这样……”我拉过林紫砚，“可是婚约取消了，你不会难过吗？”

    “无所谓啦。”他耸耸肩，“她是雪山上的鹰，我是森林里的猴子。鹰和猴子本来就怎么能结亲呢？这样挺好，我本来就舍不得离开这片大山。”

    这是老实话。可是失去阿塔莎，他还是难过的，我想。

    皇后仍然跟在阿塔莎身边修行吧？也许可以给她捎个信，请她看看能不能帮忙转圜？去白云下州的路上，我一路寻思着。

    白云下州的情形挺好，一路居民都算安居乐业——如果在战事中，后方暂时的太平，也能算安居乐业的话。是的，这几个城池都不错。

    我们的军队没有扰民、甚至还帮着民众干些活儿。他们的税费当然还是要交的，不过我们没有抢劫，他们就已经知足。干掉了几窝子的贪官污吏，再把原先官府积累的金银拿出来，我们不用加太重的税费，也已经够用。秋天收成又好，白云中州和大草原都积累下丰富的粮草，一路所见，不说富裕，至少也称得上充足，我很觉欣慰。

    自开战以来，我就想，若通过私下的教育宣传，能将其他地方的民众都争取过来，那就无地域之限，处处都可以成为战场。人是最重要的战斗力。这种教育，又不一定拘泥于某几本书，口诀、歌谣，所以我们用小册子、小书、甚至顺口溜，不断教给民众知道：他们有权利争取他们的幸福，不必把生死荣辱都系在京都一个皇帝的身上，我们的民众国是帮他们解除他们跟皇帝的系绊的。道理说得挺动听，但也要他们真的生活得好才可以。如果他们在我们这里朝不保夕，而厉祥可以保证他们三餐温饱，那他们要什么民众自己的国度、要什么尊严与自由？当然是去三拜九叩阶下揾食来得好。皇帝虽然有权利杀他们，但总不可能杀掉一国的人的。没杀到的，有饭吃，就算跪着吃，跪久了也习惯了，何乐而不为？

    所以那么多野狼，最后驯养成家犬，脚踹不走。

    我都要感谢厉祥和季禳轮番的折腾，在国内积下怨气，我再砍断他们的绳子，他们才懂得欣赏。这阵子打打停停、进进退退，一城一地的得失还在其次，关键是每到一城，我们就把民众国的思想传播开去，如把火种埋进草堆里，料有一日，星星火焰可以燎原。

    登乐尔还在前线打战，留守巨春的向予等人热情欢迎了我，陆夫人自然是听了我的话后立刻作准备、前往沈虞孙那边，其他人不断的来跟我寒喧，我好一会儿之后才得到机会跟向予独处，“我想起来了！”我告诉他，“我是程昭然，我爱过厉祥。现在的皇帝，是厉祥。”

    他点点头，似乎也不是特别吃惊：“我猜让你失踪的那个人是厉祥？”

    “就是他！”我大力点头，“师父，我该怎么办？”

    “慢慢想，你一定会知道的。”他安然道，“听从你自己心里的声音。”

    我……我怎么觉得他此刻的语气这么像和尚？“喂，别死样怪气的。帮我啊！净灵石那些事，我完全不知道——”

    “天底下没有任何人知道。我猜，那只是帮助人向佛的力量，但如执念太深，修佛不成，反而入魔。”他叹气，“魔道有千百种表现，局中人只能自猜自解、自求多福。”

    “向予你不对劲。”我皱起眉毛，非常确定。

    “应该是好消息才对。”他拍拍我的头，“你一定对白云上州很不放心？好消息是，我要去那边，确保厉祥派出的暗探，不会在那边作乱，忽然劫走上州、戳你一刀。”

    “那坏消息是什么？”我仍然不放心。

    “聪明徒儿。”他打个哈哈，“我要去那边修行，对你来说算不算坏消息？”

    “修行？出家？在这个时候？！”我双眼瞪大，“向予你疯了！”

    “任何时候都是好时候。”他珍惜的取出琴包，吹去上面的浮尘，“当年我一琴一剑走江湖，剑以护身、琴以养心。从何时起，血满剑身尘满琴？我该及时退却才是。”

    “你你你，你根本是想找你爱的女人吧！”我跳起来。

    “我爱的女人已经消失在时间的长河里。现在雪山顶上，只是一个安静修行的女人。而我也开始向往那种修行。”向予耸耸肩，“镇定，连爹娘都不可能陪你一辈子，何况是师父。你要尊重师父的决定。”

    “鬼咧！”我几乎要哭起来，“你逼我入伙、逼我造反、逼我当老大。现在你说要走？啊呸！作人不带这样的，你你你——你还是民众国的记名元首呢！”

    “死了胡屠夫，就得吃浑毛猪不成？” 他笑，“根据选举法律，元首出事不能履行职务，由宰相代行职责。宰相因不可抗力无法履行职责的地方，由元首指派代行者。元首不能指派的，由宰相指派。以上都无法实施的，暂时由本地民众重新选举代理者——喏，显然此时此地我有权指派你代行元首职务，你就先顶着吧。别太担心，没了我，自也有别人辅佐你。就像黄光去了，其他人还不是把新武器研制得头头是道。”

    其他人？我仰着头想了想。那两个人很兴奋的跑来跟我说，他们已经研制出一种炸弹，可以浅浅的埋在地下，一旦有人走上去，就会剧烈爆炸，比什么火弩用起来都方便。他们叫什么呢？汪汪高低？我有点恍惚，仿佛又到某个春日，水仙花般的少年，抬起淡淡的睫毛：“大人……”他叫黄光，字东海。

    我是那么容易记住了他的名字，太容易了，以至于别人的名字，再也替不进来。

    “这里有一些新官员可以用的，我不是都介绍给你了？你不要怕。”向予还在说。

    是的，其他官员，向予确实也跟我点着名提了好几个，甚至有一份厚厚的资料名录，我要看的话随时可以看。如果有需要，是的我想我总有一天会记住他们、或者找个得力的助手帮我记住吧。但他们跟向予、周阿荧，已经不一样了。人的心灵就像是新鲜的泥版，总是最先印下的几个印子比较明晰，再往后，泥版渐渐干涸、变硬，以后再画上的印子都是浮尘，轻易就可以吹得走。

    我还没有老，但觉得心已经够陈旧。

鸡丁手记 第二十二节 雪线上

    第二十二节　雪线上

    向予语重心长揽着我肩嘱咐道。“其他都罢了，乱世中，还是军力最重要。我已经跟登乐尔商量过，大褶上他信服你，愿意听你的。绿眉的兄弟，我跟登乐尔都肯交给你。龙婴视你为姐，自然也是你的人。但你说到底，手里没有任何一支嫡亲部队，这是不行的。”

    我需要嫡亲部队作什么？我瞪他。他的眼角已经有了几根皱纹。我的心忽然软下来。

    没有谁能扶持谁一辈子。向予送我走到这里，已经很了不起。他再要到哪里去，是他的选择，纵然亲如师徒，我也不能缠着他白头到老。

    “你根本是政务忙得不耐烦了，才要逃跑吧？”我哽着往他胸口捶一拳，“那边冷，再动不动敞衣服，看把你肺冻坏。”

    “别乱讲。天下人全冻坏了，你师父未必冻得坏呢。”向予打个哈哈，神色又一整，“隆冬近了，草原上历来有休牧的风俗。中原也要与民休息，照从前惯例，双方会休战。但厉皇这个人，向来不珍惜民力，处事每每如赌徒炫技豪赌，好大喜功，虽败而不知悔改，西南一事，此人花哨性格可见一斑。我等将他攻势扼制住，他龟缩回巢，又不知动什么坏心思。虽然入冬，也不可不防他。”

    我点头应着，猛然忆起一事，脱口道：“我知道哪儿不对劲了！”

    “什么？”向予紧张问。

    那个沙漠中的邵老头啊！他说东边有大战，故而不敢横穿沙漠到元城去，反要纵贯沙漠往南下行。可厉祥发动元城一带的大战，根本是在我跟他们短兵相接才开始的吧？在那之前，厉祥纵有许多布置，也没有挑明对吧？当时他一个商人远在西域，又怎能得知，从而凭此决定路线？！

    我把这事跟向予说了，还把泥牌拿出来给他看。向予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不知想哭还是想笑：“水桶落在井里……”

    “啊？”他的歇后语我听不懂啦！

    “我的师傅姓洪，叫洪菱，创立了洪门，这块牌子，就是洪门中兄弟的记认。有牌在的地方，就等于有洪门的面子在。”

    “那，那个邵老头，你也认识？”

    “听你的形容，猜也猜到了。是我师兄邵承青。”向予鼻子里哼了一声，似乎对这个师兄也不在感冒，“他在家里享福，有阵子没亲自到道上跑了，怎么今儿自己到沙漠里牵骆驼？不知什么好买卖，牵动他的大驾。”把洪门信牌交还给我，“这老儿，消息渠道不晓得多灵通，谁算得准他！他贪生怕死，好歹面皮是要的，既说了要报答你，总有报答你的地方。以后咱们南方战局若是扩大，到了孟费，倒可以叫他协助。”想了想，“不过你下决心找他时，顶好是叫我下山，我同他说。”似乎很怕我吃这老头的亏。

    我都应下。白云中、下州。连带孔地已经打下的地盘，向予一一跟我把文件、人头交代清楚，龙婴、登乐尔那边，也分别去信使通知了，他们对我各有勉励。周阿荧的南边，我们也试着联系他们，目前还没有回音。

    向予已经打点好行装，准备上雪山。我理所当然的要送他，而他举起双手反对：“你已经是代理元首，怎可离城？”

    “每座城都有人民自己选出来的城守，城里的政务是他们的事。他们干得好好的，我非要蹲在那里干嘛？”我半撒娇半耍无赖，底气不足。

    “凡是跟刑罚、征收有关的本城法令制订或修改，以及万人以上统领的任命，全都是要元首签字才能生效的。还有，各地有什么疑难问题，还不是要找你咨询？你跑得开才怪呢！”向予说得头头是道。

    “是的……可是，师父，你想送你上山。至少送你到雪线。”我哽咽。

    向予看了看我的脸，语气缓和下来，仍然开着玩笑：“你不会也上山当和尚去罢？”

    “不。”我摇头，“师父，我老早想告诉你了。我一点都不怪你把我拉进起义军，这确实是我想做、而且应该做的事。我会一直坚持到死亡或者胜利，不会离开。”

    向予笑起来，拍了拍我的肩：“雪线为止？一言为定。”

    白云下州、中州的西部，大块地盘已由我们掌控，我们快马加鞭，相当方便就到了高原。这次有了经验，及早把马匹寄掉，换了耗牛，也请了当地向导。天是真冷了，空气吹过我们的脸，像辣椒油一般，抹下鲜辣辣的疼痛感。我们都紧紧裹好了毛皮帽子与围领。

    这种鬼时候，别说雪线了，雪线之下也都是雪，还不小，纷纷扬扬飞舞在天空，最大的都有我手掌大。当地人说还亏没立冬，若立了冬，他们自己也不敢轻易来去，唯有祭司大人还能在各地巡回、倾听民情。

    我知道阿塔莎是从密道来去的，有心想让向予从她的密道中进出，但那密道不是我家开的，我若求人家行方便，人家觉得不方便，说不定会生气？要是求都不去求呢，向予有个闪失，我又承担不起，便迟疑着拉向予道：“且莫上雪山。我有件事想来想去，要末去问一下，倘若……”

    “不用说啦。”向予笑道，“人家有什么方便之门，与你师父我何干。”

    “你知道？”我张嘴结舌。密道的事，我可跟谁都没说！难道是林紫砚多嘴？

    “你去白云上州时，回来得甚快，料想人家有什么速来速去之方。但道上没有传言、你又闭了嘴不语，想来总是人家的法宝，不传他耳的。你心眼实，自然替人守密。但又心疼师父，所以仍想去求人家一求，可是这样？”向予扳着手指分析。

    我被他全部料中，嘻嘻笑道：“便是如此。师父您老人家在这儿等我……”

    “咚！”向予抬手，二话不说，就凿了我一个铁栗子。

    “干嘛啦！”他力大，我隔着毛帽子仍然吃痛，委屈的伸手揉着额头。

    “我是何许人？哪里畅意就去哪里。这上山，是我高兴，难道是不懂得量力而为的痴人、硬要冒险爬山去讨好谁才做的么？还要借人的法宝！我脸被你丢光。”他道。

    是是是，他老人家面子大，被我不合削了，我对不住他！可我也是担心他啊。旁边几个护送的小兵看着我们，笑又不敢笑、劝又不敢劝。还是旁边的向导帮忙开解道：“这时节倒还好，没立冬，不至于封了山。这里虽有雪，看山上无云，是晴朗的，这位爷身子骨又健旺，豁出去多雇两头耗牛、带足了应险的物资，想来走得了。”

    向予也往自己的胸膛捶了捶：“就我这身板，怎会出事？哼，还带什么物资！”

    我只怕争下去，他要逞能，连耗牛都不肯多雇了，只能闭嘴。一路送他上去，多马店还未至，小兵们已经撑不住，我叫他们就地投宿、等我下来，自己替向予牵着牛绳，行不数步，听见后面呼哧喘气声、还有脚步声，回头看，只见阿斌跟了来。

    他本是送行小兵之一，听说也升职了，如今是个千兵总，在我眼里。只与小兵无异，当时就是叫他跟大伙儿一块等着的，他怎的这么不乖又跟来？人家带兵，都是越带越听话，唯我奇怪，越是跟我处过一段时间的，越是不听我号令，也不知是犯了哪路邪。我当下把眼一瞪：“你来做甚？给我回去。”

    阿斌喏喏连声，不跟我顶嘴，但是隔了一段路，只管跟在后面，我回头，他就勾了头恭恭敬敬的站着。向予倒笑起来。我没法子发脾气，叫了他，细细讲道理道：“你担心我？我们要是真的遇险，凭向元首跟我的身手，还有什么应付不过去的。要是真应付不过去，凭你也帮不上忙。你却跟着干什么呢？”

    阿斌依旧喏喏连声，应完了，还是依旧的跟着。我一摔绳子。这人还真说不通了！

    向予摇头笑道：“心病还须心药医。你没下准药，如何医得人的病。”

    我一瞪眼：“你就下得准？”

    向予得意的咂咂嘴：“我还真把得稳这号脉。他担心我们遇险？有！但只怕最担心的，还是你跟我一起，黄鹤一去不复返，抛撇下他们。”

    我生气道：“阿斌糊涂。我哪是会做这种事的？”向予回答：“也说不准。你无故离别、又或有故而消失，也不是一次两次。谁不怕你。”我听他说得有理，低头不语，半晌道：“算你说得有理，难道就叫他跟着不成？”

    向予笑道：“依我之见，你就此转头与他回去，岂不大家欢喜？”我嘟着嘴不肯回答。向予叹道：“痴儿痴儿，千里搭凉棚，没有不散的宴席。你这里与我作别、那里与我作别，又有什么不同？有事，捎个信儿，我还不是下来见你。这般生离死别的算什么？”

    我何尝不知，哪里分手都是一样。但这里还下着雪，向导说雪线上没有云、会是晴天，我信不过，总要送到地方，看他们天晴能走，才好放心的。沉吟片刻，我把阿斌招过来：“我说我送完师父，自会回去，你为什么不放心？我如果下了决心要抛开你们，你一个人，难道有法子拦住我么？”

    阿斌不晓得多诚实样子的站直了回答：“拦是拦得住的。您要走，属下就自杀，您爱兵如子，一定不会走的。”

    “你！”不带这样威胁我的。我无奈的挥挥手，“跟就跟吧。”

    跟到多马店，阿斌到底还是吃不消了，英雄气短，胸闷眼花，腿软得像面条。天空中还有微雪。我好说歹说，让阿斌呆在多马店等我，我则继续跟向予上行。

鸡丁手记 第二十三节 煞风景

    第二十三节　煞风景

    行不过半里，天空豁然开朗。雪云全然消散，天之蓝，蓝得像新绞了茜草，将汁子刚抹上去似的，靠近雪峰的地方几乎都浓成了绿色，将雪峰都映得一片旖旎。我能看见雪神宫的一角金边。

    “没雪了，可以放心了？回去吧？”向予转身对我道。

    他一直都知道我怎样担心他，这个家伙。我捶了他一拳：“再下大雪就折头回来，知道不？别逞能。”

    当地向导拍胸脯保证照这天色、照这脚程，到了雪神宫都不会下什么雪。向予则少不得埋怨我堕他威风。以笑骂代替了告别，我终于转身回去。

    向予他们的身影逐渐变成小黑点、又被雪峰遮住，偶尔露出来一点、又遮住。老是看他们，令我的眼睛酸痛，有短短的一段时间甚至睁都睁不开。雪山上的人警告过的，不能盯着雪山久看，否则会得雪盲，这也是雪山神向无知人类发过的严厉警告中的一种。我悻悻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再次举步，终于回到了多马店。

    此时多马店的小雪也已停止，午后阳光暖暖的洒下来。虽不足以融雪，但好歹把雪地照得酥酥的，人沐浴在这样的阳光中，仿佛也跟积雪一样酥了。

    但是有一伙人却在很煞风景的拍门喊叫，看到我，恶狠狠的一瞪眼：“连我们都没地方住了，你不要想了！”我听他们口音，是中原人，穿得不伦不类，似乎是商人，却没带什么货，举手投足间颐指气使的，恐怕还是朝廷派来的官员居多。我存下了心，想在多马店多呆片刻，查探查探他们来干些什么，正待找阿斌说这件事，本该坐在人家店面里等我的阿斌却不见了。我还要再找，客栈老板出来，比手划脚的跟这伙拍门的人说：不要太大声，这阳光把雪照酥了，若是大声喊，怕会雪崩的，多马店虽然地理位置好，雪崩也多半砸不着，但山上还有旅客，那可要死得尸骨都拣不回来。

    这帮龟孙子哪儿在乎，仍然扯开了嗓门嚷嚷：“你非说没房子给你们住。那我们就再喊——”

    我挂念着向予他们，吓得手脚都软了，蹿上去捂住他们的嘴：“别吵别吵，我有个房间，可以让给你们。”

    我跟阿斌到多马店的时候还早，为了保险，我替阿斌要了一间房，让给他们也罢了。

    “一个房间怎么挤得下……”这帮官爷们还在嘟哝，有个领头的低声跟他们说了句：“算了，完成任务要紧。”他们便不再言语。

    “相公，您的房间……也没了。”客店老板为难的向我报告。

    “怎么会没的？”我这下真的意外。订好的房间又不是冰块，放着放放，就会没的吗？

    “您的同伴不久前走了，顺便把房子退了。现在我们这儿没有空房了。”客店老板打躬作揖。

    他应该没有理由对我说谎吧？可阿斌为什么会离开呢？入冬的雪山客店，为什么会忽然客满？

    “**你玩老子啊？”官爷们又开始鼓噪。老板圆场道：“几位要上山吧？反正天还亮着，几位官爷可以上山去嘛。”

    “**！！”他们跳了起来，“你们山上天黑得快，呆会儿就刮白毛风了，当我们不知道？叫我们去送死？！”

    ”“咚、咚咚”，楼板忽然响了三下，客店老板如奉纶音。竟把这伙恶客不管，径直奔了上去。

    他如果离开得久一点儿，我觉得这几个官爷能把小店的墙全给拆了的，幸好他又马上奔了回来：“好啦好啦，有个大房间空了出来，几位可以到那边去住。”

    我心下一动，到旁边找了小二问：“我的同伴是什么时候走的？”

    他不假思索回答：“就是那几个吵鬼来到镇上的时候啊。”

    阿斌一定是看出他们是官兵，不愿碰面，所以才避开？但他既走了，就空出个房间来，客栈老板怎的不立即招他们安歇？眼见“没有空房”是假话了。他们有什么猫溺，我且不管他，去找阿斌要紧。

    有人见到阿斌出城，给我指了个方向，还道：“这人又没带什么东西，就往雪原去，又不是正路，奇怪奇怪。”

    我猜阿斌定然不会走远，只是出城暂避。但这种严酷地方，避久了，我也只怕他出事。找了一会儿，找不见人，我益发心急。怎么想，他也不能走得更远吧？这种雪原，白茫茫一片，一眼望过去，有没有人应该很容易就能找到啊……

    等一下。我想到这个，阿斌也想到，他怕官兵看到他。所以会找一个隐蔽点的地方是不是？躲着，还要观察城中的情形，他应该会找一个地势高点的地方！

    我一下子抬起眼睛，望向多马店的上坡方向。

    偏东边，那里的山野有一片起伏，没有被大雪抹平，看起来像衣裳上的褶皱。如果要避的话、如果是我，应该会选择那里。

    我疾步向那个方向掠去，找了个褶子，都不见人，骤然间眼前一片红，不由得心旌巨震，几乎喊出“血！”来，定定神才看到，原来是太阳落下去，抛出一片红光，自天边，染红了整片冰雪。

    高原的冬天，太阳落得其实并不快，在雪神宫里我就发现那么高的地方看地平线，竟不是直的，而是一条弧线，不知作何道理。这里高度没有雪神宫那么高，弧线的弧度也缓了许多，太阳靠近那里，甩出红光来，算算时辰，却比平原上晚了些许。

    我想了想，略有些头绪：平原上看太阳，是落到山后去，这里比一切的平原山峰都高，自然晚些时辰、仍能看到太阳。只不知如果爬得再高、再高些，是否能见到太阳下去睡觉的地方。像羊鹰般飞得那么高。是不是夜晚也能看到太阳光的？

    这些胡思乱想，只是一闪而过。阿斌若好好的活着，我掠来掠去的找他，他总该看到，怎么还不现身见我？我只怕他凶多吉少，脚下更快，身上微微的渗出汗来，风却大了，吹得脸皮颇有些疼，还好雪倒没下。夕阳已彻底消失在弧线之后，夜空黛蓝，星星比平原上更见得多而大，温柔明亮如宝石，雪峰一座座都是最纯净的银白色，阴影处便变成铅灰，默然守护在天边。

    我忽然看见个人影。

    整个世界不是银白、就是铅灰，很容易叫人眼花，它又全身雪白，我本来也不能断定它是人影，可它站着军姿，手还举在额边敬着礼，非但是人，而且是个军人！

    我疾掠而去，略近些，看清了，不由得失笑：这是个雪人。

    可随即我在它旁边又看见一个人。

    这人同雪人差不多高，全身也盖着一层薄雪，但是同真正的雪人就有那么微妙的区别。我百分百断定他是人。

    掠过去，我颤抖的拨开他脸上的雪花。他是阿斌，半阖着眼睛，手也举在额边，同雪人一般姿势，僵硬不动。他已经冻死了。

    从这里，我顺着他脸的方向看，能看到多马店和官道。他果然是避官兵、并等着我吧？为何会冻僵在这里？阿斌的武艺纵没有我好，又何至于此！

    我情急无法，又不舍得撇他在这里。试着挪了挪，他腿脚冻在地上，竟挪不动，我又怕用力太大，毁坏他身体，抱着他头，喃喃：“这便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隐隐约约，我觉得有什么热气吹在我脸上。

    那气流不但微弱如蛛丝，而且几乎不剩什么温度了，是我自己脸颊被风吹得太冷，才对这一点点温度都有感应。我心脏狂喜跳动，屏住呼吸，闭上眼睛慢慢感受，终于确定，是阿斌鼻孔里喷出的鼻息！

    想来因为此地太冷，他身体被冻在地上，目不能视口不能言，但仍存着一线生机未灭，鼻中仍有气息。我忙掸去他身上的雪，认准了穴位，从他背后缓缓将真气输入，他果然仍有脉动，虽然微弱异常，慢慢的也恢复过来，眼睛终于动了动，嘴唇里发出极低的声音，根本听不清。

    这时，该死的雪花竟又飘起来。我一双手掌只按得住他背上一点点地方，他身体其余部位全露在风雪里，须被夺去热量，却怎么办！我再无他法，转到他身前，环抱住他的身体，双臂绕到他背后，再行运功。

    他的面孔仍然那么粗糙，擦在我脸上，令我感到有些不适。他的嘴唇又动了，这次我终于勉强听清：“大人不可。”

    “节省力气。你现在要做的事，就是给我活过来。”我狠狠命令。

    我其他所有命令他不听也就算了，这一道再不听，我做鬼也不放过他！

    他不再言语，雪花越下越猛，我的肩头须臾又积了一层雪，他也差不多。但我能感觉到我的真力很有作用，他的血脉已经越来越融和，终于吐出一口气：“大人，我活啦！”

    风雪扑面，仰头已经看不见月光星光，天地间一片青黑，多马店的灯火早熄了，从这里望过去简直望不见它，偶尔不知从天际哪个角落投下来一线冰冷的寒光，高峰狰岩的黑影立刻忽浓忽淡的画下来，像是鬼怪在雪地上蠕动的一般，景色骇人。我知此地不可久留，弯下腰，替阿斌将他足下结的冰打破——连我脚边都结了层薄冰呢！一并都打破了——我便背负着他往多马店方向飞奔，奔出这个“褶子”，脚步忽然顿住。

鸡丁手记 第二十四节 雪洞

    第二十四节　雪洞

    就在我们面前数丈远。地面忽然崩塌，“轰”的巨响，雪尘扬起老高，原地只留下黑乎乎的口子，不知有多深。

    也许那本来就是深壑，只是上面结了冰、又积了雪，故此我们来的时候都没注意，现在雪越积越厚，大约压碎了冰，于是露出狰狞面目来。我想我来的时候，好像就从那边走的，可能曾经点足在那块地面之上也说不定，若是当时它承受不住我的重量，塌陷下去，我现在尸骨还不知找不找得回来。又或它早些时候塌，我现在回去，夜深了看不清，只当那一道是阴影，依然点足过去，岂不是自己往深渊里跳！它早不早、迟不迟，此刻塌下。倒是救我们一命了。

    想固然是这样想的，可恨它横亘在面前，势必要绕路行走。绕出一段，风更狂、雪更猛，我本就只凭着模糊的记忆知道多马店在哪个方向，这么一绕，可彻底的没了方向了。眼看夜越来越深、风雪越来越酷烈，比沙漠一夜仿佛更凶险，这却如何了局？

    阿斌眉毛上都结了冰，嘶声道：“大人，放下小的，您自己走罢！”身子趴在我背上，跪不下来，只是连连顿首，以表诚意。

    我苦笑道：“我如走得了，带你一个也不妨，现下……”现下只怕是两个都走不了了。这句丧气话，我却说不出口。

    想当初向予怎样反复阻拦我，不叫我送他？我不自量力，非要送、要送，结果送进这样的险境了吧？我心下懊悔得要死，只盼现在能跟众兄弟一起好端端坐在巨春的营帐里，等着登乐尔高奏凯歌回来同我相见。唉，出生入死多了，我怎能盼天公每次都叫我逢凶化吉？沙漠难得逃生一次，我就应该引以为戒……

    哎，沙漠？

    我猛想起沙风暴过去之后。邵老头挖开沙子，替我们保住了热量。

    举目一望，我看到一块大石背后、稍微稳风一点儿，便负着阿斌快步过去，到了那里，放下他，便以剑鞘当铲子，拼力挖雪。这雪倒松软，可塑性又好，不像沙子般随挖随便流出来，我须臾已经挖了一个大坑，抱着阿斌便躺进去，横剑在上，挡住坑口，又往横向挖掘，挖出一个雪洞来，再钻进去。

    雪洞当然不像沙子般有热量，但是熊瞎子、雪兔子们过冬，既没热沙、也没棉被，还不是靠雪一封洞口，躲起来过？我只望这雪洞挡去外面的寒风。我又有功夫，运功御寒，庶几能度过这一夜，等明晨辨明方向再走？

    风卷着雪，不移时将我横了剑的坑口封起来，且越积越厚，我想想不好：都封死了，没有空气，躲在里面怕要闷死。此时身上别无长物，只有束发一根木簪，拔下来看看，也只有四五寸长，我脑袋飞快运转，又有了主意，便解下腰带，双掌以内力化出雪水来将它沾湿，捋直了，伸到坑外，它很快冻得硬梆梆的，便俨然是根尺来长的硬物。我将它插在剑旁，见雪积厚时，轻轻旋转。剑能挡住雪倾倒进来，腰带转一转却能留出一点点小孔，呼吸便没有问题。

    这些都处置完毕，我才松一口气，双手环住阿斌，继续给他输入真气，助他取暖。外头朔风呼呼吹过，雪洞里倒是安静。阿斌身体虽好了些。精神却渐渐困顿，我知他功力不济，怕他一睡便睡死过去，有意逗他说话：“你在多马店，怎的又跑到这里？敢末是有人赶你么？”

    阿斌抱愧回答：“属下见有些人来求住店，来历不尴不尬，恐是官兵，不知他们来此作甚。元首上雪峰，总归不叫他们知道的好。属下自知学艺不精，不敢跟他们起冲突，所以避开。”

    跟我猜的一色一样。我点点头，觉得脸上有液体滑落，心下大奇。阿斌说的话没什么特别的，我何致于哭出来？不觉回手碰了碰自己的脸，才明白了：我见到阿斌脸上结着冰花，其实我自己又好到哪里去？这雪洞安稳保暖，冰花受我们热力所嘘，难免化成水。我只怕整个雪洞也会融，四壁摸了摸，倒幸好我挖得够大、雪层也够冷。我们合衣躺在里面，靠脸的雪固有点酥融，其他地方倒不妨。我放了心，缩回手。继续抵回阿斌背后运功，一边又问：“你躲到这边来，便堆雪人玩儿？”

    阿斌语气中罪责更深：“是属下该死！属下见阳光把雪照得酥软，捏起来手感很好，竟突发奇想，要捏我们民众国一个士兵的模样，在这里守着雪山。未曾想塑完了他的头、要找个黑东西给他当眼睛时，一挪步子，就挪不开了，原来腿脚站着太久没活动，冻上了！属下自己考虑不周。竟连累大人！属下……不如死在雪地里也就算了！”说着，竟哭起来。

    “止住止住。你热泪滴进雪洞里，要害洞融塌吗？”我忙喝止，又问，“腿脚纵冻住，你当时嘴巴总没冻上。怎不高声喊叫？万一有人听见好救你呢！”

    “属下……听说雪山上喊叫可能会引起雪崩，知道大人和向元首还在山道上，只怕连累你们，一人做事一人当，死便死了，怎能随口乱喊。”阿斌低低回答。

    所以，当时他是抱着必死的心意，默默举手行了个军礼吗？我感动着，又问他家在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他好像说了他老父亲还健在，生母去世了，二娘、三娘都在，有两个兄弟，其中大弟并且已经生子，所以他们家不用他承嗣……似乎是这么说的。

    我有想过“为什么要谈什么承不承嗣的问题”，但是没有开口问他。我一定是在那时就睡过去了。

    睡梦里我有一种特殊的恐惧，像是窒息似的，不知道我敌人在哪里，但确定知道我要失去什么，这种焦虑叫我命令自己不准睡、必须马上醒过来。

    于是我陡然惊醒。

    雪洞昏黑，只有我们头部侧前方的地方稍微光亮一点儿，阳光从那里穿透了较薄的雪层。

    哎呀阳光！

    我高兴的仰了仰脖颈，全身酸疼，胳膊麻木得像长了锈的铁棍。不过活下来就好。我努力抬起手，把那里打通。呵灿烂干净的早晨，空气冷得像生命一样鲜旺。我钻出去，拿起我的剑，拍打剑上结的冰雪，顺便叫阿斌也钻出来。

    阿斌示意我把剑交给他，我想他是要帮我拍雪，就给了他，自己则转几个方向查找多马店到底在该死的哪儿——嘿。我看到它了！这小东西，半夜里一点都看不见，太可恶。以后我如果掌管它啊，非命令它在晚上点灯不可，哪怕只点一盏呢，旅行者是会多感激啊……

    “阿斌，我们可以回去了！”我回头向阿斌报告这个好消息，正好看见他打掉了剑鞘上的冰层、拔出剑，把剑搁在自己的脖子上。

    我只好辛辛苦苦再运功、远远把他轰一个大筋斗，再跳过去质问：“干什么你这是干什么？！”

    他不回答我，光致力于把剑拾起来，继续未竟的自杀事业！我只好跟他抢。抢来抢去，两人跟剑都摔进冰洞里，我一屁股挡在剑前面，他眼看抢劫无望了，抽嗒嗒哭起来：“大人，为何不让我死？”

    “为什么要让你死？”我无力问。可不可以先给我个像样的理由啊？也不枉我白救他一晚。还有，能不能别再哭了？他哭起来很丑好不好。

    “大人，您……是女的。”他低着头，这么寒冷的天气，脸却红得像火烧。

    我愣了愣：“啊，你知道了？”抱了一个晚上，虽然衣未解带——好吧好吧我的衣带是解了——唔，这么说，他知道了，那又怎么样？

    “我会以死来保守这个秘密，并保护您的名节。”他认真的说。

    啊，这可以解释他为什么今天早上起来寻死。昨晚他当我是侍郎大人、代元首，我要救他，他就乖乖让我搭救。不过睡着睡着他发现我是女人了，于是他就非死不可了。是这么个逻辑吗，像谢娘救了河白后非得投水一样？我呸！我是男是女，都与别人无关，尤其与性命无关。

    “哼，原来我有名节。”我慢腾腾道。绮君为我而死、长公主为我而死，我却跟厉祥有夫妻之实，并且在明知他是厉祥后仍然委身于他。这样的我，还有名节？

    “啊？”他听不懂，抬起眼睛看我，眼神像黄光一样无辜。

    “名节这个东西，我不懂。但我活在这个世上，是要你们都活着才有意义。我救了你，你的命就是我的，我叫你活你就活……”猛然想起悄没声息、在我最需要他时离去的约伯，我腔调里平添三分煞气，“我没叫你死，你倒敢死给我看看！”

