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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妃三嫁>


 楔子 初雪祭祀

    天色灰蒙蒙，刚透出一丝亮光。夜里刚下了场大雪，白茫茫地覆盖了整个皇城。

    城门口的守将们埋怨地看了看天色，又各自活动起来，就凭这说话都会冒出一股股不断的白气，不自己动动怕就要冻死在城门了。

    “兄弟，来一口不？”杨五冲对面的张三扬了扬手里的酒瓶，任上不能喝酒，不过这天气不喝酒谁能熬得住，他特地叫家里的婆娘装了个小瓶子揣在怀里带过来。

    张三却没这般胆子，朝城门内看了眼，半夜三更的才换岗，其他人也都是睡眼惺忪的。城门之内就是皇城，想想皇帝老儿和一群的妃嫔正睡在暖被窝里呼呼大睡，他们生来低人一等只能在城门守夜。

    杨五顺着张三的目光看了过去，金碧辉煌的皇城在白雪之下，黎明之中也不过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他笑了笑，脸上的横肉跟着抖了抖说道：“别看了，兄弟。这么大冷的天，不会有什么事的，来喝一口暖暖身子。”

    张三回过头，眼角瞥见还有几个守卫也在偷偷地喝着酒，守将此刻窝在城门一旁的小隔间内避寒。

    天空中又开始飘飘扬扬地下着小雪，今年的第一场雪。

    远处“得儿得儿”地传来一阵马蹄声，杨五守城门都十来年了，从先帝到如今的皇帝，要稳稳当当地担着职位也不是件易事。听得这声音响了便迅速地收回酒瓶，忙藏进自己的怀里。留下张三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准备喝上一口，刚碰到酒瓶又扑了空。

    “杨哥你……”毕竟是年轻人，脸上顿时浮出了不满的情绪。

    杨五依旧乐呵呵地对他使了眼色，他不解地看过去。

    空荡的大道上突然出现了一辆马车，正飞奔朝城门而来。守将也听到了疾驰的声音，慌忙地戴了个帽子跌跌撞撞地从隔间出来。

    “请问是哪宫的主子？”守将谄媚地笑着凑在马车边上小心询问着。

    帘子被掀起一半，露出一张俊俏的小脸，梳着双鬟的小丫头脆生生地答道：“锦华殿的刘妃娘娘，还不放行，这么冻的天存心让娘娘染上风寒么？”

    原来是锦华殿的主子，守将脸上的笑容减淡了些，又看了眼天色，雪还继续下着，落在众人的头盔上。

    “娘娘，按规矩，您得给奴才看看出宫的牌子。”

    “什么牌子！瞎了你的狗眼么？这是内侍监给娘娘准备的马车，还什么牌子的，再说娘娘今天出宫是皇上特许的。”迎福对着守将便是一顿训斥，宫里的人对娘娘冷眼相待，没想到连个城门守将都爬到头上来，正好拿他消消气。

    “迎福。”马车内传出一个慵懒的声音，想来是大刘妃本人了，守将只是一个小小的七品官，虽守着城门最高也不过见过宫里的太监总管喜乐公公，但闻马车内一阵衣裳悉悉索索的声音，难不成此刻能见到后宫内的妃子？都说后宫佳丽三千，这位大刘妃更是远近闻名的大美人……

    正当守将臆想非非之时，马车却突然朝城门外奔去。

    “娘娘……”众人跟在马车后方追了过去，只听车内传来那个慵懒的声音说道：“本宫出宫乃皇上特许，小小城门守将竟敢拦本宫的车架，待回宫后自会向皇上禀明！”

    此话传来，其他人等都停住了脚步，话中处处显露着杀气，张三心里顿时惊恐起来。禀明皇上，这不就是说要处罚他们。

    杨五随守将回到城门口，瞧他又钻回隔间去便摸出怀里的酒瓶灌了一口。

    “兄弟？”一口下去再加上刚才的活络，身体立即暖和过来，他正琢磨给张三也来上一口却不见人影，四处探看才发现张三还在原地。

    “怎么了？兄弟。”将他拽了回来，杨五递过酒瓶。

    灌下口酒，张三这才缓过气，愁眉苦脸地对着杨五：“大哥，咱们这样是不是把娘娘给得罪了，怎么办？要是皇上震怒怪罪下来，我们是不是都要被杀头啊？”

    “哈哈……”杨五听他絮絮叨叨地念着，突然扬长而笑。

    “大哥，大哥！”张三心中惊恐，哪知杨五却越笑越厉害，又恼又气。

    杨五瞧他急得，又见旁人已好奇地打望着这方，使出好大的劲才收住笑声，附在张三耳边说道：“你瞧守将大人都不怕，我们这些虾兵瞎操什么心啊！唉，你是刚调过来的，所以不清楚宫里面的门道。虽说锦华殿的大刘妃是个娘娘，是我们的主子，但不受皇上喜欢，受封了一个月，咱皇上愣是没一晚上睡她那里的。宫里宫外都传遍了，她是个冷宫娘娘！所以，她要想跟皇上说咱们的事情，能不能见到皇上都是个谜，我们又何须担忧！”

    “真的？”张三半信半疑地看看守将果真也不在城门口，想必是回隔间里面去了。

    “当然是真的。”杨五笑着拍了拍张三的肩膀，皇城还笼罩在黎明的宁静之中，偶尔有几个窃窃私语的太监经过。

    “我跟你直说了吧，这位娘娘没进宫前就嫁过人的，据说就是给城南文府二少爷冲喜，老太爷娶来填房的新夫人，没想到嫁过去没多久二少爷就死了，老太爷也跟着去了，都说她是天上的扫把星下凡，在文府呆不下去了。咱皇上是因为看在小刘妃的面上才把她接到宫里，给了个封号这么呆着的，所以她这般不详之人能不能见到皇上都是个难处，更别提来处置我们了。而且得罪她的是守将大人，守将大人是安家的外族人，一般人谁能动得了安家……”

    张三听得杨五向他说着宫里的各类琐碎小事，心里渐渐明白开来。

    雪依旧纷纷扬扬地飘落着，覆盖了整个京畿，也覆盖了马车的车痕。守将窝在隔间里呼呼大睡，守卫们三三两两地说着话，时不时地喝着小酒，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仿佛没有出现过马车出宫的事情一般。

 第一回 请安皇后（1）

    手，有雪滴落在掌心，听梅姨说雪是一朵一朵的花儿，我也想瞧个清楚，哪知刚凑在眼前便只剩下一摊雪水。

    “瞧，你又该说平萱火气大了吧。”含笑对着冰冷的墓碑说着，仿佛地下躺着的那个人就会知道。

    “娘娘，已经弄好了。”迎福收拾好墓碑前的祭祀用品，催促我的离开。

    天空里还下着小雪，夜里的一场大雪将四周全部都掩盖，仿佛这世间就只剩下了白色的苍茫，不见所有的罪恶。连花枝也被白雪覆盖，可惜了这一大片的梅林，今儿的天气正是梅花盛开的时候吧。

    “娘娘，该回去了。”迎福站在马车边上又催促起来。

    “你先到林子外面等我。”将她打发开去，我又重新坐在墓碑前面，冰冷的石头带着雪的寒意浸入肌肤。

    “风吟，为何你要先我而去？这世上想必再也没有人能如你这般了解我。其实在我心里，我宁愿在文府被你的七大姨八大姑们咒骂，她们骂我是扫帚星，骂我克死你克死老爷，可是听到这些声音，我还能感觉到我是个活着的东西。剑婴说他已经想起我了，想起当初救他的那个人是我，会好好对我，也许会爱我，所以我跟着他进了宫殿，哪知会成如今的地步！我早就该想到的，他只是可怜我，给我一个安身立命之所……是我还抱着希望。”冰冷的液体从脸颊上滑落，我任由它无声地滴落，皇城已经在很远的地方，湮灭在京畿繁华的街道中。

    这里是城南文府的后院，是风吟生前居住的地方，是他最喜爱的梅林。

    “不是爱风尘，总被东风恶。还记得第一次见面你正在吟读着这首诗，是我好奇，是我缠着你要你教我，不是爱风尘，总被东风恶。你放心吧，我也就只是来想你诉诉苦，我会好好生活的，其实他也算对我很好，将锦华殿划给我，又有好吃好穿伺候着……”

    林子外面传来迎福隐约的呼喊声，我胡乱地擦擦脸上的泪痕，对着他的墓碑撑出一个笑容。

    “风吟，我会再找机会来看你的，你若是有什么想要的或是放心不下的，就托梦来告诉我吧。”

    披上披风，我缓步走出梅林。

    头顶上横支出来的一枝梅花无由来地抖动，甩落一地的雪，露出淡黄色的花朵，傲立空中。

    是风吟，定是他听到我的话语，在叫我不要担心。

    “娘娘。”迎福见我出了梅林急忙迎了上来，一边扶我入车内，一边碎碎念着：“娘娘，再不回去，给皇后娘娘请安的时辰就晚了。”

    天的尽头露出半圆的脸庞，闪耀着金色的光芒，它正慢慢地朝天空上方爬去。

    我掀开帘子，那枝梅花格外耀眼，仿佛那人那时带笑的容颜。

    风吟。

    回到皇城已然过了时辰，还好迎福心细，临走时便预先带上了锦袍。我躲在马车内，褪下一身缟素，换上色彩艳丽的锦袍，今日是向皇后请安的日子，后宫众妃嫔都会齐聚栖梧宫，却也是风吟的百日之期。

    马车在暖春门外便停了下来，从这里穿过御花园便能直达皇后所在的栖梧宫。

    刚踏出一脚便看见匆匆而来的寻画，一脸的着急。

    见我示意，迎福便迎了上去，拦在寻画前头：“寻画你这是怎么了？匆匆忙忙地去哪里啊？”

    寻画本是低着头，听闻是迎福的声音顿时便放了晴一般，四处寻看，待见到缓慢下车的我后便是泪珠一起上涌。

    “娘娘，我家娘娘她……”

    “你家娘娘？出什么事了？”难道是妹妹出了什么事情，寻画本是妹妹身边最得力的侍女，此刻神情慌张已是不对，又眼泪如泉涌。

    “我家娘娘她，她被杜贵妃罚跪在栖梧宫的殿外，昨夜才下的一场大雪到今早都还是小雪不断，奴婢怕娘娘她身子弱，会受不了。”

    “什么？被罚跪？”杜贵妃平时骄纵跋扈，但妹妹一向循规蹈矩，怕是她看妹妹独占宠爱心中早已不满，不知谋划了多久抓住妹妹的错处再严加惩罚。

    “是的，奴婢怕娘娘再跪下去会留下病根子，所以，所以去奏明皇上，求皇上来救救娘娘。杜贵妃恃宠而骄，又是杜将军之女，连皇后娘娘亦不敢出声反对，宫里再没人为娘娘求情……”

    “说的是什么话！不怕掌嘴了么？”我警惕地看看四周，见无人观望过来才低声说道：“这类的话可不能再说了，否则又要为你家娘娘惹事儿。再说宫里没人，我不是人么？不是还有我这个娘家姐姐在么？”

    寻画低头无言，心里却是另外一番心思。

    “在想我这个‘冷宫娘娘’定是没用，救不出你家娘娘是吧？我瞧你也是个聪明人，仔细想想，今儿你要是去求皇上来救妹妹，倒是能救，但是妹妹这般受宠还会惹人家的不快，宫里见不得人的玩意儿你比我知道的多，皇上能救一次，也不能次次都有机会护个周全。你要是嫌你家娘娘不够惨，那就去请皇上吧！”

    说罢，我不再理会她，带迎福钻进御花园的圆形拱门，朝栖梧宫走去。

    寻画在原地看了看远处的勤政殿，此刻正是早朝时间，若是贸然前往，非但救不了自家娘娘，更会让自家娘娘背上红颜祸国的罪名，惹来前庭的非议。想了想，她跺了跺脚便追上了我们的步伐。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我暗自笑了笑。

    御花园内已有不少的太监在清扫地面，冬季之中没有了春的百花齐放，唯有转角处星星落落的梅花傲然独立，九曲回廊之旁，满池的残荷，枝干烂叶间还覆盖着白雪。

    我裹紧了手里的暖手，脚步之下，滚着毛边的披风步步生风。后宫与文府相同的是女人间的争风吃醋，不同的是在这里，只是一个差池便会死无葬身之地。也许就连濯濯其清的荷花池底亦掩藏了不少曾经的罪恶，花儿才能夏季里百般娇艳。

 第二回 请安皇后（2）

    刚进栖梧宫便看见殿下跪着一人，身上已积了不少的雪，整个人像是被堆砌的雪人般。

    寻画早已按耐不住，飞奔上前，我紧跟其后，但见妹妹的唇已乌黑，怕是挨了不少时辰。

    “妹妹你再撑会儿，姐姐我一定会想办法救出你的。”

    寄柔苍白的脸上失去了往昔的红润，迷糊之中听见我的话语只能木然地点点头。她自幼身子就更娇弱，又极其怕冷，若是往昔，这般的天气定是不肯出门的，因为还常常被我取笑没福气看见梅花的美丽。

    我又对寻画使了个眼色，一路之上所有事宜已经悄悄交代与她，见她胸有成竹地点头，我才放下心携迎福入殿。

    扑面而来的阵阵暖气夹杂着女子身上的脂粉香气，不用便知宫里的各宫各殿，叫得上名号、叫不上名号的俱已到齐。正中端坐的安皇后正接过身旁侍女听兰递上的茶水，细细品味着。

    “娘娘万安。”我无视周围的议论纷纷，径直走到中央，慢理斯条地朝皇后施礼。

    安后只是略微抬眼看了下便摆摆手，倒是旁边坐着的杜贵妃妩媚一笑，凑到安后身边说道：“姐姐不仔细看看锦华殿的大刘妃么？就是月前皇上纳进宫的‘冷宫娘娘’，金翘宫小刘妃的寡妇姐姐。”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殿内所有人都听的个清楚，有些肆意的妃嫔闻言便笑出声。

    幼时在家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入宫后一直为皇帝专宠，谁知被两年前被刚入宫的寄柔夺了宠，以她的性子必定会有一番风雨。知我今日不会全身而退，抛却众人的议论与嘲笑，我昂直了头只看安后不看杜妃。

    “你！”杜贵妃见我目光不屑于她，自是吞不下这口气，霎时便将手中的茶杯一摔站起身来，冲我怒吼道：“你不过是个寡妇而已，和你那个狐狸精妹妹不知道怎么筹谋的，迷惑了皇上的心，才把你这个京畿城内人人皆知的扫把星纳入宫中，成为全天下的笑柄！”

    “贵妃娘娘，我从不曾听过此类谣言，虽娘娘贵为皇后之下的贵妃娘娘，但我也是皇上亲封、皇后亲册的妃子，娘娘一口一个寡妇，我如今的丈夫也是娘娘你的丈夫，是当今的陛下，娘娘这话莫不是在……”故意留下半句，杜贵妃自然是气得不行，偏偏被我全盘堵住，满心的气愤一丝也发不出来。

    “你这个贱妇，来人，给我拖下去掌嘴！”

    我依旧无视杜贵妃，只看着安后，一字一顿地说：“娘娘，我今天是来栖梧宫给皇后娘娘请安的，我现在也是身处栖梧宫内，若是娘娘想要处置我，请娘娘禀明皇上让我也去娘娘的灼华宫请安！”

    杜贵妃是杜将军之女，而安后是安丞相的掌上明珠，今皇还未登基为太子时，安氏为太子妃，杜氏为侧妃良娣。就算安氏对皇上无心，多年夫妻又处处为杜氏欺压，心中也应该对她有不满。

    果然，安后茶杯重重地一放，话语却如往昔的柔和：“都是伺候皇上的人，说这些像话吗？妹妹，刘妃今天可是来给我请安，难道这个面子妹妹也不给本宫么？”

    杜贵妃脸色微变，忙堆出笑容应道：“是妹妹做的不好，还望姐姐不要放在心上。姐姐身体不适，妹妹我代为掌管后宫，见不得有人恃宠而骄，坏了皇上的英名。”

    这番话表面恭敬实则在暗讽安后，殿内众人均面面相觑，皇后再无实权，也是名义上的后宫之主，要真发起怒来，凭娘家的势力硬要收回权势也非难事。但安后性子一向温和，与世无争，此刻也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不再言语。

    “今日到此吧，本宫前日偶感风寒，身子还未好全，坐了这会儿便有些累了。听兰，将之前皇上赏赐下来的锦缎拿一些给各位妹妹挑选。听菊扶本宫回寝殿休息。”

    正当安后起身，殿外跌跌撞撞地掉进个人来。

    “你……”安后略为不悦地看着来人，她本意不想再与这群莺莺燕燕的过多纠缠，也不愿再看杜贵妃的脸色，想避去寝殿，却被突如其来的寻画打乱了脚步。

    “皇后娘娘，求您饶了我家娘娘吧！”寻画一边磕着头，一边哭诉着：“我家娘娘已经昏过去了，要是皇上待会儿来金翘宫，奴婢就没有命活了！皇后娘娘您一直是菩萨心肠，求您饶了我家娘娘，给奴婢一条活路吧！”

    “什么？”安后脸色瞬变，宫里谁都知道，如今金翘宫的小刘妃才是皇上心尖尖上的人，要是在她宫里出了什么事，不是故意惹怒帝颜么？

    一旁的杜贵妃也跟着变了脸色，比安后都更加紧张，却抢在她之前训斥寻画：“一介宫婢擅闯栖梧宫，竟然还敢胡说！来人，拖下去掌嘴。”

    我悄然地捏了自己一把，肌肤的疼痛刺激出泪珠，更是三步并做两步扑到寻画前面，朝安后哭道：“皇后娘娘，家妹自幼体弱畏寒，我来时就见家妹冻得气息微弱，因来得晚，也不知她是犯了什么大错，故不敢开口求情。但如今都昏了过去，我实在不忍心家妹再受罚，就算家妹有千错万错，娘娘尽管处罚我，求娘娘大慈大悲饶了家妹一次。”

    “这？”瞧我与寻画哭得快成泪人，安后也心中为难，要是被皇上知道了，她也难脱干系。

    “大刘妃娘娘这话怎么说的，皇后娘娘一直就在等小刘妃娘娘来请安，哪知左等右等都不见人影，才嘱咐听竹去金翘宫那边看看。”听兰从安后身后站了出来，为她洗脱干系。

    听竹去金翘宫？寄柔就跪在殿外，要说皇后一点都不知情也太牵强了，这事顶多是杜贵妃没有禀报给安后，安后也是私下装作不见的而已。也好，现在要的便是安后的急欲推脱关系，才能借她救寄柔。

    “谁人竟然敢处罚小刘妃跪在殿外？”安后顺着听兰的话语下台，又反将杜贵妃一把。

    殿内众人更是不敢出口大气，只听见我与寻画的抽泣声。

    “皇后娘娘，请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家妹。”

    “嗯，听梅你速和寻画将小刘妃送回金翘宫，听菊你去太医院请郑太医去金翘宫，听兰等皇上下朝后立即将此事禀告。”

    安后话音刚落，杜贵妃便花容失色，禀告给皇上，就凭如今寄柔在皇上心里的位置，一番处罚定是少不了。

    “姐姐，我今早来的时候，在殿外看见小刘妃，本想与她招呼一声，哪知看见她身上着的衣裳竟然是绣的凤凰！妹妹入宫多年，又是官宦人家出身，自然知道天子为龙，原配为凤凰，凤凰的纹饰自古以来都是皇后的专属纹饰，小刘妃这般即使平民人家出身的女儿也该知道一二，况且入宫已有两年，这不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想取代姐姐么？”杜贵妃附在安后耳边说得头头是道，殿下的众妃嫔也纷纷点头附和。

    寄柔从小也是饱读诗书，连我这般不识大字的人都知道这类禁忌，她岂会不知？这中间究竟隐藏了什么？

 第三回 请安皇后（3）

    妹妹此言差矣，皇上在本宫面前也不止一次称赞小刘妃伶俐乖巧，博学多知。她自是明白这类禁忌，她今日身上所着衣裳乃是本宫昨日特地送过去的。原本是东瀛小国的贡品，本宫瞧还算精致，色泽鲜嫩正适合小刘妃的青春娇美便遣人送了过去，还特别要小刘妃今日穿过来给本宫瞧瞧。”

    安后不紧不慢地说完这段话，杜贵妃捂住嘴脆生生地笑了出来：“原来是这会事，姐姐怎么不早点告诉妹妹，险些让妹妹闯了大祸，让小刘妃受苦了。”

    她似个没事人般，也装作没听出安后话里的暗讽，招过身旁的映春吩咐道：“前日阿爹送来的老山参，给金翘宫小刘妃送过去。”

    映春不快地回嘴：“娘娘，那是将军大人特地送给您补身子的，怎么可以……”

    “叫你送过去就送，这么多娘娘在，你是存心让人说我杜之薇小气啊？”

    映春也没预料到杜贵妃会突然发怒，忙跪了下来叩罪。杜贵妃眼瞧殿下众人都在窃窃私语，一脚朝她踢过去，呵斥下去。

    安后又闲聊了几句便称乏极了回了寝殿，杜贵妃因出了这场笑话，脸色极其难看，待安后一走便都垮了下来，殿下各人便各有推辞趁机告退。

    我见各人都离去，心中却委实记挂着寄柔的身子也借口告退。哪知杜贵妃却开口留下我，迎福担忧地贴到我身后，殿内只剩下她与映冬和我们四个人。

    “看来我是小看你了。”她发间插了支巨大的金步摇，正是凤凰于飞，嘴里含着小小的珍珠，金色的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动，带出一路的金光。

    一双狭长的眼睛微微上挑，妩媚之中带着柔情万千，白皙的肌肤吹可破弹，是个蛊惑人的美人坯子。

    我垂着头，避开与她的视线。她的眼神太过于深邃，又似乎能看穿别人的心思，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我是在逃避她的视线。

    “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是很能说的么？”杜贵妃围着我转了转，语带不屑地说道：“可惜再会说，再伶牙俐齿，皇上他也不会喜欢。”

    他不会喜欢，他又怎么会喜欢呢？苦涩涌上心头，我这样的人无论做过什么，说过什么，都不会有人喜欢的，只有风吟。

    “都说小刘妃聪慧伶俐，现在一见大刘妃才知所言皆虚。比起你来，那个小刘妃算得了什么！果然嫁过人，又克死夫家父子的人才是最厉害的吧！我还真是小看了你，小刘妃性子软弱，不似你，冷血狠绝……”

    “娘娘过奖了，我一介寡妇能有什么能耐，也不过是逞些口舌之快罢了。”

    杜贵妃停下脚步，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身上，寒意从全身陡然散开。

    “这一切都是你计划的吧？”

    “什么？娘娘说的话我怎么都听不懂，恕我愚笨。”看来我也小看了这位杜贵妃，她毕竟是在宫里呆了不少日子的人，还以为她只是骄纵而已，这些人都是带了一副面具生活的吧。

    “你会听不懂？哈哈，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你是聪明人，我也不多说什么。我希望你能听懂我接下来的话，”杜贵妃加重“听懂”两字的语气：“你若是安分守己当你的‘冷宫娘娘’也就罢了，要是和你妹妹一样不识好歹，以后有个什么谁也不知道。姐姐我是过来人，忠告你一句，伴君如伴虎，能躲开还不如早点躲开，不要卷入这个能吃人的漩涡里来，你会连尸骨都找不到的。”

    原来是想警告于我，可她不知道，就算我想卷进来也进不来，他不过只是可怜我才给我一个名分，岂是真把我当做他的妃子！

    “还有，别想和我斗。和我斗，只有一个‘输’字！”说罢，她便离开，殿内只剩下我与迎福。

    身子原本一直在撑着的气待她离开后也跟着消散，我头有些胀痛，身子一软便倒在迎福的怀里。

    “娘娘，娘娘你怎么了？”耳旁全是迎福的呼唤声，眼前却是漆黑一片，我仿佛站在一个全部黑暗的地方，看不见周围却能看见我自己。

    “迎福。”这里是哪里？我找不到出路，也看不见除我之外的第二个人，只得摸索着小心翼翼地朝前走着。

    全是黑暗，都是黑暗，我怎么会在这里呢？这里又是哪里？寄柔她的身子究竟怎么样了？我要赶快去见她，加快脚步不停地朝前走着。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丝光亮，我的步伐却艰难起来，身子沉重迈不开步子。

    “你这个赔钱货，贱人！”是娘的声音，娘对我从来只有骂声，此刻我却高兴起来，终于能听见旁的声音了。

    “你这个扫把星，都是你克死老爷的，先克死二少爷，又克死了老爷！我们文府被你害死了！”

    七嘴八舌，一阵一阵的骂声袭来，周围瞬间光亮起来，我看见文府的人站在面前，还有娘、爹，还有兖州城内的旧识。她们边骂着还提着棍棒，一棍棍落在我的身上。

    全身都在疼痛，我闪滚到一边，棍棒像甩不掉的尾巴立即跟上，我又滚到另一边，也甩不掉，反而像更加大力般。

    “来，来我这里。”嘈杂的人声中我却清晰地听见他的声音，一抬头便看见他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微笑，朝我伸出手。

    “鈭谦。”他就是传说中的天神出现在我的面前，从万万人中将我解救出来，他仿佛全身笼罩着一层光辉，带给我无尽的暖意，他会是我命中的贵人，踩着五彩祥云翻山越岭来找到我，有他在，我以后就不会再过这种日子。

    我将手交到他的手中，却迟迟没有感觉他的存在，周围的骂声又大了起来，我堵住耳朵也无法不听到。

    “鈭谦，鈭谦。”我四处呼唤着他的名字，但始终不见他的影子，他似乎从来未曾出现在我的面前。绝望地跌坐在地上，人群又涌了上来，更多的拳头棍棒打向我的身体。

    他的眼睛，在这些人之中我看见他的双眼，冷冷的，不含任何感情，像是陌生的旁观。

 第四回 请安皇后（4）

    “不……”我尖叫着睁开眼睛，熟悉的床帏，顶上是一树盛开的梅花，仿佛还向外散发着香气，树下是不合季节游动的一对鸳鸯。梅姨说梅花是代表她，代表她看着我能得到一个真心疼我的人。

    凭空沿着绣线的纹路描画着，算来也有段日子没有见过梅姨了，不知问雪的身子还好么？那日我身着大红的衣裳被喜娘扶出刘府，梅姨悄悄地将这副床帏塞到我的怀里，身后是众人的嘲笑声，也有娘终于放下心来的长长呼气声。刘府两个女儿，小女儿贵为皇帝的宠妃，身为大女儿的我却是嫁给文府老爷填房，那时我还不知道文老爷娶我也不过是为了风吟冲喜而已。

    梅姨说老天会眷顾我的，我从前千般不信，但遇见风吟的那一刻便彻底地相信了。他是这世上唯一能懂我的人，也是除了梅姨会对我好的人。

    若是能早点遇见他，哪怕我知道他注定会英年早逝，若是早点相遇，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就会多一点……

    一切都是命，万般不由人。

    “娘娘，您怎么了？”迎福突然出现在床边，身后还跟着迎安。

    她手上端着一碗黑漆漆的东西，还未近到身旁便发出阵阵的药味，我惯性地撇过头。

    “娘娘，您早上在栖梧宫昏过去了，可把奴婢吓惨了。”迎福扶我坐了起来，迎安递过那碗药。

    浓郁的药味窜入鼻间，我推开她手里的药碗。

    迎福见状接过药碗再次放到我的面前，我意欲再次推脱但见她眉宇间的坚定，知她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便乖乖地接了过来。一口饮下，苦涩的药味从喉咙间蔓延开，一股一股涌上心头。

    “娘娘，良药苦口。”迎安奉上一碟蜜饯，寄柔前日遣人送来的，说是江南地区进贡的蜜杏子，入口便一股清新的甜味。她知我一向爱食蜜饯，当初云英未嫁时还经常偷着与她跑出府买来吃。

    “金翘宫主子怎么样了？”

    迎安将药碗与剩余的蜜饯收下去，带上门。迎福此刻才坐到床边，拿起绣面上下飞着针，缓缓地说：“娘娘不用着急，小刘妃娘娘只是受了点冻，当天便请了郑太医去诊断，开了几副药，现在身子好多了。”

    “当天？”心中一惊，难道说我昏睡了不少的日子。

    迎福放下手里的活计，有些恼意地说：“娘娘昏睡了整整三天，这三天里可把奴婢都吓坏了，太医院那边一听说是锦华殿都寻了借口推辞，幸好迎平遇上正好去御药房拿药的剑侍卫，托他的关系才让御药房里熟知药理的小太监拿了些药。”

    我竟然因风寒昏睡了三天，从前偶染风寒也不过是睡一会儿便能自己好起来，莫不是进了宫连身子也娇弱起来。又或者是……那时刚到文府也曾大病一场，是风吟他拖着病体为我熬药。

    “平萱，你可不要小看我，我可是久病成良医！”回忆之中，谁的笑颜如朝露，轻手一抚变无处可寻。

    “娘娘定是去祭祀的时候受了冻，我们回来时又急才会累坏了身子，染上风寒。娘娘以后还是少去吧，那些地方阴气太重，有损娘娘的身子……”

    “给我收拾一下，我要去看寄柔。”打断她的话，阻止她再喋喋不休地念下去，迎福是最得我心的人之一，但就是这碎碎念着实让人有些受不了。

    我昏睡了三日，倒是补足了精神，只是全身跟梦境中的一般无二，确实仿佛挨了许多打，浑身酸痛，幸而有迎福在一旁搀扶，更是带了迎安一起往金翘宫而去。

    宫里的规矩，妃之上都有独居的宫殿，而美人、昭容等三品以下的封号都是同居在妃的宫内。一个宫里的主子人数能有几个就要看皇帝的宠爱，若是不受宠，五六个美人与妃在一个宫内。金翘宫在寄柔没有入住以前也是有三个昭媛共同居住，但她进住之后安后便迁走了他人，留给她单独居住以彰显她的受宠。

    安后是存了心思想扶植寄柔，但又担心她得了宠，会成为第二个杜之薇。那日的凤凰纹饰分明就是她安排好的，借杜之薇的手来杀寄柔的威风。单独拨金翘宫，她一定是从皇上带寄柔回宫，或者说还没回宫的时候她便定好了主意。这醒来的一路上，我反复思量安后当日的表现，宫里人人都带有面具，安后绝不可能会如她在人前表现出的那般温顺。杜之薇专宠多年，都没有将她拉下马，这个女人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若是从前，我也定不会看出这些门道，但在文府的一年间，你争我斗，尔虞我诈，又与这宫里差了多少？一个为权，一个为利而已！

    锦华殿离金翘宫并不近，金翘宫是除了栖梧宫以外离皇帝寝宫的龙乾殿最近的宫殿，就连杜贵妃的灼华宫也在金翘宫之后。锦华殿是后宫里离龙乾殿最远的后宫，在皇城的最北面，脱离了其他的后宫殿群，独自在修筑香山后堆砌的小山堆上。据说曾经先帝的原配德睿皇后在触怒龙颜后便被软禁在此处，故后来被称之为“冷宫”。

    远远地，刚进了宫门边遇上从殿里出来的寻棋，她圆圆的脸上徜徉着灿烂的笑容。

    “寻棋，你家娘娘可在殿内？”施施然站定在她面前，她脸上既然有笑意，应该寄柔没什么大碍，我也就放下心来。

    寻棋见到我却失了刚才的笑意，有些慌张地应道：“娘娘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她慌慌张张的模样，又不愿此刻见到我，寄柔受了这么大的变故，天色渐暗，殿内却灯火通明，想来该是皇上今儿留宿在金翘宫。

    我回头朝迎安递了个眼色，迎安会意将手里抱着的盒子递到寻棋手上。

    “告诉你家娘娘，我来过了，待她得了闲儿再来探望。”

    “娘娘。”我欲离开却被迎福拉住了衣角。

    “你还事？”

    她瞪了眼寻棋，又拿眼色对我示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正是殿内，有小太监推开了正对着我的窗户，露出一人熟悉的身影。

    明黄色的身影，那人温柔地将寄柔拥在怀里，如同哄小孩儿般地喂着她东西，应该是药汁吧。我怕苦，同胞的妹妹怎么会不怕呢？

    他垂着头对寄柔耳语着什么，少顷便见寄柔乖乖地将他手中碗里的东西一饮而尽。两人亲密无间，如胶似漆，这般良辰美景确实不应该被我打扰。

    迎福对我使着眼色，我被迎入宫中已有一月有余，就连新婚之夜他都不曾出现过，还不如从前作为寄柔的家姐进宫探望时见面的机会多。迎福的心思我自是知道的，她希望我能趁此机会，也许皇上会留意到我这个被他遗忘在冷宫的妃子。心中冷笑着，我转身离开，我昏睡过去的三天，天早已放晴，地上的雪有的被清扫，有的已花去。黑色的天空中隐隐的灰色，灯笼中昏暗的灯光下，显现的是一片残枝冷景。

 第五回 请安皇后（5）

    “娘娘这是回去么？”迎安在前方提着灯笼。

    我摇摇头，既然出来一圈，也就看看夜色再回去也不迟，反正锦华殿里也不会有一盏为我而点亮的灯火。

    “随便走走吧。”后宫六院，想来我还未仔细地看过，白日里人多，嘲笑声也多，不如夜里清净。

    “娘娘刚才为何不进去？”迎福为我加上了披风，我接过将身子裹紧了些。

    “进去做什么？”

    迎福撅起嘴，生气我的平静如水：“娘娘也该让皇上知道您也病了，再说那天还是娘娘您的主意才救了小刘妃……”

    “迎福，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你也是知道分寸的！现在是怎么了？”我突然厉声喝住她。

    我平日里素来宠她，连骂也未曾骂过她，哪里还大声地喝过她，她也被我吓住，“啪”地就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

    “算了，”我伸手将她扶了起来：“你对我的心意，对我的好，我都知道，也都记着。但是你比我在宫里的时间长，该清楚眼下的形势，所以有些话不能讲，俗话说隔墙有耳。”我顿了下，看了看四周，此处颇为偏僻，才压低了声音说道：“再说你以为真的是我救了寄柔么？杜贵妃想杀寄柔的锐气，同样安后也不会坐视不管，要真的在栖梧宫出了事，她怎么想皇上交代？敕免寄柔是一盏茶的功夫，我让寄柔装晕，只想她少受些苦楚。”

    “还是娘娘想的周全。”

    迎福在宫里多年，凭她的聪慧岂能想不到这一层。在宫里，谁不想自家主子能承蒙恩宠，做奴婢的也能鸡犬升天。她也只想为我铺路，让我也能一朝能宠，但她并不知道，我与他注定是擦肩而过的路人……

    他自以为给了我这个妃子的名号，留给我一片清净地，便是对我的最大恩宠，也报了我当年对他的救命之恩。在他眼中尖酸刻薄的刘平萱，还克死夫家父子的女子，若不是看在寄柔的面上，若不是剑婴将当年的事情相告，他逼不得已才安顿好我，他是否会多看我一眼？

    鈭谦，是我还存有希望才会明知一切还会留在你的身边，就算在锦华殿，我以为我也能远远地看着你，可是真的进了宫我才明白，一切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的温柔小心，从来只对寄柔，我只是他们幸福的旁观者。

    早就该明白的，这世上先有董熠，后有鈭谦，在他们眼里我都只是一个刻薄惹人厌的女人而已。曾经以为找到了苏宁安，那时不顾一切奉上了自己所有的积蓄，却只落得名声败坏的下场。风吟，唯有你，才是真正对我好的人，可惜你却再喝不到我为你亲手熬制的荷叶粥。

    还记得吗？夏夜里，你为我趟下荷塘采取荷叶，我为你亲手熬制荷叶粥……

    风吟，风吟，为什么你还是要离我而去？

    “娘娘。”

    身后传来一个男声，竟然是他。我摒退迎福与迎安，自己提着灯笼站在原地，耳边有“潺潺”流水之声，没想到竟然信步走到荷池旁。

    见迎福与迎安都退了几步，剑婴才开口说道：“我以为你会过得很好……”

    “过得很好？就是这样吗？”面对他，我的情绪瞬间失控：“冷言冷语胜于从前，我在文府也不过是被人辱骂，你知道吗？这里是宫中，我只要一个不小心，就会有人要了我的命！”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让他把我迎入宫中却又弃之不顾，我宁愿留在文府为风吟守墓，也不要呆在他的身边见他对别人的温柔体贴。

    “我……”他脸有愧色，对我的发狂却丝毫没有办法，只得诺诺地念着：“皇上当初去兖州本是为了寻找当年救他之人，哪知阴差阳错竟将小刘妃带回，并对她恩宠有加。我原本不想多事，可看你在文府受尽屈辱，我……”

    转过身，凭栏而望是一池死水残荷。“所以你就多事，去告诉他所谓的真相，换来我一身的荣华……”

    “都怪我，我以为他会善待于你，我以为他会像宠小刘妃一样宠你！”他激动地钳过我的双肩，将我扳回与他对视，他的眼眸中含着懊悔。

    “你以为，你有没有问过我的想法，我是不是愿意进宫与妹妹争宠？我明知道他是来寻人的，可为什么都没有再告诉你，因为他已经是我的妹夫，还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我……宁愿独自守着风吟到老，宁愿被文府的人高声辱骂，我也不愿意与自己的妹妹争一个男人！”

    他颓然地放下手，我知他是为我好，但如果不是他多言，我又何至于如此不堪？

    第二次的出嫁没有了红色的盖头，只着了件还算喜庆的红色衣裳，坐在马车里，独自一人抱着梅姨给我的床帏，随着马蹄声到陌生的地方。

    繁琐的程序，幸好有宫里的老嬷嬷带我做完整个行头，喜乐宣完旨意代他将我安置在锦华殿，与其说是一个宫殿不如说是一个小院落，与周围的宫殿群隔开，迈过一个木栈的小桥才是院子的圆形拱门。而一推开门便是小巧精致的莲池，整个院落更是被掩映在层层的树林之中，只有钓鱼亭独立在水边，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虽是冷宫，但也是按照妃子的品级配了相应的人手，四个随身侍女，两个做杂货的太监，还有一个老嬷嬷与殿外伺候的八个宫女。

    夜如凉水，寒的哪是一室清辉，而是人心。我隐隐的开心，以为他终于会正眼看我一次，哪知等来等去也只有空。

    “皇上只是怜你在文府受尽委屈，要是有什么事情和需要只管和皇后娘娘禀告，或者是托人去小刘妃娘娘那里传话，至于娘娘您没事最好不要出锦华殿。”喜乐宣完旨后的话语停留在耳中，粉碎了我所有的期盼。

    人说，希望越高，失望便会越大。若是我没有动那般的心思，也就不会觉得凄清长夜难捱。

    “我……”他还想说着什么，迎福和迎安那边传来了施礼的声音，随即一个大大咧咧的笑声便出现我与剑婴中间。

    来人一身华贵，身着皇家的明黄衣裳，胸前的团龙仔细看来只有四爪，又能在后宫走动，天下间只有一人能做到吧。

    先我一步，剑婴与他合该是相识的，但见那人挥了挥衣袖，云淡风轻地说道：“剑侍卫不必多礼。”

    俊朗的面容，笑意盎然的桃花眼没有丝毫避讳地盯着我，脸上还挂着好奇的神色。

    “这位应该是月前入宫的大刘妃吧。”他手中的折扇抬起我的面容，清冷的月光下他的怪异笑容耐人寻味。

    仔仔细细地在我脸上打量一番，又是点头又是摇头，此番行为倒打乱我的一池静水。

 第六回 请安皇后（6）

    剑婴素知此人行为乖张，凡事任性而为，见他现在没个章法，对我细细打量，心中按耐不下，出手挑开他的折扇。

    且见他也没发怒，却瞬间坐在地上闹了起来，像小孩般撒起娇来。

    “永王殿下，这又是何故？”世间多是撒泼之人，却没见这样年纪，这等身份的。

    待我话落，他将顽童神色一扫而空，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袍子，恢复先前的笑容，对我说道：“你竟然认出本王。”

    我付之莞尔，故意在他身上打量一番说道：“试问天下间除了永王殿下还有谁能身着四爪皇袍，夜深在后宫进出？”

    “哈哈，果然是小刘妃的姐姐，也同样聪慧。”他爽朗地笑出声，全身荡漾出暖暖的气息，连月光都被迫隐于云后。

    永王府三代以前曾出了位太子，可惜死于党阀之争，皇位落入当今皇上的祖父手中，而为了表示对前太子的尊敬之意下令永王为世袭之位。鈭斋正是现任的永王，为人浪荡不羁，风流倜傥，幼时曾被德睿皇后养在宫中的，待德睿皇后失势后才被遣送出宫，但他与当今圣上同样教养，关系非同一般。如今的秦太妃也对他宠爱有加，可肆意在宫中行走，也常常被今上召入宫中列席各种酒席。

    “不过，本王也正有疑问想请教刘妃娘娘。”

    他突然恭敬起来，眼中却满是笑意，让我心中隐隐不安。

    “刘妃娘娘你正值青春年华，又是貌美如花，却在深夜之间，于僻静无人处私会剑侍卫，这……难免不让人起疑？”

    话说起来是四平八稳，但他眼中的笑意却渐渐加深，打开折扇摇了起来，小小一动作便惹得迎福与迎安红了脸颊。

    “永王殿下……”剑婴却将他的话当了真，朝他跪了下去，意欲为我洗脱干系。

    我拦下他下跪的动作，转身淡然地笑了笑：“如今情势，可以说是我与剑侍卫私会，也可以说是同永王夜聊。相比起来永王是更让人心动的男子，若是传扬开去，永王就要被我这等妇人拖下水了。”

    他闻言看看身后再无他人，他也只是随便走走，哪知会遇见我。他眼中的笑意微微闪动，露出一丝精光，低下头凑到我耳边轻声说道：“杜贵妃说的没错，你果然不是一般的女子。可惜了这般的花容月色，皇兄当你是路边草，我可当你是心尖上的珍宝，不如就从了我吧！永王府虽不如皇城金碧辉煌，却没有冷宫之说。”

    他温润的气息在耳边擦过，带来我心间的轻颤。“王爷这话对许多人都说过了吧，该得有多少的珍宝住在你的心尖之上啊！”我掩过衣袖，隔开自己的一脸红潮。

    “哈哈！”他收起扇子，又响起了爽朗的笑声：“你真的是对本王胃口的女子，本王的正妃位置可空着呢？刘妃可有兴趣？这话本王可就对你一个人说了，我的珍宝！”

    他的话语在风中轻轻回响着，我的珍宝？这话若是从鈭谦口中吐露出来，我到底还是抱有一线的希望。

    “剑侍卫，你回吧。”我朝不远处的迎福递了颜色，迎安提着灯笼已经慢行。

    剑婴愣在原地看了我许久，终于还是扬长而去。

    他是为我，却将我送入了更大的漩涡斗争之中。文府的两年深院生涯，我已不是他最初见到的那个刁蛮任性、尖酸刻薄的刘平萱。文老爷靠贩卖布匹、大米起家，渐渐成为名震京畿的大富商，就连先皇也曾下旨褒奖。他业大家更大，即使中年丧妻后仍有四个妾室，个个对正妻之位都觊觎已久。而我的凭空出现，让所有人的计划都打乱，她们连成一片，还与姑姑嫂嫂们结成一派，只为让我黯然离去。宫中比起文府更是复杂百倍，哪些是可交之人，哪一些又是心存歹意之人，我无法断定。而同样的，对于突然出现的我，会是哪一类人，她们也不清楚。所以即使我只是偏安一方的“冷宫娘娘”，她们也开始了试探、防备、打压……

    不受宠的我都已经如履薄冰，而备受帝宠的寄柔日子究竟又过得有多艰辛？从前我来探望与她，只能看见她人前的风光，如今我也身处深宫，个中滋味自是亲口品尝。

    她生性温和，不爱与人记仇，曾是兖州城内有名的活菩萨，但在这深宫之中，却是一个致命的弱点，就像三日前的栖梧宫，要她跪，她便跪。若是有一天有人要她死，她岂不就傻傻地直赴黄泉？

    “我可当你是我心间上的珍宝。”那温润的语气再次出现，像一道魔音在耳边重复的响起。

    永王，眼前似乎又浮现出他带笑的桃花眼，轻轻地扇动着折扇。这么冷的天气，他还扇着扇子，总感觉他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迎福，迎福。”我掀开身上的厚被，翻身赤脚踩在地上，屋子的中央放置着一个暖和的火盆，迎福的绣架还在旁边却不见人影。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迎福从门外进来，一眼瞧见我披散着头发，赤着脚踩在地上。

    “娘娘，您怎么赤脚就下床了，这天儿这么凉，你身子风寒还没好完……”

    “好了，迎福。”我打断她的话，回到床上用被褥将自己裹得结结实实，只露出一个脑袋。

    “你说永王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迎福了然地笑了笑，将手里拿的木炭放了几块到火盆里，又拨弄了几下才坐回绣架旁边。

    “娘娘怎么想起问永王了，难不成娘娘也……”

    “说什么混话呢。我是皇上的妃子，永王是皇上的弟弟，算起来我是他的嫂子，这样的话再说第二次可是杀头大罪。”我扬起头，抚着自己的下颚，火盆因为迎福的撩拨“啪啪”地爆了几声。

    “永王啊，可是宫里的风云人物，皇上虽也长得英俊，但永王少了那份威严，对我们这些宫女从来没有端过任何的架子。若是祖上烧了高香能嫁到永王府便是一生的福气，听说王爷还没有娶正妻。”说起永王来，迎福尽显一脸的小女儿姿态。

    “哦，没有娶正妻，他与皇上的年纪差不多，皇上如今都是有儿有女，永王为何还没有娶正妻？”

    “传言说永王似乎曾经是有位指腹为婚的正妻，但为何迟迟未娶就不知道原因了。”

 第七回 帝宠突降（1）

    次日清晨，我便从月前受封时赐下的物品中挑了几件，遣了迎福给寄柔送了过去。

    于大道理说，我是借了她的光才得以入宫；于私下说，她是我同胞的妹妹，深宫之中总比旁人来得亲切，不得不相互扶持。

    独自站立于莲池旁，他也算想得周到，知我喜芙蕖胜过百花，这里足不出户便有莲池，可赏遍美景。若不论这里是寂静的冷宫，倒是一处不错的居住之地。

    今日是雪后难得的大晴天，远见天边飘过朵朵的白云，恰似幼时见过的绵糖。露着红脸的太阳暖意洋洋地出现在空中，也带来了一身的暖意。冬日里的暖阳，驱除了严寒，给人以无限的希望。

    招来迎安与迎平，又对她吩咐一番，待我回屋裹上披风到钓鱼亭时，她们早已安排好。

    接近岸边的水面已经开始结冰，薄薄的冰层，倒映着暖阳的红光，格外的一番风景。岸边柳树的枯枝，黑色的枝干上偶尔还能看见白色的雪迹，积雪容易化雪难。

    迎平在亭中坐下，迎安点上香炉，袅袅的烟雾层层上绕，浸在这般的香味中，耳旁又有迎平的琴声，仙境也不过如此。

    或许比上宫里乐妓的技艺，她还差上了些，不过对于我这样的人已足够，迎安回到院内和迎万给老嬷嬷帮手。

    藤制的太师椅上铺垫着厚厚的皮毛毯子，躺在上面甚为暖和，耳边清脆飘渺的琴声，一声一声拨弄心弦。

    可我不会和箫，也是这般的冬日暖阳，枝头被白雪压盖的梅花，风吟一身白衣独立在梅树之下，箫声从他口中回响在院子内。府内善琴者端坐于一旁，清脆琴声与古朴的箫声天衣无缝地合在一起，再多的心事，再多的仇怨仿佛都随着这音消失不见。箫声中也隐隐有着抱怨，却随着琴声渐渐化淡，他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我明白他的苦楚，正如他明白我的真性，也许我们前世曾是一枝并蒂莲花，开放在无人的山谷之中自得自在。

    “平萱，这些话我从未对旁人说过，只因你心中的怨恨太深，其实又有什么好怨恨的呢？人生在世不过短短数十载，身后不过一杯黄土，再多的怨恨最后也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脸上依旧挂着不变的恬淡微笑，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一样，风中飘落的花瓣带着几丝清香在他眼前坠落。他收好箫，弯下腰爱怜地将它们捡起，放到树根边上。

    “风吟，难道你不曾埋怨过自己的身世么？”我自幼不受父母喜爱，连带也不受兖州城内众人的喜爱，若不是这般，哪会有苏宁安的出现？又岂能眼睁睁地看着董熠另娶他人？

    他伸手将我发间的白雪拂掉，又就着手中的一枝梅花插入我的鬓间。

    “我当然曾经埋怨过，我的母亲生性善良，又是名门闺秀，父亲说要纳妾，她便着手为他准备。可是他接二连三地娶了五个妾室，我的母亲当时怀有身孕依旧为他操持家事，母亲肚子里的是我大哥，文府当时唯一的男嗣。也正因为如此，大哥一年突然死于意外，母亲悲愤过度，从此留下病根。到我的出生，她的身体已经很差了，我并未很好地吸收到母亲的滋润。

    我是不足月出生的，因为母亲那时每晚噩梦不断，夜夜惊恐不安，在一次惊吓过度后，我出生了，而母亲却在当晚死去。带我的奶娘是曾经照顾过我大哥的人，当初大哥的意外，母亲并未责怪她，反而留下她。我从小她便对我保护得过度，吃的食物要别人先尝过，不许到院子去玩，我在她的过度溺爱上，战战兢兢地长到了十八岁。奶娘已经是油尽灯枯，无力再守护我，临终前她才说出了深藏在她心底的秘密……”

    “娘娘，娘娘。”已经陷入久远梦境的我突然被人摇醒，睁开双眼便看见迎安一张跑得红扑扑的俏脸。

    “什么事情如此惊慌？”这里是冷宫，旁人不会进入，若说是杜贵妃来寻仇，以她的身份傲气理应不会。我懒散地拉回身上覆盖的薄毯，又令迎平继续弹奏琴声。

    “娘娘。”迎安跪在椅子旁边，一双大眼睛微微闪动着讶异：“快，喜总管来传旨。”

    “喜乐？他来做什么？”喜乐是从皇上还未登基便在他身边伺候的人，等到皇帝即位，他也一月擢升为内侍监总管。我入宫时也不过是伺候他的喜福来传旨，喜乐此时到来有什么用意？他又带来什么样的旨意？

    见我还在椅上出神，迎安又催促道：“娘娘，快去谢旨吧。”

    “他来做什么？”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迎安脸上满是喜悦。

    我疑惑地打量着她，问道：“我何喜之有？”我一介冷宫娘娘，被困于宫中，何来的喜事？

    “娘娘，”她却是一波比一波兴奋：“喜总管带了一堆东西来，说是皇上的赏赐，给娘娘您的赏赐。”

    “我的赏赐？”他不是要我安居冷宫么？为何此刻又有赏赐？“最近有何节庆？”

    “节庆？”迎安不解我的意思。

    “可是有节庆才下的赏赐？”也不对，若是例行的赏赐，又怎么会是喜乐前来颁旨。种种疑问缠绕在心间，我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

    “娘娘还是先去谢旨吧。”迎平放下手中的琴，过来扶我从椅上起身。

    进到院内便听闻一阵喧哗，老嬷嬷正指挥着宫女、太监们往屋内搬着东西。

    放眼望去，竟然还有人高的红色珊瑚树，上面珠光宝气，镶嵌了不少的珍贵宝石。

    “我皇兄当你是路边草，我当你是心尖上的珍宝。”鈭斋的话又回响在耳边。

    喜乐见我过来，也是一脸的喜色，凑到我跟前说道：“恭喜娘娘。”

    “喜乐，旁人不知道，你还能不知道，我有什么可喜的？”我朝他苦笑着，他与我算是旧识，鈭谦对我什么心思他还不知道的么？此刻恭喜于我，无疑是一场讽刺。

 第八回 帝宠突降（2）

    喜乐丝毫未将我的话放在心上，依旧带着笑意说：“娘娘，您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皇上特地命小人给你送了不少的珍宝，其中好多都是贡品里的精品。”

    其他的我还未见到，就看那一棵珊瑚树已知定是精品。只是，他突然之间的转变让我手足无措，在文府我已多次见过笑里藏刀的阴谋。我对他来说，只是他可怜的一个对象，早在入宫的那天夜里，喜福就向我传明了他的话。要我安安分分地呆在冷宫之中，或许是他不想我被卷入纷争，或许是他本就不想在宫里再见到我。

    “他怎么会……”我还是不看相信他会突然对我起了心思，不会的，就算知道我才是他的救命恩人，依他的性子也决不可能会转变他对我所有的看法。在他的眼里，我不过是尖酸刻薄又名分尽失的市侩女子。

    “恭喜娘娘，皇上前两日在小刘妃那里，听寻画说了那日的过程。皇上当时就欣喜万分，连声称赞娘娘聪慧过人。”

    原来是为了救寄柔的那件事，为了寄柔，这些赏赐当然是受之无愧。我转身拿起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随手递给喜乐：“喜总管受累了，这些就当做本宫请公公喝茶的茶资吧。”

    喜乐随即跪在地上磕头却不敢接过来：“娘娘，这是南海郡进贡的夜明珠，举世无双，小人可没身份接这么重的礼。”

    我塞到他手里，笑着说：“喜总管你服侍皇上多年，又与本宫素有交情，这点礼物虽然是举世无双，但公公你也是天下无二的人。所以，收下吧。”

    喜乐这下再没有犹豫，又看了眼周围的人才附在我耳边悄然说道：“娘娘的一片心思不日便会得到回报了，皇上很快就会传召娘娘同用晚膳。”

    “真的？”我惊讶地看向他，他脸上神色如常，一双眼睛虽不敢与我直视，但眼角处并没躲藏之色。

    “娘娘，”喜乐将夜明珠收到衣袖内，拂了拂说道：“娘娘时来运转指日可待，但求娘娘一朝得宠，莫忘了今日的喜乐。皇上很少召人同膳的，最常的是永王，其次也就是小刘妃被召过几次，娘娘您可要把握好机会。”

    突如其来的赏赐，突如其来的召见，这一切恍若梦境，遥而不可及。

    喜乐待迎福点算完赐品后就起身离开，望着他远去的身影，我站在院中，身后一池枯水无由来地波动了几下。

    与皇帝一起用膳，是宠妃才有的特权，而我一介“冷宫娘娘”获此殊荣实属意外。喜乐刚离开不久，便又来了个小公公宣了伺膳的旨意。迎福与锦华殿中一干人等喜出望外，竟像过年间开始张罗起来。

    我如同一个玩偶任由她们伺候着，沐浴熏香。水桶从内往外地散发着无尽的白气，迎福不停地朝内加着各类香料。吹出一口气，迅速混入热腾腾的白气里，寻不到踪影，仿佛去年的那场大雪。

    白雪四散落下，连绵不绝，我与风吟站立在梅林中，鼻间飘过阵阵梅花的香味。

    “你知道吗？梅姨说雪都是一朵一朵的花，有六个花瓣的白色花朵，是天上的神仙娘娘撒下大地。每当有雪飘落，那就是神仙娘娘下凡来普度众生了。”我侧过头，看着风吟笑道。

    他一身白衣，立于梅树下，清风傲骨，更似梅的不畏风寒。头上枝丫上盛开的花朵，红色、黄色交叉其间，犹比百花艳丽。

    他伸手接过飘落的雪花放到我眼前，脸上浮现出包容的浅笑。

    “以后下雪的时候不只是神仙娘娘来普度众生，也是我来看你，在我死了之后。”

    风吟，今日是个晴天，没有雪花在飘落，所以无论我再怎么找寻都找不到你的身影了么？

    锦绣之间，穿过温润的衣帛，垂落在地上，步伐轻摇，足下开出蓝色的莲花。发丝被挽住，插入媲美真花的绢花，红色的牡丹滚着金色的花边，同样金光璀璨的步摇贴在鬓间，步步生辉，华彩琉璃。

    对镜贴花黄，迎福又为我细细描上眉色。

    铜镜中的人，一身流光溢彩，与皇城一般的金碧辉煌，却也掩不住灵动的秀丽。

    确实与从前不一样，如今的我此身装扮才是皇家妃子，无处不用其极的华贵。哪里还有当初一身绿衣，一枝梅花簪的娇俏，已作他人妇，从此萧郎是路人。

    不管我与他承不承认，接不接受，我都是皇家的妃子，是他众多三宫六院里等待皇恩的女子，即便我只是偏安冷宫的“冷宫娘娘”。

    “娘娘果然是大美人，只这般略微一装扮便艳羡天下。”迎福为我围上披风，又塞了个小巧精致的暖手炉到我怀里，屋外听得日间的那位公公前来接人了。

    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太阳也只剩下半轮的耀眼，在即将消失的地方激起了万千的霞光，映红了半边的天空。

    “娘娘。”在我将要推开房门的时候，迎福又过来，在我身后轻声地念叨：“娘娘在皇上面前千万不可这副冷傲的性子，要不然……”

    “要不然他定会再次把我打回冷宫，对么？”我朝她浅笑，此路前去，是福是祸未有人知？而他，我却始终不信他会是想要真心待我。

    “刘平萱，你这个歹毒的女人，只顾自己的安危，一点都不顾及你妹妹么？亏得你妹妹还回头来找你……”

    鈭谦，唉……我垂下眼帘，将落寞之色掩映起来。过去种种此刻在心中翻江倒海，鈭谦他认定我是个歹毒之人，岂会突然转了性子。我此生再也期盼，唯有愿能平静地过完余生，管他谁对谁错，管他谁有真情谁是假意，管他会怎么看我，管那些曾经被误解的真相，我只愿能安静的过往余生，哪怕只是守着风吟的墓地，与梅花作伴！

    怀中揣着暖手的炉子，应该是暖意会通全身，却随着轿子的起起伏伏间，心也越来越冷。

    要如何去面对鈭谦？又将如何面对明日后的后宫众人？前路茫茫谁人知……

 第九回 帝宠突降（3）

    掀开轿帘，皇城已陷入夜色之中，四处经过的宫人们都是手执灯笼，昏暗的灯光带来一群人的去与留。

    红色的宫墙后是各宫各院，入住其内的她们也许都在翘首企盼皇上的驾临，长长的甬道仿佛回到了文府那条幽暗的后巷。文府的女人们，无论正室还是妾房，在夜幕降临之时，都会在自家的院子门口挂上红红的灯笼，遣了贴心的小婢在门口，只为等待那个久久漂泊的商人偶尔的回眸，直到某一盏红色灯笼熄灭，剩下的人才放心所有的心思，卸去精心的装扮，褪去挑选出的美丽衣裳，重复新的一天。

    我好奇地探出头打量着宫墙，深宫内是否也像文府那般亮起红色的灯笼。

    “娘娘，请移步下轿。”还未看到一盏红色灯笼时，轿子前方的公公转身掀开了轿门。

    从轿中出来，眼前并不是龙乾殿，而是御花园。

    雪景后的御花园，寒冷的冬季里，竟然百花绽放，明艳的色泽悬挂在一片绿色之中。倘若不是呼出的口气瞬间变成白雾，我实在难以相信现在是严冬。

    繁花似锦，却无梅花，我犹记得御花园内本是有几株梅树的，前几日祭祀回来时还曾见过小小的花蕾。绿色的枝叶，各色的牡丹，有娇艳欲滴的芍药，更有阵阵暗香传来，认识的，不认识的，满眼繁华。只是我寻遍了四周，唯独不见那几树梅花。

    “我的珍宝，你在找什么？”花丛之后出现一张熟悉的笑脸，但见他双手负于身后，身披了一件白色的皮衾，白色的毛色围绕住了脸颊，束起的发髻中只用了一根通体泛绿的翡翠簪子。而一张俊颜竟也想身处的花朵黯然失色，径自带着笑意的桃花眼看向我。

    难怪宫中女子多为他红了脸颊，这般容貌不比天下间任何一个女子逊色，若他为女装怕是会硬生生地将一干女子都比下去。

    只可惜，男生女相，虽为女子所爱慕却注定一生情苦，英年早逝。

    “王爷好兴致，也来赏花？”说罢不再看他，而是抬头继续找我的梅花。

    得近处我才发现，这些花朵不过是足以逼真的绢花，比女子寻常带的簪花更大更真实，有的上面还甚至有一颗露珠。树的枝干上也都裹上了绿色的锦缎，小枝上也缠成叶子状，枝尖的地方更是有类似初生的嫩芽。

    身后突然涌入一股强势的存在，耳边跟着浮动了温润的话语声：“我的珍宝，你在找什么？”

    他怎的与我如此接近，我与他不过一面之缘，也无深交，此刻他几乎贴在我的背脊之上，隔着层层衣装，我仍然感受到他身体的暖意，更兼有浅浅的香气，似梅花的清香又似龙诞的别致。

    他的头似乎耍赖般地直接放在我的肩膀之上，手指顺着我的头指向不远处的树枝，说道：“你可是在寻那几棵的梅树？”

    我心中大为惊诧，经过风吟的百般调教，在文府我已然做到凡事都不露声色，他竟然能猜中我的心思，难道离开了风吟我又变回了从前那个做任何事也会惹人厌恶的刘平萱么？

    “早就跟皇兄说了，不要把梅树也缠上锦缎，瞧瞧不是还有几朵梅花么？开着也挺好看的。”他嘟起嘴，像个小孩般叨念着皇上的不是。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个永王拥有太多的面具，有时像小孩般，有时又嬉皮笑脸，有时竟能猜透别人的心思。

    “你笑起来好看多了。”他愣了一会儿之后才讪讪地说出这句话。

    他也会发呆，这倒是难以见到的场景。我移开肩膀，让他的头瞬间失去了支撑地，趁他狼狈地差点摔倒时与他拉开了距离。

    “经常笑笑吧，别皱起眉像个小老太婆似的。”原以为他又会像昨夜里学小孩耍赖，谁知他这次既没有恼意也没有笑意，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就转身离开。

    怀里的暖炉渐渐失去了温度，露出它原本冰冷的真面目，我抬头瞧见绿色锦缎的缝隙间，有朵怒放着的梅花傲然独立。

    “娘娘，原来您在这里。”喜福一脸慌慌张张地从旁边的路上钻了出来。

    “何事如此惊慌？”

    喜福看了我一眼，又露出惯有的轻蔑：“娘娘可让奴才们好找，皇上正等着您呢。”

    “等我？”他不是召我去一起用膳么？下了轿子我便只注意到御花园的不同寻常，又追寻那几株梅树，已经忘记了他召见我用膳却在御花园的怪事。

    喜福对我的迟疑已不耐烦，直开口催促道：“娘娘应该在原地等候小人们来迎接，不该私自到处行走，一来会误了皇上的召见，二来夜深寒意稍重，宫里的地方差不多都是有忌讳的，所以万一撞见了什么惹上了病症就不好了。”

    他可谓是最能猜度鈭谦心思的公公，在他眼里的我和在鈭谦眼里的我都是一个模样，故鈭谦厌恶于我，他自也是没个好气。对他越上的责问，我也没追究，只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着。

    越走便越加的明亮，四周不仅装饰了锦缎、绢花，更是三步之内就放置了各式各样的灯笼，仿佛是提早到了上元佳节般。

    随他的带领，我慢慢进入到九曲回廊。回廊的尽处是一座在水面之上的两层楼的小亭子。亭子内更加的灯火通明，固定住的窗户上隐隐约约地透着一个人影。

    “娘娘，请。”喜福在我身后站定，水面上飘荡着一些薄冰。即使你再怎么用锦缎给裹树枝，但冬天还是冬天，瞧这水面你莫不是能让冰也融化了？掩耳盗铃，徒辜负了那几株的梅花。

    一楼里端坐着弹奏曲调的乐妓，软软的女声随着乐器向四周散去，又绕于梁中，一层一层围绕上去，果然是宫中才有的。

    随着前面带路的宫女一步一步走上楼梯，我却觉得脚下越发沉重，我知二楼的那个身影便是鈭谦，但他突如其来的恩宠究竟是所谓何事？若说是救寄柔，日间的赐品便已足以，但晚间的同膳又所为何事？他难道会真的如迎福她们所言，终于发现我的好？

 第十回 帝宠突降（4）

    他斜卧在塌上，微闭着双眼，中央的几案上摆放着精致的吃食。

    “你来了。”听见脚步声他才略微眯着眼，轻描淡写地扫过又向身后之人说道：“继续。”

    话音刚落，屏风后便再次响起箫声，飘飘扬扬似漫天的大雪，满眼的苍白透露出无尽的苍凉。少顷，楼下的乐妓也随着箫声和起琴声。

    “平萱，若你以后再见到白雪飘落，那便是我的以后来见你了。”风吟的笑脸弥漫在梅花之中，雪飘落在他的唇间，印透了他的一抹红润。他微微闭上双眼，侧过脸，似在闻着梅花的香味，光芒渐渐从他侧脸的另外一边晕染开来，带红了漫天的白雪。

    身后的宫女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待我回神只见二楼之中仅剩我与鈭谦两人。

    他听得乐声，也未曾再抬头，又自斟上满满的一杯酒灌入口中。

    “臣妾参见皇上。”我照规矩向他行礼，久久不见他的“平身”。这般近的距离，两个人的单独相处，已经是两年前的旧事，也是最后的一次往事。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七月七，又是乞巧节，更是可以向心上人一诉衷肠的日子。未出嫁的姑娘凑到一起向织女乞完巧后便结伴去到兖州城内的小河旁与对岸的爱郎放花灯传情。

    幽暗的河面上，各种模样的花灯在水中静静地流动着，竟成为灯河。年轻后生们在对岸守候着意中人放下的花灯，有的心急者更是弄来长竿将其揽入手中，以传心意。

    那时的他带着喜福也站立在河岸，淡蓝色的锦袍在灯光中显露出暗色的花纹，喜福在他身后为他摇动着扇子，卓然于他人之间。

    我曾以为再也寻不到一个会真心待我的男子，又名节尽失，谁还会看上我这样的残花败柳。苏宁安，我为他付出一切得到的名节尽失，成为兖州城的过街老鼠，人人口中的浪荡女子。

    哪知还能遇上鈭谦，莫非是我前世的孽障都已报完，于是上天再恩赐我一段美好的姻缘么？

    我悄悄地写下心意，放在花灯之中，同寄柔一笑，将它放入河中。前几日便偷偷准备好的莲花灯放入河中，特地请教过寄柔，在白色的缎面上绣了一朵盛开的莲花。水波将它送过一程又一程，与其他的花灯慢慢地飘向河面中央，再顺着河水流向远方。

    与它同在的花灯，一盏一盏被人打捞起，唯有它孤苦伶仃地继续漂流着。

    我震惊地看着对岸的鈭谦，他却还是那副表情，只淡淡地看着河水中的花灯。月色之中看不见他眼里的神色，他似没有看见我的花灯般，目光停留在水面之上。

    还有最后一个机会，再不打捞，它就会顺水流过桥梁，飘向未知的某方。鈭谦，你难道还未看见花灯么？那上面载满我的心意，你还没看到吗？

    我痴傻地看着花灯最终消失在河面之上，而鈭谦未曾行动一步，他的目光还落在水面上。他是在等着花灯，却不是等着我的……

    此刻的他又是在等着谁呢？我早已学会心如止水，再无波澜，不会再自作多情。

    “这边来。”他指指身边的位置，又满上一杯酒。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未曾入宫为妃，偶尔在寄柔那里见过他几次，隔着寄柔，隔着众宫人，我只敢偷偷地打量。而如今，他就在我的眼前，在我的咫尺之间，那般眉眼，那般的面容，每次午夜梦回都闪耀在心间。我可以骗风吟，骗剑婴，骗众人，骗我自己，不会再将他放在心间，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所有防备在见到他的瞬间都倒塌于过眼烟云中。

    他垂着的眼帘，掩去所有的精锐之光，慵懒地躺在塌上，一室的烛光，点点红晕，卷动一腔的情思。

    “我……”我与他隔定一个几案的距离，探寻四周并不见一个坐垫。整个室内只剩下他身下的塌与身后的巨大屏风。

    江山烟雨梦，故国春月明。

    屏风是用整块的香木雕刻而成的，不用熏香便已然清香满室，而它的画面上是整个皇朝的江山如画，气势如虹的山水之巅，却是笔锋沧桑的这十个字。

    不若柳体婀娜多姿，也不似颜体饱满圆润，独具的沧桑悲凉从字体间飘逸出来，带着淡淡的湿意。

    “可好看？”屏风后转出一个人来，只见他身着家用的儒衣袍子，月牙白的质地上隐隐着梅花傲雪的暗纹。来人一双桃花眼朝我如往昔般微笑，原本束起的头发都散落于身后，手中拿着一支长箫。

    不输梅花傲骨，亦不让松竹清高，单他的一个转身便似清风拂面，吹面不寒杨柳风。

    他与鈭谦面容相似，都是俊朗清逸，不同的是他有一双会蛊惑人心的桃花眼，而鈭谦却是一双内敛深沉的凤眼。他无论何时都是一副嬉笑人间的面具来面对芸芸众生，鈭谦处事神色淡然，置泰山崩定于眼前而不惊。一个是春风拂面，触手可及；一个遥远冰山，高高在上，相似的面容，迥异的性格。

    “王爷也在？”我有些惊诧他的出现，今晚不是由我伴架侍膳，何故永王也在此地出现。

    面对我的讶异，他却径直淡淡地笑容，走到鈭谦身旁席地而坐。

    这一切仍未使鈭谦有半点的波动，他依旧自斟自饮，视若罔闻。

    怪不得没有半个坐垫，原来是席地而坐，皇帝落坐于塌，谁还能高坐过他，自是连个坐垫都没有。

    我正欲选个地方席地而坐，身子还未就地便被大手一带，落入一个温暖的胸膛之中。

    “坐这里。”早已预料到我会挣扎，便未等我有所反应时他便凑到我耳边窃窃私语：“别动。”

    我抬眼处，就是他的眼眸，深入海，看不清里面的波澜。他的话语，我从未忘记分毫，我这等歹毒的女子哪能有幸获得他的青睐。这一串的变故已让我迷了心神，不知他的真意。

    “皇弟不是说今日有事要同朕说的么？”他拿过装满酒的酒杯放到唇边轻啜一口，又放到我的面前。

    永王怕是面对这样的场景太多，并不未觉得此刻的尴尬，徒留下我一人红了脸颊。

    琉璃做成的莲花酒杯，装着清澈可人的酒水，合着他修长的手指送到我的唇边。前一杯正是这个方位他仰头喝下……

    永王看向我，眼眸之中涌动过一阵难测的涌动，少顷又归于平静。我听得他带有笑意的话语说道：“皇兄，臣弟没什么事，就是请皇兄免去臣弟近日的早朝。”

    “又想偷懒去了吧，坊间又传闻你看上了燕楼的头牌嫣然姑娘，怎么样？这次被你府中的侍妾们烦了，想躲哪里去清净几日吧。”

    原来他未娶正妃，却府中已有多名侍妾，还说什么珍宝？听得鈭谦语气，仿佛他也是常流连于青楼的风流王爷。我垂下头，无声地躲开鈭谦手中的酒杯。

    鈭谦倒也不气恼，收回去灌入自己的口中。我坐在他身旁，他撑起单手斜卧在塌上，旁边又有个永王，真是尴尬地无以复加。

    “本来想躲到皇兄这里的，不过看来皇兄近日来也是忙碌异常，所以臣弟只得自己寻一处清净的道观躲上几日了。”永王的眼光停留在我的腰间，只觉腰上一紧，鈭谦的一手紧紧扣住用力，整个人朝后仰去跌落在他的怀中。

    步摇在空中划落个弧线，落在永王脚边，我极力地控制住脱口而出的惊呼。我与鈭谦，从未如此接近，也从未想过会如此接近。

 第十一回 帝宠突降（5）

    翌日清晨，我仍在床榻之上缠绵，似醒非醒间，想也“冷宫娘娘”也是有好处的，隔离于外界，免去来了后宫之间的恶斗。除了特定的日子要去栖梧宫给皇后请安以外，其余的时间我可以自己安排，比如说现在的安睡。

    昨夜种种，如展开的画卷在脑海中一一呈现：永王捡起我的步摇，只随手放在几案上，垂着头握紧手中的长箫，未向鈭谦告辞便转身离去。我回头望去，只见他竟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他们二人之间波涛暗涌，缘何我却一无所知。

    箫声已逝，琴声亦不复存在，仙乐飘飘也独在偶然间能闻。我与他相距不过一个眼眸间的距离，我眼中的惊慌尽数落入他的深潭之中。被人全盘看透，就只能任由宰割，这是风吟教会我的第一句话。文府府中四任妾室均比我先入府，处处以老人自居，而我那时莽撞不知收敛，受了不少的委屈。

    我避开他的眼睛，稳住自己的心神，若无其事地将步摇重新插在鬓间，又为他新倒满了一杯酒。

    “你找我所谓何事？不会只是喝酒而已吧。”我与他都已熟识，且他早已恼我，我何必再惺惺作态。

    他闻言一愣，然脸上神色迅速转变，又隐于波澜不惊之中。

    我将酒杯递到他手边上，带着媚惑的笑容，我没忘记过前尘外事，更没忘记我现在是他的妃嫔。

    “朕当然不只是找你喝酒而已。”他接过酒杯，又是一饮而尽。即使他稳重老成，身为人君，真实情绪皆不可外露，但他这般的喝法，怕是心中有了事情正在烦恼中。

    “呵呵，我也没想过你会找我来喝酒。”风吟曾问过我，若是我有缘与他在一起，我会用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他。我知那是不可能的，却仍在心中暗想过多次，直到再嫁入宫时，在他还没有让喜福传来那些话时，我还在想，若是我有缘能再面对他时，我定会收敛我所有的秉性，给他一个他喜欢的大家闺秀。然而，我此时话出口才悲哀地发现，我永远不可能是他喜欢的大家闺秀，像寄柔那般的温柔，我只有……只有变本加厉的刻薄。

    听得我的言语，他又将酒杯放下，用他那双深潭的眼眸看向我，略带无奈地说道：“平萱，我们可以不要再这样么？你当初救过朕，朕一直记得在心，只是命运弄人，阴差阳错将寄柔当做恩人迎入宫中，让你流落在文府受尽委屈……”

    我咬紧唇，当初他不辞而别，二个月后却是宣寄柔入宫的圣旨，爹娘高兴地合不拢嘴，而我只能躲在梅姨的柴房里偷偷哭泣。兖州城内人人都欢天喜地，早前有高僧曾预言兖州会出两位皇后，先德睿皇后正是兖州人，故现在出了位刘妃，指不定就是应证高僧预言的。明明是我先认识了他，明明是我救了他，明明是我对他情根深种，明明是我……

    那时只有问雪小小的身子挤到我的身边，小小的手伸出来，为我拭过满脸的泪水。稚嫩地声音一遍一遍，用我往昔哄她喝药的语气对我说着：“萱姨别哭，问雪会心疼。”

    再以后，寄柔三千宠爱在一身，我被特许可以进宫看望妹妹，隔过众人，他们是那般的般配与恩爱，他们之间又哪里有我的容身之处。

    “平萱，朕知道，是朕一直委屈你了。”他伸过手，为我轻轻拭去正滑落面腮的泪珠。

    他的语气与动作是那般小心翼翼，像是在对待举世无双的珍宝。我望向他的眼眸，有一丝愧疚一闪而逝，他这般的人都不轻易涌动情绪，可我还能看见一丝愧疚，是真心的么？是真心地发现我的好，真心地觉得委屈我了吗？

    我挡开他的手，恢复了满脸的平静与冷淡，爱恨情仇都付之东流水，即使现在我贵为他的妃子，他却是寄柔的夫婿。这世上第一对我好的是梅姨和风吟，第二好的便只有寄柔，她小时候便爱呆在我的身边撒娇。

    “其实也没委屈过我什么，像我这样的刻薄之人就应该受这份罪。不过，也是因为去了文府，否则我怎么会遇上风吟呢？”

    话音刚落便见他变了脸色：“文风吟？文府那个自幼体弱多病的二公子？”

    是的，我点点头，风吟是自幼多病，那又如何？他待我从来都是真心真意，也未糟蹋过我的心意。

    “平萱，但愿我来世不再是个体弱多病的人，能让我好好地守护你。”

    窗外是飘落的梅花与雪花，红白之间，风吟永远闭上了他的双眼。老天，你怎么不开眼，风吟那般善良的一个人竟然不能长命，我情愿用我的寿命去帮他延续性命。

    鈭谦猛地从我身边站了起来，迈下塌，推开窗。寂静的黑幕中，一轮皎洁的月亮，她轻盈地撒下万丈的莹光。他的背影笼罩在其中，我竟然感觉到寂寥。他是一朝之帝，后宫三千，我却感到他寂寞着，痛苦着……

    “平萱，朕以为你会是最懂朕的人。”他的话语透着苍凉，仿佛那幅屏风上的画面，坐拥江山却高处不胜寒，江山烟雨梦。

    “我虽是天下的主人，是皇朝高高在上的皇帝，我拥有后宫三千，但在这背后却处处隐藏着杀机。我的母亲杨妃死于一场霍乱，她明明是没有染上病的，但她娘家无人在朝为官，于是被卷了草席火烧便完。也正因她没有娘家人，朕才会被人捧为帝，才会登基后处处受人挟制！先有安后，后来杜贵妃，一个文臣之首，一个武将之尊，一个门生遍布天下，一个手握重兵，所以……即使朕不喜欢，也要宠爱她们二人。朕喜欢寄柔，她温柔善良，却过于软弱，被人欺负也学不会还手。这般性子，朕有时实在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去顾忌她。而你，平萱，跟寄柔不一样，你有胆识，受了欺负会自己想办法报复回来，你让朕没有后顾之忧，你……”

    “够了！”我打断他的话：“我受不得欺负，我是杂草扔在地上都能生长，我可以让你没有后顾之忧，可这些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他情绪越发地激动，转身钳制住我的双肩，大声地吼道：“因为朕现在才发现，朕真正喜欢的是你，是这样的奇女子！”

    似雷点击中了我的头，我的全身，我动惮不得，呆若木鸡地看向他。他说他喜欢我，这个时候他才说喜欢我？不，不是真的，我一定是又在自作多情，一定是在梦中，他避我如蛇蝎，怎么会？

    我摇着头，却更加激怒了他：“平萱，你究竟在逃避着什么？你看着朕，朕知道，你还喜欢着朕，你还喜欢着朕。”一边念叨着，一边将我拥入怀中，紧紧地抱住：“平萱，你说你是不是还喜欢着朕，还喜欢着我的？”

    期盼已久的场景，我曾假想着，他会风风光光地带着我离开刘府，离开兖州。可现在在他的怀中，我却全身冰凉，感受不到一丝暖意。“鈭谦，你可听过覆水难收？是你当初没有收下我的花灯，是你让我的心意全部都付之流水，是你让我死心，对你不再有任何的遐想……你，你现在是寄柔的夫婿。”

    最后一句让他僵硬了身子，我推开他的怀抱，无声地转身离开。

    “无论我现在是什么身份，你都是寄柔的夫婿，是我的妹夫。”我们的缘分是天空中的风筝，早已被风吹断了线，各自飘散在空中，朝向各自不可预知的未来。我会依照你的意思，做好“冷宫娘娘”，无论是不是在宫中孤独终老，只求你别再来拨乱我的心如止水。

    他颓然地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袍间握成拳头。

    “难道你爱上了别人？”我停住脚步，惊诧地回头看去，他红了双眼，一字一顿地说道：“是文风吟？你说我是你的妹夫都是借口，文风吟也是你的继子，你却爱上他！”

    我悲哀地看着他良久，这道谜题为何你总是不懂，你我已经擦身而过，缘分再难寻觅，你已经错过我爱你的那个时候。现在的我，虽然也爱你，却已经沧水桑田，不复当初。

    我扭回头，默然地一步一步地下楼，听得身后楼上一阵瓷器跌落地面的清脆声。

    窗外，月光如水。

 第十二回 两宫之争（1）

    “娘娘。”

    门被人推开，带有一丝的光亮，我转过身去背对来人，偷偷地擦去脸上的泪珠。

    “娘娘，您该起了。”是迎福的声音，我装作刚睡醒的样子掀开被褥，见她已带着迎万捧了梳妆的东西进来。

    “什么时辰了？”我伸出双手浸到盆中，一边对迎福问着话。

    迎福无奈地说道：“娘娘，现在已是巳时了。”

    “哦？巳时了？”原来竟然这么晚了，不过早起也不过是虚度光阴，于我有什么关系，这般想着，心里也坦然。

    见我这般慵懒模样，迎福倒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气恼。

    “娘娘倒好，可苦了我们这些奴婢。”

    “这话怎么说的？我可是饿着你了？”她垂着头为我细细地擦着双手，迎万端开水盆递给等候的其他宫女，转身为我梳理起头发。

    “娘娘是没饿着我，可娘娘明明昨晚就那般早回来，偏偏还晚起……”

    得了，我总算明白这丫头在不高兴着些什么。她，或者说整个锦华殿的宫人们都以为我昨夜被皇上召去侍膳，定是会侍寝后才回来，谁让我侍候的是晚膳呢？又在那亭子之上，没有旁人，暧昧不明的时辰，暧昧不明的地点……

    但我昨夜的拂袖而去，不仅扫了鈭谦的兴，也败了大家的梦想。哪个宫人不是盼望自己的主子能一朝得宠，跟着自己鸡犬升天？不怪她们的多想，只是我与鈭谦，已再无可能。

    我，注定是会让她们都失望了。

    我收回双手，起身到梳妆台前，迎万正为我挽着发鬓。铜镜里的人，随着她的巧手翻飞，已渐渐有了贵妇的模样。镜中之人，眉眼如往昔，只是这心境却大有不同。

    他说，寄柔性格太过于软弱，他会分心来顾忌她。他说，平萱你性格刚强，从受不得欺负，定会好好地保护着自己。

    我无言地挽起左手的衣袖，手臂上顿时露出一个丑陋的疤痕。红色的肉外涌结痂，周围的伤痕都淡去，唯有这中心的伤疤还依旧。我性格刚强，却也吃过不少的亏，自古以来，哪里女人众多，哪里就有数不尽的暗斗。文府仅仅四房妾室，尔虞我诈，你争我夺，谁都在人眼笑颜如花，谁都在人后恨地紧咬双牙。初入文府，被四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她们不甘正妻之位为我所有，便联手起来对付于我。她们之中有商家之女，有青楼名妓，我又哪里会是对手。若不是风吟帮我，只怕这条性命也早葬送在文府之中，消失于无形。

    哪里有人会一直可以保护自己，就算我一如既往的坚强，最后仍希望有风吟可以成为依靠。

    “娘娘。”我的沉思引起了迎福的不安，她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急忙解释着：“奴婢不是故意责难娘娘的，是……是因为今天一大早，皇后和贵妃娘娘都送来了贺礼。奴婢不知如何处置，又不敢打扰娘娘休息，所以才……”

    她语气急促，脸色惶恐不安，宫内就连嫔妃的性命都如草芥般，何况她只是一个宫女，得罪主子怕是连尸骨都无法找到。御花园的水池里不知道埋葬了多少这样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女。

    “好了。”我对着她微微一笑，穿上迎安送上的锦缎华服，伸手扶起跪在地上的她：“本宫明白你是为了本宫着想，皇后和杜贵妃送来的是何物？两宫的宫人回去了么？”

    迎福此刻才敛起惊惶的神色，重新镇定起来：“两宫的宫人，奴婢做主各打赏了十两银子，让她们回去了。皇后和杜贵妃送来的礼物在正厅里放着，等娘娘去看如何处置。”

    我投个赞赏的眼神，这四个贴身侍女之中，当属迎福最机灵。她入宫最早，处事圆滑，能帮我不少的忙；迎万一双巧手，女红梳妆不在话下；迎平从前是官宦人家，犯事后被充入宫中为奴；迎安忠厚老实，不善言辞却最为安分。

    随着她来到正厅之中，桌上放着两个盒子，一是黑底红花的漆盒子，一个是金光闪烁的锦盒。

    “娘娘，这是……”她欲上前为我解说，极力弥补之前可能造成的伤痕。我却拦住她，自己信步走到桌前，慢慢打量着。

    手盘旋在两个盒子上方，却最后落在漆盒上，我缓缓打开，里面是一朵好像刚摘不久的牡丹花，粉色的花瓣边上有小小的珠子一粒一粒串起来的，粒粒大小所差无几，圆润泛着光泽。

    身后有人不屑的声音传来，我回头看向聚集的众人，手上拈着这花，吩咐迎万为我戴上。

    只见花朵被插于鬓间后，隐约有淡淡的光芒。“一颗夜明珠便难以寻得，花上的珠子虽小却粒粒大小皆同，而且点翠在绢花上，更是天下难得的饰物。其实单凭这朵花，技艺就属上上层，再加上夜明珠，这个花可是举世无双的宝贝。”

    众人听我的叙说才纷纷点头称赞。

    我又转身打开那个金光熠熠的锦盒，山盟虽在，锦书难托。打开盒子里面赫然出一柄玉如意，体型优美，又通体翠绿。脸色略微惊讶，后宫的嫔妃俱是由皇帝下旨赐予封号，但最终要皇后下玉蝶文书才能以证身份。而六品嫔以下都没有玉蝶，只有文书，三品的端妃、贤妃、德（宸）妃、淑妃和四品的妃才有玉蝶和文书，二品的贵妃与一品的皇后才是皇帝钦赐的玉如意。我将此盒重新关上，交与迎福，并且朝众人嘱咐道：“杜贵妃送来的锦盒里是一对玉镯子，大家可看清楚了么？”

    大家心中也知此事事关重大，都宁愿装作不知，以免引来杀身之祸。

    “大家都下去吧，迎福和迎万留下来。”我拂过衣袖，将其他人催促离开。

    迎福小心翼翼地将锦盒收起来，疑惑地问道：“我并未禀明娘娘，哪一样是皇后娘娘，哪一样是贵妃娘娘送来的？娘娘为何能认出？”

    我轻声笑了笑：“我未入宫前就听闻今上后宫内有安后贤淑，杜贵妃娇俏任性。那日给安后请安，殿上边已明白，如今后宫内是杜贵妃握有实权，加上前朝有传闻，杜将军的得意门生陆将军亦回到朝中，朝堂之上，杜氏已然压过安氏。所以明目张胆给我送来的金匣玉如意的定是杜贵妃，而安后向来不闻世事，又温婉贤惠，定不会似杜贵妃那般张扬，故会送来漆盒。”

    “娘娘果然高见，不过要给两宫回什么礼呢？”

    我凝神沉思，按理得给两宫回礼，但送什么好呢？两宫都在宫内处处有眼线，我昨夜被召见，今日赠品已到锦华殿。她二人一直在暗中较劲，以为我会被皇上宠爱先送来重礼，以示恩好。

    “迎万，你到院里捡块石头给我，迎福你将我前几日让你绣好的锦囊给我。”

 第十四回 两宫之争（3）

    “姐姐？”她一笔已落，见我托了腮看她发呆，不禁莞尔一笑，将墨汁点在我的鼻尖上。

    “你这调皮的丫头！”鼻尖上一凉，待我要躲避已是来不及，我便扑了上去，也不管她衣裳的华贵，在她身上蹭来蹭去。她娇笑着要躲开我，又被我挠着痒处，无计可施，只得连连求饶。

    “好了，我的好姐姐，你就饶了妹妹吧。”

    “看你以后还敢捉弄姐姐我不？”我装作凶狠地朝她瞪了两眼，然后与她并排坐着，就像幼时的我们。我挨了娘的打，委屈地躲在房间内独自哭泣，寄柔偷偷地藏了药跑到房里，见我双眼通红便想尽办法逗我开心，最后往往都是我们两个在地上滚成一团，然后相视而笑。

    “寄柔，我……”我顿下声，转过头看向她，认真地说：“昨晚我只是侍膳，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姐姐。”她靠在我的肩上：“姐姐，身为皇上的后妃，我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她的话语变得忧伤起来：“皇上不是我一个人的，就算他再宠我，他也会不断有新的嫔妃，就像安后之后有杜贵妃，杜贵妃之后有马嫔，马嫔之后有我，我的后面还会有其他人，与其是一个不认识的人，我宁愿那个人是姐姐你。”

    “寄柔……”我没想过她会如此想得开，这一切反而像是我多了心眼，可她话里的落寞又让我心疼不已。我的进宫是因为剑婴的多言，而她的入宫又岂会和我没有关系呢？若不是我当初救了鈭谦，若不是后来当鈭谦找上门，我将他带回家，那么现在的寄柔应该是和董熠幸福美满的生活在一起，他们会有很多很多的孩子，董熠会一生只对寄柔一人好，只有寄柔一个妻子。“寄柔，就算我现在入宫为妃，但皇上只是我的妹夫，是寄柔你的夫婿。”

    “姐姐！”她抬起头震惊地看着我：“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但是……你不能这么想。”

    我苦笑着抚过她的头，像以往每次的安慰那般：“不是我不能这么想，是事实上本就如此。他是我的妹夫，一辈子都改变不了的关系。”

    “姐姐，可你爱他，对吗？”

    对于我那段青春岁月的痴狂，寄柔无疑是最清楚的一个，是她一直在我身旁鼓励着我，在我每一次没有勇气前进，回头迷茫张望的时候坚定着我的信念。

    我摇摇头，悲凉地答道：“不爱了，已经……不爱了。”爱与不爱，对我来说都没有多大的意义，我已不是城内人人喊打的刘平萱，也不是为了他可以不顾一切的刘平萱，更不是文府内手腕精明厉害的刘平萱，如今的我只是我，没有生的喜悦，没有死的可怕，安静地独自生存在冷宫的刘平萱。

    “不对。”她摇着我，直视着我的双眼：“姐姐，你看着我的眼睛！姐姐，我知道你还爱他，现在不正是你以往想要的么？你要把握好，不要顾忌到我，你明白吗？我要姐姐你也幸福！”

 第十三回 两宫之争（2）

    将迎万递到我手中的石头，放入桌上的茶盘内，盖上淡绿色的丝巾让她给杜贵妃送了过去。她前脚刚出门，迎福后脚便拿了锦囊回来，我打开准备的藤盒，将其放入，再遣迎福给安后送过去。

    这边才准备妥当，那厢迎平又来报，说是马嫔娘娘邀我过宫相聚。宫内似乎因我昨夜的侍膳而人心大动，马嫔闺名寅春，乃是当朝参知政事之妹。马家本是江南地区富庶一方的名门望族，马参知更是其中的青年才俊，很受皇帝的赏识，可谓是朝中最年轻的核心官员，想当初董熠也总拿他当做榜样，在寄柔面前大加赞赏。

    安后与杜贵妃已闻风而动，马嫔也不甘人后，这冷清的锦华殿指不定就会要被踩破门槛了。

    我让迎平回绝了马嫔，说的是本宫已去了金翘宫，未归。自己带了迎安，偷偷地从后门朝金翘宫奔去。

    一来寄柔是宠妃，没多少人敢直接找她的麻烦，可为我挡去过多的烦恼；二来我也急于向她解释清楚昨夜之事，妹妹于我而言，更重于帝宠。

    避开宫内的人，我尽量小心翼翼地赶往金翘宫，到了宫门未等寻画通传便直接进去。

    “娘娘……”她随我身后赶了过来，却被寄柔示意下去。

    只见寄柔带了寻琴，坐在几案边上，桌上放置着笔墨，白纸之上寥寥数笔，却甚为眼熟。

    她被我的突然闯入打断，放下笔，盈盈而笑：“姐姐，怎么来的这般的急迫？”

    我信步走到几案边上，边仔细地看着桌上的画，边回答道：“姐姐是躲你这里来了。”

    她闻言拂袖而笑，轻轻一个举动便尽显大家闺秀的风范。

    “这是……”越看便越觉得熟悉，山川河流虽还未成型，却隐隐地感觉到有扑面而来的丝丝烟雨。

    “哦，这个啊。”顺着我的目光，寄柔才发现我一直在看着几案上的画，她回头向寻琴嘱咐了两声。但见寻琴拉了迎安一同走出殿外后，她才低低地说道：“江山烟雨梦，故国春月明。”

    原来是它，那幅屏风上的图。

    “怎么，姐姐对这图感兴趣么？”寄柔见我愣在原地，“这幅图本来是毓楝太子被流放后，在路途中所做。后来毓楝太子的儿子被赦免回京后，将此图作为遗物带回，皇上在永王那里见过后便非常喜欢，叫人模制了屏风，放置在御花园的观荷亭内。”

    “原来是这样。”我默然地点点头，这副图背后竟然有那样的缘由，难怪我当时觉得那字体饱满着沧桑。

    “姐姐今日来看我，不一定是单为了躲避她人，也不是为了看这幅图的吧。”她又提起笔，慢慢地在纸上下着笔。

    我望着她的侧脸，芙蓉出水不若她的娇嫩，桃花绯然不如她的双颊，眼如水波光粼粼，令人想一寻就里。她为人良善，从不与人多做计较，总是力所能及地帮助人，难怪乎从前兖州城的人称她为活菩萨，兖州第一美女。

 第十五回 两宫之争（4）

    她的眼睛晶莹剔透，是上好的宝石，闪着耀眼的光芒，是我自一开始就没发现，只要是人，看见她都会被她吸引的。我还以为他第一眼看到的人是我，我还以为他喜欢的人是我，我还以为他想带走的人会是我……

    垂下眼避开她直视的目光，寄柔，你太过于善良，也太过于单纯，一心只想要我得到幸福，却遗忘了自己该有的忌恨。那是你的丈夫，就算我的心还会为他而疼，他也是你的丈夫，若是以后在他的身侧出现另一个人，分走他对你的爱，你会有多凄苦？在这偌大的宫内，失去他的宠爱，你要如何煎熬剩下的日子？

    “少女怀春的情怀我也有过了，我还有什么不幸福的呢？现在的我，只想安静地活下去，是因为我答应过风吟要为他看尽世间的梅花盛开，他会在每场大雪来临时飘来看望我。”

    “姐姐。”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我打断。

    “寄柔，姐姐对现在的生活很满足，不会再去想其他的事情。”我握紧她的双手，还是那般的冰冷，她是最畏寒冷的。将她的双手放在唇边，轻轻的呵着气：“姐姐欠你和董熠的，所以你要好好生活，如果有人欺负你，姐姐绝对不会坐视不理，姐姐会把欺负你的人都撕成碎片，丢到湖里去。”

    “姐姐。”她眼眶里流出泪珠，娇嗔地反驳：“姐姐最残忍了，不过姐姐永远是我的好姐姐。”

    “呵呵，还记得从前西村的那个小毛头么？总是跟在你身后偷偷摸摸地看你，后来就再也不敢了，知道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寄柔眸中扬起好奇之色。

    我点下她的头，得意地说道：“因为我用石头砸破了他的头，警告他以后再看你，我就把他给阉了，所以他就不敢了。”

    “啊？”寄柔闻言大惊失色，我冲她狡猾地笑了笑，她好一会儿才跟着笑起来。

    “对了，姐姐说来我这里避难，难道安后和杜贵妃都去了么？让我猜猜她们送了你什么？”寄柔扬起头，想了想说：“安后定是送了一些看起来普通却是十分名贵的东西，杜贵妃应该是玉如意吧！”

    “真聪明！”

    寄柔“咯咯”地笑了起来：“安后是丞相之女，送的东西都比较考究，杜贵妃是将门之女，她送的东西大凡都是看起来贵重的。不过，姐姐你是怎么回她们的？”

    “我呀，”我故意一停，寄柔心急地揉着我的衣角，催促着。“安后，我回了一个锦囊，杜贵妃，我回了一个盘子装着的石块。”

    “锦囊？石块？”

    “是的，就这两样东西。”我肯定地答复道，寄柔眼中的疑问却越来越大。

    我捏了下她的脸颊，宠溺地说道：“寄柔是个小笨蛋。我送安后的那个锦囊之上是绣的锦华殿的全貌，是告诉她，我只愿意安居锦华殿。送给杜贵妃的装着石块的盘子，是取了磐石的谐音，她曾要我偏安冷宫，所以我告诉她，磐石无转移。”

    “姐姐，”她又带有同情的眼神看向我，手指缠绕着我的发丝：“姐姐，你还如此年轻，若是一辈子孤守冷宫，会很难过的。我实在不忍心……”

    “寄柔是个小笨蛋，姐姐这样真的不难过，你要相信姐姐，姐姐哪次不是都为自己打算过的？”我见她红了的双眼，语气也跟着哽咽起来。

    还好，深宫之中还有寄柔在，有一个会真心为我疼的人。

 第十六回 两宫之争（5）

    解下披风，迎福立即接了过去，一边抖着上面夹带的寒气，一边跟在我的步子进院说道：“娘娘，算是走得好了，马嫔之后各宫又来了些人。”

    我点点头，这些闻风而动的才是聪明人，知道势起之前先来巴结，就算没巴结上，看着这些好意之上，将来受宠也不会与她们为难。本想安静度日，至少近段时间是有的吵了。

    “娘娘。”熟悉的声音出现在正厅外，我抬头看见剑婴英挺的面容。

    “你怎么在这里？”我疑惑地看向他，他是御前行走侍卫，应该在鈭谦身旁不离左右的。他眼底仍有淡淡的愧疚，眸子里却绽放出光彩来，看来他也认为我得宠了。

    “禀告娘娘，属下受了皇命护送娘娘的父母入宫。”

    “我的父母入宫？”我惊诧地出口道，迎福在我耳边轻声说道：“恭喜娘娘，看来皇上对您还真的很有心思。”

    怎么会？宣召我的父母入宫，我不是昨夜向他说得清清楚楚么？我与他，再无瓜葛，他怎么还会一意孤行呢？我用我最好的年华去深深眷念过他，他却弃之如履，而如今我已心如止水，他却又来肆意挑拨。按宫里的规矩，只有皇后和贵妃才有机会召见自己的家人，否则就算是为妃，也要一年等一次的团圆日。如今，鈭谦宣我的家人入宫探望，这就是一种恩宠。

    谈话间，爹娘也出到门外。

    他们还是那副老模样，用卖女儿的钱享受了不少吧。我冷眼从他们身边擦过，径直进屋。

    炎热的夏季对我来说却是最为寒冷的冬季，娘一直对我不甚喜爱，我也能忍；爹对我一直不管不顾，我也能忍，可我是他们嫡亲的女儿，他们却为了文府的聘礼将我嫁给文老爷做填房。

    那位文老爷原配死了之后，又娶过三任填房，不是意外溺水身亡就是疯疯癫癫。而他们只为了文府丰厚的聘礼要将我嫁过去……

    我跪着院子外的石板地上，不住地向他们祈求着，不要把我嫁到文府，即使我名节尽毁，我宁愿留在府里帮忙打点生意。文府老爷且不说死了几任的填房，还有四房妾室，更是年长我数倍。

    娘却嫌我太吵闹，唤了家丁趁机将我关在房内，一直到穿上大红嫁衣。

    同样是你们的女儿，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待遇，他们毁去的是我一辈子的生活。我哭着问梅姨，她只是默然地拍着我的背，同我一般掉落着泪珠。

    自从嫁入文府，他们便想与我没有任何关系般，即使三日后回门，我也被拒之门外。难道说，现在我成来了皇妃，他们又能待见我了？想到此，我实在无法静下心来。

    我刚落座，便见娘跟了上来，她眼中有我熟悉的神采，我对迎福她们挥手让她们先行退出。

    果不其然，还未捧起茶杯便迎来她的一顿咒骂：“你究竟还要我们怎么样？”

    我要你们怎么样？我何时要求过你们怎么样？心中暗自嘲笑着，将茶放在唇边轻轻啜了口，初时有些涩口，慢慢地有清香的微微甜味从四面八方围绕过来，是好茶。

 第十七回 两宫之争（6）

    见我不说话，只顾自己品茶，娘更是怒火中烧，甩开爹的阻拦，朝我奔了过来，指着我的鼻子开始大骂：“你真是个祸害，当初寄柔与董熠成婚在即，你不仅与那个苏宁安混在一起丢了自己的名节，害得我们刘府在城中到处都被人指指点点，差点让寄柔的婚事毁于一旦！幸好寄柔福气好，被今上册封为妃，没想到你又从文府追到宫里来，你究竟要不要脸？我就知道你对今上一直念念不忘，可人家当初可不喜欢你，当初你怎么跟在他身后的？我们刘府的脸面被你一丢再丢，你安静地去了文府就去了啊，现在文府老爷和二少爷都死了，文府的家当都是你的，你到好，跑进宫里和自己的妹妹争一个男人！你真是……唉哟，气死我了！”

    娘一张愤怒的脸，捂住心口，看样子是被我气得不清。我又喝了几口茶，味道越来越浓郁，不似先前的清香。

    “你们回去吧！”我皱着眉，将茶搁到桌边，冷眼看着眼前的两人，我一再的忍受，只因他们对我有生育之恩，毕竟是我的双亲，无论再怎么对我，我都只能忍受。可我毕竟也是有血有肉的人，我的心也会痛，我只能选择逃避，不面对他们，也许这样大家互相都会好过一些。

    “回去？你让我们来来回回跑这么远，就是你一句回去就回去了？”娘稍显缓和的脸色又青紫起来，爹回头瞪了我一眼。

    “是的，城西离皇城也挺远的，你们去看看寄柔再回去吧。”我起身，再呆下去，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抑制住自己顷刻而出的暴怒。

    “刘平萱，我可告诉你，你不要得寸进尺！”娘甩开爹的扶助，冲着我吼道：“要不是我们刘府，你……”

    “我什么？”剩下的半句及时地被爹捂住，被噎在口中，这话里分明有话，娘是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我什么？你说啊！”我推开爹，抓住娘问道：“我什么？你们有什么瞒着我的，有什么瞒着我的！”

    娘被我此刻的狰狞吓得呆在原地，一向骄横的她竟然懦懦地念道：“没什么……没什么……”

    “不是！”休想用这般低级的伎俩来欺骗我，我不会上当的，决计不会。

    “说啊，你说到底是什么？”

    爹此刻从身后猛然抱住我，将我脱离娘的身边，还大声地呼救着：“夫人，你快跑，快跑啊！”

    我被他制住，动惮不得，娘分明要说什么，我要知道她话里的真相，语气越发急迫，越发哽咽：“你放手，娘，你告诉我，告诉我……”

    娘正打开门时，门从外面被打开了，光将那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长。他的身后跟着众多的宫人，而我此刻像是最丑陋的怪物被人发现个正着。为什么，我每次最丑陋的时候都会遇见他？

    “参见皇上。”娘见到他便跪了下去，顺着她害怕的眼光，我看见他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身上，又转到爹的身上。

    爹自然也是感受到了，连忙松开我跪了下去。我颓然地跌坐在地上，头上的发丝垂了下来几缕，而饰品更是跌落了一地。

 第十八回 两宫之争（7）

    他的目光又转回到我的身上，我呆呆地看着地上，不敢直视于他。他定会对我感到无比的失望吧，就如同那次远谷寺遇险一般，他以为我抛开了寄柔自己逃命，不问缘由便对我大发脾气。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目光里的森冷的寒意，冻于骨的深刻寒意。

    娘借机抱住他的腿，哭泣着对我说：“平萱，你虽然和寄柔不一样，不是娘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但我对你从来都是一视同仁，你爹更对你爱护有加。就连你跟着寄柔嫁入宫里，我也没说个不字啊，可是我现在只是想你与寄柔彼此多多照应，你却像发了疯似的对我！”

    鈭谦的脸色随着娘的话越来越难看，在他心中我本就不是个良善的女子，如今怕是更加的恶毒了。我苦笑着爬起身来，从他们中间走出门外。

    天色阴沉沉的，没有了霞光，乌云在翻滚着，似乎在预兆下一场的大雪或者暴雨。

    扶靠在后院内的小花园中，其实锦华殿若不是顶着冷宫的名号，也确实是一个好去处，正厅前有一汪莲池，后房之间还自有小小的花园，而整个宫殿是依山而建的，又是独居的小岛，树木参天，唯有钓鱼亭遗留在外围。

    冬天里能有什么花儿呢？花园里都是枯草一片，萧瑟的寒意扑面而来。鈭谦，怕是看到今天这一幕，他对我的心思再怎么涌动都会消失的吧。果然，娘还是一如既往地火上添油。

    临近傍晚，院子里浮出一层淡淡的雾，若我能消失在这雾中，不再烦恼世间所有的事，该是怎样的一处极乐之地。

    恍惚中我仿佛看见寄柔，她依旧那般温和的笑容，挽着身旁的人一步一步地朝山上走去。她们的身后跟着鈭谦，喜福，喜乐，她们在前有说有笑，他们在后窃窃私语，虽不甚清楚但我仍听见了。

    那是喜福的声音：“这刘大小姐也算是大家闺秀么？字都不识一个，还是刘二小姐温润贤淑，才配得上主子。”

    声音很小，我听得一字不落，其实那个时候的我就听得清楚，却故意去忽视这些话语，总相信他是不同的，在他的眼里我是不同的，就算兖州城的人再怎么说我，他总是会另眼相待的。我却没有发现他在听见这些话时并没有反驳，只是沉默，也可以说是默认。其实周围所有的人都明白他对我并没有别样的心思，然而我却总傻傻地看不清楚，就算他不收我的花灯，我也会为他找出无数个理由，然后说服自己，他对我也有同样的心思。

    那时的傻，现在回头看来却幕幕清楚……刘平萱，你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一起去远谷寺祈福，却在归程的时候遇上盗贼。我们众人之中，只有鈭谦会武艺，喜福、喜乐都只能是略懂拳脚，而我与寄柔更是娇弱女子，哪里能抵御住来势凶猛的贼匪。我吓得抱住寄柔一直往后退着，刀剑无眼，人影摇晃，根本看不清谁是敌谁是友。

 第十九回 两宫之争（8）

    被逼到林中深处的我们，寄柔脚下一滑，跌倒在地，她哭着要我先下山去找帮手。虽不忍，但总比都困死在山中强。于是，我抛下寄柔独自从山间滚落下去，去山下救助。当我带着费尽苦心求来的住户们赶来救援时，鈭谦他们已然赶走了盗贼，而满身伤痕的我面对的不是一句暖心的话，而是一声声声色俱厉的指责。

    在他们即将被盗贼抓住时，幸而是剑婴赶了过来，杀退所有的盗贼，他们只找到寄柔，没有找到我。所以我的出现只是抛弃妹妹，换回自己生存的恶毒女人。

    他，甚至不肯听我一声解释，抱着脚部受伤的寄柔，从我眼前走过。满身伤痕，却抵不过满心的伤痛……

    “娘娘。”迎福拿上了披风披在我的身上。

    “他们都走了么？”我将自己裹紧些，在这里有一段时间，猛然感觉到的温暖，才知道自己已快被冻僵了。

    迎福看着我，欲言而止，最后才缓缓地说道：“皇上送二老去了金翘宫。”

    瞧她不甘的神色，我已明白她心中所想，对她笑了笑：“送去也好，寄柔也好久没见他们了。”

    “可是，”迎福跟在我身后，低低地说：“皇上今日前来是同娘娘用膳的，现在可好，又去金翘宫了。”

    “你呀，这样过着也不是挺好的么？”我故意装傻，捂住双手朝花园内走去。

    “这样过着是不错，但娘娘难道想一直做个‘冷宫娘娘’么？”她仍旧不甘心，还继续地在我身后念着。

    我突然转身，她来不及反应，差点一头撞上我。“冷宫也没什么不好，不过这里确实和我以前在民间所知的冷宫有很大的不同。我还以为冷宫便是杂草丛生，终年不见阳光，会有一堆一堆的老鼠呢！”

    “娘娘是从戏文里听的吧，冷宫再冷也是皇宫啊，哪会是那般的景象，再说这里以前可是德睿皇后的居所……”

    “德睿皇后？”我瞬间来了兴致，继续追问着：“迎福你入宫也有许多年了，可曾知道关于德睿皇后的事情？”

    迎福闻言却拼命摇头：“奴婢只是小小的一介宫女，哪里能知道德睿皇后的事情。”

    我回头看向花园最高处的某个地方，大树掩映之下却是一间被锁住的房子，从我第一天来到锦华殿开始，老嬷嬷便告诉我，锦华殿内哪里都可以去，唯独那间房子是不能去的。

    我曾有好几次到那间房子前，门上的铁锁已锈迹斑斑，里面更是一片漆黑，正当我想弄掉铁锁时，总会有人出现，将我带离。那间房似乎隐藏着一个秘密，而它一定是某个禁忌，所以暗地里有人在看守着。

    它，究竟隐藏着什么呢？

 第二十回 寄柔被罚（1）

    又呆了几日，因皇上的心思淡了下来，并没有再来锦华殿或者是再宣我，各宫各殿也就歇了下来，趁好我也得了清净，偶尔去去金翘宫看寄柔，余下的日子我便固守在锦华殿内。

    钓鱼亭外的水面都结上了薄薄的冰层，看着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但迎福告诉我，从前的锦华殿并没有通往院门的那座桥，是一个完全的小岛，到了冬天的时候，有的冷宫宫人实在受不了便想从冰层上出去，结果走到一半会直直地陷入水中，冰层开裂，救都救不回来了。

    薄如蝉翼的冰层，让绝望的人也萌生了希望，她们是怕再也见到宫外的蓝天，可对于我来说，哪里都是一样的，宫里宫外，闲言碎语一般多。

    接连几日都是好天气，浅蓝的天空里还有飘动的白云，若是只看天空，还以为是夏天的景象，但口中呼出的白气无一不在证实这个是一个严冬。

    迎福手上捧着盒子，跟在我的身后，今日可是马嫔的生辰，宫里好久没有热闹过了，皇上也下令让各宫各殿都去为她庆生，算是为过年提前闹个场吧。

    本想寻个借口不愿意去，无奈这次的主角是马嫔，朝中新贵的妹妹，若是闹僵了，怕我与寄柔以后都没有好日子过。

    马嫔所在的雎鸠宫与安后的栖梧宫比邻而居，按宫里的规矩，马氏为嫔，仅为六品，本不该赐予宫殿的，顶多也是妃住在一个殿里。不过，马氏兄长乃是皇上亲自提拔的人物，碍着这层关系，她也是住定了宫殿的。据说，当初皇上的本意是封为贤妃的，结果被安氏与杜氏联手压制了下去，才只有个六品的嫔。

    不过，这三人俱是后宫的三大势力，更代表了前朝的三股势力，我无法小视于她们。后宫之中，也是代表了前朝的势力，前朝的官员们将自己的亲属送入宫中为妃为嫔，一方面是为了给皇帝老爷吹吹枕头风，一方面也是可以看出皇帝近日比较亲近谁。一旦有个风吹草动，这些人必定闻风而动。

    思索间，便到了雎鸠宫，宫里已有不少人进进出出，刚跨入院子中边看见随意堆置的礼物。殿内更是人声涌动，皇上下的旨意，果然没有谁人不敢不来。

    迎福为我取下身上的披风，门口的光影从背后照入，殿内虽然明亮，但我却身处在黑色的阴影内。喧哗声一时间都听不见，殿内安静地掉下一根针也能听见般。

    众人脸上有的好奇，有的鄙夷，有的不屑，有的幸灾乐祸，有的故做高傲……

    这样的场景我早已预料到，也见惯了，便径直寻了一个空位坐在角落里。

    马嫔上次专程遣人来请我，我也推辞未去，眼睛垂了下来，我偷偷地用余光打量着上座的人。

    只见那人一派雍和的大家闺秀气质，那股宁静倒也和寄柔相似不少，容貌之间并未见得高于他人的美丽，只是端庄而已。不过一双眉目之间，闪动着世故的光芒，这就是与寄柔最大的区别。寄柔虽也是被娘培养成大家闺秀般的模样，却性子极好，眉眼之间也是小女儿的情态，更似一派天真，永不会有世故的模样般。这也是与我的区别吧，我少时便常被人说世故。

 第二十一回 寄柔被罚（2）

    就容貌而言，马嫔比不上杜贵妃的艳丽，论气质而言，她也比不得安后的母仪风范，若说性子，怕也赶不上寄柔的良善，也难怪鈭谦只专宠了她几个月后便移心寄柔。可能这几个月的专宠都是因为她的兄长吧……

    有兄长也真好，我幼时总是希望能有个兄长，能够对我好，宠我，迁就于我，在娘的藤条打下来时会为我挡去一切。后来，在被关进黑屋的日子多了，我便知道这个“兄长”是永远也不会出现的。待到年纪及笄，我开始期盼这个人是我的夫婿，到后来，我也确信这世上不会有这样的一个人出现了。

    “哟，大刘妃也在来了啊。”门口突然传来一个俏生生的声音，马嫔也为之动容，连忙起身下来相迎。

    杜贵妃在身旁两个宫女的搀扶下缓慢地走了进来，对着马嫔一阵的笑意盈盈，又回头望了望我。

    被她注视，我只得起身朝她施礼，刚想落座，她却近到我面前，贴在我耳边说道：“妹妹上次的回礼，姐姐可是心领了，但愿妹妹会做到那般的誓言，否则……”她收回身子，一拂袖，迎福手上的盒子便被扫落在地上，“啪”地被摔成两半。

    马嫔的脸色随之一黑，却因为是杜贵妃却发作不得，只得恨恨地瞪向我身后的迎福。

    迎福见这个架势，只得埋头向我磕罪。

    “瞧妹妹那里都没有一个好手能帮衬的，要不然我给妹妹送两个人过去伺候吧，免得这些笨手笨脚的宫婢乱了妹妹的身份。”

    地上的盒子残骸四散，盒子里原本被包好的礼物散落出来。本是一棵小的珊瑚树，却是通体的幽蓝，也是上次鈭谦赐给我的物品中的一个。这东西虽然看似难以寻觅，归根究底也只是一颗颗小小的珊瑚树，在琉球是个寻常物品，只中原不常见。

    我默然不做声地，将地上的珊瑚树捡了起来，自己掏出丝帕包了起来，递到马嫔面前：“姐姐莫要嫌弃妹妹的礼物低廉，只因这珊瑚树不同于中原常见的色泽，所以妹妹才图个物以稀为贵赠于姐姐。”眼角晃过杜贵妃，但见她眼中得意的神色，才明白个一二。

    原来她是防着我，怕我与马嫔联手，于是想看看我送给马嫔的究竟是什么东西。我从前也没见过这般色泽的珊瑚树，还是嫁入文府后，文府商贾天下，风吟曾向说过这种珊瑚树，看似名贵，实在不值钱。杜氏拥兵天下，家中古奇珍玩多不胜数，杜贵妃自然也是知道其中的道理。

    马嫔见我这般将东西送于她，心中自是不快，可低头看见地上的盒子碎片也并非廉价物品，更是没有见过这类色泽的珊瑚树，早在它摔落出来时，她的眼神便是一动，我知道她已心动。她脸色神色稍变，却被杜贵妃盯着，只得堆出笑脸来，对我连声谢谢才示意宫女将东西收下。

    闹剧又归于平静，众人相熟之间开始小声说笑，而马嫔也是挽了杜贵妃坐到上座上，自己让宫女端了座，在一旁落座。

 第二十二回 寄柔被罚（3）

    “原来她就是锦华殿的那位啊。”身旁有人将目光转移到我身上，她们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让我听得清楚。

    “是的吧，不过这个模样也不是什么天仙美人，你瞧她那眼神，根本就是一个狐媚子，和她那个妹妹一个德行。”

    “来了一个妹妹还不够，还来一个寡妇姐姐。当寡妇就好好地守寡，竟然勾引自己的妹夫，真不要脸。”

    “听说连她娘都看不惯了，前几日在锦华殿大吵大闹。”

    “哈哈，也是啊，她对她亲娘那般狠毒，让皇上拂袖而去，天下人所皆知，皇上最眷念亲情，对非亲生母亲的秦太妃都尊敬有加。这下，皇上算是看清楚她的为人，或许就不会被她们姐妹所迷惑了。”

    “对对，皇上最近几日都在灼华宫，连金翘宫都没去了。”

    我低着头，吃着宫女奉上的茶点，对她们的所言所语，置若罔闻。迎福越听越发地不安，偷偷地拉了拉我的衣袖。

    “嘘”我对她做个噤声的动作，若是以前的刘平萱，定是冲她们大吼而去，就像从前在兖州，年轻尚轻，听到有人在背后说自己，总是觉得委屈，难以接受，便每每呵斥。结果呢？说自己的人却越来越多，防民之口甚于防川。风吟说，她们今日诋毁于我，他日必定会有人诋毁于她们，我又何必去计较呢。

    太监一声声尖锐声音的通报，殿内突然全部安静下来，杜贵妃与马嫔都走下来，带头伏拜于地上。

    皇上来了，我看向地面上，出现的一双明黄色的靴，他的身旁还站着两个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淹没在杜贵妃的高呼声中：“参见皇上，参见太妃，参见皇后。”

    “都平身吧。”他三人均出口免去众人礼数，我随着其他人退到两旁，垂头而立。

    连秦太妃都出席了，看来马嫔的面子果然够大，或者说她兄长的面子够大。

    据我所知，秦太妃并非鈭谦的生母，鈭谦的生母杨妃死于一场霍乱，但这位秦太妃也是位传奇人物，先帝曾因为德睿皇后不肯下玉蝶给她而将德睿皇后囚禁于锦华殿。

    是怎样的美人才会让九五之尊冲冠一怒为红颜？我心中好奇不已，秦太妃早已吃斋念佛，不问后宫之事，而我当初只是一介妃子入宫，并未见到这位太妃，今日能得见，自然是想瞧上一瞧。

    但见她双鬓均已白头，却笑容可掬，慈祥谦和。杏眼双目，脸颊圆润，虽不是绝色倾城，却也温婉灵秀。

    他们那样的才是一家人吧，鈭谦与安后左右扶住太妃坐于上座，小心翼翼，确实是对太妃孝顺至极。而我立于殿下，隐于众人之中，此刻只像一个过客般看着他们母慈子孝。

    这般的场景，曾在午夜梦回之时流转过多次，却仍旧是烟花一场，独自开放在我的臆想之中，徒留下记忆的碎片。

    目光游离间，正碰上鈭谦看过来的目光，他的目光炙热而苍凉，我心中一紧，急忙看向他处。而他的目光在我身上久久停留，不肯离去。

    鈭谦啊鈭谦，你不是对我死心了么？在我那般不堪地出现在你面前之后，你还会对我有一丝的期待么？

 第二十三回 寄柔被罚（4）

    “那个是……”殿上只听见太妃的声音，我惊觉所有的人目光都似乎朝我看来一般。

    安后顺着太妃的目光，在她耳边轻声地说道：“那是锦华殿的大刘妃，就是几年前曾救过皇上的小刘妃的姐姐。”

    闻言我惊诧地抬头看向太妃，她的眼中徘徊着许多的情绪，有惊诧，亦有疑惑。我与她从未相识，为何她要用那样的目光看向我？

    “丫头，你过来。”她随即朝我招招手，众人心中虽有不甘却不敢在脸面上说出来。

    是在叫我么？我疑惑地回头看了看迎福，只见她猛然点点头。秦太妃为何会叫我呢？难道是因为我是寄柔的姐姐？还是因为我的寡妇身份已经昭然若揭了？

    一串的疑问窜上心头，我没法挪动步子，还留在原地。

    “平萱，母妃叫你，快过来。”

    熟悉的声音，却突然让我红了眼眶，那时我在他身后，纠缠于他，要让他叫我的名字。情人之间都是互叫着名字的，他只叫我“刘大小姐”，于是我缠着他，要他叫我“平萱”，他却是一直不肯。而如今，他竟然轻松就这般叫出口……

    我硬着头发，慢慢地朝太妃走去，差上一两步时，秦太妃便猛然握住我的手，盯着我仔细看着，一会儿又摇摇头，口中念道：“太像了，太像了。”

    “像什么？”

    我脱口而出，没料到她却突然住口，又恢复了慈祥的神色，嘱咐道：“丫头，以后有空就来佛堂陪陪老婆子我。”

    “母妃？”这下不止杜贵妃等人惊奇，连一旁的安后都失了平常的镇定神色。我看向鈭谦，亦是惊讶的神色。

    秦太妃也注意到了众人的神色，缓缓地说道：“老婆子一个人在佛堂也清净太久了，这丫头与我还算投缘。”说罢她偏过头，对鈭谦继续说道：“皇上不会嫌老婆子与你抢人吧。”

    被她一逗弄，一向稳重的鈭谦也露出小孩般的神色，略微尴尬地说道：“既然母妃喜欢平萱，那自然让平萱去陪伴母妃是最好不过的，也免儿臣的惦挂。”他又对我说：“平萱你好好好侍奉母妃。”

    我懦懦地点点头：“臣妾遵旨。”心中却实在想不透不闻世事的秦太妃为何突然对我青睐有加？

    殿内又安静下来，秦太妃拉住我，让我坐在她的身旁，鈭谦与安后反而坐在宫女临时加出的位置上。各宫各殿的主子们，平时也甚少见到鈭谦，此刻有机会便纷纷对他抛出期盼魅惑的目光。

    看来这位秦太妃在鈭谦心中确实是有些位置的，但见杜贵妃那样目空一切的跋扈主儿此刻都温顺地说着好话讨好着她。她与众后妃也都说着话儿，精神倒很不错，偶尔也偏过头问问我的意见。我立刻装作受宠若惊的模样，连声说好。

    鈭谦听得我们说的热闹，也附和几声。他的目光明似在看着太妃，却不时飘向我这里，嘴角更是隐隐有了笑意，我却越来越有寒意。这一切都如同看不到尽头的黑洞，将我吞噬进去，我不知道他们的目的何在，无法预知将来发生的事情，事情的所有发展都脱离了我的掌控，这种感觉让我寒意陡生。

 第二十四回 寄柔被罚（5）

    热闹的殿内，不知谁突然说了一句“小刘妃怎么还没到？”而鸦雀无声。

    我看看殿外的时辰，已是临近开席了，殿下众人之中确实未见寄柔的身影，寄柔怎么还没到？

    不止我此刻关注起来，殿中的各人都议论纷纷起来，论说起来，鈭谦是最为宠爱于她的，如今连秦太妃都御驾光临，她却迟迟未来。

    我还在冥想要如何化解这僵局，却听见鈭谦对身旁的喜乐吩咐让人去金翘宫催促。

    马嫔一旁的脸色是稍显挂不住，若她是个小心眼的女子，估计我们姐妹与她梁子是结下来。安后倒是一如既往安静，附在秦太妃耳边说着宫里宫外好玩的事儿，杜贵妃眼角奇异的神色一闪而过，看样子她是准备等着看笑话的，谁知鈭谦只是让人去催促。我此刻收回了心思，便听着她们的笑料，边看向殿门口。

    殿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是文人墨客书桌上的那一点的墨迹，慢慢地将黑色渲染开来。已是临近开席的时辰，仍旧未见寄柔的身影，她读尽四书五经，与我不同是一个恪守规矩的女子，从未与人争执，从未在人前失了礼数……今日，莫非是出了什么事么？

    我不禁地偷偷地转向鈭谦，他最为心疼寄柔，怕是比我还要着急吧。但当我看向他时，杜贵妃正俏生生地同他撒着娇，他微闭着双眼，嘴角仍挂着几丝笑意，却不见回应。我试图在他脸上、表情上寻找出一丝不安的迹象，可我寻遍了他，惹得杜贵妃的怒视，都不见他有一点惊慌或者不安。

    自古男儿多薄幸，我还以为他是不同的，看来我还是忘记了，他不仅是个男子，更是天下间权势最大的九五之尊，等着他垂幸的女人此起彼伏，接连不断。

    马嫔是等不了，寄柔是妃，她是嫔，虽低了两个品级，但她毕竟是马家的女儿，且比寄柔年长，又先入宫，单她一人等寄柔已是不妥，更何况还有秦太妃、皇上、安后和杜贵妃。

    “皇上，先入席吧，臣妾令人准备了您最爱吃的莲荷藕汁。”马嫔挤过杜贵妃，贴到鈭谦身边，轻声说道。

    鈭谦听得她的声音，才勉强睁开眼，殿外天色已沉，对她点点头。

    关雎宫内的宫人们都迎着各位主子前往花厅进膳，杜贵妃和安后扶着秦太妃，马嫔粘在鈭谦身边。

    寄柔，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为何……到现在都没看见她的身影。我回想前几日去金翘宫，寄柔也并未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心中七上八落，且不说宫里暗波汹涌，独独地她未出现，就让我安不下心。

    我频频回头张望，层层叠叠的人群之中，凭我忘穿秋水，也不见那抹清丽的身影。倒是鈭谦，似乎感觉到我的不安，也随之频频看向我，引来马嫔的暗怒。

    唉，看来我与她的梁子是结定了。我奇怪的表情让鈭谦也随之看向身旁的马嫔，只见她一接触到鈭谦的目光便娇弱如朵花儿，羞答答地绽放开来。

 第二十五回 寄柔被罚（6）

    他与寄柔的身影，曾经让我寒意入骨的疼痛，可见到他与马嫔或者与杜贵妃，我却没有丝毫的寒意。他是在敷衍马嫔，在见过他对寄柔的温柔体贴后，我就知道他对其他人都不过是在敷衍，只有寄柔才真正得到过他的爱，而我是真正得到过他的鄙夷。

    我撇开头，不去看他，也就看不见马嫔。转过的视线正好见到有小太监匆匆地朝喜乐走去，并附在他耳边说着什么。那个小太监，好像是之前去催寄柔的。一旦有了这个认知，我立刻崩紧了神经，跟着那人流转目光。

    他先是在喜乐耳语了一番，接着喜乐脸色一僵，又走在鈭谦身旁，在他耳边说着话，但见鈭谦脸色阴晴不定，最后幻化成漫天的乌云，黑压压地压过来，透不过气。马嫔也似乎感觉到了，悄然地退后了一步。

    “不来就算了，让她一辈子都别出来！”

    晴天一声惊雷，连前方的秦太妃都疑惑地回头，鈭谦难掩满脸的怒意，继续说道：“传我的旨意，小刘妃恃宠而骄，禁足金翘宫六个月，谁也不许去见她！”

    禁足？他不是一向最宠寄柔的么？也不问个缘由，怎么会突然处罚寄柔？不会的，难道真的是伴君如伴虎，不能掉一分小心么？疑问像池中的锦鲤朝外吐的水泡，一个一个浮出水面。

    我撞开身旁的人，挤到鈭谦身旁。

    “皇上……”

    话还开说时，马嫔却突然打断：“皇上英明，今天可是连太妃娘娘都来了，小刘妃不赏我的脸，也不该不给皇上面子，拂了太妃娘娘。”

    “不是，寄柔是不是生病了？”我极力想为寄柔圆下谎言，对她虎视眈眈的哪里会只有一个马嫔。

    果不其然，杜贵妃马上打蛇随棍上：“是啊，这小刘妃也太难请了吧，要不，马嫔您亲自去？”

    马嫔回一记白眼，又委屈地说道：“皇上，让臣妾去一趟吧。”

    这几句话夹枪带棍，火上浇油，听得我心惊胆颤，鈭谦一开口便是禁足，要是再有怒意，一声令下，寄柔还能有命在吗？

    正待我苦苦思索对策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却突然响起：“妹妹这都说得什么话，小刘妃定是有些因由才不来的，如今有太妃、皇上与我都在，妹妹还嫌弃吗？”

    这话引来秦太妃与鈭谦都微微皱眉，马嫔只得将剩下的话吞了回来，一脸的委屈。倒是杜贵妃一脸的鄙夷，昂起头，也不作答，径直看向远处。

    我漠然地看向安后，刚才马嫔与杜贵妃联手落井下石，她的这番话虽明理是在训斥马嫔与杜贵妃，让人不能忘记她才是后宫之主，但仔细想想，其实她是更为高明地在挑起鈭谦的怒火。

    不过，她们这般争先恐后，若我独自为寄柔求情，无疑是在与她们正面结仇，另外也不会降低鈭谦的火气，说不定还会使寄柔所受到的处罚更大，所以无论如何，我现在只能保持缄默，等待机会。等鈭谦消了气，才寻个机会为寄柔求情。

    鈭谦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仿佛在疑惑我为何不为寄柔求情，又似乎冷哼一声，转身大步走去。

    空中，只留下他坚定的话语：“喜乐，去传旨！”

    席间，秦太妃总是对我投向若有似无的目光，旁人没有注意到，却让我心乱如麻。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就频频用这样的目光看向自己，还有她的那一句话“太像了”，是我像他人，还是他人像我，那个人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第二十六回 寄柔被罚（7）

    马嫔笑颜如花地偎依在鈭谦身边，杜贵妃强装出喜悦之色，一旁悄悄地看向鈭谦，只有安后安分地坐在秦太妃身边，其余有名号的嫔妃们鉴于有这三位最有实权的后宫在座，也不敢暗送秋波。她们孤守深宫，娘家也没有太大的权势，哪里敢跟这三位公开叫板。若是被抓个正着，暗地里还不知道会有什么样悲惨的下场，尤其是杜贵妃，整治人的手段那叫一个让人惊恐不已。

    看似其乐融融的场景，我却似飘落在外。桌前的美食佳肴，也食之无味。寄柔，一向为鈭谦所宠爱的寄柔竟然这般就被禁足！犹记得，前不久寄柔因杜贵妃罚跪而染上风寒，他还亲手喂药，如今不过短短数天，便已物是人非。他为寄柔，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从与寄柔有婚约的董熠手中硬生生地抢过来；他为寄柔，纡尊降贵，为她亲手穿鞋……

    帝王的宠爱，说散便真的散了么？我与寄柔一起长大，她外表温柔，性子良善，却内里倔强，听闻他禁足的圣旨，她的心中又该如何悲痛？她往昔皆不与他人为难，今日明知马嫔生辰却不来，她应该不会做这样的事情，难道是……中间有人在作梗？也许寄柔是冤枉的？那现在寄柔又是怎么了？

    我回头招来迎福，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便让她悄然离开。席上一切如旧，连鈭谦都一直带着笑颜，除了我，谁还记得有一个被禁足的小刘妃。

    我，如坐针毡，眼前的歌舞也都丝毫提不起兴趣，又不能让人看出异常，只得焦急地不时看向厅外，迎福是否会带来寄柔的消息。

    好不容易熬到用完膳，众人都识趣地趁早离开，安后早早地扶了秦太妃回宫休息，我躲在人群里，拖迟回宫的时间，我需要找到一个可以单独见到鈭谦的机会，我想问清楚他为何这般对待寄柔，对待他曾经视若珍宝的人。杜贵妃在人群内扫过一眼，状似无意地冷冷瞟了瞟我，那眼眸之中流转着警告与藐视。她是怕我还是怕寄柔分了她的宠爱？却又仗着自己的娘家势力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女人啊，如此矛盾，说着不爱却在心里久久难以忘记。

    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最后的两个美人都向马嫔与鈭谦告辞离开，我迟疑但只能硬着头皮告退。

    冬日里的寒夜，我站在关雎宫的门外，看着红色的大门依次关闭，听着里面的人声鼎沸趋于宁静。手指被冻得僵硬，轻轻地搓着手，白色的雾状从口中飘逸出去，在空中划出一个又一个的圆。

    我知道，身后经过的宫人们有的窃窃私语，她们是在说我如何的不知廉耻，还妄图得到皇帝的宠爱……

    可我的心越来越冰凉，我找不到机会单独见鈭谦，找不到机会为寄柔求情，找不到机会……

 第二十七回 寄柔被罚（8）

    今夜之事蹊跷万分，不知迎福能打探到什么消息，我让她去金翘宫，去见寄柔，看是不是有人从中作梗，理清个中缘由回来。她的未归，让我的心一直被埋在深渊之中，受尽寒冷，无法得到解脱。

    夜色明亮，偌大的黑幕之中挂着闪烁的几颗星星，遥遥相望。鈭谦于我，就是夜空里的星星，我能看见他的耀眼，能感受到他的明亮，他却不会属于我，就算连触摸都不可以。

    同样的夜色之下，我捂住脸从刘府跑了出来，我不知道娘为什么总是这般对我，为什么她对寄柔从来都是和颜悦色，对我只剩下辱骂、惩罚，同样是她的女儿，为何差别会如此巨大？

    我跌坐在湖边，这片属于兖州的皇后湖，传说曾经有位得道高僧偶然间化缘来到此处，便留下预言，声称兖州会出两位母仪天下的皇后。后来的知州便都开始修葺皇后湖，湖水清澈可见。我临水看着自己的双脸，右边的脸高高肿了起来，水中的人委屈地掉落着泪珠。

    娘不喜欢我哭，只要我哭她便责罚地更重，所以我只能对着水里的自己哭泣，爹总是唯唯诺诺，对我也是视若不见，这世上会心疼自己的人只有我自己。

    手腕上触及到水，亦发的冰凉，月光下，水波中，金色的光芒四射着。我手腕上带着的是寄柔的手镯，也是董熠从蜀地带回来的手镯，不同于中原地区的柔美，更呈现出一种力的张狂，自由！我不是想要寄柔的手镯，只是喜欢它，拿来试戴而已，却被娘猛搧过一掌。是的，因为它是董熠送的，就算是一般的常见款式，我也想试试带在手上的感觉，想象它是董熠送给我的，就那么一会儿，让我假想一下，让我还能回味出他最初对我的笑容。

    董熠，我与寄柔的表哥，却和兖州城内的人一样不喜欢我，因为我是最为刻薄的刘家大小姐。我忽略他的讽刺话语，跟在他的身后，寻了各种理由，从他房前经过，为了见他一面，早早地便起身，等在刘府门口。最后，等来的是他与寄柔的青梅竹马、郎情妾意、如胶似漆……留给我的，只有记忆中幼时初见的唯一一次笑意。

    所有人都知道我对董熠的心思，包括寄柔，也包括娘，于是娘处处对我提防，可寄柔是我妹妹，我又怎么会……

    发狂地取着手腕上的镯子，不是属于我的东西，连偷偷的想象也不可以，眼泪是断线的珠子，颗颗落入水中，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唔……”有人微弱的声音在附近响起，我心中一惊。这般的夜色，皇后湖又在兖州城外，人烟罕至，哪里来的人声？

    “救……救我……”我停下动作，细心聆听，人声断断续续，仿佛还在说着话语。救他？是和我一样的人么？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可即使遇见什么，对我来说，还能有更糟糕的事情么？

 第二十八回 寄柔被罚（9）

    我偱着声音，扒开湖边上人高的芦苇丛，月色之下，一个黑衣人躺在不远处。他的身上似乎还带着伤痕，身旁的草上还有红色的血迹，声音微弱，是受了不轻的伤吧。

    “救我……”我蹲下去，看着那人的脸，黑漆漆地糊了泥水，看不清楚本来的面目，又有红色的血迹，他身上的伤痕更是沟壑丛生，血肉模糊，不堪入目。

    “水……水……”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微微地张开眼睛。

    “水？”我瞧着周围，他所在的地方长满了芦苇，我得到前方去取水。“你不要乱动，我去取水。”我边安抚着他边挣脱他的手，朝前方去了。

    寻不到别的水袋之类的物事，我只得用双手捧水，偏又没什么经验，走上一段水就从指缝中流光，于是又要重新去取水。那人满身伤痕，是什么人呢？被人追杀的江湖侠客？还是遇上盗贼的商人？带着满腹的疑问，待我回到芦苇深处时，却没有再看见那人的身影。若不是地上还有血迹，只怕是我的一个奇异的诡梦。

    我忘记了这件往事，却没料到招惹到了鈭谦，他为救命恩人重回兖州，阴差阳错之间将寄柔认成了那个救他的人。

    也许，从那一刻开始，命运便一直不为我所掌控，或者说命运从来都不为我掌控。

    “嗯，你快点啊，人家好舒服……”那一丛迎春花的枯枝后面竟然传来一阵阵暧昧的响声。

    我停下脚步，在假山之前停下脚步，手上的灯笼照去。宫里的人还会没有规矩到这般程度？此处的假山是仿造江南庭院而建造的，中间镂空，多曲折。顺着小路走进去，赫然看见一双惊恐的眼睛。

    好一对胆大包天的狗男女，却见那女人正面看着我，衣服被褪至腰间，半裸着上身，而正伏在她身上的男人，感觉到女人的呆滞才缓缓地回头。

    那双眼睛，依旧深渊般的平静。

    “皇……皇上。”我愣愣地望着眼前的场景，鈭谦他不是在马嫔的宫里么？为何现在会出现在这里，而这个女人又是谁？

    鈭谦倒是神色自若，将身上的女人推开，伸开手，让她为自己穿戴起来。

    只见那女子半裸着身子，在寒夜里不住地哆嗦，又被我突然出现吓了一跳，低垂着头，隐于假山的阴影处，看不清楚她的容貌。

    “你怎么还在这里？”女子为他系上腰带，又将地上掉落的外衣披上，他才淡淡地朝我看过一眼。

    “我，我。”一向口齿伶俐的我竟然说不出话来，眼前的这幅场景我知道也许在很多时候都曾上演过，然而当我亲眼见到的时候，却还是那般地刺痛我的心。他可以为了寄柔不要我，可他宁愿碰触任何一个女子都不愿意珍惜过我的心。眼前仿佛又飘飘荡荡地游出那盏花灯，他倚在树旁，周围的后生们都在嘲笑着，他是那么淡然地看着我的花灯，任它逐水而下，消失在河面上，成为兖州又一个笑谈，成为我一生挥之不去的阴影。

 第二十九回 寄柔被罚（10）

    穿戴好了之后，他挥了挥手，身旁的女子抱着衣服从假山中离开，她不是马嫔，也许只是后宫里名不见经传的某位嫔妃，也许只是小小的一介宫女。

    “一定要处罚寄柔么？”

    他闻言挑起眼，仔细地看着我，仿佛要将我全部都看穿，良久才低低回应了句：“她该罚。”

    “她该罚？”我瞪向他，眼前的这个人不是我以前认识的鈭谦，而是一个陌生的魔鬼：“当初是你毁掉了她的幸福，强娶入宫，而如今你竟然为了别的女人罚她？”

    “哈哈，我毁掉了她的幸福？”他眼神变得诡异，一步步向我逼近。

    “如果是朕毁掉了她的幸福，那么这其中你也是帮凶，要不是你带朕回刘府，要不是你让朕见到刘府，朕怎么会见到寄柔，怎么会娶她回来？”他的气息带着强大的压抑感，叫我心生恐惧。我不断朝后退去，却突然背部一疼，撞上了假山的嶙峋。

    他的话，句句在理，要不是我，寄柔与董熠的婚约怎么会被取消？要不是我，鈭谦怎么会见到寄柔然后爱上她呢？繁华落尽，寻一遍竟都是有前因后果的。

    “你知道吗？”他突然钳制住我的下颚，逼我与他对视：“她心里一直想着董熠，即使朕把董熠外放到青州做巡抚，即使朕亲自赐婚，为他选了安氏的族女为妻，她还想着他……”

    寄柔竟然还眷念着董熠，她如今身处妃位，这种念头是想都不能想的，还被鈭谦知道，若是因为这个原因，那么禁足只是小惩而已。

    “你说啊，你说朕还能做什么？”他的眼狰狞而恐怖，语气更是咄咄逼人，将我圈在他与假山之间。

    面对他的追问，我无言以对，我只是旁观者而已，他为寄柔苦痛，董熠也曾为寄柔心疼，我是他们三个人爱恨纠葛的旁观者，我能说谁对谁错，又能说要谁去做什么吗？

    他的脸上从未出现过这般痛苦的神色，依稀俊朗的面容，深不可测却又有着无限吸引力的双眼，还有挺拔的鼻梁，翩翩佳公子。我想去抚平他紧皱的眉，想将他拥入怀中柔声安慰，可是我不能。

    月光如水，见不到梅花飘飞，也没有雪花的四落。我想念过他的怀抱，在我受尽委屈的时候，想念过他将我紧紧地抱在怀里，跟我说，别害怕，一切有他。如同我曾经假想过董熠一般，我想为董熠生一大群的孩子，牵着他们的手，笑意盈盈地告诉他们，这个人就是他们的爹。但，这些只能是想象而已，永远不会出现的画面，属于我的，只有漫长而孤寂的人生。

    风吟，我现在唯一能去想的就是，你会站在漫天红色的彼岸花丛中，为我掬上一口忘川河水，忘记前尘，忘记所有，再转世，或者永世留在黑暗之中，不用再受这般的苦楚。

    “对不起。”他的手竟然为我擦拭着眼角的泪珠，我愕然地看向他，那双熟悉的眸子里居然涌动着怜惜。

    一定是我看错了，我闭上眼睛，这个只是梦境而已，他怎么会，怎么可能……

    猛然一股强力传来，我被拥入他的怀抱之中，他紧紧地拥抱住我，仿佛我下一秒就会消失。

 第三十回 寄柔被罚（11）

    “平萱，以后朕会珍惜你的，你不要再有这样的表情了。你，仿佛看向了很远的地方，仿佛会马上就消失一样。”他贴在我耳边，哽咽地叙述说：“朕掏出全部的心去对待寄柔，朕从来没有这样对一个人，朕有后宫佳丽三千，却只愿意将真心给寄柔。可她竟然无视朕所有的付出，念着往昔的情人，她将朕置于何地？”

    我淡然地将他推开，拾起地上的灯笼，在他的错愕之间转身离开。你受了伤才会想起我，我对你而言又算得了什么呢？

    “平萱。”他的声音在身后想起，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他从背后将她抱住，制止住了我的步伐。

    “放开。”我全身僵硬地在他怀里，他的下颚就在我的肩上，他的气息笼罩了我的全身。我不要这样的拥抱，这和我想象中的一样，况且他也不会是真心实意的，他是那么仇恨着我。

    “平萱，是我错了，我求求你，不要离开我。”他的话语里竟然还带着一丝恳求，要推开他么？我是否还能硬的下心肠？

    “平萱，我一直都知道你对我的好，从前是我有眼无珠，你现在让我补偿你，让你留在我的身边好吗？”

    “不。”我转过身，对上他的双眼，眸子里聚集了太多意外的情绪，此刻的他显得真实又飘渺。“从前是我自作多情，我那样的身份竟然还想攀住陛下，幸亏陛下仁慈，还赏我一个安身立命之所。我会好好听你的话，不会出现在你的眼前，不会烦着你。”

    不要再逼我，我只剩下锦华殿一处可以容身之所，就算那里是人所皆知的冷宫，至少可以偶尔见到你，这样不就好了么？为何现在要对我说出这些话，我已经死心了，死心了，为什么？

    “不是的。我知道我从前伤你太多，你对我有所顾忌。”他敛去眼中的恳求神色，转而背着双手，看着夜空。月光下，他一身华衣，却掩不住的苍凉。“当我对寄柔也付出这么多以后，我才逐渐明白你的心情，所以平萱，给我一个补偿你的机会好吗？”

    在我满腔热情时，你用冰冷的雪水浇灭了我；在我心灰意冷时，你又拥有了满腔的怜惜。错过的人还可以再次牵手重聚前缘么？风吟，你可以告诉我，现在我该如何抉择吗？

    “从前的一切都烟消云散，为何不让它都过去了呢？我很感激，你不顾满朝的反对，将我一个寡妇纳入宫中，脱离了外界人的嘲笑。可是，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刘平萱再也不是兖州城内的刘平萱，是文府老爷为冲喜迎娶进门的填房，是克死文府夫子的扫帚星……”

    关关雉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不是你的淑女，你也只是曾经我的君子。

 第三十一回 身世之谜（1）

    好久没有这样舒服地睡到天亮，我拉了拉床帏的摇铃，迎福便与迎安端着洗梳物品进来。

    迎安老实地收拾着东西，迎福不时朝我投来关注的目光，她一定是想问昨日的事情，为何我会红了双眼而归。

    铜镜内，双眼依旧红肿，还好我不用每日去请安，也不用去应酬宫里寂寞的后妃们。丑是丑了点，应该再叫迎安给我拿点热水敷一下的。

    “昨日你去金翘宫，那边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迟迟未归？”

    迎福给为梳头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对着镜子里的我答道：“奴婢奉娘娘的旨意去金翘宫，但在宫门口便被人拦了下来，正吵闹间还惊动了喜福公公。说是皇上有旨意下来，要小刘妃娘娘禁足半年，特地派了人守在宫门，不许里面的人出来，也不许里面的人进去。我想再打听点金翘宫内的情况，所以就在一旁等了会儿，终于被我等到寻画经过。我偷偷地在镂窗那里叫住她，问了问宫里的情况。她也正愁传不出消息，小刘妃已经知道自己被禁足的消息，怕娘娘为她担心，特地派了寻画给咱们传消息的，哪知道她也出不来，运气好刚遇上我。”

    浓黑的发丝垂落下来，迎福又顺了回去，在我头上盘上了一个大大的发髻，再寻了一个玉簪子。只在自家宫里，自然是用不着那些华丽的妆点的。

    “寄柔有什么异状没？”我穿过迎安递过来的滚了皮毛的厚实棉衣。

    迎福跟在身后，一边拾缀着我背后的衣裳，一边回答道：“寻画说小刘妃很平静，还和往常一样，看看书，练练字，要不乏了就靠上一会儿，没什么异常。”

    “哦？”寄柔竟然没有将这个责罚放在心上，难道她的心里真的还有董熠？但她与鈭谦的日日相对，她看向鈭谦的目光里是无尽的真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若是寄柔真的不伤心，那便好了，这宫中谁会付出真心呢？谁一旦付出真心就注定一生凄苦！

    “你下去忙吧。”我拂过衣袖，走到院外，水池中的莲似乎有了一丝的生机，冬季就快过去了。

    今日可是个阳光灿烂的好日子，难得的没有灰蒙蒙的脸色，像新生的婴儿，透着纯净的笑容，漂浮着朵朵的白云。

    深深地吸一口气，仰头看着空中的云朵，连带心情都随着天气好起来了。

    锦华殿自成一体，有自己小小的花园，据说德睿皇后在世时很喜欢繁花似锦，被贬到这里仍将这里种满了各样的花朵。不过，在我搬进来之前，因为空得太久，这里几乎都荒废了。

    又是那一间小屋，在阳光下显得更加的阴暗，深深地藏在黑暗中，只有飞檐上昂立的小兽彰显着它的曾经华贵。

    那里面究竟是什么？我无法压抑住越来越波涛汹涌的好奇心，将目光从它身上移开，回头对迎安笑着：“迎安，本宫还未进早膳，今日天气尚可，你去让顾嬷嬷把膳食都送到这里来吧。”

    迎安迟疑着，抬头看着我。看来宫里还是有人不放心我，进出都必须要有人跟着。

 第三十二回 身世之谜（2）

    “你赶紧去吧，本宫可是没挨过饿的人，再说这里是锦华殿，哪里都有人的，我若有需要会招人来的。”我不容置疑地要她离开，她最为老实，最容易被我打发走掉。

    果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遵了我的意思，离开这里。

    待她的背影消失在拱门后，我才小心翼翼地提着裙角朝小屋走去。笼罩在黑暗里的小屋，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吸引着我，我想知道在这个黑暗的尽头里究竟有着什么？一步一步的台阶，仿佛带着我的心跳，我有些紧张地环顾四周，今日竟还没有人出现来拦我。

    是个难得的大好机会，若此时不去探个究竟又更待何时呢？我加快了脚步，三步并作两步走，朝小屋赶了过去。

    每个深院都有数不尽的传闻，比如说文府也曾有许多的传闻，其中一个便是关于正妻居室夜夜闹鬼，风吟的母亲曾换过好几个房间却还是如影随形，最后活活地被吓死。那是什么闹鬼，不过是小妾们不甘嫡妻再度怀孕争宠所闹出的把戏而已，却导致了风吟不足月出生，一身病痛缠绕。那么眼前的这个小屋呢？它又隐藏着什么样的故事？本来也只当它是一所闲置的屋子，可每次靠近都会或三或四的总有人会及时出现阻挡。

    寂静的树荫深处传出一丝淡淡的丝竹之声，又仿若女子的吟唱声。声音很小，不仔细，不靠在近处根本听不见，我偱着声音而去，应该是屋子里传出来的。

    若有似无的清吟声：“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这首是前朝诗仙李白的《长相思》，哀怨缠绵，叙述着两个相爱的人浓密的相思之意。

    屋子里有人！有个女子？她是谁？锦华殿内的宫人都在院子的右侧屋子居住，没有人会住在花园内的黑屋啊。这个突兀出现的女人究竟是谁？

    我伸手推开房门，房门被锁住的，我透过门缝看过去，里面黑漆漆一片，看不清楚任何景象。门上的锁不若寻常的锈迹斑斑，却是亮丽非常，看来是常有人进出的。

    锁在我触碰门时发出声响，女子的吟唱声随之哑然而止，这间黑屋一定是隐藏了一个秘密……

    “娘娘！”

    身后传来含着警告的声音，我停下脚步，回头便对上顾嬷嬷隐藏着怒意的双眼。

    她张罗着宫女为我摆下膳食，朝我几乎是冲的一般地过来，将我从小屋拉扯过来。

    “那不是娘娘你该去的地方！”她苍老的脸上，皱的皮纹，眼神严厉而满含杀意。

    我冷哼一声：“顾嬷嬷说的是什么话？这锦华殿是皇上赐给我，哪里有我这个主子不能看的？”顾嬷嬷自持是宫里的老人，本是内侍监安排来教导我礼仪的嬷嬷，我嫌她太过于唠叨，又处处以高人一等自居，便遣到院外守着宫人们做些粗话。

    她也听出了我加重语气的“主子”，知道我是在不满她的阻挠，此刻也圆滑地堆了笑脸，扶着我说：“这不是担心主子的安危么？主子还是用早膳吧。”

 第三十三回 身世之谜（3）

    我甩开她的手，她的老脸“藤”地就红了。“给本宫打开！”我指着小屋的门叫道，明明听到屋内有女子的清唱声，他们又是刻意地阻拦，我倒要看看这屋子里究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这个……”顾嬷嬷为难地看向我，又转头看着不远处的迎福。

    “听不见本宫的话吗？那好，本宫再说一次，锦华殿是皇上赐给本宫的，有什么地方是本宫也去不了的？本宫现在要你们给我打开这个屋子！”

    顾嬷嬷谄笑着退了下去，迎福缓缓地走到我身边，为我缓着气：“娘娘何必要看这么间黑屋子，怕撞了煞气，受累的可是娘娘的身子。”

    转头看迎福笑意盈盈的脸，心中的怒火似乎也熄灭了不少。我并非不讲道理之人，只是不喜顾嬷嬷的嘴脸，吃软不吃硬之辈。

    “本宫是贵人，煞气遇见本宫都要绕道走，给本宫打开这屋子。”我今日非得要看看这屋子里究竟放了些什么不可。

    顾嬷嬷脸上着急，频频朝迎福使着眼色。迎福朝她微微点头，又朝我“噗嗤”笑了出来。“娘娘，你这副模样可像得不到糖吃的小孩啊！”

    “这是什么话？”我恼怒地看向众人，众人纷纷窃笑。这副模样倒真有几分小孩样，或者说是泼妇样。我正欲同她争论下去，誓要打开这间神秘诡异的屋子，迎平突然如急旋风一般刮了进来。

    “娘娘，秦太妃遣了白嬷嬷来接你去佛堂。”

    秦太妃？我还以为那日她不过是客套话，据闻这位太妃在先帝过世后便移居佛堂，从此不闻世事，不见世人。脑子里又想起初见时她无意唤出的“太像了”，我究竟像谁？

    “这就去吧。”我拢拢发鬓，才梳好的发丝，应该还没有乱，整理下衣裙便随迎平出去。

    迎福在身后急急地跟了上来说：“娘娘，你用了早膳再过去吧。”

    我挥挥手，催促迎平带我去见白嬷嬷。

    白嬷嬷是比顾嬷嬷还老的宫人，是秦太妃的陪嫁丫鬟，跟着太妃进的宫，是她最为亲近的人。鈭谦一干后妃，安后虽温顺有礼，常常去佛堂请安，却被拒之门外，杜贵妃最初想巴结这位太妃，也吃了闭门羹，马嫔聪明，单送了几部经书却不亲自上门拜访。

    她的一生是一个传奇，是后宫女子为之奋斗的目标，先帝专宠于她，更为她差点废后。而先帝薨世之后，随侍的嫔妃们除去早死的杨妃和德睿皇后，剩下的都成为了殉葬品，不管你是红颜已逝还是双十年华，都随着皇帝的灵柩一同被封闭在巨大的坟墓之中。只有这位秦太妃，先帝的遗旨让新皇要如生母一般的善待，恩准留于宫中养老。

    她无儿无女，却比皇后受宠，她一介嫔妃，却更加尊贵，成为皇族中最有权势的年长者。

    鈭谦也遵循了先皇的旨意，礼待于她，更视为她为母。

    此刻，我要见的便是这样一个传奇的人，我不知道她特地召我前来是所谓何事，上次相见她和蔼可亲，但背对众人她会不会嫌弃我的身份，还是一个未知数。

 第三十四回 身世之谜（4）

    在我惶恐不安的情况下，白嬷嬷先在门外高声禀告了声：“太妃娘娘，大刘妃娘娘到了。”

    向着阳光的屋子，一个小小的院子，周围是遍植的翠竹，冬天里只剩下光光的杆，但来年夏天定是一片翠绿的凉爽。

    屋子里并没有传来声响，白嬷嬷回头看了我一眼，示意我跟在她身后进屋，我只带了迎平一人前来，但她被拦在院门外。

    刚跨入门，便见一个老者弯着腰在修剪着窗台上放置的几盆鲜花。寒冬季节，能见着梅花便是一道风景，哪知在这里竟还能看见金边兰花，还有令箭荷花。

    “臣妾参加太妃娘娘。”我向她施礼，听见我的声音她才慢慢转过头来，白嬷嬷走过去扶住她。

    “丫头来了啊。”她脸上还是往昔的慈祥笑脸，看似无害我却不敢掉以轻心，以她的传奇色彩，她不会是个平常人。

    她一身蓝色的寻常人家衣饰，没有一点的装饰，头上也是银丝挽成了一个小髻垂在脑后，就像我从前在宫外见到的寻常老太太般。

    她将手上的工具递给白嬷嬷，我急忙跟上去，扶住她朝榻上走去。屋子里暖意洋洋的，因为这花，还因为这老太太经不起冰冻。

    我打量着四周，这应该是佛堂的一间偏屋，屋子里还有另外的一些青翠的花草，想必是她的花草暖室，佛堂应该是在正屋。

    “丫头，还喜欢我这儿的花吗？”她拉过我的手，我虽年轻，但总是手脚冰凉，只有风吟才会抓住我的手为我呵气，其他的人皆当我是洪水猛兽，躲之不及。

    我点点头，目光停留在金边兰花身上，这种花极不容易被养活，更何况是寒冬。

    她顺着我的目光，笑了笑：“那是金边兰花，从前德睿皇后最喜欢的花。”

    “德睿皇后？”她们之间不应该是死敌么？为何此时提起，难道是为了炫耀？

    见我疑惑的目光，她淡淡地笑着，仿佛在叙述一个云淡风轻的故事：“皇后她最喜欢繁花似锦，尤其是这金边兰花，因为它生长在山谷的深处，享尽了清幽，所以皇后喜欢它，因为她一生都得不到这样的清幽日子。”

    突然与我说起德睿皇后，这让我刚放下的心又瞬间提了上来，只得默默地低下头，吃着白嬷嬷刚送上来的点心。

    “好了，”她收起脸上的愁容，又恢复了笑意，对我说道：“我们呐，不讲过去的事情了。只是我年纪大了，总爱想起从前的日子，又看到你也喜欢这金边兰花，所以……”

    “没有，其实臣妾在民间时也有听过德睿皇后的故事，那时候兖州城内来了一位说书先生，他就是专门说德睿皇后的故事。”

    “真的么？”她喜上眉梢，显然来了极大的兴趣，我心中却越发的嘀咕，现在又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得一边说着一边看着她的表情。

    “兖州是皇后的故乡，也难得会有人说皇后的故事。”

    我心中却越发的奇怪，看她的表情是诚恳的，可她应该与德睿皇后是敌人啊……

    “不说这些老话了，”她拍拍我的手，笑意盈盈地看着我：“听皇上说你与小刘妃是姐妹。”

    “是的，臣妾是寄柔的姐姐。”我顺从地点点头，如果她没有居心，她此刻真想我记忆中的母亲一般，迎着晨光，握着我的手，带着慈祥的笑容，对我说着一些闺房内的话儿。

    “哦。”她脸上闪过一丝黯然：“你……你父亲或者有亲戚是姓赵的么？”

 第三十五回 身世之谜（5）

    “赵？”怎么突然这样问？我心中愕然，却对上太妃那双期盼的双眼，脑子开始迅速地想起来，家里好像没有亲戚是姓赵的啊。

    “禀太妃，臣妾家里并无亲戚是姓赵的。”

    “没有姓赵的啊。”她独自念念叨叨，垂下双臂，看着窗外的日光。

    “太妃为何提起赵姓？”我疑惑她的反应，从她第一次见我开始，她的反应就异于常人。

    见我起了疑心，她略微尴尬地圆谎：“只是突然想到而已。”

    “突然想起？”我看向房门，白嬷嬷送上点心和茶水便退到门外，屋子里只剩下我与太妃两人。“实不相瞒，我与寄柔只是同父异母的姐妹。她的母亲是如今的刘夫人，我的母亲下落不明……”

    听到我这样说道，她的双眼又绽放出光芒，再次握紧了我的手。

    “我是一岁多被带回刘府的，因为我娘只是个青楼妓女，与我爹一夜燕好怀上了我，千辛万苦将我生了下来。但是她那样的身份，又怎么会养活我？所以找到爹之后，将我送回给爹。”

    “那你亲娘是姓赵吗？”

    我摇摇头，缓缓说道：“我不知道我亲娘是谁，她姓什么，她长得什么样子，她又是不是会温柔地朝我微笑……”

    “丫头。”太妃将我轻轻地拥入怀中，抚摸着我的发丝。这样属于亲情的温暖怀抱，像娘亲的拥抱，几乎都能感受到她的一丝丝心疼。我的亲娘是个烟花女子，却与爹春风一度，所以惹来刘夫人的忌恨。她委屈地收我为女儿，私下对我刻薄万分，小的时候，我总怨恨，娘为什么只抱妹妹，为什么只给妹妹唱着小曲，在她的床边哄她入睡。而我只有自己抱着双腿，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逼迫着自己入睡，却怎么也睡不着。我也害怕黑暗，害怕寂静的夜，害怕夜晚会出没的，专门拐骗娃娃的床头婆婆……

    “丫头，以后就当老婆子我是你的娘亲吧。”她紧紧地揽着我，和梅姨的不同，我能感受到她发自真心的疼惜。

    “太妃娘娘。”我原因为她会嫌弃我的寡妇身份，却仿佛是久违的冬日暖阳，只一个笑容，一个拥抱便温暖了我整个寒冷的冬季。

    “那有去寻过你的亲娘么？”少顷，她又开始继续问道。

    难道我的亲娘是姓赵，还是太妃的熟人，回忆起初见时她惊讶的目光，那是见到熟人的反应，“太像了”应该是像我的亲娘。

    “没有。”我摇摇头：“一开始，爹没有说过现在的娘不是我的亲娘，后来耐不住我的询问，说岔了才逼不得已地告诉我。他也不知道我的亲娘究竟是在哪里？也不敢去将她寻回来，刘府是兖州的大户人家，不会允许一个青楼女子进门。我爹说就当她已经死了吧。”娘的强势，根本不会让爹娶亲娘进门，依她的秉性定会被她折磨得死去活来，爹那般软弱的性子，一定会让亲娘吃尽委屈与苦楚，所以不如不见，便永远存了一份希望与想念，不会失望。

 第三十六回 身世之谜（6）

    “太妃娘娘为何觉得我娘是姓赵的女子？”

    她脸上神色一僵，尔后转为淡淡笑容：“因为你像我一个赵姓的故人。”

    “赵姓的故人？”能认识秦太妃这样的人，身份非富则贵，赵姓故人究竟是谁呢？她带着笑容，全身嵌入金色的阳光之中，如同寺庙中僧侣们所描绘出的救苦救难的菩萨一般，散发着慈祥的光环。

    “赵姓的故人。你与她实在太相像，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还以为是回到了许多年前看见她的样子。只可惜，我知道你肯定不是她，不过……”

    “不过什么？”她分明是已陷入回忆，却突然不再言语。面对我的追问，她还是摇摇头，后来竟招来白嬷嬷，说是自己累了，要休息。

    我从屋子里出来，迎平手上端着一盏花盆，外面用细致的纱笼罩了起来。

    “这是？”

    见我疑惑的目光，迎平倒是喜笑颜开地说道：“太妃娘娘赐给娘娘的，白嬷嬷说是金边兰花，还告诉奴婢要怎么养呢。”

    金边兰花，她竟然送我一盆金边兰花？我沉思着，迎平跟在身边还在念叨：“娘娘有所不知，太妃娘娘可是最宝贝她的这些花，平时都是亲手打理的，奴婢还没听说过她送给别人花儿呢。娘娘，太妃娘娘如今看来很宝贝你呢，皇上他最听太妃娘娘的话……”

    我突然住脚，迎平不知就里便撞到我身上，花盆上的纱笼也差点翻掉。她一边想来扶我，一边又想挽救手里的花，一时之间，站在两难的境地不知所措，脸上竟是惊慌之色。

    “金边兰花，德睿皇后所爱之物。”我盯着迎平手里的花盆，心里却仿佛被什么打乱了。

    “迎平，德睿皇后的名讳你可知道？”我自己稳住了身形，朝她摆手，又见四下无人便偷偷问她。

    “奴……奴婢不知。”德睿皇后在她去世多年后仍是宫里的一个禁忌，没人敢提她的往事，我也只是听过说书先生说过一些。如果秦太妃是一个传奇人物，那么德睿皇后就是一个谜，没有谜底的谜，永远没人能猜透。

    “那德睿皇后当年有过孩子么？”

    迎平歪着头，仔细想了一下才讪讪地说：“奴婢进宫的时候，先皇后已经不在了，当时宫里没人提起过，只是有次听内侍监的公公说过，先皇后好像当初有位公主，不过宫里没有哪位公主是德睿皇后所出，也是一件怪事。”

    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秦太妃她说我像故人，而她又认识多少平民百姓，何况我娘那样的青楼出生。德睿皇后喜欢金边兰花，她谁也没送过却送给我？德睿皇后还有一位公主，却下落不明？这些事情串起来变成一个巨大的漩涡，真相仿佛就在黑色的底部，然而却有着更多的未知恐惧，我心底里的那个猜想究竟是对还是错呢？只有一个人能为我证实。

 第三十七回 身世之谜（7）

    锦华殿，依旧掩藏在树枝里面。水面上的薄冰有些地方开始慢慢地融化，迎福说夏天的时候宫里会在这湖里养满锦鲤，黄的、白的、黑的、红的，一群从水下游过，很是飘落。

    我跨进院内，迎平将大门关闭了起来，仿佛与外界的喧哗成为了两个世界，属于我的锦华殿是宁静的世界。

    迎福本是极为高兴地迎了上来，哪想见我面色有异，便讪讪地跟在身后。

    “你们下去吧，我一个人静一静。”让她们都先下去，又嘱咐迎平好好照顾秦太妃赐下的金边兰花。有一些问题在我脑海里盘旋，我似乎已理清了部分，却不敢承认它的可能性。

    若是真的，那么我与鈭谦算什么呢？

    边想着，边朝花园走去，寒冷的风拂过双颊，引来一个颤意，让我的思维更加清楚。

    “长相思，枉断肠。美人如花隔云端。”耳边又听见这个若有似无的吟唱声，断断续续，反反复复的词伴随着凄婉的曲调在花园中显得狰狞凄凉。

    我提起裙摆，猛地跑到小屋面前，使劲摇晃着门上的锁。屋内的吟唱声又哑然而止，什么人在这里装神弄鬼，我一定要揪出这个人！而我心里清楚地知道，我需要一个发泄，来面对那个不敢承认的事实真相。

    出乎我意料的是门上的锁没被摇两下便“哐当”地掉在地上，我每次都止步在门前，看见门上有锁，于是便起了怯意，也许这道锁根本就是个样子，只是为了唬住世人，或者说是为了唬住我。

    推开门，来不及看清楚里面是什么场景便反手关上，以免再次被顾嬷嬷之流抓住。

    待外面安静如常后，我才回过头打量这个屋子。屋子里很黑暗，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我只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空中飘浮，应该是帏帐之类的细纱。这里是什么地方，处身在全部的黑暗之中，莫非地狱就是这样的地方么？

    屋子里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急促，我似乎感觉到在这无边的黑暗里，有双犀利的眼睛正注视着我。它随着我的一举一动而转动个着，像是蛰伏在某处的怪物。

    “有人吗？”我轻声唤出，屋子里自然是安静一片，一定是我自己多想了，在未知的恐惧中迷失了自己，假想出许多的情景来自己吓唬自己。

    心中这般想着，脚下的步履也稳重起来，我缓缓地按照自己的感觉朝屋子中央走去。有股香味慢慢四散开来，越到中央便越浓郁，好熟悉的味道。我仿佛在哪里闻到过的？是哪里呢？

    正当我仔细回想时，腰间突然一紧，还来不及反应，身后便被压过一个重重的物体，它还有着呼吸。

    “救……”命字被捂在口中，是谁？捂住我的应该是人手，还带着温热。难道屋子里一直注视着我的不是我假想出的怪物，而是一个真实的人，那么他又是谁？

    我拼命扳开他的手，透过一点气又被捂了回去。“你……唔唔……是……唔唔……”

 第三十八回 身世之谜（8）

    那人的力气似乎比我大上好多，我开始后悔为何没听顾嬷嬷的话，要走进这间屋子里。说不定这是从前冷宫里的先皇妃子，也有可能是肩负着秘密的宫人……

    我用尽力气挣扎，却始终挣扎不开，我只转动了身子，就着双手抵着他的力量。他全身的重量都压到我的身上，急促的呼吸在我的脖子间四处喷洒着，似乎还有他温热滑动的唇舌，我的心中突然涌起一阵恶心。

    “放开……唔唔……”我对着他的手边一口咬了下去，他疼地抽气，扳着我的头，我却咬紧了不放。这个时候，我知道我一定要死命地攻击他一个地方才能得到活命的机会。他终于吃疼得厉害，将我猛地一推，撞上身后的桌角上。我撑着桌子，背部火辣辣地疼，他的这次用力颇大，我就算裹着厚实的棉衣，背上仿佛也被伤了。

    “你是谁？别过来。”我狠狠地盯着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的人，手在背后的桌案上四处摸索着。有圆圆的东西，也有长长的尖尖的东西，这些东西，难道是……

    “你还真能下得了口！”对面传来咬牙切齿的声音。

    这声音，很熟悉，好像是……永王的。他怎么会在这里？我握紧手里的尖锐东西，小心翼翼地朝他说话的地方走去。

    “你是永王殿下？”

    对方听闻我的问话，立即笑出声来。

    突然眼前一亮，地上坐着的人披散着发，垂落了几丝下来，一双桃花眼正对着我别有意味地笑着，这不是永王是谁？

    “殿下你……你怎么会在这里？”真的是他，我看见他端在半空中的手，还滴着血珠。我真的把他咬得太狠，手中的东西惊慌落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殿下，我……”我本无意伤人，更何况他是永王殿下，虽与他相见过短短两次，但在这宫中他算是一个熟人了。

    他一手拿着火摺，滴着血的手抓过我掉落在地上的东西，竟然是烛台，上面还有一截短短的蜡烛。

    “殿下，你的手。”我垂着头蹲在他面前，他的手掌边缘还清晰地有我的牙齿印记，朝外泛着血珠。我用尽了全身力气去咬的，见到此刻的情景，我却只剩下后悔，只因前面的场景触目惊心。

    他无所谓的笑了笑，说：“你还真是厉害！”

    我脖子顿时红到了脸颊上，真不知他是夸我还是讽刺于我。我翻开外衣的衣袖，扯出袭衣，“哗”地便撕下一条为他细细地缠上。“永王殿下怎么到这里来了？”

    他依旧带着那副蛊惑人的笑容，盯着我手上的动作，见我完成后便将另一手的烛台放到一边，尔后扶住受伤的手到自己眼前看着。

    “殿下？”我见他久久不曾回话，心中略微开始不安：“殿下赶快回府召御医来看看吧。本宫先告退了。”

    说罢便起身离开，却突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入了一个怀抱。天旋地转之后，我面对的是一双柔情万千的眼睛，可以说永王是俊俏的春风，但他最得天独厚的便是这双桃花眼，只盯着你看，你便会觉得里面有无限的情谊。

    “你伤了本王的手，就这么离开不妥吧？”他把玩着我鬓边垂落下来的发丝，明里询问，实则责问。

    他这般温和的口气，除了风吟再也没有人用这样的语气同我说过话，他们口中无非是刁蛮任性的大小姐，或者是扫帚星而已，与刻薄的人说着刻薄的话。

 第三十九回 身世之谜（9）

    “让本王想想，你要怎么补偿本王？”他状似天真的孩童，望向屋顶，偏着头认真地想起来。

    我被他拥在怀中，头贴在他的胸膛之上，能闻到他身上的淡淡香味，还能听见他的心跳声，感受他的温暖呵护。可这怀抱毕竟不是属于我的，我挣扎着要离开他，却被他更加紧紧地抱住。

    “不如，就让你亲本王一下。”

    “什么？”我惊恐地睁大双眼，瞪向一脸玩味的他，更加用力地挣扎起来了。

    “算了，要不本王亲你一下吧。”见我不情愿的样子，他似乎更加有兴趣。仿佛预料到我会出现的激烈反抗，他钳制住了我的双手，并抬起我的头，然后我看见他的脸一点一点地在眼前放大……

    “哪有你这样的女子？”在他的眼睫毛扇过的微风拂到我的脸颊上时，他突然停了下来，嘟起唇埋怨道。

    我好笑地看着他的反应，明明要吃亏的是我吧，为何说什么我这样的女子！

    “亲你的时候，你都不闭上眼睛，这样本王怎么亲得下去？”若不是有垂落发丝下一张成熟的脸，我会觉得此刻与我对话的就是一个孩童。

    “为何要闭上眼睛？”我从他怀里起身，整理着微微有些凌乱的衣裳。

    “为何？”他惊讶地看着我：“你都没有被皇兄亲过吗？”说罢，又自己摇摇头：“也对，你不是‘冷宫娘娘’吗？不过，皇兄没有宠幸过你，你嫁的那个文府老头也没染指过你么？”

    听完他自言自语地一系列话语，我脸上顿时红一片，青一块的。一个堂堂王爷，竟然当着皇上的嫔妃说这样荒唐的话！又见他状似很认真地想着，那模样说不出的滑稽可笑。

    “你笑了。”我“噗嗤”一声引来他的凝视：“我早就说过你笑起来最好看了，像夏日里的嫩荷初绽放，又仿佛冬日傲立风寒中的红梅，淡淡地随风摇动着身姿。”

    他又褪去了孩童的可爱，换上成熟的深情，只这般看着我，用那双桃花笑眼深情地凝视。他的话语透着温柔，带着柔情，如同我是他多年的情人般，小心呵护着。

    我脸色一黯，我又怎么会是他多年的情人，他是宫里风流倜傥的永王，我是皇帝放置在冷宫的妃子。咫尺天涯，只得两两相望。

    “王爷怎么会在锦华殿？”躲避开他的目光，我看向一旁的烛火。

    他有些尴尬地收回目光，起身在屋子里度着步，我站到他身后，随着他手上的烛火，慢慢看清楚屋子里的一切。

    风中涌动着灰白色的细纱，周围一片空荡，唯有正中央的地方放置着一个案台，有些歪了，想必是我刚才撞上的那个硬物。案面上凌乱地放着一些梨之类的吃食，还有倒着的烛台，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永王没有出声，只是站到案台前，将上面的一件物事拿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擦拭着。

    从他身后凑过去看，竟然是一个灵位，而更让我震惊的是，这是德睿皇后的灵位。

 第四十回 身世之谜（10）

    “这……”我惊讶地忘记闭上嘴，更忘记对死者的尊重，手指着灵位说不出话来。

    他却不为所动地继续擦拭着灵位，脸上露出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哀伤表情。他用衣袖为它反复擦拭着，终于等到他自己认可的时候才放回原位。

    “是德睿皇后的灵位。”好半响他才开口，我跟着点点头，目光落在案台上，锦华殿内竟然还有私设的灵位，这才在宫里可是大不韪之罪。

    “你不用感到害怕，这个灵堂是先帝为她设的，在她死了之后。不过，宫里没什么人知道，所以最好不要传出去，让她在这里好好安息吧。”

    “那迎福她们知道吗？”我想起迎福和顾嬷嬷她们曾经极力阻止我进入这里，就是说她们有可能是知道真相的，锦华殿的人都知道吗？只我一人被蒙在鼓里。

    永王摇了摇头，一向耀眼的桃花眼此刻也黯然失色，空洞得像在我旁边的人也是一缕幽魂。

    “先帝为什么要给德睿皇后设这个灵堂，皇后不是病逝后就安置在帝陵的么？”先帝在德睿皇后死后再也没有离后，而自己薨之后也是和皇后合葬的，在皇后死之前为何还专门设置一个灵堂呢？

    “因为皇后不是病死的！”他突然像发狂的野兽，红了双眼，露出狠光，看向莫名的远方。这样的永王好可怕，我心里恐惧，便朝后悄悄退去。

    “她不是病死的。”他又奇异地重复了这一句，我才注意到后面的这句才仿佛是对我说的，因为他的脸色又恢复了往昔的戏谑。

    “你又逗我！”他嘴角极力想隐藏起一丝笑意，眼里也有嘲笑的痕迹，我又上当了！这人为何老没个正经！

    “我懒得理你！”这个人真真假假的表情，总是搞不清楚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他，因为每一面都那么真实，看来就是用这些花招才赢得宫里众人宫女的喜爱。

    我转身朝门外走去，已经出来多时，怕再不露面，迎福她们该到处寻我了。

    “是真的。”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我停下脚步，回头朝他看去。

    烛火里的他，闪着红色的背景，又飘动着灰白的细纱，自己也是一袭银灰色的长衫，发丝低垂，像是说书先生故事里的狐妖般，还带着一双能蛊惑人的桃花眼。

    现在，这位狐妖先生对我说道：“灵堂是先帝为德睿皇后设置的，这个是真的。宫里没有多少人知道，包括锦华殿的人也都不知道，这个也是真的，所以你最好不要同外人提起，否则后果很难预料，你知道宫里的事情太多太杂，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判出个黑白来的。”

    他将手指放在唇边“嘘”，又消失在灰白色的细纱后，屋子里恢复了黑暗，只留下我一个人。

 第四十一回 有心栽花（1）

    “啊……”我尖叫着睁开眼睛，周围不再是黑暗，而是迎福那张熟悉的脸。“我不是……”不是在小黑屋里的么？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抬头四处张望，熟悉的床帏，我分明就是在自己的寝殿内。

    “你当然是在锦华殿了。”迎福不以为然地伺候我起身：“娘娘，您这一觉可算睡得久了，从昨天回来就一直睡到今早，害得奴婢还以为您得什么病，去找了御医来为您诊断，才知道您竟然只是睡着来了。”

    “我……只是睡着了么？”我揉着头，缓缓起身。

    “不过，”她突然故作神秘地贴在我的耳边说：“喜乐总管倒是来了一趟，带了许多的赐品，说是皇上听了御医的回复，还担心着您，下朝后就要过来看您。”

    “什么？”鈭谦他要过来？我浇起水，扑在脸上，却对迎福这话吓了一跳。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她一边念叨着，一边打量着我：“娘娘今日要如何打扮呢？反正娘娘也是病了，不如少施脂粉，露出一份病美人的模样，定会让皇上心生怜意的。”

    我挥挥头，衬着头思量：“皇上还有多久过来？”

    迎福翘首望了望天色，灰蒙蒙的有一丝亮：“快了吧，怕是再有半个时辰就该来了。”

    “好，下去准备些吃食吧。”他来的倒正是时候，我正愁想个什么法子能见爹，问清楚我心中的疑惑。这倒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一桌子精心准备的吃食，我让迎福张罗到屹立在临近院门的亭子内。锦华殿是仿江南水乡的建筑，又是独立的一个小岛，院门是镶嵌在假山之中的，而亭子是建在假山之顶，掩映在树木后，倒像是天然的岗哨。

    我呵出一口气，在空中瞬间变成了白色，遣她们都下去，自己披着皮衾，在亭子内度步。假山缝隙里长出的树干大多都随严寒变成光秃秃的杆，也刚好开阔了视野，站在亭子上可以望向很远的地方，人还没踏上桥时便将所有的情景都收到眼底。

    天色慢慢地开始亮了起来，从边开始慢慢地泛着金色的光芒，是有阳光的可能性。

    看着光秃秃的树枝，我不禁默然，好久没下雪了，最近的天气不是灰蒙蒙便是雾茫茫，要不就是这样的晴日。风吟，难道你找不到我在的地方么？所以，这么久都不来看我一眼，又或者你还以为我在文府后院内，于是只留在那个地方？

    轻声叹了口气，桌上的吃食有些凉了，我正待转身让迎福拿去热一下，刚好看见那个隐藏在树荫里的小屋。阳光从它所在的位置照射过来，将它映衬地更加黑暗。我昨天明明去过那个地方，真实地看见了永王，对，永王在那个屋子里。

    还有他告诉我，小黑屋是先帝为德睿皇后设的灵堂。可为什么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竟然是在自己屋内呢？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永王呢？他是否还在那个屋子里？他受伤的手还好吗？

 第四十二回 有心栽花（2）

    我转身看向那个小黑屋，因此没有看到桥上正乘着龙辇而来的鈭谦。直到他进了院门，迎福她们三呼万岁的声音才将我的神智来了回来。

    相似的面容，不一样的神情。在我面前的鈭谦也透露着不一样，他以前看我如洪水猛兽，就怕沾惹上一星半点，如今却纡尊降贵地来看我？仅仅是因为我疑似有病而昏睡了一日。不过，即使他再如何变化，他对我的心也不过是冰山而已，不像永王，仿佛带了许多的面具，我揭开一层又是一层，每一层都像是他的真面目却又永远带着玩味的笑容。

    “平萱。”他的话语里带着讨好，脸上的神情也是小心翼翼，这个人突然好陌生，不像我认识的那个鈭谦，让我的背脊莫名地有些发麻。

    我愣愣地看着他，他脸上的担忧之色，我想看清楚点，是不是真的？或者就算是假的，我也想记下来，日后想起的时候可以让我怀念他曾经为我担忧过。

    身旁跟着的喜福一向对我轻蔑，此刻见我不予行礼，低声咳嗽了几声，我才意识到自己还未行礼。

    “臣妾参加皇上。”我正欲施礼，却被他伸出的手拦住，他的脸上是只对寄柔才有的温柔笑意。

    “朕特赐平萱以后见朕都不用行礼。”

    像三月的春风，拂散了寒冷的冰山，他的笑容是那么的自然富有朝气，令人向往。那时初次见到他，他帮我抓住了偷了我钱包的小贼，我向他行礼，他也是带着这样的笑容扶住了我。我以为在苏宁安之后会终于找到一个真心待我好的人，我以为他会是我生命中注定出现的有缘人，我以为他会敲锣打鼓地来迎娶我，哪怕他只是一个穷困书生，我以为他不会同城里的那些人一样，用异样的眼光看我……而当这些梦想都像水中的倒影般，被人拂散了之后，我们这般面对面地坐着，又算是什么呢？是沧海桑田的再次相遇，还是对过去人生错误的感慨？

    “多谢皇上。”我缓缓落座，目光留在桌面上，沉默起来。我不知道他是如何想，那一次也并非我们的初见，在漫长的岁月里，我被磨平了记忆，早已将曾经在皇后湖边为某个命在旦夕的人打水这件事情遗忘。那时的我，正为了苏宁安而暗自神伤。这个虚伪的男人，我却无法怪他，是我利用他在先，他却欺骗了我的所有的积蓄。我曾从说书先生的故事里憧憬过美好的未来，富家小姐倾其所有帮助爱慕之人上京赶考，待良人衣锦还乡后，敲锣打鼓来迎娶她，从此她为他相夫教子，其乐融融。但是，现实是我利用苏宁安来逃避董熠即将迎娶寄柔的事实，他则从我身上疯狂的敛财，他以为我是刘府的大小姐，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却只从我身上拿走了一百两银子。于是，在大雨磅礴的夜晚，约定好要私奔的路上，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第二天，我成了人人皆知的浪荡女人，连穷酸秀才苏宁安都不要的臭女人。

 第四十三回 有心栽花（3）

    “平萱，我……”他似乎察觉到这样安静地坐着有些尴尬，可他又是皇帝，从来都是别人逗笑于他，他又何时寻过话题来讨好别人。

    我轻轻地摇了摇头，迎福已经重新张罗了菜送上来，我从还冒着热气的盘里夹过一点放在他的碗里。

    喜福贴了过来，伸出筷子去试吃，被他一手挡过，没有人试毒，他坦然吃下我夹的菜。

    “你不必对我感到内疚，我没想过要救你，我一直都是你认识的那个刻薄成性的刘平萱。我会安安静静守着锦华殿到老，你不用管我，只需让我能一月出次宫或者见次想见的人就够了。”

    他耐心地听完我的话，筷子停留在半空中，没有表情的脸。

    “我想见我爹，就今日，希望你能恩准。”

    他只是漠然地看着我，突然放下筷子长叹一声，朝身后的喜福吩咐道：“派人去接刘老爷入宫。”

    “平萱，我们可以不要这样，好吗？”良久，他才低声说道：“就像刚到兖州那样，我们之间有许多话谈，总是有说有笑。”

    过去的那样，是的，那个时候我对你一心一意，以为你是我的幸福，倾尽全力为讨你欢心。可现在已经不是过去，在你那般指责厌恶过我以后，我还要掏出我的心吗？

    “平萱，”他见我久久没有回应，轻声叹了口气：“朕知道，现在要你原谅朕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但朕不想再错过你，朕会让你看到朕的真心的！”

    他深情的目光凝视着我，仿佛我是他最珍贵的心头宝。我曾经幻想以及渴望的深情现在终于停留在我身上，可我却再没有勇气去接受，我怕再一次的打击会将我彻底地打落深渊，再也没有活下去的勇气，我还要代替风吟看尽世上的梅花开落。

    爹在鈭谦走后不久便出现在锦华殿，他的背影看上去佝偻了许多，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鬓角已经有了花白的痕迹。

    他是兖州城内的传奇人物，祖上传下的布庄生意不做，偏偏去做了读书人，还妄想能一朝中举天下知。但他屡次应考屡次名落孙山，连个秀才都没捞到，到最后也只能乖乖地回到家乡继续祖上的生意。因为他的不问俗事，以至于家里的大权早早就交到了娘的手里，加上他性格懦弱胆小，也就成了唯夫人之命是也，战战兢兢活着的刘老爷。

    “爹。”听到我的声音，他才惊惶地回头朝我行礼。

    我连忙扶起他，又让迎福送上茶后带着众人撤离厅内。偌大的花厅只剩下我们父女两人彼此对望。

    小的时候，我渴望他的拥抱，渴望他也像对寄柔那般，抱着我，带我去逛灯会，给我买上一串糖葫芦，任我撒娇。

    现在的他，眼里满是惊恐，他不明白皇帝突然召他来见我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又也许听闻寄柔已经被足在金翘宫……面对我的搀扶，他只是惯性地向后退去，让我的手尴尬地留在空中。

 第四十四回 有心栽花（4）

    “不知……娘娘召草民前来所谓何事？”他垂着头，没有娘在身旁他显得更加的手足无措。

    我淡淡地笑了笑，坐到上方的位置上，示意他也可以坐下来，他才小心翼翼地坐下，仿佛我这厅内的凳椅都是沾满了毒药。

    “找爹来，是女儿有些事情想要问问爹。”我装作不在意地喝着茶水，眼角却看向他。

    他听到我的话后，脸色更加的苍白：“什么……什么事情？”

    “没什么大事。”我放下茶碗，走到他身旁，他欲跟着起身，被我强硬地按坐下去：“本宫想请爹爹告知我亲娘的下落。”

    “哐当”一声，他身旁的茶杯被他的手胡乱地扫到地上，摔成碎片，他没预料到我想知道的竟然是这件事，不知如何开口。

    “爹爹为何如此紧张？”我垂眼扫过地上的碎片，又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娘她不是我的亲娘，我只想知道我的亲娘是谁，她在哪里？”

    “平……平萱，你亲娘她……她已经不在人世了，你何必再咄咄逼人的追问呢？”

    “她不在人世？”我注视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谎言的痕迹，然而他的眼里虽然波澜涌动，但并不谎言后的惊慌。

    “她生下你不久就不在人世了。”他像是要让人肯定一般，又重复说了一次。

    “为何以前没有告诉过我？”

    “我……我不想你绝望，”他哀伤地看向我：“我原本想让你存有一丝希望，让你想着你亲娘还在某个地方看着你，所以没有告诉过你。”

    “那我娘的名字呢？”真的是这样吗？他真的认识到他是我爹，会为我着想了吗？

    他略微迟疑了一下，才说：“你娘的闺名我不记得了，但是姓赵的。”

    “姓赵？”竟然真的是姓赵的？这么说来，秦太妃一定是认识我娘的，可我娘是青楼女子，太妃怎么会认识她的？不对，还有什么瞒着我。

    “以前娘说过我亲娘是青楼女子，这是真的么？”

    他坚定地点点头，没有一丝犹豫，我却疑惑起来，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你与你娘长得很像。”他仿佛陷入了回忆：“阳春三月，郊外踏春，我第一次见到你娘，惊为天人。她是那样的美丽，身边总是围绕着不少的文人骚客。我仗着自己尚有几分才学，就上前卖弄，却没有得到喝彩，反而是嘲笑，只有你娘还依然微微地笑着。”

    “我发了疯似地朝所有人打听着你娘的姓名，终于知道她是一处青楼的头牌，擅歌舞，爱诗文。我变卖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才能换得见你娘一面，当你娘知道我把准备上京赶考的银子都花光时，毫不犹豫地将相同数量的银子还给了我，让我去赶考。我赶考后却名落孙山，我……对不起你娘，没有脸去见她，所以回到兖州老宅呆了一年。在这一年里，我受尽相思之苦，便想方设法地凑了银子准备去赎你娘出来。结果……”

    他懊悔地闭上双眼，微微颤抖的痛苦着。

    “结果怎么样了？”原谅我娘是那般善良的人，可惜我却不是。

 第四十五回 有心栽花（5）

    “结果，当我再去的时候才知道你娘生下你不久就过世了，只留下你。我用赎你娘的银子赎出了你，带回家抚养。”

    原来是这样，跟我预料中的竟然没一丝吻合，我娘是个青楼女子，病死青楼的青楼女子，可身份如此低贱的她，太妃怎么会认识呢？

    “平萱，虽然我夫妇愧对于你，爹没有好好地把你养大，但是你也要体会寄柔她娘的辛苦。这些年来，要不是有她苦苦支撑起刘府的生意，我们早就饿死在街头了，所以爹求你一件事，你一定要答应我。”

    他说罢便“扑通”跪到地上，眼里透着从未见过的刚毅之色。我这个一向软弱的爹竟然会有这样的神情，倒要看看是什么事情要求我？

    “你说吧。”

    “寄柔是你妹妹，她从小就跟你亲，爹不求你看在我的面上，就看着寄柔从小就对你好的份上，这次寄柔被罚，你一定要帮她。”

    原来是这事，竟然宫外都知道了，这话儿听着不像他的语气，怕是娘让他来说的，她是怕我趁机落井下石。

    “平萱，退一步说，你当初进宫是因为寄柔向皇上恳求的。”

    “这事……”我欲言又止：“怕是不好办。”

    “平萱，你不能这样薄情寡义，寄柔从前是怎么对你的，你现在正得宠，也不帮帮你妹妹？”听我不温不火的语气，他忍不住了怒意。

    老鹰护小鹰的场面大概就如此吧，不过我还是正得宠，心中暗自冷笑着，我在外人眼里原来是得宠的妃子，几天前我不还是所谓的‘冷宫娘娘’么？

    “皇上的脾气我还拿不稳，不过现在寄柔真被禁足还不错的，至少可以避免了宫里的争斗。”现在宫里三股势力你争我夺，即使我早就表明了自己的立场，随着鈭谦的频频到来，迟早也会被拉下水，寄柔生性良善柔弱，又单纯可爱，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掉在别人的陷阱里，如今被禁足，与外界不通消息，自然也就隔绝了争斗。

    “你……你这个逆女！”见我还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已经完全忍不住火气了。

    “爹，”我背对过他，他脸上的愤怒如此清晰明显，我也是他的女儿，为何他的眼里只有寄柔呢？“眼下的情势很乱，想必你也应该清楚，北边的犬戎又开始蠢蠢欲动，朝廷里的将才大多出自杜将军麾下，朝廷要倚重杜将军，他那位又是瞧着位置的。位置上的也不是好惹的，财政农务都在他们家门下，自然是捏紧了这个位置不想松的。再说剩下的那个，是有心想提携的，她也是想着那位置的。所以爹，现在寄柔不出来，反而是件好事，你在前朝也要小心，切勿结交派别，以后押错了宝，日后死无葬身之地。”

    他似乎知道我说的都是实情，也是为了寄柔好，默然地点点头，算是答应了我。

    “半年不过眨眼之间，爹娘请勿为寄柔担心。”望着他花白的鬓角，此去一别，又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即使他不曾为我担心，即使他曾同意娘将我嫁入文府，我却始终狠不下心肠斩断所有的情缘。

    接连几日都是晴朗的好天气，若不是呼出的白气，还以为是春日提前到来。然而我的心情却未与这天气一起好转。

    没有雪花，风吟便没有来看我。他可是喝下了孟婆给的那碗黄汤？他说过，会在奈何桥边等着我，我的下一世要和他在一起，我们要从出生就熟悉，弥补今生所有没有能得到的宠爱。

    唯一还好的是爹娘在宫外果真没有什么行动，看来我那日的话，他们还是听进去的。而寄柔依旧被禁足，看来这次鈭谦是真的动了气，我只能让迎福去与寻画偶尔偷着说点话，让我能知道寄柔的近况。帝王的宠爱，真的无法长久……

    没有了金翘宫的去处，鈭谦最近越发爱来锦华殿，一下朝便到我这里来，见我不理也丝毫阻挡不了他的步伐，他就悄然地在我身边出现，有时看着书，有时自己与自己对弈。

    我对他总是冷着脸，一来是曾被伤透了心，我已经无法再相信他；二来是寄柔活生生的例子在前，这场爱情的战争里面，谁先心软爱上他都逃不开凄惨的命运。我不要再过那般凄惨的命运，在我再度爱上他之后，再度被抛弃……即使我再坚强，也总受不了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打击。

    他来时只带喜乐和剑婴，剑婴是他的贴身侍卫，从来都是跟着身边的。喜乐与喜福不同，喜福对人爱憎分明，就像他不喜欢我，无论如何都不喜欢我。喜乐为人圆滑老炼，又是鈭谦还是太子时就跟在身边的人，他比喜福更清楚自家主子的喜好，从不得罪任何一个人，在宫里还博得了一个好名声，惹来不少出宫无望的宫女争相与他对食。

    鈭谦的眉头一天比一天皱得紧，常常一个人望着棋盘发呆。

    他在烦恼着什么？那双深潭的眸子像是泛起了阵阵雾气，更加让人猜不透。

    而令我感到奇怪的是，鈭谦的频频造访，竟然没有惊动杜贵妃与马嫔。要说安后没有行动也属正常，她一向在人前为人大气，又未掌实权，但杜贵妃骄纵跋扈，马嫔因寄柔抢她宠的事情耿耿于怀，她二位都没动静，实在是可疑。

    我无法不去揣测她们可能有的行为，文府里在这样宁静的背后往往都藏着巨大的风暴……

    还是剑婴偶然道破了玄机，她二人眼下都不敢轻举妄动。朝堂上正为了是否要和犬戎开战而争论不休，杜将军主张踏平犬戎，要给蠢蠢欲动的邻国一个警示；而以马氏为代表的新兴势力则认为一旦开战，会让朝廷损失更多的粮食与壮年百姓，引发更多的祸患；一向中庸的安丞相却称病告假在家，摆明不想趟这趟浑水。

 第四十六回 有心栽花（6）

    最糟糕的是皇帝没有摆明态度，这让一大票还在观望的官员们都面面相觑，不知该押宝到哪一边。杜将军手握兵权，女儿又是仅次皇后封号的贵妃娘娘，还实掌握了后宫大权；但马氏是皇帝亲手提拔的，算是皇帝最信任的心腹，按理说也应该跟着马氏定不会拂圣意的。朝中杜派与马派争得面红耳赤，安氏一派纷纷称病告假，剩下的还在观望，风雨飘摇。

    正因拖得太久还未有决议，渐渐地开始人心惶惶，想揣度圣意的官员们连鈭谦下朝后会去哪一位娘娘的宫里都当成了押宝的参考。往常这种时候，他都是躲在金翘宫里的，因为寄柔没有前庭上显赫的背景，我们拥有的也只是几间店铺，判断不出他心里真正的想法。此时，没了金翘宫的去处，他便藏在我的锦华殿内。

    表面上看起来我是受宠的大刘妃，实际上我只是他躲避外界的清净之地。这一点杜贵妃与马嫔心中都一清二楚，她们此刻更不敢轻举妄动，就怕一个不小心惹恼了鈭谦，天平瞬间就偏向对方，拖累家族的荣誉。

    秦太妃又挑在这个时候去了近郊的金佛寺清修，宫里一时之间倒还清净了不少，不过也有一些流言传出来。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说我与寄柔都是狐狸精特地来迷惑圣君的，是苏妲己转世。听到迎福告诉我时，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惹来她的嗔怒。狐狸精变的？有混得我这般凄惨的狐狸精吗？要我真的是妖精，我必定早就将天地搅得失去颜色，我必定早就寻得一个有心人白首偕老。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那双手握住朱笔，撑着头，像是倦极了，眼睛紧闭着。我曾想与之相握到老的手……

    唉……

    一声叹气传来，鈭谦连梦中都皱着眉，这次的事情真的有那么棘手吗？我不懂天下大事，不懂权谋之术，我只知道以一个凡人的俗心去想，这件事上他们定是各有打算，所以才出现三足鼎立，让鈭谦无法再平衡下去。

    将里屋搁置的皮衾拿了出来，我又让迎福多加了几个暖炉，迎福暧昧地笑着出门去后将门轻轻地关上。

    日色已经西沉，我却不忍心叫醒于他，只把皮衾轻轻地给他披上。第一次这般接近地看见他的睡颜，最让人捉摸不定的眼睛紧闭着，毫无防备地沉睡，只有眉头还皱着。

    怎么在睡梦中还发愁呢？我想了想还是伸出手，轻柔地将他的眉头抚平，手触到他的面容竟舍不得离开。多少次，我曾幻想过的面容，我一直在等着，不肯相信他最终选择了寄柔舍弃了我，直到我也进得宫来，亲眼看他对寄柔的好，却仍旧死不了心，以为他会是有苦衷，是我自欺欺人，自始自终他的眼角可曾看见我一次？可我依旧傻得，就连被迫嫁入文府我都还在等着，等着我心中的英雄会威风凌凌地带我离开。

    外面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声音越来越近，我被喜娘扶上花轿，抱着梅姨给的床帏悄悄哭泣，还存着一丝希望。也许当我下轿的时候，会看见他就在我的面前，跟我说从前的种种都是委屈，他心里是有我的。我不要唯一，只要有个小角落便是够了。

    我等来的他的圣旨，却是恭喜的场面话，连一句问候都没有，我似乎可以想象出他长松口气的模样。我这个对他有痴心妄想的人，终于以后再也烦不了他，因为我是别人的娘子，要遵循三从四德。

    就是这张面容，对我的微微一笑，我便飞蛾扑火，粉身碎骨。我猛然收回手，将视线偏离他，眼眶湿润可没有泪滴，我的眼泪早已随着喜烛的燃尽而流干了。

    “平萱？”他猛然睁开双眼，惊讶地看向我。他没有料到我还会为他而波动情绪，没料到我还会有冷脸以外的情绪。

    “陛下，您可以回去了。”拂过衣袖，我心中暗自恼怒着自己，我怎么可以为了风吟以外的人动心？怎么可以还心疼他偶尔皱起的眉？

    “平萱……”他仿佛有话想对我说，然而看到我的一脸寒霜后又不自觉地缩了回去。

    其实他不说，我也知道，因为这些话他已经说了许多次，只是我每一次都当做耳边的风，拂过便罢。君王的话，有多少是可以相信的？男人的话，又有多少是可以信赖的？我曾经犯下过的错误，还会傻得再次上当吗？

    “若陛下是为了犬戎一事而烦闷，臣妾倒有几句话想说。”

    听闻我这话，他眼前一亮，我知他是苦恼眼下的困境，不管我是否为一介妇人，他都当做救命的稻草。但愿我解了他的这个难题，以后就不要再出借口来锦华殿，若是日复一日见他的面容，即便是愁容满面，我的心也难以管住，可我又必须要关住这一颗蠢蠢欲动的心。

    “陛下与皇后娘娘可是少年夫妻，结发八载有余，想必曾经也是恩爱有加。如今朝中局势，安丞相告假在家，只剩下杜将军与马大人。请恕平萱无状，安丞相乃三朝元老，朝中多有门生，而杜将军战功赫赫，深得兵士信赖，这两人不能轻易动弹。马大人是陛下一手提携的，非但不为陛下解惑，反倒此时与杜将军对立，陷陛下于不义之中。”我一边轻声说道，一边留意着鈭谦的脸色，只见他的脸色随我的话语一点一点地下沉。

    “眼下还未开春，不是用兵的好时节，想必杜将军也是知道的，陛下应派人私下提醒杜将军一二。”

    鈭谦此刻缓缓地舒展眉头，我知道其实他早就胸有成竹，马氏本是他一手提携的，他原本想以马氏为首，聚拢革新一派有志之士，为朝廷带来一股新鲜的风气，并且瓦解安氏与杜氏长期把持的朝政。没预料到这个马氏平步青云后，认为皇帝的心思都是朝向他的，便结党营私想取代安氏与杜氏。他不是不知道如何做，只是肯不肯痛下杀手除掉自己扶植的这股势力而已。

    “马大人这次也是欠缺考虑，陛下也应该小加惩治。”

    “那犬戎是不打了？”鈭谦此刻仿佛来了兴趣，深潭的眸子里有好奇之心。

    我避开他的目光，侧过身望向窗外，暮色降临下的大地，泛着金色的光芒。“不是不打，是延后再说。陛下应该派人去犬戎那边查清楚，究竟犬戎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天朝，孙子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果弄清楚犬戎真正的目的，再来对症下药，我们的胜算会大上许多。其次，这样推延了出兵的时间，陛下就可以做更多的准备。”

    鈭谦点点头，认可了我的说法：“高祖时的戊辰之乱，犬戎曾趁着我朝混乱而大肆来犯，后来高祖平乱后立即发兵将他们赶到极北边的地方。这样算来，他们已经安分了好多年，没想到这次竟然又开始蠢蠢欲动，果然是百足之虫，至死不僵！”

    “凡事有果必有因，犬戎不会无缘无故地来犯，定是有什么缘由，所以陛下需要查清楚。”

    “平萱说的有道理，但是应该派谁去提醒杜将军，谁去边境查探呢？”

    “自然是安丞相家的人了。”

    鈭谦皱了皱眉，似乎遇上了更大的难题：“丞相那里，我已遣人过去请过几次，但都被他拒绝了。”

    “呵呵，有一个人出马，这事儿准成。”我淡淡地笑着，轻轻朝东边看去。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窗外暮色渐渐暗了下去，宫殿层层叠叠的屋角去映衬在余辉中，盛放着最后的一道璀璨。

    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也拥有了一切帝王该有的冷酷与决绝，也正是因为他对太多的人过于决绝才造成目前的困境。安丞相不为所用，杜将军拥兵自重，而马氏恃才傲物，朝内的其他官员自己揣摩不了皇帝的心思，只好依附他人。

    俗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是他朝政的旁观者，只要轻轻点拨于他，他自然会明白如何做。

    隔日剑婴便传来消息，鈭谦昨夜留宿在栖梧宫，而今日朝堂之上安丞相出马，完全没有丝毫病态，快刀斩乱麻结束了多日来的飘摇。

    安家已经位极人臣，家中出了位皇后，安丞相的两个儿子都是朝里年轻一派的重臣。他们对杜氏并不是没有怨恨之色，安后不受宠，长年幽居栖梧宫，就连后宫实权都被杜贵妃拽在手里，故要他们对抗杜氏不是没有可能。但关键就在于鈭谦的态度，鈭谦不宠安后，让他们没有丝毫的安全感，没有君王的安全感也让他们在朝中的话语没有那么重要。此刻，他们不过是在等君王的先低头，若是一个低头就能换回朝廷的安稳，那么低一下又何妨呢。

    而安后自然会是向着鈭谦的，在安家来说，就算安家以后再富贵，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再位极人臣，她安青也不过最多一个公主的名号，公主，可以和亲可以下嫁可以沦为别人权益的牺牲品，不可能再有母仪天下的地位。这个道理我明白，鈭谦也明白，安青当然也明白，所以她自会帮鈭谦，就算与安氏的礼仪有所冲突的时候，她也会站在鈭谦的身边。

 第四十七回 有心栽花（7）

    人有的时候，必要要以退为进，养精蓄锐，以期望下次能一击即中。这个道理，在我屡次失手在文府，吃尽苦头时方才明白。以柔克刚，对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方法来治他。

    我倚靠在美人靠上，池中的水虽然不如外面的湖面一样结冰，但池中的莲花也只有残落的少许枝干还傲然而立。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这些流逝在水底的枯叶会带来第二年的莲花盛放，只是不知道我是否还在这里欣赏它们的美姿。

    背上还在隐隐作痛，那日在小黑屋里擦出的伤痕经过几日的调理稍微好了些，迎福给我上药的时候还在问我，我只答说前日不小心摔的，回头朝林中黑暗处望去，永王为何会出现在有德睿皇后灵位的小屋中，我听到过的女子吟唱声又是谁的？莫非小屋里不止永王一人……

    正当我沉思时，池子的那边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我闻声抬起头，朝声音的来源处看去，院门处，赫赫然站着的竟然是梅姨，还有问雪。

    “小姐。”梅姨见着我，连忙牵着问雪朝我走来。

    她们竟然会出现在宫里，我莫不是在做梦，每当我会觉得就快熬不下去的时候，风吟就会在我耳边提起她们，让我觉得这世上还有人在惦记着我，在为我祈求着平安，我不能放弃，因为我还背负了梅姨和问雪。我想过，假使有一天能在文府立稳脚跟就会把她们也接来，但是还没有等我有丝毫的机会时，风吟却离我而去，文老爷因受不了老年丧子的悲痛也撒手归去。我被文府剩下的妾室和亲戚们当做眼中钉除去，她们给我冠以了扫帚星的罪名，说是我克死了文家父子。她们要的不过是文府庞大的家业，而我这个名义上的文家夫人正是她们的绊脚石。

    “你们怎么进宫了？”当我摸到问雪略冰的小脸时，我才能真正地感受到她们，她们也进宫了。这是我最不愿意见到，宫里的生活如履薄冰，指不定哪天就触怒了皇帝就永世难以见到天日。我怎么能让她们在这样的情况入宫呢？我连自己都无法保全，她们是我在这世上最想珍惜的人。

    相比梅姨的欲言又止，问雪倒是许久没有见到我，对我想念有加，冲着我伸出小手，用软软地童音说道：“萱姨，抱抱。”

    我对她，从来都是拒绝不了的，她自幼身子不好，梅姨又只是刘府中最低等的下人，没有酬劳的卖身仆人，自然是没有银子与她看病。初次见到她时，她小小的身子蜷缩在仆人房的小角落中，发着烧胡乱地说，要吃糖葫芦。那一刻，我似乎看见幼时的自己，被娘责罚后关在柴房里，发了烧也没人来探望，也是在梦里见到一串一串大大的糖葫芦，于是嘴里一直嚷嚷着，要吃糖葫芦，但回应我的不过是一室的清辉。

    将问雪抱在怀里，我才发现梅姨身后站着的喜乐。

    喜乐见我的目光看向自己，这才站出个身子来说：“刘妃娘娘，皇上让小人去刘府将梅姨母女接入宫中，是想慰藉您的乡愁，也多个说话的人在身边。”

    是吗？他会有这样的好心？我其实一直都不懂，他突然转变来对我好究竟是什么意思？我只求为他解了日前的困境能远离我的生活，即便是我死在冷宫也好，不求他的同情。

    我眼角的讽刺笑意没有瞒过喜乐，他顿了顿又轻声说道：“其实皇上对娘娘真是体贴周到，娘娘又何必一直将皇上拒之门外呢？”

    我脸色随他的话一冷，正欲反驳时，梅姨悄然地扯了扯我的衣袖。

    喜乐并没有注意到我俩的动作，继续说道：“娘娘，恕小人冒犯了。小人跟在皇上身边已有十多年了，从未见过皇上把任何一位娘娘放在心上这般对待过，皇上就算过去有再多的不是，但他是天子，一再地拂他意并不是明智之举。娘娘是聪明人，不用小人的多嘴多舌，只是问雪姑娘的身子不太好，留在宫里有御医照看对她可是只有益处。”

    他说的句句在理，我无法反驳，远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院外，心里才猛然松了一口气。他提醒了我一个事实，被我忽略的事实，那就是鈭谦是皇帝。他从来都是被人奉承，他要的人，他要的物，哪样不是臣子们乖乖地奉上。而现在，我已经两次三番地拂了他的意，如果再一次地拔老虎须，那么他是不是就快要发怒了？可他要的是我的心，我只剩下的这颗心，要如何给他？给了我，我就真的万劫不复了吧。

    “小姐。”梅姨察觉到了我的哀伤，牵住我的手劝慰道：“小姐你这是何苦呢？从前你不是一直盼着他喜欢你吗？”

    是的，我从前盼着他能够看我一眼，发现我的好，会喜欢上我，带我离开刘府这个牢笼，也许可以去找我的亲娘，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但那毕竟是过去的梦想，在经历文府风波后，我已千沧百孔的心是否还能被同情所修补呢？

    风吟，我现在该怎么办？你能告诉我吗？你说过，只要我需要你，你就会一直在我身边，为什么你现在不来告诉我，我要怎么办？

    相对于我的惴惴不安，鈭谦却没有再来过锦华殿，也许是像剑婴所说的那样是忙于政务，或许是因为他也同样不能面对一直被拒绝的我呢？

    后宫里不如前朝的烦恼，却也随着新年将近而热闹起来。新年将至，临近邦国的使者都踏雪而来，一年一度的国宴又要开始。秦太妃因国宴也提前返宫，虽她不用亲自动手，但总是要过目一二的，此事涉及到泱泱天朝风范，不可小视。

    往年的国宴是由手掌实权的杜贵妃一手操办，今年也传来消息，安后也要开始染指，毕竟这是一个在皇帝面前争脸的机会，谁也不愿意放过。

    我所在意的仍是寄柔，她被禁足已有月余，金翘宫的守卫没有丝毫的倦怠，反而最近加强了一些，我探听不了她的消息，寻画也再也没有出现过，在宫门的角落里。

    但我还有一个机会，那就是国宴。国宴是宴请所有来访使者以及七品以上在京官员，还有他们的内眷，并且更会在长安门外大摆筵席三天三夜来庆祝春的到来。大臣内眷凡五品以上的夫人均要出席，后宫内六品嫔级以上均要出席，七品的贵人、美人、良人、才人各有两人可以出席。长年在番地的各位王爷也要携带内眷入京面圣，通常这个时候也是由皇帝为各位金枝玉叶指婚的时机，往年这个时候，文府的布庄已经忙得热火朝天。天朝之内，虽江南地区富庶繁华，但论大家气势还是京畿更胜一筹，外来的番邦使者、进京的王府家眷都会纷纷到布庄置下一些布料，还有的会多买一些，带上离开。

 第四十八回 新年国宴（1）

    风吟会裹上文老爷特地从塞外买回的雪狐皮衾，撑着疲惫的身子赶往各个布庄查看行情。他苍白的脸上挂满了忧虑，身子也更为清减，往往这一个月折腾下来，又会床上养息，直到夏初才能在院内走动一二。

    不知今年的京畿街面上，是否还会有个苍白少年疲倦的身影呢？

    “小姐，你怎么又在外面受寒呢？”

    我转过身，接过梅姨递来的皮衾，白色的绒毛，却没有那个人的气息，再也寻不到的气息。

    “梅姨，不知文府怎么样了？”我想她才入宫，对宫外的情形应该还能知道不少。

    梅姨轻轻地摇了摇头，才叹声气道：“还能好上多少？文府里本来会做生意的就只有风吟少爷一个，他一走，文老爷也不在了，再加上你又被赶出去，偌大的家业马上就被府里的几房小妾和亲戚们弄得四分五裂。前些日子，好像二姨奶奶和文三叔闹到对簿公堂，就是为了南里的两间铺子。其他的产业或都易主，或都濒临关门的地步，大家都在感叹，连文府这样的人家也都说没落就没落了。”

    文府没落了，风吟为之要奋斗的文府没有了，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文府与他爹，文老爷我没有照顾好，连文府我都没有能力照顾好，我还对得起他在忘川河畔的等候吗？

    “小姐，你怎么了？”梅姨见我神色有异，担忧地问道。

    她眼中的关切，这样的神色风吟也曾有过，他拈着梅枝，在花朵的背后对我说，如果有朝一日他不能再在我身边了，我该要如何走下去，未来的路。

    我对他说过，我会活得很好，我会为他照看文府……

    “梅姨，你马上让迎万去殿前找剑侍卫，我要见他。”能够出入宫廷的就只有剑婴一人而已，他欠我的，所以我的任何要求他都不会拒绝。

    我隐身于正厅后的花园内，眼角正对着那处阴暗的小屋。自从上次见过永王后，我便再也未到那里去过，此时耐心倾听，也再无女子的吟唱声。

    长相思，在长安。女子满腹的情思还是付之于空谈，那个与她约定的人最后就会回来吗？

    “她不是病死的。”永王的话语又出现在耳边，他说德睿皇后不是病死的，那么她是怎么死的呢？在这座孤寂的冷宫之内，她又是怎么样度过的呢？我与她不同，我从未得到过君王的爱恋，所以我也不再期待那突然其来的恩宠，可是她却与君王结发夫妻二十余年，为他耗尽心力后被贬入冷宫，在寂寞寒冷中病死。

    君王怎么会有情深似海呢？他从前对寄柔千万般的好，却转身将她禁足宫内；他从前冷落安后，任她空度年度，却为了一个利益便再次宠幸，让她如行云端……他身边的女子，可是得到过他的真爱？从前我羡慕寄柔，可以拥有他的爱，他的宠，但现在想来，也不过如此，君王的爱，转眼即逝，如过眼烟云。

    只不过他竟然将梅姨和问雪送进宫中，让我猜不透他究竟是什么意图？是怕我逃出宫外，所以利用她们来牵制我？但他并没有那样做的理由，天涯海角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就算跑得再远，也还是在他的掌心里，况且我也没有那样的力量让他为我神伤。不过，他竟然这几日都派了御医前来为问雪看病。问雪本是不足月生下的孩子，出生没多久又跟着梅姨长途跋涉来到刘府，身子比一般的孩子都更弱，更是三天两头的发烧，元气亏得太多。宫里御医的医术固然高明，但最让她受益的是药材，宫里有上好的药材，可以慢慢为她培元固本。而梅姨留在宫内，也让我终于有了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原先的数人都是原本宫里的人，谁能知道他们究竟是谁的眼线，又是不是忠于我。

    “娘娘。”身后传来剑婴的问候声。

    我转身让迎万下去，待她走远了，才打开一直放在石桌上的包裹。一层层锦缎的下面是我从鈭谦的赐品里精心挑选出来的，小件又异常贵重的物品。

    “娘娘，您这是？”剑婴不明我的行为，我待他看过一眼后又将它们包裹起来，交到他的手里。

    “你可曾记得你对我说过什么？”

    他惶惶不安地看着我坚定的目光，半响才诺诺地应道：“剑婴说过，此生都欠娘娘的，所以娘娘若是有所吩咐，我必定刀山火海，再所不辞！”

    “记得就好，”我转过身，忽略他痛哭内疚的目光，缓缓地说道：“你要记住，我之所以有今日的‘冷宫娘娘’身份都是拜你所赐。所以我要你帮我买回文府。”

    身后传来他的吸气声，我知道他定是在想文府都那般对我，我却还要帮助文府。

    “你不要惊讶，我不是要你帮文府，而是要你暗中把文府所有的家业都买下来。”我要以我的方式为风吟留住文府，“这里的物件都是皇上御赐的，我已经挑过了，任何一件都是世上罕见的宝贝，就算它们都换不回文府，只要你说，我还会为你准备的。”我转身对着他逐渐清晰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只要——文府！”

    迎福递给暖炉，门外正是大雪翻飞，我所期望已久的雪终于再次飘落，一片一片间，我仿佛又看到风吟的微笑。

    迎平为我裹上厚实的皮衾，梅姨正在照顾昨夜又高烧不退的问雪，进宫来的日子问雪的身子是好了不少，但还是偶然会发烧，原本俏丽的小脸此刻如早谢的花儿般垂头丧气。我又去了西偏房看她，梅姨与问雪安置在了西偏房，东偏房一直是迎福和迎平居住的，只能将原本住西偏房的迎万和迎安迁去和顾嬷嬷住在正房后的厢房内。

    梅姨守在问雪的床边，我示意她不用起身，又回头嘱咐迎万去御医院催促下御医前来为她诊治。

    她似乎在梦中惊悸着，数九寒天，屋内也只有两个火炉而已，她却已汗水湿透发丝，一缕一缕地贴在额间。

 第四十九回 新年国宴（2）

    “问雪不要怕，萱姨和你娘都在你的身边。”我握住她的小手，她出生两岁便到了刘府，到如今已有五年的时光，从前我眼见她的身子越来越弱无计可施，现在有了鈭谦的旨意，我定要好好地将她救回来。我不要她成为我的延续，我想她好好地活下去，能够得到别人的宠，得到亲人的爱。

    她似乎感觉到了我，小手也反抚着，嘴里呻吟着：“萱……姨，萱……姨，夫人……不要再……罚……萱姨……”

    她是梦到我了吗？还是梦到我被罚的样子？我从前被罚的时候，通常都是从早间就被罚跪在娘的屋外，从清晨到日落，再到深夜，是问雪悄悄地藏了一些食物拿来给我吃。小小的她，眼里映衬出我的悲哀，她疼我一如我疼她一般。她，就像是我生命的延续，又重复着我的轨迹般，不同的是她有梅姨，我却没有亲娘。

    被罚跪在冰凉的地上，腿已经完全麻木掉，偶尔见到爹推开房门，我那般恳求的目光望向他，他却偏过头对我视而不见。初时我只以为爹是惧怕娘的哭闹与争吵，尔后我见过娘要惩罚寄柔时，他却挺身而出护住寄柔，我方才明白，爹不是只畏惧娘，而是我没有让他挺身而出的必要。

    “平萱表妹，原来你在这里。”

    男孩特有的清凉声音出现在身后，我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回头正看见月光下惊愕着一张脸的董熠。

    他是跟随着上京任职的爹董醇路过兖州，因他娘与娘是远方的表姐妹，于是就住进了刘府。娘一脸谄笑地将他拉到寄柔的面前说道：“寄柔，这是你董熠表哥。”然而他在惯例的礼节后却突然看向一旁角落里的我，并且问道：“姨娘，那位是？”

    娘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董夫人也瞧出了不对，忙上前圆话：“熠儿随你寄柔表妹去逛逛刘府吧。”

    寄柔乖巧地回应，让董熠跟在自己身后一同进到后院里。见他俩一出房门，娘也没顾得董夫人在场便是一记耳光，扇得我脚下踉跄，我不解地望向娘，为何要打我？

    “你这个小**，跟你亲娘一样，小小年纪就不学好，到处勾引人！也不看看对方是哪家的公子！那是你能染指的吗？是你能高攀得上的吗？”一阵怒骂，我才知道被打的原因，因为我即使只能站在小角落里，仍吸引了董熠表哥的目光，于是惹来这一顿责罚。

    已经跪了一天，又只吃了问雪偷拿的零碎食物，我快要昏昏欲到时听到他的声音。

    “原来你就是平萱表妹。”董熠站在我的身旁，对我微微一笑，带着暖暖温和之意的笑容，善良包容的笑容，是天下间最好看的笑容。“我今日已听寄柔表妹说起你，原来你是我的另一个表妹。此前见娘下厨做些点心，我藏了一个出来，你应该饿了吧，快吃吧。”

    府里因娘的嫌弃，爹的不理，就连下人们也是变本加厉地欺负于我，就算我跪了这么久，也不过问雪来看过我，何曾有过人为我求情？梅姨虽疼我，但她只是做粗活的下等杂役，连走进后院的资格都没有。问雪年纪尚轻，跟了大房大头在院内做事，这才能往返与杂役院和后院。怎知董熠会此刻出现，他眼里荡漾的分明是同情与怜惜。

    我找到了一个会怜惜我的人，心中的委屈便再也忍不住，抽抽嗒嗒地说道：“表哥，呜呜，不是我的错，呜呜，表哥，平萱很听话的，呜呜……”

    月光下，梨花带雨的哭颜，董熠忍不下心，将手掌摊开在我面前说：“快吧这点心吃了暂时先充充饥。”

    我早就耗尽了力气，见着点心顿时两眼放光，顾不上任何该守的礼仪，就着他的手将点心一股脑都塞进嘴里。

    嘴里弥漫着莲子的清香，还有甜甜的味道，入口便化，这个味道让我一直地回想着，只可惜再没有吃到的机会。那时是没预料到事情后来会演变成这样，若我还是他的平萱表妹，他还是我的董熠表哥又该有多好？

    只可惜……蝴蝶儿飞去心亦不在。

    “走吧！”我将问雪的手放回被子里去，又吩咐梅姨，若是问雪有什么不对，一定要马上告诉我。待她点头，我才略微放下心地带着迎福朝栖梧宫走去。

    今日又是给皇后请安的日子，一想到又要见到那群争来争去的女子便心中烦闷，还好一路上有雪飘飞，就像风吟在耳边轻声安抚着。我推开迎福撑伞的手，让雪花就这般飘落在我的眼前，我的身上。

    想来鈭谦前段日子专歇锦华殿的消息已经传遍宫内吧，等会儿必定会见到杜贵妃、马嫔与安后这三人。鈭谦后宫虽多，但实际有封号的妃子并不多，加上我与寄柔一共也才五人而已，难怪子息微弱。安后与马嫔一直没有儿女，就杜贵妃有一位皇子，其余的只有几位公主，都是品级不高的贵人、良人所出。其他人品级皆在我之下，自然不敢妄动于我，马嫔虽然品级在我之下，但她隐然是另一个贵妃，指点宫内，谁人敢说不？她与我姐妹素有梁子，再则我二人身世不如她显贵，又晚她入宫，但都是以妃子品级进来的，这点怕还是一个大梁子。杜氏将门女儿，身怀武艺，脾气却也如将军般火爆易怒，宫里的人都不敢惹她，我就是听说过，虽然当时才一再向她表明自己的态度，谁料想鈭谦将我的全盘计划统统打空，今日一见怕是躲不过去了。安后生来性情温婉，因这一点才被先皇挑为太子妃，但在最巅峰的权势中生存，仅仅靠性情温婉，先皇又已薨逝，鈭谦对她更是甚少宠爱，一直任由她自生自灭，没有一点心机和手段能活到今日么？必定都不是一般的人物，鈭谦的专宠无疑是将我推向了众人的仇恨面，接下来的请安，我不禁心中微微颤动，祸定是多于福了。

    但我一定要活下去，我还没有把文府买回来，我一定要活下去！

 第五十回 新年国宴（3）

    我到栖梧宫时，正殿内已聚集了不少的人，包括一向姗姗来迟的杜贵妃。脚刚跨进门，耳边便传来一声冷哼，听那俏生生的声音便知是杜贵妃的。我假装未曾听闻，径直朝上座的安后行礼。

    “妹妹真是好福气啊。”安后还是如往昔的娴静，杜贵妃媚眼一抛，吐出的话语却语带讽刺：“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说罢，她的目光此刻如鹰般犀利地看向我，打定主意看我要如何狡辩。我从前对她许诺过，不插手后宫的争宠，眼下竟然独占皇帝的宠爱，她自然是气不过我的背信弃义。须知人怎可一成不变呢？我欲平淡无奇地活下去，但有的人却不愿意我的生活如此平静。

    “呵呵。”一旁的马嫔却突然笑出声来，但见她今日一袭孔雀蓝的衣裙，又配带了一些闪耀的珠子，竟照亮了半堂屋子。

    听闻她的笑声，杜贵妃一张俏脸瞬间泛红，眼角慑人的光芒立即转向她。她不过一介小小的嫔，平日里仗着马氏在朝中的势力在宫里横行无忌也就罢了，如今竟然当众嘲笑自己，以自己贵妃的名号也难以忍得下去。

    马嫔却对杜贵妃的怒意视而不见，朝她笑道：“姐姐这是在和暗度情思啊？”

    “情思？”杜贵妃愣了一下，瞬间变白了脸色。马嫔分明是欺她不懂典故，胡乱引用。马氏以才学闻名天下，马嫔也是京畿内闻名遐迩的才女，故才为皇帝纳入宫中。

    “妹妹这话如何讲？”安后听得津津有味，还未忘记符合马嫔打击杜贵妃。

    瞧安后也来了兴趣，马嫔自然喜形于色，忙凑到她的耳边，偏又用众人都能听得见的话语说道：“娘娘，这句本是将两个相爱的人分明后，女子向情郎表明心意，说自己如蒲草般坚韧，希望情郎也能像磐石一般不会因为任何事而有所动摇。”

    杜贵妃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杜氏与马氏这次在朝廷上的对抗并没有取得预想中的胜利，而她本是将后宫实权都掌控手中的人，此刻竟然要受马嫔的嘲笑，孰可忍孰不可忍！

    “马嫔娘娘果然是好才学，”我微微一笑，看向杜贵妃说道：“可知话语都要放在当时说话的时刻来看的，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难道只是说百姓每一次都只能点灯？贵妃娘娘的这句确实是叙述情思，但从可以表明另外的意思。”

    我给杜贵妃准备了下的台阶，自然见她脸色缓和了许多，不是我欺软怕硬，而是眼前的事实不过如此。马氏是鈭谦一手扶植的，但鈭谦要他消失也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可杜氏一门将才，不是那么容易清理的，所以两者之间，我暂时选择了杜氏的好感。

    马嫔虽然是才女，却只是诗词歌赋上的成就，对于深宫之内，她还显得太稚嫩。

    “看来妹妹也对诗词有所涉猎，姐姐倒要找个时辰与妹妹好好探讨一番。”她被我赌了一口，只得讪讪地笑着。

    “马嫔是不是僭越了？亏你还是才女，须知你虽然比刘妃先进宫，但品级在她之下，按规矩也是她叫你妹妹，哪里有你自称姐姐的份？”

    我还未开口，杜贵妃已经抢先咄咄逼人，倒还正和我意，我不若她二人皆有娘家撑腰，与其现在树敌，还不如任她嚣张。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不到最后不会知道谁才是真正的胜利者。杜贵妃骄纵惯了，被马嫔早先当众抢白，已记恨在心间，这时抓住一个语病便穷追猛打。

    “我……”马嫔神色也跟着黯了下来，这是她的一块心病，本就比我先进宫却一直得不到进封，按皇帝对自己兄长的宠信，她也应该是位于我之上的端妃此类的正三品才对。

    “好了。”安后突然出声，解了马嫔的困境，却隐隐露出皇后的气势：“今日各位前来，本宫也有事情宣布。”她一边说着，一边扫视着殿中众人，尔后目光停留在杜贵妃身上：“新年将至，京畿内已来了不少的外朝使者，皇上他体恤于本宫，特令杜贵妃与本宫共同操持今年的国宴。”

    此话一出，殿下众人虽没有窃窃私语，但都面面相觑。据我所知，自鈭谦登基以来，每年的国宴均是由杜贵妃主持。而谁来主持国宴更是说明谁才是皇帝的宠妃，真正掌握实权的人！自高祖的戊辰之乱后，中兴的高宗皇帝便宣布每年会举办一次盛大的国宴，用来昭显天朝的实力，给予周边小国丰厚的奖赏，更是想达到威吓的作用，让他们不敢来犯。高宗皇帝没有立后，所以操持国宴的便是李端妃，而先帝时操持国宴的是德睿皇后，后来皇后被幽囚在锦华殿后，选了其他妃子来操办都不和帝意，国宴成为后宫的一道令人心惊胆颤的毒药，谁都不敢尝试，而当时的秦贵妃却主动承担，从此没有再变换过人选。鈭谦时，都由杜贵妃操持，现在他竟然让安后也参与其中，难道是因为我上次的那席话提醒了他，要善用安后？

    杜贵妃脸上没有任何变化，莫非她是事先已知，于是才无可奈何，否则以她的性子怕是当场就会闹开了。

    “妹妹也来给我们搭把手吧。”说话间，安后走到殿下，握住我的手，轻柔地说道。

    马嫔一脸的错愕，众人眼中是艳羡、嫉妒之意，杜贵妃仍旧淡淡地看着这一切。

    “娘娘。”我从她手中抽出，然后跪在地上：“臣妾一无才智，二无德仪，实在是无德无能，怕是只有给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添乱的份。臣妾多谢皇后娘娘的美意，但臣妾愚钝无法胜任。”

    安后不温不火，将我扶起，她其实有一双漂亮的眼睛，长年泛着点点的忧愁，又荡漾着清波。

    “妹妹不必自谦，这也是皇上的意思。”

    鈭谦的意思？他竟然要我也插手国宴，安后性子温婉，定不会和杜贵妃直接冲突，那么要我在她们二人之间做什么呢？

 第五十一回 新年国宴（4）

    之后我才明白国宴的意思，事事都要过目，我只是在旁打下手已经是累得气喘吁吁，抬头看去，安后也和我差不多的香汗淋淋，本是数九严寒。

    再看过去，杜贵妃却一脸的平静。

    这无疑是一场战役，而我与安后都已成了输兵，她久居深宫不闻世事，我则初次入宫，自然是不熟悉朝外该有的礼仪，又或者那一国的风俗习惯皆是不懂，只得在旁看着杜贵妃的指挥若定。

    安后想复起，以争回属于自己的后宫大权，鈭谦也见着有些让步，或者是用另外一种方式让她明白自己的能力有限。那么我呢？他让我也参与其中，又是何意？我想不明白。

    “妹妹，不如帮本宫看下舞姬那边的练习如何了？”在我思索间，杜贵妃荡漾着明媚的笑容，芊芊玉指，示意我去旁边的院子。

    为了国宴，特地让内侍监腾出了几所空余的院落，有的堆积物品，有的住进了舞姬、各类杂耍人等。她要我去看舞姬，无非是想支开我，下一个要支开的人便是安后。这场国宴，本就不是我想参与进去的，不比安后的脸色稍白，我却带着淡淡笑容领命而去。

    文府每年年终时也会让所有在京畿的伙计、赶到京畿的各地分号掌柜聚在一起，在京畿最富有盛名的百花楼摆宴。百花楼为何在京畿出名，一是因为其内的吃食均以花为名，颇为文雅之士喜爱；二是楼内还有百位最美丽的舞姬，她们婀娜的身段为世人所追捧。我初嫁到文府，但作为文老爷的填房正夫人也出席过一次，那般的美景确实令人很难忘怀。而如今要看的是宫里的舞姬，定是比百花楼更好上许多吧。

    与其作为她们俩争斗的牺牲品，我还不如乐自逍遥。

    才一进院子，便遇上了嬷嬷的匆匆来迎。她脸上神色仓惶，怕是也没料到我会突然出现，示意她免礼，又吩咐大家照平常时间练习即可，我只在旁观看。

    果然宫里是人才云集的地方，院里的舞姬是从宫里的教坊出来精心挑选出来的，不过十来人，却个个顶尖的漂亮，各有千秋。若说杜贵妃是一株正在开放的牡丹，这些也是不输他人的春兰，淡淡地散发着醉人的清香，引君采撷。

    她们排的这支舞是杜贵妃选好的，再加以更新鲜的动作，重新编乐。五人为一组，一组身着轻柔的铠甲，一组身着轻纱，都透着曼妙的身躯，在院子内的空地处，轻纱的女子皆在前方，扭动着身躯，铠甲的女子站于身后，比划着手中的长剑。

    但见剑光四射，映衬出女子娇美的脸颊，仿佛阳春三月漫步于大漠的男子遇见江南烟雨中的弱女，交相辉映出一场惊天动地的爱情往事。一瓣一瓣飘落的花瓣从中间的女子手中散开，洋洋洒洒地飘向四周，我刚动静想伸手去接住其中一瓣，却又见花瓣猛地向后一缩，回到女子的身边。

    这是什么奇异的手法，难道是妖术？迎福也似乎看傻了眼，愣在原地。

    女子在中央迅速地旋转，身上的铠甲坠落在地上，只着寸缕的她双手合十，踩在周围的人身上缓缓升起，花瓣再次飘落，围绕在她周边。好一个《天女散花》！我不禁拍手叫好，确实比百花楼的群舞更胜一筹。

    在我身旁的嬷嬷脸色露出自豪的神色，转到我面前，带领身后的众舞姬伏于地上：“谢娘娘抬赞。”

    我将她扶了起来，身后的一群女子均是单薄的纱衣，在雪地显得格外的楚楚可怜。

    “都起来吧。”

    “谢娘娘。”众人闻声而起，却不敢离开，偷偷地看了眼嬷嬷，待她点头后方才去一旁拿起自己的衣裳，穿了起来。

    宫里规矩众多，可惜这些女子，放眼天下又能有几个这样的绝色舞姬，也许到了宫外就能自由，又或许还是沦为达官贵人的玩偶。

    嬷嬷在一旁介绍着这舞，我心中好奇当时的那花瓣竟然自行飞走，便询问道：“嬷嬷，那花瓣为何一直围绕着人旋转呢？”

    嬷嬷低头笑了笑，从脚边拿起一瓣递到我手中：“娘娘请看。”

    我疑惑地将目光从她身上转向手中，花瓣静静地躺在手心，寒冬季节无处可寻鲜花，这花瓣也不过是绢做成的，只是与真的鲜花异常相似。不对，我又仔细地看了一下，然后将花瓣向空出一抛，在迎福的惊呼声将它收了回来。

    原来它是极细的，常人不易看见的丝线连接而成，一回手间，花瓣便成遍地在我身边围绕起来。

    “这可是个妙法子。”我将花瓣还于嬷嬷手中，能设置出这般奇巧的机关，并非易事，看来是个有七窍玲珑心之人。

    “娘娘……”这声音似曾相识，我抬头看见离我不远，站在院子中央的女子。她是刚才那名最中心的舞姬，现在身上也只有几缕轻纱裹在身间，她神情倨傲地冷眼看着我，赤足立于雪地之上。

    她没有随周围的人去着衣，而是一直站在原地等着我的一步一步接近，像是最艳丽斑斓的蜘蛛，织好了美丽的网在等着猎物一点一点掉到网的中心，她便可以张出她的獠牙朝我啃食过去。

    “刘大小姐！”见我仍旧疑惑地看向她，她冷冷地笑了，然后咬牙切齿地叫了出来。

    “你是……”我惊讶地看着她的面容，虽然长发散落，妆容不同，但我仍旧认出了她，苏晚晴。“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和苏宁安……”

    “托您的福，所以我在这里。”她眼底的冷意未曾散去：“因为你的临时反悔，所以他没有银子阻止我爹让我嫁给王屠夫，我只能和他一同私奔，谁料想……”她的语气越来越悲凉，头却仍旧抬得很高：“谁料想到了京畿，盘缠用光了，他便将我卖入教坊。”

    “他竟然将你卖了？”她与苏宁安同为苏家村人，我原以为苏宁安是会呵护我的人，没想到他的接近不过是想多筹集银子，好与他青梅竹马的苏晚晴双栖双飞。我不是临时反悔，约好的私奔因苏宁安的未到场而徒留下失贞的坏名声。而苏宁安当初不是信誓旦旦地在我面前说过，他最爱的人一直都是苏晚晴吗？没料到缺了银子便将她卖入教坊。

 第五十二回 新年国宴（5）

    见我轻笑摇头，她眼中终于出现了怒火：“若不是因为你，我会沦落到这般地步吗？我定是与宁安好好地生活……”

    “因为我？”我捏过她的下颚，与她对视：“若不是因为我，就凭苏宁安的性子，定是也会把你卖掉！”

    她眼中露出一丝错愕，却仍然倔强地说道：“你得不到宁安的喜爱便来诋毁于他！你不过是从前的‘冷宫娘娘’，我很快就会让你再次尝冷宫的滋味！”

    “哦？”我用手掩过脸上的笑意，轻蔑地看向她：“你真有这么大的本领？你以为皇上一定会看上你？天女散花确实是个好点子，也不过是我这样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女子才喜欢的，你确定能赢得皇上的宠爱吗？”你又确定杜贵妃那些人会容下你吗？

    她却不服气地朝我瞪视，我却不容她继续轻视于我，并非是为了苏宁安，而是因为这个人，从头到尾总是与我过不去，若是她真的攀上鈭谦，那么将来的我会落得什么下场呢？

    “嬷嬷，这就是你教出来的？”我看向身边的嬷嬷，心中隐隐不对，她是宫里的嬷嬷，苏晚晴的这番行为，按理说她应该出面教训，但她却一直袖手旁观。

    听见我的诘问，她依旧不卑不亢地说道：“这些的舞姬按惯例会赏赐给来朝的使者，现在是舞姬，以后便是主子，奴婢是按照主子的方式来教育她们的，莫输了我泱泱天朝的风范。”

    倒是个好主意，难怪都这么诱惑人。

    “尤其是这位苏姑娘，”嬷嬷加重了语气：“是杜贵妃特地挑选进宫的，是要献给皇上的。”

    原来是杜贵妃为鈭谦准备的，难怪她苏晚晴这般有恃无恐。

    余下几日我便托口称病，不再前往国宴的准备小院，而是在锦华殿内养病。杜贵妃敷衍几句，眼角正带着笑意，怕是正称了她的意，而安后脸上的不舍也许是出自真心的，让我离去，就剩她一人孤军作战，就凭她那样的性子估计说不上两句话便让杜贵妃给堵得死死的。

    称病果然是个很好的选择，当她们在小院内剑拔弩张的时候，我正悠闲地躺在钓鱼亭内，听得迎平为我弹奏乐曲，怀里揣了小暖炉，盖着厚厚的皮衾，无论是大雪纷飞还是冬日暖阳，我都能自得其乐。任她们闹得天翻地覆，我独自逍遥，莫怪安丞相当初也要告病远离纷争了。

    只是那苏晚晴，那次见过之后便如鲠在喉，让我寝食难安。我自是知道，像她那般嚣张的女子，在深宫内怕是活不过几日，但她那双孤傲的双眼始终在我脑海里重复地出现。她说她落得今日都是怪我，她为人所卖，我却为人所骗，如何能怪我？我虽不爱苏宁安，只想利用他离家刘府，但我却打定主意想要做一个贤惠的妻子，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好好地为他操持家务，远离人世的纷争喧哗。我已不求他能考取功名，骑着高头大马来迎娶我过门，但这样的心愿在他看来不过是笑话一场。他约我同出兖州，我带上除却留给梅姨的全部身家，在他约定的地点等候，他却一直都没有出现，只留给我次日被众人耻笑。我从此成了兖州城内的失贞女子，受尽他人的白眼，而他竟然还添油加醋地四处诉说我的种种。

    众人皆信他，何人会信我？

    就像当初，明明是下人偷拿我的东西，我找她要回，却被她反咬一把，说我太刻薄自私，私打下人，于是我失去唯一关爱过我的董熠的目光，只剩下讽刺的笑意。他从此对我视而不见，再也不见那个会在月下送我莲饼的董熠表哥。

    我以为这世上总有个人会懂我，怜我，却还是只剩我一个人在红尘里苦苦挣扎。

    “怎么叹起气来？难道是在埋怨朕知道你病了也多日未曾来看你吗？”

    怎么会是他？闻言，我立刻翻身下塌，朝他行礼，身子正欲向前倾时却被他扶住。

    “病了就该好好地在屋里休养，怎么跑到外面来吹起风来。顾嬷嬷呢？叫她来，朕倒要好好问她，是怎么照顾你的！”他略带责问的语气，眼中自然流露出一丝担忧与……疼惜。

    他竟然看我的目光中还有疼惜？我心中顿时惊讶，还没待我缓过神来，他便将我揽到他的怀中，在塌上坐定。

    “皇上……”我欲挣开他，起身远离，却被他圈得更紧，他还拉过一旁的皮衾将我裹得像个粽子，被他抱在怀中。

    “病了就好好休息，早知国宴会将你累病，朕定不会让你掺和其中的。”他温热的语气在耳边吹过，燥热了原本孤寂的心。刘平萱啊刘平萱，世人哪个会真心待你，只有长眠的风吟他才是真心的！

    我收敛了心神，婉转地说道：“多谢皇上圣恩，臣妾只是偶染风寒，休息一段日子便可痊愈。”

    他闻言，垂下眼露出一丝哀伤，良久才低声恳求道：“平萱为何不若从前般叫我子谦？”

    从前般叫他子谦？我心底冷笑道，你是高高在上的君王，我是低贱的女子。当我抬头看见正拥着寄柔走来的，身着明黄色衣裳的男子，口中不禁轻声地叫出：“子谦……”还未说得上几句，便被喜福狠狠地瞪了下去。晚间出宫时，被他拦下，身后窜出几个小内侍将我架住。喜福张扬着狰狞的笑脸说道：“刘大小姐，如今已不是在兖州，皇上的名讳岂是你能叫的？来人，掌嘴！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下贱女人！”

    次日我红肿了嘴，躲在梅姨所在的柴房内低声啜泣，是问雪小小的手抚慰着我，她说：“萱姨，不哭，问雪会疼。”

    现在又让我叫你鈭谦，难道我还会自取其辱吗？喜福一介小小的内侍，若是没有他的示意，岂敢动我这个宠妃的姐姐？

    “臣妾不敢。”我装作恭敬地从他身上离开。

    果然是失望了，他抬眼看我的目光里满满的是失望之色，扭头看向亭外的水面，已有一些薄冰开始慢慢融化。

    “问雪还好吧？”他恢复了往昔的平静，淡然地问道。

    我错愕地看向他，他怎么会突然关心起问雪来，又不得不回答：“问雪经御医院的调理，身子已经好了许多，臣妾代她谢皇上洪恩。”

    “是吗？”他脸上竟然荡漾出笑容，我有多久没有见过他的笑容了，他的笑容只对寄柔，何时对我有过？我原以为他生性冷然，不苟言笑，哪知竟遇见他与寄柔在月下相会时，脸上带着恬淡的笑容。他不是不苟言笑，而是不对我笑而已。

 第五十三回 永王鈭斋（1）

    我点点头，静静地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皇室里子嗣凋零，让问雪身子好了就去太学堂跟夏太傅念书。”

    “啊？”这话让我彻底被惊讶到，夏太傅是从前教鈭谦的太子太傅，现在太学堂御学馆教鈭谦唯一的皇子与公主们，让问雪去哪里念书，不是等同于公主吗？天下间，就连世家子弟都难有这个荣耀，问雪不过是梅姨的女儿……

    听闻我的惊呼，他又是淡然一笑：“你不是最喜读书人的么？”

    我苦笑着，我最喜读书人，以为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所以才会傻傻地去相信苏宁安。

    “皇上……”我停顿了下，偷偷地看着他的反应，但见他一脸绕有趣味地看向我。“国宴上要是有人进献美女，皇上如何处置？”

    “哦？”他眼角的笑意加深了，盯着我的双眼：“朕比较希望能看见有人将她自己进献给朕。”

    他话里有话，我已让他等的太久，他已没有耐心与我纠缠下去么？

    我越来越琢磨不透他，从前他对我弃之如履，不肯多看一眼，如今却是处处小心，刻意讨好？究竟是真心实意还是别有图谋？

    他那日留在锦华殿用了晚膳，见我并没有留他之意方才意兴阑珊地离去。

    他的背影从桥边消失，慢慢隐于夜色之中。他在冷宫之外，拥有无限天地，而我在冷宫之中，只有这锦华殿而已。不是没有看到他殷殷期盼的目光，也不是没有感受到他的转变，有时心里都开始困惑，他对我是真的吗？即便心底里还有浅浅的声音，在悄然地告诫着自己，风吟说过世上无白食……可我知道，随着他深潭般的目光，我的心还是一点一点地随之下降。只是我不能再放任自己，那颗已满目疮痍的心，是风吟好不容易才修补好的，若是再有一次的背叛与撞击，它将再也没有复原的机会。如此小的几率，我不敢去尝试，风吟说过要我代他看尽世上的梅花开尽。

    我悠闲的日子并没有过上几天，国宴便正式开始了。

    还不到三更天，顾嬷嬷便带着迎福等四人走到寝殿内，将我从温热的床上拖了起来。那日鈭谦问起过她，我便知此人在宫里还是有一定的年限的，于是便又将她请回东偏房，礼遇于她。

    可怜我当初入宫时，并没有行过正式的礼节，今次才算第一次见识到宫里繁琐的礼节。迎万用柜子里拿出象征我身份地位的礼帽，我看见它委实心虚，它虽然小巧精致，但上面的工艺极其复杂，又镶嵌了不少的宝石，以至于它的重量不轻。迎安将我的发丝用细细的木片固定住，再戴上礼帽，四周另取了点缀的明珠的金簪辅住。鬓间又对称地插进两支金步摇，金色的流苏在眼角处摇晃。后面的秀发也被挽起，是妇人的固定发式。我从来不喜欢将头全部挽起，在文府时也是披散一部分在脑后，引来几房的小妾对此嘀嘀咕咕。在宫里，更是无人来管我，我也很少将它挽起。此时迎福在上面戴上几朵绢花，又饰以珍珠串，果真的天家风范，却让我头重得都快抬不起来。

    迎万递过的大礼服却更让我吃惊，竟有十二层之多。见我疑惑又抗拒的目光，顾嬷嬷一边为我熟练地穿上，一边念叨：“这是皇上为娘娘特地嘱咐下的。”

    难怪我说当初嫁进宫里的礼服没这么繁琐，原来竟是重新做的。鈭谦此刻吩咐重新为我做大礼服，莫非他是决定要将我真正地当做妻来看么？

    我摇摇头，我怎么会这般想，寄柔还被禁足在金翘宫中，我怎么能觊觎她的夫婿？我这般，真的就成了娘口中的那个恶薄女子了！还好，今晚就能见到她了，也不知她最近还好吗？金翘宫的守卫一点也没有松懈的景象，就算我让迎福使了银子，居然无人敢收。但愿今夜的国宴上能见到她……

    顾嬷嬷虽说是倚老卖老，但确实是一把好手，她仔细地为我上着妆容，铜镜里的那个人与自己貌若两人，那个人高贵艳丽，真真一个娴静的贵妇，哪里还有我刘平萱的半点影子。

    待她们忙完，天色已大亮。我在迎福的搀扶下，坐到一直等候的鸾驾上，带着几个宫女朝昭月台赶去。

    按惯例，这个时辰皇帝会在大殿召见各邦来访的使者，收取他们进献的贡品和敬献书。这个过程一般会持续到午膳，在大殿内传膳后浩浩荡荡地去禁卫军的练武场，观看他们的操练，一直会到日暮。正式的国宴是晚膳，到时候会燃放烟火，同时皇城外的四处城门有三天三夜的流水席，以供来访的使者团以及京畿百姓的食用，更有耍着十八班武艺的人在城东的平地上表演。

    秦太妃携安后在昭月台召见众大臣的内眷以及来访使者的女眷，宫内够品级的妃嫔俱要出席。我前脚刚踏下鸾驾，杜贵妃后脚也到了，跟着的还有马嫔，但见她似乎没有看见我般，拉着马嫔说笑着从我身边擦过。

    她对我的专宠早已心生不满，却又不敢在鈭谦面前说上些什么，当年先帝为鈭谦选太子妃时，就因她秉性骄纵才输给安青，降成良娣入主东宫。这些年她虽然依旧骄纵跋扈，但未曾嫉妒过谁，故才圣眷优渥。

    安后性子软弱，不是她的对手，我又是寡妇身份，虽然现今圣眷稍浓，但她已打定主意，在进献苏晚晴那个大美人之后就可以让我再次失宠。于是这才公然拉拢马嫔，不过是引狼入室而已。

    我带着淡淡的笑容跟在她们身后，步入昭月台。昭月台在御花园之中，恰好将园内的景致尽收眼底。这次比上次我曾见过的景象更加地叫人震撼，只这般看去，仿佛是春回大地，百花齐放，一点冬的痕迹都追寻不到，就连荷池都是流水潺潺，亭亭玉立。

 第五十四回 永王鈭斋（2）

    整个园子唯有一角有几棵不一样的树枝，光秃秃的散发着萧索感，我定睛一看，那树枝上又有点点的黄色小花，是那几株梅花。“早就跟皇兄说了，不要把梅树也缠上锦缎，瞧瞧不是还有几朵梅花么？开着也挺好看的。”心底无由来地想起那个人的话语，还有他那时像极了无赖小孩的表情。小黑屋一别，已有数日，我背上的伤经迎福的调理已经连一丝伤痕都不见了，不知道他的手如何了？好好的一双抚箫的手却叫我咬得鲜血淋淋。

    “丫头，这里来。”耳旁传来秦太妃的声音，我收敛起所有的心思，换上稳重的表情朝她走去。

    她礼佛而回，正好是我借口有病而不去国宴小院的时候，为了不让人生疑，我只打发了迎福去探望太妃。

    “参见太妃娘娘。”我欲行礼，便叫太妃扶起，只见她像是看见了自己多日未见的女儿般，满眼的笑意。

    “丫头，前几日听说你病了，我也没去看看你。瞧这小脸都瘦了好多……”她依旧嫩滑的双手在我的脸上轻轻地抚摸着，仿佛我真的瘦了许多。

    “平萱让太妃担心了，平萱已经没事了。”

    她还是欣喜异常地握住我的手，让我坐在她的右手边。其余的嫔妃早已知秦太妃对我异常疼爱，其他的觐见的官员内眷们却是面面相觑。她们的夫君、兄长、父亲在朝为官，哪能不知道这位秦太妃平时并不爱与人接触，突然间她对我亲密有加都是疑惑万分，有一些已开始朝周围打听起来。

    安后还是那般温婉地笑着，杜贵妃依旧与马嫔说着话。

    “今儿都是我们这些个女子，平日里规矩也是众多，现在在我这里大家就不必拘束了，都放开了说话。”

    秦太妃的话语刚落，昭月台上边立即人声鼎沸起来。宫人们都退到边上，若有需要时才会走近。宫里的嫔妃很多都是出自官宦之家，与内眷们也是亲戚，本来是一年只能见一次的，见太妃发下话来，便自己一家的围了上去，分成一小团一小团的人。

    我左右张望，人群之中始终没有寄柔的身影，难道她连国宴都不能参加吗？眼见旁人脸上都荡漾着见着亲人的喜悦，而我却照旧形影孤单，脸色便悄然沉了下来。

    “丫头，”太妃是见着了我的变化，将我揽入怀里轻声说道：“你妹妹的事我也知道，不过皇帝是金口玉言，不然在朝中如何能有帝君的威望啊？”

    “太妃……”我正欲再辩解一二时，但见一个清丽女子带着一双稚子朝安后走来。

    “臣妇安平参见太妃、皇后、刘妃娘娘。”来人垂着头行礼。她的一双稚子倒是可爱得要紧，都长着一双大大明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那眉目之间仿佛隐隐约约地有某种相似的感觉，我在哪里见过他们……

    太妃没说话，按例地摆摆手，让女子自行离开，倒是一向雍静的安后反而是笑颜如花，忙拉过女子的手嘘寒问暖，还兴起地将其中的一个孩子抱到自己的腿上落座。

    “那是……”我疑惑地开口，却是太妃回了我的话。

    “是安平，皇后娘家的堂妹，从前就是要好的。她前两年才由皇上指婚给了京畿巡察使董醇独子董熠，随后就外放去了青州，三年的任职刚满，回京待吏部的新任安排。”

    昭月台内莺歌笑语，而我深思在秦太妃刚才的话中。看来她并非传闻中的那般不闻世事，不过一个小小的巡抚回京，她也了如指掌，若不是鈭谦同她禀告便是耳目遍京城。二来，这女子竟然是董熠表哥的夫人，难怪我初时见到这两个稚子便觉得眼熟，仔细再端量下，眉眼莫不是董熠的清秀还能有谁人？他外放青州，我是知晓的，当初鈭谦并不放心寄柔与董熠的关系，便亲自指了婚，又赶出了京城，没想到寄柔似乎还未曾忘情。我不禁暗自庆幸，幸好寄柔此时没有出现在昭月台，我都觉得心酸难捱，更何况一颗芳心仍在董熠身上的她呢？

    安平满脸的笑意，处处凸显着幸福的光彩，她的位置是我与寄柔都想达到的山峰，若换作寄柔，换作我，怕也是会幸福的。青州虽然边缘，民风彪悍，但有良人在身侧，哪里不是世外桃源呢？偶尔见我打量的目光，她仍用安家人特有的娴静目光轻轻朝我微笑。

    她在这里，那么……他就是在大殿之上了。

    众人一顿喧哗后，用了些早备好的午膳，又伴着茶点，说着京里京外的趣闻。在她们的笑颜之中，独我显得格格不入，我没有亲人，只有一直伴在太妃身边。太妃毕竟有岁数了，坐了一会儿便觉得倦了，亦或是她也烦了这些人的叽叽喳喳，便起身回了佛堂，留下话来说是晚膳时再出席，吩咐杜贵妃代为照看各家夫人以及各国使者的内眷。

    她前脚离开，我后脚便下了昭月台，瞧着那几株角落里的梅花便走了过去。那日曾在树下相遇，不知今日是否还能再见？

    想完随即便摇摇头，自嘲地笑着，他是永王，这个时辰自然是大殿之上，又怎会出现在我的身边？

    “刘妃娘娘。”

    身后传来悦耳的声音，但不熟悉，想是未曾见过的人，我收敛好笑容，回头看去，却是安平。

    “刘妃娘娘，可否借一步说话？”相对于我的错愕，她倒是落落大方，将我的失态看在眼里，脸上却仍旧保持着安家的仪态。

    我随她的步伐走到梅花树下，这里僻静清幽，且不当道，没有人会来打扰我们。不知她的意图何在？是警告我不能对表哥起异样的心思还是……？

    “娘娘是自家人，安平就失礼了。”她的双眼紧盯着我，像是已扑捉到猎物的猫头鹰，散发出炯炯有神的光芒。

    我静待她接下来的话语，她慢慢地度步，道出此番的真意：“我曾听相公提起过娘娘，娘娘与金翘宫小刘妃娘娘都是相公的表妹，幼时曾多有来往，算是有缘的人了。如今娘娘贵为皇上的宠妃，安平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娘娘成全！”

 第五十五回 永王鈭斋（3）

    听到这里，我心中冷哼一声，他提起我？怕是提的寄柔，骂的是我，若不是我，他与寄柔还有大好的姻缘，我在他的眼中也不过是一个刻薄成性的泼辣女子而已。此刻攀上亲戚，定是有所图，也许不是他的意思，但他的这位夫人看来是熬不住了。青州贫苦，好歹也是个巡抚，这一回京畿，多的是待安插的官员，他董家也就只有董醇一人在朝为官，也不过区区三品的京畿巡察使，能在朝廷翻起多大的浪潮？更何况，鈭谦的意思怕不是想他留在京畿……

    “娘娘……”见我良久未回话，她忍不住轻唤一声，她定是以为我会顺着她的话，问出她的不情之请。

    “既然都是不情之请，那就不必请了吧。”我拂过一枝梅花，从树下走过，往更深处走去。

    她未料到我会直接了当地将她的话堵在心中，那张似乎永远娴静的脸上像是断裂的面具，一截一截地露出原来的狰狞。

    “娘娘，您就看着表亲的情分上，帮相公一次吧！相公已经外放过一次了，同辈的留在京畿的人早已经爬上了正三品，只有他还在正五品徘徊。娘娘就算不为相公想想，也应该为自己想想，至少能在朝中多一个自己人……”

    “够了！”这女人竟然一路尾随而来，打乱我赏梅的兴致，心中厌烦不已：“你可知寄柔为何没出现在国宴上？”

    她见我变了脸色，语气弱了起来，讪讪地说：“听说是惹怒了皇上，所以被禁足半年。”

    “那……”我凑到她面前，与她四目相对：“你知道她为何会触怒龙颜吗？”

    她有些惶恐地摇摇头，我闭上眼，一字一顿地说：“因为董熠表哥，你的相公。所以皇上的心结一日未解，你相公都只有外放，或者是辞官不做，都不可能留在京畿！所以，你认为我会舍弃眼前的恩宠，明知会触怒龙颜仍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去犯吗？”

    她脸色巨变，想必是已明白董熠此生再无回京畿的可能，一路跌跌撞撞地回到昭月台。

    鈭谦情系寄柔，寄柔却寄情董熠表哥，若是换我去求情，只怕是两败俱伤，董熠与寄柔都会死得更难看。

    不过，我心里确实是嫉妒的，嫉妒她的幸福，嫉妒她董夫人的名号……还有一双稚子。所以我放弃了其他的说话方式，而是选择了这样恶毒的话语，没关系，我本来就是生性刻薄的刘平萱，再多树立一个敌人又有何妨！

    梅花枝丫在头顶之上轻轻的摇头，仿佛风吟在不远处淡淡地叹息，他从前总爱说，平萱这世上的人都爱听好听的话，哪怕是没有任何用处的，只要不逆耳。

    可是风吟都不在了，我为何要对别人稍加辞色呢！我怕人太过于善良，会直接飞升上天，而见不到一直等在忘川河畔的他。

    我慢慢地向前走着，离昭月台越来越远，回头看去，那一群人倒像是仙女般在高高的楼台上翩翩起舞，人人都是仙女，只有刘平萱不是。

    突然花草中传来嘤嘤哭诉的声音，这里是御花园，何人如此大的胆子？我掀开草丛，对上一张还挂着泪珠的脸，他明亮的眼睛如同深潭中倒影的月亮，闪动着清凉的皎皎之光。

    望着天空，泪水是不是就不会掉落下来？

    我扬起微笑的脸，气定神闲地等候草丛里的小孩出来。他一身华衣，唯有双眼还有残留的泪痕，一双灿若星光的眸子警惕地看向我。

    “大皇子殿下。”

    听闻我的声音，他猛然抬起愕然的头，低低地问道：“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好笑地上下打量着他，一身华衣的幼童，也许会是哪家内眷带有的孩子，但身着明黄色的锦缎，试问天下间又有谁能穿成这样呢？而当今圣上膝下只有一个杜贵妃所出的大皇子，昱泓。

    看来他亦继承了他母亲的聪慧，随着我的目光便已知我猜出了他的身份，却更有鈭谦的风度，淡然地朝我伸出手。

    “什么？”这下轮到我惊讶万分，他朝我伸出手，是何意？

    “你没有带手绢么？”他小大人般的模样，眼角却悄悄地看向昭月台，涌过丝丝担忧。

    虽我不知道他是为何而哭，但身为杜贵妃的爱子，只怕她不喜见他这般软弱的模样。

    他从我手中拿过手绢，在自己脸上细细擦拭着泪痕，还给我时方才问：“你是哪个宫的？”

    我无奈地看着自己的手绢，明明如白雪般无暇，却被这孩子沾上了不少的痕迹。“我是锦华殿的大刘妃，你可记住？”

    稚子无罪，何况他是如此的聪明，又故作大人般的模样让人忍俊不止。我与杜贵妃之间的恩怨是恩怨，与他却没有任何的敌视。

    “啊？”他错愕地看了我，沉默了一会儿才低着头从我身边经过……

    我……还以为我与他，不会出现敌意的，但他始终是她的儿子，又怎么会与我友善呢？

    又回到昭月台上休息片刻，却没有再次见到昱泓，只有一群女眷仍旧细细地说着。我躲在某个角落，有些头痛地揉着太阳穴，对于我来说，这群人无疑跟枝头喧哗的麻雀一般无二，只知咋咋呼呼。

    正当快熬不下去时，喜福带来了鈭谦的旨意，宣布女眷们都进入大殿，国宴马上就要正式开始了。

    杜贵妃随着他的话，眉眼笑得更欢了。经过我身边时，亦再次投来鄙夷的目光，今晚，过了今晚，我就会再次成为冷宫的大刘妃，再威胁不了她的地位。

    我却无所谓地回以笑容，让迎福扶着跟在安后身后扬长而去，留下她气结的脸。

    待我们一行人慢慢地到来时，大殿之上已经坐满了官员与觐见的外国使团，殿上也开始了歌舞杂耍。

    妃嫔的位置是在皇帝与皇后主位下方的空阶之上，再下一阶才是官员们，依照官级坐于左侧，而外国使团们就坐在右侧。我轻挽裙角，在马嫔之后的位置上坐下，一行人带着纷纷扬扬的香味也都就坐。朝内的官员虽是见多了美人，也未曾见过皇帝的后宫，那是汇聚天下美女的地方，有些人痴傻地看了两眼，又被旁人提醒不要失态，便遮挡了回去，引来宫眷们的小声嬉笑。外国使团们自然是从未见过中原女子的娇柔，又因习俗不同，个个都看直了双眼，不知手中的酒洒出几许。

 第五十六回 永王鈭斋（4）

    “平萱，你到这里来。”

    一片喧哗霎时安静下来，众人皆面面相觑。

    我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去，鈭谦正带有笑意地看向我。他的左手端坐的是安后，略下座的是杜贵妃，我虽是妃的品级，但在国宴之上，仍然不够坐于他的身侧，何故在大殿之上突兀地唤我？

    “朕叫你过来！”见我久久未挪动身子，他的脸色略微有些不悦，又加重了语气再唤了一声。

    皇帝的命令，又岂是我等能违背的。我垂下头，对旁人小声议论充耳不闻，小心翼翼地向上走去。他的此刻相唤究竟是什么意思？在这样的场合唤我……究竟是何用意？

    “陛下。”我站在他的面前，他的身边并无空位，又叫我上前，莫非是想看我在所有人的面前出尽难堪么？鈭谦，就算你恨我，也不必如此戏弄！

    喜乐似乎看出端倪，弯下身子对后面的内侍吩咐着。

    “坐到这里来。”他微微向左边挪动了些，皇帝的宝座本就十分宽大，他的移动为我空出了不少的地方。随着他的行动，殿下更是嘘声一片。他们英明的君主，竟然要与个寡妇同坐。

    “我……”我求救似地看看喜乐，但见他微微一笑却悄然制住身后送凳子上来的内侍。杜贵妃杀人般的目光几乎要把我吞噬，而安后一如既往的娴静微笑，我却发现她的笑容面具下是隐隐的失落与恨意。

    “难道不想坐到朕的身边么？”他温柔地拉过我的手，扶住我在他的身边坐下。我再一次与他如此接近，清晰地闻到他身上传来淡淡龙诞香味。

    “皇上，这样有些不妥……”还未说完的话语便教他用手轻轻地堵住，他深潭般的双眼泛起了涟漪，手滑到我的腰间，温热的气息出现在我的耳旁：“平萱，朕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是朕最宠爱的人。”

    是这个目的么？所以才叫我坐到你的身边，最宠爱的人却不是最爱的人，不是早就知道你的心中向来只有寄柔一人的么？在你嘲笑过我对你的痴傻心思后，又对我说，我是你最宠爱的人，这世事是不是太可笑了点？我很想笑出声，却发现更多的是心酸，连嘴角想向上翘都是难为之事。

    “众位爱卿，今日不醉不归！”他举起酒杯，朝殿下所有的人大声地说道。

    “恭祝我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恭祝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左侧的大臣们和右侧的使团们都纷纷站起来举杯向他谢礼，觥光交错间我仿佛看见了一双桃花眼，他满含着悲伤地朝我看来……

    是他，永王鈭斋。

    他依旧用翠玉簪挽起了头发，身着彰显天朝皇家风范的精致长袍，坐在左侧的最上方，尔后跟随的像是其他的几位王爷。

    他只是鈭谦的堂弟，而位居最高位，只因相对于鈭谦自己的亲兄弟，他都更加宠信这位风流倜傥的堂弟。

    他端起酒杯，一杯接着一杯地独自品着，目光在我与鈭谦身上流连着，仿佛带着无尽的忧伤，像朵独自在深夜里绽放的昙花，美丽诱人却拒绝别人的探访。

    似乎每一次见他，我都能发现他的另一面，他就像是带了无数张面具的人，我每一次只能揭开他的一张带有不同表情的面具，就像是一个久远的谜，在黑暗之中绽放着光芒，我努力跑近，想揭开，却还是一手地抓空。

    他的目光，鈭谦自然也是感觉到了，他在我腰间的手松了松，却又握紧，隔着酒杯朝他投去警告的瞪视。

    他却不以为然地笑了，重新斟满酒，又开始喝起来，旁人本想向他敬酒，都被他视而不见，只得讪讪离去。

    顺着他的方向看下去，一直望到快到大殿门口的地方，我才隐隐约约地看见那抹熟悉的浅蓝色身影，以及她身侧的两个小小的头颅，是安平。她的另一边……应该就是董熠表哥。

    我几乎是不可抑制地轻颤起来，是董熠表哥，我终于再次见到他，在他对我拂袖而去的许多年后，远远地看见他。

    “想不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一个女子！”董熠表哥原本白皙的面容几乎是涨红了般，对我说完便拂袖而去，自此我再也见不到那个会在深夜给我送吃食的温柔表哥，只剩下他眼里的鄙夷与轻视。呵，世上怎么会有我这般的女子？

    他不会知道，许多年后，还有一个人也和他对我说过同样的话语，世事就像是反复地重演般，一直一直地在割着我的心，我曾经奉上的，最真挚的心，被他们扔在地上，再也不看一眼，狠狠地践踏……

    他是这般，我身边的这个人又何尝不是呢？

    我转过头去，却心中大惊，他显然已顺着我的目光看到了董熠，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酒杯被重重地搁置在桌上。

    大殿之上，歌舞升平，随他的这一举动哑然而止。

    众人皆不知他的怒气从何而来，而我此时也不敢再说上任何话语，只得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看着他。

    气氛异常尴尬，又凝重起来。舞娘们站在殿上，不知是否要继续下去……

    “皇叔。”只见永王慢慢地站了起来，从殿下端着酒杯，一路摇摇晃晃地爬到鈭谦的案桌前，露出一张微醺的脸嚷道：“皇叔，臣弟要再与皇叔喝上十杯！”

    “你喝多了！”显然眼前的这一场闹剧成功地转移了鈭谦的视线，他微微皱眉，对着永王轻声呵斥道。

    “来，今天臣弟与皇叔不醉不归！”他却似乎真的已经醉了过去，举着酒杯在桌面上晃来晃去，弄洒了不少的酒菜。

    殿下的众大臣们都低下头，外国使团却议论纷纷，原来这位就是风流倜傥的永王殿下，果然任性而为至极。

    鈭谦朝喜乐递过眼神，后者便挥手遣了两个小内侍上前，将永王架开。永王依旧醉眼迷蒙，看着鈭谦与我，忽而大笑忽而轻啜，银白色的长袍在我的眼前留下一道美丽的弧线，在空中渐渐消失。

    “皇上。”杜贵妃扶了扶额间低垂的发丝，回身朝鈭谦行礼：“臣妾为贺我皇英威，特地准备一个礼物，想要献给皇上。”

 第五十七回 永王鈭斋（5）

    特别的礼物，看来好戏是要开场了。我故意不去看她脸上得意的神色，而是专心致志地研究着手里的酒杯。翡翠雕成的芙蕖形酒杯，在身侧的烛台灯光映照下，透着碧绿的光泽，又泛着水的清清涟漪。

    鈭谦稍顿了一下，看向殿下的众臣，然后换上一脸温和的笑容说道：“爱妃一向心思灵巧，朕倒还真的要看看爱妃准备的礼物。”

    杜贵妃早就料到鈭谦此刻不会拒绝自己的请求，若换作平时送过去，也许他连看也不看上一眼，但今日乃是国宴，他定是要会杜将军留下脸面。

    殿下呆立的舞娘得了杜贵妃的示意，有规律地闪到使团一边，陪坐在一旁。

    乐工们挽起衣袖，“叮咚”如泉水的乐声从编钟中传了过来，配上琴箫，汇合成一支仙曲。鈭谦不以为然地看着殿下众人，轻轻地握住我正端杯的手。

    一时之间惊慌，我几乎是将酒杯抛了出去，却被他握得死死的，半点无法动弹。

    他偏过头，嘴角挂着一丝不明所以的笑意，朝我的方向徐徐接近……

    “咚”殿下一声巨响，惊住众人，也将他的注意力拉了过去。

    只见殿中，不知何时出现一朵正在慢慢绽放的巨大荷花，八名身着浅红晶透丝绸的舞娘围绕在花的周围，双手合十，神情虔诚，光洁的脚在地面上轻轻地度着舞步。

    花慢慢地绽放，所有的人都好奇地打量着其中。我偷偷地朝杜贵妃瞄了过去，只见她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情。看来，这花蕊里定是苏晚晴不可了，她要献给鈭谦的礼物。

    花瓣一层层地次第打开，舞娘们温婉柔和地小声吟唱：

    “那一刻，我升起风马，不为乞福，只为守候你的到来；那一天，闭目在经殿香雾中，蓦然听见，你颂经中的真言；”

    鈭谦似乎对这花蕊里的东西不甚感兴趣，反而对歌声有了兴致，慢慢地啜饮手中的酒，品味着殿下的一切。

    让众人失望的是，花蕊里除去一个类似莲蓬的平台，却什么也没有。这是怎么回事？我看向杜贵妃，却见她脸上一丝惊慌都没有，依旧带着得当的笑容，安后也是一脸的莫名看向她，我与她的视线在空中交/合，又一同看向身旁的鈭谦。他倒没有生气，反而兴致更高了。

    突然，空中飞过一段白纱，伴随着清脆的声音：

    “那一日，垒起玛尼堆，不为修德，只为投下心湖的石子；那一夜，我听了一宿梵唱，不为参悟，只为寻你的一丝气息；那一月，我摇动所有的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那一年，磕长头匍匐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的脚踏在白纱上，女子蒙住的脸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眼，她玉指芊芊从空中拂过，带来荷花淡淡的香味。

    外围的舞娘停止了走动，依旧双手合十地坐在花瓣下面，白纱从空中几番起落，化为浪里白条异样情。女子回头妩媚地笑，带走一群人的目光，白色的纱裹在身上，随她的旋转似乎要掉落下来，又总将她遮住，隐隐约约间显现她的曼妙身姿。

    鈭谦虽是贵为帝王，但他恐怕也不曾见过如此诱人的场景，脸上神色不改，酒杯却停留在唇边。

    “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啊，不为修来生，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那一瞬，我飞升成仙，不为长生，只为佑你平安喜乐。”

    女子缓缓地唱完最后一句，突然飞起无数的花瓣，围绕在她的身边，她双手合十慢慢地端坐在莲蓬上，似一幅绝美的飞天。

    殿内安静地几乎只听见众人的呼吸声。

    “皇上您可满意？”杜贵妃带着必胜的笑容，悄然地转身叫醒沉迷其中的鈭谦，并朝我投来挑衅的目光。

    被她一唤，鈭谦也回过神来，放下酒杯，第一个拍起手来。跟着，便是一大片的叫好声。

    他怎么会不满意，圣洁与妩媚的女子，再加上欲擒故纵的伎俩，天下间哪个男人能抗拒？我淡然地继续品着美酒佳肴，梅姨说，命里是你的，终归是你的，不该是你的，强求来也不是你的。再说，他是我连强求都没有资格的，可为何，心间还是有些微酸。

    “皇上既然满意，那应该奖赏苏姑娘些什么东西呢？”

    “苏姑娘？”

    杜贵妃朝苏晚晴招了招手，舞娘们急忙铺上到主位的白纱，让她赤足踩在上面。

    “贱妾苏晚晴。”施施然地行过礼，苏晚晴一双美眸低垂。

    “果然是人美名字亦美。”鈭谦示意她平身，又询问道：“苏姑娘舞技超重，喜欢什么物什但说无妨。”

    苏晚晴抬头从安后与我身上扫过，陌生又小心翼翼。仿佛思量很久才小声地答道：“贱妾什么也不要，只愿伺候在皇上身边便已足矣。”

    鈭谦朝她笑笑，却也不答话，苏晚晴颇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偷偷地看向杜贵妃。

    他自是将这样的行为看在眼里，突然起身走下殿。“如此佳人，御宇多年求不得，朕今日倒是捡了个便宜。”他扶住苏晚晴起身，将她揽入怀中，大笑着朝后殿走去。

    殿下臣子们见此，更为大声地喝着酒，与身旁的舞娘们调笑。奢靡之音，不绝于耳。我僵硬着身子，仍端坐在龙座之上，却看不清殿下的情景，也看不见殿外的景色。

    “朕比较希望能看见有人将她自己进献给朕。”

    “平萱，朕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是朕最宠爱的人。”

    “娘娘，臣妾不胜酒力，先告退。”我起身朝安后告退，安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迎福趁机扶住我从殿中退了出去。

    杜贵妃在身后刻意提高音量地与众人说笑，我知道她得意的目光一定是停留在我的身上。又有何妨呢？对于那个人，我早就该死心的，也曾经死过心。

    他明明前几日才将我抱在怀里，轻言细语地哄我，此时又将别人抱在怀里，宠爱着别的人，没有再多看我一眼。这就是帝王的宠爱吗？如同经过的一阵风，偶尔在我的身边停歇。

    他可知，今夜之后，宫里会多一位苏贵人，亦是我的敌人。他可知，今夜之后，我在宫里的处境更加举步维艰。

 第五十八回 一夜焰火（1）

    头顶上是绽放的梅花，我抬起头仰望着它们，风吟，我能拥有的只有你，对不对？会一直陪伴在我身边的人，还是只有你对不对？

    眼角滑落出浸入肌肤寒意的泪珠，隐藏在月光下，滑落在我华丽的衣裳上。再精致的妆容，再华丽的衣裳此刻都是一种讽刺，没有人会待我天长地久，待我真心实意……

    “怎么又哭了？”

    似乎带着不满的话语在耳旁响起，是谁？我蓦然向身后望去，长衫拂过一阵雪花。

    他，依旧一双带笑的桃花眼，淡淡地看向我。

    “永王殿下？”我惊异他居然此时会出现，他不是酒醉回府了吗？为何每一次我的哭泣都会被他看见，每一次最狼狈的时候出现在我身边的人是他。

    他握紧扇子，抵在颚下，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让我猜猜你此刻心里的想法，是在想我为何出现在这里，对吗？”

    他的笑意沾染上月光的皎洁，天人般的身姿让我无由来地红了脸颊，慌乱地避开他直视的视线。

    “我想告诉你，”他弯下腰，凑到我面前，让我的尴尬无处遁形：“我不想看到你和皇叔之间的如胶似漆。”

    “什么？”我错愕地一愣，随即苦涩地笑开来，我与鈭谦在他人的眼里竟然是如胶似漆。

    他动动嘴唇，想说些什么，但见我凄凉的笑容终究没有再说话，而是一手拉过我，在园子奔跑起来。

    月光跟在我们的身后，装点的百花盛景擦身而过，他紧紧握住我的手，仿佛抓住了便一生一世不会放开。衣袖拂过周围的树木，飘落了积压的雪花，我与他似花中的两只蝴蝶，随风轻舞，忘记了方向……

    “随我来。”

    只他这一句，我便再次有了飞蛾扑火的勇气。

    风吟说，平萱你要活下去，你会得到一个真心疼爱你的人。

    我淡淡地笑笑，随即转身掩藏起心中的苦涩。真心疼爱我的人，除了风吟，纵使天下再大也找不出第二个。

    可鈭斋手里传递出来的温暖感，包围了我的心。他，会是我生命里苦苦等待的那个会真心疼爱我的人吗？

    我没有问他，到底要去何方。任由他将我扶上马车，靠在他的胸怀里，听着车外“得得”的马蹄声。

    他微闭着眼，靠在我的头上，轻抚我披散的长发。

    像我梦中出现过的情景一般，那时候，我以为鈭谦会带我回家，会将我捧在掌心里呵护，会轻抚我如墨的长发，会为我轻轻描眉。

    如果现在还是我的梦境，那么我真的不愿意再醒过来。

    车外喧哗的声音终于越来越大，我好奇地揭开帘子一角。

    外面正是人声鼎沸的闹市，但见家家户户都亮着灯光，周围更是高挂着无数的灯笼。有的是圆圆的红灯笼，有的是嫦娥怀里的玉兔般模样，有的是皎洁的月亮，有的是盛放的莲花，五彩缤纷，数不胜数。

    我与寄柔，在兖州时也常常溜出去，只为灯下能遇上一个良人。

    “下车，陪我走走。”他轻盈地跳下马车，又将我扶下来。

    小孩们提着红灯笼在人群里穿梭来往，才子佳人们更是想了无数的方法来寻觅心中的良人。

    我与他均是华服锦饰，在人群里煞是惹眼。下车几步，已有不少人回头张望。他未加理会，反而将我往他怀中一带，揽过我的腰，又顺手将我头上的金步摇扯了下来，随手就要丢到一旁。

    “你做什么！”我有些恼意，这人可知那金步摇有多贵重，只怕今日有人捡了去，明日便因此下牢狱。

    他见我愠怒的神色，噘嘴将金步摇收到自己怀里，又将我拉至一旁。

    小贩的摊上林琳琅满目，都是女儿家的用品。小贩见我俩身着贵气，连忙拿起其中的一些打造精致的首饰于我。

    “夫人如此雍容华贵，定要这朵牡丹绕珍珠才能配得上。”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一支金步摇递到我面前。

    又是这般重的物什，我毫不犹豫地推开他的手，扭头看向鈭斋。他正对上摊上另一边摆上的东西凝神望着，顺他的目光看去，竟是几只雕刻的木簪。

    活灵活现的梅花盛开的花纹，再无其他的装饰，亦无其他的珠宝，放在暗夜里也不会见到光彩，即使在白昼怕也是平凡农妇随意挽上的发簪。

    他顿了顿，还是拿起其中的一支，转过身来，轻柔地为我挽住垂落的发丝，稳在鬓间。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你却有梅的香，雪的白，平萱。”他俯身在我耳边轻声细语着。

    风吟，他真的是我一直等待中的那个人吗？可我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也许明日清晨后只是一个绮丽的梦境。

    每一个我期待的人，最终都是离我而去，都是我自作多情。

    我沉默不语，他眼色瞬间一黯，随即又浮出往昔的笑意，对上小贩问：“这只木簪多少银子？”

    小贩先有些阴沉的脸色经他一问又高兴起来，收回金步摇说：“客官，这簪子可是城北名家所做的，别家都买不到。不过看您是新主顾，给您算便宜点，二两银子吧，您可得给我多带些客人来。”

    二两银子，不过一支木簪子，五钱银子便已足够，这小贩定是看鈭斋穿得富贵，下了猛价。我正准备拔下簪子还给小贩时，手却被鈭斋按住。

    他依旧笑意盈盈的桃花眼，红润的唇小声地说道：“我送你的。”

    他送我的？真的吗？除却董熠表哥送过我的那一盘吃食，他是第二个送我东西的男人。我的手缓缓地垂下来，为我挽青丝，他真的会是我的良人吗？

    正待我垂首时，身后的人群开始涌动起来，老少都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有的人从我和他之间硬生生地穿出一条路，茫茫人群中，我与他相视而立，明明那么的接近到头来也会如银河那般的遥远吗？

 第五十九回 一夜焰火（2）

    “鈭斋……”突然有股更大的力量从背后挤了过来，我踉跄几步差点摔倒在地。是他跨过来，将我环绕在他的怀里。从他的肩上回望，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好恐怖的景象。我害怕地埋下头，贴在他的胸前，听到他的心“扑通扑通”地急切跳动着。

    天空中声声巨响，是焰火开始绽放。

    每年年节都会举行的活动，在宫里会放一些，然后宫门之外会再放一些给老百姓们看。

    一颗流星般的火焰冲上云霄，随即又有一颗追随上去，在夜幕中开出两朵并蒂的花朵。散开的瞬间似流星的耀眼，又化为炫目的牡丹在上空绽放，落在人们的头上。

    身后只剩下零散的几个路人，前方则是围观的百姓们，原来刚才的涌动是为了这一段美丽的焰火。

    又是一声接过一声的巨响，炸开在头顶之上，闪烁的花朵，似乎伸手就可以摘到。当我伸出手时，不是没有够到那花儿，而是它已经凋谢。

    即使是焰火，也曾绽放过美丽，而我呢？独自守着锦华殿就此终老吗？

    若是凄清长夜，我宁愿我守住的是风吟的墓，让他不是一个孤独地躺在冰冷的地下，寂寞地熬着数九寒冬。

    一朵接一朵，同时绚烂盛开的花朵。我忽然从鈭斋温暖如春的怀中离开，他带笑的眼角，他心尖上的宝贝应该不止我一人，又何苦眷念一时的温柔，倘若以后的路只剩下我一人，又将去哪里将他再次找回呢？

    我身边的人，终究都会离开的，没有人例外。

    他不解地看着我离开，却没有追上来。我与他还是隔着银河的两个城池，他有他的锦衣华服，我有我的冷宫可守。若他是真心待我，若是他能早于鈭谦出现，也许我已经得到一个温暖的怀抱了吧，不用再寄情于风吟，总是害怕受到伤害处处小心戒备。

    只可惜他是永王，我是大刘妃，注定的命运。

    街道的那头是热闹非凡，我走向的这头却是门可罗雀的寂静。

    零星的几个路人从身边擦过，不远处传来另外的一阵“咚咚”的响声。

    我眼睛发亮，片刻之间顾不得皇家威仪，提起裙角便朝那声音来源处跑去。

    果然，街道的一条小巷口，卖拨浪鼓的小贩并未去追赶焰火的绚丽，而是安静地呆在摊前，守着一堆的拨浪鼓。

    还记得幼时，我曾有一个拨浪鼓，小巧可爱，鼓面上还有画着一个大大的笑脸。我视若珍宝，不单为它的别致，更因它是生母留给我的东西。它一直都在我身边，爹曾经偶然提过那是亲生娘亲给我的东西。

    在被母亲罚跪后，我怨恨亲娘的抛弃，傻傻地举着它在街面上到处游走，也许亲娘不认识我长大的模样，但她定会认得她亲手为我画下的笑脸。

    此刻竟然还能见到拨浪鼓，我心中无由来的高兴，弯下腰一个一个地看着，兴许能找到和我幼时一般的拨浪鼓。

    “你喜欢拨浪鼓？”身旁出来鈭斋的声音，我疑惑地看过，果然是他，那双桃花眼里多一丝异样的思绪。

    我笑笑，并没有多喜欢，只是我将它视作了亲人，虚构出的娘亲，会疼我爱我的娘亲，会听我诉说受了多少委屈的娘亲……

    他眼色一沉，目光停留在拨浪鼓上，不知神游何方，可他脸上的表情又更加地悲伤。放浪不羁的永王也会有这般哀痛的神情吗？那个让他这么心疼的人是谁？

    “走吧。”我扯了扯他的衣角，天空里漂浮着淡淡地云朵一般的薄雾。那不是云彩，只是焰火散尽后的灰尘还在游离，追忆片刻的辉煌，奉上一生的璀璨。

    夜已深，焰火之后宫里的国宴也将结束，若不趁此之前赶回宫里，宫门一关，我必定难以回去。身为皇妃不在宫里过夜，怕时刻紧盯着我的人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被我费力的拖动了几步，转过头，月光下他的目光真挚而专情，被他那般的注视着，仿佛我真的是他心尖的珍宝般。

    “不要回去了。”他猛地将我拉回怀中，用力地紧紧拥抱着我，怕我一不小心就会消失一般。“不要回去了。”

    我愣在原地，忘记推开他，他这是在做什么？心里有个声音在想附和于他，就沉溺在他的珍宝里又如何！

    “像我曾经对你说过的，你会是我心尖的珍宝，我会好好待你，永王府里没有冷宫……”

    “没有冷宫？”坊间传闻风流倜傥的永王，从来是花丛中片叶不沾身，他此刻对我说的是真话吗？我与他不过相见第三面，他就能给我一生一世的承诺吗？我要的不是冷宫不冷宫，哪怕是再贫穷，只要他能给我一个温暖的怀抱，只要他能真心地对我微笑，即便隐居山林又有何妨？

    但那样的人是真实的存在吗？又会是眼前的永王吗？

    “皇叔都抱着美人离开了，你还继续相信他吗？”我的迟疑在他眼里变为伤害，他收敛起先前的神色，染上一丝愤怒地低声吼道。

    是因为得不到才想得到吧，是因为我是他皇叔的妃子，所以才想要我吗？而不只是因为我是刘平萱……

    甩开他的手，我独自走向散开的人群，缓缓地朝宫门走去。

    冷宫虽冷，却足以让我安身立命。

    宫外虽大，却没有我可以停留的地方。

    若不是真心，又要来何用？你是永王，擅长甜言蜜语地哄女子，但我是刘平萱，已被骗得失了心失了所有，再也没有什么可以为你所用的，所以这场焰火下的梦境还是到了该醒的时刻。

    明日的我，还是锦华殿的大刘妃，还要继续为生存而奋斗，我还有寄柔，她还在被软禁……

    心中此般想，脚下却步履踉跄。身后始终没有他的追随，我没有看见他独自站在街道的中央，被忧伤笼罩了全身。

    他不会为我放弃锦绣江山，亦不会为我放弃万般花丛。

 第六十回 一夜焰火（3）

    抬起头，天空里又飘扬了一些小雪，落在我的发间，落在我的肩上，是风吟来看我了吧。他说过，如果有雪，就是他来看我了。锦华殿虽冷，却好过别人的欺骗。

    我却不是没有后悔，能被那样的男子宠爱，想必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也是许多女子想要的。然而我要的是永恒的相守，只对我一个人微笑。

    宫门外的百姓都因焰火的散去而散去，守卫却比我出宫时更加的密集，此时应该是百官离去的时刻，为何都静悄悄的？

    我整整衣裳，思索要想一个什么样的借口回到宫里，我不似永王每日出入宫门，多少人都认识他的，且又不能露出自己的身份，还着实有些难办。

    正当我思索时，却被一人捂住嘴拉到旁边的小巷里，恐惧蔓延上心间。是谁？

    “嘘！”他悄然地做了个手势，还是那身熟悉的衣裳，鈭斋他怎么此时又出现？

    “宫里现在出了大事，已经进不了宫了。”他闪过一丝的焦急。我扒下他的手，朝宫门看去，难道会觉得不对劲。

    “出了什么事？”莫非是苏晚晴出事了？若真的是她，我还放心些，依她对我的仇恨我还会少一个敌人。

    “是安后。”

    “安后？”怎么会是安后，我离开时她不是还好好的吗？难道是杜贵妃终于忍不住下手还是马嫔得意忘形？她二人要动手也该早就动手，为何要等到今时今日？

    鈭斋脸上再无往昔的嬉笑，换上难得一见的凝重。“今晚你是进不了宫，详细的情形我也不太清楚，待明日一早宫门重开再回去吧。”

    我疑惑地看向这人，他方才叫我不要回去，此刻难道是他刻意设下的阴谋。他与鈭谦关系向来亲厚，按理说应该尊我为嫂，但他的行为却异于常人。

    我质疑的目光当然落入他的眼中，他避开我的视线，淡淡地说：“你若不信，自己闯便是。”

    我摇摇头：“不是我不信你，可你为何会对我这么好？”我怕了，每一个对我好的人，除却风吟哪人不是有所企图，哪人不是将我心伤？彼时的苏宁安是为了我的银子，我家的产业，他认定无论刘家多不喜欢我这个大女儿，若他拐了我，刘家这般的大户人家定会拿出不少银子来平息名声。而鈭谦他对我好，不过是借我讨好寄柔罢了。我还能有什么期望，还能相信谁？

    他闻言，垂下手，目光望向不知哪里，悠远而哀伤。月光落在他的眼里，绽放着幽莹的光芒，明明上扬的嘴角为何却带着哭泣的雾气？

    “殿下……”

    他回过头，朝我淡淡地笑着：“不要叫我殿下，以后没人时候叫我鈭斋，好吗？”

    “可是……”直觉想拒绝这样的要求，我刚要出口的话却被他堵在唇间。他的吻带着他特有的味道钻入我的口中，他温柔地四下游走，爱怜地扫过我的齿贝。我看见他微闭的双眼，清雅的眉，坚挺的鼻，还有烈焰般与我纠缠在一起的唇。

    “我只对你没有欺瞒。”他附在我的耳边轻声念道，似说与我，又似说与自己听般。

    那张熟悉的脸从我眼前缓慢地移，我才不敢置信地抚上我的唇，酥麻的感觉一窜心底，刚才的甜蜜美好都不是梦，我真的就像他的珍宝，如此地温柔以待。

    他复而将我拥入怀中，拉过我的手，说：“可知皇叔召见你那时，我去为何而去吗？”

    那时的他长发披于肩后，俊逸非凡，从屏风后走出来，像一幅美丽的画卷。

    “我本以为你只是宫里不受宠的嫔妃，想求皇叔将你给我，却没想到……”

    他竟是这般想的，我不由自主地抓紧他的襟角，不能置信地仰头看去。那人脸上一派的云淡风轻，看不出真假。

    “不知为何，你与其他的女人不同，我与你似乎很早就认识般，所以我想将你娶回家。可惜皇叔并非这般想，他宁愿将你锁在冷宫也不愿将你给我。”

    他，我也想不明白他，他视我为烫手山芋，视我为蛇蝎心肠，为何有人愿意接手的时候，他反而不给了！尔后还对我百般示宠，若说是真情，但今夜他却当着我的面抱走了那个女人。

    “平萱，你跟我走吧！我会一心一意地待你，我们远走天涯，去一个世外桃源，过我二人的生活，不好吗？”

    这番话，若是旁人说来，我倒能信上三分，可这般的深情款款，信誓旦旦，从永王的口中说出，却是一分亦不能相信。

    “这话你又对几人说过？”我直视他的双眸，想从中看到谎言的影子。

    他的眸子清澈如水，不似鈭谦的冰冷，但亦未再见往昔的春意，氤氲而生的雾气似云梦泽上终年缠绕的白雾，飘渺遥远。

    也许从前的从前，先遇上他，就这一番话我会跟他远走天涯，但此刻的刘平萱早已伤痕累累，再也受不了任何的伤害。

    “殿下，放过我吧，我不是你心中那般可以戏谑的女子，我只愿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只因一个人的话，我要代他看尽世上的梅花开落。”

    从他的怀抱中脱离出来，我再没有丝毫的留念，朝宫门走去，会等待我的是什么，我并不清楚。

    不敢回头去看月光下的那个人，一地的清辉。

    我听见他低低地唤了声：“静霜。”

 第六十一回 蛊毒之祸（1）

    还没靠近宫门，便被守卫之人大声喝斥。看样子宫里确实出了事情，他们均如此严阵以待。

    “你是哪里来的民妇，皇宫重地还不速速离去！”

    守卫之人挡在我面前，似罗刹般恶毒的目光，我正要靠近喝斥时，身后传来马蹄声。

    永王的声音再次出现，他依旧那副浪荡不羁的笑容，凑到闻声而出的守将面前说：“这是本王府上的侍女，随本王入宫的。”

    守将瞧瞧我，略有为难地说：“永王殿下，宫里此刻传了命令，不许人进亦不许人出……”

    “难道本王也不能进宫吗？”他脸色一沉，与鈭谦倒有几分神似：“本王就是知道宫里出事，特地赶来的，若是去迟了，皇叔怪罪下来，你们可担得起？”说罢，又将我扶上马车。

    守将无奈地看看周围，最终黯然放行。若是别家王爷，他也许还不会放行，但这位是永王，最受皇帝宠爱的王爷，谁都知道他是开罪不起的主儿。

    我窝在车内一边，他亦没有言语，只听见马蹄声，气氛变得怪异尴尬。

    “若是皇叔问起，你便说你早回了锦华殿，大殿上的事情均不知。”

    “嗯？”他的殷殷话语，却更显得今夜出的事情不是小事情，我当然知安后的身份，动安后不仅仅是觊觎后位，定还牵涉安家的权势，安家必定不会轻饶这次的事件。现在不知安后的安危究竟如何，我自有我的私心，若安后不在，眼下的情势不是杜之薇就是马寅春为后，她二人已联手对付我，无论是谁我都没有活路！

    “从这里过去是近道。”鈭斋将我放了下去，又嘱咐道：“千万不可牵涉到今夜之事。”

    马车继续前行，我却呆呆地站在原地。到底是出了什么事，让一贯嬉笑的他也如此郑重。

    今夜的宫墙显得苍白无力，整个宫廷却热闹非凡，灯火通明。

    “娘娘……”正要转身朝他指的方向前去，却迎上慌慌张张的迎福。

    我今夜私自出宫，谁人也不晓，见她这般急切倒觉得心中一寒，怕是有事。

    迎福满额的汗珠，她一边擦着汗一边抓过我的手，急忙地朝锦华殿冲去。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踉跄地跟上她快速的步伐，微喘着气问道。

    迎福见我发丝尽散，眉间一皱，停下来跺着脚：“我的娘娘哟，您到底跑哪里去了！皇上今夜在锦华殿等了你半夜！”

    “什么？”如遭雷击，我愣在原地，鈭谦竟然在今夜来了锦华殿。

    迎福见我傻站着，又拉着我朝锦华殿跑去。“皇上夜深的时候突然来的，我们只好说您已歇下了。嬷嬷见情形不对，遣了我和迎平、迎安出来寻你……”

    “那此刻皇上还在吗？”我不明白他为何会出现在锦华殿，他不是宠幸苏晚晴去了么？

    身边不时有巡逻的内侍，来往穿梭，迎福带我左躲右藏总算回了锦华殿的院门。

    院内灯火通明，众人均跪在地上。难道鈭谦还在？我顿时胆战心惊起来，皇妃私自出宫还被皇帝抓个正着，怕不止我锦华殿要受重罚，寄柔那边指不定也会受罚。

    刚跨进屋内，跪在一旁的顾嬷嬷便抓住我的裙角哭诉起来：“娘娘您可回来了！”

    我有些厌恶地摔开她枯枝般的手，在靠椅上坐定，淡然地问道：“都起来吧，皇上可还在？”

    顾嬷嬷摸摸双膝，摇摇头：“皇上早去了栖梧宫，但命小人们跪着等候发落。”

    “去栖梧宫？”安后有事，他到底也该过去看看。我看了看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奴婢们发现娘娘不见了就四处寻找，两更天的时候皇上竟然来了。奴婢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却告知皇上娘娘已歇下。皇上本想立即去看娘娘的，但被奴婢们糊弄住了。”她一边哭得老泪纵横，一边偷瞄着我的表情。“后来皇上实在等不及便冲到寝殿，发现娘娘不在，当即要重罚奴婢们，却在此时栖梧宫传来消息，皇上便匆匆离去，但要奴婢们跪着等候发落。”

    我以为他春风良宵，便独自躲去自怨自艾，哪知他会突然过来。“栖梧宫发生了什么事？”

    顾嬷嬷转身看了看其他人，我会意地摒退各人，单留下顾嬷嬷。

    “老奴听说，有人给皇后娘娘下了毒蛊……”

    毒蛊？我脸色大变，宫里从来最为忌讳此事，怕天明时宫里又要血流成河了。难怪鈭斋要我无论如何不能被牵涉其中！

    “现今皇后娘娘如何了？”

    “听说是稳住了病情，但安丞相要皇上连夜彻查此事，一定要抓出幕后真凶。”

    抓不抓出真凶倒是其次，这正是一个剔除异己的绝好时机，安丞相当然会要求彻查，谋杀一国之母的罪名足够诛杀许多人了。

    “皇上下了旨意，要各宫的娘娘都在自家宫里候着，说是要逐一排查，现在喜总管等人正在挨个查过来呢。”

    我随意应了声，便转身回了寝殿，褪去风尘仆仆的衣裳。端坐在铜镜前，鬓间斜插的梅花木簪正映照在镜中。心里暗自叹口气，将它取了下来，仿佛还带着那人的温度，还有他在耳边的轻喃。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你却有梅的香，雪的白，平萱。”

    将它放到鼻间，我闭上眼用力的一嗅，仿佛还真的闻到了那股清香，又似他衣裳浮动间独有的沁香般。

    “娘娘。”迎福为我取下缎衣，朝我走了过来。

    我连忙将簪子放到手旁的盒子中，转身接过衣裳穿起来。待我穿毕，缓步走到床边，见迎福还垂首跟着过来。

    “还有事？”

    迎福胆怯地抬头，一双眸子含着泪水：“娘娘，您不想想对策吗？”

 第六十二回 蛊毒之祸（2）

    “想什么对策？”我奇怪地问道，自顾自地躺下，拉上锦被。

    迎福“噗通”一声跪下：“娘娘深夜不在宫内，我等罪责难逃，还望娘娘饶命。”

    原来是这事，我淡淡地一笑：“皇上近段时间异常忙碌，定不会有时间来管你我这等小事！”

    “真的？”迎福扬起头，一副的不可置信。

    我朝她点点头，傻姑娘，鈭谦如今该为安后之事焦头烂额，还能顾及上我这般的事吗？与其现在急切地想办法，还不如静下心来慢慢思量。

    我重新躺下，刚要合眼，但闻得屋外一阵喧哗，有人高声宣诏。

    看来今夜果然是多事之夜，我匆匆忙忙地披起衣裳，随迎福出了寝殿。

    院子里灯火通明，但见喜福正站立当中，身后跟随着一大队的侍卫。

    “喜公公，您这是做什么？”我拉紧衣裳，淡定地站在他的面前，迎福与其余众人吓得颤抖不已。方才告知迎福，鈭谦此刻必顾不上我等，此刻为何又来了这么大的一队侍卫。

    喜福重新换回了那一张势力的面容，昂扬着头，阴阳怪气地说：“刘妃娘娘，洒家奉陛下的旨意，到各宫各殿彻查蛊毒之事。”

    “蛊毒？”我疑惑地看向他，他要查便查就是了，却非得弄出如此大的阵仗。

    “是，皇后娘娘国宴之上身受蛊毒之祸，陛下下令彻查此事，凡是参加国宴的后宫都在彻查范围之内。”剑婴从他身后站了出来。

    “那就随公公便吧，不过烦请各位手下小心些，若是砸坏了我这锦华殿的东西，可要照价赔偿！”我招了迎福，转身回了正殿，接过茶杯轻轻地品味。若有似无的淡然茶香，口中回香甘甜，是个上品。

    喜福袖手站在一旁，剑婴带着众侍卫早开始翻查起来。我已知，安后此刻还昏迷不醒，安丞相还在栖梧宫等候彻查的消息。而到我这里，却是最后一处，包括被责罚的寄柔在内的各宫各殿都已查过，俱无所获。

    还好锦华殿离前殿最远，若是隔得近，今夜怕不止鈭谦知道我不在宫内了，又或者是否他的故意安排，为我拖延时间呢？

    正待我静思时，剑婴脸色凝重地进到房内，手里拿着一团物事。

    黑乎乎的东西，我来不及定睛去看个清楚，便闻喜福一声喝令，众侍卫将我团团围住，将我拖了出去。

    “你们干什么！”我挣扎着甩开拉住我的那两人。

    喜福凑到我面前，将剑婴手中的东西放到我眼前，竟是个木偶的小人儿，又似乎被火烧过一般，浑身黑乎乎的。

    蛊毒！虽不曾亲眼见过这物件，但说书人曾说过，先李端妃便是用蛊毒诅咒高祖，后被赐死，牵连甚广。这小人儿面目凶狠，心口上海贴着黄纸，写着生辰八字，定是蛊毒的原物不假。

    “我没有！”耳边响起的是鈭斋的话语，千万不要被牵扯进今夜之事。若是被坐实了对安后下蛊毒，定没有我的活路，我不愿就这般凄惨冤屈的死去！即使我要放弃生命，那也只能由我自己决定，而不是这样掉入别人的陷阱，背别人的黑锅！

    喜福脸上怪异的笑容和这小人儿的几多神似，说：“娘娘，现在可由不得你。这原物可是剑侍卫在您的床下找到的！”

    剑婴？我转过头看向他，他竟然黯然地垂首。难道他也相信这个是我做的？还是他也是陷害我的同伙？

    我愤怒地瞪看过去，又对喜福说道：“本宫自己去！”

    喜福看看我，本想再说些什么，却教剑婴打断，他示意侍卫放开我。

    漫天的星辰，在夜空中若隐若现。与往昔并不同的模样，而我却真真切切地感到自己仿佛身处在一个看不见光亮的地方。

    我有理由说清楚，这蛊毒不是我下的，皆因我国宴中途离开出了宫，如何施法！但若我将这话讲出，却又坐实了皇妃深夜出宫的罪名，明明有两条路，可哪一条都是一条不归路！

    栖梧宫内人影穿梭，因安相坚持要亲审谋害亲女的罪魁祸首，故我被喜福带到偏殿中等待。

    怒气冲冲的安相早就冲了进来，伸手便是一个巴掌，他年老却手劲不减。这一巴掌打得我头昏目眩，几欲昏倒，鬓白的发间却又带出他身为父亲的焦急。倘使今夜被下蛊毒的是我，父亲会不会亦如安相般焦急万分？

    我苦涩地想扬起嘴角，无奈流入一丝腥味，嘴角似乎已破了。

    鈭谦从他身后慢慢度步进来，从我身边走过，却没有看过我一眼。他应该知道我的无辜，他知道我今夜不在宫中。我将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但愿他还我一个清白。

    “贱人，为何要谋害我女儿！”安相又扬起巴掌，鈭谦仍旧端坐在原位，看向我的目光深敛如湖，没有半点波澜。是谁曾说过他最想得到的是我，但眼下的情势时他却甩手不理。笑意终于浮上嘴角，我黯然地闭上眼，有时候命运并不会由我掌控，风吟你又说错了，我还是浮萍一片。也许很快我就来陪你了，那个时候会有漫天的梅花吧……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我不解地睁开眼，却见鈭斋握住了安相高扬的手。

    “永王殿下！”安相满腹恨意却又无可奈何地怏怏垂手。

    他还是那副模样，嬉笑着面容，几近暧昧地凑到安相耳边，对着鈭谦说道：“事情还没查清楚，也许并不是刘妃娘娘做的。”

    “怎么不会是她做的！”安相闻言，压抑不住怒意，指着我开骂：“人人都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货色！说不定文府的父子俩根本都不是病死的，而是被她咒死的！”

    喜福趁势将手中的原物呈到鈭谦手边，然后说：“永王殿下，这原物可是剑婴侍卫亲自在刘妃娘娘床下找到的。”

    这等小人，何必落井下石！我淡淡地笑了起来，拉了拉松开的衣裳：“安相，我刘平萱是什么样的人并不重要，但这物并不是我的，至于为何在我床下找到的，我也要问问喜福总管了！可知我今夜并……”

 第六十三回 蛊毒之祸（3）

    “住口！”我正要说出今夜并不在宫内，鈭谦却突然出声喝斥，眸中的寒冰凛冽。

    “刘妃今夜一直与朕在一起，她倒确实没有作案的嫌疑。”鈭谦握着手里的原物，状似仔细地看着。

    我脸色一僵，永王亦是如此，随即又恢复嬉笑的神色。

    “安相，我进宫以来，对我最好的人便是皇后娘娘了。她为人温和知礼，待我极为亲切。”我边说边偷看着他的神色：“我虽高攀不上娘娘，心里却已将她视作姐姐亲人。今夜她遭奸人所害，我亦十分担忧，但此事实非我所为。”说罢，我转身朝鈭谦猛地跪下，声泪俱下：“请陛下查清此事，还臣妾一个清白，亦要将一直躲在暗处伤害娘娘之人绳之以法！”

    聪明如安相，又岂会单单地咬我这条小鱼！我在朝中并无势力，妹妹已被责罚，相对宫里其他的嫔妃来说，更无翻天的本事。就算将安后诅咒致死，我亦爬不上那个高位，渔翁之利的人还在别处。

    他不过被安后的病情而乱了思绪，将精力竟放到我这样的小鱼身上。只须轻轻话一点，他定能恢复清醒，不会再死咬我不放。

    果然，见他神色一滞，不再作任何言语。

    鈭谦瞧他不再开言，慢慢地说来：“安相，此事看来确实非刘妃所为，但原物是她床下找到，自然亦有嫌疑在身。不如这样，朕会亲自彻查此事，安相今夜甚为操劳，还是早日回府安歇。来人，送安相回府。”

    不容安相的反驳，喜福已带了两个小内侍，请安相回府。他回首看看鈭谦，再看看我，黯然长叹一口，转身离去。

    屋内只剩下鈭谦，鈭斋与我三人，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陛下……”我刚开口，便教他打断。

    “来人，送刘妃去刑部大牢！”他依旧波澜不惊地嘱咐下去，却教我心生疑惑。他方才不是向安相说我无罪的么？为何此时反而下狱？

    我不解地偷瞄一眼鈭斋，他却仍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倒似和他半点关系皆无。是谁要当我做他心中的珍宝，是谁要我与他去寻一个世外桃源，莫非真的是两兄弟，都这般翻脸无情的么？

    “皇弟，你也先下去吧！”鈭谦似乎疲倦极了，单手撑着头，边挥手召人将我带了下去。

    还是他，剑婴带着侍卫将我押解去刑部大牢。

    空荡的行道里，只见鈭斋的身影慢慢消失在灯笼的昏黄灯光中，一点一点地迷失在黑暗中。

    剑婴一路无语，虽已开春，夜里的风仍和冬夜里一般寒冷刺骨。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出来匆忙只着了件棉披，内里却是单薄的衣裳。

    几个月以前，我坐着毫不起眼的小轿，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来到这座宫殿里，几个月以后，我被一群侍卫押着去向刑部大牢。命运总如此待我，莫非我前生可是个无恶不作的江洋大盗吗？

    我从前只想有个心爱的人，会骑着高头大马，身着大红的衣裳，当着众人的面将我迎娶。这个梦破灭在文府的花轿后，我又幻想只守着风吟，哪怕只有他冰冷的坟墓陪着我也好，安安静静地生活下去。可是被卷入宫廷内，我只愿能做个偏安锦华殿的冷宫娘娘，一个人生老病死。

    我学会不去期望，这样就不会失望，我学会不去爱人，这样就不会被人伤。可为何命运总是与我作对呢？

    漆黑压抑的大牢，刚进来便闻到一股酸臭味道。这里是刑部大牢，关押重犯的地方。

    狱差打开一扇门，里面乱七八糟地堆积着一些杂草，与旁的相比倒是好上许多，至少还是我独自一人。

    我寻了小窗户下的草堆，随意地坐下，双手抱着膝盖，这样可以减少一些寒意。

    门没有及时关上，剑婴抱着一堆衣裳进来，放在我的旁边。他脸上又带着愧疚之感，自打我进宫开始，他对着我便只有这个神色了吧。还记得从前的时候，那个木头似的人却总被我偷偷地捉弄，刚开始也曾生气，后来却对我百般照顾。

    我接过衣裳，听闻他低声地说：“春夜也寒气重，我托顾嬷嬷给你寻了些衣服来。你穿上吧，我……”

    我转过头，朝他微微一笑：“不要对我说对不起，我知道这次的事并不怪你。是我太过于疏忽，才会被人陷害。”

    他猛地双眼放光，抓住我的肩膀：“是谁陷害你的？是谁？”

    我轻轻地摇头，脑海里浮现出锦华殿里每个人的脸，会是谁呢？我也不知道。

    “先不说这些了，我上次托你的事你可做好了？”我虽如今身陷大狱，但我一定要为风吟守护住文家的产业。

    剑婴点点头，娓娓道来：“那些东西已经卖了不少银子，也盘回了大部分的产业，眼下就差西街的一间铺面和郊外的百来亩地了。”

    想不到风吟辛辛苦苦置下的地产业这么快就被这些人败光了，早知道若此，我当初定不会松手。

    “还有一件事。”他顿了顿，片刻之后才说：“听说文府二少爷从前有一个儿子，前不久还上门去闹腾了一番，后来被打走了。”

    “风吟的儿子？”我扬起头，朝他看去，他的眼中没有一丝慌张，看来并非是谎言。但风吟一直未曾婚娶，哪里出来的儿子？

    “文府并不承认他是文府的二少爷，只听说这孩子也颇为硬气，被打了也没吭过一声。”

    “帮我找到他！”不管是真是假，我都要找到这个孩子！若他真的是风吟的儿子，我一定要好好地照顾于他，若他敢假冒风吟的儿子，我定不会轻饶。

    他默然地点点头，听闻狱差的催促才离开。

    牢中因我的到来，已开始窃窃私语。见剑婴离开，瞬间便有相隔的狱犯凑了上来，睁大了眼睛朝我看来，如黑夜山地里的狼群般，个个闪亮着幽绿的目光。

    风吟竟然有个儿子，我却从未听他提起过，他不可能对我隐瞒，但我却又希望这个儿子是真的，我就可以在再艰难的困境里，为了守护这个孩子而勇敢地活下去。

    活下去，回望四周，我淡然地将剑婴带来的衣裳都加上，蹲在窗下。小小的窗户外，有皎洁的月光。

 第六十四回 蛊毒之祸（4）

    犹记得，小的时候，被娘责罚的时候也是将我独自关在柴房里，透着小小的窗户，看着外面的月光。那个时候，我祈祷着，希望月亮上的嫦娥能带我离去，哪怕从此住在寒冷寂寞的广寒宫，我愿意变成她身边的白兔，脱离人世的烦恼。

    不会爱，没有恨。

    但是鈭谦今夜为何要为圆谎？仅仅是因为他身为帝王的颜面吗？可他眼角分明的疲倦感却让我的心阵阵慌张，他一向都是那般英姿飒爽，今夜仿佛异常的脆弱。

    又是谁在背后害我？会是对我恨之入骨的苏晚晴吗？她才不过是刚进宫的小舞姬，就算有那个心也没有那个能力，不动声息地潜入锦华殿放置原物。难道是杜之薇，她频频对我恶语相对，借我之手拔掉安后，后位自然是她的，倒是有极大的可能，收买锦华殿的随意一个宫人放置原物。但若是阴谋失败，以我如今的受宠程度，她问鼎后位也是岌岌可危。那是马寅春么？她近来与杜之薇联手对付我，可她假使这般做也不过是替他人做嫁衣，她那般聪慧亦不会这么笨。

    那么这幕后的黑手究竟是谁呢？

    既然百思不得其解，我亦难得去想这些问题，就着杂草卧下。像我这般的女子，本来就是生来贱命，又似水中浮萍，到哪里都能安顿下。

    月光皎洁凛冽，我却安然入睡。若是注定的祸，自然是躲也躲不过。

    在狱中的日子倒也清静，那些牢犯初见我时还会装些鬼脸吓唬于我，后来也就乏了。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到哪里都是这般道理。初入文府时，文家老爷的几房小妾还不是这般联合欺负于我，见我落泪她们就越发的得意。若是淡然处之，却是恼了她们，轻松了自己。

    没有别的人来打扰我，也不用时时刻刻地担心着自己会不会说错一句话，走错一个地方而引来杀身之祸。我已在监狱中，还怕个什么！

    只是狱中饭菜实难下咽，还好从前在家中练就出来饿肚子的功力，虽然后来进了文府便没有派上用处，此刻用上有些退步，但那些食物着实让我难以下咽。只好就着点水，躺在狱中，不去想任何事，我从未如何轻松过。每晚能看着小窗户里的月光，去回想说书先生曾经说过的种种故事。

    偶尔抚上自己的脸颊，被安相打过的那个地方还隐隐作痛，更加疼痛的是心，酸痛。我入狱以来，这么几天都没见过任何人来探望我。鈭谦不来，鈭斋亦不来，可爹娘都不曾来过。想那时，他们曾为了寄柔被罚的事跑进宫来找我大吵大闹，如今我身陷牢笼却不见他们片刻影踪。

    自嘲地笑着，早已知道的答案为何自己还要去想呢。许多年前我便懂了的事实，见寄柔每年年节时都能穿上漂亮的新衣裳，我只能藏在门后偷偷地去看，我不明白，同样是爹娘的女儿，为何我就没有寄柔有的一切呢？为何娘对我总是非打则骂呢？为何爹不把我抱在怀里让我揪他的长胡子呢？为什么！

    我哭着跑到后院，扑到在梅姨的怀里，大声地叫着为什么，难道我不是娘的女儿吗？

    对上我的是她诧异的目光，她说你怎么知道了。

    原来是真的，后来我才知道娘对我的责骂，只因我的亲娘不是她，我的亲娘是一个毁掉她幸福与自信的青楼女子。可是爹，若说我不是娘的女儿，但我是你的女儿，为何娘打骂我的时候你没有一次为我站出来过？如果你不心疼我，为何要将我带回刘府……

    好久没有过的冰冷感又出现在脸上，我胡乱地拂去，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刘平萱，说好的，此生对任何人都不要再抱有希望的。

    正要翻身睡过去时，牢里又是一阵骚动与喧哗。

    依旧还是剑婴，此刻见他竟脸带有欣喜之感。“娘娘，恭喜娘娘可以回锦华殿了。”

    “可以回去了？”我疑惑地看着狱差打开牢门，喜福从剑婴身后钻出来，依旧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怎么回事？”我倒想知道究竟是谁在背后害我！

    喜福扶起我，在我身边小声地说道：“陛下亲自审查，已查明娘娘床下的原物是锦华殿的迎安放进去栽赃给娘娘的。”

    “迎安？”那个跑起来脸红扑扑的宫女，除去迎福我最喜爱的便是她，她为何要害我！

    “她是马嫔的人，已经招供，此事为马嫔所指使。”竟然是马嫔，我还以为会是杜之薇，可心里却总还觉得此事并非她所为。她虽不受宠却亦不笨，为何要做这类大忌之事。就算借我的手除去安后，爬上后位的只能是杜之薇，又哪里轮得到她呢？

    心里疑惑，却未多做停留，几日未进食，身子着实虚弱，便由着喜福将我扶上轿，一路未曾停歇地回到锦华殿。

    锦华殿内，因我的归来而显得喜气洋洋，连梅姨与问雪都在厅里等候于我。

    刚进到院内，顾嬷嬷与迎福便出来相迎，我却下意识地有些抗拒。迎安是马嫔安插在锦华殿的人，那么眼前的人呢？迎福与顾嬷嬷又会是谁的人？我身边的人除了梅姨和问雪都是谁的人？

    我将手递给梅姨，唯一的依靠便只有这个为我贡献了半辈子的女人了。问雪惊慌地朝我跑过来，抓过我的手左看看右看看，一边着急地问：“萱姨，你去哪里了？问雪有好几日都没见到你了，太学的那些坏人都说萱姨你被抓起来，就要死了，呜呜……”

    瞧她那副抽泣的模样，我不由得蹲下身来，抚着她的发丝，将她揽到自己怀里轻声地安慰：“问雪乖，萱姨只是出去几天，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

    将问雪交回梅姨手中，一环顾才发现厅里站的人竟然都是一些陌生人，只有迎福、迎平、迎万和顾嬷嬷，其他的宫女与内侍都是陌生的面容。

    这是怎么回事？

 第六十五回 蛊毒之祸（5）

    我对上顾嬷嬷，无声地询问着，她却若无其事地回头，朝一边的宫女嘱咐着，为我上些清粥。

    又回头望向迎福，她亦是同样视而不见的模样，低低地垂着头。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有些恼怒地坐下，看着站立的众人。锦华殿内的宫人都换了遍，还没有人告诉我原因，我怎么会不气恼！

    “朕告诉你是怎么回事！”隐隐隐藏的怒气，鈭谦大步地从院外走了进来，并且摒退其余人等。

    屋内只剩下我与他四目相对，他即使从来都喜怒不显于脸上，此刻全身亦散发着无尽的怒意，似大海的浪潮一波一波朝我压了过来。

    “因为她们知道你的彻夜不归！”

    这是秋后算账吗？为我洗去蛊毒的冤屈，所以现在要和我重新算那一笔账吗？我淡淡地喝了一口手边的清粥，咸淡适宜。

    “你……”他将清粥端离开我的视线，对着我坐下来。“你去哪里了！”

    声音恢复了平稳，却仍旧散发着怒意。那一双平静无波澜的眸子隐隐在涌动着，看来是真的生气了。“陛下您**苦短，臣妾我苦闷地到花园里散步也不可吗？”

    “花园里散步？”他略微怀疑地直视着我。

    我偏过头，将他手边的那碗清粥又端了回来，重新放到自己的面前，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他看着我的行为，没有再说话，只是良久地叹了口气。

    “平萱你不一样了。”

    话里透着悲哀，我仰着头看向空中的朝阳。

    平萱你不一样了，昨夜他留下这句话就离开，我知道他不信任我的那番说辞。可我确实不一样了，我不再是那个傻傻的，只一心讨好他的刘平萱，再美的梦都是会醒的，而我只是醒得更早一些。

    我在他眼里不过就是一介刻薄女子，不一样了，只不过多了一件事，会对他说谎了而已。

    苏晚晴在我下狱的那几日被赐封为苏妃，赐了离他寝殿不远的永福殿。宫里又诞生了一个新主子，皇帝身边又出现了一个更为得宠的苏妃。

    马嫔因蛊毒之祸赐了白绫，那日清晨我站在红色宫墙的小道上，看见内侍将她随意地一裹，便抬着出了宫门。她不甚美丽的面容上却带了我从未见过的安详，原本应该是一个温婉的女子，却因家族的利益被卷入深宫之中，一步步变成那般工于心计的女子。也许她若是没有踏上这条路，会是湖边亭中细细研画的才女吧，也许还会有不少她的诗篇被后人广为传颂。

    步入春天的第一场小雨送走了马氏家族，曾为皇帝宠爱最信任的马大人因其妹之过，念其多年来为国的勤勤恳恳，最终流放梁州。马氏一族在安相的镇压下，逐渐从朝堂上淡去了身影。

    我托口说因刑部牢狱的寒气而沾惹了风寒，躲在锦华殿里休息，鈭谦许是累了，或是失去了耐心，这段日子倒没有再来锦华殿。不用去听，我亦知道他人会出什么样的传闻，不外乎就是我这个大刘妃再次失宠而已。

    迎福等人的欲言又止间，我也曾偶尔听见过，鈭谦今年的春耕大典带上的苏妃。一年一度的春耕大典是继年节之后最为重要的祭祀活动，每任皇帝都会在惊蛰这天去郊外的皇家农庄带头下田亲自耕种。

    哼，杜之薇为了防我这头虎引进了一头狼。苏晚晴从来就不是个善主，楚楚可怜的容颜与娇弱的身段，是宫里女子不曾有的独特风情。安后因病未能与鈭谦一同前往春耕，留守宫中倒是来请了我几次，我教迎福都打发了去。显然她亦是知道苏晚晴的存在，急切地想拉我入伙。

    哪一边的人不是卸磨杀驴的主儿，我可是都不能沾惹，还是独善其身的好，以防将来死无全骨。

    屋内堆了不少补品，都是鈭谦遣喜福送过来的，还有秦太妃也送了不少过来，还嘱咐我病将息好了就佛堂多陪陪她。杜之薇她们都眼羡的事情，我却轻而易举地得手，但亦只有我心里才明白，她是有什么事情隐瞒着我，关于她，关于我，还有德睿皇后……

    钓鱼台周边的水边上，开出了第一朵的淡红花朵。我站在水边，看见微风将花朵吹落下来，飘落在水面上，泛起阵阵涟漪。

    春天到了，连风都暖和起来。

    往昔的这个时候，风吟会带上我，驾着马车去郊外的那片李子林。层层白云似的花朵，朵朵飘飞在眼前，如同在仙境般，忘记尘世的所有烦恼。

    我站在花朵之下，风吟就站在花朵簇拥之中，吹着笛，漂浮出悦耳的声音，在空气中流入我的心底。

    那般的景象不会再有了吧，不会再有人为我吹笛，亦不会有人为我伤怀。蓦然睁开双眼，湛蓝的天空漂浮着棉柔的白云。

    风吟，剑婴也跟随鈭谦去了郊外，不知那个孩子是否真的是风吟的孩子，会不会和他一般有双清澈的眸子，一袭白衣的俊逸……

    “娘娘。”迎福悄然出现在我的身后，打断我飘远的思绪。

    “皇后娘娘请您过去品尝青梅饼。”听兰跟在她的身后，一同出现在我面前。

    看来这次是没的选择了，我转身朝听兰点点头，招来迎万随行。迎安是马嫔的人，我身边的这些人亦不能相信，也不能太专宠某一个人。迎福的脸色有些黯然，她垂首悄悄地吩咐着迎万应该注意的地方。

    坐上花辇，相比安后的凤辇，妃嫔的步辇都是以花朵来装饰的，我独选了梅花的，朵朵神似的花儿似乎从辇上伸展出来，轻抚着我的脸颊。

    锦华殿离栖梧宫并不近，就算坐上步辇也需要一段时间，而这中间刚好会经过灼华宫。本无意与她为敌，奈何她已将我划为敌人的一方。我心中默然地叹口气，侧过头不想再生事端。

    宫门紧闭，没有随鈭谦去春耕的杜贵妃倒也算安分，宫里安静异常。步辇平安地经过了灼华宫，却让我心突发的不安起来。杜之薇从来都不是这样安分的一个人，莫非是在孕育另外的一场风暴？

 第六十六回 一路芳华（1）

    苏晚晴的出现也许是达到了她将我拉下马的目的，但鈭谦始终未曾把我真正地打入冷宫，瞧他那络绎不绝地补品，明眼人都会知他对我还留有余情。

    她杜之薇也刚失去马嫔这个同盟者，就算多一个苏晚晴也不过在后宫角逐，而前朝毕竟没了马家作为靠山。杜家与安家依旧势均力敌，不分高下，她虽有皇子依旧难以爬上后位。

    心中这般想到，我不禁回头望去，那一层层叠叠的宫殿翘角，却见某个青衫飘落在转角。

    那是通向灼华宫侧门的小巷，那人青衫并不是内侍的服饰，也并非宫女装扮，倒是像宫外之人。怎么会出现在此地，他与杜贵妃又有何关系？

    步辇渐渐走到另一个转角，煞那间我瞧见那人的面容。

    竟然是他，我惊讶地张大嘴，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为何会是他，此时此地他不应该是和鈭谦在郊外春耕吗？为何他会出现在灼华宫？他堂堂永王，却身着便衣入宫，除却他与杜之薇早就熟识，再无其他的道理！

    心思还停留在鈭斋的身上，身旁迎万轻轻地拉了拉我的衣袖，我才回过神来，对上安后别有深意的眼神。

    “请娘娘恕罪！”我慌忙地将手里的青梅饼搁置一边，起身跪在她的塌前。

    她脸色微微苍白，还不能起身，只躺在矮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见我行大礼，忙伸出手示意听兰将我扶起。

    “谢娘娘。”我重新坐回椅上，她却淡淡笑着拉过我的手，让我坐在榻边，陪在她的身边。

    我只知她是个温婉的女子，有着一切大家闺秀该有的品质，待人处事从来都温柔规矩，挑不出一丝的错来。她被病遮盖住的眸子应该也是水光潋滟般的美丽，肌肤更与我这类人不同，从小便保养得宜。看着就是一个贤妻良母的好妻子人选，先皇的眼光果然没错，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儿，却一直得不到鈭谦的喜爱。

    “这宫里，”她的话语间透着淡淡地落寞，又似看向远方：“也就只有你能同哀家说说话了。”

    “娘娘。”我依旧小心翼翼地应对着，心里却对她的好感与日俱增，但文府里的遭遇又时时刻刻提示着我，一切都要小心，最看似温柔美丽的蛇才是真正的毒蛇。

    她见我戒备的目光，长叹一口，松开抓住我的手，自顾自地念：“这栖梧宫冷清的可怕，哀家想如果哀家还有命可以活下去的话，也不过仍旧独守空闺的结局。陛下他……从来就不喜欢哀家……”

    “娘娘。”我打断她的话语：“娘娘天姿国色，陛下又怎会不喜欢呢？”

    她摇摇头，脸上依旧挂着落寞的微笑：“哀家天姿国色，他也不会多看哀家一眼的。哀家心里都清楚，但是你不一样，陛下心里从前只有小刘妃，眼下小刘妃虽被责罚，但对你仍旧另眼相待。”

    “娘娘说笑了，妹妹如今被禁足，已有两三月未见帝颜，宫里新人辈出，不知待妹妹刑期满时是否还能再见帝颜。而平萱不过一介村野民妇，皆因陛下的怜悯之心，亦托娘娘的仁慈心怀才得以入宫，又岂敢妄想得陛下的青睐！”

    “妹妹可是在担心苏晚晴？”她眼光一转，透着肃杀的气氛，我不由得心中一惊，果然这样才是安家的女儿。她定不会放过苏晚晴，只因那人是杜之薇举荐的。

    “哀家已派人去查过苏妃的出身了，据说还同妹妹是同城之人，与他人私奔后，因路上盘缠不够被那人卖入教坊，才教杜贵妃选入宫中。一个身份卑微低贱的舞姬，如何能坐上妃以上的位置！”

    听她这般说到，我不禁头上一片冷汗凛冽，她既然可以查到苏晚晴的身世，那么我的呢？怕是早就为她所知了。

    显然她亦看出我的惧意，又重新挂上笑颜说：“妹妹自是不一样的，妹妹是刘府大户人家出身的，学识自不能与那样的狐媚子相提并论。不过……”

    她的故意停顿，我知她是在暗示着我，果然她接下来说：“让这样的人留在宫中，总归教天下人笑话了去。妹妹应该多努力，让陛下专宠于你，若是有幸能有个一儿半女，妹妹此生便是定下的王太后了。”

    “娘娘！臣妾不敢有此想法。”我故作惊慌地再次跪倒在地，她依旧淡然地将我扶起。

    口中虽咀嚼着清香扑鼻的青梅饼，却没有任何的味道。若我对苏晚晴出手，一是为她除去眼中钉杜之薇的帮手，二是表明了我的立场，让我为她战前锋，一石二鸟的好计策。

    一直到锦华殿，我仍旧陷入沉思之中。安青毕竟是皇后，我不能公然开罪，但我也实在不愿与杜之薇正面为敌，她二人都如同棋盘外下棋之人，偏教我与苏晚晴为棋子，为她们的争宠冲锋陷阵。

    问雪这几日身子又不太舒服，梅姨陪她早早地服药安睡去了。没有鈭谦在宫里，我亦放轻松了些，嘱咐迎福为我添水，好好地洗上一回。

    恰到好处的温水，我悄然步入其内，水面上漂浮了一些细细的枝桠，低头闻去还有淡淡的药味，许是迎福添上舒缓精神的药物吧。

    我将头舒服地搭在桶边，任迎福为我缓缓地加着水。水雾氤氲之间，月光下那人拉着我的手不断地朝前奔跑，衣袂飘飘间有他的话语传过来。“平萱，你是我心间的珍宝。”

    珍宝，正待我迟疑间，他松开握住我的手，留我孤独地在原地看着四周的漆黑。“平萱表妹，这个给你。”回身望去，是董熠表哥双手捧上的糕点，我对上他的眼，他微笑地如同那夜般。似有满腹的委屈，想找个人倾诉，我抱紧他，埋首在他怀里轻声哭泣着。

    “不要抛下我，不要抛下平萱……”求你再也不要放开我的手，求你再也不要那般的冷漠相对。我抱着膝蹲了下去，似乎回到幼时的柴房里，黑漆漆的四周只有小小的窗户流入一丝月光。

    忽然耳旁有温热的触感，痒痒的在颈项间游走。

 第六十七回 一路芳华（2）

    是什么东西？我扬起手想拍掉这恼人的东西，又被人紧紧地握住，动弹不住。

    “你……”来不及惊呼便被他堵住唇，我错愕地看着眼前的男子，他微闭着双眼正沉醉在我的唇间。

    他霸道急切地在我口中来回探询，我忘记挣扎，呆呆地看着与我咫尺的男子，我曾渴望的温存到了来临的这一天竟让我觉得可笑。他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帝王，即便是寄柔他也不曾为她停留，此番的行为亦让我无从猜度。

    见我呆滞的反应，他有些恼怒地收回了所有的行为，水气氤氲间我看见他眼色深了一层。

    “哪有女子会像你这般？”似埋怨又似责怒。

    我倒闻言失声了笑了出来：“那要我如何？”

    “如我这般。”他一手按过我的头，置于他的眼前，柔软的唇在我的耳边厮磨着。

    我闹不过他这般痒，偏过头想躲开，却又教他拉了回来，重新对上他的眸子。一向静如深潭的眸子里竟有了丝丝的波澜，蒙上了一层淡淡地充满他意的神色。

    他那般的神色，是何意？来不及待我询问，便惊觉身上一凉，未着寸缕的身子被他揽到怀里。

    “放开！”从未遇过此番情景，晓是我打定主意淡定一切，此刻也不妨乱了手脚。慌乱之间，我四处抓着可以遮羞的东西，他脸上挂着诡计得逞后的满意笑容，不容我的挣扎，宽大的衣袖将我卷在怀中，抱到床前。

    隐隐约约间，门外有人影经过，瞧那身形定是迎福。我欲呼救，却被他抢先一步。

    “没有朕的吩咐都不准进来。”

    果然是迎福，她略有迟疑但还是转身离去。

    屋内烛火摇曳，只剩下我与鈭谦四眼相对。我退至床内，将锦被拉到胸前，警惕地看着对面的他。

    他眼中神色更加深了些，蛊惑的声音低沉地传来：“朕说过，朕希望有一个人能把自己献给朕。”

    把自己献给你？那么我呢？我还能剩下什么？就是这副人人喊打的皮囊你也拿走吗？

    “不是有苏妃陪陛下吗？”

    他闻言略微惊讶，转而大笑起来：“平萱，朕还以为你不会吃醋呢。”

    见他笑起来，我才发觉自己的失言，偏过头不予理会。他伸出手，将我的头扳回，对上我的双眼说：“朕很高兴，这代表你还爱着朕，对吧？你一直都爱着朕的……”

    话语间，他全身的重量顷刻压到我的身上，我终于明白他先前眼色的转变，要的不过是这个吧？凭什么你说要就要？又凭什么你那么笃定我还爱你？你的身边先是寄柔，后是苏晚晴，什么时候出现过我？你的心底又是否有我的位置？我不过是你一时怜惜的存在，不过是扛着你救命恩人旗号的扫帚星而已。你从前那般骂我，拂袖而去的时候，可曾记得我也需要一个温暖的怀抱？

    他的温热已滑落在颈项间，还有他急切地喘息声。他的双手探入锦被中，熟练地在我身上游走。

    我昂起头，闭上双眼，身子禁不住轻颤。这一切都是命吧，注定的，无论我如何逃脱还是躲不开命运的安排！从我遇见他的那刻起，就注定了今夜的情景。

    他慢慢地将我平放在床上，掀开锦被，寒冷的空气刺激过肌肤，又是一番微微地颤抖。他埋首在我胸前，我侧过的头，枕上悄然地落下泪。

    “平萱，朕怎么都没发现你这么美！”

    他的喃喃自语，我望向窗边的一弯明月，嘴角裂出一丝自嘲的笑意。我在你的心底不过是一个刻薄寡毒的女子，你何时真正注意过我？

    随他的动作，身子里逐渐传来一阵酥麻，几经痉挛，蜷缩起身子，却正好合了他的意。他的发丝拂过我的胸前，一阵撕裂的痛感传来，我咬紧唇，千里凤烟唯有月光皎洁如初。今夜一过，我再也不是往昔的刘平萱。如惊涛骇浪中的孤舟，随风飘浮在浪潮之上。

    “平萱……”他突然停顿下来，疑惑地看着我。

    我闭上双眼，躲开他的视线，我知他在疑惑着什么！他从前便知我与苏宁安的那一段往事，又知我嫁入文府填房，没想到辗转过那些人之手的我竟然还是完璧之身。

    “平萱，朕会好好待你的。”

    哼，我已无力再扯出笑容，只得在心底里暗自笑笑。好好待我，是因我出乎他的意料，还是完璧之身而已。若我不是完璧之身，怕早就被他抛弃，更加厌恶而已。鈭谦，说到底，你还是没有仔细地看过在你身边的我。

    更骤烈的风暴朝我拍打而来，口中有血腥的味道，那是我咬破的唇。在他的狂风暴雨中，我只是一直无处栖身的燕子，飞来飞去找不到可以安身的屋檐。

    手抓紧锦被，突然晃来一阵银色的光芒，晃花了我的双眼，也晃走了我逐渐走失的知觉。

    平静的湖边，我呆呆地坐在人高般的芦苇旁边，狂奔而来的气息还未平稳，泪珠一颗一颗地滴落在水面上，荡起一阵涟漪。

    今日董熠表哥又来到了府上，我欢喜地从后院追去前厅，看见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坐在厅内，随行的还有一个花枝招展的妇人。只见她正摇动着手帕在想爹娘说着什么，爹娘便一阵的眉开眼笑。前厅的院子内搁置了不少的箱子，都缠上大红的绸花，我想起前不久南巷卖豆腐的米老爹嫁女儿，他的院子里也是放着好多这样的箱子。梅姨说那是彩礼，男方给女方下的彩礼，若女方收了便是同意把女儿嫁给他。

    脚步放慢了一些，却仍还是走到厅外，那花枝招展的妇人的话语渐渐在耳中清晰起来。

    “我家少爷与你家小姐可是佳偶天成！”

    “刘老爷，刘夫人，那可就说定了，我这就回京禀告我家老爷。”

    “刘老爷，刘夫人，我拿小姐的八字去合一个好日子，一会儿就回来。”

    她夸大了姿态从我身边走过去，我看见她眼中一闪而逝的惊艳又分明听见她鄙夷的嘘声。

 第六十八回 一路芳华（3）

    厅里董熠表哥与爹娘还在交谈，我站在厅门外，仿佛只是一阵空气，他们都视而不见。

    “表哥……”胆怯地轻声唤了出去，不抱任何的希望他却蓦然回头。我喜上眉梢地迎上去，表哥原谅我了吗？表哥他知不知道冤枉我了？他会不会待我和从前那般好？

    可知，那年他见到的场景根本就不是真实的，不是我故意责打下人，而是他们将高烧的问雪抱到雨中，我才出手打骂他们的。是他们恶人先告状，说我蛮横动用私刑。

    “刘平萱，想不到你是这样一个狠毒的女子！算我董熠看错你了！”

    “表哥……”他从我身边擦身而过，却未作任何停留，我转过身去见他笑颜逐开地迎上了寄柔。

    “你不要在这里捣乱，董熠是给寄柔提亲的！”娘恶毒的话语如惊天的雷声，在我的世界里不停地闪着电。

    我，始终都是一个旁观者，他们幸福的笑容刺痛了我，再也忍受不了这般的情景。我发足狂奔，身后没有人上前来追，只有一串的笑声。

    是我错，我以为董熠表哥是不一样的，他是那般的善良，他会抚慰我受的所有委屈……

    一切都是我的梦而已。梦醒后，现在伤心的只有我而已。

    “痛……”什么声音，身后不远处似乎传来轻微的声音。这皇后湖除却三月柳絮时节并无多少人，怎么会有人呼痛。我提起裙角，抹掉脸上的泪珠，小心翼翼地寻了过去。

    芦苇丛中，一身污泥的人早已看不清面容，只见他身上的脏衣蔓延着红色。

    “啊……”我吓得坐到地上：“你是谁？”

    那人微微地挣扎着，伸出的手朝我指来，我畏惧地往后缩着，良久见他垂下手再没有动静才敢靠近。

    他是谁，又为何昏倒在皇后湖边？仿佛是受了极重的伤，血色染红了他身下的泥土。

    我小心翼翼地靠近，远远地捡起手边的芦苇戳戳那人，那人闭着的双眼忽而睁开，泥覆盖的脸上一双清澈的眸子闪着光芒。干裂的唇一开一合地在说：“水……水……”

    是想喝水而已，我转身用手掬起一捧水，还未走上两步便散落在指缝间。那人的声息越来越弱，这里颇为僻静，他受如此重的伤倒在这里，若没有人相救怕是凶多吉少。我无法救他，至少满足他临死前的最后一丝希望吧。

    “你等下，我去找东西盛水。”

    脸上还火辣辣地疼痛着，那是娘扇下的巴掌，手腕上金色的光芒随步履摇曳。那是董熠表哥送给寄柔的手镯，我故意借过来看看而已。董熠表哥终于向寄柔提亲了，即使娘不说，我还会有期望吗？早就该知道的，他那么厌恶我，娶的怎么会是我呢？

    若是能回到从前，我多想与那时的我对话，问问她如果早知道是现在的情形还会救那个人吗？我是会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还是会再次驻足在他身边？

    命运总是给了我无限的希望又无情地一一破灭，手指顺着他脸的轮廓轻轻地描着。哪怕他现在躺在我的身边，这个人亦不是我的。手腕上映衬着光芒的手镯，自然不是当初董熠表哥送给寄柔的那对镯子，而是宫里的贡品，迎福特地为我找出带上的。

    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芒，要不是那日我带了寄柔的手镯，鈭谦就不会错认寄柔，要不是错认寄柔，又怎么会从董熠手中抢走寄柔呢？要不是寄柔进宫，我又怎么会跟着进宫为妃呢？

    只是这个人，曾经将他的面容刻在自己的心底，以为世上纵使再没人对我好，也有这个人会对我好。他是那般体贴地在我的身边，从来没有人会为我说一句话，仿佛是大山般只能仰望的依靠。又有谁知道，他的刻意接近不过是为了寄柔，他心里认定的救命恩人。

    不是因为剑婴说破这个错误，他亦不会扛不住责任要将我纳入宫里。守在他的身边，躺在他的身边，成为他的妻子曾经是我的盼望，但那日高头大马迎走的是寄柔。我从后院追出门外，只看见寄柔远去的马车，在夕阳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般美丽的双眼，那时泥土掩盖中的清澈再也寻不到，高挺的鼻梁，还有温润的红唇。只是这温存并非单留给我一个人的……

    如墨的长发散落在我的身边，与我的发丝纠缠在一起。古人曾说，结发夫妻，你我并非结发但也纠缠在一起，成为夫妻。

    他环抱住我的腰突然一紧，眼眸微张着露出邪邪的笑容：“还不满足吗？”

    “什么？”未料到他突然醒来，我略微尴尬地垂下头，窝在他的怀里。

    “朕可是为你，专程从郊外行宫赶回来的，一路直奔到锦华殿。不过也算值得，教朕看了一副美人出浴图……”

    明明稳重的人怎么突然说出这般话语来，我恼怒地堵上他的唇。“陛下！”

    “叫朕鈭谦吧。”他的下颚搁在我的头上，像交颈而眠的白鹤一般。“没想到朕的平萱如此诱人。不过朕想下次能听见你的声音，还有能看见你的笑容。”

    “我的笑容？”

    “嗯，你的笑容，朕记得从前的你总是笑着跟在朕的身边……”

    那时的我抱有多大的希望才会那般的微笑，那时的我还不懂命运的残酷不懂生命的无常不懂人心穷凶极恶的阴险，那时的我还傻傻地以为你会骑着高头大马迎娶我的男人。嘴角淡淡地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容，他眉头一皱，最终没有说什么将我紧紧抱住。

    “你笑起来好看多了。”是谁的话语随之在耳边响起，仿佛又见到他在月光下孤寂的身影，“平萱，你跟我走吧，去一个世外桃源。”此时若是他知晓今夜承寝之事还会叫我一起去寻一个世外桃源吗？

    “你在想什么？”我抬眼，正对上鈭谦略微不满的双眼。“在朕的怀里，你还能走神？”

    “臣妾……”

    “看来是朕还不够努力，还能让你想其他的！”他拉起我的双手按在头顶上，又重新压了上来。

    身子的酸痛记忆再一次被勾起，我惊慌地见他双眼神色已变，慌忙地张口道：“臣妾没想什么，只是在想……想当初皇后湖边，我寻来了水，却不见你了。”

    他停下动作，嘴角挂起笑意：“原来是在想当初第一见面的事情，那时剑婴已经带人来找到朕了，你当然没有再见到朕。”

    我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原来是这样……”

    “平萱，休想这样糊弄过去！”他猛然低下头，直视我的双眼，他莫非看出我在想别的？“朕知道蛊毒那夜你不在宫内，你和鈭斋在一起，可朕什么也没追究还为你圆谎，不惜换掉锦华殿的宫人，朕从来没对一个妃子有这样的恩典。平萱，你应该知道朕的心。”

    他竟然知道我那夜与鈭斋在一起，我心中略微有过惊慌，可他为何要为我圆谎呢？

    “平萱……”他低头在我眼角轻轻地舔舐着滑落的泪珠：“朕真的没看错你，你果然还是清白的，朕会好好待你的。”

    他这般的迫不及待，是为了证实我与鈭斋并无私情吗？身下再一次的疼痛感传来，摇曳之中还是那弯明月，我仿佛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黑暗之中，找不到出处，看不见光亮，只一个人在里面跌跌撞撞。

 第六十九回 苏妃晚晴（1）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水面上早已褪去了往日里的薄冰，宫里差人又养下了些小小的锦鲤，泛舟湖上，但见这些小小的金色鱼儿未避生，纷纷在船边探出头来嗷嗷待抚。

    今日游湖并不比往昔，而是安后首次邀请各宫一起踏青。除去金翘宫的寄柔，各宫受宠的都到齐了。前日里，我也曾遣迎平去金翘宫，这月余下来，鈭谦除了偶尔会留宿在永福殿大部分时间都在锦华殿，有时甚至将奏折也带过来。

    宫里此刻风声四起，大抵又是传说我的种种吧，众人眼里快失宠的妃子不知道哪里去学会的狐媚手段，让皇帝的心又回来了，而且还加剧的专宠。

    个中原因，我倒是明白一二。想当日安后的话语，次日安后遣人送来不少补身的药材。想必我的日日受宠与她亦大有关系，否则杜之薇早已按耐不住。

    迎福听永福殿的阿桃传出来的消息，说是杜贵妃对我的再次得宠大为不满，亦对苏晚晴大为失望，在永福殿内还对她动了手。

    同样都是棋子的我，倒还好些，安后性子也不如杜贵妃急躁，只是不紧不慢地示意道，后宫虽说是杜贵妃掌控，但她终究还是名义上的皇后，若她出口，单凭安家的权势，鈭谦也会考虑是否提前让寄柔出的金翘宫的宫门。

    寄柔算下来已有三四个月没有出过金翘宫，虽说不时地派人去打探情况，但总归没有亲眼看见她的人，心中总觉得会丢失了什么，放心不下。退一步来说，宫里处处都是害人的心思，有她与我并肩而立，总多一个照应。

    只须我把眼下的事情做好，我与寄柔相见之期便近上许多。

    因是皇后出游，内侍府在规格上自然不是等同而待的，游船是比鈭谦微小一点的花舫，三十八名的小内侍在底层划船，而我们坐在二层上，有侍女在身旁伺候，轻柔的白纱飘在身后，又见远远的宫殿檐。

    湖的两岸上，五步一柳，三步一桃，此时正是桃花盛开之际，但见落英缤纷，又夹杂嫩绿的柳絮在空中飘飞着。如此美景难怪前朝炀帝总喜欢坐着游船出巡。

    安后也趁着这般的好天色，装扮比前几次见时更加素雅了些，单一色的灰淡绿色衣裳，只插了一个简单的步摇，含笑地看着眼前的众人。

    她的左边是杜贵妃，一如既往的富丽堂皇，而右边的位置却换上了我。苏晚晴紧挨着杜贵妃，剩下十来人是宫里有封号的妃嫔。皆是得知我的受宠，偷瞄过来的视线凌厉富有杀气，又有无可奈何的羡慕。被帝王那般宠幸是每个进入后宫女子最真挚的期盼，但她们又可曾知道我的心意？

    鈭谦在锦华殿的时间越多，我就越痛苦，越不安。他明明还是那般厌恶我，认为我是个刻薄狠毒的女子，为何一转眼间就对我百般恩宠？难道仅仅因为我是完璧之身，他偶尔会凝视于我，可那其中的眼色并非单单地迷恋，还有更多我看不懂亦看不清的东西。

    是，我曾渴望他会这般待我，在他对寄柔极其宠爱的时候。但这一切突降而来的时候，我却胆怯了，犹豫了，疑惑了。哪怕他就躺在我的身侧，我依旧觉得这不过是我的一个梦境而已。

    寻爱万重云雾里，但得相思无觅处。

    “妹妹我与刘妃姐姐曾同是兖州人士，妹妹从前听闻刘府小姐如何的才学过人，今日得见本尊，想请姐姐为眼前景色赋上一首。”

    众人皆淡然地笑着，唯有苏晚晴突然针对我而来。我抬眼对视，她一双明眸只是恨意稍浓。我早已明白她对我的恨意从未消散过，但不曾预料到她能张狂到如此程度，即使安后在场她亦对我冷嘲热讽。

    见我良久未答话，杜贵妃捂住嘴笑了起来：“苏妃妹妹，你说的刘府小姐怕是小刘妃吧。”

    “小刘妃？”果然，她们开始一唱一和，其余人等皆微微地忍住笑意，安后却充耳不闻自顾自地饮着茶水。“是刘府的寄柔小姐，瞧我一见着同乡便忘记了。”

    这样的话语在于我来说，早就没有了杀伤力。我微微一笑，看着她，等待她接下来的话语。

    杜贵妃悄悄地透个颜色过去，苏晚晴拈过盘中的果子，又重新说起来：“不过姐姐与传闻中的倒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我依旧淡然不语，其他人倒是很有兴趣地追问道。

    苏晚晴顺着台阶下，继续道：“刘府好，刘府怪，刘府有两怪。妹妹仙女身姿下凡来，普救众人菩萨心，姐姐罗刹刻薄化鬼来，嫁完一个接一个！”

    “只这些？”茶杯离口，我才缓缓开口，苏晚晴你的伎俩就这些？那如此便不好玩了。

    苏晚晴本洋洋得意，却教我一阵抢白，脸上神色顿时不好看。“当然只有这些，妹妹我哪有姐姐你厉害，想必文府俩父子将你调教得很厉害吧，才教咱陛下上了你的床就下不来了！”

    我冷哼一声：“到底是小门小户出身的女子。”

    “你……”在座的后宫，哪一个不是精挑细选的世家女子，就算我身份低贱，也是出身大户，出身这点恰好是苏晚晴的死穴。她激动地站起身来，却又不知如何是好，反而转头看向杜贵妃。这一切被安后看个正着，杜贵妃见此急忙将头偏向另一方。

    “你什么你，皇后娘娘今日兴致颇佳，妹妹你可不要坏了娘娘的兴致。”我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她转头见杜贵妃对自己不予理会才愤愤不平地坐下身来。

    卿本佳人，奈何为寇？

    你若安心做你的小舞姬，那么等会儿的事情便不会降临到你的身上。我虽不想这般做，但你的步步紧逼也让我不得不自保。苏晚晴，你不要怨恨他人，亦不要怨恨我，后宫这样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也要趟进来！既然不由自主地趟入，不安分地呆在某个角落又要成为杜之薇的马前卒也着实怪不得我……

    湛蓝的天空浮动着朵朵白云，去年今日我亦与风吟同在院内品酒看花。青梅酒的清香味，头上的桃李花朵纷飞，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第七十回 苏妃晚晴（2）

    被苏晚晴这一番折腾，安后兴致也去了一大半，在众人期许目光下，没有朝鈭谦寝殿的方向驶去，反而朝锦华殿的钓鱼台去了。

    船在锦华殿靠岸，我便让迎平去叫顾嬷嬷和迎福准备些果脯与清酒，还要备上一些桌椅。钓鱼台本就是伸出的一角，平日里并无其他东西，只有石凳之类的。安后皱过眉，没预备坐下，抬头瞧见湖边的桃花正艳，便带上众人先行赏花，稍晚再回钓鱼台休息。

    锦华殿本就被隔离在众宫殿之外，自成一岛，其他人等亦只能远远眺望过这边的姹紫嫣红，今日得幸可以游览这座雾岛，自是高兴异常。她们又知鈭谦常常在这里停歇，更想赖到稍晚时候是否能得见帝颜。

    我本随在杜贵妃身后，装作欣赏这满眼的春色，渐渐地放慢了脚步，落到了队伍最后边。

    微风拂来，粉红的花瓣飘落在地面上，似下了一场花瓣雨，从我的发间滑落，带有独有的沁香。这般细致的景色也只有宫内才有的吧，远处高翘的屋檐迭起却注定了腥风血雨。本是大好春光，却注定要染上一丝异样的血色。

    我驻足在一株桃花树旁，它不如其他的长势，而是倾斜地歪歪探出头来享受春光，花朵亦被其他的开得更少，更小。许是幼时曾遭遇过什么，但此刻还是开出花来。

    “你倒是好兴致！”熟悉的声音传来，不用回头我亦知道她是谁。等的便是这一刻，苏晚晴。

    “你也是好兴致。”淡然地回应，我转身朝湖边走去。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嫩绿的柳枝在空中微微地飘动，我眼前的女子眉如烟黛，笑若桃李，刻意装扮出的艳丽下隐隐的清雅。苏宁安那样的男人有哪里好？将你卖入教坊你还对他死心塌地。我无法理解她，正如她一如既往地憎恨于我。

    “有什么话船上谈吧。”我示意她看向前方渐行渐远的众人，踏上湖边的小舟。

    这小舟是鈭谦前几日为我而备下的，只因我的一句想在夏夜里泛舟湖上看星星，他便真的去准备了。若他知晓我真正的意图又会如何去想呢？

    心底里对自己冷笑着，面上却不动声色，我挽起裙角站在小舟的一头，待苏晚晴也上来之后才弯腰去解开缰绳。拿起舟内的浆，用力地一撑，小舟便晃晃悠悠地晃出了岸边。

    “你究竟要如何逼我？”待舟荡出一些，苏晚晴劈头盖脸地问来。

    我坐在舟头，轻摇水浆，湖面上划过阵阵涟漪，一群欢快的鱼儿又聚集了起来，在舟边张着小口，它们以为我们会是喂养它们的人。

    “我怎么逼你了？难道不是你步步紧逼吗？”

    “不是！”她猛力跺足，冲我吼来：“你已经从我身边逼走了宁安，眼下还要逼走陛下吗？”

    闻言我放下浆，凑过去：“苏晚晴，苏宁安不是我逼走的，陛下更不是我逼走的，他只是比起你来更喜欢我而已！”

    “你……”细细装扮的面容此刻扭曲地狰狞，她手指向我发不出一言。我偷偷地用余光瞄向岸边，迎福与顾嬷嬷本就在钓鱼台布置，此番已见我们泛舟湖边均呆了面容。

    “苏晚晴，你非清白之身侍君已是天大的恩赐，又如何与我争？”

    “你……”她脸色瞬间灰白，垂首低喃道：“你怎么知道我并非清白之身？”

    “苏宁安那样的急色鬼，岂会放过你！”他自然不会放过到手的美食，并非我从前不知他清隽书生面具下的丑恶灵魂，但我那时只想脱离刘府，脱离寄柔与董熠。我想向董熠表哥证明，想向世人证明，就算我刘平萱再如何不堪，也得到一个好夫婿。

    苏宁安曾经是我心中的痛，只因他我才落得一个荡妇的称号，只因他我才遇上鈭谦，渴望鈭谦的温柔。而现在他是苏晚晴的痛，不管他是否将她卖入教坊，自顾自地逍遥起来，一提到这个名字显然已成为苏晚晴心中那道一直未曾愈合的伤口。

    她以为她比我幸运，她以为她比我幸福，因为那个人至少曾经真心爱过她。

    “不是的，宁安不是那样的人，宁安说会回来接我的，只要我忍耐上一两年，他就会回来的。”

    “可现在已经两年有余了，你可有他的音信？”

    她顿时黯然，面容苍白地站在舟上，如同一只被风雨冲击过的燕子，满脸凄苦。

    岸边上已有不少人注意到湖中的我们，杜贵妃与安后亦听闻身后的吵杂声而回头。

    我慢慢起身，小心翼翼地靠近苏晚晴，拉过她的手，在她耳边轻声说着：“我知道他的下落。”

    “你知道？”她惊诧地抬头，急切地看向我：“在哪里？他在哪里？”

    相对于她的急切，我不紧不慢地看向她头上的发钗，金色绕成的莲花，珍珠点缀其中，倒是个别致的物什。“你将你头上的发钗送于我，我就告诉你，不过记得要插到我头上。”

    “什么？”她不解地看向我，我的要求奇怪不过我确定她会照做。果然，她迟疑一下便从头上取下发钗，缓缓地伸到我发边。

    待她伸手过来时，我突然变了脸色，大叫一声：“苏晚晴，你为何害我！”避开她的手翻身跳入湖中。

    淡绿色的水蔓延过我的全身，我在水中挣扎着，身子越发沉重起来，仿佛有股无形的拉力在拉我下落，偏我又探头出水面，晃动着双手。

    水声，岸边的喧哗声，渐渐地消失，我终于被水湮灭。沉入水中的刹那，我见到苏晚晴手足无措而后的暗自得意。

    呵呵，你输了，苏晚晴。

    你以为我会沉入湖底，然后你就为杜之薇除去一个绊脚石，得到她给你的承诺。可苏晚晴你错了，这一场我会胜利，等待你的会是死的轮回。

    我渐渐沉入水中，阳光浮现在水面之上，渐渐地变成一个光晕，消失在我的眼前。我垂下双手，任凭自己随那股拉里缓缓下沉。苏晚晴你输了，可我也没赢。越来越多的水呛入口鼻，脑里一阵一阵的发胀，双眼受不了水的波动缓缓地闭上。四周除了水声，再无其他声音。

 第七十一回 苏妃晚晴（3）

    安后说我跳下湖后会派人来救我，但四周寂静的水声，我知道她不会派人来救我。我和苏晚晴是她们棋盘上的棋子，若我也随之死去，没人会再知道我与她的密谋，鈭谦亦会更加生气地贬斥苏晚晴，甚至是杜之薇，而她也可以不动声色地除去我这个将来极为可能替代杜之薇的宠妃。

    水一波一波地在动，耳边仿佛传来一丝怪异的歌声，凄凉而绵远。“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这声音又有一丝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一般，哽咽的声韵内又隐藏着无限的思念，想必定是个可怜的女子吧，是哪个负心的男子将你如此伤透？

    我心中此般问道，那声音竟像是听到我的问话，突然消失了。眼前是一片的黑暗，水声亦随那女子的声音越飘越远，正当我四下寻觅时，又传来另外的一种声音：“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我终于记起来了，这声音是和锦华殿花园里那间被锁的屋子里的声音一样，莫非她就是……

    眼前的黑色渐渐散开，露出一丝飘动的红稠，红稠之内包裹着女子苍白的一张脸，原本紧闭的双眼在见到我之后突然睁开。好一双秋水般的水色眸子！她嘴角微微扬起笑意，静静地看着我，并无令人恐怖的神色，只那般安详地看着我。

    你是谁？为何会在这里？

    她唇一开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又似乎极短，瞬间便闭上。

    你说什么？

    她似乎再也没有听见我的问话，依旧那般淡淡地笑着，没有再开口。

    你是谁？我不依不饶地反复问道，为什么我会听到你的声音，为什么我能看见你，难道这里就是地狱吗？

    她轻轻地摇头，慢慢地退回那团红稠之中，渐渐隐于黑暗之中。

    喂！我划动双手，向她追去，身后却出现另外一股力气将我猛然地朝后拉。

    我使出全身力气也挣脱不开，只得回头看去，只见鈭斋焦急万分的脸。

    “啊……”他怎么会出现？难道他亦跟我下了地狱？我惊恐地睁开双眼，却教一个温暖的手抚上前额。

    “平萱，你终于醒了。”

    对上的是鈭谦舒缓的表情，怎么是他？我挣扎着起身，莫名地看向四周，竟是熟悉的房间，这本就是我在锦华殿的寝屋。

    对我的反应，鈭谦倒没有多过计较，反而将我缓缓地扶起，坐到床边为我拉上锦被。

    “陛下……”全身似乎都没有了力气，我靠在身后垒起的枕上。

    “别说话，你已经昏迷了两日。”他转身朝一旁等候的迎福吩咐道：“去端些热粥过来。”

    看向他的侧脸，似乎聚集了不少的倦容，我竟然昏迷了两日，还记得我与苏晚晴泛舟湖上，然后是对话，后来是堕入湖中……似乎还有什么被我遗忘了，那是什么呢？

    “来，吃点粥。”鈭谦从迎福手里接过白瓷碗，小心翼翼地搁在唇边轻轻吹气。

    “陛下，我来吧。”迎福停在他身旁，见他此番动作便想接手过来，却教他一个眼神示意下去。

    “张口。”他舀过一小勺递到我唇边，“我刚吹过，温的。”

    他从前也是这般对寄柔的，那时我在窗外见他将寄柔揽在怀里，哄她喝药。如今竟然这般对我，他的倦意是因为守在我的身边吗？

    呆呆地随他的话语张口，将白粥吞食而下，清清的粥香袭来，引来一阵的饥饿感。我狼吞虎咽，不一会儿一碗白粥便见了底。

    待迎福来收拾妥当，我精神也略好了些，试探地问道：“不知苏妃可安好？”

    闻言鈭谦隐约的怒气翻腾起来：“你问那贱人做什么！”

    瞧他这般景象倒是如我所料，苏晚晴此时的境况定是不好。窗外月色渐浓，我不由得转出一个淡淡地笑容：“有鈭谦待我这份心就好了，其余的不必再计较。”

    “真的？”他脸色惊诧起来，随即浮现出笑容，像那时初遇时的模样。他垂手而出，翩翩佳公子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更像天神一般降临在被众人鄙夷中的我的身边，为我遮去一片风和雨。“平萱，你肯叫朕鈭谦了？”

    他此时的欣喜，我却无奈地垂首。多少年前我在你身边，毫不避嫌地拉过你的衣袖，叫着“鈭谦，你看那边有卖花灯的。”你却毫不怜惜地甩开我的手，冷漠相看。那时你不语，我以为你已默许，尔后见寄柔唤你名字时，你眉眼间的那份喜悦如炽热的阳光将我的心都晒干，寻不到跳动的理由。

    “平萱，朕一定会好好待你，朕决计不会轻饶苏晚晴的。你放心，后宫之内，除却朕不能动的皇后和贵妃，其余的荣耀朕都会给你的！”

    我勉强地撑出一个笑意，鈭谦你终究还是不明白我，我要的从来都不是荣华富贵，易得无价宝，难求有心人。

    眼色晃过迎福，她会意地上前，轻声提醒着：“陛下，娘娘已经醒转，陛下已两日未曾合眼，还请陛下早些歇息。”

    “你两日未合眼？”难道那般的疲惫不堪，我怜惜地抚上他的脸颊：“鈭谦，你先去休息吧，我已无大碍了。”

    他本欲再做停留，但见我满脸的坚决，最终嘱咐我好生休养，随时传御医，便转身离去。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远远地听见喜福那尖锐的起驾音划破夜空，我才放下心来，吩咐迎福将众人打发了去。

    “娘娘。”屋内只剩下迎福一人候着，我示意她坐到床边。

    “这两日发生何事，详细地告诉于我。”苏晚晴是否已经下狱还是如何处置了，虽然安后想借手杀我，但我毕竟还活着，自然要她兑现她所做的承诺。

    迎福压低了声音，附在我耳边娓娓道来：“那日，我与顾嬷嬷等人在钓鱼台布置桌椅与果脯，见娘娘与苏妃上了小舟。后来听闻周围人的惊呼，才见苏妃手持发钗插向娘娘，娘娘你躲避不及落入水中。”

 第七十二回 苏妃晚晴（4）

    我算好角度，对向众人的正是那番情景。而她害我，理由再好不过，花舫上的咄咄逼人都能成为她因妒忌而下毒手的嫌疑。

    “我本欲叫人去救娘娘，无奈娘娘所处的地方又离岸边有些遥远，皇后娘娘受了此番惊吓又晕了过去，大家都手忙脚乱，杜贵妃主持大局，只叫众人先将皇后娘娘送回宫。待大家忙完这一切，才发现娘娘你早就不见了踪影，苏妃似乎有些呆滞地停在舟上。”

    原来是这样，安后假装昏倒，杜贵妃自然不会想救我，于是理所当然地借先救安后为名阻挡来救我的人。只是水光波动间，我分明见到的是鈭斋着急的脸，为何醒来只见鈭谦呢？

    “最终是何人救了本宫？”

    “这……”迎福迟疑片刻，犹豫地答道：“是个小内侍，刚巧经过那边便跳入水中救起娘娘了。那时娘娘已吸入了不少水，陷入昏迷，陛下得知后便急冲冲地赶过来，召了不少的御医轮番为娘娘救治。陛下说，倘若救不回娘娘，便要叫他们都陪葬！”

    “小内侍救了本宫？”她眼神中的躲闪，这不是真话吧，救我的人定是鈭斋，只是为何她要欺骗于我？

    我怀疑地目光在她脸上扫视，她更加的惊慌。

    “迎福，本宫被救上来以前是昏迷的，但不代表本宫一直都是昏迷的，比如说在水中的时候，本宫怎么记得那人并不是内侍装束呢？”

    “娘娘……”迎福惊恐地起身跪到在地上。

    “迎福，迎安的下场可是历历在目，虽然本宫并不信她会是真正的内奸，但是不代表本宫不会惩治欺骗本宫的人！”

    “娘娘……我……”她闪动的眼睛里含着泪水，我身边的人怕不止迎安一个人是他人的安插眼线，这几个没有被换掉的宫人怕也是有着强势的背景，才能继续安然无恙地呆在我的身边。

    “说罢，本宫不会为难你，否则明日本宫会启禀陛下，遣你去浣衣局，亦无出宫的机会！”

    一入浣衣局便是永无天日，那里的奴婢都是终身为奴者，大抵都是罪臣的家眷。普通的宫女在年满二十八岁后可获得出宫的机会，自行婚配，但浣衣局的女子是至死方休。

    许是我这番的恐吓制住了她，她颤颤巍巍地抬头说道：“是永王殿下救了娘娘……”

    果然是他，水中的面容并非我的幻觉，而是真实的存在。他总是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焰火之夜分别，我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他，我知我的拒绝定是伤了他的心，可他还是跳下水中救起我。

    “那你为何要隐瞒？”既然是永王救我，迎福为何是这般态度。

    “不是奴婢有意隐瞒，而是陛下下旨，不许向娘娘透露分毫，永王殿下也被责令闭府面壁。奴婢不敢抗旨，求娘娘饶了奴婢，佯装不知实情！”

    鈭谦明知是鈭斋救了我，非但不表功而将其隐瞒，他这般行为又是为何？迎福还在磕头，我示意她起身：“你放心，本宫不会透露出分毫。迎福，本宫不管你是谁的人，但本宫希望你能明白，你不过一介宫女，若本宫要你死谁人也救你不得，所以你要为你的主子办事本宫不会管，可你不要试图欺瞒本宫。”

    “娘娘？”她错愕地看向我，我知她心中的想法，我竟然会知道她是别人安插的人。这段日子相处以来，她心灵手巧，善解人意，定不是一般冷宫的宫女，定是某人身边的得力干将。真正目的我不得知，但眼下定是充当眼线而来的。

    “苏晚晴如何了？”我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言语，淡然地接着问。

    迎福敛起方才的神情，又恢复往昔的模样：“苏妃谋害娘娘，有目共睹，眼下已在刑部大牢羁押。”

    “陛下的意思是？”只是关起来吗？那说明她还有翻身的机会。

    “陛下的意思是苏妃心胸狭窄，谋害皇妃，罪该处死，但永王殿下坚持己见，认为她是受人指使，要查出幕后黑手。陛下就先将苏妃羁押大牢，以待处置。”

    鈭斋倒是急切了些，聪明如鈭谦岂会不知后宫的手段？苏晚晴当初是杜贵妃引荐，他会不顾她非良家女子纳妃，她背后的人是谁他会不清楚？只是他不会为了我去碰触那个不能开罪的将军府而已。

    “娘娘您先歇息吧。”她扶我躺下，我这两日昏睡不知梅姨和问雪如何？

    “梅姨和问雪可还好？”

    “梅夫人和梅小姐都还安好，前日见娘娘昏厥，梅夫人本是伤心至极，还好小姐劝过，这几日都在佛堂为娘娘祈福。”

    问雪小小年纪倒是颇有大家之风，可是那般的身子，若是能调理好定是不让须眉之辈。

    “对了，寄柔那边呢？可有传进消息？”

    迎福停了下，说道：“娘娘病倒的消息当天就传了过去，不过小刘妃娘娘听着便听着了。人都说她心肠塞菩萨，奴婢倒认为还不如娘娘，娘娘为她牵肠挂肚，她却连个问候都没有！”

    “迎福！”我出声喝住她，寄柔毕竟是我的妹妹，我不许旁人这般说她。况且我得鈭谦月余的恩宠已是足够，寄柔她还被禁足在金翘宫内，说起来却是我的不对。不过，还好，我明日便可以去找安后，非要她兑现她的诺言不可。

    迎福吹灭了烛火，轻手轻脚地带上门。我闭上双眼，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水中，是谁的微笑如此的温暖，她嘴角扇动轻轻地吐露着什么话。我看不清楚她的面容，在一团红色之中。

    不是梦境，我既然能记得鈭斋救我，那么那个人定也是真实存在的。可她究竟是谁？又为何在湖底深处！

    究竟是谁！我猛然地睁开双眼，四周一片宁静。鈭谦今日并不在此处，他怕是去了灼华宫，此番境况他呆在那里才能安抚杜贵妃，安抚住蠢蠢欲动的杜将军。

    唇边有些干涩，我先开锦被，慢慢地爬起身来，去桌上倒杯水喝。手扶上一个温暖的柔软之中，床边竟然还有一个东西的存在。月光被阻挡在窗户之外，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一团黑色的东西。

    “啊……”还没叫出声，便教人捂住唇。那温热的气息在耳边喷散而过：“别叫，是我，平萱，是我。”

 第七十三回 苏妃晚晴（5）

    “鈭斋？”小心翼翼地看他，渐渐适应黑色的双眼，真的是鈭斋趴在床前。他松散着长发，拂落床边，似刚起身还未梳洗的模样。

    “你怎么在这里？”他怎么会这般模样出现在我的面前。

    “平萱，我担心你。”他将我揽入怀中，紧紧地拥抱着：“平萱，差一点你就被她带走了，得知你今夜醒过来，我便来看你了。亲眼看见你好转，我就放心了。”

    “她？”他的话语无伦次般，我靠在他的肩头，是那般的安心。最让我安心的男子竟然是游戏花丛的永王！

    “你……”他扳过我的双肩，与他平视：“你自己要小心，这宫里想害你的人太多……”

    “你怎么知道？她是谁？你和杜之薇又是什么关系？”

    他眼色一黯：“她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救回了你。”

    那团红色之中的女子究竟是谁？耳边似乎还有她悲戚的歌声，她究竟是谁？而鈭斋的眼神异常地坚定，我明白他此刻定是不会告知我的。

    “春耕那日你去了灼华宫，你与她究竟是何关系？”眼前的人虽对我并无加害之心，但我那日见他进出杜之薇宫中实难以不介怀。是敌是友，还未下定决论！

    他悲伤地看向我，眸子里流淌是和月光一般孤寂的哀怨。似有万千苦衷却无法叙说，本来耀眼的桃花眼此刻都失了神采。

    “你不愿说便罢了，只是你如今不是在府里面壁吗？怎么潜入宫中，还这身装扮？”

    他闻言嘴角裂开，自嘲地笑道：“回府面壁？哼！亏他想得出来！”

    “你……”他神色有异，我试探道：“莫非你这几日都在宫中？”

    他手抚上我的脸颊，带着浸人的凉意，我顺势低头看去，他竟然赤足而来，这般寒冷的夜里他竟然赤足。

    “平萱，我不会负你，亦不会骗你。有些事情我暂时不会告诉你，你只需好好地保护自己，切莫再受到伤害，我会护你一生一世，只要有我在的一天。我不会再弄丢了你，你失去的，我都会为你补回来……”

    他的话语透着无限的悲凉，鈭斋，鈭斋为何我先遇见的人不是你，都说你风流成性，游戏花丛，为何我感觉你是那般的孤独悲凉？你的心里是不是也有满满的辛酸，也有关于过去的悲伤往事。

    如我所料，安后并未向鈭谦求情，因为我的妹妹寄柔还继续被禁足在金翘宫内。我无法猜度她此时此刻的心情，她与我并不相同，她自幼被爹娘奉为掌上明珠，更因其温婉的性子而深得城内百姓的喜爱，誉为第一美女。若论她所遭受过的坎坷只有与董熠表哥定亲后被鈭谦强娶入宫的这一遭，轮下的便是这次的禁足，半年之期，还剩下两月有余。

    我私心里既想能早日见到她，又不知该如何面对她，我曾信誓旦旦地陈述过我对鈭谦只有妹夫之意，并无男女之情。可是现在，我就躺在鈭谦的怀里。他像是突然发疯似地想补偿我一般，自我落水后对我更加的百依百顺，几乎是夜夜留宿在锦华殿。

    从前冷宫一般的独岛，现在竟是后宫众人艳羡的地方。他将我揽在怀里，仿佛幼童般依恋着我，时时刻刻都要确认我在哪里。

    他束起的发丝光泽如玉，偶尔皱起眉微闭双眼深思。

    帝王该有许多的烦恼吧，我偷偷地钻出头搁在案边，悄悄地看着奏折上的话语。虽只能看懂分毫，亦能体会其中的步步紧逼。安相借收拾马大人的残局趁机削减杜将军的人手，杜将军也因女儿一直屈居在贵妃之位而愤愤不平，少了马大人这个抑制点后，双方又开始争锋相对，蠢蠢欲动。

    墨色的字体，每份奏折都是一手好书法，而我的字只能歪歪斜斜，从前便常被风吟取笑，说那是地上的小虫。但我仍然感激于他，若不是他，我还是那个不识一字的刘平萱。

    “可有好主意？”他的话语从头顶上传来，双手毫不避讳地打开下一本奏折。他最近时常将奏折带来，他总是有意无意地询问我的意见。

    我被他抓个正着，只得扮个鬼脸，缩到他怀里不肯言语。后宫不得干政，千古的定律。拿捏不准他的心思，我不敢乱动分毫。后宫之内四处都是紧盯着我，等着抓我痛脚之人，我又何必将自己推向火坑？苏晚晴被发现自尽在大牢之中，鈭斋那夜之后又消失了，听说是鈭谦准了杜将军的奏折，要他回家面壁思过。月夜之下，我也睁大双眼看着晃动的白纱，也许下一次眨眼时他又会像那夜一般出现在我的床边。但我现在又有何面目去期待呢？我的身边还有一个鈭谦，口口声声说会加倍爱我的鈭谦。

    九五之尊，却单为我守候两日夜的鈭谦。

    “朕说过，和朕在一起不许走神！”恍惚之间，唇上落下淡淡一吻。他眨动着深潭般的双眼，捧过我的脸颊再次印下吻，只是这次不再是蜻蜓点水，而是如火如荼般地深入。他的气息弥漫了整个的我，我偷睁的双眼看向他微闭的眸子，里面流转涌动的是迷恋与爱意。他小心翼翼地攻城略地，温柔得不似那个高高在上、一脸冷漠的年轻帝王。我是何德何能值得他的这般对待？所有的疑心，所有的猜忌都化作过眼云烟消散在他的温存内……

    风吟，我想我会再次好好地爱眼前的这个男人，我们会重新开始，也许上天终于肯降福于我。今次以后，我会躲在他的怀里一起看漫天的梅花，你会替我高兴地吧，你也会放心地走上奈何桥去领走属于你的那份孟婆汤吧？

    只是，你若转世之前定要托梦于我，不管千山万水我都会去找你，这一次换我好好地守护你。

    “还走神……”他不满地抬起头，那般噘嘴的模样可爱至极，我翻过身偷偷笑起来。

    “还敢笑！”他似乎亦褪去了朝堂之上那位心思难猜的帝王形象，笑着挠我的痒处，口中更赌气地说道：“朕让你笑，让你笑。”

 第七十四回 问君不归（1）

    这一刻，没有了苏晚晴，没有了寄柔，更没有后宫，他是我的夫，我是他的妻，若世间任何一对新婚燕尔的小夫妻般嬉戏，享受着爱情的瑰丽。

    “饶了我吧，我再也不笑了。”我口中求饶，软软地拖长了声音唤一句：“鈭谦……”似撒娇又似引诱，教他眸中神色染上一层氤氲的雾气。

    山雨欲来风满楼，他将我打横抱起：“你这个小妖精！”

    我却只顾抱着他的颈项，一边叫着“鈭谦……”一边乱咬着他的颈项。这是我爱的人，能与所爱之人这般相处本是一件极为幸福的事，我已追寻了许久，温情之中往昔的种种都不复存在，我只知道他是我的鈭谦。

    长发披散落在他的身边，我被他紧紧地揽在怀里。睡梦中的他嘴角还扬起一丝满足的笑意，他真的是个俊美的人儿。我总爱在夜里醒来，偷偷地打量着他的面容，顺着他的眉开始轻抚过每一处，手上传来的温度真实地表明这一切都不是个梦。我从前盼望的，他总有一天能明白我的心，能突然就爱上我变成现实，幸福来得如此措手不及让我不敢确信，直至这样的凝视才能相信他的确在我身边。

    鈭谦，你可知我真的从未忘记过你，哪怕你成为寄柔的夫婿，我也总在想你的心底会不会有我的一处空地？我满心的欢喜，被轿子抬入宫中，成为你的妃子，你又看没看透我脸上故作的镇定？我已不在乎幸福的时光能有多久，只愿过这一刻便是一刻，只要你是真心地爱我便好。

    “娘娘。”床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迎福在帘外轻声地唤道：“灼华宫的映春有急事要见陛下。”

    “映春？”我轻轻地挪开他的手臂，披上外衣掀开帘子出来：“她有什么急事？”

    “她说……说是贵妃娘娘突发急病，要请陛下过去。”

    “突发急病？”我眼神一转，这杜之薇失去了苏晚晴这个棋子，又见我越发得宠，怕是慌了故意撒出这样的谎言来让鈭谦回心转意。只可惜，后宫的女人尤其忌讳生病。谁会放着三千佳丽不爱，独宠一副病容？昔李夫人因病不肯见武帝，就是不愿意破坏自己在皇帝心中的美感，这杜之薇倒好，反其道而行之。

    “侍候我着衣吧。”还没等我想好如何借口推辞掉，鈭谦倒是不知何时醒了，坐起身来。

    “你去准备下吧。”我示意迎福下去，转身坐到床边，为他穿衣。

    “贵妃突发急病，朕还是要去看看的。”鈭谦侧头，像是对我解释般。

    我依旧默然地为他穿衣，不为嫉妒，只为满脸的燥红，他何时醒来的？又知不知道我方才的所作所为？

    “你方才做过的朕都记着，下次朕可要加倍还你。”他突然附在我耳边说道，留下我呆若木鸡，他果然早就醒了！

    瞧我这般窘迫的模样，他倒是高兴异常，待迎福伺候完后便哈哈大笑而去。出现在我面前的鈭谦和以前都不一样了，初见时的翩翩佳公子，俊美却远在云端，那是我可望而不可及的地方，再见他时一身明黄晃花了我的双眼，亦宣告我所有的美梦都化为乌有。他对寄柔温柔有加，却不似对我时的赖皮模样，他似乎褪去所有的伪装又或者是重新换上一张面具，是那般的与往昔不同。

    此时已近卯时，再躺下不久也要起来的，我干脆省去睡意，在窗边的榻上翻看起书来。

    畅读古史可知进退，尤其在深宫之中，若我想安稳地呆在鈭谦的身边，光靠他的庇护自然是不成的。瞧那苏晚晴受宠不过月余，转身便被陷害了罪名，君主即使想救也掩面救不得。

    那般的俏人儿确实可惜了，她别出心裁的舞姿天下无双，却为了一个苏宁安死无葬身之地。人已不在，往昔种种均成为漂浮过往的尘埃，只是没想到最后还是死在苏宁安身上。我的确有苏宁安的消息，是剑婴偶然带回的消息。苏晚晴你可知，苏宁安他用你卖身的钱花天酒地，没多久便沦为乞丐流浪在京城里。他逍遥的时刻，你正在轻歌曼舞取悦酒客，我没你那般的忠贞，若是这个男子不爱我，我会转身离开，哪怕会痛得无法呼吸，哪怕心如死灰再无法相信未来，我依然会义无反顾的离开……

    “娘娘……”拿起的书良久还摊在翻开的那一页，耳边传来迎福的低呼声，她身后闪出一道黑影。

    “娘娘。”是剑婴，我示意迎福带上房门离开，倾耳听了听屋外是否还有声音才放下心。

    剑婴一身黑装，我才记起他今天不是他值夜，那他此番前来，可是有风吟儿子的消息。

    “娘娘，我已查到确实有文府二少爷儿子的消息，他的生母本是梅楼的头牌舞姬，擅长胡旋舞，人称京城一绝胡姬。胡姬年前突染疾病，又年纪大了便被老鸨赶出来，如今母子二人在城外北郊一处破庙落脚。”

    “那可查清楚他是风吟的儿子吗？”如果他是风吟的儿子，那么就可以继承风吟为之奋斗的文府，可以延续文氏血脉。这般想并非我对文府有任何的好感，那位岁数足可以成为我父亲的文府老爷在新婚之夜被众小妾缠住脱不开身，我是他娶回来冲喜的女子而已，只要娶进门便可以扔在一边。因他前任正室的暴毙，京城内再无大户人家会嫁出女儿给他，他愿意攀上我这个恶名远播的女子也无非是看上寄柔的身份。皇帝宠妃的姐姐，弯来弯去便是皇亲国戚，加上文府庞大的家业，可为天下第一商。

    “这个……”他眉眼恍惚不定，像是并无万全的把握。“我只打听到梅楼的老鸨言之凿凿地说，胡姬的孩子就是文府二少爷一夜风流的种。”

    那样的地方，是风吟从不曾染足的，但胡姬又何来让自己的儿子认他人作父，莫非是因为病入膏肓，想来骗钱还是别的原因？她为何从前不提，待风吟过世之后才让儿子上门认亲？

 第七十五回 问君不归（2）

    “明日你随我出宫。”我倒要拜访一下这位胡姬，看她究竟是什么目的！我不会容许她打着风吟的名号在外招摇撞骗，还硬生生地编造出这样不堪的谎言，毁去风吟的清名。

    “娘娘不可！”剑婴闻我此番的话语，自然是毫不犹豫地拒绝，切莫说我如今是皇帝的宠妃，换作普通的妃嫔都不会有出宫的机会。而我现在竟是要自己单独出宫，更是万万不可能之事。

    可我现在满脑子都是风吟，我想知道事情的真相，迫不及待地想为风吟洗刷清白，或许还有一丝侥幸，希望那个孩子真的是风吟的孩子。

    “娘娘千金之躯不宜出行，请在宫内静候佳音，我会为娘娘查明一切。”剑婴仍是阻止我，我却淡淡地摇头：“你不懂，是不是风吟的孩子，我一眼就可以知道。”

    我与风吟是任何人无法理解的默契，是无人取代的知己。他的孩子必定有与他相似之处，不用言语，但一眼便能感觉出，那个人是不是他的血脉。所以我坚持要亲自前往，话语可以骗人，可那样的感觉决计不会欺骗于我。

    剑婴见我态度坚决，只得默然退下。

    夜幕之中，唯有星光闪烁，远处的地面上似乎晕染出一丝若有似无的天明。第一次私自出宫，我只是偏安一方的“冷宫娘娘”，第二次是躲在鈭斋的马车中随他而去，这一次我却要在众人的目光中离开，想必杜贵妃得知又会自诩终于抓到我的错处。安后不是我的同盟者，她只会落井下石，可即使这般的处境我也要出宫去，只为确认那人是否风吟的孩儿。

    我无法想象，这世上还有一个和风吟有那般血缘关系的人……

    换掉身上的锦衣华服，从梅姨那里拿出她旧时的衣裳，一头乌云垂落身后，我对着镜子中的自己左右瞧瞧。这般的刘平萱好久不见，这般的刘平萱又如同往昔。

    迎福将发丝挽起，随意地固定在头上，又拿起一支稍微素雅的玉簪插入发鬓。耳垂一对明月珠，还是透着一丝繁奢。我推开她的手，将耳垂上的耳坠取下，又对着镜子，发间的那抹碧绿此刻显得更加醒目。我私访而去，岂能让旁人瞧出我的身份？

    想了良久，从一旁的木匣中取出那夜鈭斋送我的梅花木簪。与我这般装束正当得宜，平凡之中端着一点灵秀。

    “娘娘……”迎福与顾嬷嬷跟在我的身后，剑婴准时而来，我提上裙角随他上马车。

    回头望去，她们脸上均是惊恐之色，上一次我的无故失踪想必让鈭谦定是发过很大的火，才会让她们恐惧如此。只是这一次我并不打算有任何隐藏，我要去亲眼鉴证那个孩子。

    “若是陛下下朝归来，你们直说即可。”

    关上车帘，我靠在身后的软垫上，嘴角扬起笑意，不知这次被鈭谦发现我不见了，他又会作何反应？

    宫门的守卫大都认识剑婴，他一人出去倒是没人在意，但带上马车倒是费上了不少的劲。我只托口说是锦华殿大刘妃身边的梅夫人，得了旨意出宫去买点药材，稍晚就回宫。

    大概是宫里宫外都已知晓大刘妃如今的专宠，守卫盘问一番倒也没多加刁难，让我们顺利离去。

    好久没有真正地呼吸到宫外的空气，街道一如既往的繁华，我掀开车帘的一角，眺望着往昔熟悉的店铺。

    路人从车旁经过，脸上带着或喜或悲的神情，我是被放出笼子的小鸟，此刻充满了自由的欢欣。但见不远处，往昔人来人往的店铺，此刻竟是门可罗雀，那是文府最大的布庄，一度还为宫里担任贡品的采购。慕名而来的贵妇更是数不胜数，也是风吟生前最为操心的地方。

    如今破落成这样，风吟你应该怨我了吧，我答应过你会好好地守护文府，没想到世事竟成这样。不过，你放心，就算我倾尽所有也会将文府再赎回来的。

    车外的人声鼎沸渐渐远去，偷溜进车内的空气飘荡着清新的青草香。往日的柳絮早就飞舞在空中，而桃花亦散尽花瓣，最终被绿色所掩盖。远去繁华的街道，青翠的郊外更有一些出外游玩的世家子弟。

    他们的马车零星地停在路边，偶尔传出一阵笑声，又随之而来的是高高的朗读声。春游郊外遍草青，马车比邻辄痕轻。不闻黄鹂鸣翠笭，谁家儿郎读书声？

    好一派的闲情惬意，我干脆也将车帘挂上去，露出脑袋看着四周。剑婴见我这副形态又是长叹一声，他见着的我哪里有过正常的状态，也许没入宫前我在他眼里不过就是一个会爬树的野丫头而已。我，亦只有在他的面前，才是以前那个顽皮的刘平萱。

    “到了。”马车在一座破庙停了下来，我由他扶下来，刚站定在庙前边闻到一股腐烂的味道。三两根斜歪着的顶梁根本无法抵御严寒与风吹，已经没有门，敞开的大殿里黑漆漆的仿佛被火烧过一般。若不是剑婴带我而来，我定不会想到这样的地方还住着人。我从前总怨叹娘爱将我关在柴房内不见天日，此刻我才发觉即使刑部大狱亦比这里能遮风挡雨。

    掏出锦帕捂住鼻尖，我跟在剑婴身后小心翼翼地走到里面。斑驳的墙壁面上是熏出的黑色，像是有人曾在这里烧过火，说是庙宇却没有任何的佛像。不甚宽阔的殿内，四散着恶臭的烂东西，一股恶心瞬间涌上心间，我急忙扶住墙，忍耐翻涌的不适。

    “咳咳……”脚边突然传来一阵有气无力的咳嗽声，我惊吓地跳到剑婴的身后，只见紧挨着墙边的地面上蠕动着一团东西。

 第七十六回 问君不归（3）

    我探头望向剑婴，他会意朝我点点头。

    那团看不清楚真实面目的东西就是名艳京畿的胡姬？说书人曾说过十里秦淮，女子均是婀娜多姿，美艳不可方物。我慢慢地挪步到她的面前，忽然窜出一个黑影挡在我的面前。

    脏兮兮的面容上却有一双如风吟般温和的眸子，虽然他此刻竖起全身的刺，如一只发怒的小刺，但那样的眼神却是带有风吟的暖意。

    “不归……”蜷缩在一团的胡姬费尽力气的开口，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的咳嗽。

    眼前的孩子闻言，收敛脸上的防备，转身蹲下小小的身子，把搁置在一旁的破碗喂到胡姬口中。不过他人的残羹冷饭，这样的味道我在之前闻到过多次，刘府的下人们都将我的饭食吃了去换上她们吃剩的冷饭于我。我以为饭菜都是这样的，直至某日撞破了正在进餐的寄柔，我才知道人与人的饭食是不一样的，若不是梅姨入府，偷偷地用她的一双巧手为我煮上一些粗茶淡饭，怕我也会陷在这样的味道之中。

    都是娘的女儿，为何她吃的是山珍海味，我的却是仆人剩饭？娘明明知道仆人皆欺负于我，却从不为我出头，任凭我被她们欺负。我堂堂刘府大小姐，有谁知道我渴望一顿有热气的饭食？

    “你就是胡姬？”我尝试蹲在小孩的身边，他动作颇为熟练地扶起胡姬，轻轻地为她拍着背。

    同样脏兮兮的胡姬却天生有一股吸引人的妩媚，就连在病重，一蹙眉一颦笑也如春风入怀，丝丝暖意。京畿第一青楼的梅楼的头牌舞妓，也确实曾有国色天香，只是此时的她双眼无神，嘴唇苍白干裂。

    “小姐是……”她躺在儿子的怀里，费力偏过头看我。

    “我是风吟的继母。”

    她闻言脸色大变，而那小孩换上一脸的怒意，瞪向我：“文家的人来做什么！滚！滚出去！”边说还边伸出手推着我：“我不是文家二少爷的儿子，也不稀罕你们文家的家产！滚过去！”

    “不归！”胡姬见儿子如此激动，颤颤巍巍地阻止住他的行为。我踉跄地朝后仰，幸而被剑婴扶住。

    听闻剑婴说他曾上门认亲，结果被棒打出府。就算你真的是风吟的儿子，文府的那些人又怎么能容得下你这个嫡子长孙出来争夺家产？我稳住身形，略有歉意地朝胡姬解释道：“我是被文家赶出府的刘平萱。”

    “你……是刘平萱？刘大小姐？”胡姬不可置信地看向我，眸子神色百转千回，低声地重复喃喃：“原来你就是她，也难怪他会为你倾倒。”

    她嘴角浮出一丝苦涩的笑意，看向我的双眼黯然下去。

    轻寒暮雪何相随，此去经年人独悲。

    “我来的目的是……”我转头看向扶住胡姬的孩子，那般的眉眼越看越似风吟，脸上倔强的神情仿佛就是风吟描述中的少年自己。这般大年纪的时候，他亦是倔强地面对众多所谓的姨娘，同时护卫着自己的奶娘，在她被众人欺负的时候。

    我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即使衣裳褴褛，即使面容被脏黑覆盖，他依旧透着骨子里的清秀淡雅，如在树下吹笛的白衣风吟。

    胡姬扯出一个淡淡地笑容，干枯的手伸出来想抚摸自己的儿子，她的神情出人意料的平和。“他的确是二少爷的儿子……”

    “我不是。”碍于母亲，他压低了声音小小的反驳，在他的眼里，文家哪里还有一个好人，他宁愿守着母亲过极为清苦的日子也不愿意去看别人的脸色。小小孩童，竟也有此番傲骨。

    “不归。”胡姬轻声地唤了他一声，他只得鼓起双腮，心中纵使千般不满也不得发。“我听过许多关于你的传闻，也曾悄悄去过文府，想看看占据他心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可惜终究未能如愿。没想到此刻倒能见到你。”她的笑容苍老又凄凉，也许她并不是我所想的那般龌龊，也许她对风吟也是一片真心。

    “真的是风吟的儿子，可我从未听他提起？”我问出心中的困惑，即使她不承认我也知道眼前的这个孩子确定是风吟的骨血。一个青楼女子怎么会养出这般气质的儿子。

    胡姬脸上的笑意浓烈，却藏着化不开的悲哀：“因为他也不知道。”

    “风吟也不知道？”难怪他从未对我提起，按他的性子定不会不顾及这对母子，亦不会不给他们留下后路。

    “镜湖翠微低云垂，佳人帐前暗描眉，谁在问君胡不归。”胡姬黯然的眸子恍然焕发出一丝明亮，逸出第一舞姬的绝代风采。“我是西域人，十岁辗转被卖到梅楼，经妈妈调教十四岁成为楼里第一的舞姬。一曲胡旋天上有，千金散尽为胡姬，我艳名远播，京畿内多少王公贵族求于我的裙下。可是你们却都不知道这繁华的背后，我们这样的人有多少的心酸泪，没有人会真心疼惜我们，没有人会真心爱护我们，他们只当我们是开心的东西，而非人。人前强颜欢笑，我早已心如死灰，却遇上二少爷。

    他那日一身青衫，独坐在台前醉酒。我那时还不知他就是大名鼎鼎的文府少爷，只当他是一介书生买醉。我以为他与众人一般，只不过当我是寻开心的东西，但他却待我温暖异常。是夜，他躲在我的怀中哭泣，明明翠竹一般的人是谁会让他如此伤心？”

    胡姬似乎在追忆她此生唯一的美好，宁静而微微的笑着。风吟也会对陌生人哭泣，我的印象里他一向是淡泊的，仿佛任何事都恼不到他。

    “从未有人像他那般待我，极尽的温柔。次日他离去时给我留下了不少的钱财，他说胡姬你也是个寻常女子，为自己赎身，好好地寻一户人家生活吧。你可知那时我心里的感动，世人皆知我的胡旋舞天下无双，可知我为此遭受过多少的毒打？咳咳……”

    她情到激动时，猛烈咳嗽着，不归急忙为她轻抚后背。却见她越咳越猛烈，突然吐出一口血来，染红了不归身上的破烂衣裳。

 第七十七回 问君不归（4）

    “剑婴，快去请大夫！”她也是受尽苦楚的可怜女子，人前一身荣华人后珠泪暗垂。

    “不……不用了……”她轻轻地摇头：“我自己的病我知道，若我有个三长两短，只可惜这孩子……”她的目光充满慈爱，那是一个母亲临终前的不舍与担忧。这般小的孩子，自幼没有父亲，又不被父亲家承认，母亲也油尽灯枯。

    不归却扬起头，说道：“母亲不必为孩儿担心，孩儿定不会去求文家的人。”

    “唉……可你毕竟是文家的小少爷，若不是母亲的一时私心，想必你今日定会有更好的生活。”

    “倒也不一定！”我心中冷哼一声，就连我都被文府扫地出门，更何况他一个来历不明的孩童。“文家的那些人容不下你儿子的。”

    胡姬闻言双眼一黯，瞬间又挣扎着爬起来，扑到我的脚边开始磕头。

    “你这是做什么？”本来就病重的女子，怎么能让她折腾出这般大的阵仗。

    “夫人……大小姐，我知道我的要求会很过分，但是求求您看在我们孤儿寡母，看在二少爷的份上，收留这个孩子吧。不归他很聪明的，也很懂事，求求您收留他……”