    他叩头：“是，大人。”

    确定听话了？不是阳奉阴违？我瞪了他片刻，这才敢转身去拔剑——哎哎，怎么拔不起来。难道我体力消耗过度，手脚软了？我叫阿斌：“来帮忙！”

    两人同心协力，还是拔不起来。再使劲，剑都要断了。我看这不是事儿，只能换个法子，沿着剑身挖开冰雪来。我剑长三尺，冰雪也足足挖下去二尺五，才看清端倪：

    这下面是石板，剑身竟咬在石板的缝隙里。我握着剑左摇摇、右摇摇。插都插得进去、拔总拔得出来的吧……

鸡丁手记 第二十五节 冻伤膏

    第二十五节　冻伤膏

    “大人，这图案我见过！”阿斌失声惊呼。

    “啊？——嗷！”我剑总算是拔出来了。用力过猛，一个屁股墩坐在雪地里，“什么图案？”

    他指给我看。就在咬住我剑的石板上，果然刻着图案，大部分都被雪封住了，经过我的扒掘，才露出来一小块，先前我没注意，还当是石头自然的纹路呢。阿斌伸手又扒开一大块雪，我才看清了，好像是祥云、翅膀什么的。

    “这朵云很奇怪，”阿斌指着正咬住我剑的那段缝隙，“土司叫我面壁思过时，我在壁画上看到过它。”

    “哦……”果然石板也光滑得可疑，一定是精心打磨过的。这证明什么？这块石板和雪神宫的建筑出于相同工匠的手工？那又如何。

    “您知道，小的记图案的能力比一般人强些。当时实在无聊，我把壁画、还有能看到的他们宫殿的雕、画都看过来了，大部分云朵都是用相同风格画的，只有这一朵，完全是不一样的线条。”

    “哦。”我仍然不知道这代表什么。

    “壁画上那片云朵尾巴上还缺了一块，您瞧。这朵也缺了一块，缺的还是一模一样的地方，并且不光滑，又有齿、又有洞，简直像是叫人插钥匙似的。您说，这该不会是秘门吧？”

    我怔了怔，试着推了推石板，它当然一动不动：“就算是秘门，我们也开不了。先回去要紧，其他的事以后再说吧。”

    我们累了一晚，虽然还保住性命，如今也是强弩之末，再不赶紧回多马店好好休整，只怕倒毙在地上也不一定。阿斌肃然答应着，我们便打道回去。

    雪已停了，阳光清清楚楚的照出多马店的方向，只是没有道路，我们小心的行走，为了避免跌进昨天那样的深隙，还时不时抓起一把雪，捏硬成石头一般，向前用力掷出，倒没有什么地面坍陷。我们安全回到了多马店。

    那群官爷一晚过得无聊乏味，这一大早的，已经骂骂咧咧的起身，雇牛雇人，打算到雪线之上去：“这是给你们土司送礼的！把好脚力牵出来。休误了事，看你们承担不起！”

    他们随身确然带着大箱子，沉甸甸的，既说是送礼，想必是金银珠宝了。厉祥打算用钱买通阿塔莎吗，那我要不要把这批东西打劫下来？我想了想，那个容貌稚气、举止老成的女孩，怎会为了财宝决定战争或和平的走向。我不是很担心，跟阿斌躲在一边，看着他们走了。他们为首的也曾注意的看我们一眼。我咕哝：“可怜可怜哪……给点钱吧……我们回去的盘缠都没了……”他如见瘟神，加快脚步离去。

    下次谁再夸我相貌与气质，我直接叫他们去死。不化妆扮乞丐都有人相信。我气质高华？呀呸！

    我同阿斌相搀扶着狼狈入客栈，正准备不管他承不承认有空房，都先要盆火烤一烤再说，里面却有个人迈步出来。

    两下一照面，我惊呼：“阿塔莎？”她惊呼：“程昭然？”

    “你怎敢直呼我们土司大人名姓？”客栈老板上来骂我。而阿斌也同时迈步上前，乞丐模样兵总气度的呵斥：“你怎敢对我们大人无礼？！”

    阿塔莎依然戴着帷帽，隔着帽帘儿同我对视一眼，我们两个都欠欠身，我把阿斌拦下了，她则同客栈老板低语几句。老板躬腰下去。

    “你还好？”我不知从何说起，只能用这陈年烂谷子的招呼来开场。她点点头，回身向楼梯上走，那意思是叫我们跟她上去吧？强龙不压地头蛇，我跟阿斌就跟上去。

    她进了屋，那屋子清清净净的，能打下二十个人的通铺，却只住她一人。她自己举手卷起帽帘子，看了看我，笑笑：“在外头过了一夜？瞧把汝这张脸冻得。”

    “都怪小的！”阿斌在后面自责道。我还没说什么呢，小二送水进来，拿脚拐了他一下：“土司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口？”阿斌眼睛一瞪，我怕他们起冲突，回头望阿斌一眼，他强忍下这口鸟气，勾头不响。

    阿塔莎亲自绞了水，给我擦手擦脸，那水是凉的，她道：“冻狠了的人，先用凉水缓一缓，才可受热的，不然皮肤吃不消。”说着，竟要替我解了衣襟擦。我跟阿斌同时出声阻止。顿了顿，我抓着她手腕笑道：“我自己来。”阿塔莎便不坚持，只道：“汝们汉人腼腆。”这房间本就有个偏屋的，我便进偏屋去，掩上门，自己擦拭。小二已备了凉、热两种水。擦罢凉水，全身已经火辣辣的烧起来，再用上温暖的水，毛孔舒适不已，我只听阿斌在正屋里同阿塔莎闹别扭：“土司大人，不敢劳动您！”

    阿塔莎正色道：“汝与程昭然不可相比：他武功好，筋骨未受损，自行擦拭即可。汝修行微末，冻得如此，自己如何照顾得过来？不让吾救治，落下病根，汝回中原去也要挨苦头的。”

    便听衣裳掀动的声音。阿斌是真臊了，哀告道：“土司大人您金枝玉叶，小的真不敢劳动。您——就叫小二哥帮忙我也就是了。”

    “雪山的子民受伤，泰半是吾治的，汝既是程昭然的同伴，便是吾的朋友，不用多言。”阿塔莎一口堵住他。小二也在旁边笑道：“我们的手势都及不上土司大人，你不用推辞了，好好谢过神恩便是。”

    那边只剩下水声，片刻，阿塔莎缓缓道：“放松些。汝等敬重我，是因在吾身上看见神的大能；吾爱惜汝等。是因在汝等身上看见神的慈愿。若非为了照顾汝等，神不必降下一个吾，吾与汝等之间的相爱与守护，便是侍神。所以吾照顾汝，也是侍神，汝不必惶惑不安，但愿今日能在汝心中洒下更多神的光明，吾等诸人也便都替汝欢喜。”

    这番话好不动人！料阿斌从此纵不投靠雪神教，对雪神也多了无限敬慕。我想我们军队以后再做宣传，却须向阿塔莎这篇话学习，我们虽不树立一个神、不叫人们对神俯首帖耳言听计从。但信仰、宗教，却有相通之处。头顶的星空、至上的神、心中的信念，它们都光明与崇高，所以即使此刻困苦、你仍愿意秉持它；即使劳心劳体，你仍愿意侍奉它，因它许给你精神的愉悦和未来的希望，这份愉悦和希望，可以让人做出他们平常不会做的事。眼前的馒头和未来的希望，也许他们宁愿勒紧裤腰带选择那份希望呢！

    如果用这种方式号召人民反对厉祥，算不算哄骗了人民？我挠了挠头，算吧？毕竟我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让他们以后吃饱穿暖万事如意。但如果未来我仍不能让人民幸福，我愿意敞开双臂请他们推翻我、再找其他一班子能让他们幸福的人。我想厉祥是没有我这样的肚量的。所以我用我的人马去代替厉祥，也不算太过份？

    我想着，擦净了身体，穿回衣服，推门进入正屋。

    阿斌也已经擦好了，气色果然好许多，脸上红通通的，不晓得是热了、还是激动抑或害臊。客栈老板叩门进来，端进热腾腾的一个瓦罐，还有一个黑乎乎的小瓶子。

    阿塔莎叫他们从瓦罐里舀出汤给我们喝，解释道：“七宝参汤活血补气。”用从那瓶子里挑出半透明的灰色药膏来，给我涂在脸上。我贪馋的大口喝汤呢，她的手抹上来，我总不好意思边喝边要她侍候我的，恋恋不舍放下碗，对她拱手道：“不用涂药了，我现在挺舒服的，喝了汤、吃点东西、再睡一觉，准保能全好了。”

    “好什么？”阿塔莎笑起来，“汝的皮肤本来多好的，现在可怜冻成这样，不替汝治好，回头汝的人怪雪山上给汝毁了容，吾怎生分辨？”

    我猜我的脸状况也不是很好，风吹久了就麻了，等暖和过来。又是痒又是疼的，不知皲裂开多少口子，我试着碰一下过，沾了血下来，且痛得呲牙咧嘴的，只好强忍着痒疼，碰也不碰，料想这种伤总没有刀伤剑伤严重，养一养，总能痊愈。

    说到底，就算因此毁了容，又怎么样？女为悦己者容。我还有悦己者吗？哈哈！我真的不在乎这张脸皮。

    “你不如给阿斌先抹吧，他还没娶亲呢，相貌要紧的。”我嘴巴努一努，把阿斌拉来当挡箭牌。啊，这汤真好喝，我继续喝。上什么药嘛……

    话说，阿斌的皱纹根本也是被她强迫面壁时冻出来的吧……

    “吾甚觉他长了皱纹更好看，”阿塔莎回答，“跟汝不同。汝别动呀，再闹吾可要生气了。”说着，到底涂了我一脸，又把整个瓶子放在我手里，笑道，“雪山上世代相传的冻伤膏，汝多用个几日，必定好了。现在去休息吧。”

    我现在是很困没错，但还不急着睡，我急的是先要问清楚她：“刚刚我们看到住在客栈中的那些人，好像是官兵，好像说要跟你送礼。你们雪山现在到底怎么打算呢？帮谁？林紫砚……”

    “睡吧。”她淡淡道，“汝现在宜静养。等汝精神平复，吾再同汝讲话。”

    这种紧要关头我哪睡得着！但看她郑重样子，我又不敢多说，怕触怒了她。屋里火炉烧得暖洋洋的，脸上药膏清凉舒适。阿塔莎给阿斌作推拿，她说我虽然用神功保住了他的筋骨血脉，但难免落下点病根，回去后还是要好好保养，或者炙些艾针、拔个火罐为是。我听着火炉中燃料噼噼啪啪的声音，不知不觉也睡去。

鸡丁手记 第二十五节 来去如风

    第二十五节　来去如风

    再醒过来时，太阳微西。阿塔莎守在我窗下，手里摆弄着一株灰茸茸的东西，见我起来，看了看我，笑笑：“果然好多了。”

    我生怕失礼，忙坐起来拱手：“多劳您……”想不到脸上的药膏都干了，硬梆梆拘束着皮肤，我才说三个字，毛孔都被扯痛。苦不堪言。

    “且闭嘴收声。”阿塔莎用字还是跟从前一般累赘啰嗦，把狂语跟谦词没头没脑的混用一气，不过心是好的，当即丢下那灰东西，捧了水盆来将我脸上药膏洗去了，捧着我的脸看一看：“好，如今伤口都收口了，汝可以说话、做表情，都不妨，只是不要再有大的脸部动作，应该就无甚事也。”

    那水、毛巾都有一股清气，我感激的谢了，又道：“你非要我睡一觉。就为养我的脸？咳！这从何说起。我还急着有许多事跟你说哪！”

    “汝说啊。”阿塔莎懒懒坐回桌边去。

    我定了定神，一问她，林紫砚的婚事，明明是他们祭司捧着预言书定下的，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厉祥是否搞了什么花样？二问她，那些客栈里的人可是朝廷的人？她将来有何打算？三……啊，我跟阿斌还发现那古怪的石板呢，索性也跟她说了。四——四最要紧，多马店和其他的雪山人民聚居地，能不能晚上点个灯，免得旅客们迷路。

    阿塔莎原来心不在焉，后来越听越奇，看着我点头道：“汝还真能东拉西扯！林曾经抱怨说吾是女孩子，所以比他多嘴，他不跟吾一般见识。汝却是女人、还是阉人？”

    呃……东拉西扯的除了女人就是阉人吗？不至于吧，张涛是阉人，话又不见得多……多是多，可人家句句都说在点子上啊。

    难道我说话东拉西扯都不在点子上？我低头反省。有吗？

    “男人虽也有面白无须的，可近了看，如汝嘴唇上这样连胡根都没的，绝不能是男人。”她道，“你是什么人？”

    我叹口气，拉开衣襟给她看：“女的。”

    “汝也是女儿之身，又生在平民之家，居然能做出这样的事业，不让须眉？”她极感动。“雪山神送汝降生时，必定格外用心。汝辛苦了。”

    我想了想：“并没有因为是女人，就特别辛苦。”回魂时，我不知道自己是谁，管这具皮囊是男是女，该做的事还不是照样做；回想小时候，父亲宠我，马上刀兵、马下读书，并未限制过，我过得任性而且快乐，到后来，快乐越来越少，但仍然任情任性，也就没什么可抱怨。

    阿塔莎微微的笑起来：“谢谢汝告诉吾石板的事，吾会去查看。吾辈已经代替整座雪原声明，汝们民众国、中原皇帝两边，雪山两不相帮，汝是吾的旧友，吾当面见到难免救你一救，今后汝自去战场驰骋，却与吾雪山无干。至于夜晚的灯火……”仍然很诧异的看我一眼。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提这种小事，“雪山灯火宝贵，岂可点在外面？再说也容易被吹熄。居民日落而熄，家中有生火取暖的，泰半不是明火，纵是明火，墙壁门帘必要厚厚保护，免得暖气溢出？怎可浪费燃料明晃晃给外面不知道有没有的行路人照方向？再说有些野兽冻得狠了，怕会见火扑上来，危及城民安全。”

    我本能的把脑子里闪过的念头说出来：“那可以把灯竖在离城稍远的地方，下面画个指示牌，人类看了就知道往哪个方向走，能找到庇护，可野兽不识字，就没有关系。”

    阿塔莎无奉的看了我一眼，眼神在说“汝这个人哪……”

    我立刻醒觉：“是，是。都说了不能浪费宝贵燃料了。是我多嘴。”

    之后还能谈些什么？她三言两语，已经把我的问题都解答了——只除了一个问题。我低声道：“林紫砚很想你。”

    “哦。”她脸上掠过一丝甜蜜而怅然的神色，又坐到窗下，拿着那根灰茸茸的东西，轻轻转动，“汝是想问我，能不能挽回婚约吧？”

    “是。”我道。

    “其实中原的皇帝即使想买通雪山的祭司破坏吾与林的婚约，也是行不通的，因为雪山祭司绝不可能被人间任何力量收买。贪欲、变节，那是不信神的人才能做出来的事，变节为神所厌恶，聪明人怎能为了短短的世上荣华，去换身后无限长的悲惨灵魂折磨。”阿塔莎摇头。“是吾亲自跟祭司研读**整整三日夜，最终祭司们同意吾，那段预言另有所指。吾的姻缘，尚未成就。”

    “你！”我不能相信。

    “是的。林太幼稚了，想得不深。吾在这里见他与诸猴欢聚情形之后，心中已有所悟。他有山林与诸猴、就如同吾有雪峰与诸鹰，推己度人，吾誓不能撇下雪峰苍生去山中与他厮守，他又怎能抛下山林来从吾？此刻他说肯，是他的善良，但日升月落，人心易老，他终有一日会埋怨吾，纵不说出口，这份怨念也将生成心里的针。直到神收走吾辈的肉体，他仍将念念不忘，是吾剥夺了他的故土，届时他的痛苦也将成为吾心中的针。”阿塔莎咬了咬嘴唇，“吾自幼侍神，以至善至洁为修行之路，岂能承担这样的罪孽。巨春与他分手，连他的山林也无缘一见，便是神启。吾与他注定无缘，早了早好。”

    “但是……他爱你。我想他爱你。”我无力道。

    “爱不能成为一切的借口。”阿塔莎不假思索的回答。

    我顿时哑口无言。真的，厉祥也说爱我，因为爱我而伤害我、还有我身边的人，我不能因为他口口声声说着爱就原谅他。我从前默默念着“怀琪”，爱过他，但再怎么爱，我也不能抛下一切跟随他、服从他。我想一个人心中除了爱情之外，还有两种重要的瑰宝，一种叫尊严、一种叫良知。没有爱情，人便不完整；没有那两样瑰宝。人却不能称之为人。

    哪一条道路更重要呢？不完整的活着、抑或不像人样的活着？

    我长长吁出一口气，手按在阿塔莎肩上：“我想你说得对。”阿塔莎仰头一笑，笑容中尽有哀伤。但我想她会顶天立地、尽职尽责的活下去的，像龙婴口中、龙胆花一般的米娜。总有一些女孩子得不到完整的人生便不肯再活，宁愿将青春与热血绽放成一刻的疯狂，譬如长公主、九娘；也总有一些女孩子追求着其他什么东西，顽强的活下去，譬如米娜和阿塔莎。很难说哪样好、哪样不好，她们只是……不同的生命罢了，樱花与龙胆花，蝴蝶与鹰。

    “对了，你拿的是什么？”我指指阿塔莎手里的灰东西，植物还是动物的一部分？怎么认都认不出。

    “汝不知道？”阿塔莎掩着嘴笑，手腕上鲜红的珠链映着她墨蓝的眼眸，明艳生辉，“这是雪山重宝啊——雪莲。”

    开玩笑吧？这东西大概只有两个指头长、两个指头粗，灰绿色，什么雪莲？倒像毛毛虫。

    “虽然没有开花，但它是雪莲的茎。花有用，茎也有用。你的药里就是合进了雪莲茎。”阿塔莎目光投向远方，又说起另一个话题，“吾昨天下午来的。”

    “啊。”我只有应着。

    “汝与阿斌从密道里走的那天，吾与林也是下午到的多马店，也是在这个房间，后来……吾同他就一起看了日落。”阿塔莎道，“昨天，吾也到这里，从太阳偏西，一直看到它落下。”

    “哦。嗯。明白了。”我尴尬的应着。儿女私情，我怎么插嘴？

    “明白了？汝明白了什么？”阿塔莎却笑起来，把白嫩的手指又压在嘴唇旁边，眼睛骨碌碌望着我，居然真的要我回答似的。

    “我……明白了，昨天你来了，客栈老板不许其他人住进来，所以说客满。”我避重就轻答道。

    “嗯，吾想清静清静。”阿塔莎漫应一声。把雪莲茎放在我手里，“汝替吾交给林吧。虽未开花，总是雪莲；虽未成亲，总已心许。雪山将雪莲比作女子化身，他如原谅了吾，便把此物烧化，吾与他之间便两清了。”

    “你们……也许还有机会呢？”我迟疑着问。

    “是啊。”她微笑，“若山峦化为平地、平地化作山丘，若东和西可以聚首，若吾等能毫无留恋的舍弃故土故人，吾等能够长相厮守。”她语气转低，“但汝也知道，吾和他，永远也没有这一天了。”

    对的，她跟林紫砚，不能同龙婴俩口子比。米娜是登乐尔的好妹妹、柴犬骄傲的大小姐，她也爱草原，但不是像阿塔莎责任沉重的爱法，她来去如风，欢喜到哪里、就可以到哪里，所有人都会为她祝福；而龙婴，虽然生长在元城，同元王爷之间实在爱恨交织，元王爷死后，他颇有些想避开元城，嘴里不说，别人也看得出。因此他们当初为婚后住在哪里拌嘴，也就是拌拌嘴而已，意气之争为主，争出来结果怎么样都无所谓。

    而阿塔莎和林紫砚，一个离不开雪峰人民，另一个，又怎么离得开山林里那群猴子？也许阿塔莎真的是对的。这般处置，对他们都好。早了早好。

    窗外一个大和尚走来、又一个大和尚走来，都披着雪山上特有的鲜艳金红色袈裟，须臾站了一条街，恭恭敬敬对着客栈，又不进来，只是合掌诵经。旁边居民都跪下来，合掌叩拜，与他们同诵。

鸡丁手记 第二十六节 松鼠镇

    第二十六节　松鼠镇

    “你的和尚来接你了？”我问阿塔莎。

    “嗯。——不过严格说来。他们不该叫和尚，而应该叫侍陀，侍奉神的修行的人。和尚是汝们中土旁门的叫法。”阿塔莎把雪莲茎给了我后，心情好像好了许多，居然耐得下性子笑眯眯跟我解释，“汝想想，和尚们不能认清自身的限制，竟想要修佛，侍陀与他们怎能等同呢？”

    我一听修佛，就想起净灵石，心不觉跳了跳：“修佛不对吗？”

    “不对，佛能脱离一切苦难而自在，人怎么可以？有五官就有视嗅闻味音，有身躯就有痛痒麻冷暖，有灵知就有喜怒愁悲怯，硬要自在，便不得不蒙五官、昧身躯、毁灵知，但若做到这些就是修佛，那神当初造人，何不从开始便无五官、无身躯、无灵知？可知修佛者违背神意、也违背自己天性了。又有人说修佛是为了普渡众生，然众生皆苦。他既想救人，便不得有同情、有悲悯、有愤懑，如此又怎得自在？这又与修佛的所谓法门相违了。可知修佛者谬矣！”

    她高谈阔论到此处，门外有人走来，轻轻“呵”一声，站住了不动。我们修为都有所成，知道他的动静，想他必是什么听法的信徒，便不理她。我忙着请问道：“如此，天下没有佛了？”

    “佛或者有，非吾等可知。生为凡人，当知凡人限制与本份，种种苦事皆是历练，生前万般尽为学堂，只要一心存着侍神之意，以苦难磨粹心志，自助助人，到得死后，神自有大自在、大解脱留为奖赏，何必揠苗助长，一意苦求。日暮途远、妄自修佛者，泰半倒堕入修魔之道了。”她道。

    厉祥当初在仙境里，对我说“你知道他很小就生病，我想修佛来为他续命，可命是无法续的，天地间没有佛。”人死如灯灭，当他决定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季禳这盏灯起。他已经注定入魔了。皇后帮他修炼净灵石，她明白她犯的错误了吗？在阿塔莎身边多听听**道理，也许对她确实有好处。只是厉祥未死，天下大难未已，我们这些人，既无法集体上雪山来避世，也只能留在俗世厮杀，未来还不知何去何从呢！

    我呆立着出神，阿塔莎拍了拍我的手：“送汝件礼物。”拉我出门，门外却是阿斌呆呆站在那儿。“哎，是你？”我意外。倒想不到他听人家土司讲法能听得这么入神。

    阿斌口中嗫嗫嚅嚅，再没这么窝囊过，脸又红得要命。

    “万物皆有向神之心，不独他一个。”阿塔莎微笑。这言下之意，把阿斌一个堂堂大男人同“万物”并列，很有贬损的意思。阿斌的血性不知哪儿去了，还是失魂落魄、唯唯喏喏站在一边，像只被天雷打到的鸭子。阿塔莎不再说什么，拉着我到外头，撮唇啸了一声，啸中运进内力。声音直达云霄，须臾就有几只羊鹰飞来。阿塔莎举目看了，又变出奇怪尖啸声，像同它们说话的般，便有一只羊鹰飞下来，其他仍然盘旋。

    那只羊鹰比其他鹰都小，我初看时，还当它飞得比其他鹰都高，才显得小了。待它飞下来，我才看出它真的是一只小鹰，大约正在童年与少年的过渡，稚气未脱。

    “小金才一岁多，性子活泛。羊鹰们一向是不喜欢去平原的，只有它特别，老喜欢往外跑，索性你带它出去见识见识吧，有什么忙要它帮的，也只管差遣它。”

    “不不。”我吓得连连摆手，“我老是遇险，要连累了它怎么办？”

    “知道汝们中土会有天翻地覆的险情了，”阿塔莎没好气道，“所以吾等雪山决定置身事外，但人各有命，小金喜欢出去见识见识，吾也允了，纵有闪失，也须怪不到你头上便是。”

    “所以……它叫小金？”我怯声道。

    “是啊，它出生时，头颈上有一丝金绒毛。所以大名叫一丝金，小名叫小金，现在长大，看不太出来了，名字还没改。”阿塔莎宠爱的摸着羊鹰的脖颈，“雪山上所有羊鹰，吾都取了名呢——汝此副是什么表情。不相信？林给他的猴子也都取了名呢，只不过不是人语，是猴语，吱吱、喳喳、吱喳。听不懂吧？吾也是。哈哈。”

    她跟林紫砚相处那么短的时光，已经知道这么多。她一定是真的爱他。说起林紫砚，她能这么大方，一定是真的已经放手。

    我想告诉她，我身边的动物，都不希望有名字，不然，怕经不起别离的痛苦。想起一二三，我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熟悉了一个人，分别时就会有疼痛，其实跟名不名字的无关。我又何必太拘泥。向羊鹰伸出一只手，我道：“好吧。见到你很高兴，小金。”

    小金偏着脖子看看我、又看看阿塔莎，礼貌的扭过脖子跟我挨了一下。算是打招呼了。阿塔莎掏出一只哨子给我：“羊鹰的语言，汝一时半会儿也学不会。这只鹰哨，吾教汝吹法，汝就能跟小金作简单的沟通。吾已经跟小金说过了，它会听汝的话。汝不用担心。”

    这只鹰哨是螺旋形的，上面树起两寸长的管子，轻易吹不响，我贯进真气去，才吹出声儿来了。阿塔莎教了我几个长声、短声，是“吃这个”、“打他”之类的，极度实用。小金站在旁边。不时鸣叫几声，阿塔莎现场指点，还让它叫出特定的叫声来，让我知道什么是鹰的欢喜、悲伤、愤怒、焦灼。

    我们在这儿忙着，阿斌做什么？他啊，跑到侍陀旁边听法去了！这家伙，不会真的从此悟了吧。

    过了一会，阿塔莎总算把最基本的鹰鸣教会我了，勉励道：“只要汝跟他培养出感情，今后交流起来自然事半功倍。”

    “嗯。”我信心不足的叫阿斌，“走不走？”

    他果断的跑到我身后站定。好小子，有义气，不枉我救他一场。

    “事了之后，若汝们还没丧生，欢迎回雪山来。汝们与神有缘。”阿塔莎继续勉励我们。

    “不留下我们侍奉神？”我贱骨头的笑问。她这么信神，却不强留我们，倒是好风度。

    “神不拘泥于一地、一名，整个人间都是神交给人类的试炼场，只要心存高洁，随时能成正果，哪里修炼、奉谁的名修炼都是一样的。”阿加莎加手于额，为我们祝福，“去吧。愿汝们时时能聆听见神的声音。”

    我们终于下了山，也接到了我们留在那里的士兵们，整顿一番，就该启程回巨春。小金一直在我们头顶飞，时近时远，我开始会回头看看它，后来就放了心了，不再管它。

    阿斌往地上一趴。

    “干嘛？”我迟早被他们吓出心脏病！

    “属下没有听从大人命令，擅自跟上山，应领军棍。”他道。

    说得对，也该罚一顿，省得人人不把我的命令当回事，自作主张跑到这里、跑到那里，我还救得过来么？这里军棍倒是有现成的，金创药……金创药。军队里也会随身带，我便叫人把他揿住，喝明军纪，先打了二十棍，道：“你差点酿成大错，虽然结果还好，不听号令之处仍然要罚，按律应有八十棍，为免拖累行程，权且记下那六十，回营地一路，你若无他错，也便罢了，再有乱行乱动，一并罚掉。”

    阿斌并无异议，乖乖受下。他倒也硬气，受了二十棍，忍着疼，站得跟没事人似的，走路那一瘸一拐也不至于太夸张。我们便前行，行至松鼠镇附近，但见一个胖大侍陀快步抢上来，口呼：“尊驾可是程讳昭然居士当面？”

    乱七八糟，什么讳不讳的，搞得我死了似的。我应声道：“我便是程昭然，大师找我么？”看了看他，并不认识，又不是在松鼠镇替我们开秘道门的人。

    他合掌道：“侍者德怀，奉土司大人命，见程居士当面，请进小寺中，有东西转交。”

    阿斌低声在我身后道：“土司有命，怎不当面说？这人可疑。”

    他小心，固也没错。只是处处疑心，还有何处不能疑心？那还有什么事做得成？我看这德怀侍陀目光中正，料非撒谎，身坯虽练过武艺，但查看他周身动静，应该也不是什么高手，真要发难，我总还接得下来。当下我便合掌回道：“大师前头带路，在下跟着便是。”

    他前头走着，安心把背后的空门全交给我。我们一路行去，也不见什么可疑动静，渐渐行至那株大树下的庙宇，一眼看见上次替我们开门的侍陀在门口等候，我益发放下心来，过去彼此见礼毕，开门侍陀领我们进后面静舍，递过来一封信，是阿塔莎写的：“朝廷那些人，有纯实、持静大师送下来，会经过此，这几件物色，还于他们，休与他们多言。又，红箱里黄绫那包，若见到程昭然居士，交他过目，或者他感兴趣。”

    这信写得可比她说话简易多了！大约写字比喷唾沫星子费力的缘故，不得不从简。看信里意思，阿塔莎已经回到雪神宫见过那些官爷，且打发回来了，那她的信怎能先我到松鼠镇？想想也不奇，总是秘道里直接用什么法子放下来的。一边开门头陀已捧了箱子请我看。

    那箱里的东西，说普通也普通，说珍奇却珍奇，竟是两个大西瓜、并几十枚杏子。那西瓜碧绿生青，瓜蔓还未完全枯萎，竟是当令的好西瓜，杏子也非干杏，粉红饱满，竟是如十八岁大姑娘般的好大杏，两样水果放在一起，红绿悦目、清香扑鼻。若在中原盛夏，这种东西几文钱挺吃了，可时近隆冬，它们又是哪里来的？莫非是传说中四季如春的仙家果园出产不成！

    我见到水果中还插着一张纸笺，便插出来看，但见纸头挺括洁白，上面还印着暗灰的雨滴般花纹，制作精良无比，当是宫中所用之物了，纸上几行字，虽尽力克制，仍能看出狂草的气质，再断清笔触，也是一只披上衣冠的野狼。说的是：此果乃上天眷顾，赐我朝仙术，种植出来，土司大人若喜欢，我朝愿将仙术倾囊告诉，今后中土雪峰，四季同享鲜味。

    后面盖着朱红的皇印。

    这是厉祥的笔迹。他得谁的眷顾得到种鲜果的仙术？阿塔莎自是不信神会偏心于他，所以毫不动心，原样退回，但想必猜来想去，也猜不透其中关窍，所以要问问我？

    呵，不对，若是想问我，信中必定嘱咐我留下解释。她自恃神学正统，对厉祥玩的小把戏不屑一顾，但既然涉及什么“仙术”，怕对战场局势有关，只恐我吃了他的亏，才送来给我看？

    我心下感激，请侍陀向阿塔莎转达我的谢意，侍陀合掌应下了，便把箱子收去，洋洋不以为意，也没兴趣知道这东西是怎么种出来的，显见心中有神，对这些旁门左道不放在眼里。我大约道心不坚定，心里其实感兴趣得紧。有神仙帮忙厉祥么？我倒是不信的。真真实实的西瓜、真真实实的大枣，总是用什么真真实实的法子种出来，这法子是什么呢？又能不能大力推广？我若是能刺探出来，或者对农业大有推进呢！嗳嗳，若是一年四季都有鲜果，这德政却比多打几场胜战都好。

    这些有信念的人，坚贞便坚贞了，难免失却许多好奇心、上进心。所以最平稳是他们、最没变化也是他们。

    我们告别松鼠镇，想来官爷们在我们后面下来，看到久候多时的侍陀们搬出他们的礼品交还，不知该多吃惊？我们是想不通他们的水果怎么来的，他们能不能想通他们的礼物怎么先于他们下了高原？

    阿塔莎到底是孩子，忍不住淘气，这样也要吓唬他们一吓，别别苗头。

    回到巨春，阿斌一直很听话，那六十军棍也便不必打了，我替他到他队伍的掌法军吏那儿，说明了此节，按例记录下来，勾销了此帐，又吩咐替他找个拔火罐的大夫，安置已毕，再去翻看案头文牍——该死，才能几天不在？文牍别说案头了，连地板都堆满。“整个民众国不是只有我一个处理政务罢？”我骇然道，“为什么要放这么多文书等我回来批？”

    “属下们职责之内能批的，都已批了，呈上复本一份，供代元首参案。此外还有些依律非代元首签字用印不可的，就放在案头。”巨春城守亲自对我说明。

鸡丁手记 第二十七节 朕躬圣明

    第二十七节　朕躬圣明

    我无可推托，只好一本一本看下来。这一带的政务，根本他们直接经手的官吏比我熟得多，我只看个大体，见程序清楚、理由明晰的，就批个同意，有的涉及风土人情，我不是很懂的，发声询问，案前胥吏就给我解释。

    这几个胥吏，一个比我还矮、约略留着几根胡子、相貌平平、性情严肃；一个须发斑白、颇有些发福、出言诙谐；一个面孔黑黑、身段结实、言语平实；一个清瘦无须、年纪小小，机灵处堪比张涛。这四人，还有现在在外头跑的其他七八个，向予都跟我介绍过，道是这几个城里土生土长，因办事得力，特由本城城守推荐至元首身边协办事务。“为师的能批下这么多政务，得他们助力良多。”他称赞。

    我当时还不以为然，认为政务有不明白的，一条一缕都该亲自到现场去询问，为何只问身边固定的几个人，兼听则明、偏听则暗。若是被身边一小帮子人蒙蔽了，民怨沸腾、还只当朕躬圣明，这却如何得了？

    向予只是笑：“等你自己做了你就知道。”