    “娘，你起来，我不需要谁收留！”相对于胡姬，不归倒是一如既往的倔强，在他的心里，凡是文府的人都是坏人吧。

    “小孩，你倒是很倔强，不过你可知你不被我收留的后果？”我抬起头，看向头顶上破烂的屋顶：“你就会成为一个流浪的乞儿。”

    “娘娘……”身后的剑婴轻呼出声：“你真的要收留他？”

    “有何不可？”我朝他蛊惑地一笑：“你认为我会任凭风吟的孩子流落在外吗？”

    胡姬闻言，眼角飘过一丝喜悦：“谢谢夫人。”

    “可你明知他是风吟的孩子，为何先前不让他认祖归宗呢？”既然笃定是风吟的骨肉，她为何不在风吟还在世的时候，认下他呢。

    “呵呵……”胡姬忽然大笑起来，凄凉的笑声回旋在屋檐之下，映衬着这方空地，不由得显得凄清。“我何尝没有这般想过，我次日将妈妈给我备上的药汁悄悄地倒掉，我想再见见二少爷，私心里期盼能有一个像他那般的儿子。自从他走后，我日日期盼，月月翘首以待，可等待我的只有楼中的风花雪月，舞影重重。

    他没有再来，我不过是他生命中偶尔的过客，正当我心灰意冷时，我却发现上天终于眷顾于我，我竟然有了身孕。我欢喜万分，打听着到了文府外，却听闻文府老爷为了给二少爷冲喜娶了刘府大小姐为填房。趁着婚礼的混乱，我悄然潜入文府，东撞西冲好不容易才寻到他。可是……他却对我说，他今生皆不会纳妾。”

    不纳妾，他当然不会纳妾，他连妻子都不敢娶，他怕他离去后，留下孤独的妻子被他欺负，又怕年轻的妻子早早地就要守寡，失去更好的夫家。

    我淡淡地摇头，轻声道：“胡姬，不是他不纳妾，而是他身子向来不好，他怕他活不过壮年便会离世，剩下寡居的妻子无法另嫁。”

    “什么？”胡姬惊异地抬头，一双凄苦的眸子换上了悔意。“我没想到的，我以为他瞧不起我这样的身份，故意说那样的话……”

    “所以你就隐瞒了不归，是吗？”

    她点点头，她以为那人对自己也不过是玩玩而已，所以独自抚育了肚里的孩子。

    “剑婴，帮我把她扶上马车，先送去客栈住着，稍后再寻一处庭院安置他们母子。”

    他默然地点点头，虽然不情愿却还是照我的嘱咐去做了。也许还在觉得亏欠了我，对我的要求始终没有拒绝过，对我的怒骂始终没有回口过。

    “你的名字是不归吧。”我拉过不归，将他抱上马车：“你放心，我会替你娘请大夫的。”

    他奇异地看了看我，又看着被安置在马车内的胡姬，终究还是点点头，听话地坐到母亲身边。

    风吟，你莫怨怪我多事，我怎么可能眼看着你的骨血受苦？不管你是否喜欢过这个胡姬，她终究是你孩子的母亲，我定会为你好好守护。所幸的是，文府的产业终将有了继承人。

    安顿好胡姬母子，我才与剑婴回宫，霎时已晚霞满天染红半边的天空。

    折腾了一天，昨夜也未曾休息好，今日颇为劳累，靠在马车内竟然昏昏地睡着。茫茫的水声，眼前翻过层层的水花，溅过我的眼前，不远处被红绸包裹的女子安详地看着我，嘴角在轻轻地吐露着什么。我在水中，滑动着双臂，你说什么？你又是谁……似乎和我很重要，但我无论如何也听不清楚。

    “娘娘。”剑婴挽起车帘，出生唤醒沉溺在噩梦中的我。

    猛然睁开双眼，已到锦华殿外的木桥。我茫然地随他下了马车，缓缓地走过木桥，桥下的水里似乎亦飘荡出红色的绸缎。

    “剑婴。”我慌张地朝后退去，究竟是什么，那个水中的女子究竟是谁，为何一直纠缠着我？

    “娘娘怎么了？”他并不解我突然后退，询问道。

    我颤颤巍巍地指着桥下的水，偏回头说：“你看，你看里面有人，有人！”

    他闻言，立即警戒地将我护在身后，小心翼翼地靠近桥边。水中清波依旧，未见任何异样。

    他略感无奈地回头看我：“娘娘，什么也没有啊。”

 第七十八回 心事难定（1）

    “什么也没有？”我怪异地抬头，从他身后探出头去，果真水中并无异物。“刚才明明有的。”我突然住口，刚才分明出现过的红绸，此刻一点都不见，若非人为便是……

    难道会这般凑巧？我并不信世上有何诡异之物，只知人心更为险恶。风吟的亲身母亲，当年就是被人活活吓死的。他的母亲笃信长子的离世是为人所诅咒，在怀风吟的时候每夜屋外都会出现一些鬼火和奇怪的啜泣声，日复一日，她无法安睡，最后被屋外闪现的影子吓得早产，又因为出血过多而撒手人寰。

    其实那夜出现的并非鬼影，而是文老爷的一位小妾，她当初深受文老爷的宠爱，这番筹谋害死正室后满心以为自己就能被扶正，却未料到文老爷嫌弃她的出身，一直不肯将她扶正。直至风吟长大之后，从奶娘那里得知真相后，巧妙地除去这个心思慎密又狠毒异常的姨娘。那般不染俗世的风吟最终也双手沾满鲜血，他说平萱不要步入歧途，那般的路程黑暗没有归路，只能在彼岸花的毒蕊里备受折磨。

    那么眼下出手的会是谁呢？知道我有这个梦魇的会是身边的谁？迎福还是顾嬷嬷，抑或者迎万与迎平其中的一个？

    “娘娘您可回来了。”迎福步履匆忙地从院内闪出来，见着便急忙地将我扶了过去，同时压低了声音在我耳旁说着：“陛下已经等了娘娘良久，现在正生着气呢。”

    “他来了？”我整理了下衣裳，依旧不慌不忙地进到院内。

    彼时已过黄昏，屋里已亮起灯火，隐隐约约瞧见那人的身影。放轻所有的动作，我悄悄地走进屋子，只见他撑着头却双眼紧闭。原来是在偷懒，不过正好换下这身衣裳，我转身朝寝屋内走去。

    经过他时，瞧他那般的模样，心中又忍不住涌起一丝玩意。出现在我面前的他，勤勉政事，单论君主而言他并非昏君，而是自高祖之后的又一明君。百姓人人安居乐业，称赞有加，却不知道这位皇帝仍逃不掉大臣的擎制。

    一个能文的安相，一个能武的杜将军，两人若携手只怕天下易主都非难事，难得两人从来便不对盘，彼此争锋相对。

    是倦极了吧，竟然撑着头就睡了过去。我从身旁拿起一件衣裳给他轻轻披上，鈭谦啊鈭谦，你为何连梦中都蹙眉呢？世人都道皇帝老儿后宫三千，权势天下第一，可谁又曾看见他熬夜批阅奏章时的辛苦？

    “你去哪里了？”手忽然被他握住，那一双蛊惑人心的深潭慢慢荡起涟漪。

    “去宫外了。”我任由他握住，轻轻地靠在他的肩头，享受这一刻的温馨。

    “以后还是先告知朕一声，否则被安后或杜贵妃抓住把柄，便是朕也保不住你。”他竟然没有质问，只淡淡地嘱咐道，有什么不一样了吗？我惊诧地看着他，忘记了先前设想过的他的怒意。

    “这是……”他眼光一挑，直视我的发间：“倒是好久没见过你这身装束了。”

    在民间时的装束，我也很久没见过这样的自己了。

    “簪子很衬你，淡雅素质。不过你这么晚才回来，朕要罚你。”

    “罚我？”我凑在他颈项间，使坏地轻咬着。他最喜欢我小野猫般的行为，无论他有多少的怒意，都会在此刻消失不见。

    “当然要罚你。”他拉过我，突然起身朝外面走去。

    夜色已渐，褪去湛蓝，缓缓地染上一层金黄中的黑晕。他朝喜乐点点头，便带我去了钓鱼台。

    是水边，我条件反射般地躲在他的身后，脑子里又想起那个红绸里的女子。

    “上来。”他先行跳上小舟，那小舟曾是我对付苏晚晴的帮凶之一。不懂他的心思，我只得硬着头皮随他上了小舟。

    喜乐与众小内侍将小舟朝湖中央推进了些，待小舟飘飘荡荡地随水晃动才走开。

    舟内只剩下我与鈭谦，月色渐渐代替了亮色，四周一片的清幽。“平萱，到这里来。”他朝后仰躺下去，并空出身边的位置。

    “这样看星星会更漂亮，你试试。”

    水潺潺地流动声，对应着天空中的繁星点点，从最开始的若隐若现到后来的明亮闪动。躺在他的臂弯里，这般看着星星，四周一片宁静只能听到我与他的心跳声。

    我不曾奢望过他会如此待我，他若是温言相待便是天大的恩赐，哪里还能躺在他的身边。只为我一句别有用心的话语，他竟记在心间，等我一天只是为了看这场星星么？

    “谢谢你，鈭谦。”

    他嘴角上扬，露出淡淡地笑意：“不用谢朕，平萱，从前是朕辜负你，朕会补偿给你的。只愿你一直都是朕的平萱。”

    “鈭谦，我当然是你的平萱。”我一直都是属于你的平萱，只是在你的眼里我是那般的不堪，你是天空里最耀眼的太阳，我只能仰望无法接近，似那株永远追逐太阳的葵花。我从前只是倦了，死心了，以为你这一生都不会对我有所改观，所以放弃了，宁愿生活在只有风吟的世界里。

    “嗯，平萱，朕也知道宫里并不太平，安相与杜将军朕此刻都没有力量可以与之抗衡，所以只能委屈你。”他侧过头，看着我认真得说道：“但你要相信朕，朕的心里只有你。”

    “我明白。”有你这般表白，我还会计较什么，宫里的形势我早就清楚，并不觉得这般委屈。因为你的心里有我，她们才会嫉妒地发狂，不惜一切来毁灭我。可我是刘平萱，从来就不怕任何的手段，我是刘平萱，从来就不会被流言蜚语所湮灭。

 第七十九回 心事难定（2）

    他笑意更深，不再言语，纤长的手指堵住我的唇，用眼神示意我看向水面。

    水面上，不知何时出现许多的灯光，那是一盏一盏的莲花灯。随波浮动，在小舟的四周荡来荡去，仿佛盛开的满池芙蕖。

    “这……”我惊愕地看去，这一片盛景他只为我一人。这份心，我还能再说什么呢，鈭谦，我以为你都不甚留意的，没想到你会都记在心间。

    “朕知道你仍难过，当初朕没有接你放出的莲花灯，所以换朕放出莲花灯，你来选择是否接下，好吗？”

    微微的酸楚终究变成甜味，我眼眶涌上热热的触感，我怎会不接下呢，你都已经为我做到这般地步。我不会再放开你的手，我会呆在你的身边，为你舒展你皱起的眉。

    他平稳地睡着，我却依旧睁着双眼，轻纱满舞，那夜我的不归他不曾质问过我什么，反而为我尽心掩饰，今日我的不归他依旧没有质问我，只是为我布下这一场莲花灯会。

    这样渴望过的人，这般失而复得的温存，美好得不像真实存在的事物。原来上天并非遗忘了我，而是把最美好的留到了最后。

    月光散落在屏风处，我趴在他的胸前，借着微弱的光芒描着他的眉。鈭谦，以后在我这里不要蹙眉了，我会为你都舒展开的。睡梦中的他褪去了疲惫的神色，安静地随我轻轻地抚摸。

    突然，有微弱的声响在门边响起。这个时候会是什么？我收回手，心中顿下惊觉，密切地注视着门边的动静。

    一双莲足轻轻地从门边走到床边不远处，女子削弱的身子背对着我，忽而又转过身朝床边靠近。我猛然地闭上双眼，感觉到她在床边站了一阵又悄然消失。呛在胸口的压迫感还蔓延着丝丝的恨意，我还以为她的目标是我，或者是鈭谦。

    没想到她却消失了，我偷偷地睁开眼，那女子弯下身子，在床脚边上的香炉上正在弄着什么东西。月光下，她长发挽在脑后是一般宫女的装扮，肩膀微微地颤抖着。

    她一边加快手中的动作，一边回头看了眼我，没想到正对上我睁开的双眼，顿时吓得手上的东西一散，惊呼出声。

    “是谁？”我还未出口，倒是鈭谦惊醒过来，看见床脚的女子：“你在做什么？”

    “没……没什么，娘娘，奴婢只是进来看下……”她颤抖得更厉害，趴在床边磕头。

    竟然是她，我嘴角扬起淡淡地笑意，困惑我多日的梦境终于得到了解释。她手里的东西怕就是造就我夜夜噩梦的源泉吧，好你一个迎万，亏我还不曾觉得她不老实过，原来不是迎福亦不是顾嬷嬷，而是这个沉默寡言的迎万。

    我坐起身来，披上衣裳，回首对鈭谦温婉一笑：“你先休息吧。”

    从床边起身，屋里的这番动静早已惊动外面值夜之人，喜乐与迎福均推门而入。我拉好衣裳，轻移步伐，示意他们将她带到正屋里去，又吩咐迎福伺候鈭谦睡下。

    “不要……”迎万眼中迸发出绝望的神色，在内侍就要拉住她的时候突然抓住床边，惊慌地大哭起来：“陛下，陛下救我……救我，我是迎万，您不记得我了吗？”

    竟和鈭谦是旧识，我转身看向他二人，鈭谦脸上颇为尴尬，连连招手让喜乐将人带下去。

    那副面容，我从前确实不曾仔细看过，现在仔细看来倒是有了印象。当初寄柔被罚，我在雎鸠宫外曾偶遇鈭谦与一名宫女在野合。现在回想起来，那女子的面容倒有几分与迎万相似。是我的疏忽，不曾把一向不多言的迎万与那般疯狂的女子联系到一起。

    “你们先出去！”我让喜乐等人都先出去，屋子里又只剩下我们三人，我坐在椅上淡然地说：“你有什么话现在说吧。”

    “我……陛下……”迎万唯唯诺诺地看了眼我，又转头凄苦地望向鈭谦。

    鈭谦褪去方才的尴尬，只是无声地坐起来，被褥盖在腰际，露出精壮的身子。

    “陛下，我是迎万，迎春的妹妹，您难道忘记了我姐姐吗？”

    原来那个女子叫迎春，可我与她姐姐素不相识，亦未曾亏待过她，为何她要如此般的害我！香炉里的东西若我没有猜错，定是五石散之类的幻药，她要我精神崩溃而亡，好歹毒的女子。

    “迎春？”鈭谦眸子并无他色，那个女子怕在他的心里不过是弱水三千罢，他若珍惜她，就不会那般心急地在天地间，毫不避讳任何人。“你为何要害朕与刘妃？”

    “我……”她绝望得看见鈭谦冷漠的脸色，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惨烈的笑道：“我为什么不害她！是她，若不是她，我姐姐怎么会死！她该死，该死！”

    她眼神随着自己呢喃的话语变得凶狠异常，拔下头上的簪子猛地朝我冲了过来。

    她姐姐的死关我的事？我不记得我有下手害过她姐姐。正当我失神时，但见眼前银光闪烁，尖锐的利器划过空气时的凌厉感已逼近胸前。

    “小心！”他低沉地吼声，抓起床边散落的衣裳朝她掷过去。

    “哐当”迎万手中的簪子正好被击中，掉落地上，她亦随之跌坐在地上。

    我轻喘着气，方才的情况着实凶险，掉落在地上的簪子在月光下散发着沁人的冷光。

    “我既不认识你姐姐，也没理由害她。”我入宫以来只对苏晚晴设计过，那个所谓的迎春不过一面之缘而已。

    “就是你！”她眼神依旧那般的凶狠，死死地盯着我：“若不是你，我姐姐岂会失了陛下的宠爱，她不是失了陛下的宠爱就不会被人陷害死！都是因为你！”

    原来是这样，恃宠而骄或者是早就被人所忌恨，一旦见她失势便纷纷落井下石。可这确怪不得我，即使没有我在，鈭谦身边难道就不会再出现一位宠妃吗？

    眼光一转，停在香炉上，散落的灰迹散满在周围。这样的东西即使是在外界也不是寻常人能得到，它是禁用品，宫里御医亦不能私自乱用。她只是个小小的宫女，哪里能得到这样的东西？

    “谁给你的药品？”

 第八十回 心事难定（3）

    她闻言脸色更加惨白，急切地想避开我直视的目光：“没……什么药……我没有……”

    她此番的慌张更印证我的想法，她背后有人。我起身，状似不经意地到香炉边，鈭谦听到我的话语亦凝神相望。

    “我……我只是胡乱地拿的。”

    我在她面前停住脚步，蹲下身子，她的目光慌张地避开，全然没有先前的狠毒神色。“迎万，我待你如何你应该知道的，你姐姐的死并非是因为我。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真的是得到陛下的真爱，又怎么会临死还是个小宫女？”

    “这……”如醍醐灌顶般，她迷茫的眼神开始恢复清澈，还是那个寡言的迎万。如果爱一个人，怎么会舍得她受苦？

    “你知道这药是什么吗？”我粘了一点在手指上，凑在鼻尖闻到，果然是五石散，从前风吟曾给我看过。它无色，只有淡淡地一丝很细微的麝香味，少量足以使人沉沦幻境，量大则会让人癫狂至死。

    “我……是五石散。”

    “既然知道是五石散，就自然会知道这东西一般人根本就求不到。你的身后是谁？是谁要你来害我？”

    “没有，没有谁要我来害你。”

    我抬起她的头，静静地说：“你不说我也知道，但如果你说了我会放你一条生路。”

    生路？她本以抱着必死的心，但求生本就是人的本能。“真的会放过我？”

    我浅笑嫣然，回头看向鈭谦，他脸色沉重依旧点点头。

    得他的保证，迎万才缓缓地说道：“奴婢本是雎鸠宫的宫人，马嫔娘娘得知锦华殿会住进小刘妃的姐姐时，故意寻了一个错让我被罚到锦华殿。马嫔娘娘说不需要我来害人，只需要将娘娘的行程相告，三年以后就为我姐妹二人求出宫的名额。所以……”

    “马嫔？你不觉得这话好笑吗？她已经不在了，你将所有都推到她的身上。”

    她并未全部说出实话，果然见她微愣住，续而说道：“五石散是杜贵妃给我的，要我趁机放到香炉中……”

    “杜贵妃？”我与鈭谦同时惊讶起来，原来是她，背后搞鬼的一起都是她！难怪她最近都没有任何私下的动作，只除却那日夜里的装病。

    “她怎么会想得到给我下五石散？”她怎知我心中尚有心魔？水中的红绸女子，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难道是鈭斋？忽然忆起他那日从灼华宫中走出，分明就与杜之薇有所关系。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她只这般吩咐奴婢的。”瞧她眼神清澈没有一丝刻意的回避，倒是说的真话。

    “陛下如何处置？”我起身坐到床边，朝鈭谦问道。

    鈭谦揉着额头，随意地摆过手：“你看着处置吧，若是要送出宫外最好让剑婴安排。”

    我知道这一切背后都有黑手，但没想过就是杜贵妃，她究竟在我的身边还埋葬了多少眼线，又有多少的阴谋？我以为我龟缩在锦华殿，只享受鈭谦的宠爱就好，但没想到关于我的一切都没有停止过，我依旧还是站在惊涛骇浪之上！

    本来是准备放她一条生路，然而翌日在我为她安排了去处之后，她当天夜里便沉尸御花园。

    扭曲发胀的面容，漂浮在水池之上，绿荷之间。本是姹紫嫣红的一片莲花，无端多出了女子的怨气。

    我摆摆手，回头朝迎福说道：“这事你下去办吧，支出五十两与她的尸首一起交还给她的家人。”

    宫女的一生，除了有命蹉跎到二十八岁出宫，就只有这般模样出宫。她那夜行踪暴露，背后之人便迫不及待地下次黑手，她怕我顺着迎万查到自己的身上。杜之薇，不是任何人的命运你都可以掌控的，亦不是每件事你都会是赢家。

    “娘娘。”剑婴站在我的身后，随我一起看向满池芙蕖。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他脸上还渗着汗珠，急切地说道：“娘娘，胡姬死了。”

    胡姬死了？我惊讶地回头，却又平静下去，那日瞧她的模样便是病入膏肓，我为她请名医也不过只是延长生存的时日而已。但眼下她死了，宫外只剩下不归一个孩子，他性子倔强，又为文府所不容。我在宫外亦无其余的亲戚可代为照看，父母视我为仇人，这可如何是好？

    “娘娘，要不要想法子将不归接到宫里来？”

    接到宫里，我凝神看着平静的湖面，此刻并非是进宫的好时机。杜贵妃的父亲杜开巍大败犬戎而归，经苏妃一事我已被看作安后一党，两边都绷紧了神经，都等着挑对方的错。若是被杜之薇抓住把柄必定是无所不用其极，而安后亦不会出手相救，我已自身难保，哪里能保得住不归。

    不如……一计突然涌上心头，我压低了声音说：“你继续帮我将文府产业如数收回，再置下梅园给不归居住。我会想办法让梅姨出宫照料的。”

    我能信任的人除却剑婴便是梅姨，她甚至比娘更疼我，且她一直在宫里我始终放心不下。有我的眷顾，躲在锦华殿里倒还算平安，要是有朝一日我护不住锦华殿，难道还要连累于她么？

    杜之薇急切地想除去我，而安后将我当做棋子使唤，我虽有鈭谦在身后支持，但他又能保得住我吗？这一切都需要我绞尽脑汁却筹谋，更需要我孤注一掷的下注。

    打定这个主意，我便悄悄地留意起与鈭谦说起的时机，而我却没预料到，接下来的几日里他都没有到锦华殿。我与他似乎总是这般，当我爱他的时候，他不顾一切地爱着寄柔，当我需要他的时候，他终究不会出现。

    我在锦华殿内犹豫不决地等了几日，仍不见他的身影，偌大的床飘舞着轻纱却没有那个人的身影。我翻来覆去仍旧无法闭上双眼，只几日的温存便让我无法不眷念起他了吗？

    思念如海，曾刚开始萌芽的爱在没有开出娇艳的花朵来时便被他硬生生地掐断，却如今在他刻意温柔的浇灌下又重新长出嫩绿的枝桠。

 第八十一回 心事难定（4）

    我翻身起来，急声唤来迎福，让她去龙乾殿打听一二。

    待她出去之后，我亦无法入睡，只得唤来迎平让她为轻声演奏一些曲子。香雾缭绕间，随琴声平复着自己的心情。他对杜贵妃并非真心的恩宠，他那夜皱起的眉便说明了一切。杜开巍还有几日便要进京了，他许是更加的心烦。并不单是功高盖主，而是此人一回，宫里宫外必定会再起波澜。

    这日头当晒，已有不少地方闹旱灾，赈灾之事皆由安相处置。此刻他二人要是有个什么样的争斗便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他该为此烦恼不已，但此刻又要如何去平息这场风波呢。

    “迎平为我梳妆。”抬头看天色已深，迎平并不知我心中的波涛汹涌，还是照我的吩咐做着。

    换上淡绿色的家常袍子，长发在身后随意地绑上同色的缎带，一身无华却透着清丽。

    我等不及他处理好事情后的到来，也等不及迟迟不归的迎福，我只想告诉他，无论是好是坏我都会站在他的身边，一如既往地守在他的身旁，不曾离开。

    月色渐浓，夏夜里的空中繁星点点，几日之前他曾为我制造了一场莲花灯会，今日我亦要学红拂夜访于他。死寂的心恢复了往昔的活力，我仿佛再次成为那个为爱飞蛾扑火的刘平萱。

    只要他爱我，我的一切皆不重要。

    龙乾殿前迎福正与守卫说着什么，剑婴今夜不值夜，倒是一向随侍在鈭谦身边的喜福却立在门外。

    他眼角的不屑，在我还未走到跟前边听闻他阴阳怪气地话语：“陛下有令，任何人都不见。”

    尖锐的声音故意地拖长，再加上他斜眯着眼看向迎福，无声地在我的脸上扇着耳光。

    迎福心里不平，自然与之争论起来：“喜福公公，我家主子可是陛下最宠爱的刘妃娘娘。”

    “哼！”他抬起头，半响才慢理斯条地说：“小人可知道是刘妃娘娘，陛下的旨意是任何人都不见，包括你的刘妃娘娘。”

    “你……”被他一顿抢白，迎福脸上自然不好看，正欲再与之争论时，我慢慢地在迎平的搀扶下朝他二人走来。

    “参见娘娘。”喜福亦跪拜下去，我示意迎福起身，却不看喜福，任由他跪在地上。他一向瞧低我，即使我如今正当宠，可我现在并非从前那个人人喊打的刘平萱，整治人的手段我可学过不少。

    我不发一语，他亦不敢起身，一旁的守卫也不敢求情，只能假装尽忠职守，偷瞄着我们。

    “喜公公，本宫要见陛下也不许吗？”我刻意提高了音量，看着殿门的灯火通明。

    “陛下并无额外对娘娘有旨意。”

    “既然是这样，我也不为难喜公公。”我掸掸裙角，缓缓地从他身边经过。

    他以为我就此鸣金，回锦华殿去，没想到我竟然是从他身边朝殿内走去。惊慌之下他连忙起身，挡在我的面前。

    “娘娘您不能进去！”面对我的笃定，他脸色惊慌。

    殿内，难道还隐藏着什么不欲为我所知的事情？我瞪向他：“本宫有让你平身吗？”你再嚣张也不过一个小小的内侍，还能斗得过我这个有玉蝶的妃子？

    “娘娘……”他固执地伸开双臂挡在我的面前。

    “侍卫何在？”我朝身边厉声唤出去，原本守住店门的侍卫立即回应道。

    “此人犯上，待本宫未想好如何惩罚都让他跪在此处。”

    侍卫听我这个命令，又看看喜福，犹豫要听谁的话。

    “还不快押到一旁！”迎福适当地加重语气说道，侍卫们如大梦初醒，将喜福带离我的面前。

    若是能预料到是此番情形，我必定不会选择硬闯。可世事无常，没有反悔的余地。

    轻纱拂过脸颊，却似重重地一掌，其余人等被隔离在门外，只剩下迎福跟在我的身后，轻声地唤我：“娘娘……”

    我僵硬着身子，不知如何是好，我料尽千番唯独没预想到这一种。我眼前的人衣衫褪至腰际，精壮的身子上赫然的是暗红的唇印，他依旧深潭的双眼没有一丝怪异的波澜，像是早已习惯我可能会出现的错愕。

    “你出去。”我没有回头，低声喝道。

    一国之君的屋子里，藏着另外一个人，并且这人还是个男子，并且这人还是他名义上的侄子。

    迎福不敢抬头，一直低垂着缓缓退出。

    门“吱呀”地被关上，一室摇曳的烛火，我直视着他。我为他担心，不顾一切硬闯龙乾殿，而他呢？竟然与永王在此作乐。

    永王，你怎么会是那样的人？我哀伤的眼神穿过飘舞的轻纱，停留在床上的男子身上。

    那个对我蛊惑笑着的男子，那个凑在我耳边说我是他珍宝的男子，那个在焰火下牵我出宫，为我插上梅花簪子的男子……

    竟然是雌伏于我夫君身下的男子。

    怎么会？我几乎摇摇欲坠，心间涌上一股呕吐的难受感。我可以冷眼看他宠爱苏晚晴，但不能见他与永王这般暧昧不清的关系。

    “平萱。”他的声音亦无波澜，只是见我脚下踉跄，想伸手扶住我。

    “别碰我！”我大幅度地甩开他的手，瞪向他，他怎么可以这般待我！脸上竟然连一丝窘迫都没有。

    鈭谦尴尬地收回他的手，却见我迅速地转过身子，扶在一旁的屏风上干呕起来。真是教人恶心，说着会珍爱我的人一转身和说当我是珍宝的人滚到一起，我情以何堪？

    永王嘴角依旧挂着不恭的笑容，缓缓地穿上衣裳，从我与鈭谦身边走过。我看他背影一如往昔，动作优雅地在我的眼前关上房门，消失。

    他那般的受宫里众多女子仰慕，怎么会躺在鈭谦的身下？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我为何要执意闯入这里，令我窒息的地方！

    屋内只剩下我与鈭谦两人，难道后宫三千佳丽还不够吗？为何要和鈭斋是那样的关系？

    我无声地质问着他，心里随之再次涌上恶心的感觉。

    见我柔弱地似乎要倒下，鈭谦重新伸出手揽住我的腰，贴在他的胸膛，却再也感觉不到温度，满眼都是情事过后的痕迹。

 第八十二回 山雨欲来（1）

    我狠狠地惩罚了喜福，让他跪在殿外，而当我推开鈭谦寝殿时，耳边是传来熟悉的喘息声。那是他夜夜在我耳边发出过的声音，我以为他不过是宣了某位嫔妃，却惊见床上重叠在一起的分明是两个体型相仿的男子。

    被他压住的男子缓缓地转过头，一双桃花眼却对我视而不见，反而更加魅惑地冲着鈭谦张狂地笑。鈭谦卖力地在他的身上运作，丝毫没发现我的出现。

    我捂住唇，还是露出了几许声音，才引得他回头。

    见着是我，他脸上亦无丝毫的波澜，只淡淡地起身，随意地围住衣裳，朝我走来。

    你说过会好好待我，却在这里和永王厮混？你说过你是爱我的，却在和个男人欢好，鈭谦，究竟哪样才是你的真心？

    我想不明白，猜不透他的想法。

    “平萱，”见我皱着眉，强忍着不适，他终究还是担心了，安抚着说：“我与永王只是……”

    “只是？”我仰起头，直视着他：“只是如我所见的关系，对吗？你教我如何能接受这般的事实，我的夫君原来并不喜欢女色，而是专宠男色吗？”

    “你不要这般说，朕待你是真心的。”

    嘴上口口声声地说着，却做出这般事情，我虚弱地闭上眼，顺着他的胸膛缓缓下滑，耳边传来他的惊呼声：“平萱，平萱……”

    又是那片黑色之中，我看见红绸中的女子，苍白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好暖人心的笑容，我伸出手想感受她，她的唇晃过我的脸颊，在耳边停留。

    这一次，我听清楚她所说的话语。

    静霜。

    是谁的名字？是她的还是另外的人？她又为何被红绸包裹，沉在水中。飘散的红绸渐渐消散，她的面容慢慢消失在水波之中，水面上泛着星光点点。

    “平萱，当初是朕没有收下你的花灯，今日朕放出花灯，希望你能收下朕的心意。”

    “平萱，朕是真心爱你。”

    我不要听，不听他的花言巧语，捂住耳朵，那些话语仍如雷声滚滚落入耳中，怎么也逃避不了。

    手腕传来熟悉的安定感，我睁开双眼，正对上鈭谦别有深意的眼眸。我似触电般猛然缩了回去，与他咫尺相对。

    “鈭斋他看似花心，却是朕最有力的帮手，他从小便与朕一起被养在德睿皇后身边。朕对他知根知底，放眼朝廷上，也只有他才能心无旁骛地帮朕，而朕能信任的也只有他而已。”

    所以你便采用了这样的方式来将他栓在你的身边，我终于明白为何永王多年都没有正妃，哪里是什么不知流落何方的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分明是为了掩饰你二人这等的丑事罢了。

    “朕知道，你对朕又失望了吧。”他垂下眼睑，看不真切他的表情，却散发出无尽的悲伤。“朕总以为最了解朕的会是平萱你，朕总以为平萱会是与朕最通心意之人，没想到……”

    他顿下后面的话咽了下去，我知道他的意思，没想到我也和世俗之人一般，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可他是我的夫君，我如何能坦然接受。

    “不过，若平萱你不喜欢，朕以后都只宠你一个人好么？”他忽而绽放出一个微微灿烂的笑容，握住我的手。

    只宠我一人？寻常人家切莫说不易，帝王更是无专宠一人的可能性。他愿意为我作出这般的承诺就已不易，说到底他仍旧是高高在上的君王。我想起去龙乾殿本是有事想求，没想到我竟然这般娇弱地晕了过去。想必在宫里真的是沾惹上了不少宫里女子的娇气！

    “杜将军回朝之事，陛下可有定夺了？”

    他宠溺地一笑，轻抚着我的发丝说道：“本来是有所担心的，不过现在却是先开心了。”

    “为何？”

    他的手钻进被褥里面，放在我平坦的小腹上，轻轻地抚摸着。“平萱为朕怀了子嗣。有了像平萱这般奇才的孩子，朕还会有烦恼吗？”

    “我……”我错愕地看着高高笼起的被褥，回想起来自己确实已有两三月未见红，近来又恶心呕吐得厉害，还以为是频临夏季贪睡受了风寒所致。没想到，竟然是有了孩子。

    “平萱，你要答应朕，好好调养身子，什么也不必想。朝堂之上的事，朕自会处理，朕等平萱为朕诞下健康的麟儿。”

    他的话语里隐隐地有着喜悦，他到如今也只有一个皇长子昱泓，皇室子息微弱并非喜事，无论是秦太妃还是朝堂上的大臣们都盼望皇家能再有几位皇子。

    因此，他并非像寻常君王般，都会赐予侍寝的妃嫔药汁，在我之前的妃嫔却都未能有孕，即便是有孕的也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意外失去孩子。

    我经历过家长理短的争斗，却没有护佑孩子的经验，面对还在肚里的他，但觉得前途茫茫如笼罩在一层黑雾之中，无法掌控在手。

    是福还是祸，谁人知晓？

    翌日还未睁眼，便闻得外屋一阵喧哗。

    摇过床头上的摇铃，迎福匆忙的脚步声便在屋内响起。

    “何事如何喧哗？”我怏怏地没了什么精神，昨夜虽有鈭谦陪我，但这样的芥蒂不是说忘记就忘记，如同说不爱一个人就真能不爱一个人吗？

    迎福为我披上衣裳，扶我起身，我还未察觉到季节的变换，而池中的莲花均已盛开。是夏季到了，身边似乎都有了阵阵地燥热。

    “回禀娘娘，是皇后和贵妃两位娘娘得知娘娘身怀有孕，特地送来了一堆的礼品，所以才会稍显喧哗。”

    我停下脚步，她们果然动作迅速，此刻送来任何东西怕都不能动的吧。

    “还有听兰来传皇后娘娘的懿旨，娘娘生产前可不比去请安。”

    不去请安那还好，我虽无惧众人恶毒的眼神，但却担忧她们蓄谋的坏心，万一有个什么小动作，我腹中的胎儿怕就保不住了。

    手抚在腹部上，想起昨夜鈭谦竟然趴在上面，说能听见孩子的声音。朱太医说不过近三个月，还未成形，这般时刻哪里能听得见孩子的声音，但见他眉头舒展，嘴角浮出幸福的笑意，我也按下要驳回的话语，由他去了。

 第八十三回 山雨欲来（2）

    “娘娘可是现在去清点正屋里的礼品？”迎福为我穿好衣裳后，又动手挽起头发来。

    镜中的人还是如往常那般，只是身后的长发向来都是迎万为我梳的。人如昨，事已非。

    鈭谦赏赐下的物品，我素来都要亲自盘点入库，一是自己心里有数才不教别人蒙骗去，二是挑出值钱的交给剑婴赎回文府。

    但眼下宫外只有不归一人，剑婴只能在不当值的时候去照看，也不是个办法，我心里早有好的打算，还未寻得机会开口。

    手指拂过桌上堆积的物品中，她们这次送过来的东西都不太贵重，一些可以把玩的小玩意或者是一些上好缎子做成的小衣服。

    精致的小衣服，搁置在我的手上显得那般的可爱，我从未想过自己能有一天可以做母亲，可以有自己的宝宝，所以并不曾做过这样的准备。

    他会是什么样子的呢？会有鈭谦深潭般的眸子，也会有他的薄唇吗？他笑起来会是什么模样，哭起来又会是个什么模样？

    他会不会像问雪那般，小小的身子抱住我，撒娇地叫我娘亲？他还会不会调皮地爬到树上，只为躲开夏日的毒辣？

    也许某个天气晴朗的好日子，鈭谦会抱着他，我们一起去游湖？微服隐藏在众人之中，为他买上一串糖葫芦……

    “娘娘。”迎福奇怪地看着我突然笑出声来，其余人也面面相觑。我并不常在他们面前露出笑容，只因为对于我而言早已没有了更多可以让我笑的事物。

    我恋恋不舍地放下小衣服，旁边是一些上好的药材，我敛过眼神淡淡地吩咐道：“迎平将东西都收下去，穿的玩的直接放在柜子里，至于这些药材……”

    眼光在上面流转，我可不相信她们二人会对我有如此好的心意，最终拂过衣袖说：“交到朱太医那边去。”

    正当分配这些事时，鈭谦一脚迈入院门。

    我瞧着日头已渐渐当晒，他定是下朝后就直奔锦华殿而来的。见迎平将药材端出去，他略愣一下瞬间明白过来，走到我的身边。

    “可有好好用膳？”

    他第一句话便是如此，我才猛然发觉自打起身后就忙于整理这些东西，还未顾得上早膳。

    见我无奈的神色，他回头朝跟在身后的顾嬷嬷吩咐道：“快下去为刘妃娘娘准备一些合胃的膳食。”

    宫里的膳食都是由御膳房准备的，第一等的厨师是为皇帝以及皇后、太妃准备食物的，第二等的厨师是为各宫的妃嫔准备食物，余下第三等厨师混煮一些饭菜是为宫里的管事内侍和嬷嬷，没有品级的低等厨师才是为普通宫女和内侍们准备食物。然而御膳房毕竟离寝宫远，在最西边的角落上，待他们快马加鞭地传来食物时都已凉了，于是各宫各殿通常都会自己预备一个小厨房，做一些地道的小菜之类。

    锦华殿在最北边，离御膳房乃是最远的宫殿，且我从前只是不受宠的冷宫娘娘，他们未经常搭理于我，送来的食物常常与管事内侍的相同。又并非适我的胃口，见此我便告知御膳房管事内侍以后不必再送膳食过来，自己招呼迎福等人在后院里搭上个简易的小厨房，供给给殿内众人。

    此刻倒也正好派上用场，我叫住正欲离去的顾嬷嬷：“只许经你之手。”

    虽我也不知她的底细，但到底是跟在身边的锦华殿嬷嬷，若我出了什么岔子，她自然也明白后果。

    迎福扶住我坐了下来，鈭谦亦在我的一旁坐定。喜福照旧跟在他的身边，垂首却暗暗地看向我。他跟随鈭谦多年，因其善解人意很受鈭谦的宠爱，宫里宫外谁人不知喜福内侍。传闻他收的东西可比喜乐多了去，明里喜乐是内侍监总管，暗地里他的话也是够分量的。

    我的那一顿骂，一顿罚自然让他恨得牙痒痒，偏此刻我又是怀了龙胎，他也只有暗自地不开心。

    鈭谦从袖里慢慢地拿出一个红布小包，递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我一边疑惑一边接了过来，轻声问道。

    他笑笑，将红布层层剥开，里面竟是一个金灿灿的观音像。比一般的吊坠小上许多，一根红绳串在其中，小巧精致，栩栩如生。

    “母妃特地为你求的。”

    想不到秦太妃还挂念着我，从年节到现在，我几乎有三个来月未见过她，听说又去了金佛寺。

    观音，送子是他，普度众生仍旧是他，却还有更深的一层含义，她是希望我能一举得男。在宫内，有了儿子便是有了依靠，儿子当不成太子也会是亲王，到时指块封地也过得衣食无忧。

    我将它重新裹好，并且将他放到贴近心口的位置。我的宝宝，你看见了吗？这是你皇奶奶给你的礼物，你以后一定不会像娘这样，娘会好好地疼你，你的父皇也会疼你的。

    眼角挂着喜福，我脸上却还是笑意盈盈，恰好此时顾嬷嬷端来了精致的糕点。

    虽说是锦华殿的小厨房做出来的吃食，但也异常的精致，知我最近胃口并不好，此时的膳食更是用上十二个心。我低下头，微闭着眼闻过，食物的香气逸满全身，几乎是忍不住就要都吞到肚子里。夹过食物到唇前，又突然涌上一股熟悉的恶心感。

    仓皇地从桌边离开，伏在屏风后面，仿佛要将所有的东西都呕出来为止般，一阵阵的恶心涌上心头。

    知道你不喜欢，娘以后不吃这些东西了，好吗？我抚着腹部，轻声地对肚子的孩子说道。似乎是我的安抚有了效用，渐渐地恶心感远去，我才在迎福的搀扶下重新回到桌前。

    鈭谦一脸的担忧，连忙问道：“可有什么事？”

    我微笑着摇摇头，他又对顾嬷嬷说：“赶紧撤了，重新换一桌娘娘喜欢的膳食过来。”

 第八十四回 山雨欲来（3）

    顾嬷嬷愁着一张老脸，不敢对鈭谦说着什么，无可奈何地唯唯诺诺地退下去。

    距上一个他的儿子出生已有五年，所以他并未联想到我只是害喜害得严重，又或者从前的杜贵妃和其他嫔妃并没有我这般的窘迫模样。

    不过他的紧张却深得我心，他越是紧张越是说明爱着我腹中的这个孩子。

    喜福不以为然，瞧顾嬷嬷退出的模样，漫不经心地念叨：“陛下，娘娘只是害喜严重，并不是膳食的问题。”

    此话一出，立即得到顾嬷嬷的赞同。鈭谦似突然明白般，默然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想不到喜福这般有见识，倒比我宫里这些不懂事的丫头们能用得多了。”我眼角依旧带着淡淡地笑容，向鈭谦说：“真羡慕陛下有个能干的喜福公公。”

    鈭谦不以为意，对一直跟在身边的喜福倒也是个精明能干的印象，于是附和地道：“喜福确实比一般的内侍要精干些。”

    见他如我之意，我故作哀怨地看了一眼迎福和顾嬷嬷，才继续说：“唉，可惜陛下有喜福，我身边却没有一个像样之人。单说迎福、迎平以及殿外候着的八个宫女都是云英未嫁的大姑娘，而顾嬷嬷虽年纪最大，但她也一直在深宫之中，哪里有伺候有身子之人。都是些经验不足之辈，可怜我想吃什么东西都没人能合我的意。”

    话语刚落，喜福便慌张了脸连忙盯着鈭谦。鈭谦最初的惊愕变作正常，他夹过桌上的膳食慢慢地咀嚼起来。

    众人皆不敢出声，话说到此地便已到极致，我也不能逼得太久，便默不作声地看着桌上的膳食。

    好半响，鈭谦才问：“梅姨不是在锦华殿么？”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正愁没时机提梅姨的事情，此刻正好得了借口。“梅姨倒是不错，但她平日里忙着照顾问雪，前两天说有个远房的侄子来投奔她，孤苦一对母子，想求我到宫里来。皇宫是什么地方，岂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梅姨也太不懂规矩了，但那对母子远道而来，在京畿唯一的亲戚就是梅姨，真撒手不管又好像太过分，所以我正想跟陛下您说，不如让梅姨和问雪出宫去吧。”

    “梅姨的亲戚？”他略沉思起来，我并未吐露只有不归一人，虽然他可以为我破例将梅姨带入宫里，但不会为我一再地破例，其他人也不会准许。

    “梅姨她毕竟是小户人家的，比不得宫里的人细心，问雪虽跟着公主、皇长子们入读太学，但总归不是宫里人，要是有人真切地寻着陛下的不是，都怕是个借口。”

    他抬头看着一脸真诚的我，终于发话：“那就让梅姨和问雪先出宫去吧。”

    他的宠爱并未昏了我的头脑，他接梅姨和问雪入宫岂是单纯地为了我，无非是想借由她二人来牵制我，此番虽不情愿她二人出宫，但我说的话句句在理，而且最近该愁杜开巍回朝的事情，也指不定待他一回来，杜之薇也要做什么。

    我的眼光还停留在喜福身上，目的我只达到了一个，还差重要的一个哪能这么容易就放弃？长长地叹上一口气，露出凄苦悲凉的表情。

    见我的目光恋恋不舍地盯着喜福，鈭谦突然笑起来，指着喜福说：“喜福，今日起你就来锦华殿当差！”

    “陛下！”这一旨意叫喜福既意外又无可奈何，他定是不愿意跟我的，还试图能有挽救的机会。

    我不待他有第二句话的出现，连忙要行礼谢恩，教鈭谦扶住。“平萱不必多礼，”说罢他看向喜福吩咐道：“好好伺候刘妃娘娘。”

    他僵硬着身子，仍旧不可置信眼前的事实。他从入宫开始就跟在鈭谦身边，几乎是陪着他长大的，竟然被我一请求便转手他人。

    他越是看不起我，我便越是要他臣服。但我要喜福却并不是为了直书自己心中的怨愤，他只是一面镜子，从前的我在鈭谦心里的模样被他真实地照了出来，而当鈭谦对我的印象改变后他还固执地保持着原样。

    可是眼下的情形我却需要这个人，只有他才能护卫我肚里孩子的安全。他是鈭谦钦点来伺候我的人，必须对我忠心耿耿，以他在宫里的地位，没有点小道消息那是不可能的。且他对我的不满意是处处可见，前几日还被我当初责罚，对我的怨恨之心怕是无人能及了，在表面上。所以我要他在我的身边，伺候我的饮食起居，这样倘若我的孩子一个“不小心”，他便是最大的嫌疑人！所以为了避免沦为那般的下场，他必须发挥出他一切的长袖善舞，为我扫清绊脚石，为保我腹中孩儿的平安诞生竭尽心力！

    我安抚地拉过他的手，对他说：“喜福公公，本宫与你本就是旧时，自然不必客气。日后还要仰仗你的博学多才，为我腹中胎儿的平安多尽份心力。本宫不是那般小气之人，你在本宫身边就如同在陛下身边一样的自由。”

    大势已去，皇帝当众许下的话岂会有一个内侍所更改，又见我是这般态度，先前的担心似乎都消散去。喜福见大局已定，只得朝我磕上几个头。

    “小人定当尽心尽力，保娘娘与小皇子平安！”

    我重新夹起一点膳食，放在嘴里慢慢咀嚼，恶心之感像烟消云散般无影无踪。

    屋外水池中莲花正盛，果然是派好风光。

 第八十五回 烟锁重楼 (1)

    我扶住身子，才三个月只是比从前略重了些，其他的倒如往常般。鈭谦依旧每晚来锦华殿陪我用晚膳，叮嘱我要多吃些东西，而喜福也知道自己的处境，对我愈发的小心，寸步不离这叫我反而有些为难。

    前几日同梅姨小心地说明了缘由，我自然是想她陪着我的身边，但不归只是个孩子，若没有旁人照看着，难保不会出什么岔子。他不完全继承了风吟的秉性，或者说养育在那种环境之中，更加容不得别人的瞧不起，他孩童心性，不如风吟处事的圆滑，反而愈加地锋利。

    有梅姨在，自然可以确保他不会走向歪路。

    问雪，我亦十分不想她再留在宫内，她虽有鈭谦的恩准可以去太学，但是那些孩子俱是皇亲国戚，更有皇子公主在内，难说她不会被欺负。且宫里是非太多，万一有人冲她下手，我又能如何保住她？

    梅姨心肠极软，问雪身子不好，我且不如将她们母女送出宫外求个平安。

    天空里漂浮着白云，步入夏季后总是炎热异常，我摇动着手绢，躺在钓鱼台里面。喜福还真算是个会猜度主子心思的内侍，他见我每日闷在屋内，便叫顾嬷嬷等人将钓鱼台外围挂上一层竹帘，内里加上了轻柔的白纱。

    这样一来，钓鱼台倒也不是当晒的地方，我更加喜欢在这里歇息，呼吸清新的空气。剑婴这几日倒没有过来，他不出现就说明不归和梅姨、问雪都是平安无恙的。

    迎平照旧在一旁点上熏香，弹着琴，喜福与迎福都在一旁候着，这般清凉之地倒是真有些困了。我闭上眼，喜福轻轻地摇动着扇子，含着暖意的风送脸颊上拂过，也许此刻他心里正骂着我，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谁叫他从前鄙夷看我，能修理时便修理，将来还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机会。

    手抚在腹部上，似乎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又似乎他挨着我的手在向我撒娇一般。鈭谦总爱贴在上面，小声地对他说话，我笑他这般小的孩子哪里能听得懂，他却理直气壮地说一定能听得懂。

    他说，要他出生后好好对待母亲，因为母亲从前受过太多的委屈，要好好地疼母亲，因为母亲从未得到过许多人的爱。

    那一霎那，我红了双眼，说不上话来。难以想象这是鈭谦口中的话语，他说那话的时候，眉眼是那般的温柔，像小溪倘若我干渴的土里，瞬间就发出了嫩芽，抽出枝条，跟着开出美丽的花朵。

    我曾经也想过会有一个人懂得我心中的苦，也以为会是鈭谦，但从前种种早教我失了希望。有夫如此，我还能有什么其他的要求呢？但愿长醉不愿醒！

    他的后宫佳丽无数，却唯独对我有这一份心，即使要面对杜之薇，安青，只要有他在身后，我定不会退缩。

    “妹妹真是会选地方，难道咱陛下都不愿意出锦华殿了。”

    娇笑的声音从竹帘外传入，我微微蹙眉随即待来人挑了白纱进来时，换上了一副笑脸。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挑帘出来的便是杜之薇那张娇俏的面容，挂着脆生生的笑声，头上金丝缠就的凤凰，缀着小见的透明珠子，略小的成一串在耳边摇曳。鬓角上是朵盛开的牡丹花，红色的蕊白色的边，衬得凤凰富丽堂皇。她眉眼一动，手上晃着一条牡丹花的手绢放到唇边，捂住嘴笑着。

    跟在身侧的便是映春，见她的出现，迎福扶我起身，迎平和喜福也向她行礼。

    她脸上笑着，却眼角带着冷意从我的肚子上一扫而过。后面的帘子再次被挑起，倒是安后也出现在此地。她们俩何时变得如此默契，秤不离砣了？

    疑惑归疑惑，我还是再次向她行礼，她却摆摆手，示意我坐下。

    小小的钓鱼台顿时变得拥挤起来，我朝迎平示意，迎福便帮着她将东西收了出去。喜福跟在身侧，递上温热的茶水。

    她二人围着石桌坐下，我喝了一口茶水后便在喜福的伺弄下躺回椅上。

    安后照旧的不温不火，相比杜贵妃的富丽堂皇，她的打扮要稳重许多，发中是含珠的凤凰，身后展开的翅膀，边缘处均点缀了颗颗匀称的珍珠，发后是一串簇拥的小花，端庄中透着贤淑。只是一身衣裳稍显深色，这般炎热的天气她竟还是身着正红色。不过也是，正红只她一人能穿，当然要在我这些嫔妃面前以正视听了，否则她定是被杜之薇压制到不知何处。

    “皇后娘娘，贵妃娘娘请饮茶。”迎福稍后另外送来一壶凉茶，是今早绽放的第一朵莲花，将它放置在较大的器具里，用热水先浇过一勺，再用冷一些的人调制而成的。入口会带着淡淡地清香味，亦可清热解暑，深得鈭谦的喜欢。

    自从有孕后，我便安心地躲入锦华殿中，反正我这里是出名的“冷宫”，离其他各宫最远，省下不少麻烦。各宫倒是都送了些礼物来，我分好类便叫迎福归入库房，锁了起来。既然都送了，不收便是拂了对方的面子，更何况这些宝贝虽说宫里寻常见，但宫外可不都是些便宜货，文府还有些产业未收回，正急需银子，还有不归等人的开支都得从我这里省下来，倒是可以解这个燃眉之急。

    鈭谦夜夜留宿锦华殿，虽说引起各宫的不满，但也有他人的艳羡。不顾对于安后与杜贵妃来说，却是最好的平衡点。我虽与安后较为接近，但朝中毕竟没有势力，杜贵妃自然还不会看上眼，她此刻亦在为父亲的归来而大为筹谋。

    杜开巍一向骁勇善战，年轻时便参与戊辰之乱的平定，亦深受先帝器重。杜贵妃亦有皇子在手，即便是我生下的是皇子，对她的威胁此刻还不算大。她对多年前错失正妃之位耿耿于怀，一心想夺回后位，杜开巍此次得胜归来，手握重兵定会重提旧事。

 第八十六回 烟锁重楼 (2)

    “本来妹妹身子重，哀家也不愿叨扰妹妹安胎，但如今妹妹正得宠，所以此事还应当与妹妹商议才是。”

    安后品完茶漫不经心地说道，我眼角挂着杜贵妃，见她脸色一愣却迅速恢复正常。

    她二人看来是碰巧，彼此还有隔阂，但安后即将要说的事，杜贵妃定是知道的。

    难得她沉默不语，安后眼光在她脸上扫过几次，才缓缓地说道：“宫里的事务一向是由贵妃妹妹负责，可这事陛下一直拖着未办，朝里已有了风议，所以哀家便来唱这个白脸，尽快将此事办下来。不过哀家从前未办过，所以具体还要贵妃妹妹向妹妹解说。”

    杜贵妃脸上稍有怒意，突然将茶一搁，擦了擦嘴唇边低声笑起来：“姐姐这说的是哪里的话，姐姐身子不好，妹妹我就应该多为陛下分忧的。此事虽然说大不大，可说小也不小。我本欲再启禀陛下，不过陛下最近都未来灼华宫……”

    她话语一顿，转眼看向我，依旧地笑容却让我打了个冷颤。我堆着笑脸看过去，敌不动我不动，装着未曾听见般。

    她又是一阵笑声，刚好掩盖住自己的尴尬，朝我细细讲来：“就是今年的选秀之事，妹妹是去年才入宫的，怕是不清楚宫里的事情。祖上惯例是凡五品以上，年满十三未过二十五者，女子都要参加宫里三年一次的选秀。今年刚好是选秀之年，年前便有了开始动静的人，但陛下一直不肯下旨，我等均师出无名。”

    “哦，原来是这般。”我淡淡地开口，等着她说出自己的意图。

    见杜贵妃说得头头是道，安后也抢过来接着说：“宫里本来有封号的妃嫔并不多，陛下子息微弱，仅皇长子昱泓，剩下便是几位公主。这总归不是好事，好在陛下年富力强，正值壮年，所以朝内才对选秀甚为看重。”

    哼，怕是想塞人进来吧，看来安氏与杜氏均早就开始行动，只是朝堂上的事，我知晓的并不多。

    “妹妹也是陛下的嫔妃，理应劝陛下雨露均散，多开枝散叶才可。”杜贵妃此时的话语中没有了笑意，一双晶亮的眸子直盯着我。

    原来她们不约而同的目的竟然是如此，想借我的口劝鈭谦下旨选秀。想必已有不少人去劝过鈭谦，定是未能成功才叫我又去当次马前卒！

    选秀？一个苏晚晴已让我神伤，要是他的身边再围绕些其他美丽的女子，那我情何以堪？

    他的双眸只能对我笑，他的温柔只能对我呵护，我不愿亦不想将他分给另外的陌生人。

    迎福送上了补药，我喝了两口，极苦便皱着眉将它搁置一旁，惹来喜福的无声抗议。

    “姐姐这是哪里的话，我不过是安居在锦华殿的妃子，无论是前朝政事或是陛下的心思我从不过问，若是能帮得上忙我定是不会袖手旁观，但此事怕是有心无力。”面不改色地说出，眼角余光看过去，果然那两人立刻黑了脸色。心中冷笑声，我又端过补药喝了起来，我何苦要为她们两人去当挡箭牌，选秀一事怕是不少人提过，既然鈭谦没有准，那必定是他另有思量。明知是死路，我为何要去硬撞，再则多一个苏晚晴分去他的心思，我与腹中的孩儿应该如何自处？

    “可是……”安后似乎还想说上什么，却教杜贵妃俏生生地抢先。只见她眼光一转，在我的腹部流连，又冷哼一声：“妹妹你现在既然伺候不了陛下，也总不能霸占住陛下！”

    “姐姐这话可笑了，妹妹我哪里能霸占得住陛下，陛下不是小孩，能被母亲管教起来，今日说不许去哪里就不能去哪里。不过……”我话语一顿，捂住嘴笑起来：“姐姐要是有这样的好方法，不妨教教妹妹我！”

    身旁众人皆小声笑出来，杜贵妃脸色更加阴沉，青白变紫，最后狠狠地瞪我一眼，抬高头：“等你生得出皇子再嚣张！”

    说罢她便拂袖而去，安后阴晴不定地看了我一眼，也随后而去。我又重新躺回去，迎福一旁轻扇着扇子，脸上满是担忧。

    “娘娘您这……唉……何苦得罪这两位。”

    我径自笑着，得罪她们，我肚里有了孩子，有了鈭谦的频频回头，便已得罪了她们，与其小心翼翼地陪个不是，还不如自我活得精彩。只是，杜贵妃最后的那一句话也着实让我有了隐隐地担忧。有了孩子后，我便处处小心，但宫里的事情哪里是说得清楚道得明白的。

    鈭谦后宫嫔妃虽多，但怀有身孕并且能安然无恙生下孩子不外乎几位，其中仅仅一位皇子。他并未刻意赐药，但宫里的女子要么是怀上时意外滑胎，要么是明明生下个皇子也会夭折。这里面定是有许多不为人知的隐秘，自然让我更加的小心，我现在无疑是宫里所有女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想要让孩子不存在的人大有人在。杜贵妃今日之话也许是威吓，也有可能只是在陈诉一个事实。

    我究竟能不能安然无恙地保住他，还是个未知数。

    正思索着，突然耳后有热气吹来，熟悉的双手将我圈在怀里。他弯下腰，下颚搁在我的肩头上，轻闭着双眼。

    我朝身旁的迎福和喜福递了个眼色，他们亦识相地离开。

    钓鱼台中只剩下我与鈭谦二人，交颈而眠，那是最平凡夫妻间的亲密爱昵，而对于我们来说却是一种奢侈。因为他有太多想要争夺这份宠爱的妻子，我只是其中的一个。

    “怎么了？”仿佛察觉到我隐隐的不满，他睁开双眼。依旧波澜不惊的深潭，我几乎陷入其中，总是想看看，在潭底究竟隐藏着什么，会不会有春暖花开，会不会有落英缤纷？

 第八十七回 烟锁重楼 (3)

    他的手放在我的腹部，轻轻地爱抚着。

    我转过头，注视着那双深潭，似清冽的泉溪却看不清、猜不透。“为什么不选秀？”话到嘴边却突然冒出这句话。

    他脸色未变，似乎早就猜到我会有这个问题，从我的身后转到身边将头放在我的肚子上，倾听着孩子的动静。

    他很喜欢做这样的事，只有在这时才能看见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有了不一样的神采。兴奋在疏离的脸上时隐时现，连眼角都带着笑容。

    风吹动着白纱，他小声地同孩子说着话，我微微地笑着看向突然可爱起来的人。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君主，也不再是喜怒无法猜度的帝君，他只是一个父亲，期待自己孩子出世的父亲。

    良久，他才俯在我的肚上轻声地问道：“你可希望朕选秀？”

    我摇摇头，说着心里的话：“我自然是不喜欢你选秀，我只想你的眼里只有我，还有我的孩子。”

    我这样的话，怕是会被冠上不够贤淑之恶名吧，不过我的恶名还少么，多这一个也无妨。为什么女子就一定要忍受男人的三妻四妾，我只求一心人，白首不想离，却发现易得无价宝，难求有情郎。

    他突然笑了起来，再也没有一丝当初相见时的疏离感，那个远远旁观的富家少爷。“我也不喜欢选秀，我也不想每日去见不同的女人，去忍受她们或善意或恶意的谎言。”

    难得的开怀，我们相视而笑，似乎是多年的知己。如果没有其他人，没有寄柔，也许我们真的是天生绝配，默契十足。又想起寄柔，她还在禁足中，我抬眼看了看大笑中的鈭谦，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也许在私心里，我希望这样欢乐的时光可以延续下去。

    用完晚膳后，鈭谦并未留在锦华殿而是去了灼华宫。今日安后与杜贵妃携手而来，他定是知晓，于是用完膳后便起身去了杜贵妃处。再有两天，杜开巍便抵京畿，却是带有了十万人驻扎在城外。

    他想做什么，只有杜贵妃才知道一清二楚。

    我懒洋洋地靠在榻上，随手拿了本书翻看起来。从前在文府时，文老爷常年在外经商，一年有十个月不在府内。风吟在各个商号行走时，我无聊便求了他留下些书给我看。遇到不认识的便标注下来，待他回来教习。后来便越看越多，也成了习惯。

    迎福在身旁伺候，腿有些肿胀又时不时的抽痛。我按照太医的嘱咐放直了腿，喜福则在一边捏着。

    他手劲教女子更重，却教男子更轻，刚好能纾解抽痛。

    我摒退了其他人，只留他二人在身边伺候着。喜福虽对我常常不满，倒也十分尽心。迎福显然还在为日间的事略略担忧。

    在听闻她第一百零二个叹气时，我终于放下书，转过头瞧她：“你若是再叹气，怕是出宫嫁不了人吧，快成小老太婆！”

    她苦着脸辩解道：“白日里娘娘由着自己的性子，出言不逊让杜贵妃丢尽了脸面，眼下杜将军马上就要回京，陛下今夜去灼华宫，定是会被告上一笔。这以后如何是好啊？”

    她的话虽然忧思过重，但也并无道理，我一时无话可说只得僵在一边。

    喜福突然仰起头，无由来地对上一句：“得罪她有什么了不起？哼，有皇子在谁也动不得娘娘。”

    “喜公公，杜贵妃可是皇长子的母妃！您还是站着说话不腰，咱娘娘就算诞下的是皇子，身份上也是会差上一截的，自然不能轻易得罪她。”

    迎福头头是道，喜福却满脸不屑，低下头嘀咕了一句：“她又不是皇长子的亲生母妃。”

    她杜之薇能与安后相争的便是这个独一无二的子嗣，竟然不是她所出的孩子，犹记得那孩子当初在昭月台暗自哭泣，我还在好生奇怪明明是天下间众人的宝贝，为何独自哭泣，莫非就是此种原因？

    我微闭上双眼，迎福满脸的惊讶，她在宫内多年竟都不知道这个隐秘，喜福依旧满脸的不屑，跟随在鈭谦身旁的后宫，他怕只看得上寄柔一人。

    “怎么回事？”听我轻声问道，他亦惊觉自己的失言，忙闭口退到一边。

    良久不曾听到他回话，我才慢悠悠地睁开双眼，轻描淡写地扫过他一眼说：“不说也说了，若你将事情原原本本没有丝毫隐瞒告知我，我还能装作不知道，若是被我发现有一丝隐瞒，我必定按宫规处置于你。切莫说你是陛下跟前的人，就算是太妃身边的人也知道在宫里乱嚼舌头根子是个什么样的刑罚！”

    他闻言忙跪在地上求饶，迎福随即朝他说道：“事到如今你快将事情原委告知娘娘吧。”

    他的目光在我与迎福身上游离片刻，终于开口：“此事宫内知晓之人甚少，还望娘娘到时为我保命。”

    我点点头，晚间的凉风丝丝吹入屋内，夹杂着院内芙蕖的清香。又是一年的夏季，却失了那个我愿为他下池摘荷叶之人。

    喜福磕了磕头，仍趴在地上将事情娓娓道来：“先皇曾经下赐过一个女官沈莲给陛下，教习陛下男女之事。一月后陛下迎娶安相之女为正妃，杜将军之女为侧妃良娣，沈莲便回到宫中。谁知两个月后她竟然身怀有孕，先皇怜她平日素来乖巧又善解人意，便让当时的秦贵妃今日的秦太妃代为照看，直至皇长孙的出世。先皇初次得孙，甚为高兴，亲自赐名昱泓并让陛下将沈莲母亲接回东宫。

    沈莲到东宫后行事单调，与人无所交集，又因其还是女官身份，故知晓她的人并不多。

    同庆三十八年陛下微服出巡遇刺，在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到年节前才匆匆赶回京畿。待年节之后方才得知沈莲已在冬月里病疫，陛下欲追封她为侧妃良娣下葬却为安后断然拒绝。

 第八十八回 烟锁重楼 (4)

    安后称沈莲出身低微不足为良娣，陛下无奈只得以女官身份下葬，也因此帝后感情逐渐不和。陛下转而专宠杜贵妃，并将沈莲所出的皇长子昱泓交由杜贵妃养育。

    因皇子年幼，陛下严令宫内所有人等均不得告知其身世，以顾全皇长子与杜贵妃之间的母子情深。”

    原来这中间还夹杂着这么一段恩怨，安后聪明一世，却在此事上让杜贵妃白捡了个大便宜，失去了鈭谦的心。

    我有些乏了，挥手让他二人都下去，独自躺在床榻上思索着。此事外人不知，但安后定是知晓皇长子并非杜贵妃所出，虽说是一个弱处却也能成为一个有利的武器，以此来牢固自己的地位。

    这深宫里，确实有太多的尔虞我诈，我手抚在腹部，想当年也许沈莲也同我一般，仰望着床帏长声的叹气。孩子，不知你出生在皇家是福还是祸，不过娘却希望你能远离纷争，做一个游历山水的悠闲王爷或者亲自选一户好人家，让你平平安安地过一生一世。

    不管你是儿子还是女儿，只要寻得一个真心人待你便此生无忧。

    为了他将来的安稳日子，我知道接下来的路更加难走，我要成为与安后、杜贵妃鼎足而立的强者，才能护卫我孩儿的周全。

    风吟，不知你看到今日的平萱，还会认识我吗？也许你正在忘川河畔拈花微笑，对不起，我无法再履行我们的约定，你是那般善良的人会去西方极乐世界，而我注定会双手沾满血迹，被埋入十八层地狱。

    天气越发的热起来，我躲在屋内，连钓鱼台也懒得去了，身子也有些沉重，胃口倒是好上了许多。

    美人靠前的池中，芙蕖正开得娇艳，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手边是顾嬷嬷刚送上的糕点，吃不得凉性的，只得将东西都用温水煮过一次，自然味道差些，可肚里的小家伙似乎很喜欢，总是饿得快极了。

    迎福与迎平打趣定是位皇子，将来征战沙场，扬名青史。我微微一笑不置一评，含笑看着她们陪在身边做着手上的活计。全是给小家伙准备的东西，小小精致的衣服，还是小小的鞋子，小小的帽子。搁在手掌的时候，显得那般的可爱，也许当初亲娘在有我的时刻也是这般幸福的心情。

    突然很想快点看见他的模样，若是有一双如鈭谦深潭般的眼睛，定是俊逸非凡，美丽无双。

    正当我又拿起一块糕点时，喜福匆匆而来。自打那夜他无意间吐露出皇长子的身世，便对我似乎有所改观，会有时告知我关于鈭谦的趣事。

    他自小便净身进宫，又是在东宫当差的，陪伴在鈭谦身边的日子是我们都不能相提并论的。在他的口中，我才知道原来鈭谦并非我所见到的那般淡定沉稳，他竟然也会爬树去数星星，会躲在某个角落让找不到他的宫人们着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会在母妃过世时，看着盖着她的白布偷偷哭泣……

    “娘娘，”他看看迎福等人，靠在我身边低头附在我耳边悄悄地说：“杜将军回京了，不过有十万大军驻扎在城外，此刻正在朝上要陛下立皇长子昱泓殿下为太子。”

    不改立皇后，而是立太子，明里是不与安相相争，实际却是一样的目的。

    我蹙眉，让迎福等人都下去，待她们走远才问：“那陛下的意思？”

    “陛下现在只说立太子一事是大事一件，并非三言两语便可定论，需再考虑斟酌一番。”

    我点点头，此刻也只能用拖字诀，但十万大军压境，不由得他不作出决议，不知安相可有后着否？

    “那陛下现在何处？”

    “陛下现在独自一人在龙乾殿，发下话来谁也不见。”

    “你下去吧，多留意着点，这几日我跟前不用你服侍。”我朝喜福嘱咐道，并非我信任他，而是现在的他被我握住了把柄不由他不听话。

    我暗自思索起来，不知鈭谦今次要如何化解此事。此事甚为棘手，朝内武将大部分均出自杜开巍门下，长期以来的经营几乎将亲信安插在实权的位置上，正如安相所掌控的户部、吏部、工部等。

    安后没有子嗣，那是明摆着的，子先以母贵，抛却昱泓的身世真相，凭杜贵妃的出身，再加上杜开巍的十万大军，鈭谦想不同意几乎是不可能的，但他那般的人岂肯屈膝于一介臣子？

    想必这几日都会独自歇息在龙乾殿，正思索时闻得迎福突然来报，说是安后有宣。

    我在迎福的搀扶下到昭月台时，安后已背对而立。

    想当初这里繁花似锦，如今绿柳成荫，汉白玉的台阶一步一步盘旋而上。那时还有谈笑风生的马嫔，曾对我有过几句讥笑，而如今物非昨，人亦非昨。无由来的伤感，也许将来的某一天会有另外的一个女子在此感叹见过的我吧。

    我在安后身后站定，她只侧头看过我一眼并未转身。映春随侍在身侧，与她一般竟有如雕像般不肯多发一言。

    她此时宣召于我，定是与立太子有关，但与我又何干系呢？猜不透她的用意，我也闭上嘴乖乖地呆在她身后。

    昭月台三面嶙峋怪石环绕，只一方是阶梯，在平台之上却恰好看尽御花园内的众景色。远处的荷叶田田，映衬着娇艳的花朵，是夏季里唯一的风景。就连朱红色的宫墙在它的面前也失去了往昔的骄傲，次第紧闭的宫门隐藏着的是一颗又一颗被权利熏陶的心。

    安后的目光巡视完远处后便一直停留在御花园的某处，她美颜间并无太多的烦意，一如既往的祥和沉稳。鬓间素净的翠玉簪子并入发内，再无其他的装饰，一派的大家风范，却无意间失了鈭谦的心，从此再也寻不回来。

    “我看见了。”

 第八十九回 风波再起 (1)

    摸不着头绪的这一句，让我着实奇怪，然而她却住了口，转身回到台中。我正欲张口询问，却看见她先前一直看向的地方，竟然是初次遇见昱泓的地方。

    原来她早就知晓了一切，将我与昱泓之间看得清清楚楚，只是隐忍不发。

    她淡淡地笑着，似乎在用一种胜利的姿态俯视着众生。我并不答话，听她道出真正的目的。

    “太子之事你应该知道了吧？”她摒退映春与迎福，轻声问道。

    我拖着略沉的肚子，硬着头发答道：“听说了。”

    “你怎么看？”她并不惊讶我的知晓，只淡淡地问出，仿佛太子一事不外乎极为平常之事般。

    我怎么看？这事与我有何关系，我并不想倘入这趟浑水之中，更不想帮其中的某一方！我冲她笑着，不语。

    她盯着我的肚子，眼光流转间是悲哀与艳羡，低声喃语：“若是可以，哀家倒想和你换个位置。”

    我挑挑眉，张口便问出：“皇后之位不好么？母仪天下，是宫里所有人都想得到的位置。”

    她微笑着摇摇头，将目光收回，望向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其余的色彩，只一片纯粹的蓝色，偶尔飘过几朵白云。“皇长子的身世你可知晓？他并非杜贵妃的亲生儿子……”

    故意停顿，我配合得惊讶出声，引来她满意的神色。引蛇出洞，我倒要看看她打的是个什么主意！

    “不过是先皇身边低贱的女官所出，有什么资格成为太子！”暴戾的神色陡现，她渐渐隐去贤后的光环，显露出一个女人真实的嫉妒之心。“可你不同，虽说是商贾之女但也是大户人家出身，你肚里的孩子将来即使不成太子也必定是位极人臣的王爷。”

    她探询的目光看向我，我迎头而上并不避讳。哼，笑话，我的孩子自然可以为王为公主，何必她假惺惺的承诺，不过想引我为她办事而已。事成之后她必定会卸磨杀驴，那次苏晚晴的事情已很明了，她并非良善之辈。

    见我不为所动，她眼中闪出几丝怒意，又继续说道：“可想清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宫里怕不是你的能力就能左右的，你如今荣宠至极不也没把小刘妃救出来么？”

    不提此事便罢，提起我还更为恼怒，脸上却笑意更甚。“那是陛下的责罚，寄柔也应该被罚。”

    “哦，是吗？”她凑到我耳边，悄然说道：“罚是很简单的事，但要一个人无声无息地死去也是更为简单的事，想试试么？”

    卑鄙，竟然用寄柔来威胁于我，若当初她还是宠妃安后定不敢动她分毫，但她现在被禁足在金翘宫中，还真的容易被人下手。我愤怒地看着她得意的双眼，咬牙切齿地说：“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她满意地笑着：“吩咐哀家可说不上，妹妹你如今可不比以往，若是宫里宫外的人都知晓皇长子的身世，想必对妹妹你也有不少的好处。”

    安相的后着竟然就如此？激怒天下的民心往昔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但现在是十万大军压在城外，还做这些没用的花招。

    “宫内还可以想法子，但宫外臣妾可就没辙了。”我酌量一番，这般答道。

    她未恼，只淡淡地笑着摆摆手：“宫外哀家自会安排，不过哀家希望能尽快听到相关的消息。”

    她依旧那般云淡风轻的微笑，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却教我心中翻江倒海，若是如了她的意，自然是与杜氏正面为敌，在这般情况下定是不利的，否则她不会吩咐了我去做。若是不做，寄柔又岌岌可危，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任迎福将我搀扶回锦华殿，说是日头太毒想休息片刻，摒退所有人，独自一人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发呆。

    我从不曾想卷入文府家斗中，却无可奈何，如今亦不想卷入宫廷阴谋中，仍旧无可奈何。

    此事可大可小，若是没有扳倒杜贵妃，被她反咬一口，纵使我身怀有孕，怕是鈭谦也顾不得我。十万大军随时可以入城，逼得杜氏狗急跳墙，谁也得不到好。

    究竟是该做还是不做呢？而那个孩子，他那双与鈭谦相似的深潭眸子，泪眼涟涟，鈭谦当初那般做本就不愿伤了他的心，那么我呢？我要用最残忍的方式来告知那个孩子，一直在他身边的母亲竟然不是亲生母亲，就如同当年的我。虽然娘不肯善待于我，却仍有血缘亲情的牵绊，而被人戳破这个美丽泡沫般的谎言后，顿时世界都黑暗下来，再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再也没有会真心疼爱我的人。

    我要他重蹈我的覆辙吗？扪心自问，我真的要伤害一个孩童的纯真心灵吗？

    思来想去，仍旧无从决定，屋内门窗紧闭便觉得有些闷闷的。我推开门，不让迎福等人跟上去，独自在后花园内走走。

    锦华殿，如果换作那个传奇的德睿皇后，她会怎么做？听闻说书人说过不少关于她的故事，一介浣衣局的宫女却摇身成为最尊贵的皇后，并且执掌天下二十余年，步步惊心，战战兢兢守护住了这片天朝的天下。

    她以铁腕闻名于世，若是她，遇到这样的情况又会做何决定？

    一边想着，一边信步走着，直到面前再也无路，只有紧闭的大门挺立在我的面前，我才放缓脚步。

    回头看去，暮色洒满天际，染红半边天空，是别人的血泪，是阳光的恋恋不舍。

    陷入黑暗中的屋子依旧安静得异常恐怖，而我站在门外，听闻门中飘来一阵悠扬的笛声，随它的起起伏伏，逐渐平息我无处安详的心。微闭上眼，似乎回到当初的文府，有风吟在身旁为我拂去头上飘落的雪花，他那时微笑的侧脸被我用雪来记忆。

    他是一块温润的玉石，只要靠在他的身边，无论再急躁都会平复，无论再多的委屈都会消散，无论再多的不甘都会消失。

    而如今，又是何人在吹着这般的笛音？

 第九十回 风波再起 (2)

    心中猛然一惊，会出现在这小屋内的，除却那人还会有谁。搭在门上的手滑落下来，即使我原谅了鈭谦却没办法面对他，早在不知不觉中他在我的心中竟然成为那般的人，不容得一丝的亵渎，却被我撞见最为不堪的一幕。我无法去相信那个人会是他，会是那个逗我开心，说着永王府没有冷宫的深情男子。

    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忆。

    转身轻移步伐，往昔都如同天边的浮云消散，我与他本就不该有任何的纠缠，又何苦这般？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我缓步离开小屋，身后的门却突然打开。

    镶嵌在黑暗中的消瘦身影，他直视的目光落在我的身后，灼伤了我的后背，隐隐地疼痛。

    一阵“咚咚”属于拨浪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顿住脚步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去。他的身影浮现在门框边，一身月白的长衫，随风轻拂在脸颊边，还是那般的风姿卓然，却多一丝的憔悴与苍白。他斜倚在门边，微垂着双眼，只一手在耳边摇着拨浪鼓。

    我扶住腹部，缓步走到他的面前，定睛一看却大惊失色。他……怎么会有这个？只见那拨浪鼓传统的红色边缘，皮质的鼓面画着一个大大的笑脸，和我幼时亲娘所遗的拨浪鼓不出无二。

    见我错愕，他才露出一个不是笑容的笑容，将手中的拨浪鼓塞到我的手里，目光看在我微凸的肚子上，轻声道：“这个送给他吧。”

    “送给他？”我随他目光看下去，肚子四个月已比从前显了不少，再加上正是盛夏，身上衣裳单薄也掩映不住。原来是送给他，我接过拨浪鼓看着，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似乎方才的一切都不过是我的幻觉，我的眼前只有黑漆漆的屋子和不断飘飞的破烂布絮。只有手里的拨浪鼓随我手中的摆动而发出声声响。

    窗外月光如水，我却呆滞地坐在床边，手中相同的两个拨浪鼓迎着清辉露出一摸一样的笑脸。他……怎么会有和娘留给我的一摸一样的拨浪鼓？同样的独特笑脸，梅姨说那是娘亲笔为我画下的，希望我能永远生活得开开心心。那只是娘的心愿，可知日后的我会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受尽世人的嘲讽，亦受尽刘夫人的白眼，无论我如何做，都成为不了她的女儿，我是爹背叛她的证据。

    可是永王怎么会有这样的拨浪鼓？手指顺着上面简单的笔画滑过，他可是认识我娘？又和我娘有什么渊源？先有秦太妃，后有永王，我的亲娘真的只是个青楼女子么？

    一连串的疑问在脑子里翻滚，散去我所有的思绪。

    “为何蹙眉？”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让我惊吓得差点掉落手中的拨浪鼓。

    鈭谦弯下腰，探询地看向我，又顺着我的目光看向手中的拨浪鼓。顿时，他亦来了兴趣，从我手中拿了过去，仔细地翻看着。

    “平萱的拨浪鼓如此有趣？”他显然是看到了鼓面上的笑脸，寻常的拨浪鼓都是只有红色的边缘，哪里会有如此可爱的笑脸。

    我淡淡地笑着，从他手中接过拨浪鼓，随之将它们并列地收在一起。他随在我的身后，不发一语地看着我的行为，直到我将箱子锁好才从身后抱住我。

    他温热的气息吹拂过我的耳垂，我回头正好对上他深如潭水的双眼，雾蒙蒙地绕着一层白雾。

    “何事让陛下为难？”外人眼中摸不透心思的他，我却越来越容易猜度出他的心思。他这般的神色，这般脆弱的表示显而易见是在苦恼着什么。也许并不是我能猜度出他的心思，而是他越来越让我望尽深潭底的色彩。

    “果然是平萱最了解朕。”他松开抱住我的双手，转身坐到椅上，接过迎福送上的茶水。

    早前进贡的新茶，我尤其喜欢，白净的水中只有几叶绿色散发出淡淡的清香，一如它的味道，淡淡地却唇齿留香。

    “杜开巍上表了，奏请立皇长子昱泓为皇太子。”

    我不以为然：“陛下膝下只有皇长子，立他为太子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闻言，手中一滞，微微停顿后才将茶重新放在唇边，话语间没有一丝温度：“平萱真这么想？”

    他目光落在我的腹部，我知他这般问法的真正含义，但他并不明白我。我从来不想这个孩子被卷入纷争，我只愿他能找到一个心爱的人，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自在逍遥、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世。

    我微微笑着，却不答。

    “但朕不这么想，朕还正方盛年，况且平萱你现在又身怀有孕，朕从前一直都辜负你，朕希望不要辜负我们的孩子，朕想给最好的留给我们的孩子……”

    什么？我猛然抬头，他的意思是……将皇位留给我腹中的孩子吗？

    面对我的疑惑，他肯定地点点头。“平萱，如果是位皇子，朕会封他为太子，如果是位公主，朕会封她为皇太女。”

    “可我并不需要……”我缓慢地摇摇头，手抚上腹部，似乎感受肚中孩儿的不安。他会和我想的一样吧，并不想独自站在高高的地方，一个人孤独地活着。

    “难道平萱不相信朕的真心吗？”

    他眼中的雾色更重，似乎在因为我的不信任而难过。我并非是不信任他，而是我与我的孩子并不需要这份权利。

    “我并非是不信任你，而是……我想他只要能平安地活下去，不需要其他的权利，和心爱的人过着自由自在的日子就好。鈭谦，你可明白？”

    “平安地活下去……”他长长地叹来了口气，背对着我，月光下的身影细长而充满哀伤。“十万大军就在城外，若是朕不立昱泓为太子，怕是朕不但保不住你们母子，就连朕也不知道还能看几日的日出……”

    事情竟然有这么严重？杜开巍莫非是准备逼宫？

    他回头恋恋不舍地看着我，月光洒落在他的脸上，仿佛随时就会随着这月光消失不见一般，显得那么的不真实。

    “杜开巍难道敢弑君？”

 第九十一回 风波再起 (3)

    他淡然地笑笑：“自古以来都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若他赢了，也许日后的史书上被称为暴君的是朕，不是他弑君。”

    “那要怎么做？杜贵妃呢？难道她会眼睁睁地让自己成为寡妇吗？”

    “平萱，难道你此时还不明白，朕死了，昱泓即位，杜之薇便是高高在上的皇太后了。”

    不会的，我不要才得到鈭谦对我的心，对我的呵护，我眷念他偶尔只对我绽放的微笑，眷念他的手指留在我肌肤上的温热，想念他深潭般的双眼，那般傲然而立的卓立身姿。

    “那现在可还有其他的法子？”

    “其他的法子，”他停顿下语气，转过身默然地看着我，良久才说：“有倒是有，但是……还是算了。”

    “什么法子？”他欲言又止，我心中愕然却更想知道可以救他的机会，追问下去。

    “杜开巍手下有个心腹，名叫颜敬亭。此人骁勇善战，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更何况十万大军内他手中便有五万人，如果他能对朕投诚，加上京畿内两万的宫卫军，朕的胜算便是大了许多。”

    “那陛下应该立即派人前往游说。”

    “他……”他顿了顿，深潭般的眸子垂了下去，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光芒。“此人朕早已派人去游说，但是他却连面都不肯见，朕听说此人无其他的爱好，只一样喜好，便是喜爱女色。”

    喜爱女色？我心中一惊，他此刻这般说与我是何用意。我偷瞄着他的神色，轻声问道：“陛下可有好的人选？”

    “此人不好选，须忠心于朕，要有美色却又要有智慧，本来朕可以信任的便是平萱你了。但你现在的身子又不方便，可眼下情势紧张……”

    他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今夜的出现无非是希望我能为他走这一趟。可要我去见这样一个喜爱女色之徒，万一出了事情，我又要如何对腹中孩儿交代？

    “平萱，你可愿帮朕度过这个难关？”他没有再看我，而是看向窗外。

    屋内静溢无声，月光如水。

    该如何选择？是帮还是不帮，是见还是不见？帮与不帮，见与不见，都是一样的艰难。我不愿见他成为败寇，却亦不愿去见那个喜爱美色之人……

    “算了，朕也不愿意你冒这个险，让朕再想想其他的办法吧。”他终于长长地叹口气，挤出一个笑容勉强对我笑着说道。

    他的笑容从未有一次比这次难看，他的发间竟然愁白了几丝白发，他不过盛年，竟然已有了白发。

    我如何会舍得他如此失望，我又如何舍得他成为他人刀下亡魂，背负永世的恶名？

    “我去。”

    当他跨出门的刹那，我终于朝他的背影说了出来。

    “什么？”他不知是未曾听得清楚还是不敢相信，回首质疑道。

    我冲他灿烂一笑，走到他的身边，抚上他的眉，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去，鈭谦，只要你能好好的，我就去。”

    “真的吗？平萱，你真的愿意去为朕游说颜敬亭？”他眉梢挑上了笑意，待我点点头后，将我紧紧地拥入怀中。“平萱，果然还是你对朕最好，朕答应你，一定会好好待你的，朕会为独宠你一人，朕会为立你的孩子为储君……”

    他说他会独宠我一人，为何我却感到一丝伤感，独宠我一人，却不是为我散尽三千后宫。我知道是我多求了，但我却想他这般说道，哪怕只是骗骗我。我亦想他会坚决地拒绝我，不让我去见那个人，然而他却只是感激万分，哪怕只是哄哄我。

    罢了，有眼前他对我的这份信任与这份心便已足够了。若是没有他，没有安稳的天下，将来我的孩子也无法安稳的生活。

    鈭谦，你还是不懂我，我要的从来都不是那些虚名……

    拂晓的第一道晨光挂在天际，我在迎福的搀扶下出了轿子。有一段日子没有闻到宫外的空气了，除去我年节晚上任性地与永王混迹百姓中的那次。

    夏天已快到了尽头，枝头上挂着的树叶都已经斑驳出了枯黄色。去年此时，是风吟离开我的时候，是我艰难地撑起文府的时候，而如今……

    双手抚上微凸的肚子，我已经为他人妻，亦要为人母。风吟，你可看到？

    颜敬亭，我对此人并无太多的印象，他常年驻守边关，今次难得回京竟是为了帮助杜开巍逼宫而回。传闻中他好色却又是一员猛将，先皇亦对其百般容忍，恩宠有加。

    杜开巍是他的恩师，他的步步高升少不了杜氏在背后的不断运作，假使杜氏取得胜利，他便是开国功臣，而我除去虚名，还能有什么吸引他的地方，能让他与自己的恩师反目成仇，投诚于我们？

    脚下步伐越加的沉重，为了掩人耳目，我一身农妇装扮，轿子也停在城门口。剩下的望不到边际的路，需要我自己走下去，一如宫里的路般，长长的，没有尽头。

    “娘娘。”迎福小声地唤着我，我蹙眉回头朝她瞪了一眼，她会意立即改口道：“夫人，再过去一段路程，就是颜将军的驻扎之地。老爷今日约了杜老爷过府叙事，但不知能拖多久，夫人可一定要速战速决。”

    我明白她的心思，我是微服出宫，没有陛下的旨意，如果被杜开巍找到，他大可以将我当做一般夫人随意处死，届时我非但解不了鈭谦眼下的困境，还保不住腹中的孩儿。

    孩子，你要明白，世上的路都不会是一帆风顺的，所以注定的会经历坎坷与波折。

    与我想象中不同，虽然颜敬亭好色但他带的颜家军果然是王者之师，纪律严明。

    我与迎福意料中的被挡在营寨外面，兵士们脸上亦无其他惊异之色，我寻了早前想好的借口，自称是颜夫人嫁在京畿附近的堂妹，得知堂姐夫回朝，特来探望。

 第九十二回 风波再起 (4)

    远处的光亮渐渐多了起来，散开的丝一般，渲染着整个天边。我随回传的兵士进入寨内，经过清晨操练的兵士，然而却并未带我去营帐，而是往了更幽深的地方去。

    迎福见我不安的眼色后，堆着笑脸凑到带路的兵士身边问道：“这位大哥，怎么颜将军不住在营帐么？”

    那兵士一脸的默笑，别有深意地从我脸上晃过，才说道：“姑娘有所不知，我家将军乃进士出身，本是江南文人，后因国家有难才弃笔投戎，自与一般的将军有所不同。”

    原来如此，并非我假想中肥头大耳的武将，这位还是个儒将，可为何还贪恋美色，真是有损斯文。

    “到了。”兵士停下脚步，在我眼前是一片好风景。临时用茅草搭建的小屋子，临水而建，水潭的后面却是陡峭的三面高山。于兵于将，此处都是个好地方，果然是文士出身，即使征战沙场许多年仍旧保持着身上的文人气质。

    “夫人，我家将军一向喜静，所以不喜欢旁人打扰，只因您是夫人的堂妹，故才相见，但这位姑娘却是不能再进入了。”说罢，他抬头盯着迎福。

    不让迎福随我进去，只留我与那人在里面，背脊上无由来地一阵冷颤，手悄然地握紧藏在袖里的匕首。

    就算劝降不成，我也决计不会让那人得逞，亦不能成为他们威胁鈭谦的人质。即便我也害怕死亡，但有的时候会无从选择。

    我佯装镇定地朝迎福点点头，自己微微地扶着腰朝小屋走去。

    脚下一步一步透着凉气，整座小屋均是竹制，通往它的廊桥上还整齐地挂着梅兰竹菊的图。苍劲有力，又透着清雅，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

    正当我停下脚步，试图看仔细这些图时，身后突然传来阵阵掌声。

    是谁？我略微惊恐地回头望去，只见那人留着略长的胡须，一身戎装微笑着看向我。

    “参见颜将军。”此人定是颜敬亭无疑，我朝他施礼，却见他久久地盯着我不语。

    “将军？”我身子不比从前，只一会儿便觉得酸麻。

    他抬眼看我，慢慢地度步到我身边：“方才瞧见你的姿态优美，只是这脚下步履稍显沉重，娘娘为何不在宫里安胎，反来本将这荒郊野外的。”

    他竟然这么轻而易举地就认出我，也好，他明白我的身份自然不敢妄动。我淡淡一笑，回身对上他的脸：“将军好眼力，不过本宫今次前来，当然是有事。”

    “哈哈……”他突然放声大笑起来：“本将当然是知道娘娘有事，不过娘娘要怎么说动本将呢？”

    我悄无痕迹地从他身边移开，手握紧匕首，脸上却仍旧挂着淡淡地笑容：“将军威震天下自是不需要一些凡夫俗子所需的东西，但是若将军明珠暗投，一则可惜，青史留臭名，二则飞鸟尽良弓藏，您的恩师到时不一定还会这么需要您。”

    他却不为所动，依旧大笑道：“那么本将投靠娘娘这边，等这事一了结不也是良弓藏吗？”

    “将军十年来镇守边疆，威名动天下，先皇与陛下对将军都是信任有加。本宫今次前来，还为将军带来了陛下给将军的一件礼物。”说罢，在他探询的目光中，我将袖中一直藏着腰带拿了出来。

    明黄色的腰带上却未有一语，只在最后加盖了玉玺。

    “这是……”他接过腰带，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却一脸的不解。

    “陛下说，这空白的旨意是留给将军的，只要将军是进京来勤王的，日后将军想要什么赏赐，将军可不必奏名陛下，自己填了便是。”

    这样的旨意怕是普天之下再无第二道，可舍不到孩子套不住狼，不下这剂猛药，又如何得到颜敬亭的支持呢？

    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腰带上，听闻我的话语，才抬起头来：“真的什么都可以要吗？”

    我朝他点点头，眼下许得再多又如何呢，以后的事情自然是以后再计较。当皇帝将万分信任被迫交由你的时候，等待你的绝不是鲜花大道，而是开满鲜花的悬崖。

    “那最好。”他将腰带小心翼翼地收到怀中，此人竟然就这般说服？

    正当我心中疑惑时，身子突然似飞了起来般。

    他一把将离他身边不远的我揽了回来，将我抱了起来，胡须戳着我的脸颊生疼。

    “你做什么！放我下来！”我在他怀中挣扎，却无奈力气始终不及他，他的臂膀似铜铁般将我牢牢地圈死。“颜敬亭，你放我下来！本宫是陛下最宠爱的妃嫔，你以下犯上不怕死无葬身之地吗？”

    我无计可施，只得试图用话语压制住他。

    他闻言后又是一阵笑意：“小娘子，本将军尝尽天下女子，还就是没尝过皇帝的妃嫔。都说你国色天香，极受那小皇帝的宠爱，本将军倒要仔细地品尝品尝！”

    身子一沉，我已被他搁置在床上，顾不得护住腹部，我拼命地踢打他强行压上来的身躯。“颜将军，你放了我吧，我这般的女子有什么好的？你若放过我，我定为你求陛下更多的赏赐……”

    他粗糙的手指抚摸过我的脸颊，轻佻地笑着：“傻姑娘，皇帝明知我颜敬亭好色，还派你一介妇人前来，你莫非还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吗？你若跟了我，我虽好色，但亦会给你个名分，让你做我府中的第十八侍妾如何？”

    突然失去了全部的力气，他说的是什么？不会是真的，怎么可能是真的，我肚里还有鈭谦的孩儿，他怎么会忍心让我前来送死？他即使不爱我，难道不爱我腹中他的孩儿吗？

    他钳住我的下颚，将我的头扳起来与他平视，仔细地打量了一番：“果然与一般女子不同，好好地侍候本将军，说不定本将军一个高兴就会把家里的那个黄脸婆废了，把你扶正。”

    恶心，我闭上双眼，只觉得恶心。与孕吐的恶心不同，他湿漉漉的舌头在我脖颈上游走，我恨不得这身皮都不是我自己的。农妇的衣服不同宫装，本就没有几层，亦不繁琐。他将我压住，外衣早就散落下来，我听到他变得急促的呼吸声，心中苦涩却无可奈何。

 第九十三回 风波再起 (5)

    孩子，我的孩子。正当他的双手欲解开我的腰带时，我手指忽然摸到冰冷的感觉。是那把匕首，我带上身上的匕首，怎么会忘记了它呢！

    抓起匕首毫不迟疑地朝他胸膛戳去，他眼中却无惊讶之色，只是轻松地便将我手中的匕首打落在地，发出绝望又清脆的响声。

    难道今日逃不过了吗？风吟，风吟你在哪里，快来救救我，救救我……

    我拼尽全力地仰起头，在他的臂膀上死劲地咬下去。他疼地“嘶嘶”，想扳开我的身子，我却毫不理会，仍旧咬紧嘴里的那团肉。放开就是死路，不放即使死路却还能与他同归于尽。

    我要你为我的孩儿陪葬。

    嘴角蔓延过涩涩的味道，是血的味道，我仍旧不肯松口，却脑后一疼，眼前漆黑一片，身子跟着软下去。

    开得极为灿烂的梅花，枝头上白雪皑皑却仍挡住它的绚烂。那一分艳丽的红色在这片白茫茫中尤为瞩目。

    是谁的箫声如歌，在不远处响起。又是谁的黑发如墨，在花丛中一闪而过。

    我拨开层层的花枝，却未曾瞧清楚那人的容貌，只见他背对而立，一袭白衣，如梦如幻。

    “风吟，”我轻声唤道，只有他才最爱在雪下梅中吹箫抚琴，只有他才最爱一袭白衣踏雪寻梅。

    我以为他会回首朝我如往常那般微笑，但他始终不曾回头，只顾自地吹着箫。雪夹着花瓣从他头顶上飘过，渐渐模糊了他的身影。

    不要离开，风吟……我快速地拨开挡在前面的花枝，朝他的背影狂奔而去。然而当我来到他所在的地方时却只是一片白雪茫茫，什么也没有。

    我仰起头，就连雪花也没有，我找不到要去的方向亦没有回头的前路。

    为什么会这样？我茫然地看着四周，白色渐渐转变成青灰色的帐桅。脑后还隐隐作疼，我伸出手想去揉却被床边之人惊呆。

    那张带有胡须的脸颊，唤回了我所有的记忆。是他，颜敬亭，我慌乱地拉过被子朝更里面躲去。

    他亦被我此番行为惊醒，似没有见到我的恐惧，只淡淡地问了句：“醒了？”

    我默然地点点头，却一脸的防备。

    瞧我的此番模样，他不禁好笑起来：“娘娘的劲力可真非同一般，末将的手臂都快被娘娘咬断了。”

    边说他边挽起衣袖凑到我面前，只见黝黑的胳膊上赫然出现的红印，还能清晰地数清楚上面的牙印。脸上一热，我却不肯示弱：“若非将军逼迫本宫，本宫怎么会做出这般泼妇行径！”

    我的理所当然在他眼里逐渐幻化成为阵阵笑意，瞟过我不解的目光，他憋住笑意说道：“今次本将总算领略到娘娘的魄力，也难怪他会对娘娘钟情了。”

    他？“你说谁？”他口中的那个人是谁？我莫名地看向颜敬亭，他此刻已换上戎装，只着了件寻常人家的男子装扮，不同于鈭谦的贵气，亦不同于鈭斋的风流倜傥，而是淡然如屋外的一支竹般，淡然清远。

    “娘娘瞧得此般仔细，可是考虑好做末将的第十八房侍妾？”

    这人怎么和永王脾气相似，都这般爱说笑。我没好气地朝他瞪过去，他却笑得前仰后倒，丝毫没有一点将军的模样。

    “为何要改变主意？”他身上敛去之前所见的戾气，我放下心来问道。

    他眉轻佻：“末将并未改变主意，只不过想看看敢独自前来劝降的大刘妃是个什么样的人！”

    合着他之前都是在逗我而已，我有些气恼，肚中也被孩儿踢了一脚，顿时蹙眉冷对于他。“可瞧清楚本宫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自然，可作敬亭主母。”

    闻言，我喜上眉梢：“将军已有决议？”认同我为主母，那就是说他愿意站在我与鈭谦这一方，而杜开巍定会接着溃不成军。

    他点点头，朝我背对而立：“娘娘可回宫转告陛下，末将愿听陛下的调遣。”

    一出屋子便见迎福双眼含着泪水，焦急地来回度步。不过一会儿，我便有了冰火两重天的感觉，进去之前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而现在竟然觉得云散风轻好个天。

    “娘娘……”她早已按捺不住，朝我奔来，又顾及我腹中的孩儿，到我身旁边放慢了脚步，轻轻地扶住我。

    我握紧她的手，仰起头看天空。

    来时晨曦乍现，归时晚霞漫天，止不住的火烧云映红了半边天空，又似璀璨的光芒四射，掩盖不住的好心情。

    我亦归心似箭，想把这个好消息告知宫里等待的鈭谦。想必得此好消息他皱起的眉可以松开了吧，抚摸着腹中的孩儿，你可要听话，娘这就带你回宫见你父亲。

    一路之上已有颜敬亭小心安排，倒不需我们再多费心思。此人倒也奇怪，竟然想出那样的方法来诈惊于我，心思奇巧且细腻不输女子，也难怪会成为朝内掌权中最年轻的将军。不过，倒与传闻中的他大相径庭，想来传闻也是大多数不可信的。

    因想着要去龙乾殿告知鈭谦这个好消息，便叫马车一进宫门便停下。我与迎福换上宫装，缓缓下车，似刚从御花园游园出来般的清闲，慢慢地朝龙乾殿走去。

    窄而幽深的巷子，穿过这条巷子便是龙乾殿前的小花园。前德睿皇后生前十分喜爱各类花草，于是在栖梧宫也种满了各类的花草，且又在龙乾殿做了个小花园，说这样有利于先皇的身子。一推开殿门便能闻到花儿的芬芳。

    此刻我在迎福的搀扶下，正缓慢地经过这片花圃。自从德睿皇后过世后，花圃里就没有鲜艳的花朵，先皇嘱咐只能种青草。想必他对结发二十载的妻子也是有爱意的吧，否则怎么会怕触景伤情呢？

 第九十四回 南柯一梦 (1)

    停下脚步，在这片青草上思索着。已是夏末秋初的时节，青草正在慢慢褪去身上的绿嫁衣，换上枯黄的薄纱来期待寒冷的冬季。

    回想去年的这个时候，我何尝想象过自己会成为他的妃嫔，何曾想过会成为他的宠妃？然而世事无常，有些事是上天早已安排好的。

    “娘娘……”另一头传来略有些熟悉的声音，我不禁探头看去。只见青草的另外一方，龙乾殿的门口，一身华衣的除却杜贵妃又有何人？

    她此刻来龙乾殿，莫非是颜敬亭那边出了什么变故？念及此，我加快步伐，顾不得迎福的搀扶自己提着裙角朝殿门走去。

    杜之薇似乎正在与门口的内侍争执着什么，我前脚还未站定，又见喜乐从殿内匆匆忙忙地赶来。

    “娘娘，陛下已歇下了。”

    “你以为本宫会相信你这个狗奴才的话吗？”她丝毫未将喜乐放在眼里，摆开架势便要朝里面闯。

    “娘娘……”又是那个熟悉的声音，怎么会是那个人？那个人不是已经流落地不知去向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是宫里，实在太不可思议。

    “狗奴才，你竟敢拦本宫，你可知本宫是何人！”杜贵妃被拦在门外，以她的秉性自然是不甘心，眼下不就连踢带骂地冲了上去。

    那人急忙弯着腰，挡在喜乐前面，恭敬地说：“娘娘，还是稍后再来探看陛下吧。”

    杜贵妃杏眼一瞪，却维系不到半刻又软化下来。“宁安，本宫是看在你的面上才放过这个狗奴才的。”

    苏宁安没有抬头，只是悄然地拉了拉一旁的喜乐，一起朝杜贵妃谢恩。

    她目光转向喜乐，自是没有对苏宁安的温柔，或者说也许她认为这宫里就快是她的天下，于是越发嚣张起来，不把鈭谦跟前的大总管喜乐放在眼里了。

    “还不快谢过苏大人！”

    喜乐垂着头，迟疑地不肯谢恩，虽他处事圆滑从不轻易得罪他人，但杜贵妃这招杀鸡儆猴也太伤他的脸面。他身后亦有小内侍义愤填膺地窜到前面，指着苏宁安说：“我师傅可是正二品的内侍监大总管，这位大人不过七品芝麻官，岂有我师傅向他行礼之说！”

    遭这顿抢白，苏宁安脸上自然是青紫交替，说不出的狼狈，而杜贵妃亦好不到哪里去，同样铁青着脸。

    他们那厢勾心斗角，我却暗暗心惊。苏宁安不是沦落到乞讨为生了吗？却为何与杜之薇凑到一起？他虽是个酸楚文人，但脑子里的小聪明决计不会少，我当初正是看重他这点，还以为他定能在官场平步青云，可以让我扬眉吐气地离开刘府。此刻出现了个他来，对我与鈭谦只有坏事，绝无好事！

    正思索间，那厢传来小内侍哭泣的声音。杜之薇定是忍不下这口气，便当众责罚起来，喜乐脸上波澜不惊却不经意地偷瞄着被责罚的小内侍，想必心中还是着急的。

    “姐姐这是做什么？”我挂着笑意，在迎福的搀扶下慢慢地走到殿门口。“天干物燥的，姐姐不如去我的锦华殿喝上一杯凉茶，消消火。”

    见我的到来，杜之薇也不得不堆上笑脸，收回半空的手说道：“原来是妹妹，最近倒是很难见到妹妹了。”

    我掩住嘴，笑着道：“怕是姐姐贵人多事吧，妹妹我不过每日里只在锦华殿内赏赏花，看看鱼罢了，哪及姐姐的事多。”

    听出我话里的讽刺，她微变了下脸色，却教苏宁安按下。但见他比起从前更加的清朗，一身华贵的装扮，倒符合他的想法。

    只是看见我时，他脸上明显地一愣。是想不到吧，他不要的，被他刻意坏了名声的刘平萱，竟然摇身一变，成为杜贵妃也不得不赔笑的皇帝宠妃！

    “你……平萱你……怎么会……”他话还未说完便教我一阵打断，我抬眼看了下喜乐边喝斥道：“你是什么人，竟敢直呼本宫的闺名！还不掌嘴！”

    喜乐见我发了话，当下便会意地伸出手，朝苏宁安一个巴掌扇过去。

    “你……住手！”

    杜贵妃语气不稳地叫住正欲下手的喜乐，眼角晃过的一丝担忧，我的目光从她身上流转到苏宁安身上，原来是这样。

    风流倜傥的穷酸书生似乎天生就是富家女子的克星，可不知杜之薇将这样的人留在自己身边是不是太欠缺了考虑？她护他之心已然人尽皆知。

    喜乐闻言不得不停下手，垂下头偷看于我。

    “你怎么会……在这里？”依旧处于惊恐中的苏宁安指着我蠕动着嘴唇。

    我淡然地笑着，傲然地从他身边缓慢地经过，迎福随即怒瞪于他，喝斥道：“这位是锦华殿的刘妃娘娘，你一介男子竟敢直视娘娘！”

    他不可置信地偏过头看着杜之薇，只见她漠然地点点头。也许我猜想错了，苏宁安应该是许久之前便留在杜之薇身边的，在寻找到苏晚晴时。她用他来牵制苏晚晴却未曾想到最终牵制的不过是自己而已。

    这个男人，我曾想托付终生的男人，在抛弃我之后再次攀上了他自以为是大树的杜贵妃。在他的心里，究竟有没有爱过一个人呢？那个为他死去的苏晚晴，那个即使被他卖到教坊依旧痴痴等他的苏晚晴……

    我庆幸当初的被抛弃，否则真的继续下去，属于我的下场定不会比现在好？指不定流落在某个天涯。

    喜乐并未阻拦于我，反而是在放我进入后照旧与杜贵妃纠缠着。我循着长满青草的汉白玉路，在迎福的搀扶下朝殿内走近。

    刚推开门便瞧见一人的背影背对着躺在榻上，闪耀着光泽的明黄缎子肆意地炫示在榻间。他似真的已入梦却又隐隐地让我感觉他是清醒的。挥手示意迎福下去，我独自小心翼翼地朝他走去。

 第九十五回 南柯一梦 (2)

    还未靠近榻就听得他的一声压抑的怒气：“朕叫你们都出去，朕要自己一个人呆着清静清静！”

    他状似随意放在腰间的手握成拳头，因为过于用力而发白的手指。是在担心我吗？会为我的这一去而不安吗？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让我去做那样的事呢？倘使我这次回不来了，你该如何办？

    顺着他的手指，我握住他的手背，凉凉的。

    他身子一僵，猛然地回头，在见到我的那一霎那，那双常年雾气缠绕的眸子终于闪现出彩虹的色彩。

    “你回来了？”

    似不敢置信又似欣喜万分，他突然扶住我的双肩，那般仔细地看着我的脸，又细细地拉起我的手，看了良久才舒了口气。

    “平萱，你可知朕一直在担心你……”

    我勉强地挤出一丝笑意，你一直担心我却仍旧让我去冒那个险。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将我拥入怀中，看不见他的表情，我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你又知不知道，我一直都很想问你一句话，倘若今时今日在你身边的是寄柔，你是否还会这样让她去见颜敬亭？

    “朕说过朕不会亏待你们母子的，只要杜开巍这次一退，朕就会立平萱的孩子为太子。”

    “颜将军答应听陛下差遣。”我淡淡地开口，对他的喜悦我却是没有丝毫的高兴，只要一想到颜敬亭的话，心似乎就想裂开了一道口子。我知道的，素来都知道，在他的心里，我仍旧不是能占据他整颗心的人，哪怕他为我放满了一池的花灯。终究是不一样的……

    听闻我的问话，他神情一松，放开我：“如此甚好，朕果然没看错平萱。”

    我脸上的笑意怪异，掩盖着几丝惨烈：“为什么要让我去，那个人你可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事到如今，鈭谦你还会要我吗？”

    “你……”他脸上神色变幻莫测，似乎听明白我话里的意思，略显迟钝。

    他还是会在乎的，在乎我的贞洁是否只属于他一人，即使如此，为了他的江山他还是将我舍弃。

    他的手指缠绕过我的发间，语气哀伤地说：“朕会好好补偿平萱的，一定会！”

    树叶洋洋洒洒地从枝头上飘落，染上了晚霞的红色。

    我又独自坐在钓鱼亭的软榻上，看着手中的圣旨。迎平在一旁轻声奏乐，喜乐还立在身旁未曾离开。

    明黄的诏书上熟悉的字迹，是鈭谦的亲笔。杜开巍的十万大军在颜敬亭的阵前倒戈下溃散逃逸，最后剩下不到两万余人，且不说颜敬亭手中还有五万的兵马，紧凭京畿的守军便足以对付长途而回的士兵。杜开巍拥兵不返，但念其与犬戎之战取得胜利，功过抵消，仍旧是镇国将军，而颜敬亭进京勤王有功，特进封为逸王。

    然颜敬亭许是对恩师心怀愧疚，向鈭谦辞去逸王，还是自称为护国将军，带着他的兵马又浩浩荡荡地回到边关。

    他是聪明的，知道良弓藏的道理，于是早早地，在鈭谦还来不及与他秋后算账的情况下去了边关，从此山高皇帝远，谁也奈何不了他。

    皇长子昱泓因已弱冠，封为豫王，赐封地豫州，待中秋后便立即起程赶往自己的封地。我肚里的孩子却享受了不一般的待遇，还未出生便已有了封号。若是皇子便为雍王，若是公主便为雍和公主。

    他说，若是皇子便是太子，若是公主便是皇太女。

    他说，朕只想把好的留给你的孩子，朕会让你的孩子继承大统。

    我垂下眼，将诏书扔在一旁，我并非为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皇位，只是心有不甘。他给我的承诺，终究没有兑现。

    就如同当天我曾暗示他，我在颜军的遭遇，他果真连问都不曾多问一句，遣了我回锦华殿，自此不肯再踏入锦华殿一步。

    若是如此在乎，当初又为何要我那般去做？

    “娘娘，这已是天大的恩宠了，细数历朝历代有哪位嫔妃能在腹中的孩儿还未出世便已有了封号？”喜乐见我不甚高兴，便劝慰起来。

    他说的是实话，却不是我心中所想的。鈭谦啊鈭谦，我刘平萱在你心底究竟算什么呢？你口口声声的爱，又究竟是为何而吐露呢？我用尽全力想忘记你曾经有过的冷漠，用尽全心再一次地相信你对我的情谊，而不过一个颜敬亭便让我这么多的努力，这么多对于未来的期盼落了空，我们终究还不是那般相依为命的恋人。

    喜乐见我未出一语，也自讨没趣便停下口中的话语，与迎福一起在身边侍候着。

    “你先回去吧。”我朝他轻轻地招手，对于我，他从来未曾像喜福那般明目张胆地仇视，他对任何事任何人都是淡淡的，与我说上这么许多想必也是为难了他。

    “还请娘娘宽心，陛下已有了心思，只待小雍王一出世便册封娘娘为德妃。”

    他怕我恼怒了鈭谦，故意向我透露了帝王的心思。德妃，倒是个高高在上的位置，皇后之下为贵妃，贵妃之下便是有封号的四妃，分别为端妃、贤妃、德妃、淑妃。高祖时曾有位端妃，心思狠毒却擅专朝政，最终造成了戊辰之乱，后为高祖毒杀。后世亦认为端妃为某种禁忌，不再册封此妃位。鈭谦只一位安皇后，一位杜贵妃，德妃之上并未有贤妃，所以若真的册封了我，我倒是这宫里第三大有权势的女人了。

    只是这些，真的是我想要的吗？鈭谦，你常说我是这世上最懂你的人，可你却为何不是最懂我的人？

    喜乐担忧地看过我一眼，随即悄然离开，亭内只剩下我与迎福两人。水面之上吹拂过带着暖意的风，还带着了岸边渐渐枯黄的柳叶。那时草长莺飞，人面桃花相映红，此景常在此情却不常在。

    水面是一如既往地波澜不惊，在看似清透的水下面，是谁的红绸在随水浮动，又是谁的声音在悄然地叫道：“静霜，静霜……”

    “谁！”我似乎又见到那个女子，不甘心地双目看着我，带着宁静古怪的神情，却朝我轻轻地招手。身体仿佛不再受我自己的控制，慢慢地朝她靠拢，明知道她也许是危险的，我却遗忘了身子的沉重，只一心朝她靠拢。

 第九十六回 南柯一梦 (3)

    一步一步，脚底是湿滑的水草，是舞动的红绸。

    “你怎么了？”手被人紧紧的握住，耳边传来男子的声音，映入眼帘的是鈭谦着急的脸。

    我朝四周一看，亭内依旧，独不见迎福，想必是被鈭谦摒退了吧。我似乎是不知不觉地睡着了，于是又梦到那个女子。当初会梦见她，大多是因为迎万的五石散，而如今的梦境又是为何呢？

    见我仍旧呆滞，鈭谦不禁脸容一动，将我的手拉到他的胸口处，低声说道：“平萱可是不愿意再理朕？”

    “此话何讲？”我终于被唤回了深思，抬头朝他看去。他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哀伤，像是藏着极大地悲痛。

    “朕曾经答应过平萱，要给朕与平萱的孩子最好的东西，皇位。眼下朕只封了平萱的孩子为雍王，平萱生气也是应该的。”

    皇位，那是人人都想得到的东西，然而于我却并非那般想，我要的是鈭谦，不是皇帝这个名号，即便他不是皇帝，只要他对我有心，那我亦心满意足了。

    我摇摇头，我的气恼并非为此。

    “朕就知道，平萱是最懂朕的人！”他突然的喜上眉梢，将我的手按在他的胸口上，感受他强健有力的心跳。“眼下局势未定，若朕此刻册封平萱的孩子为太子，一则还未出世便引起群臣的不满，二则贵妃与皇后也必定早早地就容不下这个孩子。平萱，你可知朕为何子息这般少吗？”

    他脸上的哀戚，再加上话里的意思，我顿时心如明镜。“莫非……”

    我还未说出口，他便点点头：“可怜朕的那些孩子，有的还未见天日便死在她们手中。平萱，虽有朕宠你，但你也要万般小心。”

    “我明白。”我靠在他的怀里，他的心跳声与我仅相隔那层皮骨：“我本就不在乎皇位的归属，我在乎的自始自终都只有你。”虽与他朝夕相对，但当面说出这样的话来我还是忍不住脸上一阵燥热。将头埋入他的怀内，只感觉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我的发丝。能与他这般相对着走下去便已是此生的幸事，我还会在乎皇位、皇权吗？

    “这几日忙着整顿朝上的事，倒是忽略你了。”

    我手指在他心口处轻轻地来回地画着某个字，淡然地说道：“我明白，不过颜将军真的要回边关吗？”

    与他不过一面之缘，却不由自主地开始牵挂，并不因为情爱，而是那个人本是因我卷入这场纷争，若他真的死在鈭谦的手上倒是我的罪过了，更何况那样的人合该挥斥方遒，指点大军！

    他闻言，果然皱起眉来，咬牙切齿地吐露：“我必定要手刃那人！”

    他在意，这误会可就闹大了，我忙出言解释：“其实颜将军并未对我不轨。”

    他只看着我，不发一言，眼里却是不信任。我继续说道：“我那日去，只与颜将军谈论起此次的事情，再对其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颜将军终还是读书人出身，自然是懂得忠君爱国之意，更有陛下的空白保命诏书，所以他便同意了。我与颜将军并未发生任何事情……”

    “平萱，你说的可是真的？”

    他还有少许的疑惑，其实在我的心里何尝还有疑惑。照理说，就凭我一番空白说辞，他便就投诚。他并未愚昧之人，离开杜氏的颜敬亭只是一个普通的将领，而留在杜氏身边的颜敬亭却极有可能成为开国功臣。回想起那一身青色身影，傲然而立，明明就仿佛是个脱离俗世之人，偏偏装成好色之徒，这中间究竟隐藏了什么样的秘密？

    我不知道，鈭谦看样子亦不知道。

    “难道陛下并不相信平萱？”我掠过他的脸颊，将目光看向远方的水面上，清波荡漾，似情人眼中流转的多情目光，恋恋不舍又轻轻飘动。”当初兖州城内也传闻我不过是个浪荡女子，可陛下认为呢？”

    “平萱，是朕不好。”见我脸色转为冷青，他反握住我的手，轻轻地拥抱住我：“朕相信你，只要是平萱说的，朕都会相信。”

    真的会信任我吗？但愿你说的都是真的，这样只要颜敬亭不回京畿，他的命便是保住了。

    “陛下……陛下……”

    远远的便听到喜福慌张的声音，接着是迎福与喜乐劝阻的声响，还不过一会儿，就见喜福满脸的惊慌进到亭内。

    “陛下……陛下……”

    喜福似有满腹话语要告知鈭谦，却在抬眼间猛然看见我便硬生生的住口。

    我仰头看向鈭谦，冷眼看着喜福，他眉眼之间满是惊慌之色定是出了什么事情，但听他要如何说来。

    亭内却猛然陷入一片宁静之中，我偏过头去看，鈭谦脸上神情不定。喜福看看我，又看看他，着急又无法当着我的面说出来。

    “朕还有些奏折还未处理，平萱你身子不便也早些休息，”他松开握住我的手，起身朝喜福走去。

    “陛下……”能叫喜福如此惊慌，又不顾得罪我到这里来，必定是什么大事，但鈭谦眼下的行为又肯定是不想让我知道。那么这件事究竟是什么事呢？难道是顾将军？我心中委实不安，可又没有其他的办法，亦挽留不住一心离去的鈭谦，只得眼睁睁地看他离去。

    他的背影也被喜福传染上了一丝焦急，步履匆匆地随喜福离去。

    天空里仍旧是一片灿烂的晚霞，几片落叶不知为何就飘落到眼前，留下不得不离开的不舍之情。

    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心里老是回想起鈭谦与喜福离开的情景，这件不能告诉我的事情究竟是什么事？反正睡不着，我索性披了件衣服起身。

    窗户外，是明亮的月光撒落大地，与白日里的喧嚣，此刻宁静地似乎所有事物都停止了运行。我微闭上眼，感受着夜风的轻抚，那般温柔像是相伴多年的情人一般。

 第九十七回 南柯一梦 (4)

    “娘娘。”迎平悄悄地推开门。

    我本嘱咐迎福日间前去打听是什么事，她回来后却只说什么也没打听到。瞧她神色恍惚，对我说话时更是眼色飘忽，定是有什么事情隐瞒于我。

    我未动声色，只悄悄地再嘱咐了迎平去探听那事，想来是有结果了。

    “你直说吧，迎福她们均已被本宫打发下去休息，此刻此地只你我二人而已。”

    “娘娘……”她突然跪在地上，肩头轻颤着：“娘娘，此事……”

    “到底什么事？”她虽不及迎福处事老练，但亦是个平稳之人，从未这般模样过。教我越来越想知道究竟所为何事！

    “是金翘宫出事了……”

    “什么！金翘宫！”我猛然起身，顾不得伤及腹中孩儿，扶在桌前：“寄柔出事了吗？她怎么样了！本宫要去看看她！”我竟然将寄柔遗忘，那个总是在我伤心失落时逗我开心的妹妹，我此身的荣华不过是借着她的光芒。我以为她被禁足，可以避开宫里的纷争，定是安全的，怎么会突然出事，莫非是安后下手了？

    心中百般猜测，如潮水涌入，阵阵不安。

    “娘娘切莫惊慌！”迎平见我情形有异，连忙抱住我，不让我冲去门去。“娘娘，您先听奴婢先说完，先说完，好吗？”

    腹中的孩儿似乎也感受到我的愤怒与担忧，不安地踢闹了起来。我捂住腹部缓慢地坐了下去，只剩下双眼泪光闪烁：“寄柔，寄柔到底怎么样了！”

    迎平很是不安地看过我，欲言又止。我拉过她的双肩，急切地追问道：“你快说，寄柔到底出了什么事？”

    “娘娘，”她终究狠下心来，娓娓道来：“奴婢奉娘娘的旨意去打听陛下今日匆匆而去所为何事，没想到陛下并未回龙乾殿和去任何一位后宫的宫殿，而是径直去了金翘宫。奴婢本想混摸进去，但金翘宫的守卫明显比往日更加慎重，奴婢在宫外来回了好几回都没有法子进入。后来天色渐黑的时候，奴婢在金翘宫的侧门处遇从前认识的老乡。千般哄骗才跟着她进到宫内，谁知竟然看到……”

    “看到什么？”连鈭谦都急着赶过去，那么寄柔，寄柔可还活着？安后曾以寄柔性命要挟我扳倒杜贵妃，我却没有照她的话去做，如今她可是来向我寻仇来了？

    “娘娘，”她担忧地看着我：“奴婢看到一大群宫人进进出出，奴婢只能在寝殿外呆着，正当没有办法之时，却听到一声婴儿的哭声。”

    “婴儿的哭声？”寄柔的宫里怎么会有婴儿的哭声？怎么会有如此怪异之事？

    “奴婢也觉得不可思议，便仔细地留意起来，才听闻里面接生的稳婆向陛下禀告，小刘妃娘娘诞下了一位小皇子。”

    寄柔的孩子？她……任我左思右想也猜不透，寄柔怎么会生下皇子，此前并无任何消息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娘娘您可别想太多，小心动了胎气。”迎平扶住摇摇欲坠的我，我实在无法猜到，寄柔怎么会生下了孩子，她不是在马嫔生辰宴会上被鈭谦责罚禁足了吗？禁足？事情仿佛在脑海中渐渐清晰起来，成为一个完整的故事。原来并非触怒龙颜，而是为了保住这个孩子。

    他不是说，子息太少，均死在安后与杜贵妃的手中吗？寄柔一向软弱，自然是没办法抵御来自这两个宫内最强大势力的毒害。是这样吗？所以鈭谦才会故意下了禁足的命令，不许任何人探看，实际是不想让人知道寄柔怀孕的事实。

    那他说要补偿我，爱我，又为我放置一整片的花灯，都是一场假想吗？他的爱，他的宠，都是镜花水月么？所以他才会不顾我身怀有孕，让我去劝降颜敬亭。

    “傻姑娘，皇帝明知我颜敬亭好色，还派你一介妇人前来，你莫非还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吗？”

    他那时的话语此刻响在耳边，似一把刀子在我的心上隔着，看不见血却百般的疼着。

    他对我，究竟是真还是假？

    “娘娘，你醒醒，醒醒。”迎平被我的呆滞吓得不知所措，轻轻地摇动着我。

    我茫然地看过迎平，却没有任何的焦点，仍旧迷茫地双眼扫过四周。我不相信，鈭谦那历历在目的深情款款，那温柔如水的目光，那满池的花灯，都是骗我的。

    “我要去看寄柔，我要去找鈭谦问个清楚！”我突然发力，推开迎平朝门外走去。

    “娘娘……娘娘……”她使出全身的力气拦住我，晶莹的泪珠从她脸上滑落，在月光下散发出晶莹的光芒。“娘娘，此事陛下还未对外公布，您千万不要做出任何的举动，在陛下的旨意没有下来之前，您都要装作不知道。”

    不知道？明知他为了寄柔苦心积虑，我还要装作不知道吗？我做不到，做不到。我摇着头，身子却软绵绵地挂在迎平的身上。

    仰着头望向床帏顶部，还是那几枝伸出的梅花，在一片白色之中显得越发的娇艳。树下不合时宜的鸳鸯不知人间愁苦，自顾自地开心游着。它们之间含情脉脉，情比金坚。

    我全身失去了力气般，也想不出此刻要说的话，要做的事情，只能任由自己这般躺着。伤心难过，既为了鈭谦的欺瞒，亦为了寄柔的不相告。我是她的姐姐，从小她就爱腻在身旁的姐姐，即便是鈭谦对我不够信任，那么她呢？也认为我是会伤害她孩子的人吗？难道我也是安后、杜贵妃之流吗？

    那个会逗我笑，与我笑着滚到一起的妹妹，仿佛是久远记忆中的人。罢了，是我先对不起她，是我先成为鈭谦的妃嫔，在她的心里纵使对我有所防备也是应该的。可这般想着，心里的难过并没有少去半点。

 第九十八回 南柯一梦 (5)

    对我信任有加，几乎无话不谈的妹妹，最终在深宫里还是离我远去。我究竟还剩下什么呢？

    迎平一旁担忧地看着我，片刻不敢离开。

    “娘娘，您要想开些，毕竟您腹中还有位小皇子……”

    我凄惨地一笑，抚上腹部，是的，我还有他，也只剩下他了。

    “娘娘，您切莫太过伤心，否则会影响胎儿的，御医大人曾特地交代过您的，您可不能忘记。”

    我默然地点点头，神情稍微松动一些，他可以为了保住寄柔的孩子刻意做下这个假象，而我呢？他百般说喜欢这个孩子，却叫我去劝降颜敬亭，若颜敬亭真的如外界传闻一般好色，至少我腹中的这个孩儿必定是保不住了。他说会给这个孩子最好的，结果却是一位王爷而已，他先前的甜言蜜语不过都是我的幻想。

    若他有一点在乎这个孩子，会让我去颜敬亭的军营吗？若他有一点在乎我，又岂会让我去色诱他人！

    鈭谦啊鈭谦，你果然还是原来的那个你，对我，依旧狠得下心肠。

    忘不了，那夜你为我放满的整片花灯，也忘不了，你曾拥我入怀，轻声说出爱语。

    迎平见我不语，只得为我拉上锦被，守着我在一旁。

    屋子里静默无声，只有天边的一丝光亮缓缓地透过窗户渗入屋内。

    我合上眼，想逼迫自己慢慢沉睡，似乎就当眼前所有的不过是一场噩梦，待梦醒后我还是那个活在刘府的女子。

    年幼稚嫩的表哥朝我伸出手，露出手中的点心，朝我说道：“平萱表妹，我给你留了些我娘做的点心。”

    或者回到文府的时候也好，凤吟一袭白衣站在梅花树下，轻声地吹着长箫。我撑着头，看梅花花瓣从他身上飘落，微风轻抚着他的发丝，停留在他的箫声中。

    那个时候，就算有别的妾室故意挑衅，欺负我，但我的身后总有凤吟的存在。他孱弱的身子是我的一座大山，只要有他在，我就会相信一切都会好的。有委屈可以向他哭诉，他会抚着我的头发，轻声地安慰、开导。

    凤吟，你活过来好不好？我情愿用我的寿命去换回你，你是那般的风姿卓著，又是那般的惹人爱怜。而我呢？我刘平萱何时才会有一个人能真正地用心去待我？

    “娘娘。”

    门被推开了，来人被日光笼罩在内，看久了黑暗的我一时之间还适应不了这般的光亮，看不分明来人。

    “娘娘，您该起了。”

    反差的黑影渐渐褪去，我才看得清楚是迎福。我摇摇手，赌气般地闭回眼，不愿意起身，是因为不愿意去面对将要面对的一切。

    迎福见我这般模样，叹了口气说：“陛下今早下了旨意，金翘宫小刘妃娘娘昨夜诞下麟儿，赐名昱景。念小刘妃娘娘还在禁足期，为宫中的惩罚规矩依旧禁足，不许任何人前去探看。”

    仍旧不许人去探望，想必是为了防止有心人进入后让皇子夭折吧。我冷哼一声，目光犀利地扫过迎福。

    “迎平，你先出去。”

    待迎平出去后，我轻瞄过一眼紧闭的门之后才重新移回到迎福的脸上。“说吧，你究竟是谁的人？金翘宫的还是……”

    迎福见迎平出去后便知我有话要说，又瞥见我不太对的神色，也知自己昨日之事定会被询问，此刻闻言便匍倒在地上，猛然地磕头。

    “你还不肯说实话吗？迎福我曾经告诉过你，你可以是别宫的人，但现在在本宫这里，在锦华殿内，你就得必须对本宫忠诚！”我掀开被褥，坐了起来。

    “娘娘……”迎福抬头已是额上一片青红，双眼含着泪水却欲言又止。

    “还不快说！”我气恼地拍了床榻，身子禁不住激动地颤抖起来。

    她抬头见我这副愤怒之意，伸出手想扶住我却又被我狠狠地瞪在半空中，只得悄然地收回。

    我知道她是别宫之人，也明白也许有一条她会出卖我，但在我的心底却是一直喜欢这个聪慧的女子，待她的心早已不同其他的宫人。

    “我……娘娘……奴婢……”她咬紧唇，满腹委屈地看向我：“娘娘，我并非是金翘宫的人。”

    “那你是谁的人？安后还是杜贵妃？难道又要说是死去的马嫔吗？”我从未相信过迎安是马嫔的人，马嫔不过是被幕后黑手推清罪责之人。

    “不……不是。”她痛苦地摇着头，说：“娘娘真的要相逼迎福吗？”

    “本宫相逼于你？”我仰起头大笑起来：“本宫如何相逼于你了？金翘宫的事儿怕是从头到尾，你都是知道的，你对我这个主子隐秘不报，眼下却说本宫逼迫于你！”

    “娘娘，迎福对不起你。”她亦抬起头，泪珠早已布满脸颊，轻微地叹口气：“娘娘，您多保重！”说罢便起身朝一旁的柱子上撞去。

    “不……”我急忙下床，想抓住她，却听得门外一阵喧哗。

    此番喧哗让我与她都停在原地，她回头朝我看来，一阵的莫名其妙。

    “娘娘。”进到门内的竟然是栖梧宫安后身边的大宫女听菊，突地出现在此地，见我与迎福这般披头散发的模样，只略微惊讶一下便淡定自若。

    我收回手，迎福忙扶住我坐回床榻上，待坐定后方才软绵绵地问了句：“你可有事？”

    她眼角一闪而逝的得意未曾逃过我的双眼，我自是知道这些人也许都在偷笑了吧，早前鈭谦专宠于我，或多或少总有人会有怨恨，此刻寄柔诞下麟儿，无疑是朝我砍了一刀，她们无时无刻不在期待我的失宠，所以眼下自然是幸灾乐祸，暗藏的得意。

    听菊上前朝我福了福身，随即招手上前，是个埋着头端着东西的小丫头。

 第九十九回 南柯一梦 (6)

    洁白的瓷碗内是满满的黑色汁液，还未到跟前就已闻到一股浓浓的药味。

    “这是？”我撇过头，捂住鼻子询问道。

    听菊捧过那碗，凑到我的面前说：“娘娘，这是皇后娘娘特地为您预备下的安胎药。”

    此刻送来安胎药？我狐疑地看着她，眼前的这碗怕不仅仅是安胎药那般的简单。

    她瞧出我的抗拒，将药碗缩了回去，继续说：“皇后娘娘嘱咐过，要亲眼见到娘娘喝下它。”

    这就是逼我不得不喝了？我恼怒地看向她，分明就是堕胎药，却说成是安胎药，还非得逼我喝下它。

    “皇后娘娘说昨夜之事，怕是娘娘您会有些用心过度，此时正是胎儿的成长时期，过度的伤悲或愁闷都对胎儿不好，所以特地问了御医熬制了这副药。”

    她说的很有诚意，我却感觉阵阵寒风。安后会有如此好的心？莫说我不信，就连跟在她身后进来的迎平也是一脸的惊慌不已。还有她身边的小丫头，虽然头垂着，我却瞧见她抑制不住的颤抖。

    脸上神情一转，如今的情势怕也由不得我强势下去。我敛去脸上愤怒的神情，淡然地说：“先搁在这里吧，本宫向来不喜欢喝热的。”

    谁知听菊本就是有备而来，丝毫不为我这番话所阻挡。她重新将药捧到我的面前，说道：“皇后娘娘吩咐，让奴婢伺候您喝下。”

    “你！”她竟是非要我喝下不可，我怒瞪于她，她看似低垂温顺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神色。

    “迎福，去请陛下前来。”我收拾不了你这个大宫女，就不信鈭谦也收拾不了你！皇后又如何？她亦不能强行逼我喝下这碗药！

    我用眼角示意迎福，她平日里最为聪慧，此刻必定知道我的心意，我要她去搬救命，否则我腹中的孩子极有可能就此保不住。哪知她却只是看看我，垂下头去，丝毫不动脚步。“迎平，你去！”我转身朝迎平吩咐道。

    “娘娘……”迎平脸上犹有不忍，却教听菊突然的一个巴掌扇倒在地。

    “你！你太过分了！”我伸出手去牵迎平，听菊立即挡在我的面前，手中仍旧稳稳当当地捧着那碗药水。

    她竟然在我的宫里打我的宫女，还这般威风地逼我喝下所谓的“安胎药”。安后，我与你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且为你差点累及己命，你却连一丝活路都不曾留给我。

    听菊侧头看了看原本垂头的小丫头，她随即抬起头冲到我的面前，架住我，让我无法动弹。看似娇小瘦弱的女子却蕴含了常人所不能及的力气，我努力挣扎，双手朝她打去，却被她握紧无法动弹。手动不了，只好脚胡乱地踢着，谁料想我使出全身的力气去踢她，她却似一团棉花，丝毫没有反应。

    “你放开本宫！本宫是陛下的妃嫔，你们不过是小小的宫女，竟然敢以下犯上！还不给本宫松手！”

    “娘娘，您还是乖乖地喝下去吧，奴婢们也好回去交差。”

    她扭曲的笑容一步一步朝我逼近，我无助地朝迎福看去，她却似不忍地避开我的视线，而迎平扑在地上，抱住听菊的双腿。她的泪珠挂在脸上，哭诉道：“姑姑放过我家娘娘吧……”

    听菊瞧过她，极为不满地一瞥，续而一脚将她踢飞出去。

    “迎平……”我呼唤着她，只见她的身子伏在地上，慢慢地蠕动，仿佛是受了伤。

    褐色的药汁散发着刺鼻的味道，慢慢地弥漫了我的所有嗅觉。我扭动着身子，却被那小丫头抓得更紧，而听菊就在眼前慢慢靠近，带着她略为沧桑的话语：“娘娘还是赶快服下吧……”

    “不……”我摇着头，牙齿碰触到瓷碗发出刺耳的声响。我不要喝这药水，我只剩下这个孩子，我不要皇位，不要恩宠，只要和这个孩子相依为命可好？放过我吧，我早已伤痕累累。

    她狰狞的笑容在眼前逐渐放大，最后她的手捏住我的下颚，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苦涩的味道灌入嘴中，伴着我的血液。

    鈭谦，救救我。

    救救我。

    我拒绝药水的进入，却依旧渗透进了身体。恍惚中似乎看见一个极为可爱的孩子坐在一片黑色之中，摇摇晃晃地朝我伸出手。

    我仿佛听见他在叫“娘亲”。

    孩子。

    我好半响才喃喃自语地念叨着，我的孩子……

    无力地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迎福过来扶我却被我一手挥开。我大笑起来：“本宫终于明白了……明白了……”

    “娘娘。”她脸上有着愧疚，迎平在地上慢慢地朝我爬过来，歇在我的身边。

    我捧起她的脸，嘴角还挂着血丝，想必听菊的那一脚力度可不小。她本是官家女子，自幼养在深闺，即便是获罪入宫也从未被人这般踢过，哪里能经受得住。

    “顾嬷嬷，来人啊，快来人。”腹部开始疼痛起来，慢慢地侵袭我的感觉，像有人在用力拉扯着，将肉从皮里剥离般。

    果然是堕胎药，早知安后容不下我，没想到鈭谦前脚刚走，她后脚就要灭了我这个后患。

    顾嬷嬷带着几个守候在外面的粗使宫女听见我的呼唤，这急忙地推门而入。

    “娘娘，您这是怎么了？”她装作突然看见，挂着惊讶的神情。哼，屋内方才如此大的动静，她不是聋子瞎子会没听到没看到吗？

    “先扶迎平下去休息。”冷汗在额际上掉落，肚子的疼痛更加剧烈起来，像是许多人，许多只手在拉扯我的腹部。我能感觉到他一点都不像离开我，我没有任何对策地捂住腹部，希望可以挽留住他。

    孩子，不要离开我。

    不要离开娘亲，娘亲只有你了。

    “娘娘。”迎福脸色有异地看着我，她微颤着指向我，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金色绣成的牡丹花纹下是红色的印记。还在不断扩大之中，渐渐映红了我的双眼。

    娘亲。

 第一百回 秋风无声（1）

    孩子，我伸出手去拥抱他。他看起来是那般的可爱，有像鈭谦一般的眼睛，看向我的目光充满了依恋。

    孩子，过来，娘亲抱抱。

    他看向我，瞬间哭了起来。娘亲不要我，不要我。

    胡说，娘亲怎么会不要你呢！眼瞧他越发的伤心，我着急地晃动着双手，想将他抱在怀里，好好地疼爱他。就算这个世上的人都不喜欢你，都不会爱你，娘亲也会好好爱你的。

    身子极为沉重，几乎是拖着双脚朝他走了过去。正当我走到他所在的地方时，他却突然不见了。

    孩子，你在哪里？我崩溃地四处寻找着，却只有白雾茫茫。

    “娘娘。”是迎福的声音在耳边轻呼着。

    目光在她那张熟悉的脸上流转，是她。猛然双眼直射于她，我

    推开她一直扶住我的手，却力气不够，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道：“你……给本宫……滚……滚……我……不想再看见……你。”

    “娘娘。”她含着泪，一副委屈地模样。

    我终于知道了，她，还有顾嬷嬷应该都是安后的人，要不然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安后打掉我肚里的孩子。

    “娘娘，您不要着急，顾嬷嬷已经去请了御医，正在来的路上，您再忍下。”

    血水从腿间流出，我感觉到孩子已经悄然远去。方才的幻觉定是他念及母亲的疼爱特来辞行，那是个多么可爱的孩子，还那么的孝顺。喉咙沙哑着，即使我想落泪，却发现眼眶之内没有一滴泪水。

    那些疼痛，我已经感觉不到，剩下的只有满心的愤怒与不舍。我的孩子，我曾经那般期待他的出世，我计划着给他一个最自由的生活，我幻想着他会得到一个心爱的人，我还亲手为他做着要穿的衣服。

    孩子，你甚至还没有名字就离我而去，教我以后如何怀念你？

    “娘娘。”

    “滚！”我偏过头去，不想看她，“我不想再看见你，你，从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吧。”

    “娘娘。”

    她话里有着不舍，但我不能心软，也无法原谅她的背叛。可知她方才的袖手旁观是扼杀了一条生命，一条还未见过天空的生命。那是我在深宫之中最后的期望，最后孤独的守望。

    “娘娘，奴婢……”话语最终噎在她的嘴里，她只是抬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起身离去。

    我可以体谅她是为别人来刺探我之人，却无法原谅她害我失去我的孩子。鈭谦，他曾经喜爱伏在我的身上，侧耳倾听腹中孩儿的动静，若她能帮我请回鈭谦，那么我的孩儿还会失去吗？不会，所以我无法原谅她。

    安后，我与你势不两立，我孩儿的仇终有一天我会报！

    全身再也没有力气，我已看不清周围来来往往的人，似乎有御医的身影。那是一个年长的老者，似枯树般皱起的肌肤透着将死的枯黄。他已然颤抖的手为我把脉，最后摇摇头，在迎平的呼唤声消失不见。

    我的孩子，我知道他已经不在了，从那刻我走到他面前却抱不到他的时候，我就已经明白，他已经走了。

    不知昏昏沉沉了多久，只觉得身子仿佛不再是我的，我漫步在一片黑色之中，映入眼帘的是漫天的曼殊莎华。火红的颜色染红了整片天空，枯藤般的枝桠没有一片叶子，赤/裸/裸地铺垫在脚下。我光着脚，踏在这片荆棘之上，浑然不觉身后的道路已留下一路血迹。然而，曼殊莎华得到血的滋润，盛开得越发的艳丽。

    在这片红色之中，是飞扬的墨色长发。

    我提起裙摆，顾不得脚底的疼痛，朝那个身影狂奔而去。

    “凤吟，凤吟……”我的话语急切又充满了欣喜，在我人生的最低谷时总能见到凤吟的身影。他是我的山，为我遮风挡雨，让我避开世人的讽刺与嘲笑，可以安心地生活在世上。

    他长笛在手，朝我缓缓地转身，我却惊见他一身的血迹。是血，艳丽的红色血从他的五官流出，变成黑色的泪滴，而他周围的花朵像一双双张牙舞爪的手猛烈地拉扯着他。

    “凤吟。”我的手停在半空，呆呆地看着他。

    他痛苦地已被扭曲了表情的脸，仿佛像朝我挤出一个微笑，却显得更加的狰狞。

    “你不要我。”

    “我没有……”话音曳然而止，我看向他，似乎看见早前离去的孩子那张可爱的肉肉小脸。怎么会这样！

    他的全身被曼殊莎华抓扯下去，一点一点消失在红色的花里。他微张着唇，发出暗哑低沉的声音：“我一心想回来帮你，你却不要我。”

    什么？凤吟他想回来帮我，他想回来帮我，他听到我心底最深的渴望，知道我的处境，所以准备回来帮我吗？我欣喜若狂地想抓住他，可他的身影在我的眼前幻灭，消失在这片灿烂的花朵之中。

    “平萱，好好珍重！”

    “凤吟，凤吟。”我呼唤着他的名字，四处寻找起来，扒开那一丛丛如人高的曼殊莎华，不在乎双手是否已被染满血迹。没有任何疼痛的感觉，只因我的心也跟着麻木了。

    “娘娘，您别吓唬奴婢。”身旁有人在低声啜饮，我缓缓地睁开眼。

    黑色的发丝间夹杂着白色，我迷茫地看着她已显老的面容，淡然地问道：“你是谁？”

    她一脸的惊慌，错愕道：“娘娘，老奴是顾嬷嬷。”

    我的眼神飘忽来去，始终找不到地方停靠。“顾嬷嬷又是谁？”

    “娘娘您怎么了？”她伸出手晃到我的额头上，被我嫌恶地躲开。

    “凤吟……凤吟呢？”为什么都找不到凤吟的身影，我掀开身上的被褥，顾不得身上穿着的单衣，跳到地上四处寻找着。屏风后面吗？还是床底下，我似疯了一般到处找着。

 第一百零一回 秋风无声（2）

    “娘娘，您找什么？”她跟在我身后一脸惊慌，在我不经意间朝身后的宫女递去眼色。

    “嘘！你不要吓着我的凤吟。凤吟说他回来找我了。”我凑着她，示意她不要太大声，然后蹲在地上四处寻觅着。

    “娘娘，凤吟是谁？”她跟在我身边蹲下，可怜她年纪一大把，蹲下来颇为费力。

    我惊异地回头看她：“你不知道凤吟是谁吗？凤吟就是那个会对我笑的人啊？”我抓住她的双肩猛力地摇晃着：“你一定看见凤吟了，快说你把凤吟藏到哪里去了！”

    她摇着头：“老奴没有看见，没有看见。”

    “真的？”我偏过头，看向他说：“那我的凤吟到哪里去了？他明明对我说他回来帮我的。”

    她趁我恍然间，悄悄地退了下去，与身后的宫女小声地说道：“娘娘失心疯了，快去请御医。”

    失心疯？我是失心疯吗？我伸出手，自己看着自己，我不过是在找我的凤吟罢了。对了，凤吟说他一心想回来帮我，但我却不要他。我哪里不要他了，眼前似乎又出现他被红色花朵吞噬的场景。

    原来……

    原来是他。

    我颓然地坐在地上，原来他就是凤吟。

    泪无声地从脸上流淌下来，原来他就是我的凤吟，凤吟啊……

    悲凉的声音在心底里吼着，嘴角却蠕动，没有一丝声音。

    我望着自己明显平坦下去的腹部，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子，他是凤吟，是一心想回来帮我的凤吟，我却最终没能保住他。

    凤吟，不是我不要你，而是安后容不下你。

    老御医颤颤巍巍的身影再次闯入屋内，我泪眼婆娑露出一个惨然的笑容，朝他挥挥手。

    “娘娘。”顾嬷嬷随侍在他身边，又低头朝老御医说了什么。

    老御医许是真上了年纪，侧耳倾听却仍旧听不清楚，又靠近点，问了声：“你说什么？失心疯？”

    他浑浊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终于明白顾嬷嬷的意思。

    “你们都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身子受了极大的损害，我这句话几乎是用掉了全身的力气。

    “娘娘……”她错愕地抬头，似乎惊讶着刚才明明失心疯的人又恢复了正常。

    我疲惫不堪地朝他们挥手，有气无力地说：“都下去吧。”

    老御医看了眼我，转身离去，还嘟嚷着：“这不是好好的吗？什么失心疯，老夫看你顾嬷嬷才失心疯了。”

    顾嬷嬷虽一脸的不可置信，眼见老御医都离开了，自己也不好再作停留，便跟在他身后朝门外走去。

    “等下！”我急切地出声，顾嬷嬷诧异地回头。“陛下可曾来过？”

    心底还是有一丝期盼的，他可知我与他的孩子不在了？到底是他的孩子，总归要来看看的，总归要伤心的。

    顾嬷嬷掩盖不住一脸的嫌弃：“回禀娘娘，没有。”

    “没有？”这么大的事，他都没有来看过我吗？

    “是的，娘娘昏迷的这两日，陛下一直在金翘宫。”

    在寄柔那里，沉浸在有了子嗣的兴奋中，于是将我彻底遗忘了吗？鈭谦，你怎么可能如此绝情？

    “你们可有禀告过陛下？”不可能的，鈭谦怎么会不在乎我们的孩子？我慌张地压抑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声音。

    “已经禀告过了，但喜福公公回复说陛下正忙，不能来见娘娘，请娘娘再耐心等待。”

    “喜福？”对，喜福呢？他是鈭谦调到我身边伺候的内侍，此时他在哪里，我要找他问个清楚。“喜福到哪里去了？”

    顾嬷嬷微微抬眼，不屑地说道：“喜福总管是龙乾殿的人，自然是回龙乾殿去了。”

    什么？我软下身子，喜福回去了，没有我的准许离开了锦华殿，他一个小小的内侍，就算是陛下眼前的宠臣也没有这般大的胆子，除非是鈭谦默许的。

    难道他真的没有来吗？真的不在乎我们的孩子吗？我垂下眼，看着自己的腹部，原本已略微有些凸起的地方已明显地平坦下去，那个一直陪伴着我的小生命带着遗憾走了。一直想回来帮我的风吟最终也被娇艳的曼殊沙花所吞没。

    “你真的不在乎了吗？”眼光回到床帏顶上，那一树璀璨的花朵，还有眉目传情的鸳鸯。前一秒的深情款款，这一刻的痛彻心扉，那么多的情，那么多的爱，最后都是过眼云烟吗？或者说它们也许根本就不存在过。我刘平萱在你李鈭谦的眼里究竟算什么！

    被安后强硬打下孩儿，昏迷整整两日，你都不闻不问，鈭谦啊鈭谦，你的心一定要那么恨绝吗？	人约黄昏后，月上柳梢头。

    他靠在树下，静静地看向对岸。河水里满是明晃晃的花灯，还有周围喧闹的人群。他的目光飘了过去，带着醉人的笑意。

    我以为他看的是我，傻乎乎地挤过人群，惹来不少人的嫌恶。嫌恶就嫌恶吧，反正我在兖州早已经声名狼藉，哪里还会在乎旁人的目光。

    那一群刻意装扮过的女子们见我的到来，纷纷像是避讳什么一般与我拉开距离。这下倒好，我乐得宽敞自在，朝身后拉拉还被挡在外面的寄柔，也学别人那般将自己手里的花灯放到水中，看它摇摇晃晃地飘向水中央，等待对岸的情郎将他捞起。

    河岸对面的书生们争先恐后地用长长的竹竿将花灯拽向河岸，然后纷纷拿了起来。我满心地期望，他却似没有看见般只淡淡地望向河岸。是我傻，是我笨，那时竟没看出他的目光根本就不是停留在我的身上，而是在寄柔身上。

    满河的烛火照亮我一盏灯的孤独，她们的嘲笑，对面书生的哄笑，我充耳不闻，只呆呆地看向他。

    你为何不捞上我的那盏花灯。

 第一百零二回 秋风无声（3）

    又见满满的花灯铺满整个水面，仿佛是将天上的星辰都比对地画了下来那般。他柔情似水的目光看向我，在我耳边轻声地说：“平萱，从前是朕负了你，朕没有接过你放出的花灯，朕现在放出满满的花灯，每盏都是朕的心，朕爱你的心。”

    甜言蜜语犹在耳边，眼前却改变了所有。我还是那个被遗忘在角落的刘平萱，这华丽的宫殿不过是春梦一场。

    耳旁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已是深夜，谁还会出现在我的寝殿里？我悄悄地睁开了点眼，但见那人背对着我，一身普通宫女的服饰，正不知在弄些什么。

    “你做什么！”

    凭空而起的喝声让那人瞬间吓了一大跳，她转过身，颤抖着身子，双手提着一个不小的布袋子。放眼望去竟也是沉甸甸的，在朝她身后移去，是我的梳妆台，柜子已被打开不少。

    “你！”我挣扎着起身，“本宫还没死，你竟然就敢来偷本宫的东西！”我识得这人，是殿外候着的粗使宫女，往常是进不得屋内的。

    她见我动怒，忙跪在地上磕着头。

    “说，你怎么进来的？”我坐起身来，费了不少的劲，口气也隐隐不稳。

    闻言，她突然停下磕头，大为不敬地直视于我。“奴婢是瞧见别人进来这样拿所以才这样拿的。”

    “谁？”我忽略她语气中的傲慢，只想弄清楚是谁如此大胆，又是谁将我的首饰全部卷走。

    她此刻镇定自若地看了我一眼，慢悠悠地将露出来的首饰装回布袋里面，然后起身缓缓离去。

    “你……给我站住！咳咳，站住！”我指着她的背影大声地叫道，她似没有听到一般，没有做丝毫的停留。

    一个小小的宫女也爬到我的头上，那些首饰本是我准备送出宫给不归的，谁料想突然出了颜敬亭之事便耽搁下来，没想到此刻倒是便宜了这些人！

    “顾嬷嬷，顾嬷嬷！来人啊来人啊！”我捶打着床榻，叫着来人，一定要把东西都追回来，都追回来。

    屋子里安静地吓人，只有我一个人的声音在回响，一声一声地叫着“来人”。

    我又是被抛下的那个人。

    天色只有一点光亮，撒在白色的石板路上，映照出我憔悴不堪的脸颊。

    红肿的双眼，散乱的头发，我扶住红色的宫墙，仰头看向天空。雾蒙蒙地似看不到真实的颜色，如同笼罩在我心上的那片乌云，不亲眼见到鈭谦，不亲眼听到他说，我始终不肯相信他会再次抛下我。

    于是，即使身子再怎么不舒服，我就是扶住墙也会去见他，翻山越岭，刀山火海我也要得他一句话。那些往昔的情，往昔的爱，往昔的宠是真还是假？又为何要如此对我？

    喜福向来对我不甚喜欢，也许他并没有告诉鈭谦，而我身边的人除去受伤的迎平都是安后身边的人，所以她们怎么会告诉鈭谦我的事情呢？对，一定是这样的，鈭谦并不知道我腹中的孩子已经没了，他一定是不知道，不然不会来看我的。

    眼前的宫路长长得看不见尽头，像是那条开满曼殊沙华的路，是一个巨大的吃人怪物，靠近它便会被它吞噬干净。

    腿已经没有任何的力气，我只能用双手扶住墙，再挪动着腿，来往的宫人们有的装作没有看见我，有的露出好奇的鄙夷。我知道我现在的这副容貌实在不能面见陛下，但那个不是陛下，是我的鈭谦，我一直一直在等待的那个人，那个会骑着高头大马，敲锣打鼓带我脱离苦海的人……

    手指亦麻木了，微长的指甲早已断了许多，指尖几乎都是渗着血迹的。还有一会儿，就快到金翘宫了。平日里并不太过于遥远的路，此刻却显得尤为漫长。从黑夜到黎明，再到此刻的清晨，我用尽了所有的心力，只想得到他的温存。

    风吟已经不会再来保护我了，我的孩子也已经远去，我剩下的只能有他，只有他。

    鈭谦，在心底里念着他的名字，终于被我挨过这么长的路程。金翘宫熟悉的宫殿大门已在不远处。

    还未走近便感受与锦华殿完全的不同的气氛，到处都洋溢着喜气洋洋。出了位小皇子的金翘宫，到底是不一样了。我垂下眼看着自己的腹部，若是你还在，我那锦华殿也许也和这里一样吧，到处都能闻到新生命的朝气。

    宫门一如既往地关闭着，而守卫明显比原来加多了不少。是防安后还是杜贵妃，亦或者是我呢？

    我摇摇头，慢慢地朝宫门处挪动，还未近得宫门便被侍卫一剑推开，脚下不稳便摔倒在地上。

    “哪里来的疯婆子，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是你撒野的地方吗？”

    耳边传来喝斥的声音，我撩开乱掉的头发，淡然一笑：“本宫是这金翘宫小刘妃的姐姐，锦华殿的大刘妃。”

    侍卫面面相觑，我挣扎着起身，正在此时，眼角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晃了出来。

    “娘娘，您怎么来这里了？”是喜乐，他手中浮尘一挥，本欲上前的侍卫立即退后。

    “陛下可在？”他将我慢慢地扶了起来，为我掸着身上的灰尘。白净的绸衣上早已经是看不清楚原来的颜色。

    “在，在。”他一边掸着一边回话，眼里流露出诧异：“娘娘这是要见陛下？”

    “是的。”我握住他的手，用从未有过的低声下气的语气朝他说道：“喜乐，喜总管，我求求你了，我要见鈭谦，我要告诉他，我们的孩子没有了。”

    许久不见的眼泪在提及孩子的这一瞬间，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诉苦的人一般如瓢泼大雨般落下。

    他将我缓缓地扶到一边，再轻声说道：“娘娘赶紧回去休养吧。”说罢回首召来两个小内侍，要将我架开。

    “不，我要见鈭谦，见鈭谦！”我挥舞着双手，不依不饶。

    他叹口气，不再理我，转身离去，任由那两个小内侍将我架开。

 第一百零三回 秋风无声（4）

    绚烂的烟花在夜空里绽放开来，散发着无尽的喜悦。

    铜镜里的女人脸色苍白，双眼红肿，一副憔悴不堪，像是画皮褪去了最美丽的外皮那般。

    我朝她挥挥手，她亦朝我挥挥手。

    锦华殿内冷冷清清，没有一丝其他的声响，只有焰火绽放在空中的声音。

    声声响，声声痛彻我的心扉。

    院子里的树都掉光了叶子，如同我这个主人一般失去了生气。今日并不是年节，为何还会有这样的焰火呢？

    “娘娘，您该歇了。”迎平端着铜盆朝我走了过来。

    往昔的一双玉手，如今早已有了粗糙的纹路。我爱怜地抚摸着她的手，这偌大的锦华殿剩下的只有她。

    什么德妃？又是什么雍王，还有什么可笑的雍和公主，在我失去孩子的瞬间，在我失去帝王的宠爱的那刻起，这一切的一切都成为别人的笑谈。

    我是宫里最可笑的存在，我依旧是别人眼中最愚蠢的刘平萱。鈭谦，我到如今依旧没有见过他。宫里的权势你有的时候就能高高在上，没有的时候便是落水狗，人人都恨不得打上你一棍。

    我朝迎平点点头，随她伺候我睡下。顾嬷嬷早已不在锦华殿，和殿外侍候的宫人们都被安后召了回去，理由是我这样的冷宫妃子有这么多的侍者那是有违祖制。只剩下迎平，她还默默地守着我。

    又是一颗绚烂的焰火，像一朵只盛开在夜晚的昙花那般，美丽却又短暂。

    “别关。”我叫住正欲关上窗户的迎平：“关了就看不见那么美的景色。”

    “可……”她犹豫片刻，此时已是秋末，夜里早已寒冷起来，我却还坚持开着窗户。

    空寂的锦华殿，让我再感受下一些活的跳动吧，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是有美好的事物，不是只有寂静的黑。

    “娘娘。”正当她犹豫着是否要坚持关窗时，屋内瞬间多出了一个人。

    “剑婴。”我惊喜起来，我想见他，只有他才是这宫里肯掏心掏肺帮我的人。

    “娘娘……您怎么……”他的话哑然而止，我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我这般惨淡的容颜哪里还是曾经那个光彩照人、不可一世的刘平萱。

    “剑婴，我的孩子没了。”话及此，早已经干涸的眼泪似乎又要掉下来一般。“剑婴，我求求你，你帮告诉鈭谦，我们的孩子没了。让他来看看我，好么？”

    我万般祈求着，期望一向对我心软的他终究还会帮我。

    他偏过头，躲开我祈求的视线，压低的声音说道：“陛下早已知晓。”

    “什么？”闻言，我如遭雷击。我一直以为他并不知道这件事，所以他不来看我也是正常的。可是现在，剑婴竟然说他早已经知道，却对我不闻不问？“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娘娘！”他一个箭步冲了上来，钳制住我的双肩，撑起我几经虚弱的身子。“是我对不起你，是我！都是我的错！”

    我恍惚地看过他，他眼里满是懊悔与悲哀。“不可能的，你去告诉鈭谦好不好？我们的孩子他没了！你去告诉他，好不好？”

    眼泪顺着话语落下，滴湿了他的衣襟。我拉住他的前襟，嚎啕大哭：“他为什么不来看我？为什么！”

    瞧我这般模样，剑婴心中亦是不好过，他将我揽入他的怀中，懊悔万分地念道：“我不该告诉他真相，我不该告诉他你才是他的救命恩人，我若没有告诉他，他就不会觉得亏欠了救命恩人让你进宫，你若没有进宫就不会有今天的这个下场！都是我，平萱，是我害了你。”

    他扇着自己的脸颊，他本是习武之人，力气较常人更大，一掌下去嘴角便出了血丝。

    “剑婴，你不要这样，这本不是你的错。鈭谦他一定还不知道我的孩子没了，否则他一定会来看我的。你去跟他说说，让他来看我，只要一眼就好，只要一眼我就知道他心底还有我。”

    窗外又是一朵绚烂的焰火，紫色的花边里是金色的花蕊，在半空中悬挂起来，美丽异常。

    “剑婴，我求求你。你要真觉得对不起我，就为我去找鈭谦，告诉他我的孩子没了。”我不肯相信鈭谦会如此绝情，我不肯相信在他的心里真的对我一点爱都没有，那么从前的那些恩宠呢？怎么可能像沙上的痕迹，海水一涨便消失不见。那是我的鈭谦，口口声声说爱我的鈭谦。

    “平萱，你看清楚！”他将我从怀里挖了出来，指着窗外天空中不断交替的焰火说：“那是什么！是陛下为了小刘妃儿子满月而举行的宴会！”

    满月？寄柔的孩子都满月了吗？原来时间竟然过了这么久，我还嫌弃它会那么慢。我每天都坐在院门上的小亭里，等啊等，等着那道明黄色的身影，从日出到日落，度日如年。

    “陛下早就知道你的事，他去一直都在金翘宫，小刘妃的儿子已经被封为寿王，希望他健健康康长命百岁，小刘妃也已经进封为淑妃，位列四妃。”

    “平萱，朕一定会把最好的留给我们的孩子。”

    “娘娘，您看看哪朝哪代能有妃嫔肚子里的孩子还未出世就能被册封为王的。”

    “平萱，朕的子息偏少，你知道原因吗？那你就应该了解朕的苦心，朕是为了保护我们的孩子。”

    “娘娘，陛下已经下了旨意，待您腹中的小王爷一出生便册封您为德妃。”

    原来是这样，我望向窗外的焰火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娘娘。”迎平与剑婴面面相觑，担忧地看向我。

    我推开剑婴，从床上下来，赤足踏在地面上。冰凉的地，是秋的沁，冬的寒，刺痛了双脚。我却满不在乎，朝窗户那里靠去。

    漆黑的夜空，连一颗星星都没有，是谁说过要为我造一艘小船，与我泛舟湖上去数星星？又是谁说过放满一池的花灯，每盏都是他的心，等我去摘取？还有谁在我耳边说过他爱我？

 第一百零四回 秋风无声（5）

    我早该想到的，刘平萱啊刘平萱，你竟然轻易地就被他所哄骗，这一切都不过是个精心策划的局，可你还傻傻地往下跳，让自己遍体鳞伤。能怪谁？又能赖谁？

    “娘娘。”迎平跟在我身后，急忙来扶住我。

    我推开她的手，淡然地转身面向剑婴：“最后一件事。”

    他们顿时惊讶我突然的冷静，剑婴望了眼迎平，朝我微微垂下头：“娘娘，请讲。”

    “我要见鈭谦。”

    “可是……”

    我朝他微笑着摇摇头：“我要见他，现在就要。”

    他看着我，似乎读懂了我眼里的坚持，终于点点头。

    一出锦华殿，宫里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氛围。似乎只有我的锦华殿才只属于黑暗，属于宁静，与这繁华的宫廷格格不入。

    我换了一身迎平的宫女服饰，垂着头跟在剑婴身后，一路之上倒也没什么人前来阻止。

    金翘宫的殿门前挂着两个巨大的红灯笼，从剑婴身后看去，里面更是人山人海，一片欢乐的海洋。

    载歌载舞的舞姬随意地在四周跳着不同的舞蹈，来往穿梭的宫女们捧着食盒在人群里小心翼翼。外臣们在水榭下方安坐，而上方自然是我最熟悉的人。

    鈭谦掩映不住的高兴端坐在正中，安后跟在一侧，另一边是我许久未见的妹妹寄柔。她脸上圆润了不少，更显得可爱羞怜，而她微低着头，正在哄着自己怀里的孩子。

    孩子……我失落地抚上自己的腹部，我的孩子要是能活下来一定也和寄柔的孩子一样，有着红润的小脸吧。

    秋末时节，寄柔很小心地将孩子裹得很严实，看不清楚那孩子的模样，也看不到是不是和鈭谦一样有一双如深潭般的双眼。

    “哈哈……”刺耳的笑声自然是杜贵妃发出的，她位居在安后之下，同时也比寄柔要矮上一截。但瞧见她低头轻啜着手中的酒水，又带着一丝恨意地看向寄柔怀中的孩子。

    “跟我来。”剑婴轻声嘱咐道，带着我又转进了一处走廊之中。喧闹的人群逐渐远去，剩下的便只有这片熟悉的水，点点灯火晕染的回廊之上。

    “您先在这里等一下，我去请陛下过来。”

    我朝他点点头，此处颇为僻静，即便是从前我来金翘宫探看寄柔时也很少到这里。

    隔岸便是宴会所在的地方，然而此处只有点点灯火，却是我瞧他分明，他看我只是一团黑影。

    心里那个可怕的阴谋正在逐渐成型，也许并非我所想象的那样，鈭谦对我还是有一丝的真心。只为这一点的可能性，我便央求了剑婴，带我来到这里。我要当面问个清楚！

    “何处？”

    隐隐约约地有他的声音，我靠在柱子后面，偷瞧着地面上的影子。

    剑婴在前面提着灯笼，鈭谦一边问道：“永王到底在什么地方？”

    原来他是用永王为借口才引得鈭谦前来见我，我心中那丝隐隐期望此刻成了镜花水月。

    看来还是你自做多情了，刘平萱！

    待他走近，我才突然闪现在他面前，他突然吓了一跳，恼怒地回头朝剑婴瞪去。

    “你先去吧！”我冷笑着示意剑婴先离开，尔后绕到他的身旁：“陛下可别恼，我若不用这种方法，又如何能见得到陛下呢？”

    鈭谦脸上神色未定，只这般冷冷地看我，满眼的厌恶。

    还是这样的神情，是不是我再也没有利用价值了，所以就没有必要来掩饰什么。“看来我的猜想是正确的。”

    他神情一动，问道：“什么猜想？”

    “呵呵，什么猜想？”我看着他的双眼，还是那般地如深潭般飘荡着湿润的雾气，如往常一般的双眼却再也找不到一丝的情意。果然是不爱我的，如果真爱我，怎么会消失得那么快。是我一直在骗着自己，只要他对我好，我便丧失了所有的理智，变得愚蠢不堪。他一向视我为洪水猛兽，却突然对我恩宠备至，怎么可能没有其他的阴谋？是我自己沉迷在他的爱里，是我自己相信了他的谎言……

    我突然扬起手，朝他狠狠地扇过一巴掌。他未曾想到我会突然出手也来不及防备，只得硬生生地受了这一掌。

    “娘娘……”剑婴见我们之间剑张弩拔，形势诡异，连忙上前两步，挡在我的身前。

    “你让开。”我推开他，径直站在鈭谦的面前，这张我曾深刻眷念的容颜，我曾经彻底沦陷的爱，是那般的真实却不属于我。

    “你……对我只是利用吗？”

    抑制不住的颤抖声，他还维系着被我扇过的姿势，偏着头。

    “我猜对了吧。”我脸上浮现一个怪异的笑容，决然又惨烈：“在你的心里，我还是那个刘平萱，根本就没有丝毫的改变。而你只不过刚好想利用我来引开安后与杜贵妃的注意，对吧？因为你要保护寄柔，还有寄柔的孩子！所以我只是你的挡箭牌，什么真心真意？什么爱？都是假的，是我太笨，是我自己看不穿你，是我还相信你，是我对你还有期望！”

    我为什么会那么傻，明明对自己说过，不可以再对任何人心动的，却还是没有抵挡住他的甜言蜜语。他说爱便是爱了吗？他说对我真心便是真心了吗？

    他缓缓地抬起头，还是那副淡然的神色。不过，他怎么会为了我而有所变化呢？我，一直以为在他的心底都是刻薄成性，人人喊打的刘平萱而已。

    我直视着他的双眼，僵硬地笑着。

    他眼里一闪而逝的情绪，我看不明白，只听见他缓缓地说：“朕承认朕的确是利用你来转移安后与杜贵妃的视线，因为朕知道，朕如果不那么做，寄柔和她腹中的孩子根本就保不住。朕可以留在她的身边保护她，但朕如果上朝去了，没有在她身边就难保不会有人起这样的心思，所以朕要将她们母子藏起来……”

 第一百零五回 秋风无声（6）

    自己猜想到是那样，亲耳听到却更加的难以忍受的心痛。仿佛被人硬生生地剜去，我渴望的那个人会骑着高头大马来接我出刘府，那一次你来了，是接着了寄柔。我渴望的那个人会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不求他富贵荣华，只愿他真心待我，在我等待了许多年后他终于出现，我满心的欢喜，到头来不过是成为别人的挡箭牌。

    寄柔会痛，难道我就不会吗？寄柔的孩子有可能会失去，那么我的呢？我的孩子呢？

    “寄柔是我妹妹，如果要我保护她，我一定不会推辞，你犯不着费这么大的心思。”我冷笑着，眼光混乱不知能看向何方。

    “朕不能冒险，朕知道你的心里还有我，所以……”他的目光看向寄柔所在的位置，那边正是喧闹正酣，寄柔抱着怀里的孩子，一脸慈爱地笑容。“万一你要是起了别样的心思会比安后她们更加棘手。”

    我就是这样的人，当初能不顾寄柔的安危私自逃走，后来你即便是知道了真相，却也不肯信任我。原因无二，只因在你的心里早就为我定了性，容不得别人篡改。

    我朝他点点头：“那倒也是，我恨不得……你们都一起去死，全部都死！”就因为我爱你，所以才会被你利用吗？你又知不知道我当初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将你悄悄地埋在心底里。我花了多少的心思才躲进只有我和风吟的世界里，任凭外界风吹雨打，我都能胜似闲庭信步。却为你一个眼神，一句话便教我又重新轮回到这痛苦的尘世里。你为什么一定要对我这么狠，这么狠！

    闻言他皱了皱眉，欲转身离去，却又停住，终于背对着我说道：“若你能在锦华殿安分地生活，朕也不会让人欺负你！”

    “欺负我？哈哈！”不会让人欺负我？那我的孩子怎么会被迫打掉？若真的有人欺负我，你也定会认为是我欺负了那人罢了。说不到的事情，为什么要承诺！

    天空里再次开出一朵焰火，星星点点的光芒散落在水面上，似乎在笑我的痴傻。为什么还不下雪呢？下雪就是风吟来见我了。风吟你来看看我好不好？你不是要我再次去相信人吗？我听了你的话却是这个下场，你看到了吗？你为什么不把我也带走呢？哪怕是沉入忘川河的深渊里，永生永世受尽厉鬼的啃噬，我也不想再见到这个人，不想再生活在烦扰的尘世里，看这些虚伪的人的嘴脸！

    “寄柔知道吗？”我偏过头看向对面的水榭，她们的笑脸映衬出我的落寞，我的憔悴。不值得啊，刘平萱。

    他停住脚步，沉默片刻才点点头。

    原来连她都背叛了我，那个总爱躲在我怀里撒娇的妹妹，我因他的宠爱而对她愧疚万分，没想到这只是她也参与的一个阴谋。难道她也相信我是那样的人，会伤害她与她孩子的坏人吗？寄柔，你让姐姐好失望。

    “回锦华殿吧，朕会吩咐喜乐按照以往的用度给锦华殿的。”

    他的声音悠远而藏着一声长长的叹气，月光下隐于黑暗的背影还是如同当初见他时的那般俊逸。

    “你……”我看着那道背影，小声地问道：“你有没有爱过我？真正地爱过我？像对情人一般的爱过我？即便只有一次也好。”

    他僵硬着停在原地，四下里寂静无声。

    最终他没有说话，而是大步流星地走开，像从未出现的一般。

    “娘娘，下臣送你回锦华殿。”剑婴待他走远后才靠了上来，我朝他冷然地一笑。

    终究还是没爱过吧，无论有多绝情心里总是为他找着数不清的借口，然而为什么要问出口？因为我知道他的答案，我要让刘平萱彻底死心，如果心死了，以后就再也不会痛了。

    再见，我的爱。

    再见，痴傻的刘平萱。

    我转身朝更黑处走去，回到我寂静的锦华殿去，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傻傻地捧上一颗真心去任人践踏。我是刘平萱，那个刻薄成性的恶毒女子。

    寝殿内还亮着一盏烛火，那定是为我担忧的迎平。我挥退了剑婴，自己裹紧衣服朝院后的小花园走去。

    一步一地都残留着那个人的气息，是他在这片水中放满了花灯，是他搂着我在小舟上看着星星，是他扶住我的手漫步在这花园内，是他……

    走一步便要忘却一步，从今之后我仍然是我一个人，身边不会再有任何人，亦不会再有人扰乱我的心湖，我心里的那个人早已消失在兖州的晨曦中。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又是那个声音，我抬起头寻找这股声音的来源处。

    是那间小屋，我思索下便提起裙角朝它走去。女子哀怨的歌声淡淡地飘荡在小花园内，似乎有满腹的心酸往事。

    宫里虽没人提过，我却曾听兖州的说书人曾说过关于德睿皇后的故事。自古宫廷里只有权欲相争，帝王只有宠爱何处有真爱？哪怕是德睿皇后也逃脱不了这样的命运，苦心经营二十年的皇朝，万般深情一样被年轻的帝王视为草芥，踩在地上。

    明明她也在这锦华殿内，我为何没有早一点觉悟出来呢？这个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我却视而不见，还傻傻地相信皇帝会有真爱。

    轻轻地推开门，锈迹斑斑的门并未上锁，我站在黑漆漆的屋子里，只有月光随着我的步伐一点一点地洒落进来。

    还是和上次离去时一样，破烂的白布在风中舞动，似被困死的灵魂唱着孤寂的挽歌。案上是被我推到的烛台，手指拂过已是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许久没人来了，难道永王也没来了吗？仔细想来也确实有上一段时间未曾见到他了，上一次见他，他还将手中的拨浪鼓送给我腹中的孩儿。

 第一百零六回 雪落一程（1）

    手又抚上平坦的腹部，拨浪鼓依旧，但你却不在了。可知不是我不要你，而是你与你父亲皆不要我了。

    “为何还要哭？”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慵懒不在意。我转过身，瞧见他一袭白衣，提着的红色的灯笼晕了整个人。头发依然散落在身后，随风飞舞，一双桃花眼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明亮。

    甚至还有一丝的笑意。

    他为何会笑？正当我想再看清楚时，他却收敛起所有的表情，从我身边走到案前，小心翼翼地将烛台扶正，又爱怜地擦拭着牌位。

    难得还有一个永王会为她擦拭牌位，在她死后那么多年依然记得她，而我呢？注定要在锦华殿里孤独终老的我，死去之后会有谁记得我？会有谁为我轻轻地擦拭牌位？

    “你……”

    “随我出宫，好吗？”

    “随你出宫？”出去吗？从这个让人窒息的牢笼里面离开，去呼吸外面自有的空气吗？我有多久没去风吟坟前探看过他了，怕是梅园的花都开了吧。

    “还舍不得？”他没有回头，依旧小心翼翼地抱着牌位在仔细擦拭。

    “你这话……”我心中顿生疑窦，偏偏他一副云淡风轻。“你也知道真相？”

    他缓缓地将手中的牌位放好，低头吹灭了灯笼内的火光，只剩一弯明月的清辉落在他的身上。他朝我慢慢地走过来，与我靠得极为接近，似乎能感受他吐出的热气。

    “我曾要你随我去永王府。”

    “我……”我避开他逐渐深邃的双眼，那里面有太过浓烈的感情，有不甘、有深情、还有恨意，错综复杂。他是鈭谦最信任的人，鈭谦的这个计划难保他不知道，然而他的确曾经多次要我随他出宫，去永王府。可是又有什么用呢？那时的刘平萱是帝王的宠妃，此时的我是失宠的后宫，一辈子会被禁锢在锦华殿内。他又有何目的呢？

    “你的目的是什么？”不想与他多费口舌，我淡然地问道。不曾忘记他也曾从灼华宫内走出，他与杜贵妃也是有所牵连的，此刻让我随他出宫，心底打的是什么主意我是猜不透。

    “我的目的？”月光映照在他的身上，比女子更美丽的睫毛带着晶莹的光辉，淡淡地散发出一股忧伤的气息。他微闭上双眼，轻声说道：“我对你从未就只有一个目的，我希望你能过得快乐。”

    “骗人！”不等他说完，我便脱口而出。希望我过得快乐？这个世上，除却风吟与梅姨母子，谁还会在乎我的感受？就连寄柔也随鈭谦骗我！

    他哀伤地摇着头，爱怜地望向我。“我可以骗天下所有的人，但我不会骗你。”

    “我对你还有什么用处？我不是杜之薇，身后没有杜家军，我也不是安青，身后没有天下学子的榜样安景臣，更不是刘寄柔，有个刚出生皇子的宠妃！我还有什么用处？你要我随你出宫？又是当谁的挡箭牌？”我步步紧逼于他，瞪着他的双眼，发疯似地吼道。“你说啊，我还有什么用处？要你们都来利用我？”

    “平萱……”他眸子里依旧是温柔如水，缓缓地揽住我的腰，轻声地附在我耳边说着：“为何你一直都不肯信我？”

    他的话语带着小小的埋怨，却又似乎拥有某种能安定人心的能力，让我烦躁的心慢慢地恢复了平静。

    “永王殿下，您让我怎么信您？”我从他的怀里挣扎开来，我刘平萱再也不需要任何的怀抱，再也不需要任何人的爱，只要我爱我自己便好。“您与陛……陛下的事情，又出入灼华宫之事，让我不得不觉得也许您并非是和外界传闻的一般，是个风流成性的浪荡王爷。您是看上了我的哪一点，是这里？”我指向脑袋，他沉默无声，我又指向颈项：“是这里？”

    他依旧静默无声，看着我的一举一动。

    “还是这里？”我将束在腰间的布条轻轻一拉，身上的衣裳瞬间便摇摇欲坠。

    “平萱，你做什么！”他握住我的手，制止住我的后续行为。

    “我如今剩下的只有这副身子了。”我呢喃地说道：“我实在想不到你到底要什么？也许你是想尝尝皇帝的女子吧，哪怕是他不爱的。”

    “对，我是这么想的！”他将我紧紧地抱在怀里，在这般寒冷的夜里，那里有最温暖的眷念。与那人的不同，是暖暖的，像冬天里我身上穿的那件皮衾，只有暖暖没有炙热。

    “我是这么想的，也是曾经那么做过。我是和杜之薇有瓜葛，我要报复！”他的眼神真挚，他的语气激烈，他在看着我的双眼将他曾经的不堪一一描述出来：“我也是堂堂男子汉，凭什么我就要伏低做小，任由他的欺压！你可知他曾经样样不如我，只是个地位低贱的宫女所出的皇子，而我，我是德睿皇后亲自养大的小王爷。但是……”

    他转过身，对着德睿皇后的牌位继续说：“但是他却将我压在身下，对我百般凌辱！”

    “砰”地一个拳头砸了下去，他却像没有丝毫的痛感般还按在案上。

    他的背影与鈭谦的相比，不曾矮上半分，却多了一份说不清的孤寂之感。在深宫里，他无父无母，只有德睿皇后一个人疼惜他，可惜皇后死后他亦被逐出宫廷，留在京畿为王。

    那个充满无数传奇的女人养育的孩子怎么会是个蠢笨的男子呢？我应该想到的，他也是个顶天立地的好儿郎。怎么会是心甘情愿地躺在另外一个男人的身下，受尽屈辱呢？

    “所以我不甘心，既然这般，我要报复他，将他给我的这份屈辱还给他。他的那些女人，没一个是真心喜欢他的，只需花上几句甜言蜜语便都乖乖地任我行为。”

 第一百零七回 雪落一程（2）

    他明明是在笑，为何我去看到他的肩抖得厉害呢。

    “为何哭？”我从身后轻轻地抱住他，这个男子似乎比我更多的苦难，他所经受的并非只是成为挡箭牌，而是更多更多。我给予不了更多，只能让他暂时地感受到温暖。

    怀抱中的身子略微有些僵硬，他缓缓地转过身，露出一个淡淡地笑容。与我从前看到的过那些笑容都不是，没有一丝的杂质，只是单单地对我笑着。

    “只有对平萱你不一样，不过从第一眼见你，我便已然在心底里做下了这个决议。”

    重要吗？都不重要，不管是真话还是假话，这都已经不重要了。我已经没有好失去的，也没什么好被骗的。我漠然地扯动了嘴角，算是笑了笑。

    “随我出宫吧，”他握紧我的手：“你不喜欢永王府，我可以另外给你安排一处你一定会喜欢的地方。”

    “算是金屋藏娇吗？”将帝王的妃子藏在你的别院之内，也算是报复里的一项吧。不过，对于我来说，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亦不想再见到那个人，他们太过于幸福的笑脸与喧哗会让我的心失去平衡，失去控制。而且，还可以离开这个锦华殿了，去一个没有他的世界里生活。

    闻言他哭笑不得地低头看我，最终没有出声反驳。

    “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不过我很想离开这里。”这里有太多的回忆，伤人伤己，触目惊心。

    我闭上双眼，轻嗅风中夹杂的味道。

    风儿风儿，你是从哪里吹来的，可否帮我带句话给风吟，告诉他，我很想他。

    我离开了宫廷，在与永王交谈后的翌日晚上被迎平带出了宫廷。原来她是永王的人，我身边竟然汇集了朝内各大势力，我居然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大的能耐。

    送我出宫时，她红肿着双眼，眼眶里藏着泪水。我为她轻轻擦拭着：“傻姑娘，为什么哭呢？”

    她吸吸了鼻头，转身朝一旁等候的永王“噗通”地跪了下去：“奴婢想继续伺候娘娘，求主子恩准。”

    回想起来，我对她并无多少的优待，反而是迎福，我倒是放了不少心思。想不到，最后肯留在我身边却是迎平。

    “傻姑娘，你安心地在宫里呆着，你岁数也不小了，再熬上几年二十五便可以被放出宫了。”

    她偷眼瞧瞧永王，见他未有任何言语才噘着嘴朝我点点头。

    永王确实懂我的心思，竟然匿名买下风吟所在的梅林，就在梅林的一旁为我建了座精巧的小屋。没有多余的人，在屋内等待我的竟然是梅姨、问雪和不归。我在宫外的所作所为都没有瞒过他，他私下帮不归收回了文府所有的家产。

    不归依旧那副冷漠的性子，见我到来也只是淡淡地点点头，便返身径直回到屋内。问雪又长高了些，却还是爱缠着我撒娇。只见她脸色红润，似乎身子也好了不少。

    有了他们的小屋，像是有了家的感觉，每当看见屋内点亮的灯火，总觉得有一股温暖徜徉在心间。我在这世上最珍贵的人，就是在屋内的这三个人。

    “啪”地一声，有东西砸在我的身上，打断我的沉思。我缓缓地睁开眼，竟然发现天空中正飘扬着小雪。

    是风吟，风吟回来看我了。风吟，你回来了吗？我以后会留在你的身边，守着你，照顾着不归与问雪。

    “萱姨，”身后有小手悄悄地拉了拉我，我一脸欣喜地转身看去。是问雪，她有些不安地看了看我。“萱姨，你怎么了？”

    “萱姨高兴，你看这是什么？”我接住一片雪，还未递到问雪眼前便已化作了水。

    问雪不解地看看我手心里的那摊水，歪着头说：“萱姨，你是刚才被打痛了吗？那不是我打的，是不归他打的！”

    在她的身后，正是一脸不悦的不归。

    我刮了刮问雪的鼻尖：“你呀，又欺负不归。说吧，这次又是为什么？”

    “哼，他不陪我去看花灯！”问雪怒气冲冲地回头瞪了眼不归，方才回头委屈地朝我说道。

    “呵呵。”我摸摸她的头，这段时间她身子好了不少，谁料想竟然变得调皮起来。爬墙揭瓦，上树砸人没少干过，梅姨常念叨，说都是我将她惯坏了。

    “花灯有什么好看的，要看你自己去看！”不归冷冷地丢下这句便转身离开，留下嘴噘得高高的问雪。

    这两个小冤家，我轻摇着头，却惊奇地发现，在雪花之中，绽放了冬季里的第一朵寒梅。

    “那永王叔叔带你去看花灯，好不好？”

    一袭白皮衾的他悄然闯入梅园，我低下头转身牵着问雪朝屋内走去。搬到这里后，他出现的并不频繁，算上前些日子的探看，今日不过是第三次上门。却因为这仅仅的前两次，已教问雪非常喜欢他，想当然也是，他向来是花丛中的高手而已。

    “问雪不去看花灯吗？”他堵在我的面前，伸出手将问雪抱在怀里，逗弄着她说道。

    闻言，问雪瞬间双眼放光，朝他努力地点点头。他眉梢晃过一丝笑意，续而埋下头示意着我：“可你萱姨好像不喜欢哦。”

    “萱姨……”问雪转回小小的身子，凑到我的面前，撒娇道：“萱姨为什么不去看花灯？娘说花灯可好看了，有兔子，还有荷花，还有好多的小朋友也会一起去，萱姨，去嘛，去嘛。”

    我拿她没有办法，只得捏着她的小鼻子吓唬道：“花灯是很漂亮，但是凶狠的老婆婆会专门趁着花灯去拐卖那些可爱的小孩子，特别是像问雪这么可爱的孩子……”

    鈭斋无奈地耸耸肩，问雪被我吓得缩到他怀里，只露出两个圆滚滚的眼睛四处看着。

    “何必吓唬小孩子！”他淡淡地笑道。

    我抬起头，敛起所有的神色，没好气地说：“还不是因为你！”

    “哦？”他倒来了兴致，低头问着问雪：“问雪是因为永王叔叔才想去看花灯的吗？”

 第一百零八回 雪落一程（3）

    问雪瞧了瞧四周，没有发现我所说的那个恐怖的老婆婆，这才钻出身子说：“不是，问雪想去看花灯。”说罢她又指向我，鼓着小脸：“萱姨是坏人，骗问雪，问雪不要理萱姨了。萱姨欺负我，不归也欺负我，你们都欺负我……”边说着边哭起来，这小妮子变脸的功夫实在太快，也不知是和谁学的。

    “好了，问雪乖，是萱姨不好，是萱姨不好。”我拉过她的小手，哄着她说。

    “对，都是你萱姨不好，我们想想要怎么罚她，好不好？”他倒是打蛇随棍上，与问雪一大一小挤眉弄眼起来。

    “罚萱姨陪问雪去看花灯。”

    “我……”心里满是拒绝，话到嘴边却卡在问雪洋溢着希望的小脸上。

    “永王叔叔，只能有我、萱姨，我们三个人去看，好不好？不归是坏人，不归欺负问雪，我不要和他一起去看花灯……”

    “问雪可是个乖孩子，问雪是大人有大量，对不对？”

    问雪朝他点点头，他继续说道：“所以我们要带上不归哥哥，还有梅姨一起去看花灯，好不好？”

    问雪偏着头，想必还在记恨不归方才的拒绝，她低下眼：“我不想带不归，他老欺负我，我想带泓哥哥，可是已经好久没有见过他了。”

    他们聊得正好，完全忘记了在一旁拒绝的我。

    瞧他抱住问雪的模样，像个十足的慈爱父亲，耐心地与问雪对话。他家里那么多的妾室，又有那么多的红颜知己，怕是早就有了孩子，所以才会那般的熟悉。

    心中隐隐地有闷，脚下狠狠地踩了门槛，发出了一声巨响，顿时惊呆了身后交谈甚欢的两个人。

    不归呆呆地站在屋内看着怒气冲冲的我，随即身后传来一阵大笑，我心中更加郁闷憋气。

    不是不喜欢花灯，只因花灯对于我来说，是一个悲惨沉痛的记忆。我想象过在那样的一个花好月圆的晚上，那个人能亲手捞起我放出的花灯，然后不管不顾，只对我好，会好好地守护着我，不让我再受一丝的伤害。我也曾得到过那一池的花灯，又如何呢？该辜负的仍旧会被辜负，属于我的花灯始终是孤单地飘向未知的远方，找不到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永王叔叔，是兔子，小兔子，我要小兔子！”

    前面传来问雪高兴的声音，接着是鈭斋答应的声音。

    问雪骑在永王的肩上，两个人走在最前方，我沉默地跟在身后，而不归依旧是那副冷若冰霜的表情跟在我身边。梅姨也仿佛许久没见过这般热闹的场面，也是满心欢喜地看着周围的商贩。

    鈭斋对问雪向来是有求必应，不一会儿她的小手上就提满了各种各样的花灯。双眼还在不停地寻找着新的猎物，又觉得手上的碍事，便将花灯向不归身上一扔。这孩子竟然没有生气，只是很惯性地便接到手上。

    将他留在身边，除开延请名师为他上课，我也未曾好好地照顾过他。只想要将文府所有的家业全部都拿回来，希望他能成为可以继承风吟遗志的人，同时也遗忘了他不过只比问雪大了两岁而已，同样还是个孩子。

    然而他却是冬季里的冰山，冷冷地没有丝毫的热气。那个会为了母亲愤怒地朝我争吵的胡不归哪里去了，许久没有见过他，竟然还会有所怀念。

    我将他手上提着的花灯拿了些过来，又将他紧紧地牵住，他疑惑地抬头看我。

    “有喜欢的花灯吗？”我微笑着问道。

    他摇摇头，继续朝前走着，却没有放开我握住他的手。

    傻孩子，明明心底里是渴望温暖的，却故意装作不需要任何的温暖，仿佛自己天生就是一座冰山般。

    一行人，仿佛是个幸福的家庭一般，有带着女儿看花灯的父亲，有挽着儿子的母亲，甚至还有稍显年迈的祖母。我曾经想要过的画面，此刻出现不知是应该感到高兴还是失落？

    熙熙攘攘的人群一如当年的那般，远处传来不知谁家小姐又在猜谜选情郎，人群如潮水般朝那里涌入。

    一个谜就可以认清一个人吗？那为何我呆在他的身边那么久都始终没有看清那个人呢？一个花灯就可以许下终身的诺言吗？那为何他放了满池的花灯仍旧将我欺骗呢？

    我干脆抱住不归，在人群里任他们的拥挤碰撞。

    不知过了多久，不归从我怀里探出头来轻声说：“萱姨，人都散了。”

    耳边似乎真的没有其他的声音，我抬起头朝四周打望，果然这条街道上恢复了往昔的宁静，只零星地散落了几个路人。问雪和鈭斋呢？还有梅姨呢？我猛然发觉这个事实，我们应该是被刚才的人流冲散了。

    “问雪……问雪……梅姨……”我牵着不归，四处呼喊着问雪和梅姨，希望他们能听见。

    不知喊了多久，还是没有任何人的应声，我无力地靠在墙边。怎么会把他们丢了呢？要是当时能一起抓住该有多好？

    “萱姨，你别着急，还有永王叔叔在。”不归拉了拉我的衣袖，对我轻声说道。

    我连忙捂住他的嘴，制止他说出后面的话来，同时紧张地看看四周。幸好没有人听到，这才放下心来，对他解释道：“不归要记住，在外面切莫可提及永王叔叔，否则我们都会有性命之忧。可记住了？”

    他懂事地点点头，忽然盯住一方便舍不得移动视线。被我握住的手悄然地在使劲，双眼里都是怒火。

    顺他的视线看过去，我也惊愕住，怎么会是她？

    瞧那人照旧的珠光宝气，艳丽无双，她轻移着莲步，正同身边的男子说着什么。那男子一身的横肉，满面油光，定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他们交谈着什么，忽然那男子伸出手在她腰侧捏了一把，她却笑得更加的花枝乱颤。

 第一百零九回 雪落一程（4）

    原来是傍上了新的主儿，我冷笑着，拉过不归转身离去。

    “刘平萱！”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我装作没有听见，立马加快步伐想逃离，谁料想她竟然抛下身边的肥胖男子，朝我这边赶了过来。

    “你站住，刘平萱！”

    前方突然闪现了几个家丁装扮的男子，我只得收住脚步，转身对向她。

    她摇着手里的手绢，“呼呼”地喘着娇气，头上的步摇也有些松动，薄纱的外衣内是起伏的波浪，惹得身后的肥胖男子急切地赶了过来。

    “我的小宝贝儿，你跑那么快做什么？要是累坏了，我可舍不得。”那男子恶心地将她抱在怀里，附在她耳边说道。

    她笑着朝他说：“死相！”随即指向我：“这可是大名鼎鼎的寡妇妃子刘平萱。”

    “什么？她就是那位大刘妃？”肥胖男子顿时有了兴致，放开她凑到我面前左看右看，一身的酒气。

    我侧过头，护住不归，想走却教家丁将我拦定。

    “果然是个美人儿。”他笑着朝我伸出手，我低头躲过。

    瞧她的金主儿有了这个兴致，她倒也没生气，走到他身旁，对我说：“那可不是，不然我家以前的那个老头怎么会娶这个女人为填房，还不是看上她的姿色。不过嘛，她的姿色倒是次等，她真正吸引人的可是那身床上功夫。还没嫁人就名扬兖州，引得一个穷酸书生为她相思断魂，要不咱们陛下怎么会让她以寡妇的身份成为妃嫔呢？”

    “你胡说！我萱姨才不是这样的人！”不归握紧了拳头，从我身后探出来，对她吼道。

    “哟，这个小野种也在你这里啊，啧啧啧，真是蛇鼠才能成为一窝的！”

    我仰起头，对她笑了笑：“倒也是真的，确实是这样！”说罢，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流连。

    她被我这顿讽刺，脸上自然是挂不住，只好靠在那肥胖男人身上悄声地说：“成员外，您不是说最近都没有好的货色了吗？这可是现成有一个啊。”

    成员外有些不安地四处看了下，又搓搓手犹豫道：“是不错的货色，但是她可是宠妃……”

    “什么宠妃，你瞧她这副模样定是受了冷落自己出宫来的，正好没人知道……”

    “你们想做什么？”理解到他们的意图，我有些惧意地朝后退着。

    成员外却径直地朝我逼来，他那张肥胖臃肿的笑脸一步一步地放大。

    “不许你们动我萱姨！”不归挡在我的面前，太过于熟悉的表情我已明了他的想法。鄙夷地看向他身后的妖媚女子，想不到堂堂的文府三奶奶在文老爷过世后仅仅一年便重操旧业，不过这次更加低下，竟然还做起了暗娼。

    “小孩子，挡什么道！”跟在成员外身侧的家丁只一个出手便教不归推到一旁，看样子也是时候要给不归请个武功师傅了。不然以后他要是拥有了文府的庞大财富，一样没有力量来守护。

    步步紧逼的男子，脸上荡漾着猥琐的笑意，我冷眼看着他的接近，不退不让直视于他。这等恶心之人，怕他作甚，且我刘平萱如今还会怕什么！悄然在衣袖内握紧匕首，从颜敬亭军中回来它就没有离开过我，出宫时我依旧带上了它。只有接触到它的冰凉，我才能放下心。这个世界，谁会保护着谁？除了自己谁还会在乎我？

    “果然是好货色！”他满身的酒气熏得我不得不微眯起眼来，肥腻的手抬起我的下颚。

    对上那双浑浊的眸子，我浅浅地笑着：“那是我漂亮还是你身后的那个半老徐娘漂亮？”

    他似被下咒般猛然点头，说：“你漂亮，当然是你漂亮！”

    我得意地透过他的肩朝他身后的文府三奶奶看去，她早已黑了一张妩媚的脸，瞪向我。

    “小贱人！”她冲了上来，将成员外从我身边拉开。刚才不是还在挑拨她的金主儿来羞辱我吗？此刻倒像是我抢了她的命一般泼辣。

    被强行扑开的成员外满脸的怒意，朝她吼去：“秋红你闹什么闹！”

    秋红，原是京畿内最负盛名的梅楼里挂名第三的红姑娘，当年可谓多少才子富商散尽千金只为博她一笑，最后不出意外地嫁进了京畿里最大的富商文府，成为文老爷的第三方小妾。

    我朝成员外身边靠了靠，淡淡地说：“员外的家事，我这等外人在场可不太好，既然如此，我还是与我的小侄儿先告退。”说罢镇定地去扶起地上的不归，挽住他的手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慢着！”他果然跟了上来，秋红也不放弃地跟了过来，挡在我与成员外中间。

    “刘姑娘不要见怪，她可不是我家里人，如果姑娘不嫌弃，我家里还没有像姑娘这么漂亮的小妾，不如姑娘就随我回家吧。”

    我冷冷地笑道，果然男人都是一样的，见美色当前便会忘记所有。眼角轻蔑地扫过秋红，瞧她已经气得全身发火。她的秉性本就不是个软弱的主儿，想必是从前在梅楼便练就出的一身骂人的本事。此刻她插起双手，一派泼妇的模样，指着成员外的鼻尖就开始骂道：“好你个老不死的，老娘陪了你快大半年，你可从来没说把老娘娶过门的，这么个克死丈夫和继子的扫帚星有什么好的，你见了就跟失了魂似的，小心哪天也把你克死！”

    “哈哈……”我捂住嘴，轻轻地偷笑着，声音不大不小：“我是扫帚星，可也是皇帝喜欢过的扫帚星，可不像三奶奶你一辈子只能做过小妾！”此话一出，更像火上浇油，也惹来成员外的好兴致。

    “皇帝老儿的女人玩起来到底是个什么滋味。”他毫不怜惜地推开秋红，朝我走来。

 第一百一十回 雪落一程（5）

    “萱姨……”不归拉紧我的手，我对他温柔地笑，并用牵着他的手将他的双眼蒙上。

    “啊……”女子凄冽的声音响彻这条空巷，地上是红色的血液，我依旧微微笑着，仿佛从未动过。

    不归惊讶地看着地上翻滚的成员外，他捂住自己的一只手疼得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泪。我握紧手里带血的匕首，略过他一眼，在不归面前蹲下，对他说道：“不归，这个世上，只有自己才能保护自己，你明白吗？”

    他点点头，我将匕首交到他手上，他略微惊讶却还是收下。

    一旁的家丁慌忙将地上的成员外抬着离开，秋红颤颤巍巍地趴在地上，像是被这片血迹吓傻了。

    到底只是个弱女子，我拉过不归朝来时的路慢慢走去。猛然转身间，巷子的尽头，有个被月光拉长的熟悉身影也猛地转身，躲开我的视线。没有看见你的面容，我就会不知道你是谁吗？你可知，只凭你这身影我便已心如明镜。

    他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加快了，一瞬就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又被你瞧见了吧，我刘平萱不仅刻薄恶毒，还寡情凶狠！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生存下来的狼如果不凶狠就会被别人撕裂自己的身躯。

    “萱姨，”不归垂着头，任由我一手牵着，他另外的一手却紧紧地握住手里的匕首。“那个女人我认识，当初我和娘被文家的人赶出门时，她也在文家的那群人里面，我看见她还趁乱伸出脚踢过我娘。”

    “那你恨她吗？”

    “当然恨，萱姨你也是这样被赶出文府的吗？”

    我揉揉他的头，说：“嗯，当初她也踢过我两脚。不归，你想杀了她吗？”

    不归摇摇头，对上我诧异的目光后又说道：“杀了她太便宜她，我要她生不如死。”

    他不过十一二岁的孩子，眼里却涌起没有丝毫童真的杀气，他心里的怨恨郁结很多，这些都要教他发奋图强，学会各样的技巧来报复。那个时候的风吟应该是这样的模样吧，得知自己的母亲死在家斗之中，并且唯一的兄长出生不久也溺毙，是不是也有这样满腹的怨恨呢？

    我无声地握紧不归的小手，傍晚后停下的小雪又开始飘落下来。如果下了一个整夜，身后的那摊血迹就会被雪的纯白所掩盖，找不到红色的痕迹。

    刚拐出巷口，我便见到鈭斋抱着问雪和梅姨担忧地朝路人询问着。问雪眼尖，很远就便见我与不归，我们还未走近，她就哭得梨花带雨：“萱姨，萱姨，以后问雪再也不会不乖地要来看花灯了。”

    “好了，别哭了，萱姨这不是在问雪面前吗？”我点着她的鼻尖，逗弄着她。

    “你们……”鈭斋的目光留在不归手上带血的匕首上，诧异地问道。

    我淡然地摇摇头：“碰见只大虫便宰了他一只手。是不是，不归？”

    不归顺从我话，点点头。

    他还想询问着什么，我假意抬头看着天空，一片蓝得近黑的颜色，似乎也知道人间正是花灯节，天上的万千星辰都消失不见。“夜深了，问雪和不归该歇了，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平萱……”

    我从他手里接过问雪，没有多加停留朝前走去。梅姨和不归见状急忙跟上我的脚步。

    那是……熟悉的身影在眼前，警惕的双眼四处观望着，而他前方的那个人正弯下腰选着小贩摊上的花灯。莲花做成的花灯，如莲之濯濯，芙蕖之出淤泥而不染，我最喜爱的花灯，曾经以为我也会和那满池的芙蕖一般，终有一天会遇到一个知音。

    转过视线，我将头埋在问雪身上，希翼从她身上寻求一个安心。但见前方他提起一个莲花花灯缓步离开，而剑婴回头张望时发现我，惊讶地张着嘴，却转过身去，加快步伐跟上那人，缓缓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顺我的视线，鈭斋的脸上挂着温和的暖意。他将手里的物什提到我的手边，轻声道：“看你可喜欢？”

    我低头一瞄，竟是一盏莲花花灯。错愕地看过他，他依旧那副暖暖的笑意。

    我敛去脸上露出的欣喜，将花灯还给他手边，大步迈开。

    “难道你不喜欢吗？我记得你在兖州便就是最喜这莲花花灯的。”

    脚步蹲下，我狐疑地回头看他，他在兖州见过我？仔细看向他那副容貌，就他那张比女子还要美丽的面容，若是我见过，一定不会忘记的。那么他这话又是何意？

    见我疑惑，他也不说话，只提着莲花花灯跟在我的身后，一路到梅园也不再开口。

    果真下了一夜的雪，虽说是小雪，但连绵不绝一样缔造出了白茫茫的场景。

    今年的第一场雪，我裹紧身上的银线小皮袄，踏在雪上，梅花在枝头绽放着。红色的花朵在白色之中更为显眼，一份张扬的美丽。

    问雪也披了件水红色的小皮袄跟在我身后，随我玩起雪来。不归与梅姨在屋檐下看着我俩的嬉戏。许久不见的笑声从梅园里荡漾开来，这般的日子我已祈求了太久。从前总觉得一定要找一个爱的男人长相厮守，到头来还不如自己这般独自逍遥。

    那夜的那个身影，我知道是他。可我对他来说，也许就像是枝头上绽放的红梅，只是匆匆的一个过客，来年绽开并不是去年的那朵。他的后宫佳丽三千，我不过刚好是可以利用的一个。

    太阳带着暖意地挂在空中，不归寻来一只笛子，轻轻地吹奏起来，就若当初的我与风吟。我解下披在身上的小皮袄，合着那笛声在雪地里打着旋。

    见过苏晚晴那刻意设计过的舞蹈，我的舞只是随自己的心意，在漫天的雪中自在地旋转，飞舞。

 第一百十一回 犹有真情（1）

    袖上的风带散了一些花瓣，沐浴在它们的飘落里，它们的沁香围绕在身间。

    那白茫茫之中，是谁的笑颜竟如此熟悉？他一袭白衣，手握长笛轻轻地吹奏着。

    风吟……

    正当我开口叫道“风吟”时，雪花飘落间却看清那人的真面目。桃花眼正对我淡淡地笑着，这个正在吹奏笛子的人不是风吟，而是永王鈭斋。

    依旧没有什么好的脸色，我转身拾起地上的小皮袄，将它绑在身上朝屋内走去。方才的好兴致随着这个人的到来全然消失不见。

    “平萱，”他突然握住我的手，令我不得不回头看他。“你就这么讨厌我？”

    讨厌？说不上，我淡淡地摇摇头。只是不想与世间的人再作任何的纠缠，他对我的好我岂会不知，但被人屡次伤害的人终究还是无法再信任任何人，只要旁的人一接近，它便自己退后数里。

    “那为何总是躲着我？”他的双眼诚恳，倒映出一脸冷漠的我。这一张比女子还美丽的面容，不动声色间就能引诱无数女子的桃花眼此刻隐隐闪烁着泪光。

    “我没躲着您，我只是觉得……”我转身，看着他的双眼：“我们并没有什么好联系的。永王殿下您在朝上还有不少政事要处理，府内也有十几位小夫人等待您的归家……”

    “为何要这般想。”他长长地叹口气，放开我的手，此时的他一点也不像最初见到的那个意气焕发的永王，落寞的身影隐藏在白雪间。“我对平萱从未有所欺骗，即便是朋友你也不愿意靠近我吗？”

    “若你在意，我可以为你放下江山重任，若你愿意，我可以为你遣尽府内众侍妾。”

    “哈哈……”他和鈭谦都是一脉相承，当面的话说得好听，但当他们得到自己想要的时候又会如何对我呢？仿佛拂去衣袖上不小心落下的落叶般，任我被人践踏，在冰冷的地面上苦苦挣扎。“殿下真是说笑，我刘平萱不过一介寡妇，何德何能让殿下为我舍弃这么多！”

    “不……”他的手指堵住我的话，那般深情地看向我，似乎开出朵朵的花儿。“不要故意这么说自己，你在我心里从不是那样的人。”

    “不是哪样的人？”我拂开他的双手，对向满树的梅花：“你又是什么目的？不必欺瞒于我，我如今对你任何价值都没有！我不是杜贵妃，身为皇帝的宠妃，可以让你报复的快感！我也不是安后，可以让你有使天下人耻笑皇帝的砝码！我，只不过是个没人要的寡妇而已。”

    “你到底还是不懂，我从未将你那样看待过。”他的目光绵远而哀伤，透过我仿佛看着另外一片天地。“我从未以任何目的来接近你。”

    “够了！”我捂住耳朵，不想听他的任何话。“这个世上唯一不会利用我的只有风吟，只有文风吟！”

    “风吟，风吟！”他脸色巨变，拉过我的手朝风吟的墓前走去。“文风吟已经死了！”

    “不，风吟说过他想回来帮我的，他一定会再想办法的。”他握得很紧也很用力，勒得我的手腕处硬生生的疼着却无法挣脱开。我只能朝他大吼道，这个世上果然只有风吟才会温柔地对我。手腕处隐隐已有了红色痕迹，他却握得更紧。

    “平萱，”他回首看着我：“你不要帮自己龟缩在文风吟的壳里，他爱你吗？他不爱你，他只是怜惜你，一直以来都只是你自己把他当成挡箭牌，你总是告诉自己，你心里的人是文风吟以此来抗拒我与那个人！你既然曾为那个人敞开过心扉，为什么就是对我这般的防备呢？从来不曾有过信任，亦将我的心狠狠地踩在地上。平萱，我与那个人不一样，你可明白？”

    他脸色哀戚，手上随之一松。我抖开他握紧的手，轻轻地蹲在风吟的墓碑前，小心翼翼地为它擦拭着上面的雪花。“我与风吟之间的事情，你不会懂的。”

    “平萱，是不是我就那般的不值得你信任？”他的目光里流转着一丝绝望，面容冷峻起来，看向远方。

    终于用尽了，他的耐心在这一刻终于用尽了。我没有去管他，不语地继续擦拭着风吟的墓碑。

    身后半响传来踩着积雪的声音，他的气息渐渐远去，仿佛也带走了其他的东西。冰冷的雪花落在我的脸上，我无力地坐在雪地上，靠在风吟的墓碑上。

    他说的并没有错，我对风吟不是爱，他对我的也不是爱。我们只是命运都很可怜的两个人，都曾遭受过这世上人的嘲讽与无穷无尽的失望。他自小没有亲生母亲，父亲也常年在外行走，家里几房妾室都趁着他父亲不在的时候对他万分刻薄，唯有母亲留下的奶娘战战兢兢地养育着他。他看惯女人之间的明争暗斗，看透了富贾家里的争权夺利，在黑暗中成长。而我从前并不懂得为何娘对我总是那般厌恶，不打即骂，父亲在家的时候偶尔看见也是不闻不问，连下人们都可以肆意欺负我。人世间的人情冷漠，我们都过早便有了深刻的体会，我们是共同生存在黑暗中相依为命的人，我们之间的感情不是他们能理解的。

    风吟，像是我倦鸟时的巢穴，抚慰着我受伤的心，教会我要继续坚强。没错，他是我的挡箭牌，我用他来为我的心修筑起一道道的长城，将所有人都防止在外。只有那个人，当他柔情万千地对待我时，我便从我的长城里奔跑出来，忘记会受到伤害，忘记风吟已离我而去。

    还有腹中的孩儿，也许他不来这世上并不是一件坏事，至少他不会再继续受到别人的白眼，注定的，会没有疼他的父亲。说不定，还会和我一样成为他人的挡箭牌。我可以忍受，但我不能容忍我的孩子也有这样的命运，所以，也许他没有睁眼看这个世界并不是一件坏事。

 第一百十二回 犹有真情（2）

    至于鈭斋，回想他从前对我的种种，确实没有一次骗过我。但如今要我怎么去相信他对我会是真心的呢？我刘平萱还有什么值得被人眷念的呢？若是早些相逢就好了，也许在没有遇见那个人，没有遇见苏宁安之前，我会同样用真心来回报你，也许我还会傻傻地像飞蛾扑火般冲向你，但现在我能有的，只有这颗用风吟名字包围起来，藏起来的破碎的心。它只属于我，不再属于任何一个人，因为只要轻轻地一次抖动，它就会破碎不堪，再也修补不回来了。所以请原谅我的自私吧。

    长长地叹着气，似乎连风儿感受到我心中的郁结，吹落一大片的花瓣，在空中慢慢地飞舞着。

    “萱姨，萱姨。”还未进屋，便听得问雪娇俏的声音。我将怀里的暖炉搁置在一旁，同梅姨笑着等她的归来。

    早前只送了不归去私塾上课，这丫头非吵着也要一起去。后来遇见成员外与秋红的那件事后，我又为不归单独请了位教授武艺的师傅，问雪这不就早了一步回来。

    外面下着极大的雪，地面上的积雪足有小腿那么深。梅园只有我们四人住着，来不及清理积雪，我索性将暖炉一抱，懒得去弄。这样望去，白茫茫的一片，倒也隔离了尘世的喧嚣般。

    问雪进得屋来，脱去披着的小皮袄，便朝我蹦跳过来便嚷着：“萱姨，娘，你们都不知道，今儿外面可热闹了。”

    “哦？”梅姨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儿，朝问雪看去。我低下头翻看着手里的书，只淡淡地笑着。

    见我兴致不高，问雪不依不饶地趴在我的面前，凑着小小的脑袋，说：“萱姨，你不好奇吗？”

    她这副模样是非得要我配合她有个反应罢了，我将手里的书合上放到一旁，学她的模样凑到她的面前问：“萱姨当然好奇，问雪可以告诉萱姨吗？”

    “嗯。”她满意地收回头，这才得意洋洋地说：“今儿的热闹是因为皇宫里有了旨意，皇帝叔叔又要选秀女了。”

    “是吗？”笑容在脸上僵硬，我略微尴尬地撑着笑容念道：“原来是这样。”

    “萱姨，选秀女是什么意思啊？”问雪不解地朝我问道，梅姨见我脸色不对，忙制止住问雪。

    我朝她摇摇手，不碍事。若想把这个人完全地遗忘那应该是做不到的，那么就当做是一个最丑陋的存在吧，时时刻刻地提醒着我当初的愚笨。“秀女啊，就是一辈子都被关在宫里的女人。”

    “是这样吗？”问雪依旧不解地思索着，喃喃自语道：“那一辈子被关在宫里的男人是什么呢？”

    再也忍不住，我与梅姨都“扑哧”笑了出来，一辈子被关在宫里的男人只能是内侍了。亏这小丫头想得出来。

    瞧我们俩都笑得正欢，问雪噘着嘴嚷道：“萱姨，娘你们笑什么！一辈子都被关在宫里，那很可怜的，就像泓哥哥会一辈子都被关在宫里，不能看花灯，不能到私塾上课。泓哥哥还说会陪我看花灯，大骗子！”

    “问雪，这个世上不会骗人的只有你自己。”我抚摸着问雪的头，她听着我的话，回头看看梅姨，又转向对着我：“那娘和萱姨会不会骗我呢？”

    “傻孩子，你娘和萱姨都不会骗你，因为我们都爱你。”

    “所以爱我就不会骗我了？”问雪仰起头问着，我却心里一酸。谁说爱你就不会骗你，有些人说着爱你却依旧在骗你。

    大雪在屋外飘飞着，看不清屋外的所有，只剩下一片白茫茫。远处，似乎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

    又是一年了，真快。

    屋外又是一场大雪，我与梅姨趁着问雪与不归上学未归，去了趟城中。好久没有这般自在的呼吸着空气，好久没有这般亲自买着自己想买的东西，仿佛那年冬天，风吟撑着孱弱的身子，为我撑着纸伞，漫步在雪中。

    他一袭白衣，袖中的翠绿长笛露出一截。我没有看出他强撑出来的脸色红润，他迈不上两步便微微气喘。我自顾自地在雪中漫舞，与小贩商谈着价格，他带着宠溺地笑容消失在这场大雪之中。

    又快到年节了，京畿的街面上早就汇集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商人，带来了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文府的产业已大部分被我用宫里的赏赐买了回来，早前遣剑婴请回被辞退的文府旧人重新管理起来。满目疮痍的账目看得人触目惊心，得有多败家才能将风吟辛辛苦苦撑起来的庞大家常败成那般模样？

    梅姨拉了拉我的衣袖，街道的一边突然变得安静起来。

    我转身看去，看向那个寂静的存在。破烂的大门上没有标明人家的匾额，只残留下门口的石狮子也是要么缺了耳朵要么缺了口中的圆珠。白雪压盖了整个没落的府邸，只有残垣断壁还昭然若揭着当初的辉煌。

    莫名的熟悉感在心中涌动，我似乎来过这个地方，究竟什么时候却不知道。

    “小姐，我们回去吧。”梅姨见我的目光有些痴呆起来，轻叹一声。

    我恋恋不舍地挥别这座旧的宅院，只听见身后有路人的声音在说道。

    “这座宅子可诡异了，我们以后还是不要来这里。”

    “对，听说半夜常常听到凄厉的笛声。”

    “你不知道吗？赵大人本就是冤死的，所以夜晚常常回来这里，有人说他是为了等他的妻子。”

    “他的妻子？”

    “是的，赵夫人当初可是京畿第一美人，梅楼的头牌，多少王孙公子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但她却嫁给了以正直闻名京畿的赵大人。多少人都在感叹一朵鲜花就这么插在木头赵大人身上。”

    “那后来呢？”

 第一百十三回 犹有真情（3）

    “后来，赵大人冤死后，赵夫人与赵府的女眷均被流放岭南。那般娇弱的女子却要跋山涉水，听说还没到岭南就香消玉焚了。但赵大人每晚还会回来这里等待他的夫人归来。”

    “这宅子，当初安丞相也看中的，他在赵大人死后刚搬进去就差点被吓出病来，转手把宅子贱卖了，不过后来没人敢住进来，就这么荒废着……”

    我轻移着脚步，身后的话语声越来越小，却将那段真情听得真真切切。想必那个赵大人真是个痴情之人吧，他不知道妻子已同样去了彼岸，还每晚傻傻地回到当初的家里等候流放的妻子。这般的真情，天下几人会有呢？我亦不得不佩服这位赵夫人，眼光如炬挑选了如此有真情的丈夫，不枉人世一生。

    荒废的赵府越来越远，似乎还飘来一丝空灵的笛声。

    我与梅姨手上均带了不少的东西，足够我们过上一个丰盛的年节。回望过去，正当中巍峨的城门，城门之后是那个人所在的大殿。去年的年节，他有了苏晚晴苏妃，今年的年节，他亦会有第二个苏妃。

    城墙之上张贴着皇榜，一些路人均驻足仰头看着。我亦随着那些脚步停了下来，我已从宫中失踪多日，即便只是失宠的冷宫娘娘，凭空不见这个人，他……会不会找过我？

    微微地抬头看去，是皇榜却不是寻我的，而是张告天下：今上册封新晋秀女夏氏欣婉、林氏巧如、宋氏贤云为良人。

    不过弹指间，竟然都选秀完了。心底里苍凉的笑着，他哪里还会寻你，他巴不得你就此消失不见。他的身边永远都充斥着年轻貌美的女子，比如夏良人、林良人、宋良人。不过，眼下安后与杜贵妃怕是又有烦心之事吧，宫里怕又不得安生了。

    我垂下眼，随梅姨朝梅园走去，那里才是我的家，我的归处，只因那里有风吟。

    还未走进屋子，便听闻一阵的喧哗，我与梅姨不安地对视一眼，随即加快脚底的步伐，掠进院内。

    出门前未曾清扫的地面此刻已不见了积雪，而院内的两侧堆满了不少的木箱。

    “这是？”我诧异地边看边问道。

    只见为首的那人，身形单薄娇小，听闻我的问话立即出列朝我行礼。“姑娘好，小人是永王府上的小松子，奉我家王爷之命特地前来给姑娘送过年节的东西。”

    “过年节的东西？”我疑惑地掀开一旁的箱子，果然里面满满的都是一些年货。自从上次在风吟墓前不欢而散，他亦未再出现在梅园，我以为他终究失了耐心，不想再陪我这个对他毫无利用之处的女子游戏。谁料想，今儿反唱了这么一出，倒教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关上箱盖，对小松子说：“都搬回去吧，我不需要。”说罢依旧提着手里买回的年货朝屋内走去。

    “姑娘可是生气了？”他随在我身后：“我家王爷最近忙于朝廷国宴之事，甚少回府。今日一回府便吩咐小人为姑娘送来年货，还望姑娘切莫动气。”

    闻言，我停下脚步，他莫非是将我当初永王从前的那些莺莺燕燕不成！他参与国宴与我何干？他不来梅园又与我何干？

    “退回去！”容不得他再多说一句，我提着年货进了屋内，对他视而不见，只与梅姨收拾起今日的年货来。

    “姑娘！”他苦着一张精致的小脸，白皙的肌肤在屋里氤氲出一层薄薄的红晕，煞是动人。“小人也是奉命办事，还望姑娘体谅于小人，小人感激不尽。”

    见他那副可怜的模样，梅姨心中早有不忍，此刻便帮着他来劝我。“小姐，不妨就收下吧，让这位大人可以回府复命。”

    他随梅姨的话点头不止，站在我的身旁，悄然从袖中又掏出一样物事递到我的手上。

    看见它的那一霎那，我已然红了双眼。熟悉的红色小杆，还有半透明状的皮，甚至还有上面的笑脸。他又送了我一把这样的拨浪鼓，我对着鼓面的笑脸含着泪笑着，泪珠却一颗一颗滴落在鼓面上，顺着红色的小杆流淌下去。

    娘亲留给我的拨浪鼓，亦是鈭斋当然送我孩儿的拨浪鼓，看见它的这一瞬，前尘往事悉数皆涌上心头。不是不难过，只是难过被刻意地掩藏起来。

    刘府之中受过的种种待遇，兖州城内人人的嘲讽，还有我那个尚未谋面便失去的孩儿……

    “小姐，这拨浪鼓……”我独自垂泪未留意到脸色大变的梅姨，她狐疑地看着拨浪鼓又扭头看向小松子。

    那些被藏于记忆深处的疑问此刻又涌动了出来，为何鈭斋会有和娘亲一样的拨浪鼓？他是否认识我娘？又从哪里得知娘亲留给我的这个拨浪鼓图案？

    一般的拨浪鼓只是素面的，唯一娘留给我的拨浪鼓鼓面上有一张大大的笑脸。并且是手工亲手画上去的，怎么会连笔法都是相似的？

    “姑娘，日后有什么需要可以差人来永王府找小人便是。若没有其他的事情，小人便先行告退了。”他眼瞅着我没有再生出抗拒之意，便招呼着手下离开。

    屋子里只剩下捧着拨浪鼓的我，还有一脸愕然的梅姨，一室的宁静。

    天空里绽放着大朵大朵的焰火，比上次的更加富丽堂皇，花样也变多了许多。一会儿是绚烂的牡丹，一会儿是妖媚的月季，各种花色在空中争相开放着，恰似御花园里的春天景象。

    “萱姨，你看。”问雪撑着小小的脑袋，指着空中再一次绽放的焰火，拍着小手欢喜着。

    不归立于她的身侧，丝毫没有被她的喜悦所渲染，依旧冷冷地没有一丝温度。

    我与梅姨张罗了一大桌的吃食，今日是年节，按照惯例是要守夜的。于是我们准备了不少的吃食，端了一些到院子内的石凳上，一边看着空中的焰火，一边吃着东西。

 第一百十四回 犹有真情（4）

    多摆上了一副碗筷，风吟往昔我在宫中无法与你相聚，但愿此时能与你再相聚。你喜欢吃的菊花酥饼，你爱的梅花糕，你长醉不愿醒的杜康，一一备齐。

    “萱姨，萱姨。你看！哇，好漂亮！”

    虽然梅园地处偏远，但依旧能听到繁华街道上的人声鼎沸，还有这满空的焰火，都在昭示着宫里的那场盛宴。

    那时我初得宠，亦小心翼翼地惶恐着，猜度着帝王的心思。他却朝我微微一笑，让我坐在他的身旁，不顾满朝诧异地目光，肆无忌惮地宣誓着自己的恩宠。也的确，他那个时候应该是算计好的，要给安相和杜将军看着，让他们去同自己女儿商议时都要来关注我这个新的宠妃，而忽略那个被禁足在深宫的柔弱女子。

    呵，刘平萱想你也是冰雪聪明之人，竟然还是上当，还上当得那般狠。

    他在国宴之上抱走了苏晚晴，你为安后的胁迫，差一点被淹死来换做她可能对寄柔做出的撤销惩罚。你眼睁睁地看着苏晚晴一条鲜活的生命因你而丧生，你得到了什么？是亲妹妹的背叛吗？还是他的利用？

    “萱姨，你怎么了？”问雪摇动着我的手臂，想让我又一个璀璨的焰火，却久久未见我有所应，便出声问道。

    她这一声，教梅姨和不归都齐齐看向我，我尴尬地收敛起恍惚的心思。这些心结怕是要随我一生，就像是刻在心底的伤口，时时刻刻都会隐隐作痛。

    “咦，永王叔叔。”问雪眼尖地看到院门处一个卓然的身姿，缓缓地朝我走来。

    月夜下，烟火中，白茫茫的雪地上，那人一脸淡然地微笑，似暖意春风拂散冬夜里的寒冷。

    那一瞬，他笑着的桃花眼仿佛幻化成风吟含笑的双眼，一袭白衣，月下永夜。

    问雪从石凳上爬了下来，朝他跑了过去。他亦弯下腰，点着问雪的鼻尖，身后的小松子赶紧为他接住落下的皮衾。

    白色的软毛间映衬出比女子更加美丽的精致面容，一双桃花眼轻轻一晃便足以拨动众人的心声。纵使再忠贞如安后者，纵使再高傲如杜贵妃者，哪一个不是臣服在他的桃花眼中！

    他似乎感应到我的视线，微微抬头，对我看个正着。脸上发窘，我偏过头，看向石桌上的丰盛佳肴。

    “殿下。”梅姨拉了不归起身朝他行礼，他摆摆手，爽朗地笑起来：“不必多礼，此时不是在宫中亦不是在我的王府里，就如常人般待我吧。”

    梅姨诺诺地应着，又偷眼瞄过我。我知她的心思，这个人待我真诚又有情有义，在她的眼中是个不可多得好夫君。可她又知道否？这个人府中有十几位小夫人，还与京畿名妓、名门淑女、宫廷贵妇都有着千万缕的关系。

    即使他对我言辞恳切地说过，他对她们都不过是一场利用，然而这个词在我心里却是刻骨的刺痛。利用？他怎么可以利用这些可怜的弱女子？只为自己心中的那片天空，那么他与那个人又有什么不同呢？

    他瞧我这般不欢迎的模样，悄然地蹙蹙眉，又转向梅姨笑着。

    “永王叔叔，你是不是和萱姨吵架了？最近都不来看我们。”问雪噘着小嘴，在他怀里问着。

    我递过眼色给梅姨，梅姨立即会意地朝问雪训斥道：“小孩子胡乱说些什么！”

    问雪受了母亲这番严苛，眼色一黯，瘪着嘴从鈭斋身上下来，委屈地站在一旁。

    见她这副模样，鈭斋笑着弯下腰，同时朝身后招了招。小松子随即上前，将怀里的东西递到他手里。“问雪喜欢焰火吗”他扬起手里的物事，问着。

    问雪不解地点点头，他便从那包物事里拿出一支焰火签来。民间不曾有过这般新奇的玩意儿，宫里也是只准备给宠妃或皇后的子嗣玩的焰火签，一手捏住签尾，在签头上点上火。焰火便从签内喷散出来，执签者可以拿着任意的玩。

    这等物事莫说问雪感到新奇，就连不归也探出头来细细研究着。终归还是个孩子，这段日子以来我对他的相逼也太过于严苛，我只顾想他能继承风吟的文府，遗忘了他孩子喜玩的天性。更难得他丢掉冰冷的面具，露出孩童的好奇神情。

    他微微地转头，看向我，目光里是狂热的喜欢。我朝他点点头，他便如获大赦般地从石凳上离开，与问雪和永王一起玩起焰火来。

    寂静的夜空里，璀璨的焰火盛开在身边的朵朵火梅，映衬出树枝上独自绽放的梅花。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只有这香气如故，我闭上眼睛轻嗅空中飘过的梅花香味，耳边却突然传来一阵热气。“为何只看得见梅花？”

    是他，我抬眼看去，远处小松子正带问雪与不归玩得开心，焰火在空中画一道一道不知何谓的图形，而梅姨正跟在他们的身后小心翼翼地看护着。

    “我对你说的话，会一直有效，只是你现在想好了没有？可以接受我了吗？我不会辜负你。”

    我道他早已死了这条心，不曾想到他却只是给足时间让我考虑。“为何一定是我？”

    他浅浅地笑着，那般笑容带着一丝孤独的绝望，他握起我的手淡淡地说道：“为何一定不是你？”

    这般反问法，我错愕地呆立在原地。他为我挽起鬓间垂落的一缕发丝，独自喃语道：“最初见你便觉得你与众不同，就像御花园里孤傲的梅花，却亦不像，它们不如你白，不如你香，却同样的铮铮傲骨。我以为你不过是皇叔看在小刘妃面上才不得已娶进宫的妃嫔，所以打定主意想求你去。

 第一百十五回 犹有真情（5）

    谁料想，我太过于唐突，他又习惯于霸占，不管是不是喜欢的物事，他都舍不得给予别人。所以他并不想把你给我，任何一个宫女，但凡是我看上的，他必定都不会给吧。也许你并不知道，当初安相曾想拉拢于我，私下曾将女儿安青许配于我，他知晓后便立了安青为正室。

    自从先皇后薨逝后，我便一直生活在他的阴影下，我游戏花丛，我不相信他能杀尽与我有过关系的女子，却未曾想到，终有一日我会为这花名求不得我最爱的女子。”

    他含情脉脉，又满是忧伤之色，这样出色的男子没人能不动心，然而我们相遇得太晚，我又被伤得太深，已不知道这世上还有那般的男子是可以信任的。

    见我漠然地反映，他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自嘲地摇着头。“你终还是不信我。”

    “我为何要信你？”冷漠地话语从口中吐露，瞬间在这个男人脸上划出一道道的伤痕。

    他的笑容更加苦涩，却依旧握紧我的手，露出一丝的坚定：“没关系，你终将会相信我的！这锦绣河山，这万里风光终将都会是我送给你最好的聘礼！”

    “你……”我惊诧地转过头去，我身侧的男子早已敛去一身的伤痛，在他身上绽放出比焰火更加璀璨的光芒，敢叫日月无光的光芒。他的志向，果然不在江湖，而在那庙堂之上！

    我与他并肩而立，遥望着远方巍峨的宫廷，心中不禁觉得讽刺地笑道。那个人怕是也没想到吧，他一直视为最信任的永王，不过也是包藏了夺位的野心。

    问雪与不归玩了不一会儿便累了，也乏了，梅姨向我说了声，又别有深意地打量着我们俩，方才与小松子一起将两个孩子弄进屋里去。

    院内没有他们，亦发地安静下来，夜也真的是深了，连宫里绽放的焰火却不见了踪影。我与他，并立在雪地中，梅花绽放的枝头在头顶的上方，有的也横在我的面前，在我还没来得及出手前，他早已为我挡开。

    那熟悉的衣袖，那有力的手掌，那修长干净的手指。去年今夜，我伤心失落时，也是他在御花园里拉过来，私自带我出了宫，去了热闹的集市。忽然心中想起一件事来，我停下脚步，他亦随着驻足朝我微微的笑着。

    “那个……”我看着他的双眼，依旧深情如海，他对我果真会是情根深种吗？

    “冷了吗？”他一边静待我的出声，一边将身上的皮衾脱落下来为我轻轻地披上。

    带着他的温度，带着他的气息，从来未有人对我如此，除去当年月下为我送着吃食的董熠表哥，只可惜都已远去，前尘往事都随着时间被尘封，除却我自己谁还会记得？

    “你为什么会有那个拨浪鼓？”我对上他的双眼，别人说眼睛不会骗人，我被那个人欺骗，只因他的双眼长年都有着白雾弥漫，看不清楚所至。

    这双眸子清澈如溪，又晶莹如月光，却没有丝毫的躲避，只隐隐地有痛苦的纠结。

    “你在意那个拨浪鼓？”

    “当然在意！”那是亲生的娘亲留给我的唯一纪念，我怎会不在意！我与娘亲的信物，他又从何得知，还如此相似。

    他释然地笑了笑，竟有一丝得意之色。“原来你并非无情之人。”他低头看着我，仿佛一弯明月隐隐地散发出晶莹的光辉，那般诱人。也许吴刚当初飞奔月光并非是为了嫦娥，而是为了这皎洁的月光呢？“你再好好想想！”

    他的话语带着道不明的蛊惑，我随之沉沦之中，似乎看见洁白的手腕拿着拨浪鼓在对着我摇动着，她是谁？朦胧中的只能看见她朱色的薄纱衣袖，白若嫩藕的手腕在不停地摇动着拨浪鼓。

    是娘亲，拥有这般身段的人一定是娘亲，我欲叫出娘亲时，她手腕下还有一个小小的胖胖的手伸了过来。是谁！如噩梦般惊醒，我抬头正对上他关怀的目光。

    “你怎么了？”

    他的手指抚上我的额头，为我擦去因噩梦而出的冷汗。此刻我才惊觉我与他竟然如此暧昧，我躺在他的身上，而他正席地而坐，月光下是飘飞的梅花。

    忘却方才的噩梦，我避开他的手，独自揉着穴位。怎么着竟然睡迷了过去，而梦中看不真切的娘亲，还有那个小手究竟是谁？莫非我还遗忘了什么吗？与娘亲一起生活过的日子，只有短短的半年，离开她时我还是弱小婴儿，故从来不曾知晓母亲的模样。

    梅姨曾说过，我与亲娘有五六成相像，我多了几分属于爹的刚毅气质。可我爹？那个圆滚滚中年发福的刘老爷也有刚毅的气质？

    他微微一愣便收回自己的手，又关切地问了句：“可好些了？方才你是梦见了什么？”

    他连声追问，我却不想再与之纠缠，便缓缓起身，背向他道：“我有些累了，殿下早些回府吧。”

    不忍再看他脸上必定会出现的失望神色，我朝屋内走去，只留下他一人还独自坐在雪地上，陪伴着飘飞的梅花。

    我到底还是伤了那个人的心吧，这几日再不见他的身影，亦没有派小松子过来说上一声，或是庙堂之上事情杂多吧。就算闭门而过，耳中也充斥了街面上的消息，不外乎是今上对新入宫的夏良人多加宠爱，国宴之后便晋封为正五品当首的昭媛，可谓是三级连跳，令宫内众人女子眼红不已。

    杜开巍自然心中更为不满，手握重兵蠢蠢欲动，几次三番又旧事重提，要陛下立大皇子昱泓为皇太子。安相此时也不反对，中立起来。

    梅姨一边绣着手中的床帏，一边轻声感叹道：“幸亏你出宫了。”

 第一百十六回 我欲乘桴（1）

    是啊，幸亏我出宫了，否则我真的就会老死在寂寞的锦华殿中，像许多失宠的嫔妃那般，消失在破废宫殿的荒芜里。帝王的心，从不为某一个人停留，亦不会是只为了爱便独宠。他宠爱夏昭媛其实也很简单，夏氏本就是沧州名阀，虽在边陲之南，但一向物产丰盛，皆之当地民风淳朴，无畏善战。夏氏在当地山民之中威望甚高，若是夏氏女子成为皇帝宠妃，一则边陲无忧，二则若是有个变故，这支骁勇善战的山民军队指不定能成为手里隐藏的最后一张王牌。

    豫州安氏、京畿杜氏，与之可谓三足鼎立，又互相牵制，他自可高枕无忧。宫里，怕是新一轮的变故又要开始了。

    想到这里，心里不免烦躁起来，我搁下手里的手，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户。窗外雪已经停了，空中正挂着火红的太阳，而梅树枝上正挂着冰条，在阳光下显露出五光十色的梦幻光离。梅花已经有些凋谢，却舍不得离开一个冬季的树枝。

    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轻轻地拂过耳边。“这梅花不也很好，皇叔偏要将它们缠裹起来。”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须知你比雪更洁白，比梅花更香。”

    “为何你就是不肯相信我对你的心，我为你可抛却这锦绣江山，可空置家中无妾室……”

    眼前似乎是他端坐在雪地上，任由梅花夹杂着雪飘落在身间，只那一双原本应该明亮的桃花眼，此刻却黯淡无光，无声地看向远去的我。

    “梅姨……”我回头想问她，有没有他的近况，当她诧异地抬起头却又说不出口。刘平萱，不是说过了吗？此生再也不要对任何人心动，此生再也不要陷入情爱的漩涡，我只要一个人就好，只要自己对自己好就以足够，此生有我自己爱自己。

    梅姨见我又没有出声便重新埋首在绣架上，一针一线地绣了起来。

    “梅姨，你可知永王的近况？”思绪再三，我还是问出这句，若是梅姨也不知道便就作罢，怕是他终还是恼了我吧。

    闻言，梅姨手中的阵脚瞬间一乱，她诧异地抬头仔细地端详着我。“殿下染上了风寒，这段日子都在府中静养，京畿内的人都知道。”

    “染上风寒？”那日见他，不还是好好的吗？怎么一转身便染上风寒。

    “就是那夜回去之后便染上了。”梅姨淡淡地说道，话语之中还夹藏着一丝恼意。她亦知我将鈭斋一人丢在雪地里，只是那人也不知道去暖暖身子，傻傻地受了这般冻，染上风寒。

    “为何我不知晓？”既然京畿内的人都知道了，我却不知道？

    梅姨放下手中的针线，对我苦口婆心地劝说起来：“你这些日子都在想着沧州夏氏的事情，何曾注意到永王殿下的风寒。听说京畿内不少名门淑女都去上府探看，全被挡了回来，更有传言说永王性情大变，将府内的妾室全部都撵出府。”

    是真的吗？他说过要为我空出永王府，再也没有一个妾室，他竟然真的这般做了。

    “小姐，我不知道你是如何想的，我们女人终归是要靠一个男子，有一位相公的。当初你在宫里，那是迫不得已，如今永王殿下待你甚好，且也不嫌弃你曾为他人妻的身份，你何苦要将他与你自己挡开呢？”

    “梅姨，我在男人身上吃过的苦头您还不清楚，还不了解吗？永王他眼下是对我情深意重的模样，但是谁又知道在他的身后藏着什么样的目的，藏着什么样的阴谋呢？”

    “小姐……”她长叹一声，“天下谁人都会骗你，负你，只有永王殿下不会。”

    “我永远不会骗你，平萱。”

    为何梅姨的话与鈭斋的如此相似，我狐疑地看过她，问道：“梅姨，为何你如此笃定？”

    “我……我……”她脸上露出惊慌之色，胡乱地抓着手边的东西，对上我步步紧逼的目光，只得硬着头皮辩解：“因为这个！”

    她手中抓到一个拨浪鼓，正是鈭斋送我的，与娘亲留给我一模一样的拨浪鼓。金银珠宝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难能可贵的那份心思，他为我花下的心思。

    我轻轻地抚摸着它，沿着它鼓面上的笑脸，脑海里浮现出鈭斋朝我微笑时的模样。

    算了，既然抗争不过命运，那就等着看最终的命运会是什么样的吧。

    掀开轿帘，小松子便从侧门里急速地跑了出来，弯腰站在我轿子的一旁。

    “姑娘若是准备来，差人告诉小的一声，小的自会安排府里去接姑娘。”

    我朝他摇摇头，淡淡地说：“这也不碍事，不过雪积得深了，便雇了顶轿子过来。”

    他扶过我，只我一人到了永王府，梅姨留在梅园里等候就快回来的两个小祖宗。再说，我若提前告知于他，又怎知他的风寒，他的遣尽府内女眷的传闻是真还是假呢？

    “听闻殿下偶然风寒，也因我的些许过错，所以特地过府来探看。”我看向小松子，他标准地埋着头，只迎着我朝府内走去，却未发一言。“可有不周全之处？”我又试探地询问道。

    他肩微微抖动下，随即恢复正常，说：“姑娘请先到花厅里等候，我去伺候殿下起身。”

    “不如这就带我去吧。”他惊讶地仰头，却对上我诡异的一笑。

    永王曾是先皇后最为钟爱的皇室子弟，而这座永王府更是在扶前毓楝太子柩回京时，先帝特地下令为其修建的永王府，承诺前毓楝太子的子孙可永世为王。

    处处精巧的庭院流水，苍天的大树，还有一角露出的平台，而正对平台的这方正是一座石舫。想必在炎热的夏季时，永王会在石舫上看着对面的杂耍之类的吧。永王内小巧精致，与皇宫相比竟丝毫不逊色。

 第一百十七回 我欲乘桴（2）

    小松子这是故意带我绕着圈子，一般人家天井过来便是正厅，正厅之后便是用膳之地的花厅，而花厅之后隔开的花园深处便是主人的住所。即使永王府再豪华，再别致，也不能像皇宫那般九曲十八弯，我来来回回都是在这花厅到花园之中走动，岂非不是在绕着圈子。

    我甩开小松子的手，突然发怒道：“好大胆的下人，竟敢欺负起我来，我倒要问问永王殿下是如何教导的下人！”

    小松子被我这一惊吓，垂首在身边，懦懦道：“小人接姑娘入府，未曾有其他的心思。”

    我冷笑一声，指着身旁的大树说：“你带我从这里经过了三次，每一次经过我便在它身上划下一道痕迹，你倒来数数如今是几道了！”

    他半信半疑地凑到树边，果然上面有指甲划过的三道浅浅痕迹。“姑娘请恕罪！姑娘请恕罪！”

    我在他面前度着步，“可是殿下不愿见我？”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

    “既然如此，请当做我今日不曾登门拜访。”说罢，我转身离开，我这般来看他，却被他挡之门外，为的到底是什么！

    “姑娘……”他突然拦在我的面前，这才低声说道：“不是殿下不愿意见你，而是现在……”

    “现在如何？”我话音刚落，便看得花园深处迎面走来一人，那样的姿态卓然，刻骨铭心，一双深潭般的眸子一如既往地看不清水底的清波。

    原来今日很不凑巧，竟然遇上他。我不曾转身，而是就这般冷然地站立在一旁，一步一步见那人的走进。

    喜福跟在他的身侧，见我挡在路中，虽是惊讶却瞬间回复正常，轻蔑地扫过我一眼说：“大胆民妇，还不让开！”

    还是这般狐假虎威，所以才会一辈子只能是皇帝身边的贴身小太监，却永远都成不了总管。我嘴角依旧挂着冷笑，小松子气氛僵持，连忙打着圆场，让我回避。

    我为何要回避于他？是他负我，并非我负他，我为何要避开他？

    他依旧地一潭深水，没有任何的涟漪，只微微一愣便从我身边擦身而过。耳旁只留下他轻声地话语飘散在风中：“原来你就是那个令鈭斋遣尽府中人的寡妇。”

    他终于还是说出来了，在他的心底，我是寡妇刘平萱，所以才可以被他欺凌吗？什么九五之尊，人面兽心配得上吗？我转身，突然挥出了一掌。

    手掌被架在空中，我不可思议地回头，只见鈭斋披着皮衾，脸色苍白地站在我的身后，握住我的手。

    “平萱，这是陛下，以后你还要尊称一声叔父的人，切莫可以不敬。”说罢，他又咳嗽了几声，那般模样竟相似了风吟，但风吟最后离我而去，而他呢？不会的，他不过偶然风寒，不似风吟早已身患绝症。

    我松下手，任由他小心翼翼地握进怀里，被他的温度所炙热的烤着。见我们如此，鈭谦脸色微变，眼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

    “这是你选择的。”鈭谦冷冷地说罢这一句，随即拂袖而去。

    我选择的，自然是我选择的，难道我还要选择回到你的身边吗？我消失那般久，你竟然连找都没有找过一次！又有什么资格说是我选择的，不是你替我选择好的么？

    “平萱……”鈭斋眼角荡漾起春天般的暖意，他满心欢喜地看着我，只因我来看他。“我以为你不会来……”

    “你说你不负我，那若我负了你呢？”

    “若你负我那就负了吧。”他依旧浅浅地笑着，若三月里的春光，只觉着暖人心意。

    真的会有人宁愿被我所辜负吗？我望着他的眉梢，桃花眼里泛滥着真挚，也许上天并非遗忘了我，而是将属于我的幸福放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又捂住嘴，咳嗽了几声，在雪地中脸色亦更加的苍白。我急忙为他披紧了身上的皮衾，随小松子缓缓地朝屋内走去。他对我会心一笑，反手握住我扶住他肩的手，为我挡去冬日里的寒冷。

    “你的手总这般冰凉……”

    他的话语湮灭在突然飞扬的大雪之中，我仰头看去，洁白的雪花如三月柳絮般飘散开来，落在我的身上，也落在他的身上。我们竟似一对已相约许多年的夫妻般，一举一动都那般的默契。风吟，你也看到了吗？这个人真的是我的良人吗？我……是不是还可以再相信一次呢？

    扶他进了屋子，我便让小松子再去拿上一个火炉，他的屋子有些冷意，也难怪会一直都好不起来。我关上窗户，他眼角一直带笑地看着我的行为，直到我站在他的面前，他才轻轻地拉过我的手，说：“平萱，我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看。”

    “什么东西？”正当我疑问间，他拉过我朝书架走去。只见紫檀的书架上堆满了书籍，我有些好奇地拿起一本，信手翻起来。刘夫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所以我只能在刘家的私塾外偷偷地看着宗亲的孩子在里面，长着长长胡子的老先生摇头晃耳地念着书。她说女子不能读书，一读书就会学坏，可一转身便为寄柔请了最好的师傅。我不识字，我的妹妹却是兖州城内最负盛名的才女，成年之后要不是及早与董熠表哥订亲，怕是刘府的门槛都会被求亲的媒婆踩坏。多少人不是因为她的这般才学才来求亲的？我小时不懂，却在长大成人时懂得刘夫人的话语。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有才更有德。

    见我端详着手里的书，他淡淡地笑开了，将手上的书抽了出来放到书架上。

    “你……”我有些恼意地瞪向他，他却以指封住我的唇，低声说：“你若喜欢这些书，待会儿我就让小松子全部给你送到梅园去。现在，可是要随我进去看看我给你的东西？”

    还有机关？我疑惑地期待着他的动作，只见他伸手在其中一本书上一按，书架瞬间便成了门的模样，打开成两扇，而里面却是另有洞天。

 第一百十八回 我欲乘桴（3）

    “这是……”我随手拿起手边的东西，心中惊讶不已。满屋子琳琅满目皆是拨浪鼓，红色的杆，鼓面上均是大大的笑脸，和他之前送我的那两个一模一样。“你……”

    他亦随手拿起一个，递到我的眼前，挡住自己的脸，映衬上鼓面上的笑脸，显得滑稽可笑。

    “你为何有这一屋子的拨浪鼓？”

    屋子的正中间挂着一个画的样子，又被布封得死死的，只能从轮廓上猜测出那是一幅画。

    我慢慢地朝那物事走去，他突然从身后抱住我，在我耳边轻声地说：“这些是我亲手做的。”

    “你亲手做的？”我心中思虑起来，他亲手做的，却和娘亲当年留给我的拨浪鼓相似，他怎么会知道娘亲的这个图案？

    “怎么了？”他见我停下脚步不语，状似沉思，不解地询问。

    “你……”我指着拨浪鼓面上的笑脸问：“为何你会画这样的图形？不花别的，亦不是兰草之类的，偏偏是这副笑脸？”

    “那是应该我希望平萱能一直都快快乐乐的。”

    熟悉的话语在耳边响起，犹记得当初我拿着拨浪鼓朝梅姨询问着，她也是这般说着：“那是因为夫人当初希望小姐能一直都快快乐乐的。”

    只是他不可能认识我娘亲，一来我娘亲在世时他不过几岁的孩子，二来我娘亲本是青楼名妓，他是先皇后最宠爱的皇室子弟，一向养在宫内，又如何能结识身在民间的母亲。可为何……我端详着手里的拨浪鼓，他二人的鼓面为何画得如此相似？

    “可喜欢？”他在我身侧指着这一屋子的拨浪鼓，“在我身边的平萱，以后一定都要快快乐乐的，我一定不会让你再伤心。”

    他诚挚的双眼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突然脸上一热，避开去，低声说：“这样的话语对许多女子都说过了吧！”

    他将皮衾披了一些在我身上，再紧紧地抱住我的双肩，为我驱走了一个冬天的寒冷。

    “我说过永王府里永远没有冷宫。”

    古语有言，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那么现在的我算不算因祸得福呢？

    我靠在窗前，慢慢地绣着手里的花，本是一双并蒂莲花，怎知到了我的手上便四不像了。虽然得女红向来不错的梅姨再三指点，这花儿左看右看都不像梅姨那花样上的并蒂莲花，想来我还真是没有做女红的手艺，于是扔下手里的绣架，转身推开窗户。

    已是开春的景象，满园的梅花早已飘落殆尽，树的枝头上发出了不少嫩绿的新芽。被雪覆盖的地上也长出了浅浅的嫩草，好一派绿色盎然！

    我亦得知，皇帝昭告天下，称赞林良人和宋良人，一个晋封为林嫔，一个晋封为宋昭华。我却纳闷，他明明在永王府内撞见了我，那日他的话语在心头涌现，照理说他该是有些行动，却隔了这般久仍旧没有一点风声。理应寻个暴病而亡之类的来为我消除身份，还是说他并不在意我这个曾经的宠妃，所以就让我慢慢地被埋没在层层叠叠无止境的宫殿之中，无须他动手便足以让我被世人遗忘。

    鈭斋这些日子又在宫里忙碌起来，他未曾提及让我搬入王府，我也不愿意去那样的地方。即便他现在为我遣尽了所有的妾室，但那座小巧精致的王府里始终会留下别的女人的味道。我不想才从一座牢笼中挣脱出来，又去到另外一座精致的牢笼中。

    我依旧居住在梅园，依旧陪伴在风吟的身边，依旧和问雪疯闹着，不归抱着双手在一旁冷冷地看着，只是当初那个脸上从不带一丝表情的不归，如今也会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了。

    如今天气正好，闭上眼能感觉到拂面而过的微风，三月天，放风筝。

    “在想什么？”

    我微微抬头，屋内什么时候只剩下我一个人，而我面前竟站着的是刚到的鈭斋。

    是他来了，我将手里的绣架不动声色地藏在身后，这般拙劣的绣品定会让他见笑。他是京畿里最为风流倜傥的男子，有多少女子送过他绣帕，若被他看到我手里的东西，只是徒惹笑话而已。

    “藏的是什么？”到底还是晚了一步，竟被他看见。他欺身上前，笑着看我，手却顺着我手的方向钻进我身后。

    见那绣品被他拉出，我难得羞愧地红着脸，嚷嚷着：“你还我，别看，快还我。”

    “让我看看这到底是什么！”他高举起来，任我怎么跳怎么恼也拿不到。对着阳光，他的目光变得呆滞。良久他才缓缓地问：“平萱，你这是绣的什么？”

    被他这么一问，我更加没脸看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了进去。为何偏偏被他抓个正着，为何又要学别家女子，想他能随身带着我给予的贴身物事。

    他的目光留在我刚起身的地方，绣篓子被打翻露出一截花样与针线，散落在软垫上。

    “原来是并蒂莲。”他眼角的笑意更深了，拿起花样，又与我绣的那团物事左右对比起来，一会儿蹙眉一会儿又喜上眉梢。

    “还给我！”我毫不客气地从他手中将东西抢了回来，随手丢在绣篓子里面，气鼓鼓地偏过头去，对他不理会。

    他脸上的笑意没有减退一丝，缓缓地拿起被我扔在一旁的物事，仔细地摩挲着。“平萱可要早点绣完，不然为夫就没有手帕可用了！”

    “为夫？”我错愕地回头，对上他戏谑的眼神。“谁是你娘子！”狠狠地瞪着他，嘴里却在嘀咕着：“又没有八抬大轿，亦没有红盖头，也未曾拜堂成亲，谁是你的娘子！”

    他轻轻地刮过我的鼻头，将我抱在怀里，在我耳边轻声说：“如果真的有八抬大轿，红盖头，平萱是否愿意与我拜堂成亲？”

 第一百十九回 我欲乘桴（4）

    这可能吗？我垂下眼，曾经我所期望的我的夫君会骑着高有大马，敲锣打鼓地来娶我，只可惜如今就算他愿意娶我，却不可能太过于张扬。

    “平萱，我明日去求皇叔，除去你的妃位。”

    我摇摇头，绝望地说：“他不会的。若是我不曾与你相守，也许还会有一线希望，他会放我回到民间。但我知道，他那日的话语隐隐透着杀意，这么长的时间，他不断加封宫里的妃嫔，却只字不提除去我的存在。他说这是我选择的，我选择的跟着你，不，若是任何一个人都会只是这样。”

    “平萱，不会的。”他拥得我更紧：“有朝一日，我必定会八抬大轿，高头大马，诏告天下来娶你的！平萱，你要等着我，我会成功的！”

    他眼里绽放出与往常不同的光芒，那种胜券在握，胸有成竹的目光，仿佛天下江山都在他的鼓掌之间。

    “平萱，为我生个孩儿可好？”他在我颈项间轻嗅着，似喃喃自语又似轻声对我话语着。

    为他生个孩子？他的怀抱如春风般温暖，却教我骤然一惊。那个素未谋面便已然失去的孩子，早已成为我心中最深刻的一道疤痕，我曾没有力量去保护他，让他受到这般的伤害。而那个人，陷入新生儿子的欢喜之中，从未曾听见他对这个孩子的一句话，或是一个字。不被众人所期待的孩儿，我微微地闭上眼。

    鈭斋并不急切地催促着我的回答，让我为他生个孩儿，像他那般的孩子固然是好，但我现在又是否有能力可以护得住这个孩子呢？如果还是没有能力去护住，那我何须让他有面世的希望。

    我沉默不语地起身，望向窗外依旧嫩绿的景色，春色喜人。我的心中俱是矛盾着的，这个人是否该为我所信，这个人又是否值得我再次付出一切，我全身上下早就伤痕累累，很疲惫，不想再卷入红尘的情爱之中。可这个人……眼角偷望过去，他对我从未有过过多的要求，总是被我所伤，原本令人如沐春风的面容瞬间黯淡下来，仿佛掉入了岩洞中的暗河。

    微垂的双眼，掩藏了悲伤的情绪，却还要对我扯出淡淡的笑容。我不过一介平凡女子，如何值得他这般去做？

    “天气很是不错，正好朝中的事情也少了一些，寻个日子我们一同去放风筝如何？”

    他站在我的身后，与我一同看着窗外春色，满脸的笑意，只眉梢处还掩盖不住一丝的忧伤。

    我曾被人伤过无数次，自然知晓被所爱之人的伤害那该有多痛？情不自禁地抚上他的眉，他的眉不若鈭谦的浓密，淡淡地却有着自己的纹理，映衬着一双炯炯有神的桃花眼别有一番刚柔并济的美感。

    “我……”

    他淡淡地摇了摇头，指向窗外的好风景。“看，那梅树长得多好，想必冬天里定是花香袭人了。我还未与平萱在花下雪中品酒，要不现在就定好，等梅花再次绽放时，我要与平萱就在那株梅树下品酒，如何？”

    “我……”不忍见他落寞的哀伤，亦不忍见他强撑起来的笑容，我却不知如何是好。

    “平萱，”他依旧淡淡地笑着：“我们还有足够的时间，去等你愿意的那天。我会等到你放下所有心防的那天，我对你永不相欺！”

    永不相欺，我苦笑着封住他的唇，对上他愕然的双眼：“不要对我承诺什么，我怕我会将它牢牢记住。”每个人都对我有过承诺，但最后真正实现了承诺的人又有几个呢？还不如不要承诺，能走多远便是多远，何必在乎天长地久？人生不过短短数十年，谁一定会一直陪在谁的身边？

    他见我满脸的凄苦，没有再说话，只是用力地将我抱得很紧很紧。他的心跳声就在我的耳边，有些急促却让我异常的平静。

    他再也不是初见时那个表情多变的永王，也不是再见时魅惑众人的王爷，更不是清晨从灼华宫里走出的男子，抱着我的他，只是鈭斋，只属于我的鈭斋，会逗我开心，会安慰我，会陪着我的鈭斋。

    最终的风筝之行还是没有去成，春暖花开的时节，朝里的事情却突然多了起来，鈭斋整日里忙于公事，就连带梅园也很少过来。

    一眨眼间，柳絮便飘落完了，园子里的梅树都已郁郁葱葱，再不复当初的白雪皑皑中几点红色，不过来年冬天的梅花仍会照旧盛开吧，那时我定要温上一壶酒，与他坐在树下好好地谈论一番。

    不归年节后便突然开始窜个子，许是练了武艺的缘故，他兴致勃勃地说，秋天的时候可以和鈭斋一起去打猎。男孩子大抵都是这般贪玩的，不过身子倒是健壮不少，而他惊天的商业天赋也开始慢慢崭露头角。到底是风吟的孩子，虽说是年纪小便能帮得上我的大忙。我将文府的生意如数收回，又请回从前的几位老掌柜，在幕后开始慢慢地打理起文府的生意来。进宫不足一年，受宠更是仅短短半年，我得到的赏赐竟然可以买回文府的产业，想必那人对我也确实不薄。

    文府产业牵涉众多，还好我从前就帮风吟打理过一些，算是能明白清楚一些，多亏了这几位老掌柜才没有让我有手忙脚乱的困惑。那些人，瓜分了文府产业的那些人才是十足的傻瓜，一旦产业到手便将这些老臣子以不服管教为由驱逐，殊不知其实是驱逐了自己的财富。

    端过梅姨搁着的茶碗，我有些恍惚地放下手里的账簿。脸上的乏意显而易见，梅姨跟着放下手里的针线篓子，抬头询问道：“不如出去走走？”

    回望她一个浅浅的笑容，今年的天气有些怪异，去年此时早已是艳阳高照，可今年依旧梅雨绵绵。

 第一百二十回 我欲乘桴（5）

    这般小雨，我趴在窗边看着雨滴从树叶上慢慢聚集，然后滴落到地上，汇集成小小的水涡。身子近来有些乏得厉害，头也时常晕晕的，也不知最近吃了什么东西，老觉得心里堵着恶心。

    梅姨看看我，轻叹口气，口中哼着民间小调，再等上两个时辰，问雪和不归就要从学堂里回来了。

    “怎么这般没有精神？”说话间，他已跨入屋内，身后的小松子为他掸去外衣上的雨水。

    “怎么没撑伞？”他头发也淋湿了，贴在额间，我一边去里屋给他寻一件干净衣裳一边口中故作埋怨。

    他褪去淋湿的外衣，随我走到里屋，微笑着听我这般碎碎念。“为夫今日忘记带伞出去，一下朝又想起几日未见娘子，所以就赶来了。娘子，可想我？”

    他油嘴滑舌，学那台上的戏子，从身后抱住我，头轻轻地搁在我的肩上说道。

    “贫嘴！”我恼怒地偏过头，手上的动作却未有丝毫的停顿，熟练地从箱子里拿出件月牙白的长袍，为他穿上。一抬头，又瞧见他额间的湿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拿出一旁的干净帕子给他擦起来。

    他眼角含笑地看着我的所作所为，只是那般享受的笑着。

    “见我也不是很急的事，可以先回府拿上伞，要不进门之前让小松子来拿伞出去也好。瞧你淋成这样，小心伤了风寒我可不管你。”

    他还是笑而不语，细细看着我的一举一动。

    似天下间最平凡的夫君，我在家里等着他，无论他去多久，去了多远的地方，他都会回来。我为他整理衣裳，为他擦去外出后的汗水，他这般对我微微笑着。多年前一直梦想的场景，渴望的温暖，此刻全部都实现了，若我早早地认识了他，是不是就可以避免那些残忍的伤害？不过，现在出现不也来得及吗？我靠在他的怀里，让他的呼吸拂过脸颊，平凡的温馨。

    “我等下还要赶回宫里，趁着空特地回来看你的。”

    “还要回宫里？”我身子嗖然一紧，回首看向他，想从他的眼中看出什么不对的地方来，他已经连续半月都留宿在宫中，我怕……

    他看出我的担忧，顽皮地捏了捏的脸颊，说：“放心，他没动我，他最近烦恼的事情很多，南方蛮民局势不稳，我得和他、大臣们商议出一个好法子，否则一旦起兵劳民伤财。”

    “那就好。”我的声音有些低低的，他才一放开我，我竟然有些头晕，差点站不住，在原地摇晃了几下。

    “你怎么了？”他扶住我，重新揽我入怀，关切地询问。

    我摇摇头，揉着穴位，方才那一瞬间差点跌倒。我的身子向来强健，怎么会虚弱成这样。

    他皱起眉，连声朝外道：“小松子去请大夫来。”

    “不，不用。”我抓着他的衣裳，想挣扎出来证明我并无大碍，却教他按了回去。

    “还是瞧瞧大夫吧，你看你脸色也不太好。”他爱怜地抚过我的脸颊，眉宇间均是担心。

    小松子闻声出去，梅姨跨进里屋。我与他这般姿势，本强硬要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他却对我瞪过一眼，紧紧地将我抱住。梅姨的目光在我二人之间晃过，脸上瞬间燥热起来。

    “小姐最近也吃不下什么东西，老昏昏欲睡……”她故意停顿了下，鈭斋果然马上对我责备道：“最近身子差成这样，还不找大夫看看。”

    梅姨见他如此紧张，瞬间笑出声：“王爷，小姐怕不是身子差，而是有喜了吧。”

    “有喜？”他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傻傻地呆望着我。我却不可思议地看向梅姨，我有喜了？我看向自己平坦的腹部，我又有了孩子吗？

    “平萱！”好半响，他才恢复过来，欣喜地看向我：“我们有自己的孩子了！我一定要亲自教他功课，要亲自教他骑射，要亲自……”

    我羞涩地垂下头，轻声嘟嚷着：“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你就安排好了一切！”

    “不管是男是女，是平萱与我的孩子，我一定会亲自来调教他的。”他那神情又变回小孩模样，可爱至极。

    若是有个像鈭斋那般的孩儿也是一件美好的事情，我抚上了自己的腹部，这次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孩子！

    从未想过这么快又会有了孩子，我躺在床上，手腕伸出纱帘。他正焦急地等待着，不停地来回度步，老大夫正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为我诊脉。

    也正因有了这层纱帘，他才瞧不见我此时的神色。我与他，我还看不清到底是否能走下去，此时有了孩子，是欣喜亦是忧愁。他是王爷，始终都会娶妃的，哪怕他不愿意，而我注定不能与他携手并立，最多只能居于幕后。这就是鈭谦不肯废去我妃子地位的原因吧，哪怕不喜欢也不能让旁人染指。或者说，也许将来某日他又觉得我还有利用的价值，于是先这般搁着？

    名分于我，早就失去了任何的吸引力，只是……剩下的手抚上腹部，只是我的孩子，一出生就注定见不得阳光吗？他甚至不能在人前光明正大地唤他父亲，只能与我蜗居在这片梅园内。

    心中矛盾间，他探进头来，瞧我脸色凄苦，似春风拂面的微微一笑：“可不许想些其他的！”

    话语里那般的霸道，却教我心里顿时甜蜜起来。他明白我心中的烦忧，他必定会有一个解决的办法，只是他愿意放下这锦绣前程么？

 第一百二十一回 痴数寒星（1）

    “大夫这边请。”梅姨脸上掩不住的笑容，小松子连忙送上茶水。鈭斋跟在老大夫的身后，与提着药箱的小童并立。

    老大夫走了几步，见离开里屋远了，这才停下步伐，退却小松子的查水，回头看向鈭斋。

    他脸上亦是欣喜至极，未曾仔细瞧出大夫脸上的神色，自顾自地问道：“可是喜脉？几个月了？”说罢自己又自嘲般的笑起来：“应该只有三个月吧，我与平萱……”

    梅姨与小松子一听他这话便笑了出来，他也发现自己的失言连忙住嘴，同时懊恼不已。

    老大夫长长地叹口气，并未融入这份其乐融融间，而是眉头紧锁。

    瞧他这副神色，鈭斋心中一惊，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夫……”

    老大夫摇摇头，背转过去接住药箱，缓缓地说：“夫人这并非喜脉，而是用心过度，且伤了风寒未曾好生调养休息所致。”

    “什么？”梅姨惊呼出来，反应间又低眼朝鈭斋瞧了过去。果然，他脸色随着大夫的话语沉了下来。竟然不是喜脉，不过……他回头朝里屋望去，这样她也不必担忧了吧。

    “麻烦大夫给开个方子。”再次抬头时，他的脸上又恢复了惯有的笑意：“小松子，待会儿随大夫去拿药。”

    说罢，他便要朝里屋走去。

    “等等。”老大夫却叫住他，缓缓地走到他的身边。

    他回首，瞧见一脸沉重的大夫，略感诧异地询问：“大夫有何事？”

    老大夫瞧了瞧四周，小童正守着药箱站在书桌的一边，小松子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而梅姨正垂首不敢看鈭斋。

    “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老大夫不待他回应便走向庭院内。

    已是初夏，虽没有一池芙蕖的清丽，却有一院的绿树枝倒也惬意。

    鈭斋跟在老大夫的身后，心里猜度他到底是有何话要单独同自己讲，或者是为了平萱的？随自己的心思朝里屋看去，窗户微微地掀着。她不爱关尽窗户，即使寒冬也总是留出一道缝隙，她说即使在温暖的环境下也需要保持最后的一丝冷静。

    “大夫……”受不了他的度步，鈭斋轻声唤住前方的大夫。

    大夫闻言转过身，在他面前驻足，脸上的沉重并未一丝减退，语气异常沉重地问道：“请恕老朽唐突，请问夫人……之前是否有过身孕？”

    她，之前却是有过身孕，属于另一个人的血脉，最后却死在某人的手上。若不是这件事，怕他至今与她都只能遥遥相望。他闹不清大夫的意图，只得如实地点点头。

    “老朽行医也有四十年光景，夫人的身子几个月前曾流产，但流产后并未好好的调养，并且……”似乎看惯了候门深院的勾心斗角，老大夫望着清幽的四周，不住地摇头，叹气道：“先前的流产并不是自然流产，而是服用了红花，量过大又未好好调养，毒素早已入侵身体，今生……怕是再难有孕了。”

    “再难有孕？”这个打击无疑太大，使一向淡泊俊逸的鈭斋有些撑不住身子。他悲哀地看向里屋的窗角，他还希望亲自教导他们的孩儿长大。

    他的话语虽小，我却听得清楚。

    靠在梅树上，全身被绿荫所掩映，他们看不见我，我却瞧得一清二楚。

    我想告诉风吟我又有了孩子，我想让风吟告诉我接下来该如何去办。悄然地从屋内出来，刚来到这片梅林，却见他与老大夫走了出来。老大夫一脸沉重，欲言又止，心中突然起了好奇之心便驻足倾听。

    哪知是这样的结果，我抚上依旧平坦的腹部。原来孩子并没有来到我的肚里，是在埋怨我这个不负责任的娘亲吗？没有办法保护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子，所以老天惩罚我，让我不能再拥有自己的孩子了吗？

    泪无声无息地滴落，转眼之间，鈭斋孤寂的身影站在原地不动。他刚知我有身孕时的那般欣喜，就连我自己都无法接受的事实，他如何接受得了。我抗拒有他的孩子，害怕这个孩子会失去呼唤父亲的权利，而当这个残忍的事实浮出水面时，我才明白其实我也期待这个孩子，哪怕将来他会没有父亲。

    鈭斋，我无声地叫着他的名字。

    他独自站在初夏还不甚毒辣的阳光下，注视着里屋的窗户。

    先前的一切担心都失去了任何意义，先前假想的一切都没有选择的机会。我看见他扬起头，看向蔚蓝的天空，阳光下分明有闪动的晶莹。

    我知道自己是被下药失去那个孩子，却没料到会有这般的结果。安青，你太毒辣了些吧，竟然会要我一生都失去做母亲的资格！手捏得疼，却见鈭斋突然扬起一个想哭似的难看笑容朝屋内走去。

    鈭斋，此刻我真的希望我肚子里有你的孩子。瞧见你那般的笑容，我似乎都不能呼吸了，心被人拿着刀子狠狠地捅着，好疼。

    “你怎么在这里？”

    他来不及掩饰的悲伤被我瞧了个正着，又换上一副笑意冲在我的面前，有些慌张地问：“你怎么没有在屋里好好休息，跑到哪里去了？”

    “我……”他小心翼翼地将我扶回床边，脸上的表情真挚却找不到方才一丝的伤心。

    他的笑容如同离开前的那般温暖，眼角残留着一丝的落寞。“好好休息。”轻柔地为我拉上被子，我注视着眼前的这个男子。他竟然还这般对我，我当初还一再地怀疑他的真心。鈭斋，是我错了，我应该一开始就随你出宫的，那么我们现在就会有我们的孩子了。

    他皱着眉为我擦去眼角的泪，带有责备的语气说：“大夫说你身子太虚弱，用力过度要好好休息，千万别再想从前的那些事，也不要再看这些账簿。”

    “孩子……”我抓住他欲离开的手，看向他。

    提及孩子时，他有一丝的悲伤，却又撑出笑容：“不要胡思乱想，这次不是喜脉，是平萱你太过操劳。”说罢附在我耳边说：“但我们还有一辈子要过下去，等你调养好身子，我们自然会有孩子的。”

    说这般的谎话，他心里该有多难受。我看着他的笑容，默然地点点头。

 第一百二十二回 痴数寒星（2）

    闹了这么一场乌龙，梅姨似乎也没有了什么精神，经常在做着针线活的时候就发呆。我瞧她那般魂不守舍，便挑了日子，待问雪和不归去私塾后，携了梅姨一起去城郊的华佛寺祈福。

    不知佛祖可不可以帮我，我现在反而真的很想求一个机会，可以拥有鈭斋血脉的机会。

    华佛寺就在北门，离梅园并不十分远，听闻香火非常旺盛。从前的刘平萱不信佛，不信人，而如今的刘平萱想真正成为鈭斋的妻子。带着头纱，一身的素净浅绿色袍子，抛却世俗的烦恼与喧嚣，在寂静的佛堂里悄然许下我的心愿。

    “信女刘平萱求佛祖赐给一个孩儿，不管他是男是女，只要一个便已足矣。如得偿所愿，信女定来还愿，为佛祖重塑金身，并且从此只食斋菜。”

    眼光中，流转的是他落寞的背影，掩藏起来的哀伤。若能为你拂去那些不属于你的悲伤，我愿意付出任何。鈭斋，只求你一生平安喜乐。

    师傅看了看我，还是摇摇头。

    梅姨一旁急忙追问，师傅念着签文：“红尘旧梦多番寻，几段情缘如流水。借问汉宫谁得势，灯火阑珊人已逝。”

    “大师，我求的是子嗣。”签文里的意思大概也明了，想不到还提到我前番的宫廷生涯，心中苦笑着。

    师傅长叹一声说：“夫人可否撩起面纱一观？”

    想不到佛门净地也会出这等登徒子，我有些恼意，声音也冷下去：“大师，我求的是子嗣。”

    师傅明了我的恼意，解释：“贫僧是想给夫人看下面相。”

    我半信半疑地撩开面纱，却惹来他的一片惊讶。

    “夫人的面相贵不可言，是母仪天下的命，不过……”他停了下来，说：“不过夫人眼角犀利，想必是幼年命运多舛，这份母仪天下怕是要吃很多的苦头。”

    梅姨捂住嘴，不敢惊呼，我虽惊讶却依旧维持着淡然。我母仪天下？那个人会让我这样的女子母仪天下？

    “大师，我求的是子嗣。”

    那师傅却答非所问，自顾自地念起签文，半响才嘱咐道：“夫人要珍惜眼前人，否则夫人所求的将来会一场空。”

    一场空？红尘旧梦多番寻，几段情缘如流水。借问汉宫谁得势，灯火阑珊人已逝。汉宫，难道说的是他，不可能的，我已经不再是宫中女子，我现在只想做鈭斋的妻子，与他携手到老，与他一起教导子女。

    “走吧。”那师傅解完我这支签便朝后院走去，我也收敛了心思，唤回梅姨，一同出去。

    马车缓缓地前行，在下山的路上，撩开车帘的那刹那才惊觉，这座华佛寺果然是香火鼎盛，即便是临近黄昏仍旧有络绎不绝上山求佛之人。此刻求佛又有何用？不是心中有鬼便是心有所求，就如同我自己一般，但此刻失去的必定是失去了，将来是如何还不知会如何。

    “小姐，你先休息下吧，到了园子我再叫你。”梅姨见我不断地揉着自己的头，以为我是累坏了。

    我没有辩解，朝她点点头，靠在软座上闭眼假寐。

    这几日来，我都未曾好好地休息过，一闭上眼似乎就听见老大夫的那日话语，此生难再有孕。这一声如遭雷击，能为心爱之人诞下麟儿是每一个女子的翼望，而我今生都不能再实现这个愿望，只能看他人的天伦之乐。苍天，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是爱上那个本不属于我的人，所以就要给我这般沉重的惩罚吗？为何要待我如此不公，为何要如此对我？

    紧闭的眼角有湿润的触感，马车内异常安静，就连梅姨也没了往日里的闲聊。

    我已经不奢求那个只会利用我的男人，想不到还是得不到一条生路。侧过头去，不想被梅姨看见我的失态。

    车帘外，正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夕阳将半天的天空都染红，漂浮的云朵背后溢出金色的光芒。陌生的面容，有欢喜，有悲痛，有高兴，有伤心在我的眼前一一经过。世态众生的喜怒哀乐，我仿佛是游走在红尘的一缕幽魂，见不得旁人，旁人也见不得我。

    “咦。”

    不知何时，梅姨也探出头来与我一同看着众人。“那个不是……”她来不及将要说的话咽回去，我已然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在拐过一个街角。

    小松子，此刻的他不是应该陪鈭斋在丞相府用晚膳的么？为何出现在此地？今日是丞相生辰，朝内大部分的官员都会前往朝贺，鈭斋早些时候遣人来传了话，说今日下朝后会直接去丞相府，今夜不会来梅园。小松子是他贴身的内侍，他在此地，只能说明鈭斋必定也在不远处。

    那日一别，又是好几日未见，他每日还是会遣人来告诉他的行程，但总见不到他的身影。难道……他已经厌倦了我这个残花败柳？

    世上男人多是负心之人，他从前朝我袒露心扉，我却执意不愿靠近，如今我愿意为他停留，他却已远去，只留下惊鸿一瞥的身影。不是见多了么？男人总是在还未得手时对你好上加好，但得到后又弃之如履。

    鈭斋，你到底还是嫌弃我了。

    “小姐。”梅姨见我脸色不佳，轻声唤着。

    我垂下头沉吟片刻，嘱咐车夫道：“去永王府！”我刘平萱向来不是什么温顺女子，岂能容你这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就算是对我厌倦嫌弃，我也要亲耳听到。

    王府的管家见到我自是惊讶万分，他曾与小松子到梅园送过几回东西，明白我的身份，但除却前一次我从未踏足过永王府。

    他毕恭毕敬地站在门口，犹豫着不知该让我进还是不进，定是有何事隐瞒着我。我与他对立而站，亦不想催，倒要看看这其中有何花样！

 第一百二十三回 痴数寒星（3）

    直至小松子从外面归来，惊愕之后顿时堆上笑脸朝我迎了过来。“夫人来王府，怎么没提前说声，小人好安排马车接送。”

    我掸掸衣袖，装作不甚留意道：“去佛山寺烧香，顺便来看看王爷。”

    “王爷……在宫里议事还未回来。”

    “哦，是吗？”我只这般看着小松子，他向来是跟在鈭斋身边，越这般说我越不相信他此刻的话语，更加笃定鈭斋此刻必定是在王府。

    “夫人不如先回梅园，待王爷回来后我再告知王爷，届时再过来看您。”

    “不用，我就在王府等他好了。”我挥开他上前扶我的手，脸上慢慢晕染出铁青，朝府内走去。

    “夫人……”他想挡在我的前方，我瞪他一眼并不停下，而是径直朝里面走去。

    “来呀，来呀，我在这里。”

    还是那个花园，我站在树下，冷眼看着对面石画舫上嬉戏的女子与男子。他蒙着双眼，周游在一群女子之间，女子薄衫轻舞，香气袭人。

    “夫人……”小松子见眼前的情景，担忧地看向我。

    梅姨在身旁，同样睁大了双眼，她只见过鈭斋对我深情款款，哪里见过他的风流倜傥。

    早该想到的，他哪里会是公事缠身，而是美人在怀，偷惯腥的猫哪里会不再馋的。

    一池含苞待放的芙蕖，如同天上间的银河，咫尺却天涯。

    似乎察觉了怪异的气氛，他缓缓摘下面纱，在人群之中与我遥遥相望。我看见他轻轻蠕动的嘴唇在唤我的名字，平萱。

    你是嫌弃我不能为你生育属于我们的孩子，你是嫌弃我不过一介残花败柳，是我对未来还充满着希望，是我自己没有看清楚现实，还沉溺在你编制的梦境中。

    只是……鈭斋你怎可如此伤我？

    四目相对无言，我黯然转身离开，此去经年，我依旧还是独自一个人的刘平萱。鈭斋，为何你要将我最后的温暖也带走？为何你要将最后的一丝光亮也灭去。

    身后，有瓷瓶破碎的声音。他手上的酒瓶滑落在地，无言地看着我的背影。

    “夫人，其实不是你看到的这样，王爷他……”小松子见我脸色不佳，忙着挡在我的身前解释道。

    不是这样的，还能是什么样的？我躲开小松子恳求的目光，缓缓回头看去，他依旧一袭白衫，独立在众花之中，看向我的目光平淡如水。我计较的并非你与众女嬉戏，而是你怎么可以骗我？又怎么可以看着我走却不唤住我？

    他依旧无言，淡淡地看向我。

    我朝小松子摇摇头，嘴角浮出一丝苦笑朝外面走去。如果爱你只有这一次，我仍旧会记得你曾给过的欢乐，记得你在我最伤悲的时候握过我的手。我们的结局我假想过，但真的没想过竟然是这个因素造成的，我没想到你放开我的手不是因为鈭谦，也不是因为我先松手，而是上天给予的安排。

    脚步有些踉跄，我却加快步伐，将担忧的梅姨和小松子都抛在身后，我不想别人看见我的伤心，我害怕你看见我的落泪而软下心肠。恍恍惚惚间，我亦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却似曾相识。

    我正疑惑之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想不到在这里还能碰见你！没想到你要了叔叔也不放过侄子。”

    无须回头，单从这声音里我便已知此人是谁，从来都见不得我好的那个秋红是也。我只是诧异，她竟然也在永王府，没想到鈭斋竟然连这类人都招惹。

    她一袭水红的纱裙，金色的小花散落在裙角，正好衬出她白皙的肌肤。鬓角间插着艳丽的牡丹，点缀着绿松石的步摇在另一方摇曳。一双如水的杏目，远看确实是朵芙蓉，近看却稍显出老态。

    “你怎么在这里？”我冷冷地问道，她和鈭斋也有关系吗？

    她瞄过我一眼，无意地玩弄着鬓间垂落下的发丝，轻佻地说：“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许你来永王府，就不许我来了？告诉你，好远不是总在你那边的，王爷说了过几日便迎娶我过门。虽然还是个妾室，但总比你这个扫帚星强，至少我还有男人，你身边连个男人都没有！”

    这个女人说的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可我的心为什么还是会隐隐作痛呢？鈭斋，你宁愿面对这样的一个女子也不愿意再看见我了吗？

    见我神色有异，她得意地凑到我面前打量起来：“啧啧，可怜一个国色天香竟然没人要！看在我们曾经共侍一夫的份上，姐姐我就介绍你去梅楼挂牌如何？哈哈！”

    “你也配？”我冷笑地回望过她，从她身边擦过：“王爷是天潢贵胄，他可以娶无数个女子养在府里，但他的正室定是宫里给指定的，所以无论你如何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都爬不到那个位置！”

    她似被我说中心事，顿时跺脚在我身后骂道：“轮不到我也轮不到你！呸！寡妇！扫帚星！”

    我轻轻地摇头，她还是这般模样，这次在永王府又能呆多久呢？

    “哼！不就仗着长得像王爷的心爱之人吗？你得意个什么！我是个小妾，你呢？只是个傀儡而已！”

    闻言我顿住脚步，回传过身子，朝她一步一步逼近。“你刚才说什么？什么傀儡，什么心爱之人？”

    她见我此刻如厉鬼般变了脸色，目光也狠毒起来，有些畏缩地朝后退去。“我……我没说……什么！”

    “你明明就说我长得像王爷的心爱之人！”我握紧她因恐惧而抵抗的手，手上不由自主地使出劲道，声音也越发的提高起来。鈭斋他对我……是因为我长得像他的心爱之人吗？

    “是啊。”她本就是个欺软怕硬之人，此刻声音小上许多，又在我威吓之下，话语变得吞吞吐吐。

    “王爷有个放拨浪鼓的房间，里面白布裹起来的就是王爷未婚妻的画像。不信……不信你自己去看！”

 第一百二十四回 痴数寒星（4）

    放拨浪鼓的房间，白布裹起来的画像，我也曾见过那个东西，原来竟是他未婚妻的画像。从前便知他有未过门的妻子，只是她从未出现过我便无意将她遗忘，一直沉溺在他的温柔中。

    趁我分神，她迅速地抽中自己的手，指着前方不远的房子说：“我秋红从不说假话，就在那里的第二间屋子，你进去一看便知。”

    脚下霎时像被灌了铅般沉重，迈不开一步，那间小屋就在前方，此刻似乎是一个嘲笑我的大嘴，将我吞噬。

    我仍然记得去向那间屋子的路，彼时还有鈭斋牵住我一起前往，他的脸上浮着孩童般的快乐欢颜。我亦满心欢喜，等待他给我的惊喜，一屋子的拨浪鼓，是我心中最深的，关于母爱的最后留恋。我早不知，在我的心中，鈭斋已成为另样的存在，不同于我对鈭谦疯狂执着的爱，而是细水长流的又似乎早已相识的温情。

    他与众女皆在花园里嬉戏，这里无人看守异常冷清，偶尔有一两个见到我的仆人，虽是满脸的惊恐却无人阻拦于我。

    推开屋门，依旧是满屋的拨浪鼓，我随手拿起一个，在耳边轻轻地摇动。一声一声，似催我落泪的乐音，将我掩藏的伤口瞬间撕裂。这些不是为我做的，是为了一直在他心里的那个人吧。

    终于走到画像面前，忽然忆起他那次的表情，故意将我引开，就是为了不让我看到最残忍、最丑陋的真相吗？

    手颤抖着，我长叹口气，不管结果是如何，我都必须面对，否则伤口只会化脓成为永久的痛。

    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缓缓地伸出手去，白布翻飞，真相终于出现在眼前。那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啊，我不过只及她的五分之一，眉如弯月，眼若灿烂星辰，唇不点而红，笑意盈盈间像极了天上的那弯皎月，散发着淡淡地温婉气息，见到她仿佛再坏的心情都会瞬间好转似的。比安青多一分的娴贵，教杜之薇更艳丽，就连楚楚可怜的苏晚晴也差上许多，世间上哪有这般完美的女子？

    她踏莲而来，散落的白纱在空中舞动，似佛祖身边的飞天那般的圣洁。

    细看她的眉眼间，确实与我有许多的相似，但她的笑容带着融化人心灵的暖意，不似我是一潭枯死的深水，冰冷沁人。

    原来……是真的……我不可置信地捂住自己的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他对我的百般示好，他对我的千般宠溺，他对我的万般深情，不过因为我像画中的女子。正如秋红所说，我是他找的一个替身而已。

    咬住自己的手背，哽咽的声音还是漫了出来。我靠在画下呆坐着，鈭斋你怎可如此对我？为什么！你们全都要这般伤我，为什么总是在我得到一点温情的时候再一个晴天霹雳，让我再次失去所有。

    鈭斋，你可知我曾想过与你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平萱……”门口传来他的话语，他站在那里，身后的月光洒落在他的身上，宛若天神般的俊逸出众。

    恍然间看见初见时的他，一个笑容便教周遭的宫女都红了双颊。

    我竟在这里坐了那般久，也难怪起身时有些酸痛起来。我扶住墙缓缓起身，整整衣裳，朝他走去。

    他背对月光，看不清他的表情，直到我走到他的面前时，才发觉那一双桃花眼此刻都失去了神采，落寞的，孤寂的，哀伤的看着我。

    如果爱你只有这一次，我会用余生来纪念曾经的我们。

    “平萱……”擦身而过间，他突然拉住我，用那双黯然的眸子看向我。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身后的那幅画好比一面铜镜，照醒沉溺中的我。我自问能比得上那个风情万种的画中人么？比不上，所以还期望什么呢？只能我成为她的替身，而不是我可以代替她的位置。

    “平萱，你听我解释。”

    我朝他微微笑着，将他的缓缓地移开，我与他从此之后两不相欠，亦一刀两断。“还需要解释吗？永王爷。”我目光落在屋内的画像上，语气哀伤且悲凉。一切的事实摆在眼前，此刻的解释只意味着更多的掩饰。

    他随我的目光看过去，变得柔情万千，我听见他极为小声地唤道：“静霜。”

    原来那个女子的名字叫静霜，很般配的名字。年节上他与我私自出宫，轻声喃语的便是“静霜”，又记得当初	秦太妃第一次见我便直说太像了，我那时以为她的“太像”是说我的生母，现在想来应该这个画中的女子。

    他呆滞地望着那副画，种种的深情已太过明显，站在他身侧的我此时无疑是个最可笑的存在。那一刻，若你拉住我的手，就算是替身我也会装作视而不见，可为何你只看见画中人而忽略你身边的我呢？

    罢了，偷来的幸福早晚都是要还回去的，再者不属于我的幸福，我何苦要执着地握在手中不肯放手。

    裙角轻移，最终两个人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再见，鈭斋，再见，我曾想真心与你到老的那个人。

    天空中下起淅淅的小雨，笼罩在一层薄雾中，我最后回望一次这座辉煌的王府。

    梦开始的地方，亦是梦破灭之地。

    鈭斋，这个名字深刻在心底，叫上一次就会疼一次。我捂住胸口，梅姨一直等在府门外，见我出府急忙扶了过来。

    “小姐……”

    我苦涩地朝她摇摇头，此刻什么话也不想说，我就想一个人好好地安静，或许早点回到梅园，再次龟缩在风吟的墓前才能平息心的疼痛感，裂开一条深深地沟壑。

    马车本是租来的，早已回了自家的店铺，我扶住冰冷的墙面，挪动着沉重的脚步，在月光的映照下一步一步朝梅园走去。

 第一百二十五回 痴数寒星（5）

    仰头灌下一壶梅酒，本是冬日里酿下的，还以为能在白雪再次覆盖大地时能与那个人在梅树下，踏雪而对饮。眼下……却是我独自喝着这壶苦涩的酒。

    风吟，是不是这世上真的只有你对我才是真正的好，不含丝毫的其他，没有利用，没有欺骗，亦没有替身之说。明明对自己说好，不再信任任何人，可还是一次一次如飞蛾扑火般受到伤害。刘平萱啊刘平萱，为何你就是这么傻呢。

    猛地灌下一壶酒，天空依旧晴朗无云，瞧，连老天都在嘲笑我，在我心情如此低落时还张开着笑容。

    “萱姨，萱姨。”

    问雪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在见到我这般颓废后愣在原地。不归焦急地跟在她的身后，同时出现在我的眼前。

    “问雪，何事？”我朝她淡淡地笑着，伸出手将她揽在怀里，共同依靠在风吟的墓碑上。

    梅树依旧，却物是人非事事休。

    她耷耸着自己的小脑袋，偏着头看看我，又伸出小手在我脸上擦着。“萱姨，不哭，还有问雪陪你。”

    闻言，本已止住的泪水再次倾斜而出，我还有问雪，我还有不归，我还有梅姨。我将不归也抱了过来，尽管他不甚乐意，抚摸着他们的两个小脑袋。“萱姨没哭，萱姨也会一直陪着你们的。”

    “那萱姨，我们要拉钩宣誓，不许说谎哦！”问雪认真地伸出手，我与她拉在一起，眼角突然瞥见不远处的梅姨瞬间舒展的皱眉。

    “萱姨，我，不归还有娘亲，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她软软的声音霎是动听，不归却不屑地偏过头，还是伸出了手。这孩子，从前遭过不少人的白眼，心防甚重，也许将来会有为了某个人而融化的一天。

    即使我再也不可能有孩子，即使鈭斋已经离我远去，我还有这两个小家伙也是老天对我的额外恩赐。

    我冲问雪点点头，与她拉钩宣誓，又陪着她疯闹了好一阵。直至天色渐晚，她脸上露出乏意，不归才拉着她朝屋内走去。

    梅姨见他二人离开，才缓缓地朝我走来。我亦起身与之相对，“梅姨，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傻孩子。”她将我拥入怀中，在她温暖如春的怀抱中我闻到母亲的丝丝气味。初进刘府时我并不知晓她原是我亲生母亲的贴身婢女，她待我总与旁人待我不同，从不用异样的目光看我，总是那般亲切的笑容。

    “对了，永王爷在园子外面已经等了好几日……”

    闻言，我突然沉下脸，从她怀中抽离。“我不想见他。”真相已经大白于天下，更何况在他的心里永远都只有那个画上的女子，静霜。此刻纠缠还有什么用处呢？我依旧是刘平萱，变不成静霜，变不成他心中的那个女子。

    梅姨轻声叹了口气，又素知我脾气倔强，这段日子定是不会见他的。她为我掸着衣裳上沾染的泥土，轻声说道：“剑侍卫在后门候着，小姐可要见否？”

    “剑侍卫？剑婴？”

    她点点头，我自出宫，他将文府的事情交与我之后我们便再也未曾相见，为何此刻他却出现在梅园的后门。

    “宫里有事发生？”

    梅姨摇摇头，同样疑惑地解释：“他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亲口告诉你，不等到你便不会离去。”

    既然如此，我挥手示意：“让他来这里吧。”

    面对风吟而站，旁边的梅树早已长满了嫩绿的嫩芽，每一年开花，每一年死去，再每一年的复活，周而复始，只是生存下去，唯一的意义便是叫人留念。

    若都是因为有人留念而存在，那么风吟为何你不因我的留念而存在呢？

    “娘娘。”剑婴低沉地声音在身后响起，我转过身去。几月未见，他似乎什么都没有变，又似乎有了什么变化。

    “找我何事？”宫里能信任的人只有他而已，是我自私地利用着他的愧疚，我越加的落魄，他心中的愧疚便越深。

    果然，见我手上还提着酒壶，他脸色一僵，差点忘记要说的话。

    “有什么事情必须得告诉我这个红尘外的人？”我提着酒壶，摇摇晃晃地朝屋内走去。晚霞已经漫天，再蹉跎下去就是月光如水了。

    他沉默地跟在我的身后，久久没有回音。我不解地回头看他，正好对上他犹豫的双眼。“究竟什么事？是他出事了又想利用我了还是安青快死了？或者是杜之薇又出了新花样？”

    他摇摇头，对着我玩世不恭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当初打掉你肚中孩儿的真凶是谁！”

    原来是那个人，我以为是我自己不够小心才会上了别人的当，让我失去孩子，却没想到这是一场早已设计好的阴谋，无论我再如何小心仍旧会落进去，只是你是不是太过狠毒，竟然怕我腹中的胎儿掉不了，下那么重的药，让我一生再无可能成为母亲。

    你小心，你谨慎，我早该知晓的事，可那个孩子也是你的亲生骨肉，你曾对我说过要给予他天下最好的东西，想必你早就知道他不会有面世的这一天，所以才会那般好赠予吧。鈭谦，假使你不爱我，不可怜我，但那只是个无辜的孩儿，他唯一的错就是投胎在我的腹中，就遭受亲生父亲最残忍的对待吗？就算对我没有爱，可那个孩子……竟然也让你厌恶到这个程度吗？

    我忘不了你当初提起他时眼里飞扬的神采，亦忘不了你小心翼翼抱着寄柔孩儿的模样，你对我只是利用，因此也容不下他吗？你在怕什么？还是不屑他将会是我诞下的？

    对我来说，这个无疑是惊天霹雳，后宫的争风吃醋，尔虞我诈自古以来便是无所不用其极，这个凶手可以是安青，也可以是杜之薇，甚至可以是寄柔，但却不能是你。你亲手扼杀了我们的孩子，你亲手毁了我的一生！

 第一百二十六回 风雨潇潇（1）

    “娘娘……”见我脸色不停地变换着，剑婴担忧地唤道：“请娘娘不要太过于伤心，我本不想告诉你这个事实，但……我无法看见你被真相掩埋一辈子。”

    “你！”我转过身，抓住他的前襟，失控地大吼道：“剑婴，你知不知道我情愿一辈子都不要知道这个真相！你知不知道这个真相对我来说是何种的残忍，我孩子的亲生父亲因为厌恶我所以杀了我的孩子！你知不知道我心里会有多难受！”

    我捂住心口，慢慢地靠在树身，任由自己的重量被葱绿的树枝所承受着。

    “对不起，我从来都不想走到这一步，我只希望你能过得快乐。”

    他的眼里充斥着真诚，却不想正是这份真诚让我伤得更重。“如果不是告诉鈭谦当年的真相，他就不会迫于压力娶我进宫；如果我不是进宫，他就不会利用我，更加不会伤害我的孩子。我宁愿守着对他的痴心妄想，远远地躲在梅园里也比总希望破灭好！”若不是这一番遭遇，我与鈭谦又何至于走到如今的这一步。

    院墙之外，是晴朗的天空，我亦知晓在那道红色的大门外一直站着一个人。

    错过了便是错过了，我们之间再也不可能回到最初相守的日子。鈭斋，你可明白？横在我们之间的那道伤口只会越来越大，你有你的静霜，而我总是在怀疑你的好对我还是对静霜。

    “真的对不起。”他垂着头，一直说着抱歉的话语。“如果你愿意，我会陪你回兖州。”

    回兖州？我冷冷地笑起来，以皇帝宠妃的身份耀武扬威地回去吗？还是私逃出宫的冷宫娘娘回去继续受人嘲讽？

    “平萱……”

    “你不要叫我！”我朝他狠狠地瞪去，为什么你的每次出现总是让我如此痛苦？我欠过你吗？我对不起你吗？为什么上天总是要这般捉弄于我！

    我推开他，自己跑进屋内，不理会梅姨与问雪的惊呼将门关上，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呆着。冰冷的地才能让我的心渐渐平复，我无力地靠在门边，对外面担忧地呼唤声充耳不闻。不要叫我，也不要理我，我只是很想知道为何上天要如此对我，为何鈭谦要如此对我？我只是他手里可以被利用的一个棋子，他将我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为寄柔引开所有的攻击，但是他为何要夺走我的孩子，为何对我这般绝情狠心，我从不想纠缠于他，他的一个笑容足以让我留念半生，他却亲手夺走了我的孩子。是为了寄柔吧，为了寄柔的孩子昱景，最年幼的亲王。

    也许是怕我这般心狠手辣的女子将来养育出来的儿子对他的江山产生威胁？还是怕我算计走了应该属于昱景的所有东西？记得他曾说过，膝下少有子息并非是雨露未均沾，而是他不愿意，既然不愿意我有他的孩子，为何又不给我饮用药水呢？非要等待已有了孩子才下这个手？

    凉意渐渐从背脊里蔓延出来，似绿萝般朝上长出触角，碰及那个我最不敢相信的地方。他，应该是一开始就计算好的吧，我早知他是个极为有主见之人，岂会因剑婴的话就将我这个明显的祸水娶入宫中。哈哈，我突然大笑起来，原来这一切都是个阴谋！他果然是天下人仰慕的有为天子！

    他专宠寄柔，岂会不知安后与杜之薇都在伺机而动，想下毒手，于是在剑婴提及从前的那件事时他便顺势接我入宫，以备后用。什么被罚，寄柔当初应该是被查出怀有身孕，于是他开始专宠于我，让我引开安后和杜之薇的注意力，并且与之对立，也为他平衡宫里宫外的势力。我本就是一颗棋子，根本就没有资格怀有龙胎，于是他私下下次毒手，再嫁祸给安后，这样即使我发疯也会只针对安后，若是我使出了什么样的恶毒招数，他都能一石二鸟，既解决了安后又可以趁机除去我……

    我曾经朝思暮想的那个人，曾经期待过的夫君，没想到最终回报我的是这样的招数。

    愿求一心人，白首永不离。世上能求得一个真心待我的人竟如此艰难。

    “平萱，我会好好待你。”

    是谁的话语依旧那般清晰地漂浮在耳旁，而我却累了，再也不想听到任何这般的话语。

    拂晓的光芒微弱地掠过大地，本就靠城郊的梅园更加的清幽，偶尔间只有小鸟飞过的声音，或者是轻风浮动树枝的响声。

    关着门，就着冰冷的地面枯坐了一个晚上。当我打开房门时才发现梅姨也守了我一晚上，轻轻地为她披上件外衣，我缓缓地朝屋外走去。

    初夏的清晨，有着露珠的晶莹，有着清新的味道，一切都在展示着希望。我闭上眼，站在还未蓝透的天空下无所顾忌地呼入第一缕的气息。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便是我有所注定的时候，也是我要重新开始战斗的时刻。过去软弱的刘平萱再也不会出现，我还是从前的我，任凭众人嘲讽却丝毫不肯退让一步的刘家大小姐。

    门外隐隐约约晃动着衣角，浅蓝色的衣裳想必只有那个人穿着才最能体会出独有的神韵。轻声叹口气，相逢恨晚，人谁道，早有轻离轻折。不是无情，都只为离合因缘难测。

    “小姐。”转身欲离去，却见梅姨与我迎面而立。她侧头探看过去，尔后劝慰：“为何不见见他？”

    我摇摇头，见有何用，不见又有何妨？

    “也许真的是场误会，听听他所说也罢。”

    我自嘲地笑着：“世上并非有那么多的巧合，每件事都不会全是误会。在他的心里我不知他对我有没有真心，但我肯定深埋着一个叫静霜的未婚妻子。”

    “那个人……”

    梅姨还要说下去，我从她身边擦过：“梅姨，我与鈭斋终究不会是同一路的人，我们只是彼此都累了，敲好碰见彼此于是互相依靠着休息，等到休息好了还是会分别，还是会为了各自的事情而去奔波的。”

 第一百二十七回 风雨潇潇（2）

    “但是……”

    我转过身，眼神看向门的那边，门后的那个男子终究不会是我的归宿，即便我如何想，不是我的就不会在我身边停留。“梅姨，叫他回去吧。”

    “小姐，他……”

    “梅姨，我很累，此时已不想再见他。我有事同风吟商量，他还未离开吧。”

    她欲言又止，犹豫地看向我最后黯然地点点头。

    看着她的身影缓缓地朝门口走去，我突然加快了脚步，若是不见还好，若是想见只怕我的决心又会消失殆尽，我不想再做回那个被人任意操纵的刘平萱，哪怕这个人是鈭斋也不可以！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仿佛眼前盛开着一大片的梅花。花与雪轻轻地飘落，树下的那人白衣胜雪，眼角也开出一朵花儿来似的，在吹奏手中通体碧绿的笛子。

    正当我沉醉在这笛声中时，乐声突然一转，变得苍凉悲哀，透着无尽的绵绵情思。我与他之间的场景随着乐声不停地转换着，第一次见他时那副无赖的神情，年节之夜他拉住我的手在人群里穿梭看焰火，又想起我差点溺死水中时看见他担忧地脸，还有他靠在我的身后温柔的笑脸。

    鈭斋，鈭斋，你究竟要我如何做？

    脚下如生根般不肯离去，我固执地看向屋内，不肯回头。我知道，只要一眼，不管他是变得憔悴不堪还是依旧神采奕奕，我都无法再离开这个一直给予我温暖的男子。

    “娘娘。”被笛声引出的并非我一人，剑婴也从树中走了出来，似乎在清冷的月光下站来了一夜。

    闻声我抬头看向他，一字一顿地说：“我要回宫，你安排下。”

    剑婴惊异地看向我，他不明白我为何要做出这样的决定，他定是觉得我不会再回到那个充满悲伤回忆同时恨之入骨的地方。

    我朝他浅浅地笑了起来，手拉下一枝枝桠，映入满眼的绿色。“我一定要回宫！”我曾希望鈭谦能废去我的妃位，抹去我这个人，而现在我却很庆幸他还为我保留着一条回去的路。我一定要回去，既然天下人都负我，那么我为何要默默忍受，我要从此之后只能我负他人！我要将我失去的东西全部都找回来！他既然那般设计于我，我为什么不能反击，也许将来的路很难走，也许未来的日子不会再有宁静，但他越是不愿意我得到的，我都要全部捏在手中，在他眼前将全部都攥在手中，让他也尝尝这般绝望的滋味。

    “我会去安排，只是……”他见我如此坚定，口中没有再说拒绝的话语，脸上却挂着担忧的神情。

    “怎么了？你不想我回到宫里吗？”我逼近他的身前，对视着他的双眼说：“当你告诉我这个真相时就注定我不会离开这里，剑婴难道你忘记了，我一向是个怎样的人吗？他越是不想我拥有的，我就偏要弄到手，他害了我的孩儿，我也不会让他有太平日子过下去！”

    “可是……你并不会快乐！”他还在试图可以说服我，让我放弃去报复的想法。

    “从你告诉我的那一刻开始，我就会永远不快乐。”说罢，我转身离去，留下错愕的剑婴。

    天聪八年盛夏刘妃平萱重返宫中

    再次登上马车，我竟心境难平，第二次入宫，等待我的将会是什么，我真的不知道，却仍甘愿用尽全部去赌，纵使将来两败俱伤，我又能有什么遗憾呢？作为女子，我始终得不到那个人的真心爱护，作为女子，我注定一生没有子嗣。空出的双手，我还能拥有什么呢？除却扰乱他的天下，我再无别的希望。

    梅姨担忧地拉住问雪，不归依旧冷冷地在边上独自抱手相看。我朝他们挥挥手，此去经年，在我还没有完全把握之前，我决计不会让梅姨与问雪随我入宫。迎接我的必定是一番血雨腥风，我又何必将无辜的他们拖了下来。

    “小姐，你当真要回去？”梅姨念念不舍地追到车旁，还有哭花脸的问雪。

    “萱姨是骗子，说过要带问雪去放风筝的，结果现在还要离开问雪。呜呜，萱姨好坏！”

    放风筝，之前春色盎然之际，那个人曾在我的身后轻声说道，寻一个好天气去踏青。而如今，到底还只剩下我自己一个而已。避开她们，我朝不归遥遥地点点头，他亦微微点点头。问雪与梅姨就交由你了，不归，你虽年纪小小却早已显示出大将风范，也许将来还能帮上萱姨我。

    缓缓地放下车帘，我疲惫地朝前方的剑婴说声：“走吧。”

    马车随即开始慢慢走动起来，我闭上眼独自沉思着，车里是数不尽的燥热。曾经心如死灰，想一生都相伴长眠的风吟，还是敌不过心底的那丝渴望，那丝眷念。带着万般的美好期待入宫，哪怕只能远远地看着他，哪怕不需要任何的名分，心也是甘愿的。谁料想，这一步一步，都不过他的筹谋，他心里从不曾有过我半分，从前的甜言蜜语此刻回想起来都是酸涩的。

    风吟，一定是我不够诚心，所以你才不要我，每一次我决定要相伴于你时，总是为旁人动心。

    可曾忘却得了，他那双动人的桃花眼？可曾忘却得了，他话语中的哽咽与不得不丢掉自尊，臣服在仇人身下的悲哀？可曾忘却得了，他如白云般恬淡的微笑？又可曾忘却得了，他许我时的真心真意……

    鈭斋，从此我只得将你深埋于心，不敢再回首去看，去想。你我如今真的相隔于银河。

    正当思索间，马车突兀地停了下来。我疑惑间，但见剑婴一脸的犹豫探头回来瞧着我。

    “何事？”他既不开口，我只得出声问道。

    还来不及等他的回答，车帘便教他人撩开。四目相对，惊觉那双迷尽天下女子的桃花眼此刻早已失了神采，黯然地瞧着我。

 第一百二十八回 风雨潇潇（3）

    “鈭斋……”我伸出手，从他眉宇间抚过。心中正想着，他便出现，他憔悴了许多，我的永王他从来都是明艳照人的。

    水色长衫掩盖不住绝代风华，即使憔悴亦挡不住他的面冠如玉，痛苦纠缠的如水雾般弥漫在这张脸上。他只那般悲哀地看着我，一刻也不曾离开我，仿佛从此再也不会相见一般。

    “你回去吧。”从他脸上收回手，我神色一变，微微偏过头，不去看他的愁苦。

    “平萱……”他似喃喃自语，亦无其他动静，我二人就这般僵持着。

    “娘娘。”剑婴赶车不是，停下也不是，只得回首看向我，寻求解法。

    他眸子的悲伤还未散退，他对我的情谊此生就算明知是个替身都应该留在他的身边，毕竟他的那些宠爱不是假的，亦不是像鈭谦那般的欺利。

    我向前就着马车狭小的空间，朝前勉强地福了福身，垂首说道：“王爷此生恩德，平萱没齿难忘，但平萱始终是陛下的妃子，还请王爷让平萱离开。”

    不敢抬头看他，心中已猜想出他心中也不会好过。果然，好半响才听见头顶上传来闷闷地声音：“平萱……为何不听我的解释，我并非抛弃你去见那些女子，而是……”

    “够了！”我猛然抬头，差点撞上他的下颚。

    “平萱。”他依旧那般哀伤地看向我，离开这个人也许是谁都会很难做下的决定吧。“我带那些女子入府是因为皇叔在监视我，是因为……”

    我摇摇头，对上他的双眼，轻声问道：“我并非为了那些女子，而是王爷请你扪心自问，你对我究竟是因为我是刘平萱，还是因为静霜？”

    这一问让他错愕在场，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我：“你……你知道了？”

    “是，我知道。”这张容颜，再面对多一刻，我都会失去下定的所有决心。我知他此时来到我车前，是为了挽回我，是要我回去继续当他的替身，而我确实如此矛盾，我不想成为谁的替身，不想再被人蒙骗，却无法真正地对他决绝。不过，离开我却是最好的选择，他可以娶一房名门闺秀，有一堆自己的孩子，而这些都是我永远无法给他的。

    “那你为何还离开我？”他突然似发狂般抓住我的双臂，问道：“你既然都知道了为何还看离开我？难道在你心中，我始终比不上宫里的那个人吗？”

    当然不是，你永远是你，你永远是我的鈭斋，只有旁人比不上你的。可我……我垂下眼，怕他看见我眼里的哀伤。“是，无论你如何做，你都比不上宫里的那个人。”鈭斋，忘记我吧，从此后你还是风流倜傥，受尽天下女子追捧的永王，而我会是宫里最狠毒的刘平萱。

    “不，不会的。”他轻轻地摇摇头，缓缓地从车中朝后退去。

    见他离开，剑婴瞬间扬长了鞭子，马吃了痛立即就朝前狂奔去。鈭斋，我急忙掀开车帘朝外看去，只见他垂首跌坐在地上，口中喃喃自语地念着。

    “你又抛下我了，静霜。”

    寂静的官道上，他就那般似小孩模样垂首不停地念叨着，不时地抬头看想天空。身旁的小松子想去扶他，却教他一手推开。

    鈭斋，眼泪终于决堤而出，洒落在车里。车里似乎还有他身上的淡淡香味，这样好的一个人还是为我所伤害了。我早已就可以为他抛却一切，却总是在计较着所有，害怕拥有后的失去，于是我情愿是我先放手。但我亦低估了他在我心里的位置，那一袭白纱，在梅树下吹箫的他，早就越过了鈭谦，也越过了风吟，成为我心里的那个唯一。

    马车“得得”在路上飞奔着，我抱着双膝悄然落泪。鈭斋，为何我们之间要有过这么多的事情？若早些相遇，是不是就会携手到老？鈭斋，你又可知在我心里有多想为你生个孩子，有你的双眼，有你的微笑，有你的温柔，有你的真挚，有你的……

    所有的景色都换换倒退，终于到了那面红色的宫墙外。此时已是月光轻柔，宫灯层层亮起。

    我已重新换上艳丽的宫装，也改了发式，端坐在马车内。剑婴寻了个近道，避开甘安门，绕过勤政殿，在暖春门外停了下来。

    先前已有侍卫检查过马车，剑婴只说是小刘妃身边的大宫女，他们哪里认得，但皆知如今小刘妃母凭子贵，又是皇帝宠妃，自然不敢多问，便统统放行。

    过了暖春门，便是皇帝的寝宫龙乾殿，右侧是御花园。马车照例在此门就必须一律回转，剑婴只得在此将我放下来，嘱咐我从御花园绕佛堂回锦华殿。佛堂是为了秦太妃清修之地，故并不会有太多人，此乃最好的回宫途径，不易为人发觉。

    我朝他淡然地笑着，从他手上接过红色的宫灯，回首看向那一望无尽的红色宫墙。

    繁花似锦，灯火辉煌，我独自提着宫灯朝那条路缓缓走去。

    一去绝情思，断了人间的情爱痴念，别了尘世的牵扯怨怼。

    我自步履缓慢，此刻天色渐晚，除却这满眼晃动的红色便是漆黑一片。而从御花园经佛堂绕去锦华殿的路又异常安静，偶尔遇见一两个结伴而行的宫人，他们未曾多问，我亦悄然经过，迈向我的目的地。

    想不到最终的归属还是在这个巨大的牢笼内，只不过这一次是我自己一心想进来的，没有任何的希望，只剩下满心的愤怒与仇恨。

    月下荷色，是皎洁的月光映照在荷花之巅，渲染出点点萤光，开满近岸的这一大片水域。忍不住停下脚步，我垂下灯笼，呆呆地看向这一池的花开。记得当初初相逢，也是在这般夜色下，也是在这池边，他一会儿状似小孩般无赖，一会儿又真真的是个王爷那般威吓。想着他那副坐在地上哭闹的无赖样，嘴角浅浅地荡漾出一个笑意。

 第一百二十九回 风雨潇潇（4）

    “何人在此？”

    突然身后传来高声厉喝，我左右看去，周围没有人，莫非这声话语是针对于我？倒也没有未入宫前的担忧，合着我如今身在宫里，凭借妃嫔的称号到御花园内行走亦无人能纠出个错来。

    抬起灯笼，我一眼看过去。那边也是一团红影，隐隐约约似有两个女子的身影。

    许是我久久未曾答话，那厢原高声之人于是又追问了一句：“到底何人？速速回话！”

    我缓缓朝那团红影走去，但见她二人见我逼近有些恐惧地朝后退去。尔后一宫女模样的女子挡在我的面前，鼓起勇气朝我说道：“你到底是何人！若再不说，我就要唤宫卫军前来查看！”

    听闻她稚嫩的话语，我不禁笑了起来，那宫女见此更加气愤，作势要叫宫卫军。

    “延喜，休得胡闹！”她身后传来轻声喝斥，尔后才缓缓走出一个绝妙女子的身影。

    灯笼的红色光晕下，只见那女子眉若弯月，眼若含星，一颦一笑间均独有风韵。虽不曾是为绝色，却温婉间自有一股弱柳扶风的情谊。这般的女子，是往昔宫中从不曾有过的，那么眼前的她是宋昭华，还是林嫔，或者是夏昭媛，也许还是宫里暂未被册封的某位后宫。

    “这位姐姐，夜已深了，不若早些回去安息吧。”她上前施礼，未有得势后的惯有架势，倒有些惹人喜爱。

    我朝她点点头，提着自己的灯笼朝锦华殿走去。脚步故意放慢，果然听到身后传来的低声话语。

    “娘娘何必连她也恐惧？瞧她脸生，即便是个妃嫔，从前也未见得，怕也只是个不受宠的。娘娘，您可是陛下亲自封下的昭媛，为何连这样的人也怕？”

    昭媛，原来她就是夏昭媛。未入宫前，都只闻得宋昭华与林嫔，夏氏从前倒是挺受宠，这段日子不知何故风头比后两位倒低了许多。

    “都是可怜人，何必自相作践。”她依旧淡然地说道，目光看向我远去的背影，悠远而深长。

    嘴角的浅笑犹在，脚下的步伐却停顿下来。我冷冷地看着眼前的木桥，桥一过，便是两重天。

    心中突然有些怯意，若是能回头，我情愿留在你的身边，鈭斋。让你为我避去所有的血雨腥风，让你成为我依靠的山峰，在我的身后绵延不断，然而我已踏出了第一步，又如何能反悔。未来是祸是福，都只有我一个人知晓，自己一人承担而已。

    轻轻地推开院门，漆黑的一片。早已知晓，那些本就不是自己心甘情愿来守着我这个冷宫妃嫔的，而今我人不在自当是回了原主子那里，又有谁会为我留下一盏光明？

    不过离去半年而已，怎道全然换了副光景。连着门的亭子早已破烂不堪，而脚下亦是野草疯长，就连眼前近处的莲池都成了一潭死水。明明应该正盛放的莲花此刻徒留枯萎的黄叶，随波逐流。

    本是花红叶绿的好光景，到了我的手中反而变成了这般。我仰视着后院小山上的那座小屋，想来是对不住先皇后。

    避开脚下的零星碎石，我提着灯笼小心翼翼地朝屋内走去。如今无人照看此地，恐今夜倒没了歇处。

    提起裙摆，我且小心翼翼地朝前走去，记忆中穿过这段回廊便是寝殿之处。但愿那里还不曾想这里一般的荒废，也许还能让我安稳地过上一夜，一切这般都只待明日再作收拾。也许还要去惊动寄柔吧，如今她是宠妃，我是冷宫娘娘，没有她发话，这里怕不会有人愿意来为我打扫。从她被禁足，我们已经有一年有余未见，都曾在这个宫里却相隔连绵不绝的红色宫墙，都曾在京畿内却无法越过百姓与宫廷之间的隔阂。

    若我出现在她的面前，她该如何想呢？若她愿意见我，我又该如何面对呢？

    她曾明知鈭谦对我的欺骗利用而无动于衷，可转念一想，将她当成心尖上的宝贝的那个人要为了自己而对另一个女子百般深情，她的心中亦不好受。但我是她的姐姐，纵使不是一母同胞，可始终是她的姐姐，她从小便依赖的姐姐，我可以不在乎所有人，却不能不在乎她，她为何要站在与我对立的一方？莫非她真的也认为我会害她的孩儿？我们多年的姐妹情谊竟然比不上她入宫的短短几载。

    千般小心，脚下还是有所不稳，手中的灯笼亦同时飞了出去，掉在草丛中，瞬间熄灭了灯火。这可如何是好？眼前黑漆漆的一片，没手中这点昏暗的光明，我要如何摸索到寝殿呢。

    正踌躇间，忽然眼前晃过一丝光亮，那是……

    回廊尽处，竟是点燃的幽暗灯光，即使只有那么小小的星火，也教我心中感动不已。是谁，会在这样的深夜中，在荒废的冷宫中，守候我的归来？

    顾不得脚下的踉跄，我朝那处光明飞奔而去。怕晚一步那都只是镜花水月，是我太渴望温暖而出现的幻念，于是想早一些确定它的真实存在。

    站在殿外，层层笼罩的轻纱，确实有一盏小小的烛火正闪动着微弱的光明。不是我自己假想出来的，而是真实存在的，在这冷寂的宫中竟然还会有人想起我。

    “啪”推开门，我跨过高高的门槛，站定在轻纱前面。轻纱之后，隐隐约约有人伏在案上的身影。

    是谁？那人仿佛正在熟睡中，怕吵醒于他，我特地放轻脚步，慢慢地走到那一盏微弱的烛火下。

    轻纱围绕之后，那人一身华服，精致的头冠垂在案上，明黄色的衣裳映入我眼帘，生生地疼痛起来。怎么会是他！最不可能出现的人，我此时最为忌恨的人！

    他似乎非常疲倦，丝毫未留意到我的出现，脸上未有一丝防备，只有蹙起的眉。

 第一百三十回 一夕如环（1）

    我曾经那般眷念的人，杀害我孩儿的凶手，就这般如孩童般的睡颜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我的眼前。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可由不得我狠心。我小心地伸出手缓缓地移到他的颈项间，卡住他露出的一段颈项。

    夏夜并不十分清凉，他额间有少许的汗滴，而身上也仅仅是明黄色，绣满金龙的轻便纱衣。手刚放上去便感觉到他的温度，触碰他的肌肤般，竟然颤抖起来。

    就是这副容颜，让我乱了心神，就是这张红唇，让我错信负心人，就是这蹙眉，让我软了心肠。我用我的聪明才智为他排忧解难，却不料正中了他的诡计。这样的人，也必不会是一位英主，只要再加重力气，那么他便成了没有生息的人，这天下就会另换一位明君，而我的孩儿就可以瞑目于地下。

    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呼唤着：“杀了他，杀了他！”我红了双眼，加重了手上的气力。

    睡梦中的他似乎有几分不适，轻微地扭动着颈项。

    “哐当”门外传来瓷器跌碎的声音，我惶然放开手，回身朝门外看去。只闻的一个声音朝我而来，“娘娘？”

    “迎……平。”眼前的人虽没有明光照下，但那窈窕的身姿和熟悉的声音让我得知，在门外之人定是迎平。

    “娘娘，您怎么回来了？”她朝我走来，轻声地问道。

    我轻轻回头，朝身后看去，心中却猛然一惊。不知何时，伏在案上的人已然醒来，用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研究着我。

    原来想好的说辞此刻全都派不上用场，我慌张地扑在地上，磕着头：“陛下金安。”他切勿知道我的所作所为，否则就此判我个弑君之罪，我的仇要如何去报？

    心中担忧，身子也忍不住跟着微微颤抖起来。一双浸着凉意的手扶住我，我抬头正对上他的双眼。

    “起来吧。”还是那双看不透彻的深潭般的双眼，鈭谦拂拂衣裳，安然地坐在原位上。我心中忐忑不安，又不敢朝他看去，只得用眼神示意着迎平，为何他会在这里？

    “朕知道，你终归还是会回来的。”他的声音平淡如水，我连忙跟上话语：“陛下，臣妾……”

    他却摆摆手，阻止我接下来的话。“朕每晚都在这里点上一盏灯，若朕没来就会让迎平点上，只因为怕你找不到回家的路。”

    闻言我震惊地抬头，他依旧波澜不惊地打量着四周，仿佛如往常一般寻我。他的这番话语明明是感人至深，我却亦觉得脊粱发冷。他又说这般温柔的话，这一次我对他来说又是什么样的利用价值呢？

    我垂下眼，避开他故作深情的注视，淡然道：“多谢陛下挂心。”

    他似乎轻叹了一声，我侧耳倾听却再无话语，少顷他方起身从我身边离去。

    相对无言，我与他怎可能还有相对有语，我回到宫廷的唯一希望就是希望他痛苦，我要教他也尝尝世间最痛苦的事，我亦不要他再妨碍鈭斋，放鈭斋婚配。鈭斋以后一定会有个贤惠的妻子，还会有一大群的孩子跟在他身后，他是那般喜欢问雪与不归，他是那般喜欢小孩。

    我悄然在他身后握紧了拳头，直到他的背影在轻纱中渐渐消失，连一丝影子都寻不到时才缓缓地舒展开。看来他还不知晓我对他的恨意，既然他对我此次归来并无他话，我就要把握好这次的机会。

    “娘娘。”迎平走到门边，探头看了看，遂将门关上，转身到我的面前，不解地问道：“娘娘，您如何又回来了？”

    鈭斋这几日都在永王府中嬉戏，怕是还没来得及与她互通有无。我慢慢地坐在鈭谦方才坐过的地方，看着眼前被点燃的烛火。

    “娘娘，您怎么回来了？”她见我不语，忙跪在我的面前，急切地问道：“莫非是王爷出事了？”

    她脸上随着自己的臆断而出现慌乱的神色，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方才摇摇头。“他……还好。”

    “那您？”她随即问道，忽而想到什么顿了顿语气，说：“娘娘莫非是在怀疑王爷的真心？他虽然是外界风传的风流王爷，但是他并非那样花心滥情之人，而是世上最痴情的人。”

    从前未曾发现过，而今看来倒是明白了许多。我扶起她，淡淡地打断她的话：“你喜欢永王。”

    这一声石破天惊，她瞬间白了脸颊，朝我跪拜下来。“娘娘，我……我……没有。”

    早该想到的，除却情还有什么能让这个蕙质兰心的女子忠心为主？她脸上的神色正映衬出一切的事实。我并非嫉妒，只是刚好瞧出而已。

    “你不用否定。”我拨了拨烛火，火光随着大了起来，映红我们彼此的面容。“锦华殿内没有一个宫人是干净的。迎万、迎安、迎福、顾嬷嬷哪个不是宫中人的眼线，而你是鈭斋的。”

    她慢慢收回惊恐的表情，随我的话语点点头，一路相携下来，她比我更清楚那些人的底细。

    “宫里如若没有自己的眼线，那边就是等死。王爷当初安排我进宫，本是在龙乾殿伺候的，后来娘娘入宫，喜总管便遣派了我与其他人一同过来。娘娘有所不知的是，迎万乃是马嫔的人，迎安才是杜贵妃的人，当初马嫔实则是被冤枉致死。”

    我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我猜想到马嫔是冤枉的，只没想到是杜贵妃下的手。宫里哪里有长久的朋友，有的只是短暂的盟友罢了，并且还是随时注意会不会被这个盟友反咬一口。

    “迎福原来也是在龙乾殿伺候的。”

    “迎福是他的人？”这倒是我所没预料到的，我以为她与顾嬷嬷皆是安后的人，怎么会是鈭谦身边的人。他一早就安排了这个眼线在我身边，莫非是早就准备好了要利用于我？

 第一百三十一回 一夕如环（2）

    “奴婢是浣衣局出来的罪奴，能进龙乾殿已是三生有幸外加王爷的打点，不过亦只能在仆房里劳作。迎福是龙乾殿的大宫女，陛下身边的大宫女不知何故，每个人都待不到半年，更换得很频繁。她在龙乾殿一向是待在里殿的，不认识奴婢，但奴婢却早早地就认识她。”

    那碗药，是迎福端给我的，我一直以为是安后指使她下了药，想不到她并非是被他胁迫，而是一早就安排好的。这，果真从一开始便就是个巨大的阴谋。

    “她们都离开了，你为什么还不离开？”是心甘情愿继续做他的眼线吗？我怜悯地看向她，她与一般宫女并不同，有一股出身大家的恬静气质，若是出宫去，就算成不了鈭斋的侍妾也可以嫁个好归宿。她却还守着这座荒废的冷宫，教人费思量。

    她浅浅一笑，像是回忆出什么快乐的事情一般，“奴婢受过王爷太多的恩惠，今生都无法报答完。所以奴婢本想先守着锦华殿，再托人塞点银子看能不能去夏昭媛身边。”

    “夏昭媛？”脑海里回想之前碰见的那个温婉女子，若她是主子，底下人的日子确实要好过一些。“为何又不去了？”

    “陛下去年年终新选的三个后宫就属这位夏昭媛最得圣心，我还以为她会是新一任的宠妃，谁料想陛下宠爱了两个月后到底也就腻了，如今还是刘淑妃最得宠。所以此刻去她的身边，我必定也探听不到什么消息，且近来两三个月陛下常常来锦华殿，一个人枯坐一整晚。喜总管自然是不会让我去其他宫里伺候了。”

    帝王的宠爱是浮云，微微一有风动便会飘走。这个道理后宫里的女子谁人不懂？只是可怜那般优秀的女子竟也落得这个下场。我微微地叹了口气，才问道：“我已出宫半年有余，宫里现在的情况到底如何，你且与我细细说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要想在宫里重新站住脚跟，那就必须先掌握眼下的局势。

    “安后依旧不管事，杜贵妃执掌后宫，但最得宠的便是刘淑妃，全后宫只有她一人孕有皇子，朝中的不少势力都在朝她靠拢。还有便是去年年终新进宫的三位后宫，夏昭媛失宠后便经常陪在秦太妃身边，不怎么见人。宋昭华本是马寅徽的远房表妹，马大人现在已被重新召回朝堂，为吏部奉议大夫。林嫔是青州一介商人的女儿，在京内并无太多势力。”

    “夏昭媛呢？她可是沧州夏氏的人？”

    “是，她是两朝帝师夏重华的小女儿，听闻从前有订下婆家，但还未出嫁夫君就死了，后来坊间流传她是克夫命便一直留在家中。这次选秀不知何故居然又能参加。”

    “你待在锦华殿都能打探到这么多消息，迎平你果然是鈭斋亲自挑选出来的人。”

    她微微有些惊讶，又低下头说：“回禀娘娘，奴婢平日无聊便去四处帮忙，宫里本就人口众多，真相也许很难知道，但流言蜚语不必外间的少。”

    那倒也是，这宫里的人，除却了争夺那零星的宠爱，剩下的便怕就有恶意地攻击别人，或耻笑别人。我回身朝床榻走去，依旧是我出走前的那幅梅下鸳鸯。我曾多次呕悔，当初未把这幅梅姨给我专程绣的嫁妆带走，想不到只是在等我的回来。

    “娘娘。”迎平从我身后擦出，熟练地铺就着床铺。

    我卸下满身的华服与头饰，揉着有些疼痛的头，走到床边。

    “娘娘，您可以休息了。”她欲言又止，瞧我似乎不在意般地躺上铺，只得转身离去。

    奔波一天，亦疲惫了一天，并非身子上的倦意，而是心的疲累。离别那个人需要多大的勇气与决心，只再多看他一眼，指不定我就会放弃所有的决定，随他回去。又在这荒废的锦华殿中见到鈭谦的身影，他平淡的话语夹杂着款款深情，而我却须更加防备于他，也许下一个阴谋会更伤人。再者是这宫里的纷扰，我必须好好地休息，养足精神，这样方能想好我的计策。

    “娘娘。”忽而迎平又回到我的床边，撩开轻纱犹豫不决地问：“王爷真的没事？”

    望着她担忧地双眼，我释然地笑了笑：“他真的还好。”

    我知道他没有受到任何外伤，但是他的心是否伤了，有多严重，我就真的不知道了。我在他的心里，真的只是一个替身吗？那个静霜又究竟是何人？居然和我有五六分的相似。

    我缓缓地闭上眼，不再管迎平接下来的举动，侧耳倾听间，她在我的床头站了片刻，尔后悄然离去。

    唉，都是痴情之人。

    昨夜睡得并十分安稳，我自幼睡梦间都常常被惊醒。那个时候，我总是抱紧薄薄的棉被，躲在床的一角，等待黑夜的过去。

    尔后在文府，风吟总会在临睡前轻轻地吹上一首曲子，随着那曲子我方能安心入睡，半夜惊醒时对着窗外的那弯明月，回想曲子知道我并非孤单一人。

    再者到这冰冷的宫里，没有了风吟的曲子，我又会噩梦连连。即便是在他的身边，我也常常惊醒，悄然起身，独自望着那弯明月，感叹人生的美好来得太过于突然，害怕梦醒后的孤独。始终是梦，梦就终究会醒，只是梦醒后并非孤独而是刻骨的恨。

    只有他，鈭斋会在夜里将我紧紧地拥入怀中，即使是睡梦也像是怕我会离开那般，无赖地纠缠着我。前几日的噩梦惊醒，总是睁开眼看见他那张熟悉的睡颜后再次安心入睡，久而久之，我竟很久不曾在夜晚惊醒。

    离开那个人，离开那个温暖的怀抱，终究还是恢复了从前。

    “娘娘，您起了？”迎平听见屋内的动静，端着水盆轻轻地推开门进来。

 第一百三十二回 一夕如环（3）

    我接过她递过的帕子，慢慢地擦拭着自己的脸，尔后坐在梳妆台前。屋子里的陈设依旧，昨夜未曾看得仔细，今晨发现整间屋子都洁净，不留一丝灰。

    铜镜里的那个人，愁容满面，双眼发黑，与那梅树下站立的女子相比憔悴不少。我缓缓地打开梳妆台上的盒子，胭脂水粉也一如既往。

    迎平瞧见我的困惑，出声道：“是陛下吩咐的，要天天打扫屋子，也要将娘娘的胭脂水粉盒子都换上新的，如同娘娘还在一般。”

    果然有阴谋，我似触碰到不应该触碰的东西，吓得手赶紧收回。他早就知道我会回来，所以才不废去我的妃位，所以才会在屋里等我。他，究竟还想做什么！

    恍惚间，手肘将一个盒子撞翻在地，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迎平忙弯下腰去拾起。

    那支簪子，我将它从迎平手里接了过来，普通的样式，却勾起我的眼泪。还记得那个月下，他拉着我在京畿的街道上奔跑，然后他为我被小贩买了这支高价的梅花簪。

    他说：“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平萱，你比梅更香，比雪更白。”

    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

    待迎平为我装点完毕已是辰时三刻，这个时间按说去给太妃请安是晚了些，但也正好可以教那些先来的众后宫再次看见我刘平萱。将过长的衣袖甩在身后，鬓间是精致的珠花，几乎可以乱真却始终成不了真，就像属于我的幸福就在眼前却始终抓寻不到。

    “娘娘，我们得赶紧过去，否则那些娘娘们都散了。”迎平在身后再为我细细地整理着衣冠，我晃过铜镜，一身的荣华，许久之前我也曾这般隆重去见一个人。

    “行了。”我摆摆手，朝门外走去，锦华殿虽离佛堂不甚太远，但总归也有上一段路程。若真遇不上那些妃嫔，我这身荣装又算什么！朝前走了两步，忽而又想起一件事来，忙向迎平嘱咐道：“前次太妃赐的金边兰花可还安好？”

    迎平措手不及，愣住思索片刻方才回话：“奴婢前日看过，差不多要枯死了。”

    罢了，那兰花本就是极为养育之物，我半年不在宫里，无人打理活不长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不过，待会儿看太妃，不知她还记得否？

    镜湖里的芙蕖大多已全然盛放，这天儿亦热得没有一丝凉风，唯有闻到池中的清香才教人的心安定许多。

    太妃本是想图个清静，便选了与其他后宫遥遥相对的这块地方当做佛堂养老，整个宫内与之最近的怕也就只有锦华殿。但我去过的次数屈指可数，那时要么太妃不在宫里，那么便是我不愿意出锦华殿。此番走来，路虽熟，心却忐忑不安，不知鈭谦当初是如何告诉太妃我这半年光景。

    佛堂外的宫人们见迎平到来都不以为意，她循了惯例朝门前的姑姑禀告：“何姑姑，我家娘娘来给太妃娘娘请安，烦劳代为通禀。”

    只见那姑姑不甚为意地将头一扭，好半响才阴阳怪气地说来：“什么你家娘娘，你家娘娘是谁？太妃娘娘的佛堂是谁都可以进的吗？”

    “姑姑……”迎平压低声音再次禀告：“我家娘娘来给太妃娘娘请安，烦劳您代为通禀。”说话间，我见迎平偷偷地塞了一包东西过去。想不到我竟然沦落到如此地步，连见太妃都需要打赏银子。

    何姑姑拈了拈手里小包，发现有些分量后才喜笑眉开地闪开身子，朝里做了一个手势：“请娘娘入内，太妃娘娘正与众娘娘们谈论家常。”

    我的目光停留在她手上的物事上，直到迎平不着痕迹的拉了拉我才回过神来。她目光带着恳求，她是怕我此刻对何姑姑发难。现在的我，是湮灭在锦华殿的冷宫娘娘，就算是宫里的一个看门的宫女都比更加的有权势。这个道理我从前便就明白了，当然若是有仇不报便就不是我刘平萱了。我细细地看了看那何姑姑的容貌，与迎平款款入内。

    眼下正是炎热的夏季，太妃的温室自然是用不上，但喜阴的花草倒是有些棘手。

    还未到花厅，便闻得一阵阵的脆生生的笑声。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此人定是杜之薇杜贵妃无疑，不知她若见到我会是一个什么样的表情。我心中暗自笑着，缓缓地踏入花厅。

    原本喧闹嬉笑的花厅，一时间便没了声响，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的身上，大多是错愕的，还有咬牙切齿的。我是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春又生。

    在众人的注视下，我悠然地走到秦太妃面前，朝她福了福身。“臣妾给太妃请安，祝太妃娘娘金安。”

    “平……身，平身。”她伸出手，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要扶我。我抬头对上她的双眼，均是欣喜，她亦握住我的手拉我站在她的身边，说道：“陛下说你染病，需要在锦华殿静养，哀家离宫的时候你还是好好的，一回来就病成那样，差白嬷嬷去看你，也只说你身体未好，不能见客。这一下见你，哀家的心倒也就放下了。”

    她对我一向关爱有加，且不论这背后隐藏着什么样的真相，但那双依旧清澈的双眼让我不得不相信她的真心。

    待她说完，我又作势起身要叩谢，她瞧出我的意图急忙拦住我。“坐下来，陪哀家说会儿话。”她轻轻地拍着我的手，像一个真正的长辈对待晚辈那般。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大刘妃妹妹啊。”杜贵妃以手绢掩唇，笑着说起来，周围的人忙附和：“托陛下的洪福，刘妃娘娘的身子康健了不少。”

    她眼里有恨，我刚入宫时她笃定我是个冷宫娘娘，所以对我扬武耀威，尔后我却意外得宠差点威胁到她的地位。如今虽说又成了冷宫，但陛下毕竟没有明令我失宠，我对她而言依旧是个威胁。

 第一百三十三回 一夕如环（4）

    我朝她笑了笑，微微欠身道：“妹妹福气不好，哪似姐姐有福，不过倒也真托了陛下的洪福，近日来身子已经好了许多。”

    “哀家瞧瞧。”太妃将我扳回去，仔细看了看。“是清减了几分，不过脸色倒还红润。”

    “原来姐姐就是传闻中的大刘妃啊。”不知谁突兀地冒出这句话来，惹来众人的第二惊。“果然名不虚传，国色天香像是专为姐姐使的一般。”此刻我方瞧得清楚，说话的女子在杜贵妃的下方两三人间。粉红的衣裳掩盖不住的青春貌美，眉眼间与马嫔倒是有几分相似，想来是马大人的那位远房表妹宋昭华。她虽无杜贵妃的艳美，却仗着年轻与自家的书卷气在众人间傲然开放。

    我垂首浅笑，但见她说话前必先看一眼杜贵妃，这么快，杜氏与马氏便成为一伙，难道马大人能顺利回朝是因为杜氏的功劳？

    正思索间，宋昭华又开始说道：“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臣妾未入宫前便听闻姐姐从前独宠于陛下，大抵是因为姐姐貌比花娇吧。”

    她定不会是简单称赞于我，我静静地看着她，与众人一起等着她的话语。

    果然，她眉眼一转，语调轻微地上扬：“若不是这副堪比花娇的容貌，陛下不会将身为寡妇的姐姐纳入宫中吧。”

    “你……”迎平听她这番不恭之语，意欲指责于她，就连秦太妃也微微皱起眉。她压低声音轻狂地笑着，周遭有些妃嫔也跟着轻笑起来，杜贵妃挑衅地看向我不语。

    我按住迎平，示意她不要冲动。我是陛下亲自册封的妃子，她们不敢对我如何，但迎平只是一个宫女，她们自可以寻个由头折磨于她。

    正当我欲开口反驳时，屋内又传出一个清脆的声音，虽小却闻着悦耳。“宋昭华这般说莫非是在质疑陛下选妃的眼光？还是在质疑内侍监的把关不严，居然让寡妇合了陛下的眼？”

    “我……”宋昭华被堵得出不了一声，恰逢太妃又重重地一击桌子，狠狠地瞪向她。她吓得两腿一软，朝太妃跪了下来，却不知如何说，只得反复地解释：“臣妾不是这个意思，臣妾的意思，臣妾的意思是，是……”

    “宋昭华，你还将哀家放在眼里了吗？这里是哀家的佛堂，不是你的玉春殿！再者，你也是大家闺秀出身，怎么说话如此不知轻重！”秦太妃抛弃慈爱的神情，痛心疾首地指着宋昭华训斥。

    宋昭华受了这般训斥，埋首一个劲地磕头，也不敢再多说一句。

    秦太妃训完宋昭华，亦转向一旁静观的杜贵妃，淡淡地说道：“陛下将后宫交予你管理，哀家并无意见，但是你看看，这就是你管理下的后宫吗？”

    不同于宋昭华，杜贵妃听得这般重语气的话也只是淡淡地笑着。“太妃娘娘何必动怒，刚入宫的妃嫔还有些在家的小姐脾气，待本宫调教一段时间定可让太妃娘娘满意。”

    闻得她言，秦太妃方敛去怒意，重新换上之前的那副慈爱神情。我偷偷打量着先前发话之人，只她这两句话便教局势瞬间变化，定是个聪慧的女子。寻了声音的源头，左下角独自端坐的女子，正是我昨夜里见过的夏昭媛。

    我朝她微微颔首示意，她亦浅浅笑着，一切尽在不言中。

    杜贵妃似乎也发现了她，话锋轻轻一转，对秦太妃说道：“不过臣妾觉得宋昭华的话虽然鲁莽没有礼数，但也是实情。”

    “你！”刚缓和下来的气氛瞬间又凝重起来，杜贵妃当庭与秦太妃争执，这场战火殃及到谁都不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臣妾觉得近日来，南方各州均遭受洪水之灾，宫里却接连纳了两位寡妇妃子，怕是老天在小惩于我们。”

    两位寡妇妃子？昨夜迎平向我提过，夏昭媛虽是未成亲，但订亲的夫家早早死了，也算是寡妇。看来杜贵妃是想借天灾将我与夏昭媛都除掉，就算不除掉也势必在秦太妃面前产生不好的影响。

    夏昭媛听闻此语顿时双眼含着热泪，强忍着垂首。

    她不似我，她是两朝帝师的小女儿，在家中应该是受尽了宠爱，即使成为传闻中的克夫女，她亦没有吃过太多的苦头。我却是在外，脸皮一向比旁人厚些，这些话早已伤不了我。

    “臣妾虽是商贾人家的女儿，但还是识得一些书的，记得夫子曾说过，只有昏君，上天才会降下灾难。姐姐这话莫非是在暗示今上并非贤德之君，而是周幽王那般只贪图美色的昏君？”我不痛不痒地说完此番话，嘴角浮出一丝笑意。

    “本宫不是这个意思！”她懊恼地放下手帕，狠狠地扫过我一眼。

    “臣妾想姐姐也不是这般人，不过以后这类的妄语可说不得笑。”说罢，我朝秦太妃看去，只见她嘉许地拍了拍我的手。

    这一场请安惹来一堆小丑跳上房粱，也教我看得分明眼下的情势。安后称病很少出入宫里的聚会或宴会，后宫的大权仍旧牢牢掌握在杜贵妃的手里，而我的那个妹妹刘淑妃，有子万事足，每日都在自己的金翘宫内伺弄幼子，鲜少出现在其他宫里。金翘宫也仿佛被隔离了一般，除了皇帝的旨意其余人等不可入内，即便是杜贵妃也只能望门而归。

    林昭华自然是归附于杜贵妃的，马家的才学天下闻名，但女子却始终欠缺一丝聪慧，依附于杜贵妃只不过为马前卒而已。马嫔不就这样白白地死去的么？我始终不会相信那样的女子纵使太卑鄙也不会下此般手段，原来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在我身边的宫女。能在后宫里存活的女子皆不是简单人物，更何况能爬到贵妃的高位，她必不是将门之中鲁莽的女子。

 第一百三十四回 一夕如环（5）

    还有一位林嫔，今日亦未见到，不知又会是个哪样的人物。宫里的纷争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我却更有兴趣了。

    驻足在岸边，水中婀娜多姿的芙蕖争相盛放着。濯濯青莲出淤泥而不染，它全然盛放的基石却是任人践踏的淤泥，终年藏身在水中，将所有的光华都贡献给了水面之上的花朵。

    “姐姐也喜欢这一池的芙蕖么？”

    身后传来女子娇俏的声音，带着独有的青春韵味，软软地似春风拂面。我略微侧头，夏昭媛站在我的身边共同看着水面上的芙蕖。

    “世人皆喜爱芙蕖的美丽，又有何人记得水下淤泥的功劳？可怜的淤泥贡献了所有却还要被世人骂为贱物。”

    她平缓地说着，不着一丝波动却有带有淡淡地苍凉。

    她的想法竟然与我如此相同，这样的女子只这般在岸边一站便忍不住让人心生怜惜。可惜她只拥有了两个月的宠爱，便成为芙蕖脚下的淤泥，任人践骂。

    “也总会有像妹妹这般识得的人欣赏淤泥的付出。”

    她苦涩一笑，嘴角勉强扯出笑意：“那倒也是，这淤泥怕只有我才会欣赏了。”

    我朝她看去，笑而不语。真心未明之前，纵使我与她有再多的怜惜之意都不可以丧失自己的立场。

    她微微闭上双眼，似乎在感受风的经过，好半响才轻轻地说道：“多谢姐姐今日为我解围。”

    她提的是在太妃面前，宋昭华的那番让她下不了台的话语。她明明是昭媛，身份在宋昭华之上却一如大家闺秀的特质，太过柔弱。看她那副我见尤怜的神情，与记忆中那个拉住我撒娇的寄柔有了几分相似。

    我朝她笑着说：“合该姐姐要先谢过妹妹，妹妹本就是无辜被牵涉之中的。”

    她闻言回首，愣愣地看向我，忽然眼眶里包含晶莹的泪珠。身后的延喜见自家娘娘成了这副模样，忙上前来扶住她，并对我颔首叩谢：“多谢娘娘，我家……娘娘已经许久……没有人这般待她了。”

    心中一动，在后宫之中，成王败寇的道理更加的浅显，谁人得宠时便是门前车水马龙，而一旦失宠便是落井下石，恨不得这人彻底消失了才好。

    她虽是两朝帝师的女儿，却也顶着寡妇的名声入宫，且已是失宠之人，哪里还会有人会对她有一丝的和颜悦色。

    延喜为她擦了擦眼泪，她方才朝我行礼：“让姐姐见笑了。”

    我挥挥手，并不上前去扶，只顾自己地站在原地，淡淡地说：“妹妹出身书香世家，只有姐姐让妹妹见笑的份儿。”

    “姐姐。”她微微颔首：“妹妹身子不适，先行告退。”

    我朝她点点头，然后目送她与延喜离开，直至身影再也寻不见时才回身看向迎平。

    她一直在我身后垂首而立，不知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

    她听闻我的话语，亦看到周围再无他人便压低声音说道：“在想夏昭媛这个人。”

    “哦？你也在想她？”我倒也来了兴致，靠在柳树之下，富有兴致地看向她，等待她接下来的话语。

    “三人之中就数她的样貌与学识最好，身份也最尊贵，虽然是寡妇但陛下应该不会介意……”说到此，她声音渐低，垂首相向。

    她是怕提及我的尴尬，想当初我也是顶着文府未亡人的身份入宫为妃，若鈭谦介意当初就不会立我，更不会立这位。“你在我面前，说什么都无罪。”

    得了这道敕令，她倒是真的放开，峨眉轻蹙。“陛下只宠了她两个月，而宋昭华与林嫔如今都还能沾惹恩露。”

    “这不奇怪。”我轻轻地摇头，依我对那人的了解，他这般做自然只有一个目的。“他想平衡宫里的势力就不能专宠一个妃子。夏昭媛身后有沧州夏氏，一个不小心便会教他们做大，成为朝中与安氏、杜氏不相上下的另一股势力。马寅徽是他亲自扶植的势力，他曾同我说过，这朝堂中他最信任的便是永王，其次是马寅徽。”提起他，我的声音有一些抑制不住的颤抖，心口上的伤即便是结痂仍旧会是一道伤口，触目惊心。鈭斋，他会是我心上永恒的伤口，一触就疼得厉害。

    “宋昭华是马寅徽的远房表妹，他宠她便是眷念着马氏，那么属于他的这股势力就会得到四面八方的响应，壮大。至于林嫔，她不过是一介商贾之女，雨露均沾是让天下商贾看见与皇帝攀亲的希望，也不会撼动他的根本。”

    “娘娘，”迎平奇怪地看向我：“既然娘娘看得如此通彻，为何方才又在沉思呢？”

    对于她的发问，我并无觉得唐突，她是鈭斋的人，就是这宫里唯一的知心人。“我只是在想，夏昭媛这个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夏昭媛据说待宫人们甚为亲厚，性子也极好。”

    “若她能做到如此，要么就是真的性子与世无争，那般好，要么就是故意露拙，她的心里隐藏着更大的阴谋与野心。”

    “真的？”迎平似不相信般地追问我，我没有答她的话，只将眼光放在水面上的芙蕖。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这位夏昭媛，如果说真的与世无争，就不会出现在佛堂中，如果说真的与世无争，就不会刻意地同我说那些话来试探我的底线。

    安后失宠，杜贵妃擅权，那个宝座谁人不想能坐上去？这宫里的，凡是有些心眼之人都开始筹谋自己的未来，这个夏昭媛又何尝不是？连我都不甘心一辈子被关在锦华殿那样的冷宫之中，何况这位两朝帝师的女儿。

    只不过，她眉眼间的那一缕忧伤，像极了寄柔。寄柔，你是不是也变成那般有心计的女子，你又是不是再也不记得我这个姐姐。

    “迎平。”

    “是，娘娘。”

    “陪我走上一会儿吧。”说罢，我便缓缓地沿着水边漫无目的地在御花园内走动着。

 第一百三十五回 安后寿辰（1）

    此刻阳光正烈，并无太多宫人来往，再加上走的又是临近水边的小路，更少有人会经过。

    清凉的水，似乎慢慢地倒影汇集成一个人的面容，犹记得这水朝我全数涌来时，最后的一眼分明是那人的面容。

    “迎平，你为何会认识鈭斋？”

    此话一出，原本跟在我身后的人便停下了脚步。一句话，便能触动她心的最深处，周围都被染上了无边无际的哀伤。是真得很爱他的人吧，若不是此般定不会为他潜伏宫中数年。当初她送我离开宫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那般惨痛的哭泣不止因为要与我分离吧。

    “奴婢知娘娘会问这话，不过却不知会是这么快。”她扬起头，浅浅地笑了，似一朵盛开的芙蕖。

    “娘娘应该知道，王爷有位未过门的妻子吧。”

    我点点头，脸上笑容惨淡。怎么会不知道，那画上的人是多么的风姿卓然，静霜，一直流连在他唇边的那个名字。

    “她是我的同族堂妹，赵静霜。”她一脸淡然地讲述着：“前御史大夫赵长平的女儿。我原名赵静平，是赵大人的同族，父亲亦在京中谋了个候补官吏。等了几年，终于要外放的时候，赵大人却出事了。德睿皇后被废后，他坚持要为德睿皇后鸣冤，因此被认为是后党一派，没多久便叫先帝的宠臣安景臣寻了个由头抄了家，祸连九族。所以我的父亲亦在其列，赵家九族，上上下下几千的男丁被斩杀，而年幼的我与母亲被充入掖庭为奴。

    原本以为今生都会在掖庭度过，谁料想会遇见他。只听说他是德睿皇后身边最得宠的皇子，连秦贵妃都对他眷念有加。是他将我从黑暗中拯救出来，是他带给我无数的希望，是他……给了我一颗属于少女跳动的心。”

    “所以你就甘愿在宫里为他做事。”原来她是静霜的堂姐，所以鈭斋对她也一直都眷顾着。赵静霜，原来画中女子的名字是赵静霜，原本一段大好的因缘如今只剩下他还在苦苦地守护着，他的风流多情不过是为了掩盖还爱慕钦犯之女的手段，他的潇洒倜傥不过是为了遮掩一颗想要报复的心，他的流连花丛不过是为了避开鈭谦的侵扰。

    鈭斋……

    原来她不仅美若天仙，还出身名门，也难怪画中的她会有如此风采，我终究还是自惭形愧。那般的女子才会是他心中永恒的风景，而我不过是一树飘飞经过的柳絮。

    离给秦太妃请安已过几日，宫里规矩只需到特定的日子才须向太后、太妃、皇后请安，且秦太妃一心清修，并不乐意被众人打扰，在她处请安差不多是两月一次。

    闲下心来，我便开始收拾起荒废的锦华殿，旁人不来，正好清净，我又不是娇生惯养的大家女子，挽起衣袖便与迎平一起，自己清理起来。地上的杂草皆已除去，池中飘落的树叶也教我寻了支长杆拨弄上来。池子莲花互相依偎，已然枯萎的花朵突留出黄色的花蕊，残留住曾经的美丽。

    其他的屋子没有人住也就省去收拾，单单收拾了我的卧室，反正也没有旁人，边叫迎平也住了进来，在屏风外的屋子里铺了一个小床，便是我们俩人的寝殿。

    她先还顾忌着身份，只愿独居在侧屋，亏得我三催四请才将她弄了过来。她是赵静霜的堂姐，我自然很想透过她是否能寻出一丝那个女子的味道，又或者她是我在宫里唯一的知心人，于是为了免去寂寞的侵扰，我便强邀她与我为伴，还是说，我们的心里都住着同一个人，见着彼此是不是就会少些相思。

    这日头仿佛没有之前的那般晒，微微地还有一丝凉意，树枝上重新纷飞飘落的枯叶轻轻地滑过我的眼前，落入才清扫完毕的水中。脸上浮出一丝懊恼，记恨这叶儿不懂眼色，白白浪费我与迎平的一番辛苦，却在抬头的瞬间发现，天已经临近秋初了。

    去年此时，我刚获有孕而欣喜万分，而此时我只能枯坐在美人靠边独自思量。

    “娘娘。”迎平今日去寻喜福总管，差不多该是发放月俸的时候，我身边的银钱差不多都留给了梅姨，早已无太多的积蓄。宫里我现在并非宠妃，上上下下自然有不少需要打点的关系。

    她一路小跑至我面前，微微地喘着气：“皇后娘娘寿辰将至，要各宫的主子都出席。”

    我掏出手帕，为她擦拭着汗珠，浅笑地说：“她邀请各宫，定不包括于我。”

    “不，娘娘，皇后娘娘得知您病愈的消息，特地吩咐要您出席。”

    “什么？”我手僵在她的脸庞上，安后要我出席，她不怕我捣乱她的寿辰么？她不可能引我这个潜在的威胁出席，难道她不怕我死灰复燃？心中万种思虑流转，最终有了决策。既然她都不怕我会重新得到帝王之宠，我又有何惧呢？况且身在冷宫，确实无法直接见到鈭谦，若是皇后寿辰，他即便再不甘心一定也会出席的。

    “什么时候？”

    “后日便是。眼下宫里各处都在张灯结彩，喜总管说咱们的月俸恐怕要迟些才能发，得先忙完这次宴会才能有空。”

    这若不是他的本意，怕也是安后的授意。她料定我身无分文，无法为她献上体面的贺礼，自当可以先行羞辱一番，再趁机安抚，她最擅长的便是这类打一棍子给颗糖的做法。

    我为难地蹙眉，眼下算是家徒四壁，哪里能有衬得上皇后寿辰的贺礼呢？就连绣线都缺着，况且就算能备齐所有的东西，但后日便是宴会之期，我又如何能赶得上她的这番贺礼。

    “娘娘，我们应该备些什么作为贺礼？”

    迎平轻声问道，我垂首趴在美人靠上，静静地看着水中日渐枯萎的莲花。残退的红色倒影在水面之上，心中猛然有了好点子。

 第一百三十六回 安后寿辰（2）

    安后寿辰那日，内侍监早早就派了内侍过来，传旨意交代今日的安排。巳时一刻，众后宫便都要到栖梧宫请安，午时两刻陛下会回朝与众人一起为安后庆生，之后便是各宫、前朝各府献上的舞姬、杂耍，待到酉时一刻，众后宫便要向陛下与安后告退。

    连时辰都算好，安后心中想的怕不仅仅是寿辰如此简单。她被冷落多年，怕是想借机与陛下重温旧好，以期盼能重拾旧时情谊。

    他那样的人会有什么情谊可追寻的，他在乎的是怀中的女子还有没有价值，他愿意宠爱的永远都是那些没有心机、没有背势之人。

    不过，我要能让心中的计划顺利进行，却是万万也少不得他的宠爱。他的宠爱，我势必会再次得到。

    我对着铜镜里的自己微微地一笑，镜中的自己只在高耸的鬓角间插上一支似桃花的绢花，耳上垂着一对小巧的圆润珍珠耳坠。身上的衣裳也舍弃过于艳丽的色彩，而是一袭浅浅的素净紫色，再无一点装饰。

    我旋转一圈，让迎平瞧瞧看，还有没有其他不妥之处，她微微不满地嘀咕道：“今日安后寿辰，娘娘不想僭越她的规制，穿得淡色也就罢了，但众所周知，今日陛下一定会出现，娘娘一点装扮都出众，要如何吸引陛下的注意？莫非娘娘真的愿意在锦华殿里度过余生？”

    听闻她的话语，我只淡淡地笑着：“你也知其他后宫定会别出心裁地装扮自己，那么在一堆花之中最为亮眼的定不是最美丽的那朵花，而是它们间隐隐约约的一片绿叶。”

    “原来是这样。”她恍然大悟：“我还以娘娘并不想引起陛下的注意，还是想着王爷……”

    她的话语声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再也闻不到。那个人，我想着他也是枉然，我既然已选择了这条路，那么就再也没有办法回头。“迎平，”我拉过她的手，惆怅地说：“我与王爷今生再也可能相守，我剩下的需要做的，是成为陛下的宠妃。我知道，你一定会帮我的，对不对？”

    她从我手上抽出，愤然地说：“娘娘为何要执着于陛下的宠爱，难道王爷给的不够吗？为何要抛下王爷回到宫中，娘娘莫非不知王爷还在为您忧心不已吗？”

    他还在为我而伤神吗？宫里险恶，他自是比我还清楚，他是害怕我斗不过别人，成为宫里无声的牺牲品吗？我摇摇头，不让思绪跟着他的身影离去：“王爷是何种人？我知道，你知道，所以他虽会爱我，却不会为我舍弃天下间的女子，更何况在他的心里，一直在的那个人不是我，而是你的堂妹——赵静霜。”

    她亦有似黯然，我接着说了下去：“我有私心，我想重获陛下的宠爱来平复我心中的一切不平。若是没有这份宠爱，那么现在活着的我反而是没有任何意义，所以迎平你要帮我，让我完成我的心愿。”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知晓我心中可怕的复仇计划，只单纯地点点头。

    锦华殿独处在宫里的最北面，不仅离皇帝的寝殿——龙乾殿最为遥远，也自然离紧挨龙乾殿的栖梧宫不近。待我到时，正殿内早已坐了不少人。

    我一进门便使得殿内的喧闹声瞬间停止，垂首暗自笑道，仿佛自己真的与这群女子格格不入，只要我一出现便没了其乐融融的假象。

    “祝皇后娘娘福体安康，永葆佳颜。”不理会他人，我自顾自地向安后行礼。

    弯着腰，却久久没有听到她的那句“平身”，莫非她让我来就是为了这般当众折辱于我？

    气氛僵持起来，众人纷纷交耳窃语。我偷偷地抬头看去，安后今日一身正红的流光衫，衣袖与衣襟处皆是有金丝拉成巨大凤凰，跃跃欲飞。腰间更是挂着不少的香囊，远远地那股香气便袭于鼻间，醉人的花香。

    她正结过听兰递过的茶水，不紧不慢地品尝起来。

    见她如此，我只好再次高声禀告，以免自己受折磨。“祝皇后娘娘福体安康，永葆佳颜。”

    声音很大，覆盖了所有的窃窃私语声，众人惊愕地盯着我，安后也不得不停下手中的茶杯，看向我。

    她脸上神色复杂，一瞬之间变为亲切的笑容。她轻轻地挥手说：“多日未见过妹妹了，近日可还好？”

    “多谢娘娘关心，臣妾已病体痊愈。”

    她淡淡地笑了笑，眼光看向殿中各人，说：“平身。”

    终于熬到她说出这词，我慢慢地挺直腰，这才光明正大地朝殿内打量。殿下各人果然打扮地别出心裁，既怕抢了安后的风头又怕自己太过平庸错过陛下的眼。有的在腰间挂在极为精美繁奢的香囊，有的衣裳色彩上选得极为艳丽，又有的在发式上做起花样。

    “不知刘妃娘娘今日奉上何种罕有的贺礼给皇后娘娘？”人群中不知谁淡淡地一句，顿时眼光从四面八方朝我看了过来。安后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我，在看见我两袖清风时，眼神有些冷了下去。

    在她看来，不奉上贺礼便是公开的蔑视，在其他人看来，不奉上贺礼便是在挑战皇后的权威。

    “还当自己是从前的宠妃，竟然如此公开蔑视皇后娘娘，真是其心可诛。”

    “大概是半年没有陛下的赏赐，自然是身无长物。”

    “听说她当初就是被文府赶出来的，还能有多少的家底。”

    ……

    旁人议论纷纷，我却胜似闲庭信步，并不多做解释，浅笑着看向安后。不知她此刻预备如何发难？

    “大胆刘妃，本宫待你一向不薄，你竟然如此蔑视本宫，你……”

    话还未送完便传来一阵孩童的哭声，众人一阵唏嘘，安后也顿时从上座上走了下来，朝前盈盈一拜。“臣妾参见陛下。”

    是鈭谦？我本是背对而立，自然看不清楚身后的来人，闻声才缓缓转身。

 第一百三十七回 安后寿辰（3）

    那人不是鈭谦又是何人呢？只见他脸上的神情生动，不似从前的那副面具模样，逗弄怀中孩童的模样竟似多了一份的慈爱。怀里的孩童抬头张望着他，玩着他手里的布老虎不亦乐乎。

    那眉眼如他，眉色稍显生疏却依旧能看出是沿着他的眉痕，白嫩的脸颊却像另一个熟悉的人。

    寄柔跟在他的身后，亦是一脸的笑容，望向他怀中的孩子。

    天伦之乐，美丽且温馨，那是我梦境里曾出现过的画面，只不过他身侧的女子在现实中换成了寄柔。

    他们在我的眼前施施然地坐到上首方，寄柔虽为淑妃亦不过正三品，她却坐在皇帝的身边，将今日的主角安后都隔离开来，更无论一向恃宠而骄的杜贵妃。

    鈭谦依旧只顾及怀中的孩儿，瞧他那副模样定是寿王昱景。若我的孩儿还在，怕也有这般大了吧，会在怀里玩弄着自己的小东西，将来的不久会依依呀呀地学着叫娘亲，也会摇摇晃晃地在园子跑来跑去。可惜这一切永远都不会实现了，我垂首而立，掩盖住心里的所有怒火。

    “方才何事如此惊扰？”昱景在他怀中不一会儿便哭闹了起来，他将孩子递还给寄柔才看向殿中的我。

    殿中听闻他此番问话，均无人敢上前应对，唯有安后撑着笑脸解释：“并无大事惊扰，因刘妃妹妹早前一直生病，臣妾众人多日未曾见到，此番相见自然热络了一番。”

    她脸上带笑，眼角却隐隐含着威胁之意扫视殿下。

    “原来是这样。”鈭谦朝她点点头，又继续说道：“刘妃的身子去年受了损，朕特赐她在锦华殿内安养，也不准其他人去骚扰于她。此番能够病愈确实也是件大喜事。”

    说话间，寄柔亦双眼泛着泪光，抱着昱景缓缓地走了下来，在我面前站定。

    “姐姐。”她轻声唤了唤，又看看怀中的昱景，说道：“姐姐静养半年有余，妹妹未曾前往探望，是妹妹的错。不过，姐姐亦未曾见过昱景吧。”说着，她将怀里的昱景送到我的面前。

    接，我心中的伤痛会加剧，不接，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鈭谦的面前，会成为所有人的话柄。

    昱景的小手还拿着一直在玩的布老虎，仿佛是看见我了般，将布老虎凑到我的面前，晃来晃去。

    殿中众人等着看好戏般，都瞧着我接下来的行为，而我亦知，端坐在上方的那个人也在观察着我，若我对他心上的宝贝有一丝的威胁，不知又会如何处置我呢？

    “姐姐，莫非你还不肯原谅我？”寄柔已然眼角滑落出泪珠，万般委屈地看向我。

    你为何要如此残忍？明明不是我欺负于你，你却作出这番行为，仿佛欺负你的是我。孩子天真无辜地看着我，你又知不知道我的心会有多痛？

    我突然朝后一退，伏跪在地上：“多谢淑妃娘娘，但我大病初愈，怕身上有不好的传给小皇子，所以只能多谢娘娘的美意了。”

    我对她恭谨万分，又做全了礼仪，众人虽窃窃私语却无人敢出来指责于我。寄柔见我此番行为，知我定不会轻易地原谅于她，脸上的神情更加悲切，正欲出言，鈭谦却径自点头。

    “寄柔，刘妃娘娘说得对，她大病初愈，这个时候抱景儿确实不够稳妥，不若待她身子更加利落再仔细看看景儿。”

    鈭谦发了话，寄柔虽觉得满腹委屈也只得抱着孩子回到他的身边坐下。

    这便是与我从小感情深厚的妹妹？明知我的孩儿无辜死去，还要在我面前炫耀她的孩儿吗？还要在我面前炫耀她有多幸福？寄柔，你也是害死我孩儿的帮凶，我与你姐妹情分早已断。

    我悄然地退到一侧，众人见我纷纷让出许多空地来，周围越加拥挤起来，反而越发的引人注目。我悄然抬头看去，正好与杜贵妃对视，她嘴角冷冷地笑了。

    “大家也等了那么久，也该累了，先开席吧。”鈭谦似乎没有看见殿下的情势，淡淡地对安后说道。

    安后得令便教身边的听菊准备膳食，众人都安然入座，本是两人同桌，但我这桌却只有我一人入座。

    舞姬们鱼贯而入，随着乐声翩然起舞，而我的身侧突然坐下来一个人。

    殿中众人惊讶，却被歌舞所遮挡住，我微微抬头看向鈭谦，只见他似乎专心歌舞，对此并无理会。

    “姐姐，可还在恼我？”寄柔坐我的身边，昱景被乳母抱着坐在鈭谦的身旁。她应该是瞧见我被众人排挤，特地坐到我的身边。

    “寄柔知道，姐姐的所有遭遇都是因寄柔而起，寄柔也深感歉意，但是姐姐难道真的从此再也不理会寄柔了？”

    她说的话语哽咽，我几时舍得让她如此，从前在兖州的时候，但凡我们发生了争执，她与我多说两句我都会原谅她。哪怕那个时候她曾经羞涩地告诉我，董熠表哥要向刘府提亲，娶她，我心中忧伤愤怒，她只这般眼含泪地看向我，求我不要生她的气。我藏在心间的，原本不愿为人所知的情意，她都知道，还曾自告奋勇地说要为我与董熠表哥搭桥，结果桥是搭好了，桥这头的人却是她。

    我心里怎不悲愤，但又能怎样，她是我的妹妹，从小会守在我身边的妹妹，就算是我与董熠表哥两情相悦，刘夫人也定不让我嫁给他的，何况表哥心里一直有的那个人是寄柔。我又能如何呢？只能藏起满腹的悲哀，笑着安抚于她。

    “姐姐。”她抚上我的手，已是泪眼涟涟：“若你真的不肯原谅妹妹，妹妹会立即禀明陛下，出家修行。”

    她话已说到这个份上，若真的出家，上座的那位还不马上将我大卸八块、五马分尸么？

 第一百三十八回 安后寿辰（4）

    我扬起浅浅地微笑，反握住寄柔的手说：“妹妹何必讲这般的话，若不是妹妹，姐姐哪里有机会侍奉陛下。只不过……”我眉头一皱，压低了声音附在她的耳边说：“只不过妹妹你性子一向过于柔弱，若连我这个姐姐都不敬重你是位淑妃，将来定会被别人欺负了去。”

    眼角含光，轻轻地扫视过杜贵妃，寄柔立即会意，握紧我的手小声哭诉道：“我还以为姐姐一定不会原谅我，是我不好，总是误会姐姐……”

    我也会学得这般口蜜腹剑了，丢不去从前那个喜形于色的刘平萱，如何跟杜贵妃斗，又如何拉下安后这只狡猾的狐狸。

    寄柔此时已放下心来，坐在我的身侧又为我倒上些酒，扬首与鈭谦无声地交流着。我端起酒杯悄悄地观察着一切。

    杜贵妃朝身后一直伺候的映春微微点头，她便悄然退去，不知有何图谋。再看安后，她一如既往的温婉，在鈭谦身边伺候着，不容旁人有一点沾手。鈭谦目光看似在殿中歌舞上，还不时拍手叫好，实际却密切注视着我与寄柔。他目光中有着担忧，还是怕我会伤害寄柔？若是如此，又何必让我有机会能重返宫中？

    一曲舞罢，映春也回来了，身边还跟着个锦衣的小孩子，差不多十一二岁的样子，倒是我从前见过的，大皇子昱泓。

    杜贵妃拉过他的手，走到殿中，对鈭谦说道：“陛下已许久未见过昱泓了，他连日来功课都做得不错，连夏太傅都赞赏于他。”

    “哦？是吗？”鈭谦脸上闪过一丝不信任，尔后又转回之前的平淡。

    “当然是。”杜贵妃将昱泓朝前推了推，他小小的脸上明显的不悦，却又不能反抗，只能低声附和：“是的，前几日太傅教了《大学》。”

    鈭谦搁下酒杯，饶有兴趣地看着昱泓。昱泓有些不安地回头看着杜贵妃，她半蹲着对他说：“乖，背给你父皇听听。”

    昱泓这才回首，缓缓地背诵起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在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能得……”

    他涨红了小脸，眼光在鈭谦与杜贵妃之间扫视着，随着两人的脸色下沉，更加地说不出话来。

    “陛下，大殿下年纪尚幼，一时记不住也情有可原。”我本不欲趟这趟浑水，不过能借机打压杜贵妃，尤其是在安后的面前，也许会有些好处。

    杜贵妃听闻我出声，脸上一片青白交替，本欲大发雷霆无奈鈭谦在场，只得怒气冲冲地对昱泓说道：“不是让你把《大学》背熟的吗？”

    “何必拿小孩子出气！”安后随即出声，话语虽轻却敲在人心。

    “够了！”鈭谦顿时失了兴致，对杜贵妃与昱泓摆摆手，嘱咐道：“看来夏太傅岁数也大了，明日起让马寅徽来教导昱泓的功课。”

    “臣妾遵旨。”杜贵妃此刻脸上随即变幻成了喜悦之色，她们杜家与马家应该是早成联盟，此刻既能免去夏重华的太傅之职，去了夏昭媛的后路，又能让马寅徽早日重回朝政核心，重获鈭谦的信任。

    我垂下眼，偷偷地瞧了眼在对面小角落里坐着的夏昭媛，果然见她咬紧唇却不敢一言，而宋昭华与杜贵妃相视而笑。

    面前均是御膳房精心准备的膳食，看起来亦是精美异常，而我难以下咽。没预料本想打她一扒，却无意间伤了夏昭媛，看来等下需要找个机会同她赔不是。

    鈭谦不时与安后耳语，安后脸色微微红润，而寄柔却是一副的坦然，依旧与我说笑着。看着她的侧脸，我不禁长叹，这还是我的那个性格柔弱的妹妹吗？为何见到自己心爱之人与其他女子耳语还这般坦然？难道说天下间只有我刘平萱一个人会计较，会计较心中的那个人身边出现的其他女子。

    眼前仿佛回到那时的永王府，他一袭白衣，双眼蒙着白纱，在众多女子身边嬉戏。张扬的笑声，拉下蒙眼时的冷漠，无一不是伤我心之物。

    “天色已晚，还请陛下与皇后娘娘早些用完晚膳，早些歇息。我们姐妹就不在这里吵陛下与娘娘了。”不知不觉间已到申时，杜贵妃率先站出请归，众人又是一阵附和。

    安后见此，倒是眉开眼笑，正合她的心意。毕竟陛下一年之中也不过只有几日会留宿在栖梧宫，她自然要把握住这仅有的几日，时时刻刻都分外珍惜。

    我亦起身，随她们而去，却见她们并未挪动脚步。

    杜贵妃缓缓转身，挑衅地看向我：“娘娘的寿辰宴会都结束了？刘妃妹妹奉上的生日贺礼何在？”

    还以为她会忘记这档事，但我毕竟太低估杜贵妃，她怎么会放过

    任何一次能够让我出尽洋相的机会。她话语一出，安后也停下与鈭谦的交谈，如殿内众人一般独看向于我。

    我回转身子，望向殿外的天空，若是冬日，此刻定是飞雪绵绵如若近夜，而眼下却是夏末秋初，殿外白云在蓝天中浮动，远远地亮起火烧云的红光。

    还不到时辰，我在心底里叹了口气，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天意。转过身子，我朝殿上的安后一拱，轻声道：“臣妾的礼物虽轻但臣妾以为是最合娘娘心意的。”

    旁边的宋昭华不出意外的冷哼一声，杜贵妃饶有兴趣地盯着我的身侧，似想看看身无长物的我究竟能拿出什么样的宝贝。

    “此刻并非是臣妾贺礼出现的最佳时刻，臣妾奉献给娘娘的是夜空里的星星。”

    “星星？哈哈……”宋昭华未曾顾忌殿上的鈭谦，肆无忌惮地笑出声来，周围的其他人虽也想笑，但瞧了瞧殿中形势还是未曾笑出来，只捂住嘴偷笑着。

 第一百三十九回 安后寿辰（5）

    “刘妃妹妹，若你不献上任何贺礼，哀家也不会气恼于你，只是你这般的贺礼，岂不是在捉弄哀家吗？”安后见殿下众人皆在嘲笑，有些佯怒道。

    我不以为然，避开寄柔担忧地目光，径自说道：“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娘娘，天地间还有何种礼物能比得上夫妻间的情意？臣妾谨祝娘娘与陛下……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那曾是我的心愿，但这个心愿注定永远都无法实现了。

    “这份贺礼哀家很喜欢，多谢刘妃妹妹了。”安后听闻最后八个字立即重展笑颜，侧首仰望着鈭谦。

    寻常女子不过也只盼望自己的夫君能对自己多谢疼爱，更何况是一国之后。她与鈭谦夫妻十余载，鈭谦对她很曾多看过一眼，她眼里深埋的幽怨，别人看不见，我曾在她身侧伺候过又何尝不熟悉。

    我在宫里无权无势，既没有帝王的宠爱，也没有外臣的支持，若想将这些位高权重的人拉下马，只能远交近攻，各个击破。杜氏虽表面看起来正是势旺，我此刻再贴上去定讨不到任何好处，且杜贵妃一向不喜我。但安氏眼下是势弱，但安景臣还有不少门生官居要职，朝政大权仍在他的手中，瞧瞧多年来杜贵妃一直向将安后拉下马但始终不能如愿以偿便可知。我与安后先前虽是合作，她对我虽有所防，但不像杜贵妃那般恨得咬牙切齿。且安后性子温婉，少有大错，杜贵妃手掌后宫大权，一向耀武扬威，太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所以我目前只能向安后示好，再来对付杜贵妃。

    信步走在花园内，方才众人纷纷已向安后请归，我亦不能不识趣，再者我对于他们二人亦无任何兴趣，也随之起身离开。

    寄柔抱着昱景，出了栖梧宫便叫住我，她如今是皇帝的宠妃，我纵使千万般个不愿，还是停下脚步，朝她笑意盈盈相望。

    “姐姐，方才殿上没有机会说上些贴己话，我与姐姐已有一年多未曾见面，姐姐可随我去金翘宫说会儿话可好？”

    她言情确确，我如何说好，我去金翘宫，只怕殿里的那位又怕我伤了他的宝贝，会从安后的床上跳了出来寻我的晦气。我佯意打了呵欠，双眼惺忪地看向她：“只怕辜负妹妹这一番心意了，我静养半年早已养成早睡的习惯，此时觉得困了。妹妹带着小殿下，怕也是乏了，不如各自归去，待他日有空闲再相聚，可好？”

    “姐姐……”她眼角一酸，似乎又有泪珠流下来。看美人落泪，尤其是寄柔这般的女子落泪其实是一件很美丽的事情，从前我怕她落泪是因为心疼她，怕她受了任何的委屈，她性子极为柔弱，在街上遇见乞丐一律都会给足银两，不管那人是真骗还是假骗。而现在我怕她落泪，只是因为怕鈭谦找我寻仇而已，更何况我现在缺了鈭谦的宠爱，得想尽方法让他对我改观，又怎么能让他心尖上的宝贝无故落泪呢？

    我轻轻地为她擦着脸上的泪珠，叹了口气说：“你总是这般爱落泪，不怕教坏了昱景？”

    她闻言，娇嗔地转哭为笑，说：“我以为姐姐始终不肯原谅我。”

    “傻妹妹，我是你姐姐，怎么会一直记恨你呢？”我收回手中的帕子，又说道：“只是今儿真的乏了，咱们都在宫里，想哪日见面还不是一眨眼的功夫吗？听姐姐的话，今儿先回去休息吧，你不乏，昱景也该乏了。”

    我一边逗弄着昱景，一边对寄柔说道。好半响才将她毫无其他念想地哄回宫中，自己沿着水边朝锦华殿缓缓地走去。

    本可以沿着栖梧宫与金翘宫之间的那道路回去，但一路之上要经过灼华宫、关雎宫、宜兰殿、玉春殿，那些人实在不愿再次见到，于是我便绕着御花园，从佛堂那边回去，图个清静。

    树下不断地飘落着枯叶，此时还不算多，要是秋日正中时，地面上每日被清扫的树叶数之不尽，那层层飘飞的场景如同雪花飞舞，厚厚的树叶堆积在地上像极了冬日里的积雪。

    虽是秋末，但天气依旧炎热，我擦擦额际上冒出的汗珠，恰好被身后的迎平看到。她笑着打趣于我：“娘娘非要舍近求远！”

    “你这小蹄子，这般爱使嘴上功夫，明日送你去灼华宫与映春作伴！”

    “娘娘这怎么使得，若娘娘让我跟了那般刻毒的主子，还不如让奴婢今日就跳进这镜湖之中。”她与我患难相交，情谊自不同一般人，再加上我身边现在只剩下她一个宫女，若说是主仆，倒不如说是姐妹一般。

    我笑着说她贫嘴该罚，她嘟起嘴偏向湖中说着我好狠毒的话语。疯闹之间，眼前竟是一袭白衣。

    他只那般站在树林的一头，身上的白衣若纱，被微风轻轻吹动，一双桃花眼略失神色，几多的痴情纠缠其内。

    “娘娘……”迎平本在与我疯闹，见我多响未应，回过头来拉我，却瞧见让我发呆的那个人。

    “王……参见王爷。”她朝前跪拜下去，鈭斋并非出言平身，他与我一般都看着对方痴了。

    我忘不掉他那日追赶马车，跌坐在地上的伤心模样，亦忘不了他对我耳语说要我与他同去一处桃花源，还忘不了他在我身后轻轻地环住我，让我从此有了依靠。

    鈭斋，心中早已将这个名字叫得百转千回，唇上扇动却无声发出。

    他眼里涌动着深情、怜惜、伤痛，最终化为平静，那双桃花眼最后又似春日的桃花，绚烂地绽放开来，一丝笑意在他脸上浮现，却教我感到更加的寒冷。

    “臣侄参见刘妃娘娘。”远远地，那袭白衣朝我跪下。

 第一百四十回 去年秋至（1）

    不要，鈭斋不要这般对我。我有些忍不住眼泪的涌出，只得垂首而立。

    他见我并无回应，也自顾自地起身，从我身边擦肩而过。

    他的气息，是那般的熟悉，只是他的人远走越远，他的心也与我相隔万里，他竟叫我刘妃娘娘。回想起来，也只有第一次初见时，他才叫我刘妃娘娘，彼时的他忽喜忽悲，像个长不大的顽童。之后他见我均是叫我平萱，犹记得他的声音温和低沉，带着道不明的韵味能叫人听过一次便难以忘怀。而今次，他叫我刘妃娘娘，声音冰冷得像冬日里结的冰。

    鈭斋，不要离开我。

    我闭上眼，不去看他渐渐消失的背影，只要不看见，是不是就可以蒙蔽自己，他还在我的身边。

    我有什么资格去怨怼，是我先放开他的手，却还是难以舍弃。

    “娘娘。”迎平轻轻地拉动我的衣袖，我才惊觉自己已泪流满面。面对鈭谦与寄柔一家人的温馨场面，我可以只有冷哼，面对杜贵妃与宋昭华的刻意刁难嘲笑，我可以只有冷笑，但面对鈭斋刻意出来的冷漠，我却再也没有力量可以支撑得住。

    鈭斋，你之于我究竟是个怎样矛盾的存在！

    原来赏花赏景的心情彻底没了，我沿着水边加快了脚步，只想早些回到锦华殿，那个锦华殿似乎就是我的一个龟壳，可以让我躲在里面舔舐自己的伤口，再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个任何事都无法打垮的刘平萱。

    近岸处的水面上是枯萎的芙蕖，夏日就快过去了。

    好不容易回到锦华殿中，顾不得迎平在身后的惊呼，我便一头朝床铺上栽去，谁知竟栽进了一个暖柔的物什里面。

    “你……”奇怪地抬头望去，却教我什么乏意都吓空了，顿时惊慌地趴到地上磕着头。“臣妾参见陛下。”

    鈭谦一脸郁结地坐起身来，还不断地揉着自己的胸膛。

    我偷瞄一眼，惶恐地磕着头：“臣妾不知陛下驾临，请陛下恕罪！”说罢又回头瞪了瞪同样跪在地上的迎平，怒道：“你怎的不知会我一声！”

    迎平委屈地辩解道：“奴婢本想告知娘娘，哪知娘娘你已经扑了上去……”

    “你！”我又羞又恼地再瞪了她两眼，又回头继续磕头。

    “够了。”磕了一会儿才闻得头上冷冷的声音，我磕头不过是意思而已，本想他不会生气，谁料想他还真让我磕这般久，额头上怕是青了不少。我自己伸手摸去都禁不住疼。

    一双微凉的手抚在我的额际，他依旧冷冷的话语：“怎会如此笨，竟磕成这样。”

    不可置信地抬头，正对上他眼里的怜惜。我不禁急忙将头缩了回来，敛去慌乱的神色，淡淡地看向他。他不是应该留宿在栖梧宫中吗？这个时辰怎么会到了锦华殿？

    “不知陛下因何事到锦华殿？”

    他听闻我的话语，眉眼一挑，藏着戏谑的语气说：“朕到自己妃嫔的宫里还要因何事吗？”

    还是那副神色，当真以为是天命所归的真龙天子便无所顾忌吗？若失去的孩儿有灵，且看看娘亲眼前的这个人，就是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儿，就是他，剥夺了我今生成为母亲的可能，就是他，让我卷入这场无妄之灾！

    “朕猜你应该想通了，所以仍愿意呆在宫中，呆在朕的身边。”

    我面上淡淡一笑，回首示意迎平出去，自己与他单独留在房间里。回到锦华殿已是日暮十分，桌上迎平早已点好的烛火正“啪啪”地响着。人说爆烛有喜，而今日我确实有喜，可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还以为，若他厌弃我，我要重新得到他的宠爱会很艰难，没想到他此时竟自己送上门来。

    “其实……朕……”他看向我欲言又止，为难万分。

    哼！你看见我也会觉得为难吗？若真的为难，你又怎么会下得了手。我不求富贵荣华，不求权倾天下，就算是我曾爱慕你一场，留下一个可爱的孩子，让我沉溺梦中不愿清醒也不成吗？非要剥夺我所有的一切，让我只剩下无尽的伤悲与仇恨。

    他看看我，最终还是没有说其他的话，我们就这般彼此相对无言。曾经梦里出现的那张容颜，曾经深情款款的那张容颜，此刻在我的身边，我却觉得厌恶万分。

    抛却心里真实的想法，我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在他身侧缓缓坐下，再将身子轻轻靠在他的怀里。“陛下来锦华殿，臣妾当然管不了许多。”手指在他的胸前滑过，感到他明显地冷颤。

    我这般的媚态，鈭斋未曾见过，想不到竟是便宜了他。

    “可今日本是皇后娘娘的寿辰，陛下来锦华殿不怕伤了她的心吗？”

    他闻言轻轻地蹙眉，手自然地搁置在我的肩上，那双如深潭的眸子依旧没有任何的起伏变化。

    “你……与鈭斋……”

    这话想必在他心中盘旋已久了吧，我是他的妃子，却出宫与他的侄子在一起，他心里迈不过这倒桥也属正常。

    鈭斋，我心里最后的温暖，最终还是离我而去。枯黄的树叶飘飞，映衬出他冷冷的脸，他从未用那种语气，从未用那般的神态对我。

    噎下心中的这股痛，我在他颈项间轻轻地吹气，轻柔地呢喃着：“是我当初错怪了陛下，害我孩儿的人本就不是陛下，而是……”话语未落，他脸上神色并未改变，我起身缓步朝桌边走去。“那个人……我一定不会放过！”

    咬牙切齿地吐露出那句话，我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地喝起来。

    见我如此，他微微失神，片刻后问道：“平萱你孩儿的事情，朕当初也曾下令查证过，后发现是有人对你下药，但一直未曾找到真凶。”

 第一百四十一回 去年秋至（2）

    说谎言也可以这般淡定自然，他果然是我记忆中的那个翩翩公子。从前他来兖州，心底早已认定他的救命恩人是寄柔，却对我不断地示好。我以为上天终于开眼，给了我一直梦想要的那个人，而最后呢？一切梦碎时，我才发现真相竟然如此可怕。

    “不必劳烦陛下费心了。”我将茶杯猛地搁在桌上，在寂静的锦华殿内发出一声巨响。“臣妾知道真凶是谁！”

    我盯着他的双眼，那也是他的孩儿，虎毒尚且不食子，他却可以狠心地不要他，还害怕剂量不够增加了那么多，让我从此再也没有可能成为母亲。

    一步一步逼近，再近一点，只要我一伸手就可以掐到他的脖子，我要看他面目狰狞，要看他面如死灰，要看他如何挣扎着死去。

    眼中的杀气陡生，他显然也注意到了，深潭的眸子终于有了波动，却如风过涟漪，瞬间归于平静。

    凑在他的跟前，我每一个字都是从咬着牙说下去的。“那个人，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他瞬间有些错愕，尔后又笑了笑说：“平萱若知那人是谁，可告知朕，朕也不会饶了她！”

    我随他的笑容亦嫣然一笑，重新回到他的怀中，说：“陛下不用为臣妾操心，臣妾只需借用陛下的宠爱便可以报了此仇，也可为陛下解了心中烦忧。”

    “还是平萱最懂朕。”

    我当然是最懂你的人，所以当剑婴告诉我这个事实真相时，我才会深信不疑，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绝对下得了手。

    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可以陪你慢慢地蹉跎一辈子，我要让你生不如死。手抚上他的发，我似软弱无骨般窝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

    从前爱听这心跳声，是因为可以感觉到他的心里是不是有个我在跳动，而如今爱听这心跳声，可以提醒我这个人还活着，我的仇还需要继续报下去。

    一夜秋霜露重，待我幽幽地醒转过来时，已是日上三竿。我独居在锦华殿，与众后宫均是遥遥相望，亦免去繁琐的礼节，可容我逍遥自在。

    迎平听闻屋里的动静，便捧了水盆进来。

    身子还有些疲倦，我又嘱咐她再为我去弄上一桶热水，得好好地去这个乏。

    她垂首而出时，轻轻地叹了口气，我听见她小声地念叨：“昨夜王爷在小屋吹了一整夜的风。”

    我瞬间如遭雷劈，呆立无语。他昨晚怕是都知道了，我以为他已经彻底地放开我，谁料想他心中竟也如我这般，放不开。那座小屋本就有一处秘密地通道，可直通宫外，当初我离开宫殿亦是多亏了那条秘道。我以为，他再也不会踏足锦华殿，何尝想到他昨夜竟然还在锦华殿。

    我克制住自己想一推而出的**，坐在床间，刘平萱，过去种种都是过眼云烟，该舍弃的便要舍弃，该放下的便都要放下。

    待我重新妆点好时，已是过了午时，与迎平用了少许的膳食。锦华殿内依旧空空如也，没有多出来的宫人，也没有多出来的赏赐。按他的秉性，若是对我重新宠爱定会在次日赏赐下些东西，没想到等到午后依旧没有任何的赏赐。难道是我想错了，他并非是对我重新宠爱？

    “娘娘。”迎平见我对着空空的水面发呆，不禁担忧地出声。

    水面上的莲花早已经凋谢，就连剩下的几片叶子也沉到水中，往常的繁花似锦，此时什么都没有了，只留下空空如也的水面。

    “娘娘，莫非陛下还未对你有宠爱之心？”

    我已抛却往常的矜持，对他曲意奉承，他情动时眸子里的水雾婉转，分明是满意我的表现，可他为何此刻还如此平静？难道他依旧在利用我？他不愿意见到安后，于是躲到我这里来，将来就算安后要动什么心思定也是冲我来，而不是针对寄柔。

    即便是这样，他更会大张旗鼓地向所有人展示，我是他的宠妃。

    我要皇帝的宠爱，若是没有这宠爱，其他人怎么会朝我靠拢，我又怎么能够扶植出自己的势力，让事情一切如我所愿的发展。

    手心被自己的手指戳地生疼，我整整发髻，又看看衣裳，朝迎平说道：“走。”

    “去哪里？”迎平亦步亦趋地跟在我的身后。

    “去佛堂。”

    “去佛堂？”

    迎平不清楚我意，我淡淡地笑着，朝佛堂走去。天下间除却鈭谦的宠爱，还有一个人的偏爱也可以让我获得权势，那便是唯一幸存的秦太妃！

    秦太妃虽不闻世事，一心修佛，但在皇家而言，她是最老的长辈，在朝堂而言，她是唯一还活着的先帝的妃子，是当今陛下的母妃。就算是皇帝，亦不能公开与她顶嘴。

    所以，若她能站在我的这方，那么定会有些趋炎附势的小人会靠近我。小人讨厌却不可恶，真正可恶的人是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提着裙角踏入佛堂，却不见太妃的人影，迎平左右看了看，才看见一向在太妃身边伺候的白嬷嬷此刻从花厅内走出。

    她是一个宫女，我却轻笑着给她行礼，她立刻惊恐万分地来阻止我。

    “刘妃娘娘何故此时到佛堂？”

    我立即浅笑地答道：“有一段日子没侍奉在太妃娘娘身边，此时本宫的身子也好了不少，所以特地赶来侍奉。”

    她微笑着颔首，轻声道：“那请刘妃娘娘随奴婢来。”说罢，她便退到我左方，略后于我。

    宫里的老人，自然不比一般的宫女，任何事情都力求完美以得到活命的机会。

    我随她缓缓朝花厅走去，厅内并无一人，只有太妃养育的那些花开了少许，应该是当季的花朵。

    从花厅里穿了出去，佛堂我一向只在花厅里拜见秦太妃，后面是个什么样子还确实不清楚。

 第一百四十二回 去年秋至（3）

    脚还没未踏出，便闻得太妃爽朗的一阵笑声。

    “有你这丫头，哀家倒是开心了许多。”

    有人捷足先登？心中顿时紧张起来，我疑惑地偷瞄过身侧伺候的迎平，只见她一脸的不解。

    “太妃娘娘，锦华殿刘妃娘娘来看您了。”白嬷嬷见到秦太妃便追随上去，扶住她的一只手。

    花厅之后竟还是个小花园的模样，到处都栽种着不少的花草，一丛清脆的乔木之后，我瞧见一个熟悉的面容。

    夏昭媛朝我微微颔首，她一袭浅红色衣裳，在秋风初至时更显得单薄清减。

    我早该料到的，先我一步的人除却她还能有谁？回宫那夜便在佛堂这边见过她，当时已然入夜，却还能见到她，想必是经常在陪伴太妃。心里隐隐有了戒备，皇帝的恩宠我没有办法得到，但太妃的偏宠我必须势在必得，否则我所有的计划都会功亏一篑，而我为此做出的所有牺牲都会变得毫无意义。

    “你也来了。”太妃依旧慈爱地朝我招招手，我随即到她的身边扶住她。

    “见过刘妃姐姐。”夏昭媛朝我施礼，她虽有夏太傅这般位高权重的师傅，但我比她先入宫，位份也在她之上，不过我已是失宠之人，就算是宋昭华见到我也只有冷嘲热讽。没想到，她还会对我施礼，我一时之间受宠若惊。

    “妹妹真是有心。”我边说边留意她的表情，她究竟是为躲避宫里的纷争还是和我想的一般，想要太妃的支持。

    她微微垂首，轻声说：“姐姐过赞了，妹妹反正也闲来无事，近来陪伴太妃身边，听了不少的佛经，受益良多。”

    秦太妃闻言，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点点头说道：“这段日子多亏有夏昭媛陪伴哀家。”

    夏昭媛受她称赞，脸色微微泛红，谦让着：“是臣妾受益良多，佛偈云‘无病第一利，知足第一富，善友第一亲，涅槃第一乐。’凡世间的尘事，已无太多计较的必要。”

    听闻她的话语，似乎看透了尘世，就要飘然出世而去般。我细细地看着她的双眸，清澈如山间小溪，几经透明。那般的神色，无喜无悲，仿佛对所有的事情真的都失去了期望。

    秦太妃也察觉出来，微叹口气道：“世间万物都有它自己生存的规律，也有它自己的命运，既来之则安之。”

    她收回心神，朝太妃微微一笑。

    没有怨怼之色，亦没有凄苦神色，她那般淡定自然，倒教我自行惭愧。

    “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秦太妃朝她轻声说道，她朝我又行礼方才离去。果真是两朝帝师的女儿，教养自不是一般人能相提并论的。

    不过，秦太妃分明是支开她，单留下我又又何意？

    她驻足在一株正欲盛开的桂花树下，树上虽是含苞欲放，但隐隐已能闻到花香。我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后，心中暗自思量她的意图，却不敢掉以轻心。

    “你……”她回首，对我欲言又止。

    我由此越发小心，不敢出声，只静静地等待太妃咽在喉中的那番话。

    “你为何决定要回来？”

    她思索片刻，还是问了出来，却叫我心惊胆颤。鈭谦向太妃禀明，我是因病所以才会在宫里消失半年，而现在太妃一开口便是笃定我曾经离开过。

    见我惊慌的神色，她淡然地笑了笑，那般的气度即使已年老依旧风采过人，只有眼角逐渐加深的皱纹才泄露出她真的已经年老。

    “不必惊慌。”她伸手拉过一支树枝，墨绿色的叶间跳跃着隐约的黄色，花才刚刚成型，在鼻间已充斥那股香味。“你不用奇怪哀家是如何知道的，哀家虽然不过问宫里的事，但并不代表哀家就是个聋子，就是个瞎子！”

    听闻她这话，我连忙跪拜下去，她细致入微，我心中的那点小小的斤两不知是不是已在她的胸中。

    她伸出手，微微弯腰将我扶了起来，仔细地看着我，仿佛是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一般。“果然如她一般的痴傻。”

    “谁？”我不解地问道，我是像谁一样的痴傻？她默然转身，不再对我言语，只轻声念着：“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我没有跟上她的步伐，呆立在原地，桂花花蕾散开在树间，传来阵阵幽香。

    我像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她口中的故人又是谁！雷光电闪间，脑海里突然浮现女子踏莲而来，白纱围绕之间，波光淋漓的水面之上，是她！

    我从前以为秦太妃口中的那个故人会是我的娘亲，直觉她那般的年纪所熟悉的人大抵都是父辈之人，何曾想到她口中的故人又为何不可以是妙龄女子！我的亲娘只不过一介青楼女子，与京中达官贵人即使有所来往也决计不会是宫里权倾天下的秦太妃，那么她认识的只有那个人——赵静霜。她是名门闺秀，又是永王未过门的妻子，秦太妃熟悉她是自然的，但她为何会没有在鈭斋的身边呢？如果论一个好丈夫，鈭斋并不会比任何人逊色，他是那般温柔而体贴，是春季里暖暖的阳光，漫舞空中的花瓣，亦是绵延不断的绿色。在他的身边，只会觉得安心，只会觉得幸福。

    又陪太妃闲聊了几句，我便寻了个借口回到锦华殿。当她的那句话出口后，我便一直心不在焉，心里微甜且酸。心酸的是那个女子究竟是怎样的女子，让太妃也对她这么久还记着她，微微的甜味是借着太妃对我不一般的眷念之情，也许她的偏爱会是我的囊中之物。

    “娘娘。”迎平见我蹙眉深思，一路上也未曾说话，待过了木桥，在锦华殿半圆形的门前才惊呼出声：“娘娘，您看！”

 第一百四十三回 去年秋至（4）

    顺着她的手指，我才错愕地微张开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锦华殿。

    我之去佛堂不过两三个时辰，但当我回到锦华殿却见此地已完全变样，似乎焕然一新。我回头看看身后的木桥，确信我并未走错宫殿。锦缎围绕在柱间，而脚下散落的野草也被清除一空，院门上的亭子中还摆放着棋盘。比我刚入宫时更加的富丽堂皇，我站在池边，抬头望着天空。

    “参见娘娘。”喜乐身后跟着一群宫人，从里殿鱼贯而出，在我的面前停下。我还以为他不会再宠爱于我，想不到我对他还有用处，或者还有吸引力？“劳烦喜总管了。”

    喜乐低垂着头，脸上徜徉着笑意：“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我摆摆手，恕他平身，轻笑着问他：“喜总管，我何喜之有？”

    他不理会我刻意的刁难，朝殿内一指，明晃晃的似乎堆了许多东西。“陛下特令小人送来赏赐，娘娘赏赐之丰厚，已跃居在宫里其他娘娘之上了。”

    “是吗？”我提着裙角，朝殿内走去，满眼看去，确实不少的奇珍异品。还有月华锦，我最爱的布料。这种锦看似平淡无奇，但在月光下会泛出点点如萤火虫般的星光，名贵得不张扬。手轻抚着布匹，回首朝迎平点点头。