    如今我自己做了，我知道了，件件事都要自己去搞清，确实没这个精力。古人说，吾生也有涯而知无涯，以有涯的生命去追寻无涯的知识，你当我傻啊？ 我也只好做个聪明人，接受胥吏们的帮助算数。想想当初周阿荧还不是柳阳山一介胥吏出身？我们倚仗他的能力也不少了，如今三湖一带整个南方，还不是他跟河白坐镇。谁知道这几个能干的胥吏里，以后不会再出一个宰相、抑或元首？

    再说向予看人眼光不算差，这几个人，办事果然都是踏实勤恳的，跟我讲解时，理路清爽、就事论事，没什么阿谀的空话，有七八人目前不在我案前侍立，听说就是到民间查访去了。我心下欢喜，对他们已有九分信任，还存下的一分，并非针对他们个人，而是不敢将代元首的职责完全放给他们决议，这些案头文卷，我若见了特别疑难的，少不得还要亲自去查问确实，才能下笔批复。

    十几个卷子看下来，其他也罢了，有三个卷子最是难办：

    一个卷子，说良才城有个小伙子、跟草原上桑族的一个姑娘谈起了情，可是小伙子家的家长不太愿意，中原讲究门当户对、媒妁聘定，草原上讲的则是郎情妾意王八绿豆看对了眼就处在一起，倘若回族久居呢，则需求得本族族长同意。他们双方没有作奸犯科，草原上的邑守、族长无有不依的，但不伙子家里不同意、不放媒聘，这门亲事眼见就要黄。小伙子和草原姑娘血气方刚，同小伙子家里吵了起来，吵之不成，继之以动手，眼看就要引发械斗。良才城守暂时把两个年轻人都关了起来，免得打架，但长关着也不是个事儿，就打算跟桑族谈谈，为了大家的太平日子，桑族姑娘回去后由他们管着，这俩人就别让他们见面了。这个卷子，就是城守请代元首帮忙跟桑族协调的。

    还有个卷子，说老百姓识字多了以后，来了个毛病：喜欢编歌儿唱。编着唱着还不过瘾，觉得自己编得好的，就写了下来。纸墨多贵啊，他们自己调了植物汁液和松烟，就在竹皮、木片上写，写完了，放着可惜。官府的邸报不是通过驿站发给各官员吗？他们就手手相传、骑着骡马传，甚至还有专门办了个生意帮人发放的。这处民间私报能写什么，左不过坊间八卦、情诗山歌、议论政务这三大宗。官员们觉得八卦消息传多了，民心不安定；情诗山歌传多了，民心思邪；议论政务多了呢，容易生乱，因此寻思取缔私报。官府干涉民间的事，是要有律法才能照着施行的。几个城的城守就联名请示代元首，批准各城建立个新律法，取缔私报。

    第三个卷子，同第二卷相类，说的是如今识字的人多了，有许多人自己写书印起来，甚为不妥。须知上古时候，书这种东西，至尊至善，都是圣贤人物写的；后来治学的大儒们也写些书，那是经学堂衙门、甚至皇上亲自点头，才可刊印的；再后来人心不古，有些戏文故事也印成书，供人案头清玩，数目倒也有限，也管得过来。可现如今，什么人识几个字都敢写书，厚厚薄薄的印出来，有的讲些传奇故事、有的介绍风土人情、有的干脆评议朝政，或者广为印发沽名钓誉，或者干脆自吹自擂发售卖钱，甚为不雅，请求取缔，今后书籍一律由衙门印书局审定后集中印发，否则以违法论。

    这三个卷子，我觉得照他们的请示准许不太妥，但要置之不理呢、也不太妥，想来想去甚是为难。案前胥吏们意见也不一，我只有先搁下了，且看后面的。

    后面的卷宗说，京城有个叫章明道的书生前来投靠，他本人虽没有官职，但家里是高门望族，文官武将都出过，赫赫有名的。他虽说他跟家里人不对付，自愿投靠我们，但他一介书生，如何能穿越战场来到我们这里？经过颇为可疑，因此太守不敢用他，又不敢擅自处置，便请我示下。

    章明道！这个名字我何其耳熟。青亚城破，头戴银底碧玉冠、身穿青锦团花袍的人被我们追得走投无路，大笑回头，扯下身上裹的将袍来，露出里面偏将服色：“青亚裨将章卫道在此！想捉我们徐大将？贼子死心吧！”他宁死不降，我将他尸身送回去，厉祥同我交易黄光时，拉家常般随意道：章卫道家的兄弟挨着名为乐道、守道、明道、卫道。

    章卫道是四子，章明道莫非是三哥？我道：“快把此人请进来！我要见见他。”

    他如果是为了替弟弟报仇而来找我，我也总要给他一个斥责我的机会、也给自己一个向他道歉的机会。

    章明道走进来，我怔一怔。

    我再没想到章卫道的三哥是这样一个人，腰杆笔挺如杨，步伐却潇洒风流，也许因为长着一张圆脸的关系，看起来很年轻，顶多二十出头，眼睛不大，但嵌得挺深，目光深邃，瞳孔搀着一点墨蓝色，五官干净利落，几乎可以称得上英俊。

鸡丁手记 第二十八节 紧急军情

    第二十八节　紧急军情

    “朔童啊。”章明道轻松的、简直是太轻松的搭腔道。“那一刀真利落是不是？后来我们缝了几百针才把他的头缝回去。朔童本来以为我们只能把他的头落葬呢，还准备跟老人家请罪，不能带回主人的全尸，没想到您把他尸身也送回来了。老人家口里不说，心里挺感激你。他们觉得尸身能葬到祖坟里去，还挺重要的。”

    “你不恨我？”我迷惘道。

    “就如大人您知道，我们不是一个母亲生的。”他耸耸肩，“事实上，我母亲是北方来的女奴。我能蒙父亲赐一个名字，已经是他们恩德浩荡。卫道是正室的孩子，他不稀罕我，当然，我也不稀罕他。”

    章明道的面容确实有许多非中土的印迹，眼窝深邃像草原人，瞳孔的墨蓝色则像雪山人。城守给我的案宗中也说，他**为北虏后裔，他生性浪荡，不为宗族所喜，此事众所周知。

    我不知不觉对他生出同情，轻声问：“怎么会想到过来的？”

    “那个家里死水一塘，我听说了您的许多事。还有是追随您的人的那些事，想：这些人真没章法，我去看看也好。于是就来了。”他笑道，“可惜在京城里一直没机会见您一面，不然，我说不定是黄工部他们那批人之一。掉脑袋也值得。像卫道那样掉脑袋，还不如像黄工部那样掉脑袋，成为朝廷大忌，以一人换千余名人质性命，让主上为我痛心晕厥，快哉！”

    “你不是武官。”我强忍下听见黄光名字涌起的心痛，问他，“这一路你是怎么过来的？”

    “加入过商队，也加入过强盗。一路没有死，也就过来了。”章明道云淡风轻，不愿多谈。

    他如是厉祥卧底的，一定准备好细致的说辞，我再问，他也不会露马脚；他如不是卧底，既不愿多谈，想来路上有许多凶险曲折，一时难以启齿。我便不再多问，将那三份卷宗捧起来，一一问他，有何见解。

    “大人一来就问我具体政事，这么信得过我？”他目光和犬齿一起闪闪发亮。

    这有什么信不信的，又不是秘密案卷。我笑：“你说说罢？”

    “好！以第一卷论。**女爱，本就是天地常道，诗经传世，一言蔽之谓思无邪，阴阳自然融和，方才能生出天地和谐，且本卷中男女又没有伤及旁人，是旁人硬要拆散他们，因此就把他们拘禁起来、还不许他们以后再相见，岂不是太无耻了吗！纵然父母是长者、孩子是幼者；宗族是强者、恋人是弱者，我只听说尊老爱幼、锄强扶弱，没听说顺着强者、伤害弱者，为了长者心意、就要牺牲幼者一生所爱的。城守的论调，尊长欺幼、扶强凌弱，岂不知年轻人才是未来的力量！我以为城守意见不可取，所有男女，本来就不要老人同意，只要自行结合即可！

    “以第二卷论，上古贤王时期，为了听取百姓的心声，就专门派出官员到街头巷尾听民谣。当时纸笔珍贵。百姓没有书写的能力，所以听民谣，如今他们写起来了，当政者只要看看最流行的是哪些私报，就知道他们关心什么，岂不最好？连这个都要抑制，真不知是何居心了。怕乱？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越多忌讳、越多阻塞的地方，难道就越太平不成。政务又不是豆腐，还怕人评议！

    “以第三卷论，与第二卷相仿。何以官府认定的就可以出，不认定的就不可以？官府这可不可以，又是凭什么来认定。鱼肉多刺有人不喜，羊肉腥膻有人不喜，鸡爪子、猪肥膘、牛下水，都有人不喜，不喜的若都禁掉，看天下还有什么肉可吃！为了不同的肠胃都能有食物，我觉得不但不该禁书，反而该大力表彰、积极推动才是！最多标上标签，不喜者勿近就是了。”章明道慷慨陈词。

    他大部分话都说到我心坎里，只是有过于偏激些，我再同胥吏、一些官员商议，最终拟定了处理方向：

    男女可以自行择配。但是父母恩德不能忘，尤其许多年青人无自力能力，婚后依然是吃家里的、住家里的，若是自己婚配了，回头还是吃父母积蓄，那对老人也不公平。因此老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配惯例并不推翻，但孩子自己有婚配意向得不到父母谅解的，有独立能力、宣誓独立生活，并经城守证实双方并无触犯法律、不宜婚配等情形，即可在城守见证下婚配。成婚后，由城守监督新婚夫妇继续孝顺双方老人。老人再拧不过弯，总是自己生的骨血，天长日久，也许又会和好。如此既不伤害年青人的爱情、免得上演械斗甚或殉情的惨剧，又尽可能的替双方留了和缓余地，是最好了。

    私报、书籍，都准其自行写印、发放。官府为首者，本来就容易坐守高堂、偏听则暗，有民意不断的进行监督、并发出声音，纵有想只手遮天的官员、也就不至于太遮天了。虽说有的声音不见得正确，但大家都有权说、有权谈，民众并非是一大群傻子，谁对谁错，总有杆秤。敞开了谈，反而能消抑某些过于荒谬的流言呢！譬如夜晚越暗、越多得是鬼影憧憧，索性让阳光照进来，许多怪谈也便其怪自败了。

    至于有些卖报卖书营利的，却需在官府书报司登记。因事情一扯到“利”字上。就容易有见利忘义，有个管制，出了事容易追讨责任。

    章明道很是赞叹：“大人的心思，果然比小的周到。”

    我倒不同意他这么妄自菲薄：“我身为代元首，难免为各方面考虑，尽量协调它们，避免冲突。而你的议论更为自由大胆，也许未来世界的发展会照着你的议论也不一定。你很厉害，我们需要你。”

    “大人是要我当言官吗？”他的目光一闪。

    “言官？”我打个愣，笑起来，“不。为什么要当那个官才能进言？为什么要专门为了谏言设一个官？不不。我想你去教育司。”

    “教育司？”他明显吃了一惊。

    “是啊。原来朝廷是六部对不对？周阿荧宰相又立了几个专管某重要方面的司，你知不知道？譬如运输司，陆路、水路的交通由它负责。又譬如教育，原来负责的部门是太学吧？太学只管教授儒学，带一点佛、道之类，主要是为帝王家培养学者。如今的教育司，推行的是全民教育，首先是让全民都识起字来，之后各方面有兴趣的人才要深造，再特别培养。这个制度从前没有先例，如今还在摸索阶段。你学问好，又有想法，让你去，你应当可以致力为我们培养出各种各样自由的人才吧！——又或者，你对其他领域比较感兴趣？”

    他回过神来，笑了：“我么？一无所长，只会读杂书与清谈。”

    “我们没有清谈司呢！”我开着玩笑，翻出几份文件，“幸而代元首还有任命个执事的权力。那末你先去教育司熟悉熟悉？之后若有其他想法，可以跟我谈、抑或跟你上司谈，你自己想当上司的话，就去跟民众谈，叫他们选你好了。这些是民众国基本运行框架的介绍，你先拿去看看吧。”

    “这个……国之重器，岂能轻易示人？法不可知，才有威严呵！ ”他捧着选举法之类的册子，手指抖起来。

    “国之重器？那更应该让所有人知道了。不可知的威严，要它作甚？”我拍拍手，叫个胥吏来，领他去教育司介绍给众人。章明道性格讨人喜欢，相信不久就能融入大伙儿，我不替他担心。

    外头忽有一阵鼓噪，有人叫：“鹰和猴打架！”

    鹰、猴？我心里一跳，忙出去看。

    那只猴蹲在地上，神情紧张，体态精干，同众猴比没有什么大区别。它一只后爪踏实在地。另三只爪子都只是虚点，身体略微摇动，似乎被风吹吹都会倒，但重心却吃得很准，只待稍有机会，便飞跃出爪。那只鹰双翅几乎都没什么扇动，冷冷盯着它，在空中飘浮，似乎纯是靠风托动的，但只要猴儿稍有动静，它也必会闪电般出爪！

    我怎么看那只鹰，怎么该是我带过来的小金。回到巨春后我忙，它也不打扰我，自个儿飞来飞去，该吃就吃、该睡就睡，左右天上地下也没什么动物敢欺负它的，我都几乎把它忘了。它今儿怎么跟一只猴较上劲了？！我吹起鹰哨，命令它：“不要打。”

    小金迟疑了一下，不太想听这个没劲的命令，但阿塔莎临行时给它的嘱咐到底起了作用，它终于扇起双翅飞起来，盘旋一周，拣个高檐儿站了，骄傲的把脖子一扭，继续甩脸色给猴子看。

    那猴子“噌”的就蹿进我怀里！

    我吓一跳。但它抱着我的脖子扭来扭去，喉咙里呜呜的撒娇，同林紫砚的样子一色一样，我仔细看看它，觉得有点眼熟，试着叫了声：“小猴子？”跟羊鹰打过架、后来又一起跟卢仲均救过我的那一只，我不知它姓名，一直叫它小猴子。它现在比以前长高长大得多了嘛！

    小猴子“吱吱”点头，拉拉我，向西边指指、又拉拉我。我问他：“叫我去？”它点点头。我又问：“林紫砚叫我去？”它又点点头。我再问：“林紫砚出了什么事？”它比手划脚就说不清楚了。

    真是的！林紫砚既叫它来，怎么不叫它带张纸头过来嘛！难道事情紧急，连写个纸条都不行？可真要紧急，总是军情了，西边没说有什么紧急军情啊？

鸡丁手记 第二十九节 空城计

    第二十九节　空城计

    我委决不下，一边叫传令兵给林紫砚那边送信询问。一边继续处理我的政务和军务。

    登乐尔那边一直有军情报回。他们打得挺好的，皇帝既没在西边、也没在北边跟他们为难，听说缩回京城去享受了，日日醇酒美人，珍珠铺地、檀木为薪，奢侈开销的费用甚至侵占到军费，季禳当初推行军政积累下的一点国库积余，全成了他挥霍的资本。

    这对民政国是好事，我想着，命令自己笑，唇角果然弯了弯。

    “我们已经打到孔地、靠近剑壶关，计划与沈虞孙、龙婴东西合击，彻底解决元城。”登乐尔最近一封信中这样说。

    我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两支军队的合击，需要由代元首作主。我决定同意。正好阿塔莎叫我转交的雪莲茎，我觉得叫别人送过去不太合适，一直还揣在怀里；小猴子又这么一闹，我不如亲自去一趟枯摩山，把这些事情都一次解决。

    “您的政务……”官员们呜咽。

    “送信给我，送信给我。”我抱歉道，“好在真的依法一定要求我签字的文件，不是很多对不对？有疑难的。请商量着办，我相信你们。你们毕竟是人民选的。”真的有一天我死掉，向予和周阿荧等等等等全部死掉，他们也要过他们的日子的。百年之后我们全部死掉，我们的子孙要要过他们的日子。我不认为我是不可或缺的，他们也应该相信这一点。

    我再次奔赴枯摩山。路上，林紫砚派人送的回信已经到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叫那只死猴子回来！”我正点着小猴子脑袋：“你谎报军情？”良才城又有信使追来，我当是什么紧急情况呢，却是水玉从草原给我捎了个口袋，还没送到巨春，听说我走了，又临时换方向来追我。

    打开口袋，我看到新制的牛肉干，水玉歪歪扭扭的字写着，这是她手制的。

    呵，水玉如今也会写字了。她如今是什么样子、过得好不好？有米娜照顾，想必她是好的。我仍然非常思念她。

    思念一个人，这个人过得好不好、坏不坏，根本没有关系，只是思念他。

    ——不，这次我仍然没有影射厉祥。我只是说水玉。

    枯摩山已在眼前。

    有小猴子同满山猴子猴哨连连、遥相呼应，林紫砚早早就出来迎接了，一出场就带出几十只猴子，声势不凡。

    小金在雪神宫鹰猴一战中，并未直接出面打斗过，但也许有幸目睹。所以对猴子的观感颇为不佳。这一路随我们到枯摩山，它振翅跟随，一直向下虎视眈眈，害得小猴子不得不自始至终躲在我怀里。如今山林里群猴涌出，小金吓了一跳，蓦然拔高十丈，小心盘旋观察。

    “你干什么啦！你说你干什么啦！”林紫砚揪出我怀里的小猴子就开始教训。小猴子像个被冤屈了的孩子一样，躲到我背后、揪着我头发，求我作主。

    我只好道：“来，来，到底出了什么事，咱们从头说起。”

    “什么事？就是一个种菜的冤枉我们猴子偷他水果，吵起来了嘛。吵吵小架而已……”林紫砚心虚。

    心虚就是可疑！我一路命他细说，见到龙婴他们之后，他这点破事也说得差不多了。我将登乐尔派来的、熟悉北边战线局势的军官介绍给他们，让他们详谈，自己把雪莲交给林紫砚，转述了阿塔莎的话，不容他有时间唏嘘感慨，就开始给他做思想工作。

    你说他堂堂一个林家堡主，干点什么不好嘛？当初我失踪在沙漠里。他为了找我，派出满山猴子，骚扰居民无数。恰有那么一位姓韩的主儿，去年刚刚到枯摩山来居住，开了个山庄，种下许多谷物果蔬，道是猴子磕了他的秧儿、掐了他的尖儿，嘟嘟囔囔，生出多少言语，前阵子，又说猴子将他果物、肥料半毁半盗，非要林紫砚交还不可，道：“其他也罢了。那杏子结得本不多，如何将果实尽皆盗去、又毁我果树？是可忍孰不忍，誓要讨个说法。”

    林紫砚叫起撞天屈：“我怎会偷他东西？猴子们贪馋，偷几个果子也是有的，但他非说他大冬天能种出瓜杏，分明是瞎讹我了！再说，我们又怎能毁他的树？要不是你严禁滥杀，我当场把他脑袋踹个红的白的出来！”

    这算什么话。我瞪他，不过也信他说的属实，可那韩庄主不信，趁几只猴子过来吃果子，设个陷阱捉住了，当作人质扣下。林紫砚气得跳脚，这当口儿……“这当口儿我准备去救猴子。”他小小声道。

    “怎么救？”我又瞪他一眼。林紫砚的眼风开始乱瞟，我猜他也没什么好主意，不是巧取、就是豪夺，讲不好还要伤人抢猴呢！梁子准越结越深。小猴子出来找我拆解。是只好猴子，比它主子强多了！

    小猴子在我肩上吱呀吱呀乱叫一气。林紫砚低低喝斥道：“你懂什么！”

    “它说了什么？”我立刻警惕的问。

    “它说……说以前它们去玩儿，那里有好多好果子，主人也不是特别驱赶它们，只不过把最贵重的果子用大玻璃房子藏起来。有时候还丢几个果子喂它们。它觉得那主人不是坏人。”林紫砚替小猴子翻译完了，又辩解，“它小头小脑袋，懂得什么？人家把它兄弟都抓起来了。”

    “其中肯定有误会。”我想起阿塔莎送下来那箱子里的西瓜、杏子，只怕这事，厉祥有份，“快带路，我去看看。”

    跳跃奔跑，我们到了那个“山庄”，严格来说，它简直不是个庄子，只是菜地、果地，我承认那些蔬菜比我在其他地方见的都鲜活丰硕、树木比我在其他地方见的都挺拔，但怎样都称不上“庄”吧？庄总要有房子的，这里我只能见到茅舍而已，此外——“这些树不管怎么看，都不只几个月的年纪吧？你说庄主是刚刚搬来的？”

    “以前就有人在这边种东西啦。”林紫砚抓头，“不过他本人是刚来的。还有，他来了之后。这个地方才结出奇怪的果子啊，苹果有梨子味哦！还有，个子也比其他地方的大。他一个葡萄藤能结几百串葡萄，每串都贼大，藤都不会断的！”

    林紫砚显然来过这里不只一次，知道那几间茅舍只是农人看守作物的地方，熟门熟路绕过去，把我朝里边带，一边道：“大人您一见那姓韩的老儿，可得一招把他制住！他有奇怪的药粉，有的让人浑身发痒、有的让人一下子失去知觉。讨厌得很！非得一招制住了，我的猴子被他关在哪儿，我们再慢慢拷打。”

    “什么拷打！”我又好气又好笑，“我们是去好好谈话的，人家又不是怪兽，一见面就扔药粉？镇定！”不过说是这么说，林紫砚既提醒得这么郑重，想是吃过亏了。他们之间不知弄得有多僵呢，若是那韩庄主气没理顺，一见面就扔出药粉来，倒也讨厌。我……倘若没有性命之忧，我也就拼着受他一记，求他消气罢了。人心都是肉长的，想他到最后总会体谅我们。

    走过数顷地，旁边见到黑乎乎的、一人多高的圆形砖泥建筑，喷着烟，不像居住用的，倒像烧瓷、烧炭之类的大炉，我并不认得，多看了几眼，绕过去，再走出千余步，见到依着山势有一片奇异的屋宇，除了有限的一些木结构之外，其余似乎完全是用石头凿出来的，呈深灰色，乍一看同山壁没什么区别，但阳光洒在上面，有时又会反射出极炫目的光彩，走近看，那石头隐隐生光，有些似石英、又有些似水晶，表面平整、但不光滑，摸上去似砂砾。

    “山里有这种石头啊？它叫什么？”我好奇的问林紫砚。林紫砚却摇头，“整座枯摩山，根本就没有这种石头。韩庄主也没有运什么石头来，只是一个没注意。房子就造起来了。他有妖法，咱们还是从后门潜入比较好。”

    想必他从前就是从后门潜入的吧，结果如何？不用问都知道。我摇头道：“为表示诚意，还是从正门进入吧。”

    大门上爬着一大蓬青茑萝，积着些薄雪，仍然苍翠，挂满了门面，又倒挂下来，几乎把整个门都遮没，我们挑开茑萝，但见门根本就没有闩上，正大开着呢。

    “雪径无须闭，牵萝作碧帘。看来这里的主人是个雅人，而且不厌恶客人。”我笑对林紫砚道。

    林紫砚皱了皱鼻子，满脸疑虑：“这里怎么连个看门的人都没有？”

    “人家坦诚，所以不用看门人啊。”我信口道。

    林紫砚怀疑的晃了晃头、又晃了晃头：“莫不是空城计？”

    我们又不是来打战的，唱什么空城计？说是如此说，但林紫砚的见解让我也担忧起来。我们再往里走的步伐，就显得谨慎许多。

鸡丁手记 第三十节 破茧而出

    第三十节　破茧而出

    这屋宇里头的设计格局。是按正宗庭院设计法来的，见了大门，便见一道灰泥的影壁，材质与做工虽一般，尺寸倒是中规中矩。影壁上又悬着藤蔓，同冰迹雪痕相映成趣，如替它添了壁画般，纵丹青蓄意描画也未必有这般悦目。两边都是花圃、围着竹篱，种的不过是些山花山叶，但显然经妙手安排过，疏密得当，清雅怡人。过了这个小小的庭院，但见正花厅、并旁边两间小花厅，成一明两暗的隔局，里头是砖木结构，外墙贴着石英般的石材。正花厅也没锁，三极泥阶上去，四扇细眼木门是大开的，能见到里头宽宽敞敞，最醒目是正面桌上有个牌位：圣仁德程君生位，供着香。不知是何意思。那张杉木的方桌、旁边两排杉木椅子，朴素得连漆都没漆，四壁也无字画，但摆着几盆梅花盆景，格调依然高雅。

    这里一切虽然粗糙，但都整整齐齐、干干净净，显然有人精心护理。但此刻别说人了，连鬼影儿都没一个。我心时也不觉发毛。两间侧花厅的门都是虚掩的，我不便擅自闯入，拱手道：“韩庄主可在？我等并无恶意，此次前来，是专程道歉、并希望解除误会的。”

    屋子寂寂无声，我提高嗓门，又重复了一遍，后头传来一声冷笑：“朋友不必装神弄鬼，既赶上了，就进来吧！”

    我装神弄鬼？他才装呢！我正待答话，林紫砚低道：“不对，不是韩庄主。韩老儿没这份功力。”

    这声冷笑声音很尖、听起来也不甚响亮，但却字字钻进我们耳朵里，果然非内力深厚者不能办。我凝神应敌，口中问：“你是谁？”

    他继续冷笑：“你进来，本尊给你看我是谁。”

    “进到哪里？”我举目四顾。他的声音飘忽，我都听不出是哪间侧花厅传出来的。

    他磔磔大笑：“到后面来！”

    我这才发现正花厅后面还有扇门，一条房中过道，大约是通到后面房间的。走出过道，但见短短回廊。又是个小院子，后面再一进三间房子，才是居所。回廊将前后两进房子联接起来，旁边。这地方虽然小，种种设计布局，都极讲究，非大家不能办。这韩庄主到底是何来历？冷笑的人又是谁？

    正中那居所的门半掩着，里面有人影，我把它推开，便见两边各四个白衣人，雁翅儿排开，都极英武，当中有个人，大马金刀坐着，头戴皂纱巾，身穿黑锦团花袍，腰系月白底子的墨玉带，不晓得多有气势，脚旁委顿着一个人。

    我刚看见他们，中间那个人便已经站了起来；他刚站起来，刀便已经拔出；刀刚拔出。他便已凌空向我击下！

    他做得也许不错。我刚从外面走进屋里，从阳光下进入昏昧中，视力上难免暂时会有点不适应。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心理上也难免要呆一呆。他在此时出手，是再好没有。

    可惜他的刀锋反射了阳光。

    我就算没反应过来，那锐利的阳光割到我的眼睛，我也会在第一时间团身翻滚，冲出屋外，顺便还能拉一把林紫砚。

    林紫砚的速度一点也不比我慢。

    他一刀落空，我已经拔剑出鞘，林紫砚也撮唇发出尖声呼啸。纵然我不懂猴语，也知道不消几个弹指，满山猴子都会奔过来助战。

    我们只要撑过开头这几招，后面的胜算就会增大。

    但是大刀追出来了，后面八个白衣人也追出来，四个手里握着长剑、四个握着火器。

    我飞快的贴近刀客。他在我们和白衣人之间，有他的身躯暂时挡着，火器威胁不到我。他的刀厚重长大，我的剑比他轻灵。贴身缠斗对我有利。

    我只盼我能一剑制住他。林紫砚机灵，也许火器一开始的几发不至于让他受伤，但以后就不一定。我越是速战速决，我们两个越能逃生。

    头顶忽然掀起强风，像是一把巨大的扇子在扇动，我没有抬头，但也知道来者是谁了。小金！我虽没吹响鹰哨，难为它这么聪明，主动来替我助阵！

    其时，刀客已经闪电般回刀，要以刀柄撞我的手。小金刮起的风。令他愣一愣，也算是老江湖，连忙改换招式、就地一滚，才仰头看端倪。我在小金初刮起风时，已有机会刺他胸膛，剑出时，想想连他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就取他性命，难免心中不忍，下手就轻了三分。也幸而是轻这三分，他骤然改换招式时，我剑招未老，便得已及时变招，他抬头看鹰时，我已如影随形追上，耳听得“嗵嗵嗵”数声，心知是火器发了，反正没打到我，我也不敢分神，抖腕将剑一扬，直取刀客首级，他自然要扬刀招架，我左手早有准备。借右手剑掩护，左手胼指，从他刀光下穿过去，点闭了他的膻中穴，右手迅速再挥出剑幕，“当当当当”，一气招架了三柄长剑，将他们逼退，抽空抬眼望时，但见小金已经冲坏了一角屋檐，双翼乱扇。把碎瓦如烂嚼流星般全撒下来，尤不停歇，喙啄爪抓、在继续拆屋。它虽只有一岁多，双翅张开来也有一米多宽，体重就算比不上一头大肥猪，小肥猪也总归有了。小小院落，它停不进来，便想把碍事的屋檐都拆散了，它好落到地面救我。

    八个白衣人围攻我们，在人数上本已占尽了优势，小金掀起波澜，令他们手忙脚乱，倒于我们有利。那四个持火器的人，本是我最忌惮的，但这火器放过一发，还须再行装填，四个持剑者便退回去掩护，让他们重新填充弹药。

    林紫砚身手敏捷，适才没有受伤。我们对视一眼，怎能让他们再填弹药？一起挺身杀上。林紫砚功夫到底不够，虽仗着身手灵活，与剑客交手暂无胜负，但一时也攻不破他们的剑网。我心知此时不能心软，将最凌厉的剑势使出来，觑个破绽，一剑挑向右边剑客的咽喉。这一剑是向予的压厢宝、也是我最得意一剑，顷刻间怕不将他裂喉当场！

    他想必也看出死亡临近，手僵住，眼中射出绝望和恐怖的光芒。

    时间忽然变得很慢很慢，从我的剑尖掠过他的肩、贴上他的喉，每一刹那好像可分为一百格，每一格他都在受死亡的煎熬。

    我泄去劲气。

    剑尖仍然凭着惯性刺开他的肌肤、刺进了他的喉管。

    一缕极细的血箭飙出，他踉跄退下。时间骤然又变快了，我扭腰，间不容发的躲开后面一柄剑，左足一钩，直接踢中那人的下腹。这一脚可是贯足真力，纵不能令后面那人肝碎肠断、总也能令他半天爬不起来。

    他也抱着肚子退下。

    我已冲破他们剑幕阻挡。火器四人已在我剑锋所及范围之内。

    我扬剑，向他们铁管上划去。

    我的剑虽利，只是作兵部侍郎时带出来的普通佩剑，削不断四根铁管。我削的，是他们握在铁管上的手指。

    再厉害的火器，总要靠人操纵。毁了操纵火器的手、同毁了火器，是一样的。

    八根手指飙红，两个人惨叫。我只毁了两个人。一柄剑向我肋下刺来。

    我暴喝一声，剑仍向第三根火器划去，手臂一沉，硬生生挟住这柄剑！

    剑客呆了，用尽全生力气抽、拔、扭、顿。我紧紧挟着不放。剑锋已经割破了我的皮肉，我知道。有没有割到我的肋骨？我不知道。我数：第十二根手指。第三个人。

    然而第四个人已经装填好火器，把管口指向我。这剑客也已经放开剑柄，改作双掌击向我。小金恰在此时拆光了屋宇，一翅拍下来。林紫砚解决了第四柄剑，飞身挡在我和火器之间。四周都是猴子叫。猴子们都来了？

    我看见我自己伸手推开林紫砚、并从他身侧出剑。我好像刺中了什么人。我晕乎乎的飞起来，在空中划过，又坠落，掉在讨厌的瓦砾地上，半身酥麻、半身则火辣辣的，努力的张开眼睛，却有血糊住我的眼。

    我的右手不知为何不太灵便，只能抬起左手抹了把眼睛，看见林紫砚半身浴血、倒在地上。场中仍有三个白衣人站立着，小金和群猴不断攻击他们，我的剑则落在几步远之外。

    就算剑此刻在我手里，我只怕也举不起来了。我微弱的动了动嘴唇，想叫鹰猴离去。它们撑不久的，何必陪我们送命？

    两只猴子溜到旁边去。那里本来有一张桌子的，桌子已经翻倒了。可桌底下，竟然有一个篮子、篮子里有几只果子。猴子就是猴子，就算打得再火烧眉毛，它们还是忍不住偷果子的。

    果子被拿起来，篮子竟然动了动，发出“嘭”的爆炸声。

    倒在地上的林紫砚，发出含含糊糊的一个声音，像是叹息、又像在笑。

    伴着那爆炸，就有一蓬粉末喷出来，倾刻间沾染了场内所有人类与动物。

    我原以为自己受的重伤就已经够难受，现在才知道，难受是只有“更”，没有“够”的。这粉末给人带来的难受怎么形容？就像有顽童捉了一百只蚂蚁在你身上爬，又捏了一百根针在你身上扎，还不是痛痛快快扎进去的，只是给你尝个针尖儿。而那一百只蚂蚁，简直要穿过针尖、钻进你皮下挠痒痒了！

    更可怕的是，从这痒痛开始，有些肌肉逐渐变得麻痹。它们会不会扩散？扩散到全身时，又会怎样？

    我用杀人的目光瞪着委顿在地上的那个人。

    如果说这几个恶客是来对付韩庄主的，他也许就是韩庄主吧？他房里有什么机关，他自己知道吧！这把药粉是不是林紫砚警告过我的那种、是不是他亲手安放的、想对付林紫砚？！

    他也沾了药粉，五官抽搐得扭曲了，却一个手指也抬不起来挠痒痒，显见是被点了穴，幸而哑穴未解，一边用目光示意，一边开口：“解药在——枕芯里……”

    这间房大概是他主卧，是有张棕板床，床上有个布枕头。那群猴子何等机伶，被药粉搞得狂性大发，一见他示意，立刻凶神恶煞般往床上扑过去。那床上躺着的若不是个枕头、而是个二八佳人，只怕吓也要被它们吓死。