    迎平便在赏赐里面找了找，递过一件于喜乐。

    他假意推辞，我将东西放到他手中，轻轻握住。“喜总管于本宫并非外人，本宫这里赐品早已用尽，唯有在今次的赐品里寻了件适合喜总管的，还望喜总管千万不要嫌弃于我。”

    喜乐掂了掂手中的份量，脸上依旧挂着淡淡地表情：“娘娘多虑了，喜乐认识娘娘并非一朝一夕，自然知道娘娘几经艰辛才有眼下的地位。只是，喜乐多嘴一句，娘娘从前的性子太冷傲，陛下毕竟是陛下，娘娘还是应该多迁就一些。”

    “喜总管的话，本宫记下了，以后还望喜总管能继续提点本宫。”

    喜乐又向后招了招手，原本在门边候着的宫人们立即进到殿内。“娘娘是锦华殿的主子，是正四品的妃位，故小人请了陛下的意思为娘娘添置些宫人，一共是内侍两名，随身宫女四名及殿外宫女八名。”

    他话音刚落，这几人便上前向我施礼。

    我淡淡地挥手，吩咐迎平带他们先下去安置，尔后才转到喜乐身边。“不知陛下今夜……”

    喜乐见我有意打听此事，但他向来为人谨慎，故回话道：“陛下今夜还未定下，不过应该不会来娘娘这里，娘娘可放心休息。”

    他炫耀似地赐下这些贵重的赐品，今夜为了制衡之策必定会在安后和杜贵妃之间做个选择。不过他向来不喜安后，今夜想必会在杜贵妃那边歇下。我朝喜乐致谢，待他的身影渐远才回首看向这一屋子的珍宝。

    珍宝，浮于表面的珍宝，比不上做那个人心间的珍宝更让我心动。

    他以为他赐下这些珍宝，我就要感恩戴德地叩谢皇恩，我就要对他更加的死心塌地吗？满目繁华，比不过那一支最平凡的梅花簪。

    迎平将那些人都安置后，回到我的身边，新增的这些人，其中又有谁是谁的眼线，一片烦扰。我皱眉地揉着头，吩咐迎平将门关上，只留下我二人。

    “将这些东西都造册存放，若少了一样本宫可唯你是问。”我就着凳子坐下，手边接过迎平奉上的茶杯。“还有新到的人，你要多留意，看都是谁安插进来的眼线。”

    她一一点头，正欲再吩咐道，门外传来清脆的声音。

    “娘娘，栖梧宫的听菊来了。

    听菊来了，我与迎平彼此相看一眼，看来安后果然消息灵通，我这边刚受完赏赐，那边她便遣了人前来。善者不来，来者不善，迎平缓缓地上前将门打开。

    “参见娘娘。”听菊在我眼前平静地行礼，我摆手免礼。

    迎平退到我的身后，与她相对而立。“不知听菊姑娘今次前来有何事？”

    她回身望了望，门外并无其他的宫人，这才放下心来对我说：“今夜二更，皇后娘娘在昭月台等娘娘。”

    安后要约我，却挑在深夜，是怕鈭谦的再次去而复返么？且看她到底有何图谋，我朝她点点头。

    “请娘娘务必前来，莫让皇后娘娘空等。”她见我答应得爽快，不甚安心地又再次加重语气重复一遍。

    我淡淡地笑着：“请听菊姑娘回去代为禀告皇后娘娘，本宫定当前往。”

    她这才放心地走出门外，见她离去，迎平迅速地关上房门。我有些乏地打着呵欠，吩咐迎平将屋里的赐品收拾稳妥。

    “娘娘，您真的要去？”她略微担忧地询问道，安后这个人的心思是最为难猜的，万一这个只是个陷阱，于刚回宫还未立足的我来说绝对是一场巨大的变故。

    我明白她的担忧，安抚道：“你不必担忧，若真的有事，迟早都会来的。况且我要看看安后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还有，今夜之事你不必随我前行，我要你去探听下，灼华宫那边可有人能值得下手？”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对我而言，我想对付杜之薇，最有效的计策就是收买一个内应，关键时刻对她倒戈相向。而这个人必须是灼华宫的老人，最好是她的心腹，这样她的倒戈才能变成致命一击。

    缓步朝寝殿中走去，我现在需要的是静待二更，然后去昭月台见见安后的手段。

    轻轻地靠在书桌边，我竟然再次熟睡，也许是习惯了梦魇，于是对这稍短的安心睡眠有些怅然若失。

    缓缓睁开眼，迎平身边跟着一个脸生的宫女，正在候着我的话。窗外已月光如水，我拢了拢略微散开的发丝轻声问道：“现在几更天了？”

    “回禀娘娘，还差两刻便是二更天了。”

 第一百四十四回 去年秋至（5）

    原来是迎平进屋来将我叫醒的，我起身整了整衣裳，比白日里的装扮更加清爽些。迎平见此不甚放心，从衣柜中拿出一件滚边的月白披风为我披上。

    “走吧。”我朝前走去，脸生的宫女立即跟在我的身侧，为我提着灯笼。

    朦胧的红色映衬着她年轻的脸颊，曾几何时我也有过那样的岁月，不同的是，那时的我总追逐一个不切实际的梦，而此时的她却被笼罩宫闱阴谋之中。

    “你是哪里人？”已是深夜，路上鲜有宫人经过，即便是巡查的宫卫军亦是重点在前朝查看，极少到后宫来。

    听闻我的问话，她惊讶地扬起头，老老实实地答道：“奴婢是兖州人氏，正巧和娘娘是同乡，所以迎福姑姑就选了奴婢来锦华殿。”

    迎福？我失笑起来，她如今也是宫里的大姑姑，与喜乐分别执掌宫女与内侍。我忘记不了，她亲眼见我被灌入堕胎药水，我那么悲切地朝她求助，她却将我置之不顾。她是为鈭谦立了大功，得到提拔也是理所应当之事。

    “嗯，那你叫什么名字？家中可还有父母亲人？家住兖州何处？”

    “回禀娘娘，奴婢名叫清秀，家里尚有老夫在，家住城西天香茶楼。”

    “你是天香茶楼老板的独生女儿？”我惊诧地问道，当年还在兖州之时，我与寄柔最爱去的地方便是这座茶楼。它地处兖州城最繁华的地段，来往的商贾等都在此处歇脚，流传出来的消息甚多。而我去那里，是因为那里有兖州第一的说书先生。这位说书先生名动天下，号称是当今世上最能叙述德睿皇后生平事迹的人，他绘声绘色，仿佛亲身经历一般。对于这位从兖州出身的先皇后，兖州人是人人都喜欢听她的故事，仿佛她有多了不起兖州就有多了不起一般。

    清秀点点头，眼角含着泪光，映衬在红色的光芒下显得更加的楚楚可怜。

    “那你怎么会到宫里来？”天香茶楼生意兴隆，非一般茶楼可以比拟，清秀又是茶楼老板的独生爱女，他怎么会舍得让自己的女儿当宫女。

    闻言，她几经哽咽地说：“娘娘一家离开兖州后，原本在我家茶楼说书的说书先生也不辞而别，茶楼的生意就此淡了下来。尔后，隔壁杨氏酒楼想独占我家茶楼，便勾结官府让我爹蒙冤下狱。不久之后，我家茶楼成为了杨氏的产业，我爹也死于狱中重刑，我无钱安葬。官府此时正在为京畿挑选宫女，城内众多人家怕自己女儿被选上都急忙安排出嫁。知州大人一时凑不齐宫女人数，便说服我，如我愿意入宫就帮我安葬我爹……”

    原来竟出了这么多事，没想到一时繁华的天香茶楼也落到如此下场。见她伤心，我心中亦有不忍，便想起从前的一桩趣事。“说起来，我还欠你爹二钱银子。”

    她惶恐地抬头，见我眼里的笑意也想起那件事，相视而笑。

    当初我去天香茶楼听说书，不满说书先生描述德睿皇后与先帝的夫妻情深，激得他当场便要拂袖而去。天香茶楼不愿事情闹大，便想让我结算茶钱离开，哪知我年少气盛，认为他说的书不对，我不必要付这二钱银子的茶钱。双方僵持不下，还是寄柔出了这银子才连拉带哄得将我拉回刘府。为此事，我还曾埋怨过寄柔，说她助纣为虐。

    “娘娘当初在天香茶楼的那件事，可让兖州城的人又有了谈资。”

    我微微地笑了笑，不以为意，我当然知道从此在兖州人的眼里，我刘府大小姐刘平萱竟然为贪图二钱银子，不顾身份在茶楼与人大闹，几番地刻薄。

    她擦擦了脸上的泪珠，我重新迈开脚步，朝昭月台走去。只这事一出，我心情顿时莫名地好起来，想起当初的咄咄逼人确实太过分，也难怪兖州城的人会如此说我。只是不知，现今我贵为皇帝的妃嫔，他们又该来叙述我呢？

    刚走几步，耳边隐隐约约仿佛又传来有人轻声啜饮的声音。我站定看了看身侧的清秀，但见她面色如常，再者这声音不像是在身边传出，而是在前方。

    莫非这就是安后的把戏？我心中冷笑着，几步走向前去。

    月光下，一张带着泪珠的小脸错愕地看着突然出现的我。他显然不知道在这般深夜里，也有我这样到处乱走的宫人。

    “你……是大殿下？”他似乎是受了很大的委屈，皱着小脸，却在看见我之后猛然地收拾起自己的表情。只几眼的功夫，他变回了我曾见过的那个冷若冰霜的大殿下。是该可笑还是可悲？鈭谦的儿子竟然得了他的真传，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变脸的功夫。

    这算起来应该是我第二次见到在昭月台附近哭泣的他了。

    “为何哭泣？”我掏出手帕，为他擦着眼泪，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下来：“殿下可是堂堂男子汉。”

    他偏过头，从我手里扯过手帕自己擦起来。清秀欲说上两句，被我拦住，他不过是不希望欠人而已。比起那些表面温和有礼的人不知好上多少。

    他应该是呆在这里有些时候了吧，瞧他身上还是日间所着的常服，宽大的衣袖随他扬起的手下滑，露出一些瞧不真切的痕迹。我心中一惊，抓住他的手腕仔细看着，他奋力挣扎终从我的手中脱离去。

    “殿下，你……”衣袖掩盖下的手，竟然满目疮痍，他是鈭谦的儿子，是宫里的大殿下，谁敢如此伤他？我正欲追问，他瞧见我的神色异常扭头便朝周围跑开。

    “大殿下。”清秀欲追上去，我摇摇头说道：“不必追了。”

    宫里的事太多，孰是孰非尚且没有人可以定论，且如今我的地位尴尬，就算出自好心要为他出头，我身后可有靠山？指不定还会被人倒打一耙，正合了某些人的心意。明眼人此刻都需要自保，而不是救人。

 第一百四十五回 急转直下（1）

    继续朝前走着，抬头便能看见昭月台，清冷的月光下它只徒留巍峨的身躯，失了所有关于繁华的装饰，显得异常凄凉。

    定睛看去，昭月台上的确有个人正在台上空旷处来回走动。再仔细便再也看不清楚，没想到安后还真的在台上等我。我还以为等待我的会是一个陷阱，那么她要见我，是什么原因呢？

    挽起衣裙，从清秀手里接过灯笼，摒退于她，毕竟接下来我要与安后详谈的事情会是一件极为重要的事。她即使是天香茶楼老板的女儿，也还不是我的人，不足以为我所信任。

    灯笼的红色光芒在脚下若隐若现，我一步一步阶梯地朝上走去。想当初，那位名动天下的才女马嫔还曾在此对我冷嘲热讽，而如今走在这里和安后交易的，却是我，这个寡妇妃子。

    台上的那个人越来越近，月光下她的披风随风吹动，我却察觉出异样。她不是安后，安后身形娇小，她却魁梧似个男人！

    顿时停下脚步还是来不及了，昭月台下灯火通明，还有嘈杂的人声。我惊恐地抬起头朝台上望去，一直背对于我的那个人也被台下的喧哗惊动，同时转身，四目相对，竟然是他。

    “捉拿奸夫淫妇！”台下吼声震天，我远远地看见安后正红的凤袍在其中飞扬。原来这才是她的目的，她约我亦约了剑婴，让我们在昭月台相会，她再算好时间出现，捉拿奸夫淫妇。孤男寡女，深夜相会，任凭我再伶牙俐齿也洗刷不去这个罪名。再者，我曾与鈭斋在一起，这件事必定也会让鈭谦在心中偏向于安后的说辞。

    一时之间，我站在昭月台阶梯的半路之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犹豫间，宫卫军将领也率着宫卫军跑上阶梯，将我拦截在原地，而剑婴亦被他们押解下来。

    待一切尘埃落定，安后才缓缓地朝我走来，她看似温婉的眉目间闪过一丝得意的精光。这是她算计好的，这样的圈套并极为容易猜破，她是皇后，要见我自是在她的栖梧宫见我，何必深夜二更在昭月台相见！只是我一向自恃过高，太过轻敌，所以才会径直地跳了下来。

    安后正红色的凤袍在风中飘扬，我收敛起脸上方才的惊慌，且看她接下来要做什么。若是眼前无法，只得以静制动。

    “跪下。”宫卫军将剑婴强硬地打跪在地上，伏在安后脚下。

    “想不到妹妹竟然会有如此的闲情逸致，与一介男子在深夜里，在昭月台谈情说爱。”她的话语无不暗含讽刺，绕在我身前。

    我朝她淡淡地施礼：“妹妹能有这番际遇还是多费了姐姐的苦心安排。”

    她也浅浅笑了起来，站到剑婴的身前，眼光却是看向我：“妹妹可真是厉害，能让陛下身边最忠心耿耿的剑侍卫为你甘愿冒犯宫规。”

    随她的话语，心中一动，我自是什么也不怕，只是连累了剑婴。

    “启禀娘娘，都是属下的错，刘妃娘娘什么也不知。”剑婴亦明白眼下的事情不过他人的陷阱，他不愿将我脱落下水。可是他有没有想清楚，今夜不管是我还是他，深夜出现昭月台都难逃一罪。

    不过，若这场计谋是安后安排好的，那么她也知晓我离宫之事，也知晓我与永王之间的事，所以她才安排这场好戏，让我哑口无言，即便是有再多的委屈，只怕鈭谦都不会相信我。

    “谁的错现在哀家可难以下定论，一切还是等到陛下亲自处理。”

    话音刚落，御花园的一头又是一阵喧哗。只见那处晃动着无数的灯火，缓缓地朝昭月台行进。

    “究竟怎么回事？”灯火之后是胡乱披着披风而来的鈭谦，他该是在睡梦中被惊醒，而他身后紧跟着杜贵妃，还有寄柔。

    我避开他探询的视线，看向静溢的夜空。他如何处置我已不再关心，他若放过我，我也不会感激就此收手，他若不放过我，说明我计不如人，活该到这般地步。

    “启禀陛下。”安后施施然地站在鈭谦的面前，说道：“宫卫军将领发现有人深夜在昭月台徘徊，原以为是刺客后又发现像是有人私会。他觉得兹事体大便告诉臣妾，臣妾由此在此等候，果然见到锦华殿刘妃竟在二更天左右到此。他们二人私自相会，秽乱宫廷，被臣妾当场抓住，请陛下处置！”

    鈭谦看看我，又移到剑婴身上，询问道：“真如皇后所说？”

    我依旧静默无语，剑婴忙向他磕头，启奏道：“此时非关刘妃娘娘，因属下傍晚时曾接到栖梧宫大宫女听兰的传话，称皇后娘娘有事要属下帮忙。宫人与外臣之间禁止来往，但属下想查清楚听兰究竟有何目的要假传皇后娘娘的懿旨，所以才按照约定的时间在此等候。至于刘妃娘娘……”他微微停顿，惹来鈭谦的连声询问方才说道：“属下并不知道刘妃娘娘为何会深夜至此。”

    原以为他是一介武夫，不懂宫闱里的这些勾心斗角，哪知他这个不会撒谎的人一旦说起来谎来更令人信服。

    “果真如此？”鈭谦看向我，似在与我确定。

    我点点头，垂首而立。

    “陛下，事实并非如此！”安后也未料到剑婴会突然这般说道，眼见自己精心设计的计谋即将失去作用，忙向鈭谦进言：“陛下，臣妾并未派听兰去向剑侍卫传话，臣妾贵为一国之母，自然是谨遵宫规，且臣妾真的需要召见他人，何须在深夜，在昭月台召见，自是在栖梧宫召见。分明是剑侍卫见臣妾撞破他与刘妃的奸情，才恶意嫁祸！”

    “你这么深夜来这里所为何事？”鈭谦对安后并多加理会，而是直视着我。那般故作笃定的目光，明明心中有个结，却想听我亲声否认。

 第一百四十六回 急转直下（2）

    “臣妾来这里也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听菊傍晚前来锦华殿传话，说是娘娘约臣妾今夜二更在昭月台相见，有要事相商。”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会信什么？说罢，我轻蔑地看向他，我的这番真话他是信还是不信。

    “陛下，臣妾没有让听菊去锦华殿给刘妃妹妹传话，一定是他们的奸情被臣妾撞破，于是想拖臣妾下水！”鈭谦的态度不明，却明显地不偏向安后，此举让她大为惊慌。

    “够了！”鈭谦猛地回头朝她吼去：“难道你还嫌丢人丢得不够吗？难道要朕将听菊、听兰抓出来作证吗？”

    鈭谦向来是喜怒不形于色，今夜却突然大吼，且吼的是安后，众人皆是错愕不已，亦包括我。我没想到，他竟然只我这一番说辞，便认定是安后陷害于我。

    他信我。

    我依旧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安后先是惊呆，想必她从未被鈭谦这般大吼过，事实上她除却皇后必要出席的庆典以外很少见到鈭谦。再者她毕竟还是后宫之主，却被鈭谦当众大吼，教她以后的威信何在？

    鈭谦并不理会她，看了看我才说：“今夜之事应该只是个误会。之薇，你要妥善处理此事，朕不希望听到有人议论今夜之事。安后今日心神疲倦，身子不适，暂时休养栖梧宫，没朕的旨意不要出栖梧宫。另外，刘妃未查证清楚便贸然前往，造成此次事件，罚月俸三月以儆效尤！剑婴一介外人私自留在内宫，交由内侍监处置。”

    说罢，他拂袖而去，留下失落跌坐在地上的安后与我。杜贵妃得意洋洋地在安后面前旋转一圈径直离去，寄柔紧随其后上前来扶我。

    “姐姐，你怎可如此糊涂，深夜与人相约昭月台。”

    她语气里有小小的抱怨，是真的担心我出事还是担忧我的出事会影响到自己？我不落痕迹地从她手中滑开，轻声道：“淑妃娘娘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小殿下若是醒来找不到娘许会哭。”

    “姐姐……”她还欲再多说两句，却见我使眼色示意一旁的安后，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去。

    剑婴被随后的内侍监人绑着离去，他回首那一瞥似乎在说着对不起。想来他还真是的克星，初次相见便是我爬上城郊的梨树去偷摘梨子，谁知被树下的他一声暴喝，当场从树上摔落下来，裙子也被撕出了一道长长地口子。为此，回到刘府后又是一顿的责罚。

    似乎每一次他出现，我面临的总是一场大灾难。

    安后失神地被听梅从地上扶起来，从我面前缓缓经过，她口中呢喃自语：“没想到，没想到……”

    是没想到她会偷鸡不成蚀把米还是没想到鈭谦会对我如此信任？不过这两种猜测都没有意义，因为我并未在今夜翻船。

    “皇后娘娘。”

    听闻我出身，她便停下了脚步，并未回头，声音冷得似冬日里的冰凌。“你还有何事？”

    我缓缓地走到她的面前，盯着她的双眼：“多行不义必自毙！”

    “你……”听梅见我如此无礼，连忙挡在安后身前，喝道：“你竟敢对皇后娘娘如此无礼！”

    “哈哈……皇后娘娘……哈哈……”我缓缓地走下台阶，清秀一脸惊恐在阶梯下等着我。

    阳光从窗缝之间蔓延开来，我揉揉双眼，停下手里的活计。手边立着绣架，绣架之上是未绣完的繁花似锦。

    已是秋初风瑟瑟，放眼望去皆是飘落的枯叶，而我手下的绣布上却是开得热闹，像极了后宫。

    繁花似锦，谁人又能看到花朵的背后是你挤我夺？想要被帝王宠爱，想要得到无上的权势，靠的是美貌，靠的是机智。安后果真被处罚，听闻前朝安丞相为此事不断地奏请鈭谦开恩。而杜贵妃已然是实际上的中宫之主，宫里谁人敢不听她的号令，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还有一个是夏昭媛。

    想起那个看似柔弱的夏昭媛，说她算尽心机侍奉秦太妃，且又不识时务与杜贵妃抗衡，她究竟真的看破红尘还是假意奉承太妃，不屑杜贵妃？

    鈭谦是烦了安丞相的求情，又怕去了杜贵妃的金翘宫会让杜家人更自以为是，只好在这段日子不是在寄柔那里便是在我这里。几次在秦太妃之处遇见夏昭媛，亦同她学了几手女红，闲暇之余我便开始钻研起这门技艺。

    从前梅姨教我时，我总找出各种理由拒绝，而如今，我反而要求别人教我。果然是垂手可得的东西都不值得人珍惜，一旦失去却后悔不已。沉溺在绣布中，抛却所有的烦忧，一心想着花样，在绣布上飞针走线，绣出美丽的景色。

    “娘娘。”清云在我身后轻声说：“大殿下来了。”

    清云是上次喜乐带来的四个大宫女之一，还有两人分别是清娥与清巧。大殿下怎么会到锦华殿？我与他素无来往，且杜贵妃甚为忌恨于我，她的儿子怎么会亲自上门？

    带着疑问，我挥手让清云请大殿下进屋。

    “拜见刘妃娘娘。”昱泓跟在清云身后进屋，我微微抬眼轻声应应，又低头绣着花。

    不知他来何事，我待他自己说出口，却良久没有声音。仿佛我之前听到的那句请安是错觉，停下针线，我抬头看他。他有些尴尬，站在绣架旁边，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大殿下来锦华殿，杜贵妃可知晓？”

    听闻杜贵妃，他脸色瞬间苍白，急忙说道：“求刘妃娘娘不要告诉我母妃！”

    “哦？”他竟如此慌张，我倒真的来了兴致，继续问道：“那大殿下到锦华殿究竟有何事？”

    他踌躇一会儿，最终鼓起勇气问道：“儿臣来锦华殿，是想问问刘妃娘娘，问雪何时回宫？儿臣曾答应她要带她去看烟火。”

 第一百四十七回 急转直下（3）

    问雪？我差点忘记，问雪曾由鈭谦下旨，与皇子公主，贵族子弟同在太学求学。只是没想到她竟然与昱泓还有这般交情，又忆起她当初似乎也曾说过泓哥哥要带她去看烟火。那时不曾留意，如今想来问雪口中的泓哥哥就是大殿下昱泓。

    “问雪暂时不会回宫。”转过身子，我埋首在绣架之上，绣着手下的繁花似锦。

    他轻轻地叹口气，并不如我所猜测的那般再次追问。秋日的落辉透过窗户在我二人身后拉下长长的身影，他微微垂首仔细看着我的绣布。

    “是昭月台？”

    我手下一顿，应声道：“是。”繁花围绕之间却是一弯新月下的昭月台，无端地清冷。

    “那夜……”他声音略微停顿，想必是想起那夜的事情，他毕竟是个男儿，被人碰见自己落泪自是尴尬万分。“那夜多谢刘妃娘娘。”

    “多谢我什么？”我不解地抬头，他垂首轻声道：“多谢娘娘不曾将在月下遇见儿臣的事情告知母妃。”

    我淡笑，不是我不曾告知，是后来的事情发展并不容许我能有机会和杜贵妃闲话家常。“你不必谢我，我不是你想的那种好人。”面对这样的一个老成的孩子，我并不想对他假意示好。

    他凝视着我，似乎在计算着什么，尔后朝地上一跪，向我磕起头来。

    “大殿下，你这是何故？”我慌忙起身去扶他，他是大殿下，我只是个宫中众多后宫中的一个，若是被人看见，定会传成我欺负于他。

    他不语地挽起衣袖，臂膀上均是细微的痕迹，我那夜一晃而过，今日这般狰狞的伤痕在我眼前出现。那分明是针扎成的，有旧伤也有新痕，我瞧见自己手上的绣花针，忙扔了出去。

    他见我微变脸色，又将衣带缓缓解开，露出少年瘦削的背。一道道，触目惊心，似乎是不同的物件造成的伤痕。若不是他脱掉衣裳，我恐怕不知他小小年纪便受了这么重的伤。

    “这是……”我抑制不住声音的颤抖，是谁如此残忍，他不过十一二岁的少年，如何下得了这般重的手。

    他面不改色地将衣裳重新穿戴完毕，声音渐泛着寒意，眼睛里弥漫着恨意。“是母妃。”

    “什么？是杜贵妃？”我扳过他，握住他的双肩不可置信。杜贵妃是他的母妃，即使不是亲生的孩儿，总算是亲手抚养的孩子，如何要下这般重手？即便是与他的母亲有什么恩怨，也是稚子无辜！

    我微微地摇头，他冷笑着说：“刘妃娘娘不信？不过不信也属正常，若不是这些会疼痛的伤痕，儿臣也不会相信母妃竟会这般对儿臣。”

    虎毒不食子，同样的，儿不嫌母丑，他如今亮出这般于我看，又究竟有何用意？我放开他，面色一冷：“就算如此，你告知本宫又有何用？”

    “儿臣想与娘娘合作。”

    “与本宫合作？”眼前这个人还是一个孩子，却如此老成，亦会谋算心计。难道是有人在背后指点？难不成是一出苦肉计？心中戒备起来，脸上依旧淡淡地，问道：“为什么要与本宫合作？”

    “因为儿臣知道娘娘半年前失去了自己的亲生骨肉，因为母妃总是处处针对娘娘，因为儿臣知道娘娘也不会放过母妃。儿臣可以帮娘娘对付母妃。”

    “你？”我冷笑起来：“你要本宫相信你？你现在还一口一个母妃，你竟然要和本宫这个外人对付自己的母妃？就算她并非是你的亲生娘亲，也是养育你的母妃，你会这般灭绝人性？”

    “不是！”听闻我的话语，他顿时激动起来，在我面前握紧了拳头，眼里也喷出愤怒的火焰。“她虽养育儿臣，也是在折磨儿臣，况且儿臣的亲生娘亲就是被她所杀的。儿臣要为自己的亲娘报仇有什么灭绝人性之说？”

    原来昱泓的亲生娘亲竟然是杜贵妃杀害的，我原本以为那个人会是安后，不是当初安后连他都不放过，还是杜贵妃力保。果然是人心不古，这才是我认识的杜之薇，果然够狠！

    “我亲生娘亲叫沈莲，原是先皇身边的宫女，后被遣至父皇的身边，得到父皇的宠爱。但好景不长，没多久父皇就对我娘亲厌倦，我娘一直未有任何封号，失宠后经常被她们欺负。我虽蹒跚学步，但那一幕一幕重复的场景在眼前上演，怎教我不记忆深刻！”

    这一段我亦所知，都是宫里的老话。后来鈭谦到兖州寻访曾经的救命恩人，待他回宫时，沈莲已病死。安后当初为打击杜之薇要我传播昱泓的身世，也细细地告诉过我。

    “我娘不是病死的！我亲眼所见，是杜之薇趁夜时给我娘灌下一碗东西，然后我娘就在深夜里暴毙而亡。那夜我正好要与娘亲玩捉迷藏，我躲在衣柜里，等了许久还没见到娘来找我，在门缝之间看到了所有。娘告诉我，一定要装什么都不知道，无论谁问我都说不知道。我曾向父皇提起过，却遭至一阵板子，想来父皇根本就不在乎我娘的死活。”

    “那么这些又与本宫有何干？”鈭谦只怕是为了抑制安家的势力过大，有心想扶植杜氏，所以才会明知真相而装作不知晓。可他似乎也太过狠心，竟然送自己的儿子入虎口。

    我的这话让他错愕不已，他以为我会为之动容，从而与他结盟，没想到我根本就不愿意趟这摊浑水。

    “娘娘，昱泓虽然没有过多接触过娘娘，但昱泓相信如果是娘娘会为昱泓报仇！”

    “没想到你年纪小，城府却如此深了。”

    他若是想要为自己的亲娘报仇，对付杜贵妃，眼下宫里舍我其谁？

 第一百四十八回 急转直下（4）

    他如果信任安后，只怕早就与之结盟；而寄柔生性柔弱，如今又有了自己的爱子，不可能为他去犯险；夏昭媛不问世事，躲在佛堂侍候秦太妃；宋昭华是杜贵妃的一条狗，跟她同谋不就是把自己给卖了；林嫔据闻也是个胆小怕事的，在宫里也多过于默默无闻。除开我，刚入宫便是个不受宠的，尔后得宠，再失宠，到如今还能东山再起，在他眼里我必定是个充满传奇的人，拥有特别的能力，关键我与杜贵妃向来不和，我即是最好劝服的，亦是最不可能会出卖他的。

    他垂下眼睑，淡淡地说道：“如果要在宫里生存下去，就要有城府，如果要在母妃的眼皮下生存下去，就得更有城府。”

    “如果我帮你，我有什么好处？”我绕过他的身边，等待他的回答。

    他毫不迟疑地答道：“只要娘娘为昱泓报了亲娘的大仇，昱泓定对娘娘唯命是从。并且，昱泓会做娘娘一辈子的儿子，会好好侍奉娘娘。”

    儿子，我失声地重复着，做我一辈子的儿子。我还以为今生都不会有成为母亲的可能性，没想到还会儿子。只是他真的会一生奉我至孝？

    “如果今日你投靠的是别人，你也会这般说吗？”

    “会！”依旧是毫不迟疑地回答，他的目光坚定。

    我顿时笑了起来，他对我说的是真话。不过有他在杜贵妃身边为我做内应，我何愁不扳下杜之薇。况且，今生能听到一声娘亲已是不易。无论他将来会不会谨遵承诺，但眼下他不失一颗好的棋子，我亦是他手里的一颗好棋子。

    “好，我答应你，会帮你对付杜贵妃。”若他真的成为我的养子，那么母凭子贵的我，可以逼迫鈭谦实现他当初的诺言。他说过，只要我有了孩子，我便是德妃。四妃之中，排位第三的德妃，在淑妃之上。更何况，若没了杜贵妃，四妃中的端妃因前朝之故已不会再行册封，剩下贤妃空置，宫里除开安后便是我的位份最高。

    “那就你观察，杜贵妃可有异常行为？她身边的人有没有可以收买的？”

    他站起身来，朝我微微施礼，说道：“母妃身边近半年来经常都会跟着一个叫苏宁安的人，他官居刑部侍郎，是母妃利用杜将军的势力安排的。此人还常常进出母妃的寝宫，这件事金翘宫贴身的几个大宫女都知道。而母妃向来用人小心，身边的几个大宫女都是从杜府带进宫里的，不过儿臣前几日撞见映冬与暖春门的一个公公偷偷说话，好像是映冬家里出了什么事。娘娘可以派人去彻查。”

    我点点头，他小小年纪竟有这般头脑，想必将来必成大器。杜之薇，这般好的帮手你竟会白送于我。

    “不过，娘娘还请小心，切莫在深夜独自出去锦华殿，”他突然话锋一转，说道：“那夜儿臣离开后便在御花园的园子外遇见匆匆赶至的父皇，他身边还有听菊，儿臣亦听闻身后的喧哗，想来可能是娘娘出事。父皇果然问儿臣是否见过娘娘，儿臣亦告知，是见过娘娘，刚才与娘娘分开，想必还在昭月台下。”

    他在御花园外遇见鈭谦，而与我分离不久，相信他的话，鈭谦就可以推算出我根本没有时间与他人幽会。背脊一阵发凉，想不到他并非相信我，而是相信了昱泓的话。

    “你的话，本宫都记住了，回去之后务必装作什么事都不知，若杜贵妃问起，就说本宫想拉拢你，邀你过来用糕点，但你进来晃了一圈便告退，与本宫并无多余的交集。”

    他点点头，便告退。

    “泓儿，”这一声叫得如此自然，话一出口，我与他皆愣住。“你自己要小心。”

    他瞬间有些湿了眼眶，朝我感谢径自离去。

    我坐回绣架旁，孩子是我心中最深的一道伤口，不知何时才会真正的痊愈，也许永远也痊愈不了。

    “娘娘。”迎平轻轻地推开门走了进来。

    她唤回失神的我，我擦去眼角不小心流出的几颗泪珠，吩咐道：“准备下，我们去栖梧宫，再会会安后。”

    白日里，自然不能光明正大地去见安后，只是临近傍晚，喜福来传话，鈭谦今夜会在金翘宫用晚膳。恰好是个时机，我带上迎平，只说屋子里闷，要去御花园内走走，留下清秀几个大宫女照看殿内。

    一路走来，也确实只是在闲逛，已经入秋，随处可见是造型奇异的菊花，有的似龙爪，有的似小绒球，还有的像人的笑脸。此时秋风送爽，还有不少后宫也在花园里散步。那夜之事，说是不准传开，但依杜贵妃的性子怎么会为我保密，还不是流传开了，可她没想到的是，刚好是这一夜的事才显得我极为受宠，就连通奸如此大的罪名，陛下也信我而不信皇后。所以，在园中的众人即便是心里不屑也纷纷前来向我问好。

    我也放下身段，朝他们一一回话。这些人，看着我受宠无不想来巴结，而只要我一旦失宠便会落井下石。不过，趋炎附势之辈也有好处，那便是可以彰显我的地位。

    装作不甚关心地掠过盛开的菊花，悄悄地朝栖梧宫缓缓走去。此刻还不宜被杜贵妃知道我去探看安后，她毕竟手里还握住宫里的实权。

    昔日瑰丽的宫殿，此刻在霞光的映照下竟然有几丝荒芜。刚好是妃嫔们用完晚膳，宫女用膳时间。栖梧宫并无太多人，安后的寝殿外只有听菊一个人在门口守着。

    “刘妃娘娘？”听菊认出我，惊呼出声。迎平上前急忙捂住她的嘴，再四下里看着，还好没有人被我们所惊动。

    “皇后娘娘呢？”我轻声问道。

    她朝里呶呶嘴，想说话又被迎平捂得结结实实。我嘱咐迎平道：“你在这里守着，若是有事及时告知我。”说罢，推门进去。

 第一百四十九回 急转直下（5）

    我从未到她的寝殿，只按例请安时到过正殿，所以当我看见眼前的一切时便呆在原地，几乎忘记掩上门。

    满屋子都是红色，正面墙上贴着大红的“囍”字，还有搁置着的喜烛，如同一间新房般。

    “很惊讶吗？”安后的声音冷冷地传来，我循声看去，才看到她正坐在梳妆台前，慢慢地瞄着眉。

    她穿着厚重的礼服，脸上也涂抹精致，凤冠带在正中央摇曳着口中的夜明珠。

    “陛下不曾来，姐姐何必画得那般仔细？”她就算是再盛装又有何用？鈭谦一向就不喜欢于她。

    她手停了下来，嘴角浮出一丝笑意，又仔细地画了起来。

    我站在她的身后，看着铜镜中的她，不似曾经见过的模样，似一副新嫁娘的模样，带着一丝的羞涩。

    良久，她终于描完眉，这才摆动衣袖转身。

    “妹妹终于来了。”

    她一点也不意外我的到来，我随她的笑容而微微笑道：“当然，妹妹当然要来看姐姐的惨况。”

    “哈哈……”听闻我这般说，她倒笑了起来：“妹妹真会说笑，妹妹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之人，想必来姐姐这座实际上的冷宫必定是有事，只是不知道妹妹所想的和姐姐我所想的是不是同样的。”

    “也许妹妹是来要你命的呢！”

    她依旧淡淡地笑着，未动声色。“妹妹就算想要姐姐的命，也不会是现在。”

    “那倒也是。”我附和地点点头。

    “只是姐姐我没想到，妹妹会如此晚才来。”她这么说，就是早预料到我会来找她，那么昭月台之事定不是为了诬陷我那般简单。

    “姐姐我一向都很欣赏妹妹，也一直都很想和妹妹合作，妹妹离宫半年，陛下盛宠淑妃，姐姐在想，也许妹妹对陛下而言可能不会那么重要了。没想到昭月台一事，陛下依旧如此宠爱妹妹，教姐姐放下心了”

    果然，她并非如外界传闻，因对我嫉妒所以设计陷害，她真正的目的是想看看我在鈭谦心中有多重要的地位，然后才决定是否要和我合作。众人眼中温婉。不甚算计的安后实则比杜之薇还要厉害，所以当年她才成为太子妃，而杜之薇只捞到个良娣身份。

    “那姐姐可有好的计谋？”

    她站起身来，长长的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红色的幻影。“据姐姐所知，杜之薇身边从半年前就多了一个男子，据说还曾和妹妹你有过瓜葛，亦是苏妃的心上人。姐姐已令人对其严加监视，有几次都曾见过他深夜从灼华宫里出来。”

    她也注意到了苏宁安，杜贵妃也太放肆，不过依她目前的形势也有放肆的资本。杜将军近来已悄然地在瓦解安丞相的势力，而安后又屡屡不受鈭谦的宠爱，以她的性格提早嚣张也属正常。看来昱泓没有骗我。

    “依姐姐的意思是从苏宁安身上下手？”

    她与我对视，浅笑说：“我与陛下到底是十载夫妻，他最厌恶后宫背叛于他，若是他知道杜贵妃的好事，怕不是像妹妹在昭月台那般好收手。而此事若是妹妹去办，以陛下目前对妹妹的信任程度自然也可以事半功倍。”

    “姐姐好计谋！”她刻意做出昭月台之事，一石二鸟，即可试探出我在鈭谦心中的位置，二来她惹怒帝颜被禁足中宫也是众所皆知，若是我此次不成功，也连累不到她的身上，她依旧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

    不过，我不在乎这些，我知道一定要先把杜之薇拉下马，然后才能对付安后。这座冰冷的宫殿早晚有一天会是我的，我要让鈭谦把准备留给寄柔的全部都捏在手里，让他想什么就得不到什么！

    秋高气爽，这一年御花园的菊花开得特别的璀璨，就连一向只礼佛的秦太妃也来了兴致。未到中秋，她便派白嬷嬷请了各宫各殿的后宫，聚集在沉香阁一起赏花。

    鈭谦知道了也非常高兴，吩咐喜乐向众人传话，今次一定要让太妃开心。

    我挑了时辰，不早亦不晚，不出头不露脸，掐好时辰出现。不过，此时秦太妃还未到，沉香阁里除开几位正受宠的妃嫔未到，其余不太受宠的后宫早早地就到了。夏昭媛也在其内，她与众人不同，独自靠在栏杆边上坐着，也不与那些人闲话，似被排挤出来的一般。

    我进到阁内时朝她点点头，她脸上晃过一丝惊喜尔后也淡淡地回应。只见我刚踏入阁内，那群人便朝我涌了过来，唧唧咋咋闹个不停。被众人围绕的我，有些担忧地看向夏昭媛，她脸上还是淡淡地笑容，仿佛早就习惯。如果没有鈭谦的宠爱，我还是那个被遗弃在锦华殿的刘平萱，如今怕就是夏昭媛。

    人生太多的无常，原本的无心到最后不得不变成有心。原本不想要的到最后虽不屑要却不得不要，因为有它才能生存。

    说了一会儿话，才见宋昭华与林嫔缓缓而至，她们亦坐在另一方，有一些原本围绕着我的人去了她们那边。再来便是抱着小殿下昱景翩然而至的寄柔，她的到场便叫所有人都围绕了上去，包括宋昭华和林嫔身边的，也包括我身边的。

    我释然地朝夏昭媛淡淡地笑着，她亦回应淡淡地笑容。

    所有的东西都如浮云，所有的情谊都是虚谈，在宫里只有权势才能保住自己。

    她们皆知寄柔是鈭谦最宠的妃子，并且还有昱景，刚出生便有王位封号的小殿下，将来自然是前途无量。此时不去巴结，莫非等人家真正得势后再来铲除自己吗？于是她们纷纷围了上去，一会儿说昱景好可爱，一会儿又说淑妃娘姑娘好福气。

    寄柔被她们挤得没法，又有顾忌怀里的昱景，一时之间竟没站稳，朝后倒去，幸亏身边跟着的宫女及时扶住，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没料到那些人眼前出了事，反而挤得更凶，寄柔似乎已经含着泪水。

 第一百五十回 独立瑶阶（1）

    唉，她又要哭了。我并非看不过去，但她毕竟是我的妹妹，若我眼睁睁地看着她受伤害不去帮忙，这些人一定会传出很多的流言，再传到鈭谦的耳朵里，让他重新认定我对寄柔有敌意，我所做的一切都会白费。

    推开众人，径直朝寄柔走去。昱景见我到来，小嘴一歪“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般。

    “乖，昱景乖。”我从寄柔手里接过昱景，抱在自己的怀里，一边哄着他一边转身对所有人轻声喝道：“都没听见小殿下哭了么？还不让淑妃娘娘进沉香阁里去。”

    “这……”人群里发着声音，众人见我冷若寒霜的表情，再加上昱景的哭声纷纷朝后退去，为我们空出一条道来。

    “好了，不哭了，昱景乖，姨娘带你吃好吃的东西哦。”我轻轻地拍着他的小身子，他柔柔软软地，是那么的可爱，要是我的孩儿也在，也许会和他一般，抱在怀里很安心。

    昱景好奇地睁大眼睛，看看我，然后往向我身后的方向笑了起来。真是个小孩子，刚才还哭个不停，此刻倒是笑得如此灿烂。

    “你们好大的胆子！”身后传来喝声，昱景笑得更灿烂，我却心中一惊，鈭谦怎么会来的。

    众人被他的喝声吓得跪在地上，我才转过身去，只见鈭谦扶着秦太妃朝沉香阁缓缓走来。

    “哀家的小皇孙。”秦太妃还未走到面前便伸出手来，脸上充满了慈爱。

    鈭谦亦走到我的面前，对着跪在地上的人说道：“你们怎么可以这般，要是伤害到朕的昱景，你们有谁担当得起！”

    万千宠爱的孩子，我看着怀里的昱景，他小小的脸蛋无害地笑着。不由得想起另外的那个孩子，他满身伤痕，极少出现在众人的面前。他受了伤，谁会为他心疼？他受了委屈，谁会为他出头？

    一言不发地跟在太妃的身后，鈭谦掠过我的眼神有些探询在其中。他想不到我会如此护着寄柔，他亦想不到我会如此喜爱昱景吧。我装作没有留意到他的视线，只顾逗弄怀里的昱景，从宋昭华和林嫔身边经过。

    将手中的昱景还给寄柔，挑了一处离夏昭媛较近的位置坐下。她朝我友善地浅笑，她不是我的亲妹妹，此刻却比亲妹妹更加亲切，因她不会伤我。而寄柔，照例坐在鈭谦的身边，与太妃说笑。一家人，其乐融融。

    太妃见来人已不少，在人群中巡视一番，竟然没看见杜贵妃。她还未动，宋昭华身边的丫头站了出来，此时我才发现那个人是灼华宫的映春。

    “启禀太妃，我家娘娘昨夜偶感风寒，故今日不能前往赴约，还望太妃娘娘见谅。”

    此话一出，引来一片惊呼声。宫里的女子长年都在深宫之中，等待帝王的宠幸，此时借由见太妃之际可以见到帝颜，无不雀跃，偏偏一向爱出风头的杜贵妃却缺席。

    我微微地垂下头，听着周围的小声议论。

    太妃脸上虽然流露出关怀的神色，口吻里也藏着担忧，但我总觉得她藏下一丝的不高兴。“那有请御医诊治否？”

    映春点点头，答道：“已经派人去御医院请御医诊治，娘娘怕误了太妃娘娘的赏花宴，特地吩咐奴婢来向太妃娘娘告罪。”

    秦太妃摆摆手，说道：“之薇有何罪过，回去转告你家娘娘叫她放心休养，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闻太妃这一番关切的话，映春脸含笑容退出沉香阁。

    待她走远，我方才缓缓起身，走到太妃面前说道：“太妃娘娘，贵妃姐姐想必是因为操劳宫中事务而病倒的，近来宫里事情颇多，臣妾对贵妃姐姐的病倒心中有愧。所以臣妾想前往探看姐姐，请太妃恩准臣妾先行告退。”

    秦太妃瞧着我，有些惊愕我竟然这般说话，一时之间她也不知如何是好。

    鈭谦别有深意地看着我，他的目光一如既往的冰冷，瞧出我一身的冷汗。我的计谋，最怕的便是他已识破。扳倒杜之薇，成败在此一举！

    “姐姐你……”寄柔望向我欲言又止，她定是想劝我不要这般冲动，就算是看望杜贵妃也需等待太妃的宴会结束，何必急于一时。

    “请太妃娘娘恩准。”我跪拜在地上，埋首等待太妃的恩准。心里自然是忐忑不安的，我明地抗拒太妃，只为杜贵妃生病，将杜贵妃放在比太妃还高的位置，她心里必定是有些怒意的。

    “臣妾也愿随同前往。”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我悄然看见夏昭媛的裙角。

    “你们……去吧。”秦太妃挥挥手，不愿意再与我们计较。哪知话音刚落，宋昭华和林嫔纷纷起身，也要去探望杜贵妃。

    没想到这招抛砖引玉成功了，那接下来的事情便好办得多。我悄然地勾起一丝笑意。

    “你们！”此时出声便是鈭谦，阁内大多数后宫见我们被允许都纷纷起身，要求前往探看杜贵妃。谁人不知杜贵妃是个有仇必报之人，倘若别人都去探望她，只有那么几个人没去，她心中必定会有所计较，待她病好了只怕有这些人的好处受。毕竟她才是手握后宫大权的人。

    见阁内之人差不多都要求离去，秦太妃脸上自然是挂不住慈爱的神色，而鈭谦亦大为生气。

    此刻，我才施施然地起身，扶住秦太妃说道：“太妃娘娘，花最美时便是盛放在枝头，而生长在泥土中能充分吸收营养的花才是最生机盎然的。太妃娘娘不若这般，我们先行到御花园中赏花，然后一起去探望贵妃姐姐如何？”

    顺势给了台阶下，秦太妃思索片刻便应道好。鈭谦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亦跟随在太妃左右。我扶住太妃，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朝御花园内走去。

    秋日明媚，菊花繁盛，一片灿烂。见此怡人景色，秦太妃早忘却此前的尴尬，反而一直说我果然聪慧，花还是开在枝头的最美。

 第一百五十一回 独立瑶阶（2）

    鈭谦一路之上甚少有语，而众多后宫女子都觉得此时是最好的时刻，纷纷想挤到鈭谦身边，讨他一个眼缘。他平静如水的脸上终于被烦得有了一丝波动，只好躲在寄柔身边，任由喜乐在身边挡着。

    太妃兴致颇高，不停地夸奖着盛开的花朵。

    “太妃娘娘，菊花的花期很长，臣妾每日都陪太妃来御花园赏花可好？”

    “好，好。”她拍着我扶住她的手，又看了一阵，才说道：“走吧。”

    我明知故问：“去哪里？”

    她笑着假装佯怒道：“去看你的贵妃姐姐，难不成你真的要陪哀家这个老婆子在园子看一晚上的菊花？况且你也说了，以后要每日陪哀家来看花，所以我们还是先去看之薇那丫头吧。”

    她依旧慈爱地笑着，为何我会觉得她似乎已经看出我的意图？

    “怎么？还不走？”

    她出声催促，我才惊觉回神，扶过她朝灼华宫走去。迎平跟在身后，偶尔的眼神交汇她朝默默地点头。眼下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而这东风，就是我扶住的秦太妃，还有身后的鈭谦、寄柔，以及浩浩荡荡的后宫。

    灼华宫门前，一直在焦急地东张西望的映夏见我们到来，瞬间白了脸颊，我们还未走进她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秦太妃未曾留意到，只摆手示意她免礼，然后带领我们朝宫内走去。

    “太妃娘娘……”映夏忙起身，跟了上来，结结巴巴地说道：“不知太妃娘娘前来有何事？”

    “太妃娘娘担心贵妃姐姐的身体，特地来探望姐姐的病情。”我自然地代替太妃说道。

    映夏挡在门前，垂首说道：“娘娘她……她此刻已经睡下了。还请太妃改日再来。”

    “混账！说的是什么话！”我突然发怒，对她轻声训斥道：“太妃娘娘亲自来探望姐姐，你不过一个小小的宫女竟然让太妃娘娘到而复返？”

    “不……不是！”映夏听闻我的训斥，忙跪在地上一边磕头恕罪一边解释道：“奴婢不敢，只是娘娘……刚才才睡下……奴婢……奴婢不敢惊扰娘娘的休息。”

    “你……”

    “映春姑娘起来吧。”我还未说话，夏昭媛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柔声说道：“映春姑娘，你是宫里的老人，懂得规矩比我都要多。那你应该明白，纵使贵妃娘娘真的病了在休息，太妃娘娘亲自探望是一种恩惠，都得起来叩谢恩典。何况太妃娘娘今次前来只不过是担心贵妃娘娘的病情，若是贵妃娘娘醒来后知道太妃娘娘被你请回，岂不是让她背负不孝的罪名！贵妃娘娘以后又能何以执掌后宫！”

    她说罢，映春脸色更加苍白，颤颤巍巍地挡在门前，似在思考要放弃还是要继续。

    “走开。”我对着她轻声却坚定地说道，她看我了几眼，最后还是默然地退到一边。

    “姐姐……贵妃姐姐……”刚跨进屋内，我便叫道，偌大的灼华宫怪异地没有人声。我唤了几声，见没人前来回应，便对太妃说道：“太妃娘娘走了这么久，也累了，不妨在这里休息。映春方才说贵妃姐姐正在休息，想必此刻定是在寝殿，臣妾先去看看。”

    昱景早已倦极，此刻闭着眼睛窝在寄柔怀里睡觉。我扫过他们母子一眼，又看向鈭谦。

    “你去吧。”鈭谦扶太妃坐下，我得了旨意便转身朝寝殿走去。

    寝殿之外，守门之人正是映冬。她朝我微微颔首，便惊慌地大声叫起来：“刘妃娘娘，您怎么来了？我们娘娘已经歇息了，不见客！”

    我也高声地说起来：“本宫挂心姐姐的病，特地前来探望。”

    “刘妃娘娘的好意，奴婢代我家娘娘心领了，今日请娘娘先回吧。”

    “那怎么成！”我推开房门，背对我而站的杜贵妃只身着一件薄纱衣，睡眼惺忪地拉过我，亲热地说道：“妹妹真是有心，姐姐不过一点伤风而已，没两日就会痊愈，妹妹还特地来灼华宫看我。”

    我也婉转一笑，说道：“姐姐今日说是连太妃娘娘的宴会都病得去不了，所以妹妹着实担忧，特地与太妃、陛下一起来看娘娘。”

    她闻言握住我的手微微一颤，我疑惑地看向她，她随即绽放出笑脸。“太妃与陛下都来了，那不如妹妹先在门外等候姐姐片刻，姐姐略微梳整出去面见两宫。”

    “姐姐要梳整何须妹妹到外间呢？”我将她推到梳妆台前，按她坐下，尔后拿起梳子，对着镜中的她说道：“姐姐可不知道，妹妹最擅长的便是为人梳妆了。”

    我站的地方，背后恰好是一道屏风，眼光低低地扫过，顿时便看见屏风下方露出的脚。

    “多谢妹妹好意，这等下人做的事还是由下人来做吧。映冬还不叫映春进来为本宫梳妆，你且带刘妃娘娘出去等候，并去告知陛下与太妃。”

    “是。”映冬闻言便进到屋内，我朝她轻轻递过一个眼色。

    “娘娘不若请您先到前厅等候。”她出手想扶我出去，我趁机与她挣扎，脚下不稳朝身后屏风倒去。

    “小心！”杜贵妃与映冬同时出声，我已然压向那个屏风。

    “啪”的一声，屏风并未因我的重量而倒地，我的眼前出现一张熟悉的脸孔。

    “啊……”我顿时故作惊慌地叫出声来。

    我与那人四目相对，他手里胡乱地抱着衣裳，脸色苍白。我惊慌失措地指着他，回头朝杜贵妃问道：“他……他是谁？”

    杜贵妃此刻脸上神色亦不自然，抢先答道：“妹妹，为何如此鲁莽！”一边过来扶我一边示意他赶快离开。

    想趁着鈭谦还未到，使出这等手段吗？哼，若让你们如愿，我的愿又是谁来如呢？我顺势抓住那人衣角，提高音量问道：“你……你是谁！”

 第一百五十二回 独立瑶阶（3）

    我与那人四目相对，他手里胡乱地抱着衣裳，脸色苍白。我惊慌失措地指着他，回头朝杜贵妃问道：“他……他是谁？”

    杜贵妃此刻脸上神色亦不自然，抢先答道：“妹妹，为何如此鲁莽！”一边过来扶我一边示意他赶快离开。

    想趁着鈭谦还未到，使出这等手段吗？哼，若让你们如愿，我的愿又是谁来如呢？我顺势抓住那人衣角，提高音量问道：“你……你是谁！”

    苏宁安被我绊住，甩了几下也未能甩开我，顿时便有了恼意喝道：“你这泼妇还不放手！”

    我朝他蛊惑地笑了笑，已经来不及了，鈭谦明黄的袍子在门外闪现，我苦心安排的这场戏码终于到了最热闹的时刻。

    “刘平萱，你怎如此恶毒！”他挥起的手还未落下，便教人握住。鈭谦怒瞪着他，他立刻脚下一软，跪在地上。

    我收敛回谋算的冷笑，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躲在旁边，就这般委屈地看向鈭谦。

    那双终年如深潭的眸子微微起了涟漪，握我的手将我带到他的身后，仿佛他就是为我遮挡风雨的那座山。

    秦太妃脸色大变，甩开搀扶在身侧的夏昭媛，蹒跚地走到鈭谦前面，指着杜贵妃骂道：“你……你……如何解释！”

    杜贵妃倒不似苏宁安的惊恐，亦不管旁人的诧异，面对秦太妃的指谪，缓缓地整理好衣服。

    她这般从容的态度，秦太妃自然是气地颤抖不已，险些昏倒在夏昭媛怀里。鈭谦握握我的手，示意我不要害怕，站到杜贵妃面前。“之薇，你是否该解释一二？”

    “要怎么解释？”他明显地在为她开脱，谁知杜贵妃却丝毫不领情，看着他的眉眼，冷冷地回问道：“事实就如陛下亲眼看到的那样一般，还要如何解释？”

    “不是……不是的，陛下，请听微臣一语。”杜贵妃不在乎并不等于苏宁安不在乎，他爬到鈭谦脚边，拉着他的长衫恳求道：“微臣与贵妃娘娘没有任何的私情……”

    “滚！”他话还未说完，鈭谦便一脚踹了出去。我冷眼看着他的狼狈，他不是读过许多的书吗？为何还这般痴傻，他的怀里还抱着外衣，他的发早已乱了，他衣衫不整地出现在贵妃的寝殿中，还说没有私情。

    周围的人早就窃窃私语起来，他环顾一周。杜贵妃似山峰之上独自盛开的杜鹃花，依旧地明艳动人，却不肯多看他一眼。

    “平萱……平萱……求求你，看在我们过去的情分上，你救救我……”他挪到我的脚边，抱住我的脚痛哭起来。这般好笑，刚才不是还说我是个恶毒的人吗？又怎么会此刻好心救他呢！

    “看在我们过去曾经好过的份上，你帮我向陛下求求情。”

    预料之中的，四周的目光被他吸引到我的身上，如同散开的长箭朝我奔涌而来。我轻轻地走到鈭谦的身边，与他拉开距离，淡淡地看向他不语。

    “之薇，之薇，救救我。”见求我无望，他最终又回到杜贵妃身边，求着她。

    杜之薇聪慧一生，心比天高，只我没想到她看上的男子居然会是苏宁安。不由得想起在水中看见的那个女子，俏然而立，与我相隔一层水面，如雏鸟般无助惊慌又失去心控的大笑。

    苏宁安，你就是个祸害，你害过我，害过苏晚晴，如今又成为杜之薇的祸害。

    杜贵妃轻轻地掸掸衣裳，似乎与苏宁安不相识般。

    “你……”苏宁安不可置信地看她这般行为，她似乎在与她划清界线。她是杜将军的女儿，即使传出淫秽宫廷的丑闻，也不过是打入冷宫，而他，连皇帝的女人都敢动的他，等待他的路只有绚烂盛开的曼殊沙华。

    “陛下，都是贵妃娘娘威逼微臣的，微臣本不愿意……”地上道貌盎然的苏宁安，居然又将所有的过错退向女子身上。

    “来人，押下去！”鈭谦再也无法忍受他那般的丑态，也不想他再说出其他不知羞的话来。杜将军现在仍手握重兵，他即便是当场抓奸，也不能处死杜之薇。而他现在将所有的过错推给杜之薇，恰恰是让他无台阶可下。

    “真是荒唐，荒唐！”秦太妃狠狠地瞪过杜之薇，由着夏昭媛轻声哄着离去。

    鈭谦与寄柔也随之离去，剩下喜乐刻意放慢脚步，留到最后。

    “贵妃杜氏，身染重病，御医皆束手无策，静待宫中，任何人不得与之接近。”

    他留了一手，似乎是想大事化了，小事化了。喜乐宣布完了才离去，杜之薇仍旧是先前的那副表情。我悄悄地从帷幕后走了出来，出现在她的面前。她脸上依旧只有淡淡地神情，看不出悲伤亦看不出喜悦，见我如同未见一般，转身坐到梳妆镜前为自己轻轻描眉。

    “为什么选他？”我站在她身后轻声问道。

    她画着眉的稍微停顿了下，又继续对镜描着。“没什么，就是刚好看见他了。”

    “哦，你可知他的秉性向来如此？先前有苏晚晴，你还心甘情愿被他连累？”

    她已画完一边，又换了一边，轻轻地描画着。

    “为了这么一个人而失去属于你的东西，你真的甘心吗？”

    她突然对镜里的我灿烂地笑了起来，她是美艳的，这一笑如牡丹花开，极为绚烂美丽。

    “属于我的东西？什么东西？后宫的权利？还是皇帝的宠爱？”她逼近在我眼前，大声地问道，语调凄厉而悲伧。

    “我也以为拥有这些东西，我就会快乐。但是，我一点都不快乐，因为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她张开双手，朝天而望。灼华宫里各处的装饰皆为富丽堂皇，却在此刻显得异常冷清。

 第一百五十三回 独立瑶阶（4）

    “我处心积虑，对他处处讨好，他将太子妃之位给了安青那个贱人！我隐忍不发，装得贤惠大度，他是将后宫的大权给了我，我还以为我真的感动了他，可是呢？你聪慧异于常人，定能看得清，他为何要给我，因为他不愿意安氏一家独大，想平衡后宫的势力，所以才给我后宫的权利。外人看来的帝王宠爱，不过是一场戏，属于我的只有这座冷冰冰的宫殿。既然他都可以逢场作戏，那么为何我不可以！既然他都可以有三妻四妾，那么为何我不可以有个面首！”

    她步步紧逼，我靠在柱子上，她眼里涌动最多的是恨意。她恨着鈭谦，因为他将她关进了这个金丝笼中，给了她表面上的风光，却不肯付出一点真心。

    我是最后去给秦太妃问安之人，在她看来我是为了避开其他的后宫，而在我却是想着灼华宫的杜之薇。

    迎平见烛火随风摇曳着，小心翼翼地拨了拨烛蕊。

    “娘娘，眼下怕是那位还舍不得除掉杜贵妃。”她压低了声音，其他的大宫女们，我早打发了去休息，只留迎平一人陪我。

    “不是舍不得，而是不能舍得。”我随手拿起本书，细细翻看起来。

    她停下手里的活计，沉思片刻偏头问我：“那我们要如何做？”

    我侧头看向塞进窗缝的月光，轻笑着：“就要看我们的那颗棋子起不起作用了。”

    昱泓提供的消息果然很准确，映冬家里只有一个哥哥，当初也是因为哥哥要娶媳妇她才会卖身进宫。没想到这个哥哥惹上了官非，她着急万分却无法可解救。

    官非对别人来说也许是件麻烦事，但对鈭斋来说却是轻而易举之事。我知道，他虽已表明与我决绝，可我的要求他是决计不会置之不理。于是我让迎平去见他，要他为我办这件事。理所应当的，映冬自然会对我唯命是从。

    偏巧刚好今日又是她职守，我只不过让她在杜之薇耳边吹了吹风，让杜之薇觉得今日正是个偷情的好日子。皇帝与太妃，并一干后宫都在赏花，谁会想到她的寝殿里藏着个男子。我们都在其乐融融，谁又会想到身子不适的她会和苏宁安颠龙倒凤。

    她是杜将军的爱女，又是杜氏在宫里的棋子，还是杜氏在朝中的一面旗子，如若就这般将她定罪，杜氏定会不服，弄不好便会兵戎相见。鈭谦，他手上只有宫卫军，不可能与杜将军抗衡，所以他只能忍下这口气。

    我却要，他忍不下这口气！

    杜之薇不死，我在这宫里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被她压住锋芒，那于我还有何意义！我要的，不止是后宫的大权，还是他的生不如死。他越不想我得到的东西，我偏偏要拿到手！

    窗外月光如水，是谁的箫声在寂静的夜里飘出很远，空灵中带着一丝的哀怨，又有过许多的甜蜜。

    我合上书，走到窗边轻轻地将窗户撑得更开些，也将那箫声听得更清楚。箫声一转，温婉如山间的小溪缓缓地流动，似乎将方才我心里的那些躁动全都抚平。

    我抬头凝望而去，花园深处的那间原本应该黑暗中的小屋，此刻亮起了黯淡的灯光。

    是他。

    一瞬间，那些被刻意掩埋在心底深处的过往，像是雨后春笋般，在我平静的心里疯狂的滋长。若说这世上有谁曾对我真心过，怕只有他了吧。

    如果我继续不闻不问，不去计较他心里到底是谁，不去在乎当他知道我无法为他诞下孩儿的那一刻失望神情，如果我什么都可以装作不知道，可以在他追逐的脚步中停顿下来，也许此时的我还会被他拥在怀中。但如今的我，还有什么样的资格呢？

    鈭斋，唯有在心中默默念着那个熟悉的名字，在夜色之中痴痴地听着缠绵的箫声。

    心，分明有万般痛，口，却一丝也不能诉。

    “在瞧什么？”身子突然被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我错愕地回头，正对上他那双探询的眸子。

    “陛……”来不及惊呼出口，已教他温润的唇封住。突如其来的温存让我措手不及，远处的小屋还依旧飘荡着箫声。

    他突然停下动作，伸手在我脸上轻轻拂过，从他泛光的眼眸中我分明看见一个满脸皆是泪的人。他似怜惜地将我拥入怀中，低吟道：“若不喜欢，朕以后便不会这般。”

    我楞在原地，快入秋的深夜，窗外不知何时飘下丝丝细雨，带来阵阵凉意。我蜷缩在他温暖的怀里，贪恋着这股并不是心里最想要的温暖。那个人，曾在梅花树下微笑对我说着：“平萱，来年我们在梅花树下饮酒如何？”

    冰冷的身子在陡然接触到暖意后，不由自主地轻颤。紧贴着我的他也感觉到我的寒意，眉目之间呆着轻微的恼意，伸手将窗户带上。

    不……不要关上最后通向他的这扇窗。我咬紧唇，眼睁睁地看见黑幕之中的小屋变为雕花窗框，绵长的箫声只残留微弱的响动。还有……

    窗关上的那一刹那，院子里的身影。

    她知道鈭谦的到来，她也在遥望那座小屋，她是他未过门妻子的堂姐，是离他心里那个人最近的亲人。

    鈭谦用手贴在我的额头上，轻声叹口气道：“虽说还未入秋，但夜里凉，切莫受了寒。”我悄然地避开，从他的手掌下缓缓探出头去，在桌边坐下。伸手拿起针线篓子，装作无甚在意的问：“陛下今夜怎么来了？”

    他有些尴尬，还有一闪而逝的懊悔，与我对坐下，把玩起绣线来。“为何不叫朕鈭谦了？”

    鈭谦，手下一顿，抬起头时我已换上一张笑颜。“陛下难道是来纠臣妾的错？”嘴里是怨怼，脸上却挂着笑意，鈭谦随之微微一笑。

    “今夜之薇求死，被宫人及时救了回来。”

    杜之薇也会求死？我拿着针线，一时之间不知如何进退。那个骄傲如春季里最绚烂盛的牡丹一样高贵的女子，也会求死？而造成她求死的背后元凶，是我……是我。烛火下和平常一样的手，在我的眼里染上了红色，弥漫在心间，压得我喘不过气。

 第一百五十四回 独立瑶阶（5）

    “咳咳……”压抑的低咳声，让鈭谦的眉头一皱，他移过身子，抚着我的后脊，为我抚着气。

    手上的针线滑到地上，我垂眼看着地面，泛着冷光的针。是我，原本一心想要铲除她，而真的做到了，我竟然心软了。不行，我不能心软，宫里的女子争来斗去，谁最终不是“死”字这个下场？

    “陛下的意思是要赦了？”我平复心情，重新与他对视。

    他别有深意地看着我，似乎现在他眼前的我不过是一副面具，而他是在仔细寻找着我脸上的缝隙。

    “杜老将军旧部数万，陛下要赦也是理所应当……”

    “谁说朕要赦她了！”他将手上的茶杯重重地一放，脸色转为阴鸷。这就是帝王，纵使他不喜欢也要将属于他的女人锁在他的怀里，纵使因他的疏忽造成的红杏出墙他也要扳回颜面。

    “她终究还是容不下昱泓。”过了良久，他才长叹口气轻喃道：“朕以为只有安后不能容下昱泓，她是昱泓的母妃，理应视如己出，为何……”

    他的侧脸，在烛火之下竟像个慈爱的父亲。是假象吧，真的如此疼爱自己的孩儿，那么我的孩儿为何他又下得了手呢？可我知道，此时此刻我不能表现出一丝的愤恨，而是要装作柔情万千，去安慰这个杀了我孩儿的男人，得到他的欢心，巩固自己的地位。

    手悄然地握住他搁置在桌上的手，那双常年如深潭般的眸子终于有微微的波动。

    “夜深了，歇了吧。”

    只这一句话，他脸上却是欣喜的神情，不禁让我有片刻的失神，我对他真的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吗？留他在锦华殿，他便这般喜形于色？

    透着光的帏帐内，树上的梅花若雪，想不到小小年纪的昱泓竟然有如此的巧思。还好他此时选择了我，倘若换位处之，我自问下场会比杜之薇更惨。

    “陛下……”我窝在他的怀抱之中，听着他心跳动的声音。他与我一般都没有睡意，却假寐着，听见我的声音像对待小孩子一般揉揉我的发丝，慵懒地说：“睡吧。”

    绾在他手指尖的青丝，一圈一圈，缠住他，但未缠住我。我支吾着声，又翻腾良久再低声说了句：“既然难以下决断，不如做个交易。”

    “交易……”他轻声喃语，反复念着。

    是的，交易，一个交易。既可以平复我心中的愧疚又可以拉拢一个至少不是我敌人的人，何乐而不为之。

    耳边一直回响的箫声渐渐淡去，最后消失在白雾茫茫之中。

    “你是谁？”

    眼前的小孩一身锦绣绸缎，不是大富人家也是官宦子弟。他蹲在我的脚边，在地上画着什么东西，听闻我的问话才抬起头。

    四目对视，被惊羡的人是我。好漂亮的小孩儿，粉妆玉琢无一不透着精致灵气。

    如此漂亮的小孩，怎么会独自留在这里。我欲寻他的父母，所见之处却处处都是白雾。这里是哪里？除了我与眼前的这个小孩，再也没有其他，这里到底是哪里？

    我慌张地四处张望，再回首时蓦然发现脚下的小孩竟然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惊慌之心顿时涌上心头，在陌生的地方，只有我一个人。

    “喂——”回音一波一波地回复给我，周围弥漫开来的是一片白雾。呵，轻呼出一口气，是我，收回一口气，还是我。

    那个孩子，我望着他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地方，手捂上唇，心疼得厉害。原来是他，那个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泪珠此刻仿佛是断了线，霎时顺着脸颊不住地朝下流着。

    再多的温柔，也只是表现，再多的体贴，也只是假象。我的手指轻轻描摹着他的眉，还是那般的耀眼，即便是闭着双眼，睡在我身旁的鈭谦还是如太阳般耀眼的存在。他的轮廓较鈭斋更为分明些，再加上常年不曾露出太多的表情，益发地冷峻。不似鈭斋，无论何时他总是温润如玉，像是皎洁的月光，又似闪烁的星星，看着温暖却离得很遥远。就如同京城里他之前的那些女人，都以为得到了他，最终却没一人成功，在他的心里早就住下了一个女子，那个踏莲而来的赵静霜。

    手被另一个温热的物体覆盖住，我敛开目光，他的目光在我脸上流连，似在思虑着什么。我如自己所愿的那般，微微地红了脸颊。

    “原来你这般的可爱。”鈭谦揽过手臂，将我卷入他的怀里，倾听他一声一声加剧的心跳声。他的下颚搁置在我的头上，他的手将我的手握得跟紧，十字紧扣。“朕从前真是错过了，幸好老天垂怜，让你还是回到朕的身边。平萱……”他的唇从我的额际上扫过，我状似羞涩地朝他怀里靠去。

    “我们就这样一起过下去，就这样一起老去，好不好？”

    我错愕地愣住，不是没想象过这样的话，也不是没有期盼过有一天他会对我说出，可……现在，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一切都太迟了。“平萱，随我出宫。”是鈭斋的声音回响在心间，彼时的他从身后圈住我，他的手握住我的，在洁白的宣纸上画下窗外一树树的梅花。那般平淡而美好的生活，我曾经历过，也曾因为眼前的这个人不得不抛却。

    是不是我之前的那番话又让他觉得我还有用处，于是又用这样温情的话语来欺骗我。可鈭谦，你错了，你眼前的刘平萱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痴笨的傻丫头。挣脱开他的手，停留在他的心的位置上。如果我是传说中害人的狐狸该多好？可以将手伸出这里，将他的心挖出来。

    “平萱，你说如果我们有孩儿，会是像这么可爱吗？”他单手撑起头，状似无心又满眼憧憬地看向我。

    孩儿……苦涩涌上心头，我抓紧被褥，身子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

 第一百五十五回 与谁相倚（1）

    “你怎么了？”他自然是感觉到我的异样，将我的头抬起，与他对视。“对不起……”似轻叹又似懊悔的声音从他嘴边逸出。

    对不起？你对不起谁？对不起我还是对不起那个失去的孩儿，你又岂会知，我刚才的梦中依旧看见了他，他是那么的漂亮精致，像天上的仙童一般。心中苦笑，我脸上露出柔顺的微笑，抚上他的脸：“不要对我说对不起。”因为你不配。“我们的孩儿一定会是最可爱的。”

    他眼中的阴霾因我这句话霎时消散地无影无踪，露出欣喜的光芒。“平萱……平萱……”他反复地唤着我的名字，身子朝我压了过来。

    满室的春光旋旎，与从前的不同，这一次的他既不是狂风暴雨亦不是温柔以待，而是兴奋。我抱住他，将头搭在他的肩上，配合地婉转呻吟，如墨的长发散落在枕间。

    窗户上的是树影斑驳，箫声曳然而止。

    天聪九年秋末，原驻守边关的颜敬亭将军被急召回京，与此同时，废贵妃杜氏的诏书也告示天下，只说是杜之薇为人恃宠而骄，有损皇家仪行，着其迁出灼华宫。

    我站在红色宫墙的这一头，看着那厢被一行内侍押走的杜之薇，鈭谦留下了她的命，并以此为筹码让杜开巍调颜敬亭回京。回想起，初提起时他仍旧皱起眉，他对那人的印象并不十分好，但我向他禀明，当初那件事颜敬亭背叛杜氏转而效忠于他，如今更是被杜氏排挤流放边境，一个君主想要掌控天下，不仅仅平衡各种势力，最重要的还是自己手里有兵。此时施以恩义给颜敬亭，他自然会对鈭谦感激万分。

    许是秋天里，枯枝从灼华宫内伸出来，悬在红色的宫墙上显得异常萧索，一如它曾经的主人。

    不管你是身居何位，你都只能以皇帝的喜好为自己的喜好，以皇帝的厌恶为自己的厌恶。但若是身后有庞大的势力，莫说是争斗得力，即便是失败了，也还是可以保住一条性命的。

    鈭谦让她搬出灼华宫，迁入浣衣局后面杂院中的北苑，正与锦华殿遥遥相对。当年，若不是为了软禁德睿皇后，北苑才是历来的冷宫之地。纵使日日对着凄冷的宫殿，好歹也保住一条性命。

    不过她却是幸运的，不由得不让我艳羡。她有一位疼她的父亲，想不到为了顾惜她的性命，杜开巍竟愿意引颜敬亭这匹野狼入室。而我，来来去去都是孑然一身。当初还以为是最亲的亲人，转过身不也为了自己而对我袖手旁观吗？

    若是有这样的一位父亲，不求他权倾天下，但求他会是个疼惜我的好父亲。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一片枯叶落在手间，我拂过衣袖，轻轻地将它踏在脚下。

    这个世上，人善被人欺，从前我便明了这个道理，却在以后的日子淡忘了。

    “娘娘，起风了。”迎平默然地跟在身后，见风将地上的落叶重新吹起在空中打旋，这才轻微出声。

    起风了，杜之薇的身影也消失在红色的宫墙之内。我恍若转身，头上的金步摇也随风飘曳，发出清脆的碰撞之色。

    一身的华贵，心中却更加的寂寥。

    听到苏宁安死的时候，我正在金翘宫里与寄柔闲聊。昱景这阵子感染了风寒，高烧不退，寄柔从未做过母亲，遇上了便手足无措。鈭谦近来又忙于公务，朝堂上并非安静如往常，颜敬亭的归朝引来不小的震动，就连久未露面的安相都重上朝堂。鈭谦那边自是顾不上，宫里能做得了主的秦太妃从来不闻世事，安后又被禁足，唯有我这个亲姨娘上前。

    此时，喂过药，奶娘抱着昱景哄了好久他才稍微沉沉睡去。我才放下衣袖，与寄柔坐下闲聊。

    刚坐下片刻，喜福就送来鈭谦赐给昱景的珍贵药材，他向来嘴不甚严密，又与寄柔亲近，本不欲说的，得了寄柔的话，才当着我的脸支支吾吾地说出来。

    动了皇帝的女人，他自然是没有活路，不管这个责任在不在他，他都逃脱不了这个命运。可笑他竟然还以为有活路，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在杜之薇身上，以为错都在别人身上他就可以苟活。不过这毕竟不是个光彩的事儿，加上鈭谦又允了与杜开巍的交易，为了保住杜之薇的命，所以并未大肆宣扬他的错，只寻了个盗用国库的罪名将他缢杀在苏府，此事便算了了。

    中间的残暴血腥在喜福嘴里变得轻描淡写，却叫我心中一紧。动了皇帝的女人就没有活路，那么鈭斋呢？当初我寻鈭斋去永王府，在府中遇见鈭谦，为绝他的心思，我还故意与鈭斋在他眼前亲密。鈭斋，下一个苏宁安会不会是他？

    “娘娘，哪里不舒服？”一失神，手中的茶便撒了出来，迎平关切地上前询问。我极力掩饰自己慌乱的神色，用衣袖挡住半张脸，轻声咳了几声，朝错愕的寄柔与喜福说道：“可能最近天凉了，本宫也有些不舒服。”

    听闻我此言，寄柔立即紧张地贴过来：“姐姐可是近来照顾昱景，受了他的风寒？”

    我将茶搁在桌上，微微一笑：“妹妹说的是哪里话，昱景年纪那么小，怎会过病于我，若说是过病也只怕是我过给他，这倒是，看来我最近不能来妹妹这里。”

    “姐姐不来，我……我要如何做？”她垂首，无助地望向脚边。

    “那这样，我稍晚些时回去就遣人去请御医，至于妹妹这里，就让迎平先留下，她做事细心，又跟我在妹妹这里呆了些日子，想必定能帮得上忙。”

    “真的吗？”寄柔闻言随即笑颜逐开，我朝迎平轻轻点头。

    我不留金翘宫，自然也要留下个眼线，否则鈭谦除开锦华殿的一举一动我便十分的不知晓，而我亦可借此机会躲在锦华殿里办点自己的事。

 第一百五十六回 与谁相倚（2）

    眼前的一池芙蕖已经残败，若是不去想也没发觉我回宫竟有段时间了。

    “娘娘，不回锦华殿吗？”清秀同几名宫女跟在我身后，随我一同站在镜湖边上。

    我微微摇头，习惯地朝那一处看去。锦华殿，就在镜湖的那一头，而锦华殿后花园山坡上的小黑屋依旧被夜色笼罩着。旁人寻不到它的踪影，但在我的心里早就如同刻上去一般。

    眼下的情势该如何是好？耳边回响着喜福刚才的话语，动了皇帝的女人，只有死路一条。鈭谦的耳目遍布天下，我的那些往事他定不会不知晓，鈭斋如今的情势到底如何？水面上一片宁静，一只晚归的蜻蜓划过水面，泛起阵阵涟漪。却像一只拥有犀利双眼的猫，紧盯着眼前的老鼠，暗自浮动着冷笑。

    “娘娘，方才您嘱咐要早些回锦华殿歇息，清云已经去请御医过来，想必此刻已经到了锦华殿中……”

    “好了。”我朝她挥挥手，眼下脑中实在乱得不行，若是鈭斋有什么危险，我要如何为他化解，毕竟他有这般的境遇都是因为我。我不能，将他丢弃在那般危险地地方。

    “咦，那是什么？”正待思量间，清秀眼尖地瞧见水中漂过的东西，我随之上前看去。

    平静的水面上，隐隐约约漂过一盏小小的花灯。这又是谁做的？我的心，被花灯伤得还不够深吗？当初的花灯他不肯接，后来的满池花灯又不过是一场梦境，眼下竟然又出现了一盏花灯。

    “捞上来！”不知觉间，语气有些强硬，引得清秀微微的错愕。“你们都去帮忙。”见清秀一人有些费力，我又指了跟着的宫女都上前去捞那盏花灯。

    伤我的，岂可允许它再次出现！

    众宫女手忙脚乱地将水里的花灯最终捞了上来。清秀将那盏小小的花灯奉到我的眼前，又提高了灯笼，为我照清楚它。

    与以往的花灯并不一样，且不论大小，往昔的花灯因为是传递情意之物，通常都上了不少的色彩，近看都是一朵真花般娇艳动人。而眼下的这盏花灯，却是通体白色的。

    莫非……

    “参见母妃。”心中的疑惑还未解，但见昱泓突然从旁边不远处走来，极为有礼。

    他依旧阴郁的脸颊并未因杜氏的倒台而好上几分，瞧着那副模样，硬生生地苍白了许多。再怎么老成持重，也不过十一二岁的孩子，纵使计谋再深，心思再重，也需有人照料着，宠溺着。

    “平身吧。”说到底，能扳倒杜之薇，昱泓的功劳可不小。不过，此地离灼华宫并不近，又是这样的时辰，他怎么会出现在河边的，他的身后竟是一个宫人都没有。

    相对于我的震惊，他却是一派的淡定，轻描淡写地说道：“这花灯是儿臣之物，望母妃归还。”

    “哦？”竟是昱泓放下的花灯，我突然淡淡地笑开：“想不到大殿下也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了。”

    他像极鈭谦的眉眼闻言微微的一皱，从我手中拿过花灯才说：“母妃误会了，这花灯是纪念亡母所用。”

    纪念亡母，他倒真真地有一片孝心。我随在他的身后，瞧他亲手将花灯重新放入水中。清秀见此，轻声唤道：“娘娘……”

    我回首朝她摇摇头，她不解我为何执意要她去捞起花灯，而此刻凭昱泓的一句话，又让她们辛苦白费。

    莲花形状的白花灯，映衬了沈莲的名字，但愿她能感受到昱泓的这片心意。

    “儿臣多谢母妃。”看那盏微弱的灯光在眼前随水缓缓地流走，昱泓这才回身朝我重新行了个大礼。

    我连忙拦住他，说：“你无须多礼，说到底该是本宫多谢你。”

    他不仅眉眼十分像鈭谦，就连性子也有八成像，总是阴郁着脸，除却那日他到锦华殿中，让我亲眼看见他身上的伤痕时有过情绪短暂的波动，尔后便是像现在这般疏远有礼。

    白日里才瞧过昱景，胖乎乎的小身子活泼开朗得多。相比之下，这般疏远有礼的昱泓反而叫我心疼许多。年幼失母，明知养母是谋害生母的凶手却不能说，还受她的责打，父亲长年的不闻不问，难得会想起有这个儿子。这般的情形，与年幼的我又有什么分别呢？母亲待我甚为不好，父亲畏缩地常年躲在书房内研究他的学问，对我也没有过多的关爱，我之于寄柔，就如同他之于昱景，同命不同人。

    伸手抚过他的额，惊觉竟然烫手，再细看下，发觉他脸色异常红润，其余又异常苍白，瞧这情形怕是受了风寒。到底是个孩子，夜深露重地在水边吹了不知多久的风。

    “可有不舒服？”我弯下腰，柔声问道。

    他依旧那副神色，淡淡地答：“儿臣并无不舒服。儿臣告退，先回灼华宫了。”

    他行完礼，便朝来时的路上走去。哪知还未走上几步，身子朝旁一歪，便栽了下去。

    “快，去扶住大殿下。”身旁的宫女惊呼，我急忙奔上前，随即叫她们跟上来去扶昱泓。

    “娘娘，这如何是好？”清秀提着灯笼，站在一旁，等着我的吩咐。

    我将昱泓揽在怀中，摸摸他的额头，依旧烫手。看样子，他病的不轻，灼华宫如今人走鸟散，加上他本身就是个不得宠的卑微宫人产生的皇子，更无他人可以细致照料。

    “清秀，你使人去灼华宫报信，大殿下身子受寒，今夜怕是要歇在锦华殿了。”我招呼来一个内侍，将昱泓小心翼翼地搁在他的背上。

    “这……”清秀有些犹豫不决：“娘娘，这事怕是僭越了。”

    “什么僭越不僭越的，难道要本宫看着大殿下病成这样也不管吗？”清云此时怕已经将御医请到锦华殿，想不到竟不是为了看我的病，而是为了昱泓。心下着急着回锦华殿，哪里顾得上清秀的犹豫。

    走开两步，仔细想想，清秀说的也并无道理。只好停下脚步，转身对清秀嘱咐：“再使个人去金翘宫，陛下今夜应该是歇在那儿，不，别使人了，就你亲自去一趟，先找喜乐公公，将此事告知于他，再按他的意思做。”

 第一百五十七回 与谁相倚（3）

    “奴婢明白。”她像是舒了口气，急冲冲地朝金翘宫去了。

    我转身看去，内侍背着昱泓已经走远，这不顾一切提起裙角，朝锦华殿赶去。伤寒之事，可大可小，也要细心照看的。

    待我跨进锦华殿时，迎平已安顿好一切。清云早前请的御医因瞧我未归也不敢私下离开，一直在厅里候着，此时随内侍到了里屋去为昱泓诊治病情。

    锦华殿内除了我的寝屋便只剩下他们一干宫人的房间，西边角上倒是有几间屋子，但一直未有人住，也未曾清理。此时昱泓到来，定不能让他睡宫人的房间，只好暂时先搁在我的寝屋。

    御医时而皱眉时而舒展，我坐在一旁等候，心急如焚却不敢出声打扰。迎平瞧这架势，便吩咐了几个宫女去打扫西边角上的空屋。

    半响，御医才收回把脉的手，对我禀奏：“娘娘无须担心，大殿下是前几日受了风寒未曾痊愈，今日可能吹了冷风又加重了些。老臣开些药，殿下吃了就会好起来的。”

    “嗯。”我点点头，吩咐清云随御医开药，眼神依旧落在昱泓身上。

    许是被风寒折磨着，他那张不曾变化的脸上终于有了其他的表情，却是痛苦。眉紧紧地纠结着，眼又痛苦地扭曲着，苍白的脸上映出别样的红润脸颊。

    将锦被向上拉了些，手指在他胸口处划过，想起那日他褪去衣裳，满身的伤痕。纵使不是亲生的，也不该如此的对待，他还那么小，对于宫廷内的争斗，他总是无辜的。年幼时失去唯一的可以依靠的亲生母亲已属可怜，为何还要那般待他。既不愿见他，又何苦将他争到手中肆意折磨。

    “娘……娘……娘亲……”他嘴唇微弱地颤动着，声音若有似无，我侧耳倾听才听闻他一声一声的轻唤。

    生病之时乃是最脆弱的时候，我年幼时生病也是独自躲在帐内，一声一声叫着娘亲，没有人应的娘亲。哪怕是轻声的一句答应，都会让人有莫大的安心，可惜那时无人来应。

    疼如骨里的寂寥，旁人不懂，我却是最懂的。

    昱泓不安地扭动着身子，额上也开始渗出颗颗冷汗。我握住他伸出锦被以外的手，沁人的冷。“乖，待会儿喝完药，泓儿就没事了。”

    似乎听到我的安抚，他渐渐松懈了紧邹的眉，只被我握住的手又反过来用双手握住，拉到他的心口处。“娘亲……泓儿好想你……”

    “泓儿……”我用另一只手去抚过他的发丝，假若他真的是我的孩儿该有多好，生病的时候我会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抚他，会亲手为他熬白粥，亲手喂他喝药……若真的是我的孩儿，我宁愿自己一直活在锦华殿这座冷宫里都可以。不要帝宠，不要权势，不要富贵，守着孩儿一起看红霞漫天。

    可惜这一切都注定不会出现了，我的孩儿死在他父亲的手中，此生再也不会有一个孩儿承欢膝下。

    “娘娘，药好了。”不知过了许久，我就这般握住昱泓的手，陪在他的身边，直到迎平与清云端了药碗上前。

    清云将昱泓小心地扶起来，我欲放开他，无奈他握得太紧，挣脱不开，只好就着这般让他靠在我怀里，为他喂药。

    “娘娘，清秀早前已经回来了，见您在歇着就没打扰您。”迎平递来温热的帕子，我为昱泓擦着嘴角边的药汁，又与清云将他放平了睡下。

    “怎么说？”整顿好昱泓后，我才轻声问道。

    “喜乐公公瞅了个时机，已经告知陛下，陛下只说，好，没其他的话。”

    “那就这样吧，待明日大殿下病情好转，再送回灼华宫。”

    “娘亲……不要……不要离开泓儿，泓儿会听话的，泓儿一定会很乖，娘亲，娘亲不要丢下泓儿……”

    像是我们这般动静又惊了迷糊中的昱泓，他霎时又开始不安起来。我只得轻轻地拍着他的身子，哄着他：“娘亲不会丢下泓儿的，不会的。”

    “娘娘，西屋那边收拾出来了，大殿下也吃过药，送过去安歇，您也好歇息了。”清云拿了药碗出去，屋子里便剩下迎平与我。她瞧我着实有些辛苦，一直靠在床边陪着昱泓，出声劝道：“奴婢会守着大殿下。”

    我看向他的胸口处，他双手没有丝毫松动的倾向，于是朝迎平摇摇头：“你先下去歇着吧，本宫自会照顾大殿下。”

    她本还想说什么，但顺着我的视线瞧见我被昱泓紧握的手，轻轻地退了出去。

    受了风寒，必定是反反复复好一阵才会好。我寻从前的老法子，用锦被将他紧紧地裹起来，不顾他额际上的汗珠越来越多，脸色亦更加红燥。

    出了汗，就可好了。这是梅姨教我的老法子，想必当年我也是一身贱骨，靠这个法子未服过几回药，人总是熬过几日便有好转。

    昱泓自然与我这等贱骨不同，但我此时已慌乱了阵脚，有什么法子都只管朝他身上用去，倒似白日里的寄柔，过于担忧而失去理智。

    迎平与清云轮番来换我，我只不应，顾着昱泓，硬是在他身边守着。待一清早，迎平收拾了小包袱来与我道别，是我允了寄柔，我不去金翘宫的日子便教迎平去给她帮手。待她走后，锦华殿又安静异常，在我心底里，身边的人纵使再相熟也不再是迎平那样的关系，我与她是真正的一条船上之人，而这条船晃晃悠悠，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鈭斋”。

    近日入秋，天气咋寒咋暖，莫说大人有些不适，更莫提昱泓与昱景小儿。鈭谦下朝后也匆匆去了金翘宫，只遣了人来代为探望昱泓。

 第一百五十八回 与谁相倚（4）

    我扶着病情略有好转的昱泓坐起来，接过清秀递来的药汁，还未到我唇边就闻到一大股的药味。我自幼极少服药，接触最多的也是当初入文府，在风吟的身边见他不皱眉，将药灌入口中，当时还以为药业不过如此，哪里有多苦。偷偷地喝过一口风吟的药，这样的想法再也不见。只闻到这味道便知这药是极苦之药，我将它搁在昱泓的嘴边，原本以来得好一番劝服，须知问雪总是嫌药苦，每每哄她吃药都要费出全身力气。

    未料想，昱泓却如同风吟一般，只瞧了一眼，便就着我的手将整碗药一饮而尽。

    这番轮到我错愕，清秀上前接过碗才使我回神，莫非我直觉有误，这药并不苦……

    怎的他连眉都未曾皱过一次。

    “去寻些蜜糖吃食过来。”我将他缓缓地放下，他汗亦出得差不多，御医早前也来看过，说是再服上三日药，病就能痊愈。

    “是，娘娘。”清秀得了旨意，收拾药碗转身出去，门却在她的面前打开。

    来人，是我最不愿见到的。

    “奴婢见过迎福姑姑。”

    依旧还是当初那个人，只到底是做龙乾殿姑姑的人，气度自是与当初有所不同。

    “奴婢参见娘娘。”她身后跟着面生的几个小宫女，想必是从龙乾殿带过来的人罢。

    我为昱泓掖好锦被，不愿看她，冷冷地回了声：“你来做什么？”

    她未被我这般的冷淡吓退，仍旧规矩地行礼，不急不缓地说：“奴婢奉陛下旨意来探看大殿下……”

    话语未落，昱泓微微闭上的双眼，卷又长的睫毛轻轻颤抖。他生病，他的父皇只派了个宫女来探看，他的心里又怎会好受。

    我轻轻地拍着他的身子，像是在哄他入睡又是在安抚着他。

    “未知大殿下可好些没？”

    本想说几句挑刺之话，又顾念到她此番前来到底是代表鈭谦的探看，只得哽咽回去，依旧冷冷地说：“已请御医看过了，再服几日药便可好转。”

    “娘娘……可还好？”

    她竟然还会问我，而她的话语中又暗含着担忧，她还是最初的那个迎福吗？或者说是我从未认清过她，总以为她老成稳重，对我又极为上心，是深宫里可以依靠的人。一切不过是我太傻，一开始她就是鈭谦安排在我身边的眼线，还什么好怨怼的，只能埋怨自己太傻，才会真心相对。

    她不仅是背叛我的人，还是杀害我孩儿的帮凶，看见她就仿佛重演当初的那一幕，我无法忘记也无法原谅。

    “退下吧。”

    “娘娘……”

    我懒得回头，只摆摆手，示意她出去。不想去听她说的每一句话，不想见她的面，深宫里的人还会有真心吗？不过是互相利用而已，这难道不是踩着我爬上了龙乾殿的管事大姑姑吗？

    她沉默半响，见我没有一丝理会她的意思，心中也明白从前的事情我一直都在耿耿于怀，只红了双眼，轻声道：“娘娘，保重。”带了那几个宫女退出门外。

    关门的声音轻缓地传来，又听得她离去的脚步声，我才回头朝她先前站的地方望去。为何还会疼？按住心口的位置，那些从前的过往为何一想起还会心疼？见到她，我就仿佛见到从前那个痴傻的刘平萱，对自己不断地说着，要对他死心，却终扛不过他刻意的痴情，陷入他温柔的陷阱中，丢了心，丢了孩儿，丢了所有，只剩下一身的伤。

    小小的手缓慢地盖上我的手，回头看去，昱泓不知何时醒了，一双弥漫着雾气的眸子冷清地看着我。

    我收回恍惚的心神，柔声问：“可舒服了些？”

    他朝我点点头。

    “要进食吗？我让人一直熬着清粥。”

    他摇摇头，望着我半响才小声说道：“娘娘可以像昨夜那般吗？”

    像昨夜那般？我突然笑了起来，总是老成的孩子心里到底是柔弱地，眷念的。

    “好。”我将他的手重新放回锦被，轻轻地拍着他的身子，口中轻声唱起幼时听过的歌谣。

    “月娘娘，明晃晃，爹打渔，娘织花，赚来铜钱喂我儿。我儿生来一副好模样，东家转过西家要。我儿生来就聪明，私塾先生直夸好。春来江水又一年，我儿十八考状元。胸前有朵大红花，敲敲打打回故里……”

    昱泓转过身子，背对于我，在锦被之下微微颤抖。眼泪无声地从他紧闭的双眼滑落，用几乎听闻不见的声音嘀咕一句：“我可不可以不回去了。”

    这话含着叹息，重重地落在我的心上。

    待昱泓再度沉睡后，我抽回一直拍着他身子的手，同一旁候着的清云交代几句，便出寝屋而去。

    竟是一夜又一天，天边的夕阳正在缓慢地向下沉去，散漫的红霞布满天空。虽人憔悴几分，精神却依旧十分好。我知晓，这一切本不应做的，却不知何故会去做。杜氏虽已被打入北苑冷宫，安后被禁足，但还有比我位份高的淑妃寄柔在，我却僭越地未禀明鈭谦就私自先带昱泓回锦华殿，若是我理智，是不能这般做的，杜氏正一腔憋屈无处发泄。

    可当那孩子握住我的手时，我顿时失去了所有的考量，当那孩子嘀咕出那样的一句话时，我的心似被重重的敲碎。我竟然想，将他留在自己的身边，他会不会终于开眼的上天给我的一份补偿？

    本不想节外生枝，他不过是自动送上门来的一颗棋子，此时搅乱了我的心神。

    “娘娘，可用膳否？”清秀跟在我身后。

    我摇摇头，俯靠在美人靠边，看着水中残荷，轻声道：“你们都下去，本宫想一个人静静。”

    清秀担忧地看看我，见我脸色似不佳，随即带了一众宫女退下。

    待她们都散去，我才起身，掸掸身上略皱的衣裳，悄然地朝后花园走去。

    伴随着暗沉下去的红霞，清扬的箫声再度传出来，细微如情人般的绵绵爱语，又空灵飘远像怎么样都抓不住的风，渐渐远去。

    循着箫声，我提着裙角，缓缓地朝山坡上的小黑屋走去。

    从前总是无法接近它，颜嬷嬷总是如影随形地出现阻止我的靠近，而如今我能轻而易举地靠近它，只不愿再面对它。

    推出斑驳的雕花红门，箫声曳然而止。

 第一百五十九回 应是良辰（1）

    依旧黑漆漆的屋子里，我知道，他在，我在看向他的同时，他也在看着我，只是相对无言。

    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为何会走到这样的地步，面对彼此再无多的一句话。

    黑暗中，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唯记得再相逢时他的那句“刘妃娘娘”，但却十分清楚地确定他的目光驻留一会儿便决绝地移开。

    衣衫撩动，他手握长箫转身没入更深的黑暗中。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不是明月夜，未在短松冈，也不必年年，他似乎会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我的生命里。

    “鈭斋……”心中突如其来一阵恐慌，我伸出手想要抓住远离的他，却因动作过急，脚下一个踉跄便要摔倒在地。

    不论如何，我都不愿他就此消失在我的生命里，哪怕我再也见不到他，也总是希望他会活得好好的。

    动了皇帝的女人，焉能有活路……

    我未收回手止住自己的坠势，反而朝他离开的方向栽下去，纵使摔倒在地，也想着能离他近些。

    然而这始终是我的想法，我并未摔倒在地，因他始终舍不下我。在就要摔下的刹那间，他已到了我的身旁。

    轻声地叹气，尔后是如冰般寒冷的语气：“你还来做甚？”

    是我抛他而去，是我选择鈭谦，在他心里自然是有气的。缩在他的怀里，贪恋着属于他的气息，一刻也好，不愿起身。

    “那么你呢？”

    我甚是后悔自己说出这句，为何会说出这句话来，无疑是在他的伤痛上再洒上盐。

    果然，他将我放开，退出一步之外，恭恭敬敬地说：“不知刘妃娘娘有何事找本王？”

    身子僵在原地，他恭敬的话语中早将我们之间的距离推开，一声“刘妃娘娘”划开彼此之间璀璨的银河。

    清清心思，我这才按捺下重新站到他身边的希翼，语带哀怨地说：“近来可还好？”

    他略一挑眼，桃花眼在月光下缓缓微闭，不肯与我对视，轻叹了声便转身离去。

    “等等……”我扑向前，在他身后站定。“你此段时间须多加小心，你也听闻苏宁安……”

    话语未完，他突然凑到我耳边，轻佻地说：“刘妃娘娘还在担心着本王，莫非是想再和本王共度良缘吗？”

    “你……”他温热熟悉的气息在耳边拂过，瞬间红燥的脸颊幸而有这片黑暗来遮挡。眼下岂是嬉戏的时刻，我偏过头躲开他：“望王爷小心。”

    一步一步，不曾回头，我从他的身边离开，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的背影上，惹来心微微地疼。我如今能做的，不外乎就是这般“提醒”而已。宫内妃嫔岂能与外臣私相授受，越接近他，他便越危险。

    “本王小不小心又有什么用处，若他想对付谁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他的话一字不差地落进我的耳里，就算我提醒，若鈭谦真的是恼了，谁还能阻止住他？可，要我就这般看着鈭斋成为第二个“苏宁安”吗？

    屋子又恢复了平静，仿佛不曾有人前来。他离开了，留下这句话残忍的话之后。我艰难地迈动瞬间沉重的双腿，要用什么法子才能保住鈭斋，毕竟他是世上唯一曾真心爱我的男子，虽然我只是他心中那人的代替，但他毕竟不曾抛下我。

    刚从后花园内转下阶梯，清秀就迎了上来。

    “娘娘，这是去了何处？让奴婢们好找。”

    “找本宫何事？”我只看着脚下的路，心中还在思索着解困之法，哪里顾得上看清秀脸上的惊慌。

    “喜乐公公来了，陛下有旨意给娘娘。”

    喜乐来了，还有鈭谦的旨意？白日里他不是派迎福前来探望昱泓，怎的入夜了又遣喜乐前来。

    “大殿下如何了？”

    清秀扶过我，又提着灯笼小心地为我照着路。没想到竟会在黑屋里呆了这般久，方才不过只觉得一刻，而踏出房门才发现原本漫天的红霞此刻都换成了无尽的黑幕。

    “大殿下早前醒了，清云正在照顾着吃粥。”

    我点点头，能吃下东西，看来昱泓的病果然是好转。

    进屋的时候，昱泓还在小口地喝着清云喂过的白粥。喜乐带了一众宫人等在一侧，我径自朝昱泓走去。

    他此刻披了外衣，坐在桌旁，脸上的苍白之色已然渐渐缓过。自然地接过清云手中的粥，自己舀了一勺放在唇边试试温热，正好合适方才送到昱泓嘴边。

    众人瞧大了双眼，昱泓却极为淡定地喝下。

    喂了他几口，粥碗已空，我抚过他的额头，已经不烫手。“怎么不在床上呆着？”

    他垂眼，低声道：“今日的功课还未做。”

    杜氏对他功课管得极严，他是她争后位的一颗棋子，可惜中途多出昱景，使得她的算盘如意不起来。

    “今日好好休息。”我朝清云递过眼色，她会意地将昱泓扶到床上，伺候他歇下。

    待他安顿好，我方掉头朝喜乐看去。“喜公公何事到锦华殿？”

    他并无任何不喜的表情，听见我的问话，脸上挂着笑意朝前一步，说道：“陛下说娘娘是锦华殿主位，身边虽有几个大宫女，但总归没一个合适的内侍打点内外事务，今次特调派个内侍来给娘娘使唤。”

    我狐疑地打量着他，上次送过不少的宫人，这次又安插个内侍过来，鈭谦究竟是何用意？

    “参见娘娘。”喜乐话语刚落，从他身后站出一个人来，跪在我的脚边。

    “起来吧。”随意地挥手，管他究竟是何用意，反正他的意思我都必须接受。

    “谢娘娘。”那人缓缓地起身，见我并未抬头，自顾自地站到一旁。

    喜乐从我身上打量到旁边之人的身上，终究没说出任何话来，带着身后的一众宫人施礼便回龙乾殿。

    待他离去，我朝一旁的清秀道：“将外间的矮榻收拾出来，大殿下病情刚有好转，今夜仍需小心，本宫且在外间将就几晚。你与清云昨夜已累，今夜换上清风、清雨过来。”

 第一百六十回 应是良辰（2）

    “是。”清秀领命而去，清云代替我守在昱泓的床边。

    我缓缓地打个呵欠，疲倦之色染上容颜。站起身时太快，脚步几欲不稳，却教一双手稳稳地扶住。

    “放肆！”甩开他的手，我有些怒意地看向垂头之人。

    这个小内侍，怎么有股熟悉感。

    “你……”语音不自觉地颤抖：“抬起头来，让本宫瞧个清楚。”

    他随着我的话，慢慢地抬头，那张熟悉的轮廓果然映在我的眼中。“怎么会是你！”我抓住他的臂膀，不可置信地询问：“怎么会是你！你怎么……”手指拂在他绛红的内侍服上，想不到鈭谦最终还是下手。

    他的笑容飘远，却没有强迫的苦味。“我想留在你身边。”

    “可你……”就算是留在我身边，又需成为内侍之身。“莫非是他逼你的？”

    “不是，我自愿的。”

    我颓然地按着桌边，先前的疲倦之色更深地涌入心间。“你疯了。”

    “我的确疯了，陛下本欲派我去边关，将功赎罪，去边关戍守。但经历那夜，我怎会不知你如今在宫中的处处小心，你的身边到处隐藏着敌人，是我一手将你推入火坑，我怎可独自离去……”

    “所以你就成了内侍，为了留在锦华殿。”

    “是。”他肯定地点点头，续而又轻声说：“娘娘无须自责，这一切都是剑婴的自愿。”

    当年鈭谦在兖州城外受袭，我在皇后湖意外救过他，没料想三年后他追寻而来，却将寄柔当做救命恩人，为报救命之恩，他将已与董熠表哥有婚约的寄柔强娶入宫，成为小刘妃。而我飘零于世，被父母为聘礼嫁入文府，为病入膏肓的文二公子冲喜。他瞧见我在风吟和文府老爷过世后被文府众人赶出府的凄凉，竟然自作主张地向鈭谦挑明一切，让鈭谦不得不将我纳入宫中，在他的护翼下生存。

    又是他，在我决定在梅园终老时，告诉我，害我孩儿的真凶。昭月台之事，被安后设局，我与他都差点死在宫斗之中。而如今，他竟然为留在我身边，成为一介内侍。

    是恨意还是恩情，我已无从分明，只觉得屋子里的烛火太过亮眼，无法将自己躲进黑暗中。

    待了几日，昱泓病情好转，我本欲他病稍微好一点就送他回灼华宫，谁料想竟然惊动了秦太妃。不过她到底没有来锦华殿，只着白嬷嬷过来说了些让昱泓安心调养之类的话语，而鈭谦，直至昱泓病愈都未见他踏入过一步锦华殿。

    不知他是真怒还是假托，鉴于此，我嘱咐清秀几个大宫女们小心护送昱泓回灼华宫。临走时，他垂着头不语，跨上木桥时又转过头，轻轻地说了句：“多谢母妃。”

    他是舍不得的，但又不得不离开，因为鈭谦并没有旨意下来，我不敢留他，而他也是功规的，即使心里再不情愿也终须回到灼华宫去。直至他落寞的身影消失在远处，我才慢慢回头，派人去叫迎平回来。

    这几日，迎平都在金翘宫里伺候，自然关于鈭谦的一切莫过于她最清楚。剑婴知我近来尤为心烦，也未上前叨扰，只在清云的指导下接受锦华殿一切对外的事物。

    他就是鈭谦提醒我的一道活生生的例子吗？不过昭月台的误会便累得他成为内侍，那鈭斋呢？推出窗户，任由冷冷的风灌入屋内，我微微地探出头，遥望那间小黑屋。

    我决计不会放任鈭谦伤害他一丝，但眼下究竟有何法能保住他？若是鈭谦有心要伤害他，岂容我护得周全，心思转动间，却听闻走廊处传来极为微弱的谈论声。

    我这厢窗户本与门同处走廊一侧，只中间栽种了一大丛的翠竹，这般大敞着，那厢的人不留意也瞧不分明。再者我向来不许其他人进入寝屋，宫人们都在正殿那厢守候。此刻夜静无声，沉下心思，微弱的话语反而挺得倒甚为清楚。

    “你怎么这里？”话语中错愕惊讶，自然是归来的迎平。而与她对面而立的熟悉背影，刚好是剑婴。

    迎平呆在我身边时间最长，也是知晓剑婴与我的前尘往事，此刻见他身着内侍服出现在锦华殿内，自然是错愕万分。

    剑婴未曾回话，只摇摇头，微微摇动的背影似乎有千言万语又包含寂寥。

    “你不是去了边关？莫非……”迎平的话语曳然而止，以鈭谦的手段要将他人前宣告去边关人后再弄回宫中也并无可能。

    “是我自愿的，与任何人无关。”

    “你怎么会！”迎平无奈地跺跺脚，我望见剑婴缓缓地转身，朝屋内看去，赶紧收回身子。

    “就算去了边关又能真的躲过吗？”

    去了边关也躲不过，我心中黯然，我以为剑婴的今天都是他自己求鈭谦的，没想到鈭谦仍旧留了一手。他决计不会那么简单就放剑婴去边关，哪怕与我并无真正的干系。

    “更何况她身边毕竟没人。”他的话语黯了下去，几乎不可闻。

    我退回屋内，心思久久不能平静，就连迎平站到身边请安都没有回应。他究竟还有多少手段会对我身边的人使出来，鈭斋又该如何办？

    “娘娘……”见我神情恍惚，迎平又出声唤道：“奴婢回来了。”

    抬眼看她，又朝她身后望去，剑婴早带上门，屋内只剩下我与她两人。收敛了心思，压低了声音朝她问道：“陛下最近可有什么动静？”

    “陛下日日来金翘宫，探望昱景殿下。”她似思虑到一件事，欲言又止。

    “还什么事？”定是有事相瞒，我追问道。

    她仍有顾忌，顺着窗户朝山坡看去，眉宇间一片纠结。“永王殿下不希望娘娘再插手。”

    他不希望我插手，他怎会不知后宫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他不希望插手就是希望保全我吗？他的心里并非如他表现出来的一般，对我冷若冰霜，仍在时时刻刻保全我，他的心里还有我。

    知晓迎平的心思，明白她定是不会背叛鈭斋，哪怕那个人是我。我不由得压低了声音说：“你可知苏宁安的死……又可知剑婴的如今……”

    她闻言立即震惊万分，她当然知道苏宁安的死因，对于活生生地出现在她眼前的剑婴她又如何不知晓。“那么……那么……”她身子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眼里一片清明：“下一个会是殿下吗？”

 第一百六十一回 应是良辰（3）

    我默然地点点头：“动过皇帝的女人，谁会有个好下场？苏宁安与杜氏，还以为杜将军他才落的一个其他借口被处死，而剑婴什么都没做一样地被逼成这样。他怕是已知道我与鈭斋的往事，万一……动了心思，怕是不会轻易放过鈭斋。”

    “那该如何是好？”她双眼泛红，“扑通”一声在我面前跪下：“娘娘一定要救殿下。”

    我将她缓缓扶起，轻声安抚：“所以你要告诉我，你在金翘宫的见闻。”

    她轻轻拭去脸上的泪珠，慢慢地道来：“奴婢因是娘娘特地派去的，淑妃娘娘对奴婢甚为依赖，有几次陛下来时，都是奴婢在旁伺候。前几日，陛下抱着昱景皱眉不展，淑妃娘娘上前安慰才得知，陛下是在烦闷朝中之事。杜将军为爱女被废除在冷宫北苑中甚为不满，虽表面与陛下和气依然，但眼线来报，杜将军早已私下联络以往的部署，蠢蠢欲动。就连颜敬亭颜将军在回京途中也曾屡次受袭，想必杜将军是有心准备动手了。”

    原来如此，杜之被废居北苑，大皇子昱泓虽仍居灼华宫，毕竟是个不受宠的孩子，杜氏在宫中势力已被削减殆尽。眼下唯有一个攀附的马家亲戚宋昭华，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苦心经营多年的势力被这般瓦解，他怎会不蠢蠢欲动。

    “那安相呢？”

    “安相托病不起。”

    果然如我所料，他就是只修炼到家的九尾狐狸，狡猾无比。他托病不起，自然是想打压年轻帝皇的威风，也是要等安后的复起。

    如此说来，缓解鈭斋的生机倒是有了希望，也可消解我心中的郁结仇恨，一石二鸟之计。

    “迎平，你果真愿意襄助我解了眼下永王的危机吗？”

    “刀山火海，再所不辞。”

    “好，你今夜且下去休息吧。”

    伸手挑挑烛火，瞬间“啪啪”的爆裂开来。

    月色徒自好，尽照离乱人。

    夜深如水，四周皆是一片安静，我随在剑婴的身后，身边再没有一个人。迎平被我留在锦华殿内驻守，此番前来本是秘密行之，锦华殿内若是没有个信得过的人看守，怕节外生枝。

    剑婴一面提着灯笼带路，一面又频频回头顾我。这条路本就极为难走，多少年走去的人寥寥无几，周围俱是被荒废的弃宫，杂草丛生。锦华殿也是冷宫，却与北苑不可同日而语，我心中不禁暗自庆幸，幸好当初鈭谦将我丢在的是锦华殿而不是北苑。

    乌鸦栖息在旁边的废殿上，伴着黑压压的天色，偶尔“呜哇”的一声叫过，教人心生无不恐惧万分。

    “还有多远？”这般的天色，这般的场景，只我与剑婴二人，饶他武功盖世也压不住我的心慌。

    许是感觉到我心中的惧意，他悄然握住我的手，一股温热传入心间，将我小心翼翼地带往前方。

    “过了这片废宫，前方那个有角的地方就是北苑中杜娘娘所居的云殿。”

    我依他所言，抬眼朝不远处看去，果然见到一处隐隐约约的翘角。

    北苑荒废多年，若不是此番杜氏的被迁，恐怕早就被众人都遗忘到不知什么角落。皇宫每三年的修整也从不把它纳入其中，上上任先皇的妃子们在先皇薨逝后就被迁入其内，但因先皇曾有位厉害的端妃在世，他的妃嫔寥寥无几。到上任先皇，除却德睿皇后，现存的秦太妃，其余的妃嫔除早逝如鈭谦的母妃杨妃，余下的辈分高的殉葬，辈分低的送去京郊皇家庵堂，为国家祈福。

    北苑于是就空了下来，再加上德睿皇后当初被废，幽居在锦华殿，北苑彻底无人理会。

    一脚深一脚浅，终究到了云殿。眼前的这座建筑总算是北苑唯一能看的过去的宫殿，至少四个屋角还在，至少有扇歪歪斜斜的大门。刚踏进门内，便是阴风阵阵，吓得我又缩回脚，跟在剑婴的身后。

    四周是一片宁静的黑，无声无息，像黑暗中安睡的怪物，却不知何时会将它惊醒，带来一场巨大的灾难。

    剑婴提着灯笼，在门口处稳神，眼光在四处察看，听说习武之人目力远胜于常人，想必他看见的与我看见的定是不同。

    “娘娘，在那里。”他举起灯笼朝某个角落一指，我隐隐约约看见有个人坐在角落里。

    他牵过我的手，朝那个角落走去。微弱的灯笼光亮下，地面上处处都是杂乱破旧的物品，有“衣裳”还有“木框”。他细心地将前方的杂物踢开，再扶我朝目的地走去。

    “别来无恙，杜姐姐。”剑婴提着灯笼，我靠在他身边，一脸的笑意盈盈，丝毫不见方才的惊恐。

    角落里背对我们而坐的女子闻言，身子微微一颤，缓缓转身。她脸色略显苍白，但依然掩盖不住憔悴之下的天姿国色。发丝被梳整地十分整齐，简单地挽了个髻垂落在鬓间，没有任何的发饰。

    我还以为失宠的妃嫔都会要死要活的披头散发，哪知她竟然如此的安静，眉宇间的高傲神色丝毫不减，一如当初在栖梧宫中见到的跋扈女子。

    “你终于来了。”她撩动自己的长发，媚态万分地朝我轻笑：“我本以为送我最后一程的会是陛下，没想到是你。”

    “陛下叫我来送你一程。”我胸有成竹地搬出鈭谦，想看这样的女子最终崩溃的模样究竟是什么样的，她为何能一直都这般冷静，即便眼下面对的是死亡。

    她摇摇头，轻声道：“你不是陛下叫来的，陛下不会杀我，会杀我的只有你……或者安青。”

    她很聪明，只是从前都被她的骄纵所掩盖。“不管是谁来都一样，你都得走。”

    她点点头，脸色平静地询问：“毒酒还是白绫？”

    我从衣袖中掏出一精致的小瓶，迎平说这种酒喝完后马上就会毙命，不会有太多的痛苦挣扎。

    她依旧挂着笑容，将小瓶瓶口扒开，似品尝佳酿缓缓地轻嘬一口、两口。“唇齿留香，果然是好东西，劳妹妹费心了。”

 第一百六十二回 应是良辰（4）

    “你还有什么话要留下的，或许我……”原以为得费很多的一番气力，没想到竟然如此容易，不由得心中一软，想为这个女子留下一点念想。

    她摇摇头：“没话留下了，不过……”乌黑的血从她嘴角慢慢溢出，但她脸色平静如常：“其实我很羡慕你，也许安青也很羡慕你，因为你的背后没有庞大的家族利益，可以得到鈭谦的真爱。而不管是我，还是安青，我们都代表了一个足以威胁皇权的势力。鈭谦他害怕，他只能在我和安青之间平衡，所以我和安青，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得到他的真爱。而你……”

    血越涌越多，她的话语渐渐地不成语调：“你什么都没有，他可以用尽全心宠你爱你，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与你交换，做他身边一个平凡的女子……能够为他红袖……添香……余愿足以……”

    她的身子缓缓地下滑，脸上还是那副微笑的神情，仿佛见到她一直向往的场景般。

    她竟然会羡慕我？她身后的势力保她可以耀武扬威，让鈭谦不得不宠，而我呢？只要鈭谦一个不高心，我随时都会人头落地，我想要像她身后那般强大的势力来守护我自己，而她竟然不想要。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

    窗外夜色如旧，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眼前的女子面容栩栩，像我来时看到的那般。

    “走吧。”剑婴扯扯我的衣角，将我带离这个地方。

    回到锦华殿，一切平静如常，迎平在寝屋里做着针线活，不像我的亦不像鈭斋的，端端的一件小孩衣裳。

    我拿了起来，左看右看，不知其意。

    她低下头，轻声道：“给大殿下的。”

    给昱泓的，她跟昱泓的接触并不多，为何想着给昱泓做衣呢？读出我的疑问，她又解释道：“娘娘若要进为德妃，少不了大殿下。”

    当初我怀有身孕，鈭谦曾许诺，若是产子便是雍王，而我进为德妃，实际的四妃之首。四妃之首名为端妃，自从高祖的李端妃惹来一场戊辰之乱，端妃之位形同虚设，尔后的皇帝谁人也不敢立端妃，而贤妃之位尚空，德妃为第三，高出末位的淑妃。从前还有安后和杜贵妃跃居之上，但眼下安后被禁足，杜贵妃被废且身死，若真的成为德妃便是后宫首位。

    “这是你自己琢磨的还是他的意思？”

    她微微一愣，尔后恢复冷静：“奴婢愚笨，想不出这等好法子。”

    他知道我想要什么，所以还在我筹谋。可他知不知，我若进位，从此与他便更加遥远。我不禁回头朝小黑屋望去，这几夜都不再听闻那箫声，鈭斋，到底你还是放弃我了吗？真的要与我恩断义绝吗？也好，与你越行越远才是真的对你好，但愿能有位红颜知己可照顾你，可填补你心里的那份寂寥。

    我毒杀杜氏，虽然北苑僻静，消息闭塞，但杜将军在宫中耳目不少，自然会获悉杜氏身死，届时朝堂之上必定血雨腥风一番。他一定会愁眉不展，就不会顾得上来对付你了。而我，正是要他日日心烦，天天伤神。

    “此法甚好，你做好了就亲自送去灼华宫，就说是本宫特地带给大殿下的。”能收服昱泓自然是好，且不看他小小年纪就城府极深，但看他的身份，宫里除了寄柔的昱景，剩下的只这么一位大皇子，他日他若能继承大统，定教鈭谦无奈至死。他想要扶助的昱景，我就偏偏要扶助昱泓，他想要给昱景的一切，我就偏偏要抢给昱泓。

    眼前似乎浮现那个小小的身影，在木桥上缓慢地前进，尔后停住脚步，回头轻轻地说了一句：“不能留下我吗？”

    那深入骨髓的寂寥与委屈，旁人无法理解，我却感同身受。

    接下来的发展果然在掌控之中，见着天气尚好，我将手边正开的热烈的菊花剪下，放到迎平的篮中。昱景的伤寒已好上许多，迎平将剩下的事务交代给寻画便随我的意思，回了锦华殿。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让清雨也做道秋菊晚膳吧。”

    剪掉当中最为艳丽的几朵，我将剪刀也搁置在篮中。“你先试试味道，陛下今夜恐怕会过来。”

    算起来，他已有半月余未留宿锦华殿，不过今夜怕是会来了，而且会带着一肚子的烦扰到锦华殿。剑婴探回的消息，前几日杜将军听闻杜之薇身死，急呼陛下不受信用，卧床不起。今日勉强撑着上殿，当场就与鈭谦起了争执，早朝之上如市井菜市，闹哄哄的不成样子。

    寄柔帮不上他的忙，他亦不愿意将烦扰带去金翘宫，算来算去，他能躲的地方也仅仅锦华殿而已。

    前脚刚出花园，后脚便见喜乐带了旨意到锦华殿内，说是陛下今夜要在锦华殿用膳，特地前来吩咐一声。

    我照惯例打赏，趁机轻声询问道：“陛下今日心情何如？”

    他脸色有些不太好看，朝四周巡视一番，才贴在我耳边说：“娘娘今夜可当心些，陛下今日早朝受了杜将军的气，正没地儿消散。”

    “为何会受气？”我明知故问，装得一脸无辜与恐惧。

    他再看看四周，继续说：“前日北苑宫人来报，说杜娘娘去了。”

    “哦？此事当真？”我惊讶道，随即表明：“本宫前些日子觉着身子不利落，便回锦华殿内休养，又遇上大殿下的病症，一直未踏出锦华殿。宫里出了这般大的事，本宫竟是一点都不知晓。”

    “这也怪不得你，本来陛下是封住这消息的，不知杜将军从何处听得，便折腾起来。”

    “多谢公公提点。”我恢复了平静，淡然说道。

    他脸色依旧不甚好看，颇为担忧地看看我，然后出锦华殿回去复命。

    “菊花……可清热解毒……”我心中暗自欢喜，我要杜之薇死就是等的这个局面。依旧无事地吩咐众人去着手准备迎驾事宜，自己则躲入寝屋休养生息。

 第一百六十二回 莫话凄凉（1）

    窗外微微地凉风吹过，已过了用膳时辰，锦华殿一片宁静，不见鈭谦到来的身影。

    “娘娘，陛下怕是不会来了，您先用点其他的再等。”一桌菜肴已然冷却，迎平见我望着菜肴出神，出声劝道。

    我今日一直在沉思晚上见到鈭谦要如何对阵以待，午膳亦没怎么用，此刻迎平自然是担心我饿坏。体察到她的好意，我微微摇头，蹙眉看眼前的这一桌菜。“先搁着吧。”坐着亦无聊，转身坐到软榻上，随手将迎平日常手边在做的针线活拿起来。

    给昱泓的小褂子已成形三分，到底是名门大家的女子，心灵手巧，不像我从来都手笨。给那个孩子，我也应该奉上份心意，又瞅着这褂子十分精致，便就着手边缝制起来。

    天色渐暗，屋内光线隐隐不见。迎平唤了清风进来，将烛火殿上，众人望向满桌的菜肴，脸色均微微有变。

    变去的是这一众人的面容，不变的是众人的心思。当初初次被召至奉膳，那一场似曾相识的戏码在眼前上演，迎福的暗自欣喜，就连白嬷嬷也跟着脸色好看了许多。

    女子嫁了夫君，希望自己的夫君好，以便将来自己更好。下人们跟了主子，希望自己的主子好，以便将来自己更好。

    只是……莫非中途又出了什么变故，鈭谦心中有了好的计谋，所以他今夜不会来锦华殿？

    手里本做着针线，神思飘远，手指立即被针刺中，连心的疼痛。

    “竟然这等不小心。”映入眼帘的是那双深潭般的眸子。

    他来了，这般无声无悄，不知来了多久，又看到我的失神多少分……心中顿时慌乱，怕被他看穿心思。“陛下……”欲起身向他行礼，这才发现受伤的手指被他紧紧握在手中。

    他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摩挲过伤口，脸上没有怒容，反而是一丝心疼。

    “这些活儿让她们做便是，何必亲自动手。”他将我怀中的针线篓子取出，随手搁置在矮案上。

    我缩回自己的手，这样的小伤并不值得费神，从前刚学针线活时也常常被刺伤。那时心中常想若有一天能做给自己的夫君，就算太疼都值得。

    “有些活还是臣妾亲自做有心意。”朝他浮出一个略带羞涩的笑容，随即垂下头。

    他微微一笑，将针线篓子里的小褂子拿到手中瞧来瞧去，本来喜悦的脸色瞬间凝固。

    这件不是给他，明显小孩的尺寸。

    我偷瞄着他的神色，随即解释道：“大殿下日前受了风寒来锦华殿调养，如今虽是病愈，但天气渐凉，内侍监预备的冬衣很好，可臣妾总担心差些什么，思来想去的，索性自己做一件于他。”

    他复而将小褂子搁下，也坐上踏，从身后默默地搂着我。

    见屋内的情形越来越暧昧，迎平与清云领了守候的宫人鱼贯而出，屋内只剩下我和鈭谦。

    “陛下……”我努力不让自己的身子僵硬起来，微微侧头朝他看去。他的脸上满是倦意，那双深潭般的眸子此刻微微闭着，探不透他的心思。

    他将我箍地更紧，他温热的身子紧贴在我的身后，呼出的气息从耳旁划过。“平萱，朕好累……”

    他话语中带着满满的倦意：“朕真的好累……让朕就这般靠着你。”

    我不敢挪动身子，心中长叹，试探着说：“陛下若是累了，让臣妾服侍您用完晚膳，再早些歇息。可好？”

    他没有回话，头靠在我的颈项处，似乎睡着了。

    “陛下……”我尽量轻声地呼唤，屋子里尤为安静，门上倒影丛丛，她们都还在门外候着。

    这一时间，只有窗外摇动的竹林发出“沙沙”声响，再无其他。

    半响，我才听到身后闷闷地声响：“平萱，我们之间无论做了什么都彼此原谅，好吗？”

    这话倒听得我糊涂起来，来不及回话，他扬起头，朝我嬉笑起来：“平萱，你都还未给我做过一个香囊或一条手帕。”略显小孩的吃醋模样，让与另一个人隐约重合起来。那人最爱靠在我身边如孩童般撒娇，尔后总是让我答应他的各种要求。

    “臣妾的手拙，配不上陛下。”不想为他做任何的东西，许久以前我曾花费几个日夜的心思，绣得歪歪扭扭的莲花手帕送于尚在兖州微服的他，却最终听闻他对寄柔说道，那件东西连他家里最低微的婢女所做的都不如。十指俱是伤痕，费尽心思却得不到他的一个赞赏。不过，我那时的手艺确实入不得旁人眼里，更何况那是用惯了最好货色的天子。

    所幸他也没做过多的要求，起身在桌边坐下。

    见他举箸欲食，我连忙唤迎平进屋，吩咐她重新换上新的菜肴。

    “不必了，朕也没什么胃口。”

    “没有胃口，陛下也要吃上一点，再多的烦心事都比不上陛下的龙体。”迎平照我的吩咐，领着宫女将菜肴重新换上。

    “九天玄舞。”我为他盛上一小碗的汤，亲口试过后再放在他的面前。“陛下尝尝这九天玄舞如何？”

    他低头喝上一口，眉宇间舒展来了许多，我悄悄朝迎平点头。看来今日这桌菊花宴倒甚得他心。

    “之薇去了。”正喝着，他突然说了这话出来。

    “臣妾已听闻今日早朝之事，陛下准备如何处理？”

    “若是照平萱的意思，应该如何处理？”他突然玩味地朝我看来，我来不及避闪，只得硬着头迎上。

    “臣妾不敢妄议朝政，只不过……”我避开他暗含深意的视线，朝另外一边望去：“君就是君，臣就是臣，就算拥有再多，也应该懂得做臣子应守的礼仪。”

    他的双眼散发出的隐约光芒让我不敢回头去瞧他，他的心思我一向猜不透，同样亦不希望他能猜透我的心思，偏偏他的目光如炬，似乎能洞穿人的心灵。

 第一百六十三回 莫话凄凉（2）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他摇动手中的勺，与碗之间发出清脆的响声。我的心随之一上一下，这话出来不知他究竟如何想，会不会朝我安排的路去走，杜将军手握重兵，若他能与鈭谦兵戎相见，那么鈭谦的日子就会一直难过下去，说不定还会皇位不保，他最在意的东西如果就此失去，会不会和当初的我一般无二？

    我感觉到他的目光从不知处转向到我身上，盯着背脊处生生地出了一层冷汗。“陛下……臣妾是说错话了？”蓄积好感情，一抬头便是眼泪汪汪，万分的委屈。“臣妾知错，罪该万死。”他依旧那副平静无奇的表情，看不出一丝的波澜，我随即起身作势跪下请罪。

    “起来吧。”他及时拉住我：“陪朕用膳。”

    见他如无事般吃着桌上的菜肴，我只得暂时放下忐忑不安的心情，为他布菜。原准备的满腹话语，此刻用不上一分，看来时机还不够成熟，还得再等。

    “你也吃点。”他突然夹过菜搁在我的碗里，打断我渐行渐远的沉思。

    “谢陛下。”他向来都是旁人服侍，难得今日竟会为我夹菜，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将菜慢慢地放进嘴里，心中事始终未曾明朗，纵使天上才有的佳肴，放进嘴里也是微酸带苦。

    “不知平萱爱吃什么菜肴？”他此刻反而来了兴致，竟然随口问了起来：“朕记得当初在兖州，你最爱吃城东百香楼的熏鸭……”

    他竟然会记得，我还以为在他心里只记得关于寄柔的一切。

    “不过现在不能去兖州百香楼，改日让喜乐去安排，让厨子进宫给你做一次吧。”

    我木然地点点头，他说的正眉飞色舞，似乎没感觉到我的淡漠。我将手边的菊花酿倒出一杯，递到他的面前。今夜的他有些反常，难道是因为杜之薇的死？毕竟是陪在他身边那么多年的女子，得了这般的下场，他的心里是不是也藏了一丝的不忍？

    他朝我淡淡地一笑，接过杯子，一杯又一杯的饮起来。从未见过他喝酒会喝的这般急，他纵使放浪形骸时也是慢慢品尝，就像在对待猎物的猫，慵懒地看着猎物在死前的最后挣扎。

    又是一杯灌下口，酒滴从他的嘴边洒落，缓缓地滴落在桌边。“别喝了。”

    他错愕地看着我将他嘴边的酒杯夺走。

    “陛下，您喝太多了，会醉的。”我将酒杯放在自己的面前，菊花的清香随酒水蒸发在我的鼻间，一阵一阵，带着微醺的醉意。

    他看着我，然后大笑起来，极为刺激的笑声划破屋内的宁静，却更显得狰狞。“若能醉上一辈子就好了……平萱，我们一直都这样好不好？像平常的夫妻一样……”他突然握住我的手，头重重地搭在桌上，脸色稍红，眼神却异常平静。

    “陛下，您真的醉了。”我好笑地看向缓缓闭上眼的他，将手抽出。哼，平常夫妻，那是我从前的愿望，现在你才想来实现，不觉得太迟了吗？

    耳旁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最终归于平静。

    次日，迎平来唤醒我时，我头仍有些微疼。昨夜我也喝了不少的菊花酿，才知这酒初尝时淡淡，渐渐才起了劲力。

    “娘娘，寻画来了，正在外厅等着。”

    “她怎么来了？”我揉着额际，看来以后这菊花酿还是少沾为妙。

    迎平动作麻利地给我收拾起头发来，一边对着铜镜里的我说：“不清楚，说是见了娘娘再说。”

    “还要见了本宫才说，到底什么事？”我对着铜镜里的她嘀咕着，清秀已经和清雨进屋里收拾妥当，清云正为我挑选出今日所穿的衣裳。

    瞧她满手花色繁复的衣裳，我头更晕，朝她摆摆手：“挑件素色的吧。”

    她闻言回应，随即拿了见紫衫出来，白色暗花的滚边，浅紫的薄缎。

    回头见迎平已梳好发髻，正比划着一支金步摇。

    “今日本宫不想出门，你也不用费心，随意挑个玉簪就成了。”她应声将步摇重新放回首饰盒中，寻找起玉簪。盒子最后一格，梅花木簪静静地躺在玉簪的最里面。迎平挑了一支微微有些带紫的给我戴上，正好映衬今日的衣裳。梅花木簪在我眼前被徐徐地关上，多看也无益，有些事还是只能被收藏在某一个角落里。

    待她收拾妥当，清秀在前面打开房门。

    迎面而来的是一阵寒风，我望着逐渐光秃的树枝，心念这天儿竟然这般冷了，怕是等不了多少日子就会下雪了吧。

    “对了，陛下今日几时走的？”被冷风拂过，脑子也清楚了些。

    迎平在身后轻声答道：“卯时一刻起身走的，临走时吩咐不许惊扰娘娘。”

    “走吧。”我不再言语，只记得昨夜我似乎也喝了不少，但应该没说出什么出格的话，不然依他的秉性，怎可能今日还能活生生地站在此地。迷糊之间，似乎记得他曾说过，什么平常夫妻的话。

    “见过刘妃娘娘。”寻画早就在厅里等候多时，此时见我到，立即迎了上来。

    我缓缓地坐下，接过清风送上的热茶，说：“你家娘娘有何事？”她脸上无惊慌之色，亦无任何惊恐之色，想必寄柔应该没什么事才对。

    “我家娘娘让奴婢请娘娘，后日到金翘宫用膳，后日是寿王殿下的周岁生辰，我家娘娘请娘娘一定要来看小殿下抓周。”

    “哦？”时间过的真快，昱景已经一岁了，如果我的孩儿还在的话，应该是前些日子也满周岁，不知道他如果抓周会抓什么呢？

    “请娘娘一定到场。”

    既然是昱景的周岁宴，必定会大肆庆祝一番，有些倦意看到后宫里的那些面孔，我正欲推辞，转念一想，算来我是昱景嫡亲的姨娘，不去怕是不好，只得点点头。

    一早醒来便听闻远处传来的隐约音乐声，或因冬季将至，天气转凉的原因，我向来无事爱卧在软榻上，不愿起身。

 第一百六十四回 莫话凄凉（3）

    宫里秦太妃自从杜氏之事后又去了京郊的佛寺，说是清修并为皇帝祈福，再往上除了淑妃便无请安之对象。寄柔向来不擅人多之处，加上昱景大病初愈，不喜后宫前去请安，我寻个清闲，便躲在锦华殿里过我的逍遥日子。

    懒洋洋地听闻片刻，才隐约想起今日是昱景的生辰，难怪如此隆重，偏偏我还得出席，真是恼人的紧要。

    点清秀与清云伺弄，依旧还是选了前日里穿过的淡紫色衣衫。刚穿好，迎平便手捧着物事上前。

    “娘娘，寿王殿下周岁生辰，奴婢为您取来小金锁，您看如何？”我着眼略略晃过，这些物事本是秦太妃当初给我的孩儿，没想到今日反而是借花献佛了。看一次，伤心一次而已。

    “就这般吧。”空留着也是无用，还不如给能用之人。

    “等等，”推开迎平递上的钥匙，锦华殿因皇帝的宠爱，赏赐又多起来，还是照老规矩让迎平分类造册，送出一半去梅园。“把那个银锁拿来。”

    秦太妃当初是送的小孩饰物，一套金，一套银，虽金子贵重，但我一向更喜欢那套银的，手工更加精致着。

    迎平将小金锁递给清雨，自己又转身去西屋里取小银锁。

    待她取回时，我已令清云将小金锁装进锦云小匣中，另一个普通的小匣打开着，正等着装这小银锁。

    “你将此物送去灼华宫，亲手交给大殿下，再来灼华宫寻本宫。”我将普通小匣给迎平，再与端着锦云小匣的清云朝殿外走去。

    枯枝斜出，昨夜风至，铺了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犹如踏在雪上一般。偶有凉风吹过，我裹裹身上的披风，却仍有一丝凉意窜入心间。

    那个孩子周岁，竟然如此隆重，但是昱泓呢？怕就没有这般的幸运，虽然是晚了许多年，可毕竟还是一份心意，但愿能温暖他一瞬间吧。

    刚进金翘宫中，便听得里面一阵喧嚣，今日昱景周岁宴，怕是来了不少人。果然，一踏入殿内边看见密密麻麻地站了不少后宫。如往常的那般，都知道寄柔现在正得宠，一来可以巴结这位贵人，二来今日寿王周岁，陛下必定亲临，都费了心思，眼巴巴地等着陛下的亲临。

    这一群浓妆淡抹中，我似乎总是不相适宜。

    见我到来，方才还笑嘻嘻的一群人立即变了脸色，退至一旁。

    “姐姐可来了。”主位上的寄柔见我，立即扬起笑脸，从人群中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妹妹可担心姐姐不来。”

    我淡淡地一笑，任由她拉着：“妹妹说的哪里话，今日可是昱景的周岁，我这个嫡亲的姨娘怎可以不来。”

    闻言，寄柔脸上惊异，尔后眼角含泪：“姐姐……”

    又哭了，我心中叹气，为她擦去脸上的泪珠：“今天是好日子，妹妹切莫坏了兴致。”

    “嗯。”她喜极而泣地点点头，然后拉我到主位上。

    殿内众人先是一片鸦雀无声，待我们坐下才低声议论起来。内容不外乎是我又怎么狐媚地得到了陛下的垂青，靠着妹妹朝上爬之类的话语。

    我在人群中寻了一圈，果然在角落里看到径自一人独坐的夏昭媛。她今日是一身浅蓝色的衫子，领边一圈滚的深绛色的镶嵌，发髻侧边插着一朵淡红色的绢花，舍去金步摇，只戴了几朵小小的珠花。简单却不失礼数的庄重，人群之中显得更加的风姿卓然，如一朵出水芙蓉。

    我朝她微微一笑，她亦回我淡淡一笑。

    我与她倒总是相似，今日虽着的白花浅紫边的素净衣裳，但为了显示喜庆，特地加了条略深紫色的披帛，发髻上也没有再用玉簪，而是用了前些日子鈭谦赐下的点翠绿色宝石珠花。

    “姐姐……”寄柔担忧地望向我。

    “怎么了？”我奇怪她怎的这么一副委屈地表情，像是被人欺负一般。

    她看看我，欲言又止，最后才低声说：“姐姐切莫听她们乱嚼舌根，妹妹向来与姐姐是知心的。”

    不解地看向她，随即习惯地安慰：“妹妹说什么胡话呢，妹妹的心意姐姐还不清楚吗。”

    话语刚落，便见殿内众人中施施然地走出一个人来。她一身桃花的色泽，配着粉黄的襦裙，薄如蝉翼的宽大披帛散在脚边。一双杏眼流光飞转，髻上也是一副点翠，绿色的宝石做枝叶，红色的宝石为花，倒是比我头上这副贵重了不少。

    放眼殿内，她到是个拔尖的。

    “刘妃娘娘倒是好兴致，竟然不分尊卑，与淑妃娘娘同坐主位，如此这般莫不是在教导我等？”

    她话语似黄鹂，声声清脆，叫殿内众人瞬间屏住呼吸。想不到她的后台都倒了，她还敢这般嚣张与我叫板。我不由得真的有了好兴致，想看看这位宋昭华究竟是何人物。

    寄柔害怕地悄然拉了拉我的衣角，她方才的话语，她已然知道殿中必定会有人对我出言不逊，更有人试图挑拨我们之间的姐妹情。我握住她的手，转头朝她轻轻地摇头。

    从前有杜贵妃艳压群芳，我以为这宋昭华不过是靠着马家，杜贵妃的扶持才勉强坐上昭华之位。不过今日仔细瞧了瞧，却真有一副好容颜。

    正欲出言讥讽一二，却猛然见到一袭明黄色，静静地停在殿外。众人都在等着看我的好戏，谁也没注意他的到来。

    悄然伸手狠狠地捏自己一把，眼角顿时氤氲出水雾来，我不做声响，缓缓起身朝殿内走去，向宋昭华微微施礼。“妹妹说的是，是本宫僭越了。”

    “姐姐……”寄柔惊慌地出声。

    “臣妾参加淑妃娘娘。”我低下身子向她行礼，寄柔顾不得寻画的扶持，急冲冲地走下主位，将我扶起。

    “姐姐……这是何故？”她眼泪缓缓滴落，楚楚动人。

    “莫落人口实，对你我都不好。”我趁起身时，俯在她耳边轻声道。

 第一百六十五回 莫话凄凉（4）

    “可是……”

    我朝她轻轻地摇头，然后转身对宋昭华说道：“方才是本宫失礼来了，妹妹出身大户人家，不似本宫乃小门小户，以后还望妹妹多提点。”

    见我伏低做小，她亦张狂起来：“我等自然比不过娘娘你了，你出身商贾之家，又曾经嫁入商贾之家，虽说是逐出府的寡妇，但你毕竟靠着自己的妹妹霸住了陛下，还是我等应该跟娘娘多学习多学习。”

    说罢，身后传来一阵讥笑声。

    这些人中，哪一个不是欺高踩低，况且先有寄柔专宠，现在鈭谦除了金翘宫最常留宿的地方就是锦华殿，这些人当然有不满，有妒忌，有酸意。

    我将寄柔揽在身后，一如在兖州时那般。“宋昭华有话便直接对本宫说便是了，何故将淑妃娘娘也牵扯入内。”

    宋昭华闻言停住笑声，放开被捂住嘴，低低地说：“不要以为攀了高枝你就是凤凰，也不要以为身在妃位你就当自己是个人物，不过是陛下可怜你，捡你回宫的破烂货，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与我们争宠！还是你以为杜贵妃不在了，这宫里就是你们的天下了！”

    她向来得理不饶人，一张利嘴无人敢惹，初见时便曾被她数落过一番。我自是没被伤到半分，反而是寄柔倒是畏缩在身后不停地掉眼泪。

    那抹明黄色已经到了众人身后，我咬紧唇，微扬起头，隐忍不发。

    “宋昭华，今日是寿王殿下的周岁宴，你难道还要继续在这里说这些罔议的话吗？”

    一袭浅蓝色身影站在众人边上，冷冷地说道。

    出头的竟是夏昭媛，她在大庭广众之下为我出头并非第一次，但我与她不过点头之交，何德何能值得她一而再再而三地为我与众人为敌？

    最后面的后宫已经看到她们朝思暮想的陛下亲临，羞红双颊退让在一边，但宋昭华却丝毫未绝，依旧盛气凌人，咄咄相逼：“我道是谁，竟是忘了夏昭媛，忘了你也和她一样都是寡妇妃子，不过你在她之后，莫非是陛下寻的雷同？若是真的，你还真的好好感谢刘妃娘娘，不然你从前的那段风光也是没有的。”

    我的目光穿越过她，停留在鈭谦身上，脸上神色哀伤。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给我的妃位带来的东西，除了你的赏赐剩下的就是这些伤人的话语。

    “你……你……”夏昭媛被宋昭华这番话堵在心间，脸色骤变，她哪里听闻过这类的话语，毕竟是太师的掌上明珠。

    宋昭华抢尽风头，自是洋洋得意，正当还要说出什么话来时，身后传来一声怒吼：“还不住口！”顿时，脸上得意之色瞬间散尽，她惊恐万分地转过头去。

    鈭谦带了喜乐，正一脸阴沉地站在殿中，各个后宫听得陛下盛怒均垂下头，不敢多言。

    他狠狠地瞪向宋昭华，她也是见过世面的女人，知是自己惹恼了皇帝，双腿一软，便跪在他的脚边，惊慌失措地边磕头边解释：“陛下……陛下恕罪，这不是臣妾心里的话，臣妾心里，臣妾心里……其实是敬重二位娘娘的。”

    鈭谦犹有恼意地拂开她抓住自己衣袖的手，径自走到我的面前，目光里流转的竟然是怜惜之色。

    我偏过头，脸上的委屈意味更甚。

    “朕念你也是出自书香世家，特地封你为昭华，没想到你竟然如此出言不逊，尊卑不分，恶语相向，难以教化。莫非你也想去北苑面壁思过？”

    一听他提到北苑，宋昭华脸色僵硬，凄风苦雨地爬到鈭谦的脚边。瞧她疯癫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模样？

    “陛下，臣妾知错了，臣妾以后再也不敢了，求陛下饶了贤云这一次吧。”

    瞧她这副模样，众人皆是掩面不相救，也感觉出鈭谦对我与夏昭媛的态度，想必日后怕是没人敢再在我们的头上撒野，不过也坐实了刘氏姐妹独宠于天子的传闻。

    “姐姐……”寄柔见鈭谦到来，悄然从我身后钻了出来，尤为不忍地看了看额头已然磕出血迹的宋昭华，心生不忍：“不如算了吧。”

    她说这番倒好像是我小人之心，借机收拾宋昭华报仇。我只得心中暗自无语，再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凑到鈭谦面前：“陛下，宋昭华年纪尚轻，难免会心浮气躁，不如罚她抄写佛母经一千遍以陶冶情操。”

    鈭谦微微侧头，在我脸上寻觅一番，然后才点点头：“就依爱妃说的办。”

    待宋昭华被喜乐安排内侍带出金翘宫时，天色已经不早，快错过钦天监为昱景抓周看的好时辰。寄柔忙催促寻画去将昱景抱出来，而鈭谦拉过我的手，将我一步一步带上主位。

    那不是属于我的位子，我也不屑那个位子，心中不情愿，手欲从他的紧握中挣脱开来，哪知他却狡黠地朝我暗然一笑，教我的想法顿时落空。

 第一百六十六回 莫话凄凉（5）

    又是一段时间不见，昱景长大了不少，胖胖的小脸粉嫩得要紧。瞧那副模样似是刚睡醒，小手在双眼上揉来揉去，待看清楚自己的母妃在哪里后便“呀呀”地朝寄柔扑过去。

    殿上早已备下他抓周所需的长桌，桌子的尽头放满了不少的物件，有上等的徽毫，也有小巧精致的匕首，还有不知谁放下的金光闪闪的一锭金子。

    寄柔自奶娘手中接过昱景，柔声哄了几句，便将他放在长桌上。这瞬间，众人皆是屏住呼吸，注视着昱景，看他究竟要抓什么。

    他爬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尽头，每样东西对于他来说都感到新奇，都拿到手里看了又看，但随即便扔到一旁。转了一圈，他竟然没抓任何一样东西。

    众人开始轻声议论，难道这位殿下前途未明？

    鈭谦专注地看着自己儿子胖乎乎的小手中空无一物，突然想起什么，走到尽处，从怀中掏出一件物事搁在桌上。

    见到有新的玩物，昱景立即抓了起来，然后“呀呀”地叫着，又回头看看寄柔，竟是不肯再松了。

    众人均长舒一口气，但随即又脸色僵硬。在昱景手中拿着的，小小的一方石，那明明是属于皇帝私信的印章。

    皇帝颁布旨意，用的是玉玺，而平常批阅奏章时常用的便是这方印章。

    这其中的含义不言自明，看来陛下真的是太宠爱淑妃与寿王殿下了。

    我晃过殿下众人的表情，失望与愤怒、艳羡与嫉妒交织，是谁曾在耳边说过，要将最好的留给我的孩儿，如今……

    心中愤愤不平，脸上却挂着虚假的笑容，不时低头逗弄寄柔怀中的昱景。偶尔能感觉那道注视着我的目光，我只得让自己的笑容更加自然些。不能让他看出我有一丝的怨怼，否则我所付出的一切都前功尽弃，我还没有等到我想要的结局。

    此刻你们夫妻恩爱，此刻你们亲情情浓，且先让你得偿所愿，尔后我的债我要一点一滴都讨回来。

    昱景抓周后，殿内见风转舵之人随即频频向寄柔示好，现今她本就是宫里位份最高的淑妃，安后又被禁足，加上一向不得皇帝的欢心，若不是靠在安家的庞大势力，早就被废了千百回。眼下，陛下的心意昭然若揭，太子之位必定是寿王殿下，有一位太子儿子，当不当皇后都一样会大权在握。

    殿内已照时辰开席，昱景在寄柔的怀中玩弄着那一方印章，殿下歌舞妖娆，众后宫边吃着佳肴，边观赏着歌舞。

    正当殿内一派和乐融融时，映书领了两人进到殿内，他二人跪在殿下，朝殿上的鈭谦与寄柔行完礼，正欲再次行礼，突然惊愕主位为何有三人。再一抬头，我与他们都将彼此瞧个分明。

    “你……你为什么在这里？”

    尖锐的女声骤起，我不禁揉揉穴位，今日到底是个什么日子，偏偏这样的事情一桩接一桩。先是宋昭华挑衅，尔后又是他们，但思来想去，他们其实出现很正常，他们是昱景的外祖。

    我垂下双眼，不让鈭谦看见我眼里的鄙夷。他们是寄柔的父母，也是我的父母，可为什么对我就和对寄柔一点都不同呢？即便我不是刘夫人的亲生女儿，总该还是爹的女儿，他就算再软弱也不该在我备受欺凌的时候依旧不闻不问。

    见我示弱，刘夫人自然提高了音量，冷嘲热讽地说道：“你到底还是出现了，难道看你妹妹有今日的恩宠而存心不满吗？什么日子还非要挤在主位上，你若不嫌丢人，我与老爷爷嫌丢人。”

    殿内众人刚经过宋昭华的事，也知道此时的我在鈭谦心中的地位，虽有人等着幸灾乐祸，但也不敢明面上有所表示。

    宋昭华，我还可不屑，但说话的人是刘夫人，是我名义上的娘，我还能怎么样了。偷偷地看过鈭谦一眼，见他脸上亦不甚好看，薄唇紧抿，那是寄柔的娘亲，他也说不了什么。

    三个人的位置始终太挤，我从来都是旁观风景之人，黯然地起身，缓缓地朝殿下走去。这一次，他没有再握住我的手。

    “你是何人？竟然对我母妃这样说话？”熟悉的声音在刘夫人身后响起，我惊觉抬头，但见花团锦簇的刘夫人锦衫后露出昱泓阴鸷的双眼。

    他小小年纪，却是一副老成持重的神情，身上隐隐有类似鈭谦的霸气在四周流转，令人不敢轻视。

    刘夫人略微惊讶，转身瞧不过是个毛头孩子，但又见他一身红色小缎，上面赫然地绣着的是四爪金龙。宫里除了昱景便只昱泓大殿下，虽说是被人淡忘的，但毕竟是君，她是臣。她只得跨下脸来，弯腰向他请安：“民妇参见大殿下。”

    若是一般的孩童，许是她这般就糊弄过去，但她面前的是昱泓，旁人不清楚，我自然知道他的心思会有多歹毒。随即当下，我也停住脚步，站在原地，眼角含着一丝笑意，待看他要如何为我出气。

    他看了一眼主位上的鈭谦与寄柔，从刘夫人身边走开，朝上位请安行礼。

    他并未叫刘夫人起身，刘夫人只得维持着原来的样子，她向来娇贵，再加上昱泓将向鈭谦请安的时间稍微地加长，她自然有些受不了，身子轻轻颤抖。

    他这边是请完安，转身拉住我的手，扬起一脸的童真：“母妃，这等市井的泼妇究竟是谁？为何见到母妃不行礼？一点规矩都没有还能进宫吗？”

    我揉揉他的小脑袋，虽说是装出来的童真，但他捉弄人的时候到底有了一点生气，不似往常的阴郁。

    鈭谦嘴角挂着笑意，寄柔偷偷地打量他的神色，又不敢自己开口，只好眼泪汪汪憋住。

    原本一旁站立的刘老爷眼见自己的夫人额际上已经有了汗珠，了解她的身子自然是受不住的，将求救的眼神投向我。

    我蹲下身，将昱泓身上的衣裳给他整理好，他一定是跑着来的，瞧小脸还红扑扑的，霎时可爱。“那是母妃的娘亲。”

 第一百六十七回 人在谁边（1）

    “哦……”他故意将声音拉得很长，又说道：“杜母妃曾教导过儿臣，即使是母妃的父母，也要尊卑有别。当初杜将军进宫来也是要向杜母妃请安的。”

    他这一番话说得振振有词，又铿锵有力，在殿内回响开来，让刘夫人的脸色更加苍白。

    鈭谦还是未开金口，喜乐倒是走到刘夫人身边，附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但见她脸色一阵青白交替，尔后朝我跪了下来，心不甘情不愿地说：“民妇见过刘妃娘娘。”

    昱泓依旧满脸无辜地站在我的身边，只我知道他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起来吧。”我握住昱泓朝殿内左手第一张桌子坐下，到底是太出风头了。

    刘夫人在刘老爷的搀扶下，脸色尤为不佳地坐到右手的第一章桌子后。

    抬头见，火光四溅，这个梁子怕是结大了。不过我并不担心，以寄柔对我的依赖，纵使她将来在寄柔耳边说我怎样，从来都没有得逞过。怕只怕，在鈭谦心中的印象……

    我敛去眼中的得意，湿润双眼朝他轻轻看去。

    他的目光看向殿外，似乎正在沉思着什么，寄柔不敢打搅他，委委屈屈地看向我。

    我回她一个无奈的神色，刘夫人向来喜欢贬低我，她是知道的，今日之事可不能赖我。

    她又看向刘夫人那边，最终垂下眼重重地一叹。

    今日的周岁宴吃的倒是甚为精彩，其他人顾忌着鈭谦在座，又经历了宋昭华与刘夫人，吃的是战战兢兢。

    我倒好，似乎对所有的菜肴都来了兴致。有多久了，在我被别人欺负的时候，会有人会为我而出头？除去早逝的风吟，谁还为我这般与人争锋相对？心中犹如灌入一股温泉，暖入心扉。

    我挂着笑脸，为昱泓布菜，又问他：“今日怎么过来了？”宫内的宴会，他出席的甚少，杜贵妃失势后他更加消声灭迹。昱景的周岁宴，也并未邀请他。

    他不落痕迹地微掀着衣领，粉嫩的肌肤里一闪而过的银光。“来谢谢母妃。”

    这孩子，就为了一个小银锁，不顾一切地来昱景的周岁宴上谢我，还为我出头。

    “不过一个小银锁而已，殿下何须如此。”

    他夹着菜的银筷闻言停顿，尔后才闷闷地说：“这是我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心中顿时仿佛喝下许多的苦酒，涩味随着血液四散开来。这话，似曾相识……

    爱怜地抚摸他的头，轻声说：“以后母妃也每年都给昱泓过生日，好吗？”

    “真的吗？”他放下银筷，双眼充满着欣喜。

    “只要母妃在宫里的一天，母妃就给昱泓过生日。”我更加轻柔地为他夹着各类菜肴。他有多像当年的我，被父母遗忘，每年的生日只有自己着月亮，假想收到了娘亲的礼物。如果能让他感到一丝的暖意，那么我也不能吝啬。

    宴会结束后，我还是让迎平将昱泓送回灼华宫，自己带着清秀回锦华殿。早晨地面上的落叶已被清扫过了，眼下不过是零落的几片，听不到那种响声。

    刚梳洗完毕，我正坐在铜镜前，由着清云取下头饰，清秀从外厅进来，慌慌张张地说：“喜乐公公来了，陛下今夜宿锦华殿。”

    “什么？”我错愕地起身，头上一疼，清云赶紧跪在地上向我请罪。

    “起来吧，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起身太急，才让头饰拉痛了头发。

    清云麻利地为我披上一件水红色的薄衫衣，又重新挽了个发髻。刚重新穿戴完毕，便见一道明黄的身影进到寝屋。

    “臣妾参见陛下。”我朝他行礼，他今夜不是应该在金翘宫陪寄柔的吗？怎么又到锦华殿了，上一次安后的生辰也是这般。

    他走到我面前，将我扶起，又挥手示意众人都退下。屋子里只剩下摇曳的烛火，我与他两人而已。

    “陛下怎么今夜过来了，淑妃娘娘那边可曾安顿好？”我一边小心地询问，一边为他宽衣。

    “留了刘夫人和刘老爷在金翘宫过夜，他们也没仔细见过昱景。”

    “原来如此，陛下洪恩浩荡。”我心中微酸，假意地笑着，将外衣搁置到衣架上，又细细地理好。

    “平萱不开心了吗？”他站到身后，将我紧紧拥住，在我耳边轻声说道。

    “没有，臣妾替淑妃娘娘高兴。”他最爱这般抱住我，迎着皎洁的月光。

    “你呀，总是这般口不对心。”他轻轻地弹了我的额际：“对着朕还有什么不能说，你如果不开心也是人之常情，朕又岂会怪你妒忌！”

    “陛下……”我错愕地僵在原地，不敢回头，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从前不是一向觉得我心思恶毒的吗？莫非这是试探？

    “听朕说，”他手指封住我的唇，继续说道：“若是我们的孩儿还在，应该也快周岁了吧。”

    他有什么资格提起我的孩儿，明明是他亲手扼杀的，为何他还能这般毫无悔恨地说下去。我脸色微变，又想不出其他的法子，只好任由他继续。

    “朕今日瞧见你与昱泓挺投缘的，他年纪还小，一个人住在灼华宫也不是长远之计。若平萱你还瞧着喜欢，过到你的膝下吧。”

    我咬住唇，脸色黯然地转过身子，径自坐在床边。

    他轻叹一声，坐到我的旁边，将我揽入怀里。“平萱，你再给朕生个孩儿吧。”

    我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再生个孩儿，怎么可能，永远不会再有我自己的孩子。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现在拥有这个温热怀抱的人。耳朵紧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规律有序的心跳声，我恨不能变成野话里吃人的狐狸精，将他心挖出来，一口一口地吞下去。

    “唉……”他又是一声轻叹，最终没说什么。

    月夜里，他紧紧地抱着我入眠，仿佛是极深地眷念着我。

    我小心地将他的手扳开，悄然起身，随手拿了件外裳出了寝屋。

    按理，屋外是有守夜的宫人，一向是喜乐带头，另外挑几个侍寝娘娘身边的大宫女。我这厢向来是迎平，因她在锦华殿资历最老，又办事稳重。

 第一百六十八回 人在谁边（2）

    我的出现，让他们都瞬间晃了手脚。喜乐摇醒身后瞌睡的内侍，错愕地问：“娘娘可是要备什么东西？”

    我回头朝屋内望去一眼，纱帘低垂，鈭谦仍旧熟睡未醒。

    “你跟我来。”我压低了声音在喜乐耳边说道，然后朝水榭边走去。

    喜乐随即跟在后面，迎平见此情景，知我与他有要事详谈，稳住其他守夜的宫人。

    “娘娘何事吩咐？”喜乐规矩地站在离我不远之处。

    夜晚凉风吹过，我有冷意地缩缩肩膀。“喜公公是聪明人，也帮过本宫不少次。”我转过身，与他相对而视：“本宫很是感激。”

    他波澜不惊地回道：“娘娘抬举。”

    “公公不必自谦，本宫也从未将公公当过外人，自兖州来，公公对本宫总是多有照拂。”

    他微微惊讶，很快又垂首，将一切表情隐于阴影之中。

    我看了看他，又继续说道：“如今本宫在宫里依旧如履薄冰，还须公公再帮一次，若这件事成，公公的好心本宫定会铭记于心。”

    “娘娘是宫里的主子，有何事吩咐小人去做便是。”他是宫里老人，说话自然是滴水不漏。

    我走前两步，与他不过擦肩的距离，低声道：“陛下今夜问起大殿下之事，要本宫将大殿下过继到膝下。”

    “恭喜娘娘。”他的语气一如往常。

    “恭喜还是留着日后事成再说，此事本宫既未应承下来，也未推拒。公公可知本宫的心思？”

    “娘娘的心思岂是小人可以任意猜度的，小人想娘娘这步以退为进，要的是德妃的位置。”

    我轻轻地笑了起来：“难怪陛下总说你办事牢靠，心思慎密。不错，本宫要的就是德妃的位置，那是陛下曾经应允本宫的。此事还望公公代为周旋，提点一二。”

    “小人尽力而为。”

    “若是本宫坐上德妃之位，膝下的大殿下便是众皇子之首，公公可保日后的安危。”

    他脸色僵硬，看来是被我说中了心事。他跟在鈭谦身边已久，身为宫内总管，本就是天大的恩赐，其他的利诱哪里能说得动他。高处不甚寒，他要的不过是日后的一个安稳。

    “娘娘请留步。”

    我停下脚步，疑问地看向他。

    他的语气还是那般平淡无奇：“自娘娘回宫，陛下对娘娘的宠爱已不可同日而语，其中缘由娘娘应该猜到了。娘娘若想大事，自当善加使用才是。”

    他说罢，便告退离开。

    我站在水榭边上，看着夜空里的月亮，心中似乎一时明一时暗。他对我的心思，从前是利用为多，如今又是什么呢？

    “难怪你总是常染风寒。”随着身后的话语，还有一件暖和的披风搭在我的身上。

    “陛下……”我倒在他的怀里，任由他紧紧地拥抱。

    “一转眼，便不见你，还道你去了哪里，才知道在这里吹凉风。莫非还在嫌弃自己染的风寒不够多，再多加两例不成？”

    责怪的话语里透着担忧，我嘴角浮出一丝笑意，揉着他披散的发丝。“又快到十五了，陛下，你看月亮是不是圆多了。”

    “明日让喜乐布置一桌酒菜，朕陪平萱赏月，可好？”

    我将发丝轻轻地扫过他的鼻尖，引来他的笑容。他素来老成持重，眉间总是紧皱，自然地没什么笑容。

    “就你顽皮。”他握住我捉弄的手，目光如水紧盯着我。“好久没见过你这般的笑了……还是在兖州见过……”

    闻言，我脸色僵硬，不自然地偏开头，错过他深情的目光。

    “太妃娘娘出宫都快月余了，不如陛下给臣妾个恩典，许臣妾明日出宫去佛寺给太妃娘娘请安。”

    他看着我，眸子中流转千言万语，最终淡淡地应道：“去吧。”

    “臣妾谢过陛下。”

    佛寺在近郊的东山上，满山都种着枫叶，这座寺庙因此取名“枫叶寺”。眼下来的时候正是秋天，虽已快到冬天，山上还是覆盖着一层金黄的枫叶，远远望去，煞是好看。

    昨夜得了鈭谦的应许，待他今日上朝后，我便带着迎平匆匆地朝东山赶来。

    能多一刻在宫外也好。

    连带呼吸间都是清新的草泥味道，与宫中截然不同。

    乘一顶蓝色小轿，喜乐给备下的四个轿夫，还有剑婴和迎平跟在身边，就这般肆意地行走在东山上。

    我掀开轿帘，对着四周长长地呼气，见四周是这般的好景致，便唤停轿，自己走了出来。

    “娘娘……”迎平惊慌地想阻止我，我挥挥手，径直朝前面走去。

    好久没呼吸到的清香，旷野里满目的金黄色，让我整个人都跟着轻松了不少。仿佛不再是宫里那位刘妃，重新变回了刘平萱。

    太妃娘娘果然是选了一处好地方，看来以后我也要时常跟着她出来清修才是。

    剑婴和迎平紧跟在我的身边，轿夫抬着空荡荡的轿子尾随在身后。

    我踩着软软的厚实落叶，提着裙角与飘落的枫叶嬉戏起来。如此大失宫廷仪态的行为自然被迎平叨念起来，剑婴在一旁倒微笑着旁观。

    满眼的青翠，隐约有飞翘的檐角上悬挂的铜铃，伴随着清风拂过，发出“叮铃铃”的响声。

    进到寺门，我自是规矩了许多，在迎平的搀扶下向年长的师傅说出来意。枫叶寺本是寻常山坡上的一间废弃多年的庙宇，秦太妃不知何故极为喜欢，遂开始重新修葺。一年之内，太妃倒是有三四个月会在这里度过，于是其余的时候收下香火，但凡太妃驾临时通常都会封闭。我选了这个时候来，自然不是普通人，因此住持很快便出来。

    “师傅不必多礼，本宫是奉了陛下的旨意，特地前来探望太妃娘娘的。”

    由着住持打发了一个小沙弥，便进到寺庙内。踏在青石板的地面上，迎面而来都是属于山野的气息，难怪太妃如此喜欢，就连我也是喜爱的得要紧。

    太妃此时在庙后院的厢房内，说是近来身子有些不爽快，正准备用些寺庙内准备的汤药。

 第一百六十九回 暗损韶华（1）

    不提防地见我进到屋内，白嬷嬷略微惊讶，起身向我行礼。

    “嬷嬷不必多礼。”我示意她平身，自己接过她手里的药碗，坐到床边，亲自喂太妃喝药。

    她依旧慈爱地看着我，十分受用我对她的孝心。待饮用了不少后，她才接过白嬷嬷递来的帕子，姿态优雅地擦擦嘴唇。

    “你怎么来了？”

    我估摸着她是要说会儿话，便将方枕多加了一个上去，扶她靠着。“回太妃娘娘，陛下见娘娘清修已久，心中甚为挂念，特地让臣妾来探望。”

    她了然地看看我，然后缓缓地说道：“劳皇帝费心，也累着你了。你上东山来怕是也累着了，白嬷嬷先给刘妃备下间屋子，让她先去歇息。”

    “谢娘娘。”

    临走时，她又握住我的手，说：“待会儿再来陪哀家用素斋。”

    告谢了出来，我带着迎平、剑婴二人随白嬷嬷转到另外一间厢房里歇下。

    白嬷嬷在门外朝迎平、剑婴二人吩咐着话，我状似疲倦着躺在床上，只待她的离开。

    “娘娘。”迎平推了门进来，向我示意。“白嬷嬷已经回去了，这庙里甚为清净，只有走廊下两个正扫地的小沙弥。”

    我朝她点点头，转身打开她一直带着身边的包裹，抽出中间的一套内侍服，给自己换上。她也上前为我整理衣裳，压低了帽檐，一番伺弄下，我竟然摇身变成了个面红齿白的小内侍。

    剑婴在门外垂首而立，我与迎平说了几句，便匆匆离去。

    这一趟，明为探望秦太妃，但我的目的却是见一个人，一个对我至关重要的人。

    小沙弥沉默地在扫着地，未曾抬头相看。一路上，偶然遇见其他的和尚，他们皆道我是宫里的小内侍也没有多刁难。沿着剑婴告诉我的线路，找到后院的半山坡。

    枫叶寺是依山而建，后院的半山坡实际上也是东山的一部分。这里地势险要，寺庙紧紧筑了一道围墙，并无多余的人把守。

    走到跟前，却见空无一人。难道是误了时辰，我抬头朝天空看去，我分明是算好了时辰而来，怎不见一人呢？难道他不肯帮我？

    心中顿时如同翻江倒海一般，若他不肯助我，我有些前路艰难。放眼朝内，绝对没有比他再适合的人选，这可真的费思量。

    “娘娘这身打扮别有一番风情。”身后赫然传来调笑之声，我心里一惊，却又放下心来。他到底来了。

    转身看去，我瞧见面前亦是一位拥有熟悉面容的小沙弥，那双带笑的眸子却分明是个红尘中人。

    “颜将军此身也不差。”

    他有些恼怒地看看自己的身上衣，讪讪地解释：“若不是此法，此刻娘娘就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枫叶寺见到末将。”

    我掩嘴笑道：“彼此彼此。”

    “不知娘娘急着要见末将是何事？”他双手合十，若不是嘴里这番话，倒还真像那回事。

    我敛去笑意，淡淡地说：“将军如今奉诏回朝，皇恩在身，自是有许多人赶不及巴结。不过……将军可知，陛下为何要诏你回京吗？”

    他眼中笑意更甚：“末将回京还须向娘娘谢恩，多谢娘娘在陛下面前为末将美言。”

    “美言倒未曾有过，若你还想在朝廷上有所作为，最好聪明地选择靠山。你亦知，上次的事情，杜将军对你已心生不满，此时是由陛下亲自诏你回京，此中情由怕是又会惹杜将军的怨怼。”

    他低下头，似模似样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老师要怨怼，学生也无法。身在朝堂者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而已。”

    “未必是鱼肉！”我轻笑着挽过一丝滑落的发丝：“将军为何不想想你为刀俎，人为鱼肉呢？只要将军和本宫同力协作……”

    他眼角的笑意全无，透着冷冷的清光，竟似另外一个人。“但求娘娘明示。”

    “朝内众人之中，聪明博学如马寅徽，门生遍布天下如安相，手握重兵如杜将军。但他们始终只是臣子，终究要遵循臣子的本分。后宫里的争斗代表皇帝的心思，他想扶持哪一方就会恩宠哪一方。如今这后宫里，安后被禁足，淑妃是本宫的妹妹，端、贤、德三妃空缺，妃位中便只剩下本宫。所以本宫希望将军能站在本宫这边，帮扶帮扶。本宫一朝得志，将军的好处必是不能少的。”

    他闻言又笑开了，仿佛我说的不过是天边飘过的一片云，与他并无多少的关系。

    “如若不然呢？”

    “如若不然？”我冷笑着直视他，轻轻地吐出一句话：“如若不然，本宫能将你调回京畿，也可以将你调回边关，也许还能让你不仅永守边关，指不准还能摊上什么罪名，让你在京畿的颜府都一夕成为平地。”

    我说着狠话，心中却在微微颤抖，不知道能恐吓得了他多少。

    他只盯着我看，像是猎人在欣赏已在范围内的猎物，偏这猎物还很嚣张跋扈。

    我不敢喘一口大气，全身僵硬着，又装得极为镇定，眼光并不避开他的探视。

    “哈哈……他的眼光还没错，你就是大漠上的小狼崽。”

    听得他的笑声响起，我才放下心，知他这般是默许了。

    “属下愿听候娘娘差遣。”

    他的有些话语，我似乎忽略，转神去想，怎么也回想不起，想必是被风涛所遮掩了。

    “陛下近日会提升本宫的妃位之事，本宫要朝堂上的言官们不能反对。”

    这几日，鈭谦都没有再到锦华殿，迎平有些坐立不安，我却呆在绣架旁，笑得云淡风轻。

    架上早前被我腻烦的昭月台，绣了大半就丢在一边，惹来迎平笑话我说，娘娘太没耐性。我如今得了清闲，想着连日来无事可做又翻了出来。最后一针飞起落下，心中无事，手上的动作倒快了许多，只几天的功夫便已完成。有些事，当你做到厌烦时不妨暂时搁在一边，再回首去做，反而会比一直更加事半功倍。

    清秀与清云在外殿里守候，我带着迎平窝在寝屋里。天气凉意更重了些，我亦多加了衣裳，贪图寝屋里的残存暖意。

 第一百七十回 暗损韶华（2）

    她在门口度来度去，引得守在门外的剑婴还以为出了什么事，频频朝屋内望来。

    “迎平，你寻个地方先歇歇脚成不？”我打趣地说来。

    她苦着一张清秀的脸，走到我身边，语气中似带埋怨地说道：“娘娘使了那么大的功夫，难道现在一点都不曾着急吗？陛下可是连锦华殿的门都不踏了。”

    “他不来，你们不是也一样跟着清闲吗？”我好笑地收起针篓，又端起绣图，自己欣赏起来：“你瞧，本宫这绣工可有长进？”

    她按下烦躁，仔细看了看绣图答：“娘娘这后半响的功夫到底从前的要强上许多。”

    “那你先收起来吧，顺带将今日小厨房内的玉篙酥带上些。”

    “娘娘，是要出门？”她将绣图细致地叠好，等待我的示下。

    我莞尔一笑：“是的，你不都急坏了吗？今日起，每日让小厨房轮番坐些点心吃食，还有你把柜子里放着的小褂子一并拿出来，就是你上次绣完的那件。”

    喜乐已旁敲侧击透了我的意思，鈭谦的不再踏足，想必还在犹豫，还在考虑，他曾经许我的诺言，若是产子就封雍王，而我要进德妃的位子。如今寄柔占着淑妃的位置，若我为德妃，势必就会凌驾于她之上，昱泓成为我的儿子必定会有雍王的封号，那么他既是皇长子，母妃的名位又高出淑妃，名正言顺的未来太子。

    他会不会这么冒险，将这一切给予昱泓和我呢？如若不给，他之前要我过继昱泓就变成帝王的笑谈。

    他在犹豫，而我现在就要绝了他的犹豫。

    吩咐迎平将东西备齐，我又换了身衣裳，留下剑婴在锦华殿，招摇地带着一众人向灼华宫走去。

    从前熙来攘往的灼华宫，今夕已门可罗雀。宫内那位曾经执掌后宫实权的杜贵妃已经化作香魂一缕，而宫里原本的一干宫人都被罚去浣衣局，她身边的四个大宫女当时便处死。

    其实若想她们活命也不是不可能的，但我岂会让映冬活下去，本来只是权益的交换，难保有朝一日不会出卖我。

    宫里甚是凄凉，正殿内空空荡荡，灌进阵阵阴风。想不到一别数日间，院内的地石缝隙里就有杂草枯黄。

    我在院中驻足，环顾四周，唯有西侧的小屋似有人影晃动。

    让迎平带了包裹随我去那间小屋，其余众人候在院子里。迎平刚推开门，便见一小宫女吓得脸色惨白地跪在地上磕头。

    “姑姑，求求您，不要让奴婢去浣衣局……”

    “怎么回事？”迎平侧过身，退到我后面：“娘娘，奴婢也不知情。”

    那跪着的小宫女听到迎平的话语，忽然收住眼泪，偷偷地抬眼看，竟是舒了一大口气。

    “母妃……”原本傲立在窗边简陋案桌前的昱泓听出我的声音，走上前来请安。

    “这是怎么回事？”迎平寻了一张还算干净的凳子让我坐下。想不到杜氏竟然如此待昱泓，毕竟还是位皇子，竟然住在宫人们才住的小屋内，而屋内的布置又是这般简陋。我扫过一眼，见到案桌上放着正摊开的书。想必在我来之前，昱泓正在看书，没想到破落成这样他还能镇定自若地看书。小小年纪，便有如此的自控力，我瞧着，倒不似那个在鈭谦面前背书总超不过三段的孩子。

    小宫女惊慌地磕着头，合该是昱泓有些不耐烦，朝她说道：“这是锦华殿大刘妃娘娘。”

    她才放下心来，欣喜地抬眼，将事情娓娓道来。她名唤云儿，是当年沈莲亲自挑选出来伺候昱泓的小宫女。沈莲死了之后，她跟着嬷嬷们，随昱泓到了杜氏身边，再后来那些老一辈的嬷嬷、宫女都出宫的出宫，死掉的都死掉，竟只剩下她一人。杜氏向来将昱泓丢在宫里自生自灭，只有重要的场合才领他出席。杜氏此番倒台，她因是伺候昱泓的唯一宫女才没被带去浣衣局，但她始终是灼华宫的旧人，所以才会担惊受怕。

    “奴婢并不怕去浣衣局吃苦，只是殿下年幼，如果奴婢也离开了，殿下身边就空无一人了。所以请娘娘看在殿下的份上，为奴婢求求情，让奴婢呆在殿下身边，求娘娘了……来世云儿愿意给娘娘做牛做马。”

    我摆摆手，好笑地说：“我要你做牛做马做什么，难道宫里还许养这些么？”

    “娘娘……”她错愕地抬头，迎平倒是不客气地在一旁笑了出来。

    “与其去担忧其他的事，还不如将眼前做好。”我亦不管她是否能听懂我的话，回头朝迎平示意。

    迎平将包裹在昱泓眼前打开，拈了新褂子出来。

    “来，试给母妃看看。”我站起身，将新褂子拿到手中，亲自给昱泓试了起来。

    他涨红了脸，眼中露出欣喜之色，穿着小褂子自己低头左看右看。

    “正合适。”我拉过他的手，爱抚道：“天气凉了，你穿得也不能太单薄，眼下灼华宫还未有主位……”

    “听说母妃不要儿臣……”他突然打断我的话，低低地说了出来：“父皇曾向母妃提及，要将儿臣过继到母妃名下，母妃没有同意。”

    我狠狠地剜了云儿一眼，她随即身子轻颤，脸色惊慌万分。能在昱泓耳边嚼舌根，只有她一个。不过，这个消息是我示意迎平放出去的，却没想到连昱泓也知道了。

    将他揽到自己的怀里，逗逗他的小脸，我轻声说道：“那泓儿信不信母妃？”

    他略微迟疑，又似乎明白了什么，朝我郑重地点点头。“问雪是娘娘是个好人，儿臣亦相信母妃。”

    “嗯……”看来我的泓儿真的很聪明，杜之薇你竟然送了块宝给我。

    又与昱泓说了些话，见天色渐晚，我方才起身出灼华宫。

 第一百七十一回 暗损韶华（3）

    暮色中的灼华宫仿佛一朵凋零的牡丹，昔日的华贵此刻斑驳成为最好的讽刺。帝王的无情，权利的禁锢，这宫中又埋葬了多少女子心中的梦想……

    还是照着原路回锦华殿，迎平随伺身边，清秀等一干人等与我保持着一人的距离。天空里竟然飘落起细细的小雨，打在平静的水面上，无声无悄。风，果然凉了，夹杂着细雨拂在脸上，不一会儿头发上就蒙上一层微白的细雾。

    迎平从清云手中接过披风，为我披上。我停下脚步，站在水边，看这一池的烟波。浮生若梦，繁华惊过，人不过是延长的花朵，花开花落。

    吩咐迎平在后面等着，我就这般幽怨地淋着小雨，瞧着眼前的风景。在我的身后不远一边，转身之间我分明看见一角的明黄。

    “怎么还在这里淋雨？”鈭谦站到我身旁，喜福慌忙地撑过伞，好让我们都免去雨的浸湿。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此处风景独好。”我朝他淡淡地笑着，他悄然地握住我的手，用他的暖意沁化我指尖的冰凉。

    “既然喜欢昱泓，为何不愿意让他过继膝下？”

    他脸色如常，深潭般的眸子倒与眼前这池秋水极为相似。我垂眼，淡淡地说：“陛下曾承诺过臣妾，若臣妾有儿子，他就是雍王，臣妾就是德妃。陛下金口一开，便不能反悔……所以臣妾不会要昱泓过继到臣妾的名下，臣妾怜爱他时来灼华宫瞧瞧他便是了。”

    “你真这般想？”他转头与我对视，仿佛想从我的眼中看出谎言来，奈何我刻意地垂眼以示委屈，避开他的目光。

    “臣妾不想让陛下为难，也不想成为陛下的绊脚石。臣妾只要安静地呆在锦华殿就心满意足，如果能偶尔见到陛下便是莫大的福气了。”

    他握我的手加重了力道，然后轻轻地叹口气：“平萱……”

    “臣妾只是觉得昱泓……和臣妾有些像……”我因为回忆起自己的年幼时而扬起淡淡笑意，将目光重新投向池中。“臣妾幼时因太顽皮，故素来不受母亲的喜欢，常常被罚在柴房中面壁思过。长大后以为只要再乖一点，母亲就会喜欢上我那么一点，毕竟我是她的女儿。不过，没想到的是，她不喜欢我并非因为我不听话，而是我并非她的亲生女儿。”

    “平萱……”

    我依旧笑着，只是嘴角的那抹笑意越来越苦：“我是刘府的大小姐啊，可是吃穿用度竟然连下人也比不过。父亲整日躲在书斋里，我都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记得有我这么一个女儿。我以为，妹妹也是和我一样，心中不甚为意，直至长大后我才发现，我与妹妹竟然是大不相同。”

    “陛下……”我看向他，他无言地将我拢在怀中，声音微微暗哑：“为何朕从未听你提起？”

    哼，你怎么会听我提起，你不过与刘夫人一样，多听我说一个字也是厌烦的。我恶意地将眼泪蹭在他胸前的金龙眼睛上，压低的声音中含着一丝的哭诉：“陛下切莫怪罪，臣妾不是妒忌妹妹能等到陛下的垂青。只是昱泓现下的光景让臣妾联想起幼时，所以才明白他需要的只是雪中的一股温暖而已。臣妾只是……只是……想弥补幼时的遗憾，如果当时能有人也温暖过我的话，那么我的回忆定还会有一丝的阳光，而不是只有痛苦。”

    我的话似乎也引起了他的某些回忆，他搂住我的身子亦在微微颤抖。“朕明白，朕都明白。”

    是么？你都明白吗？我将脸藏在他的胸前，勾出一抹阴鸷的笑意。

    我揣了个小手炉，身着今年新上贡的白狐金丝锦袍，斜坐在美人靠上，懒洋洋地微微闭着双眼。

    小池中的莲花早已连叶子都不剩了，锦华殿后花院里也只有一两朵仍旧孤傲的残菊。树枝光秃秃，对应着略微阴沉的天空，倒有枯藤老树昏鸦一番的景致。

    清雨捧着书，站在我的身边轻声读着。她年纪尚幼，如出谷黄鹂的声音清脆，最是好听。迎平搬了绣架，在一旁坐下开始绣着图样，清秀正拨弄着中间搁置的紫鎏金铜炉里的碳火。若不是还在一旁呆立的清云和清风，倒是一副闲话家常的场景。

    鈭谦的主意还是未拿定，我照着老法，日日去灼华宫探望昱泓，与他之间的关系倒更加亲密起来。他倒真肖似我的孩儿，对他总不需太多的话语，他便明白。唯有书上的东西我可真不懂，只得回想了一些从前在天香楼听到的故事再告诉他。这可倒好，不止他，连带云儿和迎平这一等的宫女都听得津津有味。

    看来，以后我还得常常请些说书人进宫里说书，否则我这肚里听来的料怕是万万地不够用。

    “娘娘……”正当我随着思绪微微地愉悦起来时，迎平突然欣喜地唤道。

    我睁开眼睛，随她的目光看去。阴霾的天空里，不知何时开始竟然飘飘扬扬地下起小雪。

    “今冬的第一场雪。”

    我伸出手，接住那飘落的小雪，它带着沁人的冷在掌心融化。转眼又是一年，只是去年此时那个说要与我在梅花树下饮酒的人如今已不可能再出现在我的身边。

    今年得酿上一壶梅花酒，就算再没机会，也可以自己饮用。

    雪花飘落在水池上，“嗖”地便不见踪影。锦华殿内的小池本是从外面镜湖引进而来的活水，从不结冰。

    “娘娘，在第一场雪里许愿就会实现的。”清秀扬起她那双黑亮的眸子，朝我含笑着说。

    “是么？”如果真的能实现，那么前年我在风吟墓碑下许下的愿望为何一点都没实现，去年在梅园的愿望呢，还是随雪化去，不留一丝的痕迹。

    清秀倒是颇为信任，自己对着满目的小雪许起心愿来：“信女清秀，希望雪花仙子能让娘娘万事如愿，清秀一定会奉上整猪以酬神灵。”

    这小妮子还以为自己在拜山神吗？雪花仙子冰清玉洁，岂会要整头猪。我不禁好笑地轻摇着头，她的话也引来迎平等人的掩嘴轻笑。

    “娘娘……”本在外屋值守的剑婴却突然出现在内院。“娘娘，喜乐公公来宣旨。”

 第一百七十二回 雨歇微凉（1）

    我来不及问得仔细，就见喜乐手上捧着明黄色的圣旨朝内院走来。他脸上不悲亦不喜，唯有朝我看来时微微点了点头。

    这道旨意终于下了，却来得如此突兀。鈭谦不是还没拿定主意吗？他一连数晚都独自宿在龙乾殿内，昨夜还将待批阅的奏章砸在地上，只因礼部提及四妃妃位尚有三位闲置，劝他早日册封，为皇家开枝散叶，亦平稳后宫。

    怎的今日圣旨就下了？我迟疑地跪下去接旨，雪花在空中打着旋飞舞。

    迎平轻声笑道：“清秀，你可真要去准备一头整猪了。”

    天聪九年，我进为四妃之一的德妃，昱泓则过继到我的名下。但是同时颁下的旨意是昱景被册封为太子，被禁足的安后得到解令，重新执掌后宫。

    镜湖挨近岸边的水面上都结了一层薄冰，天空里仍旧飘落着雪花。今年的雪似乎比去年多了，清秀却笑着说，瑞雪兆丰年。这连绵不绝的雪会为明年带来一个好收成。

    我抱住小手炉，微微地吐出一口气马上就变成了白雾，这般的天气自然是懒得动手的。吩咐迎平着人在钓鱼亭周围挂上厚厚的帘子，一早就带了昱泓到亭里读书识字。

    我本不是官宦人家出生，仅识得风吟教过的少许字，迎平虽出身赵氏大家，但自幼就被没入浣衣院，也只识得少许。余下几个大宫女都不太识得字，我只得让剑婴每日下午固定教他习武，上午守着他呆在亭里自己读书罢了。

    他过继到我名下后，鈭谦便遣人将他送到锦华殿，也许是想我也有个伴吧，可以一直守着这座孤零零的宫殿。

    清云为我撩起一边的帘子，我望着镜湖上空不断飘飞的白雪，思绪万千。这一着，看似我得了好处，无功无德进为德妃，又收了大皇子为儿子，但实际上呢？我很清楚，他终究对我还是有所防备。只是……他向来爱护寄柔母子，就连当初寄柔有孕都要拉我出来当盾牌，这一次怎么就直接封昱景为太子。且颜敬亭得了我的意思，暗中联络了一些官员，以皇二子尚且年幼，且头上还有一位稍微年长的皇长子，论嫡论长都不该是他的位子。没想到，鈭谦却一意孤行，非要立昱景，偏偏安相也符合了他的意思。这当中定还有什么算漏的地方才对。

    “母妃，瞧孩儿这幅字可写的好？”昱泓见我独立在亭边已有多时，拿起桌上的字到我的面前。

    虽看不懂其中的奥妙，但这字总归也是非常漂亮的，不归的字圆润饱满，而昱泓的字劲道有力。我回头轻抚他的脑袋，微微笑着点头。“泓儿的字是越发的好了。”

    他亦扬起一脸的笑意，眼中却是一闪而逝的哀伤。

    “对不起，泓儿，母妃应该给你找位好师傅的，你可有瞧上的人？”

    他抿嘴低头，目光落向别处，说：“有母妃陪孩儿练字就好了。”

    昱景才过周岁，鈭谦便加封夏重华为太子太傅，又从马家中挑选了几位青年才俊为少傅，而我的泓儿仅仅只有剑婴一个师傅而已。

    我抱过他，轻轻地拍着他：“别担心，母妃已经为泓儿选好师傅，只要那人肯教泓儿，必定比朝内所有的师傅都要好。”

    “真的吗？”他欣喜地抬头：“孩儿真的会有一位师傅吗？”

    “母妃何时骗过你。”我点点他的鼻尖，拉他到旁边的桌椅坐下。

    “练了一上午的字，手冻坏了吧。”我将他的手放在小手炉上，又包住他的手，果然已经冰凉。

    “谢谢母妃。”

    “说些什么这般高兴？”鈭谦难得一见的爽朗笑声伴着帘子的掀开而飘进来。我与昱泓都连忙起身向他行礼，他近来很少来锦华殿，像是想雨露均沾，又也许是怕我太受宠又才进了位，更加跋扈起来。他最近常去栖梧宫和金翘宫，还会偶尔去莲院。

    我将迎平递来的小手炉放在他手上，又为他脱去披风交于喜乐手上。

    “朕方才在帘外边听得你们母子俩欢笑连连，何事如何开心？说来让朕也跟着开心开心。”

    他坐到椅上，我朝他淡淡地笑着：“也没什么，方才泓儿给臣妾看他刚写的字，臣妾也不懂得，只觉得好看。”

    “哦，泓儿的字么？”他难得的兴致，我将桌上的字递给他，偷偷地打量着他脸上的神色。

    他看得甚为仔细，将纸拿到昱泓的面前，指着其中某处道：“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你当中的‘孤’、‘戍’、‘铁马’写得有力，但其他的字过于扭捏，还须多加揣摩练习。”

    昱泓垂着头，懦懦应承。

    我趁机站到鈭谦的身边，漫不经心地说：“泓儿年纪虽小，但识的倒比臣妾多了。陛下，臣妾有个请求，还望陛下能够恩准。”

    “平萱你说。”他还在看着昱泓的字，随口应道。

    “臣妾想为泓儿请个师傅，一来臣妾出身粗鄙，无法给予泓儿更多的教导，二来泓儿毕竟是皇子，将来也是要外放的，若是不懂得这些，怕是会为天家惹来笑话……”我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他的神色。但见他越听越愁眉紧皱，脸色也越来越铁青。

    “陛下……请陛下恕罪……”我偷偷地拉了昱泓的衣角，两人一起朝鈭谦跪下。“臣妾无意其他，臣妾只是想，若是有一些学问，将来就不会像臣妾一样被人耻笑……”

    他放下纸，将我扶起，轻轻地叹息道：“朕没说怪你，朕只是在想找谁给泓儿做师傅。”

    我脸色微澜，颇为不好意地说：”臣妾也是担心陛下为难，虽然臣妾不会对太子和淑妃有任何的怨言，但前几日陛下才册封了几位少傅，臣妾此时这番要求，怕的是有心人会在陛下面前挑拨我与寄柔之间的姐妹情谊。陛下……你会不会信我？”

    他揽过我的肩头，轻声说：“朕当然会相信平萱。”

 第一百七十二回 雨歇微凉（2）

    “将来无论旁人如何说，陛下都对平萱坚信不疑吗？”

    他那双深潭般的眸子终于被风吹开了云朵，“朕会一直相信平萱的，只要你呆在朕的身边。”

    “嗯。”我就势靠在他的怀里，此刻才发现昱泓与迎平等人都退出了亭子。“陛下，臣妾想给昱泓选的师傅是永王殿下……”

    “鈭斋吗？”揽住我肩头的手茫然抽紧，我装作不知地问道：“朝内的几位有学问的大人都已是帝师，臣妾曾听闻永王殿下与陛下乃是夏太傅所教，陛下日理万机，臣妾自然不敢叨扰，但永王殿下向来逍遥，所以臣妾才斗胆地想请陛下恩准，让永王殿下教习泓儿。”他默然没有出声，我继续说下去：“陛下可让永王殿下在西书房教习泓儿。”西书房在龙乾殿的西边，若要去西书房就要先过龙乾殿。

    他思绪片刻，突然挂上淡淡地笑意，朝我说道：“既然是平萱挑的师傅，朕自然是准了。不过，年节将至，皇后向来身子不大好，平萱往昔也参与过年节的准备，今年去帮皇后的忙吧。”

    “臣妾遵旨。”

    白日里下的雪终于在傍晚来临之前停下，我让清云和云儿一起伺候昱泓早早地在西厢歇下，状似疲倦地也回到寝屋里安歇。

    天气一冷，我便很少外出，这也是她们清楚的习惯，当即迎平吹灭了蜡烛，自己留在外间里守夜。锦华殿一向偏远冷清，烛火一灭便异常的宁静。我缩在暖暖的被窝里，侧耳倾听窗外是否还会飘来熟悉的箫声。

    今日下雪，夜间也不曾见到月亮出现，我微微地叹着气，不知那个人是不是真的恼了。明知道他不喜鈭谦，还要他每日出现在西书房，明知道他对我是真心，还要他去教导我的孩儿……可是朝内，除了他还有谁肯真心实意帮我？

    鈭斋，是我对不起你。

    等了良久，还是没有听到箫声，我迷迷糊糊地睡去。

    梦里，一整片的梅花林，他一身白衣，手握碧绿的长箫，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一双水润的桃花眼透过满眼的梅花看向我。

    我提着裙摆，朝他跑去，娇嗔道：“还以为你恼我了，就此再也不理我。”

    他依旧那副笑容，伸手将我头上方才碰触到梅树枝而掉落的雪拂去，宠溺地回：“我怎么会恼你……”

    “那便好。”我环住他的腰，怕他会随着一阵风就消失在我眼前。

    “傻丫头……”他的声音渐渐苍凉起来，飘散在梅树林中。

    耳边响起熟悉的箫声，我抬起头，他已将箫搁在唇边，缓缓地吹奏起来。箫声缠绵悠长，又藏着淡淡的哀思，仿佛一副浓墨的画卷。

    “你……”话未说完，我惊觉我的怀抱已空无一人。“鈭斋……鈭斋……”惶恐地朝四处看去，梅林依旧，枝头上朵朵盛开的梅花逐渐变红，一朵一朵，鲜艳夺目，像是被血浸染过的一般。

    我惊吓着醒来，才发觉方才的不过是一场梦。但怀中的空虚感，还有那梅花的鲜红去依旧清醒地记着。

    “娘娘……”迎平听到我在内间的尖叫声，披上件衣服便进到屏风内。

    我朝她摆摆手，“本宫无事，你去歇着吧。”

    她欲言又止，边走边回头张望。

    我望着窗边露出的一丝缝隙，我怕冷却从不肯将窗户紧闭，怕将我与外界从此隔断。那是我唯一能够抓住的东西。

    远远地，若有似无的箫声响起。

    他确实未曾恼过我，他来了。

    我悄悄地起身，裹上厚实的披风，轻手轻脚地从里间出去。

    迎平定是没有睡着，正欲开口，我朝她“嘘”地做了手势，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剑婴此刻并不在屋外守着，我特地打发他今夜下去休息。

    一路上虽没有月光，但这路又岂止走过两三回，只摸着也能到那间小屋。

    门被推开，箫声哑然而止。

    屋内还是那般黑漆漆的，我却感觉到他就站在面向寝屋的那扇窗户旁边。

    “鈭斋……”话一出口，才发觉竟然是懦懦的。我在害怕，害怕刚才的那个梦境，害怕他突然消失。

    他握住长箫的手垂在身侧，窗户是打开着，灌入一阵一阵的风，也吹飞起他披散在身后的发。

    我朝他走去，没走两步，他却冷冷地出声：“娘娘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我……”我顿住脚步，与他相隔不过一人的距离，却仿佛是相隔千万里。

    “莫非娘娘不放心鈭斋，要亲眼确认鈭斋是否肯用尽全心教习大皇子？还是说……”他转过身，朝我走来，捏住我的下颚：“还是说娘娘反悔了？怕鈭斋将大皇子教坏？”

    他的力气很大，似乎想捏碎我一般，我艰难地移动着，轻声道：“你怎么会如此看我？”

    “哈哈……”他甩开我，面朝窗外，吐出的字却如同寒冰一般：“娘娘告诉臣侄该如何看？”

    “我……”即使在黑暗中，我也感受到他满身的愤怒，还有眼眸中即将燃烧的怒火。

    “你明知道我最不愿到宫里，为何非要拉我回来？你明知道我最不愿见那人，为何还要我日日都见到他？你明知道我的心是你的，为何还要我到宫里见你们夫妻的恩爱情深？你明知道……”他的声音越来越哽咽，终于再也说不下去。

    “鈭斋……”我从身后抱住他：“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是你若不帮我，就再也没有人肯帮我，难道你能眼睁睁地看着我被宫里的这些人斗死吗？我知道，你不喜那人，你相信我，终有一日，我会如数地都为你讨回。”

    他苦涩地笑着：“你可知，我什么都可以抛下，只要你能在我身边，与我相守。”

    “鈭斋……”手缓缓地松了，我将脸贴在他的背上，眼泪缓缓地流入他的衣裳内。“鈭斋，我什么都不会有了。是他毁了我的一生，是他害得我……再也没办法做母亲，享受天伦之乐……所以我也要毁了他，我也让他最重视、最珍惜的东西全部都得不到……”

    “值得吗？”

 第一百七十三回 雨歇微凉（3）

    “值得。”

    他将我环住他的手松开，低下头来，在我唇上留下一个淡淡的吻。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卷翘的睫毛似乎微微地颤抖着。

    “如你所愿。”

    屋子里又恢复了一片宁静，只剩下我轻轻地抚上犹有他余温的唇。风从窗外灌了进来，从心里凉到四肢。

    殿下依旧是莺莺燕燕，这一切仿佛和杜氏还在的时候一般无二，只是那个位置如今换成了我。

    宋昭华脸上暗藏着不甘，却因为上次鈭谦对她的严苛而装得毕恭毕敬，跟着是夏昭媛，最近鈭谦也常常留宿莲院，周遭的人也是听闻的，再不见当初的那份排挤，身边倒是拥了不少的人。躲在人群身后的便是林嫔，她向来胆小怕事，众人也没多人瞧她得起，安静地在某个角落，仿佛没这个人一般。

    我在迎平的搀扶下，缓缓地坐到左下方的首位上，平心静气地瞧着殿中的人，耐心地等待后宫真正的主人——安后的出现。

    一阵喧哗后，寄柔才抱着昱景匆匆忙忙而来。

    我从她脸上晃过，其他人均有了一丝看好戏的神情。我本来是因她而入宫，本是因她而受宠，却后来居上，反而位居她之上。自从封位，我只照着常理向昱景送去贺礼，她亦这般回赠，就再无从前那般的亲密。

    她走到我的面前，含泪万般委屈地看向我。

    “妹妹……”我还来不及说出后面的话，便听得听菊的一声长喝：“皇后娘娘驾到。”

    许久不见的安后此刻已如同焕然新生般，眉眼间均带着笑意，施施然地在听兰的搀扶下，缓缓地落座在最高的位置上。

    我随即起身，与众人一起向她请安。

    “妹妹何须多礼，陛下早已吩咐下来，让妹妹以后协助哀家管理后宫。”她犹有笑意地看向我。

    鈭谦只让我协助年节之事，何来协助安后管理后宫？且从前宫里的大权都是杜氏掌管，今次让我协助，莫非是还权给安后，这就是他敢扶昱景登太子之位的筹码？

    我默然不做声，随她的意思坐下。她又朝寄柔招手，将怀中的昱景抱了过来，自己逗弄起来。寄柔垂首，却不住地将眼光偷看向我这边，竟然隐隐有求救之色。

    “妹妹对年节之事可有什么好的提议？”她一边满脸欣喜地逗弄着昱景，一边朝我问来。

    “臣妾愚钝，不知娘娘有何安排示下？”我避去锋芒，只这般顺她的意思。她重掌大权，自然是想动手做出个什么来。昱景比她逗弄得裂口大笑，忽然又不知何故“哇哇”大声哭起来。寄柔忙伸手去接昱景，却教她狠狠地瞪过一眼，讪讪地缩回手。

    “大皇子近来可好？”她哄了一会儿，无奈昱景还是个小孩子，自然不懂给她个台阶下，越哭越厉害。她也失了兴致，将昱景还给寄柔身旁的奶娘，朝我慈眉善目地问道。

    “陛下新指了个师傅，泓儿正跟着学。不过他向来天资愚钝，但能识得少许字就够了，免得将来丢了天家的脸面。”

    “如此甚好。”她意有所指，我装作不懂地随声附和。

    今日本是安后得解令后，众人首次来请安的日子，大家脸上都笑意盈盈地说着话，又热闹了许久。其中，安后似想起什么便对我交代一二，皆是关于年节。我示意清云将其记下来，再拿回去好生想想。

    好不容易告退，已是午膳之后，我让迎平扶着我，一边出栖梧宫一边揉着额际。安后却是比杜氏还要难以对付，且不说她背后的强大势力，就凭她比杜氏懂得韬光养晦，要从中寻出大错实在是难。

    刚跨入花园内，正想着顺着镜湖，从佛堂那厢回去。没走上几步，就瞧见一人左右相顾地等在路边。

    “何事？”我摒退其他人，在她的面前顿足。

    寻画见我到来，慌慌张张地说：“德妃娘娘，我家娘娘有请。”

    头似乎更疼了，我想拂袖离去，又硬生生地停住脚步。她在鈭谦心中的位置，还有昱景如今的身份，都不让我任性妄为。只好想了想，随她朝一旁的花丛走去。

    花儿早已经枯萎，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晶莹剔透的冰。一袭红衫的寄柔似乎有着心事，双手握成拳状，来回度步。

    “姐姐……”见我到来，她立即放下万重的心事，似乎看见了希望般上前紧紧相拥。“姐姐，你肯来就好了。”

    “何事？”我轻拍着她的肩，一边瞪向寻画。寻画知趣地带着她身边的宫人们退下，此处只剩下我与寄柔。

    “姐姐，你从小就比我办法多，这次姐姐一定要帮我，否则……我就活不了。”

    我扶住她，探头问道：“怎么说这种话？到底是何事？”

    她热泪盈眶，泪眼婆娑地说：“姐姐，昱景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我不希望他做什么太子，我只要他在我身边平安长大就好，可陛下……陛下……”

    “陛下怎么了？”原本还以为会花上一番功夫才能知道昱景的太子之位的来历，没想到此刻得来全不费工夫。我敛去得意的神色，装作异常担忧地问：“妹妹怎么说这样的话，太子之位已归属景儿，将来就是天子，妹妹还在担心着什么？”

    “陛下……”她几番哽咽，最终缓缓地说出实情：“陛下要将昱景过继到皇后的名下……”

    原来是这般，我还奇怪为何这次安相那只老狐狸怎么没出声反对。如果昱景真的成了安后的孩子，这太子之位名正言顺，而安后的位置也稳如泰山，就算我封贵妃也无法撼动她一二。难怪，安相怎么会出声反对自己的外孙成为太子呢！而寄柔母子分明就是有了一个好靠山，至少目前可以保住他们。

    “姐姐……我要景儿……”她失去全身力气般挂在我身上嚎啕大哭。

    我只好顺着她的发丝，轻声道：“寄柔，既然是陛下的意思，你还是应允吧。再者，景儿多一位母后疼他并非坏事。皇后娘娘素来慈爱，定会好好地教导景儿的。还有，你不是还在宫里吗？以后想看景儿随时都可以的。”

    “真的么？”她闻言抬起头：“我以后可以随时看景儿的吗？”

    “嗯。”我撩开她垂落的发丝，轻声道：“陛下这么做是对你们母子俩很好的安排，千万要信任陛下，切莫有怨怼之心。”

 第一百七十四回 帘影谁动（1）

    这几日，忙着年节之时，甚感疲倦。我靠在贵妃椅上，迎平将火盆搁在椅旁边，自己一旁做着阵线。

    “这么说来，陛下想得还真周全。”

    我闭上眼，闻着屋内的檀香味，轻轻的点点头。

    “不过，此事娘娘也不必烦忧，殿下已作了安排。”

    殿下，是鈭斋吗？抓住扶手的手瞬间紧绷，他那夜的那句一直萦绕在心间。“如你所愿。”所以现在放下身段来助我在后宫里翻天覆地吗？明明是纤尘不染的人儿，我倒底是个罪人，将来是要下地狱的，但我怎么会舍得将他一个人抛下。鈭斋，无论是十八层的地狱，你都会陪我去的吧。

    “母妃。”小小的浅黄色身影从屋外钻了进来。不一会儿，小手便搁在我的肩上，轻轻地按捏着。

    我不由得嘴角挂起笑意，睁开双眼，对一旁的迎平说着：“去把糕点取些来，再将温着的琼露给拿过来。”

    迎平笑着领命而去，我将他拉到身边，拂去他头上的雪花。“怎么不披着斗篷再出去，前些日子，迎平不是才给你做了个吗？”

    他哄着小脸，憋了很久才说：“那是女孩子带的。”

    “呵呵……”捏捏他的小脸，从前总是苍白孱弱的身子，如今我将清云好生调养，到如今才有一点肉感。

    “母妃，年节快到了，母妃会让问雪进宫吗？”

    这孩子，依旧惦记着问雪。不过，自从我回宫，这半年以来再也没见过问雪和不归，梅姨。

    我轻抚过他的头，轻轻地摇着头。

    他满脸的希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捏捏他的鼻子说：“母妃不让问雪进宫，但没说过不带你去见她。母妃再给你介绍个新朋友，好不好？”

    “真的吗？”他瞬间又点燃了欣喜：“新朋友，什么样的？就像常西他们一样的吗？”

    “常西？”

    “吏部侍郎的小公子，从前在太学时他总是有许多的朋友。孩儿也会有那样的朋友吗？”

    原来是这样，我仍旧淡淡地朝他笑着：“不一样，母妃会给你找一个真正的好朋友，将来可以帮你的好朋友。不过，在此之前，母妃还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他接过迎平递过的吃食问道。

    我看过迎平，她随即拍手，由清秀掀开帘子，领入一群穿戴整齐的小内侍。

    “这是……”他一边吃着东西一边朝我看来。

    “你从前的宫女云儿年纪大了，已经可以放出宫，所以母妃重新给你找了小内侍，你自己去挑吧。”

    他从我身边离开，在那一群小内侍之前看来看去，最后指着最瘦小的那个说道：“母妃，儿臣就要他。”

    我好笑地看着他，问：“怎么挑了个最不中事的？”

    他挠挠头，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我挥手，让清秀将其他人带了下去，走到那个孩子面前，柔声地问：“你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他怯生生地答道：“回娘娘，小人陈二狗，今年九岁。”

    话一出口，不止昱泓就连迎平都笑了起来，那孩子垂着脸，涨得通红。

    “家里还有人吗？”我扫过他二人，他们随即闭嘴。

    陈二狗抬起头，一双水汪汪的眸子对上我，然后安静地摇摇头。

    “就这样吧，既然是泓儿喜欢的。不过，陈二狗名字实在不雅，你是进本宫的锦华殿，不如叫锦儿吧。以后就跟着大殿下，不管何时何地。”

    他回味着“锦儿”这个名字，得迎平的提示，欣喜地朝我磕头谢恩。

    “年节之前，母妃会寻天日子，你与本宫去探望问雪。”

    因年节的关系，我进出栖梧宫也越加的频繁。安后新掌权，自然是想在年节上露脸，让鈭谦对她刮目相看。我一切随她的意思，提前几日就所有事情都确定下来，再向她告了一天的假。

    手持鈭谦亲赐的金牌，带着昱泓、迎平、剑婴以及一车的礼物于傍晚时去了梅园。

    从前是剑婴从中传递消息，如今剑婴已是内侍，亦不方便出入宫外，只能两三个月通上次消息。提前打了招呼，说是今晚会到，果然在梅园很远的地方便看见那厢的星光点点。

    刚下马车，我便见得梅姨喜极而泣地站在园门边上，红色的小身影像是小松鼠一般窜到我的怀里。帮剑婴卸载东西的灰色身影似乎比离开时更高了。

    我揉着问雪的小脑袋，又转身从车内接出昱泓。

    他显然没想到会是如此的待遇，有些愣住。

    “泓哥哥，你也来了。”倒是问雪一眼便认出他来，拉着他的衣袖甜甜地叫着。

    在宫里总是对问雪问长问短，眼下见了面，他竟冷得跟不归似的。“还不下车，泓儿莫非是对门前的石狮子有兴趣？”

    他瞬间红了脸，赶紧跳下车来，问雪随即挽了上去，闹着：“花灯呢？泓哥哥说给问雪的花灯呢？泓哥哥就是大骗子，从前骗问雪说要带问雪去看花灯，现在才来，还什么东西都不给问雪带。”

    “问雪！”梅姨自然是瞧出昱泓的身份，不仅头疼自家女儿的行为。

    “随他们去。”我轻声拦住梅姨，随她进到园内。

    地上的积雪被扫到两边，满园的梅树依旧，挂着白雪的枝丫上盛开着朵朵黄色的腊梅，还有满园子的香味。

    梅姨看着剑婴和不归、及一群下人朝园内搬着东西，劝慰道：“你身边不留点怎么好。”

    我握住她的手，说：“如今我已经是四妃之一的德妃，宫里的俸禄还少得了吗？宫里除了皇后，没人在我的位份上了。”

    她眉宇间依旧担忧，似喃喃自语道：“就不能反悔了吗？”

    “反悔？”从我重新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反悔的权利，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我必须坚持走下去。如今的情势是随我的步伐在走，但安后到底是个厉害人物，一定要有个万全的策略才能拉她下来，绝不能给她喘息的机会。

    在园内的石凳上坐下，梅姨倒是想得周到，又知我素爱这一片的梅林，早已备上软垫。待剑婴他们收拾妥当，我又问了不归近来文府的现况。果真是风吟的儿子，即使我不在这里，他小小年纪竟然也将所有打点地妥妥当当。

 第一百七十五回 帘影谁动（2）

    “不归今年怕是十四了吧。”这孩子一如过往，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说得热闹的昱泓和问雪。听到我的话，他漠然地点点头。

    “眼下的情势，虽然宫里我的位份不低，但明里暗里还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抓我的把柄要我死，所以梅姨你们自己要小心。剑婴如今身份不同了，也不能经常出宫，不归，文府那边的生意你要尽心打理，实在有问题的话就托人在隆华门找小玉子，就说是迎平托你买的金色丝线有货了，我自会安排处理。”

    接着又是对众人耳提面点一番，宫里宫外只隔一堵宫墙，但其间的距离又岂止这么短。他们三人，不归是个半大的孩子，梅姨向来老实安分，问雪身子柔软，叫我如何不担心。

    “萱姨，您放心吧，我会照顾她们的。”一直沉默的不归突然开口。

    我欣慰地点点头，拉过不归与昱泓，着迎平在前方提着灯笼，朝梅林深处走去。

    风吟，我回来了，你看见了吗？

    我在那块已被抚摸得甚为光滑的墓碑处停下，转身面对不归与昱泓。

    “泓儿，这位不归哥哥就是母妃说给你听过的朋友。”

    昱泓不明所以，点点头。而不归依旧遗世而立。

    “不归，你长泓儿两岁，以后万事要担待于他。”

    不归脸上终于有一丝波澜，我将二人抱在怀中，说：“今日在风吟墓前起誓，你们二人往后都要互相扶持，不可为敌。”

    昱泓乖巧地点点头，不归虽脸上淡漠也点了点头。

    瞧他二人的反映，我才放下心来。不归的经商天份定会使他重振文府昔日辉煌，坐拥天下财富，将来昱泓能不能登上那个位置，还要靠他在背后是否支持。而不归也需要一个强大的靠山，能够助他守护文府。

    风吟，你不会怪我吧。我回头朝墓碑苍白地笑着，是你教过我的，官商缺一不可。

    今年的年节未曾在殿中举行，也未在昭月台，而是挑了御花园内的一处颇为清幽的场地。我瞧着本是冬日里，哪里寻那些姹紫嫣红，于是照了老法，让喜乐带宫人们，缠上不少的锦缎绢花，遥遥看去，倒也凑了那么回事。

    唯有那几株的梅花，特地留了出来，任由它枝丫上的花朵绽放，与这满园春色不同。

    安后来看后，也十分满意。说是由她主持，自然只管一些大事，菜单之类的还是得由费心费力，虽花了不少心思，但还总算过了这一关。

    到了时辰，朝内各位官员的内眷都纷纷先去了栖梧宫力请安，原本安排的是佛堂，但秦太妃向来不喜闹，只好请她直接到御花园的此处。

    此处名为百花阁，是临水的阁楼，在镜湖的一角上，周围又有不少的回廊，确实是一处宴会的好场所。既能赏花又能靠水赏景，今次的台子搭建在水面上，正对百花阁。其中的距离怕是有许远，即便是再来一个苏晚晴也无法从水上凌波而来。

    我用手掩了嘴，偷偷地笑了起来。

    各位内眷均已就座，当中的人均是不熟之人，我扶了太妃的右边，安后扶了左边，缓缓地在最上方坐下。

    鈭谦与众臣子照例是先在正殿接受各个使臣的朝贺后方才到百花阁，于是眼下便是又一阵一阵的喧嚣。

    不过，比起前年，今年倒是有不少人都特意地寻了话头朝我暗示。我微微地笑着，伸手揽过昱泓，眼角偷偷地瞄过安后，瞧她脸上还是一副平静。明摆着，我是皇帝的新宠，也都知她非皇帝的心头爱，众人明里向她，暗地不断向我示好，怕是心里难受。不过，她能忍，因为今日她就会有一个稳固她地位的棋子了。

    我在昱泓的身后朝左方安后下坐的寄柔看去，她红着双眼，想必昨夜定是哭了一夜，双手紧紧地搂住怀中的昱景，目光流转间是万分的不舍。

    失去自己的孩儿，虽未淑妃，但剩下就是只有帝王的恩宠了。不过，鈭谦向来是护她的，安后也不过是暂时的妥协，安氏在杜氏之后悄然坐大，已经成为鈭谦的心头刺，迟早都会被平息的。

    只是那时候，位上的那个人是否还能像现在这么平静。

    殿内众人说着话，也有些来夸奖昱泓的，昱泓此时不复那股聪慧，甚为胆怯地躲在我身边。我瞧见她们暗暗地摇头，是在想，这主儿怕是扶不起的刘阿斗。我轻轻地拍拍他的肩膀，给他一个鼓励的笑容。如今之计，我们母子唯有示弱，不能让鈭谦有任何的疑心，否则还不知道是安后先死还是我们先死。

    夏昭媛是最晚到的后宫，身边的阿桃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落座。我留意到她的手悄然地扶住了腹部，莫非……

    “妹妹来的晚了。”安后笑意盈盈地轻笑着说，她的目光自然也留在夏昭媛的腹部上，目露的凶光与不甘一闪而逝。

    夏昭媛淡淡地回：“臣妾这些日子有些不舒服，所以来晚了，请娘娘责罚。”

    她嘴角挂着冷冷的笑意：“妹妹出身大家，素来是京畿中闻名遐迩的才女，姐姐只想妹妹日后能帮衬着妹妹，免得教那些商贾人家的小人得势。”

    话毕，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我装作不知地拿起桌前的糕点，径自吃起来。

    “娘娘说得是，幸好娘娘吉人自有天相，重新执掌后宫，是妹妹们的福气。”座下不远处传来我异常熟悉的声音，不用抬头便知道那位是心怀不平已久的宋昭华。

    “娘娘……”寄柔似乎将安后话中的“商贾之女”理解成自己，万分委屈地望向安后。安后看过她一眼，十分不喜她柔弱的模样，索性不再看她。见安后这般反应，寄柔只得垂首径自掉着泪。

    阁外拉长了声音，一袭明黄色的人影率领众人走进百花阁内。

    我牵过昱泓，随众人朝他跪拜。

    果然，他率先看到的是双眼通红还在落泪的寄柔，也不顾安后铁青着脸颊，走到寄柔身边，轻声安抚起来。

    有时候，寄柔的眼泪就是最大的武器。

 第一百七十六回 帘影谁动（3）

    安后柔声唤了句“陛下”，鈭谦才转身，与安后一起朝已然昏昏欲睡的太妃行礼。

    白嬷嬷轻轻地推了下太妃，她才浑浑噩噩地睁开眼，随手示意不必行礼。

    冬日都爱贪睡，但太妃这副模样却教人不仅担心，老人家的睡意本就比人少，如今却多了起来……心中隐隐不安，待回去后定要人去御医院打听一二。

    鈭谦与安后重新落座，宴会正式开始。

    那厢的台上，舞姬身着薄纱轻舞，水面上点点星光，仔细看去是一盏盏被稳定的花灯。

    鈭谦不禁动容，朝我轻轻扫过。

    对上他的目光，我悄然地笑了笑，垂首为昱泓布食。

    正抬眼间，才恍然看到对面的那一袭水色长袖，一双空洞飘渺的眸子也定睛看着花灯。

    鈭斋，手中的玉筷几欲落下。

    这几日不见，他似乎憔悴了不少，连带那双桃花眼也像枯萎了一般。即便如此，他仍旧是天朝的第一美男子，殿内官员的内眷中，不少云英未嫁的女子都在窥视着他。

    花灯于我，于鈭谦自是有一番的含义，但他也知道吗？若是不知，为何一见到便如此的失魂落魄。

    昱泓悄然拉了拉我的衣角，指着桌边的吃食说道：“母妃，泓儿要吃那个。”

    那样吃食分明就在桌边，他不自己取食，反而要我为他夹。我纵使不解，还是为他夹了过来，顺着他的目光偷看过去，才发觉鈭谦犹有含义地看着我。

    原来他是在提醒我，我垂首继续为他布食，然后抬头看鈭斋位上看去，那台阶之上坐的正是夏昭媛。我的目光落在她的腹部上，她腹部甚为平坦，但她即便是坐下，仍旧用手扶住。我看看她，再探询地对上鈭谦的视线。

    “是真的吗？”

    他默默地点点头，算是回答了我目光的疑问。

    脸上浮出惨淡的笑意，他还说过，要我为他生个孩儿，原来那样的话并非只对我一个人说的。

    我扭过头去，对着昱泓笑着。一点醋意都没有，那便不是爱了。我要他仍旧坚信，我的心是属于他的，一直不曾改变。

    他似乎轻叹了口气，又轻声安抚着寄柔。

    我慢慢地咀嚼着嘴里的吃食，无论是何种的美味都失了兴致。那夜小屋相见，他隐身在黑暗中，还不曾察觉他如今的憔悴。鈭斋，我刘平萱何德何能让你如此？想放开你，让你去寻找属于你的幸福，却还是私心里想着你，希望你能一直在我的这边，为此不惜将你拖下这趟浑水。

    立于上座旁的喜乐轻轻地咳嗽了声，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我抬眼看去，鈭谦也是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再瞧他身边的安后，一如既往的娴静，却隐隐挂着得意的神色。

    “朕……”他话刚开口，殿内突然传来女子压抑的哭声。

    随那声音看去，竟是之前一直安坐的夏昭媛。只见她额际上滑落着颗颗豆大的汗珠，一张秀丽的脸已痛苦地皱到一起，她扶住腹部，艰难地朝鈭谦求救：“陛下……陛下……”

    安后脸上稍显不耐，随即隐去，换上担心的模样腾身站起。“来人，快唤御医。”

    殿内众人均是面面相觑，尚不清楚发生何事。

    我亦起身，走到殿中，向各位大臣行礼道：“今日年节宴会到此，请各位大人先行回府。喜乐，送各位大人及夫人小姐出宫。”

    喜乐领命而去，鈭谦已大步走向夏昭媛。寄柔被吓得呆立在一旁，连带怀中的昱景“哇哇”大哭都不知晓。

    夏昭媛脸色已越加的苍白，她一手护住腹部，一手狠狠地抓住鈭谦。“孩子……陛下……孩子……救他……”

    安后亦随鈭谦，站在他身边，偶尔插上几句话。

    那袭水色也随众人而离去，殿内只剩下后宫的众位女子。我转身朝迎平说道：“你先带大殿下回锦华殿。”说罢，又仰头朝寄柔身边的寻画说道：“还不送你家娘娘回金翘宫！”

    寻画才如梦初醒般，护住寄柔与昱景朝殿下走去。众人瞧此情势，均准备退席，我冷冷地瞧过她们，掷地有声道：“喜福，带众位娘娘去偏殿候着，没陛下的旨意，谁也不许离去！”

    “你！”话出，便听得宋昭华出言反对。“淑妃娘娘都能离去，你为何不住我等离去！再说皇后娘娘也在，你不过是德妃，竟敢越俎代庖！”

    “闭嘴！”鈭谦突然恶狠狠地朝她瞪去，语气不善道：“你们还嫌不够乱吗？就依德妃所言，喜福！”

    殿下众人瞬间都垂首，宋昭华更是吓得轻颤不已。鈭谦甚少发火，总是平静如水，此刻没想到竟然出声喝斥。

    我不再看她们，走到夏昭媛身边，朝安后请礼道：“皇后娘娘主持宴会已有倦意，不如回栖梧宫里稍作休息。”

    安后闻言，脸色尤为不佳，轻声道：“哀家没事，只要夏妹妹无事即可。”

    我不再言语，让伺候的小内侍将夏昭媛面前的矮桌搬开，然后跪坐在她的身边，握住她的手，说：“妹妹，别担心，你会没事的，御医马上就会到了。你一定要坚持住。”

    鈭谦揽着她的头，将她放在自己的臂弯里，听到我的话语，错愕地抬头。我对上他淡然地一笑，然后继续安抚着夏昭媛。安后站在我们身后，眼见自己根本没有落脚之地，不一会儿便向鈭谦请辞离去。

    她前脚刚走，御医后脚便踉跄着到殿内。

    “快来看看夏妹妹。”我立即挪开位置，让御医上前把脉。谁料想，移开后却发现自己的裙角边竟染成了红色。我今日本是一袭浅黄色衫子，裙角如同苗疆的蜡染般，一团一团的红色。

    “夏妹妹……”我惊愕地看向她，她脸色已全无一丝血色，双眼紧闭，她已然不知何时昏了过去。

    鈭谦顺着我的目光看到我的裙角，再看向夏昭媛，她的身下还在缓慢流淌着血水。这个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第一百七十七回 帘影谁动（4）

    他似乎一瞬间老去，双臂再也无任何的力气，一旁候着的阿桃随即揽上夏昭媛。我与他并立在台阶上，看着御医为她把脉。

    “没事的，会好起来的。”我悄然地握住他垂在衣袖里的手，朝他轻声安慰道。

    御医摇摇头，又再把脉，反复好一会儿才跪在鈭谦的面前。“陛下……”御医老迈的声音禁不住颤抖着：“昭媛娘娘的胎……保不住了。”

    鈭谦终于跌坐在台阶上，呆呆地望着一地的狼籍。

    “夏妹妹可还好？”我轻声问道。

    御医颤颤巍巍地抬头，说：“昭媛娘娘此次是损了身子，不过毕竟年轻，只要再调养个三年五载的还可以诞下龙嗣的。”

    三年五载，再一个三年五载，不知又有多少女子入宫，那个时候皇帝还会再想起曾经的她吗？我轻声叹口气，吩咐道：“送昭媛娘娘回宫吧，徐御医你也跟着过去照看。”

    内侍们帮忙将夏昭媛小心翼翼地扶到凤轿上，阿桃与徐御医领命回了莲院。

    殿内一时间只剩下我与鈭谦两人，他似乎对我的安排充耳不闻，只望着那一片的血迹。我悄然地坐在他的身边，缓缓说道：“陛下保重龙体，夏妹妹还年轻，徐御医方才也说，只要调养个三年五载，夏妹妹还可以为陛下诞下龙嗣的……”

    “报应……报应啊……”他喃喃自语：“平萱，你信不信，这一切都是报应。”

    我不解地看着他，静静地等待他接下来的话。此刻的他似乎已褪去皇帝的肃穆光晕，他的头靠在我的肩头，双眼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走。他的表现，如同一个普通人家刚失去孩子的父亲一般，只是不知道当初我流掉那个孩子时，他是不是也曾伤心难过。

    “若不是朕从前……动手杀过那些孩子，也许这个孩子就不会掉……”

    我身子重重地一颤，他亲手杀过他的孩子，其中有我的，还有别人的吗？他对我的反应恍然未觉，继续说：“朕只想要一个朕喜欢的女子为朕生下的孩儿，朕不喜欢那些用孩子来做权利的筹码的女子，所以朕从来不让那些人有机会生下朕的孩儿。但是……欣婉的这个孩子是朕期盼的，没想到……”

    我从未想过要用我的孩子来做筹码，你不也一样将他亲手杀了吗？若是你不喜欢别的女子，又何苦让她们被禁锢在这个深宫里呢？那都是你的孩子，你也能下得了手，也许真的是报应，你越是期待的孩子他就在这世上活不了。就算你是王者，但你的头上不是还有老天吗？

    我心中苍凉地笑着，手却异常温柔地抚上他的脸。“陛下……也许并非意外呢？”他闻言抬起头，涣散的目光重新聚集在一起，如同黑暗中的鹰一般，犀利地看向偏殿的方向。

    “你怎么看？”他的声音如同树枝上悬挂的冰条一般散发着刺骨的冰冷。

    我朝偏殿看去，那扇宫门之后，想必现今都是一群异常恐慌的女子。“还好太妃提前离席，不然教她知晓这等事，心中怕是很不好受。”

    他静静地看向阁外，脸色恢复平淡，让人猜不透他现在的想法。

    “后宫历来如此，至于会是谁做的，陛下不妨请皇后娘娘查证。若是真的在乎的话……”最后的话语渐渐消失在宁静之中，我感受到他的目光已经转到我的身上。若是真的在乎，就会查是谁做的，若是不在乎……就如同当年我那般，不闻不问。不过，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夏昭媛的身上，却不由得他不管。他势必要给两朝重臣的夏太傅一个交代。只是，会是谁来担这个替罪羔羊呢？这个人选的决定非我亦非寄柔，而是看安后与他之间的博弈。

    “喜乐。”话音刚落，喜乐便从殿外进来，悄然地观察着他的神色，等待他接下来也许会惊天动地的话语。

    “去请皇后回来，让她彻查此事。三日后给朕一个满意的答案。”

    拂袖而去的帝王之情，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偏殿内似乎隐隐约约传来女子的啜泣声。

    谁是真正的凶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怎么想。

    我从阿桃手中接过药碗，苦苦的，还冒着热气。自从夏欣婉出事，徐御医已两日未曾回过家，而御医院的御医们还在陆续不断地前来莲院。向来静溢的莲院此刻像是一锅被烧开的沸水，热气腾腾。

    我亲口尝了尝那药汁，再吹吹喂到夏欣婉口中。她红肿了双眼，往昔那个安静又淡然远离的女子已不复存在，我甚至还看见隐藏起来的恨意。后宫里的女子，哪一个不是想着能有一个儿半女，将来也总比无儿无女老死在冷宫中强。至少有个依靠，至少有个希望，好过漫无目的地度过这段漫长的岁月。

    “妹妹宽心，徐御医不是也说了吗？只要好生调养个三五载，妹妹还有机会的。”我握着她的手，轻声宽慰道。

    她茫然若失，看向打开的窗户，窗外正是急雪飘飞，白茫茫的一片。她喃喃自语道：“会有机会吗？三五载，后宫里早已是百花盛开，陛下还会记得我这个夏昭媛吗？”

    我拍拍她的手，继续说：“妹妹不比宫里其他人，是有身份的人，也会是有福气的人。”

    她似抓住救命稻草，紧紧地反抓住我，言语哽咽：“可曾查出杀我孩儿的凶手是谁了吗？我不曾得罪过任何人，为何要夺去我的孩儿……为何……”

    我回头看了眼徐御医，他随即寻了煎药的借口退下，只留下阿桃与清秀在屋内。“妹妹怎么不明白，你若有孕就是宫里人的眼中钉……”

    其实她本就是极为聪慧的女子，只是适逢自己遭受痛失爱儿的惨景，才会在我提及此话时如梦初醒般。她眼泪又涌了出来，默默地点点头。“是啊，所有人的眼中钉……”

    “至于凶手，陛下已令皇后娘娘彻查此事，还给出了期限，是三日。”我一边说着一边为她掖好被角。“妹妹无须担心，还是调养好自己的身子吧。”

    “多谢姐姐。”她已渐渐地回复了神智。

    门外传来喜乐的通传声，我来不及避开，迎上鈭谦踏入屋内。

 第一百七十七回 急雪飞絮（1）

    他有些意外我的出现，幸好夏昭媛察觉出他的迟疑，忙解释道：“姐姐是担心臣妾的身子，怕臣妾想不开，特地前来开解臣妾的。”

    他了然地点点头，我趁机向他告退，厚重的门帘在我身后放了下来。室内温暖如春，室外冰天雪地，一阵阵地寒风。

    我悄悄驻足，待有些适应这般冷意后，方才踏下阶梯。清秀忙将伞撑到我头上，我朝她笑笑，推开她的手。

    很久没这般感受雪的到来了，从前的时候，我也曾与风吟漫步在梅林的雪地之上。没有召来下人，只我们俩人携手，任由雪花飘落。

    深吸口气，我伸出手接过雪花，是风吟曾说过，如果有雪飘落，就是他来看我了。心中顿时畅快起来，这宫里就要有好戏看了，而我只需抱着小手炉一旁观看即可。

    我虽喜欢雪景，但素来怕冷。待迎平等人为我收拾妥当后，我又让她再取了一个火炉搁在寝屋里。

    昱泓很多事并不会让我操心，年节宴会上的事他也亲眼所见，亦知道即将会发生一些事情。不过他却没有问我，和往常一样去西书房，向他的堂哥永王求学。安后接了鈭谦的旨意后，便将当日参见宴会的众人都逐一唤到栖梧宫去询问。这当中，没有寄柔，也没有我。据说，当日她准备唤我前去时，恰逢鈭谦也在，他状似随意般地说了句，德妃不必询问。此事便作罢，但我能想象她当时努力压抑的愤怒。

    明日便是最后的期限，可以得知谁是杀害夏昭媛腹中胎儿的凶手。

    我躺在柔软的床上，遥望窗户外山坡上的小黑屋。

    他说如我所愿，他叫我一切放心，他定是知晓我的想法，所以这件事与他又能脱得了什么关系。只是，后宫之内并无人知晓夏昭媛已有身孕，除了鈭谦。鈭谦想护住这个孩子，而夏氏一族又想母凭子贵。夏欣婉会在年节宴会上故意显露出来，不过也只那时众人才知晓。而鈭斋他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我早知道他并非众人眼中的风流王爷，亦非鈭谦眼中可以任意捏玩的堂侄，他的触角大得超乎我的想象，他的势力如同夜晚月光后的云朵一般，被黑幕遮挡着身影。

    思索间，隐约感觉有人了屋子。

    那人身上的寒意伴着龙诞香在屋里蔓延，我原本戒备的心顿时松懈下来。能过从剑婴守住的门进来，而使外间的迎平又没发出声音的，除了他还会有谁。

    他不是白日里才去探望夏昭媛的吗？喜乐还来传了旨意，说是要留宿在莲院，怎的又过来了。

    我翻转身子，背对向他。

    温热之感抚摸过我的脸颊，轻轻柔柔的。

    接着便是他的脸贴在我的脸上，带着酥痒的声音拂过我的耳边：“可是生气了？”

    见再也装睡不成，我索性坐了起来，双手抱着被锦被拢住的双腿，不发一言。

    他亦自己脱了鞋子，解了衣衫，坐到我的身边。“欣婉毕竟是太傅的女儿，朕如果不去看看就会寒了老臣的心。”

    我顺势靠在他的肩膀上，看不见他的表情，淡淡地说：“臣妾并未生气，臣妾只是在想，陛下是应该去看看她的。刚失去自己的孩子，如果再见不到自己的丈夫会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情。”

    我当然记得，当初就是在这件屋子里，我躺在床上动惮不得，就连殿外的粗使宫女都敢溜进我的房内，偷我的首饰。因为她们都已知道，缠绵半载的帝宠只是一片云烟，散尽了便连踪影也寻不到。我就看着床帏上的梅花鸳鸯，日复一日地等待，等待他会想起我的好，会再来看我，哪怕不说任何的话语，只看一眼都好。

    他的手钻进被里揽住我的腰，他轻抚着我垂落的发丝，轻声说：“朕知道，从前委屈了你，以后不会了。”

    眼角闪过晶莹的光芒，呵，以后不会了？不会有的，再也不会有以后。我靠在他的胸前，缓缓地闭上眼，寻觅着记忆中苍凉的箫声。

    次日清晨，鈭谦早已起身离去，我望着身边空荡荡的位置，不禁哑然失笑。他总是自认为对我体贴呵护，他五更天就要起身梳洗上朝，他次次都提前嘱咐迎平不要吵醒我，让我可以再安心地睡上一会儿。我亦懒得去面对他，于是也偷懒不愿起身伺候他。

    临走时，他在我额角落下一吻，淡淡地，带着他的味道。殊不知在他踏脚出门的那片刻间，我就恨不得揉烂这块额角。

    同人不同命，夏欣婉的孩子死了就大张旗鼓地去查，而我的孩子呢？没关系，我爱怜地抚着极为平坦的腹部，孩子，娘会给你讨回公道的。

    我让迎平今日给我妆点稍显尊贵些，内里着的是绛红色的缠丝锦缎裙，外里的长衫则是接近于明黄色的云纹黄衫，头上高耸的发髻正中是同色的黄色牡丹绢花，两侧舍了金步摇，选了绿色的点翠流苏。这一番的装扮既抢安后的风头又未僭越，不知届时那一众后宫女子该怎么惊讶呢。

    待与昱泓用了早膳，亲眼瞧着清云与锦儿送他去西书房，我才带着迎平及清秀、清雨慢悠悠地朝栖梧宫走去。

    清秀跟在身边的日子，见我不似其他家的主子一般高高在上，已恢复了几许小女儿的神态。见着御花园中的雪景与清雨在身后絮絮叨叨地说着风景如何好。

    迎平偶尔回头瞪两眼，她俩立即住嘴，没隔片刻又闹起来。

    我拂住迎平，失笑道：“让她二人去吧，你再这般下去该成老嬷嬷了。”

    她闻言气恼地朝我看来，又无可奈何，只得憋着自己郁闷。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在你这个岁数的宫女早两年就可以放出宫了，你虽然是带罪之身，但若你想，本宫也是可以使得上劲的。”

    她脸色逐渐黯下去，轻声道：“奴婢愿一辈子伺候娘娘。”

 第一百七十八回 急雪飞絮（2）

    她心中的那块伤痛亦是我心中的伤痛，只是鈭斋……毕竟有些私心不愿他身边从此有女子相伴，明知那是不该有的想法，但我总是嫉妒的，恼着的。

    “奴婢知道，奴婢就算放出去也不可能留在殿下身边的，奴婢是罪臣之后……”

    其实她亦算一个聪慧佳人，鈭斋虽不理朝政，但朝内有多少人等着抓他的把柄，拉拢的，打击的，比比皆是。她如果在鈭斋身边，就是别人落井下石最好的时机。我无声地握了握她的手，她抬眼笑着，眼角却挂着泪珠。

    “参见德妃娘娘。”

    我微微抬头，见阿桃与延喜扶着脸色苍白的夏欣婉出现在路的一头。

    她不是还病着吗？我三步并作两步，赶紧上前，诧异地询问：“妹妹怎么出来了？御医不是吩咐妹妹须静养吗？”又转头朝阿桃二人训斥道：“你们也不好好看着你们主子，要是陛下怪罪下来，你们谁担当得起？”

    夏欣婉勉强地撑出笑意：“姐姐不要怪罪她们，是妹妹自己想瞧瞧谁是害我孩儿的真凶。”

    我接过阿桃的手，扶住她，安慰道：“妹妹若是想知道，姐姐待会儿就去莲院转告妹妹即可，何须如此。”

    在我的印象里，她向来是温婉柔顺的，此刻她的眼眸里却是固执。“我就是想见见是谁这么狠心……”

    话语里透着浓浓的苍凉感，阿桃掩了面偏过头轻轻啜泣。

    因要顾着夏欣婉，待我们到了栖梧宫时，正殿外的小院子里早站满了后宫女子。

    安后嘱咐听兰端来几把凳子，挨着顺序“哧溜”地成排，她就坐在正上方的位置上，静静地看着众人。寄柔已经落座，她应该也知晓今日之事不是件好事，并没有带着昱景和昱景的奶娘。她下位坐的是宋昭华，再下来便是垂首的林嫔。

    安后见到夏欣婉也来了，当即对她说：“妹妹也来了，快落座吧。”眼光晃过我，再无话语。

    我也未在意，朝她微微施礼便落在左手方的第一个位上，夏欣婉则在第二个位上坐下。其余的后宫便未有位置，一字排开，分别站在两边。

    待我们都坐定，安后才轻咳几声，众人都知晓她便是要说这三日查出来的结果，顿时都屏住呼吸，静静地等待她的下文。

    她缓缓地从寄柔那边开始，扫视一遍，依旧娴静的目光中却隐隐含着骇人。寄柔有些落怕地看向我，我朝她淡淡地一笑，她才略为安心。而一旁的宋昭华却是满脸的不在乎，扬起年轻娇媚的笑容，我却看到她眼里隐藏的不安。林嫔被安后的目光吓到一般，虽不似寄柔那般双眼含泪也显得楚楚可怜。

    “陛下三日前曾下旨让哀家查出谋害夏昭媛腹中龙种的真凶。今日叫诸位前来，是经过哀家三日来的追查，终于知道了真凶。”

    夏欣婉双眼通红，紧紧地看着安后。

    “真凶就是……”她的目光看向了我，然后话语停在此处，意味不明。

    我身后的众后宫顿时像炸开了锅一般，纷纷讨论起来。夏欣婉也是不可置信地看向我，我朝她淡淡地笑着，轻轻地摇头。

    她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铲除我？我朝安后亦淡淡地笑着，嘴上却不出声，静待她接下来的话语。面上的波澜不惊，心底里实则已经狂风暴雨。她明知鈭谦近来对我宠爱有加，难道是因为要我协助她管理后宫，所以才会迫不及待地要我背上黑锅？若真的如她所想，她要如何说服鈭谦？

    她嘴角浮现一丝怪异的笑容，然后将手一指，正对宋昭华。如惊天霹雳般，宋昭华顿时花容失色，随即被内侍扑上来，拖下位置。

    她方才竟是试探我，或者更为准备是在警告我。我依旧保持着淡淡地笑意，手边取过茶水啜饮起来，透过茶盖看着安后与宋昭华。

    “不是臣妾……臣妾冤枉……”宋昭华显然没有预料到眼下的一切，惊慌失措地爬在地上。“不是臣妾……不是我，我没做过！”她颇为诚恳地看向夏欣婉，后者双眼饱含泪水，掩面而泣。

    安后缓缓地起身，一身正红的大袍，绣满金色的凤凰。她慢慢地度到宋昭华面前，一字一顿地说：“难道哀家会冤枉你不成？”

    “娘娘，真的不是我，不是我。”她想上前抱住安后，身后的内侍早一步将她拎回来，重重地扔在地上。

    “来人，传惜红与沈嬷嬷。”

    少顷，惜红与沈嬷嬷被带到宋昭华面前，见到二人，夏欣婉的脸色巨变。我识得，惜红是宋昭华身边的贴身宫女，而沈嬷嬷是前不久指派到夏欣婉身边伺候的老嬷嬷，还是鈭谦亲自挑的人，他只说莲院离众后宫都太远，还说着也给我挑个合适的老人过来。我一想起当初锦华殿的老嬷嬷，便不管他说什么都不愿意，这才作罢。

    “说吧，把昨夜对哀家说过的话再说给昭媛娘娘听听。”安后重新坐回位上，脸色平和安详，似乎现在审的不过是东家少了几条丝瓜般。

    “奴婢……奴婢奉了昭华娘娘的旨意，把红花给了沈嬷嬷，由沈嬷嬷下到昭媛娘娘的安胎药中。”

    “贱人！”惜红刚说完，脸上就被宋昭华重重地一扇，她红着双眼，不顾发髻凌乱，指着惜红吼道：“本位待你一向亲厚，你竟然如此害我！”

    面对宋昭华的喧哗，安后不置一词，轻抚着手腕上的镯子，那眼神分明是在看猎物临死前的挣扎。我背脊无由来的一凉，她与鈭谦果真是多年的夫妻，竟然会如此相像。

    阿桃给夏欣婉顺着气，她紧咬红唇，压抑着自己的怒气。林嫔早叫眼前的一切吓呆了，茫然地看着前方。倒是寄柔，不知为何轻声说：“皇后娘娘，也许宋昭华真是被冤枉的呢？”

    我看见安后转动镯子的手猛然一顿，心中暗叫不好。这个傻妹妹，真不知道明哲保身吗？瞧这一院子的人，谁说出个二话来，偏她倒好，为了个这么不相干的人强出头。她莫不知，宋贤云是马家送进来给杜之薇的帮手，如今杜之薇死了，安青自然会动手铲除杜马两家的人。不管宋贤云是不是真凶，安后都不会放过她，而明显的，鈭谦此刻未出现就是认同了安青的做法。

 第一百七十九回 急雪飞絮（3）

    只听得安后轻笑两声，重新抬起头的时候已经云淡风轻。她依旧保持着她贤良的皇后架势，朝寄柔说道：“淑妃妹妹此话，哀家也想过，纵使如今人证物证俱在眼前，哀家也不敢相信此事是宋妹妹所为。但哀家是后宫之主，不能偏袒任何一方，哀家必须要给夏妹妹一个交代，你说是不是呢？德妃妹妹。”

    她最后的话语竟是对我而来，摆明要拉我下水。寄柔想保宋昭华，而她就要我秉公处理，离间我姐妹二人。

    一抬头，果然见寄柔满含希望的目光。我微微侧身，朝安后说道：“娘娘素来公正，臣妾相信娘娘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当然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话语将罢，身边的夏欣婉突然“噗通”跪在地上，神态凄凉地磕头：“求皇后娘娘为臣妾做主！”

    安后摆手，阿桃连忙扶夏欣婉起身。

    “姐姐犯的错还是认了吧。”让我错愕的是，说这话的人竟然是林嫔，瞧她十分畏惧地起身，跪在安后的面前：“皇后娘娘，其实……其实宋昭华曾经找过臣妾，要臣妾与她一起联手对付夏昭媛，她对夏昭媛得到陛下的垂爱一直就心生不满。可是臣妾……臣妾不敢……臣妾不敢，请皇后娘娘降罪。”

    “你！林巧如，我宋贤云什么地方得罪你了，你竟然如此污蔑我！”宋贤云似要拉扯在她前方跪着的林嫔，内侍已将她架了起来。

    林嫔脸色灰白，恐惧地爬到安后脚边，全身亦颤抖不止。“姐姐……自己做过的事就要有担当……”

    “你……”宋贤云早已理智殆尽，她披头散发地挣扎起来，环顾过惜红和沈嬷嬷，最后定睛在林嫔身上：“我宋贤云是被林巧如冤枉的，就算是死我也要化作厉鬼，日日纠缠于你！”

    “来人，拖下去。”安后仿佛是瞧够了这出戏，吩咐内侍把一直拳打脚踢的宋贤云架了下去。

    “哀家要去跟陛下禀告，你们都散了吧。”待宋贤云被带走后，安后方才优雅万分地起身，听菊忙为她整理衣裳。她轻描淡写地看过一眼，然后扬长而去。

    翌日，鈭谦下了旨意，宋贤云指使亲信惜红，勾结沈嬷嬷谋害夏昭媛腹中龙种，斩立决，尸身不予发回本家。惜红和沈嬷嬷五马分尸，却意外地在昨夜死于狱中。林嫔着令即日闭门思过。

    “娘娘，你说真凶真的是宋昭华吗？”迎平为我打理着头发，刚沐浴完毕，她又不知从哪里寻来的法子，说是可以给头发熏香。

    屋里只剩下我与她两人，我沐浴时向来不习惯许多人在身边伺候，便都打发了出去，让剑婴守在门外。听闻她的疑惑，我对着铜镜里的自己淡淡地笑着，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般。“你信吗？”

    她摇摇头，又很迷茫地问：“那会是谁呢？”

    “找个好时机问问你的殿下吧。”

    她似被惊吓到，张大了嘴，也忘记手里握住我的发丝。“不会是殿下做的。”

    我从她手里解救回我的发丝，方才可疼坏了。“本宫可没说是他做的，不过夏昭媛有孕这事儿陛下是瞒着整个后宫的，尤其是皇后和本宫。只要有人能透点消息出去，再煽风点火一下，自然事情就成了。”

    她闻言垂首，显然已经相信我的话，却还希望那不是真的。

    鈭斋，他能进得了昔日的灼华宫，自然也能入得了栖梧宫。我犹记得，他曾说过他要把鈭谦加诸在他身上的痛苦百倍还给鈭谦，所以后宫里的女子稍显姿色的哪个他不是入幕之宾？寂寞深宫里被丈夫长年冷落的妻子，本身就恨意浓浓，加上情人的挑拨，她怎么会想不出一条光明正大的毒计来。

    可是，为何我的嘴里会是苦苦的呢？鈭斋，我并不希望你为了帮我而委屈自己。说我恶毒也好，说我妒妇也好，我只希望你怀里的那个人会是我，或者将来爱你的妻子。

    “娘娘，雪停了。今日是否要去佛堂？”迎平掀开窗户的一条缝隙，瞧见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回转身子问我。

    我朝她点点头，吩咐她找件素色些的衣裳换上，又裹了件大披风。

    一步一步，身后的积雪里有我的脚印。

    我探头看向树枝上堆积的白雪，仿佛那是一朵一朵的梨花。这样的时节，想必梅花开得更漂亮了。

    我欲拂开挡住路的树枝，却觉得头突如其来的一阵晕眩，眼前均是白茫茫的一片，在迎平的连声呼喊中晕厥过去。

    耳边吵吵嚷嚷的，似乎有人在说话，却听不真切。

    “回禀陛下，娘娘的身子是前些年滑胎后留下的病根，应该是当时不曾好生调养，又曾感染过风寒，所以才会畏寒惧冷。娘娘本应静养，近来又思虑过胜，这才一时晕厥。”

    “所以你等要好生调养娘娘的身体。”

    “还有一件事，臣……”

    听不真切后面的话语，只听到一阵脚步声，应该是去了外间。

    我缓缓地睁开眼，我身子一向稳健，小时候也偶尔感染风寒之类的，没想过进到宫里娇生惯养的，病痛反而多了起来。

    迎平将手腕上的丝线取下，我望着床帏上的梅树鸳鸯发呆，这图看得也似乎腻了，待明日叫迎平重新绣一个换上。

    “娘……”她惊觉我已然醒转，欣喜涌上眉头，正要出去禀告。

    我顿时朝她使劲眨眼，这才按住她接下来的话语。我朝外看眼，她会意地俯到我的耳边轻声道：“娘娘您在御花园昏倒，奴婢请了御医回来，陛下刚到不久。”

    我朝她点点头，又伸长耳朵听外面的话。他们谈话的声音刻意地压得很低，全然听不清楚。

    正当我朝迎平挤眉弄眼时，却听得一阵脚步声临近，赶紧闭上眼装睡。

    “你先下去。”是鈭谦的声音，随即听得迎平应声而出。

    床边似乎有了重量，他的手异常地拂过我的脸颊，我听闻他很轻的声音在说：“都是朕不好。”

 第一百八十回 无处伤心（1）

    我仍旧闭着眼睛，心中却思虑起他这句话。都是他不好，他似乎知晓了什么事，莫非是对当年害我流产而心生悔意？还是他已经知道……藏在锦被下的手悄然握成拳头，方才与御医的窃窃私语，他定是知道我此生已无法生育。所以他会说他不好，因为背后的指使者是他。

    我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的脸上，他无言地呆了许久，久到我都昏睡过去。

    待再次睁开眼睛，屋里已点上了烛火。

    我悄悄地睁开眼，屋里很安静，守在床边的只有迎平一人而已。

    “娘娘，您醒了？”迎平像是守了我不短的时间，见我醒转便朝屏风外说道。

    屏风外有人应了声，似乎是喜乐的声音。是鈭谦叫他留在这里听我消息的？

    听得那人的脚步声渐远，迎平才将我缓缓地扶住起来，柔声问：“娘娘可饿了，先进些粥吧。”

    我摇摇头，刚醒来哪里会饿。

    “陛下什么时候离开的？”

    “半个时辰前，夏昭媛那边来请才过去的。临走时陛下曾吩咐让喜公公留下，一旦娘娘醒来便让他去禀告。”

    我点点头，忽而想起昏睡前曾听到的那句话，复而抬头看了看四周才压低声音问：“御医究竟和陛下说了什么？”

    迎平脸色微微惊讶，思索一番才娓娓道来：“奴婢后来得知，御医是诊断出娘娘您今生都不能有机会诞下龙嗣。”

    真的是这件事，所以他才说都是他不好。

    “娘娘……”迎平欲言又止，似乎还有话说，我直视于她，等待她的下语。

    “奴婢觉着自从娘娘回宫，陛下待娘娘比从前更好，奴婢觉着陛下似乎有愧疚。而今日陛下得知这个消息，一直在娘娘床前守候，娘娘可要好好把握。”

    好好把握？难道怕我再一次地掉进他温柔的陷阱里面吗？我也察觉到他今次的态度好像与上次利用我时略有不同，每当我说起从前时他的神情里总暗含一丝的愧疚与抱歉。

    “娘娘切莫忘记殿下也娘娘付出不少。”她的话语逐渐冷了下来。

    我朝她灿烂一笑，这丫头是越发的可爱了，时时刻刻都在担心着她心中的那个人。若说我伤他，那便是早就伤过了。我纵使是个再愚笨的猎物也知道同样的陷阱不能跳两次，兔子不能老撞死在一棵树上。

    “本宫心里有数。”如果鈭谦对我真的有愧疚感，我反而放下心来，他越是觉得对不起我，我便越能专宠于他。

    这话并没告知迎平，屏风外传来一声稍显稚嫩的声音。

    “母妃醒了吗？”

    是昱泓，我笑着说：“醒了，你进来吧。”

    他脸上还挂着担心，规矩地坐在我床边的凳上，就着烛火仔细看了又看。

    我抚过他的头，对迎平说道：“去弄些吃食进来吧，本宫也有点饿了。”又朝他问道：“泓儿可曾用了晚膳？”

    他摇摇头。

    我不由得生出一股气来，对迎平喝道：“莫非本宫病了，你们就这般对待大殿下吗？”

    我从未对迎平发过如此大的火，她一时间便愣在原地。

    昱泓拉过我的手，轻声说：“母妃莫要责怪她们，是我吩咐迎平稍晚再用的。孩儿想等母妃一起用。”

    原来是这般，我方才是担心那些宫人们依旧会欺负昱泓。我抱有歉意朝迎平看去，“多备一点，本宫和大殿下一起用。另外你们也累了吧，今夜不必守夜，都去休息吧。”

    “母妃……”他将小小的脑袋放在我的手边，话语中含着鼻音：“儿臣很害怕……”他向来老成持重，少见如此依赖的表现。

    “害怕什么？”

    “害怕母妃会丢下儿臣，儿臣好不容易才找到肯对儿臣好的母妃，儿臣不想失去母妃，儿臣会好好地照顾母妃的，请母妃一直都陪在儿臣身边，好吗？”

    瞧他那副委屈的小模样，我脸上的笑意更浓：“傻孩子，母妃只是一时身体不适，哪里会抛下你。母妃会一直和泓儿在一起的。”

    他低下头，似乎是下了很重大的决定：“就算母妃以后有了弟弟妹妹，儿臣也会像侍奉亲生母亲那样照顾母妃的。”

    笑容在脸上僵硬，我抬起他的小脸。他眉眼像极鈭谦，就连那股老成感也如出一辙。“母妃只有泓儿一个孩子。”

    他震惊地抬起头，看向我，目光中满是不解。我备受鈭谦的宠爱，有自己的孩子是早晚的事，此时却对他说只有他一个孩子。

    “母妃要和泓儿相依为命的，母妃以后都不会有弟弟妹妹，母妃只有泓儿一个。”

    他从震惊转为平淡，郑重地对我说：“不管母妃以后会不会有弟弟妹妹，母妃都是儿臣的母妃，儿臣一定会好好地照顾母妃，不让母妃被人欺负。母妃要等着孩儿，等着孩儿变得强大……”

    我捂住他的嘴，轻声道：“母妃明白泓儿的心意，但有些话可莫要在此时传出去。母妃与泓儿如今如履薄冰，不少人等着纠我们的错。”

    他会意地点点头。

    若论宫中的生存之道，他或许比我还要强上一些，从小见惯他人的人前一面，人后一面，宫人的势力。不然在外界的印象中，大皇子就不会是资质平庸的大皇子，若不是资质平庸的大皇子，早已成为安后和杜之薇斗争下的牺牲品。

    我刘平萱此生两件幸事，一为遇见鈭斋，二为有子昱泓。

    此后的日子，我便托口身子不适，一整个冬天都将养在锦华殿，就连金翘宫也不曾去过，而寄柔也只派了寻画送来不少的补品，却不见她的人。

    闲暇无事时，我便靠在矮榻上寻了些好玩的市井之书来读，又或者靠着窗看着外面的冰天雪地。

    鈭谦这段时间更多的是留宿在莲院，虽说是为安抚夏昭媛的失子之痛，实则怕是为了安抚夏重华这等老臣的心。昱景被过继一说因此事耽搁下来，钦天监回禀称近半年来都再无好日子。宫里少了向来爱出风头的宋昭华，寂寞了不少。

 第一百八十一回 无处伤心（2）

    窗外的雪纷纷飘落，宫墙的红色少许无法被掩映，于是在这片白色中显得尤为瞩目。那一年，我看着马嫔被送了出去，这一年，我亲手送杜之薇上路，尔后，再一次地亲眼见到宋昭华也化作一缕幽魂。都说宫里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还真真儿没错。

    许是人长了一岁，我总是在回想起当初的日子，在兖州，在文府，在梅园。

    我借故养身子，躲在锦华殿中，可谓真一段平稳的时光，似乎回到了从前刚入宫的时候，又恍然不是。那时偌大的锦华殿只我孤孤单单一个人而已，如今的锦华殿，我抬头朝山坡上的小屋看去，他夜夜箫声未停。

    本想前去，无奈举步维艰。见了面又如何，无非是两两相望，只好在半路中生生的驻足。

    镜湖边上三步一柳，五步一桃，娇艳的桃花伴着柳絮飘落在小径上，添了许多的生气。我素来喜欢临湖的钓鱼亭，开春天气渐暖后，便让迎平将厚重的帘布撤换下去，再换上薄薄的轻纱在空中飞舞。

    昱泓似受了我的影响般，也爱上这般的风景，没去西书房的时候常在亭中陪我。我随即着剑婴将亭子后的一片空地整理出来，让他在此处教习昱泓的武艺。

    他常练的大汗淋漓，红扑扑的小脸煞是可爱。

    迎平自是一手好琴艺，从前便知，得了我的吩咐便常以琴声相伴。日子这般悠闲，让我几乎错觉，如果我的孩子还在，如今怕正是眼下的这种场景。

    不会有刻骨地恨意，让我与心中之人咫尺天涯。

    鈭谦曾碰见过两次，后来挑这个时候来的便多了起来。

    喜乐今日传了旨意，鈭谦要在锦华殿用晚膳，我这厢早已备下各类吃食，太阳偏西却还没迟迟未见他的踪影。

    昱泓端坐在案前，不吭一声，小眉眼却不由的皱起来。

    不说出来不代表心中没有那份渴望。我望着他，心中微微地叹气，悄然附在清秀耳边嘱咐道。

    清秀随即出门。

    我拉过他案下的小手，无声地安慰着。纵使天下人都抛却你，不是还有母妃吗？

    他扬起头，朝我勉强地笑了笑。

    已经失去母亲的孩子，就连那么一点父爱也是遥不可及。

    我见过，他曾偷偷地看着鈭谦抱着昱景时的模样，那双眸子中流转着不甘、厌恶以及羡慕。

    案上的饭食已经凉了，我思量着要不要让昱泓先用其他的，他小孩子总归饿得快，反正还有我陪鈭谦用膳。

    刚要开口，便见清秀急匆匆地跑了回来。

    “娘娘……”她慌慌张张，身后也没跟其他人，这倒是奇怪了。

    “娘娘可不得了了。”迎平迎过去为她抚了抚身，她顺了口气继续说道：“喜公公说陛下今夜不会来锦华殿了，让您先用着。宫中出了事，陛下已去了栖梧宫，怕是就宿在那儿了。”

    “宫里出了什么事？”宫里还有何事可以出的？我想不明白，只能等她的娓娓道来。

    “林嫔和宋昭华都住玉春殿的，自从宋昭华去了之后，说是林嫔每夜都做噩梦，昨夜竟然活生生地被吓死了。今日宫内人心惶惶，处处都在传言说是宋昭华来索命。”

    我犹记得，当初宋昭华被内侍拖拉下去时，确实是说过做鬼也不会放过她。林嫔胆小也是在宫里出了名的，当时我还曾想不通，一向胆小怕事的林嫔怎么敢出面指证宋昭华，不知背后会是谁。没想着，这才两月的功夫，林嫔便被吓死在玉春殿。

    昱泓的脸色稍白，小小的手紧紧地握住我。

    清秀见我错愕，半天没有话语，犹豫后还是开口：“娘娘您也要小心。”

    她甚为担忧我，宋昭华在的时候哪一次见面不是出言讽刺，我们可以说是天生的仇人。她是怕宋昭华找上林嫔，眼下又找上我。

    我看着昱泓紧张的神色，拍拍他的肩膀：“泓儿无须担心，活着的时候都没斗过别人，难道死了反而能祸害他人了吗？这些不过是宫里的传言，泓儿，鬼神之说信则有，不信则无。”

    他懂事地点点头，我扬头朝清秀说：“你可也记住了？”

    她虽有反对之色，但碍于我还是她的主子，只好住嘴点点头。

    “这些话切莫传了，如今无论是陛下还是皇后娘娘必定都是要追查此事的传播者，还有可能会杀一儆百，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屋内只有迎平、剑婴和她们四个大宫女，闻言俱是脸色一变。尤其是清秀更是惧意百生，不敢开口。

    “换桌热菜上来吧。”待我再次出声，她们才恢复井然有序地重新上菜。

    趁此机会，我低下头对昱泓说道：“此事你心知即可，切勿露出一丝异态来。”

    虽是春天了，夜里仍有些凉意，窗户依旧留着一道缝隙。

    今夜里果然没有箫声，想必此事鈭斋也知道了。看似一个小小的嫔无故被吓死，但在这背后又隐藏了多少的肮脏与黑暗呢？

    说是宋昭华索魂，我是一点皆不信。她们会声会影的描述，我若是初次听见怕也会胆战心惊，巧只巧在，风吟的母亲当年就是被活活吓死的。多少年来，此事还被世人拿来说做文府的话题，就因此事，才会传言文府风水不好，没有好人家的女儿敢嫁进门做正室，不然也不会白白地便宜了我。

    事情的真相又如何呢？风吟的母亲生性胆小，前一次怀孕又被人吓得胎死腹中，伤了元气，身子接着不好起来。饶是风吟的命大，他母亲第二次怀孕时虽也被惊吓，风吟不足月便出声，但总归是活了下来，却生来带了满身的病痛。

    后来不查出来了吗？那些不过是小妾们争位的手段，如今的林嫔怕是某人封口的手段。她借林嫔除掉宋昭华，再借宋昭华来解决林嫔这个后患，果真是好手段。

    黑暗中又似乎浮现出那张温婉贤良的面容来。

 第一百八十二回 无处伤心（3）

    翌日醒来，我刚让清秀和锦儿送昱泓去西书房，便接到安后下的懿旨。她声色俱厉，严告后宫不得再谈论林嫔之事，否则按宫规极刑处置。

    所谓的宫规极刑，我入宫以来还不曾见过，听得迎平提及，那差不多是人彘一般的酷刑。

    若那事是林嫔受人指使冤枉宋昭华所至，那么对夏昭媛下毒手的就根本不是宋昭华，而是幕后之人。

    谋害皇嗣，残杀妃嫔，这算不算一条重罪呢？

    就算她背后是整个安氏家族，但夏昭媛的身后何尝不是根深蒂固的夏氏家族呢？

    我这样的人扳不到她，自然有一物降住她这一物。

    嘴角挂着和春天相适应的笑容，我轻手招来迎平。

    今日是昱泓的生辰，早些时候我便让迎平去查询一二，既然决定要做他的母妃，自然要清楚他的生辰。

    天刚有一丝亮的时候，我便起来收拾妥当。清秀见我简简单单的着条白色襦裙，窄袖小坎肩，一时间还不敢相认。我朝她微微一笑，带着迎平去了小厨房。

    宫里虽有御膳房，但各宫都均备着自己的小厨房，一来解自己的馋，二来可让皇帝心中稍有记忆。

    锦华殿的小厨房一向是清云在打理，我站在门口，见里面忙碌的身影时，刹那间似乎见到迎安。迎安不善言辞，许多时候都在小厨房里为我打理膳食。许多被刻意遗忘的前尘往事就这般，毫无防备的展现在我的眼前。我还记得，迎安那红扑扑的脸颊，善工女红的迎万，还有向来稳重机灵的迎福。

    “娘娘。”见我驻足门口，迎平轻声唤：“娘娘，鸡蛋都已备好。”

    我恍然抬头，将眼角的湿润逼了回去。如同普通妇女一般，我将衣袖挽起，在清云的指导下，开始煮红蛋。

    在兖州向来都有这样的习俗，家中的孩子满一岁，母亲就要下厨为孩儿煮鸡蛋，再用红纸染色，称之为红蛋。

    我与昱泓命运相似，宫中珍贵宝物虽多，终究难及心中的那一份温暖的渴望。若是能有人补偿他，那便尽量地补偿他，以免将来他像我这般凄凉。

    心中暖暖地想着，我一面算着时辰，刚好够上他用午膳的时辰。

    如往常一般，午时他便回了锦华殿，刚好瞧见我一身简单妆容在摆弄着桌子。

    “母妃为何不让迎平她们帮手？”他虽心中不解，却仍旧上前来帮我。

    我笑着擦擦他脸上的汗珠，轻声道：“今日是泓儿的生辰，母妃特地做了一桌家宴，可不许旁人来动母妃的东西。不然她们又会说是她们的功劳，母妃不是白做了么？”故意在他面前学做孩童般的表情，惹来迎平等人的一阵笑意。

    他闻言也笑了笑，却极为认真地说：“母妃不亲自下厨，儿臣也是知晓母妃的心意的。儿臣怕母妃身子刚好，不宜太过操劳……”

    “你的确不宜太过操劳！”他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瞧着鈭谦也来了，眼角还隐隐有着怒意。

    望着这一大一小，我彻底失了反抗的能力，默默地放下衣袖，委屈地示意迎平去布置好吃食。

    “母妃……”昱泓摇摇我的衣袖，我偏过头去，却见他又随着出现：“儿臣知道母妃是一心对儿臣好，以后只要不太劳累，母妃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我扫过鈭谦一眼，揉着泓儿的脸颊得意地说：“还是母妃的泓儿最好。”

    鈭谦嘴角扬起一丝宠溺地微笑，那是对寄柔才有的笑容。

    我垂下头，避开那样的笑容，转身将迎平端来的红蛋，取出一个递给昱泓。

    鈭谦眼光流转，惊讶转瞬即逝。倒是昱泓自幼长在宫里，从未见过此物，见它红色润泽，十分地欢喜。

    “这是红蛋，过生辰时都要吃的，吃了它泓儿下一年便能红红火火。”

    昱泓一双眼眸明亮至极，他小心翼翼地剥着红蛋，然后笑着望我，吃得十分仔细。

    “陛下也尝尝。”我献宝似地将红蛋取出，递给喜乐试食。

    他大手一扬，将喜乐正在剥皮的红蛋夺到自己手中，笨拙地剥开小块，一口吞了下去。

    “吃这么急做什么，这里不还有的是。”他憋在嘴里，鼓在腮帮子里，这副模样出现在寻常人身上也就是微微一笑带过，在他身上却是显得尤为滑稽。

    我将红蛋挨个挨个地递给迎平等锦华殿里的人，也留下些给喜乐，让他分与鈭谦身后的宫人。

    像是普通人家般，平平淡淡地为昱泓过着生辰。

    夜里仍旧有些凉，我将窗户推开少许，惹来鈭谦的话语连连。

    “你明明怕凉，为何老喜欢开着窗户。”

    我低头轻轻地笑着，走到他的身边，为他脱去外衫。若不开窗，又怎能听到窗外那低沉回转的箫声。

    一番情事后，我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的心一下一下的跳动。

    他的手抚过我散落的发丝，柔声问：“在想什么？”

    我将头贴得更近，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笑得狰狞。“臣妾有些话不知当讲还是不该讲？”

    他的手停顿在我的头顶上，如果一用力怕是不用唤内侍来拖我，顷刻间就会丧命在他的手下。

    “平萱有话，但讲无妨。”他似乎思索片刻，半响才悠悠地说来。

    我翻转过身子，正对上他冷峻的下颚，装作不经心地提起：“臣妾听闻林嫔的事儿，倒想起一件往事来。”

    他的笑容有些僵硬，林嫔的事安后下旨不准后宫提及，我此刻提及自然是罔顾懿旨。“莫非平萱也相信那些胡言乱语？”

    他的手指滑过我的脸颊，我嫣然一笑：“文家老爷的正妻和林嫔一样，都是被活活吓死。所以许多年来，没有好人家的女儿敢嫁进文府，更不用提是正妻。”

 第一百八十三回 一寸相思（1）

    忆起当初，他便会显露出内疚之情。此时，听我娓娓道来，他便将我用力地揽在怀里。“朕知道，平萱受了许多苦。”

    “那些事早就过去了。”我说得云淡风轻，贴着他的身子，手缓缓地抚上他的背脊。“可是陛下不好奇，后来的事情吗？”我扬起头，依旧是云淡风轻的笑容。

    “后来查证，文夫人是被一个想爬上正妻位置的小妾设计吓死的。”

    他闻言，眉头紧皱，不由得脱口而出：“你想说什么？”

    “陛下不是问臣妾信不信鬼神之说吗？臣妾可以告诉陛下，臣妾不信，无论是文夫人还是林嫔，她们都是死于人手！”

    “不要再说了。”他有些懊恼地转过视线，我瞧出他是有些怒了。

    “为什么陛下不查？”我抱住他的身子，柔柔地说：“已有不少的证据可以指证幕后之人，陛下难道不愿还后宫里的朗朗乾坤吗？”

    他心跳如常，双眼紧闭，似乎不愿与我过多的纠缠这个话题。

    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护住她。

    “陛下如果是担心安相的势力，不如将真相透露给夏昭媛，夏太傅定会站子啊陛下的身边。”

    “够了。”

    床帏之内传来他气弱的声音。

    我微微愣住，这句话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陛下……”

    “够了，平萱。”他的话语里暗含祈求，透着哀伤。“她毕竟是朕十年的结发妻子。”

    我不再言语，背向他而卧。

    因为是他十年的结发妻子，所以他袒护她，那么我呢？他有没有一丝想袒护我的念头。怕是没有吧，此计落空，还得另谋他法。

    夜还真的凉。

    湖边的桃花有些凋谢，就连柳絮也换成了翠绿的细长叶子，飘舞在风中。

    身上的衣裳也随之减少，昱泓偶尔也会一两次在我面前提起鈭斋的才学，能让昱泓真心佩服的才学。也是，他本就不是传闻中只顾风流的永王爷，看来我为昱泓选的师傅并没有错。

    缓步走出佛堂，自从那夜鈭谦口中说出那话来，他便很少来锦华殿，即便是来了，我也是无论如何都提不上笑脸。

    抚上自己的脸，我还是惹他厌恶了吧。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我只要拿到我想要的东西，与他向来不是一条路。

    拂过飘舞的柳树枝，我停下脚步，湖的对岸重重叠叠的宫殿，而与我此时相对的正是金翘宫。算起来，该有多少日子未见她了，我那位柔弱的妹妹。

    夏昭媛沉默地在我身边站立，失去孩子的打击让她神色憔悴，身子也一直病怏怏的，总不见大好。原本淡然的风采，现在显得更加的不食人间烟火一般。她最近常常来佛堂陪太妃念经，正是娇艳绽放的年纪，在她身上却只感觉到死一样的寂静。

    “妹妹……”我偏过头，仔细地看着她。

    沉寂的眸子在看向对岸的宫殿时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她对我的话恍然未闻，我思来想去，脑海里浮现鈭谦的警告，然而话语哽在喉处，吞不下吐不出来。

    “妹妹真以为此事就宋昭华所为？”

    她闻言，孱弱的身子猛烈地一颤，如我预料地激动转身过，拉住我的衣襟，目露少见的凶色。“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凶手到底是谁？”

    问话，她哑然而止，似乎明白说了不该说的话。

    她真的也在怀疑，依她的聪慧，她怎么会相信凶手是宋昭华呢。

    我反握住她的手，带着蛊惑的声音，慢慢地在她耳边轻声道：“妹妹，想不想知道真相呢？”

    她眸子里瞬间急剧流转无数的思绪，那张恬静的脸上更是狰狞地变换着。

    “宫里掩藏太多的真相，不是你不想与人为敌就可以永远置身事外的。”

    她悄然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微耸，似在轻声地啜泣。

    我见到她的身影缓缓离去，仿佛一幅张开的水墨画，点点的愁绪随水晕染在洁白的纸间。

    她没有过多的追问，我亦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但方才的那一幕，定能使她与鈭谦心生隔阂，对事实的真相产生怀疑。在巨大的悲痛过后就会染起熊熊的仇恨之火。

    难道不是吗？我望着静溢的锦华殿，似乎听到那飘渺的箫声。

    “娘娘……”清秀俏脸涨得通红，还急喘着气。

    她不顾清云的阻挡，越过她们，径直走到我的面前，手指着湖的对岸。“娘娘，您过去看看吧。”

    她这般失态，事情定不简单，我刚准备转身却疑惑地回头。果然，她的双眼红肿，似哭过一般。

    “什么事？”

    她闻言，目光躲避，却不敢说出口。

    “到底什么事！”我突然厉声喝道，心中隐隐觉得不安，手藏在衣袖里握得发白。

    她猛然又哭了出来，惹来清云的责骂。

    她“扑通”一声跪在我的脚边，手颇为无力地拉着我的裙角。“娘娘，迎平姑姑她……”

    迎平？我今早起来就没见过她，也不知她去哪里。

    “你慢些说，迎平究竟怎么了？”我蹲下身，轻抚着她剧烈颤抖的背，心中的不安却渐渐变大。

    “皇后娘娘昨夜传了迎平姑姑去栖梧宫，今日一早姑姑就被……就被做成人彘，放在栖梧宫外的宫道上。”

    眼前瞬间漆黑一片，我用手使劲地按住心的位置，那里很疼，就像是被人硬生生地挖出去一般，还带着新鲜的血迹。

    “娘娘……”周围一群人忙过来扶住我，耳边嘈杂不堪。

    “放开本宫！”我拂袖散开她们，自己缓缓地起身，望向湖的对岸。“本宫要去栖梧宫。”

    “娘娘……”清秀突然抓住我的裙角：“娘娘不要去……不要去……”她眸子里闪烁着痛苦的神色，话语更像是喃喃自语：“很惨的。”

    “就是惨，本宫才一定要去。”我不能放迎平一个人在那里受苦，我要去接她回家。目光转向锦华殿，又看向那座小屋，迎平，无论如何我都会带你回家的。

    “娘娘……”我甩开她们，大步地朝栖梧宫走去。

    她这是在杀鸡儆猴吧，想用迎平来警告我，不要我轻举乱动，可即便如此，你也无须用这般残酷的手段！

 第一百八十四回 一寸相思（2）

    每一步都像是走在黑暗中一般，那个一直待在我身边的女子，似乎正坐在床边垂首做着女红，又仿佛弹着琴微微对我笑着。迎福、迎万、迎安，她们之中谁曾对我真心过，对我不弃不离过，只有迎平。

    我已习惯有她的陪伴，如同已习惯每晚的箫声。

    栖梧宫门外的宫道上，早已围了一圈黑压压的人。

    我望着最里面，却心中害怕得不敢再向前靠近。

    众人之中，也不知谁看见了我，纷纷让出一条道，露出最里面的黑黝黝的大缸。

    就在那里，乱糟糟的发丝失去生气地散乱在缸边，除却这个，再也看不见什么。

    听菊见我到来，从缸子便朝我走来，朝我行礼问安。

    我略微看过她一眼，她似乎被我目光中的寒意惧怕，欲言又止地退到一边。

    我慢慢地走向那个缸子，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让人作呕。血水覆盖了她洁白的身躯，她的头耷耸在缸边。我无法让自己再往缸中多看一眼，闭上眼深深地吸着气，将她散乱的发丝轻柔地拂开。

    她惨白的脸毫无防备地出现在我的眼前，嘴角仍挂着凝固的血迹，眼眶处也深深浅浅地挂着血珠。

    她嘴唇轻轻地动了动，我俯下身子去倾听她微弱的话语。

    “对不起……娘娘……别让……殿下见到……这样的我……”

    我点点头，鼻子一酸，眼角却掉不下一滴泪来。

    伤心到绝望便是这样了吧，连眼泪都无法落下。

    我用自己的脸摩挲着她的脸，柔声道：“我答应你，我都答应你。下辈子，我做你的奴婢。”

    她柔弱地一笑，像秋日里被风霜侵袭的菊花，开着热烈，透着悲哀。

    我靠在她的头边，嘴角尝到她脸上的血迹的味道。

    回到锦华殿，已是月上三分。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处理后来的事，我只记得迎平最后的浅浅笑容。

    我在众目睽睽之下，让剑婴带着了迎平，即使安青站在我的面前，我依旧我行我素。我要带迎平回家，一定要带她走，我答应她了的，不能鈭斋见到这样的她。

    迎平宫外没有亲人，我明白她亦不想这般惨状去见心上的人，所以我将她交给梅姨，我相信她会喜欢梅园里的梅林的。

    她的墓就在风吟的旁边，风吟不肯进文府的家族墓地，要我把他留在梅园。一到冬天里，满树的梅花盛开时，梅园就有说不出来的美丽。

    风吟，我很喜欢迎平，我相信你也会替我照顾孤苦的她。

    “娘娘……”清秀担忧地看着桌上搁置的膳食。

    我没什么力气，轻声道：“撤下去吧。”闭上眼就是迎平的惨状，鼻间全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血腥味，我怎么能吃得下去，任何的食物。

    鈭谦，是你欠我的。

    我让迎平去查安青谋害夏欣婉腹中龙嗣的证据，你却迟迟不肯治她的罪，所以才有机会让她反击，才有机会让她这般残害迎平。

    你欠我的。拳头在桌下握得很紧。

    你欠了我两条命。

    “母妃。”遽然聚集的杀气在听闻这一声软软的呼喊声瞬间消散，我撑起勉强地微笑回头朝他看去。

    他坐在桌前，对着满桌的膳食。

    我望向清秀，她怎么还没将膳食撤换下去。

    “母妃，您若不吃，儿臣也陪您。”他小小的脸却扬着固执。

    我看向他，长叹一声，缓缓地拿起来银筷，夹过菜到他空荡的碗中。“母妃吃，泓儿也吃吧，别饿坏了身子。”

    他见着这般才微微一笑，就着菜咀嚼起来。

    “母妃，不是您教过孩儿的吗？我越是不开心，我的敌人就会越开心。”

    如遭雷击的话语，的确是我从前教给昱泓的，没想到他现在竟然反而用来教训我。

    失去迎平的痛似乎被他奇异地减少一些。

    “所以您现在不能这样不用膳，否则您的身子跨了，她们就会更开心了。”

    我欣慰地看着他，宠溺地点点头。

    “儿臣会一直在您身边的，您的委屈儿臣都知道。”

    他的目光透着坚定，我知道他并非池中物，终有一天会跃上天空，成为最至尊的龙。只不过支撑他的，竟然是恨意。

    而我亦一样，皆是恨意。

    屋内烛火摇曳，我披着单薄的绵帛，趴在窗边，似看着窗外的月光，耳边缓缓响起一道苍凉的箫声。

    比以往更加的悲凉，在他的心中，也是有她的存在的。

    至少她飞蛾扑火般的爱，在他的心上刻画下一道不能磨灭的伤痕。

    门被人轻轻地推开，我也懒得回头，专注地看着天空着悬挂的皎洁月亮。

    身子随即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拥了进去，我瞬间有些僵硬又恢复平常。

    他的头蹭在我的颈边，带着热气在耳边拂过：“在看什么？”

    我微微偏过头，不愿理会身后这人。

    他俯在我身上四处煽风点火，也发觉我未有往常的反应，怀抱收得更紧。

    “朕知道，迎平的死，你很难过。”

    我扳开他扣住我腰间的手，走到桌边坐下，一动不动地看着烛火。我明白，此刻的我不能和他撕破脸皮，我还需要他的宠爱，我还需要借助他的宠爱来完成我筹谋的一切。但是，我又怎么能忍得下去？迎平，一条鲜活的生命就在我眼前消失，我眼睁睁地看着她了无生气地垂下头。

    那种疼痛虽不是来自身体，但一样让我疼得死去活来。

    一样的无力感。

    此时此刻，我没办法对他再带上面具，虚伪地讨他欢心。

    让我再任性一次吧，至少抚平伤痛之前，我不想再见到他。

    他坐在我的身边，无声地握住我搁在桌上的手，温柔的来回摩擦。

    “朕说过，让你不要动皇后。”

    这算什么？置你警告于不顾的下场？

    “朕知道，你心里很难过。但是平萱，你应该清楚，这是她应得的下场，在她去碰这些事之前就应该预料得到的下场……”

    “你一直都知道的。”

    “什么？”他不解地追问。

 第一百八十五回 一寸相思（3）

    我直视着他的双眼，问：“其实你早就知道是谁下的手，是你有心包庇而已。”

    我以为他至少会辩解两句，没想到他只是沉默地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我如同杀红眼的赌徒，揪住他的衣襟，发癫一般地狂吼：“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早说！那迎平就不会死！”

    他不顾我的反抗，将我揽入怀中，任凭我乱捶狂打也不松手。

    “有些事不得不做，有些事不得不装作不知。”

    我愣在他的怀里，他的话语里透着无奈与深切的悲哀。不得不装作不知，是为了维持你那可笑的势力平衡罢了。

    “你知不知道迎平对我来说，是个什么样的存在？”我停顿下，没等他的答复就自言自语地说起来：“当所有人都抛弃我的时候，只有她还在。你可知，当我失去孩子，失去你的宠爱，被丢弃在锦华殿的时候，就连外间的一个小宫女都可以光明正大地进到我的屋子，在我的注视下偷走我所有值钱的首饰。可是迎平还守在我的身边，她为煎药，甚至为我……”

    我从他的怀抱中离开，整理着衣裳，淡淡地说：“你不会了解迎平对我的意义，就如同你从未了解过我刘平萱是个什么样的人。在你的眼里，我始终都是兖州城内人人喊打的刻薄女子，是会害自己妹妹的恶毒女子。你走吧，至少眼下我无法心平气和地站在你的身边。迎平的血，就擦在我的这里。”我抚上自己的脸，清秀已为我用热水擦去，但我仍旧感觉到血凝固在脸上，带着迎平的气息。

    “平萱……”他犹豫地看向我，眸中竟然出现愧疚和痛惜的神色。

    我偏过头，朝里屋走去，留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

    “我答应过迎平的，再有两年，我就为她求个恩典，让她出宫寻户好人家。”

    身后稳坐的他突然像树枝上被抖落的雪花，孜然一身地飘落在地面，曾经见过的美好都变换为水，在地上潺潺流过。

    我裹紧披风，仿佛紧紧地包裹住自己，就可以装作一切从未发生。

    迎平并非出自真心帮我，是因为鈭斋她才会甘愿留在宫中，但无论是什么原因，她从未背叛过我。

    夜幕中的月光皎洁明亮，却照不清人的真心。

    这一生，总是在背叛中度过，董熠表哥与寄柔定亲，苏宁安不过是想卷我的银子和苏晚晴双宿双飞，而寄柔，从小依赖于我的亲妹妹，明知鈭谦不过是在利用我，却不曾出声，默然成为他的同盟。初入宫闱，我错信迎福，她参与鈭谦的计划，谋害了我的孩儿。

    “娘娘……”剑婴突然挡在我的身前，我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自然是落入他的眼中。

    “让开。”我的声音冷冷的，若不是眼前的这个人，我的命运还不至于如此悲惨。纵使守着风吟冰冷的墓碑，也好过日日夜夜在这宫里备受煎熬。

    他担忧地看过我一眼，我侧头朝屋外走去。

    “娘娘难道忘记自己的愿望了？”

    脚步被他的话语惊停，我心中想的，他竟然全数都明白。缩在衣袖里的手握成拳头，为何他总是这般自以为是。

    他缓缓地走到我的身后，轻声道：“迎平不在，娘娘还有我。”

    “哼。”我冷笑着回头看向他，嘲讽着：“我还有你？我就是因为你才会如此悲惨！一切都是因为你，我……我宁愿从不曾知晓那个残忍的真相，我宁愿就这般被蒙在鼓里，在梅园里过我平淡的日子。”

    他因我的话语露出浅浅的哀伤，一副受伤的表情。

    我摇摇晃晃地朝后花园走去，压抑的箫声在耳旁时隐时现，我还欠迎平一个交代。

    那个让迎平至死不忘的男人，也是萦绕我梦中的男子，一如既往地站在小黑屋内。月光从虚掩的窗户洒落进来，变成他身上白衣的灵动花纹。他低垂着眼，长发垂落拂过脸颊，修长的手指握着通体翠绿的长箫，映着月光的脸色显得尤为惨白。

    我推开门，就这般与他遥遥相望。

    他依旧吹着箫声，听到我的动静并未抬头。

    暗沉的箫声里似乎带着他的眼泪与哽咽，随风吹向很远。

    迎平，你听见了吗？其实他的心里还是有你的，他还是记着你的，会为你伤心，会为你难过。瞑目吧，下一世，我不会与你争他，我会做你的丫头，看着你们幸福。

    箫声渐渐停下，风吹动他的白衣，微微抬起的桃花眼，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我把她葬在梅园，就在风吟的旁边。他们都是对我好的人，所以我也不希望他们都孤孤单单的。”我缓缓地走到他的身边，抚上他垂落的长箫，还带着他的温度，带着他的清淡香味。

    他缓缓地侧过头看我，哀伤的目光中似乎燃烧着星星之火。

    “对不起……”我与他并肩而立，透过窗缝看向远处的黑色天空。

    “若非我执意要动安后，迎平她就不会那么惨。”

    他突然扬起一丝笑意，惨淡中的绝望笑意。“那是她自己选择的。”

    “你……”我错愕地看向他，原本以为他会和鈭谦的冷血不同，没想到他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迎平至死都挂念着他，若非不是为他，她又怎么会葬身在深宫之中。

    “每一个成大事的人都注定会牺牲许多人，无论他们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迎平选择成为我的眼线那刻开始，她便注定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安青的手段居然会如此的恶劣。当年先帝还以为她是个温婉善良的女子，安景臣调教出来的女儿果然不是普通角色。”

    “啪”的一声甩在他的脸上，他短暂的惊愕后淡淡地浮开了笑意，犹如夏日里的芙蕖，独树一帜。我没有收回自己的手，这样的他让我感到陌生，真的是我心里的那个人吗？

    他擦擦嘴角破损处渗出的血，带有一丝埋怨地说出：“你不也选择牺牲我了吗？”

    “鈭斋……”他唇上的血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尤为醒目，我知我伤他良多，他从未提及，此刻说出来，宛如在我的心上插上一刀。我环住他的腰，这是我的鈭斋，我怎么可以打他呢？

    “平萱，收手吧。”他任由我抱着，良久才念出这句话。

 第一百八十六回 夏庭月深（1）

    收手？事到如今我要如何收手？我不能让迎平白白惨死，也不能丢下昱泓一个人在深宫里，我心中累积的仇恨消散不了，它们越来越多，时时刻刻都在撕咬我的心。

    “平萱，”他握住我的手，低头对上我的眼眸，柔声地说：“我们寻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过只有我们两个的生活，我可以上山打猎，你可以在家烧饭，过男耕女织的普通人的生活。”

    “我……”我从他手中松开，避开他的目光，不知如何是好。牺牲了这么多才挨到这一步，只差一个安后了，我就能得到我想要的，现在放弃的话，那么从前丢弃的一切呢？我该如何面对？

    他的唇落在我的额间，带着他的温热气息。

    “平萱，你若不放手，将来牺牲的人不会只有迎平一个。”

    “可是现在迎平已经不在了，我不能让那些害她的人活得逍遥自在！我要拿回我应得的一切，我要让他也尝尝痛苦的滋味！”

    他怜悯地看着我，依旧是那般柔声：“平萱，有爱才会有恨。原来在你的心底，住着的人一直都是他。”

    “不是，不是的。”我摇着头，我怎么可能还会爱着那个人，我只是不甘心，为什么这些痛苦总是要我独自承担，我只是想让他也尝尝我所受过的痛苦滋味。

    “罢了，无论你怎么想，我都在你的身边。”他纤长的手指拂过我散落的发丝，这般温暖的笑容像一道暖暖的泉水灌溉了我冰冷的心。

    “你会等我吗？”我靠在他的胸前，轻声问道，因怕他说出拒绝的话语，心“噗通噗通”跳得厉害。

    “傻女子，我一直都在等你。”

    我闻言笑了起来，“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得到我想要的之后，我们就照你说的那样，过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生活。”

    “好。”

    粉红的芙蕖争相娇艳地盛开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翠绿的柳枝在岸边轻轻摇动，像是多情女子守候着晚归的情郎。

    “妹妹，这段时间多亏有你帮衬，否则依哀家这个身子可经受不住。”安后坐在艳丽榴花鎏金的桌面上方，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我端起桌上的酒杯，朝她微微颔首：“妹妹才疏学浅，一切仰仗姐姐的德才兼备。”

    她闻言，淡淡地扫过桌边的人，从寄柔那厢转到我的身上。

    时光如流沙，在无人知晓的时候悄悄地流走，眨眼之间便是夏日里。这等炎热的日子，我本不愿出锦华殿走动，偏偏安后下了旨意，要邀有位份的后宫一共赏荷。

    我纵使心里千万个不愿，也必须前往赴约，即便一见到她那张虚伪的贤良面容就想狠狠地撕成碎片，为迎平报仇雪恨。

    鈭谦像是极为遵守我那日的话语，已有大半年未曾到锦华殿来叨扰于我。

    说是有位份的后宫，却只有我、安后与寄柔三人，夏昭媛自从林嫔死后就搬去佛堂，与太妃一起前行修佛，像是个世外之人。

    本是如花年纪的女子，却过早地就凋谢了。

    船头那一簇正盛开的莲花，在阳光里张扬着美丽，枯萎了一个冬季的，为的便是此刻的绚烂绽放。

    他不来，却留了一份好礼给我，要我协助安后处理后宫杂事。我已非刚入宫的冷宫娘娘，有了德妃的封号，膝下还有昱泓这个大皇子，自然是不再受人任意欺凌。

    “听闻妹妹和颜将军还有交情？”她低头饮茶，眼光瞄向我。

    这半年来，安氏的势力逐渐在被瓦解，而曾经笑傲天下的杜氏亦门生多数转投颜敬亭的门下而一蹶不振。颜敬亭前不久被封为护国将军，与杜开巍平起平坐，马寅徽亦被封为右相，直指安景臣的左相之位。

    朝内众臣早已看出年轻帝王的心之归属，墙头草们再一次发挥了作用，成为新兴的两个家族的门上宾客。

    一物生，一物衰，交错更替是必然的事儿。

    我亦没有必要隐瞒于她，含笑点点头：“几年前，陛下曾让妹妹去探望过颜将军。”

    她脸色在听到“陛下”时略微僵硬，她定是以为我与颜敬亭乃是私下关系，鈭谦不知情，没想到如意算盘落了空，我与颜敬亭之间的缘由是鈭谦亲自牵上的。

    不知道，正上方的这个位置，她还能坐多久呢？

    “呜呜……”正当气氛诡异时，原本安静地呆在寄柔怀里的昱景突然哭起来。今秋他便是两岁，刚学会走路不久，此刻不知何故在寄柔身上又闹又哭的。

    我侧头看过身旁的昱泓，他依旧那副呆呆地模样，见着昱景哭闹，吓得躲到我身边来。

    安后看着他的畏缩反应，不由得冷笑一声，低贱宫人生下的孩子注定是个愚笨的。

    “好了，好了，听菊带太子殿下去楼下哄哄。”她揉着额际，明显被昱景的哭闹所吵到，心情不佳地嘱咐道。

    寄柔满眼含泪地看向我，我朝她点点头，她眼中的担心才稍微少了一点。

    这是皇后出行的游船，装饰华丽，上层为饮酒赏花之用，下层聚集了众人的宫人，昱景自然不会有事。

    借着昱泓的胆小，我正好借转身安抚他避开安后的继续追问。既然安后知道，鈭谦应该也知道我与颜敬亭鲜有来往，他却没有任何的行动，莫非真信了我初见颜敬亭时的说辞？

    但眼下的局势由不得我考虑这么多，我要朝中有人，我要安氏的势力不复存在，这样我才能轻而易举地拖安后下马。杜之薇没做成的事，我倒要做给天上的她看个清楚。

    昱泓将头埋在我的怀里，身子微微颤抖，旁人以为他越来越胆小，稍微一个响动便将他吓成这般，我却知道这孩子无非是躲在我怀里偷笑。

    鈭斋说他天资聪慧，是个可教之才，有了鈭斋这样全心全意的师傅，他功课自然是好上加好。而不归这大半年来也是突飞猛进，将文府在京畿内的生意打理得紧紧有条，前日托人带信来询问我，是否可以扩展其他地方的产业了。

    他与风吟，太过相似。

 第一百八十七回 夏庭月深（2）

    想当年，商场上的人都知道文府二公子是个病入膏肓的废人，等到风吟出手时他们才惊觉他的手段远比他的外形，雷厉风行，做事斩草除根，手段狠辣无人能出左右。

    “平萱，对待敌人不能太仁慈，否则指不定哪一日他们便卷土重来，狠狠地践踏你的心慈手软。”

    所以当初，杜贵妃虽然失势，我亦要亲手端出毒酒让她香消玉焚，若我等到能对安后动手的那一天，我必定也不会手软。

    只是，如果还有机会见到不归，不知他是不是和风吟一般模样？

    “没事了。”我柔声地安抚昱泓，他畏畏缩缩地钻出小脑袋，左右瞧瞧才渐渐放宽心。

    周围传来低声的嘲笑，他在桌下握紧我的手，朝我狡黠的一笑又恢复了胆小的模样。

    安后长长地叹气，也不知她是真的担忧昱泓还是真心讽刺。

    “陛下虽然正当壮年，但膝下只有两个皇儿，太子年幼，昱泓又是这般胆小，将来可如何是好？”

    寄柔眼神一滞，垂首道：“妹妹会好好教导景儿的。”

    我抚过昱泓的脸颊，轻声道：“妹妹也忧心泓儿的胆小，将来及冠外放，叫妹妹如何的能放心得下，但御医说泓儿幼时经常受到惊吓，想要调养回来怕是难于青天。”

    “所以，”安后将手中的茶杯放下，淡淡地说：“今年年节该着手为陛下多挑几位后宫，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

    她话刚落下，便听闻楼下一阵惊呼，吵吵嚷嚷间听得：“殿下落水了！”

    我心中疑惑，百转千回间才惊觉，是昱景落水了。

    寄柔早已失神，顾不得向安后行礼便朝楼下跑去，寻画跟在身后也是一脸的慌张。

    昱泓扯了扯我的衣袖，我随即牵上他，向安后说：“姐姐，像是太子殿下落水了，还是一同下去看个究竟吧。”

    她似被我的话语惊醒了一般，我与她都清楚，昱景是鈭谦心上的宝贝，不到周岁便是太子，如今在她的游船上落水，谁也脱不了干系。她随即摆摆手，在听兰的搀扶下，朝楼下走去。

    下层早已堆集了不少人，寄柔趴在船舷边上，朝水中挥着手，撕心裂肺地喊道：“景儿，我的景儿……”

    内侍们争先恐后地跳到水中，水面上已不见昱景的身影，只有伸出的一只小手正缓缓地下沉。

    “啪”的一声，安后随手扇向全身发抖的听菊。“哀家不是让你哄哄太子吗？怎么会掉到水里？”

    我朝昱泓微微点头，将他交到清秀手里，自己走到船舷扶住几乎快要掉入水中的寄柔。

    “怎么办，怎么办，我的景儿，景儿啊……”寄柔一脸的无助，惊恐地朝水面上伸出手。她的力气很大，我几乎都没办法扶住她，只得侧头朝呆立在旁的寻画吼道：“还不搭手抱住你家主子，莫非真要看你家主子也掉进水里你才安心吗？”

    寻画脸色一变，随即抱住寄柔的身子，她在我们的控制下终于放弃了挣扎。“姐姐……”这一声姐姐如同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一般，她看向我的眼眸中更是充斥了空洞，垂落在身体两侧的手缓缓地朝我抬起。“姐姐，救救景儿。”

    “寄柔……”我拂开众人，将摊在船舷上的寄柔抱到自己的怀里，不停地拍打着她的脸颊：“寄柔，你不要睡，快醒醒。”

    那双对着我温柔地笑着的眸子安静地闭在眼前，失去她的恐惧再一次的降临。从前的那一次，在远谷寺，面对围拢过来的盗贼，我拉着寄柔的手在树林到漫无目的地奔跑时，我也曾有过这样的恐惧。

    “快醒醒，寄柔。”我将她的脸颊贴在自己的脸上，不断地唤着她：“姐姐再也不丢下你了。”

    当鈭谦踏上游船时，他见到的便是这副画面。

    喜乐脸上犹有担忧地看向我们，再随着鈭谦的目光转向安后。

    “陛下。”安后见到他的到来，先是大惊失色，却很快恢复了正常，他的到来是必然的，只是没料到会这般的快。

    “再下去给朕找太子。”

    水面上一片喧哗，先批跳下的内侍没人能找到落水的昱景。镜湖本是人工挖掘出来的湖泊，湖底应该是平整的，但多年前来为遍植芙蕖，曾从皇城外运了不少的淤泥填充下去。

    当年的德睿皇后跳入湖中都没能找到她的骸骨，更何况是昱景一个小小的孩子。退一万步说，纵使他现在还活着，一旦陷入湖底的淤泥中，他又能活得下来吗？

    鈭谦显然也是想到这层，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屹立在船头，背影在娇嫩的芙蕖花映衬下显得更加的萧索。

    “陛下。”安后小心地站到他的身侧，她与他十年夫妻仍旧猜不透他心中所想，他将皇后之位给予她，却在同时夺了她管理后宫的实权。

    鈭谦的目光一直关注在水面上，在水面上一会儿窜出头一会儿又沉下去的内侍中间，他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但愿，他能救出昱景，一如从前救过自己那样。

    “陛下，是臣妾的疏忽，请陛下责罚。”

    安后脸上的神情满是悔意，不过她却是在用以退为进这招，落水的是昱景，是鈭谦最心爱的小儿子，是皇朝未来的主子当今的太子，出事的是她的游船，守着昱景的是她身边的大宫女听菊，她的嫌疑不可谓不大。眼下鈭谦必定是先救昱景的，但救了之后呢？就是秋后算账的时候，明知她会有不小的麻烦，还不如此刻就站出来，主动担了责任。

    到底是安后，一瞬间便想好了全盘的谋算。

    我捏捏寄柔的脸，偷偷地瞄着站立的帝后二人。

    鈭谦并未给她这个台阶，对于她的话语状似未闻，依旧看着水面。衣袖下紧握的拳头却悄然地放松。

    即便是如此，他也准备放过安后吗？就为了平衡前朝的势力？安氏对他还有威胁还是用途？

    “找到了！”有人钻出水面，将昱景高高地抱出。

    “寄柔，你快醒醒，找到昱景了，找到昱景了。”我使劲地朝她人中掐了下去，被疼痛惊醒的她茫然地看向我，又看到我身后的水面上。

    “景儿，景儿。”她从我怀里朝来人的方向爬了过去。

    阳光下，昱景的浑身都在滴水，一张小脸苍白，双眼紧闭。

    “赶紧宣御医！”我随在寄柔身后起身，朝身旁的宫人吼道。

    众人都一心在看着不断靠近船的昱景，早已忘却此刻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召御医。

    瞧昱景那副模样，分明就不是大好之象。

 第一百八十八回 夏庭月深（3）

    “宣御医！”鈭谦亦发现其中的不对劲，喜乐得了旨意，急忙跳回来时的小舟，朝岸边驶去。

    “景儿……”寄柔率先接过昏迷的昱景，瞧着自己儿子变成这般模样，又是一阵泪如雨下。

    “娘娘，吩咐游船靠岸吧。”我在安后身边轻声提醒。

    她回过神来，朝听兰吩咐下去。

    昱景没有苏醒的迹象，应该是喝了不少水昏迷过去。鈭谦将昱景从寄柔手中接过来，拍着他的小脸，宽大的衣袖拂过，仿佛带着悲凉。

    失去孩子的父亲，是这样的吗？

    我冷然地看着他，当初我的孩儿被他亲手杀掉的时候，他有没有流露过一丝这样的伤悲？

    他甚为温柔地拂开昱景脸上散乱的头发，将他贴着自己的胸膛，紧紧地拥抱着。寄柔靠在他的身侧，紧张地看着昱景。

    我默然地从他们身边走过，朝昱泓而去。

    他很安静地牵着清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连我靠近也不曾动容。

    我接过他的手，手指冰凉，怎么会这么凉？我悄然看去，他紧盯着鈭谦的眼眸中的藏着深切的悲哀。

    那也是他的父亲，从上船到此刻，他似乎都没有看过昱泓一眼。

    “泓儿。”

    我蹲下身，将他抱在怀里，试图抚平他眉宇间不为人知的忧伤。

    “如果……”他靠在我的耳侧，用很低的声音说道：“如果今天落水的人是我，父皇也会这样抱着我吗？”

    我错愕地看着他，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鈭谦，旁人来来往往，四周一片喧哗我皆听不见，脑里只回响着昱泓的这句小心翼翼的问话。

    虽然觉得残忍，但我还是告诉他真实。“不会。”

    他眼角的光芒瞬间熄灭，将目光转向我，似乎是判断我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好半响，他才点点头。

    “如果今天落水的人是你，母妃不会像淑母妃那样在船舷痛哭，母妃也不会像你父皇那样抱你，母妃会跳下水里找你。”

    “母妃。”他终于扬起一丝笑容，回抱住我。

    我拍着他的小肩膀，看向安静地守在身后，一身**的剑婴。

    “说吧。”

    我望着平静的镜湖，芙蕖仍旧绚烂地盛开着，仿佛前几日昱景落水的场景不曾出现一般。

    等待片刻，身后的人还是沉默。

    “你不说，本宫就不知道了吗？”我转过身子，看向他低垂的头嘴角浮出一丝微笑。他即使曾经是鈭谦身边的侍卫，见惯宫里的各种阴暗手段却总不参与其中，而如今他竟然也学会了这样下九流的手段。

    “你以为这样就能嫁祸给安后？”我特地摒退所有的宫人，只留下我与他在钓鱼亭内。

    他终于有了波澜，抬起的双眼流转着坚定的目光。

    “你错了，他早知晓那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不动她是因为要平衡前朝的势力，哪怕你当时让太子真的溺死也不会改变什么。”安氏虽然眼下已是大势已去，但鈭谦仍不会掉以轻心，他将后宫的实权交换给安青，麻痹安氏的同时也是宣告他暂时不会动安青。

    没有绝对的把握，他不会动手。

    “你动手之前有没有想过，那是我的亲侄儿。”我淡然地开口，阳光有些猛烈，晒得睁不开双眼。眼前的这个人突然就陌生起来，依旧熟悉的面容却透着我看不懂的神色。

    他怪异地笑了笑，恭顺地说道：“那也是他最宝贝的，此刻动他是不会动摇安后的地位，但可以在他的心底埋下一根刺。”

    我随着笑起来，原来剑婴也可以有这样的心思，我不仅看错了从前的鈭谦，迎福，也看错了剑婴。他一向是正直而沉默的，他留在宫里也只为向我恕他曾对我犯下的过错，我却忘记他毕竟是在宫里呆了不少年，要安安稳稳地留在鈭谦的身边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这样也好。”这件事虽打乱了我的筹谋，却正如他所说的，在多疑的鈭谦心中留下一根刺。他不愿此刻动安氏，我就要他不得不动她，我已等不及拿到我想要的结果。他如果知道所有的真相，会是什么样的表情，还是无动于衷吗？还是忍不住想杀我？或者是印证他心里描绘出来的恶毒的刘平萱。

    是我呢……

    话语似呢喃，飘飞在镜湖的水面上。

    我靠在钓鱼亭的边上，随手散下鱼食，五彩斑斓的鱼迅速从各个方向聚集，争相恐后地抢着鱼食。

    昱景并没有死在镜湖里，而是呛了水，暂时昏了过去。

    鈭谦连续三日都在金翘宫守着心爱的小儿子，每日下朝便去了那边，我趁着他上朝时带着昱泓去探望过两回。

    我要等，等他自己来见我，不是我主动低头求饶，他知道那不是我刘平萱的性格。但帝王的身边会不断有新的宠妃，我不知道我这样的避而不见还是否让他心里有我的存在，所以我刻意地躲开他去金翘宫的时辰，却又留下关于我的蛛丝马迹。

    昱泓跟着我站在不甚宽敞的宫道上，看着他的龙辇远去。

    我牵着他的手，弯下腰在他耳边轻声说：“如果以后有女子这样对待泓儿，泓儿千万不要相信她，因为爱你的人会迫不及待地想见你，刻意的避开只是为了得到更多的权利。”

    他沉思良久，直到鈭谦的身影消失在宫道的尽头才默默地点点头。

    安后也亲自去金翘宫探望过几回，人是在她那里出的事，事后鈭谦并未责备任何人，就连听菊都好端端地在栖梧宫里。他的不作为反而让安后更加惴惴不安，于是她借着探望昱景的机会，假装遇见鈭谦，揣测他的想法。

    他的想法哪里会是别人能猜度得到的，他不相信任何人，对谁都防备着，唯一能让他卸下心防的人怕只有寄柔而已。心思单纯的寄柔，以他为天，又柔弱无依。安后一开始就只是一颗棋子，当初娶她应该是为了安氏的支持，和杜之薇一样，她们身上肩负着太多家族的利益，无法让他信任。

    我悄然地看着这一切，牵着昱泓沿着镜湖慢慢地走回锦华殿。

 第一百八十九回 夏庭月深（4）

    满眼的星光点点，我站在中央，被晃花了眼。

    这里是哪里，四周一片黑寂，除了我向前踏入溅起的水声。

    水浸湿了裙角，我低头瞧见身上洗得发白的绿色衣裙，那是在兖州时我常穿的衣裳，是寄柔送我的。

    缓缓地光芒从脚下的水中升起，一张张熟悉的脸一闪而逝。

    有苏宁安，有刘夫人，有苏晚晴，有杜之薇，还有安青，最后是寄柔，她满目哀怨地看向我，声嘶力竭地吼道：“为什么要害我！”

    一声声，敲在心房。

    我突然睁开双眼，熟悉的床帏，方才的一切是个梦境。

    我轻轻地翻身下床，随意披上衣服，悄然从屏风后出来。

    屏风外还亮着烛火，桌边趴着一个人，还有散落的针线篓子，异常的眼熟。

    似乎那个女子又回来了，下一刻会扬起头朝我担忧地问道：“娘娘又做噩梦了吗？”

    眼睛有些酸涩，我揉揉眼睛，桌上趴着的人是清秀，那个会担忧我的迎平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并未惊醒，依旧沉沉地睡着，我轻轻地推开屋门。

    “娘娘……”

    我朝剑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拉好衣裳，朝锦华殿外走去。

    身后没有任何声响，但我知道剑婴定是在我身后，“你不要跟来。”

    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声应道：“娘娘小心，可去木桥。”

    可去木桥？为何他会说这句话，我并未放慢脚下的步伐，朝殿外走去。

    月光明亮，将前路照得隐隐有些清晰。

    我深呼着气，似在数着自己的步伐，一步一步。若往昔的痛苦都可以像绚烂的晚霞一般消散，若往昔的回忆都可以像黑夜一样过去，那么此刻的我是否还可以变回从前的那个刘平萱。即便董熠表哥娶的人不是我，苏宁安想的只有我的银子，兖州城内人人厌恶，那又如何，我的心里还存着一个梦境，一个希望，而现在呢，我的双手沾染了鲜血，我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消失。

    已经许久没有做出那样的噩梦，纵使失去迎平的陪伴，我也很久没有做过噩梦。我变了，因为与从前被噩梦惊醒时的惊慌失措相对，现在的我只是漠然。噩梦又有什么可怕，我还有什么值得好恐惧的，失去那些对我少得可怜的爱吗？无所谓了，一切都无所谓了。

    脚步经过木桥时突然停下，桥的那头站着一个我熟悉的人影。

    只有一点昏暗的灯火，他欣长的身影隐在岸边的柳树下，旁边佝偻着身子的内侍为他提着灯笼。

    我与他相对无言，彼此都没有离开的意思。

    原来剑婴早知道他在这里，他守在这里到底有多久了？我确实越来越琢磨不透这个人，重新回到锦华殿时，他守在锦华殿内，这一次他又守在了木桥边。

    鈭谦，你究竟还有多少个面具？或者说再用一次深情的招数吗？

    晚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我裹紧身上的衣裳，朝钓鱼亭慢慢地走去，一如我出来时的样子。

    一早，锦华殿内就开始忙碌起来，我昨日让清云和清风分别栖梧宫和金翘宫请安后和寄柔。

    今日是借着赏莲的由头请来她们二位，昱景落水之事已过去大半个月，鈭谦仍天天留宿金翘宫，安后越发的小心，外面的安氏却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我特地挑了这个时机，明着赏莲，实际是想缓和安后和寄柔之间的关系，这也是得了鈭谦应许。毕竟后宫如果乱起来，最不愿意见此情况的便是鈭谦，于是我悄悄地让喜乐去禀告鈭谦，得了应许才开始发贴相邀。

    寄柔得了帖子，早早地就来了。

    她抱着昱景，与我在正厅里闲聊着，我亦不时地逗逗昱景。上次的落水对他只是暂时地影响，如今看来已无大碍。

    他刚学会走路，还不是很稳，从寄柔手里接过蜜饯，摇摇晃晃地朝我走来。

    “姨娘……吃……”小小的胖胖身子，嘟嚷的小嘴，无一不透着可爱。

    我弯下腰，将他抱在身上，让他将手里的蜜饯喂入口中。

    清云带着众人在小厨房里弄着吃食，厅里只剩下清秀与寻画、昱景的奶娘在身边伺候。

    我将昱景交到奶娘手中，轻言道：“殿下乏了，你带他到旁边的侧殿休息。”

    奶娘得了话，哄着强睁着眼的昱景，不一会儿他便陷入梦乡。

    待她正要跨出门，我又看了一眼清秀嘱咐：“你和寻画都去守着殿下，若是出一点的差错，本宫定饶不了你们。”

    清秀和寻画也知上次出的事，当即脸色微变地守在奶娘身后离去。

    厅里便知剩下我和寄柔两人。

    “姐姐，其实不必这样，我从未疑过姐姐。”寄柔瞧着她们的身影消失才轻声说着。

    我明了她的急于解释是怕我因误解而疏远这段姐妹情谊，于是朝她摇摇头：“还是小心点好，毕竟太子的身子还在恢复。”

    她闻言点点头，思忖半响终于开了口：“姐姐认为是否为人为？”

    鈭谦眼里单纯善良的寄柔终于还是被染上了其他的色泽，若是从前，她只会相信是意外，如今的她却坦然说出心中的疑惑。

    “你觉得呢？”我缓缓地起身，在窗边弯下腰，窗边的架子上正搁着前几日从佛堂带回来的兰花，经过精心的照料，郁郁葱葱长势良好，不知能不能等到花开。

    “一切都发生得太巧了，我不得不怀疑。”

    我将一旁的水壶提起，朝兰花浇着水，依旧平静地点头：“确实巧了点，你心里有数吗？”

    她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除了她还会有谁！”

    “怕不是她吧，在她船上，在她的人照看下出的事，以她的谋算怕不会是有这样的纰漏。”

    “姐姐，你在宫里的时间不久，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只知其一。先是马嫔，接着是杜贵妃，宋昭华、林嫔一个一个的消失，夏昭媛躲到佛堂里不闻尘世，宫里她的眼中钉只剩下你和我。越是不可能，她就越会去做，这样她才能洗脱嫌疑。”

    她面容还是我所认识的寄柔，眸子里的目光却不再是我所认识的寄柔，除了眼泪，她其实也并不笨，我和鈭谦都将她想象得太柔弱，太无害了。

 第一百九十回 夏庭月深（5）

    “就算是，你也动不了的，算了吧。”

    “她若再动我的景儿，我定会与她拼到底的。”她目光坚定地看向我：“真有那么一天，姐姐你会帮我的吧。”

    我反抚上她颤抖得厉害的手，浅浅地笑着：“你是我妹妹。”

    “嗯。”她靠在我的肩上，像从前在兖州刘府一样，视我为她的依靠。

    “非到万不得已，不要动她。”我摩挲着她的面容：“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她似乎也猜到我想起了惨死的迎平，感动得眼泪满眶，朝我用力地点点头。

    我以为她变了，其实她还是从前的那个寄柔，只是再温顺的母亲，一旦自己的孩子受到威胁都会变得不可思议。我是疯狂如此，她亦可以变得强硬。

    “等久了吧。”在内侍通传下，安后才姗姗来迟，身后跟着听兰。

    在看到寄柔的刹那，她有些错愕，停顿片刻才缓缓落座。

    “哀家今日有事耽搁，让两位妹妹久等。”

    许是如今的情势对她极为不利，她此刻显得在往昔贤良的面具后藏着讨好的意味。鈭谦对昱景的重视，非一个太子之位可以替代的，那是他承认允许降生的孩子。

    我在桌下悄悄地拉了拉寄柔的衣角，脸上堆满笑容说：“哪里哪里，是妹妹心急了。”

    寄柔垂首，附和着我。

    从前都是我倔强地拧着头就是不肯低，她只得为我圆场，没想到如今却对换了。

    “哀家这些日子忙于后宫琐事，已有几日未去探望妹妹和太子殿下，不知太子殿下的身子是否安好？”

    “谢姐姐的惦记，御医说再调养一段时间就会痊愈。”

    “如此甚好，甚好。”她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侧头朝听兰吩咐道：“待会儿拿哀家的旨意去药材库，再挑些药材送去金翘宫。”

    “多谢姐姐。”寄柔随即表示谢意。

    还未到开席的时辰，我让清雨上了些点心，和着两人开始闲聊起来，这画面像是闺中的三姐妹寻常的聚会，却瞧不见里面的波涛汹涌。

    对于寄柔，安后既愧疚昱景在她的游船出事，又知晓鈭谦最终的态度还没明确下来，她只得委曲求全地暗地讨好寄柔。

    何时，这般虚伪的场面话我也能谈笑风声了。

    “母妃，儿臣回来了。”直至昱泓的身影出现在正厅才打断我们之间的汹涌暗涛。

    他知晓我今日会宴请安后和淑妃，依旧有些呆滞地依次朝安后和寄柔行礼，尔后再躲到我的身边。我弯下腰，揉揉他的头，对跟在身后的锦说：“伺候殿下清洗再出来用膳。”

    昱泓闻言，又按规矩依次行礼再朝门外走去。

    轻不可闻的一声叹息从安后口中逸出，对上我探询的目光，她莞尔一笑：“没想到妹妹竟然请动永王为大殿下授课。”

    我捂住轻笑：“哪里是妹妹能请得动，永王殿下向来只听陛下一人的话，此事还有耐陛下。泓儿资质愚钝，众位帝师教授许久连皇家的规矩都不懂得，陛下怕将来外放还是这般模样便要惹天下的讥笑，于是让永王殿下教导礼仪。”

    朝内有资格的学者，除却马寅徽，哪一个不是太子少傅，永王代为教导也是迫不得已，这点安后自是清楚。

    她朝我微微点头：“是要好好教导，至少不能落了那些藩王的把柄。”

    她的目光从我这边扫过，停在寄柔脸上，柔声道：“想必妹妹心里一直对哀家有些不满，妹妹是在怀疑景儿的落水乃哀家所为？”

    “娘娘……”我抢在寄柔前面阻止了安后的话语：“娘娘这是哪里的话，娘娘自不会是那样的卑贱小人。”

    她摇摇手，对上寄柔的怒视，缓缓说道：“妹妹可曾记得陛下当初提过什么？景儿不仅是妹妹的儿子，也是哀家的儿子，虎毒尚且不食子，哀家怎么会在自己的船上害自己的儿子？”

    我在桌下拉住寄柔的手，紧紧地握着。

    安后仿佛不曾见到寄柔的怒意，继续说下去：“哀家今日前来就是想与妹妹说个清楚，景儿之事并非哀家所为。现今宫里虽然位份上只有我们三人，但没有名分的何止三人，眼红妹妹的大有人在，而哀家不需要眼红妹妹。”

    她的话已然挑明，我急忙说道：“娘娘疼景儿如同己出，这事定是误会一场。”

    寄柔没料想我说出的话语是站在安后一方的，她略微呆滞地看向我，心里万分挣扎。

    碍于安后在场，我只得用眼神示意她此刻需服软，毕竟安后已然先低了头。

    最终，寄柔微垂下眼，低声道：“妹妹从未怀疑过姐姐。”

    得到她明确的答复，安后这才重新恢复人前的那副淡淡的笑容。“宫里如今能在陛下身边侍奉的，不过我们三人而已。礼部正在准备着名单，年节后会为陛下选入几位后宫，我们三人得为后来的妹妹们做好榜样。”

    寄柔闻言，惊愕地抬头看向安后，看来此事她还不曾知晓。她咬紧唇，轻声言：“妹妹知道了。”

    眼前气氛缓和下来，我让清雨去侧屋请出太子殿下。昱景已经醒来片刻，少见地未曾哭闹，正当惊异时才看见跟随在奶娘身后的昱泓。

    我朝他招招手，让他坐到我的身边，他方才定是换好衣裳就去看昱景。

    安后为表示亲善之意，先是问了昱泓学业上的几个问题，他照旧是懦懦弱弱地答不上来。她倒也不生气，相反的眼角晃过一丝的笑意。她是不放心由鈭斋亲自教导昱泓，特地试探，而事实证明昱泓真的只是一个庸才，她那颗高悬的心才放了下来。

    昱景是睡醒了，睁着乌黑的大眼，四处张望，又“咿呀咿呀”地说了起来。安后从奶娘手里将他接过，放在自己的怀里，这般模样还真像是她的孩子。

    寄柔担忧地偷瞄于我，我借着给昱泓整理衣裳时朝她轻轻地点头。

    这么一折腾下来，用膳的时间便悄然而至。

    清秀和清云忙着在花厅里布置，一行人正准备起身时却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鈭谦在我的身上微微扫过，尔后停在安后身上。

    “可许朕也参与么？”他状似认真地在询问。

 第一百九十一回 夏庭月深（6）

    安后随即朝他柔柔地笑着：“陛下能亲临是臣妾们的幸事。”

    “皇后说的对，不过今日是在锦华殿用膳，还得问问主人家。”他轻笑着看向我，深邃的目光中似乎透露着一丝期许。

    他的这般神情是示弱的表情，既然给了台阶，我自然要顺着他下，适当地忤逆会引起他的兴趣，但长久了他也就会将我彻底地忘记。

    “臣妾说不许，陛下就不参与了吗？”

    安后与寄柔脸色同时一僵，鈭谦却笑逐颜开，朝花厅大步地走去。

    我牵着昱泓，径自扬起灿烂的笑容。

    一直横跨在我们之间的冰山，终于在此刻全部融化，他懂得，我亦懂得。

    花厅正对着前院的莲池，几枝带着浅蓝的花朵浮出水面，像搁置在莲叶上一般的绽放着。

    不同于镜湖的波光淋漓，前院的不过只一个小小的水池，静溢的水面波澜不惊，仿佛入定的老僧一般。

    席间，欢声笑语不断，喜福不知从哪里寻来一些戏法，一会儿将手里的花儿变了处理，一会儿又变成了小兔子。

    这种市井的戏法，安后自幼养在深闺不曾见过，寄柔鲜少出门也觉着新奇。昱泓跟着喜福手边的花样，兴奋地拍着小手。瞧着他一头的细汗，我掏出丝巾为他轻轻地擦拭着。

    一转头，正对上鈭谦失神的目光。

    他向来像是云雾里的仙岛，将自己的真实隐藏起来，留给旁人都是高深莫测的不变神情。此刻他失神，会是因为我吗？

    眼眶微微湿润，我哀怨地看向他，然后轻笑着侧过头去。

    昱泓双眼不曾离开喜福的手，想看清楚他的破绽，手边正是清秀为他奉上的八宝珍珠羹。

    寄柔也正在喂着昱景这羹，昱景也被喜福的戏法迷得移不开眼睛。

    喜福将手里的小兔子用红布遮好，神秘地朝大家轻声“嘘”，尔后朝天边一抓，再次揭开手里的红布时，小兔子已经变成一朵莲，还滴落着水珠。

    池中开得最为美丽的莲花此刻已不见了踪影。

    昱泓放下手里的瓷碗，拍起手来，对面坐着的昱景见他拍手，也跟着学起来。

    鈭谦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我的身上，对于他来说，也许刘平萱真的是特别的，宫里的女人对他哪一个不是恭顺卑微，等待他的垂爱，然而我呢？却可以肆意放弃他的宠爱，只为身边的一个宫女。

    我知道，我刻意的经营终于换回在他心底的一点不一样。他月下的徘徊，无声地对视，都在证明着，我在他的心底确实不一样。

    会是真爱吗？我自嘲地笑了起来，或许是他还舍不得丢弃我这么一个可以成为帮手的人，毕竟他曾说过我是最懂他的人。

    也许就是因为最懂的，所以才会越来越清楚在他的心底，唯一的真情是留给寄柔母子的。

    也许是最懂的，所以可以肆意地伤害。

    突然，昱泓用力地抓住我的手，脸色迅速染上一层黑雾，五官痛苦地纠结在一起，无声地哀求着我。

    “泓儿……”我顿时觉得天旋地转，惊慌失措地抱住他：“泓儿你怎么了？泓儿……不要吓母妃……”

    他的目光渐渐溃散，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一点的声音。

    “你究竟怎么了？”我抚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向吓呆的清秀吼道：“快去请御医，快去！”

    听得我的厉声大吼，她才回过身，慌慌张张地朝厅外走去。

    厅内的人都察觉到不对劲，鈭谦猛然从主位上起身，朝我与昱泓这边走来。

    “泓儿……不要……不要吓母妃……”我紧紧地抱住昱泓，散乱的发丝垂落在他发黑的脸上。

    “平萱……”鈭谦从身后伸出手，我惊恐地将他甩开，眼泪忽然如数落下。

    “泓儿，母妃不能没有你。”

    他正欲说些什么，忽然听得寄柔也高声哭起来。

    她怀里的昱景此刻和昱泓一般模样，脸色发黑，哭不出声来，全身僵硬着。

    两个孩子一模一样，她绝望地透过鈭谦看向安后。

    “喜乐，快去叫御医！即刻来锦华殿，若是太子和大殿下有什么差池，朕唯你是问。”

    喜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出了花厅，额际上汗珠一颗借着一颗。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下毒，对太子和大殿下都下了毒。

    “泓儿……”我抱着昱泓，反复地抚着他的胸口，哀伤到不能自已。

    那一边的寄柔已经接近于昏厥，前不及昱景才落水，此时又中毒，她如何能承受得了。

    “如果景儿有事，我也不活了。”她泪眼婆挲，语气坚定地对鈭谦说道。

    鈭谦从我身后转向寄柔，柔声安抚着哭倒在他身上的寄柔，安后一脸的阴晴不定。

    昱泓和昱景都被送到了东厢房，他二人的症状相同，我与寄柔对望着，这一次我没能给予她期盼的安慰目光。

    御医们不停地在东厢房内进进出出，个个神情紧张。鈭谦坐在屏风之外，神色不定。

    我捂住自己的心，脸色惨败地忍受着撕裂的疼痛。那是我好不容易在宫里才找到的温暖，我想起他牵着我的手，糯糯地唤我“母妃”，总是在安慰着我的昱泓。此刻的他与我相隔一个屏风的距离，我却感觉不到一丝他的气息。

    寻画轻声安抚着流泪不止的寄柔，安后亦是一脸惶恐不安地看着御医们的进进出出。

    忽而门外想起喜福的声音，竟是惊动了秦太妃。他撑起竹帘子，久未露面的夏昭媛扶着一脸疑惑的秦太妃小心地走进来。

    没想着，此事传得如此快，竟然连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秦太妃都迅速惊动。

    我欲随着安后向太妃行礼，却教她轻轻摇手作罢。她步履不稳地想越过屏风，看看床上躺着的两个孙儿，鈭谦朝夏昭媛示意，两人及时阻止了她。

    太妃年事已高，定经不起这般的折腾，要是真的看见昱泓和昱景此刻的惨状，或许会出什么事来。

    “丫头……”她朝我伸出手，反复地摩挲着我的手，眼里已聚集了泪光：“苦了你。”

    想着昱泓生死难定，我心里原本压抑的难过瞬间翻涌上来，脚下接着踉跄了好几步。身后传来熟悉的温热感，我知道是他及时地扶住我，用眼角的余光微微地扫过他的鬓角，我悄然垂首从他的怀里退了出来。

    太妃见我如此，轻轻地叹了口气。

 第一百九十二回 夏庭月深（7）

    “姐姐，不必太担心。”夏昭媛将太妃扶坐在椅上后，对我轻声说道。她的双眼里满是真诚地目光，隐隐有着同病相怜的善意。她失去儿子时必定也是这般伤心欲绝过。

    “此事定要彻查一番！”太妃温婉慈爱的脸上少见地出现了凌厉之色，想来宫里接二连三地发生谋害皇嗣之事也恼了这位原本就不是善主的人。

    鈭谦脸色随即一震，他大概亦没想到此事已然惹恼了太妃。

    “先是欣婉腹中的孩儿流产，又是太子落水，现在竟然是太子和泓儿同时中毒。陛下，定不能轻饶谋害皇嗣之人！”

    秦太妃突如其来的强势话语，让一旁默不作声地安后不由得冷颤连连。众人的目光均落在她的身上，对她的怀疑不可置否的是第一位。

    “陛下……”刻意装作平常的声音，但还是隐隐有过一丝颤抖。安后正色道：“臣妾定当追查此事，揪出谋害皇嗣之人！”

    鈭谦冷冷地看过她，沉思片刻终说出让安后心寒之语：“此事交由刑部彻查。”

    宫内之事本应该由皇后下令处置，谋害皇嗣虽是大罪但也属于后宫管治的范围，鈭谦并未按惯例交由安后处置，反而交由刑部，此事便可小可大了。内宫之事竟然交由前朝刑部，且这位刑部尚书并非安氏之人。

    安后脸色顿时死灰一片，她望向鈭谦，不敢置信地再三问道：“陛下怎可如此绝情？”

    闻言，鈭谦眉头微皱，轻声道：“何来绝情之说？”

    “陛下将此事不交由臣妾处置，而是交由刑部，陛下不是在怀疑臣妾吗？就因为上一次太子落水是在臣妾的游船发生的，所以判定了臣妾的罪了吗？”

    她出现在人前向来是端庄大方的，连说话都是轻言细语，今次却突然失控一般。寄柔错愕眼前的场景，又听得她提起昱景落水之事，顿时两眼发红地瞪向她。

    鈭谦却不欲与她多谈，吩咐听兰送皇后回宫。

    “陛下……”见他这般态度，安后心中已是明白几分，她凄凉的目光看向我，突然轻声笑了起来：“太子落水是在臣妾的游船上，今日之事可是在德妃妹妹的锦华殿，她岂不是也是有嫌疑之人？”

    无由地牵扯到我，众人的目光注视在我身上，尤其是寄柔还夹着询问之色。

    “泓儿也中毒了。”鈭谦却抢在我之前，出口堵住安后的刁难。

    安后看看鈭谦，又将目光转向我，继续笑了起来，带着听兰一行人离开。

    御医们不停地进出，宫人们也听着他们的吩咐不断地送入各样东西。屏风内还是没有一点其他的声响，我颓然地跌坐在椅上，悲伤到不能自已。

    从中毒到现在已过了三个时辰，昱泓怕是凶多吉少。御医院正的额际上渗着冷汗淋漓，东厢房内人影摇晃。

    我再亦忍受不了这样没有结果的等待，也无法接受最残酷的事实，突然推开身边侍候的清秀，跑出屋外。

    清冽的风从脸颊穿过，抬头望向如往昔一般皎洁的月光，泪珠从脸上无声地滑落。

    “泓儿……不要带走我的泓儿……”我靠着树干缓缓坐了下去，将自己全部斗都隐藏在树阴的黑暗之中。

    “若是有任何的惩罚都冲着我来吧，只要泓儿好好的便好……”我抱住双膝，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无助感，很久没有这样深切的悲哀了。

    “泓儿会好起来的。”鈭谦的声音出现在身后，随即我被他拥到怀里。他颇为眷念地嗅着属于我的味道，话语难得一见的哽咽：“泓儿会好起来的，平萱，不要担心，万事有朕。”

    我心中轻轻一动，依旧望着天上的明月，声音冷然疏离：“陛下不怀疑是臣妾下的毒？”

    身后的人闻言，微微一震。

    “我本就是一个十足的恶毒女子，从前能抛下寄柔自己逃命，如今为什么不会下毒谋害太子呢？”

    他揽过我的肩头，坐在我的身边，声音低沉暗哑：“你怎会这么说，朕知道，那一次你不是丢下寄柔自己逃命，而是去搬救兵了。”

    原来他知道，正如他早就知道我才是他的救命恩人，但他心里的刘平萱是一个恶毒的女子，他不喜欢这样的女子，于是不愿推翻自己曾给她定下的所有罪过，宁愿欺骗自己也好。

    “呵呵。”我苦涩地笑了起来。

    “平萱，”他钳制住我的双肩，将我扳过身面对于他：“朕知道，从前都是朕错怪了你，以后不会了，朕会信任你的。朕知道，你将泓儿当成自己的儿子，当他是宝，你不会连他也下毒的。朕知道这事是谁做的，朕会还你和寄柔一个公道！”

    我呆滞地望着他，眼前的男人话语诚恳。

    “你再相信朕一次，好么？”

    那样好看的双眼，那样好看的面容，我伸出手，沿着他的轮廓轻轻地抚摸着，终于点点头。

    “如果泓儿有事，我也不会独活。”埋首在他的怀里，我闷着声一字一顿地说道。

    月光洒落了点点星辉，透过树干撒在我和鈭谦身上，我靠在他的肩上，哭得似磅礴大雨，无法自已。

    安青，这一次你是在劫难逃。

    漫天的雪花洒落大地，我在齐膝的积雪里艰难地前行。四周传来阵阵若有似无的箫声，像鈭斋带着暖意的陪伴。

    雪花飘落在发间，最后变成沁人的寒意浸入身间，前方隐隐亮着昏暗的光芒。我向来是俱冷的，一到冬日里便恨不得半步不出房门，而如今瞧着那一处光芒，又冻得牙直打颤，就着光芒寻过去。

    世间万千灯火，无一处会是为我而点亮的。阵阵寒风打着旋从脸颊擦过，我咬紧冻僵的唇朝那微弱的光芒蹒跚而行。

    漫漫白雪覆盖的大地，似乎无论我怎么走，用尽全身的力气仍只能远远地瞧着那光芒，无法近得一尺。

    最终我如同幼时耍赖一般，坐在雪地上，遥望着光芒不肯前行。那光芒仿佛也读懂了我的心，竟晃晃悠悠地朝我这厢飘了过来。淡淡的光芒在眼前幻化成风吟的脸，一瞬间如同隔绝几世，眼泪不自主地从脸颊滑落，滴进雪地里。

    “风吟……”我伸出手，抚摸上那张午夜梦回时出现的脸。

    他朝我淡淡地笑着，反手握住我，颇为轻柔地为我擦拭着额际上的汗珠。

    怎么会有汗珠，我明明就是在雪地里被冻得僵硬，心中顿时惊慌起来，猛地一睁眼正对上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

    他和梦里的风吟一样，朝着我淡淡地微笑，带着暖意的手搁在我的额际，轻轻地擦拭着我流出的冷汗。

    方才的一切，真的又只是个梦境。

 第一百九十三回 夏庭月深（8）

    “你怎么来了？”我惊觉自己还在锦华殿内，而鈭斋竟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我的寝屋里，随即四下查看起来。

    屋里只有我与他两人而已，微敞的窗户透过一缕月光，已是深夜。

    他随着我的目光四处留意，柔声道：“没其他人，你之前说要一个人静静，此刻屋内没有其他人，只有剑婴在门外守候。”

    因他的话语，我才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在院内的树下，我第一次在鈭谦的怀里痛哭，仿佛释尽了生平所有的不平事。大抵是因为这样的痛哭，之后我便觉得头有些隐隐作痛，随即相告鈭谦，在清秀的搀扶下回到寝屋。

    “泓儿……”我离开时，御医们还在医治昱泓，此时不知昱泓的情形如何。心中一万个着急，顾不得许多我挣扎着便要起身。

    “他已经没事了。”他将我拦下，将被角一一掖好，然后坐在床边轻声地说：“不用着急，他和太子都没事，只需静养几日便可痊愈。”

    看来剑婴给的份量恰好，我心中的大石落下，浑身像是失去所有的力气。没有办法的铤而走险，借着鈭谦对安后的猜忌，我在昱泓和昱景的八宝珍珠羹里下了毒。

    鈭谦清楚昱泓对于我的意义，锦华殿内并非没有他的人，我往常如何真心对昱泓，他自然是知晓的。若说是我亲手下毒谋害昱泓和昱景，旁人相信，他却是不信了。执意不要他的宠爱，膝下的儿子便是此生的唯一。

    如果没有昱泓，我在宫里的日子会日渐艰难，这个道理我懂，他更懂。

    “以后再有这样鲁莽的行为，一定要先告诉我。”他将我揽到怀里，嗅着我披落的发丝。“即使你执意要做，我不会拦你，但至少要让我确认你会是平安的。这招棋太险，鈭谦将此事交由刑部直接处理，有些棘手。”

    我靠在他的怀里，心异常地平静，我是一艘穿洋过海的小舟，早已疲惫了身心，而他是我最后的港湾。

    “不交由刑部，难道让她自己审自己吗？与其这样不了了之，不如闹大了折腾。”若非后面这一手，岂能逼得鈭谦提前动手处置安后。

    他沉默半响，尔后缓缓说来：“此事你不要插手了，我会处理。”

    我朝他笑着点点头，鈭斋并非传闻中的那个风流王爷，他私下的势力有多大，我也不曾知晓，但我知道若他要帮我，我就一定能拉安后下马。

    “后位真的对你这般重要？”

    他的话语里飘散着无尽的忧伤，如同他在深夜里的箫声，低沉婉转，哀伤绵绵，荡际天边。

    我望着屋子里散落的那一缕月光，缓缓地说：“是的。”

    我要那个位置，他从不曾想给我的，若是安后被废，他心里能坐上那个位置的怕只有寄柔一人。他想将最好的都留给寄柔，我偏不会让他如愿以偿，我付出那么多的牺牲，抛弃真心待我的鈭斋，亲眼看见迎平的惨死，这一条路到如今不是我能做的了主。

    无论对与错，我统统不想再去理会，我只要那个位置，再让我的泓儿将来君临天下，得到他应该拥有的一切。

    “若是你真心想要的，我便帮你夺来便是，这等肮脏之事由我做即可，你只需静静等待即可。”他的下颚搁在我的头顶之上，有些疼，恍然之间我才惊觉这样的疼是因为他瘦了许多。

    “对不起，鈭斋。”我扬起头，看见他微垂的桃花眼里一闪而逝的悲伤。

    他带着苦涩的笑容绽放在我的上方，随着月色一同铭记在我的心底。

    是他本来就如此，还是因为我，让一向潇洒自如的他变得哀伤。从来啊，都是他伤别人的心，都是别人伤我的心，我却异常残忍地一而再再而三地伤了他的心。

    如果当初遇见的人是你，就不会出现今日这样的局面。

    为什么，遇见的人会是鈭谦，为什么，会在鈭谦之后遇见你，鈭斋……

    我听了鈭斋的话，一直在锦华殿内休养，对昱泓中毒之事也不甚关注，仿佛是个局外之人。

    昱泓和昱景被救回的那个晚上，鈭谦陪着寄柔母子回了金翘宫，得知我这段日子生病仅是遣了喜乐前来探看，并未亲自出现在锦华殿。

    喜乐怕我对鈭谦有所埋怨，无须我的询问便自己一股脑地说了出来。太子和大皇子同时中毒，朝内众说纷纭，此事转交刑部处置引来安氏一族的愤怒。安相带头罢朝，政务堆置让鈭谦头疼不已。

    他的准备并未做得充足，是我逼迫他提前了对安氏的发难，所以才会陷入此番的境地。

    我让喜乐回禀并无大碍，让他多留意鈭谦的身子。

    只是有些头疼，因他的未到，他特地让喜乐带回了一个故人到锦华殿照料昱泓，一个我一见就忍不住眼红的故人。

    瞧见那人，我便脸色一沉，转身朝昱泓所在的东厢房走去。

    喜乐无奈地对着那人微微笑着，追上我的脚步。“娘娘。”

    “你把人带回去，告诉陛下，本宫不会用曾出卖过自己主子的人。”手藏在衣袖内，死死的拽住衣袖，我恨不得被安后害死的那个人是她，不是迎平。曾经对她满心的信任，像是世上的另一个妹妹一般，没想到她不仅背叛我，还是害死我腹中孩儿的帮凶。

    喜乐面露难色，迎福从他身后慢慢地走到我的身边，低低地一声：“娘娘。”眉眼之间荡漾着小心翼翼的卑微，“请让奴婢照顾大殿下，奴婢会用全部的真心来对待大殿下，以……弥补从前……”

    为什么他们都总是这样，将人狠狠地伤害了再来补偿？

    碍于喜乐在场，我不能直抒胸臆，只摆摆手言：“过去的事情本宫不想再提，你去想清秀领活吧。”

    我与鈭谦如今的这种情势，我不能将他的好意再次拒之门外，但要我留她在昱泓身边那是不可能的事。

 第一百九十四回 夏庭月深（9）

    她眼神一黯，低低地回声“是”便出屋外，寻清秀而去。

    “人本宫已经收下了，喜公公也可以放心回去交差。”

    喜乐闻言，脸色颇为尴尬，近来鈭谦因政务繁忙，脾气变得多疑善变，他着实无法预估若是没将迎福留下，他该如何回去交差。得了我的话，他便放心地行礼离去。

    屋内空荡荡，仿佛刚才的那一场不过是天上飘过的白云，散了便追寻不到任何痕迹。

    但是发生过的事情，无论再怎么努力去擦拭干净，总会留有痕迹，伤口无论如何痊愈，总会留有伤痕，只要一触碰还是会隐隐作痛。

    鈭谦如今派迎福回来，不知这一次他又想再做什么，还是对昱泓的中毒起了疑心？

    我自认为此事作得颇为天衣无缝，完全没有预料假若他知晓真相会如何处置，完全没有预料他会知道真相。此刻回想，我不由得背脊生凉，且不论他对昱景的重视，也许还会彻底地失去寄柔。

    白色的床帏低垂，床上的小人没有动静，周遭一片宁静，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在这里被静止。

    看着那样的场景，我的心缓缓下沉，只差一点就失去床上的那个人。

    在床边守候的清云见我的到来，慌张起身，我朝她轻轻摆手，又压低声音让她先出去。

    昱泓闭着眼，安静地沉睡着。我低头看着他，若不是有微微的起伏，我真的害怕如今出现在我眼前的是永远醒不来的昱泓。他的睡颜和鈭谦有几分相似，他们的棱角在睡着之后会全然去掉，变得醉人的柔和。

    我撩过他垂落下来的发丝，他偷偷地睁开少许，瞧见是我才放心地睁开双眼。

    “对不起，泓儿。”我抚过他的脸，经过这次的折腾似乎清减了不少，原本肉肉的脸颊都凹了下去。

    他冲着我轻轻地笑起来，解毒之后身子仍很虚弱，还需静养。他艰难地伸出手，为我擦着掉落的泪珠。“母妃，不要担心，儿臣这不是好好的么？”

    他的善解人意更让我心酸不已，这般好的孩子我竟然拿他当做筹码。“泓儿，以后母妃再也不会这样做了。”

    他闻言愣住，尔后忽然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竟比冬日里的暖阳还要耀眼。

    “母妃不必自责，这是儿臣自愿的。”他的笑容逐渐冷却，最后变成冰山：“她也是害死儿臣亲生母亲的凶手之一，不是母妃，儿臣也不会放过她的。”

    “嗯，此事现已交由刑部处置，她的位置定是保不住了。”我为他轻轻地掖好被角，语气坚定：“母妃不会让泓儿白白地牺牲的。”这一次，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过安青，不仅为我，还为昱泓。

    他将头凑到我的身边，轻轻地说：“母妃曾告诉儿臣，若是不想被人欺负，就必须自己变得强大，强大到别人无法欺负自己的地步。儿臣会强大起来的，不仅不会让别人欺负自己，也不会让别人欺负母妃。”

    我抚过他的头，脸上浮出淡淡的笑意。我知道，他许下的诺言不会失信的，他会变得强大，而我一定会让他最终坐上那个位置。

    “娘娘。”清云轻叩门。

    我慌乱擦干脸上的泪痕，又扶昱泓躺好，一切安顿好了才出声：“进来。”

    她小心翼翼地端着药碗朝床边走来，“殿下该喝药了。”

    我侧身轻轻地唤着装睡中的昱泓：“泓儿，泓儿，起来喝药了。”

    昱泓似才醒来一般，睁开眼茫然地扫过我又扫向清云，由着我在他身后加上方枕。

    “本宫来吧。”我从她手上接过药碗，在唇边试了温度才舀出一勺喂给昱泓。

    “娘娘。”清云并没有急着退出门外，依旧在我身边垂手而立。

    我颇为注意地喂着昱泓药汁，转念一想又觉得她似乎有话要说，转过头看向她：“何事？”

    她抬眼看了一眼昱泓，欲言又止。

    “说吧。”

    不能在昱泓面前说的事，必定是安后之事。

    “前几日栖梧宫里的听菊就不明不白的死了，刑部那边好像是有结果。不过今日宫里有传言说皇后娘娘已向陛下禀明，要出家为尼。”

    “出家为尼？”我悄悄地对昱泓对视，疑惑在心里滋生。这必定是鈭谦为安青安排的后路，没有明里的废后，给足了她台阶。听菊一死，安后的嫌疑更重，刑部那边必定是查出与安后有关，如实公布，安青不仅要被废，更加背负毒杀两位皇子的罪名是非死不可的。而鈭谦，竟然念了旧情，只让她出家为尼。

    我还记得，当初杜之薇死时，他眼中的懊悔。相伴他多年的人，他对她们虽无男女之情，却始终还埋藏着一份牵挂。他对谁都会有怜悯之心，唯独对我总是无情。

    “本宫知道了。”昱泓在锦被下握住我的手，无声地安抚着我。

    我甚至连昱泓的命都作为筹码押了上去，才不过换来一个出家为尼的结果！不行，我定不会让她就这般轻易过关。

    “去准备下，本宫要去龙乾殿。”

    这是我第二次踏入龙乾殿，当初傻傻为他所利用的时候，我也因担忧着他而强闯过一次。那一次……晃动的白纱在眼前飞舞，我似乎又看见了那个不堪的画面。

    离锦华殿最远的宫殿，此时躲在里面的鈭谦又在盘算着什么呢？

    剑婴尽责地跟在我的后面，我走得匆忙，脚下步履踉跄，一如我的狼狈。凭什么，我失去了那么多还不能得到我心中所愿。仅仅是出家为尼，那么惨死的迎平呢？我拿什么去祭奠她的亡魂？

    见我的到来，门口的守卫伸出手臂，阻挡我的进势。

    “混账！还不拿开你们的手！”不等我出声，剑婴已然喝斥开来。

    那几人看清楚剑婴的面目，均是脸色僵硬，想必是从前认识剑婴的人。这个人……我总是在埋怨他带给我的不幸命运，又何尝看见他为我所做出的牺牲。

    殿内灯火通明，瞧此情景，鈭谦必定在殿内。

    我停下脚步，回身扫过剑婴一眼，独自一人提着裙摆朝殿内走去。我与他之间，终究是插不进别的人。

    喜福正在殿内侍候，见我裙摆浮动时本欲喝斥，却在抬头看见我的一刹那住嘴。

 第一百九十五回 夏庭月深（10）

    鈭谦背对我而站，正望着窗外的明月。

    桌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有些被翻落在地上，肆意地宣泄属于它的怒意。

    我放慢脚步，从一地的奏折缓缓地走到他的身边。

    “不用伺候了，都下去吧。朕想一个人静静。”他这样悲凉的话语曾经在得知杜之薇死时也出现过，莫非安青……

    喜福瞧过我一眼，颇为愤恨地退出殿外。

    殿内一片沉静，只剩下我与他并肩而立。

    眼角的余光偷偷地扫过那些被翻开的奏折，有一些是为保安后的，有一些自然是要求废后的，鈭斋果然暗中使了不少力。

    我嘴角的笑意淡淡地晕染开了，我是背后无权无势，但颜敬亭和鈭斋都会暗地里为我铺垫所有的言路。在鈭谦心中最无害的刘氏姐妹，不知他若是知道真相又会怎样？那双深潭般波澜不惊的双眼是否会流露出悔恨与懊恼？

    气氛忽然变得诡异起来，我抬眼正好对上他若有所思的双眸，嘴角的笑容一寸一寸凝结。

    “陛下……”似孩子偷拿喜爱的东西恰好被发现的那种感觉，就是此刻我的感觉。

    他盯着我的双眸，不知在寻找些什么。

    “安相要告老还乡，安青……昨夜里在庵堂里上吊自杀了。”

    果然，我猜中了他悲凉话语的暗含意思。

    “是么？”我避开他的注视，欲盖弥彰地看向地面。洒落的奏章上，苍劲有力的字体一字一句地叙述告老还乡的理由。

    “你高兴吗？”他突然红了双眼，握住我的肩，像是要捏碎我一般。

    他在问我高兴吗？我随即大笑起来：“哈哈……”

    “你笑什么？”我凄厉的样子让他猛然一惊，他手上的力道随即松了一些。

    我用力甩开他的钳制，指着自己说道：“我当然要笑了！你那么紧张安青吗？你的心里真的有她吗？那么我呢？我算什么！我的孩子被她害死的时候，你可曾有过一丝今天这样的表情，追问着她，是否满意！迎平死的时候，你可曾想过我的心里会不会难受，她是否满意！”

    在我提及孩子时，他原本频临发狂的神色顿时黯然下来，仓皇无措地四处张望。

    “朕知道，朕欠你的实在太多，但是朕也不想安青就这样死了。先是之薇，尔后是安青，以后还会有谁，是寄柔吗？”

    他跌坐在地上，对着满地的奏折喃喃自语。

    我看着他涣散的眼神，心中冷笑着，明知道欠我那么多，却还是眼睁睁地看着安后处死迎平，明知道欠我那么多，却还是让安青等人稳坐后妃之位，看着我受尽屈辱。

    只是，安青之死却不在我的意料之中，我还以为她会安静地接受鈭谦为她安排好的一切，没想到这个向来温婉的女子也会有如此激烈的一面，以死在捍卫自己的尊严，在鈭谦的心中画下重重的一道痕迹。

    “鈭谦……”我靠在他的身边缓缓坐下，语气颇为哀伤地说：“我知道你心里很难受，我心里也不曾好受。是的，我恨她，恨她害死我还未出世的孩子，也恨她害死迎平，但是这次的事情不是我做的。”

    他没有反应，只在听到我提及孩子时身子有过一瞬间的颤抖。

    下一个当然不会是寄柔，而是你，你这个杀我孩儿的凶手！

    我柔柔地靠在他的肩上，微微闭着双眼小憩，仿佛已经十分疲倦。

    “我不会拿太子和泓儿的命来做赌注的，我只是知晓她会对太子再次下手而已。”

    “真的？”他似孩童般无辜地望向我。

    “你依旧不会信我？”我撑起满脸的笑容，在他的双眸中这样的笑容显得十分心酸。“没关系，就当是我做的好了，我也不差再多背一件。”

    他依旧茫然地看向我，眼神涣散。

    我慢慢地起身，拂过衣袖，朝他淡淡的笑着：“陛下要如何处置臣妾，臣妾都不会有二话。”

    话已然留下，我转过身子，脚下似乎有千斤重，迈动的十分吃力。这是一个赌注，赌他对我的愧疚究竟到什么样的限度，赌他现在对我究竟到什么程度的信任！若是赢了，后位唾手可得，若是输了，便是丢了我这条命。

    也许再也没机会坐在梅树，与鈭斋饮酒赏梅，也许再也没机会代替风吟看尽世上的梅花开落。

    我深深地吸过一口气，朝殿外走去。

    “平萱……”他从身后猛烈地抱紧我，话语急促：“朕信你，朕知道不是你做的。但是朕害怕，寄柔那么柔弱善良，宫里如今已经没有了安青和杜之薇，若是有人对她起了心思，朕会保不住她。”

    我闭上眼，任由眼泪滴落。

    “平萱，你答应朕，不会伤害寄柔，朕会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拉过我，看见我一脸的泪光震惊地停下话语。

    我哀伤地看向他，在泪光中缓缓地说道：“你终究还是不信我的。”

    “朕……”

    我长长地吸了口气，抚上他憔悴的脸颊。“既然如此，臣妾恳请出家为尼，请陛下恩准。”随着话语，我在他眼前慢慢下跪。“这样，你可以放心了吗？出家为尼的刘平萱再也不会翻起任何的风浪，再也不用背负任何的冤枉委屈！”

    “朕不是这个意思。”他轻声的解释道，弯下腰扶住我。

    “让我走吧，”我抬起头，对上他的双眼：“若是不爱我，就放我走吧，哪怕我病死异乡，都不要再来找我。让我……忘了你……”

    “你知不知道，你的不信任让我有多伤心，从前是这样，如今……我以为你待我不一样了。可是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我逃避，你一次又一次伤我，究竟要我变成什么模样你才能放下心！”

    “这里，”我扯下衣裳，任由它跨落，抚住心口。“它也是会痛的！一碰就会痛！”

    “平萱……”他慢慢地蹲了下来，手贴在我的心口上，将我拥入怀中。“朕相信你，朕会一直相信你，你不要再离开朕的身边，不要再离开……”

    烛火被风吹动摇曳生姿，我任由他紧紧地抱着我，嘴角最终浮出一丝真正的笑意。

 第一百九十六回 相思几许（1）

    清冽的风带着深冬的寒意从脸颊上拂过，我独自站在锦华殿的山坡上，望着眼前的一片白茫茫。

    天地之间只有雪白，像是在我梦里常出现的一般。天空里飘飘扬扬地下起小雪，停留在我伸出的掌心。美丽的雪花一触碰温热的掌心便化成了冰冷的水，没有丝毫的犹豫。

    这是我在宫里见过的第五个冬天，却比往昔都更加的寒冷。目光停在远处重重叠叠的宫殿上，那年冬天里我顺着一条窄窄的宫道被抬进了锦华殿，那时宫殿里还住着许多人，而如今都化成了口中薄薄的雾气。

    就连佛堂里的秦太妃也走了。

    她是刚入冬时走的，毫无征兆地便去了，御医们全部涌入佛堂也没能救回那个慈爱的老人。她临走时，睁着双眼一直在等我，鈭谦就跪在她的身边，她去叫着我的名字，握住我的手，用依旧慈爱地目光眷念地看着我，声音很轻很轻。

    “孩子，保重。”

    她最后的话语只我一个人听到了，也是说给我一个人听的。要在宫里挣扎着生存是一件危险又艰辛的事情，所以她要我保重。

    从她出殡的那一日起，宫里就变成白色，没有一点其他的光芒。

    “娘娘。”清秀从身后为我披上披风，又递过来暖炉。陡然降临的温度让我全身不由得一颤，我看向身后紧锁的小黑屋，轻声叹着气缓步下山。

    恍然若闻，屋内也传来同样的一声轻叹。

    是他，有他在，无论我处在什么样的地方，只要他在我就会觉得安心。

    我悄然回头，门后似乎有一双眼眸，一直看着我。

    “可做好了？”一路到殿内，我未曾取下披风，瞧见清云出现便问道。

    她解开搁在桌上的食盒，我顺着她的指引低头看过一眼，这一开盒就香味四溢，我朝她点点头。

    “泓儿待会儿与剑婴练习回来，也给他端上一份。”

    清秀停下脚步，在身后应了声。

    镜湖的水面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去年此时还有个人会告诉我，关于那些冰层下面的故事，而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人重复地走着熟悉的路。

    路上遇见的宫人纷纷朝我行礼，听着她们口中的“德妃娘娘”一瞬间就连我自己都觉得很陌生。

    安青自缢在庵堂里，鈭谦念及旧情还是以皇后之礼下葬，谥号“恭顺”。呵，恭顺，这个谥号是一种适合也是一种讽刺，无论再怎么对他恭顺都换不到一点真心真爱。

    眼下宫里没了安后，也没有杜贵妃，我的位份便是最高的，寄柔自从昱景落水和中毒后有些神经紧张，带着昱景除却龙乾殿甚少露面。这宫里的大权，自然而然就落在我的肩上。

    可是空有实权又如何，鈭谦却不肯立后。

    我要的不仅仅是实权，还有名正言顺的后位。

    或许这段时间的安静便是他在部署，还在想着将后位留给寄柔，可惜我一定不会让他如愿以偿的。

    那天夜里的痛哭，我知道他对我还有内疚之心。

    殿外守候之人见到我，远远地便向我行礼。当初一样的人，他们不肯让我进去，如今还不是一样乖乖地向我行礼。

    正殿门外，我侧头朝清云点点头，将手里的暖炉递与旁人，接过她递上的食盒。精致的祝寿图案雕在外，内里是我托梅姨寻的民间食谱，让清云学着做出来的小点心。他尝过之后极为喜欢，尤其喜欢当中的黄金糕。

    我将把手紧紧地握住，掌心内藏着的东西缓缓融化，顺着指尖轻轻滴落，这一切掩藏在我宽大的衣袖之中。

    欠我的，我怎么可能不会让你还呢。

    殿内的鈭谦撑着头，对着案上的奏折紧皱着眉。喜乐按例在一旁候着，见我道来也只是轻轻行礼，不曾出声。

    我轻笑着朝他淡淡点头，提着食盒，算计着脚下的步伐，一步一步缓缓前行。

    听到声响，他疑惑地抬起头，本欲发作的火气在见到我时咽了下去。

    “你怎么来了？”

    我但笑不语，将食盒搁在他的案头上，慢慢地打开，露出里面的香气四溢。

    “近来边关又隐隐不稳，臣妾想陛下一定又在费尽心力了。臣妾虽帮不上陛下的忙，但可以给陛下带着陛下爱吃的点心来。”

    我柔声地说着，将食盒里的点心一碟一碟地取出，眼光扫过喜乐。

    他循例拿出随身携带的银筷，正欲试吃时，却被鈭谦叫住。

    鈭谦将桌上的奏折一放，拿过一旁搁置的筷子，说道：“你下去吧。”

    “这……”喜乐没有收回银筷，脸上犹豫不决：“陛下，这不合规矩。”

    鈭谦并不理会他，自顾自地夹起一片黄金糕。

    我瞧此情景，转头朝喜乐说道：“你先下去吧，本宫会陪陛下用点心的。”随即，我夹起鈭谦方才夹过的黄金糕，放进自己的嘴里，慢慢咀嚼起来。

    “是。”喜乐见我亦吃了里面的食物，又待了一会儿未发现异常才悄悄退出殿外。

    “还是平萱最懂朕。”他一边用着点心，一边对我说着。

    我轻声笑笑，是最懂，却还不是他最信任的。方才他虽夹起点心却迟迟未曾入口，待我吞下后才细细品尝。

    “政务繁忙，但陛下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才是。”我放下筷子，皱着眉扫过案上的奏折。

    “不是有平萱照顾朕吗？”他抬头，朝我笑着。

    我含笑避开他的目光，落在案上的奏折上面。

    散开的奏折里面，我看见写着要他立后的话语。

    察觉到我的脸色已变，他从身后拥住我，贴在我耳边呢喃：“怎么了？”

    我僵硬着扯出一丝笑容，摇摇头。

    他顺着我的目光拿起奏折，放在我的眼前，摩挲着我的脸颊：“平萱要做皇后吗？”

    他这般轻而易举就问了出来，定不会是出自他的真心，他是在试探我而已。

    “臣妾说想做，陛下会认为臣妾和从前一样，只顾自己，爱贪便宜，臣妾说不想做，陛下会认为臣妾变得更加虚伪。”我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所以无论臣妾说什么都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陛下怎么看。”

    他听出我话里的意思，颇为不自然地看向别的方向。“你怎么又说这样的话，我们不是说好了，从前的一切都不再提，朕会好好地待你，会相信你的吗？”

    那个夜里，我哭着求他放过我，终于他对我做出了这样的承诺。我们之前因迎平的隔膜再也没有，我像个平常的妻子一般守在他的身边。

    “真的吗？”我话语里藏着忧伤：“如果真的会相信我，那就让我做皇后！”

 第一百九十七回 相思几许（2）

    “你……”他震惊地看着我。

    我忽然朝他大声笑了起来，靠在他的肩上：“我只想待你身边足以，那些虚名我不需要。”

    他错愕半响，不曾出声。

    “陛下真这般小气，经不起人逗的吗？”我圈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轻的吹气：“我的这道谜题，你不是早就猜中了吗？我只想叫你鈭谦，守着你过完这一生，而不是被你隔绝在冰冷的宫殿里，做那位只能唤你‘陛下’的女子。鈭谦，我只要你的心里……有我。”

    他的吻随即落在我的额际，带着怜惜。

    “朕知道，朕明白。”

    他挽住我的腰际，吻从额际一路而下，急切地洒落在身间，柔柔地像夜空里的月光。“哐啷”，食盒被打翻在地，我躺在软垫之上，而他撑着双手，对我深情万分的微笑。

    “平萱……”含着他的呢喃，他伏下身。

    喘息声渐起，我望着案上的奏折，浅浅的笑起来。

    窗外难得的一个大晴天，露出多日未见的暖阳。

    “真的不肯帮姐姐？”我靠着软垫，似撒娇般对着逗弄昱景的寄柔。

    昱景胖胖的小手递过一块糖，嘴里含糊不清地嚷着：“姨……姨……糖。”

    我伸手接过，他却不给，嘴里执着地嚷着，我只得就着他的手将糖吞下。淡淡的清爽甜味，倒是不错，待会儿回去时得给昱泓带点。

    他见我吃了糖，“呵呵”地笑起来。

    “你知道，宫里没人了。”我顺手捏捏昱景的小脸，他有些不乐意，撇着嘴依依呀呀起来。

    寄柔瞧着我与昱景这模样，轻声叹道：“这些妹妹都知道，不过景儿年纪尚幼，我实在不放心留下他一个人。万一再有个什么，还教我怎么活？”

    话罢，眼泪随即汹涌而出。

    我为她擦着眼泪，安慰道：“你先别哭了，姐姐不强求你。你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在宫里哪个不是如履薄冰，前一次太子和昱泓同时中毒，我也忧心如焚。”

    从金翘宫转了出来，我站在镜湖边上，遥望着对面被掩映在一片树木之内的佛堂。

    “娘娘，为何不向陛下请旨，让淑妃娘娘帮您？”清秀站在我的身后，其他人都离得远远的。

    我朝她摇摇头，此事定不能向鈭谦请旨，我本就没打算寄柔能帮上我什么，刚才的一番话乃是做给鈭谦看的而已。我要他明白，并非我大权独揽，而是寄柔不肯帮手。

    秦太妃离世后，夏昭媛就搬进了佛堂，再也不曾出来半步。宫里只剩下我与寄柔，世人眼中迷惑皇帝的狐狸精姐妹。

    世人太可笑，若是我出身大家，像安后一样的书香门第，必定称赞我是举世无双的贤良德妃，可惜我是商贾之女，下九流的门第，他们自然眼红嫉妒卑贱的我们能得到鈭谦的宠爱，一时愤慨又无处发泄，只好给我们戴上“狐狸精”的桂冠。

    传说中的九尾狐以食人心为生，有时我在想我为什么不是九尾狐呢？若真的是，我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掏出鈭谦的心，毫不犹豫地一口一口吃到肚里。

    结冰的水面很安静，岸边的柳树枝没有树叶，光秃秃地随风浮动。

    风吟，你有多久没托梦给我了，是不是你也厌恶起这样狠毒的我来？

    “娘娘，起风了。”

    我转过身，看着清秀，她慌张垂下的额头上竟然多了道纹路。

    她不过二十左右的年纪，进到宫里来这段时间苍老成了这般。

    “走吧，剑婴那边都准备好了吗？”

    她垂首而立，答道：“都准备好了，就在暖春门外等您。”

    “泓儿呢？”

    “大殿下会直接从西书房去暖春门，此时差不多也应该到了。”

    我朝她点点头，对着不远处的众人吩咐道：“你们先回锦华殿。”

    清风带了众人，应声退下。

    长长回廊一般的朱红色宫墙，曲曲折折的回来，就像是在宫里生活的人，都有弯折的心肠。

    我靠着宫墙，朝越来越宽广的地方走去。

    那一片蓝天，虽然同属在它之下，我却很久没有真正地见过。

    上一次出宫已然记不清楚是什么时候，趁着现在年节快将至，还没开始忙起来，我应当再去拜祭风吟的。

    风吟，你说过，会在彼岸花丛中等着我，可不能失信。

    暖春门外，剑婴已等候多时，见我到来便掀了帘子。

    昱泓正一脸欣喜地等在马车内，瞥见我身后的清秀又装作一副淡漠的样子。

    我在剑婴的搀扶下登了马车，清秀正欲上来时，被剑婴拦住。

    “娘娘。”她委屈地小声唤道。

    我掀开一旁的帘子，对她说道：“你先回去吧。若是陛下问起，就说本宫去梅园祭拜了。”

    “可就剑公公一个人伺候您，叫奴婢怎么放得下心？”

    我不再理会她，将帘子放下。

    马车缓缓地前行，我似乎能看见站在马车外的清秀脸上挂着的委屈。

    她的脸逐渐和某一个人的脸重合在一起，当初也有一个人会这么挂心着我，无论我去哪里，她都会随行。后来我才知道，她的挂心，她的随行不过是为了监视我而已。

    那个人被鈭谦重新送来锦华殿，喜乐说那是她自愿来的，放弃在龙乾殿姑姑的身份，到锦华殿来做个粗使宫女，会是自愿的吗？

    我尽量让自己不去想起她，不要见到她，却偶尔在清晨经过后花园时，还是看见她的身影。她有时候在拾掇园内的花，下雪的时候会铲干净地面的积雪。

    她说，娘娘最爱后花园。

    看见她的背影，我很想逃避，脚下却生根一般怎么也走不掉。直到她转身，错愕地看见我，眼泪无声地从她的脸颊上滴落。那一双巧手，如今变得通红，还长了疮。

    从前的刘平萱会心软，因为不曾有一个人真诚待她，可是如今的我呢？虽然会感动，心底却不会再起波澜。

    “母妃，我们是真的要去梅园吗？”昱泓在帘子放下的刹那间恢复了孩童的玩性，他扬起头问着我，目光里满是期待。

    我揉揉他的头，轻轻地点头。

    他忽而有些埋怨：“母妃为何不早点告诉儿臣？”他气恼地撑着头，趴在我的腿上。“儿臣答应过问雪，要给问雪做个花灯的。”

    “原来如此。”我了然地笑着：“待会儿让剑婴在街上买一个回来便是。”

    “那怎么一样！儿臣要亲手给问雪做一个。”

    这般的坚持倒让我大吃一惊，朝昱泓细看而去。我总当他是个孩子，其实他已经逐渐长大了。从前因为没有得到好好的照顾，面黄肌瘦的像个穷苦人家的孩子，也比同龄的孩子个头儿小些。后来到锦华殿，我特地让清云注意过他的膳食，又加上跟着剑婴习武，眼下的身子壮了不少。到底是个十四岁的孩子，还过几年就要及冠，接着便要娶妻纳妾，封王外放了。

    这般大的孩子，起了心思也属正常，但他若是对问雪起了那般的心思该如何是好呢？

 第一百九十八回 相思几许（3）

    梅园外，梅姨接了消息早早地带着问雪、不归守在门边。细细想来，我与他们也有很长的一段日子未曾见面，我掀起帘子看见远远的几个人影时，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梅姨见到马车停下时迎了上来，待我探出身子就眼泪纵横。她稍显粗糙的手抚摸着我的脸颊，口中轻声喃喃：“还和从前一样，这就好，这就好……”

    宫里最近发生了不少的事情，她们在宫外也是听闻到的，瞧梅姨这般模样定是在为我担忧。我笑着握住她的手，“别为我担心，我必定是安好的。”

    梅姨一边撑出笑容，一边点着头。

    一身白衣的不归，咋一看去破像那个离去多时的人。在梅花树下，吹着长箫，听闻的脚步声，他缓缓回过头，朝我微笑着。只不过，不归抬头时依旧是那副冰冷的神色。

    问雪的个子又高了一截，瞧见我又瞅着我身旁的昱泓，脸上似开出一朵花儿般。

    “萱姨，问雪好想你。”

    这三个孩子里，当属她最为讨人欢喜，一张小嘴自幼就甜到人心里。我将她的小手牵到手里，目光悄悄地扫过昱泓。果然，他脸上又露出了欣喜，还有一丝黯然的羞涩。

    “萱姨刚回来，先进去再说吧。”一旁默不作声的不归此时突然说出话来，随即便走进园内。

    这等心性也不知是像谁，风吟向来温和有礼，偏偏不归总是冷然疏离。不过也让我心中小小的感动着，即便是这样，他也是真心待我们的。

    问雪向昱泓索要他承诺要给她做的花灯不果，正嘟着嘴生气，昱泓堆着他不擅长的笑容百般哄着她。

    园子里是绽放的梅花，朵朵倔强地屹立在被雪覆盖的枝桠上，将这一片白色点缀出了少许的生气。我抬起头看着它们，许久之前曾有人吩咐小内侍们不要遮住它的美，也曾说过要在来年和我对饮在梅花树下。

    梅姨悄然看着我这般伤感的表情，不由得轻叹一声。

    进到屋内，梅姨早准备了几个暖炉，让素来怕冷的我顿时有了温暖的感觉。

    “你先歇下，我去给你弄些吃食。”她边说着边拉过问雪出了屋子。

    我看过剑婴，他默然地跟着退到屋外，屋内只剩下不归和昱泓。

    “近来文府的生意如何？”我掸掸身上的雪花，端起手边的茶杯，轻声问道。

    不归将早已准备的账册从桌上抱到我的面前，守在我身边解释着。

    他果真是风吟的儿子，小小年纪就有如此高的天赋，文府的产业在他的手里不仅没有继续没落下去，相反的更是扩大了京畿周边的几个州。

    “我想再组织商队去附近的属国购买一些当地的特产，运到京畿贩卖。”

    我合上账册，他处理的紧紧有条，看来我的这颗心是暂时可以放下。“你考虑清楚就去做吧。”

    这些年来，我不断地将宫里的赏赐运到梅园，就是给他收回文府产业所有。如今的文府不单是贩卖米布之类，更是频繁地往来诸属国采购一些新奇的物品，京畿内的达官们争相抢购。不仅赚足了银两，还搭上了不少的官员。

    我要得到那权势，除却颜敬亭在前朝的势力，还要有其他人的支持，通过不归的途径更能让我了解清楚那些人的弱项。

    “最近有什么动静？”

    “安相那边平静得异常，按理说安后自缢对安氏是相当大的打击，应该会有立即的反击，没想到最近却非常的安静。据传可能安氏内部开始分裂，有位大人想在年节送自己的女儿进宫，但安相不同意。”

    又送一个进来，看来这次年节可不单单是一次宴会。安后一死，安氏在后宫就没有了势力，她们必定不甘心。

    “杜氏那边呢？”安氏会动，杜氏也应该有动静。

    不归却摇摇头：“杜氏最近颓势不减，杜氏门下大部分的门客都投靠了颜敬亭。”

    “我知道了。”看来杜氏如今是没落了，但安相还在位置上，我还得慢慢筹谋，他在位上必定不会让我登位。

    夕阳的霞光落在皑皑白雪上，映衬出梅花的娇艳。

    我站在树下，轻轻地拂过墓碑上的积雪，偶尔有雪花飘落，却是树枝承受不起积雪的重量而抖落下来。

    我还以为是风吟回来了，在那一刹那，又是白欢喜一场。

    不过，风吟，如今有迎平陪你，你应该不会再寂寞了，也不会感觉到泥土的冰冷了。若你看着如今我的所作所为，还会不会愿意接受这样的一个我呢？

    我的双手沾满了血迹，似乎还散发出血腥味道。这样的我是不是会玷污你的一身白衣呢？可是，即便这样你也要收留我，否则我的归路会在何方？

    箫声低转如云霄，而近在身侧一般。我寻过去，梅林深处的飘飞的一袭白色袍角。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看着眼前的这个人，他随意地将发丝一挽，一袭梅花暗纹的白色袍子，带着浅浅的笑意出现在我的面前。

    见我的到来，他唇边的长箫缓缓垂下。他温热的手抚起我的脸颊，桃花眼中流光四转，四目相对尔后是他长长地一声叹。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今次回梅园连鈭谦都没提前告知，怎么会在这里遇见他。

    “你忘了，你曾说过来年要陪我在梅树下饮酒。”他身子缓缓朝一边移开，赫然映入我眼帘的是温着的酒。

    他握过我的手，将我慢慢牵到酒桌一旁。“你手还是这般冰冷。”他微微皱眉，将我的手搁在唇边呵气，然后拉到他的胸膛内。

    我如冰般寒冷的手在伸入时，清晰地感觉到他温暖的肌肤轻轻的颤抖。“这……”这般定会将他冻坏的，我慌乱要抽出手却被他紧紧地按住。

    “没事的。”他似乎轻易地看透我的意图，将我圈在他的怀里，厮磨着我的耳边。“陪我喝完这壶酒，你知道的，我已经等得太久。”

    “鈭斋……”我抬头看见他那双桃花眼中隐隐泛着泪光。我欠他的又何止一壶酒，目光落在前方的墓碑上。

    他抱着我，靠在梅花树下，霞光将半边天都染成艳红。他提起身边的酒壶，仰着头直灌入口中，流出的水滴透着五彩光芒。

    这人，我蹙眉，既然是要与我共饮却都不带一个酒杯。我正这般轻声埋怨，他俯下头盯着我良久，忽然荡漾出笑容。那样的笑容教我看呆了眼，与从前均不相同的，他只是纯粹的笑着，仿佛开满一树的花，纷乱地迷离我的双眼。

    他慢慢地靠近我，温暖的唇贴上我的，随即惹来一阵温热的水从口中缓缓地流入。醇香中带着微甜的味道，不同于我喝过的任何一种辛辣的酒，一瞬间就让我染上了瘾。

    闭上眼之前，是飘飞的梅花花瓣，还有他带笑的双眼。

 第一百九十九回 相思几许（4）

    暖暖的幸福流入心间，我再次抬眼看向空中飞舞的花瓣，一切都仿佛静止在眼前。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个被刻意埋藏的心愿此刻似乎被他的笑容唤醒，我抚上他的脸颊，随着他绽放出真心的笑容。

    鈭斋，若是在董熠之前就遇见你，不，在苏宁安之前就遇见你，也许我的一生就没有这么多的凄苦。而现在的我们都无法再回头，在我们行走的这条路上，洒满了别人的鲜血。

    我任由自己软弱地靠在他的胸膛里，感受着他带给我的暖意。

    青袍在墓碑后面扬起一角，我掸掸身上沾满的花瓣，揽过宽袖朝他缓缓走去。

    天色已渐渐黑沉下来，梅园内点上了烛火，我踏着雪朝那人淡淡的笑着。

    “微臣见过德妃娘娘。”颜敬亭褪去武将的装束，平常的一件青色儒衫淡然而立。这般姿态，倒与马寅徽差不了多少。

    “起来吧。吩咐你做的事情进行得如何呢？”我特地挑了梅园来约见他，鈭谦对后宫与前朝之间的关系忌讳尤深，单看安青和杜之薇便知晓。我与颜敬亭，一个后宫，一个大臣，私下见面自当小心再小心。而风吟是救赎我过去唯一的一盏明灯，鈭谦心中清楚且愧疚着，他不会追查到梅园，风吟的安息之地。若是惊动了风吟，任何人我都不会再原谅。

    颜敬亭听闻我的问话，随意地找棵树靠着，他如果没有动静还能衬上那件儒衫，这样一动作又像极了在大漠边关的不拘小节。

    “有些难办，”他难得话语里透出正经来：“前几次一直在给陛下上奏折，但陛下一直留中不发，眼下朝内没人能猜出陛下的真正心思。”

    “留中不发？”我忆起之前确实见过他案上的奏折，还以为是打回没想到是留中不发。这倒让我好奇起来，他未打回就说明他心中是想立后的，但眼下还举棋不定立谁而已。

    “是否照本宫的意思，都是上的立淑妃？”

    他点点头：“均是立淑妃的意思。”

    我让颜敬亭私下召集各官员，上表的奏折均是立寄柔为后的折子。鈭谦比我更清楚，寄柔性子软弱，根本不适合为后，管制后宫。而宫里此时只有我和寄柔，他不立寄柔就必定会考虑我，逼他立寄柔就是逼他做出抉择。

    “再上奏折。”我迎着缓缓升起的月光，注视着迎平的墓碑，语气坚定：“吏部已经在着手准备年节之后就会选送一批新秀入宫，朝内不少人都在蠢蠢欲动，听闻安氏也会有送人进来。若我们不能在此刻定下所有事，日后更加寸步难行。”

    “听说最近杜氏的门生都投到你门下了？”我挑过眼看向他，他听闻此话刹那睁开双眼。

    我走到他面前，对着他笑道：“本宫的人可不止你一个，颜将军扩大自己的势力，本宫不反对，但还请将军记住本宫与将军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别顾着自己就忘记本宫的吩咐。要是本宫的事情不成，将军那一头也会被殃及的。”

    他挠着头，颇为无赖地贴到我面前：“微臣可记着呢。不过……”他手忽而抚上我的前襟，语气轻佻：“微臣要是做的好，娘娘有什么奖赏？”

    我握住他欲探入的手，脸上微笑依旧：“权倾天下如何？”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我身后，梅花树下还残留着一壶酒，空气里若有似无的飘着香甜的酒味。

    树下凌乱的雪被掩盖在夜色之中，我顺着他的目光又看了回来。我今日约的人本是他，遇见鈭斋是个意外，而他来了多久，有没有看到我与鈭斋我亦无完全的把握。

    “呵呵……若无事，微臣先走了。”他突然打起呵欠来，仿佛一身的倦意。

    我默然地点点头，既然他不点破我自当没发生过任何事。

    林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朝着那株梅树走过去。虽然他匆忙地离去，但这雪与树都仿佛染上他的温热，还有那壶不曾喝完的酒。

    回宫时已是夜里，昱泓早已睡熟。

    清秀等待暖春门外，见到我从马车里下来才放下担忧。我让剑婴小心地背上昱泓，随着清秀提着的灯笼朝锦华殿走去。

    “陛下可曾来过？”

    “陛下如今正在殿里等着。”

    “那他说什么了？”

    清秀轻声道：“奴婢朝娘娘的吩咐，陛下听了不曾说什么，只是……脸色有些难看。”

    “本宫知道了。”如今虽然我执掌后宫，但毕竟没有得过他的恩允就私自出宫，他神色必定不会好看。我脚下加快步伐，只待早些回去以作周旋。

    殿内摇曳的烛火，他伏在案上睡意正浓。

    殿内照例只有喜乐和清云守在伺候，他竟是像知道我对喜福不是特别喜欢，每次来锦华殿都只带喜乐。正好，喜福对我也是同样的不喜，也免得我看着他觉着碍眼。

    我刚跨进殿内，喜乐便用眼神示意一旁的鈭谦。我朝他点点头，挥手让他与清云均退了下去。自己解了披风，端了针线篓子，轻轻地坐在案边，安静地做着手上的活计。

    锦华殿一片宁静，门外喜乐率了众人皆不敢出一口大气。

    案上的烛火突然“嗤嗤”地响了起来，冒出几朵小花似的火焰。我拔下针，轻轻地拨弄着烛芯。人说，蜡烛开花是喜事，不知我今日是否也会有喜事呢？突然忆起多少年前的夜晚，问雪病得很重，我与梅姨整夜守着她，蜡烛突然开出了花儿来，次日问雪的病就减轻了。

    “在想什么。”鈭谦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在我身后问道，他的手抚上我拿针的手，刚好地被他握住。

    我回首朝他浅浅笑了起来，随即拿起方才一直在做的针线活，朝他比划而去。

    他眼中闪过惊喜，摩挲着我手里的锦袍，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这是给朕的？”

    我扶起他，将锦袍穿在他身上，月牙白的色泽，上好的月光锦，龙纹暗藏其间。我用银丝小心地缝制而成，这样装点下的他恍若天神，带着月光的皎洁。

    “臣妾今日去梅园了。”

    我为他掸着身后，轻声说道。

    他看着身上的锦袍，话语中抑制不住的高兴：“朕知道。”

    “陛下怪我吗？”

    我绕到他的身前，凝望着他。“今日是风吟的忌日，我已有好几年没去看过他了。”

    他目光随着我的悲伤一紧，脸上荡漾起笑意来：“朕也应该感谢文风吟，帮朕照顾了你一年。”

    我敛去悲伤，换上淡淡的笑颜，为他整理着身上的衣裳，“可喜欢？”

    “当然喜欢，是你为朕做的第一件袍子。”他拉过我的双手，柔情万千。

    “这是……”烛火下，手指上渗出滴滴血珠。

    我别开眼，欲从他手里抽出手。

    他轻声一叹，将我抱在怀里，柔声说道：“以后袍子还是让宫人们做吧。”

    “陛下嫌弃臣妾的手艺不精吗？”我仰起头，对上他的下颚。

    “不是，”他拉过我的手，看着渗出的血珠说：“朕不想再伤了你。”

    我靠进他的怀里，轻声呢喃：“可我是鈭谦的妻子，就应该给相公做身衣服的。”

    “嗯，你是我的妻。”

 第二百回 还恨西风（1）

    殿下歌舞升平，殿外是纷纷扬扬的大雪，从一早开始就没有停过。

    我携了昱泓坐在鈭谦的左边首位，右边首位是寄柔母子。今年的年节亦是我准备，却与往年没甚分别，准备了绚丽的歌舞，各类的膳食。

    鈭谦微微侧头，用目光询问着我为什么？在年节举行的新年国宴乃是万众瞩目之事，也是彰显自己才能的时刻，杜之薇与安青年年暗争，所出的大多是新奇好玩的宴会。他不解我为何不多用点心思做出一席无与伦比的宴会来。

    我朝他摇摇头，压低了声音：“臣妾有负陛下厚爱，不过眼下边关不稳，与其花银子装点宴会不如省下点充当军粮，以备不时只需。”

    他释然地笑了起来，“这事也就平萱你才能做得出来。”

    我亦拂起衣袖，将半张笑脸藏了起来。

    没想到，我屡次催促他立后，他竟然将所有的折子都留中不发，他这般拖着，我与颜敬亭也是束手无策，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年节到来，新人入宫。

    礼部筛选后的名单画像，他倒先让我看过了，其中不乏出身大家又有贤名的女子。只是，选秀女素来是皇帝皇后亲自挑选，他突然交与我是信任还是新一轮的试探？我拿捏不准，借由国宴的准备拖着没下决定。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马寅徽突然出列，一揖到底。

    “爱卿何事？”鈭谦亦是一头雾水。

    但见他起身，不卑不亢地指着殿外的大雪，说道：“陛下看这雪景连绵不绝，所谓瑞雪兆丰年，来年必定是个丰收之年。”

    鈭谦挑过眉，端起酒杯，没什么起伏的表态：“也许吧。”

    今年的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大上许多，虽说瑞雪兆丰年，但是这般大雪若是一直下去，民间的百姓又会有多少人冻死呢？

    马寅徽是鈭谦最宠爱的臣子，他这话出来，众人本都准备着出声附和讨个喜头，没想到居然碰了一鼻子灰，只得将口中的话又都吞了下去。

    马寅徽当然也察觉异况，脸上神色不变，继续说道：“恭顺皇后去了已有半年，陛下政务繁忙，后宫之主仍旧悬空让臣等忧心。”

    我脸色一惊，朝他看去，他怎么也逼起鈭谦立后了？寄柔闻言也是一震，惊慌失措地望向鈭谦，我并未如此做，而是悄悄地看向鈭斋。

    他还似初见时的模样，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只顾喝着手里的酒，丝毫未被殿上的情势所影响。只我看见，他透过酒杯朝我微微点头，示意我不必惊慌。

    我心中顿时镇定下来，旁若无人地为泓儿布菜。

    鈭谦脸上看不出其他的情绪，依旧淡淡的神色。“此事以后再说。”

    殿内众臣百相各出，有的长呼一口气，有的懊恼失神，果真是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

    马寅徽并不气馁，继续禀来：“陛下膝下只有太子和大殿下两位皇子，皇嗣凋零，还望陛下三思。”

    他话刚罢，鈭谦就搁下手中的银筷，撑着头思索半天。

    殿内顿时一片宁静，无论是众臣还是那些内眷均是面面相觑，猜不透这位帝王的想法。他在想什么，他想做什么，没人能了解的清楚。

    雪花依旧纷纷扬扬，即使月上中天，依旧执着地洒满天际，遮住了天空里唯一的一处光源。

    忽然，他转过头，目光深沉带着丝丝凉意。“朕已决定会在年节后纳入几位后宫，至于皇后人选，虽说是朕的家事，但毕竟关系重大，朕需要好好考量。不知马卿家还有何事？”

    马寅徽随即伏地谢恩，此事便成为宴会里的一场小插曲，淹没在最后的焰火之中。

    五颜六色的焰火，绚丽美丽，只是绽放的时间太短暂。我还来不及将它记忆在心间，它便从天空里陨落下来，飘散在风中，丝丝影踪均不见。

    又是一年了。

    我坐在铜镜前，慢慢地将头上的发饰取下。当初见到这些华贵的发饰时，我还忍不住惊愕，而如今已经看淡。

    清秀在身后为我梳着三千烦恼丝，直至清云从屋外匆匆忙忙地走进来，这才打断我们之间的宁静。

    “歇下了？”

    清云点点头：“喜乐总管就在金翘宫，奴婢问过他才回来的。”

    “都下去吧。”我从清秀手里将发丝接过来，自己对着镜子梳理起来。

    清秀见我此般，有些担忧：“娘娘……”

    我猜到她想对我说出什么，无非是让我想开些，身为帝王的女人就要接受这样的事实，他会许下诺言又不实现。宴会结束前他亲自吩咐道说是要锦华殿，没想到此刻却是在金翘宫歇下。是他的女人都应该心里有些愤恨，有些不甘吧。

    “你们都下去吧。”

    听闻我语气已逐渐重起来，清云拉过清秀退出屋外。

    待她们带上门，我才对着铜镜里的自己微微笑起来。是他的女人才会愤恨，而我只有需要愤恨的理由，没有愤恨的必要。

    这里，我用手按住心的位置，这里已经不痛了。

    我正头疼他若是今夜宿在锦华殿，我便没了办法出去，眼下正合我意。我随意将发丝挽了髻，对着镜里的自己左右瞧瞧不甚满意，想想又拉开抽屉，在一堆发簪里翻找。

    那支桃木的梅花簪依旧安静地沉睡在最里面，掩盖在珠光宝气之下。

    约摸着过了二更，我才悄悄地推门而出。自从迎平去了之后，我便不再留人守夜，裹紧披风朝后山坡走去。

    今日马寅徽之事定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他是鈭谦的宠臣，怎会公开逼他立后，除非鈭谦心里也想着要立后，但他这么故布疑兵究竟是为何？

    一路之上并无箫声，小屋内照旧漆黑一片。

    他竟是没来？我颓然地带上房门，摸索着向前。怕只怪我这么急躁的性子，他未必时时刻刻与我想的一致。是我在不知不觉间，已养成了一种习惯，一遇见难事第一个想找的人便是他，鈭斋。

    突然，身后袖风浮动，我被带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连我自己都没察觉到，口气中有些小小撒娇地埋怨。

    他将我拥在怀里，头靠在我肩上，手上不肯松开一点劲。

    那样的满足从他的怀抱传到我的心里，这一刻我信他曾经说过的话，我是他的珍宝。

    黑暗中悠长的寂静，仿佛一世的永恒。

    “马寅徽今日之话到底是何意思？”

    “我的傻女子，他不过是在代人催你而已。”他似孩童般的顽皮，捏起我的脸来。“朝内最近都在上奏折要陛下立后，陛下怕是不想在你和淑妃之内选出。”

    “他不从我和寄柔中选？”我疑惑地看向他，屋外的雪已经停了，从窗缝中渗入的丝丝光芒映照在他身上，还真像个狐妖。“宫里如今只剩下我与寄柔，他不从我们之中选，难道要从礼部遴选出的后宫人选中选出一个？”

    他点点我的鼻头，“他要马寅徽催促，无非是想让你早日决定哪些人选可以入宫！按他从前的作为，皇后的人选必定出自名门望族的。”

    那倒也是，我与寄柔同出商贾之流，鈭谦真要选皇后必定会选一个家世的，这样才能牢固他的皇位。看来我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即便如此，”他揽过我的腰，眸中流转着难得一见的认真：“即便如此，你还要那个后位，还要留在他身边吗？”

    我欲避开他的真挚，却被他捧住脸，逼我与他对视。

    “告诉我，后位对你真的那么重要，还是……你的心里对他从未忘情？”

    他的双眸染上一丝痛苦之色，我失神地抚上，轻声低喃：“那么你呢？你能放下多年忍辱负重得来的一切，随我远走高飞？”

    “我愿意。”

    他坦荡而言，竟是没有半分的犹豫。

    “可是，”我还是避开他的目光，怕见到他痛苦无措的神色。“纵使你能抛下，我却不能抛下我的怨。”

    我仓皇转身离去，一瞬间似乎听到他低低的叹息声。

    “原来……即使他伤你那般深……我爱你那么多……你的心总是他的……”

 第二百零一回 还恨西风（2）

    翻过年便是天聪十二年，一早就停了雪，今日里是晴空万里，连一片云都没有。

    我令喜乐在昭月台下布置宴席，昱泓本想随我前去，被我挡回东厢房里看书。鈭斋，那夜离去后便趁着新年里告了病假，这么一拖便是半个多月。没了师傅，昱泓只好呆在锦华殿，但也不能就此松懈，我吩咐剑婴留在锦华殿内陪他念书。

    许是春天的脚步近了，御花园内不似往昔的死气沉沉，光秃秃的枝桠间若有似无地露出新的嫩芽。再等上月余，这里就会恢复姹紫嫣红，无限春光。

    到昭月台下时，宴席上早已坐下众人，我一一扫视过，在清秀的搀扶下缓缓地坐上主位。

    既然鈭谦想从这些人里面选出将来的皇后人选，我就陪他再玩玩把戏，难道久经历练的杜之薇和安青都没从我这里讨到半分好处，单凭这些养在深闺的小姐们就能踩着我爬上那个位置？

    “众位妹妹好。”

    席上坐的不乏姿色艳丽之人，我一手撑在扶手上，慵懒地打量着众人。

    听闻我的问话，众人纷纷起身朝我谢道。就一人稳坐在角落里，格外地惹人注目。

    知道今日会到宫里，哪个不是悉心打扮，可这人一身素色，发髻间也不过几朵小小的绢花。

    “娘娘……”清秀顺我的目光看过去，也注意到那个与众不同的人，随即附在我耳边轻声道：“那位是凌初雪，祖父曾做过云麾将军。”

    又一个将门之子，难怪气焰如此嚣张。

    我脸上不动声色，只叫众人平身。

    “想不到娘娘竟然还是如此的天姿国色！”随着俏生生的话语，我露出和蔼的笑容朝声音的主人看去。桃花色的衫子，鬓角摇晃着做工颇为精致的金步摇。她无限风情的一双杏眼直视着我，继续说来：“早闻娘娘容动天下，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你是……”

    见她的话语入了我的耳，她急忙地起身自报家门：“小女乔玉菱，父亲是翼州巡检史。”

    我揽过桌上的茶杯，一边点点头一边细细品尝起来。

    乔玉菱见我露出赞许之色，脸上顿时扬起一抹得意之色，朝她身侧不远的女子狠狠地一瞥。

    那女子也是容貌姣好，却隐隐透着一副病容之色，更衬出她的弱不禁风，这样的女子想必鈭谦会喜欢。得了乔玉菱的一瞥，眼中顿时泛起泪光，比起寄柔来丝毫不逊色。

    我透着茶杯，暗自观察着席上众人。有了这两人的姿色，其余的人也不过是些庸脂俗粉，或许能与之相比的只有凌初雪，可惜她天生傲骨，眉宇间毫不隐藏的厌恶之色，不知是厌恶我还是厌恶这后宫？

    “看到你们，本宫也要服老了。”

    “娘娘怎么会老呢？娘娘永远都年轻美丽。”这次那病美人抢过乔玉菱，向我邀宠起来。

    我撞死不经意地朝清秀看去，她会意地附在我耳边说道：“江嫣，镇国将军夫人娘家的表小姐，因其体弱前段时间被杜夫人接到将军养病。”

    我保持着脸上的笑意，杜家的人到了，看来杜开巍可没在鈭谦身上下功夫，这般清楚他喜欢的女子类型。不过，安家的人又在哪里。

    我翻起手边的名单人选，上面明明有个叫安淑仪，安家出的女子必定不一般，竟不在出众的这些人中。

    罢了，是什么人总会再见到的。我目光看向昭月台上不远处的地方，明黄的身影屹立在内。今日这不过是作为鈭谦看的一场戏而已，由我出面宴请各位候选秀女，他则在旁暗中思忖最终的人选。

    与众人寒暄一番，见那抹明黄色身影消失，我顿时也没了兴趣，吩咐清云按照事先定好的礼单，将礼物送给众人。

    趁着众人纷纷道谢之际，我起身威仪万分的离开。

    昭月台上空空如也，往昔发生过的事情已随风飘散，我回头看向正在争相恐后拿礼物的人不由得轻笑出声，我也曾那般战战兢兢地赴过宴。

    “娘娘。”突然身后传来一道清冽的声音，好似山间冰水融化而成的小泉，透着清澈的凉意。

    “放肆！”清风已一道喝声而去，我转身看见伏跪在地上的女子。

    是她，方才还极为不屑的凌初雪，这么快就转变了性子来巴结我？我挡开清风，度步到她的头边。

    “何事？”

    她定是知晓如今宫中是我主事，知晓我的一句话就能让她进不了宫门，先前的所有不过是为了出众，众人都细心装扮，而她一身素色在这群五颜六色中显得更加的瞩目。

    她缓慢而坚定地抬起头，还是那般无礼地直视我：“求娘娘将小女的名字去掉。”

    “什么？”我自诩看透众人心思，却没有看透脚边这人的心思。

    “小女从未想过入宫，请娘娘去掉小女的名字，让小女……”她扬起头，看向宫墙上方的天空，恬淡地笑着：“让小女能继续自由的生活。”

    “真的？”这倒真是个有趣的人，我掩去惊愕的神色。

    “是的，小女谢过娘娘了。”

    “你怎知本宫一定会帮你？”我弯下腰，探头对视着她：“你不觉得你这个要求很愚蠢吗？”

    “娘娘不会希望有人进宫来与娘娘抢陛下的恩宠吧。”

    这般自信，真的越让人觉得这不是个普通的女子。我转过身，施施然地离去。

    我不仅不希望有人进宫来抢鈭谦的恩宠，更加不愿意有人进宫来抢皇后的位置。看来，我要遂了她的心愿，去掉她的名字，否则以她的家世，她的聪慧，怕是我以后最大的对手。

    镜湖水面上的薄冰随着天气的日渐回暖，已裂开一道道的缝隙。看似平静的后宫终究因这群到来的少女而荡漾起波澜。

 第二百零二回 还恨西风（3）

    这些天忙于秀女之事，都难得有空闲的时候，今日我心中已有人选的名单，便放下心来，带着昱泓到湖边放风筝。

    天空比冬天里更加蔚蓝，片片白云轻轻飘动着，岸边的柳树又抽出了少许的柳絮，又是一年春来早。

    风乱而急，我拉着风筝线，剑婴举着风筝在岸边跑着，昱泓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里的风筝。乱七八糟地搞一通，风筝摇摇晃晃地飞到半空中，我拉拉线，很紧，想着应该不会掉下来，这才把风筝交给昱泓。

    清秀跟在他身后，跑得满头大汗。我掩过手帕，轻笑着退到钓鱼亭中。

    昱泓拉着风筝的身影在柳树和桃树之间转来转去，我拿起桌上的吃食，指着清云说道：“你们几个都去看着殿下，小心别落了水。”

    她们领命而去，霎时便看见昱泓身后跟着一大群的宫人们，倒比天上的风筝更引人注目。

    “查了吗？”我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剑婴顺着我的目光看向远方的人堆，道：“查过了，凌家自云麾将军凌青云始就代代为边关大将，凌初雪的父兄们如今都镇守在西南和北边，据说凌初雪自幼就立志要随父兄征战沙场，是京畿内有名的女军师。看来，她这次请辞是真的，并非以退为进之举。”

    女军师？看来是个运筹帷幄的主儿。但他的语气头一次夹了其他的情绪，我将手里的吃食丢到桌上，不紧不慢地道：“不管是真还是假，她都不能进了宫里。”

    我起身，从他身边拂袖而去。

    钓鱼亭内只剩他一个人独立，目视着我远去的背影。

    傍晚时，我特地让清秀去了趟龙乾宫，看鈭谦在不在，若在的话就让喜乐通传下，我要见他。没想到，清秀却铩羽而归，说是一下朝就去了金翘宫。

    我对着铜镜淡淡的笑着，清秀却满脸的不服气。

    “陛下已经连续三日都宿在金翘宫了，再接着下去可如何是好？”她一边给我摘着头饰，一边忿忿不平地念叨。

    见我径自笑着，对她的话丝毫不理会，她低下头附在我耳边说：“娘娘您可是德妃，但那位如今可是太子之母，若是您一味的退让，将来会是什么局面可不是奴婢敢猜测的。”

    “放肆！”她的话越来越不对劲，我猛然起身，甩过长发，她从未见我生这么大的气，当下双膝跪在地上。我不理会自己是否头发凌乱，衣裳不整，指着她便开始骂起来：“你可知她是本宫的妹妹，你这话是落了本宫的耳朵，要是落了别人的耳朵，岂不是说本宫嫉妒自己的妹妹，惹天下的笑柄吗？”

    她惊慌地直磕头，什么话也不敢再说。

    “本宫不管这宫里的人如何争如何抢，那个是本宫的妹妹，本宫不许旁人欺负她半分！你可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我嫌恶地扫过她一眼，道：“还不下去！”

    她得了我这声响，随即连滚带爬地出了屋。

    铜镜中的自己，发丝凌乱，着的袭衣也跨了一边宽袖。我拿起清秀放下的梳子，对着镜中的自己，慢慢地梳理起头发来。鈭谦最为忌讳我对寄柔的心，若他知道我会对寄柔起了别样的心思，怕我是死一万次都不够。

    宫里谁会是真心为我，谁又是虚情假意，我心中自然清楚。身边的宫女，谁也不能真心相交，还有金翘宫里的寄柔，我再也无法信任她，无法忘记她曾眼睁睁地看着鈭谦设下那样的一个残酷的陷阱。

    打开抽屉，我在一堆玉簪里寻出那个梅花木簪，掀开一条缝隙的窗户，连绵数日再也没有箫声的陪伴。我抚上自己的脸颊，容如昨，人已非。

    最后一丝垂落的发丝被我挽在脑后，用梅花木簪插好，拢了袭衣，缓缓地爬上床，抱着双膝呆望着床帏之上的那副梅花鸳鸯图。

    为何旁人寻找一处安稳的家就那般容易，我要的并不多，却难上加难？

    “可是生气了？”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错愕着慢慢回头，看着那个不该出现在眼前的人，目光呆滞。