    所有伤者都在地下翻滚呻吟，小金在空中狂飞得要疯了。我勉力摸出鹰哨，吹给它听：镇静，一定要镇静。那三个白衣人再也顾不上结果我们性命，仗剑就往那张床冲去。

    猴子们虽然打不过他们，要抢个枕头，还是可以试试的。便见那枕头从床上被它们抛向梁上，没了屋顶遮掩的空空荡荡的屋梁，藏无可藏，白衣人施展轻功要飞上去，但梁上也早有猴接应，又抛到墙头、抛到花丛、抛到缸沿，把三个白衣人追得气喘如牛，猴子们一声欢呼：枕头抓碎了！解药的小包拿出来了！

    白衣人目光一转，向我扑过来。

    我知道他们对从猴子里抢东西已经绝望，想制住我，以威胁群猴交出解药。我此刻的状况，说实在的已经毫无招架之力，但奋身坐起来，抓过剑，握紧剑柄，摆了个起手势。

    全身的痒痛，像在咬着我的神经。我觉得我快要死了。没关系的，虎死不倒威，只要我坚持住，一动也不动，他们会被我吓住，不敢上前的吧？

    猴子们满场乱蹦，互相涂药、给林紫砚涂药。小金低声下气落到地上跟着它们跑，它们也大发善心赏了它一把药。那些剑客果然同我僵持着，没敢上前。

    很好，这样坚持到最后，胜利的一定是我们吧？

    视线越来越模糊，已经看不清什么。一只手忽然搭上我的手臂，我一震，正待胡乱砍出剑去，听见“吱吱”声。呵，这只手确实是毛茸茸的。猴手？我们赢了吗？我没说出话来，失去了知觉。

    我一点都不喜欢昏迷。人昏迷时，对自己的身体失去了控制力，脸上是痛苦、是欢喜、又或在流口水，自己完全都没办法掌握。而且，昏迷表示我的情况不太好，于是净灵石的力量就会自动出来帮我修复身体。于是，我就容易梦见厉祥。

    我梦见那应该是个春天，外面有莺鸟在啼叫。也许还会有蝴蝶在飞？我想出去看看，但是动不了，久病的身体像个牢笼一样，把我锁住。我的床边有两个人守着我，一个穿着崭新的龙袍，脸色坚毅；还有一个是少女，身着紫色长裙，五官端庄，凛然若冰雪，可是目光里也透出对我的关切。我知道他们一个是我兄长、另一个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爱他们。

    “阿季，我将施行分魂术，分一部分灵魂给你，这样你就可以活下去了。净灵石的力量会帮你修补身体。”哥哥握着我的手。

    我感觉到他的温暖，也相信他的话，但却虚弱的摇了摇头：“那样活下来的，是你，还是我呢？”

    他们两个都一窒。片刻，哥哥道：“也会有你的一部分意识的。”

    他不会对我撒谎，但肯定有很大程度在哄我。我笑起来：“不用了，哥哥。你们为我做的一切，我都很感激。非死不可的话，我愿意安安静静的死。只要你们心中还有我，我就已经很满足。”

    人都怕死，但像我这样自幼面对死亡威胁，怕啊怕啊也就麻木了，反而是他们为我耗费这么多精力、承受这么多痛苦，让我很过意不去。我希望大家都可以得到解脱。

    摇头、微笑、说话，都耗费了我太多的精力，我觉得头晕，脖子软下来。他们对视一眼，飞快的分开站在不同的方位，口中念念有词。“不必了。”我想阻止他们，但却迅速的沉入黑暗里。

    黑暗里，是谁摇着我，叫道：“大人！大人！”我累得很，咕哝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第二个梦，我不再是病人，而是浮在空中，头顶无限高、脚底无限深，都是虚空，眼前一片黑暗，黑得虚无，但我心里知道有个什么人负了我，这份血债是不能化为虚无的。我磨着牙，恨不能把这片黑暗全部都吞吃掉。若是我能破茧而出呵——

    “咣”一声响，什么东西打开了？我看见有两个人，低头看着一具腐尸。他们脸上都有厌恶。很厌恶这具腐尸吗？是他们制造的啊！我爱着他们，他们却不肯让我爱。他们是高尚纯净的，我知道，我是下流堕落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堕落了。原先是为着一群人、牺牲另一群人，后来发现即使不找借口，我把一群人碾碎、利用着另一群人，他们也不会反抗我，而我能从其中得到自私的乐趣。于是我就这么堕落下去。高尚的人生难道能有更多的乐趣吗？我不信。他们如果那么坚定，那就来说服我、拯救我、救我啊！

    可他们只不过是杀了我。

    所以我要报复的。让他们哭、他们叫，他们的眼泪会是洒在我伤口上的盐，而我能在这咸涩与惨痛中得到复仇的狂喜享受，我要把这享受慢慢延续、把所有能吸吮的汁水都吸吮干呢！“你明明是我制造的灵魂，竟敢有自己的见解，”我特别注意的对着其中一个人喃喃，“说什么腐烂的国政是不行的，要以铁血军队的手腕整顿，否则不足以对抗北方铁骑？那我让你试试好了。附在你身上后，我仍会延续你的清正政策，直到证明这种路子也是行不通的，只不过白白剥夺大家的乐子而已。到那时，我再按我的老法子狂欢。呵，到那时我将会怎样的笑你啊！——至于你！”我转向另一个人，咬牙切齿，“你、你——”我还没想出办法，已经向第一个人急速的下坠，好像他身体是磁铁，自然而然吸引着我似的。

鸡丁手记 第三十一节 劫你作甚

    第三十一节　劫你作甚

    我惊叫一声醒过来。

    “大人醒了。大人醒了！”身边不知多少声音在欢呼。

    “小老儿说过，这药粉真的不是毒药啊！”还有一个声音带着哭腔。

    我举目，但见我还在韩家山庄，韩庄主被五花大绑的跪在一边。林紫砚已经躺到床上，孙白脸正替他包扎。沈虞孙威武的站在我面前，看到我醒来，虎目顿时红了，想捶我一拳，勉强忍住，只碰了碰我的头发：“为什么每次见你，你都这么狼狈？”

    “也没有每次吧……”我定定神，挥去梦境，对他吃力的笑笑，想坐起身子，哎哟，还是疼，不过至少我还活着，“你怎么来了？现在情形怎样了？”

    沈虞孙告诉我，他本在和登乐尔派来的将领公马红——好吧这算是什么名字啊，草原名字的谐音总是很强大——正商议着如何合击元城呢，骤见几只猴子往一个方向跑。又见到羊鹰下击，猜是出了什么事，他放心不下，就亲自带人过来。

    如今林紫砚已经包扎了，手臂被火器的铁丸击中，只要伤口不发炎，料没有性命之忧。猴子满场乱蹦、小金高高盘旋，眼见都已好了，唯有我被剑客击实一掌，受了内伤，却比较严重，现在虽没死，以后还不知养得养不回来。

    “别说得我跟终生残废了似的。”我知道他想吓唬我以后小心，笑着叫他别说下去了，且把韩庄主松绑，“是韩庄主吧？我这次前来，本来是想带林紫砚跟您道歉。我们不该跟民众起冲突。但那些果子，恐怕委实不是他干的。我在雪山见到皇帝的使者想给土司送礼，当中有西瓜、鲜杏，不知可是你这边出产的？”

    “是了，是了。”士兵们解开韩庄主的束缚，他叩下去，“不久前，这些人忽然闯进来，老小儿才知道他们买通了庄里的人，将我东西偷出去，现在又来劫我。将小老儿全家人捆住，逼我就范。”

    “他们劫你作甚？”我奇道。

    “老小儿也不知。”韩庄主满脸无辜，不像装的。

    我目光移向沈虞孙：“那几个官兵还在吧？”

    “当然在！”沈虞孙手一挥，士兵又押上来八个人，除了第四个火器手被我刺中肺部身亡外，其他人都还活着。以沈虞孙的脾气，没杀了他们，就是留着问口供的。“这些人嘴巴死硬！我差点连分筋错骨手都用了，他们就是不招。少不得提回去慢慢磨折。”

    磨折？陆夫人正好在这边，叫她来，依着降服方芪之法依法炮制便了，看哪个男人撑得住，可立个牌坊以供表彰。这真是个好笑话，但我懒得笑，直接道：“不用提回去了，我有更直接的方法。”

    让八个人一字跪开，不招，便一个一个脑袋砍过去，总有一个人吃不消的。当初捉住一二三时，我只是吓他们。如今大战在即，心软不得。

    我穿过剑客之剑网时。若是再心狠手辣一点，速度就能再快一点，也许来得及削掉第四个火器手的手指。就因为我心软，林紫砚现在身受重伤，我们所有人都在鬼门关打了转。

    这是战争，经不起我妇人之仁。

    排在打头第一个的白衣人是火器手，手上鲜血淋淋，恨意甚浓，闭嘴不招，我跟沈虞孙说：“砍吧！”

    士兵已经把刀高高举起。

    是他自己不招，怪不得我。再说，举刀的是士兵，也不是我。我一点罪过都没有。

    但我忽然想起梦里，厉祥说，他从前为了保一些人、牺牲另一些人。

    谁都不是一开始就狠辣自私、嗜杀成性的吧？一开始总有理由的，因为有了理由，所以很容易原谅了自己、走下去了，一步一步，直到泥足深陷、回头无路。我发起这场战争的原因是什么？我一直的坚持是什么？下令砍死一个被绑的俘虏、一个忠于他的主人而沉默的人，这就是我要走的路吗？这就是我挣扎到今天的选择？

    刀已经在半空。我叫道：“住手！”

    士兵手臂按照惯性劈下去，一时停不住，沈虞孙扑过去，手一挥，人未至，劲力已将刀挥开，回头看我有何话说。我虚弱的笑了笑：“算了吧。说好民众国只有法司可以处置刑罚，其余任何人都不能刑讯逼供。我们无权破例。何况他们的性命也是性命。”

    那打头的白衣人死里逃生，板着脸呆若木鸡，听我说了这句话。忽然间哭出来，而且不是小哭，是大嚎的那种。咦咦，莫非被刀吓破了胆？

    他膝行向我：“大人！小的叶音，愿意追随您！”

    沈虞孙怕他有诈，想拦住他。我盯着他看，刚刚打斗时没注意，现在怎么看怎么这样眼熟。嘿！“他是三湖时候，皇帝派来救我的那个白衣书生啊！跟你和约伯打过的。你看是不是？”我向沈虞孙道。

    沈虞孙定睛一看：“好像还真是的。”往他肩上一拍，“不打不相识啊！”

    叶音原打算叩头的，被沈虞孙一拍，差点没岔过气去。他七个同伴都鄙夷的看着他，眼里写：“这软骨头。”

    谁受得了这样的谴责？叶音也受不了。所以他立刻替自己辩解，大声而激昂道：“这位程侍郎，小人有幸与他相处过的。他做过多少轰轰烈烈、英雄了得的大事，你们也都知道。天命在他这边，他总能逢凶化吉。咱们犯不着跟天命过不去啊！”

    “天命”这招牌果然好用，那些人脸色顿时有所动摇。

    “小的每都是‘大内追风卫’成员，归王大人管，王大人听说韩庄主会种特殊的水果，很感兴趣，觉得皇上也许会喜欢，就派小的每来偷。上次偷了五只西瓜、一篮杏子。皇上果然很喜欢，传命给王大人，王大人叫小的每将韩庄主请去。”叶音继续大声道，“兄弟们，这种事，我们也要替他们守秘？我们非得用我们的性命去守他们西瓜杏子的秘？！”

    “叶音，你个反贼！”刀客忽然暴喝一声，双臂一振，绳索寸寸断在地上。

    我先前封住他的膻中穴。向予教的点穴手法未必多么独步天下，至少也相当精纯，想不到他竟能冲开。更想不到他冲开之后。挥拳不打沈虞孙、不打我，头一个要打的便是叶音。

    我们是他的敌人，好像还不如叛徒更招他恨，必欲打死而后快。

    叶音身子仍然被缚，情急之下使出最普通的铁板桥，身体陡然下折、与地面几乎平行贴近，再凭腰身的力量，来一记鲤鱼打挺，硬避开去。招式虽然普通，他的基本功之扎实、应变之迅速，也着实能让人叫声好。

    我跟沈虞孙已经一左一右，向刀客封去。

    刀客大笑一声，回拳。

    他手中已经没有刀，但一对铁拳头，怕也有千斤力。任何拳头，为了更狠的打出去、总要先缩回来的。沈虞孙使的也是烂银长刀，不肯用兵刃欺人的空手，弃刀不用，攥紧大手，拳头对拳头，趁他回拳，就要先声夺人封了他下一拳的路！

    我脑海中猛闪过章卫道的影子，暗叫声“不好”，长剑向前，急着拆解，却不知该先封住沈虞孙的拳、还是先斩断刀客的手。

    刀客的手臂一缩回，那记铁拳，硬生生打在自己天灵盖上，“咣”的一声，鲜血流下，双睛突出，立毙当场，脸上还留着那抹豪迈的笑容。

    沈虞孙愣了愣，拳没能收住，仍然轰在他胸膛上，他尸身摇晃了一下，仍然僵立不倒。

    好男儿。好汉子！

    余下六个白衣人。本来被叶音说得很动降心，被这刀客的壮烈牺牲震住，神色重新忠义起来。

    叶音也惊呆了，仍然作最后一搏，喃喃劝说道：“兄弟们，想想吧，程大人本来可以砍断我们的双臂，但却只削我们的手指，甚至不削断，将骨头与筋都给我们留着，只要好好将息，今后还能养回去，这是多么大的仁德……”

    我还没答应收留他呢，他已经急我之所急、想我之所想，忙不迭的要替我建功了。我有些看不起他。

    其实我希望所有人都像他一样爱惜生命、并且帮忙我，但做到他这种程度，我该看不起，还是看不起。这也真是奇怪的事。

    “程大人仁义，又有天命，我们要报答……”叶音仍在苦口婆心。

    “不是这样的。”我终于忍不住开口。

    “啊？”满厅人都奇怪的看着我。

    “我不知道什么是天命，也不知道它站不站在我这边。所以我不能用这个来诱惑你们跟随。我只是想让尽可能多的人，可以自由的按自己意志生活，这个目标我不知道能不能达成，我只希望它就是天地间的真理。但即使为了这个目标——不，正是为了这个目标，我就没有权力撒谎，没有权力杀戮与虐待。你们行凶，我应该制服你们，但你们失去还手之力时，我就没有权力对你们施加暴力了。”我转向沈虞孙，“真的，我相信我所追求的公义，认为任何理由都不能高于它，所以，我自己在它面前也不能例外。我刚才错了。”

    那些人都像傻了般的看我，要末就是当我傻子、要末就是被我说傻了。

    沈虞孙清了清嗓子：“现在怎么办呢？”

    我道：“押下去吧——哎，我们制订一个关于战俘的法则好不好？”便扳着手指向沈虞孙说起来，“因为他们也是人，像民众国的士兵一样是人，所以只要有办法安置，我们就安置他们，不应该杀掉、或者虐待。战争没有结束时，他们会被关押；如果和平了，他们就可以像平民一样生活。用法则来强调人与人之间的互相尊重，这种最基本的尊重，不因什么‘特殊情况’、‘特殊地点’有所区别，好不好呢？”

鸡丁手记 第三十二节 破娃娃

    第三十二节　破娃娃

    沈虞孙嘴张了张。又合上，抿了抿，又张开：“我是武将，这个跟文官去说吧？”想了想，还是忍不住，“人家杀我们被俘的兄弟呢？”

    “将领杀人，跟被俘的士兵无关。杀来杀去，只会把今日的士兵培养成未来更残暴的将领。”我争辩道，“如果是为了造成更多的死人、更多的暴戾将领，那我们根本就不该发动战争不是吗？”

    那七个人里面，忽然有三个直接把头碰到了地上。

    “怎么？”我道，“你们不用害怕。虽然这个法则还没订立，但现在我已经决定不伤害你们。你们暂时下去被关押好了。我们会有食水给你们，还会给你们看我们民众国的制度，也许有一天你们会生活在这里的……哎呀，我知道了，你们都是京中人，一定担心京中的亲人！”心惊肉跳的转向沈虞孙，我道，“把他们放回去吧？因为我们如果逼降他，也许皇帝会把他们的亲人杀死。”

    “放虎归山？！”沈虞孙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般大。

    “对的。放虎归山不太好……如果他们再来打我们，造成伤亡是不好的……可是、可是如果你自己有亲人当人质留在京城……”我为难得要命。

    七人中的一个吐出一口气：“大人想得太过善良了。如果您把我们放回去，那边也许会怀疑我们投敌、愿意当间谍才能回去。他们会更严酷的拷打我们、甚至我们的亲人。”另外六人面如土色，也证实他说得不错。

    我吓一跳。当初在铁血北防线，我为了让陈大勇更多兄弟投降我，不就用了这个道理威胁他们吗？怎么一下子又忘了！我实在考虑欠周全。

    “所以，我们也回不去了。”七人一起向我叩首，“就请大人收留我们吧。”叶音喊得尤其响。

    虽然到头来都是投降，但是另外六个人明显比较鄙视叶音。枪打出头鸟，谁先失节、谁后失节，还是有区别的。我又同情起叶音来。

    沈虞孙便叫人把他们带下，叶音忽然回头，看着刀客依然直立的尸身：“燕大哥……他虽然触犯了大人，但能否容许小的将他埋葬？”他好像很怕这个要求触犯我，忙着解释，“人死总要归土方宁，大人们仁厚大度，受鬼神所庇护，想必——”

    他真是个善于拍马的小人，但我忽然间谅解了他。天底下有黑有白，大部分人是黑白相间的，有的硬朗朗的生活、有的卑微的生活、有的平凡的生活，只要最基本的善意还在，采取什么态度面对生活，都值得原谅。

    “我们当然会葬他。厚葬！”沈虞孙代我拍胸脯答应了。他硬汉子识硬汉子、英雄惜英雄。

    这七人被带下去，我才想起来跟一直瑟缩在旁边的韩庄主说话：“对不住，惊扰了您这么久。其实我们这次来。本来想向您道歉与和解的……”看看像破娃娃一样躺在床上的林紫砚，我喉头哽咽，“他不善言谈、也不喜欢被人冤枉，有时处事急躁了些，但他心是很好的。把他的猴子放了吧。”

    “是的。是的。”韩庄主叩头，“小老儿立刻去放。其实小老儿本来也不想伤害他的猴子，只是想岔了，设下陷阱多抓几个，好逼他还我的果种。此刻真相大白，本就该放，更何况是您开口。您救过我两次……”

    “两次？”我愕然。

    “韩茂庄外，多承大人代为缓颊，事后还捐出尊府为小庄抵债。”他诚心诚意拜下去，“小老儿惭愧，便是当年韩茂庄主了。一直替大人供着生位，早晚三柱香祈福呢！”

    “啊……你？”我颇为意外。那时替季禳追军饷、又被皇后逼着圆她们王家面子，哪里是为救一个小庄子呢？事后，根本连这庄子叫什么我都忘了，更别提庄主，见都没见过，也不知他怎么认识我的。“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我只想得出这句话同他寒喧。

    “京城不易居。小老儿早就在此处山野备下退步之所，至王胜先逼债一事后，心灰意冷，便举家迁徙至此，想不到又连累大人搭救一次。”

    林紫砚躺在床上哼哼笑了一声：“早这么客气，多好。”

    这小子，受伤时委靡得像马上要归西一样，稍微缓过来一点，立刻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韩庄主面孔通红，不是害羞，倒是气恼，嘴唇微动、想要还嘴，碍着我在旁边，不愿失礼，硬把话咽回去，遂把脸噎得更红，此时他的家人已把他捉的那几只猴子都放过来了，足有六七只之多，猴子们跳到林紫砚颈边头上、撒娇摩挲个不住，看他受伤，尤其呜咽。林紫砚把自己伤不放在心上，看着它们咋舌道：“乖乖，你们倒胖了些。”便有喜色，转目看韩庄主，眼神里终于有和解之意。我把他们的手拉到一起：“冤家宜解不宜结。从前种种都是误会，你们都是明达坦率的人，看在我面上，今后便化干戈为玉帛罢！”

    这两人总算双手交握，一个还犟嘴道：“如今你不骂我长毛的贼头子了。”另一个蹙眉吡牙：“你骂回我的。连本带利也勾了。”虽是斗着嘴，显见已生出友谊，我心下欣慰，又笑对韩庄主道：“一路行来，看见您的庄稼种得甚好。只不知冬天的鲜果是怎么长出来的？”

    不提这话题尚可，一提啊，就似刘伶面前提起了酒、吴道子面前提起了画、沈虞孙面前提起了英雄热血，韩庄主腰板也直了、声也壮了、气也通了，朗朗笑回：“说来好笑，小老儿馋，又自懂事起持长斋、不进荦腥，因此有事没事只想着如何种出更好的蔬果佐餐。也算天道酬勤，略有小成，直到不久前，想出这反转四季、任意栽果的法儿来。”便把手一招，“请随我来。”猛然想起林紫砚有伤在身，回头看看，显然觉得他这次无缘目睹实在可惜。林紫砚挥挥手：“我下次再看罢。”孙白脸在旁道：“林大人外伤未痊，宜静卧，不便移动，怕要借韩庄主宝地休养数日，今后尽有相处机会不妨。程大人内伤甚重，其实也宜静卧——”

    我暗暗运转内力试探。唔，果然伤得蛮重，别说动武，有一阵子只怕都无法跑跳了，但将就着走两步，总还无妨。沈虞孙留下大批士兵在韩家庄保护我们，其中也有不少高手。在这个范围内走路，想来总没有我动武的必要。我笑道：“我可以去。”

    “如此，小人便有幸随大人同去开眼界了。”孙白脸笑嘻嘻踱到我身后。

    “你是医生，丢下我？”林紫砚发出被遗弃的悲鸣。

    “说对了，医生不会逞强斗狠。没有受伤。为什么不去？”孙白脸慢条斯理的卷袖子。

    他故意的！这家伙一天不气人大约活不下去。林紫砚眼里能喷出火来。孙白脸嘻笑道：“动气对伤口不利，忍住忍住。小不忍则乱大谋。”摇摇摆摆，竟抢先出门。我们无奈对视一眼，韩庄主带路，便去了。

    这一进居所之后，又有大屋，像个大乌龟般，外面纯用那奇怪的石材，做成壳子，竟没有开门窗。韩庄主在一丛茶花边一推，那石壳上有一块向后转去。原来是石门不成？转动间相当轻快，与木门无异，全不见石材的狼犺样子。

    这扇门一进，我彻底呆了。

    高约五人、占地方圆有两亩，这整个空间完全宽敞打通，颇树了几根铁柱撑着，从下至下也都是铁架，没有什么砖墙、屋瓦，铁架如骨胳，撑起一层透明的皮肤，阳光暖暖的晒进来，寒风与冰雪全被挡在外面。种种春夏果蔬自如在里面舒展着身体……

    天啊，这里美得像水晶宫！

    可是在外面看起来，明明是石头的壳子没错啊，为什么从里面看却是透明的？我呆了。这是妖术吗？

    “这是玻璃。小老儿自己想办法改良炼制的！”韩庄主得意宣称。

    玻璃，我知道，从西域传入的——其实中土本来也有，就用石英石、铅石之类烧取的，但基本不透明，后来发展成琉璃，反倒是西域致力于炼出透明、半透明的玻璃，并以此吹成各种玻璃器皿，传入中土，好看是好看，只是易碎，拼价格比不上土瓷廉价，要说珍贵呢。又比不上水晶，因此市面上一直不太流行。

    “小老儿改良了它的制法，能造成极大块的玻璃来，且坚固度基本能及得上琉璃。以此为屋，风吹不进、雨淋不着，阳光却能照进来。用阳光、或者人工加热里面的温度都好，热量绝不会跑出去。可营造出春夏天气。再配上小老儿精心配制的肥料、种下不同凡响的良种，长得就好了。”韩庄主一边得意介绍一边宽衣。我们同宽……

    里面岂止暖和，简直炎热。这玻璃屋真不是吹的！

    “说是玻璃屋，但外面看起来怎么是石头？”我仍然不解。

    “怕别人看见，骇人听闻，小老人低调从事，精研出这种玻璃，不算很透明，而且重要的是，具有单光性。”韩庄主具体说明，“光线从外面照进室内时，我们从室内望出去，就能看见室外，但站在外面，从亮处看明处，它就仿佛是不透明的一般。小老儿又给外层磨了沙，就更有蒙蔽性。其实如果站得近了认真看，还是能看到室内的……”

    “刚刚推门时，离得够近了，也没看出来透明。”我又有异议。

鸡丁手记 第三十三节 战俘法

    第三十三节　战俘法

    “门那块、还有所有比较靠近地面的部分，又经特别烧制，用是真正不透明的岩状琉璃，贴合在玻璃之外。所以不容易看出。”韩庄主对答如流。

    我“呵”一声，应该是茅塞顿开、闻道而喜的，心下又觉得恻然：他费劲这么多力气保守自己的秘密，我若想叫他出山、贡献出技术给我们用，他大概是不会答应的了。

    “目为肝之官、舌为心之苗，大人忽然结舌而低目，莫非有什么心事说不出口，以至肝郁？”孙白脸本来在田畦间观光览胜，悄没预兆的来了这么一句。

    “是、嗯……”我鼓起勇气对韩庄主道，“您的玻璃技术这么高明，建筑业上一定能用广泛应用；您的农耕技术这么神乎其技，就更别提了，哪里的农业能得到您指点都是运气。我们当初提到鼓励技术发展时就有说过的，任何技术人到专门的技术司登记，证明为权利人，今后在相当一段时间内，谁用他的技术，都要付给他报酬。我们用这样的诚意来鼓励技术研究与创新……”看了看他的脸色，我越来越没底，“当然您志向高洁，我也不敢强人所难，只不过……”

    韩庄主叹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小老儿不愿宣扬，一是不愿种出的果蔬沦为权臣享受与媚上之物，二来也怕象有齿焚及其身。但大人仗义疏财在前、又以命相护，在后，但有所命，小老儿岂敢不从。再则说——”

    “怎样？”我巴不得他快点说完。

    “虽然小老儿努力淡薄名利，也不愿研究一生的技术到头来跟我进棺材，有大人作保，非叫小老儿名利双收，又有何不好？”韩庄主眨了眨眼睛。

    我大笑，把了他的手臂：“一言为定！”

    我便写书信，将他介绍给技术司、农业司、建筑司——顺便逼他把我的“生位”给撤了，不然我被他肉麻得写不出字来——从此处到巨春，路已经比从前好走，快马不过三四日。韩庄主、还有他的儿子、以及几个得意门生，都懂得玻璃与农业的技术，徐徐做去，全面推广指日可待。孙白脸却忙着去跟林紫砚通报暖房的样子：“就是用大玻璃，把农作物罩起来，里面暖如夏日，植物就生长了，没啥稀奇。”林紫砚没什么想像力，放下这桩心事，不再抓耳挠腮的好奇，果然得以静养。

    龙婴他们也定下作战计划了：陆夫人与方芪一直合作得很好，叫他替南北传递了些信札、物资，没出过什么岔子。合击的干系太大，就请陆夫人叫方芪先配合我们跟官兵打个小战役，方芪要舍得让我们大获全胜，我们便叫他帮忙传信，联系周阿荧、龙婴沈虞孙、登乐尔三路合击之事，或许一举能定下整个西南方战局。

    周阿荧、河白虽是文官、不能打的，听说他们那边南边又涌现出不少能打的英雄将领。战争中的英雄，就好像夜空中的星星，只要有夜空在、并且只要有人仰望，那儿永远会有星星闪烁的，就算旧的殒落，新的也会出来照耀天空。

    他们忙着做准备。我跟林紫砚两个，就成了最清闲的，除了养伤之外，几乎没有别的事务。“你还能签署不少文件，我呢，干什么？什么都不能干。”林紫砚躺在床上嚷嚷，“闲得屁股都长出青苔了。”

    “你还能训练猴子们听韩庄主话、给韩家庄帮忙。”我实事求是，“或者你想帮我整理公文？”几个胥吏虽然跟到这边来帮我了，但多他一个帮手我是不会嫌弃的。

    “不，谢谢！”林紫砚听说拿笔办公，比听见刀剑怕多了，把头往被子下一躲，片刻，又哼哼，“我想出门……”

    “孙白脸说你要静养。”不然我何至于坐到他床头守着他。想想，我又有些内疚，“都是我手脚不够快，害你吃一弹。”

    “呿！要不是你拼着受掌伤，从我身边硬刺出一剑，刺歪了那火器手的准头，我现在得在黄泉下抱怨闲得生苔！”林紫砚答道。

    这是真话。如果不是他过来替我挡住铁弹，我也许已经死了；如果不是我下意识的刺出那一剑，他也许也已经死了。我们曾经不假思索的以生死相护，豁出自己的性命，令彼此得以生还。

    我知道我跟林紫砚的友谊从此跟以前不同，是真正肩并着肩、背靠着背，互相掩护着出生入过死的。这叫战友。不管经过多少年、我们彼此有了多少改变，我们仍然联系在一起，有人欺负他就等于欺负我。我们是战友。

    冬天里难得的晴朗蓝天，仿佛一卷纤尘不染的画纸铺向远方。小金的身影在上面划过去，我们不约而同的望向窗外，再也没说什么话。

    龙婴他们策划的试水小战役，终于顺利结束了，官兵通西域的战带几乎被全部切断，歼敌以万计，虽然没抢到什么粮，但是捣坏了一个马场，抢了大批战马、还有喂马的上等草料。算大获全胜。

    战俘，有四万人，态度良好，几乎全是被打晕了头、没怎么抵抗就放下武器投降的，只不过数字实在可怕，我们这里是肯定没有能供四万人吃喝的食物，该怎么办好？我们甚至没有能在这样大冬天里安置他们的屋子！

    “下策，是直接屠杀他们。官兵们见我们残暴，今后一定死守死战，我们会付出代价。而且这些降兵若知道我们要杀尽他，也许狗急跳墙，跟我们再打一场，造成无谓损耗。”龙婴道。

    这是下策，我深深同意他，接着问：“中策呢？”

    “中策是利用他们跟朝廷换人质。朝廷抓了我们不少人，处置也是难题，若能交换，皆大欢喜。若是朝廷不肯，我们索性将他们当劳工卖给其他方面，既解决吃饭问题，又赚些银子回来。”龙婴摊摊手，“你知道，银子多了不咬人的。”

    沈虞孙拍大腿：“好，这个好！”

    我抿了抿唇：“上策呢？”

    “中策实行，需要时间，而且涉及人员众多，容易为敌所趁。合击在即，我以为上策莫过于把他们当先锋军驱赶在前，命他们向敌方喊话。战火一开、先死的是他们，他们势必不遗余力喊话劝降。军中多是老乡、兄弟，这三万人同几倍、几十倍的官兵有联系，一喊起来，定能动摇对方斗志。就算真的开火，他们也可以给我们当肉盾。”

    “这个更不错！”沈虞孙倾情赞美。

    我没有说话。

    “你一定又不同意！你老是心软。”龙婴跳起来指责我。

    这家伙，真把他当我弟弟？爱怎么骂就怎么骂我！我脸一板：“我是代元首。坐下！再没规矩，军法从事。”

    龙婴怔了怔，悻悻坐下。

    “他们可以加入我们的军队，以自愿为前提。如果加入的，也跟我们自己的士兵一样对待，一视同仁。”我道，“其余的先照正在起草的战俘法精神办理，关押起来，不杀害、不虐待。”

鸡丁手记 第三十四节 十字疤

    第三十四节　十字疤

    “粮食、居所！”龙婴先提这两个最重要的问题。“与其叫他们白白饿死冻死，不如——”

    “不会叫他们死！”我筋骨紧张，自己觉得自己像只雌豹，凶悍的与他对视，“叫他们就地给自己安营，告诉他们，不动手就会冻死。至于食物，韩庄主那里扩张农场，正需要人手，我们先尽力匀给他们一部分粮食，然后告诉他们，他们可以在冬天种出粮食，但不努力就会饿死！”

    “够四万人吃的粮食，何时能种出来？”龙婴同我针锋相对，“我们这里再匀出粗粮，最多能供他们二十天，就算在供应再减少，只到维持活命程度，那也只能维持三四十天。”

    “我们请求草原借粮。韩庄主的新土豆、萝卜品种，只要两个月就能从播种到收获，且比平常品种更硕大。他改良的水葫芦品种。长得更快，一株秧儿，几天就能长出一缸子，甚至不用什么肥料，投入少见效快，虽然人不能吃，用来喂各种家禽家畜是最好。草原的粮，不消数个月就能还上。我来出面作保签借契！”我斩钉截铁。

    呼，我从没有这一刻相信天命，并且诚恳的感激。是天命让我遇见韩庄主，救这五万人。

    “你怎么知道他们一定会乖乖干活。”龙婴嘟哝。

    这孩子一嘟哝，心里就是听我的了。我笑道：“你看我这样为他们争取很奇怪是吗？人是要为自己性命争取才合理是不是？”声音转轻，“那是他们自己的性命呵！我们都替他们急，他们一定更急。给他们一条活路吧，相信他们会好好干的。”

    韩庄主的小小农场，一下扩展出几个山头。还幸而是玻璃这玩艺儿的制作，比植物生长快，枯摩山上又现成有石英石等原料矿石的，士兵中选出一批聪明能干的、甚至原先就当过工匠的人，玻璃先不考虑精良质量，哗啦啦将就着能用的，造得倒快。只是这段时间，山野中的树木那可不得不连片儿的砍了，别说林紫砚，我看着都心疼，只好答应他：等缓过劲儿来，一定补种林子。说起来。工业和农业再快速发展下去，树木一定越砍越多，若是不加控制，孔地就是前车之鉴，只怕为了眼前的财富、毁了子孙万代的立身之基，那可划不来。今后是否还得在农司里专门成立个林部，不以金钱收益为导向，专门养护植被的……