    “怎么了？”他笑着刮过我的鼻尖，坐到我身边，说：“不想见到朕？”

    我收回目光，心中涌起一股酸涩，淡淡地道：“臣妾没有。”

    他将我圈在他的怀里，凑到我的耳边：“朕这几日都在寄柔那里，你生气了？”

    他的怀抱温暖如春，我的心却异常冰凉，我没有看他，依旧呆呆地看着那副梅花鸳鸯。

    他亦发现那副梅花鸳鸯图，笑容随之一僵。

    “臣妾没有生气，”我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下床穿了鞋子，走到案边。

    他低头看着空出的怀抱，换了姿势面向我。

    我拿起案上的公文，将它边递给鈭谦，边说道：“这是臣妾挑选出来的秀女，请陛下裁夺。”

    他接了过去，仔细地看着上面的名字。

    我选了当日宴会上出众的乔玉菱和江嫣，还有不曾出现的安淑仪，另外随便挑了几人。

    他皱着眉，将名单搁在床边：“怎么没有凌初雪？”

    “啊？”他果然注意到凌初雪，我浮出笑意：“她不如这几人出众，臣妾所以没挑她。”

    他盯着我的双眸看了半响，轻叹一声：“前三个再加上她吧，有这几个礼部就不会再跟朕啰嗦了。”

    “这位罗碧水是京畿巡检史的独生女儿，姿色也不错，不如选她。”我未想到鈭谦对凌初雪会有如此执着地念想，心中翻涌万分。

    他摇摇头，起身朝我而来。“凌家满门忠烈，朕不能亏待他们。”

    我眼中黯然，微侧过头。没想到费尽心机，她依旧步入宫中。

    鈭谦安慰地握住我的双手，拉我到床边坐下。“朕明白你心中定是不愿意的，朕也不愿意，但朕是天子，后宫之内只有你和寄柔，你们将会背负许多无中生有的罪名……”

    我抽出手，笑着抬头：“臣妾明白。”

    他撩过我垂落下来的发丝，突然失笑道：“朕还记得当初在兖州时，你总是想了不少办法将朕身边的女子赶走。”

    随他的话，我想起当初以为他会是我命定的那个良人，偏偏他又是一位贵公子，身边总是会惹上不少的桃花债，我想了不少办法将那些女子一个一个打发。“陛下知道？”我装出愕然。

    他抬起我的下颚，深潭里倒映出我绯红的脸颊。“朕怎么会不知道？朕也被那些女子烦够了，还好有你在身边。”

    我会意地一笑：“陛下请放心，臣妾不会再做那样的傻事了。”

    他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声音轻的几不可闻：“朕但愿你会做那样的事。”

 第二百零三回 还恨西风（4）

    前夜里下了一整夜的小雨，将地面洗刷得尤为干净。

    鈭斋终于回到了朝上，昱泓兴高采烈地一大早就奔去西书房，他跟着我这个什么都不会念的母妃倒是难为了不少日子。他们之间有如此融洽的关系，我倒是放下不少心来，这样若要鈭斋日后帮昱泓他想必也不会太为难，或者日后鈭斋得到他想要的，纵使昱泓是鈭谦的皇子，他定也不会对自己的徒儿下毒手。

    待昱泓离去后，清云才将朝服为我穿戴完毕。这样的装扮也只有重要的庆典才会穿一次，眼下如此盛装出席不过是为了那群新进宫的人而已。

    我在清云和清风的搀扶下，缓缓地朝御花园走去。今日四人新入宫，后宫以我为尊，我召见四人便定在昭月台。

    院子里清秀见我，急忙放下手中的水瓢，委屈地看着我，欲言又止。另一边的迎福却是十足的礼仪，朝我行礼后不紧不慢地继续为花儿浇水。

    她二人，我均当不曾见到，亦不曾停下脚步。

    宫内因四人的新入宫，到处张结着喜庆的绸带，先是太妃离世，尔后是安后自尽，宫里连着办了几场的葬礼，已经很久没办过喜事。

    春日里，好风光。我呵出去的气没有了白雾成团，镜湖平静的水面已不知何时悄然被几尾锦鲤打破。

    一路上，行得甚为慢。为的就是要那四人等上片刻，上次宴会我已知晓其中有两人皆不是乖顺之辈，加上一个不明所以的凌初雪。提起凌初雪，我脑海里顿时回想起前日去金翘宫时，寄柔亦曾提及这位女军师。

    “姐姐以为她是以退为进，为何不想她这是离间姐姐和陛下的情谊呢？以她的姿色，她的出身，陛下必定是要选她的，她却要姐姐将她的名字抹去，难道不是要陛下认为姐姐善妒，从而对姐姐失了宠爱之心吗？”

    字字珠玑，刻在我的心上。以她的聪慧，真的不想进宫定当有许多法子，为何要来求我呢？她究竟是不是像寄柔所说的那样，我心中不由得怀疑万分。

    刚到昭月台，便听得喜乐刻意拉长的声音在上面响起来。我这身行头本就繁重，由着清云和清风搀扶才慢慢地走上昭月台，但这样的步伐还真真的比起当初的杜贵妃有过之而无不及。

    安后喜欢昭月台，宴会十之**都会在昭月台上举行。的确，高高的昭月台能俯瞰宫内的一切，这一切都掌握在我的手中，心中油然而生的一股满足。

    四人听了喜乐通传的声音，早就起身等在自己的位置旁边。

    为首的二人是乔玉菱和江嫣，后者一是凌初雪，还有一个低垂着头瞧不分明，应该就是安淑仪。

    乔玉菱和江嫣均是细心装扮，凌初雪仍旧素色衣裳，安淑仪衣着华丽却一直不曾抬头。

    四人行礼后，我便摆摆手，示意各位坐下。

    “今日本来淑妃也要来的，不过她身子一向教弱，就不出席了，让本宫代她问诸位好。”

    “谢淑妃娘娘。”

    我保持着娴静的笑容，朝身旁的喜乐看去。

    他会意地向前站出一步，拿出袖中的圣旨开始念起来。

    乔玉菱为良人，安淑仪和凌初雪为贵人，江嫣为昭容。

    旨意一下，江嫣顿时没了病容，趾高气昂地瞪过乔玉菱，后者也不服输，回瞪过她。她们还未进宫就已开始斗来斗去，想必往后我的日子也过不太舒服。我对二人并无兴趣，让我感兴趣的凌初雪脸色平静，看不出任何的端倪。尔后是安淑仪，她似乎很胆小，与安青截然不同的气度，颤颤巍巍地谢旨，然后躲在一边。

    我似乎在宴会上曾看到过她，也是躲在人群中，甚不起眼。

    老谋深算的安相会选这样一个废物进宫？如果是这样的胆小，怕也翻不起多大的风浪，安家舍得放弃这个机会吗？安景臣不一心想复起，怎么这次选人会如此失措？

    “以后大家就是共同伺候陛下的姐妹了，本宫年长于各位，以后就叫本宫‘姐姐’吧。”

    四人又是谢过。

    我揉揉额头，看着日出红光满天，合计着在金翘宫看看寄柔就能等着昱泓一起回锦华殿了。

    我朝清雨招招手，向四人说道：“喜总管方才给予的文书，大家要放好。宫里不比家中，吃穿用度均有祖制可依。待各位妹妹安顿好了，会有各司的人来为妹妹们奉上宫衣等物品。”

    在四人的叩谢中，我拖着繁重的朝服，还有由清风和清云搀扶着一步一步走下昭月台。

    台上衣裳飘动，悦耳的笑声随风传来。

    都是花样的年纪，却都进了宫里。

    沉浸在日光中的皇城，安静又祥和，层层叠叠的宫殿，仿佛画中的翘脚，弥漫在薄雾之中。

    到了金翘宫，我顾不得清风和清云的搀扶，自己提着裙角跨进正殿，累得她二人慌慌张张地跟在我身后。

    寄柔探出头来便看见这副场景，不由得“噗嗤”笑了出来。

    寻画和寻诗也跟着笑了起来，我脸上一红，端出德妃的架势，瞪向二人喝道：“笑什么！”

    她二人笑容一僵，硬生生地收住笑声。

    “姐姐，你为何还是这样？”寄柔忍着笑意，走上前来为我整理着身上的朝服。

    “要有德妃的威严，本宫知道了。”知道她又要开始说起来，这个场景从前在兖州时经常出现。那时我撒开脚丫就从城南跑到城西，偶尔跟人打架，或者爬树之类的，弄着极为狼狈地回府，寄柔每次看见都会说的个不停。大意都是女儿就要有个女儿家的样子。

    “好寄柔，好妹妹，快给姐姐找一套舒适点的衣裳来。”

    她回身朝寻画和寻诗看去，又回头来捂嘴偷笑。

    “还笑？”我不乐意地看着她：“早知道，也让你穿着朝服往那昭月台一站，看你笑得出来不！”

    不一会儿，寻画已捧出件寻常的衣裳，清风接到手中，我遂带了几人到里屋去换了起来。

    还没换完，身边的宫女都退了出去，寄柔走到我面前，亲自为我系上腰带。

    “安相被贬了。”

    “什么？”

    寄柔绕到我的身后，为我整理着衣裳，轻声道：“云梦泽突然发了大水，陛下责安相处理不当，今日早朝贬去沧州。”

    “云梦泽大水？云梦泽不是年年大水么？”我拉过披散的发丝，不解地问。云梦泽本就是雪水汇集而成的，年年都会大发水，这不过是贬安景臣的一个借口而已。他一走，左相这个位置就空出来，会是谁坐上去呢？

 第二百零四回 吹梦闻箫（1）

    岸边的桃花红灿灿的一地，伴着柳絮一派花红柳绿的好景色。

    春日的暖阳晒得人昏昏欲睡，照着老规矩，我令清云在钓鱼亭内置下各色点心和茶水，带了昱泓到镜湖边享受着无边的春色。

    昱泓自从随了剑婴习武，比起从前身子自是壮了不少，比起同龄的大臣家孩童的个人拔了一头。

    他在一边跟着剑婴练习，我躺在摇椅上，吃着清雨递上的点心，好不自在。新人入宫，鈭谦来锦华殿的时间是少之又少，我难得有这几日的清闲，正欲好好地休养片刻。

    安相被贬后，左相的位置一直空缺，鈭谦自己代了左相的职责，政务更加繁忙，常常宿在龙乾殿。朝内开始有传闻，鈭谦的意思是丞相的权利过大，想废去左相一职，不然也不会先是无声无息地贬了安景臣，此时又拖着不肯封新的人选。这些个小道消息无非是安氏一派搞出来的而已，朝内本就无人可用，年老一派均是安氏或杜氏旧人，新兴一派也就只有马寅徽在安氏和杜氏的联合打压下，战战兢兢的还在，且如今他也位极人臣，不可能兼了左相之职。鈭谦心中的人选莫非是想等到春季大考？但那样的年轻资历也是不够的，他究竟是准备选谁呢？我猜不透，安氏也猜不透，于是才不停地做出些小动作来试探鈭谦的心。但帝王的心，深不可测，岂是试探就能试出来的！

    清风递上内侍监送来的上月开支账簿，上月忙了不少大事，用度自然是多了，我翻看着其中，不仅摇摇头，边关不稳，国库自然是能省则省。如今宫里又多了四位新人主子，这用度又要多出四笔来，细细算下来不知会超出多少来，只得再想想法子，看怎么样才能开源节流。

    正皱眉间，那厢缓缓地步入一身鹅黄色的女子，带着身后的一群宫人朝钓鱼亭这边走来。

    我无奈地将账簿搁上，再让清风将它送回殿内。

    “妹妹给姐姐请安。”乔玉菱细心装扮过的精致容颜，掩不住的青春娇美。

    我挥挥手，并不出声，她此番前来必定不会让我有清净日子过。

    果然，她突然拉过衣袖掩面，轻声哭诉起来：“姐姐可要给妹妹做主啊……”

    见我的态度甚为冷漠，她吸吸鼻子，哭得越发大声，连一旁练武的昱泓都被惊动。

    “有什么事说吧！”我掩藏住自己的不耐，不悦地扫过昱泓一眼，轻易就被这点小事动了心神，以后还要如何成就大事！

    乔玉菱闻言随即露出一丝喜悦之色，又哭道：“妹妹入宫来都已有半月，但陛下独宠安贵人数日，还请姐姐为妹妹做主！”

    果然是为争宠而来，鈭谦要宠谁难道还能是我做主么？看似聪慧的女子也这般蠢钝，扰我清净。我心中不满，语气也不似从前那般谦和：“陛下喜欢谁，宠爱谁，那是陛下做主的事，岂是你我能过问的！”

    她微愣，她以为我同样会为鈭谦专宠安淑仪而气恼，她表明态度后我就会站在她的一方，与她共同对付那个不甚出众的安淑仪。怎料想我丝毫未偏向她，反而责问起她来。

    “但姐姐贵为德妃，掌管后宫所有。”她仍旧不服气，还要试探一二。

    我终于不耐地起身，缓缓地度步到亭边，正对着波澜不惊的镜湖。亭边人影闪现，跟着便游来一群锦鲤，争相恐后地露出水面来等待岸上人的偷食。这般模样，正是后宫女子的写照，而喂食之人就是帝王。

    “姐姐，”她步步紧逼：“安贵人身为后宫妃嫔，理应知晓，帝王之爱须雨露均沾，她不仅不劝陛下还霸占陛下的宠爱。姐姐如何没有权利处置这样违反宫规之人？”

    四人之中，我还猜鈭谦会先选乔玉菱或江嫣，或者是凌初雪，没想到他竟然挑上最不起眼的安淑仪。不过，也难怪，他此时盛宠安淑仪，无疑是给安氏一个希望，即便安景臣被贬，安氏并没有一蹶不振，他们还有一位陛下专宠的妃嫔。这一根平衡木没有被打破，他们存着这样的念想，自然不会反了去。

    这些缘由却非乔玉菱所知道，她只知晓鈭谦数日专宠安淑仪，她心中不满甚多。

    此时的她像只恼人的麻雀，在我耳边叽叽喳喳个不停，头生生地被她吵痛起来。我好不容易修养成的淡泊性子被她吵得全无影踪，不由得气恼地驻足，冷冷地说道：“乔良人，论位份，你在安贵人之下，论祖制，宫内不许后妃争宠，你这些话可是句句都违反了祖制和规矩！”

    她脸色勃然大变，忙着补救：“但是娘娘，臣妾都是为了娘娘啊。”随着话语，她跪在我的面前：“陛下专宠娘娘是天下皆闻，如今一个小小的贵人就抢了娘娘的宠爱，臣妾是为娘娘不值！”

    我弯下腰，抬起她的脸颊：“本宫可不需要你的同情！再告诉你一句，陛下最厌恶你这样嫉妒他人的女子！”

    顾不得她惊慌失措地跌坐在亭内，我带着发泄后的痛快，携了昱泓朝殿内走去。

    刚跨入殿内，我便瞧见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坐在案后，随意地翻看着账簿。清风垂首侍立在一旁，瞧见我的到来，轻声道：“娘娘……”

    听闻她的声音，鈭谦抬起头，朝我淡淡地笑着：“听说乔良人来了锦华殿，朕就躲到殿内来了。”

    我镇定自若地示意清雨带昱泓去梳洗，又挥手让清风退出殿外。

    待殿内被缓缓关上，只剩下我和鈭谦二人时，我才恼怒万分地跑到他面前，指着他便开始骂起来：“我告诉你，李鈭谦你要招惹些什么人回来我可不管，但你别把麻烦全都丢到我这里来！”

    他错愕地看着我瞬间的变脸，随即温柔地笑起来。那笑容里，竟是满满的宠溺。我这般的任性，他却是满足和宠溺？

    “朕知道了，”他揽过我的腰，让我在他身侧坐下：“她都烦你什么了？”

    我委屈地噘嘴，又揉揉着自己的额际：“这些账簿都累死臣妾了，陛下倒好，专宠安贵人一个，这乔良人便到锦华殿来诉苦！”

    他将我抱在怀里，厮磨在我的鬓间：“朕不止专宠淑仪，朕还专宠你。”

    我挨在他的胸间，不肯言语。若我真心爱他，眼见他专宠他人数日岂有不气恼之日，听闻寄柔都伤心落泪了一番，我要真的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定会起疑。

    我挽过他的肩，仍旧气恼着说：“臣妾也知道，陛下是不愿我姐妹二人背负惑君的罪名才选了新人入宫，但陛下也要雨露均沾，否则臣妾又怎么知道陛下对他人是否动了真情？”

    他爱昵地吻着我的发丝，轻声道：“让朕动情的只有平萱。”

 第二百零五回 吹梦闻箫（2）

    翌日醒来，鈭谦照例已不在身边。待我收拾妥当出寝屋时，昱泓已精神抖擞地准备赶往西书房。

    “泓儿……”

    他闻言停下脚步，转身疑惑地看向我，他方才已经行过礼却不明白我突然叫住他是何故。

    稚子充满信任的眼神，让我想问的话又咽了回去。

    “母妃，”他走到我身边，担忧地问：“可有哪里不舒服？不如泓儿今日在锦华殿陪您。”

    我拂过他的额际，笑着说：“泓儿不必担心，母妃没事。”我没事，我只是想问问他，关于鈭斋的近况。目光落在后山那边，轻叹声悄然逸出口，已有许久没见到鈭斋了，就连那箫声都不曾听闻。

    “锦，还不跟你主子去西书房。”我依旧淡淡的微笑，昱泓仔细地看过我一番，确定我没事才带了锦往西书房去。

    待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锦华殿内，我才舒一口气，在花厅里坐了下来。

    美人靠下方的水池中，几支莲花褪去冬日里的残叶，伸展出嫩绿的叶子浮在水面。

    即使再怎么怀念冬日里的雪花，春天还是不可抵抗地到来了。我对着满桌的吃食实在没了胃口，干脆趴靠在美人靠上，看着那几支睡莲出神。若想再见风吟一面，又要等下一个冬天，还有很久很久。

    昨夜已试过鈭谦，我不仅要表现出应有的醋意，还有更为重要的一点，我要看他对我的忍耐度究竟到了什么样的地方。于是故意对他发火，甚至犯了大不敬之罪，直呼他的名讳，他却丝毫没有要追究的意思。他对我的愧疚真的有这么深还是另有其他的目的？再一次的利用？若说是利用也很正常，眼下后宫无主，不仅是后宫的众多女子翘首以盼，前朝也为这个位置争来斗去。我还在德妃的位置上，他就有了拖延的理由，就能从容地选出一位心仪的皇后。只可惜，这等筹谋我必定是不会让他如愿以偿的了。

    那个位置看似唾手可得，通往的路却异常艰难。

    “姐姐。”月洞门外施施然地转进一个俏丽的人儿来，我不由得头又是一疼。乔玉菱昨日刚闹完，今日便招上这位柔弱万分的江嫣。

    她带着出水芙蓉般清丽笑容和身后的宫人朝我慢慢走来，不过几步路的功夫被她走得惊险万分，若是鈭谦在此定会生出一番心疼。

    只瞧弱风扶柳的江嫣摇摇晃晃地走到我面前，做足全部礼仪。

    “坐吧。”她额际上已渗冷汗，我晃过她一眼随手一指，让她落座。

    “妹妹谢过姐姐。”她依旧大家闺秀的架势，分分礼仪都做足了才坐在离我不远的美人靠。

    “姐姐为陛下分忧后宫之事，多操劳了。”

    清风送上茶水，我看着茶杯里散开的茶叶，嫩绿的新芽，味道却已清香无比了。

    她亦接过茶水，皱过眉瞄了一眼搁在身旁的宫女手上。

    “妹妹无才无德，既不能为陛下分忧国事，亦不能为姐姐分担后宫之事……”

    我神情一滞，幸而有茶杯掩盖，旁人无从看出端倪。她这话怎么越听越让我觉得她是想来夺权，我盖上茶杯递回清风手上，笑意盈盈地等着她接下来的话语。

    她莞尔一笑，似春风拂过百花娇艳，低垂着眉眼十分地恭顺：“所以妹妹每日来给姐姐请安，也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姐姐的。”

    果然她打的是后宫实权的主意，看来倒比乔玉菱那个愣头青要聪慧一两成。我脸上仍旧带着笑意，拉过她的手说道：“妹妹肯来帮忙姐姐自然是求之不得，不过‘请安’二字倒是切莫再提，请安只有众后宫觐见皇后娘娘专属的礼节，妹妹可不能僭越。”

    她听闻我答应让她前来帮手，心中欣喜万分，哪里还听得进去我的劝告。

    忽而，她极为羞涩地偷瞄着我问：“听闻陛下往昔最爱来锦华殿，昨夜也是宿在姐姐这里的，还请姐姐有机会为妹妹美言几句，姐姐的大恩大德妹妹定当感激不尽。”说着便要朝我跪下，我急忙拉住她，让她跪了岂不真的要为她说话了。

    我陪着笑：“大家都是伺候陛下的后宫姐妹，自然应该互相照应担待。”

    她闻言，脸上掩藏不住的欣喜，想必是听闻昨日乔玉菱已碰了一鼻子灰，没想到她能在我这里讨到好。

    她四人新入宫，即便她身为昭容也不能成为一殿的主位，暂时都聚居在宜兰殿。安淑仪频受专宠恐怕已让杜氏不安，特地指点她来向我伏低做小。

    我招来一旁守候的清雨，低声道：“去将案上的账簿拿到花厅里来。”

    她细心地留意着我的一举一动，听得我如此吩咐不由得热泪盈眶。我拉过她坐到桌边，指着清雨等人搬出的账簿，一本一本地为她解释。

    放下最后一本，我柔声道：“妹妹一时听得这么许多，不知是否累了？不如到西厢房内休息片刻。”

    她不解我是真心让她休息还是借机支开她，眼前的账簿堆积如山却是不寻常能得手的。她思虑一番，扬起笑意：“妹妹是心疼姐姐，姐姐方才告诉妹妹的，妹妹都记清楚了，姐姐这番讲解也累了，不如好生休息下吧。”

    我不动声色，欲言又止，最终朝她点点头。“那辛苦妹妹了，今日就在锦华殿用膳吧，记得要将下月宫里的吃穿用度算出来，切莫耽误了。”

    她刚一来便受到我这般的重用，当下欢喜万分地感谢于我。

    我朝她笑笑，留下清云在旁帮手，自己带了清雨趁着今日天气不错，去御花园溜达一圈。

    她以为这么简单就得到了我的信任，还能够马上就取代我，可知后宫之事万万千，若不是我从前在文府就帮着风吟做出算计，今日我定也吃不消。光是发放给宫人的奉银就成千上万，再加上宫里妃嫔的用度，各种各样的避忌数不胜数。就我这么轻描淡写地说过一次，饶是她记性好，能记得一清二楚，那又如何？如何运用算计才是最实在的，就算想取代我怕也非一朝一夕之事。

    我拂过这些恼人的事，好不容易得了空闲自然要去透口气。

 第二百零六回 吹梦闻箫（3）

    这时辰，日头正好，没有刺眼的灼热，暖暖地撒在身上，仿佛拂去往昔的一切烦忧。

    园子里的花儿早已换过，迎春如瀑布般洒落在假山的一旁，开出朵朵黄色的明媚。余下便是精心培育过的其他花，垂丝海棠和樱花都含了花苞，再待些时日就会开放。我拿着剪子，晃来晃去无从下手，这些花开得最艳的便数迎春，但我总不舒服它的名字，且它是藤条状的，摘回去也无从插入瓶中。

    正待犹豫不决间，清雨指着一处假山后对我说：“娘娘，您看那朵如何？”

    那一丛被假山遮住的山茶，红得耀眼，却安安静静地独自绽放着，似乎还不适应春日里的万千气象。

    我看得欢喜，当下推开清雨，自己拿了剪子欲去亲手摘取。

    花朵教盛季里要小些，但在这片单调的色泽中却显得亭亭玉立。花瓣上还沾染晨间的露珠，这般美丽的花朵，我摘几朵去正好搁在昱泓的房内，让他那满是书籍的屋子也有些生气。

    心中暗暗计量，我小心地掀开其他的枝叶，慢慢地剪下其中的几朵。

    其余人等在远处回廊内，只清雨一人挽了花篮随我到假山之后，她接过我递去的花，也小心地放入篮子。

    我剪下四五枝，望着剩下的花朵径自笑了笑，这才接过清雨递上的手帕擦着手。正待我们准备离开时，突然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像是从假山那一面传来的，清雨欲上前打断，我拉住她，对她“嘘”了一声，将耳朵附上去，听着里面人的对话。

    “你有什么好得意的！不就仗着自己是安家的人才得到贵人的位置吗？就凭你那副容貌，比龙乾殿的宫女都差不上，还让陛下专宠！”这等嚣张跋扈定是乔玉菱无疑，看来她也是来御花园遇见安淑仪了，这下便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我……我……没有……”畏畏缩缩地声音，我不仅摇摇头，这安淑仪真的会是安家的人吗？比之安青定无半点想象之处，她是贵人，论位份她排在乔玉菱这个良人的前面，又是陛下专宠之人，竟被乔玉菱骂的一点怒意都没有。

    “你少在我面前装！呸！没本事的贱胚子！你娘靠着手段爬上安景杨的床，你倒是学了不少，耍些手段将陛下迷惑！”

    这对话倒是越听越有趣了，安景杨是安景臣的异母同父的兄弟，是京畿内闻名遐迩的浪荡少爷，只知道安淑仪是安家的人，没想到竟是安景臣的亲侄女，安青的堂妹。可是她并不在安家的族谱之内，听乔玉菱的口气怕是在外面养下的孩子，故而当初查这几人的身世背景时连剑婴都没查到。

    “啪”的一声，像是谁被扇了一巴掌，且这力度不算轻，响亮的要紧。

    “你要是聪明的，就别自己霸占陛下！否则下次定不是这巴掌如此简单！”

    “我……我……我要告诉德妃娘娘！”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安淑仪说出这话，我躲在假山后不由得捂住嘴。她不去鈭谦面前告状，反而来找我，这还真真可笑！“哈哈……”果然乔玉菱也笑了起来。“找锦华殿里的那个老女人？”

    我皱紧了眉，我以为乔玉菱不过是千金小姐的秉性，自幼在家娇宠还未适应宫里的生活，没想到她竟然如此藐视于我！清雨涨红了脸，想冲出假山，被我拦在身后。

    “娘娘……”谁也不愿意自家的主子无辜受辱，清雨眼里打着泪珠。

    “嘘！本宫想看看她究竟把本宫说得究竟有多老！”

    “你……怎么能这样说娘娘！”安淑仪的气势更弱了，大抵她不曾想过乔玉菱会连权倾后宫的德妃都不放在眼里。

    “本来就是，不过是被文府赶出来的克夫寡妇，靠着得宠的妹妹攀上陛下，现在还统领后宫，真是贻笑大方，偏偏还自以为是，摆什么臭架子！捡个别人的儿子当宝，有本事就自己生啊……”

    清雨担忧地看向我，对上她的目光我才惊觉唇边的腥味，竟然咬破了唇。许是太久没有听过这样的话语，一时间生疏竟然不适应了。尽管如此安慰自己，但最后的那句话仍旧伤了我。有本事自己生，我垂首望着自己平坦的肚子苍凉地笑了起来。被刻意遗忘的伤疤毫无防备地被人翻了出来，还在上面重新画下伤口，我以为只要我不去想就可以忘记这样的伤痛，没想到此时却是更痛了。

    这等人，若不教训教训就不是我刘平萱的为人！脚刚跨出一步便听闻传来一道颇为冷淡地声音。

    “与其说旁人的是非，何不多花点心思，想想怎么吸引陛下的注意！”

    清冽如雪水的声音听过一次便不会忘记，说话之人正是凌初雪。我欲踏出的步伐又停了下来，倒要看看凌初雪又打的是什么主意！

    “我的事轮得到你来管吗？命闻京畿的女军师不是常说要做天朝第一女将军吗？怎么也混到我们这群女人堆里来挑是非了！”

    淡淡的一声叹息，“朽木不可雕也！”

    接着一阵衣服窸窣的声音，听得乔玉菱又在高声说道：“你说谁是朽木，谁是朽木！”

    看来这事越发的大了，我将手帕丢回篮子，整理了衣裳从假山后出来。

    地上是翻滚着的两人，发髻凌乱，衣裳沾满了泥土，甚为不洁。安淑仪畏畏缩缩地躲在一旁，小声劝慰：“别打了……别打了……”

    乔玉菱娇弱小姐出身，我还以为她能讨到什么好，没想到不过是嘴上功夫而已，此刻的她被凌初雪压在身下，怒瞪着双眼。凌初雪是将门之女，对付这样的弱女子自然是手到擒来，眼下这般狼狈怕也是没预料到乔玉菱之后会突然袭击而造成的。

    她背对着我，而我的脚步可以放轻，安淑仪只顾低头哭泣，只有乔玉菱最先看见我。顿时，不久之前还大言不惭地辱骂我的她此刻像只小白兔，红着双眼从凌初雪身下爬到我的脚下。“求娘娘为臣妾做主！为臣妾做主！”

    一个是嚎啕大哭，一个则是不以为然地拍拍手，起身整理自己的衣裳。这场景在宫里倒是难得一见，就连昱泓都没这么调皮与人打架。两位后宫不顾身份，在地上厮打，我眼光一扫，周遭的宫人们瞬间闭了嘴，垂下头。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的安淑仪这才胆怯地抬头打量，一见到我便全身颤抖。

    “娘娘……臣妾参见娘娘……”她脸色惨白一片，我拂手免礼，她身边的宫女才趁机过来相扶。

    “娘娘，您看看臣妾，看看臣妾被凌贵人打成什么样了！”乔玉菱指着自己脸上的尘土，还有垂落的衫裙，委委屈屈地哭诉。

    不是骂我是个老女人吗？不是还说我自己没本事生儿子的吗？此刻倒像脚边的一只狗，哭红了双眼。我脸色不佳地从她身上掠过，看向一脸平静的凌初雪。

    “你们二人，身为陛下的嫔妃，是天下人的典范，竟然在宫里大打出手，成何体统！”我一声厉喝，成功地制止了乔玉菱的哭诉，也吓呆了安淑仪，只有凌初雪还是一脸的淡然。

    我甩开乔玉菱的手，慢慢地走到凌初雪身边。“乔良人，宫里的规矩看来你是都没读懂吧，纵使凌贵人有何不妥之处，毕竟位份在你之上，你不但不尊敬她，还言语挑拨，即日起罚去北苑闭关抄写《女则》一千遍，何时抄好何时回宜兰殿！”

    乔玉菱闻言顿时身子一软，双眼一翻就晕了过去。清雨指挥着一旁的宫人将她搀扶了下去。

    安淑仪见此情景，忙跪在我面前。“娘娘……臣妾……臣妾没有跟她们争吵！”

    我扫过凌初雪一眼，她明明是为了安淑仪出头，此刻安淑仪却撇清一切。她闻言只是脸色一动，很快又平淡如常。深藏不露，倒是真对手！

    我看向清雨，她会意地过来扶起安淑仪，劝慰道：“贵人不必担忧，你们送贵人回宜兰殿休息。”

    当即只剩下我与凌初雪两人对持，我浮出一丝笑意，一字一顿的道：“乔良人固然有错，但妹妹你是贵人，理应帮扶不应私下打斗。所以本宫罚你去莲院抄写《妙法莲华经》，以此静心，可有异议？”

    她似拨开云雾见青天般的淡淡一笑，谢了恩就带着宫人离去。

    那个笑容如此轻松，莫非是我罚轻了？但是离开宜兰殿意味着她二人暂时不会侍寝，理应生气才对，为何如此云淡风轻？

 第二百零七回 吹梦闻箫（4）

    一连数日，江嫣都留在锦华殿，我原头疼不已，渐渐也习惯了她随在一旁。账簿如小山一般，累及**日才收整完毕。

    镜湖岸边的桃花已绽放了一些，微风一过便是落英纷纷。如此好的景色，待账簿一完，我就照旧午后在钓鱼亭小憩，享受着春眠不觉晓。

    江嫣并未回宜兰殿，对我是亦步亦趋，我不禁觉得她这般的跟法实属搞笑又一时间找不到借口拒绝，只得由她。

    我闭上眼，周遭一片宁静，偶尔几只小鸟掠过发出清脆的叫声。我装作熟睡，其实悄悄地打量着守在我身边的江嫣，她在见我闭眼后便长舒口气，一脸的不耐。明明那样的不情愿，却不知为何硬要留在我身边，真的只是为了这权力？即便是这样，但未得圣宠未有年资，所有的渴望都只能是空想而已。

    与其自己苦恼在这里猜测她真正的目的，还不如静静地等待，她迟早会露出目的来。我心中这般想着，世事纷扰是我管不完，也猜不完的，何苦为难自己。深思一松，缓缓地进入梦乡。

    梦里，鹅毛般的大雪从天撒落，惟余莽莽，四周空旷无一物，只前方有一人的背影藏在雪中。他艰难地朝前走着，我对着他大喊，他不曾理会，仍旧走着。雪花几乎掩盖了我的视线，他的前方不知何时多出一位女子，笑盈盈地拿着一支绽放中的梅花。

    我知道他是寻她而去的，我的心中却为他的离去而空茫一片，有风穿越而过。他是谁？一袭白衣的男子，是风吟还是……鈭斋？我提着裙角，在雪地里艰难地奔跑。

    雪太大，我看不清他的身影，只得寻地上残留的脚印而去。一步两步，不知走了多久，我突然停下脚步，温热的血顺着他的脚印缓缓流淌。我错愕地抬头，他和她就站在我的面前，匕首插入他的心脏，血从里面流出。我捂住唇，看着他脸上不变的深情，他是鈭斋，而握着匕首的女子竟赫然与我一模一样！

    “啊……”我惊呼着醒来，梦境太真实以至于疼痛依然。

    “娘娘。”清云急忙上前，为我擦着冷汗。

    “姐姐？”江嫣也明显被我吓了一跳，抬首疑惑地看来。

    我朝她淡淡地笑了笑，努力平复心的乱跳。梦里，杀死鈭斋的人竟然是我！怎么会这样？听人说，梦常是相反的，一定不会是这样的，我不断地安慰着自己。

    “做噩梦了？”鈭谦的声音出现在我耳边，仿佛一场幻觉般。

    他在一旁的石凳上坐着，像是来了许久，而江嫣脸上的羞红还来不及退却。

    我冷哼一声，随即换上一副笑容，对身旁的清云责怪道：“怎么陛下来了也不叫醒本宫？”

    我声音里明显的责怪让江嫣委屈地双眼一红，抢在清云之前解释道：“是妹妹自作主张不让清云叫醒姐姐的，妹妹瞧姐姐这几日为了账簿之事甚为操劳就想姐姐多休息。”

    我闻言看向清云，她无奈地朝我点点头，附和江嫣的说法。

    原来她的目的并不只有权力，还有鈭谦，不仅要权也要人。

    我似春风拂水般的轻笑起来：“多谢妹妹，妹妹可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人儿，还望陛下切莫错过！”我意有所指地看向鈭谦，江嫣虽然也住在宜兰殿，但鈭谦召安淑仪都是在龙乾殿，未有鈭谦的召见，她们难以见上帝王的一面。未料到，她倒是个聪慧的人儿，竟然将心思打得如此缜密，每日来锦华殿不过只为偶遇鈭谦一面。专宠安淑仪数日，第一次召见别的嫔妃就是我，她这一招儿可真对鈭谦的胃口。

    她得了我这话，在鈭谦面前长了脸，含羞地垂首看向他方。

    鈭谦对我话里的讽刺恍若未闻，端起桌上的茶径自饮了起来。

    好半响，他才悠悠地提及：“凌贵人被你罚了？”

    没想到，他这一趟来锦华殿竟是兴师问罪的，从一开始的选秀，他就对凌初雪处处留心。

    江嫣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偷偷地打望着我，想必凌初雪被罚的消息定是方才趁我熟睡时告知鈭谦的。后宫本就人甚少，新人才四名，却教我一出手就罚了两个，这样的作为定是捞不来贤惠之名。

    他悠然，我亦淡淡地回禀：“前日里，臣妾到御花园赏花时遇见凌贵人和乔贵人两人竟然打起来。臣妾认为此事有违宫规，所以就罚了。”

    他先是没什么表情，后随我的话轻笑起来：“还打起来了，看来第一女将军的心愿不是白许的。不过，也罚了几日，让她回宜兰殿吧。”

    从御花园见到到今日才不过短短五六日，但鈭谦亲自发了话，我也不能公然违抗，只得答：“臣妾今日就派人去接凌贵人回来。不过乔良人是否也接回，还请陛下示下。”

    他听到乔玉菱时微微皱眉：“听说乔良人曾对你出言不逊，目无尊长，随你罚吧。”

    “谢陛下。”乔玉菱不是输在出言不逊之上，而是输在家世上，她没有一位将军祖父，所以才能由我任意蹂躏。

    日色已西沉，霞光满天，映在天边一片娇艳的红。

    镜湖岸边，嫩绿的柳絮随风飘动，粉红的桃花落英，交汇在微风的怀抱中。我垂手站在亭边，脚下的水面上是争相跃起的锦鲤。

    “娘娘，为何您不留陛下？”清云跟在我身后，不解地问。

    我望着镜湖水面上的倒影，摇摇头。不留，是因为那人的心意已定。方才他的目光在江嫣脸上流连，我又不是瞎子，看不见他们之间的暗波涌动。鈭谦迟早都会宠爱江嫣的，无论真心还是假意，她是杜氏的人。宠了安氏就必定不会忘了杜氏，而安氏不久之后还会有其他的恩惠。这宫里，看似仍旧安氏和杜氏的天下，却较之杜之薇和安青时已弱了不少，但那两族的人恐怕还会像认为帝王还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拂面而过的风，虽然有着暖意，仍旧夹着几丝寒冷。

 第二百零八回 曲曲肠断（1）

    昱景穿着一身精神的翠绿缎子小夹，摇摇晃晃地朝昱泓扑去，兄弟二人顺势滚在矮榻上嬉闹。

    寄柔满眼含笑地看着哥俩嬉戏的场景，朝我柔柔的一笑。趁着今日有了空闲，也想着很久没过金翘宫与寄柔说话，我就一早到了金翘宫，又让清云顺道去接从西书房下学的昱泓，一同留在金翘宫内用膳。

    这阵子，江嫣得了鈭谦的宠爱就鲜少来锦华殿，我也正乐得个清闲。凌初雪安安静静地留在宜兰殿，看不出有什么动静来，最会闹事的那个我借着鈭谦的话，让她依旧呆在凄凉的北苑。宫里一时间倒是风平浪静。

    “妹妹可见过凌贵人？”我状似无心地提及。

    寄柔端着茶杯的手一滞，续而笑起来说：“怎么会不识得，京畿内出名的女军师，将门虎女。”

    我刻意地放低声音，继续说起来：“陛下对这位凌贵人可谓是另眼相待。”

    她缓缓地放下茶杯，轻声叹道：“她是凌家的人，陛下怎么会不另眼相待！姐姐或许还不清楚吧，凌家从前就是高祖的家将，一直跟随其右，凌老将军与德睿皇后关系也很好，但德睿皇后去世后他对朝政心灰意冷，随即就解甲归田。他膝下的几个儿子虽然在先帝的盛情邀请下重新出山，但也只肯去驻守边关，不肯回朝堂。”

    难怪鈭谦会对凌初雪再三回护，凌家的势力比起杜氏定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若当年凌家不归隐，怕也没有杜氏的崛起。

    “看来贵妃的位置有人选了。”我浅浅地笑起来。

    寄柔脸上却不见丝毫的笑意，她笼罩一处凄风苦雨之中，吹不散的哀伤。

    我握过她的手，安慰道：“你从前是怎么跟我说的？”

    她不解地抬头，我继续说来：“他的身边不会只有一个女子，你不是最后一个，我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所以看开些。”

    寄柔闻言，破涕而笑。

    我望着她的笑容，心中大石缓缓落下。我要的就是她对我无防备之心，虽然眼下鈭谦对我万般容忍，但我不能肯定他是否就会信任我，是否就不会防备我，可我知道他对寄柔定不会有防备之心，所以要知道鈭谦的真心话，我就必须让寄柔像从前一般的信任我。

    他这般回护凌初雪，凌家的权势又不小，再加上她的聪慧机智，必定是皇后的不二人选。若真是这样，我无论如何都要铲除掉这个凌贵人。但现在究竟要如何做才能得手呢？罚她去莲院不过是一步试探，一个还未侍寝的后宫也能让皇帝记在心上，对她动手怕是难上加难。

    “姐姐……”寄柔见我西安日沉思，轻轻地摇醒我。

    我朝她报以歉意地笑笑，心中仍旧为方才所想之事忧心不已。

    在金翘宫用完膳，我才带着昱泓踏着月色回锦华殿。

    鈭谦近日都召见江嫣，定不会到锦华殿去，我放心在寄柔那里厮磨许久才回去。

    月光下，昱泓见我眉头紧锁，不由得关切起来。“母妃可是遇上难事？”

    我朝他身后看去，锦和清云都自觉地退出一段距离。他长得越来越高了，初见时我与他说话都要弯着腰，如今都与我平视，再过两年怕是他要弯腰同我说话了。

    “母妃是遇上了难事，不过泓儿不必担心，母妃会解决的。”我拂过他的发丝，轻笑着说：“泓儿只需每日用心学习，准备坐上那个位置即可。”

    他还是万般担忧地看着我，没有答话。我拍拍他的肩膀，对他轻笑着摇头，他才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泓儿定当遵循母妃的教诲，用心学习，但母妃若有解不开的难题也告诉泓儿，泓儿不才但总归多了一个人的力。”

    我握紧他的手，比我的手还要大些。在父皇的忽视下，他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成长起来，他会是一个好帝王，由我亲手调教出来的好帝王。

    我转过身，朝前慢慢地走着，锦华殿的轮廓越来越鲜明，但笼罩在黑暗中的小屋却掩藏在树荫和月光的阴影下，几乎寻觅不到。

    “近来你师傅可好？”想了许久，我还是问出这话，我自己也不知晓到底是怎么了。那个身影伴随着那句悲伤地语调永久地留在我的心间，弥久不散，在我的心间氤氲出撕裂的疼痛感觉。

    说起鈭斋，昱泓明显像是换了一个人，他轻快地语调仿佛是初学的雏鹰般，急于想展示出它学会飞翔的翅膀。

    “母妃，说真的，儿臣从未想过永王会是这样博学之人，虽然从前见的少，但总归见过数面，宫里传闻对他都不太好，儿臣以为他只是个不学无术的浪荡王爷。母妃刚开始说是他来教儿臣，儿臣还有些担心，但现在才知道母妃选人的高明！”

    散去眉眼间的阴郁，似乎是盛开在阳光下的青涩花朵，这样的昱泓才是附和他年龄的少年郎。

    “他最近如何？不是说病来了半个月吗？”

    “师傅的病好了，现在和往常一样好端端的了。”

    “是么？那就好。”我的话语淡淡地，引得昱泓的侧头相看。他和以前一样吗？只有我知道，他伤得有多重，此生是否再也听不到每夜里回旋的箫声了？

    罢了，一切都是命，我与他有缘无分，这样断了也好。

    我偏过头，看着昱泓徜徉着明媚的笑容，心中的失落渐渐被填满。

    还没进到殿内，我便看见一人垂手侍立在木桥边。

    春夜里的风还有冬日的凉意，瞧他肩上，发间还有细微的水珠，想必是站了一段时间了。

    我疑惑地看向他，这个时间喜乐出现在锦华殿是何用意？

    “何事？”

    他随在我的身后跟了上来，压低的声音禀告：“陛下让小人来给娘娘传句话。”

    他何时同我说句话都要人来通传了？我更加迷惑地停下脚步，等着喜乐说出那句鈭谦让他说给我听的话来。

    他扫了一眼周围，众人纷纷退下，只昱泓还在我的身边。

    “陛下明日会下旨意，升安贵人为贤妃，特地让小人前来知会娘娘一声。”

    “什么！”昱泓怒瞪向喜乐，后宫的事我从未让他插手过，没想到今日倒教他撞上了。

    “小人是奉陛下之命来给娘娘传话。”

    我拍拍昱泓扶住我的手，示意他不可轻举妄动，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的说：“辛苦喜总管了，请回禀陛下，说本宫已经知道了。”

    喜乐饶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匆匆离去。

    待他的身影隐没在木桥的另一边时，昱泓才忍耐不住地骂起来：“他不是宠母妃的吗？怎么又来一个安贤妃！”

    “泓儿，”我抚过他的头，轻声道：“这世上什么宠爱都是假的，只有自己才会对自己真心。若你想得到别人的宠爱，那就把权力握在手里，这样她们就会费尽心思来讨好你了。”

 第二百零九回 曲曲肠断（2）

    我早料想鈭谦宠了江嫣，为平衡前朝势力必定会补偿安氏，只是没想到他竟然出手如此大方，一送就是贤妃的位置。可笑宫里的女人争抢名分争破了头，在他眼里不过是均衡势力的工具而已，寄柔以太子为尊，得到淑妃的称号，我亦有泓儿在手才能跻身到德妃的位置，一路上还是那般的艰辛，即便从前的杜之薇也是因为良娣的身份而升到贵妃。

    是否前朝真的如此难以平定，还是因为他的心里真的欢喜了安淑仪。在我眼里畏缩如同可怜虫的安淑仪，在他的眼里是否像极了需要他保护的娇弱女子，比寄柔更甚的女子？入宫来不过短短一两月就成了贤妃，这样的平步青云怕是历朝历代也不曾有过的事情。

    我以为我会是个传奇，没想到只成为一个笑话，而真正的传奇早被命运安排在了必经的路上。

    “娘娘。”清云站在我身后良久，见我拿着空了的水瓢出神，轻声唤道。

    我收敛已远游的心思，看着自己空的水瓢，自嘲般笑了起来。

    “罢了，今日怕是没心思侍弄这些花儿了。”话罢，我将水瓢丢回桶里，接过清云递上的手帕，擦着水迹。

    天色已大亮，阳光有些夺目，我仰望一会儿便受不住调回视线。“对了，这个时辰贤妃已经受封完毕了吧？”

    清云毕恭毕敬地跟在我的身后，她比平常小心地说来：“已经完毕了。”

    她不清楚我心中的想法，但陛下如今摆明宠爱安贤妃，她猜想我定是不高兴的，尤其是受封的今日。

    是啊，她并没猜错，我的心中种下一根刺，但那不是因爱生妒的恨意，而是不甘心。为什么我就要一步一步走得几经艰难，而她就可以舒舒服服地升上贤妃的位置！

    不过转念一想，她这么短的时间坐上贤妃的位置，那么后位就不会是属于她的。她本就是庶出，贤妃怕是鈭谦给她最大的名分，后位看来还是在江嫣和凌初雪之间。

    一个江嫣，一个凌初雪都不是好惹的主儿。任其中一个登位都不会让我再有喘息之机。

    “贤妃受封，本宫也该送点礼，”我停下脚步，朝清云吩咐道：“你去库房里取出白玉珊瑚，春拂云梦送去贤妃宫里。她应该不会在宜兰殿了……”

    “贤妃娘娘搬进关雎宫了。”

    “嗯，就把东西送去关雎宫。另外再去宫女监挑几个伶俐的小宫女，和清秀一起送去关雎宫。”

    “娘娘……”我看向她，她脸色在闻最后一句时变得苍白。“娘娘，您是要清秀也去关雎宫吗？”

    我点点头，她们是一起到锦华殿来伺候我的，姐妹情谊教旁人自然要深厚些。我平时最宠清秀，这次她虽为口角被罚，但清云必定认为我迟些时候还会重用她的，没想到我竟会无情如斯，要逐她离开。

    我莞尔一笑，轻声道：“若只呆在锦华殿，我在一日可保她一日的平安，但终归没有出头之日。贤妃如今正得圣宠，她若是用心些，谋一个姑姑的位置总不至于虚无的。”

    清云闻言如梦初醒，满脸欣喜地应道。

    园子里的花悄无声息地开了，虽没有御花园的品种齐全，倒也别有一番风景。只许旁人在锦华殿内安置眼线，我为何就不能在别人那里安置我的人呢？借着由头处罚了清秀，等的便是今日。

    用过午膳，暖意催人入眠，我却了无睡意，状似悠闲地朝北苑走去。

    这一条路，我只走过一次，那次还是夜晚，昏暗的灯笼不足以照亮四周的景色。还真的是名不虚传的冷宫，方才几步之前都还有不少的宫人走动，越接近北苑越了无人烟。

    杂草丛生的破落宫殿，孤零零地屹立在阳光之中，更突出它的悲凉。

    多年未加修葺，假如不是有新的后宫被打入这里，这里早就被人遗弃。荒芜的北苑，与前面富丽堂皇的宫殿相比，仿佛是两重天般。

    北苑管事的只有两个内侍和一个年老的姑姑，见我到来都吓得伏在地上猛磕头。他们大抵没有想过，会在有生之年能见到一位盛宠的妃子，又是执掌后宫实权的四妃之一。

    我朝身边的清雨看过一眼，她会意地站到他们面前，高声问道：“前不久被送来的乔良人如今何处？”

    两个内侍面面相觑，还是老姑姑毕竟见过世面，很快镇定起来，指着身后一处掩映在废墟里的宫殿说：“乔良人在那里。”

    “起来带路！”清雨喝道，老姑姑颤颤巍巍地起身，两个内侍退到一旁。

    我目光悄悄地朝四周看去，依稀记得某一处宫殿曾是杜之薇的住所，也是在那里，我带了毒酒亲眼看着她喝下去。她张狂而艳丽的容颜随着熟悉的景物变得真实起来。

    “陛下不会爱上我和安青中的任何一个人，但他会爱上你。因为你没有家族的负累……”

    我心中低低地笑起来，杜之薇你可看见，鈭谦也不会爱上我，因为我没有家族来支撑他对我的爱。要在帝王身上寻找纯粹之爱，本身就是一件愚蠢的事情。不过还好，我早已没了这样的想法，我如今想的要的只有那份权利，我应得的权利。

    “德妃娘娘，就是这里了。”老姑姑站在一处破烂的门前，这里以前仿佛也曾是一处繁盛的宫殿，院子里还有一株高大的银杏树，正伸展着嫩绿的枝叶。即便是在北苑，仍旧能感觉到生长的希望。

    宫里专属的红色门框已经剥落，露出里面木头的本来面目。瞧不清楚内里是个什么样的光景，但猜想也不过太好。

    老姑姑将门小心翼翼地推开，仍有不少的灰尘抖落下来。我连忙用手帕捂了口鼻，慢慢地跨入其内。

    到处都是积灰，外面是春光明媚，这里却是一片黑暗。我瞧着好一会儿才适应里面的光线，歪歪斜斜地案几，一个看不清楚面目的东西正伏在上面蠕动，而它的身后更里处是飘着烂布絮的床。

    我早已知道北苑荒凉，但眼下一见，这间怕是比杜之薇的更差。也许管事姑姑没料到进了北苑还能够出去，所以随便给她安排了一间房子。

    我站在案边，看着那团瞧不清楚颜色的物体。它似乎也感觉到了来人，有些畏惧有些欣喜地抬起头，露出一双憔悴的杏目，正是被罚到北苑的乔良人。

    “娘……娘……”她不敢确认地看向我，突然丢下手里的秃笔打起自己的脸来。“啪啪”两声响过，她的脸迅速肿了起来。

    “娘娘……您真的来了……”她跪在地上朝我爬了过来，抱住我的腿就开始放声哭泣：“臣妾做了很多次这样的梦，今日终于成真了。娘娘，臣妾知错了，知错了，求娘娘放臣妾出去吧。这里，不是人呆的地方，娘娘，救救臣妾。”

    清雨见状，欲上前把她掳开，被我挡住。

    我弯下腰，仔细地看着乔玉菱那张看不清楚颜色的脸。“真的知道错了？”

    她听闻我的问话，马上猛烈地点点头。

    “你可知，进了北苑就没有出去的可能？”

    恐惧之色爬上她的双眸，她顿时紧紧地抱住我的双腿。“娘娘，求求您，求求您救救臣妾，臣妾一定为牛为马报答娘娘的再生之恩。”

    “你也是个聪明人，希望你记得今日说过的话。”我笑得很温暖，牵起她脏兮兮的手，附在她耳边一字一顿地说：“你要记得，本宫能让你来一次北苑，也可以让你再来一次，而且还能让你永远都出不去！”

    “是，娘娘。”她明显被我的话语吓到，惊恐万分地垂下头。

    这样的官家小姐，自然没吃过什么苦头，只需这般吓一吓便好用多了。我朝清雨说道：“送乔良人回宜兰殿。”

 第二百一十回 曲曲肠断（3）

    “娘娘为何要放了乔良人？”

    我面朝镜湖而立，微闭着双眼，感受着风拂过脸颊的淡淡暖意。

    宫人们都被我打发得远远地候着，只有剑婴站在我身后，这句话也正是他所问的。

    乔良人得罪了我，宫里人所皆知，都以为我会对她痛下杀手，没想到我却临时变了主意。我不仅没趁机将她一辈子都关在北苑，放她出来后一心一意地扶助她，让她得了陛下的恩宠，就连一向不过宫里闲事的寄柔都忍不住发问。

    如今宫中有德妃、贤妃、淑妃，四妃之中剩下的首位本不可能再封任何人，又有江昭容、凌贵人、乔良人，更胜从前的一派似锦繁花。我的对手除了安贤妃，只剩下江昭容和袁贵人，却自己扶植了乔良人，所以她们都不解。

    “你以为宫里能得后位的会是何人？”我拂过被风吹乱的发丝，湖边的柳枝不知何时已被染成深绿，挨着岸边的水面上是含苞待放的芙蕖花。

    剑婴沉吟半响，然后压低了声音不紧不慢地说来：“不外乎安贤妃与江昭容，朝里有传闻陛下将复起安景臣，但江昭容身边的宫女露出口风，说是陛下已口头允了江嫣的妃位。”

    听他的话语，我不由得轻声笑了出来。“四妃之首的端妃，陛下是不可能赐封她人的。安淑仪仗着安氏的余威捞了个贤妃已是盛极之象，至于江嫣，虽有杜氏撑腰，但杜氏如今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她纵使得到妃位也不过跃不上四妃来，真正的敌手还在那里……”

    我将目光望向宜兰殿的地方，剑婴不可置否：“娘娘不会是指凌贵人？”

    我一边朝宜兰殿的方向徐徐地走去，一边对他说道：“怎么不会？一开始，鈭谦对她就是不同寻常人，凌家是个什么样的人家你也是知道的。最重要的一点，”我突然停下脚步，回首戏谑地问道：“四位新人入宫，其他三个封妃的受宠的都已经差不多了，偏偏那位还未有任何动静，甚至还没得到鈭谦的宠幸，你说，这不是个兆头吗？这说明她在鈭谦心中的地位非同一般。”

    “她……”剑婴面对我的话语，显得迟疑。

    难得见剑婴如此维护一个人，就莫说鈭谦的心里会怎么想她了。我没有答话，施施然地转身，继续绕着湖边慢慢地散步。

    身上衣裳一件一件地减少，天气渐渐地从暖和中朝着炎热过度。

    夜里，我翻来覆去仍旧无法安眠。许是近来思虑过重的原因，总是觉得头隐隐有些痛意。一个人蜷缩在床的一个角落里，浑身冰凉，月光照入屋内，映在床帏顶上的那幅梅花鸳鸯之上，让我潸然泪下。

    曾经触手可及的幸福，如今早已不见踪影。仔细算算，我与鈭斋竟有好长一段日子未曾相见，就连他的箫声都消失了。

    那日他离去时，断肠的话语历历在目，他真的已经放弃我了吗？真的已经心死了吗？我竟那般坏，明知唯有他待我是真心实意，哪怕是披着赵静霜的外皮，他也不曾处心积虑地来利用我。我却那般伤他……

    心这般想着，我已起身，随手披上一件外衣，随着皎洁的月光朝那条熟悉的路上缓缓行进。

    还是保有一丝希望，希望当我推开门的时候，那个人会如往常一般，发丝垂落在身后，一身水白色暗云纹缎衣朝我缓缓回头，那一双桃花眼在月光中泛着湿意朝我径自笑开。

    手搁门把上时，我却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反身靠着门缓缓地坐了下来。他不可能在里面的，那箫声都已不见……不管他当我是谁，我都想靠在他的胸前，轻抚过夜的苍凉。然而这一切终究不会再实现了，而这一切都是我亲手造成的，聚集多时的泪水悄无声息地落下，带着浸人的凉意。

    鈭斋……鈭斋……

    我心中反复地唤着这个名字，悲哀地不知如何是好。

    “傻女子。”

    想念太深，太久就会出现这样的幻觉吧，耳边似乎传来鈭斋的声音。还是那般的温柔，像从前一样的唤我，他的眼里必定是带着舍不得的怜意。我压抑地哭泣终于在此刻如山洪暴发一般，发出声音来。

    “傻女子。”如同做梦般，我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错愕让我忘记了哭泣，只呆呆地回头看着那双含笑的桃花眼。

    他依旧一袭水白色暗云纹缎衣，从背后抱住我，他的头就搁在我的肩上，确确实实的重量。

    “你……”我不敢置信地抚过他的眉眼，抚过他优美高挺的鼻梁，还有那润泽的唇。“鈭斋……真的是你吗？”

    他笑着点点头，握住我的手，惊觉我手上的凉意。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带着责怪的神色：“穿这么少就出来，难怪手脚总是冰凉。”

    “鈭斋……”貌似责怪的话语中透着他浓浓的关心，我本以为伤他那么重，他再也不可能回到我的身边，再也不会想见到我，可是我蹒跚数步，他依旧在这里等我。

    他似乎已经预料到我的失控，将我柔柔地拥入怀里，抚摸着我垂落的发丝，一遍又一遍的叹息。

    “对不起，鈭斋……”我眼泪鼻涕全部擦在他的缎衣上，双手紧紧地回抱住他：“不要再离开我，不要再不理我。”

    “傻女子，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啊，是你不肯再来见我……”夹杂着轻轻的叹息，他的话语落在我的头顶上。

    他竟然都在这里，而我却因为听不到箫声，以为他已经生气离开，于是就连一次试探着上来找他都没有，若不是因为今夜实在难受得要紧，我还不知他在这里。

    鈭斋，我何德何能，让你如此的矢志不渝？不管将我当做赵静霜也好，还是真的爱的是我刘平萱，我都不想再放开你的手，不想再看你伤心欲绝的背影。

    带着满足的笑意，我抬起头，看着月光下那张蛊惑世人的俊美脸庞，轻轻地将之捧起，然后在他的惊愕中落下属于自己的吻。代替手指的触摸，我将吻落在他淡而整齐地眉上，落在他的桃花眼上，落在他的鼻尖，还有红润的唇上。

    软软的触感，正当我蜻蜓点水般经过，却教他捉个正着，舌尖的纠缠几乎让我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软软地贴在他的怀里。

    他就这般抱住我，将我散着凉意的手拉入他的缎衣内，帮我温暖着它们。

    刚才的那一番行为，待我醒转过来自是羞红了脸颊，藏在他的怀里，静静地听着他的心跳声。

    夜里的风拂过，我却未感觉到一丝凉意，皆因他已为我挡开所有的寒意，像我的高山，成为我的背脊。

    “鈭斋，待泓儿安顿好了，我就与你一共去寻个世外桃源，好吗？”

    我缓缓地说完，骤然听见他的心跳声加快，这是他一直想让我做的，如今我肯应承，他心里必定也是欢喜的。

    他将我从他的怀里捞出来，对着他的双眼，认真地说道：“这可是你说的，你可不许反悔！”说罢，他又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在我鼻尖一刮，趁着我呼痛的片刻加上一句：“反悔是小狗！”

    这般顽皮的神色，倒是和初见他时甚多相似。我揉着鼻尖，轻轻地笑了起来。我终于，终于找到了那样的一个人，无论他是不是因为其他的原因，但是他愿意和我一起去过平淡快乐的日子，愿意给我一个温暖的家。

    鈭斋抱着我，看着天空里的月光，他柔柔的笑意比月光都动人。

    我的眼里满是他的笑容，以至于忽略了小路上一闪而过的身影。

 第二百一十一回 曲曲肠断（4）

    前朝一直未再立左相，而安淑仪的圣宠不减，足以让关于鈭谦准备复起安景臣的传言越来越多。

    听闻这些传言，我只能苦笑以对，鈭谦的心思有谁一目了然？莫说我，怕是连寄柔也不甚清楚。鈭谦不提，我便只有不说，让一切顺其自然，多说一句，以他多疑的性格必定会对我的动机起疑。我要的是名正言顺统领后宫的宝座，这样才能稳固昱泓的地位，只待昱泓能真正地掌控大权，我便会离开，与鈭斋一起寻一处世外桃源，悠哉地相伴过完这一世。

    春日要完时，鈭谦终于有了动静，晋江嫣为妃，我照例送了庆贺的礼物与宫人过去。这些宫人里面，有迎福。

    她依旧初见时的恭顺，低垂着头，听着我的嘱咐，没有一丝埋怨亦无一丝的解脱。她以龙乾殿姑姑的身份来锦华殿伺候，我却冷淡于她，让她只做一些浇花之类的粗活，而如今以锦华殿的宫人身份送给江嫣，她该是欣喜还是悲哀，她只用那一双平静的双眼看着我，带着怜悯地愁容。

    “可怨本宫？”我将其他人摒退，独留下迎福与我一同站在钓鱼亭中。

    满目的水光粼粼，漂亮的锦鲤见有人到来，纷纷跃出水面争相竞食。我随手一扬，鱼食落英缤纷而入，鱼儿们皆欢快地跃起，争夺起来。人们赏鱼，究竟是赏它们美丽的色泽还是欣赏它们抢食时的疯狂？

    她跟着我的脚步，在我的身后站定。

    久久未曾听闻声音，我缓缓地转过身去，高高的发髻上插着今晨新摘的牡丹，花瓣上还犹有露珠，步步生光的步摇在耳边晃过一圈又一圈的金色光芒。被风扬起的衣袖素色的浅黄色，却隐隐透着金色织就的凤凰暗纹。

    相比当初被人用小轿抬入锦华殿的寡妇刘平萱，如今的我早已满身富荣，无处不在张扬着特属皇家的奢华。

    “奴婢从不曾怨怼过娘娘，娘娘今日对奴婢的所作所为都是奴婢罪有应得……”

    她的话语圆滑，猜不透她心中真正所想的。

    我看向她垂着的双眼，若有所思地娓娓道来：“若你真是这般想的也便罢了，本宫放你在江妃身边不仅是为了惩罚你，而是……信任你。”

    闻我所言，她猛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我，口中喃喃道：“娘娘……”也许她心中想过我的用意，却没想到还能听到“信任”二字。

    我的眼神从她身上扫过，望向遥远的水面之上，淡淡地说：“因为你曾经对本宫做过那样的事，所以本宫信你对本宫还有愧疚之心，必定不会再次背叛本宫。你在宫里多年，想必也深知江妃那样的人不会是个安居一方之人，所以本宫要你当本宫的眼睛！你可明白？”

    她眼里晃过一丝决绝，坦然答道：“奴婢明白。”

    “去吧，别让本宫再失望了。”我拂开衣袖，朝殿内走去。

    她向来是个有能力之人，否则当初鈭谦不会处心积虑地将她放到我的身边来。只要她对我还有心，必定不会让我失望，怕只怕她还肩负着别的任务。她毕竟是鈭谦的人，留在我的身边终归不便。

    夏色染遍整个宫里的时候，鈭谦终于再一次踏足锦华殿。

    他如今美人在怀，宫里百花争艳，再也不曾像从前那般时常呆在锦华殿内。新的人入宫，证明前朝的势力再进行新一轮的更迭，他既要顾忌这个又要顾忌那个，自然是忙不过来。

    他不来，不代表我就此失宠，我德妃的地位依旧稳固，而昱泓在鈭斋的教导下也稍微有些展露头角。他不来，我倒乐得清闲，可以每夜与鈭斋坐于月光下，度过一个又不一个不寂寞的黑夜。他不来，人前的面子我须顾及，于是隔三差五地带上各类的补汤、吃食前去龙乾殿探望于他，绝了宫里的那些虎视眈眈。

    “该你了。”

    直至他出声，我才收回远飞的心神，重新看回棋局之上。

    当初在文府时，风吟担忧我无法度过漫长枯寂的岁月，特地教会我下棋，让我以此来打发时间。

    在宫里时，偶尔无聊我也让清云拿出棋盘，自己厮杀起来，这又恰巧让鈭谦撞见，于是他来锦华殿时总让我陪他下上一盘。

    我举起黑棋，东瞧瞧西看看，定不下来。

    他好笑地看着我的行为，径自笑了起来。

    我无奈地瞪他一眼，将黑棋落在手边的空口上，他笑着不语，将手中玩耍的白棋放在另一边，霎时整片的黑棋便再也没有活路。

    他笑得竟然是这个，也不知他筹谋了多久。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将方才放下的白棋扔回棋盒，又拿起自己的黑棋，嚷嚷着不算。

    他瞧我的无赖行为顿时傻眼，抓住我的手腕不让我拿棋。“君子之约，下棋不悔！”

    “什么君子之约，臣妾又不是君子，臣妾是女子。”论起歪理来，怕是没人能赢得过我。

    “女子也不能悔棋，女子之中也有君子。”他无奈地辩道。

    “非也，非也，臣妾不是君子，可以悔棋！”他的力度素来大过于我，我从他的钳制中挣脱不开，瘪着嘴说。

    瞧我是越来越无赖，他也没气恼，眉梢含笑地打趣：“谁让你不专心下棋，不知想哪里去了。”

    他是瞧出我的方才的失神，我心中暗惊，脸色随之一沉，语带不悦道：“臣妾还能想什么，臣妾还不是看陛下了……”声音越来越小，他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明显。

    “陛下可是有大半个月没踏进过锦华殿了，”我越是这样说来，他脸上的笑意就随之而浓。“陛下接连封了安贤妃和江妃，便只闻新人笑，那闻旧人哭。”

    他抓住我手腕的手忽然反手紧紧地握住，脸上笑意依然。“朕想平萱是最懂朕的人，所以没有来向平萱解释。朕封她二人都是不得已为之，朕的心里只有平萱。”他将我的手拉到他心的位置，感受他的心跳，原本如雾笼罩的双眸此刻也显出了真实的情绪，显得那般诚恳。

    真的只有我吗？那么深爱的寄柔呢？又将她放在什么地方？不过是想利用我来扫平后宫的争斗，想为寄柔留下一个太平的后宫而已。但是鈭谦呵，你既然会如此小看并不亚于前朝争斗的后宫，有人的地方必定有纷扰，世上哪一处是太平的？

    我微微侧脸，垂眼避开他深情的注视，目光流转着无限的思绪。“那么左相呢？陛下准备何人出任？”

    他闻言，扬声大笑起来。“平萱还是在想那个位置吗？”

    “我是你的妻，如何不想光明正大地站在你的身边？”

    手上的力道加重，他依旧带笑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出冰冷的话语：“平萱若是帮朕让一个人永远消失，朕就如平萱所愿。”

    “谁？”趁他分心说话间，我已将棋盘上的棋局偷偷地换了一个黑棋赢面较大的局面。

    “永王鈭斋！”

    我夹在手指间的黑棋闻言而落，从棋盘上“咕噜噜”地滚落在地面上。

 第二百一十二回 晚情花薄（1）

    他到底还是容不下鈭斋了。

    只不过他的容不下是因为瞧出鈭斋日益丰满的羽翼还是因为他与我之间的关系？若是因为我和鈭斋的关系，除去他知晓的出宫的那段日子，近来相会鈭斋均是由秘道入锦华殿的小屋，旁人应该并不清楚的。莫非是……我想起那个一闪而逝的人影。

    “怎么？平萱不愿意？”看出我的犹豫不决，鈭谦脸上的笑容略微有些变动，直视着我的双眸，仿佛能从里面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一般。

    我低头镇定自若地捡起丢落的棋子，将它放在一片白棋其中，看是死地，却置死地而后生也。

    他拿起白子，仔细地看着棋局，最后将白子收回盒中。

    “平萱棋艺见涨，朕已不是对手了。”

    他一脸的平静，仿佛之前并没有说出那样的话语，默然地收着棋子。

    “陛下不是曾经说过，永王殿下是陛下在朝内唯一可以信任的人吗？为何要除掉他？”

    我着眼在棋局上，平复着心情，试探起他来。也许这只是一个局，他是想看我还是不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折手段之人？但愿事情如我所愿，这样鈭斋暂时还能有一条活路。他虽然已有势力，但我并不真正清楚他真正的实力究竟有多大？此刻贸然动手，万一失败就功亏一篑。

    虽然我避开他的目光，但他还是维持着同样的姿势，注视着我，炙热的目光却让我的背脊隐隐颤着凉意。

    “朝堂之上，没有真正可以信任的人。鈭斋看似是个风流王爷，但朕听闻探子密报，说他最近动作颇多，看来是羽翼渐丰。”他一边娓娓道来，一边探询地看向我。

    我越听越心惊，他在永王府，在鈭斋的身边都安插了人，鈭斋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里，这是何等的恐怖之事！最为烦忧的是，关于这一切，鈭斋与我都不知晓，还以为他也不知晓，哪知他早就在一旁看得明白。

    “可陛下如何认为臣妾能胜任呢？臣妾不过是后宫里的一个妇道人家，从不涉及前朝之事，如何能让堂堂永王就此消失？”

    他双眸又像拢回了云雾，脸上的神情如死水一般波澜不惊，看不清猜不透他的想法。

    “若是旁人必定无法，但平萱你一定有办法！”

    我错愕地扬起头，疑惑地看向他，动作颇大地指向自己，甚为不礼地问来：“臣妾一定有办法？此话如何说？”

    他将手里的白子重新拈了出来，搁在残局之上，又接着下了两子，霎时原本被困死的白子奇迹般复活。“平萱莫非没听闻过鈭斋未过门的妻子吗？”

    未过门的妻子，那就是赵静霜。这个名字本被我刻意地埋在记忆的角落里，现在却被鈭谦提了出来。他与鈭斋都养在深宫，他必定知道关于鈭斋的一切，包括这位久闻其名的赵大小姐。他定是见过这位赵静霜，他是不是也一样的认为，我和她长得几分相似？

    “鈭斋为了这位未过门的妻子，曾数次拒绝朕为他指婚，他还坚信她还活着，所以想等她。”鈭谦将棋盘上的白子一颗一颗地收回来，继续轻声说道：“朕曾同平萱提过，朕的生母是杨妃，而鈭斋却是自幼被德睿皇后作为皇储养育在身边的。德睿皇后与当时的御史大夫赵长平的夫人交好，在得知赵夫人有孕时为鈭斋定下这门亲事。可惜世事变幻莫测，父皇整顿朝纲时，赵大人受结党营私之牵连下狱，赵家满门男丁抄斩，年长女子充入营妓，年幼者没入浣衣院。赵夫人因不堪受辱撞死在押送途中，而她的女儿也随之病疫……”

    他话语低沉婉转，我眼前仿佛出现那一场场悲惨的壮烈。晴朗的天空下，赵长平高昂的头颅被侩子手绘成飞溅的血花。天下奇冤，老天爷却并没有像戏文中的那样下起六月的飞雪。而风流少爷们纷纷在赵夫人经过的路上等着再见伊人风采，在他们下流龌龊的话语中，赵夫人终于撞死在一旁的大树上，一代名妓就此芳魂飘渺。这一段我也曾在兖州的天香楼中听过说书先生的轻轻提及，当初先皇年幼即位，德睿皇后掌权，朝内便滋生出帝党和后党，两派相争的结果是后派落败，赵长平的夫人与德睿皇后交好，自然是归于后党，于是被株连。

    “这些与臣妾何干？”我装出好奇与疑惑，询问道。

    鈭谦别有深意地看向我，慢慢说来：“朕第一次召见你用膳后，鈭斋就向朕要过你，只是朕不曾同意而已。”

    我从未听鈭斋提及过此事，他早早就向鈭谦讨过人吗？在初见之后，当时他瞧我的目光确实有些不同，但我与他不过两面之缘就值得他讨人吗？可惜他并不知道，鈭谦根本不可能同意，那时候鈭谦还等着利用我成为保护寄柔的盾牌，抵挡安后和杜贵妃的暗里攻击。

    “朕的后宫佳丽三千，也曾赐过不少美人于他，但平萱你才是他第一个亲口主动向朕讨要的人……”他似乎也陷入了深思：“正是因为这番，朕才瞧出，原来平萱与赵夫人有几分相似。鈭斋终不肯娶妻，是因他还坚信赵静霜还在世上，而讨要你怕是他认为你就是他寻找多年的赵静霜。”

    我愕然，随即释然一笑，娇嗔道：“陛下真会说笑，虽然臣妾的生母也是出自青楼，但臣妾是爹的女儿，兖州城内人人皆知，怎么会和京畿高官有所牵连？”

    “不管你是不是赵静霜，但以鈭斋对赵静霜的情深，平萱你是世上最有可能让他消失的人。朕不想大动干戈，让他悄悄地消失便好。”

    他的目光凝视在我的双眸之中，缓慢地说来：“平萱向来不会让朕失望，这次想必也不会例外。朕应承你，只要你能做到此事，你想的便是朕所想的。”

    天下之人都以帝王的喜好而自己的喜好，以满足帝王的希望而己任，鈭谦的此番承诺真的并非小小的恩惠。要让他以我的愿望为他的愿望，那么还有什么是我得不到的？

    可达成这件事的代价却是鈭斋，我不能亦不愿。

    到底该如何抉择？

    我望进鈭谦的双眼，看不到边际……

 第二百一十三回 晚情花薄（2）

    直至夕阳西下，殿中点亮了所有的烛火，昱泓担忧地到殿内来寻我时，我才惊觉时间的无声流逝。

    他对我再一次许下了诺言，然而这一次的代价却是鈭斋，左手为肉，右手亦为肉，无论舍去哪一个都不是我所愿的。

    “母妃，可是有事烦忧？”

    昱泓见我沉思，示意众人都退出殿外，殿内只剩下他与我母子对望而坐。初见他时稚嫩的脸庞已显露出少年的英俊菱角，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像极鈭谦。他不再是曾经被我看见嚎啕大哭的稚子，被岁月打磨过的他已是逐渐散发着让我安定的信任感。

    “泓儿可还喜欢你的师傅？”

    我试探地问他，宫中并无他人让我不放心，唯有鈭斋和昱泓，他二人无论是谁我都忍不下心舍弃。鈭斋是真心待我之人，也是唯一一个对我不弃不离的男人，但昱泓，是我将他拉入权势的怪圈里，若我就此撒手而去倒是轻松自在，可昱泓的下场不去想也知道。他生母本就寂寂无名，鈭谦登基后也未曾加封，要不是过继在杜之薇的名下，也只是个庶出的皇长子。而昱景有寄柔的深爱，有鈭谦的守护，将来的后宫也许还会风起云涌，不管是不是昱景登上那个位置，昱泓都不会有好日子过。他的母妃如今是我，权倾后宫的德妃，难保日后没人会落井下石，也难保日后登位者不忌讳着他，就如同今日的鈭斋。千般的隐忍，万般的委屈，都只能匍匐求全。

    映入我眼帘的一直是昱泓信任的目光，我怎么能将他丢下不管？在最难过的时候，是他一直在我的身边，仿佛真的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儿一般，难以割舍。但如果要扶他上位，目前的局势不容我离开，后位未定，后宫派系众多，他依旧不是鈭谦最宠爱的儿子，没有任何人会庇护他。

    鈭谦给我的这一道难题，我左踏一步是万丈深渊，右踏一步是烈火熊熊。

    “母妃怎么突然提及师傅了？”昱泓眼里显然有了疑惑，我虽然对他的功课有所问及，但从不问他关于鈭斋的话题。“难道让母妃难以抉择的是关于师傅的？”

    他语气肯定，自鈭谦出锦华殿后，我便一直坐在这里，连姿势都不曾换过。这些异常的行为让他猜测到我一定是遇上了难题。

    他依旧是满眼的信任，我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他要母妃除掉师傅？”

    我错愕地仰头看他，他竟然都知道！

    见我这般反应，昱泓径自笑了笑，解释道：“父皇与堂兄之间的关系一向很怪异。宫里人都知晓，从前照顾我的小宫女也知道，我曾听到过一些传闻。父皇年幼不如堂兄受德睿皇后喜爱，还差点连帝位都坐不上。只是这些年来，堂兄成为外界传闻的风流王爷，父皇对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但他迟早会除掉堂兄。”他握住我摊在桌上的手，传递安稳的镇静：“所以母妃不必自责，即便不是母妃，父皇必定也会找其他人下手而已。”

    昱泓说的这些，我都清楚，但要我亲手了结鈭斋，我……怎么下得了手？我们说好了，等昱泓根基一稳，我们就寻一处世外桃源隐姓埋名地相伴到老。

    “母妃，其实儿臣也清楚您的苦楚。”昱泓目光复杂地看着我：“能请到堂兄为儿臣授课，足以可见母妃与堂兄的关系非同一般。”

    “我……”我怎么会没想到这一点呢？鈭斋向来是个逍遥惯的人，竟然肯当昱泓的授课师傅，必定是有什么因素。鈭谦怕是从那一刻就开始猜测我与鈭斋的关系，而他现在急于除掉鈭斋，一半是为了防止鈭斋羽翼丰满后的犯上作乱，另一半是为了隐秘我与鈭斋的这段情缘。他此举，怕是个试探，也是个信号，我若不按他说的去做，他怕是还有什么厉害的后招。

    我不由得背脊发凉，这个人心思竟然藏得如此深，他明明早就知晓我与鈭斋的关系，还能假装不知。

    可是，如果是为了隐藏宫闱丑闻，消失的人应该是我，为何要是鈭斋？

    水中的芙蕖开得正娇艳，映衬在绿色的荷叶里显得尤为婀娜多姿，似佳人翩翩起舞。

    往日明媚的景色总是让我流连忘返，而今却再也没有任何的心思，一步一步，越来越重。到暖春门的路程我足足用了两个时辰才走到，望着身后红色的宫墙，心中顿感苍凉。

    我这一去，怕就只剩下这无边无际的宫墙与我为伴了，我这一去，怕就再也失去抬头看着蓝天幻想的权利了。

    这一去，怕就会失去鈭斋了……

    然而无论如何，这一趟我都必须得去，哪怕是做给鈭谦看的。一定会有办法的，我在剑婴的搀扶下进到车内坐稳。一定会有办法的，鈭斋不可以死的，一定不能让鈭斋就这样离开我，很久没有的恐惧感笼罩了我全身，双手不停地搓揉着，脑子里却越想越乱。

    “娘娘坐稳了。”连剑婴都看出我的慌张与焦虑，特地探头进来说道。

    我恍若未闻地随意点点头，掀开车帘，瞧见暖春门后飘扬的黄色衣角。慌张不已的心思瞬间冰冻起来，他还真是不放心，特地都要来看看。我心中冷笑一声，将车帘重新关上，恢复往常的声音说道：“走吧。”

    昱泓说的对，他迟早都会对付鈭斋的，纵使我不去，还会有其他人。唯今之计不如先去永王府，寻到鈭斋好生商量一番，总比我一人在这里苦恼要好上许多。

    永王府还是如同印象中的一般，鎏金的大字显示着帝王的恩宠，可谁又明白在这几个字后面是被强硬地压迫着永不翻身的誓言呢？永王，永世为王，永远都要臣服在帝王的脚下，任他刀俎。

    今次出宫我只带了剑婴，鈭谦既然要鈭斋悄悄地消失，就不能带上他人，以免人多口杂，这般也好过我行事。

    总管应门而出，见到是我，脸色大变，又低垂首，为我指引着路途。

    我虽来过一次永王府，但那次匆忙而来不曾将这座府邸看的清楚，唯记得当时在这里遇见了鈭谦，他那时便猜测到我与鈭斋的关系，此后一直在隐忍。他的目的是什么？我猜不透，对外宣称我是养病不见外人，明知我出现在永王府也不装作不知，连提及都不曾，仿佛我真的一直如他所言呆在宫里一般。

    他就像一张撒开的渔网，安静地等待我的主动投网。

    我现在明白他是渔网，却不知他网住我是要怎么个处置？

    路径有些眼熟，总管带我到一处单独的房间后便拉着剑婴一同告退下去。

    雕花的窗户门框，似曾相识，我用手触摸那些花纹，不经意地碰开了门。

    屋内，一袭水银色长袍，长发披肩背对我而立，仿佛对我的到来置若罔闻，修长的手指灵巧地按住绿箫之上，乐声随即悠扬地传来。

 第二百一十四回 晚情花薄（3）

    “鈭斋……”在他身后站了良久，直到自己不知何故轻喃出声时才惊觉已月上西楼。

    箫声在我的呼唤声后曳然而断，鈭斋捋过垂落的发丝，微笑着转身。

    桃花眼像寻常一般凝视着我，弥漫着浓浓的爱意，察觉不到除此之外的任何情绪，以至于我忽略了他转身刹那间的轻叹。

    “来了。”淡淡的一句话，像是早已预料我的到来。

    他从容地走到我的身后，将门关上，然后拉过我的手在一旁的桌椅坐下，双眸片刻都没有离开过我，仿佛要将我映在他的心里一般。

    “鈭斋……”纯净无邪的眼眸倒映出丑陋的我，我不由自主地拂上他的眼眸。

    他像是梦境里的仙人，不带人间的半丝烟火，淡然地目光里藏着宠溺之心。

    直到我的手终于触碰到他温热的肌肤上，我才悄然安心，还好，我还能触碰到他，他是真实的，不是梦境也不是永别。

    “陪我喝壶酒吧。”他含笑的眼眸低垂，我看不清他此刻的悲伤，只觉得他的话语里隐约藏着哀怨。

    他修长的手指无论放在哪里都美丽得如同一幅名家之画，白皙里的红润透在碧瓷上，轻轻一动便是蛊惑人心。

    “这是年前我埋下的梅花酒，特地找人挖了出来。”他一边小心翼翼地倒着酒，一边状似无意的提及。

    我心中一痛，却不能言语。我曾答应过他，会与他一同坐在梅花树下饮梅花酿造的佳酒。可当梅花绽放时我却在另一个人的怀里承欢，可没料想他竟然如数记得。

    “来，尝一口，是不是那个味道？”他将酒杯递到我的面前，香味随即扑鼻而来。我木然地饮下一口，双眼却不想离开他，我想要看清楚他眼里的悲伤，想要记清楚他心里的伤痛。

    “如何？”他径直笑了起来，将酒杯收了回去，自己一口饮下。“我问了许多的师傅，然后在冬天里自己亲手采摘、亲手酿造的，这一壶是最好的。”

    我望进他的眼眸里，全是笑意，我却倍感凄凉。我无从去想象，当我在锦华殿里抱着暖炉的时候，会有这么一个人，为了我已失信的诺言，独自一个人在寒冷的冬天里寻着梅花，寻着清晨的雪水。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他举着酒杯，笑得越发的大声，也透着里面无边无尽的凄凉。

    “这壶酒我一直为你留着，我想和你一起出宫的时候再带上去饮用的，可是现在不得不喝了，再不喝怕是喝不到了。”他的面容惨烈得像痛哭，眼角却一直在笑。

    他都知道了。“鈭斋，我……我……不愿这么做的。”他明明就在我的对面，我却感觉他越来越远，仿佛再触摸不到一般。心中突如其来的恐惧，也许我从前并没意识到，鈭斋在我的心里究竟占据什么样的位置，或许我也明明知道，却始终不肯去相信我还能够爱一个人爱得这般彻底。我以为，纵使我再爱一个人，我也没办法能够如同从前的自己一样，可以飞蛾扑火再所不惜。我以为，纵使我再爱一个人，心也不会那么痛，可是鈭谦逼我去看清，原来我的心还是可以容下一个人的。

    “我说过，”他抬起我的头，温柔地为我擦拭着泪珠。“只要你想得到的，我都会为你做到。”

    “不……”他眼里闪着决绝，我想告诉他，我并非如同他想象的一样，是选择了鈭谦而非他。

    但他的手指及时地堵住我，语气温柔而轻盈，像是从天边传来的一样。“其实我很累了，早就想结束这一切，做一个真正的自己，每天可以想笑就笑，想哭就哭……”他的目光柔柔地看向我，此刻的鈭斋只是个脆弱无比的男子，浑身透着月光的清莹。他在我的面前有过许多面，从初识时的顽童，到后来的深情，还有留不住我时的悲伤大哭，但从来没有像现在一般透着浓重的倦意和脆弱。

    我知他是永王，是个风流倜傥的王爷，又掌握着鈭谦并不知晓的势力的野心之人，是任何事都会为我安排妥当的可以依靠的人，可我并未想过他其实毕竟也是个凡人，也会累，也会有无助地时刻。

    “我们走吧，去找你说过的世外桃源，只我们俩人。”如此哀伤的鈭斋，亦让我随之哀伤起来。什么仇恨，什么复仇，不管什么人，什么事，我都不想去理会，我一直在找的一个可以和我白头偕老之人就在这里，我只想执子之手，不想分离。

    他浅浅地笑了起来，俯过身来，在我唇上轻轻落下一吻。我怀抱住他的脖子，察觉到他想要离开时又将他拉回，主动地送上我的唇，与之缠绵。

    鈭斋，我也累了，我什么都不想管了。

    他眼角的笑意随之加深，亦抬着我的下颚，辗转纠缠，谁也不愿意离开谁。

    他的脸依旧停在我的眼前，他的手指沿着他的目光细细地描摹着我的轮廓，眉、眼，最后落在微微红肿的唇上。

    “你心里有我，这就够了。”

    他眉眼间聚集的留恋让我心惊不已，为什么会留恋，是因为要离开吗？“鈭斋，我跟你一起走，我们这就离开……”我抓住他的衣襟，不肯让他起身，似乎这一松手，我就会失去他。

    他无奈地对视着我绝不放手的倔强目光，将吻一遍又一遍地落在我的发丝上。

    “早在兖州就该带你走了。”

    他轻声地低喃，我听得模模糊糊又清晰无比。他到过兖州，他什么时候见过我？我努力地回忆，像他这样风采过人的男子，兖州城内并不多见，要是出现一次都会被人记住的，但我为何一点记忆都没有？

    “你说什么？”

    他一笑而过，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问道：“平萱，以后你都记得我吗？”

    我茫然地望向他，这是什么意思？是诀别吗？为什么要这么残忍？“我……我们一起离开。”

    他的手放在我的心口上，认真地说道：“这里以后会不会都记得我？”

    “你……”我看见他桃花眼依旧笑着，嘴角却流出乌黑的血迹，蜿蜒着滴落在下来。

 第二百一十五回 晚情花薄（4）

    “鈭斋……”我惊慌失措地将他的嘴角擦干净，不会的，他不会离开我的。

    他握住我的手，眼光晃向门外，极为镇定地说：“他不会放过我的。”

    没想到他还留了一手，利诱我前来鈭斋这里，私下还有准备了后招。果然这才是他的作风，心思缜密，不留一点的后路。

    “鈭斋……我要怎么做？我要怎么做？”血一直从他嘴角流出，我还未擦掉又染上新的，如同一条没有源头的河流。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温和的笑容却一直挂在脸上。

    “平萱，以后都要记得我。”他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紧接着一阵咳嗽，吐出来的鲜血将桌上的碧瓷都染成乌黑的红色。

    “鈭斋……”我抱住他缓缓下滑的身子，我眷念的温度正在逐渐散去。“我会记得你的，鈭斋，你不要睡，不要睡，我去找他拿解药，你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我只剩下你了。”

    他安静地靠在我的怀里，水银色的袍子前方已是偏黑的血色。“别哭了……”他有些费力地抬起手，擦着我像是断线珠子一般的泪珠。“以后没人给你擦眼泪了，所以不要哭了。”

    我胡乱地擦过自己脸上的泪珠，撑起苦涩的笑容。“好，我不哭，你告诉我，怎么样才能救你！我不要你死，鈭斋……我不要你离开我……”

    他脸上荡漾出平静的笑容，轻声道：“其实这样的结局最好，至少我知道，你的心里终于有了我。平萱……我真的很累……很累……可是我肩负的责任太重，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平萱……你能不能原谅我……”

    “原谅你，是我辜负你太多，是我要你原谅我……”一说话，眼泪便又如同江水涌动般无法停歇。见他眉微皱，我赶紧又擦了擦泪水。

    “你要原谅我……没早一点找到你……没早一点带你走……”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扬起头凝望着我。

    “都是我不好，鈭斋，是我害了你，都是因为我。”

    他微微地摇了摇头，挣扎着坐起来，靠在我的怀里。“他已经让我苟延残喘得太久，不是你，他迟早也会下手的。”

    我明白他迟早会下手，但是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话，也许鈭斋能够等到他真正有能力拨乱反正的时候，他就不会像眼前这样。

    他的目光看向门外，仿佛看见很远的地方，他嘴角扬起动人心魄的笑容，似乎如释重负一般的轻松。

    “你曾说过，风吟要你代他看尽这世上梅花开落，从此之后你的另一只眼睛也要代我来看尽梅花开落。”

    他的气息越来越弱，脸色却突然变得明亮起来。

    这样的他，我也不曾见过，浑身笼罩在恬淡的氛围之中。也许真正的鈭斋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肩上背负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我无从知晓，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本性是这样一个容易满足的人。

    “你去……书房……”他颇为费力地抬手，指着门的方向，一说话又是一摊血迹流出。“帮我拿个东西来。”

    我摇摇着头，不肯随他的意愿，纵使只有一分一秒，我都想守着他，我要留在他的身边，我不要他离开我。

    “我等你。”他轻声地说道，看向我的目光有着恳求。他已然明了我的心思，而坚持我去拿那样东西，想必是对他非常重要的。

    “第二个书架……第二层……后面。”

    面对他的坚持，我无法再狠心不予理会。恋恋不舍地将他放在桌脚旁，一步一回头地看向他。他依旧带着笑容，即使染血的袍子也挡不住他的风姿，还有那从容淡定的笑容。

    “我等你。”他唇角蠕动，我读出正是这三个字。

    顾不及想许多，我提着裙摆，“喝啦”地推开门便朝书房跑去，在迂回曲折的回廊上疯跑着，同时也忽略了，偌大的永王府静溢地像座死城。

    我心里只念着书架的后面，想早些找到那样东西，早些回到鈭斋的身边。一间一间的房门次第打开，我本对此地不甚熟，想寻个丫鬟之类的问清楚，却没看见人影，只得自己硬着头皮翻找。

    又是一件空荡的屋子，越过它却看见一座精致的小屋临水而建，鈭斋素来爱风雅，也许会是此间。幸而我出宫时只是简单装扮，未能阻碍到我脚下的步伐，但一路奔来已是发丝凌乱，双眼通红。

    门被我猛烈地打开，屋子里是亮着烛火的，我踏入屋内便开始翻找着书架来。书架上堆满了满满的书籍，我心中越是着急越是手忙脚乱。究竟这里哪一本才是鈭斋要的书？我只得将第二层的书全都搬了出来，慌乱之中不知碰到哪里，墙壁之上缓缓地打开了个小空格。

    他心心念念的竟然是……

    我看着静静地躺在空格的拨浪鼓，突然间泪如雨下。

    颤抖着将它拿了出来，上面是一模一样的笑脸，和我幼时的那个还是一模一样，只它显得更加破旧，却又被搁置得小心翼翼。

    我只道是亲娘留给我的唯一可以追忆的东西，在过去那么长的日子里，它代替了娘给我温暖，每一次受人嗤笑和讥讽，我都会抱着它，想象娘对我的安慰，告诉自己，不必怕，有娘会支持我的。可我那次在永王府里，瞧见鈭斋也有同样的拨浪鼓，却没有再去联想其中到底有什么。

    他说，早在兖州就该带你走了。

    他早就见过我，在兖州，可是为什么我就没有印象呢？究竟是在哪里错过了鈭斋，为什么要错过他呢？

    这一切的疑问只能让鈭斋为我解释，我将拨浪鼓抱在怀里，朝来时的方向跑去。

    院子里隐隐约约飘着异样的味道，若是一抬头便能看见满天的红光，但我的心思均在鈭斋身上，只顾瞧着路奔跑而去。

    前方忽然人声鼎沸起来，红光映红了半天的天空，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身边经过，提着木桶朝前方而去。

    我错愕地看着眼前的红光，再过这道圆形的门就是……鈭斋在的地方。“哐当”的一声，拨浪鼓从怀里落下来，我无力地垂下双手，怎么也迈不动脚。

    明明他说，我等你。

    明明离开时，他还对着我微笑。

    怎么可能……

    “鈭斋……”似用尽我全身的所有力气去悲鸣，我从人群中朝里面挤了进去。

    方才还在的小屋此刻已是火海一片，连带周遭的厢房也都跟着烧起来，火势凶猛，人们提着水桶朝那边泼过水去，根本灭不了丝毫。

    怎么会这样？我呆立地看着眼前的火海。

    “姑娘，让下。”旁边一人提着水桶一边喊着一边从我身边挤过，来不及躲避的我踉跄着几乎摔倒。地上尖锐的石子划破了掌心，传来丝丝的疼痛，我才清醒过来，我的鈭斋还在里面。

    “鈭斋……”我扒开前面的人，从他们里面朝火光挤去。鈭斋还在里面，鈭斋……还在里面……

    朦胧的火光中，我看见鈭斋带着微笑靠在桌脚边，说着“我等你”。

    身后有人抱住我，阻止我朝里面冲，我发疯似地踢打着那人。“鈭斋……还在里面，他还在里面等我……等我啊……”

    一声声如同啼血的哭喊仍旧没让他松动半分，我不由得恼怒地回头瞪去，却是剑婴一张黑漆漆的脸。

    “放我进去！剑婴你松手！你给本宫松手！”为什么要阻止我见鈭斋，为什么连他也要阻止我见鈭斋！

    剑婴任由我疯一般的厮打，仍旧不肯松开双手，眼前的火光越来越大，映红了我的双眼。

 第二百一十六回 心字成灰（1）

    蔓延到天际的青翠，再也见不到任何其他的色泽。如同漂浮在尘世的我，孤零零地只有一个人，心的某处像是漏了风，呼呼而过。

    我躺在摇椅上，看着周遭的如画风景。昔日安后专用的花船如今已成为我的专属，身侧的清雨在轻轻地摇动扇子，为我拂去夏日里的热气。

    轻纱之后是水光氤氲的镜湖，去年昱景在此掉入湖中，尔后安青便被波及。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似千年不曾更改的镜湖一如往昔的风景，变的是人，是人心。

    我望向不远处隐隐约约的山坡，回忆起方才小憩时所做的梦境。自从鈭斋离开后，我便时不时会做那样的梦，有时是漫山遍野的白雪皑皑，有时是一望无尽的水波，有时则是漫无边际的青草，景色虽然不同，但在梦里的那份孤寂时刻萦绕在我的心间。

    终究还是失去了，那一场来得恰好的大火整整烧了一个晚上，将永王府的后院烧得干干净净，亦波及周遭的民居。熄灭后的永王府只剩下孤零零的大门和抬头可见的金光灿灿的匾额悬挂当中。

    鈭谦下令厚葬鈭斋，在废墟里寻出一些残破的物件当做他的衣冠冢举行了国葬。那一日，我站在小屋的门前，想看看晴朗的天空会不会飘雪，想看看后花园里的梅花会不会绽放？

    可惜，天空碧空万里，白云朵朵漂浮。

    只是听说京畿里不少女儿家都哭红了双眼，送走那位存在说书先生口中的风流王爷。京畿外的护城河里均漂浮着白色的花灯，照亮了京畿的夜晚。

    而在这样的夜晚里，我提着食盒，细心装扮过的妆容看不出脸色的憔悴，亦看不出悲哀，照旧朝龙乾殿缓缓走去。

    鈭斋已经帮我作出了抉择，我要走的这一条路再也不能回头，也没有什么可以留恋。他带血的嘴角朝我微微的笑着，我只能带着对他的思念继续走下去，去争夺用他的鲜血铺就的权利。

    鈭谦似乎早已料到我会到来，喜乐和喜福候在殿外，而殿内只剩下他一人。

    烛火明亮，晃在鈭谦的脸上，他依旧那般深不可测，我曾经以为或许他对我还有那么点的愧疚之心，我可以利用这份愧疚来折磨他，而事实上我折磨的只有我和鈭斋而已，但是现在明白这个道理已然太晚了。

    他见我到来亦不曾抬头，我悄然地将食盒放到书案上，站在他的身侧瞧着他写下来的字来。铺开的宣纸上，赫然是“江山烟雨梦，故国春月明”。

    最后的一笔写完，他才放下笔，像往常一般对我轻笑问道：“这幅字可还好？”

    我装作颇为用心地看着那字，几欲无法抑制住心中的悲伤。这字苍劲有力，却少了原作中独有的沧桑落寞，多了一份霸气。他不是毓楝太子，并没有流离之苦，他是鈭谦，夺了毓楝太子皇位之人的儿子。

    “事情办的不错。”见我沉吟不语，他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永王府无妄大火，市井传言是因永王不务正业，风流过度导致天老爷出手加以惩治，于是一场风波在经过月余的谈论后变得如尘埃般细小。因永王出殡那日，鈭谦亲自扶柩出城，不少来送永王最后一程的女子们都远远地见到今上的风姿，如今随着鈭斋的消失，京畿内的少女们将话题纷纷转移到了鈭谦的身上。纵使他有后宫三千，他亦拥有天下间最大的权力，攀上他便可以飞上枝头变凤凰。

    人的逝去如同流沙一般，悄无声息地就无影无踪，留恋他的只有那些永远铭记他的人而已。

    我将食堂慢慢地打开，盛出一勺的汤水，先搁在自己嘴边尝了。

    “那场大火……”我别开双眼，将整碗汤都端了出来，放在他的手边。“来得可真巧。”

    他脸色未加停顿，亦不见惊讶，就着手边喝着汤。

    已经不必再确认什么了，鈭斋喝下的那壶酒必定是下了毒，尔后那场大火是他仍旧放不下心，而鈭斋故意将我支开只是不愿意让我遭受城鱼之殃。

    他将空的碗还给我，淡淡地应道：“那是天谴。”

    真的是天谴，是天子之谴而已。

    我默然地将碗收回食盒里，他突然握住我的手轻声道：“平萱，朕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未被放好的碗跌跌撞撞地落在食盒内，我错愕地停住手，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他眼眸中一闪而逝的悲哀只寻到了尾巴，瞬间恢复了平静，依旧淡淡的口吻。“大火之前你的所作所为，朕都清楚。”

    他都清楚，我凄凉地笑了起来，他怎么会不清楚。

    “平萱，所有的一切都过去了，现在起只有朕和你两个人。你将过去都忘记把，朕亦不会追究从前的种种。朕只想能有你陪在朕的身边，这个天下间最大的位置其实很冷。”

    果然是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吗？从前他巴不得我离他远远的，而如今又为何非要将我和他绑在一起？他只顾着他在那个位置上坐着寒冷，为何不去想想我是不是更冷？

    我将头埋在他的颈项间，亲柔的丝缎却刺痛了脸颊。“陛下莫要忘记你许下的誓言。”

    我如今只剩下那个虚位了。

    我的心如同废弃的永王府，只挂着匾额，里面却是一片荒芜。

    “娘娘。”清云从下层缓缓地走到上层而来，我今日本未带她出来，怎的有急事竟到花船上来找我。

    “何事？”我拂开清雨，缓缓起身。

    “颜将军来了，在岸边等您。”

    颜敬亭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到锦华殿来，照例说锦华殿是后宫之地，外臣不得进出，他竟然到了锦华殿。

    我撩了袍子，随意挽弄下发丝，清雨递过铜镜瞧瞧，妆容犹在才嘱咐清云下楼吩咐开船。

    我的人生本就是一片浮萍，随波逐流，以为只要努力就会有港湾愿意让我停留，而我飘摇二十余载，却经不住水流的潺急。

    所以我甚爱在花船上歇息，任意它在湖中心，随着水波荡来荡去，远离岸边，远离烦忧。

    鈭谦并没有失言，但立后之事仍旧这么拖着，眼下就快过了夏季，左相的位置也一直悬空，没人能猜透他的想法。后宫的大权却仍在我手里，只因他对我的宠爱有增无减，来锦华殿的次数亦是多出从前，好像世界真的只剩下我和他俩人。

    就算安淑仪位份在我之上，见到我亦得再唤一声“姐姐”，而鈭谦默许这样的情况存在无疑是给所有人提的一个醒儿，我仍旧是宫里最尊贵的女人。

    午夜梦回醒转之际，每每看见他熟睡的容颜，我总抑制不住想要他的命。

    然而我必须忍耐下去，没有完全的把握，我不能冒险，因为我现在的一切都是鈭斋的血铺就的。

    我会等下去的，终究有那么一天，我会让他也尝尝生不如死的味道，让他也知道必须亲手杀了心爱之人的滋味。

    船缓缓地靠岸，我在剑婴的搀扶下慢慢地上岸，颜敬亭果然早就候在一旁。他调任到京畿后便很少穿着铠甲出现，而这般炎热的天气他竟然穿得甚为隆重。

    “将军这是？”待在岸上站定，我便挥挥手，清雨等人知趣地退到远处等候。

    颜敬亭缓缓地抬起头，目光如死水一般的绝望。

    多日不见，他竟然如斯憔悴。

    “将军你……”

 第二百一十七回 心字成灰（2）

    “将军……”

    他抬起头，漫步在岸边，翠绿的柳枝拂过厚重的铠甲，似乎在安抚着他绝望中透出的莫名哀伤。

    “你这是……”我问得断断续续，只因害怕心中的预感真的实现。失去鈭斋，我在朝内已经少了一个潜在的靠山，而如今能帮我达成心愿的只有颜敬亭。那个心愿搀着鈭斋的血，无论如何我都不能眼睁睁看着它破灭。

    听闻我的声音，他站定在一旁，朝我笑得云淡风轻。“他果然没看错人，若论这世间上还有谁能配得上他，便只有你了。”

    “他？他是谁？”我狐疑地看着他，眼角的余光警惕地扫向远处的宫人们。他的口吻显得尤为熟稔，难道是鈭谦？他的主子不就是鈭谦吗？与我也不过是互相得利而已。

    “娘娘是敬亭的主母，他自然是敬亭的主子。”他的目光看向隔着镜湖的远处宫殿。

    “哼！”他看向的地方分明就是龙乾殿，我不由得心中冷笑，这世上我是配得上他，但他配不上我，我身边的位置只会为鈭斋留着。“那样的人也值得你真心效力？”

    他被我的话语错愕住，怔怔地看着我，突然笑了起来，爽朗的笑声被柳枝送出来，久久回荡在镜湖之上。

    “你笑什么！”我怒视着他，他的笑声最后隐隐含着凄凉。

    “我笑什么！”他看向我，双眼通红，声音却低沉下去。“我笑什么！我笑你竟然今日都不知晓真相！”

    “真相？”他对我说着真相，我所不知道的真相，会是什么？心中既恐惧又充满来了疑惑，充满了好奇。

    “你以为能让我颜敬亭效忠的会是谁？是那位？”他轻蔑地看向龙乾殿，进而又凑在我的耳边，显得极为暧昧地说道：“你以为我会效忠一个将怀有自己身孕的女人送给别人？我颜敬亭饮血沙场数载，即便生来喜爱女色也不至于破落到那种地步！”

    不是鈭谦，就只有……鈭斋。我忽而睁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声音颤抖不已：“你是说……是说……他……”

    “当然是他！”他小退半步，脸色逐渐恢复平静。“娘娘大概不知，我颜家从前便是毓楝太子的家臣，毓楝太子遭人诬陷被高祖流放后，颜家因势小只被剥去官爵。德睿皇后当政后复用颜家，才不至于使得颜家满门忠烈名声没落。德睿皇后生前要颜家永远守护永王一脉，我情知先帝不容得后党，今上也不会放过殿下，于是装作好色远离京畿，只待殿下一声令下，我便大军挥至京畿！完成我辈大业，为毓楝太子讨回被窃夺的天下，为助殿下重登九五之尊！”

    竟然是这样，我垂下眼抑制不住的伤悲，难怪他会对我手下留情，是因为鈭斋，难怪我会轻而易举地就劝动他背叛杜开巍，是因为鈭斋，所有的一切都是鈭斋在背后为我铺就，我却还以为全是自己的功劳。

    “为什么……为什么你到现在才告诉我这些？”我身子几欲不稳，他忙出手相扶却被我推开。在我做出那么多伤害鈭斋的事情后，他才告诉我，那个人一直默默地在我的身后。

    他苦笑着摇头，他的主子是鈭斋，若鈭斋不许他说，他必定不会说，而鈭斋不想我知道，因为他不想拦着我要走的路。无论对错，他都不曾阻拦过我的任何决定，放纵我的任性。

    “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眼眶里打转的泪珠再也收敛不住，霎时都如珍珠般坠落。“我究竟有哪里好，值得他这般……”值得他连命都丢了，若不是我，他定能保住自己的。

    见我这般，颜敬亭长叹一声，轻声道：“为何你还不懂？我的主母除却赵静霜还会有谁？除却她又有谁能值得殿下即使赔上姓名也要去守护的？”

    “赵静霜？”这个名字已不止一次窜入过我的心间，我就是赵静霜？回忆霎时如潮水般涌来，为何他第一次相见便待我与众不同，为何他会有和我娘留给我的一模一样的拨浪鼓，为何他会在月光下轻声对我说道‘静霜’，为何他会这般待我……我竟然就是他一直放在心上的赵静霜吗？怎么会是这样？“你骗我的，对不对？我怎么可能是赵静霜？怎么可能是她，我是刘平萱，是兖州首富刘家的大小姐！”

    手握成拳头般，全身抑制不住的颤抖，我泪眼婆挲地看向他，不会的，我怎么会是赵静霜。怎么会是她，当初若不是看到鈭斋房内她的画像，我又怎么会全然没有希望地离开他？我心中的那一根刺，竟然是我自己？

    他轻轻地摇头，转身离去之际留下淡淡的话语：“近日边关不稳，陛下已下旨要我回边关，你自己多保重吧。”

    他的身影沉重地消失在岸边，我颓然地靠在柳树枝干上，任由眼泪从脸颊上滑落。

    他肯为我遣散府中所有姬妾，他从未嫌弃过我的身份，无论我是文府的弃妇还是宫里的寡妇妃子。我被鈭谦伤透来了心，于是他就接我离开，让我重新回到梅园，还帮我照顾梅姨母子和不归。

    犹记得他在我身后，与我共看雪花飘飞，在窗前握住我的手教我画着雪中的梅花。犹记得他带笑的桃花眼，总是深情的凝望。犹记得我闭门不见，他却依然守在门前不肯离去。犹记得我重回宫廷的路上，他绝望的痛哭，是那般的惨烈。纵使被我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他始终不离不弃。

    鈭斋……这就是全部的真相了吗？可是如今后悔的我，要怎么样才能让时光倒流，让你重新回到我的身边。

    为什么，当初的我不肯听听他的解释就决定返回宫里？为什么，我终不肯随他远离纷纷扰扰的红尘，避居世外？又是为什么，我要到听从鈭谦的意思去永王府？为什么……

    我拍打着自己的心，顺着柳树缓缓坐了下去，无法自已。

    为什么，我寻觅着真心待我之人，却在寻到之时将他忽略在我的世界之内？

 第二百一十八回 心字成灰（3）

    那个人的笑脸随着柳枝在镜湖上拂过，洒下点点涟漪，扰乱一池的静水，留在记忆的深处。

    眼泪肆意地落下，我抚上自己的脸，再也无人会为我擦去眼泪，只余下耳边依稀可闻的话语，低低地沉吟着：“以后没人给你擦眼泪了，所以不要哭了。”

    究竟是我残忍还是你残忍，明知自你之后不会再有人为我擦拭眼泪却仍旧不肯停留下来。你可知，在我的心里早已将你当做万般皆能的仙人，你明知鈭谦会对你下手却愿意喝下那壶毒酒，你可是在报复我曾经对你的狠心吗？

    突然间觉得疲惫万分，我缓缓地闭上双眼，再也不去看那座山坡上的小屋。

    “娘娘。”大抵是见到我这般颓然，剑婴不知何时已候在我的身边，轻声唤道。

    我望着他那张熟悉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空洞的苍凉。在我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会不会突然有一个时候连剑婴也会离开我呢？风吟离开得很潇洒，迎平离开得很惨烈，而鈭斋离开得很心痛……凝视着眼前的湖水，仿佛幻化成布满荆棘的长路，我的双脚已留了一路的鲜血，而越往前，花儿越发的枯萎，四周越发的黑暗。

    “去请刘老爷入宫。”我接过他的手，由着他将我扶起，转过身擦拭着脸上的伤悲。我的肩上背负了越来越多人的鲜血，于是无论如何我都继续下去。

    但是，颜敬亭方才的那番话，他说我就是赵静霜，这个疑惑只有一个人能为我解开，那就是我的父亲刘老爷。我究竟是谁？是兖州首富刘家的大小姐还是身为钦犯早已病死的赵静霜，这一切让我无法平静下来。

    自幼，刘夫人对我极为苛待，我以为她是因为嫉妒我的母亲遇见了刘老爷，在外面生下了我，对她的颜面有所影响，所以她才会视为我眼中钉，不许我跟随寄柔一同念书识字，一同学习女红。而父亲的不闻不问，是因为畏惧刘夫人的专横，可我从未想过，我会不是他的亲生女儿，他自然不用袒护我，疼爱我。

    我迫切地想知道这个答案，我的亲生父亲是刘老爷还是赵长平，我的亲生母亲是不知名的青楼女子还是赵梅香？我……究竟是不是鈭斋心心念念的妻子赵静霜。

    我总是怨念不曾在最初就遇见鈭斋，却未曾想到我与他早已相遇，并且还有着婚约。我总是怨念上天不肯给我一个好的夫婿，却未曾想到原来我命中的那个人早已出现，并一直在等待着我。

    待到刘老爷进宫时，已是傍晚，天空的半边都被霞光染成金红色。

    他佝偻着身子，畏畏缩缩地跟在剑婴身后进到锦华殿。

    我让清云将昱泓送回东厢，他近日也因鈭斋之事而留在锦华殿中，白日里就自己翻看房内的藏书，幸而他年纪稍长，亦识字不少，且随着鈭斋学了不少日子，倒是没听闻他有遇见何等的难事。

    他如往常一般，对于失去师傅并无显得有多大的悲伤之情，但我知道，每当母子二人独对时，他常常会留出无法抑制的忧伤。我们都生活在薄冰之上，每一步都是战战兢兢，只怕一步错便无葬身之地。

    我将所有人都摒退出去，并留下剑婴在门外看守。我要询问的此事，关系甚大，不管我是不是赵静霜都将牵连甚广，我不得不小心翼翼。

    等众人都远去，我才慢慢地走到刘老爷的身边。

    他跪在地上，还维持着给我请安的姿势，他的鬓角已是白发苍苍。几年未见，他竟然老成了这样，臃肿的身子趴在地面上不住的颤抖，仿佛是只巨大的虫子般。

    “这里没有其他人了，”我想了想，还是伸手将他扶起。“所以有些话你还是老实地告诉我。”

    他迷惑地看着我，又觉得此举僭越，便将头再次埋了下去。“不知娘娘要问何事？娘娘如今蒙受圣宠，位高权重，不应再计较过去之事。”

    我走到他的面前坐下，看着他，这便是我唤了二十多年的父亲。原来他和别人一般都将我认作是那等记仇的小人，怕的是我今日贵为四妃就要折磨起刘夫人来着。当初我却是恨过那个女人，可恨她又能如何呢？就算我要折磨死她，对于我来说只会多一条逼死后母的罪名，我何必将自己的名声抹黑才丢失后宫对我的尊惧呢？

    “我今日只有一件事想问你，”我看着他的双眼，他因我的话身子颤抖得更加厉害。“我究竟是谁！”

    “你！”他猛然地抬头，不可思议地看向我，嘴张得略大，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你……你……都知道了？”

    听闻他的这句话，我不由得心中一沉，看来颜敬亭并未骗我。我真的是赵静霜？冤死的父亲，被逼死的母亲，还有被诛的赵家全族上上下下数百人……

    “我就是赵静霜？”

    他脸色死灰一片，瞧不出一线生机。

    “我……我真的是赵静霜？永王自幼定亲的妻子，前御史大夫赵长平的独生女儿？”

    我一字一句地道来，他脸色跟着死灰一层，最后全然地绝望。“你都知道了。”

    “为什么我会变成你的女儿？这中间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都不告诉我！在我进宫之前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全家都是死在先皇手中，我的夫婿是永王不是今上！为什么！”

    如泣如诉地低吼，似乎要发泄出我心中所有的遗憾与悲哀，抽干我全身的力气。

    “你……你……”他喃喃自语，眼睛失神地看向他方。

    “为什么……”我的话语逐渐变小，渐渐不可闻。为什么他明知一切的真相却不阻止悲剧的发生，若我未入宫，就不会与鈭谦再有其他的关系，就不会到最后让鈭斋无路可走，最终选择永远地离开我。

    “唉……”他看着我长叹一声，无奈地将往事娓娓道来：“没错，你是前御史大夫赵长平大人的女儿。我一心不想再做下九流的商人，想考举人光耀门楣，曾数次进京赶考，数次落榜。在朋友的唆使下曾去过梅楼，远远地见过当时的花魁梅香姑娘，我滞留京畿，盘缠用尽时，是她给了我回乡的盘缠。后来，从别人口中知道她嫁给了新进状元赵长平，并随了夫姓，成为先皇后的密友，一品的诰命夫人。先父怕我沉迷念书，荒废家业为我定下了门亲事，成婚以后我还是不甘心考场失意，于是又进京赶考。没想到，这一次进京是我最后一次进京赶考，那一年赵大人出事，赵家全族被抄家，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贬为营妓，没入浣衣院。

    念着赵夫人曾经对我出手相助过，我偷偷地贿赂了官差，悄悄地去牢房里看望过赵夫人，那时她怀里还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她求我将婴儿换出，扶养成人，将来不要告诉她的身世。我不知她用了什么办法，但是那个婴儿最后真的被送到我的手上，我便带着婴儿连夜出了京畿。我不敢回兖州，带着婴儿去了翼州，买了一个青楼女子代为哺育。过了半年，没听闻有关于这个婴儿的消息，我才敢带着她回到兖州，再后来就听说赵夫人因不堪受辱，一头撞死在流放的路上。”

 第二百一十九回 心字成灰（4）

    原来是这样，一切的真相都水落石出，全然袒露在我的面前。

    我竟然真的是赵静霜，爹没有欺骗我的理由，他说的话，还有由来的种种迹象无一不在证实着这一切。

    鈭斋才是我命中注定的那个人，事到如今，我除却感叹造化弄人还怨怼什么？是我亲手送走了他，亲手推开了他……

    哀伤像是提前到来的冬日，一层层的冰重重叠叠地累积，寒透了心，期盼不到耀眼的阳光。

    爹临走时回头望向我，欲言又止。

    我跌坐在屋内，不许旁人进来，独自沉浸在黑暗之中。我究竟做错过什么？为何苍天要如此戏弄于我？鈭斋……鈭斋……一遍又一遍在心底呼唤着那个人，回应我的不过一室的清辉。心，仿佛是荒芜的空地，寸草不生，再也没有希望。

    当初偶然路过的赵府竟然是我的家，而那位冤死的前御史大夫竟然是我的亲生父亲。向来忠厚的他只因妻子与先皇后交好，便被卷入先帝与先皇后的争斗之中枉死，赵家全族凋零。那么，迎平……我抓紧裙角，手指用力地发白，我记得迎平说过她本是赵氏族人，被没入浣衣局，是鈭斋将她救出。她本是赵静霜的堂姐，那么就是我的堂姐，她是我世上所剩唯一的亲人。来不及相认，她已惨死在安后手下，躺在梅园冰冷的地下。

    迎着窗外高悬的明月，我嘴角缓缓扯出自嘲的笑意，来时孑然一身，如今也不过仍旧两手空空。

    我怨鈭斋将我当做他人的替身，我何尝又不是在利用他来抚平我被鈭谦伤透的心，他落寞的背影不止一次出现在我的眼前，我总视而不见，直至现在他真的离去，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的眼前，我才心如刀割，才赫然明白他在我心里的重要。

    鈭斋，你一定要等我，若是彼岸花开得正炙热，请多在花丛中流连，怕只怕你会去到西方极乐世界，而双手沾满鲜血的我会就此跌入十八层地狱，再也不想见。

    但即便如此，属于我的恨，你的仇，你的忍辱，我都会一一为你讨回来，就算拼上这条性命，我也定要为你将这大好的江山掌控到手中。我想要的，你都会为我取到，而你曾经想要得到的，我必定也不会让它流落在他人手中！你且看着，我会让害你的人不得善终，只需再耐心地等上一段日子。

    眼下局势甚为复杂，后位和左相之位都空着，众人均是纷纷猜度着鈭谦的心思，跃跃欲试。谁人不想，那天下至上的权利之位，谁人又不想，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看似平静的后宫，私下里却是再也不曾平静。乔玉菱自不必说，三天两头地往锦华殿内跑，不外乎是唧唧咋咋宫里的近况。我自鈭斋离去，也不曾托病，照旧地处理着后宫的琐事，也隔三差五地到龙乾殿相伴鈭谦。

    他倒是喜上眉梢，每每见我均是满脸的笑意，偶尔还会留宿我在龙乾殿。他并不知，我已不愿他到锦华殿去，山坡上的小屋是我与鈭斋的世外桃源，若是鈭斋的魂魄还在，我不愿他就连离去也在伤心着。

    今日里，阳光晴好，锦华殿内睡莲与镜湖中的芙蕖均盛放。

    我打理过琐事，闲来无事便带着昱泓到钓鱼亭边赏花。在宫里做人，或者说在这世上做人都须带上一层又一层不一样的面具，从前我总不懂，所以总是吃亏，而今的我并非只属于我自己，还肩负着鈭斋的血海深仇，肩负着赵家的灭门惨案，自当是更加的小心翼翼。

    我手里抛着鱼食，昱泓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开春时，他就长得与我差不多高，如今看起来似乎还要高过我少许。

    转眼之间，他竟已长大成人。

    我身边剩下的只有他了，会真心待我的也只有他了。

    “娘娘。”身后传来剑婴的声音，身边之人能信任的也只有剑婴而已。

    “何事？”我将未发完的鱼食放到昱泓手中，缓缓转身。

    剑婴弯着身子，眼光示意不远处宫人候立的地方，有一抹艳丽的桃红色衣裳，陪着金色璀璨的头饰，在一群灰衣的宫人之中显得尤为夺目。

    她见我看向她，便娉婷婀娜地朝我走了过来。

    我淡淡地皱过眉，让剑婴留在钓鱼亭守候昱泓，自己度步到亭子外，等待着她的到来。

    “见过德妃姐姐。”来人正是江嫣，她自从处心积虑地在锦华殿里得了鈭谦的眼缘，便一路恩宠，已是妃位。她许是知道自己的发迹并不光彩，受封后便不再来锦华殿，也或者她认为我已经没有了任何的利用价值，便可以抛在一边不予理会。

    我朝她微微点点头，甚为傲慢地看向她：“妹妹这样的忙人何事来姐姐的草窝？”

    她脸上堆着笑，似乎不曾听出我话里的讥讽，上前挽过我的手臂，显得极为亲密。“妹妹一直都想来看看姐姐，但怕姐姐恼了妹妹，就不敢来。”

    我不着痕迹地推掉她的手，朝前缓缓地走着。镜湖贴近岸边的水域里都种植了不少各类品种的芙蕖，姹紫嫣红，撑开的荷叶上闪动着清晨的露珠，尤为漂亮。

    “姐姐。”她又跟上了一步，随在我的身后。

    瞧她这般模样，定又是有事来烦扰我，但我并不出声询问，对于她的事我不好奇，且亦不愿帮她什么。

    “姐姐。”她见我依旧度步，又离众人很远的一段距离，才唤道：“姐姐的能力，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试问后宫之中谁还有能耐比得过姐姐？且姐姐又是天聪五年就封妃，伺候在陛下身边的人，后宫之中除却淑妃姐姐就只有姐姐资历最老。”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不少话，绕了一大圈子仍旧未切入正题，面对满目美景我也失去了兴致，不由得败兴而停。

    “姐姐。”她打量了四周，附在我耳边轻声道：“姐姐可曾听闻，陛下起了立后的心思，新皇后可能是……”

    我好笑地看着她，宫里关于立后的流言甚多，我并未上心，能令我上心的是鈭谦的心思。如今的情势，我胜算甚少，鈭斋不在了，颜敬亭去了边关，我的身边是一个前朝能帮得上忙的人都没有，前景堪忧。但靠在鈭谦身边的日子较为久远，又蒙鈭谦的恩宠，且后宫的实权皆在我之上，宫里传我能登上后位的流言倒是多数。面对此情景，我也只能等，等鈭谦的诺言实现。

    江嫣并未见到我眼角的冷笑，她轻声在我耳边吐露道：“新皇后极有可能是安贤妃！陛下要复起安相了。”

 第二百二十回 声声忆初（1）

    在空中盘旋的落叶终于无力地跌落在地上，堆起厚厚的一层。秋色已然染尽了整座皇宫，御花园内也仅剩傲然绽放的菊花。

    我踩着厚厚的树叶，锦华殿内的这一处是我独独留下来，不许宫人们打扫的。软软的，像是冬日里的积雪，却不会像积雪那般湿了鞋子。

    昱泓亦步亦趋地跟在我的身后，宫人们被远远地摒弃在一旁，院子里只有我与他母子二人，迎着午后的暖阳，缓缓地散着步。

    “泓儿，你父皇就要立新后了，”我停下脚步，伸手接住一片飘飞的落叶。枯黄的叶面上，脉络清晰可见。“你怎么看？”

    从前鈭斋还在，我还可以放任他多些年少的清闲时光，但如今的情势对我对他都极为不利，若然我未被立后，他则无问鼎太子之位的可能，朝内亦无支持我们母子之人，一旦待他及冠便会被封王，遣往封地。要是鈭谦对他心存猜忌，将他遣到极远之地，那么就再无回天之力。我不能学诸葛，将阿斗放在蜀地，任由他荒唐地生活，我要学便学司马懿，将他带身边，与我并肩作战，这样即便是将来我不在他的身边，他亦能撑起自己的一片天空。

    他闻言，微微皱眉，与鈭谦如出一辙的习惯。“宫里都在传，是安贤妃。”

    对于他的话，我淡淡地笑了笑，继续等待他接下来的分析。

    “安氏势力庞大，自先帝时发迹，又经过十数年的苦心经营，就算现今安相被贬，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要论安贤妃为后，也是极有可能的。但父皇的心思一向难猜，若然这么简单就被人猜中，那必定不是父皇心中所想之人。”

    等他后半段话出口，我才含有赞许地点点头。他不仅观察入微，且对鈭谦的心思有几分清晰。

    “你父皇最擅长的便是声东击西之计，只怕宫里的传言都是他的主意。”我折起手边的菊花，鲜丽的黄色在萧索的院子里显得尤为亮眼，我嘴角挂着残忍的笑容，将它一瓣一瓣的撕下，丢弃在地上。“依你看，他究竟是选谁？”

    安淑仪性子软弱，要她真的为后，必定解决不了鈭谦的后顾之忧，且安家今日落得如此之下场，都是鈭谦之故。就算他要再次扶持安家，以安相的心高气傲必定对他心怀不满，他不会去冒这个险。他打出安淑仪这个挡箭牌，无非是为了保护他心里想要守护的人而已。在没有万全之策前，他是不会公布他心中真正的人选，但这个人选定不会是我。

    他到底对我失了诺言，或者说他一开始就为了再一次的利用，要我亲手杀了鈭斋，再无可退之路，只能心甘情愿地在他身边，成为他管理后宫的工具，成为他暗地里的利爪而已。

    我将花蕊揉进掌心，狠狠地捏搓，眼里闪现着嗜血的光芒。

    “母妃，”昱泓有些担忧地看向我，我朝他报以歉意。看来我真的不是位好母亲，竟然在年幼的孩子面前无法掩饰住自己的恨意。

    “母妃，”他站在我身边，握紧我的手，无声地给予我安慰，像幼时一般。“淑妃姨娘柔弱，且已有太子在手，父皇为保护她定不会再立她为后，江嫣是杜氏的人，父皇虽然封她为妃，但她为人阴险狠毒，父皇定也不会立她，宫里的人选只剩下一个。”

    我拍拍他的手，望着一地的残菊，轻声道：“泓儿与母妃想的一样。”

    真的要论宫里有谁可以为后，那必定是凌初雪，无论是家世还是品性都无疑是最好的选择。最为重要的是，鈭谦一直未曾宠幸于她，就连嚣张跋扈的乔玉菱都屡受恩宠，但凌初雪却一直安静地生活在宜兰殿内。

    鈭谦，待她与众人皆不同，一开始便不同。

    面对宫里众人的私下猜度，我像是不曾听闻一般，安心地过着我自己的日子。清云等人均为不解，她们都一度以为我必定是后位的人选，谁料到鈭谦突然又专宠起安淑仪来，且还有意无意地透出要复起安相的意思来。

    相对于她们的慌张，我却淡然度日，每日里守着昱泓念书，然后处理着宫里的琐事。如果鈭谦的主意已定，做再多都是枉然的。

    秋日里风高云淡，偶尔吹过的一阵风却是瑟瑟带着凉意。

    我缩了缩脖子，手抚上鬓间。果真还是老了，早日起来时对着铜镜里的自己，竟然看见发丝里的白发。

    一如深宫里，年年不见春。在我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悄然流逝，而我在鈭斋离去后忽如老去数岁。我耗尽心力，在宫里与众人厮杀究竟是为了什么？

    年华空过，岁月如梭，那个承诺会在我身后等我的人终究还是不见了。

    还记得，初次相见，他像个小孩般一股脑就坐在地上撒起泼来，明明是位王爷竟跟个无赖似的。再次相见，在被丝绸缠绕得严严实实的梅树下，他轻佻地逗我道，说我是他的珍宝，是他心尖上的珍宝。那话并非戏言，而是藏匿在游戏红尘中的真心，而我浑浊的双眼并没有看出，只是恼了他的任性妄为。

    鈭斋，若是上天再给我一次选择，你猜我会怎么选？

    我会选在嫁入文府之前便要缠上你，要天天缠着你，时时刻刻地缠着你，让你不能游戏红尘，流连花丛，让你的双眸只有我一个人的身影，让你的身边只有一个我。

    池子里的莲花都败了，仅剩下几张枯叶浮在水面上，散发着无尽的寂寞。

    我伏在美人靠上，呆呆地看着池子，轻轻地长叹，一声接着一声。

    人生并没有如果，失去了便是失去了，再也寻不回来，能够留给我的只有无尽的追忆而已。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为何叹气？”身后贴上一个温热的躯体，耳旁出现他熟悉的话语。

    我并没有回头，仍旧看着水池。

    “你可是第一个见到朕也不讨好的女子。”他戏谑地怀抱住我，随我的目光落在水池上，落在莲花上。

    我还不够讨好他么？他说的话，我都去相信，他要做的事，我都去做了，还不够讨好吗？

    “那陛下去寻讨好陛下的女子。”我抿嘴轻笑着回头，对上他深不可测的双眸。

    他眼里瞬间落寞，又跟着我轻笑起来：“你明知朕亦不喜欢那些只知道讨好朕的女子，朕独爱这个不讨好的女子。”

    我顺势靠在他的怀里，在晴朗的天空里流连，微微地噘起嘴。

    “莫非不相信朕的话？”

    “陛下说过，后位是臣妾的。”我小声地嘟嚷着，半是娇嗔半是不满。

    他脸色顿时一僵，轻拂过我耳边的发丝，淡淡地说道：“朕不会立贤妃的。”

    “那陛下会立谁？”我对着他的双眸笑得尤为开心：“总会不是我吧？”

    “平萱，”他抓住我的双肩：“后位对你来说真那么重要吗？……比朕还重要？”

    我垂下眼帘，不让他看见我眼里泛滥的恨意，口中轻喃：“为何不重要？”

    “有朕的真心还不够吗？”他甚为不解：“那不过是个虚名，但是坐上去的人却要担负起太多的责任与恐惧。越是高位，越是引人注目，争抢的人就越多，也许一个不小心就会没了性命……朕不想再失去你。”

    他说到最后已然哽咽无语，我木然地望着这样无助的他，他总是有许多好的理由来说服我，然后理所应当地失言。

 第二百二十一回 声声忆初（2）

    初秋里的天气总是接连地晴朗着，蔚蓝的天空里飘动着洁白的云朵。

    我带了清云与清雨，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宜兰殿而去。该来的总会来，与其沉默被动，还不如昂首去挑衅一番。

    安淑仪封贤妃后搬至关雎宫，江嫣更是入主灼华宫，偌大的宜兰殿顿时只剩下向来不怎么对盘的乔玉菱和凌初雪。见我到来，乔玉菱身边的贴身宫女乖巧地闪到东厢房内禀告自己的主子，而西厢房内并无动静。

    我示意其他人都等在外面，带了清云朝西厢房内走去。论起来分位来，乔玉菱不过是一个良人，却仗着自己得了鈭谦的宠幸，且又有我这个所谓的靠山，便肆无忌惮地霸占了东边的尊位。乔玉菱的所作所为我尽数看在眼里，只没料到凌初雪会是这么沉得住气的女子，看来并非善者。

    还未跨进西厢房，身后便传来一阵娇滴滴的声音。“娘娘怎么来了宜兰殿？若是想召见臣妾，派清雨姑姑过来唤一声便是了，怎劳烦娘娘亲自驾临。”

    我心中甚为无语，脸上挂起笑容，转身朝乔玉菱看去。她倒是精心装扮了一番，鹅黄的衫裙衬着浅绿的夹褂，凑上一张笑脸，怎么看都是个娇俏的女子。

    “众宫院内就属宜兰殿离龙乾殿最远，本宫又长在锦华殿，甚少出来，今日得空特地过来看看可有宫人慢待二位妹妹。”

    乔玉菱捂住嘴，脆生生地笑起来：“臣妾在这里多谢娘娘的关心，后宫在娘娘的掌管下井井有条，哪里会有宫人看慢待臣妾。”

    她说罢，耀武扬威地朝四周扫视一遍，无非是在示意她是我身边的红人，教谁人都不敢小看于她。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算被关进北苑数日，如今她又恢复当初的嚣张。不过，今次她的嚣张却是为我所允许的，有她才能使看似平静的宫廷动起涟漪，我才能坐山观虎斗，瞧出谁是真正的野心家。

    她亲热地靠在我身边，我不着痕迹地朝清雨看过一眼。清雨随即会意上前，朝乔玉菱行礼，并指着身后宫女手上捧着的五彩玉锦说道：“乔良人，娘娘说已是初秋，特地选了几匹锦缎来为娘娘做新衣。”

    她本是小家碧玉，鈭谦虽偶有宠幸，但她的赏赐岂能和我相提并论！见此锦缎她早已两眼放光，连忙朝我谢好。

    “请良人随奴婢回房，让宫人为娘娘量体裁衣。”清雨伸手指引她回东厢房，她虽是喜不胜收却还向我看以询问的眼神。

    我朝她挥挥手，待清雨领着她回到东厢房才施施然地走进西厢房。

    相比其他宫殿的富丽堂皇，这里清幽得连锦华殿都比不上，一排一排的书架上堆满了书籍，而屋子的一角点着焚香，散着静溢的气息。

    皇宫里凡是有属于自己的寝宫的妃嫔，哪一个不是别出心裁将寝宫装饰得金碧辉煌，就怕不够炫耀出自己高贵的身份，就连当初的夏昭媛虽然从简却都是精致绝伦。而这里的东西却普普通通，除去书架和书，还有角落里最为普通的香炉，屋子便空空如也。

    我信手拿起一卷书，翻开来看看，赫然是《孙膑兵法》。看来这位京畿第一女军师的名号并非虚传，一介女子她看的书竟多数都是军法。后宫也不过是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没有大军的厮杀，只是悄无声息地存亡。但她要真的将这些兵法用在后宫里怕也是得胜的一方。

    “想不到娘娘也会看兵法？”书架之后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眸，凌初雪一身傲然地从书架后缓缓地转出来。

    “你放肆！娘娘驾临，你竟然都不出来迎接！”我看着她淡淡地笑着，清云一个箭步从身后钻出来，指着她开始喝斥道。

    面对清云的喝斥，凌初雪轻轻地挽过垂落的发丝，她的装扮依旧清新自然，淡紫的素色衣裙，窄袖挽到一半露出嫩藕般的手臂，脸上脂粉不施，好一朵出水的芙蓉花。

    “娘娘驾临并未有人通传，所以臣妾未曾出来相迎，说来倒是姑姑的不对了，而非臣妾怠慢。”

    清云被她一说，脸色瞬间惨白，我拂手按下她，让她退到门外。凌初雪是何等的人，她还不够资历与之暗斗。

    “听闻妹妹入宫便患上重疾，本宫宫务繁忙亦未来得及前往探看，还望妹妹原谅。”曾听闻初入宫时，鈭谦本欲召幸于她，她却托口身染寒疾不肯前往侍奉，多来往几次，鈭谦也就暂时地失了兴致，留她在宜兰殿内。

    我将《孙膑兵法》放下，又翻开旁边的一本，正巧看见“欲擒故纵”便轻声笑了起来。

    她似明白我的笑意何来，却也不恼，而是慢慢地说来：“欲擒故纵，想要捉住那个人，便要先挑动他的心思，让他欲罢不能才能久久将你记怀……”

    我没料想她会如此直白，亦不明白她此番行为的动机是什么，讪讪地笑道：“妹妹好学问。”

    她径自摇摇头，对上我的双眸说道：“并非臣妾好学问，而是读出娘娘心中所想。”

    “你！”她竟嚣张如此，我怒瞪于她，不过倒是可以寻个借口来试试她在鈭谦心中的地位，也试试鈭谦对我的忍耐程度。

    她继续摇摇头，在我身侧度步：“娘娘本也是个聪慧之人，可惜被权欲蒙蔽了心。若是将这番心思用在江山社稷，用在防御边关强敌之上，将会是苍生之福，可惜后宫的女人都喜欢你争我夺，了无生趣。”

    她竟款款说出这番话来，且先不论真心与否，这样的一番话我从未在女子口中听到过，倒是极为新鲜。这个凌初雪有趣得要紧，若不是眼下的这种敌对情势，难保我与她不会变成手帕之交。

    “那以你之见，女子又该如何？”

    她迎风而立，单薄的身子在她的话语之中显得强硬起来。“古来皆说，女子要遵守三从四德！女子无才便是德，贤良的女子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在家操持家务，针线女红度日。可女子为何就不能带兵出征，保家卫国！”

    她确实不一般，不像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女子。兖州城内庸俗的妇人，为了一两钱银子与人争执不休，遇事便只会痛哭的寄柔，仗势欺人爱贪便宜的刘夫人，柔弱无依的梅姨，还有文府里卖弄阴险的小妾，而入宫来遇见的女子都是城府极深，只为争夺那份权利。像她一样的女子，我是真真不曾见过，倒像我最爱的梅花一样，开在寒雪之中。是的，谁说女子就必须呆在家里，等待夫君的垂爱，为何女子就不能像男子那样的生活。

    “若有机会，我定能踏平北方犬戎，让他们半步不能靠近我朝！”她扬起头，仿佛已披上铠甲成为带领大军的将军，忽而又眼眸一黯，长叹一声：“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可惜生做笼中鸟，何时才能上青天？”

    我被她的一番话搅得差点忘记此行的目的，待她黯然下来我才忆起，接上她的话语：“妹妹有远大的志向，本宫自然也是想助妹妹一臂之力。”

    她浅笑着看我，双眸清澈无比。

    “只要妹妹和本宫合作，本宫就能帮得上妹妹的忙。”我贴进她的身边轻声道。

    她仍旧笑着，看向我缓缓地说道：“娘娘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此番前来并不是为助臣妾一臂之力，而是要臣妾主动退让。”

    她洞悉事物的能力叫我暗自吃惊，真要与她成为对手我没有三分赢的把握。“既然妹妹都清楚，那本宫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本宫要你……站在本宫的一方。”

    “不接受陛下的后位，对吗？”她接上我的话语，我默然地点点头。她如果真的不愿意在宫里，自然不会接受后位，她若不愿意，鈭谦纵使再强势也只能是一厢情愿。但是自由与后位，哪一个更重要？我其实心中并无把握。

    她状似怜悯地看着我，说道：“宫里盛传贤妃为新后，娘娘是第一个猜到我的，但是帝王的心思并非常人都能猜度到，娘娘虽然聪慧却还是棋差一招。”

    “只要你不愿意登上那个位置，陛下的如意算盘就敲不响。而若是我有朝一日得权，要安排一两个人从宫里离开也并非难事。”我凑到她的眼前，一字一顿地说道：“除非有的人并不是真心想要离开，一切都只是为了欲擒故纵。”

    听闻最后四个字，她朗声笑了起来。

 第二百二十二回 声声忆初（3）

    “娘娘为何笃定臣妾一定会和娘娘合作？”她挑衅地看向我，眼里荡漾着无尽的笑意，似乎在嘲笑我的愚蠢。“若真如娘娘所猜，陛下心中的人选是臣妾，那么臣妾便是后宫之主，到时还得不到臣妾想要的吗？”

    “你想要的不就是自由吗？”我与她对视：“当初不是你跪在本宫的面前，要本宫将你的名字去掉吗？”

    她闻言，脸色黯然，幽幽地说道：“可惜娘娘仍旧未将臣妾的名字去掉。”

    “你怎知本宫没有这般做，你的名字是陛下亲自问及并且亲自留下的。”看来她并不清楚她对于鈭谦的特别，而是对于我当初未许她心愿耿耿于怀。“所以本宫笃定你会和本宫合作，因为你不是贪恋富贵之徒，也不是迷恋权势之人。”

    她轻声笑了起来，似拨开眼前一层又一层的云朵，笑容清晰而透彻。“曾听闻陛下对娘娘的迷恋，陛下又让娘娘主持选秀，臣妾以为只要求得娘娘的同意就可以逃脱既定的宿命，没想到终究还是没能逃过。”

    “但是，”她笑容随之一顿，话语渐小。“臣妾可以与娘娘合作，但陛下心中的人选也许是他人。臣妾几番拂逆圣意，如今陛下仅看在臣妾祖父的面上才不予我为难，否则臣妾早已被迁入北苑。”

    “既然知道会有那样的后果，你为何不先顺了他的意，再筹谋以后？”我承认我是没看懂过凌初雪，她明明满腹心思，又家世显赫，众人都抢着入宫她却只想离开去得到属于自己的自由，众人都抢着帝王的青睐她却如数退却，众人都抢着那个高高的位置她却不屑一顾。这一切她明明都唾手可得，她却丝毫不以为然。

    “娘娘可曾见过塞外的风光？”她撑着自己的头，靠着书架坐下，目光落向很远的地方。“臣妾去过，二十年前臣妾的祖父还在北方抗击犬戎，臣妾就出生在塞外。那里白日里阳光充沛，夜里寒风习习，星星仿佛触手可及。一望无尽的黄沙，风拂过像是塞外女子的轻舞，还有一大片的青草地，风吹草低见牛羊。小时候，祖父就抱着臣妾，骑在马上在草地里飞驰，那样的感觉像是在飞。”

    随着她的话语，我的眼前跟着展现出一幅动人的场景，鬓角发白的老将军抱着可爱的小孙女奔驰在草地上，袍角飞扬入画。

    “而那样的场景是在红墙围困的宫里永远也看不见的风景。”

    也许我是真的错看了凌初雪，她其实是个极为单纯的人，比宫里任何的一位嫔妃都要单纯，她渴望的不过是一片蓝天。我此番前来，拉拢她是其次，真正的目的是想试探她，看看她究竟是怎么打算的。我既然能试探出来，那么鈭谦必定也了解她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样的人可以为妃却并不适合为后，鈭谦心里的新后人选究竟是谁？

    那日与凌初雪一番谈话，让我与她之间竟莫名地产出几缕情谊而来。我羡慕她屋内满满的书架，也羡慕她与我不同的思绪，我从未接触过那样的思想。女子也可以成就大的事业，女子也可以带兵出征，保家卫国。这样的女子才是寒雪之中傲然挺立的红梅，骄傲地绽放在每一季的寒冬里。

    除了呆在锦华殿，我浑然不觉自己居然也爱去宜兰殿，直至乔玉菱甚为不满地到锦华殿内哭诉凌初雪的傲气时我才惊觉。

    我与她，常常是焚了香炉，摒退宫人，并肩坐在书架下，她朝我描述着书里的种种故事，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奇异景象。万人厮杀的战场，血腥残酷的斗争，更重要的是一种油然而生的英雄气概！

    我生命中对我真心疼爱的人少之又少，年轻时的手帕之交更是没有，在宜兰殿和凌初雪并谈兵书的日子，我竟然有了一种年少时交友的深厚情谊的感觉。我与凌初雪应该早些认识，指不定我们会一起在草原上奔驰，享受着风一般的自由。

    日子就这般缓缓流逝，宫里传闻会鈭谦会在年节之际宣布新后的人选。对于这样的流言，我悄然地向鈭谦迂回问及，他总是瞧不出表情般不语，他的新后究竟是谁，谁也猜不透。

    有敌人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你明知道有敌人却不知敌人是谁，身在何处，连动手的方向都没有。

    我将我的担忧向昱泓提起过，他亦未曾猜出鈭谦心中的人选，只能说与其这般猜来猜去，不如静待鈭谦揭晓答案，届时无论是谁我们都才有了对手。

    随着这股流言，原本众人频频请安的锦华殿一日复一日的沉静下来，相对的关雎宫门外却热闹非凡。宫里还没有名分的女子争先恐后地讨好安贤妃，就连已封妃的江嫣都靠了过去，还有每日源源不断来求见的外官家眷，此等场景胜我不知多少倍。看来即便是我掌权，也得不到这么多的人心，尤其是外官的，他们介意我的出身，介意我没有靠山，所以即便是相同的位置上，遭遇同样的事情，人与人也不是相同的。

    鈭谦照旧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似乎看不见关雎宫的情形，我也乖巧地闭了嘴，待在他的身边，有时陪他练字有些陪他批阅公文，直至那日的小雪初下。

    连绵不断的雪下了一整夜，次日早晨起来时，远远望去整座皇宫都被掩映在白茫茫之下。

    仿佛一睁眼，秋天就过去了，而冬日也跟着脚步走来。

    我披上雪狐皮衾，一身雪白隐于雪地之中，偶尔有承受不了重量的树枝在我身上落下雪花。我站在雪地里，闭上眼深深地吸一口气，这该是风吟来看我了。

    “娘娘。”清云跑得非常地着急，她的身后还跟着金翘宫的寻画。

    两人气喘吁吁地在我身后站定，二人带来的寒风让我拉紧了皮衾。“何事如此惊慌？寻画怎么来了？”

    寄柔向来怕冷，一到冬日里便几乎不会出门，怎么突然遣了寻画来锦华殿？

    “娘娘，”寻画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说道：“我家娘娘特地让奴婢前来告知娘娘一声，陛下估计会在两三日后就会立新后。”

    “什么？”我错愕地看向她，心中轻喃，不是说年节时才会立新后，怎么突然提前了。

 第二百二十三回 声声忆初（4）

    我心里其实已经明白，该来的总会来，新后早晚都有一天会站在鈭谦的身边，由他牵着手向天下人昭告。只不过我的心里仍旧不甘心，我期盼的后位，付出了那么多的后位，染上鈭斋鲜血的后位，比我预想的时间更加提前的到来。鈭谦啊鈭谦，你果然还是如以往一样的残忍，丝毫不会顾及我的感受，那么迫不及待地打碎我的梦。

    我摒退身边的人，独自站在后花园的山坡边，雪花在四周飞舞，而那间曾经给予我无限希望的小屋再也不会传出让我安心的箫声。曾经期盼过的幸福终究还是与我擦身而过，我却不能忘却，鈭斋苍白的脸颊，鲜艳的血从唇角边一滴滴地下落。

    “娘娘。”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我正恼怒被人惊扰了沉思时，回头之间才发现那人正是凌初雪。

    脸上的愤怒之色随即变得柔和，我轻声道：“你怎么来了？”她向来在宜兰殿深居简出，没想到此刻竟然会来锦华殿。

    她对我淡淡地笑着说：“见今日白雪飞舞，特来邀娘娘一共赏雪。瞧，臣妾可是将酒都带来了！”话罢，她冲我摇摇手上握住的酒瓶。

    无缘无故地，怎会来邀我赏雪饮酒，我不解地看着她，耳边却传来一阵隐隐约约地奏乐声。

    “这是……”

    她缓缓地走到我的面前，微闭起眼听着那乐声，轻笑道：“是陛下立新后的庆典的乐声。”

    我忽然了然她前来的含义，今日是立新后的日子，于是她怕我伤心落寞，特地前来探看，还邀我一同饮酒，怕也是怕我将苦水独自憋在心里，独自难受。

    “甘心吗？”我望着她，在我们所有人的故事里，她都像只一个旁观者，沉默地看着，却与她无关。但是后位对她来说亦是唾手可得之物，若不是她将它拒之门外，如今穿着凤袍带着凤冠的新后只能是她。

    多少人争来夺去的后位，她竟然不屑一顾。

    闻我所言，她淡然地转过头，朝我轻笑着。“你呢？你的心平静吗？”

    我抚上自己的左胸，失笑道：“怎么可能平静……”我的这颗心怕是再也无法平静了，我恨他，于是心跳动地越快，再也停止不了。

    “为何一定要那个后位？陛下不是将后宫大权仍旧交给你吗？如果你要的是权，并没有失去，为何一定要那个高处不胜寒的位置呢？”

    我摇摇头，她懂我又不懂我，那个位置对我来说即便是刀山火海我都非要不可，因为那并非是我一个人的位置，还有鈭斋，还有赵家。

    我拂过头边一枝斜伸出来的梅花，浅浅的黄色中点点血色的花蕊，毅然傲立在白雪之中。“你是我的珍宝，心尖上的珍宝。”那时的话语犹在耳边回响，梅花深处似乎看见那人微微转身时的浅笑。

    乐声越来越响，此刻的新后应是穿着凤袍跟在鈭谦的旁边在大殿上落座，接受众臣的跪拜。

    “其实你不必去恨那个夺过后位的夏欣婉，她只不过一个空壳，不过是陛下为了护你的盾牌，相比拥有那样的虚名来说，能够得到一个男人的真爱，还是一个帝王的真爱不才是真正的幸福吗？”

    她说激昂，我连敷衍的笑容都懒得显现。他的真爱，从来不是我，我是他为了护寄柔的盾牌，夏欣婉是为了护我的盾牌，而说到底我们都是为了护他的盾牌。他的爱，只会留给他自己，哪一个不是在他的算计之中的。

    我，的确是太小看了夏欣婉，我以为他的新后人选会在新入宫的这四人之中，却没想过这四人也不过是障眼法，真正的人选早就定了，是那个自从失去孩子就搬到佛堂里吃斋念佛的夏欣婉。而空置半年的左相位置在立后的同时便被宣布，是夏太傅，夏重华。这些都是他算计好的，一早就定好的。许什么后位，他不过是利用我除掉鈭斋，让鈭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永王府的大火之中，没有人会认为是他的手段，没有人会怀疑是他残杀皇室子孙，他还是百姓心中那个仁德的好皇帝。

    他应允我的，后宫的大权不会给夏氏，又哪里是凌初雪想象中的真爱，夏欣婉是又一个安青，而夏重华是又一个安景臣，所以他不会将大权给夏氏，他不会任由夏氏做大。

    “不说这些扫兴的话了，”我抬头看着天上飘飘扬扬地雪花，落在我的脸颊上冰凉的融化，“你不是带酒来了么？我们姐妹二人就在这里赏雪喝酒可好？”

    她闻言，亦扬起一抹笑意，将手中的酒瓶举在空中，对着张嘴倒了下去。看似柔弱的女子竟是这般的豪放作风，瞧她自在的笑意，我似乎也被感染了一般，从她手中抢过酒，照着她的模样灌下酒。

    呛人的辣意随即涌上心间，我捂住嘴“咳咳”起来。

    见我此般模样，她指着我便放声大笑起来。

    她真的并非我见过的所有女子，所作所为，所思所想都与一般女子不同。迎着她的笑意，我又将酒灌了下去，连番几次倒也没了之前的不习惯，透着香气的酒水顺着喉咙流入，在心间弥漫着醉人的芬芳。

    “可曾见过本宫跳舞？”我摇摇晃晃地对她说着，脑子开始有点晕乎乎，想必是有了醉意。醉了就醉了吧，如果能不清醒那也是一种幸运。

    凌初雪靠在梅花树下，脸色红润，手提着酒瓶，笑着说：“没……没见过……”

    “好，那本宫跳给你看……”我将手指放在唇边“嘘”的一声：“这舞我只跳给一个人看过……连他都没有看过……”

    也是在这样的大雪之中，风吟在梅花树下，轻抚着琴，我随着琴音在雪花之中轻舞。他温润的眼朝我投过赞许地目光，雪花被我的裙风带着一起在半空中飞舞，然后轻轻地落在我的手掌间。

    墨色的发丝飘飞，身子随着旋转也似乎跟着变轻起来，手指抚上发髻的坚硬之物，心头随之一黯。这支舞是风吟教给我的，他说我跳这支舞是美人如花隔云端，将来再遇上一个真正值得我爱的人，便要跳给那人看，那人一定会喜欢的。

    鈭斋，你看见了吗？我现在跳了这支舞，你会喜欢的，一定会喜欢的，是不是？

 第二百二十四回 梦好难留（1）

    迷蒙之中，似乎又听见阵阵箫声，就像从不曾离开过我一般。那道紧闭的门，在被我推开之后，那个人是否还如从前一样，垂落着发丝，映着皎洁的月光，朝我淡淡地微笑，箫声随风飘远。

    冰凉的触感突兀地停留在脸颊上，带有沁入骨髓的落寞，抬眼的一瞬间，所有的一切都烟消云散，天地再大也徒留我一人而已。

    “娘娘。”

    耳边传来清云的声音，我慵懒地睁开眼，看过她一脸的欣喜。

    “您终于醒了，奴婢总算可以放心了。”

    我正欲起身，头随即痛了起来，像是被人砍开又揉在一起，如雷滚过。“何事？”

    “您前日里在雪地里跳了一天的舞……”她话未说完，却停下了声音。

    我记得我的确在雪地里跳着舞，凌初雪带了一瓶酒来，我也喝了，于是跳了那支风吟教的美人如花隔云端。雪花掩映之间，我仿佛看见风吟在梅花树下弹着琴，而一转头又见鈭斋扬着头吹响了长箫，于是脚步无法再也停止不下来，直至现在。

    她见我茫然若失地靠着枕头坐着，声音不由得压低说：“奴婢也知道娘娘难受，但娘娘也要爱惜自己的身子，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纵使陛下如今立了夏皇后，可娘娘仍旧手握后宫大权，陛下的心仍旧在娘娘身上，娘娘又何苦这般折磨自己？”

    是啊，我何苦折磨自己呢？宫里没有了鈭斋，亦没有了后位，此刻的我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呢？

    她边说着边擦着自己挂着眼泪，将身边的药碗端到我的唇边，说：“娘娘，这药是大殿下亲自熬制的。”

    “泓儿？”我望着黑漆漆的药碗，心中说不出是悲还是喜，我剩下的只有泓儿而已，能够真心对我的也只有泓儿而已。

    她见我动容，随即舀出一弧来喂我，我正欲低头去喝，低头之间发丝随即滑落，心中一动，手抚上发丝。

    头上并未挽髻，那么我的梅花簪呢？鈭斋送给我的梅花簪哪里去了。我顿时心急如焚，掀开锦被便要下床去寻。如果此刻不在我头上，定是在跳舞之时掉落雪地里。若是寻不到这支梅花簪，那么再也不会有同样的人送我同样的梅花簪，所以我不能失去。

    “娘娘，您去哪里？你的身子还没好……”清云见状连忙上前阻拦我。

    “本宫的簪子……簪子……”我刚起身便察觉到身子的不适，浑身又酸又软，只得手指向门边，闹腾道。偏偏她一时之间又不曾理会到我的意思，只急切地阻拦于我。

    正当我与她争执间，突然听到一人的喝声而来：“在做什么！”

    清云听得清楚，吓得脸色一变“噗通”地跪到地上，朝来者磕头谢罪。

    我呆呆地看着那一袭明黄色来到我的面前，他伸出手将我扶起，并为我重新拉上锦被。

    我是没想过，他会来。此时的他，不是应该呆在新后的栖梧宫里软香在怀的吗？

    “身子还没大好，怎么就下地了？”他口气甚为温柔，坐在床边，为我细心地拂开披散的发丝。

    这样的柔情却叫我心惊不已，又一次的温柔以待，它的背后又藏着什么？我偏过头，避开他的注视，抱住拢起的双膝，将头无助地搁置在上面。

    他似乎低声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我还来不及听仔细时，屋内的众宫人突然井然有序地退了出去。清云捧着药碗，无奈地扫过我又看了眼鈭谦，最后将鈭谦的示意下，将药碗放在一边，跟着其他人退了出去。

    屋内一阵沉静，弥漫着压抑的氛围。

    他将药碗端了起来，放在自己的唇边像寻常人一般试了温度，才放到我的唇边。

    待他接近的一瞬，我将头偏向另一方，如同闹着脾气的小孩般。

    为何他每一次的利用，我都要乖乖的承受，他要我当个盾牌，为寄柔挡去风雨，我就一定要那样做，照着他给的路，哪怕前路是一片黑雾看不见尽头也要走下去。我生命里唯一的温暖被他亲手泯灭，唯一的寄托被他亲手毁灭，我为何还要听他的话？为何不能彻底地反抗他一次呢？

    我累了。

    在失去所有以后，累得不想再去争夺什么，不想再去算计什么，我只想带着对鈭斋永远的怀念回到我曾经的壳里。我像一只一直在爬行的蜗牛，风吟是我背上的家，而如今我的家是鈭斋。

    “你……”他的手停在我的唇边，固执地不肯收回。“朕知道你心里的不痛快，但何必拿自己的身子出气？”

    他知道，我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是的，他是俯视天下的帝王，什么都掌控在他的手中，他知道我所经历的一切，明知道我为了后位失去了多少，却还是眼睁睁地看着我痛苦。

    “喝一点吧，不要辜负了泓儿的一番心意。”

    苦涩的药汁浸入唇边，他总是一语中的，抓住我的软肋，才会让我这么痛不欲生却还是要默默忍受。

    眼泪无征兆地掉落下来，落在他的手指间。我离从前的刘平萱越来越遥远，从前的我无论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我都咬紧唇不肯落下一滴泪，我总是告诉自己，那些是不值得的，丢弃我的，抛弃我的都是不值得我落泪的。可现在的我却忍不住，轻而易举地就落了泪。

    药汁顺着唇滑入口中，苦涩的滋味蔓延开来。我咬紧唇，抬起头想要将眼泪憋回去。我最不愿的就是在他的面前哭泣，我的脆弱，我的另一面只会留给鈭斋。

    “别哭了，朕会心疼的。”他小心地为我擦着脸上的泪痕，深潭般的眸子也起了波澜，我被他拥在怀里。

    “平萱你心里的委屈，朕都知道的，你从前都是最懂朕的人，这一次难道就不能明白朕的苦心吗？”

    我在他的怀里，却还维持着自己的姿势。

    “朕不愿意你在那个离朕越来越远的位置上，那个位置充满了血雨腥风，朕既不愿意让你的双手染满血迹，亦不愿意将来有一天保不住你。朕只想和你携手白头，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你为何要这般折磨你自己呢？折磨朕呢？你究竟知不知道，你在雪地里跳了一整天的舞，朕就为你担心了一整天，若不是在大殿之上，朕早就来了。”

    “你早就定好的，夏欣婉去佛堂也是你早就安排好的，是不是？”我盯着他的双眸，即便是雾气弥漫我也想瞧个清楚。“你故意安排夏欣婉去佛堂，再选新人入宫，为的就是让她避开宫里的明争暗斗，保住她能登上后位。”

    听闻我的话语，他默不作声。我猜中了他的谋算，都以为凌初雪是首选，她亦不过是个障眼法。“你终究是不信我。”

    “你……”他错愕地看向我的目光，我面色凄迷，轻轻地笑了起来。“你终究不信我。找那么多的借口，花那么多的心思，无非是你一直不信我，在你的心里的刘平萱和从前还是一样的恶毒，所以你害怕我会对夏欣婉下手，于是你苦心积虑地防备于我，是因为你不信我，哈哈……想不到我做了那么多的事，付出了那么多，你终究还是不信我。”

    “平萱……”他钳制住我的双肩，逼我笑得张狂的双眼看向他。“朕并非你所想的，朕……朕真的只是想护住你。”

    我推开他的手，抓住床边猛咳起来。

    “让我随昱泓去封地吧。”

    “你若真的如你所说的那般珍惜我，那就为我破一次例，提前封昱泓为王，让我随他去封地……再也不回京……”

    我的手抚上他的脸颊，一寸一寸，似万般留念。“这宫里再也没有值得我留念的东西，也没有能拦住我脚步的东西了。”

 第二百二十五回 梦好难留（2）

    “就算是朕，也不能够留下你吗？”他的眸中弥漫着哀伤，看似真切仍旧叫我胆战心惊。

    “你？”我偏过头，垂下双眼。“你有什么值得我再停留？如果爱一个人只能得到这样的欺骗和利用，那我情愿从不曾爱过，也不会再奢望那个人回报的同等的爱。”

    “朕……朕这次真的并非是在利用你，平萱，你为何就是不再信任朕了呢？”他的话语在得不到我的回应下越来越小声，几乎不可闻。“朕是真的想要守护你。”

    他一直以来都笃定着他在我心里的地位，是不可撼动的，即使有鈭斋的短暂出现，他也是自信的，认为我总归会回到他的身边，会呆在他的身边，任由他的再次利用与背叛。

    我擦掉自己的眼泪，朝他淡淡的笑着，又看向这座冰冷的宫殿，默默不语。

    他与我就这般相对无言地坐着，任凭天色渐暗，如同桥的两端，终究还是要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再美好的梦也会有苏醒的一天，不管我是否愿意在里面继续沉沦。

    清云待鈭谦走后方才到屋内，脸上的担忧不但没有淡去，反而加深了。她一边熟练地点上烛火，一边小心翼翼地探着我的口风。“娘娘与陛下可是有争执？奴婢刚见到陛下离去时脸色并不太好。”

    见我默不做声，她又继续念道：“就算是陛下立了夏皇后，但宫里明眼之人都瞧得出来，陛下的心还是在娘娘身上的。得知娘娘病倒的消息，陛下可是连续两日都前来锦华殿探望。”

    我冷笑着听她的念叨，依旧不发一语。她说的这些我不知道，但我如今所做的一切并不是为了和鈭谦赌气。如果前进不了，那么就后退一步，便是海阔天空。我知道，他已经定下了新后的人选，就算我再有本事能把她也像安后一样拉下来，再一位的人选也决计不会是我，我没有足够的家势能成为强大的后盾，让鈭谦不得不考虑。

    与其这样在死胡同里乱转，我还不如以退为进，另寻一条出路。

    “去请大殿下过来。”

    我身边已经没有一个可以值得信任的人，除却与我相依为命的昱泓，值得我欣慰的是，虽然他还年少，却心思沉稳细密，远胜同龄之人。

    我心中的话，只能和昱泓说，心里的主意亦只能和昱泓商量。毕竟这个决定也关系到昱泓，要离开自幼生长的宫廷，不知他可有不舍？

    “母妃，您好些了吗？”正出神地想着要如何和昱泓说时，他已随清云进到屋内。

    我朝清云挥手，嘱咐道：“你先下去，让剑婴到门口候命，本宫有事要交代于他。”

    待她离去带上门后，我才拉过昱泓的手，让他坐到床边。

    他脸色憔悴，似没有好好的休息。

    “怎么没好好休息？”我心怜地抚过他的发髻。

    “孩儿没事，倒是母妃，身子可好些了？”

    面对他关怀的目光，我不禁有些惭愧地避开他的注目。“母妃已经大好了，泓儿不必担心。”

    门外忽然传来剑婴的声音：“娘娘，小人剑婴，娘娘有何吩咐？”

    “你先在门外候着，不许任何人接近即可。”

    “母妃？”昱泓在听到我对剑婴所说的话语后，也明白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疑惑逐渐散开。

    “泓儿，”我抚过他的脸颊，初见他时不过是个躲在昭月台下无助的哭泣的孩童，如今已过了束发的年纪，再待两年他就要加冠娶亲，成为我后半生的依靠。“泓儿，如今宫里的局势你也见到了，你父皇是不会让母妃坐上新后的位置的，哪怕眼下这位也失势，并且就目前看来，你父皇为了牵制安家和杜家的势力，正在苦心扶植夏家的势力，所以如今的夏后不比从前的安后，至少最近几年我们都没有办法去撼动她的位置。

    若这般，我们的处境就会很危险。朝里并无支持你我的官员，你父皇又早早地立下太子，于你不过是普通的皇子，于母妃亦不过是后宫众人中的一人而已。但你是大皇子，母妃也管理着后宫，我们母子必定会被人视为眼中钉，站在风头之上，有道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与其这般提心吊胆，不如先下手为强，母妃已向你父皇表明，要他提前封你为王，母妃随你去封地，远离京畿，你意下如何？”

    听完我的话语，他并没有像往常一般应声，而是眉头逐渐皱拢，似有烦心之事。

    “泓儿可是有难处？”我明白，封王就意味着承认太子的崇高地位，封王是一个赌，赌赢了就能重回京畿，赌输了就只能一辈子为王，对他人俯首称臣。我毕竟不是他亲生的母妃，他要眼睁睁地看我断了他的帝王梦。

    他似有千言万语，瞧我的目光几番犹豫，终于才喏喏道：“儿臣可否带问雪一起离开？”

    “问雪？”他与问雪自幼交好，但近几年早已断了联系，没想到他此刻仍旧想着问雪。我看过他清澈如溪的双眸，怕是情窦初开，动了真情。泓儿长大了，心仪的女子却偏偏是问雪。

    他见我迟疑不答，亦猜度到我的心中的不舍，轻握着拳头，“噗通”地跪在我的床边，言辞恳切：“母妃，您要儿臣去哪里都可以，但儿臣想带上问雪，想照顾问雪一辈子！”

    “泓儿，你先起来，容母妃想想。”他的情真意切，不会和他的父皇一样，为了政权可以牺牲身边其他的女子，为了保护自己心爱的女子亦可以伤害其他爱他的女子。若问雪真的许给昱泓，昱泓必定会好好地守护着她，给予她独一无二的宠爱。但是……问雪的身子，这宫殿，这权利我必定还是有所眷念的，将来的昱泓一定会登上那个天下至高的位置，那么问雪呢？要如我这般的女子一样，为了守卫自己的情，自己的权，在宫里与他人争得死去活来吗？她的身子又能承受这样的重责吗？

 第二百二十六回 梦好难留（3）

    但是抬头看见昱泓满怀期望的目光，我又不由得恻然，这个孩子自打出生以来都生活得历经艰险，眼睁睁地看着亲娘的惨死，又受父皇莫名地疏离，被人算计来算计去，就连我都不敢百分之百地肯定，我让他过继是单纯地想照顾他。而在这样环境里长大的他，小小年纪便学会了察言观色，曲意奉承，即便是跟在我的身边也总是小心又小心，唯恐再一次被抛下，从未提过任何的要求。而今，他唯一的要求只是想寻一个真心所爱的人而已。

    这样的昱泓，我如何忍心去拒绝他，但想要得到那至高无上的权利就必须舍弃常人所拥有的东西，包括出自真心的爱情。

    望着他的眉宇，还漂浮着天真的痕迹，真的要舍弃所有的真情吗？我抚上他的脸，冰凉的手指从上面滑过，我一直都教导他欲成大事必要狠得下心来，我又是不是在教导出另一个残忍的鈭谦呢？

    “真的喜欢吗？”询问的话语从我口中轻轻地逸出。

    他没有一丝的迟疑，重重地朝我点点头。

    我透过他，看向窗缝里的远处，绵绵不绝的美丽江山。“那么这江山呢？”

    “问雪与江山，你喜欢哪一个？”我收回目光，落在他错愕的脸上。“就算你只是个远离京畿的王爷，你将来也会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王宫，在那所王宫里你同样也会拥有许多的姬妾，也许不是你真心所爱，却一定是能帮助你稳固势力的官家女子。宠之深，护之切，你会学你的父皇，用其他……无足轻重的女子来为她挡去风雨……”就如我一般，在痛苦的深渊里挣扎。

    他显然也明白我话里的含义，而他对深宫里的争斗并不比我少多少。虽然年纪尚幼，但他已比同龄人要成熟许多，也清楚如果真的要了问雪，他是否就能一定护得住她。

    “这只是退一步的说法，”我扬起双眼，复起盈盈笑意，脸上却没有一丝的笑容。“母妃要的，从来都没有变过。泓儿，你将来是会拥有锦绣河山之人，你当真要学你父皇？”

    听到此，他微微有些动容。他以为我是真的要和他去封地，从此绝了其他的念想，哪知我的心思并不想去封地，但眼下我对鈭谦又说出那样的请求，我究竟是如何打算的，他不明了，于是疑惑。

    我压低了声音，轻声地说：“母妃登不上后位，不代表泓儿登不上帝位。母妃眼下此举也实属无奈，不这般以退为进如何能看清陛下的真心？若他真的这般寡情，让我们母子去了封地，脱离他的掌控，韬光养晦等上一二十年再入主宫中也并非不可能。但你年纪尚幼，朝里并没有提前封王的先例，他若真的有这个心思，朝中大臣亦会反对他的破例。”这也正是一个试探，他口口声声说爱我，可金翘宫里的寄柔和太子，栖梧宫里的夏欣婉毕竟存在着，我怎知是真是假？偏我又能奈他如何，只得再冒险试他一试。在他的心中，究竟是利用还是愧疚，虚情还是真意？

    “泓儿……”我抓过他的手，沁人的凉意。“泓儿，爱一个人并不需要时时刻刻地都在一起，只要她能平安幸福就足矣。”

    注定要登上高位的人，也就注定了一生的孤寂。

    若是能重新选择，我情愿鈭斋能够好好的活着，哪怕他的身边站的人不是我，哪怕陪他赏雪饮酒的人不是我，只要他能如从前那般浅笑着站在梅树下便足矣。

    可惜，有些事，有些人，有些情，总是在失去后才会发现它的珍贵。我抚上昱泓束在脑后的发髻，目光悲切地看着他，我不愿他再踏上和我同样充满悲哀的路。

    一颗泪，无声无息地掉落在我的手背上，带着绝望的清冷。

    “泓儿，只有拥有了强大的能力才能去守护心爱之人。”

    这一年的冬天，洋洋洒洒地下了许多场雪。原本极爱看雪的我却托病不肯出锦华殿，就连宫里的事务也一并撒手不管，仿佛真的是心死如灰。

    鈭谦的旨意并没有下来，我的请求仿佛是落进了深潭，还没见到一丝的涟漪就消失不见，然而他的身影也并没有再来锦华殿。往昔门庭若市的锦华殿似乎回复到我初入宫时的模样，安溢地在悄然存在宫廷的一角。

    新后夏欣婉一改从前的温婉性子，以不可思议的强势将后宫大权重新揽入手中，对此，鈭谦也未置一词，他是决心要将我遗忘在脑后。江嫣与安淑仪连番侍寝，就连鈭谦一向不太喜的乔玉菱都能轮上几日。

    屋外声乐阵阵，一年一度的年节，鈭谦此次并未宣召由我主持，甚至连出席都没有召我。一时间，猜测纷纭而至，都猜我定是惹了帝王的不快，不仅角逐后位失利，就连原本的宠爱都不复存在。锦华殿恢复冷宫的光景，连带内侍监都开怠慢起来。寒冷的天，怕冷的我今次再也没有暖手的小暖炉，也没有可以依偎取暖的人，而对于我更畏惧的是，山顶的小屋再也不会传出箫声。

    寄柔先前派寻画送了一些物品来，乔玉菱自从我失势后就不再往来，她必定是得意可以脱离我的掌控。倒是凌初雪却越发喜爱来锦华殿里走动，大抵是因为在这里她就可以避开鈭谦。几番走动下来，连生性不喜生人的昱泓都对她逐渐亲热起来。

    昱泓自从鈭斋不在后，就失去了师傅，朝廷内外合适帝师之人都被鈭谦派给了太子昱景，一时间我还未为他寻到合适的师傅，偏如今又失宠，更加无法为他请的师傅。对此，我愧疚万分，昱泓却不甚在意，他总是说他已经学到许多，剩下的他自己也能学会。但偶尔见到他皱起的眉，读不透的地方自能一个人暗暗琢磨时，我又忍不住愧疚。若是不能给予他最好的，我又何苦要让他跟在我的身边，陪我一起吃苦呢？

    幸而凌初雪常来走动，她与我不同，她是个识字念书之人，对于昱泓的功课亦能指点一二。

    “大殿下聪慧过人，尤其是对兵书的理解，就连我都自叹不如，将来若是能带兵征战必定是一代名将！”

    难得听到凌初雪口中盛赞他人，尤其她赞赏的是昱泓，我不由得几分骄傲浮于脸上。

    从前风吟说，商战如战场，为了撑起文家的产业，他熟读兵书，用病体为文老爷运筹帷幄。

    可是，后宫与前朝，哪一样不是战场，所以泓儿也要熟读兵书才能掌控大局。

    “今日天气不错，还不打算出去走走么？”

    我随意一瞥，院内的树枝上不知何时竟有了嫩绿的枝芽。

    时光总是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流逝，转眼便是春来到。我幽居锦华殿也有上一段日子，也该是出去露露脸，否则鈭谦的眼里怕真真地没了我。

    “也罢，本宫这身子再呆锦华殿里，真的要发了霉。”我与她携手，带着一众宫人，慢悠悠地沿着镜湖，朝御花园方向随意走去。

    开春的湖面，只留下薄薄的一层冰，似乎还有细微的裂痕。

    岸边的柳枝也抽出了小小的嫩绿，再待一段时间便又能见到柳絮飘飞的美景了。

    我停下脚步，正待与凌初雪好生地看看这景色，身后传来俏生生地一阵笑声。

 第二百二十七回 梦好难留（4）

    “想不到在这里竟然可以遇见德妃娘娘！”德妃二字，江嫣是咬得格外地重。我亦明白她仗着自己的家世与容貌，心气儿原本就极高，不愿屈居人下之辈，今日见我失势岂有不趁机踩上两脚之理。

    倒是安淑仪，如今封为贤妃，位份本在我之上，却依旧如初入宫时那般的怯生生的，见江嫣有意要与我起争执，不由得害怕地悄悄地拉了拉江嫣的衣角。

    我闭门不出已有一段日子，江嫣难得寻到这么一个机会可以羞辱我，岂会因安淑仪的害怕便收手的。聪慧如她一旦陷入宫中的纷争后，纵使得到鈭谦的宠爱也不过封妃而已，连胆怯怕事的安淑仪都不如，她心中的这堆怒火早已按捺不住想要熊熊燃烧。于是，她才会变得心浮气躁起来。

    我瞥过一眼凌初雪，她倒好，负手望向天空中的白云朵朵，似乎身旁的一切都与她无关般，好一派的云淡风轻。

    “德妃娘娘近日来可好？听闻陛下担忧娘娘的身体，已多日不曾去留宿锦华殿了。”

    她说得兴致勃勃，我也不好剥她的兴致，随她一边说一边含笑点头。

    冬日里的严寒并没有随着春天的到来而逝去，在即将化冰之际带出更加惧意的寒。

    我望着平静的薄冰湖面，似对江嫣之辈不存在般，任由自己的思绪翻飞，眼角却偷偷地扫过端端站在安淑仪身旁的清秀。

    不知是因从我宫里出去的，安淑仪留了几分薄面，还是真的她就喜欢了清秀这个丫头，数日不见，她已成为安淑仪身边的大宫女，穿着用度都皆不同起来。

    身后的江嫣冷哼一声，我此般态度她必定心中很为恼怒，但她毕竟不是乔玉菱之辈，就算是心中再恼怒，脸上依旧笑意盈盈。

    “听闻宫里当初曾有位善舞的苏妃娘娘，没想到真正善舞的人倒是德妃娘娘，娘娘在封后大典时，在锦华殿的雪地里跳的舞可谓是颠倒众生，只可惜还是没能入陛下的眼。”

    苏晚晴……有多久没听闻过这个名字了，她仿佛随着这一池的水被禁锢在某个地方。她代表着我的过去，惨痛却又充满希翼的过去，而我有很久没有再想起那个过去。

    “江妃你别说了，我们还是先回去吧。”对于江嫣的秉性，安淑仪是知道的，她明白江嫣今日定会再狠狠地踩上我两脚，她不敢来劝我，只好劝与她尚有交情的江嫣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若她真的能遂了安淑仪的心思，我倒得逞不了，偏她并非安淑仪一般胆小怕事之人。她端的是杜氏的势力，端的是宠妃的架子，认定我是色衰失宠的德妃。

    她状似不经意地推开安淑仪的手，电光火石之间，我与清秀的目光对视又闪开，安淑仪头上的一支朱钗就在空中划了个圈，顺着雪地里滑出很远，直至离岸边很远才停下来。

    “啊……”安淑仪大惊失色，惊慌不已地指着躺在湖面上的朱钗不知如何是好。

    凌初雪闻得这一声响，轻描淡写地在众人脸上一扫，最终朝我淡淡地笑了笑，依旧垂手做个世外人。

    江嫣也见到那支朱钗，随即小题大做叫嚷起来：“贤妃姐姐，那是陛下赐给你的朱钗。”

    安淑仪彻底地傻眼，没了章法，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朱钗躺在薄冰面上一动不动，口中喃喃自语道：“陛下最爱看本宫戴那支朱钗的，这可怎么办？那是陛下亲手为本宫插上的，要是他问起，本宫要如何作答？”

    “御赐之物本就不应随手丢弃。”我像是怕火烧的不够旺似的，眉眼带笑地再扇上两扇子。

    我不出声还好，这一出声让江嫣的目光重新落在我的身上。她稍一沉吟，便眼角也染上浓浓笑意。“贤妃姐姐，要不是为了妹妹和德妃娘娘的此番争执，朱钗也不会掉落湖面。妹妹虽有心为姐姐捡回朱钗，但陛下近日都常留宿灼华宫……”她的目光在安淑仪和我之间来回轻轻地扫视着，安淑仪闻得她的话，眼光不舍地在朱钗上流连，又充满渴望地看向我。

    我笑着不答，江嫣这番话是说给我听的，她要我知道她如今身受鈭谦的宠爱，又要逼我踏上薄冰铺就的湖面上为安淑仪捡回朱钗。

    跟随在身后的清云亦明白了她的意思，开春后的湖面上的薄冰已裂开不少的细痕，是承受不了一个人的重量的。她无非是要我淹死在镜湖里，即使不被淹死也必定会受一场大病。

    “娘娘乃千金之躯，奴婢自幼在水边长大，捡个东西是轻而易举的事儿。不如让奴婢为贤妃娘娘捡回朱钗吧。”

    清云话音刚落，江嫣一脸寒霜地怒视于她：“你是个什么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陛下的御赐是你等可以随意触碰的吗？还不给本宫退回去！”

    话已然说到这份上，我缓缓地闭上眼，待睁开时长长的叹息，缓缓地转过身，朝湖面走去。

    “娘娘……”清云惊慌地拉住我。

    我轻柔地推开她的手，朝她淡然地笑了笑，透过她的鬓角，将不远处的身影看得清清楚楚。

    任由我用何种轻轻的脚步，当踏上薄冰时，还是听到了细微的断裂声。远处的对岸，柳树带着零星的嫩芽垂落在岸边，远处连绵不绝的山也大多都化去积雪，青翠与褐色之间，唯有山顶处还有点点白雪。

    我已听不见任何的声音，仿佛独自一人置身于苍茫的大地之中，慢慢地朝前走去。

    朱钗在阳光下反射出金色的光芒，金丝缠绕的牡丹花中央点缀着一颗圆润的珍珠。虽然名贵，做工也精细，但这样的朱钗，鈭谦已赏过不少给我，大多都被我运出宫外，留给了不归。

    朱钗，近在眼前，我还未来得及弯腰去拾，就听闻身后传来清云颇为凄厉的呼唤声。只一瞬间，脚下便裂出一道巨大的口子来，像充满贪欲的人的嘴一般，将我吞噬了进去。

    满眼是水在流动，满耳是水流动的声音，满身是水的沁人。

 第二百二十八回 休为风瘦（1）

    满眼是水在流动，满耳是水流动的声音，满身是水的沁人。

    耳边若有似无地又传来不知何时何地曾听闻过的哀怨叹息声。我转过身子，挣扎着朝身后望去，漫漫无止尽的水涌动着黑暗。

    “静霜……静霜……”

    太过熟悉的声音，让我的眼泪随着水波流出，消失地无影无踪。

    水光潋滟间，我分明看见鈭斋的脸逐渐清晰，似乎一伸手就可以触及。鈭斋，我的呼唤夹杂在水响之中，他急急地朝我游了过去，口中唤出来的是“静霜，静霜……”

    和往昔一般无二的脸，没有嘴角边凝固的血，只有无尽的担忧。

    鈭斋……夹着长长地叹息声，泪珠再一次地滑落。

    “娘娘。”

    是谁一直守在我的身边？

    “母妃。”

    又是谁在床边握住我的手？

    “平萱。”

    到底是谁满腹忧心地唤着我的名字？

    我缓缓地睁开眼，目光落在床帏顶上的鸳鸯梅树的刹那间失了神。

    “你总算醒了。”

    我寻着声音的来源，看向身侧，是一袭白锦缎皮毛金丝滚边的袍子。他低下头，甚是轻柔地拂开不小心垂落下来的发丝。

    “太好了，儿臣还以为母妃不要儿臣了。”昱泓哭红了一双眼，一边说一边揉着鼻，这般模样是他在人前惯有的懦弱无为的模样。

    果然，鈭谦瞥过昱泓一眼，眉头不经意地一皱随即松开。

    他坐在床边，脸色几分憔悴，鬓角的发丝凌乱，下颚似乎还长出短短浅浅的胡须。

    我茫然地看着他，不解地问道：“陛下怎么突然来了锦华殿？”

    闻言，侍候在床边的清云随即上前答了起来：“娘娘您为了捡回贤妃的朱钗，不小心落入水中，是陛下救娘娘上来的。”

    鈭谦救起的我？我是算准了时机，知道他定在那个时刻到御花园透气，也知道安淑仪和江嫣会在那个时候也到御花园来。故意惹起与江嫣的口角，让他逼着自己去捡朱钗，为的便是这一刻，让鈭谦重新记起我，也明了这场赌局的结果。

    我赌赢了，心却仍旧高兴不起来。

    那些从前不曾留意的，被尘封多时的记忆随着水波重新涌入脑海里，一幕一幕，刻骨铭心的痛。

    是我不曾注意，所以才会安然自若地做着我的刘平萱，是我不曾注意，所以才会忽略鈭斋的一片情深。他早已提醒过我是赵静霜之事，是我自己选择了无视，才会有今日的悲剧。

    鈭斋……是我对不起你……

    光是念及他的名字就让我忍不住一阵心悸，口中翻涌着腥味，就这般突兀地将猩红的血吐溅在鈭谦的白缎袍上，显得尤为狰狞。

    “平萱……”他眉头紧皱，像是发怒前兆的沉默，为我顺着胸中之气。

    “还不上前来为德妃诊治！”

    他话语刚落，我才发现屏风后的人影闪动，原本他们都是跪在地上的，此刻有人听了鈭谦的旨意，便弯着腰递进来一条白线。

    鈭谦扶住我，靠在他的怀里，我苍白着一张脸朝床尾的昱泓勉强地笑着。泓儿，母妃不会丢下你的。

    清云小心地将白线为我绑在手腕上，屋内之人都明白鈭谦已频临发怒之地，纷纷都屏住呼气，等待着御医的诊治结果。

    “回陛下。”经过御医一番的轮回把脉，才有一人高唱起来：“娘娘的身子已无大碍，只待静心调养一段时日就会大好。”

    “什么！那德妃方才还吐了一口血！”他额头上已暴出青筋，他的性子沉静如水，一般很难让人瞧出他心里真正的想法。我有气无力地拉了拉他垂落的衣袖，朝他轻轻地摇头。

    “陛下明鉴，德妃娘娘的身子曾经受过极大的损害，以至于……如今落入冰水中，亦是受寒过度并且引发了陈年旧疾。娘娘如今的身子，臣下等只能尽力调养。”

    闻言，我与他身子都俱是一僵，御医口中的陈年旧疾，于我于他都很清楚地明白。我试图勾起弧度地一笑了之，无奈露出的笑容也是苦涩不堪的。

    屋内再一次的沉默，是因为皇帝的沉默，无人敢先出声。而当一个人不出声的时候，那更让人猜不到他心里的想法，于是才会显得可怕。

    “你们就不能多想想法子……将德妃的旧疾医治好么？”一出口，他的声音暗哑低沉，更藏有一丝希望在内。

    “这……臣下尽力而为亦无回天之术。”

    “你们！”面对帝王的滔天怒气，御医们吓得全部都又跪了下去。鈭谦隔着屏风，指着他们，气急败坏又无奈有我在怀中，动弹不得。

    “算了。”我拉过他伸出的手，脸上犹有失望的神色。

    “平萱……”他满怀的愧疚，映在我的双眸中。我的陈年旧疾不都是他造成的么？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也许今日的他确确实实是真的爱上了我，为了我可以抛却九五之尊跳到冰水中，但是一切都晚了。所有的悲剧都已造成，鈭斋亦不可能再回到我的身边，我的恨除却他的死已不能再平息。

    “让他们都下去吧，臣妾想……好好休息下……”我几番费劲才把话说完，每一个字都似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扶住我，却不肯放下我，依旧地靠在他的怀里。随着他的示意，屋内的众人都悄悄地退了出去。

    昱泓担忧地看看我，缩在床尾，却是不肯出去。直到我向他示意，他才随着清云一同出去。

    屋内关闭着窗户，一丝光亮从窗缝中透了进来，照射出光线中飞舞的尘埃。

    “这便是你要的吗？”我轻声问道，他的怀抱强劲有力，弥漫着浓浓的不舍。有人说过，世间最强大的武器是爱情，一旦爱上了就会如飞蛾扑火，再所不惜。我从前为了他，可以为他挡去安青和杜之薇，鈭斋为了我，可以不让我为难而喝下毒酒，藏身火海，尸骨无存，而如今他爱上了我，可以为我做出什么样的疯狂来呢？或许还如从前般，就算是爱也可以继续伤害。

    “平萱，朕会把后宫大权再还给你，以后就不会有人敢伤害你了。”

    我冷冷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直至又开始咳嗽，他亦满脸担忧地为我顺着胸口的气息。

    “你终究不懂，我要的自始自终都不是名，亦不是利。罢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我与你，相遇就是一个足以毁灭我的劫难。许是前世我欠你太多，要我今生永无尽的痛苦来偿还你。但是，”我抓住他的襟口，剧烈地喘息着说：“但是，你能不能可怜我，放过我？”

 第二百二十九回 休为风瘦（2）

    “你终究不懂，我要的自始自终都不是名，亦不是利。罢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我与你，相遇就是一个足以毁灭我的劫难。许是前世我欠你太多，要我今生永无尽的痛苦来偿还你。但是，”我抓住他的襟口，剧烈地喘息着说：“但是，你能不能可怜我，放过我？”

    “朕放过你，又有谁来放过朕？”

    耳旁闻得他的轻声喃语，他竟然也有这样苦涩的口吻，这便是真爱一个人的表现吗？我低低地笑了，宛若一朵逐渐绽放的莲花，濯濯青莲若妖娆。

    “陛下。”万千的话语萦绕口中，最后变成轻声的一句呼唤。

    “平萱，再等等朕，好么？”他情不自禁地抚上我的脸颊，我的双眸在他的注视下无处可躲，只能苦笑着看他，缓缓地摇头。

    脸色一丝一丝地暗沉下去，他似愤怒却又随着我的一阵咳嗽而无可奈何。

    “就算再等多久，你的心里终究不会是我，我只是你生命中的一个过客而已。就算再等多久，我得到的一样还会是欺骗，是利用。被所爱之人利用的滋味，你怎么会知道……”我的笑容越来越苦涩，无法抑制住的悲哀似海浪一波一波地潮涌而至。“我的心已经全都是伤痕了，没有地方能让你再划上一刀了，鈭谦，看在我虽然待人刻薄，但真心对你的份上，放过我吧……”

    “平萱，”他痛苦地闭上双眼，我猜不透他的心思，只瞧着他的眉紧紧地邹了起来。“平萱，你为何要如此逼朕？”

    我逼你？走到这一步又何尝不是你逼我的结果？听闻他的话语，我的心中不禁冷笑连连。

    他离去后不久，我就收到喜乐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是陛下已连续几日召见马寅徽大人商议大殿下封王之事。

    犹记得，当初我有孕在身时，他曾过要封昱泓为豫王的旨意，最终不知何故不了了之。今次我以退为进，要为昱泓谋一个王爷的身份，眼下看来他是不情愿的，但透过喜乐想我说起此事，却不知何故。

    这段日子，我因落水累得旧疾复发，身子一直软绵绵地在卧在床上，但用度方面虽我不再理后宫大事，但幸而有了喜乐的关照，内侍监依旧按照往昔的例份在送。

    凌初雪照例隔上几天就会来锦华殿小坐，一来二往的便成了昱泓暂时性的师傅。清云对她甚为不满，皆因我被江嫣奚落被迫为安淑仪捡朱钗时，她袖手旁观太失品性，她倒不在意，捂住唇轻声对我笑道：“破釜沉舟。”

    的确，我这一招真的是破釜沉舟，若是算不准其中的一环，赔上的便是我的性命。但若不下这副重药又如何能试探出鈭谦的真心？

    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死在心爱之人的有心设计之下。从鈭斋离开的那一刻起，我要的不仅仅是他的愧疚，还有他的爱。我要他也尝尝被所爱之人利用，背叛的欺骗，我要他最终带着满腹的愤怒不甘地死去。

    “娘娘，”清云一脸的欲言又止，候在床边。

    我放下手边的书，看向她不解地问道：“何事？”

    “娘娘，”她想了想，将心一横，说道：“启禀娘娘，清秀来了。”

    “哦？是吗？”清秀是被我送到灼华宫的，如今已是安淑仪身边的大宫女，在我落魄之际来锦华殿，她必定是想不到会是什么好事，于是才这般畏畏又缩缩。

    “让她进来吧。”我轻轻地挥手，随即低着头的清秀被清雨带到我的床边。

    一别数月，果然是在锦华殿的时候更加的水灵了。

    “奴婢是代贤妃娘娘来探望德妃娘娘的。”她故意地扬了扬头，惹来清云和清雨的不满。“贤妃娘娘说德妃娘娘落水也是为了要帮她捡朱钗，特地让奴婢带了补品数件来探望娘娘。”

    说罢，她亮出手中的礼品单子，看来是罗列了不少的东西。她这般不敬的话语本是惹得清云和清雨甚为不满，我瞧着怕是要出声起争执，随即嘱咐她们拿了礼单出去点数。

    屋内只剩下我与清秀二人，倒也不曾引得他人怀疑。

    “灼华宫当差可还好？”我朝清秀招了招手，将她拉到床边，仔仔细细地看来看去，生怕看漏了她身上可能存在的伤痕。

    清秀恢复了往昔的小女儿神态，压低了声音：“奴婢如今才来看娘娘实属不该，但自从那日回去后，陛下就一直不曾到过灼华宫，贤妃惶惶不可终日，怕陛下就此事追究。直至今日她才吩咐奴婢给娘娘送来补品，奴婢才能借机来看娘娘。娘娘的身子可曾好些？”

    我顺了顺她的刘海，轻声道：“本宫的身子素来康健，不然也不至于下这般大的赌注。你总归是本宫身边出去的人，怕她还是会对你有所防备，自己也要万般小心。不过她今日让你前来看本宫，又带这么多的补品究竟是有何目的？她此人又是不是像人前的畏缩性子？”

    “今日她是特地挑了奴婢前来锦华殿的，说奴婢是锦华殿的旧人，娘娘总会念点旧情。那日陛下突然出现，并跳下镜湖救起娘娘，再加上最近陛下的冷落，贤妃是担心陛下会追究此事，才想着给娘娘送来补品，一来是在陛下面前讨个喜，二来是希望娘娘不要忌恨于她，毕竟在场的人都亲眼所见，娘娘在陛下心中的地位非一般人能及。至于贤妃的为人，她在人后倒也是个畏缩的性子，平日里不爱与其他人来往，只偶尔会接近安家的人，每次安家的人走后她总是会哭上一场，依奴婢所见，她并非城府极深之人。”

    我听闻她的话，略微思索起来。她让清秀来送这礼单会不会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试探清秀还是不是我的人。若我顺畅地收了清秀送来的礼单，怕她会想出其他的枝端来，且还会被鈭谦认为我是原谅了贤妃，也就原谅了他。一再地顶撞，拂圣意并非明智之举，但眼下我还没有其他的方法，只得硬着头皮逼他早日作出决断。又或许在他的心里，早就有了底，只暂时不愿公开而已。

    念及此，我随手将身后的玉枕扔了出去。那本是去年我生辰，鈭谦从番邦贡品中寻来的稀世之物，有安神精心之用。自我得到时起，我就枕惯了它。此刻，它从空中滑落，重重地摔在地上，碎成几块。

    “滚！”我突然推开清秀，气急败坏地指着她吼道：“滚出去！本宫不想见到你！”

    清云和清雨听闻响声便急忙推门而入，却是见到碎成一地的玉枕，互相对望一眼，双双跪在地上。“娘娘，娘娘请息怒！”

    “出去……出去！”又是一阵咳嗽，我捂住心口，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清秀收起先前的恭顺神色，冷哼一声，从清云和清雨的身边径自走了出去。

    “娘娘……”清云见此，连忙爬到床边，为我顺着气。

    “安淑仪，你何苦如此羞辱本宫！何苦！”我扶住床边，眼泪随声而滑落。

    “娘娘，您先息怒，御医说您的身子禁不住折腾了。”清雨也跟在清云身边，一同安抚着我。

    气急攻心的恼意，郁结在心的惆怅，我的眼前最终恢复了一片的漆黑，人也跟着失去了意识。

 第二百三十回 休为风瘦（3）

    莫说洋溢着巨大权利诱惑的深宫，就算是百姓人家中的文府，都总有层出不穷的阴谋暗斗。为金钱，为权利，为宠爱，争来夺去。

    安淑仪本意是想借由安抚我来讨好鈭谦，扭转她在鈭谦心中的坏印象，重获他的宠爱，却没想到会被我加以利用，为自己挖了一个陷阱。软弱，善良，在深宫大院内只会变成自己的软肋，这里需要的是计谋与步步为营。

    以鈭谦的秉性，锦华殿内必定有他的人，纵使没有他的人，宫里本就是个是非之地，我今日被安淑仪气晕过去的事情一定会在极短的时间内传遍整个后宫，也一定会到他的耳朵里。

    若他真心爱我，怎能忍心见我被人如此对待？且挑一切事端的缘由，是我永久地痛，也是他心中的缺憾。

    屋内的红烛摇曳着微弱的火光，我不畏春寒地让清云将窗户打开，摒退所有人，独靠在床边，凝望着那滑落下来的入水月光。

    能相伴我度过长久黑夜和寂寞人生的，只剩下这一轮的明月。恍恍惚惚间，我已经在红尘里浮沉半世，失去的、得到的终究都成了烟云。曾经渴望能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那么卑微的愿望却始终离我太远。命运将我一次又一次地推入悲哀地谷底，就连反抗也成为下落更快的动力。

    寂静的夜里，除却我偶尔发出的长叹声，还有一道微弱的声音悄然地停留在门外。知道今日发生一切事的他不可能不来锦华殿，我只是在等，等他会是驻足在木桥外，还是在我的门外。

    我轻蔑地一笑，唇边缓缓地小声吟唱出不知何时听过的小调：“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如此这般反复，在唱到声音渐渐嘶哑，门终于在我的意料之中被人打开，露出一袭龙袍的鈭谦。

    “平萱。”他的声音也跟着我仿佛带了几丝的嘶哑。

    歌声哑然而止，我呆望着他，又似乎透过他看向遥远的地方。

    “平萱，”他的双眸中赫然染上了痛苦的神色，将我揽到怀里，轻声低喃，似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他自己的一般。“别再唱了，朕来了，朕在你的身边。”

    我慢慢地抚上他的后背，反抱住他，脸上挂着苦涩的笑容。“陛下为何还要来？”

    “朕如何能不来？”

    我顺势靠在他的怀里，脸上犹有泪珠地说：“生为女子，不能为夫君开枝散叶，生为嫔妃，不能为陛下抚育皇嗣，臣妾……臣妾到底还有何用？”

    我在安淑仪送来的礼单里挑出几件来，故意地将它们说成讽刺我不能有孕的别样含义，于是气恼安淑仪的嘲讽，生气将玉枕打碎。鈭谦从前便想让我为他生儿育女，前几日落水时他仍要御医治好我的这个旧疾，他的心里必定还是和我有着同样的缺憾，小小的痛楚。

    “可是即便是如此也并非臣妾所想，为什么她还要刻意嘲讽臣妾，狠狠地踩臣妾的心？”我惨烈地笑起来，笑声夹杂着控诉，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尤为凄凉。“我已得不到最爱之人的心，亦不能拥有自己的孩子，为什么还要来将我的心伤翻出来再狠狠地踩上一脚？”

    “平萱……”他抬起我的下颚，许是我频临癫狂的神色吓到他，他的动作竟比往昔更加的轻柔与珍惜。“平萱，谁说你得不到所爱之人的心？你拥有的是朕的心啊，谁说你不能拥有自己的孩子，朕会悬赏可以治好你旧疾的大夫，朕不会再辜负你一分……”