    这却只能等以后再说了。

    俘虏们的住宿问题算是解决了，都不用另外搭房子取暖，直接就在蔬菜玻璃棚里抱着庄稼搭伙儿睡就行，舒适谈不上，至少不会冻死。吃饭问题却是难办，龙婴匀出来那些粮食，不但粗糙，连饱都难管饱，无非吊个命而已，草原的借粮又没来，可怜那些家伙，趁人瞧不见，馋得把指头粗的萝卜都挖出来生啃了！这么着实在太糟蹋庄稼，禁又禁不过来。我想出主意，一是加大宣传，号召他们直接加入咱们的军队，立刻投入接下来的大战。龙婴别瞧跟我哭穷，为了打胜战，怕他牙齿缝里不抠出私藏的粮食，刮空了锅底不把即将大战的战士喂饱！

    也有许多战俘或者怕打战打死，或者拧不过忠君的心，或者当初就不是主动投降、硬被我们缴过来的，我们不放心直接把他们收编进军队。这部分人仍留在农棚里劳作了。我叫把表现好的，都升为队长，队长就能吃得好点儿，见效真快，不但大部分人干起活来更谨慎卖力，已经升为队长的继续积极立功，监督起他们自己兄弟来，比我们监督得周到多了。

    方芪已经替我们跟周阿荧他们完全搭上线，三方说好，同时举事，一起合击。但方芪有个条件：我们这边一举事，另一边，陆夫人就得主动到他那里，跟他私奔。

    “我怎么知道你们不会兔死狗烹？我已经回不了家了，总得自己给自己准备条后路吧？”他道。

    沈虞孙处理不了这种事，叫龙婴决定。龙婴觉得他也做了不主，把皮球踢给我。我也做不了主啊！只好厚着脸皮去问陆夫人本人。

    陆夫人这个女人，实在不简单，当初兵不血刃收拾了绮君舅舅，只算是脸盆里游泳、牛刀小试。自从青亚初挫方芪，她在白云中、下州把那蛊惑人心——啊不，是教育——教育事业，开展得红红火火的，在江维娘平和浅易的千字文册子之外，又编出不知多少泼辣有趣、三教九流都喜欢的歌谣，连那一下子发展得轰轰烈烈、叫多少城守都头疼的私报，听说她都有功在内。

    来到枯摩山后，她一边软硬兼施拿住方芪、想出各种好计同南方交流，一边又在枯摩山方圆千里搞起那蛊惑人心——啊不，教育，是教育事业来！山里没有什么印纸厂，册子不够分的，她竟然能组织起几支“识字队伍”，每队只有一两本书，挨着各村各寨轮，让那些队员、非队员们教育和互相教育。我问：这些队员得开多少工饷啊？龙婴呆呆的：“没工饷吧？我见陆夫人就是对他们笑了笑……”须知队员里除了男人、还有女人啊！甚至女人还不比男人少。陆夫人之魅力不得不令我佩服得五体投地，绝非单纯一个“媚”字所能形容。

    除了教书识字，她更想出来，将南方的“木偶戏”同山歌结合，编出些小故事各村寨巡演，比单纯识字还来得活泼喜人。这故事，有的是劝家庭和睦、有的鼓励年轻人干番事业、有的是讲对内团结对外坚决什么什么的。道理都是大道理，到故事里，却要曲折诱人，歌词还要动听，如此不必叫唤什么“民众国好”，大家对我们队伍的感情都滋生起来了，争取民众、教化民众的功能，自然而然也都达到了。这些日子，除了跟方芪周旋之外，陆夫人大部分时间都花在这“新山歌剧”的排演上，众人敬她爱她。几几乎没呼她为“圣母”。她以前贪财冷酷、杀女别夫吗？甚至现在都不贞不节？谁知道、又有谁在乎！龙婴他们对她都起敬起畏，故此不敢把她当寻常女人对待，唯有推着我，叫我去与她商量。

    我能有什么商量的？是劝她从了方芪、还是不从方芪？这事没法儿商量啊！

    但不开口也不行。三军都整装了，碍着方芪一个棋子，总不能僵在这儿吧？

    一咬牙，我决定了：我就把原话跟陆夫人说一遍，完全不搀任何个人意见，她爱怎么选择，是她的事。一个女人的归宿是她自己的事，搁在任何一个背景下，都不会变。我们要是离了她、就打不下这场战，那是我们窝囊、我们没用！总之不能非叫她一个人牺牲。

    陆夫人滟滟的黑眸向我望了望，唇边含了个笑，三分儿俏皮、三分儿冷辣、三分儿娇媚，还有一分，是阳光照它不透的、水底里暗幽幽的影子。她道：“这小子，当面就跟我提过了，又当什么正经事跟你们也提一遍……那大人是什么意思？”

    “我、我，”我狼狈。她都说了方芪跟她提过这事，她却没当场回答，想来总是不同意罢？我又怎可叫她为难？“不跟他走，也好。”

    “谁说不跟他？为什么不跟？”陆夫人倒反问。

    “你、毕竟有夫有子还在草原那边……”

    “我夫是个废人，我子今后也未必谅解我。他们关我何事？”陆夫人耸耸肩，洒脱得不得了。

    “你明明关心他们的。”我同她分辩。嘴上再怎么看不起丈夫也好，当初厉祥威胁要杀人质时，她不晓得多不安！不是吗？

    “他们恨我。”陆夫人扬着头，想了想，“是的，我要承认我还是关心他们。我很努力的想过要照料他们。就算现在我也还是愿意照料的。但是‘关心’与‘不放心’有区别。我不放心的……只有囡囡。”甩了甩脑袋，“因为太不放心，所以已经把这份牵绊斩断了。我现在可以尽着自己的性子追寻快乐，不用觉得对谁有愧。”

    所有救回来的人质，包括她的家人、包括黄光的妻子六妹，都得到很好的照顾，她确实可以不再挂念他们。“跟方芪在一起，你快乐吗？”我怔怔问。

    “是啊！”她蛾眉一挑。掩着口笑，“他是个有趣的家伙，不然您以为妾身有多贱，人尽可夫？呵，是要遇到有趣的人才同他找找乐子，这就同一般的贱人有所区别了。大人您说是不是？”

    我都不知道她这话是真心的、还是反讽，只能讷讷道：“这些日子，又是战场、又是山野叫你忙碌，你辛苦了，我——”

    “不辛苦。”她的皮肤明明都晒黑了，可是坚决摇头，“我很开心，不然不会替您做这些苦役——就算是您也没这个面子的。”大笑起来，“妾身只是为了自己。”

    她从前一口一个妾身，端庄里透着阴冷，如今说话随便得多，偶尔还是这般自称一声，反见潇洒。

    我越发的难以理解：“你究竟是怎样的人呢，陆夫人？一般人畏惧的辛劳、苦行，你觉得开心；一般人难以启齿的**，你也觉得开心。有时候你像圣母一样聪敏识大体、坚忍体贴，有时候又像、像——”

    “比窑子里的姐儿还无耻。”她替我说完，点头笑，“这都是我。男人一般去做一番事业，让别人都赞颂我，我很开心；炫耀我性别的魅力、寻找肉体的乐趣，我也很开心。这样的我，是什么人？”

    她忽然挽起袖子，也抓起我的手，把她的手腕放在我的手腕旁边。我给她划的十字、还有我自己腕上的十字疤，都并排呈现在我面前。

    “我们都是背负着罪，却还不肯死，能够笑时还要让自己多笑一次的人。”她轻声道。

    我慢慢缩回手：“你想去？”

    “是的，想了很久，觉得去一去也好。”

    “方芪未必可托终生。”

    “蜉蝣朝生暮死，这刻不知下刻事，说什么终生。”她答。

    “去吧。”我道。

鸡丁手记 第三十五节 我要赢

    第三十五节　我要赢

    陆夫人走了，龙婴他们也准备出征。我内伤未愈。没有能力陪他们去，想送一件珍贵的东西祝他们马到成功，想来想去，只拿得出水玉的肉脯：“我很重要的人送给我的哦！我自己放到现在都没舍得吃哦！你们吃了，这战好好的打！”我连勉励带威胁。

    “水玉姑娘做的啊？”龙婴一瞧袋子就猜出来。

    “哎哎？你怎么知道？”袋子是草原最普通的土布，上面也没绣名字啊。

    “他早收到过了。”龙婴冲沈虞孙一努嘴，“当场就分给我们吃了。”

    “什么时候收到的？嘎，什么时候？”我扭着沈虞孙，硬问出来，屈指算算，恐怕还在寄给我之前。咄，这重色轻友的水玉！如今情人比主子重要了。她曾是我身边多好的丫头，如今也就是个普通女孩子罢了。我把肉脯没好气往桌上一丢：“行了，我最小气，收到现在。你们这群家伙现在就分了吧！”他们饿虎扑食，一扫而光。

    分别是这样只有吵闹和笑、没有眼泪。他们离去时，旗子鲜明、人马精神致致，怎么看怎么都是必胜之师。我感慨着回到房里，倦了，手支着额头打了个盹。

    帘子忽然开了，寒风吹过。有人进来。为什么事先不通报呢？我警觉的抬起头，只见是陆夫人，浑身竟然湿淋淋的。“你怎么回来了？路上落水了么？”我想问她，没开得了口，她已经福了我一福、笑道：“幸免一辱。如今回‘不足天’复命去，与神君作别。”

    我发现她身上不是水，而是血，大叫一声，醒了，原来是个梦。我心里突突跳，“咚咚”有人跑来，来不及叩门，慌急慌忙告诉我：“叶音说，他在俘虏中认出了一个队长，曾经在大内共事，他觉得那是绝对不会投降的人。他叫大人小心。”

    我的耳朵里嗡嗡嗡响，心底有个声音不断大叫：“方芪！方芪这小子反间！？”眼前像升腾起白茫茫的雾气，水壶咣咣的沸腾要炸开，前途漆黑凶险，都是血。

    但我自动把自己分成了两半，一半只管去惊恐、慌张、愤怒，另外一半却用坚硬的玻璃板把前一半隔绝在旁，出奇冷静的叫人，持令箭，下令。

    我命令把目前留在枯摩山的士兵迅速组织起来，分出四小队、一大队。第一小队，通知各村寨山民。迅速转移，以防万一；第二大队，我亲自带着，以发放粮食为由头，迅速控制那四万俘虏，告诉他们，我坚信假意投降、实则捣乱的人只是小部分，请他们告发那一小部分人可能是谁，告发出来，我们平安了、他们也平安，如果告发不出，在我们大部队遭殃之前，我发誓会让他们所有人死在我们前头，请他们相信我。第三小队的任务比较特殊：俘虏过来的那些马，龙婴他们骑走一部分，还留下一部分。我命令第三小队把留下来的那些马赶到空地，且一定与俘过来的草料分离。第四小队尽力到前线打探消息，希望来得及追上龙婴他们，警告他们改变计划、并尽可能把那些马赶走，

    官兵给我们四万俘虏之多，是有预谋的。一来希望这些人拖累我们，二来在里面混进捣乱者，配合方芪他们举事。我这样猜。

    我去控制他们时，他们已经有点接近失控边缘了。有人在鼓噪，如我所料。然而不可能每个人都负着特殊使命的，这四万，满坑满谷的一站，看看吓人，实际上也就是些锯木屑了，像厉祥控制的那些人质一样，如果丢进火种，他们也许会烧起大火；如果及时浇上一瓢水，他们也就是堆湿木屑；如果处理得当，他们甚至会乖乖化为肥料，一点反抗都没有。

    狼和绵羊。大部分人是这两种动物的中间物，只看你有本事刺驱他们作狼、还是压服他们作羊。

    我的处置总算及时合理，俘虏们惊愕着、仍然骚动着，但气氛已经缓和下来，从惊慌害怕打算暴动的一大群、变成了急着揭发出害群之马的一大群。

    发觉形势不对、跳起来打算鱼死网破的二十来个人，立刻被当场处决了。被指认、牵扯出来的千余个人，立刻被牢牢捆绑、以待发落了。那些马则被赶到空地上，有个混成马伕的官兵，最后搏了一记，想把马腹剖开，结果他的脑袋先被第三小队打开了瓢，阴谋也终于得以被揭露：那些马腹中用防水布包了烈性炸药藏着，只等剖出来就可以直接点燃。那几万斤马料，都是干草，到时候可以当助燃物用。准烧个火烧连营。

    此计毒也毒甚！

    我原来就奇怪，当初粮食没劫来、像样点的城池没劫回来，怎么就单给我们劫回来人、马和草料？警报一起，我头一着是防着人，第二着，怎能不防马！为谨慎起见把它们隔离，还幸成功。

    龙婴他们去的方向，亮起大火光、燃起大硝烟。那段距离本来不应该有战事。官兵有埋伏。

    就算有埋伏，龙婴他们一时恐怕也腾不出手放狼烟给我示警，那处埋伏一定是火埋伏。

    龙婴他们带走二十万人，枯摩山大营只余七万，其中两万还不是正规士兵，只是各村寨自行组织起来协助行动的民兵。我按兵不动，等待消息。

    有两个浑身又是灰烟又是血的斥侯奔回来，连呼哧带喘儿的告诉我：是的龙婴叫他们回来报信；是的他们遇见了烈火和炸药的埋伏；是的他们半路遇上了我派去的小队；不，他们的马好像没事，留在大营中的马是生了病才留下的，也许腹中藏了东西的马会生病，他们骑出去的马还好。不过好不好、也差不了多少。朝廷给他们设的埋伏厉害得很，他们伤亡已过半。

    好消息是，我把小金派在报信的队伍里。陷阱还没发动，小金已经追上他们，尖声啸叫。龙婴他们有了警惕之心，伤者比亡者多，败而不乱，应该可以保存住实力。

    我问明他们被困的地点，立刻提点我手头的军队，去驰援龙婴沈虞孙，偏将劝我三思，我不听。他们与我情逾手足，我有理由不听。

    我既倾巢而出，军队这么大，枯摩山只有一条路能出山。便是当初登乐尔想带我回北边、很苦恼“走谷还是走大漠”那条谷道。我现在知道它的名字了：忠根谷。

    又土、又难听，我都不知道这名字是什么时候、什么人取出来。

    方到谷口，便见大批官兵，旗帜蔽天、战鼓动地，呐喊着笔直向我掩杀来。是了，他们在龙婴沈虞孙那边设了陷阱，只要再加很少的人力就能困住。困住龙沈还不是最重要的，枯摩山这个地盘，朝廷想取回，所以真正的大军是往我这边来。

    我们正在急行军，并不在作战状态，而官兵们矛已向前、刀已出鞘、箭已在弦、火器已上膛！

    我忙命军队转头撤退，前面的士兵听从了，后面的士兵一时没反应过来，人与人挨挤撞击，急着逃命，不得不留下大批辎重。

    官兵追得更急。

    那些辎重忽然“哧哧”冒起烟，并爆炸了。爆炸威力之惊人，仿佛要把两壁山石都崩开！官兵似毒蛇，迎头遭到一记痛击，蛇身蜷缩起来。

    缩在忠根谷里。

    山谷两头噼哩啪啦丢下大东西，都是现成的：造农棚时砍下来的大树、还有用来炼玻璃的大矿石。两端谷口立刻被堵得结结实实。

    而谷里已经烧起来。

    那几辆辎重车上，不但有马腹里剖出来的炸药回赠给他们，还有我加赠的燃油，炸药一把车子炸翻，油便满地横流、满地横烧。

    我走上山谷，看着我的人继续往山谷里丢些料。像厨师往汤里加料一样，不烧他一个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不肯罢休。

    我布置的人、我亲手选择的料。这都是我计划的。我知道以龙婴沈虞孙的战力，绝不可能那样被全歼，朝廷也绝不能期望那样就全歼他们，那边以强力陷阱予以重击、并拖上一拖，这边一定要趁机飞取枯摩山，整个吃下，龙婴沈虞孙拖兵曳甲逃回来时，见旗帜易主，惶惶如落水狗无家可归，便只有就擒的份。

    我又怎可能让他们成为丧家之犬！

    整座山谷已成人间地狱。谷口两端的大树都熊熊烧起来，矿石被烧成矿液，滚烫的向谷内流淌，纵然杀人，景色也称得上瑰丽壮观。

    我看着，漠无表情。官兵们像青蛙一般舞动嘶喊，直到声尽人亡。我就看着他们死亡。

    他们是官兵。并不因为是官兵就活该惨死的，可我跟厉祥说过，就算为无辜者觉得可怜，我也已经举起火器，瞄准那只猴子。

    我要赢。

    这场大火足足烧了三个时辰才逐渐熄灭，龙婴他们终于回来时，谷口仍然烫脚。这是黄昏时分，快下山的太阳撒出一片红光，谷里血肉的红、苛延残喘燃烧的红、再添上晚霞的红，浓得令人不忍心看。龙婴他们归来的身影，又长又细的被夕阳拉出去，数量再多，也有些伶仃样子。

    “伤亡多少？杀了多少？”我不及寒喧，第一句就问这个。

    “我带回来的大概只有十二万。这十二万里，没怎么受伤的大概只有三成。”龙婴满脸漆黑，只剩下两只眼珠子还晶光闪闪，“惭愧，最多杀伤了他们三四万人。”

鸡丁手记 第三十六节 机灵人

    第三十六节　机灵人

    “你烧了他们多少人？”沈虞孙看着通红的山谷。摩拳擦掌问我。

    那些官兵尸体都还没顾得上收拾，和着逐渐冷却的矿液一起，积了有三尺厚，我随便顺着他目光扫了一下：“没数，猜有八九万吧。”好处是没有伤兵，全死，清清爽爽。

    “好！”沈虞孙以手击掌：“你给咱们报仇了！咱们休整之后——”

    “这里，我们自己的大队伍也走不过去啊？拆成小队走小路入山？”龙婴问。

    “不，就地休整。”我道。

    早料到这个谷口短时间内不能行军走人了，我已从小路叫人把必要的清水、食物、伤药、绷带什么的送出来。我们的队伍到底训练有素，虽经大乱，仍然一个口令一个动作，满脸满身乌七抹黑的，“唰”的就地坐下了，裹伤的裹伤、喝水的喝水，有条不紊休整。

    我一边向龙婴沈虞孙解释，一休整完，无法作战的伤员从小路转回到大本营，还能作战的所有人把仪表清理一下，迅速准备再投入战斗。

    “是不是第二波官兵要过来打枯摩山？”沈虞孙紧张问。

    “是有第二波，但已经被我牵制住了。”我板着脸。“我已派出一支三千人的分队，大张旗鼓，假称是我带的队，将官兵yin*在影亭沟，我才能腾出手来悄悄接应上你们。”

    龙婴知道影亭沟，是裕原偏东的地方，乱石遍地、九曲十八弯，就算没人阻路，太太平平走道也要走上半天，看地图时我们谈过几遍了，是个以少对多的好地方。但三千人去yin*官兵，显然还是太少了点，当下龙婴鼻子皱了皱，“那现在你是要我们去救那些人么？”虽对能否顺利救人并无把握，不过听口气愿意去。

    我摇摇头，道：“不，我把那三千人派出去时，已经决定派他们去死。我们没有能力去打这种硬战去救他们。我们要去打剑壶关。”

    “我们就是在剑壶关前中埋伏的！你疯了？！”龙婴惊呼。

    “整个元城一带，驻官兵号称四十万。”我屈指算，“照例有些‘吃虚额’的，算下来真正的战斗力也就是三十万上下。一口气抛给我们的四万俘虏，有些是当地抓的民伕，不伤他们自己的战斗力，那场小战役连打带俘，我们最多伤他们两万战斗人员，只触及皮毛。但是你们刚刚虽然中了埋伏，战斗英勇。毁掉他们三四万，我又烧了他们八九万。当时他们队伍估计还有三万人，没有被截住，逃回去报信。第二波再来时，誓在必得，约有十万人，都被我们疑兵牵引在影亭沟。元城已经没留什么兵。我们立刻振作军容，不要露出刚被烧过样子。他们守兵不知我们虚实，势必胆寒。这一战，就轮到我们誓在必得。”

    “到底打剑壶关还是打元城？”沈虞孙一直闷头听着，抛出来一句。

    “剑壶关可以登高查看西边动静、元城则是要塞。两个都需要打，而且打下一个、另一个也就是囊中之物。”我道，“我看先打剑壶关。元城就算留兵少，这么多年的经营，护城河、外墙内墙、石垒箭垛，都可以守，若非里应外合，仓卒未必攻得下。剑壶关虽然地势险，但正因为地险，其余的守御工事都没怎么修，只要有一支奇兵向上夺取山峰。整座剑壶关都破，挟剑壶关威势打元城，元城必破。”

    沈虞孙豪情万丈把长刀一挥：“我单人匹马就能在剑壶关扯开道口子，给我七千兵马助威足矣，你们全去打元城！打完了我过来与你们会合!”

    若在平常，这不失为一个好主意，但此刻，他们带回的十二万人中有七成伤者，整顿后至少要丢下两三万万重伤员，我最多补充进四万健康士兵，其余须留在山中照应。减减加加，重整成一支十来万人的队伍，合起来俨然还是支大军，分的话……分不得。

    我坚定道：“一起行动！”

    “影亭沟三千人牵制十万人，全灭是早晚之间。我们打那边要快，分头比较好吧。不过，在这之中，十万人来取枯摩山怎么办呢？”龙婴皱起眉毛。

    “分不得。我自有安排，听我的。若打输，我授首在你们面前！”我没时间讲道理，只好用强力震慑他们。

    他们被慑住。

    我同传令兵低低嘱咐数句，便拿了张大黄弓，一手携了龙婴的手，另一手拉了沈虞孙，三纵两纵，纵上忠根谷山壁的高处。我们脚下，山谷还是红彤彤的，许多处暗火还在燃烧。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星子温柔而疏落。远远近近山头都盖着薄雪，唯有我们立足的这片山壁，雪全融尽了，露出峻峭的岩身。我们往上一站，身影理所当然吸引了士兵们的目光，他们望过来。

    “败算什么？我们会胜回来！他们挖过陷阱？我这里烧死他们九万人！这只是本，我们马上要连几倍的利都收回来。不在明天、不在明年，就是今夜！”我大声道。

    虽然用了内力，但我的声音自不足以让十几万士兵都听见。早已准备好的传令兵们，分头把我的意思传给他们。人群一波一波，疑惑、追问、学话、传播，“侍郎说什么？”“说我们会胜。”“这里烧了多少官狗子？”“快十万。”“十万。”“十几万。”“十九万……”“侍郎到底说什么？”“说我们会胜。就在今夜！”

    口与口的传播。传播者本来是复述，越来越大声、越来越激动，为了让更多的听者听见，把这句话喊成了自己的信仰：“我们会大胜，就在今夜！”

    我解下弓，搭上箭，对着星空，用尽全身力量，“哧”的射去。

    这箭就是我们的士气，必须高、必须远。但我也没想到它会那么远，似乎射中了最高最晶莹的星星，就那么消失在空中。仿佛一个誓言，被神所收走，今生都不会返转落地。

    小金的身影一闪而过，异常矫健，像个漆黑的着重号。星月朦胧中，是它把我的箭叼走、瞒过了所有人的眼睛吗？没有人知道。

    士兵们一片沉寂，继而便沸腾了。士气到达顶点。他们破除了刚刚大败的恐惧、破除了对火与炸药的恐惧。如今这批士兵，才可以一战。

    “你的内伤好了？”龙婴不可思议的问我。我微微一笑，道：“走！”

    我们如狂风般卷向剑壶关。

    剑壶关根本就没有防备。它没有护城河没有城门没有光滑的城墙与锐利的墙头倒钩，守它的士兵又睡得迷迷糊糊的失去了防备力量，它就只是一座陡一点儿的山而已。我们又是从西边登的，也并不比枯摩山的陡多少。

    沈虞孙从台阶上狂刀烈烈往上杀、龙婴从无台阶的地方旋展傲人武功连飞带攀往上杀。士兵跟在他们的后面，激昂得疯狂的往上杀！

    剑壶关瞬间被压垮。高举双手投降的官兵颤抖道：“鬼爷，饶命，鬼……”他们以为我们是陷阱中被烧死的鬼，踏月而来复仇。不然，为何短短时辰里，就会面貌一新的杀个回马枪？

    我们连气也没喘，直接从高高的剑壶关，再奔回去杀元城。

    从来没有一次，剑壶关失守，元城还能坚持。剑壶关在元城的心目中太重要了，就像眼睫与眼睛、蚌壳与明珠。元城从来不觉得自己能比剑壶关坚持得更久。

    这次也没例外。

    我们轻装前来，为了追求速度，几乎没带什么东西，于是在剑壶关掠走了能看得到的几乎所有火器、投石器、炸药与弓弩，打算好好轰一轰元城，结果元城守军根本没给我这么个机会。

    我们从东边来，当官的带头打开西门跑了。我们甚至连城门都不用费心打破。守城的是元城本地士兵，看官长逃跑、而带头打城的是旧小主人，还有什么话讲？打开城门，降吧。

    我们大军入城，有的居民简直都还在睡梦中没醒过来，不知道城池又已易主。

    自有些机灵人，立刻上来迎接我们，连朝廷的服色还没换下来呢，已经“箪壶提浆”、牵缰绳捧蹬子的，诉说他们对我们的向往、忠诚、与思念。又有一人小碎步跑来，赭黄棉袄，外头一件绿罗袍系得忙乱，乌角腰带都是歪的，虽是公人，照服色看，也就是个杂职不入流的职事，跑到近前，“咚”往路当中一跪，都不怕膝脯头疼。高高捧起一串钥匙：“龙少主！小人等你回来很久了。”

    “我认识你？”龙婴皱眉。

    “少主不认识小的，小的元城司狱，见过少主。那些狼心狗肺的，把少主的亲人们都收监了，小人一直用心看护，一听说少主进城，已命那些卒子们把老爷夫人少爷小姐们都请出来，好好看护压惊。整座牢房钥匙在此，少主体谅小人的忠心！”

    天晓得钥匙跟他的忠心是有什么鬼关系。龙婴紧着问：“十二叔他们都还好？”

    “十二老爷家、还有三老爷家，灭门了……”司狱怯怯答。

    “哇呀！”龙婴仰天大叫一声，几乎晕厥，双臂一振，从马上跳下来，揪起他的领子，牙缝里问道：“城池可是韩统领反水才陷落的？他如今在哪？”

    “韩老爷……啊不不，韩奸贼，他昨儿还在来着，刚刚没见着……”

鸡丁手记 第三十七节 雪莲茎

    第三十七节　雪莲茎

    龙婴又跃回马上。缰绳一抖。我眼明手快抓住他：“你去哪？”

    “去搜这人出来！”龙婴尖叫道。

    我一手死死抓住他，一边已飞快传令：“先找到这姓韩的奸贼送来者，赏银千两，酌情授予官职！”

    这个命令被飞快的传开，我凌厉的望着龙婴，道：“你我没时间。”

    我现在已经习惯如何用简短的语言、凶悍的表情，逼人服从我的命令。龙婴一言不发的低下了头。沈虞孙在旁安慰他：“城里有我呢。”

    按照原定计划，沈虞孙留在元城坐镇、把咱们被俘虏的士兵救出来、把官兵们控制住。照理说龙婴对元城才更熟，但龙婴难免动感情，不如沈虞孙够威够硬、够压得住。我与龙婴把城里官用的骡马、还有没朝廷标志的旗帜，全征调了，呼啦啦往枯摩山去。

    到得影亭沟，战事果然已经打完，战场上的官兵尸体比我想像中的多。这七千人虽死犹荣。有机会收拾战场时，我将好好厚葬我们的英雄们——等一下，没有结束，他们还在打！

    所谓“他们”，其实只是一圈官兵。这圈官兵中有个核心，吸引着他们，让他们像水蛭一样聚在那里。

    我们的军队疯狂的扑过去。那几百名官兵溃散了，我们看见那个“核心”。其实只是一个人，我们的人，全身浴血，手里一把卷了刃的钢刀，看到我们，下意识的还要举刀砍下来，龙婴架住他，他眼皮努力眨了眨，终于有了焦距，血污的脸上绽开一个孩子般的微笑：“俺没当孬种。”于是倒了下去。

    “带上他。”我忍泪道。

    带上他，我们再奔枯摩山。

    忠根谷重新出现在视野中。只听东边“咣咣”的响，有爆竹般的爆炸声，停一息，西边又“咣咣”的响，也有爆竹般的爆炸声，我点头叹道：“分路试探了。”

    龙婴何等聪明，立时道：“呵，你也设了埋伏。”

    自然，我不可能敞开着门户请他们走。当初我曾抱怨过暗火弓使用不便，黄光留下的遗图中，便有改进的地火雷构想，汪汪高低那两人倒是聪明，领着一班人，制出成品来，是一个个四四方方、巴掌宽、巴掌高的黑铁盒，埋在地下，彼此有机关火线相连。要害门户处设了机簧，但有人踏动，即刻爆起来，一爆便是一整片，称为“地火雷阵”，陷入阵中者泰半无生理。只是有一个缺陷：非但人，鸟兽体积大些儿的，也容易踏动机簧，而且埋固然好埋，要起出来却不方便。为了这个缘故，我们战场上还未大量使用此物，登乐尔简直认为这东西多此一举，我则总觉得它能有用，新品既然登乐尔他们不要，我就带了过来，这次果然派上用处。林紫砚那些猴子们、还有小金，负责当警戒兵，赶走鸟兽不使其接近机簧，官兵们看猴子在山里跳、鹰在天上飞，不至于起警惕心，一中埋伏。不知道是什么神鬼机关，不晓得怎么惊惶呢！带兵的是哪位好汉？竟没有当场退却，还分兵叫他们探路。幸好我各条路上都很埋了些地火雷阵，包他探一批、折损一批。

    “我记得你带过来的地火雷，数量并不是很多的。”龙婴忧上眉头。

    当然。新品嘛，总不能一口气就生产个几仓库的。我带过来大约只有四箱。

    “他们如果组成一个肉阵，铁了心埋了头往里冲，准能冲出一条血路，你准拦不住。”龙婴断言，“他们若占枯摩山，与南边甚至西边残留官兵合击我们，我们就糟了。”

    猜得不错，真聪明。但我安然道：“他们不会往里冲。我们怕被他们合击，他们更怕被我们和草原合击。我们知道我们的草原上没有太强防御力量，他们只知道草原天苍苍、野茫茫，人人骑在马背上都会打狼。除非带足粮食、排好大军、在朝廷上请示过，否则他们不敢进草原一步。你也是汉人，你知道的。更何况就算没草原在后面，单这埋着神秘陷阱的深山，他们敢不敢真的冲进去，都是个问题。”

    小金在天上盘旋，换了个方位，有人向它射了几枝箭，到得它的高度，其劲已衰，小金略偏身就避了过去。

    “那现在我们做什么？”龙婴道。

    我一笑：“去赶走客人。”

    小金所在的地方，就是大军所在的地方。我佩剑一举，我们整支十二万人的队伍有马的踹着马、没马的躲在后头踹着驴子，旗帜飘飘。卷出二十多万大军的效果，呐喊着冲杀过去，小金往枯摩山埋头一冲，报了信儿，那边满山也扯出旗子，哈哈齐声大笑道：“上了我们程大人的当也！”

    可怜那十万军马，好歹比我们精壮不知多少，气泄完、胆丧尽，竟不知我们有多少军队、多少埋伏，官兵们再也撑持不住，随长官怎么呦喝，一败如流水，见我们的旗帜以东、南、北为盛，就向西边逃窜去。

    我在西边确实没布置军队拦截。

    “我带兵去拦！”龙婴跃跃欲试的请命，恨不能立刻就将这些乱兵全体斩于马下。

    “不要拦，让他们逃。”我道。

    “让他们逃去冲元城？沈大哥绝挡不住他们！”龙婴瞪大眼。

    “岂不闻狗急逃墙。你这搀杂了不知多少伤兵、奔走两天一夜未眠的士兵，怎堪真正的硬仗。”我道，“敌人不知我们底细，你自己怎么能不知？让他们过去。”

    官兵的队伍如流水般从西边的缺口奔泻而走。

    “现在，去掩杀吧！”我抬起手，放开龙婴的马笼头。

    “岂不闻穷寇莫追？”龙婴再次同我抬杠。

    “不要真的往死里追，只杀他们落在尾巴上的人，把他们往南边赶。希望……能冲破周阿荧他们的困境。”我还要再说下去，喉头一甜，最后一个字生生堵在舌根下竟说不出来。

    “你怎么了？”龙婴大惊失色，握住我的手。

    我就势抱住他，将头埋在他的怀里，张开嘴，“哗”，任大口鲜血喷出来。

    我内伤没有好，硬撑着带领军队杀这么一场，纵然没有直接跟谁真刀真枪对阵，损害也够瞧的。如今终于忍不住。嘴一张，都不用费劲儿吐，血完全是从喉管自己喷出来的，不晓得里面已经伤到什么程度。

    “姐姐……姐姐。”龙婴知道厉害，声调瞬间急得嘶哑，像在叫一个死人。

    我这蓬戾血放完，顿了顿，料后头暂时没有了，拉过他的斗篷，将嘴角拭净，这才抬起头，依然昂首挺胸，笑道：“乱军猛于洪水，驱赶他们去冲击南边。与周阿荧对战的那些官兵会被他们自己人冲乱。沈虞孙在元城插起了旗子，你又追着，乱军绝不敢入元城的。你能与周阿荧军队会合最好，不然退与沈虞孙定守元城。元城以北，他们暂时不会敢来窥探了。”便拔佩剑高呼：“大胜，大胜！”

    外围的众士兵只见我与龙婴慷慨相拥后，拔剑高呼。我身边的亲兵也随之呼喝，掩去了我尾音的中气不足。三军意气昂扬，随之高呼，一夜两日未曾入眠的倦意，为之一洗。龙婴拢起斗篷，掩住了半身鲜血，深深望我一眼，也振臂：“随我来！”三军紧紧跟随着他，如狂风卷去，留下九百亲卫兵跟着我，护送我回枯摩山。

    我眼前金星乱冒，自知绝难再支持，仍然不肯塌下腰身，只怕折了士气，只待眼看着龙婴他们的身影消失，方才敢略略放松些，立刻觉得头重脚轻、四肢麻木，坐惯了的马鞍。竟似长了荆棘般。我身体不断向旁边歪。

    有个亲兵一拱手：“大人，得罪了。”纵身上马，在后扶持住我，我看清他一张虽然年轻、却刀砍斧凿般皱纹密布的脸，认出是阿斌，也就老实不客气靠住他，真想阖上眼睛就此长眠，然而这眼皮就是合不上，非要看大家安全进山。

    山上但能走百人以上的道路，都被我埋下埋伏了，地火雷虽没有被官兵的肉阵全部清空，好在机簧也都有做记认，只要不触到就好。猴子吱吱乱叫，留守山中的兄弟们都来接应我们。我们缓缓入山，通过了埋伏，林紫砚吊着一只手臂奔出来：“这边走！”

    “以后……大营里主意靠你拿了。”我微微笑着，把这个重任交给他，腰一软，瘫下去，连自己身体的重量也完全交给阿斌抱持住。

    人力有时尽。我做到现在，已经很了不起，不必再勉强自己。我也该躺一会儿了。

    这次受伤，我完全没有昏迷，只不过躺着，眼睁睁看着自己衰弱下去。人如果终有一死，该怎么死好？是惘然无知的过着日子、突然一下就过去了比较幸福，还是知道死在面前、一秒秒挨过去比较幸福？

    我用很多时间来想这个问题。

    你如果把一秒钟当一辈子过，也会发现自己忽然多出来很多时间，把一个简单的问题想很多遍。

    孙白脸开始来看我时，还会皱眉头发愁，后来连眉毛都不皱了；林紫砚开始来看我时，还会发怒和哭泣，后来只挂上笑脸给我看。

    我明白，孙白脸平板的脸是对将逝者的哀悼，林紫砚强挂的笑容是哀悼场上供奉的素花。他们已经把我当死人。

    “你这样躺着，还真像女人啊。”林紫砚絮絮叨叨跟我说傻话，“大伙儿都出来接你了，你闭上眼睛往后一躺，好像女人躺进汉子的怀里，那个小样儿呀……看得谁都希望你真是女人，他自己呢就是抱住你的英雄。真的，坐你马上那个家伙，叫阿斌是吧，被人揍了好多次，你知不知道？他被揍毛了，问：‘干嘛呀干嘛呀？’旁边人说：‘嫉妒呗。’他把帽子摘了往地上一丢，骂道：‘操，为这呀！那揍死我也值。’”

    能有这事？我听直了眼。

    “快点好起来哦。”林紫砚毛手毛脚捧着药喂我，“好起来就可以保护他了。”

    原来是为了鼓励我求生。我笑起来。他编瞎话一点都不拿手。这个故事好蹩脚。

    孙白脸又一阵风的卷了进来：“看病，闲人回避。”

    “看病又不是洞房，为什么要回避？”林紫砚认真的提问。

    孙白脸一点都不通融的就把他推了出去：“叫你回避就是了。”掩上门，很认真的小小声跟我说：“你死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如果怕影响士气不说出身份，有什么心愿，可以叫我帮你。”

    “嗯？”我完全不晓得他发什么疯。

    “我是医生，好医生把脉把多了还是能把出你是男的女的。”他急着解释。

    “所以？”我都没力气表扬他医术精良。

    “你如果有什么心愿，比如想干干净净的走啊，他们不方便，我可以帮你擦身。”孙白脸正气凛然的拉开胸口，“告诉你好了，我也是女的。”

    胸部甚至比我还丰满……我们这么多人眼睛都瞎了啊，愣是没有看出来！“你怎么会加入军队的？”我好奇问。

    “到哪儿不是混口饭吃。”回答真朴素。

    “为什么你要自己混饭吃？”我越问越弱智。

    “因为自己混，比别人手里刨食容易。”她道，“你要不要我帮你嘛？”

    多谢。我倒不是怕影响士气才不说出自己的性别，只不过糊里糊涂也过到现在了，懒得费劲揭晓。遗体不用收拾、直接火化都可以，有人帮我料理当然也不错。我道：“届时有劳你。”

    “你……真不怕死。”她盯着我。

    怕也怕的。不过有了选择呢，就会多点勇气——我自己身体里的真气虽然不足以救我自己，但厉祥是有的，我如果连滚带爬跑过去向他投降、对他摇尾乞怜，他想必会救我。我不愿意这么做，死都不愿意去。既然选定了，也只好视死如归一点。

    以目前的战局来说，我就算立刻死去，也没有太大遗憾：

    龙婴驱赶朝廷溃军往南去时，周阿荧麾下的薛大将正被官兵设伏围困，幸有一员小将，领兵奇袭，扭转局面，与官兵陷入胶着，龙婴将那几万官兵追去，冲乱了围困薛大将的官兵阵脚，小将趁机一顿掩杀，西方战局基本平定。龙婴他们庆功的方式，既非狂饮也非高歌，唏哩哗啦把兵器一丢，就地睡了个饱，醒来才晓得跟友军诉衷肠。周阿荧听说我负伤，急忙整顿了事务就要来看我，就算官兵余孽尚未扫清，也顾不得了。现在他已经在路上。

    登乐尔模样粗犷、性格却细腻，当初官兵的毒计根本就没困到他。只不过看我们两支援军未至，他被僵在那边，无法动弹，如今他徐徐舒展开了手脚、又跟我们取得了联系，也要取道剑壶关来看我，如今也在路上。

    我有这么多的兄弟、战友，赶来为我送行，夫复何求？至少比陆夫人已经幸运很多。陆夫人的下场，元城破后我们问出来了：方芪替我们做事，被发现了。发现此事的正是陆夫人夫家的长辈、最近被朝廷派来镇守元城的都统大人。陆都统深恨陆夫人，命方芪设计擒下她，扬言要将这贱人浸猪笼、浸到半死不活再拉出来点天灯。陆夫人何等机敏的人，一见势头不对，怀中掏出银妆刀，毅然自刎，逃过了折磨，但尸体仍然难免受辱。我们事后再怎么设法也没有找回她的全尸。不过方芪在乱军中奔逃时，也被踩踏而死、死无全尸，跟他一同下场的还有韩统领。这之中的因果是非，又有谁说得清。

    陆夫人死后曾托个怪梦给我，说她要回到不足天去了。天有九重，其一名为不足。她是那里来的、又回那里去？那受她帮忙过的我，也是天上来的吗？死后将要回到那里去“复命”？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想把人间的任务做得再完整一点，免得回去时，心里空空的留下遗憾。手头就有一件事，我知道即使我虚弱得快要死掉、也是可以做的。

    “等我死后有劳你了，至于现在，帮我把林紫砚叫回来吧？”我对孙白脸道。

    她瞪了我一眼，叽哩咕噜骂我性子怪、把性命当咸菜皮胡乱糟蹋、是医生的恶梦，但到底帮我把林紫砚叫了来。

    “那根雪莲茎，烧了吧。”我劝说林紫砚。

    林紫砚不知道我说出这句话，愣了愣，矢口否认：“什么呀，那东西？我早丢了——”

    “不，你没有。”我温和道，“她说，你如原谅了她，便把此物烧化。你原谅她罢。”

    林紫砚扭着脖子、嘟着嘴唇、回避着我的目光，拧着拧着，忽然爆发出来：“为什么要原谅？她说为了我好、为了她自己的族人好，算她说得对，那是另一回事。我有权力恨她的，我为什么要原谅？我恨她，她永远也推托不掉的。我如果原谅她……如果原谅，那她就真的跟我没关系了。我，跟她之间，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没有了呀！”他猴子的小脸，整个皱缩起来，看着怪滑稽相，但那份撕心裂肺的痛楚，却叫铁石人看了都动容。我勉力抬起手，轻轻抚摸在他的脑袋上：“爱她就让她走吧，林紫砚。”

    林紫砚把脸埋进我的袖子，大放悲声，像个孩子知道他再也得不到他心爱的玩具，他已经什么办法都没有了，只能接受现实，那末亲手把美梦埋葬之前，非得这么任情任性的哭一次。

    我一直抚摸着他的头。

    他终于抬起头来，两只眼睛又红又肿，咬了牙，在腰间最隐蔽的处所掏出那枚雪莲茎，最后看了一眼，走到火炉边，哑着声音郑重道：“阿塔莎，我林家堡主原谅了你。”松开手，他让它落入火中。

鸡丁手记 第三十八节 草原酒鬼

    第三十八节　草原酒鬼

    我心中又是一阵钝痛。厉祥厉祥。小小的林紫砚尚且懂得放手、给彼此留一份尊严与回忆，可你不懂。你从来不懂。

    火里忽然爆起奇怪的声响，林紫砚闪目望去，道声：“啥玩艺？！”猴纵起来，连火钳子都顾不上拿，伸手就在火里捞出什么，“噫呼啊呼”烫得把那东西抛来抛去，手上的毛已经燎去一层。

    雪莲茎烧化后，里面竟有个铜管子。林紫砚把管子打开，里面滚出两粒莲子般大的药丸，碧绿青香。

    “好香……药丸？”林紫砚偏着脑袋想了想，看看我，猛的抱着药丸冲出门外，片刻后，跟孙白脸一起回来了。

    孙白脸已经激动得成了一张大红脸：“听说雪山上有救死扶伤的雪莲丸。是这个吧？哇，一颗可以救半条命。侍郎，你这条命有救了！”

    吉人天相福大命大，我这样都有救？不是不开心的，但我先看一眼林紫砚。

    “一桩姻缘，两个半条命……对，我跟她两清了。”林紫砚点了点头。我跟孙白脸都答不上话。

    她非要他原谅她。才肯把灵药送他。她是逼他同她两清。明敏的女孩子，斩钉截铁，毫不容情。

    周阿荧和登乐尔来到之前，我已经可以起床了。他们风尘仆仆见到我时，我已经可以在庭院里练拳了。登乐尔“哇哈”一声，把影袖甩到旁边：“就知道你死不了！咱喝一坛子。”

    “人伤不死你打算喝死她是吧？喝酒？听医生一句话，喝尿都比酒好！”孙白脸瞪他一眼，嘴里嘟哝，“那姓沈的酒鬼没来，又来了个草原的酒鬼。”

    登乐尔喏喏连声，自己把喝酒的提议取消。孙白脸话呛人管呛人，句句都说在点子上，少有人敢反驳。医生的权威还真大，比皇帝管用些，我决定下辈子我若能不打战，一定要做个医生，发号施令、救死扶伤，人生好歹比打战有意义得多。

    “沈将军在元城坐镇，龙将军在协助整理南方事务。”周阿荧笑，“我夜观天象，就知道近期主星逢凶化吉，必不会殒落，劝他们不必来的，我来探望便好。”

    主星，他仍然把我当主上。这样厌恶战争的我，主上？还真是千古第一尴尬的主上啊。我苦笑。

    “如此，我们须去喝杯吉祥谢天酒。”登乐尔拍着周阿荧的肩。那份欢喜满满的溢出来。

    “贵客到！”林紫砚蹦进来，看了看我们，做个鬼脸，“沈大熊居然不在。”

    “小姐！”一个人大哭着进来，头上还扎着白布，跟我们打个照面，大家都愣愣。

    她是水玉，面色苍白，眼圈通红，全身打扮无论怎么看都是过来给我送终的。

    林紫砚扑在地上，笑得打滚：“喜事。这回是喜事。水玉姑娘你把这身行头卸了罢！”

    这家伙，竟然没有告诉水玉，我活过来了。故意的吧？我剜他一眼，问水玉：“你怎么会过来的？”

    “他们……”水玉无措的看看林紫砚，“他们讲您重伤了，问我要不要来见最后一面……”把白布一摘、往地上一丢，脸蛋比眼圈更红，这回是气的：“这种玩笑很高明吗？”

    “不不，我前头真的重伤，服了灵药之后就好了。”我安慰她，“你看看我。真的好了。”

    “你干嘛不早跟她说啊？”登乐尔不赞同的望着林紫砚，也觉得这是欺负人。

    “一忙乱就忘了啊，等想起来，水玉姑娘都到门了，我一想啊，说也说不太清楚，直接领进来让她看见，就明白了，这不是更欢喜吗？”林紫砚振振有词。

    水玉抓着我的胳膊，看着我：“真的好了？”

    “真好了。”我诚恳向她点头。

    水玉一口咬在我手背上！

    “轻……轻、轻点，哇，痛啊！”我顿时鬼叫。周边的人都跳起来了，想拉，又不知该怎么拉。她再怎么伤害我，她是水玉，一个没出嫁的大姑娘。一个大姑娘往亲人手背上下狠牙招呼时，你要是个男人站在旁边，能往她身上哪儿拉？

    水玉好容易松开了嘴，凭良心说她没使劲儿，我手背上连血珠子都没冒一滴，就整整齐齐两排牙印，合成一个秀丽的椭圆。“干啥呀这是……”我委屈的夺回手揉着。

    “不许你再吓我。”水玉的表情比我还委屈。

    我哪有吓她？我冤哪我！我——看看她的神色，我心底变得无限柔软，轻声道：“不吓了，真的不吓了。”

    身边一圈豪杰，各各屏息凝气，只怕又惹出这姑娘的新眼泪。环视一圈，我确定知道这些人都尊重水玉，但绝没有一个人敢娶她。我、我自己若是男人。也不敢娶她的。我怕她哭，怕我今天还站在这里、明天便没命保护她。

    乱世中的男人，没信心承担这个柔如水、坚贞如玉的姑娘。一定要有情史的话，也许是陆夫人、也许是九娘、也许是米娜，不，不是水玉。

    可是战争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我的水玉，又什么时候才能有一个安稳的家呢？我正在犯愁，猴群乱叫，天边有乌压压的鸟儿压着铅云飞来。

    “什么事？”我们心里都有点数了，但还不敢相信，忙都举步要往外走。门外忽有个人蹦进来。

    身坯同沈虞孙登乐尔两人也不差多少，入乡随俗，穿着汉服，但外袍的袖子还甩了一条到后面，似乎穿全了袖子就要束缚住筋骨似的；鼻子那么高，眼睛也挺有神，黑白分明的透着机灵，嘴角还微微向上翘着，很有几分俏皮。

    他是登乐尔当初派来、同龙婴他们一起商量合击的军官。

    这家伙比登乐尔莽撞多了，埋头冲进来，看也不看，也见要撞到水玉身上。

    “喂！”我要伸手拦。

    他头仍没抬起来，但也见到水玉的女衣了。猛的停住脚步，站不稳，往旁边一滚，滚得那个利索呀！站起来，才把手臂折在肚子前，照足草原规矩道歉：“鹰啄了我的眼！竟没看见姑娘，恕罪恕罪。”

    草原上的姑娘，比汉族女子尊贵得多。汉族男人许多是将女子当奴隶的，予取予求、任打任骂，三纲五常的箍着，不怕她跑到天上去。就像他们自己在皇帝的手下也跑不到天上去。

    但是草原上的姑娘呵，马背上一样扬鞭、马背下一样梳妆与欢笑，她们没有什么需要向男人低头的。体力是比男人弱些，如果一定要从平均值来说的话。而且来月事、怀孩子时，也会多比男人多受苦，所以男人更应该保护她们。如果有哪个男人欺凌女子，别人要当他无能，射不了鹰也打不了狼，这才转向更弱的群体出气，他这面子就算削到地底下去了，比战场上的逃兵还不如。

    还有，对强敌弯腰是不可以的，那叫屈辱；但对女人弯腰，那叫尊重。草原的许多道德规范都深得我心。

    水玉看着这个弯腰下去道歉的人，忽叫起来：“公马红？”万福下去还礼：“您不用如此客气。”

    这公马红抬起眼睛，总算看清水玉的脸，倒笑了：“啊哟，水玉姑娘。”再行个礼，“不是你倒罢了。是你，我还要多赔个礼。”

    这两人礼来礼去个不住，我们顾不上看他们，早一齐拥出门去。雪恰在此时下了起来，晶莹绵远，同雪山上干燥浩大的雪花不同，含蓄得多，舞出盈盈的喜气。

    那些鸟儿不怕雪，振翅直管高飞。它们是羊鹰。羊鹰之下呢？怎么没有客人来。

    “叫猴子们让开呀，又不是敌人。”我对林紫砚道。林紫砚板着脸，吹声唿哨，猴子们躲开了，羊鹰们便向空地落下来。

    其中一只的背上，原来驮着个人，蒙着白纱面巾，穿着件青地蔷薇边立领袄、素花缎绣珊瑚扣比肩、宝蓝地白色缠枝莲纹貂毛出锋披风，体态娇小，撮唇自如的发出鹰啸声，羊鹰们听她的口令行动。再没有第二个。她必定是阿塔莎。

    衣带飘飘，她这样从空中降下，真像是雪神派来的仙女。

    “诸位想必都是程昭然的朋友了。”她从容的向诸人点点头，语气清淡，仿佛从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过。林紫砚的眼睛里，又要有泪飙出来。

    “你怎的来了？”我忙走向前，双手拉住她，生怕她跟林紫砚闹起脾气、又走了。

    “小金回来报警，说汝坏了，吾想着，汝未曾生个薄命相啊，谁收得了汝，这倒要看看。”她上下打量我，“这会子好了罢？”

    “是！”我谢她救命大恩，“全靠你的——”

    “都系天命，岂是人力。”她一口推托干净，一来施恩不望报，二来恐怕也想跟民众国撇清干系、保持雪山的中立。她这样为雪山着想，听说我病重，还是骑着羊鹰赶过来，可见有多关心我。我感动的握住她的肩：“既来了，吃顿饭再走？”

    登乐尔喉咙里激动的发出一个音，大概本能的想说：“难得这么热闹，什么饭，喝顿酒再走！”想想人家是女孩子、又是土司，未便造次，又咽回去。

    “难得朋友见面，虽与大多数都不相识，相逢即是缘份，倘不嫌弃，便同饮尽欢罢。”阿塔莎竟不消他邀请，主动提议，态度说不出有多么大方。群豪轰然响应，便要拥她入室，她经过林紫砚身边，看了一眼：“还是朋友？”林紫砚没有回答，掉头离去。

    同她相逢、与她结缘、又答应她分手，已经很不容易。并不是所有分手的人都能作朋友，她对林紫砚要求太高。

    场面稍微冷了冷，又热闹起来，大家都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知道阿塔莎不得已、林紫砚也只不过暂时转不过弯，这些都不影响喝酒。连水玉都能饮几杯，席间被闹上了，她跟公马红的宿怨也被揭发：当时水玉初到草原，喝奶茶倒了胃口，但凡沾点奶气的都不能入唇，入唇则吐，最严重时简直闻见奶味都能吐出来。公马红不信有人会不喝奶，悄悄往她专用的面粉袋里倒了一匙羹鲜奶，煮出来，水玉吐得天翻地覆。

    吐也还罢了。草原上的锅子、罐子，哪个没有煮过搀奶的食品，水玉可是一点奶气都不能沾的。这个锅子是唯一一个米娜找出来的新锅，被公马红一捣蛋，又不能用了，米娜气得命令公马红自个儿到百里外的汉人聚居地集市买新锅子、还有大米与面粉来。公马红赶到那儿，那儿的集市却换地方了，公马红只能再往远了赶，“等拼死拼活买回来，水玉姑娘又能喝奶了。”他双手一摊。

    “因为连累你，很不好意思，所以吐了也硬往嘴里灌，灌啊灌的，就不吐了。”水玉脸红红道，不知是热了、还是两碗酒喝的。

    我不能喝酒，只坐在旁边冲他们一昧的笑。水玉给笑得毛毛的，公马红偏还倒了满满一碗酒敬她：“难为姑娘硬把不爱吃的食物都改过来，公马红要敬您一碗，不喝，就是不原谅我！”

    “大人，你看他呀。”水玉往我身后躲。我笑道：“什么？我没看见。”索性避席逃出门，反手把门一掩，看着墨蓝天空飘下的纷纷大雪，轻松的吁出一口气。

    “其实你自己也知道的是吧？”孙白脸走到我身边，坐下来，耳语般低道，“你虽然活过来，身体毕竟受影响，今后恐怕不能寿终。”

    “嗯，我猜阿塔莎也看出来了。”我答道。阿塔莎握住我的手腕、望向我时，有吃惊和惋惜。“其实谁能知道自己的寿数呢？今日活过来，已经很好，以后都不重要。”

    那个屋里面，其乐融融，酒过三巡，炉火正旺。不但阿塔莎，连周阿荧大概都已经看出来，但大家都不说。为何要说？此刻大家都活着，岂不是已经很好。我脚尖在地上轻轻的点着，嘴里哼着歌。

    远处，林紫砚的身影掠过，在领着众猴巡察兵营。自从官兵偷袭后，我们现在的一切措施都比从前严格，这种程度的巡察当然也挡不住真正的高手，但世界这么大，真正的高手能有几人？即使厉祥亲来，荡平一个兵营、还能荡平第十个？杀死一千人、还能杀死第一千万？我们防的是奇兵、伏军、连环计，不在乎什么高手。战争是群体的艺术，一两个人再利害、也不中用。我想厉祥也知道这点，他根本就不会来。

    “他很可怜。”孙白脸在旁边叹气。

    “什么？！”我心里一抖。

    她的嘴唇也抖起来，一边怯怯后退，一边道：“我说，林堡主，不是很可怜吗……”

    “哦。”我松口气，仍然诧异，“你为何这样害怕？”

鸡丁手记 第三十九节 大爆炸

    第三十九节　大爆炸

    “你、你刚刚忽然好像要杀了我一样。”孙白脸的语调里都带了哭音，“我说错什么了？”

    我愣了愣。她说错了什么？她说“他很可怜”，我陷在自己的思绪里，一时以为她在说厉祥。

    厉祥确有可怜之处，我自己也这样说过。那，当另一个女人这样说时，我又为何想杀了她？

    我不能理解。

    “你整个人，别看平常多好说话，一下子会变成一把剑。”孙白脸躲开，“我不再惹你了，你是战士，跟我这种小医生不是同类人。”

    真的吓到她了，我很抱歉，叫住她，解释：“我完全没想到林紫砚哪里可怜。他是大丈夫，今后前途无量。年轻时有点点挫折，分分合合，都属正常，他仍然是个聪明善良有担当的人。”

    “嗯。”

    “至于刚刚，我理解错了，以为你在说别的人。”我叹口气，“我不争气，心底也会藏着恐惧，一被触发，有所流露，请你多担待。那不是针对你的。”

    “能让你畏惧的……是什么人？”孙白脸仰首望天，想了想，“我但愿我永远不要遇到。”

    她说得对，我但愿天下所有女孩子都不要遇到。我不是正为了这个目标努力吗？厉祥、还有他的朝廷，我要连根毁去。

    我又活过来了，南北已经会师，周阿荧身为宰相，依法代理向予的元首之职，我卸了任，周阿荧封我一个助理，我便名正言顺的南北跑。

    大非的娘，一直被绿眉的兄弟们尽力照顾着，如今我们的形势转好，专门在官款中拨出一部分供养她。所有牺牲的兄弟，留下的血亲都会有这样的款子以供生活，这叫抚恤金，终生的，如果是有工作能力的人，还能得到抚恤职位，让他们能更容易的自食其力。

    草原，我也终于去了，即使在冬天，景色也很美，是真的。难怪登乐尔和米娜说起故乡，眼睛都会亮。登乐尔在前线继续厮杀，米娜则留在后方处理各种事务，已经越来越熟练、也越来越有权威。登乐尔笑说总有一天，米娜会被选为草原的头儿，而他和龙婴则沦为头儿手下的将军而已。

    “男主外，女主内。打战属外条，归你们；政务属内务，本来就该由女人来。”米娜老实不客气的笑。

    她如今已不再是当年骄纵的小女孩，爽朗坚强，仍然没变，但更成熟、也更周到。她能很方便的照顾水玉，水玉也可以用她的忠诚与细心帮忙米娜，米娜受惠良多，简直的离不开她，水玉留在她身边，比留在我身边都合适。

    主仆——不说主仆吧，朋友中强势的一方、弱势的一方，也像夫妻之间的关系一样，彼此帮助、彼此提携。还有，最开始碰到的组合，不一定是最合适的组合；年少时的热情未必持续一生。水玉仍然保留着对我的良好感情，但我已经像大方的前夫一样，放她飞到更合适的朋友身边。

    我又回到巨春。

    新的合众国，首府在哪里？大家并没有决定。南边有人推元城、北边有人推巨春。两座都是大城、交通枢纽，也都在我们的战争中发挥过重要作用。不过缺点是，离前线都比较近。首府是应该比较稳定的。为什么不放在草原的大城呢？既然汉人与草原人是一家，合众国的首府为何不能放在草原？我觉得没有什么障碍。

    没想到这个意见引起了别人的不满。我在巨春视事时，有个人握着刀子竟然要刺杀我。当然他近不了我身前十步，已经被我身边的护卫擒下。“程昭然，你身为汉人，竟然要把首府定在草原。程昭然你这个汉奸，人人得而诛之！”他大骂。

    不可能人人都爱我，我有心理准备。但居然恨我恨到要杀之后快，而且为了这么个理由，我意外，托着头发呆。

    越来越多的群众拥过来。侍卫怕再生意外，挥手驱赶众人，并要护我离开，我拦住侍卫们。

    一个翻身站上车顶，我高高道：“他不同意把首府定在草原，就要杀我。他错了。我的意见与他有分歧，每个人的意见同每个人都会有分歧。首府的定夺，不会是谁一个人的决定，一定是最多数人的意见。在首府这件事、还有任何一件政事上，我同任何人一样，都没有权力说自己一定是对的。那叫**。民众国里没有**！”

    群众们涌动着，要去殴打那名暗杀者。这不是我的意思呵。我继续提高音量：“这是好事！他杀了我，首府也许仍然会在草原；他不杀我，首府也许最后也并不会到草原。我这个人的声音响起或是消灭，政事都不会有所改变；我对民众国没有那么重要。任何一个人的重要性，都不会高过国家本身。重要的是大家合在一起的意见。这是好事不是吗？他的努力，让我们更清楚的认识到这一点。让法律来惩治他吧！父老乡亲们，今天我觉得欢喜，他的暗杀就算成功了，只不过向你们证明，我有多么不重要，而你们合在一起的力量有多重要！”

    群众激动与欢呼的声音，淹没了我最后几个字。他们听懂了，但他们仍然拥着我，像拥着一个亲人。我真爱他们。也许他们分开来的每一个人，都会有软弱、自私、贪婪、胆怯等等毛病，但合在一起，自由欢乐、尊严光荣的活着，就让我爱。因为他们代表着一种希望，表示活在他们中的每一个人，不管配不配得上，都有自由欢乐、尊严光荣生活的希望。他们拥着我，因为他们爱我，而不是因为我对他们生杀予夺。当他们不再爱我时，他们可以选择离去，而不至于必须杀我才能活下去。这是多么自由的关系。

    我努力到如今，总算看到一个新世界，是我愿意在其中生活的世界啊！

    不远处忽然又有一声爆响。

    我一怔：什么人？杀不到我，莫非去炸民居泄愤？

    但那里不是民居，只是城外一处空地。那里只有一种建筑。

    我们齐齐变色：爆炸品试验厂房。为了怕发生事故误伤旁人，它设在城外的空地上。

    过于浓黑的烟直冲天空。那里发生了大爆炸！

鸡丁手记 第四十节 红娘

    第四十节　红娘

    我们用最快速度冲向那边。现场秩序井然。这种危险地方，都已经作过发生事故时如何应对的预案编排。人们在最初的惊愕奔逃之后，现在已经恢复过来。火头被控制住，还没烧着的危险品迅速转移，大量的细砂从喷砂机里往爆炸现场喷：许多危险品不能碰水，只能用细砂盖住。

    “没事了。人员现在都转移了。”一个管事的向顶头上司汇报、向邸报私报的采风人员解释，“我们在研究一项新技术时发生意外。汪工、王工自己用身体堵住了火口，叫大家先走，才把损失降到最低程度。现场许多东西烧起来，会放出毒烟，诸位请退后。”

    可不是，诸多私报的采风人员，不断向现场靠近又靠近，几乎恨不得把鼻孔埋进去。若是从前官报的撰写者，地位反正是独一份儿，领着官俸，出了事，不晓得不没有兴趣把脚往这边踏一踏，跟当官的吃顿饭、照师爷的言语写出报告来，也是交差，说不定笔下一轻一重、还能另有小帐。事情真相究竟如何？他自己都不一定有兴趣知道。而这些私报的人员为何精神气度就完全不同呢？为了多传点可信的消息、为了多发行几份报？他们比言官都积极。

    真正的监督。不在官员里、而在人民里。只有人民才真正知道人民自己关心什么，只有他们自己才真正在乎。当初没有禁止私报，真正英明。当然不全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当初还有章明道呢。他如今如何？民风这么自由，他必定有功吧。我真想见见他，再听他高谈阔论、大放厥词。

    火苗一定已经被控制住了，有一支小队蒙住口鼻，在废墟一般的爆炸场中，把两个人抬出来。

    这两个人，胸腹烧焦，双手似煤，腿脚如炭，只有头脸尚属完好。

    什么样的事故能造成这样的伤势？呵，管事的说，汪工、王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火口。然后呢？他们用自己的双手去排除险情？那脚，莫非是趟进火里！我动容。

    等一下，他们的脸，我好像认识。我追到担架旁边。是的我认识。

    “你们是汪、王……”我叫着，又卡壳。他们睁开眼睛，看见我，笑了笑。一个道：“汪净。”另一个道：“王高。”然后像是完成了今生最重要的事，闭上眼睛，他们不再呼吸。

    营救小队仍然让他们躺在担架上，肃然抬着他们走远。我站在原地，无法言语。

    他们自我介绍了多少次？每次我都没记住。直到临死，他们还不得不跟我重复一次。这个世界有这么多人。并不是每个人，都跟我有无限多的机会见面。许多人，每一面都可能是最后一面，若是不把握住，错过也就是错过。

    新春刚回暖的风，从我身边吹过。冰会化、雪会融，朋友会挥手告别、珍重再见。我想我应该朝前走了。或者脚步早就向前，但是目光仍然忍不住留在后方。但从今天起，我真的应该向前看，珍惜所有身边的人。

    也珍惜今天打出来的一切。

    战争仍在继续，我老实不客气的亲自带头冲锋陷阵，亲手杀人。这是必需的。为了创造一个没有杀戳的世界，才做这件事。但必需并不代表正义。血腥的行为，在任何理由下，都不会变得祟高。我带头做出我自己所痛恨的事，不回避、也不能原谅。有一天我会做出交待。这过程中牺牲的所有人，我会有交代。否则，我就和我想推翻的人一样了，跟他一样残忍了。

    这个心情，我并没有说出来。很多决心是不必说出的。但这个决心造成我矛盾的表现：我比谁都打得狠、比谁都盼望胜利，对所谓的“英雄事迹”。却比谁都不愿谈论。

    被我在影亭沟葬送的七千人中，最后只有一人力战而出，名叫周福波，出来后跟大家讲心得：“我原来觉得自己也没什么了不起。对，我打过这个某某战、打过那个某某战，但战友们也都打过呀，我跟他们比也没什么特别的。可是剩下一个人时，忽然我觉得自己从前那些事情都了不起了。那么多恶战都打过，我就是个英雄、就是个好汉！我够格对付他们全部兔崽子！所以我不怕！就算战死，我一辈子都没窝囊过，够格轰轰烈烈的死一场！所以我说呀，咱们当兵的，遇到险境，不要怕。你都不知道你自己有多大的能耐。战场是火炉呀，你炼出来了，你就是好钢、就是好汉！”龙婴觉得他说得很好，让他这支军队、那支军队的去讲。我不反对，只是每次都跟周福波道歉：“让你们送死，是我的罪过，有一天我会交代，请你相信我。”跟其他士兵，我则说：“如果你有想保护的人，那么请在前线撑住，保护你的后方，流尽你的最后一滴血。但如果再打下去已经没有必要，那么可以投降，争取保住你的性命。你自己的性命，对我们来说，也很重要。”

    说过几遍。众人觉得无趣，不再经常主动找我交谈。说也奇怪，士气也不见得降低多少。大多数人都有自己想保护的人，前线破、后方破，谁都知道这个道理，能撑、少不得就要撑下去。

    战线从南到北、拉得很长，照理说是不利的。但是官方防守起来也一样不利。我们打得好，灵活机动，又抢了不少地盘，有时打得不利了，也便撤退，当地百姓尝过了我们甜头，反不希望我们走，埋怨道：“准备充分了再来么多好，进进退退、抢来抢去，苦的还不是我们。不准走！”便武装起来帮我们打。到最后，是民、是兵，都分不太出来。

    武装起来保护自己的人民，就是军队；丧失了斗志的军队，就是平民。两者之间本来就没什么太大区别。

    首府最后还是定在巨春，它现在都不算前线了。打着打着，我们越来越向内陆蚕食，而南方又发生一件大事：孟费像雪山一样。宣布独立了，从此两不相帮。

    孟费原来的长官，听说被杀了，劫了位置的新老大，是位熟人，便叫邵承青，并且寄了封信给我，问我记不记得他。当然，沙漠里那位邵老头嘛！谁能忘了他。

    他并且问我有没有兴趣跟他谈谈，他虽然不能跟我结盟，但愿意给我提供一些便利。“以报您沙漠中的恩德”，他特意这么强调。

    “您又要去涉险？”周阿荧知道此事后，问我。

    “你跟维娘会不会成亲呢？你们合作得挺好，她性格又不错。”我答非所问。

    江维娘性格是真好，爽快又低调：该她做什么事，她半个格楞也不打；要有什么飞短流长呢，她又绝不参与。这样低调的人，都传出绯闻，就因为她跟周阿荧合作得太亲密无间，旁人难免往更“无间”的方向猜。

    “我的妻子是谢娘，您知道的。”周阿荧出奇的严肃，欠了欠身。

    “但她……过世了。”我低道。虽然我仍然思念谢娘、并且忍不住埋怨周阿荧，但过了这么久，人总要往前走，男未婚、女未嫁，他们真的彼此有意的话，为什么不结婚呢。

    “结发之盟就是结发之盟。”周阿荧更严肃，“大人——”

    “目前我是你的助理，你怎可叫我大人？”我微微笑。都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敬重我，我只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家伙，从一开始起。

    “那末，侍郎——”

    “根本我早就不作侍郎了不是吗？又是敌对国的官职，为什么你们一直要这么叫我呢？我向来也觉得很奇怪。”我道。

    “某个人在某个官职上做得出名了，以后别人都用这个官职来称呼他，这是传统、是尊重！”周阿荧好气又好笑，抬起公文要砸我，“别岔开话题！”

    “哦。”我有很岔吗？都说了要下定决心往前走，周阿荧也该往前走吧？

    “我说过结发夫妻同生共死，我之所以还不死，因为在人间有事还没办完。”他道，“但这件事，肯定不包括再娶。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他犟！我应该是敬佩他的，但——但谢娘真的在天有灵的话，也许会希望夫君过得更幸福？又或者，过了这么多时间，她在天之灵也根本不必继续牵绊他吧？缘来时相濡以沫，缘散后珍重再见。相忘于江湖，不是也很好！我想想，还是去问问维娘的意思。

    “你去哪里？你不会自己一个人跑去孟费吧？”周阿荧追在我身后叫。

    当初登乐尔点个硝烟，我就屁颠屁颠跑去见他，只要有一点点争取支持的希望，我都不放弃。可邵老头又不一样。在沙漠里自私成那样的家伙，就算没有结仇，他叫一声我就会去跟他谈吗？“我给向予去信了。”我告诉周阿荧，叫他宽心。向予自己有言在先，这位老师兄有什么事，他会亲自来帮眼，现在也该叫他来实践诺言了。

    他在雪山上参了这么久的禅，也该下来沾沾俗气了。邵老头真心还是假意？这不是我份内该头疼的问题，是他的。

    我了无心事，一身轻松的找到江维娘，把门一掩：“有事跟你说……”

    她轻轻咳了一声：“大人，男女有别，还是打开门吧。”

    呃……谁叫我还是男人面目，罢了罢了，再把门打开——“维娘，我这次来是作红娘的。”

    “这样啊？”

鸡丁手记 第四十一节 太匆匆

    第四十一节　太匆匆

    “这样啊！你对周阿荧观感如何？”我单刀直入。

    “很好的长官。他确实适合理天下经纬。”维娘答得一本正经。

    “有兴趣跟他结婚吗？”我问得再直接一点。

    “他？”维娘掩口。“他是民众国的宰相、代元首。我是谁？我只是一个私生了女儿的女人。”

    对，她从没喜轿花烛的成过亲，却生了一个女儿，能幸免被浸猪笼、就已经算好命。她居然靠着卖诗文、两间破屋的租赁，在小小县城领着女儿活下来。她不算多么细心的好母亲，老是手忙脚乱的，我见过她带着她的女儿，那小小女孩子，神色都比她恬淡成熟，有事没事还要嘲妈妈几句。

    我喜欢她、还有她的女儿。我感受得到她们之间虽然拌嘴，但仍然是很相爱的母女。我母亲……

    我跟母亲并不算多么亲厚，这是很奇怪的事。她更多时候关在她的房间里、沉浸于她自己的思绪，反而是父亲比较宠我爱我。我理所当然的爱他、但也仍然仰慕我的母亲，这种骨肉之间的吸引是不能以其他因素为转移的。他们染上瘟疫相继去世，真是把我的心都掏了去。我请求结盟回到元城时，元王爷跟我作那些奇怪的表示……昏了他的头！我不认为我会因此怀疑我的父母。

    他们当事人都已经相继去世，向予说得对，我应该把这点点疑心都埋葬，当它从未冒过头。

    ——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维娘很好，她的女儿也很好。她从前有过什么事？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只知道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个带着好女儿的好女人。

    “周阿荧不是那种俗人。你喜欢他吗？喜欢的话。我帮你！从前我还当过他的上司呢！我说的话呀，他怎么样也……”

    “谢谢。”维娘打断了我，“没有那种必要。”

    “你不会再结婚了吗？”我皱起眉。她也沉浸在以前的爱情中不能跳出来、还是出于自卑无法再谈论婚嫁？

    “遇到合适的，也许会。随缘好了。”她含蓄道，“现在没有缘份到眼前的感觉。”

    “那……”我摊摊手，没话讲了。他们都有主意，倒显得我鸡婆多事。

    我还是去干我拿手的：救人、捣蛋。话说有一些村庄、城池，时而落入我们手中，时而又被官兵抢回去，我们军队撤退时，有时不得不把部分物资甚至人员拉在后面，官兵就会逼着当地百姓指认哪里是物资埋藏点、哪些又是替民众国办事的人员，不少百姓吃不起逼，就会招供、指认。我们若是再打回去，抓到这些“变节”的百姓，往往是杀掉，杀一儆百，免得下次再出这种事。我插了手后，不许他们杀。

    我只知道所谓正义，指的是豁出性命去保护别人，不知道需要别人豁出性命来保护自己。百姓并没有义务保护我们。还有，在刀枪下被威逼着指认他人的人，就算你用“杀”来警告，又有何用处呢？还不是谁的刀逼得更紧一点，他就听谁的吗？这次杀了“一”，下次官兵把刀搁在那“百”的脖子上，那些“百”恐怕照样投降。那杀这“一”有何用！我不允许。

    “战争就是残忍的。总要威吓！”有人说。

    “那么从我们开始，残忍有限度。并且只讲道理，不威吓。”我回答。

    “你一个人说了不算！”他们这次聪明了，以我之矛攻我之盾，“我们投票、走程序，并且请示军事紧急状态下的负责人……”

    好啊！走程序好了。制订法规的人不采纳我的意见。没关系。我们有私报呢！

    来吧，让我们在私报里一次次的问，官兵来、剃一次头，民众国军队来、再剃一次头。被两边剃刀逼牢的边境人民，是不是太可怜？

    宁死不屈的英雄，当然很好。但是大多数人民，有没有权利，只做一个平凡卑微自私的人民而已。要求每个人都当英雄，是不是可能？我们可不可以给平凡人也指一条活路？

    章明道自始至终坚定的站在我这边。他如今在教育司里，已经颇有地位了，许多学生、学者、甚或没什么学问的人，都喜欢他、愿意听他的。许多私报和书籍都是借助他的帮忙才蓬勃发展。他一直很激进，于是也招了很多人恨。某次，有人吵不过他，在大街上拦住他，抬起拳头就是一顿狠揍。章明道也没还手。从地上爬起来，擦了鼻血，笑笑，对围观的看客们大声道：“这位老兄聪明着呢，选择揍我，而不是刺杀我，你们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也知道，即使杀了我，也不能压服反对的声音，反而白白成全了我的声名。大家会想：讲道理不行吗，为什么要杀人？呀，因为没道理，所以不得不从肉体上消灭敌人呀！”张开双手，“其实你亏了，万一我心胸没这么豁达，今晚回去一想不开就死了，人家还当你干的，你不白担一个肉体消灭的恶名？”

    众人一顿哄笑，那打人的心里也虚了：“不、不兴这么讹人的。我就打你，又没杀你！谁、谁叫你说的不像人话，还不肯改。”

    “也许有一天，我也会觉得我的话不对，该改，如果别人能拿出更好的观点说服我。至于目前，我仍然坚持认为你的话是狗屁，但我也不会杀你的。”章明道眨眨眼，“我不同意你说的话，这是一回事；你有自由说话的权力，这是另一回事。”

    “胡说！你明明叫‘风声报’撤我的稿。就仗着你跟主编熟、你官比我大！”那人眼都红了。

    “怎么会是我！”章明道跳起来，“我巴不得你的声音比我叫得还响呢！——我官比你大，你都有权力大声放屁，那推而上之，我跟比我官大的人吵起来，我也还是有权放屁。多么好？我怎可能压你，做下规矩，让以后我的长官援例压我？！你当我傻？”

    打人的拳头放下，愣了，想了想，抱着他嚎啕大哭。三个月之后，他跟章明道成了穿一条裤档的铁哥们。

    章明道的名气，就这样从南传到北、从东传到西，见过面没见过面的，听到他的大名，少不得“嗐”一声：“那个章明道呀！”

    这么个风云人物、狂徒、硬嘴壳儿，铁了心的站我这边，你说有多大份量吧！渐渐的民心越辩越明、往我们这边倒了，当权人物也考虑修改规则。普通的百姓，有权优先保证自身安全，没有“变节”一说。但如已经宣誓效忠民众国、或承诺替民众国做事，反过头来又倒打一耙的，则需承担相应责任。视情节，由法司军事庭判决入狱改造、到死刑不等，严禁所谓“当场处死”，以防冤假错案、又或罚不当其罪。

    这个改动，我觉得可以，周阿荧也批准了。他曾诱惑我说：“你既想大家按你的意见办，何不当主君，一言九鼎，岂不方便？”我知道他想我当头儿之心不死，问题是我又没信心确定自己一定是对的。万一不对，我硬要人办了。结果办得不好，人民生起气来找我的麻烦，我便大大的不方便也哉！还是如今这样的好，我满嘴敞开了讲，听与不听，大家裁定，错了，板子也敲不到我一人屁股上。

    我根本就是这样一个胆小的无赖罢了，还是闲云野鹤的地位适合我。“赶明儿，章明道，我说要不我到你身边当你助理好了，比代元首旁边当助理来得省心！我喜欢你这地儿。”我笑嘻嘻对章明道表白。

    “你醉了。”他温和的从我手里把杯子夺走。

    “嗯？”我认真的想了想。为了胜利，我们打算庆祝庆祝，庆祝不可无酒，所以桌上有酒。可我知道自己酒量窄，没怎么喝啊！好吧，也许想到闲云野鹤的时候多喝了那么两口……我又想起从前的某一天，我也向往着挂印归隐，用了那么多力量争取，结果被某人哄进娃娃屋玩儿。

    老了。只有老人才想起不如意之事，借酒浇愁，直至酒入愁肠愁更愁。喝到唏嘘时，鼻涕一把眼泪一把，觉得自己的命运多么传奇而跌宕，重复一百遍都不会腻的。其实呢？谁要听。

    我要洁身自爱、保持风度，确实不可以往醉鬼的道路滑下去。“你说得对，章明道。不喝了。我们想点别的方法来庆祝。多好啊，我没听周阿荧的，用自己的方式做成功了，这都多赖你。嘿你真该看周阿荧的表情——”

    “你真的这么开心？难道没有想过，我是来害你的吗？”章明道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的看我。

    “害我？”我诧异，“为什么？怎么害？”

    “离经叛道，扰乱你们民众国的民心。”他微笑。

    “那我是第一个扰乱者。”我捶桌大笑，正待同他比功绩，外头又几个人过来，见到我。探头探脑，逡巡不敢进。

    “鬼鬼祟祟作什么！过来说话。”我呵令。

    他们手里不是坛子、就是纸包，人还没过来，香味早过来了。“习惯跟明道老师聚个会啥的，研讨个诗词啥的……没想到您在。”怪不好意思的开口。

    “打开。”我点着桌子，笑笑。

    坛子拍开了，酒香；纸包打开了，鸡肉香豆干香花生米儿香。

    “人生得意须尽欢哪！”我提坛子就给自己倒了一盅，“干！”

    “喂——”章明道想拦我。

    这会儿再拦我就不够意思了。我不带头喝，这群小子能放得开吗？别叫我弄僵了他们的聚会。再说，我就真醉了，又有什么要紧呢？再没有人会进门来低低道：“中宵惊悸良有以，越岭穿林见卿家。”他只是另一个人身上的碎片，被吃掉了，连那另一个人……

    “瞧这儿热闹得！喂，可有我的一杯？”有人大步过来，笑道。

    健康的肤色，满不在乎打开的衣领，腰边挂着剑、背上负着琴。

    “向予！”我大呼，扑过去，一下子跳到他身上，手里的酒杯也没洒。我对自己的清醒与身手甚为满意：“师父你来了？！”

    “小鬼传唤，岂能不来。”他从我手中接过酒杯，一口气饮尽，“瞧我来得真是时候。”

    “可不正是时候？您是蛟帅吧？”章明道热情的握住他的双手：“久仰大名！快坐快坐。”

    “久仰什么大名。”向予全没一点修道样子，看到满桌酒菜，笑得心花都开了，还要硬装着谦逊。

    “真的有啊！”那群小子们围拢来，“咱们不知多追慕您，有诗赞您的剑：青天一线裁冰叶，尘世千遭断血芒……”“还有词赞您的琴：遍地多调彩柱，而今不欠清香，斗蓑风雨任君狂，终许扬眉一畅！…… ”

    他们就聊上了，诗词歌赋、英雄事迹、烽火路短、儿女情长。我端个杯子笑着在旁边陪坐，看他们聊。我向来不是很能闲谈的人，看着他们就好。

    向予跟从前确实没有大变，洒脱豪迈，雪山的生活给他加了什么痕迹呢？什么都没有。我忽然发现，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玩世不恭的外表、透彻而固执的心。染了眉毛便是强盗、披起袈裟便是和尚。最浓烈的火焰和最悲怆的灰烬混在一起，他的性命和命运，说不清是哪样影响了哪样。

    小子们也问起向予上雪山、指定我为代元首的事，我跟向予不约而同的岔过去了。有些事我们还是不愿意提起。雪山上那个女人，死在她手里的绮君……一说起这个话头，死掉的人还多了，打住打住，我们不提。

    小子们居然又把话题牵到我身上！什么裕原之战、元城冬战？我举杯，喝酒。别人喝酒越喝越豪爽，只有我越喝越像逃兵。丧气！我自己都觉得无趣。

    “你醉了。”向予压下我的杯子。

    “侍郎真的一点点酒量也没有。”章明道在旁边笑。

    “是呵，没量。”我顺水推舟放下杯子。大醉是不至于的，如今我这点控制总算还有，但再喝恐怕就要推金山倒玉柱。想躲开不喜欢的话题，好在还有其他方法：“师傅，看看我的剑术有没有生疏？”

    “谁耐烦考较你武艺！”向予呵道，“自己到庭下，拣喜欢的舞来！”

    我道声“得令”，走到庭下，抽了佩剑，倒贴肘边、遥遥一个举手式，算敬了师，便舞起来。

    七七四十九回风舞柳，最潇洒不过堤畔柳，凭尔去、任卿留；六六三十六浪淘沙，再豁达不过大江水，咽尽砂石唱向东；四四一十六春凋红，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雁鸣何寂寂、班马一萧萧。

    向予已解琴在手，和着我剑意，琤琤拨弄，章明道按膝长啸，诸人击碗箸作节。我振腕，九九归一，剑如笔、命如纸，草来皆是绿，辞去无非荒，如剑如我、非剑非我，是处有剑、何处是我！剑如平生的愤怒，直飞上去。我所立处正是院中桃树下，那桃花结蕾初绽，粉红似少女的羞靥，我剑自树冠中穿飞而去，花雨纷纷落下，我阖目，剑落回，准准插入我手中的剑鞘。桃花一瓣、一瓣，落在我脸上，清凉似谁的眼泪。

    我沉沉睡倒在桃花树下。

鸡丁手记 第四十二节 拉皮条

    第四十二节　拉皮条

    醒来时，东方已白。章明道坐在旁边。托腮看我，胡子渣已经青青的冒出来了，张口还是那句话：“你真是一点酒量都没有。”

    可不是？略沾了些酒，心事便沉渣浮起，而后又觉得什么都可以抛开，多洒脱似的，酒醒后还不是又回到人间，辛辛苦苦做人。天底下再没有比醉酒更无聊的事。我扶着头问：“他们呢？”

    “都回去了。蛟帅也走了，叫你等他消息。”

    “呵，对。”我点头笑。当然他还像老样子，总不愿意我冒险。邵老头是他师兄，他应知道分寸进退，我不必替他担心。

    也就几天工夫，向予回来了，报告说他跟邵老头儿严肃认真的谈过了，结论是还算靠谱：“他是那种有利可图便做的人，孟费独立了，私下跟我们搞好关系当然有利于他，但他也不算朋友，因为他不会公开同朝廷敌对的。所以——不算朋友的暂时合作者，在这种程度上。他是靠得住的。”

    就这么个结论？这还用他千辛万苦下雪山来！我们自己也想得到啊。他对他这老师兄也太紧张、太不信任了，这老师兄从前跟他抢过女人还是怎么着？

    “喂，什么表情！你看看你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太痞了，不像话，你在想什么。”向予抗议。

    废话。不痞我当初一个大家闺秀就能偷偷溜出门跟他一个走江湖的学武吗？我就这么个人了，只要不涉及到死人，其余天塌下来我都当被子盖的，偏偏这几年还叫我看到那么多死人，硬把我搞忧郁了，这不能怪我……

    “有件事，还是告诉你吧。”向予叹口气。

    一定是师门恩怨，我笑嘻嘻搬板凳听。准是向予吃亏了，听听他怎么灰头土脸的往事也好。

    “邵师兄，当初很得师父的器重。承继洪门衣钵后，他也很做了几件有头有脸的事，被尊称为邵大侠。你觉得他长得老吗？其实他只比我大九岁，曾经驰援大漠十八骑被朝廷鹰爪陷害追赶的兄弟，吹坏了脸皮，一直没休养过来。你看，他干过轰轰烈烈的好事。”向予道。

    “哦。”

    “他是我的师兄，约伯是我的师侄，你知道。”向予继续。

    “呃……”浓雾里有什么东西显现了，是我早该注意到的。那是只大怪物。

    “邵师兄是约伯的义父。”向予揭牌。

    我的胃像被谁踢了一脚。那个老头，就是奸污了自己的女儿、还要杀人灭口的人。骂他自私自利算轻了，再怎样的理由都不能替他脱罪，他就一丫的禽兽。

    我居然跟这样的禽兽在沙漠里互帮互助了一路？天杀的，真有天道因果吗。这算什么？！

    “你在想什么？”向予担忧的俯身按住我的手，“我告诉你这个，是警告你对这家伙提高警惕，不是煽动你脑袋上火的。别影响大局。”

    对的，大局。我们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而他目前正向我们表达友好。我只是民众国一个闲职官员，没权力冲到友邦去惩诫他们的头儿。大局，哼哼，大局！

    “那你为什么不早把他捉起来？这叫——叫清理师门不是吗？为什么还要让他人模狗样在外面混？！”我满腔怒火发泄到向予头上。见鬼，约伯死时，向予那么简单的对我解释几句死因，语调又那么沉重，我还当他已经做出适当的处置了呢，为了尊重他的隐私，没再继续问。敢情这无耻的凶手还在世上活得这么滋润，这不公平！

    “清理门户，那是长对幼、尊对卑！小辈清理长辈，那不对清理，叫造反！还有，他欺负的是自己的女儿和义子，这是家事。旁人可提出异议，但没有到道义上人人可得而诛之的程度，你懂不懂啊！”向予顿足。

    “真奇怪，你造皇帝反时，又没有退缩过。”我静静道。

    向予沉默了，片刻道：“你说得对。师门尊卑之序我放不开，这是没办法的。”

    “他的女儿和义子，也不该受到他这样的对待，你知道的。”我又道。

    向予长长吁出一口气，又吁出一口气：“你说得不错。也许有一天应该跟他讲清楚这件事……有一天。”

    有一天，就不是当前。我低下头。

    我们毕竟跟邵老头合作了。他跟我们表达了相当的诚意，给我们通了好几份情报，还警告我们，朝廷在我们这里派了挺厉害的间谍，名字不知道，“听说想从根子上把你们搞垮，你们当心着点。”

    向予始终留在我们这里。邵老头那边，他总是不放心，孟费传出来的每个讯息他都要掂一掂。目前为止，还没有明显的假消息，关于间谍的警告，向予也只是狐疑的摇摇头：“可疑。他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又为什么要告诉我们？但，也许是真的。”

    是的，叶音刚投降不久，对我们也有过类似的警告了，但也没能说出间谍的名字、长相，只听说相当厉害，被朝廷寄予厚望。要不要彻底清查一次。我们产生了争议。

    留着这么个间谍在当中，肯定不放心，但清查又会怎样呢？方芪使诈、在我们四万俘虏中搀了沙子那次，我情急之下命令他们互相指认，大部分被指认者，后来根本就没犯什么事，当初如果直接就砍了，估计也就是冤鬼一条。清查这种事呵，攀来攀去，被冤枉的总比真正的坏种子多，平白添了紧张气氛，何苦来？

    为了揪几个坏种子，搅翻整锅粥，真正不值得。更何况，就算把粥底朝天翻过来，坏种子未必就捉得出。周阿荧他们存上了心，派些正直信得过的人，细细查访，也就是了。真做坏事，总要露出形迹的，若没证据，倒不可随便冤了人。

    这里正忙着呢，邵老头又传出来一个惊人的消息：朝廷想跟我们讲和。

    “他们想请我们孟费作个中间人。同你们和谈。连年征战太折腾百姓了，不如坐下来谈谈如何？”邵老头亲自走出孟费，面对面的对我们这样讲，表情诚恳。

    “你如今替朝廷卖命了？”向予眉毛不知皱得多紧。

    “不，不！恰相反，朝廷是看我跟你们走得比较近，才托我做个中间人的。我看他们被你们打得没办法了，不和谈也不行。打战呢……确实让百姓倒霉。为了百姓，就此讲和，怎么样？”邵老头道。

    我们很犹豫。打到现在，我们节节占上风。其实已经没什么和谈的必要。汪净王高牺牲那次，兵工厂在研究的是可以定时爆炸的地火雷。他们牺牲后，其他人继续研究，已经成功，战场上发挥了不小的作用。此外，火砲也改良了，如今基本不会炸膛，能一口气装四到六枚铁弹连发，那铁弹落地后且会爆炸的，比单纯的铁丸不知厉害多少，我们用得顺手，几乎已经不再用原始的投石砲，教育司甚至建议以后干脆把砲字写成“炮”字，铁弹就称为“炮弹”，多么生动贴切。

    官兵的军火，虽然也在改良，跟我们已经差了八百年的距离。民心上，我们也占优势。我们一步一脚印的打下去，把他们整个打垮指日可待，为什么要和谈，给他们喘气的机会？

    “皇帝那边开出条件，他愿意把现今儿在打、在争的地盘都割给你们，只求让人民休养生息。”邵老头跑来跑去，带给我们最新的交易盘口。

    现今儿在打的地盘，不出多少时间，我们靠实力就能抢过来吧。他给我们省了点力气，我们就该跟他划线分治么？我们仍然犹豫。

    更重要的是，这种条件，一点都不像是厉祥会开出来的。他的性格不是该刚愎自用、打到最后一滴血才对吗？我们核心的几个智囊人物开了个会，结合细作传回来的情报，分析结论是：再打下去，影响到皇帝的享受了。皇帝迫切想和平，哪怕地盘小一点呢。只有和平才能保证他削减军费、保证宫里的奢靡开支。

    真是个叫人无力的理由。

    我们还没有决定是否满足他这个无耻的心愿，他通过孟费，主动放回七万名俘虏给我们，还说如果愿意和谈，所有的战俘都好商量。

    这击中我软肋。人命啊！不过和不和谈、休不休战。我说话也不算的。最后还是决定，谈谈看。可怎么谈呢？邵老头愿意作为中立方，给我们提供和谈的地点。而谈判人员，厉祥又点名要我，说只相信我。

    好吧，我想我确实是比较合适的人选。但奇怪的是，这一回，周阿荧他们也没有太费力的拦阻我。他们都不再想我当什么头儿了，觉得我是可以去冒险、去牺牲的人员吗？不是自傲，我总觉得他们舍不得我，他们的眼神后面藏着别的理由。

    直到我终于捉住向予在看一份报纸。

    《风声报》，民众国最有影响的几份私报之一，也是章明道有份参与的激进派报纸，每月四期。向予手里这份明显老了点儿，是旧报，折边儿毛着，显见是时常被拿出来阅读翻折、给磨的。我劈手夺过。

    向予倒没抢，只是叹了声。国内发生了什么大不了的事，要他叹气？新新！我看那报纸上他翻的那一页，夺目便是这么个标题：《有幸与程侍郎、蛟帅、章先生共饮》。

    私报就是私报嘛，标题这么粗浅，给饱学儒士们看到非批得一文不值，好处是谁都能读懂。我接着向下看，内容跟标题比起来也高深不到哪儿去，整个就一街头茶坊口谈记录：

    “我等今晚何其有幸……蛟帅比传闻中更潇洒……”

    好么，这是夸向予的，他再谦虚，看到这个也不至于叹气。我再往下：

    “……程侍郎没有传说中那么完美，脸上、手上有不少伤痕，但这些伤痕不但无损他的容颜，反而令他更有魅力……”

    呃，我本能的触了触脸颊。手腕上有较深的伤疤我自己知道，脸上呢，额角、下颔，也留下两三道浅浅的伤，怎么都恢复不了，我不靠这张脸嫁人，所以也没往心里去，但想想也不至于“更有魅力”什么的。谬赞了谬赞了……

    哎，一看到说自己的，就不由自主细看、细想，把自己多当一回事呐！丢人。我一目十行再往下看。

    后面也没说什么了，就介绍了番那晚上的事，喝酒吃肉、高谈阔论、舞剑抚琴……“侍郎总是平易近人的样子，很和善的倾听着我们，时时微笑着。这种微笑仿佛月光，再温和，毕竟高高挂在天上，那份皎洁令人不敢伸手触摸，只怕亵渎了。到最后告辞，我们也没敢问出大家最关心的那几个问题：您是男还是女、您爱的是谁？您没有多少年寿命了，是真的吗？”

    我读到这里，停住。

    “我也看出来了。你太糟蹋了身体，看来不得寿终。”向予轻声道。

    那末大家都知道了。所以呢？

    “为师的力量、你的力量，还有土司灵药的力量，都无法让你的丹田重新回到最初的完好状态，但是有一个人可以。”他道，“你其实爱过他、现在也仍然爱着他吧？那个人。”

    我的脸色一定变得煞白了。我觉得我的血液全都降下去，血管空空如也，雪般的冰冷，从头顶心蔓延到手指。

    “爱一个人是很为难的事，不管那个人做没做过坏事、值不值得原谅，这份感觉像毒药一样。我不能将王丹桂从心里抹去，也许你也不能。”

    “哦。”我嘴里蹦出来的这个字也像雪一样冷。他瞎了眼、不争气，不代表我也不争气。他在这事上犯不着推己度人。

    “皇帝这次和谈，如果是陷阱，为的也只是捉你。如果他能救你性命、你又还爱着他，你就去吧……”

    “这像话吗？”我冷冷道。

    “不像话。但是你的性命——”

    “我还能活多少年？五年、十年？那如果他把我捉去，就把我侮辱至死呢？扪着胸口想一想，你们的心被狗吃啦？！我为了你们好，几次把命都搭上，你们为我呢？为我好，嘿，把我送出去！送到那、那——”我一口气顺不过来。胸好痛，这口气堵到了心上。我几乎就此死过去。

    向予忙着帮我捶背顺气：“不行就不行。算了就算了。当我们想错了，别气别气了。”

    “怪不得，把河白叫来陪同！”我喘过气，仍然恨得一字一顿。

    河白这厮，派在星博做城守，颇有政绩，巴巴的说要调来跟我谈判，我就觉得奇怪呢！敢情是要拉皮条，觉得河白有天份，知人善用呢在！

    “你们无耻！”我一个手指戳到向予额角上。

    “无耻，无耻。”向予喏喏受下，“那你这次……还去不？”

    我镇定下来：“去。去是看看能怎么谈，对大家最好。跟私人恩怨无关，你最好记住这点。还有，河白不许来了，左脚来我打残他左脚，右脚来我打残他右脚！”

    “那我总归要陪你去的。”向予替他自己请命。

    我白他一眼：“当然。”

鸡丁手记 第四十三节 够要命

    第四十三节　够要命

    谈判的地点，在孟费的两边。我们顾忌着厉祥。他怕也顾忌着我们，所以根本没约定面对面谈判，只是我们在孟费的西边住定、他在孟费东北边住定，之间隔着整整一个孟费，谁都不许派军队，除了随身各五十名随从外，其余警戒都由邵老头负责，连住处都是他安排的。我们信不过彼此——虽然邵老头儿也不怎么可信，也只有委派他做个中间人，总比两方对面相接来得安全些。

    这么两地住着，谈是不太好谈的，各各写了手书，让士兵在当中穿花价传达，一天说不上几句话。好在也没人指望第一天就谈成什么，大不过摸个底、探探对方诚意，实在有必要时，再安排当面的谈判。

    厉祥的要求是他以割地为代价、我们立刻休战。我们的要求是不但割地，每过两年由割线两边的百姓自己投票表决，愿意跟哪边过，双方都必须尊重投票结果。我希望以些代替残酷的战争。虽然为了保证投票公正自由，到时候少不了噜嗦。想必总比战场上刀来炮往死得少。

    我实在已经受够了战场。

    这种要求，厉祥一时是不能答应的。第一天谈判无果而终，我们宿在孟费西边、邵老头给我们安排的处所。

    这邵老头，手笔也真大，给了我们整座大院子，当面一个黑漆的大门、有石狮镇守，后头拐过影壁、错开大门方位，有个朱鲤卧红莲的垂花门，跨了进去，但见西府海棠浅粉花朵正在含羞初绽，石榴树只管碧绿着，刚结出几梢儿的花蕾来，还没开，阔口黑陶盆里养的石蒜，可是葱绿生猛的向天空蹿直了身子，大槐树后头，一排三间青瓦粉墙的砖房，一明两暗，过去又有两进，搭后架子爬着茑萝、紫藤，檐下墙根几丛芭蕉、再高些又有文文雅雅的翠竹，竹下棕色大陶盆里，养了几尾七彩龙睛的肥硕红鱼。

    向予一点都不在乎建筑美不美、花木好不好，盯来盯去就是找埋伏机关，领了全搜了一圈，邵老头在旁笑mimi道：“放心了罢？”我都不好意思了，向予不过哼哼一声。

    陪同我来的重要人物。除了向予外，还有一位小将，叫作朱灵，年纪还未到二十，已经颇有声名，我破方芪奸计时，薛大将那边的围，就是他解的。瞧模样倒瞧不出来：就是个清瘦的少年，身材还略嫌矮小点儿，相貌长得倒好，称得上眉目如画，皮肤也白皙，一生气、或者激动，还会透出花朵般的红晕来。向予在旁边哼哼着，他便向邵老头呛声了：“邵大侠辛苦了！这几日，这院子里，就交给我们担着吧，您就别进来了，免得出点什么岔子，您说不清，冤着了您！”

    瞧瞧。跟人家主人这么不客气，都不叫人家主人进门，这叫什么礼数？我想拦着。向予跟朱灵也叫做得出来的，一边一个，就把邵老头儿架出去了！我只能追在后头叫：“慢走！这次劳烦您了——”

    他们两个“咣”把人推出去，门一关，回头瞅着我。向予道：“你对这人不是咬上牙恨吗？见了面又卖客气？”

    “一出管一出。他做错了事，到末了总要有说法。如今一边用人办着事、一边给人甩脸色看，算什么呢？”我摊手。

    我跟向予说着，朱灵自管去房间里转去了。

    “嘿，干嘛呢！”向予看见，扬声道。

    “确保侍郎卧室安全。”朱灵答道。

    “我确保过了啊——嘿干嘛呢这是。你把你铺盖往哪儿提？！”

    “我睡在侍郎外间守着。”他答。

    “侍郎要睡单间！”向予呵斥道。

    “所以说外间嘛。”朱灵接下来的话别提多气人了，“你是邵大侠的师弟对吧？接下来内院的事儿您也别管了，出什么岔子您也说不清。”

    “你疑心我？！”向予这一怒非小，冲过去就要打他的脑袋，我拼死拖住。

    “来啊！”朱灵不甘示弱，亮出狼牙棒，叫得比他还响，“但论武功我比不上你。但为民众国鞍前马上、水里来火里去，我也没怯过阵。你要不讲道理，列兵们——”

    “行了行了，这哪一出？叫人看笑话！”我急着打圆场，“朱灵你睡那就睡那吧，师父你……”

    “蛟帅，这回差出完，要没出事，朱灵我给您磕三个响头陪罪，缺上半个你就要我脑袋！可今天，您得把外间让给我守。”朱灵掷地有声。

    “你……”我进退两难。向予哼一声。往后头睡去了。

    第一天就吵成这样，我心情不好，进到卧室里，正等安寝，猛见一人坐着，吓一跳：“朱灵？”

    他不说守在外间吗？怎么登堂入室进来了。想采花还是怎么着，反了他！

    “大人。”他单膝跪下去，“在军中，有人给我取了个诨号，叫‘小昭然’。”

    “哦？”我隐隐约约是听说过，怎么了？

    “因为我救了薛大将的围，跟您当年奇军解了皇帝的围，有所类似。此外……长相也有类似。我觉得很光荣。”他道。

    呵，这样一说，他的身段与容貌，和我是有一点点像吧？但也不值什么。要我说，他比我漂亮得多呢！又年轻、又英气。龙婴标致归标致、都失之妩媚了，比起他尚且不如，更何况是我？我连龙婴的漂亮都比不上。我笑辞道：“你很好，不必跟我比。你本人就已经很了不起。”

    “是吗？谢谢。”他亮出狼牙棒，“但我希望您能更真心的称赞我。”

    “你干什么？”我真的被他吓到。

    “我在您身边转了很多次，您根本不看我。如果我赢过您，您就会看见我了。”他道。

    “胡说！不要乱来。我……”我说到一半，停住。

    他身上已经弥漫出战气。前头他说什么武功比不上向予？撒谎！他的修为不一定比向予差多少。

    那柄狼牙棒，原来跟他纤瘦的身形很不协调，现在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他整个人就像一匹狼，择人欲噬。

    我已经被他的气势逼住，不但身体不能动、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要动错一点点，瞬间他会胜、而我会输。

    输也许就是死。

    事实上，即使能说出话，我现在也不能再扬声叫人。任何人进来看到我们这样的对峙，不用任何解释。都会认定他想刺杀我。

    他也许真的只是想找我比武而已，我不能让他蒙受刺杀的污名。

    我全神贯注与他对峙，寻找出手的机会。剑还在我的腰间，但我连伸手握剑柄都做不到。幸而，他也始终没机会对我出手。我也已经把他逼住。

    他毕竟年轻，耐心可能不如我，再这样对峙下去，也许会露出破绽，我能一击制住他？静悄悄教育他一顿，放他出去，谁都不会知道他干过这种蠢事，事情就算完了。

    灯芯摇了摇，熄灭了。月光惨淡。他的脸，一半映着月光、一半在阴影里。我调动起全身的触觉、听觉、或者神秘的随便什么感觉，像只蜘蛛把全部的蛛丝都搭在他身上。他只要动一点点，我就会察觉。我的目光敏锐的投在他有可能露出破绽的方位，即使我不能真正看清他。

    他仍然没敢动。我们继续僵持。

    有什么香味轻轻散出。夜来香？不，它从我的床板下面散发出来。

    当我们闻到这香味的同时，我们的身体也开始发软。糟糕，好霸道的闷香！我们不约而同闭住呼吸，静立不动。

    僵侍耗掉了我们的体力，这闷香又卸下了我们的劲道，我们现在不能动。幸好朱灵进来跟我比武，我没有睡在床上，不然此刻我也许在梦中就昏迷过去了，连还手之力都没有！这样想着，我又感谢起朱灵来。

    我的被褥晃了一下，忽然消失了。

    我的床板翻了下去。

    此刻我如果睡在床上，悄没声息就跌了下去，谁都不会察觉！

    朱灵嘶声道：“有刺客——”

    该死的闷香，他的声音比耳语大不了多少。而床板空下去的那个洞里，有个身影奇快如风的飘飞出来，一见我们有两个人，怔一怔。朱灵忽然奋力把狼牙棒往地上一砸！

    十几颗狼牙脱落下来，向那人猛射。与此同时，朱灵抱住我，向洞里用力一跳。我已经知道他用意。半空中伸出手摸到床板，用力向上一挥——幸好幸好，它果然像门板一样，一挥就锁回去了。那个刺客被我们暂时封在外面。

    也许不是刺客。也许……他是厉祥。

    当我说“也许”时，我的意思是，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就是厉祥。

    这块薄薄的床板能挡住他多久？

    洞下面是长长一条地道，不知通向哪里。朱灵刚刚的嘶声示警、还有丢狼牙棒的动静，应该能把人引来了。够不够应付厉祥的？朱灵拉着我往地道里走。没有灯，只有不知何处透来的微弱光线，我们只能摸索着走。这条地道不是很平整，而且只是泥土，有拐弯、墙壁还有坑坑洼洼的地方。朱灵把我按在墙壁上。那处坑洼，正好供一个人如壁虎般贴在上面。

    “你藏在这里。”他耳语道，“脱衣服给我，我去引开他。”

    是，他身形跟我接近，漆黑的地道里分不太出来。但我怎么可以？他年纪比我轻，一定要牺牲的话，年长者有义务牺牲自己保护孩子不是吗？连动物都能做出这种选择呢！

    我正待同他争辩，该死的朱灵一指封住了我的穴道。

    受闷香的影响，他的指力微乎其微，最多封住我一刻钟。一刻钟在此时已经够要命。

鸡丁手记 第四十四节 对画牢

    第四十四节　对画牢

    朱灵动手解我的衣服。动作该死的快。我说他是不是很习惯脱别人的衣服？！

    碰到我的脖颈，他手指忽然一顿、微微的一颤。他知道了。

    他并没有碰我的胸口，利索的把我的外衣脱了下来。

    “我要跟你打，只是想引起你的注意。我是你在阿帆救下来那个男孩，水灾时，他们要吃我肉那个。”他轻轻说，“我一辈子记得你救下我时有多温柔。”

    有这回事？我记不太清。是的水灾，是的我跟波叔、大非去找河白谢娘时，擒下了几个吃人肉的家伙。但男孩子呵……麻袋里十多岁的男孩？时间过去能有多久，他怎么会从可怜兮兮的男孩子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小将军！这说不通。

    他嘴唇在我脸颊上很轻很轻的碰触了一下，离开，消失在我们来的方向。我僵立的贴壁而立，尽力试着冲开穴道，其他什么事都做不了。

    我背上已经全是冷汗，濡湿了中衣，贴着泥壁，不晓得有多不舒服。

    一只手伸过来，温暖的，握住我的手臂。朱灵？我刹那里有多欢喜！

    他把我直接扛到肩上。

    这么高大、这样的气息。灼人的毒药。错不了，是他。我闭上眼睛，一下子跌入绝望的深渊。

    他并没有解我的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一路扛我出去，搭上马车，把我运到了他的地方。时间过去，我的穴道自己解开了，但他锁住了我的四肢。

    其实他的点穴功夫不知比朱灵强多少呢！但不费那个事，只用最原始的铁链锁住。他就是这样的人。

    我们没有交谈。他什么都没说，替我洗澡、洗头发，再替我擦干，手势都称得上温柔。然后他占有我。

    他不费心跟我说话，不想与我沟通。只有肉体的交流，这好像是他唯一在乎的事。

    “你是爱我的。”一次高潮之后，他在我耳边得意道。

    “身体反应是动物本能，任何健康成年人都会有。其他男人比你更能干也说不定。”我淡淡的回答。

    他用力的勒住我身上的铁链，直到勒出血来。

    房间里垂着很厚的帷幔，只靠巨烛照明，我说不清过去了多少天。他打扮我，有时用墨笔在我身上画兰花、有时候给我套上镶宝石的项圈，有时用厚重的华服替我盛装打扮、却把我的头发剪短——像我劫持皇后离开他时那么短。

    “你逃不出我的手掌，爱卿。”他微笑着，吹开我的刘海，细心替我抹上胭脂，手指离开我的嘴唇时，他的嘴压上来，咬破我的嘴唇，我的血涌出，他便吮吸，吮吸的动作都很细心。

    我不再费心猜想这些都给他带来什么样的乐趣。他已经疯了。

    “你逆来顺受了。这样不好。”他离开我的嘴唇，观察着我的目光，沉吟，“像个娃娃一样，把逆来顺受当作反抗，这样无趣——当然你就想让我无趣不是吗？”他笑起来，“我们试一下别的方法好不好？”

    他取来一件珍珠披肩，每颗珠子都浑圆匀称、大如雀卵，珠辉之美，令烛火都为之失色。

    “我要宴请大臣，你披上这个去见客吧。”他施恩般道。

    我身上除了他画的兰花之外，什么遮蔽都没有，就凭这个去见客？！我冷冷的瞪着他。他不见得疯到这种程度。

    “好吧，好吧，我舍不得。”他举手让步，替我穿上雪白的中衣、淡紫的裙袍，再挂上珍珠的披肩，“邵老头从西域给我找来的，真是好东西对不对？他一向是聪明人。”

    我不答话。

    我头发被他剪得那样短，梳不了任何发髻，他甚至没费心给我梳假髻。只是为我描了眉。

    在为我描眉时，他小心翼翼捧着我的脸，对我那样关注，比我自己对我的脸还关注些。如果在我的记忆中只截取这一段让我保存，我会当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夫君。他这样爱我。

    可他一点都不尊重我，将我践踏成脚底的泥。只要我驯服他、顺从他，同他一起堕落。他已经没救了。我恨恨的瞪着他，眼里几乎能飞出刀子给他。

    他放下眉笔，挽起我的手，把我像小娃娃一样牵出去。

    满堂高烛、重臣显贵，杯盏交错、笑语喧哗。我一出去，所有的声音忽然停止。他们的目光凝在我身上、他们的筷子停在半空。

    “奴隶一般狼狈的短发、女王一般不服输的气焰、刀子般明亮的眼神、娃娃般任人宰割的身体。”厉祥在我耳边对我说明，“你知道这一切组合在一起有多吸引人吗？他们被你迷住了。你立下那么高的志向、做下那么多了不起的事，现在他们看到的只是你的色相。如果我把你这双眼剜去、把你的脸皮割花、把你四肢都砍掉，他们就再也不想看你。这有多好笑？你现在唯一值钱的只剩下你的身体。”

    他说的是真话，但这真话的骨子里，有什么东西是虚妄、软弱的。我不理会他。我自己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就好。不管他对我的身体做什么，我还是我。我的心灵他触碰不到。

    他的宝座脚下有个软垫，他让我在软垫上就坐，拍着我的头，向众人道：“这就是民众国多了不起的程昭然，现在是我的娈童——连娈童都算不上。他这么大年纪了，再玩几天，老骨头都可以被我当渣丢掉了。”

    满座哗然，恭贺他、嘲笑我。

    这就是他的新花样，用这种方式来羞辱我。我该难为情吗？该难为情的是他、还有他手下的这群小丑。我冷冷的环视一圈，看到了邵老头。当初在孟费，他怎么溜走的，向予竟没把他杀掉？可惜可惜。我一向珍爱别人的生命。但这人死不足惜。

    他在我目光下缩了缩头。心虚吗？这种人也会心虚？哈哈！

    “你们民众国的寿数也差不多了！你都被我擒来，他们还会什么？就算有你，他们也撑不长的。一个个都什么人物？小偷、盗贼、奴仆、白丁……”厉祥按下我的头，“你真是个废物。”

    “我废不废，不是你说了算。”我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不废吗？那你会什么——呵，听闻程侍郎不但能武、而且善文。既被我擒了，武就说不上什么了，文还能来一段吗？久了不耐烦等，就一柱香之间写两首词吧，要有情趣、还要有庆贺太平的字样。”厉祥笑眯眯，“我们圣朝不久就可以太平了，你觉得呢？写得出，我赐酒给你。要是写不出，就罚你跳舞娱宾。你不是很能舞吗？”

    满堂起哄、附和着他。

    这群“大臣”们除了起哄、附和，再也不会其他事了。民众国会输给他们？哈哈。

    香已经点上。手头连词谱、韵表都没有，我怎可能在一柱香时间里写两首词，还限定为他们庆贺太平？但我又怎可能认输、为他们起舞。

    凝视着袅袅香烟，我有了主意。他们在阶下铺了红毡毯、设了白玉盘，起哄要我在盘中跳舞，我随他们嘈扰，直到香烟将尽，我开口：

    “巫山一段云，曲水六么令。魂去苏幕遮。梦来青门引。群丑醉太平，天剑断疏影。届时踏莎行，举世烟尘靖。”

    巫山一段云、六么令、苏幕遮、青门引、醉太平、疏影、踏莎行，岂只一首，我共用了七首词牌名。

    说完了，我就闭上嘴。

    这当然是取巧，但能嵌进七支词牌名的巧，也不容易。厉祥可以硬说我输，但他何等心高气傲，硬编排出来的输，还不如不编排。否则我会嘲笑他的。他知道我会嘲笑他。

    “这叫什么？又没平仄、又乱韵，你……”他果然找我岔子，找到一半，闭嘴，“算你罢。朕是有气度的人，来啊，赐酒。”眼睛扫到邵老头，“邵卿家，你来敬酒吧，毕竟是你立功擒下的反贼。”

    邵老头愣了愣，果然捧酒到我面前：“在下尊皇命，敬您一杯。”

    他丑恶的老脸离我这么近，我心下一阵腻烦，张开嘴，吐了他一身。

    奇怪，呕吐这回事，说吐也能吐出来？真好真好，我觉得痛快。厉祥脸色却变了，拉起我的手腕，把我拖到后面去：“请御医。”

    御医把着我的手腕，把了很久，跟厉祥低低的禀报几句什么。厉祥走回来，凝视我很久，眼圈忽然湿了。

    干什么干什么！猫哭耗子吗？我毛骨悚然。

    “我不该叫你喝酒。你是双身子的人了。”他把脸贴住我的手掌。

    我猛然瞪圆眼睛，恨不能把自己的眼眶瞪裂。他说什么？我怀上他的孩子？怎有可能！我们——我们那么多次都没有怀上不是吗？我们之间根本没有孩子的缘份不是吗？！！

    他不再解释，只是给我灌参汤、灌燕窝，灌一切滋补的东西。一天天过去，我也确实觉得自己的身体跟以前不一样了。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生长、有时甚至会动一下，真的是小孩吗？我怎可能生下这个小孩！我忍不住哀求他：“放我走吧。反正你又不稀罕多个孩子。”

    “稀罕的。”

    “放我走吧。你只是为了战局困着我对不对？我保证永远不再回民众国好不好。”

    “不好。”

    “我……”

    他的手指在我肚脐眼周围打着圈圈：“有什么好怕的，又不是第一次。”

    “什么意思？”我毛发尽竖。

    “你怀孕过，你不知道？”他道。

    我闭上眼睛。他在说胡话，故意扰乱我心智的，我不理他。

    “你上吊那一次。上吊完了，季禳杀了我，我的种子已经在你肚里，你还怀着我的孩子远远驰骋去救他，后来吐了不是吗？他叫医生把出孩子。静悄悄没告诉你，把孩子做掉了。我同他附体之后有他的记忆，所以知道他做了这件事。”他很耐心的说明。

    不可能……不可能的。这种会轻轻踢动的小生命，我真的曾经怀在肚子里？真的曾经有个孩子有机会通过我来到这个世界，可我根本就不知道，季禳就替我处理掉了？我……我无法感谢他。至少跟我说一声吧！我自己的身体，一定要做决定的话，难道不该由我来做出吗？这样一无所知就被人处理来、处理去的我，算是什么呢？

    “他是善意的。他算到这胎儿一定是我的，想你也许听都不愿意听到这件事，于是安安静静就帮你处理掉了，他是善意，我知道。”厉祥露出雪白牙齿笑，“我知道他的心思，你看，他跟我本质上是一个人。”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我涩声道。

    “因为我知道即使他是善意，对你的伤害是一样的。”他在我耳边笑，“我喜欢在你心上扒开伤口，尤其借助他的手。”

    他说得对，我确实觉得受到伤害。肠子绞动，有人在踢我——宝宝？这一刻我意识到我肚子里真的有一个生命，它生气了，它一脚脚的踢我。它对我失望了，决定离我而去！我知道它的决定，因为剥离一般的疼痛。我宁肯丢失一只手臂也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疼痛。我不喜欢这个孩子、从来不希望它出现，但这一刻我忽然希望能留住它。不管它是谁的孩子也好。这个时候，如果有人说我把捧出心来就能保住宝宝，我愿意一刀扎进自己的胸口，把心掏给他！

    我攥紧厉祥的手：“救我，救我！”

    御医整整救了我一天一夜。我有时短暂的昏迷过去，但大部分时间是清醒的。厉祥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握住我的手。他不是会净灵石吗？净灵石的力量难道不负责保胎？那他有什么用啊！我恶狠狠甩开他的手：“滚开！”

    他就消失了，再也没在我榻前出现。我清醒、昏迷、昏迷、又清醒。御医们终于说：“好了，现在不妨了。母子平安。”

    他们的声音都是抖的，也许厉祥曾威胁会用他们给我陪葬。这种事，厉祥，他是做得出来的。我低低道：“对不起。”便昏睡过去。

    再醒来时，厉祥还是坐在房间里，但离我很远。他再也没碰我，只是看着我，几乎带点胆怯的意思。我懒得看他。

    慢慢的，我跟他之间也有对话了。一般是我问、他答。

    “你把我捉来，是觉得没有我，民众国会崩溃？”

    “是。”

    “你错了。我并不是他们的皇帝，他们是为理想而战斗的，我的理想，当说给他们所有人之后，就不再是我一个人的了，而是大家共同的事业。所以，现在有还是没有我，都没有什么区别。”

    “可能吧。”

    “你让韩统领他们反间、夺了城池，夺了就夺了好了，为什么还要隐藏消息，打得那么神秘兮兮？”

    “有几个城池没准备好。我希望它们举事，那样的场面会比较壮丽。”

    “什么叫壮丽？你把战争当游戏吗？！”我没来由的生气，用拳头捶着床。

    “镇定镇定。你气什么呢？你说我这样，龙椅是坐不长的。怎么，你以为我自己会觉得坐得长吗？我当然是什么都玩一遍。季一直说什么军法治国，我也帮他玩一遍，完全照着他的理想实施，瞧，玩不转吧？我还是照我的路子去玩比较爽……你气什么呢？”

    我扭过头不理他。躺了半天，无聊了，还是没骨气的另挑个话题问：“邵老头在沙漠里遇险那次，他就是为了给你带珍珠？”

    “还有西域的上好*药。美女多了，有时我也需要点*药调剂一下……你不是在生气吧？你是希望我在京中为你守节？”

    “呸！”我又扭过头，想想，再问，“朱灵怎样了？地道里那个……”

    “推了一掌，也许死了？这个你不能怪我，我们是敌人，对不对？他还想冒充你！我怎可能认不出你。”居然说得沾沾自喜。

    “你是凶手，凶手！”我又大怒捶床。

    “好了好了，那算他没死吧。他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以后我不会再杀他一遍就是了。”厉祥安抚我。

    我无言以对。跟他的谈话，往往走进这样的死胡同。有时我简直不知道到底他疯了、还是我疯了。

    我的身体被调养得一天比一天强壮，腰上、臀上都有了膘，几乎要与母牛看齐。御医说，多晒太阳、稍微走几步路，对孕妇比较好。厉祥就放我去花园里走。当然，还戴着脚镣。

    封我武功，就要封经络，封了经络对胎儿没好处，所以他没封，脚镣就是必须品。有了镣铐，周围防守仍然严密，“对你，不能像普通女人那般对待。甚至不能当普通男人。”他这样解释说。

    他并且总是陪着我走。只有一天，他有事，没来。

    那天，变动起得很突然。一个宫娥忽然抽出利刃，砍断了我的脚镣：“大人快走！”

    立刻侍卫之中打了起来，还有人过来搀我、有人给我指路。电光火石间我明白：他们救我来了。

    我立刻飞身跟他们逃走。身子有点沉重，没关系，我想我做得到的。我必须走！

    厉祥追来。

    即使不回头看，也知道是他。他这刻的气势真像魔鬼，要把天地毁灭在一掌间、都在所不惜的。

    我推开搀着我的人，转身。

    我替救我的人挡下这一掌。

    腹部一阵麻木，然后剧痛。我知道的。转身时我就知道会有这种结果。还能怎样呢？我希望所有来救我的人、都能逃出去。拜托！我嘴唇动了一下，晕厥过去。

    再醒来时，不必厉祥告诉我，我也知道我已经流产。生命是这么奇怪的东西，它刚出现时你未必知道，它离去时你却一定能够明白，世界已经不同。

    厉祥坐在我床头，胡子拉碴，几乎有沈虞孙的风范，眼圈是乌黑而憔悴的，沉默很久，开口，语调却平静了：“我知道你比我爱小孩，更爱一千一万倍。如果这不是我强迫给你的孩子，你会不惜一切代价将它留下来吧？现在，我的心在往外流血，快要流干了，你又怎么样呢？奇怪，我们之间总是这样，我戳你一刀，你要更深的在我身上戳回来。早上，我看你醒来，你的眼神朦胧微笑，我仿佛觉得我们可以幸福的样子，可你眼睛停留在我脸上，就迟疑了，好像在找别人的什么影子，然后缩回去，变得冷硬怨恨。这层情绪我是打不破的，我知道，所以我期待你的孩子，最好是个女儿吧，她是我的女儿，没有选择的要爱我，我这次也一定会做一个可爱的爸爸，不会让她寂寞、不会逼她到别人身边找温暖。你如果妨碍我，必要时我甚至可以不准你们相见，这样，没有任何人告诉她我有恶魔的一面，她会一直爱我，我也可以重新学会做一个幸福的人。可你到底不准许我，是吗。这样的日子到什么时候为止呢？你走吧，我累了。”

    “让我走？”我呆呆的问。

    “因为你说得没错。没有你，你的人继续战斗，而且打得相当好。现在我想把你放回去夺权了。”他把手按在我背上，徐徐的、坚定的，把他的真气传给我，“我保不住你的孩子，但我可以救你的命。你想活多长就能有多长。直到我死后你仍会活着，鸡皮鹤发，老丑而死，这算是我对你的诅咒。”

    “你……在我走后，会做什么呢？”我怔怔问。

    “我？”他也一怔，笑起来，“我继续花天酒地、奢磨**。一个皇帝的权力可以享受的乐趣，我要继续享受。这辈子的本，我早已经享受回来，之后都是利息了。能赚一钿是一钿，我不会手软的。”

    “你不能这样下去。”我绝望的绞着双手，“积点德吧，也许——”

    “也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那所有被我欺负过的人怎么答应呢？欠债要还的，爱卿！我现在不想还，就让我再乐个几天吧。”他道，“哦，对了，顺便把那具尸体带走。”他笑笑，“我打废了他的武功，他爬进了冰窖里。之后忙着救你，倒把他忘了。我想你认识他。”

    我认出了向予，即使他脸上挂满霜花。失去武功的他，像普通人一样脆弱，轻易的会被冻死。但他的表情，非常平静，甚至还带着微微的笑意。他在死前看见了什么呢？琴音袅袅中，记得当年初相遇，阳光正好，着个春衫小，眼前脂粉顿如草，遂叫我，缚手对画牢？

    厉祥把向予的尸体和我一起装进了马车。马车帘子挂在红漆的铜钩上，我从帘下看着他，他与我对视着，抬起手，放下了车帘。

    马车辘辘驶去。

    一天之后，我到了民众国境内。周阿荧、河白、龙婴、登乐尔他们关切的脸出现在我面前时，我以为自己早已干涸的泪泉，倾刻间汹涌决堤。

鸡丁手记 第四十五节 天下归心

    第四十五节　天下归心

    我们打得真的很好，朝廷的地盘，已经被蚕食得不剩多少。厉祥放我回来，以为我的将领抢了我走后的权力位置，我回去后，会引起新的权力斗争。错了。我们不是为权力而斗争。我们是为了牺牲而斗争、为了创造我们心目中的美丽世界。

    人固有一死，死之前，如果能留下什么东西，那将让生命变得有意义。

    也许有人不珍视这种意义，一定有。一定有人为了眼前的利益而生活。但只要首领不享受专制的特权，那末，我们的阵营里不会出现皇子夺位般的斗争。人们只能是为了某种更高尚的理想才想竞争被选为首领。

    厉祥一直说我的想法幼稚。也许。但当这么单纯幼稚的想法可以成为现实时，它是美丽的，厉祥境内的人民也不能抗拒这种美丽。天下归心。官兵就算垒起尸体当工事，也挡不住我们，京城被攻破，也只在早晚之间。

    大家告诉我，朱灵没死，他本是武林世家的后代，多年前的那天被仇人打得半身不遂、正好遇上水灾流落在阿帆，如今跟世交的小姐成了亲，两人一起正在前线效力。此外，沈虞孙和孙白脸成亲了，水玉则和公马红成了亲。每个好姑娘身边，都会有个好小伙。碗豆会遇上它的豆荚、蝴蝶会遇上花。连怀光都怀上了新的小马驹。

    但是林紫砚死了。说起来真是令人乏味的一件事：有座被砍秃了的山，树木没有及时补种回去，引发了泥石流，林紫砚正好在那儿，没有能够逃生，于是就丧了命。有的人结婚没有等我；而他，死去都没有等我。我觉得兴味索然。就像一个恶梦，恶梦里我做了坏事，所有的朋友因此离我而去，我伤心而死。没想到现实更惨：我没有做坏事，朋友仍然陆续离我而去，我居然还不能死，还要活下去。

    我决定亲自护送向予和林紫砚的骨灰上雪山安葬。阿斌坚持要跟我一起：“你看，我找到了这个。”他手里有一把很大的水晶钥匙，钥匙上也刻着那古怪的云朵图案，“一次是巧合，两次三次不会都是巧合的，神一直召唤我回雪山，我想我要去。”

    他现在已经是良才城守了。那又怎么样呢？离开官职，根本比离开一段不如意的婚姻还要轻松。城池不会拖着他、绑着他。民众会给自己选出新的长官。

    登乐尔伸出手，想拍拍我的肩，最后还是不敢碰我，吭哧吭哧道：“路上当心，保重身体。早点回来。我等你。”

    我主动伸出手，踮起脚拍着他的肩：“我会回来的，兄弟。我还等着参加最后的战役呢！”

    他的个子真高大，肩也真宽。他是个好男人。只不过，我已经不是蝴蝶，他也不是我的花。

    “您都知道了。”路上，阿斌轻声问我。

    我有时候迟钝一点，但不等于傻。登乐尔的心意，我知道。

    “你被抓去时，他特痛苦！然后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讲：‘侍郎是个好男儿，但我为什么要为他这么痛？我疯了？！’我实在过意不去，就把实情跟他讲了，说你是姑娘家。”阿斌坦白道。

    “唔。”我老是以男儿面目示人，其中一个重要的理由，说来有点过于自抬身价，不过是怕别人跑过来求偶，搞得当朋友都尴尬。如果性别可以决定的话，我现在真的想变成一个中性人。

    为什么要分男女呢？男人女人可以相爱、可以结合孕育下一代，可我现在，已经没有这种需要了。

    阿塔莎和皇后从我手中接过各自爱人的骨灰时，嘴唇都一下子变得灰紫。生老死、爱别离，就算注定有一天会来到，来到时也令人无法忍受。

    “如果我早知道，只有这么短的时间，我会让他留在雪山吗？”阿塔莎喃喃，“会的。可是神没有告诉我、没有告诉我……”

    阿斌走上前，把水晶钥匙给她。

    “呵，对，传说中神留给我们的宝藏。上次你们发现的暗门，已经破解了一个谜团，现在所缺的，就是钥匙了。你跟我来。”阿塔莎领着阿斌翩翩走开，脚步没有声音，像个鬼。

    皇后还留在原地，抱着骨灰罐子，出了会儿神：“我没有爱过他。我爱的，一直是我的夫君。”

    “嗯。”他人的感情，我不能置喙，只能听着。

    “是他杀了他？”

    “是的。”我知道她说的“他”是谁。

    “去刺破他的心！正宗成佛者可以用斩头来杀去，但他是入魔的人，因心而起念修持、因心而入魔、因心而牵绊人间。刺破他的心，他就再也不会回来。”皇后磕磕绊绊吐出这番话，跌坐在地上，泪水一滴滴的落下来，滴到罐子上，很快变成了冰，“我多想回到从前，什么都没发生。我们什么都不让它发生。”她的喉咙哽住，“晚了，晚了……”

    杀死绮君的那个皇后，也已经死了。现在这里只是一个伤心欲绝的女人。我默默在她身边站了很久，举步离开。

    所有逝去的人，不会复生；所有落去的花，不会重新回到枝头。已经做过的事不能抹掉，时光也无法倒流。我们仍然要向前走，已经记下的债也要清偿，用忏悔或者鲜血。

    “大人！”阿斌在雪神宫外追上我，“我不再下山了。”

    “我知道了。”

    “土司已经打开传说中的宝藏，那是整整一山洞水晶。她命令把这些水晶都丢到山下去了。她说，宝藏不重要，让那些贪心的人去寻宝吧，他们带来的人流与力量，可以帮助雪山下各镇越来越繁荣。她还让我带话给你，你说的指路明灯，她会想办法建。雪山以后的交通，必须更加便利。雪山人的生活，应该像山下一样自由富贵。”

    “真好。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请向我们说。”我回答。

    阿斌像个老成的的侍陀一样，合掌当胸：“我会在神面前为你祷告的，大人。”

    我挥了挥手，转身下山。

    他以后会成为一名了不起的大师吗？谁知道。这个世界有这么多的人，并不是每个故事的开头与结尾，我都有份亲眼目睹。

鸡丁手记 第四十六节 最后一战

    第四十六节　最后一战

    战争打得很顺，合围京师的局势终于形成了；民生搞得也不错，谁都预料这场战争结束、全国统一后，会是一个太平盛世。

    “你知道吗？玻璃里去掉铅后，韧度会加强；玻璃炉改良后，成本也降低，百姓可以负担得起在窗上安玻璃，家居明亮很多。还有，很多种果树也可以防风固沙。”我立在窗前喃喃，“在兔子窝里放一种叫作巴巴利的异域小猪，它的臭味就能使耗子不敢来伤害兔子了。”

    我嘴里的“你”是谁？我们民众国有了这些令人喜悦的小成绩，我最想告诉谁？我永远不会说出来。

    “侍郎，可以跟我说几句话吗？”门外有人请问。

    我回头：“进来。”

    章明道走进门，眼睛异样的闪亮，反手就关了门：“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您……真的从没想过我是来害您的啊？”他抬起袖子，袖子里乌溜溜一个洞口，是火器。他扣动板机。

    黄光的伟大发明，创意之初就是为了让不太会武功的弱者、对抗强者时也能有胜算。章明道瞄准的是我的胸口，完全没有手下留情。

    我闪身躲开。在他进门时我就觉得他有异样。在他毫无必要抬起袖子对住我时，我就本能的跳开。这野兽般的本能救了我的命。下一秒，我已经扑到他身上、扭过他的双臂，制住他。我的侍卫们也都已经赶进门来。

    “你？”我喘着气，无比震惊。

    “是的。章家满门忠烈，我也是章家的儿孙。”章明道被我压得无法动弹、也根本没打算动弹，只是平静道，“我来这里，煽动种种异端的思想，希望能搅乱你们。可笑的是我真的爱上这些异端思想，而它们竟然没有像那些大儒们预言的一样，败坏国家。事不可为，我就来刺杀你。”

    “可是你、你自己也知道的，刺杀我有什么用呢？我们国家……”我结巴道。

    “是的。可是我无法刺杀一个国家呀。”章明道扬起一个温柔的笑，“如果一定要杀谁，我希望是你。如果我一定要背上谁的命债，我希望是你。”

    我哑口无言。章明道被押走了。法司刑庭审判他故意杀人罪行时，许多人、包括我，提出他为我们民众国确实做了许多事，希望庭上酌情考量、从轻发落。但是章明道本人拒绝了。

    从被捉下狱、到宣判、到受死，他只说了三句话，每句都是：“臣章明道，为朝廷办事，不利，请死。”

    他最终从容赴死。

    日历一页页的撕下，太阳的影子一寸一寸向前走，绝不回头。围攻京师的大战役终于发动了。厉祥反击得还是相当有力的：用囚徒在正面牵制，同时用最强大的一支军队从侧面突袭我们。但他雇的向导欺骗了他，把那支骑兵引向一条很深的暗沟，令他们差不多全跌死，人马尸体将暗沟都填满了一半。我军趁势追击官兵，血流漂杵。

    我负责的正是侧面军团。厉祥的骑兵跌进暗沟时，我就站在高处指挥军队，如臂使指，我看着官兵怎样号叫着死去、也看着我们自己的战士怎样战死，所有战斗的总号令都出自于我，每一个人都等于是死在我的手下，而我停不下来。

    最后的最后，我们攻入京城，厉祥自己持着剑站在宫墙上，依然穿着那身美丽的缀五采玉红色皮弁服，杀下满城脚的士兵尸体。看到我，他扬剑道：“你来。我跟你决斗，一战定乾坤如何？”

    多么熟悉的话。季禳要推翻厉祥时，厉祥也要求一对一的打斗。不失为一个好汉呢，厉祥，只是他站错了地方。

    他不配站在皇帝的位置上、不配站在所有民众头顶最高的位置上。

    “即使我死在你的剑下，其他人也会前赴后继的。你无法剥夺其他人想杀你的权力。”我缓缓拔剑，“但是我，希望你能死在我的剑下。”

    无视那几双拦阻我的手臂，我一跃而上高高的城墙，架势都没有费劲摆，直接挺剑刺向他。

    我知道我的武功肯定不及他。我只是想这么刺他一剑，让他知道，我为了杀他、无所畏惧。不管他对我做过什么，我不原谅他、也不怕他。

    他蓝剑动了动，像是想挡住我的攻势，但剑锋在最后关头垂了下去。我剑刺近他的身体，他张开双臂；我剑刺进他的心口，他双臂拥抱住我；我剑穿破了他的心脏，他的血滚烫的在我们的怀抱之间绽放开。

    我眼泪扑簌簌落下来：这个时候，他在想什么？能不能坦白一次告诉我？他艰难的掀起一个招人讨厌的笑容，嘴唇凑在我耳边：“太阳升起来了。你带来的是什么世界呢？真是光明吗？可惜我这种人看不到了。”我的手再一使劲，有什么东西被刺透，生机从他眼中消褪，他的头垂下去。

    城下战士一片肃静，随即暴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皇帝死了，皇帝死了。从此再也没有皇帝、没有君王！”

    太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厉祥这个疯子！现在根本不是早晨，而是黄昏。他从来没搞清过时间、没搞清过局势。我再也没见过一个人，能像他这样，把自己和所有人的生命、搞得这么糟糕，让人即使到最后时刻，都无法原谅。

    满地庆功声。是谁苍凉的唱：“饮马京华终有憾，立斜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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