    “你的心？”我抚上他的脸颊，多熟悉的一张脸，犹记得当初他亦是这句话对着初入宫，对万物都害怕不已的寄柔这样说的。我轻轻地摇头，“你的心从来都不是属于我的，属于我的只有你的嫌恶与利用。如果……你真的不放心我，我也可以不随泓儿去封地，我可以去一处庵堂，从此青灯枯佛度此余生……”

    “不……”他的唇带着夜晚的凉意落在我的额头上。“平萱，你究竟要朕怎么做才能信朕？朕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朕的心就属于你了。也许在很久很久之前，鈭斋问朕讨要你的时候，朕就不愿意对你放手了。”

    鈭斋向他讨要过我？是什么时候？

    眼眶里刹那间聚集了泪水，那个只能存在我记忆里的男子，在他离开之后我才逐渐地发现看似风流花心的他为我而付出的似海情深。鈭斋，你教我如何能忘却你，教我如何不会为你而伤心？

    而如今，我只能包住鈭谦，将眼泪尽数地滴落在他的肩头。

    我不知自己昨夜在鈭谦怀里哭了多久，只觉得今早眼睛肿得十分厉害。清云进来时瞧见我这般模样亦是被吓了好大的一跳，以至于我现在躺在床上让她为热敷着红肿的双眼。

    “娘娘……”她眉间藏着欣喜，想必是碰到今早从屋内出去的鈭谦。她不说，我亦猜测得到，在这一群的宫人中，无人不在为我的失宠而担心不已，我一而再再而三的与鈭谦闹着别扭，公开地拂圣意，鈭谦能容忍我到如今已是恩宠有加，他们皆害怕我真的一朝失宠，让锦华殿变成另一个北苑。现今鈭谦的所有的表现无一不在说明我的与众不同，自然恩宠也不比常人。这番的恩宠，即便是身为帝王宠妃数年的淑妃寄柔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娘娘，请恕清云大胆，”她突然翻身跪下，语气坚定地说：“奴婢本不能对娘娘与陛下之事说上一言半句的，但奴婢觉得，娘娘这些日子是闹得有点过了。陛下毕竟是皇帝，拥有三宫六院，要是一不小心真的惹怒了陛下，吃亏的怎么算都是娘娘。”

    我摆摆手，示意她平身，轻声笑道：“但凡宠妃都会有些小性子，本宫要做宠妃自然也得耍些小性子。你莫着急了，一切本宫都心中有数。”

    她自是不知，我的这些小性子无非都是故意使出来的，我只是想知道在鈭谦的心底，他究竟能容忍我到什么地步！但眼下怕是到了边缘，我不能再咄咄相逼，亦见好就收。毕竟失去颜敬亭，我现在能依靠、能拥有的只有鈭谦的宠爱与容忍而已。

    “娘娘。”我正深思间，剑婴缓缓地走到屋内禀奏道：“恭喜娘娘，小人刚接到消息，陛下今早在前朝下了旨意，册封大殿下为雍王，待及冠大婚后再前往封地，而贤妃亦有旨意，陛下已有了旨意，让她闭门思过。”

    “真的？”我不由得心花怒放，我想要得到的结果无非就是这般，不枉费我付出那么多的心力。我要争的就是泓儿的王爷位置，再者是贤妃被废，这样宫里不过只剩下江嫣和夏欣婉。

    “朝上有什么话出来？”按祖制，皇子封王均要及冠或老王爷去世才能以幼龄独子为王，当年鈭斋如此受德睿皇后喜爱也是因第二条才能封王，如今倒是为了泓儿破了先例，朝上想必也不会太平静。

    “朝上确实有话出来，安大人和杜将军均是反对，但因由马大人的一力承担，这才定下来。”

    难怪前些日子，鈭谦总是召见马寅徽，他果然是早就胸有成竹，不过是在犹豫而已，偏我这一剂剂的重药接二连三地下下去，他才会提前做出决定。

 第二百三十一回 休为风瘦（4）

    但我远远没想到的是，鈭谦似乎是为了证明他的话语，给予我的恩宠并未因昱泓的封王而结束。

    在我缠绵病榻了整个春天之后，炎炎的夏日，在旁的人都在为百年难得一遇的大热天气忧愁不已时，鈭谦却带着我去了行宫避暑。

    前一次他带我去行宫时，我是他最宠的怀着皇嗣的大刘妃，而这一次我亦还是他最宠爱的德妃，却是腹中空空，在前朝后宫人的眼红中，带着臃长的侍从们从红色的宫墙中缓缓出得暖春门。即便是新立的夏后，即便是太子生母的淑妃都没有这般的恩宠。

    我留下办事牢靠的清云和剑婴在锦华殿内守候昱泓，自己带了清雨和清风登上马车，随着鈭谦的龙辇在初夏的微风离去。对于此行，我并没有多大的兴趣，那个地方等于是我的梦魇，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是谁让我落得这般凄凉的，是谁让我失去我期盼的孩儿……

    “娘娘，您脸色不佳，不如先休息会儿。”许是清雨瞧我脸色越发的苍白，忍不住出了声。我与她二人俱在马车内，我猜着大概是到了城外，马车明显地抖了不少，于是朝她点点头。清风随即会意地在我身后垫上柔软的枕头，在一颠一颠之中，我竟然真的睡着了过去。

    带些清新荷香的风拂过，远远地听见山坡上的寺里敲响的一阵又一阵的钟声。“红尘旧梦多番寻，几段情缘如流水。借问汉宫谁得势，灯火阑珊人已逝。”似佛偈一般，悠扬地传来，一波一波回想在我的耳里。是我痴傻，才会将鈭谦那样的人来百般寻觅，苦心期盼的情缘没有一段是我能够抓住的，浑浑噩噩不过十字流沙，而如今就算我在后宫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又如何，那个人终究是没了。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当初给我解签的那位师傅必定是晓得我的命运，才出声提醒，没想到我竟是执迷不悟，于是得不到候在手边的幸福。

    “夫人，夫人。”听闻谁在耳旁小声地唤着我，我才缓缓地睁开双眼，不由得被眼前的景色一呆。

    梦里问到的荷香并非空穴来风，在我眼前的正是含苞待放的一大片芙蕖。

    “这里……”我茫然指着前方的花儿，说不出话来。

    “可曾喜欢这等风景？”我被鈭谦拥入怀中，依旧不解眼前的景色。我不是随他去郊外行宫么？京畿的郊外哪里来的这么大片的芙蕖？莫非还是在梦中？

    “御医说你的病久久没有好转，是因为心情郁结所致，朕知道你一向喜爱水中芙蕖的景致，朕特地带你出来走走。”

    我眼光随着他的话语落下，只是出来走走，为何我与他俱换上了常服，而现今所在的船亦并非龙船，只较一般稍显华贵的大船。

    瞧我眼珠子四处乱转，他径自笑了笑，浅浅地如水面上蜻蜓划过的涟漪。“平萱不必猜，朕也难得浮生半日闲。听闻此时梁州的七月昙正在盛放，不趁此去探访一二更待何时？”

    原来他是有意微服出巡，于是在搞出那么大的阵势来，还拉上我当做背景。罢了，看在这一大片风光的面上，我懒得与他计较一二，只闭上眼，嗅着风中的荷香味，随船远行。

    七月昙，我曾在风吟口中听过这种花儿，那时的他虽然已经卧病在床一段日子，精神却还好。他说，天下最奇特的花莫过于七月昙，昙花开花的时间虽短，却还是总有人能看见，但七月昙却是在孟兰节的夜里开放的昙花，寻常人是瞧不见的。传说它本是山林中自在美丽的花妖，却爱上了魔君后婴，更为魔君双手沾满鲜血，魔君横行无忌被天帝封印在地狱中，它为能见魔君一面，于是选择在孟兰节的夜里绽放。

    我能记得它，并非因为它的珍奇难寻，而是因为它和曾经的我一样，都是为爱扑火的傻女子。不过我却没想到鈭谦能寻得到七月昙，并且带我去梁州瞧这朵天下无双的花儿。

    一路行来皆是水路，终于在第四天的午后，我在清雨清风的搀扶下，有些发软地下了大船，踏上广陵郡的地面。

    清雨清风得了鈭谦的旨意，均称呼我为夫人，他身边不过也只带了三四个看着眼熟的侍卫和喜福。当他走在我身侧时，我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当初在兖州时的情景。可惜物虽昨，人却已变，纵使他仍旧是当初的翩翩佳郎，我亦不再是傻傻地刘平萱。

    路边上，不断传来的吆喝声，到处都弥漫着市井的生气。

    许久不曾闻到这样的气息，似乎离开了那个红色高墙的后宫，我整个人都轻松起来。或许我根本就是属于这样场景的，并非固困在高墙深宫。

    喜福寻了一周，寻到一处看起来颇为不错的酒楼，朝面迎街，背面临水，屋檐飞翘。我扶住清雨的手，跟在鈭谦的身后，朝楼里走去。原本熙熙攘攘的酒楼，因我们的踏入而顿时安静下来，我低眼悄然扫过四周，瞧他们的瞠目结舌，必定是被我们一行人所惊吓到。

    他，纵使微服私访却也放不下身段，这一身的暗纹月丝缎哪里会是寻常人家能穿上身的。我心中冷笑不已，若不是他生性这般招摇，当初怎么会在远谷寺招惹上盗贼。

    还是小二眼光锐利，拉着肩上的汗巾，一“哧溜”地就到了鈭谦的面前，谄媚地笑着一口一个“爷”。随着他的这声“爷”，周围才又恢复了热闹起来。

    喜福选了一处背面临水的位置，几个侍卫围在周围，待我与鈭谦坐下后仍旧立在身后。我眉微微一皱，却教鈭谦看得分明，他随即挥手，侍卫连同喜福、清风、清雨都移到另外一桌上坐下。

    “这般景色可还好？”这路上，我话语甚少，却是鈭谦都在寻些话来说。这般模样的鈭谦一点都与从前的他不同。

    窗外是远望不尽的水面，水雾缭绕，倒映衬得远处绿树荫荫，似仙境一般。

    我默然点了点头，避开他注视的目光，望向窗外。

    喜福的眼光素来不错，这座酒楼的生意也确实不错，除却我们这一角落安静异常，其余地方倒都是热闹非凡。

 第二百三十二回 红泪低垂（1）

    饶是夏日里来的好风光，但面对着鈭谦我也实在难得会有好胃口。他打着避暑的旗号，私下里来我来到翼州，来到广陵郡，仅仅是为了看朵天下无双的七月昙，若他是个昏君倒也无可厚非，但他自登基之日起就不曾荒废过一日的朝政，这内里究竟是藏着什么因素，我是寻不得，猜不明白，只能在心中暗自嘀咕。

    桌上已上了不少的菜，看上去倒都还是色香味俱全，但我极少动，哪料想鈭谦也没动过筷子。我拿眼偷瞧瞧喜福，照理说他应该会过来先为鈭谦试菜，谁知他也端坐在位不动分毫。

    这般景象倒是奇特了，正待我出声相询时，耳边却传来阵阵地喧哗，听这动静比我们进店时更甚。我随着众人的目光看向喧哗的源头，抬头之间撞上鈭谦的目光，他的目光穿越过阵阵浓雾，瞬间明亮起来。看来，他此行的目的根本就不是什么七月昙，而是这声音的主人抑或者是声音的来源。

    楼梯那厢先露出头来的是依旧笑着一脸谄媚的小二，他弯着腰，为后来者指引着方向。一袭绵红缎子的百褶裙，衬着鹅蛋脸庞上一双秋水流转的眸子，既有楚楚可怜的弱柳风姿，又有千娇百媚的风尘味道，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她朝四周扫视一遍，目光稍微在鈭谦身上停留片刻就从容不迫地朝我们这桌走来。

    她脸上笑意盈盈，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暖意，相反的眉眼间浮动着深深的冷意。一旁伺候的小二见多识广，也感觉到她的这股冷意，脸上的笑容更甚，但眼底隐隐的夹杂着几丝担忧。这位怕还真是个人物了。

    她亦不客气，走到桌前，便径自坐了下来。喜福等人本要出席前来，鈭谦却轻轻地一挥手，制止住他们。

    “谢姨，您这边请。”小二欲指她往他处去，她却稳如泰山，只拿着笑眼看过鈭谦又瞧过我。

    我垂下双眸，将自己的情绪隐藏起来，带了一丝好戏地等着这位“谢姨”如何开场。鈭谦亦状似不曾见过她一般，端起面前的茶水，慢慢地品起来，一派的轻松淡然。

    如此僵持一阵，谢姨脸上饶是受不住了，她亦不做声，狠狠地扫过身旁的小二。她目光中的恨意竟凌厉，满是肃杀之气，小二当即脚下一软，双膝着地，跪在她的身旁，苦着一脸来唱起来：“谢姨，您往常都只初一、十五留了这张桌子的。”

    原来她不是为了鈭谦，仅仅是为了这张桌子。

    不闻小二的这番解释还好，得了他这番说辞，谢姨脸色随即拉了下来，长长地冷哼一声，才不急不慢地说起来：“我登你们的门是看得起你们，说是初一、十五留桌，你们便只留这两日么？那我今日来了，你们又怎么做？”

    小二为难地瞅瞅她，见她脸色铁青，只得无可奈何地看向鈭谦，陪着比哭还难看的笑脸道：“这位公子，不若小人再给您找一桌？”

    看来是位大人物，这酒楼生意兴隆，背景也必定不一般，偏偏还要受这女子的气，看来她的身份非比寻常。不老鈭谦动口，我低低地留出一句来：“都坐定了，怎好再换位置。再说，我家爷也不是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人，走南闯北的还不曾被人叫嚷着换过桌子。”

    “嗯……”谢姨得了我这话，也不啃声，单单地拿眼看着小二，想籍着他的口说出自己的身份来不会掉了身价。

    小二脸上的无奈更加浓重，他回头瞅瞅不远处的掌柜，只瞧掌柜也用衣袖遮了脸，想必也是没有别的办法。“夫人，谢姨不是您能惹得起的人物，您还是劝劝您家爷给换下桌子吧。小人另外给你寻一张风景也不错的桌子，可好？”

    我扫过他一眼，嘴角含笑地对上谢姨，徐徐说来：“其他的风景也不错，但我独独喜欢这张，我家爷也喜欢这张，不如你另外给这位夫人寻一张吧。”说罢，我偷偷地看过鈭谦，只瞧着他嘴角扬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狡黠笑容。

    小二顿时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谢姨瞧他一副没骨气的样子，狠狠地一脚踩在他的脚背上。小二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仍旧不敢得罪这位谢姨，只好转到我的身边，俯身凑到我的耳边轻声说道：“夫人，您是外乡人吧，所以才不知道谢姨是何许人。”他的声音再次压低：“谢姨可是翼州刺史武大人的心头好，莫说广陵郡人人惧之，就是整个翼州里都没有人敢招惹的。”

    原来是武大人的老相好，这一身嫩色的衣服的确不像正经人家出来的女子。我捂住嘴，轻笑一声，转头看向鈭谦，静待他的主意。小二的声音虽低，但足可以让桌上的三人都听得清楚，妻为夫纲，我自然要听他的调度。

    “既然如此，我等就不夺人所爱了。”出乎我的意外，鈭谦将手中的茶杯一放，便起了身。

    “走吧。”他一边说着一边朝楼下走去，在外人瞧来，像是被这位谢姨得了势，避开了去。

    喜福早就打发清雨、清云去不远处的客栈定了一间独立小院的屋子，自鈭谦从酒楼出来就坐在院子里沉思，众人都不敢上前打扰。

    我将清雨、清云留在房内收拾，自己站在门口，从鈭谦的背影看向天空。夏日里的天空似溪水般清澈的浅蓝，还不时地漂浮着一朵又一朵的白云。

    心中细细回想他今日的反常，他定是为了那女子而来，但不像是男女之心，一个翼州的风尘女子，又能如何引得鈭谦亲自前往？那么究竟是为何呢？

    莫非……是因为她背后之人，翼州刺史武义雄，倘若是因为他，鈭谦亲自而来倒是有道理的。凭我的记忆，武义雄应该是杜氏的余党，早年曾因军工而得到朝廷的嘉许，慢慢地爬上翼州刺史的位置。刺史之位说高比不过京官，但亦是一方地方的父母官，掌控着一方的财政、军事等等，若他是有了什么动静，鈭谦都必定会小心处理，也不难怪他会带上我微服私访。

    武义雄，杜氏，江嫣，我还正愁处不了江嫣，今日便得了这个机会。

 第二百三十三回 红泪低垂（2）

    七月昙所在之处本是荒芜，因有了这朵嗜血的奇花，特地建了庵堂来养护于它。

    待我们一行人收拾得当，抵达七月庵时已是午后多时，当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就吓一跳，庵堂里早聚集了不少的人。喜福带着侍卫，小心翼翼地守着鈭谦朝前走，清雨和清风亦万分紧张地扶着我，亦步亦趋地跟在鈭谦身后。

    想来这花儿的名声确实挺大的，明明要深夜才开花，此时就层层叠叠都是人。究竟是个什么模样，我也瞧不仔细，只远远地瞧着，正中间空着一处地。

    因打赏了不少银子，庵里主持也看出鈭谦不是普通人，特地遣了小尼姑到跟前，指引说明。到这刻我才明白，正中间的空地就是七月昙，而它的周围摆满了一圈又一圈的座位，除了最近的位置是为翼州刺史武义雄留着的，其余的都是明码标价售出的。喜福问清了价格，为我们选了处不错的位置，既不离花儿偏远，又不被武义雄眼尖地瞧见。

    可惜的是那花儿，原本是一段悲情，哪知竟成了他人的聚财之道，若是真的妖怕会被活生生地给气现形。我撩了手帕捂住唇，微微地长叹一声。

    “为何叹气？”没想到他竟然将我这声叹气听得清清楚楚，随即问来。

    我手帕轻扬，指着正中间萎靡不振的花说：“可怜它眼巴巴地只今日才能一见君颜，却要沦为他人的取财工具。”

    听闻我的话语，他淡淡地笑起来：“你到底是心肠软的人，总想些与众不同的话来。”

    “与众不同倒是，心肠软却不尽然。”我眼光从他脸上扫过，果真是喜欢了便瞧着不同了吗？明明如今的我比从前更加铁石心肠，到他那儿就变成了心肠软。“我只觉得爷今次来广陵郡，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哦？此话怎讲？”

    我浅笑着看向留空的位置，就在方才说话之际，那里已经坐下一个熟悉的身影。鈭谦随着我的目光，自然也是瞧个清楚，他不以为然地说来：“难不成平萱以为爷是看上了她？”

    我朝他摇摇头，压低声音娓娓道来：“爷的心思是在她的身上，却不是看上了她。不知平萱猜的是不是对的，爷想的人是她身边之人。”

    他眼中露出一抹赞许的神色，拈起手边的茶点一边品尝一边等着我接下来的话。

    “空穴来风未必事出无因，虽然是个小小的地方父母官，但毕竟手握一方重任，若是有些什么风吹草动的，爷自然会担忧。且这里到底还是杜家的地盘，爷定会更加烦心。”

    “果然还是平萱最懂爷的心。”他轻轻松松地笑道，宛如此事只是一件平常万分的事。

    “不是平萱懂爷，”我话语一顿，看向中央的七月昙，故意地降了音调：“是因为爷不会无缘无故地带平萱出来赏花，爷一旦宠平萱就必定是有所图，有所利用，按这个惯例去思索，平萱自然就有颗七窍玲珑心，猜得出爷的心思了。”

    他脸色随着我的话语变得越来越阴沉，听完我的话罢，许久没有出声。

    喜福等人也感到他的心情低落，纷纷大气都不肯喘一口，偏我依然如来时一般的兴致，笑意盎然地看着前方的花儿。

    “你为何不肯相信我对你存了一份的真心？”他的话语低沉，恰好被武义雄到来引发的一阵喧哗而掩盖过去。

    我未听得仔细，他亦不肯再说第二次，对比周围的热闹，我们这边是安静地异常。

    天色渐渐黯淡下来，月亮柔柔地亮出半边的脸颊。众人都伸长了脖子，等待着萎靡的花儿能够绽放出别样的光彩。武义雄大抵是因为谢娘的要求才会来看花儿，只瞧他哈欠连连，却仍旧未有起身的意图。

    “到底还是宠这位花楼女子。”我状似不轻易地出口，耳边随即响起鈭谦的话语。

    “这位谢娘子可不是简单的人物，她可是武义雄的另一个身份，为他倒卖官爵，联络江湖奇人异士。”

    原来也和我一样，是个被人利用的盾牌。我唇边微微笑着，这些话鈭谦原不必同我说的，为何要向我解释。我侧过头，看向他的双眼，冷冷地隔着千万里，照旧地瞧不真切他的心思。

    “杜家也逍遥得太久。”

    这一句话无非就是他给出的明示，他要对杜家动手了，而缺口便是这个武义雄，便是这个谢娘。至此，他带我出来赏花的真实目的已经清晰可见，杜家本就是老臣，如今已被他打压得风雨飘摇，但帝王的心哪里就此安心，不斩草除根他便都觉得碍眼。但他再亲自动手，一是物极必反，要武义雄等人真的狗急了跳墙，他也讨不了多少的好，二是杜家毕竟是有功之臣，他一再地置人于死地未免显示不出仁君的风范，带我来广陵郡无非是指条路给我瞧，让我来动手，世人顶多说他是爱美色的皇帝，要是将来真骂得受不住了，给我安个罪名送上断头台，他依旧是个明君。

    我随着清莹的月光，一直微微地笑到最后。

    至于七月昙开得是不是天下无双，我已没有了任何的回忆。

    翌日，鈭谦便带着我马不停蹄地赶回京畿，一进暖春门便与我分道扬镳。他说出去数日，有许多的奏折堆集需要处理，而让我先回锦华殿稍作休息。

    我自是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前脚到锦华殿，后脚便召了剑婴到跟前，悄悄地吩咐了一番。向来都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们若是没有了联系，我也能给她们造出些什么来搭上。

    如此忙碌半月有余，前朝表里平静依然，所有弹劾武义雄的奏折都被鈭谦压了下去。而我却选了个日子，让后宫里顿时喧嚣起来。

    御花园内的菊花刚开了第一朵，一宫女突然横死在宫外，有人识得她正是灼华宫江妃身边的贴身大宫女欣儿。因其身份不同，死因蹊跷，宫卫军当今禀告了内侍监，而内侍监在其身上搜出一份名单于账目，上面详细地列出了江嫣卖官所得。

    内侍监知此事干戈重大，随即禀明了后宫之主的夏欣婉，且鈭谦亦听到风声，责成夏后严办此事。

    听得这个消息在我意料之中，身边清风不甘心地骂着内侍监，这么大的事儿竟然也不提前禀明于我，毕竟鈭谦还未将后宫的实权真正地交给夏后。我搁下手里的剪刀，面前的茶花已被修剪得当，想必是年纪真的大了，我亦爱上这些安静的消遣。

    此事必定是要交给夏后去办的，她有夏重华夏左相撑腰，且也急于想向鈭谦证明自己的实力，以便将后宫大权名正言顺地收回去，定当会好好地表现。我怕就怕她不肯好好表现，真要顺着根儿查下去，自然就能照着我安排的路线一步一步地慢慢走下去，也自然就能得出我想要的结果。

 第二百三十四回 红泪低垂（3）

    天聪十二年秋，灼华宫江妃也走完她短暂的一生。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携了昱泓在金翘宫里坐客。时间匆匆而逝，转眼之间，昱景竟从稚子长成了半大的孩子。这几年，我筹谋得太多，亦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与寄柔之间的感情有些淡了，倒是和凌初雪近了许多。

    刚进门，昱景抬头瞧见我与昱泓便有些胆怯地藏到寄柔身后，只露出一双好奇的目光。我轻轻地扫过一眼昱泓，他脸色稍变，朝寄柔行了礼又向她身后的昱景道了一声“太子殿下万安。”

    寄柔满脸慈爱地揉着自己儿子的头，一边朝昱泓看来。

    “姐姐好些日子不来金翘宫，妹妹还以为姐姐把妹妹都忘之脑后了。”她的话语不不温不火，听不出真正的意思。

    我在她身侧坐下来，回道：“姐姐前些日子，身子一直不好，已经很久不出锦华殿了，妹妹可别见怪才好。”

    她附和着轻声笑了笑，端起手边的茶水品尝。

    我望着眼前熟悉的她，却察觉到了陌生的气息，在宫里久了，遇见谁都说不出真心话来，就连寄柔……也学会了察言观色，虚伪地说着话。她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会怯生生地偷来看受罚的我的那个小女孩，也不再是对我百般依赖的妹妹。我与她之间，不知何时起已经隔出一条银河。

    “大殿下也到了及冠的时候了吧，不知何时行礼？”

    我回头看看身后站着的昱泓，轻声笑道：“看来妹妹比我这个做娘的姐姐还急，泓儿今秋便是行礼的时候了。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想起他行礼后就要搬出宫里，姐姐还是放不下心，怕他一个人在外面没人伺候。”

    “这话好说，不如给大殿下许一门亲事不就有人在身边伺候了吗？”

    她这话正好让我顺着下，我略一沉吟，随即作出一副惊喜的样子说：“还是妹妹想的周到，但姐姐我近来都在锦华殿内休养，甚少接触外界。不知妹妹可有好的人选？”

    寄柔眉眼一笑，将昱景拉到身前，想了想道：“京畿内适婚的女子并不算少数，但看姐姐要求个什么样的？”

    “还能求个什么样的，不求她貌美如花，只求她真心待泓儿便好。这世上什么东西靠权、靠财都能得到，唯有真心是强求不得，也是最珍贵的。当然，性情也是要好的。”

    “姐姐这样说来，妹妹心中倒是有几个人选，不如整理了再给姐姐送到锦华殿去。”

    寄柔话音刚落，寻画便急匆匆地进门来，本欲说上什么，眼角一瞅我端坐在寄柔的身边，她便硬生生地住了口。

    我不拿眼看她，自顾自地喝着茶，却没有丝毫起身的模样。寄柔瞧这般神情，脸上笑容不减，只轻声训斥道：“有什么话还是德妃听不得！”

    寻画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应声，将话完整地说了出来。“皇后娘娘彻查了江妃卖官之事，将江妃废为庶人，责其去皇陵为先帝守陵，没想到懿旨刚下，江妃就受不住，从城墙上跳了下去。此事惊动了陛下，陛下当即就训斥了皇后娘娘，认为处罚过重以至于江妃枉死。”

    “那皇后娘娘处置前没有先禀明陛下吗？”寄柔疑惑地问道，皇后虽有权处置后宫里的女子，但江嫣毕竟是个妃子，不知会鈭谦一声到底是僭越了。

    “皇后娘娘是禀明了陛下，但没料到江妃会如此决绝，陛下心里窝着火便冲皇后娘娘了。”

    他哪里是窝着火的，分明就是故意的。我不发一语，听着寻画的话，吃着自己手里的点心。这算一箭几雕呢？鈭谦。

    秋高气爽的天气，我寻了个不错的午后，与凌初雪在钓鱼亭里布下棋局，就着满池的水光潋滟，得自己的逍遥自在。

    “娘娘，您可输了。”凌初雪落下一个黑子，顿时我的一大片白子就再没了活路。

    我将夹在手指间的白子意兴阑珊地放回棋盒里。

    “娘娘心情不好么？”她看了看我，又看向锦华殿的方向，微叹口气说：“其实娘娘又何必呢？既然大殿下心里有人了，娘娘何不成全大殿下，非要弄得母子之间有了隔阂。”

    我随着她的话，忧虑地摇摇头。当日在金翘宫里寄柔说过的话，兑现得挺快，没过几日她便让寻诗送来几幅京畿的名门闺秀来，我左瞧瞧右看看，险些挑花了眼。虽然是一朵赛一朵的艳丽，但终究比不上从小便在泓儿心里的那个人。

    我明白泓儿的心思，但他不是一般的人，他需要的只是时间，他会想明白的。问雪自幼身子孱弱，久病缠身，若真爱她就不应该把她卷进宫闱之中，日日的心思耗尽，迟早会耗尽她的命。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不如帮本宫看看，哪一个适合做本宫的儿媳。”我招过清云，让她将候选的画像都抱到钓鱼亭来。

    见她慢慢走远，附近只留下剑婴一人在亭外守候，凌初雪才缓缓地说：“不清楚娘娘的人怕是会认为娘娘手段高明，陛下身边的后宫女子，从杜贵妃、安后到如今的江妃，娘娘是想拉一个下马就能拉得下来。”

    听闻她的话，我方才的抑郁一扫而空，轻笑出来：“旁人不清楚，难道你也不清楚？本宫不过是别人的箭而已，是射箭的人功夫好，本宫才能百发百中。”

    她了然地笑笑，看向远处的天空。

    “不若帮本宫选个好儿媳？”我朝清云点头，从她手中拿出来画像来，一个一个地看来。

    她调回目光，扫了几个便打了哈欠，意有所指地道来：“娘娘心里自有数，何须臣妾多言。”

    “说的也是。”我选出一幅画像，在她面前慢慢地展开。画像中的女子一如她家里的传统，温婉可人，相貌清秀。

    “娘娘好眼光。”

    得了凌初雪的认定，我将画像单独递给清云，让她小心地收好。如凌初雪所言，这个儿媳确实挑得不错，是安青的族侄女，安慧宁。安家自从安青后，虽有安淑仪顶着贤妃的名号，但在鈭谦的有意打压下早已不复当初。在鈭谦身上没了希望，在昱泓的身上自然可以看到曙光。这个安慧宁就是安家的曙光，亦是我为泓儿铺平道路的第一步而已。

    “虽然这个儿媳是不错，但妹妹可别忘了告诉本宫的事。”

    她会意的一笑：“彼此彼此，只要娘娘不忘与臣妾的约定，凌家定当竭尽全力襄助娘娘。”

 第二百三十五回 红泪低垂（4）

    烛火摇曳，我走到门边，犹豫再三还是垂下欲敲门的手。有些事，无论旁的人如何去说，身在其中的人若是想不透也只是枉然。既然有一颗想要登上巅峰的心，就注定要承受失去与孤独。

    我迎着月光，转身而去，身后的那道门缓缓地打开。

    “母妃。”我停下脚步，昱泓的声音和月光一样透着清冷。“儿臣想通了，会选个日子迎娶安家小姐。”

    是我想听的答案，心里却突如其来的一酸，“泓儿”这一声唤得我几乎是泪如泉涌。我抚上他的脸庞，他的面容和鈭谦几乎有八成相像，余下的两许清秀应当是遗自他的母亲。“你有空也可以去梅园看看问雪的。”

    “儿臣谢过母妃。”

    “心里明白就好。”

    翌日我便禀明了鈭谦，他对我的这个选择竟是没有半分的不同意，他低低地说了一声：“只要平萱想的，那都随平萱的意吧。”不同的话语，相同的意思让我恍若晴天霹雳一般，许久之前也曾有个人同我说过。只要我想要的，那么他就会为我取得，最后的结果是我丢失了他，再也寻不到了。

    鈭谦让钦天监挑了个不错的日子，随着指婚的旨意一起下来，刚以为完事时，喜乐若有所思地瞧我一眼，跟着宣出另外一道旨意。这道旨意是给我的，是进封为贵妃，并统管后宫事务。他没给我后位，却给了我离后位最近的贵妃之位。我理应是感激的，脸上也随之浮现出感激的神色，但心底里依旧是冷冷的嘲讽。

    鈭谦，这究竟算什么？是想让我眼瞅着就是爬不上去的意思吗？还是说，这是命运的另一场轮回，当初的安青换成了夏欣婉，而杜之薇则换成了我。

    只是，后宫事务向来是皇后的事，就算是皇帝的心思偏向哪一位妃嫔都不曾这样郑重其事地写在旨意里。莫非这是他的补偿吗？是他觉得真正的了解我，以为我想要的并不是后位，而是名正言顺地手掌大权吗？

    昱泓大婚的当夜，就搬进了鈭谦新赐的府邸，原本是前朝某位权臣的府邸，本就宏伟不凡，郑重地修葺后成了雍王府。

    贵妃的儿子大婚，皇帝和贵妃亲临王府，这场面自然不会冷清。

    鈭谦今日仿佛也沾惹了喜庆，喝得醉倒在位上，我招呼着喜乐和清云将他小心地扶到后院里去，又特意嘱咐昱泓，一定要尽地主之谊。

    喜乐将鈭谦安顿好，弯着腰候在我身边。

    我回头瞥了眼鈭谦，瞧他睡得正酣，此刻亦不宜唤醒他起身，只得让喜乐和清云照旧守在床边，自己掩了门出去。

    前院里依旧是喧哗不断，更映照出后院的冷清。

    新房的烛火明亮，不闻一丝的声响。

    果然是安家的女儿，确实很有大家闺秀之范。我轻声地叹口气，不知我作这样的选择，究竟是对还是错？也许能真的成就三个人的平安生活，可稍错一步也是三个人的痛苦根源。

    我摒退其他人，独自站在月光下，默然地看着地上的影子。

    “萱姨……”

    小小声的，带着一丝的不确定。我猛然抬头，正对上墙角边的那双清澈的眸子。

    “你怎么来了？”我扫过一眼四周，确信无人才提快脚步朝她所在位置走去。

    “问雪，你怎么来了？”

    她眼里有泪，亦有埋怨，不语地看向我。

    “乖孩子。”我将她揽入怀中，如同幼时一般。

    “萱姨，是问雪顽皮所以不讨萱姨的喜欢了吗？为什么要为泓哥哥娶亲？”她窝在我的怀里，闷闷地说道。

    “傻孩子。”我抬起她的脸，她的脸上犹有泪光。“若是萱姨不喜欢你才会让你成为雍王妃。”

    “这是何故？”她愕然地停住啜泣，问道。

    我轻柔地擦着她脸上的泪珠，不止泓儿长大成人，连问雪也从小小的团子变得亭亭玉立。“泓儿以后是成就大事的人，你愿意与一干人去争夺他的宠爱吗？就算他心里的人是你，他的爱是你的，但为了江山大事，他必定会有一干的后宫，他的宠会是给别人的。你难道愿意像萱姨这样一辈子在宫里与人明争暗斗，如履薄冰又卑微地活着吗？”

    “我……我……”她懦懦地不知如何说下去，她想着她的泓哥哥，所以不曾记得他也是大殿下，想起他往后的道路。

    “萱姨的话就说到这里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若你真的愿意陪在泓儿的身边，萱姨自然是高兴的，也不会阻挡你们的。”

    我瞄了一眼她方才站的地方，淡淡地说道：“出来吧。”

    转角处慢慢地露出一截蓝色的长袍，跟着才转出个人来，一副桀骜不驯的冷然。瞧着被我抓个正着，问雪是忐忑不安，他偏是若无其事。

    “萱姨……不关不归的事，都是问雪出的主意，是问雪求不归，不归才答应带问雪来的。”

    我摆手，欣慰地看着不归，正如我今早在铜镜中看见的自己的白发一样，他们都长大了。“我要你做的事，做的如何？”

    我已许久不曾回过梅园，怕的是触景伤情，在那里留下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的许多的回忆，有温暖微笑的风吟，有为我惨死的迎平，还有我无法平息的心疼的鈭斋。

    “照着萱姨的吩咐，不归幸不辱命。”

    “如此甚好，如今局势还很难说，你还要多费些心力，文家的一切都是你的，天下的财富也终究会是你的。”我欲拍拍他的肩膀，手伸到半空却发现他已长高不少，风吟的儒雅混合了胡姬的面容，衬上冷然的表情，若不是藏在梅园里，必定也是惹得京畿少女心慌不已的男子。

    “不归谨记。”

    “你也不要将心思全都费在这些事上，若是有中意的女子，”我刻意地顿了顿，意有所至地看过问雪，最后才停在他的脸上。“就告诉萱姨，萱姨会为你做主的。”

    他避过我的目光，依旧波澜不惊地道：“萱姨放心，不归眼下是要教文府那些小人看清楚不归非是一般的孽种！”

    我心中长叹口气，这孩子对问雪的心思不输于昱泓，只是仇恨的心思太重，占据了他的所有。

 第二百三十六回 但为君故（1）

    天聪十八年，注定不是平静的一年。

    自三月起各州均频发夏蝗，初起地方官员以为是小打小闹，都不愿意抹黑自己的政绩，暗自藏了没上报，眼看着蝗虫渐渐成灾，才醒悟过来，着急地上报朝廷。

    望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奏折，鈭谦不禁揉着额头，不用猜度也知道他定是烦闷的。

    我照例提着食篮，朝他款款而去。

    喜乐瞧我到了，偷偷地递过一个眼色便带着众宫人掩门而出。这些年来，我确实是宠冠后宫，无人能及，天下多少人家都期盼能生出一个如我一般的女儿来，不是皇后却满身荣华。只是这其中的步步惊心，满腹委屈又能向何人道得清楚？

    我扶扶头上松软的发髻，外表的漆黑光亮，而内里藏着的是缕缕白丝。庆幸的是，我的付出并没有白费，颜敬亭前两年回调至京，如今更是兼着兵部尚书，而凌初雪答应我会襄助于我的诺言也并没有失信。新派武将本就以颜敬亭为首，明里已经是雍王昱泓一党，而凌家世代将门，在老派武将中颇有威信，已暗里靠向昱泓这方。

    太子年幼，暂不足以为君解烦忧，雍王正值年少，精力旺盛，且成婚后举止越发地稳重，朝内朝外不少墙头草都隐隐地嗅到某些不一样的气息，私下讨好于他。

    皇子成婚便要到封地去，然而昱泓却继续享了独例。他不是不曾上表过想要去封地雍州的奏折，最终没批的是鈭谦。

    他不止一次地隐晦地询问过我，是否愿意让昱泓外放，我不反对亦不出声赞同，只道一切还由陛下做主。这般不卑不亢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加上他近来精神已不大好，虽说偷偷地瞒着众人，我却还是从喜乐那厢探听到关于他的一切。

    烦忧愈多，思虑加重，由此连带了精神的不济，须静养。

    须静养，他不肯放手，我就不会让他静养的。

    他的背影沉默如前，我驻足不前，半响才用手指轻轻地挑开食盒盖，将精心做的椰汁冻糕端了出来。“听喜乐说，陛下这几日食欲不振，想必是夏日将近，有点心烦气闷，臣妾亲自下厨为陛下做了这道糕点，陛下不如先用用？”

    “朕不想用，你们都下去吧！”他的话语里透着浓浓的不耐烦，想必是夏蝗确实让他烦忧。

    我也照旧不出声，将椰汁冻糕往案上一放，施施然地转身离去。

    一步，两步……

    走到第八步的时候，身后果然传来了声音。

    “回来。”

    我掩住脸上的得意，在宫里生活久了，连这把变脸的绝技也渐渐耍得有模有样了，越来越不像当初那个喜怒哀乐都露在脸上的刘平萱。这样的我，将来有一天能和鈭斋相逢于九泉之下，他是否还会认出我？

    转身后的我，随即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神情，缓缓地走到鈭谦的案边坐下。

    他最精常常皱眉，以至于不皱眉的时候，额间都出现了明显的皱纹。此刻的他，脸上已被忧愁覆盖，手呆呆地夹起一块凉糕，还未送到嘴边就被“啪”地一声搁在桌上。

    换做乔玉菱，定是会被吓坏，可惜是我，我早已习惯他越来越暴躁的脾气。不是忍受，而是这样的脾气是我给予的，所以我必须要容忍。

    我挽起衣袖，将另外一块新的冻糕用勺子舀了起来，送到他的嘴边，像是从前喂昱泓那边哄着他：“陛下，尝一口吧。”

    那双从前一直被浓雾笼罩的眸子，已经开始出现了几丝的浑浊，我瞧见他的鬓间已被这次的天灾愁出几缕白丝。听闻我的话语，他默然地低下头，咬了一口，再抬眼时满是惊讶。“平萱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若是有一天，你不在朕的身边，可教朕如何是好？”

    我浅笑道：“臣妾会一直陪着陛下的。”

    “永远吗？永远都不离开朕？”

    我脸上笑容未改，话语轻轻落下，不带一丝的重量。“臣妾会一直陪着陛下的。”我的永远是给鈭斋的，我的永远是永远再也不要遇见你，因为你是我的噩梦。

    我垂眼间，未见他一闪而逝的黯然。

    “陛下可是为蝗灾而烦闷？”

    我状似无心地翻动着案上的奏折，一叠一叠散落的，几乎全都是关于夏蝗所造成的损失，以及向朝廷拨款的请求。

    鈭谦的目光随我的手而落到奏折上，不由得重重地一叹。“朕自问，自登基起便对朝政兢兢业业，从不敢有所倦怠，难道这样还不是一个好帝王吗？为何上天还是给朕这样大的惩罚？”

    我堵住他的口，轻言道：“陛下若是将它看成是惩罚那就真的是惩罚了，陛下为何不想它是上天对陛下成为一代明君的考验呢？”

    “这……”他痛苦地垂下头，几欲不能言：“这样的考验太残酷了，牺牲了多少的百姓……”

    我将他的头捧到自己的肩上，给予他支持的力量。“臣妾知道陛下心中为受灾的百姓难过，但是现在天灾已发生，所以陛下必须面对。”

    “请恕臣妾斗胆，当务之急，陛下理应下旨赈灾才是。”我捋过他垂落的发丝，将它缠在手指间，一圈又一圈。

    “平萱你有所不知……”他本欲摇头，谁知头发被我缠上，顿时疼得咧开了嘴，却又无可奈何。“前些年边境一直不稳，军饷开支过大，国库一直都亏空着，如今已是入不敷出，不然朕如何会忧愁如此？”

    “既然如此，”我扒下头上插着的金步摇，及耳朵垂着的明珠，搁在桌上：“臣妾不知如今这般艰难，国库吃紧，后宫理应带头减少分例。臣妾不才，无法为陛下分忧解难，只得捐出手上的物什。”

    他望着我的一番莽动，终于笑出声来，将案上的东西重新塞到我手里，说道：“平萱有这份心思即可，国库纵使再亏空，朕也不能亏了你。再说，你们后宫中的女子，许多人辛辛苦苦攒份银子，待将来放出去好寻个婆家，朕不夺他人之好。”

    我摩挲着手里的步摇，冥思苦想了好一番，才继续说道：“若然不这般，那国库哪里还有银子救济灾民？后宫节省有限，但总归比没有的好。”

    他的目光看向我手里的步摇，金晃晃地内里显示出一个“昌”字来，这是皇家御用的民间作坊所做，而这家“昌”字号靠着专做贡品得了不少好处，从先帝时的小作坊逐渐变成了如今的大金坊。“平萱可算给朕出了个好主意，朕要人捐钱，但绝对不是后宫女子的嫁妆钱！”

    我装作不知地询问道：“那是什么？”

    “商贾之钱！”

 第二百三十七回 但为君故（2）

    没多少时间，朝野内外就议论纷纷起来，鈭谦下旨要所有的大商都捐出全部财产的四分之一，说起来不多，算下来也不少。谁愿意将自己的财产无偿地捐献出来，救济灾民那是朝廷的事情，这些商人不趁机囤货居奇便是为人正派了。所以这次的旨意根本是举步维艰，几乎推广不下去。像是一场战役，鈭谦为首的朝廷要征缴，而商人们自发地成为一党，想尽了所有的方法来抗衡朝廷的旨意。几次的交锋，谁都没有占到好处，于是就这般僵持起来。

    俗话说春播秋收，双方僵持的状况一直持续到春天快到结束的时候，前一茬播下的青苗已被啃噬干净，再不赶紧地播种下去，今年的秋天必定没有收成，而灾民会比现在加倍。

    鈭谦这段时间将自己关在龙乾殿内，单独召见了夏相和马相，我提着食盒悄然地等在殿外。冷眼看过去，雕梁画栋的金碧辉煌也不过是一个海市蜃楼，根基早已腐烂，是鈭谦在苦苦地支撑着而已。

    但摧毁的方法太过于残酷，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为了达到那个虚无缥缈的目的，我的双手沾满了太多的鲜血，就算这样我仍旧要坚定地走下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将来就让我一个人堕落地狱，接受所有的惩罚。我亲手培养的泓儿一定会是个明君，至少比鈭谦培养的昱景要好上许多。

    脚步徘徊间，突然出现了一个我许久未曾见过的身影。

    纵使我再不愿意，我也弯下腰朝她行礼。“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夏欣婉比从前更多了几分的“仙气”，不食人间烟火般。一身灰色的暗纹隐于白色之间，她是这后宫的主人，却不身着只属于主人的明黄色，是故意地舍弃还是有意的韬光养晦。当她带着端庄的笑意，缓缓地说“平身”时，我似乎闻到她身上浓郁的梵香味。不知栖梧宫里是不是到处都布满了香炉？我掩过唇，心里暗暗地笑起来。

    我与她，虽然都是寡妇妃子的出身，但鈭谦选她，除却她的身世，她也确实是个好的选择。譬如说，被鈭谦下旨喝斥，夺了后宫的大权，她的脸上还是能这般的平静自如。这点，我是万万比不得，我会不甘心，我会伤心，我会绝望。

    她朝前走了几步，被喜乐有礼地挡在殿外。“皇后娘娘，陛下吩咐不见其他人。”

    她亦不多问，就站在我的前面，安静地等待着鈭谦的召见。

    气氛随即诡异起来，连殿外候着的喜乐都感觉到了，众人均是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偏我与她倒轻松起来。她从前是扮猪吃老虎，避开后宫的争斗，出乎意料地得到后位，最终成为真正的活寡妇，孤守宫中，而我如今失了后位，却是鈭谦亲自下旨封的贵妃，手握实权的贵妃。

    若是换别人，会怎么选？我不禁好奇起来。

    终于等到夏相和马相前后出了龙乾殿，他二人均是满脸的忧虑，夏相与夏欣婉对视一眼，亦不见轻松之意。

    这是一道难题，凭他们两个只知纸上谈兵的文人就能解决的了吗？

    我偷着空儿朝喜乐指指食盒，他会意地进到殿中，稍后便传出让我进去的声音。只叫了我的名，没有夏欣婉的名，夏相本未走得太远，步履一下就踉跄起来，惹来众人急呼。

    倒是马相，似有他意地看向我。

    殿中只燃了一盏灯光，偌大的龙乾殿因此而显得黯淡，像是月亮旁边的不打眼的小星星。

    我将食盒提到桌边放下，鈭谦并未在书案边办公，而是半靠在床上，脸色很不好。

    “陛下……”我轻轻地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抚过他闭着的眼。这段时间，他老的急剧，每见上一次都会觉得比前边更苍老。

    他的手反握住我的手，眼缓缓地睁开，瞧着是我，脸上好歹浮出浅浅的笑意。“你来了。”

    “来了好一阵了。”我从他的手滑脱出来，将食盒打开取出里面的吃食。“你最爱的，杏仁酥。”

    他就着我的手闻起来，竟有一种儿童般的满足感。“很香。”

    “听说御膳房的膳食最近都不太合陛下的意，陛下用的太少了，如今正是陛下费心思的时候，所以臣妾特地做了杏仁酥，还望陛下念在臣妾亲手做的份上，多少用点。”

    “平萱做的，朕怎么会不喜欢吃呢？”他含笑将杏仁酥咬了一大口，刚要咽下去突然又剧烈地呕吐起来。

    “怎么了？陛下……”我慌张地轻拍着他的背，不断地顺着他的气。他这阵地呕吐完了接着是一阵咳嗽，怎么也停不住，我只得着急地叫着来人。

    喜乐跌跌撞撞地就连滚带爬地进到殿内，我扶住鈭谦，叫道：“快，快选御医！”

    鈭谦的手有气无力地搭在我的手上，在咳嗽的间隙阻止着我。“不……平萱……不用……宣……”

    话还未落，他竟然吐出一口血来，染红了床榻上明黄的被褥。

    我震惊地看着那团血迹，又回望着他。“陛下……陛下……”

    他握住我的手，怎么也不肯放开，我将他扶住，不断地为他顺着气。“陛下，怎么不宣御医。”

    他急急地喘着气，气若游丝地在我耳边说道：“朕这副样子……别给任何人看到，太子还年幼，朝堂必定会大乱。”

    “可是，”我瞧着他，一脸的担忧。“可是陛下总要上朝的，朝臣们也早晚会知道的。”

    “能拖一天是一天吧，朕只希望能给太子一个国泰民安的江山。平萱，你要帮朕，要帮朕。”他握的我更紧了，仿佛我是他生命中最后的稻草。“淑妃……寄柔她生来性子柔弱，你也是知道的，太子虽已十五但从未独自处理过朝政，这孩子是随了寄柔，遇事总有点优柔寡断，朕……朕最不放心的就是他们母子。平萱，你答应朕，要帮朕照顾好他们母子……”

    最后，他想的还是寄柔、昱景而已。我垂下眼，不让他看见我眼中闪烁的冷笑。

    “臣妾自当尽力。”

 第二百三十八回 但为君故（3）

    晚春的阳光越来越毒辣，已临近夏日的灼晒感。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我伸手拉过飘过我眼前的一支细柳枝，春日里的锦华殿应是最美的，一树树桃花的嫣然似锦，还有嫩绿的柳枝点缀其中。而如今快入夏，桃花也都差不多凋谢了，偶尔惨落的几朵总让我想起御花园里的梅花。

    我站在钓鱼亭旁的水岸边，剑婴和清云等人都候在几尺之外。难得的平静，我闭上眼，让带有暖意的微风轻轻抚过全身。

    “母妃好兴致。”耳旁传来不甚熟悉的话语，我还不太熟悉她的声音。

    昱泓成婚时就已搬出锦华殿，带着王妃在京畿内另有雍王府，只隔三差五地会进宫来给我请安。自然地，他的身边通常都有雍王妃安慧宁，我亲自挑选的儿媳。

    我转过身，自顾自地走回钓鱼亭中，亲自斟起茶水来。

    “还是由儿臣来吧，母妃请稍作休息。”她抢过我手里的活计，我与昱泓对望一眼，无言地坐在桌边，等着她的茶水。

    她与安青不同，亦与安淑仪不同，拥有安家女子贤良安静的性子深处还隐隐藏着傲气。安青对鈭谦一味的忍让，就连鈭谦给她的谥号都是“恭顺”，安淑仪胆怯软弱，瞧不出有多大的心思。偏我选的这位安家女子，却是极少地聪慧，她对雍王妃尽职尽责，对昱泓也是有心关爱，持家有道还御夫有术。抛开她的身世背景，她确实是位贤妻，甚至是为贤后。

    然而我却瞧在眼里不太舒服，并非是怕昱泓娶了媳妇忘了娘，而是因为我们的大计，她毕竟是安家的人，太过于聪慧让我心有不安。

    “母妃请用茶。”她将茶双手奉上，又转身为昱泓斟好，这才低下头道：“母妃请恕罪，儿臣瞧这周围景致不错，想请清云姑姑带儿臣四处瞧瞧。”

    我嘴角含笑，不知是否有当初秦太妃那样的慈爱地笑容，轻轻地摆手道：“去吧。”

    得了我的话，她才缓缓离去。

    我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不由得沉思，瞧这般模样，很明显是为了让我与昱泓说话，她想必清楚我们母子之间有些不能为外人所知的话语，但她却选择置身事外，究竟是打的什么主意，谁也说不准。

    “母妃。”昱泓瞧我沉思，轻声唤道：“母妃。”

    “哦，”我回过神来，先解决眼下的事情为重，旁的事情暂且缓上一缓。“你父皇的病前些日子加重了，你可知道？”

    他没有意外地点点头，答道：“父皇虽然还坚持每日上朝，但脸色大不如从前，儿臣猜测是在硬撑。”

    “日前夏相和马相都到过龙乾殿，照你父皇的意图，怕是想将太子托付给这两位，你如何想？”

    他略一低吟，声音压得更低，就连我都要附耳才能听得清楚。“如今的情势，父皇的心还在太子身上，咱们只能走一步险棋。”

    “不行，”我断然拒绝，“如果这样做，你以后就成不了一代明君。”

    “母妃误解了，儿臣并非想现在就举事，而是天下大灾，民不聊生。不若请父皇让太子前去赈灾救济。”

    “为何无端端地让他得了这份好处？”

    面对我的不解，昱泓胸有成竹，轻声道：“母妃曾说过，会要胡不归以煮熟的粮食捐给朝廷，这样秋天收不到庄稼，天下势必大乱。但儿臣认为，这个恶人不要不归去做，而是让太子去做，才能彻底地失去名声。”

    “这计倒是好，但法子有点过了，所以母妃一直不想去做。天下间又会多出多少的冤魂来？”

    “如果不这样做，且不论儿臣会不会起兵，仅论昱景的性子登基，天下间一样会生出许多祸事来，届时死伤的人数亦难以预估。如是就此去做，不归那边早已囤积不少的粮食，只要我们及时赈灾，死的人还要少些。”

    “这样说，倒也不是没有道理。”我慢慢地喝着茶，法子虽毒却是最有效的一个。

    “她如何？”

    “还好。”淡淡地回话，昱泓目光看向远处，安慧宁和清云不知在说什么，两人站在一株桃花树旁笑着。

    “还好便好，但母妃不得不提醒你，她是安家的人，若她乖乖的，母妃就不会干涉你们之间的生活，若她有一点点的轻举妄动，母妃都不会留她安全。”

    “儿臣谨记。”

    “不归那边，母妃自会安排的，眼下需要你做的事，我们虽有颜家和凌家，但都是些武将出身，将来不会蛊惑人心。母妃为你挑选了一个文臣，”我顿了一下，轻笑道：“马寅徽。”

    “马寅徽？”昱泓小声地轻呼起来。“他对父皇向来忠心耿耿，怕是不会偏向我们。”

    “他是文人，自然就有文人的劣性。他想的是做名留青史的贤臣，可贤臣得辅佐的是明君。你父皇是明君，难道昱景也会是吗？等他前往赈灾事发，马寅徽还会认为他有成为明君的能力吗？”

    昱泓闻言点点头，道：“母妃说的也对。儿臣会去办的。”

    话音刚落，便瞧见安慧宁和清云快回到钓鱼亭，我自停了话语，笑意盈盈地看着安慧宁。

    拉着安慧宁说了会贴己话，我又打发清风拿了些物件赏给了她。昱泓见我有些倦意，带着安慧宁告退。

    我在清云的搀扶下回到寝屋内，刚在床上躺下，便闻得屋外一阵的喧哗。

    “娘娘。”清雨急急忙忙地走了进来，轻声道：“喜总管身边的小笋子刚来说，淑妃娘娘带了不知从哪里请来的神医到龙乾殿为陛下诊病。喜总管不清楚神医的来历，不放心，特地让小笋子来请娘娘过去一趟。”

    寄柔竟然私自从宫外带人进来，到底是何人给她出的主意。但眼下什么主意不是重要，重要的是他去为鈭谦诊病，万一诊出……眼下大局未定，我心中怎么能放得下心来。

    我随手拉过衣裳，由着清云为我穿着，头发简单地挽了个发髻就朝外赶去。

    若是个庸医也就算了，要真的是个神医，我费了那么多的心思岂不是就功亏一篑。我绝对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纵使那个人是寄柔也不可以。

    脚下步履匆忙，我又这副简单的装扮，路上宫人们匆匆跪拜，小声嘀咕。顾不了这许多，我只要顾上寄柔那厢还没有完事才好。

 第二百三十九回 但为君故（4）

    龙乾殿已隐约见着它的身姿，我突然停下脚步，累得一直跟在身后的剑婴和清云差点撞到。

    “你去通知颜将军，让他马上将宫门守紧，没有本宫的手谕谁也不能进也不能出！”我略一沉思，朝剑婴吩咐道。待亲眼见到他步履匆匆地离去后，我才带着清云朝龙乾殿内走去。

    “娘娘，您可来了。”喜乐一见是我便迎了上来，压低了声音道：“淑妃娘娘今儿一早就带了个什么‘神医’，说是要为陛下看病。事关陛下的龙体安康，小人可不敢随意做主，只好请娘娘亲自来一趟了。”

    我低头轻轻地一笑，赞许道：“这事公公做的不错，本宫都记着的。”

    刚跨进门，便见到寄柔出人意料地坐在外间的靠座上等着我，身边跟着的是寻画和寻琴，脚边那厢还跪着一个不是宫里的人，想必就是那位“神医”了。

    瞧这架势，分明就是兴师问罪。到这里，我也无需再紧张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不如坦白直言，她又能耐我如何。

    “你们先下去！”她挥手让寻画和寻琴以及跟在我身后的清云都统统地退出门外，这才起身朝我缓缓而来。“姐姐，陛下的这病怕是不简单吧。”

    她直白的意有所指，我淡淡地笑着坐到靠座上，不以为意地端起茶杯。

    “姐姐！”她脸上涌起愤怒，“姐姐，陛下久病不起，我由宫外请回名医诊治，竟然……竟然……”她的语气急切，连带话语也断断续续起来：“竟然有人向陛下……下毒！”

    她果然诊治出来了，我不疾不徐地喝茶，由着她将话语说完。

    “姐姐……”她瞧我淡定如常，或许之前只是有这样的幻想，此刻却慢慢地确认了。“难道是你？”

    我轻笑一声，不看她，只低头看向地上跪着的那位大夫。“大夫医术不错，为何会诊错呢？”

    那大夫听闻我的话语，不敢抬头相看，一个劲地磕头为自己辩解道：“草民细心诊断过，确是中毒无疑，这种毒实乃‘五石散’，少许服用当场不会毒发，但长期食用会导致毒素堆积在身体内，到一定的时间就会毒发。”

    医术果然不简单，就连御医都不曾看出我的这手，他倒是将所有的诊断得清清楚楚。我本不欲留下这样的活口，却怜惜起这样的人才来。也许留他一命，会减轻我的罪孽吧。

    “大夫，你抬起头来看着本宫回话。”

    他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看过一眼又垂了下去。“草民确信，陛下的毒素若再不彻底清除就天人难救了。”

    “那好，你说说要怎么清除？是将陛下的血都放光了还是切脾换肤啊？”我话语里透着挑衅，他闻言全身抖得更厉害。

    “哪里来的庸医竟然想谋害陛下！”我狠狠地瞪过一眼寄柔，再冲地上的大夫吼道：“还不来人将这等庸医拖下斩首示众！”

    “这……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姐姐……”寄柔见事情发展到如此的地步，不由得上前一步，意欲为大夫说情。

    “大夫可诊断清楚？陛下的病究竟是怎么回事？”

    被我这么一急一缓，饶是再笨的人也明白其中的含义，他随即磕着头答道：“陛下是劳累过度，静心休养不日即能恢复康健。”

    我将茶杯搁在手边的矮桌上，亲自弯腰将大夫扶起。“大夫辛苦了，来人。”

    喜乐与清云听得我的呼唤，开门而入。

    “赏金一百两。”

    大夫惊喜地朝我谢恩，正待他跟喜乐离开时，我轻声地在他身后念道：“本宫可不想日后流传出些什么莫名其妙的话语来，若真的被本宫听到了，率土之地，莫非王土，无论说这话的人藏在哪里，本宫掘地三尺都会将他九族一并处置了。”

    他的背影打了个冷颤，我满意地见此情景，又转过头来看着寄柔。

    “姐姐……”她伸出手指向我，不可思议地瞧着我。“你怎么变得如此可怕！陛下并未对不起你，你为何要如此对他！”

    我朝清云示意，她重新带上房门。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寄柔恨意地直视着我。我慢慢地度步到她的面前，眼光扫过一眼内间，冷笑着说：“真的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吗？”

    “自然是……”她似乎也想起那件事，话语渐渐低了下去，最后无力地说道：“陛下专宠姐姐数年，又将后宫大权交到姐姐手里，姐姐还有什么不满意？为何要如此对他！”

    “专宠我？”我的笑声越来越大，几乎笑出眼泪来。“为什么专宠我？还不是为了你吗？为了护住你，所以要拿我来当这块挡箭牌！这样的专宠实在是可笑之极！他从未爱过我，就算后来口口声声说要补偿我，一样不过是为了让你们母子平安。”

    “不是这样的，”她拉住我的前襟，说道：“不是这样，他对你是真心的。”

    “真心？”我的笑声凄凉起来，指着我自己，对他说：“真心让我的孩儿流掉，真心地毁掉我所有的幸福！”

    “可陛下在姐姐最落魄的时候，将姐姐接进宫里，给了姐姐一个安身立命之所，给了姐姐一个家。”

    “如果可以，我宁愿守着风吟孤独终老，也不需要这样的寂寞荣华。如果可以，我宁愿从未遇见过他。如果不遇见，就不会有这些痛苦。”

    “姐姐……陛下明知你与永王有染都不曾追究，这样还不够证明他对你的真心吗？你怎么能下得了手！”她几乎是哭倒在我身上，我直直地受着她的重量。

    “呵呵，我就是与永王有染又如何，这一切都是他逼的，他不肯要我的真心，可鈭斋他要。你知道吗？我的生命因为有了鈭斋才有一丝幸福的暖光，可是这一点的幸福都被他毁了，他不惜说出我孩儿流产的真相来逼我回宫。他又是如何地逼我亲手了结鈭斋，临了还不满足，硬生生地放了永王府一场大火，让鈭斋……鈭斋他死无全尸！他可以对我残忍，我知道那是我自己眼睛瞎了，会爱上他，都是我自作孽，可是他不能对鈭斋残忍，不能逼死鈭斋！”

    “姐姐你……”她震惊地看着我，“你真的爱上了永王？”

    “为什么不呢？他是真心对我的人。”

    “可是姐姐……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姐姐吗？虽然刻薄贪财，但总归还是心底善良。”

    我挥开她，第一次任由她摔倒在地上。“寄柔，你问问你自己，当初你明知鈭谦的计划是拿我来当挡箭牌，你却装作不知，任由我被痛苦折磨！”

    “我……我……”她垂下眼，揉着自己的心口，眼泪止不住地流出来。

    “念在你是我胞妹的份上，我不会为难你，你若是乖乖地呆在你的金翘宫里，我会护你周全，你若是想一些其他的事情，”我凑到她的眼前，冷冷地说道：“我再也不会念这份姐妹情。”

    “来人。”

    清云与喜乐重新进到房内，我淡淡地传下旨意。“淑妃娘娘为陛下龙体担忧，即日起留在金翘宫内，抄写金刚经十万遍。外人均不得进出烦扰！”

 第二百四十回 半世浮萍（1）

    寄柔的埋怨残留在耳边，将所有深埋在心里的话语说了出来，她的心痛，我的心又何尝不痛。曾经以为她是我最亲的人，却为了自己的丈夫仍然可以将我出卖，如今我亲手将她软禁在世上最金贵的笼子里，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我颓然地坐在靠座上，撑着头，倦容浮上脸颊。

    “娘娘。”清风手上拿了件素净的披风进来，为我轻轻地搭上。

    走得匆忙还未曾感到凉意，此时独坐颇久，还真有几丝的寒冷。我将披风紧紧地拉拢，仿佛这样就能温暖我的心。

    “去请护国将军马上到龙乾殿来，再吩咐下去将本宫的起居用品收拾一些送到这边来。”

    “娘娘是准备住在这里吗？”她没有掩饰眼里的惊讶，这里是龙乾殿，就算是皇后都没有资格入住，更何况我仅仅是个贵妃，还没有陛下的旨意，如此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我朝内间看去，在我与寄柔的争吵前，那里就一直很安静，若不是早知道鈭谦就在里面，还真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

    “陛下旨意，为方便本宫就近照顾陛下的起居，要本宫暂住龙乾殿一阵。”

    我面带微笑地看向她，如今的情势她亦看在眼里，很快便低头答好匆匆离去。

    宫里的事，前朝在看着，前朝的事，宫里也在看着，我软禁寄柔的事情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流传出去，我所用的借口能唬住一般人的，但明眼人必定是瞒不住的，所以必须抢在所有人都知晓的前面就将事情都安排妥帖，否则到时候被人杀个措手不及就只能是功亏一篑。

    寄柔除了有太子以外还不足为虑，真正忧虑的是栖梧宫里的那位，聪慧是不在话下，关键在于她的身后还有夏重华，这位三朝老臣。

    “剑婴。”我不曾抬头，轻声唤了出去。

    话声刚落，他便出现在我眼前，似乎早就知晓我的举动，一直候在一边般。

    “你带上一队人守在栖梧宫，”软禁寄柔我倒寻得出个话题来，但我要以贵妃的身份来软禁夏后而不落人口食倒非易事。如今情势急迫也来不及想这么许多，还是先做了再从长计较。“不许任何人进出，一定要给本宫牢牢地守死了！”

    在事情还没被扩散之前，我要切断夏后和夏重华之间的任何联系。

    他领命而去，我突然又叫住他，“剑婴，只要你守住夏后，你与本宫之间的恩恩怨怨就都一笔勾销，你再也不欠本宫分毫。”

    他静静地听完我的话语，尔后坚定地迈步离开，我隐约听见他低低地说道：“即使不用这般激我，我又会哪样不为你去做。”

    还没歇下口气时，颜敬亭已经到了，在他身前的还有匆匆进宫的昱泓。

    “母妃，为何提前动手？”他不解地追问道，我与他设定的原计划本是等太子赈灾，秋收之后再视情况而定，这一提早竟提早这般多。

    我回头看看内间，压低了声音道：“今日本宫得到消息，淑妃带了民间的‘名医’来为陛下诊治，他果然诊治出了一切，所以本宫不得不提早动手。”

    “原来如此，那现在如何办？”颜敬亭皱着眉，颇为忧虑地问道。

    “本宫也不知道，现在已将淑妃和皇后都软禁看守了起来，将军以为此刻是否适合起事？”

    “此刻起事名声怕就不好了，且如今宫卫军虽在我手，杜氏仍有旧部，若是被他们抓到把柄惹事，闹出什么来局面不好控制。凌氏虽有兵有威望，但现在还在边关，难以帮手。”

    我看向昱泓，静等他的答复。杜氏与我对立，马寅徽敌我不明，假如安氏站在他们一边，我们胜算就少了许多，但安氏站在我们这一边，情势就大不相同。

    “儿臣离开王府时，王妃称‘儿臣在她就在，她在安家就在’。”

    如此倒是吃了一颗定心丸，颜敬亭随即说道：“事不迟疑，我们马上动手。”

    昱泓摆摆手，在我与颜敬亭的疑惑中解释道：“父皇病重一事，天下仍不知，此刻动手就是叛臣逆子，若是被有心人利用，将来也是隐患重重。儿臣认为还是按之前商定的法子做，先宣布父皇病重需静养，再宣布太子监国，儿臣辅佐。另外秘密召凌家军进京，待有了全胜的把握才一击即中！”

    “如此也好，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夏重华，他是左相，又是三朝老臣，有些棘手。”我自言自语地念叨着，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倒想起一个人来。“既然我们要名正言顺，就一定要找一个天下表率的人，若他肯站到我们这边，那就什么都好说了。”

    “莫非母妃是说的马右相？”

    “不错，就是他。”我慢慢地来回度步：“他与夏重华不同，他本是鈭谦亲手扶植的亲信，朝野内外皆知，有他在，纵使夏重华说出什么话来，人们未必全信。夏重华有夏后，若我们为政，夏氏必定一蹶不振，但马寅徽必定要再寻一个赏识他的明主，至于这个明主是谁都可以，只要赏识他即可。而且如果夏氏一直在位上，马氏就必定会屈居人下。”

    “听娘娘这样说来，这位马大人看来确实可以为我们所用。”

    “那么，宫里我会看着，我会令剑婴代颜将军守住宫门，颜将军调动京畿守卫营的兵力，监视京畿的动静，尤其是夏重华的。泓儿现在就去马大人府，亲自去劝说他，务必要他站在我们这边。”

    就这般交代完毕后，我又叫了清雨进来，她们跟随我已有一段日子，就算此刻背叛我，那么我如果身败名裂，死无葬生之地，那么她们也是陪葬品。这点，再笨的人也会自己想的明白。

    我附在她的耳边轻声吩咐道：“将龙乾殿的所有宫人全部换掉，一个不剩。”

    “喜福公公也不留吗？”

    我冷眼看向她，她会意地点点头。

    这番来来回回地安排，待稍微有空的时候已经是月明星稀。我令人将外间靠着窗边安置了简单的矮榻，清雨噘噘嘴，直嚷嚷怎么能睡。我终于浮出今天的第一个浅浅笑容，堵住她的嘴，缓缓地走到里间。

    外面无论多么的喧哗，内里都似乎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到，鈭谦到现在还在昏睡着。毒素累积到现在，他的症状应该是睡着的时候多于清醒的，望着他的睡颜，我脸上的笑意更浓。我已经对他很心慈手软了，相对于鈭斋的惨死，相对于迎平的惨死，他如今的死法几乎都是在享受而已。

    手抚上他略凹陷的脸颊，他满脸的病容，曾经的清隽俊逸已不复踪影。这样的一个人，当初我为什么会深爱，这样的一张脸，当初我为什么会迷恋？若是没有从前，如今的我会是什么样子，即便是过着清贫的生活也必定是比现在开心许多。很快，这一切就要结束了。

    我扬起头，笑容渐渐真心起来。

    床上的鈭谦静静地看着我的笑容，我却丝毫未察觉到。

 第二百四十一回 半世浮萍（2）

    鈭谦突然重病不起，在朝内引起了轩然大波，以夏重华为首的左相党自然是不相信鈭谦是自愿地留在龙乾殿，幸而昱泓提早劝服了马寅徽，于是勉强将这场风波表面上按了下去。

    春天快要结束时，太子终于上书，自请去灾情最严重的豫州赈灾。事情看似糟糕，实际上还算顺利地按照我所预想的路在走着。

    得知太子离开时，寄柔闹了几回，我这次没有软下心，让喜乐将她看得更紧。夏欣婉也没闲着，用了不少的法子想见到鈭谦探听虚实，我付出这么多，敢冒这样的险怎么也得小心翼翼，必定不会让她得逞。

    在这样的反复折腾中，时光悄然流逝过了夏季。鈭谦的病在御医的调理下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日渐加剧。初时他只是昏睡的时候多，到秋天快来的时候已有些神智不清。对于我的做法，我不确定他究竟知道多少，以他的聪慧应该也不会全然不知，只是他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力量可以与我抗衡。

    秋天到来时，凌家军已悄然在京畿外驻扎起来，因为并非奉诏而回，自然也不能招摇过市，我只好让不归从文府中拨出日常的供给。如今在宫里，与我站在同一条线上的只有凌初雪，我能信任的人也只有她而已。

    杜氏本还蠢蠢欲动，闻得凌家军回京的风声亦不敢轻举妄动，夏氏也暂时安分下来。

    早前太子出京赈灾时，昱泓代为监国，后太子回京，昱泓自然将大权重新交了回去。我示意他此刻并非夺权的时候，此刻是静待的结果。有了昱泓的金玉在前，太子一来年幼，二来没有辅佐之人，处理起事情来不仅吃力还不断地出错，惹来臣工们的纷纷摇头。

    当西山上的枫树纷纷扬扬地飘落着枯叶时，我正在龙乾殿内亲手喂着鈭谦所喝的药汁，前朝突然传来一件大事。

    春天里受灾最重的豫州有人造反，不过短短数日就发展到上千人，并攻占了豫州州府，此刻整旗欲朝京畿而来。

    面对这样的强势，太子显然没有能力处理，他只得求救帝师夏重华。

    “如今要如何做？”昱泓站在下方，负手而立。

    “他为你创造出这个条件，你就等着用吧。”我将药碗放到一边，不再看过鈭谦一眼，径自走下床，与昱泓说起来。“就怕寻不了夏重华的错，造反此事他安抚了就是纵容贱民，他要是赞成镇压就是草菅人命。”

    “儿臣谨记母妃教诲。”昱泓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几日后，前朝再次传来消息，夏重华上书辞官跪故里。他还真是个老狐狸，没想到能看出我的意图，干脆来个置身事外，不趟这个浑水。在众人惊愕中，我示意昱泓收下他的辞呈。

    春天里由太子带去赈灾的种子都是被不归煮过，秋天里根本就不会有收获，豫州开始，各地都纷纷出现了起兵的局面，一时间战乱纷纷，民不聊生，每日里朝上接到的战报都是哪里又失陷了。

    太子孤立无援，又年纪轻轻，完全掌控不了现在的这种局面。况且在不归的操作下，民间传出了一种说法，说太子是国家的克星，上天就是不愿意见他登位才会降下蝗灾，并且让种子发不出芽来，全部都死在了土里，这是上天的惩罚。

    “看来你的计划很快就能达成了。”凌初雪坐在我对面，手上放下一粒白子。

    我夹着黑子，左看看右思索，最终放在白子的正中，看似是自寻死路却是死了一大片的白子。

    难得空闲的一日，外面可谓是秋高气爽，我在外间里摆好棋盘，特地请了凌初雪过来。

    “据说今日上朝，太子在位置上都急哭了。”

    她状似不经意地一提，我嘴角微微上翘，轻声道：“我的计划达成，你的目的也能实现，不是也合了你的意吗？”

    “你变了。”她放下手里的白子，郑重地看着我。“我从未想过你会这么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惜一切。”

    “兔子急了都要咬人，更何况我是个活生生的人，当一个人绝望到了尽头，还有什么是不能去做的。”我也望向她：“其实我没有变，只不过我曾经愿意为了去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美好，所以将自己的劣性都隐藏起来，都抛弃掉。”

    “你……”她略显迟疑，说道：“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陛下是真心对你的？”

    “哈哈，这是我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

    我与昱泓都如同黑夜里潜伏着的猎手，等待着猎物的自投罗网。孤立无援的太子在用尽了所有的办法后，终于在殿上崩溃。

    他将自己关在东宫里一天一夜，最后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他脸色憔悴不堪，双眼通红，本是年少轻狂的时候，他却这般模样。我不由得让清云送上些糕点，爱怜地为他梳着蓬乱的头发。

    “姨娘。”他突然叫了一声，我手上一软，差点将梳子掉落。

    “姨娘，我知道你想要的东西，这一切都是你在幕后布置的吧。”

    我对着铜镜中年轻的脸庞，淡淡地笑了笑，算是有了回应。

    “我本来想，即便是你再怎么逼我，江山是父皇留给我的，我必须要承担自己的责任，好好地守护住江山。但是，”他垂下头，复而抬起头的目光坚定：“但是我没有雍王的能力，不能守住江山，不能给天下百姓带来福祉。所以姨娘，我明日会下告罪书，并且禅位给雍王。”

    “我只有一个要求，姨娘，请将我母妃还给我，我会带着她走得远远的。”

    我将他的发挽成髻，并为他插上一支玉簪固定。这样一收拾，他终于有了精神。

    “景儿，你也叫本宫姨娘，你母妃也是本宫的妹妹，如果不碍本宫的事，本宫必定不会亏了你们。”

    “谢谢姨娘。”

    我瞧着他远去的背影，孤单无助，在月光的映衬下泛着无奈。

    天聪十八年秋，太子昱景下告罪书，并禅位给雍王昱泓。帝病重不起，太子监国，主持政事，随即下了一连串的皇令，及时地安抚了受灾的百姓，各地的起义也渐渐平息。

    延冬，国宴首次被取消，而随之而来的是帝下传位诏。

    这一年的冬天又下了茫茫大雪，我身着朝服，顶着代表着无上地位的凤冠，在昱泓的搀扶下，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我的泓儿终于登上了九五之尊，改年号“泰安”。鈭谦被奉为太上皇，暂时仍留龙乾殿静养，而我以皇帝生母的身份被奉为太后，封号“静贤”，太上皇的夏皇后也同时被奉为太后，封号“静安”。

 第二百四十二回 半世浮萍（3）

    昱泓登基的第一个春天，镜湖边的桃花开得极为绚烂。自我搬到龙乾殿后还没有能像从前一样可以寻个好天气，在湖边看着桃花开，看着柳絮飞，让心随之平静下来。

    他的登位并非是平稳的，眼看着各地因灾荒而出现的流民与起义好不容易暂时安抚下来，夏重华这只潜伏的老狐狸又很快地纠结了两个州的兵力，借用被软禁在金翘宫的前太子昱景的名义来声讨昱泓的名不正言不顺。

    我与昱泓连夜召见了马寅徽和颜敬亭及凌家少将到宫里商讨，眼下鈭谦长时间处于昏迷状态，就算搬他出去也是加重了旁人的猜测。自古以来，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险棋，就是先将夏重华斩杀于闹市中，后者由凌家领兵出征，定要杀尽那些别有心思的人。

    马寅徽本还欲对昱景斩草除根，我终究没有答应，无论如何他总唤过我一声“姨娘”，我又如何狠得下心让他年纪轻轻便命丧黄泉。待夏重华的风波一过，我又遣人将静安太后送到原秦太妃所居住的佛堂去，她一直以心慈向佛而自居，我如今就让她彻底地向个够！

    已然双手染血，又何必在乎多不多出一两桩来。

    刚到春天时，我下旨因灾荒之年将一部分差些足岁的宫人都放出宫去，趁机更换了宫里的人手安排。喜乐依旧稳重他的总管之位，而素来对我不喜的喜福被调往北苑，他喜闹，我就让他尝尝孤独绝望的滋味。清秀重新回到我的身边，成为锦华殿的管事姑姑，我本欲送迎福出宫，她却拒绝了我，央求留在浣衣院。

    “娘娘，奴婢自幼长在宫里，奴婢的家就是宫里，除了这里奴婢再也没有去处。浣衣院虽苦，但远离宫里的纷纷扰扰，对奴婢而言却是一处世外桃源。奴婢曾经欠娘娘的，奴婢已经还了，还望娘娘成全奴婢。”

    我看着她垂首慢慢从我面前退了出去，夕阳的余晖洒落在她的身上，泛着异样的光芒。

    她与我从前的那些恩怨，早已随着江嫣的死去而消散，我已分不清到底是她欠我的，还是我负了她的。

    我站在龙乾殿的殿门前，看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偌大的宫里鸦雀无声，仿佛除了我就不再有人气。我的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恐惧，像当初来到宫里异样，充满了陌生与畏惧。

    鈭谦的病终究没有拖过春天，犹记得那夜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

    早起的时候，清秀采摘回来的花枝上还沾着水珠，白玉石板也被冲刷地干干净净。

    我如往常一般，将药水小心翼翼地端进内间。

    鈭谦躺在床上，脸色已没有正常人的血色，而是蜡黄一片，曾经意气风发的翩翩郎君已寻不到一丝一毫的痕迹。我将药汁放在唇边吹了吹，才递到他的嘴边。照例的，他喝不下任何的药汁，都是在嘴角边就流了出去。

    他如今早就是药石无灵，是我固执地还给他喝着药。这样恨着的鈭谦，频临死亡的时候我突然不想他就这般死去。我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都消失了，于是就连这个恨着的人都希望他能就这般活着，让我还觉得，其实我也不是孤单地一个人。

    药汁照旧从他嘴角流了出来，我将药碗放到一边，挽起衣袖为他轻轻擦拭着。

    “平萱……”

    声音微弱，我停下动作，屏住呼吸俯在他胸前，侧耳倾听，却没有听到任何的声音。看来是我听错了，我自嘲地笑着抬起头。

    许久不曾睁眼的他此刻正睁着眼，凝望着我。

    那双眸子还是如深潭般，让我寻不到根底，不知是梦还是真。

    “平萱……”他挣扎地从锦被里抽出干枯的手，颤颤巍巍地递向我。

    瞧他的这副神情，我心里有些了然，怕就是最后的回光返照了。我冷冷地看着他，随他如何艰难地伸出手也不肯去接。

    “平萱……是朕……对不起你……你会原谅朕吗？”

    此刻这样说算什么呢？我早已双手都沾满鲜血，我早已失去了一切！

    “如果有来世，朕会好好对你的。”

    见我不曾去接他伸出的手，他眸中没有任何掩藏地展露着失望之色。“平萱，来世，朕一定会好好爱你的，再也不让你受到任何的伤害。”

    他说的真切，我却突然笑起来，“哈哈……你以为来世就能弥补今生的过错吗？”

    “朕最爱的人是你。”

    他从枕头下翻出一块东西来，递到我的眼前。我疑惑地接过来，他的枕头下还藏着这样的一包东西。在他的注视下，我缓缓地打开外面包着的布，待看清里面的东西却心一惊，让里面的东西随之落下。

    那洁白如新的锦帕上，歪歪扭扭地绣着不像花儿的花儿。

    那是我少女时期的梦想，是我的寄托，我竭尽全力地想将我最美好的一面奉献在他的面前，让他知道我的好，从此带我远离刘府，远离兖州。

    我以为他早就丢弃，没想到他还收着。

    “平萱，你该相信朕对你的心了吧。”

    我“啪”地打开他想要握住我的手，将一旁放着的圣旨摔到他的身上。“这才是你对我的心，死到临头了，你还想利用我吗？”

    他看见圣旨，猛然间脸色大变，几乎语不成调。“这……朕不是那个意思……朕不是。”

    “不是？”我打开圣旨，放到他的面前，指着上面的字说道：“陛下早就忧心我与昱泓会篡位，于是准备好这道圣旨交给马寅徽，假如真有此事发生，你便要我们母子死无葬身之地！”

    “朕并非……并非那个意思……咳咳……”他满目地惊慌，我从未见过的恐慌。“朕只是担心……担心你不肯给寄柔母子一个好下场！”

    “是的，你一辈子都在拿我当寄柔的挡箭牌，对我说会对我好，会宠我，要我相信你的心，而事实呢？”我摇摇头，凄然地笑了。“事实上，你从未信过我，你也从未放下过对我的算计。这就是所谓的爱吗？如果是的话，我宁愿不要。”

    “平萱……”他欲解释，我拂开他的手，起身朝门外走去，任由他在身后呼唤着我的名字。

    一旦昱泓登基，就要马寅徽对我们母子杀无赦。

    当马寅徽朝昱泓投诚时，他奉上给我们母子的见面礼就是这份密旨。他直到最后都还留了这手，我抬头看着门外天空的白云朵朵。

    “我不是刘平萱，”我在门边站定，转过头冷眼瞧着已然滚落在地的鈭谦，淡淡地说道：“我是赵静霜，鈭斋从小就定下的妻子，赵静霜。所以不管是今生还是来世，我都属于鈭斋，永永远远。”

    他明显地错愕了一下，就那般就地看着我。

    泰安元年，太上皇薨逝于龙乾殿。

    泰安二年，凌太妃病逝于宜兰殿。

    茫茫大雪，我伸出手，翻飞的雪花有些调皮地落到我的掌心里，一瞬间就化成了水。

    我闭上双眼，耳旁似乎回想着若有似无的箫声，一如从前的那般，就连雪里都藏着鈭斋的味道。

    我为你报仇了，你看到了没有，鈭斋。

    回应我的，不过只永王府一地的废墟。

 第二百四十三回 半世浮萍（4）

    我任由雪花飘落在身上，染白了我的发，染白了我的眉，亦染凉了我的唇。

    忽然身后传来细微的声响，一把伞出现在我的头上，将我遮挡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还会有谁如此在乎我？我惊喜地回头，唇边的“鈭斋……”还未呼完，眼中涌动的情愫重新归于平静。“怎么是你？”

    来人一袭青衣，仰头看着雪花飘落在伞面上，清隽的脸上浮出淡淡的笑容。“既然娘娘可以在这里，臣下自然也可以在这里。”

    “马相，这里是永王府。”

    这句话连我说起来都感觉到颤抖，这里是永王府，却是荒废的永王府，从前车水马龙的王爷府邸，如今连街边的百姓都嫌这里的荒凉，绕路而行。瓦铄遍地，水池干涸，孤独挣扎着生长的野草都被雪埋没在白色之中。

    失去主人的府邸，冷冷地没有一丝人气。

    “臣下知道这里是永王府，臣下对这里的熟悉并不比娘娘少。”

    “你……”我惊愕地再次抬头看他，他依旧淡淡的表情，莫非他与鈭斋是相识的？

    我的反应早在他的意料之中，他朝我微微颔首，小心地扶着我在雪地里慢慢地前行。“臣下的祖父曾为毓楝太子所救，臣下一家欠永王殿下一条命。”

    他与鈭斋竟有这样的关联，难怪他会轻易地被昱泓说服，他本身就有心相助。鈭斋，你究竟给我留了多少的伏笔？文有马寅徽，武有颜敬亭，若他真的想反鈭谦也并不是没有几分胜算！可他将所有的都留给我了，只为我那愚蠢的执着。

    他突然驻足，举目四处相望。“那晚的火是臣下奉先皇之命放的。就是在这里。”

    有他的话语提醒，我才留意到此处就是那夜着火的房子，火烧过的痕迹早已消散，只留下白茫茫的一片。“是你放的？那么……”如果是他放的，鈭斋会不会没有被烧死，他还在某个地方等着我吗？我仿佛看见，雪花飘落之间，鈭斋一袭银衣，朝我戏谑地笑着。

    他摇摇头，长长地叹口气。“臣下确实将殿下送出了府，但殿下当时身中剧毒，已人事不醒，臣下不愿见殿下葬身火海。”

    我颓然地跌坐在地上，刚才涌起的希望瞬间变成了失望，纵使没被火烧死，但他身中剧毒是我亲眼所见，鲜血从他的口中不断地溢出，我用双手捂都捂不住。

    鈭斋……

    如果你还惦念着我，为何从不回来看我一次？

    泰安五年，昱泓执政的第五个年头，在我的授意下，他召回了远在青州的董熠。

    昱泓迁入龙乾殿，安慧宁被册封为后，入住栖梧宫。最开始的四年，昱泓忙于政事，顾不得后宫这团事，整个后宫除了安后之外再也无其他的嫔妃。前太子昱景被封为寿王，而我终究没有对昱景食言，并封淑太妃寄柔为寿太后，随昱景一同前往寿王的封地，最南边的翼州。

    经过昱泓的励精图治，这一年多来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朝内朝外开始不断有人为年轻帝王的后宫之事忧心，不断地上书请陛下早日选妃。对此，昱泓在某日被烦闷之后，终于下旨宣布，此生后宫只有安后一人。

    大臣们又担忧地朝我涌来，一时间锦华殿内人来人往，让我不甚烦忧。

    “娘娘，您要是再不落棋，我这白发都该长出来了。”

    对面传来调笑的声音，我揉着额头，手放在这边，瞧着是死路一条，又转念一想，好像也没有活路。

    “看来娘娘今日心事颇多，不宜下棋，不如改日再来讨教吧。”对面之人一边说着一边站了起来。

    “师傅来了，怎么也不多坐会儿，莫非是不愿意瞧见徒儿吗？”远远地，昱泓的声音就传了进来。

    “你现在可是个多事之秋，能不见最好不见。”

    “师傅这般心冷，可让徒儿伤心了。”说着，昱泓还作势要擦去脸上的眼泪。

    “好了，好了。”我递过眼色，让清秀将棋盘收了，自己拉过那人的手到桌边坐下。

    “这些你准备怎么处置吧。”我将面前堆着的奏折推到昱泓面前，满意地看着他皱起的眉。

    “他们扰母后的清净了。”

    “不如你就顺了他们的意，挑几个妃子进来吧，你这宫里只有一个皇后倒也怪冷清的。”

    听闻她的话，昱泓挑动了眉，换上一副笑脸道：“既然师傅有命，那徒儿也只有奉命了。不如就请师傅重返宫里吧，宜兰殿还空着。”

    这话当下堵上了凌亦初的嘴，她只能摇摇头，却无法再对昱泓反驳。

    当初我与凌初雪定下的契约便是这个，她动用凌家的势力支持昱泓，而我承诺在昱泓登基之后让凌初雪以诈死的名义出宫，又为她以凌家养女凌亦初的身份投到颜敬亭的麾下。这几年，她确实没有辜负我的期望，为昱泓征战南北，战功显赫，终于成为开朝以来的第一位女将军，进入朝堂，与男子们并肩商议朝政。

    “你们的事儿，哀家也管不了，也不想管。”我拂袖而起，我当然知道昱泓为何不愿意再选妃，他有颜敬亭和凌亦初，又有马寅徽，不需要再像鈭谦一样小心翼翼地为后宫来平衡前朝的势力，更重要的是他心中的妻子早已定了。

    梅姨前几年就去了，问雪与不归为了完成梅姨的心愿，早就成了亲，却也了我心中的大石。

    爱一个人不需要时时刻刻地守在他的身边，要他心里的人是自己才可以，只要他能幸福，能平平安安，就足够了。我对昱泓这般劝解到，这又何尝不是我自己心里的劝解，有人用他的所有来向我证明这样的观念，但是我却视而不见。

    “这些日子也算安定了，哀家准备出游，前朝后宫的杂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母后？”昱泓惊讶地看向我，我与凌亦初相对而笑。

    “泓儿，你已经长大了，没有母后在你的身边，你也可以做一个英明的帝王。而母后，”我望向红墙外的天空，很蓝，还有浮动的白云。“母后的大半生都被拴在这个冰冷的宫里，母后也想过自己的生活。”

 尾声 故园心梦

    “得得”地马蹄声由远及近，我靠在窗边，掀开车帘，打量着四周的景致。

    天色刚微微亮，远处隐隐约约地有袅袅的炊烟，四马宽的官道上有挑着担子的农夫，还有来往的商人。

    清晨的空气清新而自然，我贪婪地大口呼吸着。

    “夫人，前面的地界就是兖州了。”剑婴从车外探回头，说道。

    随着他的话，我仿佛看见兖州城高高的城墙，阳光从斜角处洒落下来，带着晚夏的气息。

    风从耳边穿梭而过，带来淡淡的檀香味，远远地传来悠长而绵远的钟响声。我抬头朝钟响处看去，似乎见到皇后湖面上的水光粼粼。

    “剑婴，我们先上远谷寺。”

    这几年来，我遍游大江南北，想寻一个桃源之地落脚终老，却寻来寻去都不满意。最后偶然在街角见到有挑着卖桂花糖的小贩，我才突然忆起故乡兖州。离开兖州二十来年，这一刻闻着桂花糖的香味，满腹的乡思如海水般涌进心里。

    马车在山下停下，我在剑婴的搀扶下朝山上走去。一路之上，依旧是人来人往的求香之人。是人就会有**，有**就会有贪恋，无论是善还是恶总归都是贪恋，若是得不到这个贪恋，有能力的人会费尽心思，没有能力的人会求神拜佛。这一段话是我离宫的前一晚，夏欣婉对我所说的。

    她似乎真的信佛了，说出来的话也无一不透着禅意。也许看破了生死，不再眷念红尘的人才能真正领悟。

    远谷寺还是和记忆中的一样，我望着殿中威严的佛祖，双手合什，默默地在心中许下心愿。但愿我佛大慈大悲，即便我今生作恶太多，也许我来世与鈭斋再结连理，携手白头。

    山间的风似乎都被佛寺所净化，我站在殿外，眺望着不远处的兖州。

    从前发生的事一件一件从眼前经过，我微笑着与记忆中的鈭斋对望，就这般静静地望着。

    “不是说兖州会出两后吗？先有德睿皇后，如今还有一后，必定是我！”

    身后传来女子极为傲气自负地话语声，她的这一出声，随即打断鈭斋的身影。我有些烦郁地朝声音来源处看去，是个妙龄的女子，也确实有几分姿色。

    她身着华丽，就连身边的丫头身上穿着也非一般货色，看来是个大家女子，难怪会有这般的心高气傲。

    “可寿太后当初深得先帝宠爱也不曾封后……”

    “你懂什么！”大家小姐恶狠狠地瞪向身边泼她冷水的丫头，自顾自地说道：“就是因为她不曾封后，我才会是这个预言的实践者。”

    我不由得冷笑一声，小小井底之蛙竟然想与日月争辉。莫不谈其他，就是这般的傲气就不是泓儿所喜欢，更何况泓儿的心底早就住了一个人。那个位置有什么好，那个冷冰冰的宫里又什么值得要去争夺的？

    不如这般闲情自若，游山玩水。

    “施主好兴致。”不知何时，我的身边竟然出现了一个和尚，细看之下他竟然是从前的那位主持。

    “红尘俗世，幻象而已，世人太执着，必定会被执着所累。施主，你说是吗？”

    我淡淡地笑了，对他点点头。

    “两后的传说早已实现。”

    “早已实现？”这我倒不解了，好奇地望向主持。

    他若莲花般的洁净地笑着：“皇后为后，太后亦为后。”

    “皇后为后，太后亦为后。”我念叨着他的话，他却唱了一声佛号，悠然远去。

    兖州出两后，一为皇后，一为……太后？我惊愕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佛殿之中。当年的那位高僧预言的两后是指德睿皇后和我吗？我拼命想要挣扎地命运是早已被预定好了的吗？

    “夫人。”剑婴见我久久没有动静，担忧地上前。

    看清他眼里的担忧，我朝他轻轻地摇头，是谁又有什么重要的呢？如今的我还是我，何必执着于预言一事。

    兖州城里似乎比往昔还要繁华许多，马车经过刘府门口时，意外地瞧见有许多的人在破旧的大门拜祭。

    我微微皱眉，我还没有死，这些人就开始将我来供奉了。权势，真的那么重要吗？

    “走吧。”我朝剑婴说道，马车随之缓缓地动起来。

    一街一道，都带着往昔的记忆，那些曾被刻意遗忘的回忆随着熟悉的街道而慢慢复苏。

    “在这里停下。”

    我抬头望着茶楼上面的招牌“天香茶楼”，我早前已让不归将茶楼买了回来，还给了清秀。如今是招牌依旧，不知从前被我气得要跳下台的说书先生是否还在。

    这般想着，我不由得浮出笑容，在剑婴的搀扶下慢慢地走进茶楼。

    寻了一个靠前的位置，又叫了些小吃。小二不是原来的小二，桌子也不是从前的桌子，只有这吃食还是从前的味道。

    剑婴见我一直挂着笑容，轻声问道：“夫人何事开心？”

    我随手挑起一块杏仁酥，附在他的耳边解释道：“从前这里的说书先生是很出名的，结果我非说他说错了，还不肯给三钱的银子，逼得他差点从台上跳下来找我理论。”

    “原来是这般。”剑婴听我说话，也淡淡地笑了起来。大抵他也没见过这般混的女子吧。

    我们来的时候尚早，说书先生还未出现，只听周围的人说着，那位说书先生确实还在。我心里突然想捉弄那人一番，今次依旧挑出他的错来，不给他茶钱。

    一阵喧哗之后，说书人一袭淡蓝色的衣衫上台，倒是风度翩翩。

    身影有些熟悉，我欲抬头看向他，还和从前一般，带着一张面具。莫非是长得太丑，这么些年了都还是带着面具。

    不过我本就是来听他说书的，也不必管他长得是什么模样。

    说书人先是打量了一下台下的众人，目光晃过我时无由来地一震，让我跟着心慌起来。这目光太过熟悉，在我的梦里亦出现过太多次。

    台下一片安静，台上说书人摆出架势，开始说起书来。

    我听不见他说的话，只盯着他的目光，在众人的错愕中起身，朝台上走去。

    他顿了顿，嘴角勾出一抹邪魅的笑容，继续说起书来。话语声轻轻柔柔，似春风拂面，我听得清楚，他说的不再是德睿皇后，而是静贤太后。

    早该认出来的，只这般的身影，我就应该瞧出来的。

    手放在他的面具上，台下众人被这一幕震惊，没人出声打扰，都屏住呼吸等待着。

    他没有拒绝，带着笑容瞧着我，等待着我的动作。

    近乡情怯，明明一翻手就能掀开他的面具，我的手却微微颤抖起来。

    面具之下就是我想知道的答案，却又夹杂着无尽的惧意。

    泪珠从脸上滑落，从鈭斋离开后，我有多久没有让自己落过泪。

    “你还是笑着的时候最美。”

    我看着他，听得这话时，脸上随之浮现出笑容，却是又哭又笑，甚为难看。面具在我手下慢慢滑落，最后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落在地上，惊醒台下看戏的众人。

    也许明日之后这里会有一个新的说书先生，会再说一出发生在这里的相逢的故事，但我的故事到此就结束了。

 董熠篇 梦里寒花隔玉箫（1）

    白雪皑皑，覆盖了整个京畿。

    董熠任由妻子为他打理着朝服，再踏上小马车，一路朝京畿内最深处驶去。

    天色微微亮，长安门外已井然有序地停了不少的马车，各色衣裳的仆人正扶着各家的大人下车。

    小四儿从车上轻轻跳下，熟练地拿出长凳搁在车厢边上。“老爷，到了。”

    董熠并未受小四儿的搀扶，自己踏着长凳从马车上下来。脚步还没站稳，便听得一阵爽朗的笑声朝自己扑来。

    “这不是参议府参议，现今的青州巡抚董熠董大人吗？”来人一身绛红的朝服，正是当朝大儒马寅徽的得意门生杨政。

    董熠并不识得他，他外放青州巡抚已有近二十年，京内人事变动，哪里还识得近几年颇受帝宠的杨政。当下作揖，弯腰道：“谢大人记起。”

    杨政瞧他那副窝囊样，本想再说上几句，怎听闻身后有人唤他，只好拂袖而去。

    他们三五成群，有的还时时朝他窥视而来。这样的场景，多少年都在午夜梦回间出现，如今成了真，反而倒不适应，他自己竟像个局外人般，等待上朝的时候，等待天空中的一丝光亮慢慢蔓延，渲染开来。

    他匍匐在地，静静地听着大殿之上的那道故意拉长的尖细声音。那年也是这样，殿外阳光逐渐浓烈，他听见殿内一道一道似回音的话语，他被外放去了青州。旧时臣僚都为他庆贺，唯独他的父亲京畿巡察使董醇却是满面的惊慌。

    他心里清楚，上面怕是猜忌了他与寄柔表妹的关系，光赐婚还是觉着不妥，将他打发得远远去，上面才会稍觉安心。他去的地方是青州，在最北边，与京畿相隔万里，灌下内大部分地方都是寸草不生之地。

    在那样的荒凉里呆久了，回到京畿，他反而有些不适应了。本欲上奏不愿离开，但阿平劝道，他不为自己也该为两个儿子的前程着想些。跟着落魄的老父固守北地，定是比不上在京畿内随意谋个职位要好些。

    殿内安静如往常，尖细的声音在念完冗长的一段话后终于停止，大意是念他外放青州后功高劳苦，特地调回京畿，任吏部二品初等的资善大夫。

    这招却叫其他人没预料到，杨政更是毫不掩饰眼中的鄙夷。从前是靠着老巡察使谋的参议府参议，后来托先帝淑妃娘娘的福外放青州巡抚，如今回来竟然成了吏部大员。看来今上对他的恩宠不逊先帝。

    随后又是一些政事，董熠安分地退回原位。他那位由先帝指婚的妻子安平出身豫州安氏，是先帝恭顺皇后的远房堂妹。一桩看似艳羡他人的婚约，谁又知道其中的苦味，跟着他这个倒霉的丈夫，阿平也吃了不少的苦。

    “董大人请留步。”听闻身后有人唤他，董熠才畏畏缩缩地转过身，却见原是位公公。

    “公公何事指教？”他弯下腰，方才任命他的诏书便是这位公公宣读。

    锦客气地朝他回礼，压低了声音说：“陛下有旨，让您去锦华殿，您今天能够回到京畿，可全是锦华殿那位的功劳……”

    没想到，将他召回京的竟然是她，被他遗忘多年的另一个表妹。

    他还记得，当初父亲被召回京畿时，曾经过兖州，顺道去探望他素未谋面的表姨娘。据说当初待字闺中时是与母亲很要好的，后来母亲嫁给父亲，没两年便外放了，而这位表姨娘嫁给了兖州首富，从此两地相隔，已有好几年没见过面了。

    母亲自然是欣喜万分，刚到驿馆便带了他，拖着父亲朝刘府而去。

    他还记得，表姨娘身后露出怯怯眼神的小表妹，她极为聪慧，小小年纪便熟读四书五经，倒比过他这个虚长两岁的表哥。母亲轻拍着他的头，说：“瞧瞧你这个不争气的，叫你好生跟着先生学，你到处惹是生非，眼下被寄柔表妹看轻了不是？”

    他嘟起嘴，心里有些不高兴，母亲再不是，也不能当着外人的面这般说他。他甩开母亲的手，顾不得母亲在身后喊道：“你去哪里，让你寄柔表妹带你去吧。”

    他跑得急，隐约是进了后院，正到处张望着看时，脑袋却被重重地一砸。

    “哎哟！”他揉着头，朝头顶上看去，一双明晃晃的光脚丫子正站在树枝上，洗得发白的浅绿色衫子的小丫头正歪着身子，不知道在树上摸着什么。

    听闻下面有声音，她才低头看去，正好对上董熠气鼓鼓地脸。

    “谁让你站下面的，砸伤了活该！”

    还以为她会轻声道歉，谁想到她一开口便是这样的嚣张跋扈。董熠随即也动了气，抱着手在树下骂道：“哪里来的野丫头，一点规矩都没有，难道没有父母教吗？”

    树上的小丫头闻言并未出声，只垂下头，默默地从树干上爬了下来，从他身边走过。

    “喂！”瞧她竟然无视他，董熠这下更加生气，伸手将她狠狠地抓住。“我说你……”开了口却说不下去了，小丫头美人胚子的小脸上挂着泪珠，颗颗无声地朝下滴落。

    “你……”这情景仿佛是他欺负了她，他讪讪地放开她的手，挠头想来想去，轻声：“我……没想着要骂你，可你也不该砸了人连声道歉都没有。”

    他的柔声丝毫没止住小丫头的眼泪，她反而自暴自弃地坐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

    他紧张地看了看四周，他是刘府的客人，但弄哭了主人家里的小孩总归是不礼貌的。左哄还哭，右哄依旧，他突然想起自己怀里还有娘早上过集市时给他买的桂花糖。他立即跟献宝似的，将桂花糖掏出，递给小丫头。

    “这是给我的吗”小丫头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手里的糖。

    “给你的。我欺负了你，现在用它给你赔不是，你切莫再哭了。”他剥开外面的油纸，将偏黄的白色糖送到她的口中。

    “好甜。”她轻舔一口，然后将糖全部吞下去，满足地朝他笑笑。

    他竟然发现，小丫头竟然比屋里的那位寄柔表妹还要好看些，尤其是笑的时候。

    “你是谁？”他突然想知道这个丫头的名字，等他长大了就叫娘亲来下聘。

    “平萱……刘平萱。”她含糊不清地说着，还在回味桂花糖的美味。

    晚上回驿馆时，他向母亲提起时才知道平萱是他另外一位表妹，她的母亲是位青楼女子，与寄柔同父异母。母亲听到他的荒唐要求甚为动怒，他们是官宦人家，独子岂可娶一个青楼女子的女儿为妻？就算要娶也要娶表姨娘的女儿寄柔为妻，方才不**份。

    他听当做听听，依旧在心里执着，要娶平萱表妹。

    停留在兖州的日子不算短，父亲已赶回京畿赴任，母亲带着他搬进了刘府，日日与表姨娘和寄柔在一起。

    他偷着空儿，去后院找平萱，谁料想竟然发生了那样的一件事。若非那件事，也许他还真娶了平萱表妹。

 董熠篇 梦里寒花隔玉箫（2）

    “大人，太后娘娘宣您进去。”来领他进去的是位嬷嬷，想必也是在锦华殿有身份的人。

    白驹过隙，时光荏苒。他虽在北地，也知晓当今登位的是她的养子雍王昱泓，她被封为静贤太后，与先帝的夏皇后一起并立。淑妃寄柔被封为寿太后，同她的儿子寿王昱景一起迁往封地，最南边的翼州。其间有多少的血雨腥风，他无从知晓。

    屋子里焚着檀香，一圈又一圈的白雾在空中升起，被屋子里的静溢衬得百般寂寥。

    不曾花白的发丝挽着高贵的发髻，珠翠点缀其间，益发地高贵雍雅。她见他的到来，微微地露出一个笑意，一如当初得了他的桂花糖那般。

    “回来了。”

    他默然地点点头。

    屋内陷入一片宁静，早先在屋内守着的宫人们得了清秀嬷嬷的指引，全部退了出去。

    “在想什么？”她突然问道。

    他佝偻着身子，惊慌地跪在地上，在太后面前失神，算不算是罪该万死？

    “表哥，你可给我带了桂花糖？”

    她的话语透着俏皮的意味，无形之中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她还记得他当初的桂花糖，还记得从前……

    他恍惚地抬起头，正对上她含着笑意的双眸，一如从前。

    仿佛多少年来的爱恨情仇瞬间泯于此，他恢复了往昔的神态，淡淡地笑着，将双手一摊：“不是都教你吃光了么？”

    她用帕子遮住唇，轻声笑起来。原来他也没忘记，那些曾经的快乐光阴。“只有兖州的桂花糖才最有味道，我还想再吃呢。”

    她话语里隐隐透着眷念，对家乡的眷念，对儿时光阴的眷念，教董熠再次失了神。和记忆里相同的笑容，有多少年没看见过了，那些被他深埋的嫩芽，在某个地方竟然悄悄复苏。

    “如果当初不是……”他喃喃自语，想那一日，他揣了给她的桂花糖，如往常一样去了后院。没想到迎接他的竟然是那样的场面，平萱狠狠地咬在年轻女子的手臂上，又将她推下水池中。

    他知晓这个表妹素来行人不与常人相同，但他始终相信她是个心地善良的丫头，会嘴里说着狠话，手上却做着善事。没想到，今日他竟然看见的会是这样的场面。

    “你在做什么！”他厉声喝道。

    她才听到身后的声音，颤颤巍巍地转身看向他，懦懦地说：“表哥……她……”

    “人都说你小小年纪便歹毒的要紧，没想到你真的这般歹毒，连杀人都敢了！”他气咧咧地走到水池边上，不由分说便跳下去救那个溺水女子。

    往事如风过湖边，泛起阵阵涟漪。他抬眼，看见位上的人轻饮着茶水。因为那一次，他遂绝了娶她的心思，他可以不在乎她的身世，却不能娶一个恶毒的女子回家。后来遂了母亲的意思，与寄柔表妹定亲。

    “那一次……你为何要推她下水？”许多年前的疑问，今日终于问出。

    她微愣，没想到他竟然还会问这个问题。“因为她偷了我最珍贵的东西，我娘留给我的拨浪鼓。她不肯拿出来，我自然就动手抢了，谁料想她竟然掉进池子里。”

    一直以来，所有人都在说她恶毒，他从未相信过，但那一次他却轻易地相信了自己的亲眼所见。“竟然是这样，我还以为……”他不问青红皂白便疏远了她。

    她淡淡地笑了，口气平和。

    他就这般看着眼前的女子，时光在她的身上渡去幼时的稚嫩，留下雍容的姿态。关于她的流言很多，说她狐媚先皇，以致使正值壮年的先皇暴死；说她工于心计，先是靠亲妹妹接近先皇，得宠后便打压亲妹妹，还在先皇薨之后将其远逐南滨；还有说她先除杜贵妃，后除安后，独霸后宫……

    他知道，其实她依旧还是他记忆中的平萱表妹，光着脚丫坐在树枝上晃来晃去的野丫头。

    他本有机会的，是他亲手扼杀了这一段的姻缘。

    屋外白云朵朵，与地面上的白雪交相辉映，后院里的梅树绽放了几朵蜡黄的花。

    他不到两年便提为中等资政大夫，之后平步青云一直到吏部尚书。众臣都知道他是靠着两位表妹的关系才能位居高位，谁猜到他其实也并非是个绣花枕头，他在位上为今上提了不少好的建议。

    今上对他越来越看重，连带的两个儿子都得了重任，一时间京畿董家的门楣又光耀起来。

    他卧在床上，望着窗外树枝上新长出的嫩叶，已然喘不上气了。

    董善文俯在他唇边，费力地听着他要说的话，却始终听不清楚。安平坐在床边抹着眼泪，董善清守在母亲的身边，忧虑地看向他。

    管家急冲冲地掀了帘子进来，正待善清欲责问几句时，他张口道：“老爷、夫人、二位少爷，陛下来了。”

    “什么？”他们自是惊慌，放眼当朝，哪位臣子病重，天子亲自探望的。

    疑问间，但见从帘后走进位俊朗男子，身着便衣却挡不住贵气凛然。董氏兄弟是见过皇帝的，当下便跪下请安，安平也跟着颤颤巍巍地跪下。

    昱泓拂袖，示意他们平身。众人便随即退到一旁，单留他与董熠两人君臣相对。

    “陛下……”见到他的到来，董熠似乎重新有了力气，撑着要起身。

    “你歇着吧。”昱泓就着床边坐下。

    “老臣……老臣快不行了……”他说两句便咳嗽良久，昱泓也不着急，只坐着等他说完。“有消息了吗？”

    知他问的是什么，昱泓点点头。“前日里母后曾给问雪来了信，说是在兖州城外百里的山谷里，不会再回来了，让我下旨发丧。”

    他的眼神听完这一句便开始涣散，撑住的一口气无非是等关于她的消息。她离开京畿快五年了，她说还是兖州的桂花糖好吃，后来便四处巡游，最后在兖州不见了踪影。能带信就说明她没遭遇不测，她还好，如此便好。

    思绪飞得很远，他仿佛也回到了兖州，刘府的后院。

    “表哥，你给我带的桂花糖呢？”女孩的声音在耳边挥之不去，萦绕其内。

    错过的终究还是错过了……

    他伸出的手重重地落下，握成拳头的手无力地张开。

 安后篇 十年踪迹十年心（1）

    我以为，只要我安静地等待，终有一天你就会记得一直在你身旁的我。

    佛堂上是庄严的佛祖，安青双手合十，甚为虔诚地跪在他的面前。

    袅袅檀香盘旋而上，散发着浓郁的佛香。

    褪去华丽高贵的衣裳，除去鬓角间的珠玉，长发素净地垂落在白衣上，素来温婉的面容上浮现出浅浅的哀伤。

    若是在民间也是糟糠之妻不下堂，可换做帝王家，纵使结发夫妻十余载又如何，她只是他抛弃的一颗棋子而已。

    “我们都得不到他的爱，所以不如多爱爱自己。”

    杜之薇从前这般对她说道，当时她扬起高傲的头，朝杜之薇轻蔑的笑笑。她杜之薇得不到的东西，怎知她安青也得不到！

    她生来就是要做皇家儿媳的，她显赫的家世绝不会允许她成为一介普通人。她的父亲，前丞相安景臣也确实是这样来培养她的，她聪慧，知进退，如一朵美丽的解语花，终于引得先皇的注意。

    她在深闺之中，被教习皇家儿媳应遵循的礼仪，在一日一日的教习中等待未来夫君的大驾光临。

    “为太子妃者，必定要心胸宽阔，能忍常人之不能忍，方能得到夫君的垂青。现为太子，将来登基为九五之尊，他会拥有三宫六院，你不仅仅是个妻子，更是位国母，若是没有这样的气度，不仅得不到夫君的爱，还会冠上个悍妇之名，连累我安家的名声。”

    红盖头下，她听闻的是父亲这一番的训导。

    父亲是她的天，给予她十六年安逸的生活，父亲是她的地，保护她不受外界的风吹雨打。所以，父亲的话一定会是对的。她更将这番临别的话语牢牢地记在心间。

    可是，她的夫君究竟是个什么模样？她揣紧手里的苹果，埋首在红盖头下，随着喜轿的颠簸幻想着。她见过的男子除却爹便是家里的几位兄长，她的夫君，当今的太子殿下应该也会和她的兄长一样的儒雅俊逸吧，有大哥充满爱怜地双眼，有二哥爱逗她的秉性，有三哥迂腐守旧的性格……

    直至大婚的次日，她才见到她夫君的模样。

    她的夫君身上还穿着大红的喜服，面容比她想象过的所有都还要英俊，只是全身笼罩着一层阴冷。她垂下眼，目光落在他挽起的手旁边。

    另一个娇俏的女子，笑意盈盈地靠在他的身边，而他的手紧握着她的。

    他的夫君，在迎娶她的一晚还迎了另外一位女子进门，当朝大将军杜开巍的独生爱女，杜之薇，也是现今的太子良娣。

    她才是正妃，大婚之夜，他却留宿在良娣的房内。她的心瞬间似乎被毒蛇吞噬着，微微地麻痹着跳动的心，撕扯地生疼。

    那时她尚且不明白这种的疼就是嫉妒，不明白嫉妒的出现是因为她对他有了莫名地好感。

    一连数日，她的夫君都没有跨进房门一步，她像是从前未嫁时一般，被关在高墙内院里绣花写字度日。可毕竟是不一样的，从前她还有父亲，有母亲，还有兄长，而如今只有她一个人，独自望着天空。

    夫君不应该是她一生的依靠吗？如今这般又算什么呢？若是不喜欢，何必将她娶进府内，杜之薇不一样也有成为正妃的出身吗？

    如果那个女子不出现的话，也许她会这样过一生。但是那个女子出现了，在非常偶然的情况下出现，强烈地震动她的心。

    原来她不过是太子殿下的一个棋子，他从前就不受今上的宠爱，手中根本没有什么实权，于是他瞧上了自己的父亲，亦瞧上了杜将军。他亲自选妃，挑中她与杜之薇，而深埋在他心底的人是那个女子。

    偏居在角落的小院，每夜都亮着昏暗的灯光，柔弱的女子靠在门边痴痴地守候着夫君的归来。

    沈莲，身后的婢女解释道，原是今上身边的女官，颇有学识，因其性情温婉，今上特赐给太子殿下，年前还生下太子殿下的第一个儿子昱泓。

    只不过是早她一步进府，凭什么沈莲一介宫女就能得到太子的心，而她只能每日被关在府内，凄苦度日。

    她不甘心，趁着太子进宫时对沈莲苛刻起来。

    她心中被压抑的野兽，日日夜夜都在啃噬她的心，只有从折磨沈莲身上才能得到宣泄。她也曾想过，如果没有沈莲，太子就会看她一眼，她们都是以性情温婉著称的女子。

    毕竟是年轻了，那一场场的恶意辱骂和虐打，使得鈭谦的心离她越来越远，更是不甚烦扰，偷偷地微服私访去了。

    自幼被人呵护着的大家小姐，何曾受过鈭谦这般的冷漠对待？她似着了魔般，而沈莲在她的折磨下已不成人形，不多久就香消玉焚。待鈭谦匆匆回府时，不过成为香魂一缕，了无踪迹。

    沈莲死了，她的儿子还倔强地活着。对于她的疯狂举动，父亲捎话来要她收敛，但对于昱泓却暗示下手。太子将来是要继位的，而他的世子只能是她的嫡出。当她将毒手伸向昱泓时，她才看见依旧笑意盈盈的杜之薇。

    当初与她争正妃位置失败后，杜之薇并没有认输放弃，而是时时刻刻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出手对付她。

    沈莲的出现，便是她恶意的设计而已，她料定久被冷落的安青见到必定会发狂，以此来挽回自己贤德名声。

    上当了，但是太晚了。

    她瞧见太子眼角藏着的嫌弃，她听见太子对她淡淡地说道：“昱泓过继给杜良娣，沈莲一事暂不追究，但若以后再出现此类事情，正妃之位便岌岌可危。”

    他附在她耳边，冰冷地一字一顿道：“你若是老老实实地当个贤妻，本殿自会给你母仪天下的地位，本殿不需要鲁莽的太子妃。”

    望着他拂袖而去的身影，她跌倒在地上，无力地垂着头。

    深藏在心底的浓烈爱意如潮水尽数涌了上来，他不过是瞧上了她的家世，不是瞧上她的人。可杜之薇亦是因家世而成为良娣，为什么她就能得到他的青睐，为什么他就是不肯看她一眼，发现她的好呢？

    带着这样的疑惑，她执著了十年，依旧没有得到答案。

 安后篇 十年踪迹十年心（2）

    自此之后，她老老实实地当着太子妃，而府内的一切事务交由杜良娣打理。她只是他的一个摆设，就像屋子里的花瓶一样，他不需要她做任何事，只需要她安安静静地呆在那里便好。

    如果是这样，她真做好了一个摆设，他是不是肯回头看她一眼了呢？

    她战战兢兢地呆在自己的位置上，从太子府到了栖梧宫，当然鈭谦也没有食言，纵使杜之薇再怎么闹，他也没把她从皇后的位置上赶下来。

    宫里的人都知道杜贵妃的厉害，知道皇后的懦弱，又有谁知道她一直在等待，等待杜之薇的犯错。

    对于鈭谦，她已经相当地了解，如果有人逼到他的底线，无论是谁他必定手下不留情。

    这样的人，会爱上别人吗？

    她疑惑，犹豫过。

    直至另一个人的出现，刘寄柔被鈭谦从兖州召进宫里，专宠于一身。不仅是她，就连杜之薇都无法接近这个人。他是多么无情的一个人，这些年来对于她和杜之薇之间的明争暗斗，以及除掉他身边的女子，除掉他的孩子的手段都是视而不见，但这位刘妃不仅被破格封妃，并且不让她们靠近她一步。

    她等了许多年，只为等他回头看她一眼，而他却爱上了另外的一个人，还如此地护她周全。

    她在安详笑容的面具下，仇恨之心再度爬上心头，纠缠起她来。

    可她不能贸然行动，否则就会像当年的沈莲一事般让杜之薇渔翁得利。她还是只有等待，幸好让她等到了一个帮手。同样不受帝宠的大刘妃，刘平萱。据说曾经还是个寡妇，托小刘妃的福，又是鈭谦的救命恩人才被迎回宫里，安置在锦华殿，那座注定的冷宫之中。

    看刘平萱的眼神，她就知道，这位大刘妃也不喜杜之薇的跋扈，看向自己的时候颇为恭敬。有些事，她不能亲自动手，自然需要帮手，这位大刘妃自然是个好帮手，况且还是小刘妃的姐姐，必定为她解决起事情来得心应手。

    鈭谦眉宇间的厌恶更甚他对她的，就算大刘妃眼下再怎么得宠，也不过是像她一样的摆设而已。因为在鈭谦的心里，她同大刘妃都一样，是个恶毒的女人，为了目的不折手段。

    栖梧宫院子里的梨花又白了一地，她坐在摇椅上，看着雪白的花儿从天而降，落在她的肩头上。

    女人的一辈子还能期望什么，纵使她是高高在上的后宫之主，她想要的也不过是一个疼爱自己的丈夫而已。会携她的手，直到白头，会爱怜地拂去她额际上滑落的发丝。满腹的才华，美丽的容颜没有他的眷念，一切都是虚无。

    帝王的身边从来都不缺少美丽的女子，他无预兆地宠爱起大刘妃，她也适时地对这位新宠妃表示出了善意。杜之薇扶持马嫔，而她如今也有大刘妃在手，大家旗鼓相当，谁也讨不到好。

    事情总是会越演越烈，她也清楚地知道，她与杜之薇的战争总有一天会全面的爆发，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马嫔生辰时，有杜之薇在旁挑动，鈭谦竟然轻易地就对小刘妃禁足。表面上看来是皇帝有了新欢忘了旧爱，但凭她对鈭谦的了解，他可以对所有人都无情，但对自己心里最爱的女子定不会这般无情。

    或许他已瞧出她与杜之薇的心思，换个方式来保护刘寄柔？

    真相如何，她亦没办法猜度得出，而她与杜之薇的争斗并不因此而结束。为了得到最后的胜利，杜之薇又送出苏晚晴，在年节时获得鈭谦的青睐，封为苏妃。在苏妃跌落鈭谦怀里时，她冷眼瞧着刘平萱眼底的失落与伤心。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杜之薇想用苏妃来分享鈭谦对于刘平萱的独宠，她岂会让杜家如意。芊芊玉指，在月光下晶莹柔和的酒水，在唇边慢慢地喝下，她继续冷眼地看着殿下的歌舞。酒水从唇流入身体内，嘴角慢慢地流出黑色的血水，在她笑得安详的脸上显得异常的恐怖。

    她想看身旁的那个人会不会有一丝的惊慌，结果却和她预料的一样，依旧平静如水，不起任何波澜。

    鈭谦，就算再不爱，她也是他的妻子，他怎么连一点的惊慌与担忧都没有呢？

    昏沉沉地不知过多久，她才悠悠转醒。身边是打着瞌睡的听菊，然后是熟悉的屋内，空荡荡的灭绝了她所有的妄想。她扯过一抹苦笑，挣扎着坐起来，听菊被惊醒后连忙扶住她。

    “他来过吗？”

    她的声音飘渺无助。

    听菊摇摇头。

    脸上的笑容还在，心却苦涩起来。

    她以为，他为维系表面的平衡也会来探望她一次，没想到他竟会这么绝。

    她中毒了，查出来是彻夜不归的刘平萱所做的，并且已将刘平萱关进天牢，这是父亲带给她的讯息。她摩挲着皓腕上的珠链，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就连父亲都不曾猜到，她的中毒不过是自导自演的一场戏而已。她的目的不是刘平萱，而是杜之薇，皇后中毒，只有与后位差一步之遥的贵妃最有动手的契机。这点，其他人看不出来，鈭谦一定能看出来。

    当然，杜之薇也察觉到了，她慌忙将马嫔推了出来。

    她本欲再说上一二，但鈭谦却将此事以马嫔的死而划上结束。从他看向她的眼神中，她觉得他已然洞悉了所有的一切真相，只好不再言语。

    从前的话语又出现在耳边。“你若是老老实实地当个贤妻，本殿自会给你母仪天下的地位，本殿不需要鲁莽的太子妃。”如今他亦不需要鲁莽的皇后。

    刘平萱被放出来了，苏晚晴也如杜之薇所愿的得到鈭谦的宠爱。

    最可笑的是，两个人竟然是旧识，还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旧事。看着同样获得鈭谦宠爱的苏妃，刘平萱眼里燃烧起浓烈的嫉妒。

    嫉妒对于女人而言，是一件很恐怖的事，而过于疯狂的嫉妒对于女人来说会变成最强烈的意念，想要除掉对方的意念。

 安后篇 十年踪迹十年心（3）

    她只需在旁轻言几句，就能挑动刘平萱心中的妒意，没想到她竟然没有动手，心如死灰，她只好再加上刘寄柔的命来威胁刘平萱，这位传闻中对自己妹妹都丢弃不顾的恶毒女子居然妥协了。

    游戏似乎越好玩了。

    她拂过自己垂落的发丝，对着铜镜里的自己，笑得凄然。

    这是一条不归路，踏上了就没有回头的可能，不管鈭谦是否爱她，她都要坐稳这个位置，只有在这个位置上，她才能站在他一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才能有机会让他回头看看他。

    与刘平萱约定好，当她落水嫁祸给苏妃时，由安青自己呼救，一来引起众人的注意，二来也是及时救她起来。刘平萱还是太嫩了，她站在镜湖的树枝后，继续冷眼地看着所有一切如预计中的发展，但她没有踏出那一步，如果能让刘平萱也这样淹死，就是一石二鸟。她不是傻子，当然看得出刘平萱对鈭谦浓烈的爱。不管是谁，她都不会手软地留下任何可能威胁到自己的棋子。

    只不过，就这一次，她知道刘平萱对她已起了疑惑之心，不能再成为一边的人了。

    这些没有什么关系，她手下的笔稳稳地拖出“杀”的最后一点。

    她如草丛中潜伏的毒蛇，仔细地盯着刘平萱，一分一毫都不曾放松过。她不能轻举妄动，不能让鈭谦找到任何的借口，将后位拱手让给杜之薇，但她也不能让鈭谦的宠爱一直都在刘平萱的身上。

    因为刘平萱怀孕了。

    这一个消息如同惊天霹雳，杜之薇笑得绚烂，她依旧温婉安详。只在她们对望之中才能感觉对对方浓烈的杀意。

    这许多年来，鈭谦膝下不过只沈莲生下的大皇子昱泓而已，其余的嫔妃大多被鈭谦本人赐药，鲜少有怀孕的。当然，那些例外的最后都没能保住孩子，因为虎视眈眈的人不止她，还有杜之薇，她们怎么能逃得出两次手呢。

    可是千算万算，她们都栽在鈭谦的手里。

    被他禁足在金翘宫的小刘妃突然产子，让她与杜之薇都措手不及。她恨，摔了栖梧宫里所有的东西，又能如何呢？改变不了刘寄柔产子的消息，鈭谦的第二个儿子，昱景。

    院子里的梨树枝桠繁密，将阳光都遮挡起来。

    她抬眼望去，眼神微迷。

    既然除不掉刘寄柔的孩子，那么刘平萱的孩子决计不能留。否则这偌大的后宫就是刘氏姐妹的天下，她辛辛苦苦保住的位置必定是她们姐妹二人的囊中之物。

    她唤过听菊，在她耳边吩咐一番。

    天空蔚蓝，飘过一朵一朵的白云。

    刘平萱失踪了，在锦华殿里神奇地失踪了。

    而鈭谦却没有废了大刘妃的名号，照旧给她保留着，对外谎称大刘妃在锦华殿安心静养。

    他每夜都独自留在黑暗寂静的锦华殿里，她站在木桥边看着里面黯淡的灯光，这才感觉到心慌。他的心是真的爱了，在那个人离去之后还留念着她的一切，他是真的爱了，而自己又算什么？

    她以为，只要她安静地等待，终有一天你就会记得一直在你身旁的她，然而他的心离她越来越远，或许从来都没有靠近过。

    但日子终究还是要过的，杜之薇依旧手握后宫大权，她躲在栖梧宫里看着梨花开了又落。

    她的生命里只剩下家族，只剩下守护家族的使命。

    冷冰冰的后位，是她一生的宿命，也是最终的归途。

    她算来算去，没算到刘平萱还会回到宫里来，真是可笑，在宫里的人都想出去，在宫外的人都想进来，但是从宫里逃出去的又回到宫里的人还真只有刘平萱一个。

    刘平萱容貌依旧，可身上毕竟有什么不同了。

    宫里又开始新一轮的争斗，她冷眼看着回来的刘平萱将杜之薇扳倒，骄纵跋扈不可一世的杜贵妃也死在她的手上，接下来会是谁呢？一定是她吧。

    她细细地梳着自己的发丝，可惜她不是杜之薇，她恪守妇道，不管后宫大事，是天下人人称颂的贤德皇后。刘平萱，凭什么能扳倒她呢？还有她身后的安氏家族。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反手是云，复手是雨。

    没想到，他对刘平萱的容忍可以到这种地步，就算是被她设计到昭月台与他人私会，他依旧对刘平萱信任如故。到底是什么样的爱能够包容到这样的地步？

    还来不及去细想，她已然成为阶下囚。

    鈭谦终于来看她，眼里终于有一丝的愧疚。

    她抚上他的发鬓，轻声道：“妾陪陛下十余载，不求有功但求有劳，请陛下答应妾最后的一个请求。”

    待他沉吟半天，终于点头后，她才缓缓地说道：“妾只有一个请求，不管陛下决定怎么处置妾，都请留给妾皇后的封号，即便是死。”

    最后，她还是愿意固守着那个位置，只有那个位置才是离他最近的地方。

    梨花树的枝叶照旧的繁密，她坐在树下的摇椅上，闭着眼享受着空隙中漏下的阳光。

    “就算是死也要霸住皇后的位置，你到底在想什么？”

    刘平萱出现在她的面前，隐隐有着骇人的霸气。她没有睁开眼，随着摇椅轻轻地摇着。

    “为什么？”刘平萱的声音继续传来，说着：“如果你愿意让出后位，本宫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生路？”安青笑着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变得陌生的人，的确不是原来的刘平萱了，在她的眼里没有对鈭谦的那丝眷念，而是满目的仇恨。“哀家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的并非后位而已。”

    “哦？”刘平萱浅浅地笑了起来，摩挲着自己的手指，不经意地说着：“原来在宫里最了解本宫的人竟然是皇后娘娘。”

    “你的孩儿并非是哀家害死的，”她缓缓地起身，任由盖在身上的薄被落到地上，轻声道：“哀家承认，当初确实在你的药里下过药，但哀家没想到，与哀家一起出手的还有一个人。”

    刘平萱笑容未减，沉着如常地说道：“本宫早就知晓，凶手并非你一人。你，本宫会追究，另外的那个人本宫也不过放过。”

    “哈哈哈……”她突然大笑起来。

    世事就是这般无常，他愿意用余生来补偿对刘平萱的伤害，也愿意对刘平萱付出真爱，却不曾想到刘平萱是带着这样目的回到宫里的。

    真是可笑之极，可笑之极啊！

    “娘娘，该剃度了。”

    身后传来催促的声音，安青的目光从佛祖身上收了回来。

    “住持，哀家还有些话想独自对佛祖忏悔，请你们先出去吧。”

    住持念了声佛号，带着众人缓缓退出。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他答应了她的请求，却要她剃度出家，空有皇后的名号。

    她望向红色的横梁，将白纱甩了上去。于安家，她不过是一枚稳定权势的棋子，在她快要失势时，安家几乎是立马就做出了新的决定，让安淑仪进了后宫，又一个鲜活的少女无声地葬身在宫里。于鈭谦，她亦不过是一枚平衡前朝势力的棋子，左手棋子，右手也是棋子，属于她的人生只是一座冷冰冰的后位而已。

    “姑姑。”门边突然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你是谁？”她松开白纱，弯下腰来凑小脑袋笑着。

    小脑袋缓缓地从门后伸出来，小小的人儿粉雕玉砌的，穿了一身藕色的小褂子，瞧起来有几分的面熟。

    “姑姑，是慧宁。宁儿啊。”

    慧宁，她的又一个侄女，安家里最像她的，难怪她瞧着有几分面熟。

    “姑姑，这是什么啊？”慧宁已慢慢地度步到她的面前，指着飘动的白纱问道。

    她随慧宁的手指瞧去，然后低头慈爱的笑着。“宁儿，你一定要记住，不管将来的命运如何，都要嫁个好丈夫，会疼你的好丈夫。”

    “宁儿记住了。”慧宁甚是乖巧听话，她抚过她的头，将小小的人儿牵到门外，重新将门关紧。

    身后白纱随风飘落，墨色长发垂下。

    这一次，鈭谦会不会来看她一眼？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慧宁篇 东风不作繁华主(1)

    天边刚露出浅浅的金色光泽，清冷的街道上已有早起的行人三三两两地往来。一辆接一辆朝同一个方向疾奔而去的马车，甩给行人们一抹飞扬的尘土。

    初春的空气里，犹有冬日里的寒意。翠玉捧着刚摘下的新鲜花朵，随姑姑悄然进到门外，恭候帝后的起居。

    众人均屏住呼吸，偷偷地打望着锦公公的神色。他是伺候今上的老人，随他动而动定是没错。帝后的起居本应由内侍监挑出人选，入内伺候，偏偏如今的皇后安氏喜欢亲力亲为，尤其是涉及到今上的事务。就连伺候起居的活儿，都被皇后一人揽下，本是不合规矩之事，但今上居然也点头恩许。

    昱泓微闭着双眼，伸展出双手，任由安慧宁为他整理朝服。再过三刻便是上朝的时候，他如往常一般从栖梧宫起身，用过早膳，尔后在阳光的照射下到达前殿。

    安慧宁低头，双手轻柔又熟练地将腰带系好，完成最后一个步骤。阳光从窗棂缝隙中流淌入房间，将眼前的昱泓笼罩其内，仿佛仙人一般。

    “有话说？”感觉到她已收拾稳妥，却迟迟不闻她的声音。昱泓有些诧异地睁开双眼，看向依旧低头沉思的安慧宁。

    他与她结发多年，只是她不知，她的一举一动早已印刻在他的心底。如同现在的短暂沉默，他就明白她心中有话想说。

    安慧宁闻声才缓缓抬头，对上昱泓如深潭般的双眸。她是天底下最了解他的人，却也是不明白他心中想法的人。

    “如今天下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但陛下的后宫却空空如也，即位六年还未曾纳过一名妃子。臣妾……”

    知晓她要说的话，还是那套想让他纳妃的说辞，昱泓轻轻蹙眉，伸手打断她的话语。

    “陛下……”见昱泓眉宇间的不耐烦神色，安慧宁轻咬双唇，突然跪在他的面前，挡住他出去的路，坚定地说道：“陛下即位六年，独宠臣妾一人，臣妾心中感激不尽，但臣妾直至今日都无所出，累及陛下膝下无子息。宫内朝外均议论纷纷，故臣妾恳求陛下今年恩允选妃！”

    “唉……”安静的屋内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皇后的忧思，朕都知道。”昱泓伸出手，将安慧宁缓缓扶起，“但朕对皇后的誓言永不更改。”

    六年前的宫变，至今还历历在目。安慧宁当然记得昱泓的誓言，他从未对她说过一句谎话，就连娶她的目的也是早早就告诉给她。新婚之夜，他掀开她的盖头，第一句话对她说的便是，他有大志之人，娶她是想争取她家族的支持。

    如果她不愿意，他一早就会写下休书，放她自由。

    面对那双真挚的双眼，她怎么能说出不愿意的话。他提亲之时，聪慧如她就猜到他的目的，而她的命运，如果选择离开他，亦不知将来会嫁给什么样的对家族有利的人。他肯一开始就对她开诚布公，就说明他是值得托付终生之人。

    她站在他身边，看他淡然筹谋，默然地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他对她许下誓言，若是她肯帮他，那么他的一生都只会有她一位妻子，一位皇后。

    她不在乎皇后的名分，在乎的人永远都只有他而已。

    她抚上昱泓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那是她的丈夫，年轻有为的英俊帝王。“陛下，切莫为了臣妾一人而置江山社稷不顾。”

    “朕说过，朕的妻子只有你。”昱泓抓过她的手，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试图给予不安的妻子一丝安慰。“朕不需要靠女人来维持前朝的安稳，朕的江山要靠朕的双手，朕的智慧来稳固。朕不希望回到后宫，等待朕的是一群争风吃醋、为达目的不折手段的女人。”

    慧宁轻轻地贴在他的胸怀，仔细倾听着他的心跳声。如果能随着他的心跳声而跳动自己的心，是不是就离他更近一些。就算是谎话，他也不肯对她说上一句，有的时候她情愿听到谎话。不是害怕女人们的明争暗斗，而是真心地喜欢她，心里、眼里都只有她……

    阳光洒落的角落，似乎飘荡着一句熟悉的话。

    “宁儿，你一定要记住，不管将来的命运如何，都要嫁个好丈夫，会疼你的好丈夫。”

    姑姑，宁儿确实嫁了一个好丈夫，会疼她的好丈夫。可那仅仅是疼，是宠，却没有爱。

    她拥有了天下间女人都羡慕的地位，拥有了无数凄苦女子都渴望的忠贞丈夫，但她却拥有不了他的心。

    “朕再过几日，会出宫一趟。”

    “嗯。”夹杂着轻微的哽咽声，她在他的怀里轻轻点头。

    那抹熟悉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夕阳的余晖中，直至再也寻不到踪影，慧宁才在翠玉的搀扶下缓缓转身。

    青石板铺就的阶梯，四下里安静无声，唯有紧跟在身后的一大群宫人传来悉悉索索，衣裙摩擦的声音。

    即便是透着无限温暖的春日，拂面而过的风也还带着微微的凉意。慧宁站在镜湖畔，对岸锦华殿开满了一树又一树繁盛的桃花，粉红成片地压弯了枝桠。

    自从静贤太后去世后，锦华殿便空了出来，而昱泓将内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偶尔还会去那里小坐片刻。

    宫里宫外关于她的传说很多，慧宁只记得第一次见到那个女子时，从她渐老的容颜中还能看出往昔的艳丽。年轻时的静贤太后必定是位艳丽的女子，正因为这份美丽才传出许多的流言蜚语。而面对这些流言时，太后拉过她的手，端着满脸的慈爱笑容轻轻摇头。

    “这世上无论怎么说你都好，只要有一个人看清你的真面目，相信你，与你一同走下去，你就是幸福的。”

    这宫里，人人称颂她是位贤后，与今上恩爱有加，但怕就连昱泓都不清楚她的真面目。她安慧宁也是一个普通女子，会嫉妒，会计较，会在意自己在他心中的位置。

    幸福吗？无论她如何努力都无法靠近他的心。

    不幸福吗？能与自己喜欢的人携手百老难道不是最令人羡慕的幸福？

    “娘娘，起风了。”风吹起她散落的发梢，翠玉将手中的披风为她轻轻地披上。

    收敛起脆弱的神情，转身之后的慧宁依旧是大家眼中端庄贤淑的皇后。昱泓离宫，能为他撑起这片天下仅她而已。若是不能靠近他的心，那么就让他永远记得她的重要吧。

    晚霞映红了浅蓝的天空，云朵轻轻地飘到一起又散开了去。

    “公子……公子……”

    昱泓拉住了缰绳，在前方停下，锦赶紧加鞭追了上去。

    “你看，”昱泓指向被染红的天空，脸上浮动着明朗的笑意。“锦，你看，这天多漂亮！”

    宫里四处是高高的红色宫墙，即便是看到的天空也是像碗中的豆腐，小的可怜。自从太后故去，他也很想踏出这块地方，去感受天空的广阔无垠，去感受天地万物的新春。

    “公子，前方还有数里便是兖州城了。”面对昱泓的闲庭信步，锦却没那么自在，大口地喘着气。

    从京畿出来，几乎未在路上做任何停留，日夜兼程朝兖州赶走。旁人只道是今上微服出巡，了解民情。而他才知道，今上真正的目的是为了一个人，为了见她所以千山万水。

    兖州城已近在咫尺，昱泓掏出怀中的地图，仔细辨认了一番，朝城外的另一条路赶去。

 慧宁篇 东风不作繁华主(2)

    这份地图可是他央求师傅许久，师傅才肯凭借记忆为他画下。那个人怎么可以这么自私，突然不管不顾地就将他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宫里，忍受一个人的荒凉。

    哼，凭几封家书就可以抚慰他受伤的弱小心灵吗？想得倒美，他偏偏要去一探究竟，好生戏耍她一回。

    路上青草葱葱，前夜里刚下过一场雨，地面上还是泥泞不堪。山间小路甚为难行，已容不下马匹。锦朝身后的侍卫使出眼色，从昱泓手中将缰绳接过，自己跟侍在他的身后，朝山间走去。

    成片成片的白色花朵缀满枝头，与宫中繁盛的桃花并不相似。这些花儿宛如天空里的云朵，随风轻轻摆动，还时不时地传来一阵幽香。

    远处的山坡上，偶有炊烟袅袅升起，山中住户相距甚远，几乎是独自占山为王般。但可以辨认的是家家户户的屋后都种满青翠的竹，门口的院子下方是清澈的池塘。还有三三两两的妇人蹲在池塘旁一边洗着手里的青菜，一边说着笑话，更有人隔空遥对对面山坡上的妇人一起说笑。

    昱泓走走又停停，脸上的笑容越加的浓烈。原来她喜欢的便是这样的生活，回想来也是，她的心愿不过是和心爱之人白首偕老而已。若非先皇负她，她早就能实现这个梦想。

    身后传来孩童背书的欢唱声，几名幼童背着布囊，一会儿就随着欢声笑语从他们身边擦身而过。

    今日只是小小读书郎，明日便是大大国家梁。

    白云之下，黄昏之时，他静静地站在田埂上，看着她挽起衣袖的手臂拂过幼童脸上的汗滴。

    那一刻，透过幼童红扑扑的脸颊，她亦看见不远处伫立的他。

    微笑像天空清透的蓝色从她脸上轻轻扬起，幼童从她身边擦身而过，她就着手背轻抚自己额间的汗珠，半落的夕阳在她脸上氤氲出一团又一团如梦似幻的光晕。

    见到他的到来，她并不惊讶，如同幼时初见一般，轻轻地握住他的手，带着他一步一步走在乡间田埂上。

    新生的稻谷，一波一波地透着醉人的绿色，轻抚而过的风带来阵阵清香味道。

    这样的自由清新，是在那个皇宫里所不曾闻过的。

    路上不知名的野花开着绚烂的紫色，娇小的身躯孤傲地伸展开来，露出独特的风采，就连御花园内精心培育的花朵都比不上。

    锦紧跟在昱泓的身后，而一路出京的侍卫悉数都被留在山的另一头。

    他卖身入宫后就被挑选到了锦华殿，又得了静贤太后的恩典，被指到前雍王身边做贴身内侍，他陪伴着曾经孤傲的雍王是怎样一步一步地走到那个最高的位置，也是他亲眼看到年轻的雍王将自己关在屋内思虑了三天三夜才忍痛放弃心爱的女人，最终为了权力而低头。

    房门打开的刹那，意气风发的少年一夜长大般，布满血丝的双眼倒在自己的肩上。静贤太后说，如果想要保护自己最爱的人，就必须自己变得最强。他没有听到的后半句是静贤太后的叹息声，她没能护住自己心爱的男人，所以注定一生孤寂。那个人，就算不在自己身边，只要他安好，远远地望着他也是一种幸福。

    沉思间，昱泓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让身后的锦差点撞了上去。

    他庆幸地摸摸自己的鼻子，随着昱泓的目光看去，那是一处小屋。屋子的后面种着一片一片翠竹，而屋子的前方是一个大大的院子，院子的四周种了不少的梨花。如今正是梨花开放的时节，远远地瞧去，像是落了一地的雪花。院子前方的下方是一处碧波荡漾的清水，越过四周的田埂便是层层的稻浪。

    平萱拍拍昱泓的手，将他缓步牵入院子。待他坐在院子的竹凳上后，她方才放开他的手，从屋门口拿出篮子，仔细地收起院子里晾着的衣服来。

    “母后……”他犹豫着要说什么，若是母后喜欢这样的山水地方，他亦可以大兴土木为她建造出一处田园住所，至少凡事不用她亲自动手。她是世上第一个对他真心关怀的人，他无法忘记当初他们的相依为命，无法忘记当年的举步维艰，无法忘记俩母子抱在一起痛苦的时刻……

    他发誓要奉养她的后半生，要让她过得比从前都幸福快乐。而现在，他竟然让她身边连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平萱听闻他的唤声，诧异地回头，手上的动作却未曾停住。

    望见她询问的眼神，昱泓却说不出任何话来，因为在她的眼神中看不见过去的悲伤，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满足。她喜欢这样的生活，所以才会不肯回宫。

    母子之间的诡异气氛，锦到底是跟在昱泓身边的老人，瞬间就理解了昱泓的意思，忙上前接过平萱手里的篮子，帮她收起衣服。

    平萱看着昱泓，不由得轻叹一声，也任由锦去张罗，自己扯过布巾擦擦手，在昱泓身边坐下。

    “母后打算在这里过一辈子？”昱泓先为她斟好一杯茶才倒自己，走了不少的路还真有些口渴，三两下就喝了个底朝天。这茶比起宫里的珍品自然是差些，但喝完之后唇齿流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味，是宫里的哪些茶都没有的。

    平萱看着他那猴急的模样，轻声笑了出来，一边为他重新倒茶，一边擦着他额际上的汗珠说道：“这么大的人了，还这么不稳重。”

    听闻她的话，昱泓自然地就噘起嘴，赌气道：“就是这么不稳重的人，母后还要丢下儿臣自生自灭。”

    见到他的第一眼，平萱便已知道他的目的，大不了是想劝自己回宫而已。他自幼失怙，对于平萱自然是更加依恋，但他终究长大了，变成一只可以凭借自己力量就可以翱翔的雄鹰。

    “宫里……”她微微地抬起头，往事一幕一幕从眼前展开，又如白云般片刻就消散，无影无踪。“宫里，已经没有值得我可以停留的人或物。”

    “你也长大了，拥有了自己的人生，剩下的路需要你自己去走，母后始终是你生命的局外人。”她抚过他的发丝，让他如幼时般将头靠在自己的腿上，“你登基已有六年，膝下还无子嗣，真不考虑纳妃？”

    “儿臣对皇后有诺，今生只有她一个妻子。”

    “真的是因为诺言，还是因为……因为问雪？”

    他的身子一僵，她随即明白她说中他的心思，他不愿意亲近其他的女子皆因他的心中一直不曾把问雪放下，不能与自己心爱的人长相厮守是时间最残忍的事，她当初的那番做法究竟是对还是错？

    “好好对慧宁吧，那孩子也是个知心的人，对你的情意并不逊于你对问雪的心思。”

    膝下是久久地沉默，昱泓看着地面上的石缝，深深地不见底，又长着青青的石苔。他知道皇后的好，所以愿意对她许下诺言，但是心不是想给谁就能给谁的，更何况他的心早已遗失在那个跟在他身后，甜甜地叫着“泓哥哥，你许我的风筝呢？”的女孩身上。

    他亦知道，她现在过得很幸福，胡不归坐拥天下财富，却只守着问雪过着或深居简出，或游历大江南北的日子。

    只要她幸福就好，无论等待他的未来日子会是如何的孤寂，他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必定可以护佑她的周全。

    院门被轻轻地推开，一袭白衣出现在昱泓的眼前，守在身侧的锦也瞬间没了动静。

    这人……是谁？一股熟悉的感觉窜上心间，他猛然抬头，对上一张细描的面具。

    “你……”

    平萱却不以为意，将他身上背着的书架取了下来，又打来一盆水搁在他的面前。

    他透着面具的眼微微眯起来，随着面具的滑落，轻轻地含着笑。

    “你……”昱泓张大了嘴，说不话来。

    “瞧，把泓儿给吓到了。”平萱一边埋怨着，一边拧开帕子为他轻轻地洗着脸。

    那张脸，出现过太多回，昱泓怎么会忘记，他还记得那张脸在北书房教习自己时的神采飞扬，他还记得那张脸说起天下政事时放光的双眼……

    只是，在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眉眼侧边竟有一道嫩红色的疤痕。

    平萱小心地擦过那道疤痕，像是对待最珍贵的珍宝一般。仿佛是猜到她心中的难过，他握住她的手，带着笑意道：“何必伤心，男儿岂如女子般在乎自己的容貌，有这道疤痕反而使我的心安稳下来。因为它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让你再也不会离开我的绳锁。”

    听闻这话，平萱才破涕而笑，靠在他的怀里，摩挲着他的胸膛轻声道：“这辈子我都不会再离开你了。”

    夜里星星点点，昱泓因日间赶了路，用完平萱亲手做的饭菜便由锦伺候睡下。

    平萱坐在矮凳上，刚清洗过的头发披散在身后，带着淡淡的清香味道。鈭斋拉过另一边的矮凳，坐在她的身后，为她轻柔地擦着发丝。

    “若一开始就是过着这样的生活，你就不会损毁容颜。”

    他脸上的疤痕是平萱心底永久的痛，当年在马寅徽的协助下，离开宫廷的鈭斋为了避开鈭谦的耳目，不惜远走万年，躲到颜敬亭的麾下，直至鈭谦薨逝后才回到中原，在兖州定居。

    他一直在等待，他知道她并非是个喜欢宫廷权势的女子，他知道她一定回到最开始的故乡，他亦想给予她一份完美的邂逅，他将第一次的相遇重演，这一次他们必定是会得到幸福的。

    “现在这样不是更好。”他握紧她的手，让她舒服地靠在自己的肩上。没有宫墙纷扰，没有暗算他人，他日间为村上私塾授课，她为他操持家里，每日辛苦回来均能看见她绽放的笑颜，一如初见。

    星星渐渐散去，月光亦收回自己轻柔的光芒，晨曦里，一对璧人相依而眠。

    远处的田埂上，一前一后行走着两个锦衣华服之人。

    一阵风吹来，屋后的翠竹奏响一曲辉煌的乐章，而院子的梨花似那舞姬，随风翩翩起舞，落在两个人的身上。

 鈭斋篇 人生若只如初见（1）

    初夏的风，带着淡淡地暖意，从赵梅香脸上拂过。池边的柳絮落尽，已然长成了新的枝桠，深绿色的叶在细细的枝上，在水面上轻轻地摆动。

    梅儿尽责地扶住她，她身子如今不便，拖着快四个月的身孕，虽还未大到看不清路的地步，但总归是第一胎，再加上自家大人再三的叮嘱，她不得不特别的小心。

    远远的，水边的亭子里，一身锦衣的小孩拨开白纱径直跑了出来。“春，春，快，给我拿鱼竿来！”小孩回头朝亭内的宫女叫道，自己蹲在水边看着，就怕一个不小心，那些找食的鱼儿跑掉似的。

    “王爷，您可小心点。”不似周围垂首而立的小宫女，掀开白纱而出的宫女明显要稳重许多，只见她一身淡紫宫袍，朝小孩递去一根小小的鱼竿。

    鱼竿通体碧绿清透，在阳光下散发着柔光。

    “夫人，是上好的翡翠吧。”梅儿随赵梅香已久，早些年赵梅香还是梅楼的头牌花魁时，她也随着见过不少名贵物品，但拿上等的翡翠来做鱼竿的，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赵梅香瞧她看傻了一般，无奈地朝她额际戳了过去。

    “夫人……”梅儿委屈地垂下头，揉着自己的额头，她知道她不该对着那根翡翠鱼竿发呆，但面对如此名贵的物品，她发下呆也是可能的。

    “喜欢的话，就让皇后娘娘调你进宫，做永王爷的贴身宫女，日日看他那些新奇名贵的玩意儿，可好？”

    “不……不要……”梅儿一听这话立刻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她才不要伺候这位难缠的小王爷呢。听说他脑袋里的主意比天上的星星还多，整治人的法子一套接一套的，还做他的贴身宫女，怕是小命不保。

    “什么不要！”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梅儿绝望地转过身去，永王拿着那根她垂涎的翡翠鱼竿，歪着小脑袋好奇地瞅着她。

    “没……没什么……”梅儿一见他，立即将方才的哭脸堆成笑脸，讨好眼前的这个小祖宗。粉雕玉琢的小孩儿，怎么看都应该是一个人人爱的主儿，可一想起前不久他身边宫女蕊儿告诉她的种种，她就头皮发麻。

    “你有事瞒我！”

    这么小就人精，不过也难怪，他一向是被皇后娘娘带着身边养育，定是学到了娘娘的不少智谋。

    “臣妇给王爷请安。”赵梅香拉拉继续发呆中的梅儿，朝眼前的小主儿请安。

    “你怎么了？”鈭斋好奇地看着赵梅香有些困难的行礼，“是生病了吗？”

    赵梅香摇摇头，温柔地看着他，几个月不见，他似乎又长高了一点。最近朝野里满是关于他的传闻，都说皇后决定要立他为太子。是的，那位怕是真的动了这个心思，谁叫他是他唯一的孙儿。

    鈭斋倒没感觉到她的百转心思，朝她伸出手，老规矩要她抱抱。他喜欢眼前这个美丽的妇人，虽然皇后待他是万般的宠溺，但他喜欢听赵梅香唱着家乡小曲，哄他睡觉。她温柔、美丽、善良、慈爱，就像是他心中的母亲。

    他没见过母亲，母亲跟随父王流放受尽了苦难，好不容易熬到回京的时候，为了生育他用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皇后怜惜他失去母亲，自幼将他接近宫里抚养，但他却是永王，成不了皇子，纵使皇后宠爱他如同亲生儿子，但那中间总有一层隔膜。不像赵梅香，她就像是踏莲而来的仙女，符合了他心中关于母亲的所有臆想。

    这次老规矩却没有按照老规矩来，赵梅香只是含笑朝他摇摇头。她不抱他了？鈭斋有些愤怒地看向她，将手中的翡翠鱼竿重重地砸在地上，在梅儿眼前化作一地的渣。

    梅儿被吓了一跳，赵梅香却没有丝毫的惧意，仍旧温柔地笑着，揉揉了他的小脑袋。

    “斋儿，不可胡闹。”

    一道略含严厉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他有些畏惧地缩了缩身子，偷偷地转到赵梅香的裙后。

    只闻一阵环佩青翠的响声后，雍容华贵的女子出现在赵梅香的面前。

    “臣妇给皇后娘娘请安。”身子还没蹲下去，便教德睿皇后一手抬起。她握过赵梅香的手，目光停留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你身子不便，不用行礼了。”

    “谢娘娘。”

    鈭斋从她裙后探出头来，可怜兮兮地望向德睿皇后。瞧他那副模样，她唯有轻叹一声。这个孩子，那眉眼，与他太过相似，纵使他的父亲也没有他那般像那个人。于是，明知道他顽劣，明知道他骄纵，只要他这般委屈可怜的模样，她就再也没有办法来苛责于他。

    “出来吧。”她伸出手，将鈭斋从赵梅香的裙后拉出来，自己半蹲下去，对他说道：“你可知这鱼竿可供普通百姓花销多少年？你怎么这样就摔了呢？”

    他随她的目光看了看一地的碎渣，其实他心里也后悔了，他不知求了多久才要到这根鱼竿，还来不及向鈭谦炫耀就碎了。可他知道赵梅香不肯抱他时，他真的很生气。

    “赵夫人不肯抱我了。”他嘟着小嘴，轻声念道。

    “扑哧”倒是德睿皇后先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孩子。”她依旧揉揉他的头，脸上挂满了笑容。“这么小就开始吃醋了，是不是很喜欢赵夫人？”

    闻言，他眼里有闪动的光芒，用力地点点头。他当然喜欢赵夫人，喜欢她唱着小调哄自己入睡。

    “赵夫人不肯抱你，是因为她有宝宝了。”德睿皇后耐心地对鈭斋解释着：“你如果真的喜欢，不如赵夫人肚里的宝宝以后就给你做媳妇吧。”

    “真的？”他扬起头，又窃喜地看着赵夫人的肚子，那里面会有一个宝宝吗？“那是不是和赵夫人一样？”如果和赵夫人一样漂亮，一样的温柔，他一定会娶这样的女子当妻子的。

    德睿皇后点点头。

    “娘娘，这……”谁人都知道永王将会是太子，天下的储君，她肚里的孩子，且不说尚不知男女，退一万步说真的是个女儿，许给永王当媳妇，那不就是未来的皇后。而她，不过一介青楼女子，纵使现在贵为御史夫人，但她的过去至今令丈夫蒙羞，将来亦会牵连到永王。

    “你无须担忧，”知道她心里的不安，德睿皇后握过她的手，边走边说道：“你现在是堂堂的二品诰命夫人，那些所谓的名门闺秀，又有多少人能赶得上你的温柔与善良？再说，哀家要是不把你的女儿给鈭斋，他还不知会摔坏哀家多少的东西呢。哀家就是再多出一个国库，也不够这小祖宗给糟蹋的。”

    说罢，她轻声笑了起来，赵梅香也轻声笑了起来。鈭斋牢牢记住赵梅香肚里的宝宝，牵着她的手，一路上不停地观望。梅儿与瑞春、众宫女、内侍瞧见，也捂嘴憋住笑意。

    地上，碎掉的翡翠渣子，在阳光折射出依旧柔和的光芒。

    在他们的身影消失不见后，一双手将洁白的帕子铺在地上，小小的手将地上的渣子捧入帕子里面，小心翼翼。

 人生若只如初见（2）

    鈭斋伸出自己胖乎乎的手去戳了戳眼前的肉团，咦，它会动。

    今日是御史大夫赵长平家小姐的满月酒，早早地，德睿皇后就带了鈭斋前往观礼。大人们都在前厅里热闹，说是热闹其实也不热闹，赵长平身为二品大员，却娶了京畿第一名妓梅香为元妻，惹来众大臣的心怀怨怼。偏偏他素以忠言直谏闻名于世，且为人刚正不阿，眼下朝里宫里帝派与后派正争得你死我活，他却不偏任何一方。

    他夫人不知何故，入了德睿皇后的眼，不仅力排众议封其为二品诰命夫人，还亲口许下这一位刚满月的赵府大小姐为永王鈭斋的正妃。京畿内外，谁人不知德睿皇后掌权二十年，势力根深蒂固，虽膝下无子，但自幼将永王世子鈭斋接在身边养育。永王在世子二岁时便撒手人寰，不足一年德睿皇后便下旨，将永王的封号给了世子鈭斋，更着令帝师夏重华亲自教习，就连今上唯一的皇子鈭谦都无此殊荣。明眼人都清楚，以永王如今的恩宠，将来怕是要问鼎九五之尊的。而此刻许下的这位赵家小姐，指不定就是日后的母仪天下。

    且道赵大人是后派，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朝上公开进言，称德睿皇后本是妇人，不应插手朝政之事。亲后一派听他这话，纷纷不待见于他，而亲帝派因其夫人备受皇后喜爱，早将其视为后派，更是不相往来。故今日满月酒，赵府中宾客却不甚多，皆是一些左右邻居及平手受过赵大人恩惠的小老百姓而已。

    当德睿皇后携永王出现在赵府时，不出意外的引起一阵轰动。人们争相守在赵府门口，想一睹这位手握天下实权的皇后娘娘。

    德睿皇后倒不甚计较，嘱咐赵梅香在庭院内多开出几桌酒席，让来看热闹的人们都进府喝小姐的满月酒。不过到底人多，遂令梅儿带鈭斋去了后院，赵府小姐的闺房。

    它还在动，鈭斋趴在床边，看着床上用红缎子裹起来的物事，又好奇地伸手一戳。这次倒好，他的手还没伸到，肉团便“哇哇”大哭起来。

    “小王爷！”梅儿无奈，对着他干瞪眼，转身将床上的肉团抱了起来，轻声地哄着。

    无趣，鈭斋跟着转身，望向门外，纵使院深也隐约听到前院的喧哗。无知的小民，他才不要和他们那些人混在一起，吵吵嚷嚷，比见到鈭谦还烦人。

    肉团仿佛是饿了，黑圆的双眼瞅着梅儿，一直“哇哇”地哭着，哭得过时还似乎喘不上气。梅儿担忧地看看前方，这个时辰刚开席，怕是夫人还来不及回来，偏偏小姐眼下是饿得厉害，教她如何是好？

    “是饿了吗？”门外传来心急的问声，赵梅香算好时辰，怕是女儿饿了，本未料到德睿皇后会驾临，这招呼众人失了时间。急急忙忙地朝后院赶来，还未踏进门便听得婴儿的哭声，那一声声的哭闹，似用尽全部的力气，叫她做娘的心里哪里还忍得住。

    顾不得礼仪，她匆忙入屋，将女儿接到自己怀里喂食。

    鈭斋也不见怪，皇后担忧他的身体随母体受了损害，直到现在还留有乳母。

    肉团在赵梅香的怀里，有了吃食便不再哭闹，眨巴眨巴着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小手握成拳头摇摇晃晃。

    鈭斋撇撇嘴，还以为赵夫人的女儿一定就像赵夫人那般美丽，谁料想会是这么个丑不拉几的皱着皮的小肉团。他应该去跟皇后娘娘说的，他不要娶这个丑肉团。

    “谁又惹你这个小祖宗了？”德睿皇后跨入屋内，就看见这个小祖宗一直在摇头，按住心里的好笑，柔声问道。

    鈭斋见皇后到来，顿时底气十足，转身指向赵梅香怀里的肉团说道：“梅儿说那个丑肉团就是我的王妃，娘娘，我不要那个丑肉团，它一点都不像赵夫人，我要赵夫人。”

    “说什么胡话呢！”德睿皇后闻言不禁出言喝斥道。

    梅儿听他的话，捂住嘴偷笑，就连给女儿喂食的赵梅香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鈭斋被皇后训斥，眼睛一红，委委屈屈地似要哭出来。皇后素来宠他，甚少这般训斥他。

    “好了，”见他那般委屈模样，德睿皇后心中一软，轻抚着他，柔声说：“孩子刚出生都是这般模样，再等上十五年就会出落成赵夫人那般的美丽，到时候怕是你爱不释手了。”

    “真的？”闻言，鈭斋扬起头，见德睿皇后郑重地点点头，这才放下心来。望向吃食的婴儿，露出灿烂的笑容，又眼巴巴地守在她的身边。

    本来正吃食的婴儿，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到来，竟然探出头来对他“咯咯”的笑起来。

    “小姐也喜欢王爷呢。”梅儿瞧眼前场景，轻口道，让屋里众人都笑了起来。

    “她可有名字了？我的王妃我总不能叫她‘丑肉团’吧！”鈭斋一副小大人模样，一本正经地问。

    赵梅香摇摇头，答道：“夫君想了许多名字，还未有合意的，暂时就这般搁下了。”

    “不如斋儿取个名字，合着都是你的王妃。”德睿皇后趁机打趣道。

    鈭斋顿时摇头晃耳地想起来，想了许久突然转过身，对德睿皇后和赵梅香说：“近日夏师傅教了我一首诗《静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不如……不如就叫静霜吧。”

    “赵静霜……”德睿皇后低声念道，倒是好名字。

    “王爷果然聪慧过人。”赵梅香也甚是喜欢这个名字，随即便对怀中的婴儿说道：“静霜，赵静霜，娘的乖女儿。”

    书房内，鈭斋端坐在椅上，小小的身子还不足椅子的高度，两条小腿随着主人的背诵而晃晃悠悠。

    夏重华满意地看着堂下的鈭斋，他教习永王已有一年有余，殿下虽只有五岁，却已学会三字经，念其年幼，他只好选了一些简单的古诗词来教授。若是皇后嫡出，怕是稳坐太子之位，可惜并无先例，皇帝有子嗣的情况下立侄孙辈为储君。但皇后娘娘已然势在必行，阴沉沉的天怕是又一番变故。

    “师傅，夏师傅……”鈭斋连声唤他，将他惊醒回来。

    “何事？”他收敛了思绪，慈爱地看向鈭斋。

    “夏师傅，我为我的王妃取了个名字，唤静霜，赵静霜。”鈭斋想起当初皇后的赞赏之色，颇为自豪地说。

    “静霜，确实是个好名字。”夏重华欣慰地看着鈭斋，这孩子到底聪慧过人，才智过人。

    “啪”一声，打断里面师徒二人的教堂，鈭斋回头看看身后的雕花窗户，皱皱眉。自己摸索着下了椅子，走到夏重华面前，规矩地行礼：“夏师傅，今日时辰已到，我还要回去给皇后娘娘请安，您也请休息。”

    夏重华点点头，看见他小小的身影闪出门外，又意味深长地看向他位置后面的雕花窗户。

    “不要跑！”鈭斋出门就拐向一方，追逐至窗户外，连声叫着前面躲闪的孩童。

    那孩童大抵七八岁的样子，自然比他胖乎乎的身子行动要矫捷得多。

    “你给我站住！”眼瞧前面之人就要消失在转角处，鈭斋随手捡起一块石头，想也不想地朝前面砸去。但听得“哎哟”一声，知是砸中了他，遂兴奋地提着裙摆朝前面跑去。

    鈭谦揉着自己的脑后，眼神里一闪而逝的肃杀之意。他知道，是身后的鈭斋砸中自己，他却不敢多置一词。

    “喂！我叫你不要跑，你为什么还要跑！”眼前的小孩粉妆玉砌，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小恶魔。鈭谦决定不予理会，转身朝来时的路走去。

    “喂！”见他不理自己，鈭斋愤怒地握紧小拳头，冲到他身后，不管三七二十一的踢打去。宫里宫外，都知他是皇后恩宠的永王，哪一个奴婢敢对他不敬，偏偏这个鈭谦总是对他爱理不理。明明老是偷到书房后听他上课，被他抓住还这般耀武扬威。

    鈭谦任由他的踢打，双手在长长地衣袖内悄然握紧了拳头。暴戾之色逐渐染上双眸，他恨，亦不得不恨。他是父皇唯一的皇子，本该是太子之位的不二人选，是宫里人人追捧的小主子，但他的一切似乎都被身后这个骄纵的小孩夺取。他的母亲只是父皇偶然酒醉后临幸的宫女，纵使诞下他，也不过成为正四品的妃，莫说贵妃，连四妃之位都不曾捞到一个，反而是不受帝宠的德睿皇后稳居深宫，不曾生育的秦萤秋进封为贤妃。父皇根本就将他随意丢在宫里，任他们母子自生自灭，而他的母亲杨妃一年前被德睿皇后冤称得了疫症，抬出宫去不久便死在庙宇中。就连最后一面，母亲的最后一面，他都不曾见到。而身后这个小孩，虽双亲已失，却拥有德睿皇后的宠爱和眷顾，他的一切都是被这个孩子夺去的，如果没有他……

    如果没有他……一切是不是就会变好了。

    他缓缓转身，身后的鈭斋显然没有感觉到聚拢的杀意，还在为之前他的不理睬而踢打他。

    不过是个五岁的孩子，哪里经得起他的手劲。他掐住鈭斋的脖子，他粉扑扑的小脸慢慢地变得青白，胡乱瞪着的小腿也渐渐僵直。如果没有他，父皇就会多看他一眼，德睿皇后还能拿什么跟他争太子之位！他才是天下的储君，他才是被众人捧在手心上疼的人！

    “放……开……我……呜……”鈭斋没料到他会突下杀手，他脑袋里早就没有任何主意，只能胡乱地挥动着双手双腿，困难地吐着字。

    “你在做什么！”突然传来一声厉喝，赶到的瑞春见眼前的场景，几乎失了半条性命。永王被谦皇子掐住脖子，抵在红墙之上，永王的脸都已经变青白了。

    她扳开鈭谦的手，狠狠地瞪向他，又将鈭斋抱在怀里，着急地拍着他的小脸。

    “咳咳……”鈭斋大口大口地吸了几口气，双手环在瑞春的脖子上，哭嚷起来：“春……春……”小小的身子禁不住发抖。

    鈭谦冷冷地扫过二人，拍拍手，镇定地慢慢走去。

    瑞春瞧着他渐渐消失的背影，背脊上忍不住一阵发凉。虽然怜惜他小小年纪，孤苦无依，但方才那一幕，他的眼神满是肃杀之意，和那个人的眼神如出一辙。

    “春……春……”鈭斋畏缩在瑞春的怀里，他何曾遭受过这般的待遇，浑身被吓得颤抖不止。

    瑞春轻叹了声，一边抱他起来，一边轻拍着他的身子。“王爷，赵夫人带静霜小姐入宫了，今日是静霜小姐的周岁，娘娘特地在宫里为静霜小姐安排抓周，就差您没到了。”

    “静霜来了么？”紧抓着瑞春的衣襟，听到静霜的名字，鈭斋的脸上稍微有了血色。

    “嗯，来了。可不是王爷当初看到的‘丑肉团’了，小姐像极了赵夫人……”随着瑞春的碎碎念，鈭斋渐渐平复了心情，回到栖梧宫时脸上恢复正常的色泽。

    “静霜……静霜……”从瑞春身上挣扎下来，鈭斋在栖梧宫里四处找着赵夫人的身影。

    转进里屋，便看见并了两张平时的桌子，上面铺着软软的锦被，尽头搁置满了不少新奇玩意，更有绣花篓子、纸笔之类的日常用品。桌子的这头趴着一身红缎的小孩，她正四处张望。

    “你……他是静霜？”已有一年不见，当初的丑肉团眼下已长开了些许，虽还是婴孩模样，却有了倾国之姿。德睿皇后当初确实没有骗他，想必再等上一段日子，她真正成人的时候定是和赵夫人一样的美丽。鈭斋想及此，脸上堆满了笑容，凑到小孩面前。

    赵梅香见鈭斋到来，与梅儿行礼，便拍着静霜的小屁股。本是看好了时辰，偏永王未到，无法举行抓周，此刻便要着急赶时辰。

    静霜无故挨了母亲的打，本来小嘴一噘，想要哭出来的，谁料想偏头看见鈭斋，又“咯咯”的笑起来。

    德睿皇后牵了鈭斋的手，站在桌子的尽头，见他好奇地打量。宫里除他之外再无更小的孩子，也无举行过抓周，他自是不懂。随即便低下身来解释：“小孩满周岁时都要举行抓周，桌子上的这些东西，若是她抓住哪一样，长大后就会专攻这一样。”

    “原来是这般。”鈭斋点点头，又对跟随在身后的瑞春说了句。瑞春领命转身进了寝殿，皇帝向来不会留宿栖梧宫，鈭斋年纪尚幼，于是皇后自小就带在身边。

    静霜摇晃着胖乎乎的小身子，一会儿抬头“咯咯”的笑起来，一会儿又东张西望地停留下来。

    鈭斋见着心急，不停地回头看瑞春。难得盼瑞春出来，连忙拿过她手上的拨浪鼓，在桌子的尽头轻轻摇了起来。

    “这是何物？”德睿皇后在他身边，瞧得仔细，这拨浪鼓看起来和一般的拨浪鼓差不多，但那鼓面上竟然多了歪歪曲曲的笔画，再仔细看才发觉是一张笑脸。

    “是殿下为静霜小姐准备的周岁礼物。”瑞春嘴角含笑地对德睿皇后及赵梅香说道，引来二人的低笑。

    静霜听见前方的鼓声，又瞧见鈭斋，当即不再四处张望，瞅着前面就爬去。

    快到尽头，只瞧她对众多物品都看看，却不伸手，众人着急却也只有耐心的等待。忽而见她抬起头，朝鈭斋“咯咯”的笑，然后伸出手，竟是要他相抱。

    这倒真是奇了，梅儿不如瑞春老成，当下便笑出声来：“原来小姐抓周是抓了个相公啊。”

    殿内闻言随即笑成一片。

 鈭斋篇 人生若只如初见（3）

    遥遥地，几声钟响，接着又陷入一片宁静。

    鈭谦提着笔，将最后的红梅点完，这才满意地将湖州微毫搁置在鎏金笔架上。平铺在桌面的徽州贡宣上，寥寥数笔勾勒出在冰雪之中倔强的梅枝，空无一物的留白上，散落着点点红梅。

    若非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刚劲有力的题字凸显在画的右上方，鈭谦将画拿起来，对着光亮看了又看。

    鈭斋趴在冰冷的地上，不敢置一词，他将头埋得很低，几乎贴在地面上。

    室内巨大的黄铜浇灌的白鹤跃跃欲飞，头上却盯着高高的烛火，照亮一室的清辉。

    过了许久，才听得鈭谦轻声叹了口气，接着一阵衣衫摩挲声后，一双明黄的鞋履出现在鈭斋的眼前。

    “殿下……”他不安地微微抬头，映入眼帘的是金丝绣成的龙，栩栩如生。

    “堂堂永王也需要跪这么久，真是委屈你了。”

    淡淡地话语，鈭斋心中却是一惊，赶忙将头重新爬下，再三呼万岁。

    鈭谦脸上流露出惋惜的表情，一手抚摸到发髻后，一手轻佻地抬起鈭斋的下颚，说：“本殿的后脑勺可一直在隐隐作痛。”

    对他的动作与语言，鈭斋先是错愕，尔后是畏惧。眼前的少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躲在窗户后听帝师授课之人，他是东宫的主人，亦将是天下唯一的主人。而鈭斋自己呢，失去德睿皇后的庇护，他只是一个王爷，无足轻重的永王。

    不是骄傲得不可一世吗？不是追着他打的人吗？不是拿着各种珍贵物品向他炫耀的人吗？如今就像条狗一样，跪在自己的面前。世事无常，却教鈭谦等到了最终的胜利。

    自德睿皇后失势薨去后，父皇没多久也大病一场，在病中，他端茶送水做够一个孝子该有的态度，也扮着可怜惹父皇的垂爱。病愈之后，虽还年轻的父皇却再没有娶进任何一位嫔妃，也未再临幸任何人，就连一向受宠的秦贤妃也不例外。所以，父皇的膝下自始自终只有他一个皇子，被父皇遗弃在某个角落里的皇子。

    鈭斋，在德睿皇后被软禁至锦华殿，就被遣送出宫，成为最小的王爷。只在重要的节庆时才被偶尔宣召进宫，那间鈭谦曾偷偷窥视的书房已然是自己的书房，那位曾教习鈭斋的夏重华师傅已然是谦皇子的师傅，鈭斋曾经夺去的一切，终于又回到了鈭谦手中。

    “知道你为什么是永王吗？”鈭谦干脆蹲在鈭斋面前，此刻的鈭斋越来越不像记忆中的跋扈小孩，他懦弱，他此刻竟然在颤抖。

    他想要，一直以来就是可以在自己头上耀武扬威。鈭斋知道，其实鈭谦很恨自己，从那一次差点被他掐断脖子时鈭斋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原本他无须害怕的，因为他的身后是德睿皇后，可没想到的是……她最终为了成全那个人放弃了所有，包括一直被她溺爱的自己。

    怎么舍得？

    他记得他站在湖边，看着一身红衣的德睿皇后缓缓地走到湖边，听到他的追问，回头朝他浅浅的笑着。

    “斋儿长大就会明白了。”

    他长大了，仍旧不明白她明明已胜券在握，却甘心放弃一切，就连他，她都不屑一顾。

    他还是埋着头，鈭谦嫌恶地收回手，深潭般的眸子刹那间转动着潋滟的灵气。“在你眼里，永王只是个封号，但你知不知道，父皇封你父亲为永王的真正含义，就是——永世为王。你和你的父亲都只能成为我朝的王爷，而成不了那条可以扶摇直上的金龙。”

    是这个含义吗？鈭斋不可置信地抬头，鈭谦正得意地笑着，他以为永王真的只是一个封号，就像其他皇叔那般，青王或者寿王。

    永世为王，今上果然很歹毒。

    这江山，明明就应该是属于他的，即便是没有德睿皇后的厚爱，也应该是他祖父毓楝太子的天下。

    他不甘的眼神转过，鈭谦才发现当初那个粉妆玉砌的小孩在经过岁月的雕琢后，竟然拥有一副美丽的容颜。他身边的侍女，有哪一个能比得上他的姿态，温润如玉的气质，犹有笑意的桃花眼。难怪京畿内都在传闻，永王乃天朝第一美公子。

    永世为王，鈭斋心中重复鈭谦的话语，他何曾甘心，明明德睿皇后为了让他登位，特地将他从原来的名字曜斋更改为鈭斋，为的就是要让天下人都觉着他不是旁系之人。他如何甘心，本该名正言顺得到的太子之位，无故就被鈭谦得去。

    他的东西，还有静霜……

    在德睿皇后被软禁后，赵长平大人就被冤枉通敌叛国，他本生平极为清高，不屑与朝廷中人来往，这番下狱自是无人可救。赵府上下五十余口人，外连带三族，男丁或被斩刑，或流放，而女子年满十六者就要充当官妓，不满十六者收入掖庭。

    可惜静霜刚满周岁，生生地要与母亲分离，不久就感染风寒死在狱中，而赵夫人被充去官妓时，传闻不少官员皆想目睹其曾京畿第一名妓的风采，她悲愤，她哀伤，一头撞死在营地外的树干上，血流成一道小小的池子。

    若不是他们父子，赵家何至于如此田地！

    鈭谦低眼看着鈭斋悄然紧握的拳头，都论论如此，还是那般的傲气。究竟要如何才能将他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傲气给磨平呢？

    鈭斋忽然倒吸一口气，鈭谦竟然附在他的耳边轻轻地吹气。“你说你到底凭什么可以夺走原属于本殿的一切？”

    他的动作亲昵，又顺着脖子轻轻地吹气，如同对待……对待女子一般。鈭斋知自己的相貌极为美丽精致，曾在街上也偶遇过意图调戏于他的男子，但他到底还是个永王爷，那些人也被他的一喝就吓走。此刻鈭谦的行为，不由得让他想起从前的那些人，不过应该不会的，他是堂堂太子，不会沉溺于男色……

    他眼神中一丝的惊慌，被鈭谦抓住，想不到他怕的原来是这个。鈭斋，你可知你越怕，我就越想要吗？原来可以彻底地踩在他头上的竟然是这个，虽然卑鄙，但不失为一个办法。

    “本殿有不少的侍女，可还没有一个像皇侄你这般美丽的——娈童。”

    鈭斋僵直了身体，越是不希望发生的事情越是会发生。

    瞧他的反应，鈭谦反而心中恨不能放肆的大笑，然而猫捉老鼠的游戏并未结束。他的手故意滑过鈭斋的脊梁，惹来他的微微颤抖。

    “殿下……您不能这样。”鈭斋硬着头发对他劝道：“殿下已有东宫上百的侍女，将来还会有后宫佳丽三千，斋乃男儿之身，怎能比女子的柔软……”

    话还未说完，鈭谦已经熟练地挑落他的罩衣，身子微微地压过来，唇贴在他的脸颊边说：“听说永王从不碰女人，让京畿内外多少女人都伤透了心，本殿可不是那些伤心人中的一个，所以本殿来替那些女人好生调教京畿第一美公子。”

    “殿下若是执意妄为，恕斋难以从命。”说罢，鈭斋有些怒意地站起身来，亦不回头看他一眼，转身朝殿外走去。

    他不愿意碰女人，因为他的女人，他的妻子永远都只有一个，那就是静霜，赵静霜。她应该有赵夫人的九分姿色，会跳赵夫人天下一绝的踏莲舞，他提笔画下想象中的模样，在漫长的忍耐岁月中，对她说着心事，平复着自己的心情。他知道，如今的情势已不复当初，鈭谦是今上唯一的皇子，朝中老臣亦纷纷上书，要求立鈭谦为太子，而他，曾经备受恩宠的永王，早已不受今上的待见，留在自己的府邸里，一年难得几次进宫。所以，再多的苦难都得忍，皇后被淹没在水里的微笑，轻声说：“斋儿，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命。”

    鈭谦拍拍手，也跟着站起身来，轻笑着：“原来永王殿下还没忘记，今日是本殿被册封为太子的日子，本殿才是天下的继承者，本殿才是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人。”

    鈭斋停下脚步，大门就在眼前紧闭着，离他不过几步的路途。只要他再跨前几步，推开门，外面便是自由的天空。但是，他一旦跨出去，今日之罪可免，那明日呢？明日的红日他是否还能有机会看见它徐徐升起。

    有命才有未来。那是德睿皇后对他的嘱咐，如果要为皇后洗刷冤屈，如果要为自己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他必须先有命。

    “臣侄听从皇叔旨意。”他木然地转过身，向鈭谦垂首。

    “想通了？”鈭谦缓缓地睁开双眼，看着眼前的这个人，那双动人心魄的桃花眼此时微微地垂闭着，全身抑制不住的轻颤。到底还是命重要，呵……想不到他也会怕死。

    “既然听从本殿的旨意，你还等什么？”鈭谦回到书桌后面，缓缓地做下，饶有兴趣地欣赏眼前鈭斋接下来的所有动作。

    桌面上红梅朵朵。

    鈭斋依旧低垂着双眼，走到他的面前，将身上的衣衫尽数褪下。这份屈辱，总有一日会教他如数归还！

    白衣之后，是他裸露的身体，果然是京畿第一美公子，的确不错，就算是宫里的那些侍妾也比不上此时的鈭斋。他是今上唯一的皇子，皇家开枝散叶的责任在于他，礼部早就尽责地选送了不少女子到他的身边，对于情事他已了解透彻。只是没想到，那些女子都比不上一个鈭斋。

    毕竟是少年血性，这般美景之下，他纵使再老成持重也忍耐不住满目春光。将鈭斋翻转按到在书桌上，钳制住他的双手立于桌前，自己全身的重量便已压到在他的身上。

    洁白如新的宣纸，点点红梅似血。

    鈭斋承受着身后炙热的**，一次又一次的撞击，悲凉的不是身体，而是压抑的心。不肯睁开的桃花眼，如身下宣纸上的梅花，点点飘落，散在无尽的留白中。

    “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命。”红衣女子轻叹口气，在他眼前渐渐消失，最后变成一片黑暗。
  
  鈭斋篇 人生若只如初见（4）

     兖州城内，人声鼎沸，商贩喧嚣。

    他没想到，这个距离京畿数百里的地方竟然也有如江南富饶之地一般的繁华景象。

    来人穿着一身墨兰色的长衫，手上轻摇折扇，咋看去风姿卓越，气度翩翩，一路之上引来不少女儿家的羞涩张望，却都在见到那张带着面具的脸时失望回转。

    兖州乃中原边陲，临近西南边疆，故来来往往的商旅颇多，奇装异服之人也多，瞧他这副装扮，众人也只是惊奇一二，再无其他观望之意。

    但见他潇潇洒洒地便步入兖州城内最大的茶楼——天香楼，埋首于柜台上正拨弄着算盘的老者闻声抬头，看见来人也放下手中的活计，与他热络起来。

    “吴掌柜。”

    “哟，是金先生，有段日子没来了，这堂子里的生意都少了不少。”

    吴掌柜丢下算盘，赶紧跑到来人面前，别人许是不知晓，他却明白眼前的人可是他的摇钱树。

    兖州人别的不爱，就爱喝喝小茶，在茶楼里听听说书。

    茶楼的茶哪里不都一样，难道说为了几个铜板还非得取西池的泉水冲雨前的明井么？天香楼之所以能成为兖州城内最大的茶楼，靠得并非茶冲的比别家的香醇，而是在里面说书的先生。

    每年，天香楼的老板都会远赴各地去请当地久负盛名的说书先生，许之以厚金，请到兖州来说上几个月，众人图的便是这份新鲜。这一次，老板请来的是京畿内最为有名的说书先生金先生。听说只要他一说书，京畿内不管男女老幼都统统齐聚茶楼，前些日子被老板请来，也在天香楼说过几天，那次第，啧啧——是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多。

    本以为定是会大赚一笔，几天之后，金先生说家里有急事要处理，只给老板留了一句半月后回来就消失不见。这不，老板正令吴掌柜算算重新请一个说书先生要花多少银子。

    吴掌柜一边为金先生领着路，一边朝身旁的小二使过眼色，示意他赶紧去禀告老板，免得老板还在忧心忡忡金先生的不归。

    “吴掌柜不用劳烦，我去收拾收拾，今天便可以登台了。”

    吴掌柜听着金先生的话语，心中自是乐开花，他早一日登台便早一日赚银子，面上却对着笑容说道：“金先生一路奔波，还是好生歇息了来，登台这事儿不忙不忙。”

    他脸上的假笑岂能瞒过金先生，那厢点头哈笑地一路讨好，这厢轻轻微笑疏离对方的热络。双方推来让去，最终还是定下今日重新登台。吴掌柜匆匆忙忙地吩咐小二将后台里搁置的板子抬到门口，不一会儿兖州城内便传遍了金先生重新登台的事儿。

    还未等到华灯初上，天香楼内便是满满地都是人，前排坐着的自然是城内的大户，出来大价钱包的桌，钱少的便花上几钱银子或与他人一桌又或蹲在哪个角落里，等着金先生的出现。

    这样的盛况也只有在天香楼，也只有在金先生说书的时候才出现。其他的说书先生有的也不服气，那位京畿来的也不过说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凭什么就能有那么多人的喜欢？不服气的约上同伴也曾悄悄地去听过几次，边听边腹诽道：“也不过就是些宫闱旧事，偏偏这些人就爱听！”

    话是这般说，次日不也又去了。

    这位金先生说的是先皇后德睿皇后的故事，而这位德睿皇后正是出自兖州的柳氏家族，至今城外还有皇后湖。

    她不过一介浣衣局的罪奴，却登上母仪天下的高位，却突然暴死宫中，引来许多的传奇。坊间流传她是因为与人通奸而被先皇抓个正着，于是悄悄处死；也有人说她是因为嫉妒今秦太妃的得宠，愤而跳湖……总而言之，对于正当盛年的皇后突然暴毙，人们总是赋予很多的想象。

    天香楼金先生要说的正是这位充满着传奇色彩的德睿皇后，怎不叫兖州城的人趋之若鹜呢？

    他在台上，依旧没有取下面具，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极为悠闲地一抖，扇子便应声而开。扇面上淡淡薄雾的山河，一轮红日若隐若现，左上角似还题有字样，但太小了无人能看得仔细。

    喝一口茶，这厢便开始说了起来。

    “话说，这位德睿皇后也是个善解人意的主儿，见眼前来人衣着不凡，便低低地应了声。你们猜，这位来人是谁？”

    金先生趁摇头晃耳之间，用眼角的余光扫视了一遍台下的听客们，见众人均露出茫然又急切的神情后，才慢慢地端起茶杯，准备歇口气。

    这本是说书人常用的法子，说到精彩时必定有所停顿，以便引起听客们的兴致。

    众人见他这副慵懒的模样，心中发急却又无可奈何，只盼望先生能早点休息完了，继续说下去，千万莫在此处停住，明日再讲。

    正当茶楼里异常安静时，一声轻哼清清楚楚地传入金先生的耳中。他在天香楼说过几日，名声却早已经传遍整个兖州，单看今日重登台子的场面便略知一二，此时这声冷哼莫非是在质疑他？

    他嘴角露出一丝不易被察觉的微笑，朝那轻哼声处看去。

    一班听客中，左角处赫然端坐着两名出众的女子。红衫女子圆润稚嫩，一派娴雅举止，显得平易近人，在她身旁的绿衫女子却是不一样，端的是一双秋水剪眸，蛾眉皓齿，艳如桃李，却又冷若冰霜，流转的目光之中更隐隐有不屑，恰似那一朵孤傲的雪梅独自开放在冰天雪地之中。

    恍然间，竟然有种熟悉的感觉。

    他似乎在哪里见过她……

    “接下来呢？”听客们等不及先生的走神，纷纷叫嚷起来。

    台下人群的喧闹，他听在耳里，双眼却看向绿衫女子。目光转动，心中主意已定，他突地起身，朝她拱手作揖，言语道：“既然小姐不屑小人的评说，下面的还望小姐多加指点！”

    一般大家闺秀怕是故作清高地走了，但那绿衫女子扬起头，依旧轻蔑的神情答道：“不过是女子被辜负的故事而已，又有什么好指点？”

    说罢，顾不得红衫女子的不乐意，她拉起便一同朝大门走去。

    店小二哭丧着一张脸，跟在她们身后叫道：“刘大小姐，您还没给茶钱！”

    红衫女子闻声，停下脚步，欲从钱袋子里取钱，却教绿衫女主拦住。她挑衅地望着台上的金先生，大声说道：“故事说成这样还好意思要茶钱么？说个书都不敢摘下面具，莫非是朝廷逃犯？”

    此声一出，众人哗然。

    店小二进出不得，回头看向吴掌柜，但见后者的脸黑得跟包公似的。

    “各位不必惊慌，金先生是从京畿请来的，若真是朝廷逃犯，那他的胆子也太大了些。刘大小姐是什么样的人，大家都知道，请继续听金先生说书吧。”

    众人想想，也赞同了吴掌柜的话。天香楼在兖州城也开了十几年了，不会出这样的篓子，倒是那位刘大小姐向来刻薄，怕是为了贪图那三钱茶钱而故意说出来的话。

    金先生藏在面具后的笑容一直未减，身旁悄然有人轻言道：“爷，要不要除掉那女子？”

    他摇摇扇子，轻轻地摇头。

    除掉她？

    虽然不是想象中的娴静性子，但还真真地更有趣，只是这个人真的是她吗？她又是真的活着吗？

    那眉眼，那唇角，无一不透着赵夫人的影子。

    静霜，真的是你吗？

    是你可怜我，于是重新回到人间来与我团圆？

  鈭斋篇 人生若只如初见（5）
    
     如果世上真的有一种药是后悔药，吃了之后可以时光倒流，那该有多好？

    如果在一开始他就带她离开这个纷扰的尘世，那么她就不会遭受后来的堆堆伤害，他们会隐居在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他守着她，直至膝下弄孙，直至相守白头。

    可世上毕竟没有后悔药，就连嫦娥不也没能反悔当初偷吃仙药，孤守广寒宫的苦吗？

    然而，当他明白这些道理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他以为，她是他命定的新娘，会一直在原地等候着他……

    那夜本是明月当空，过到半中时就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天空中撒下的微弱月光霎时不见，寂静的夜里只听得见“哗哗”的雨声，远处的景物顿时都变成黑蒙蒙的一片。

    他一身黑衣躲在树上，线报来说今夜鈭谦会独自进兖州城，在他等待了好几个月后，终于等到这样的绝妙机会，他不会轻易的放弃。

    莫说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本来就是属于他的，他这些年来所受的屈辱，迟早是要与鈭谦做个清算的。独自微服出巡的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在外面，到时候京畿无主大乱，他便可以趁势登位，重新得到众人的臣服。

    那时，他不仅可以洗清所有的屈辱，还可以将静霜带回京畿，他会为她放逐府中所有的侍妾，他的妻只有她一个。

    他本就不是喜欢风月的人，只不过因为鈭谦的步步紧逼才不得已装成一副风流模样，府中更是豢养美姬娈童，从前聪明伶俐的永王世子逐渐变成了沉溺风月的永王爷，这其中多少屈辱只有他自己才能算得清楚。只要过了今夜，当鈭谦变成一具白骨，他就可以扬眉吐气，不必再违背自己的心意。他只要和他的妻，和他的静霜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世即可。

    雨水从树荫中冲刷下来，他贴在树干上，仿佛和树融为一体。在他的不远处，高高矮矮的树上都似乎闪烁着仇恨的目光。

    正待他们屏气等待鈭谦出现的时候，树下忽然跑来被雨淋得浑身湿透的少女。

    不知是谁，却带着他熟悉的感觉，于是吸引了他所有的目光。

    少女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包裹，在树下轻轻地跺脚，看上起似乎是被雨水所冻。这般模样，十足地像说书故事里私奔的大家小姐。

    他不禁莞尔，在这个空隙看看故事里的真实再现也不算是一件坏事。

    少女是在等人，等了许久，等到雨都停住，月亮重新露出一丝光芒时，才等来一个悄然靠近的身影。

    “你来了？”话语更加的熟悉，他不禁俯下身，想要瞧清楚少女的模样。

    来者是个书生模样的人，他将少女怀中的包裹拿了过来，手法老练地在里面东翻翻西找找。少女一脸惊慌地呆在他身边，不知他意欲何为？

    将包裹里的衣裳都扔干净，书生才找到里面小小的一包，他放在手里掂掂重量，随即眉头一皱，将小包砸在少女身上，怒吼道：“刘平萱！你竟然耍我！”

    是她！难怪他会觉得她熟悉，与人私奔的少女竟然是他的静霜！

    “宁安，我没有骗你！”刘平萱将小包重新放在手上，凑到苏宁安身边讨好地说着：“宁安，这里的银子足够我们赶路了，等你上了京城，中了状元，我们就会有好日子过了！”

    苏宁安轻蔑地看向她，将她手中的银子甩地更远，指着她的鼻子骂道：“枉你还是刘家的大小姐，我若不是看在这个份上会招惹你这样刻薄成性的女子么？区区三十两就想让我带你上京赴考？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宁安，那你要多少？”苏宁安转身欲走，却被刘平萱抓住衣角。

    “哼！”他抬起平萱的头，月光下的楚楚可怜竟有一种奇异的美丽。他不是不知道刘平萱的美貌，但她这样的女人生性恶毒，他虽然有时心动，可想着银子没拿到手的份上也便忍着。不过如今……他朝四周看了看，这里是城外的树林，又是夜深人静，此刻不下手还傻傻地等她再凑三十两银子给他么？

    “若你伺候得大爷满意，大爷也可以考虑带你上京。”

    眼前的苏宁安褪去书生的伪装，猥琐地笑着朝平萱扑了过来，纵使她拳打脚踢又能奈得了他么？

    她只能绝望地看着天上的月亮，悄然地流下眼泪。

    她不过想求一个平淡的生活，她不过想求一个会爱护她的人带她离开这里生活，哪怕那个人是为了别的，哪怕是假装出来的爱护，只要他会爱护她就够了。

    瞧她停止了反抗，苏宁安更加的大胆，跨坐在平萱身上便开始扯起她的衣裳来。

    “啪。”不知哪里飞来的什么东西正好打中他的脑袋，他停下手，左右看了一眼，未察觉到有异样又开始动作起来，一动后脑勺似乎又被打中。这次更疼，他伸出手摸了摸，有黏黏的感觉，拿到眼前才借着月光看清那是满手的血。

    “啊！”顾不得提起裤子，苏宁安朝进城的方向跑去。

    待他的身影尽数都看不清，平萱才慢慢地坐起身来，木然地将地上散落的东西都重新收了起来。装满碎银子的小钱袋被她紧紧地握住，放在胸前。她早知道苏宁安要的不过是她刘家大小姐身份所带来的银子，然而她还是抱有一线的希望，希望他可以带她离开，她不想再呆在兖州，不想再呆在刘府，不想亲眼看到董熠表哥娶走寄柔，不想看到他们恩恩爱爱地牵着手出现在她的面前……

    还是她奢望了吧，所以上天会这么惩罚她。

    眼泪无声地从她脸上滴落，一颗一颗滴在他的心上。

    那是他会珍惜的妻，却要教人如此地侮辱，在他被鈭谦欺负地时候，他都没有这般的气恼与自责。没有任何神情的她，此刻看起来是多么的无助，他又是多想立即就跳下树去，将她揽在怀里，轻声地安慰她，即使世上的人都容不下她，她的身后还会有他的怀抱。

    然而，他没有跳下去。

    因为他的身上背负的东西太重了，就快将他压地喘不过气来。

    这所有的一切都必须在鈭谦消失后才能逐渐地好转。

  鈭斋篇 人生若只如初见（6）

     那一次的刺杀最终没有成功，受了重伤的鈭谦竟然在他们眼皮下跑掉。

    他只能继续装作无所事事，成天喝花酒的混迹青楼妓院，就连鈭谦的几次下旨宣他都是在勾栏里将他找到。

    也正因如此，他不敢去找她，若是被鈭谦知道静霜还活着，鈭谦一定不会放过静霜，于是他只能默默地看着兖州的方向，祈求她会等到他去接她的一天。

    他千般算万般想，最没有预料到的是他们的重逢竟然是在宫里，他是鈭谦的皇侄，她是鈭谦的大刘妃。

    两人相对无语，但他记得她，她却不认得他，除掉面具后的金先生。

    他不知道她曾经历了些什么，但她双眸的沧桑无一不是在告诉他，她这些年来过的并不好。他却悔意深种，若是当时初见就不管不顾地带她离开，她也不至于憔悴如斯。他想伸手去抚摸那张朝思暮想的脸颊，手到半空他却愣住，如今的他还有资格吗？

    静霜……

    静霜……

    稍黑的香木屏风上，气势如虹的山水之巅，映出江山如画。一轮明月悬挂高空，不见一片云朵，扑面而来的是潇潇细雨，带着江南的温润湿意。

    右首的题跋并非是时下流行的婀娜多姿的柳体，也不是前朝争相临摹的饱满圆满的颜体，而是自成一体的苍劲悲凉：“江山烟雨梦，故国春月明。

    散落的发丝随意地披在身后，一袭玄色银丝暗纹梅花隐隐开于袖间，他一手撑着头，闭着双眼，似在养神。

    小松子端着温着的杏仁茶站在门外，不敢进屋打扰他。

    上一次入宫后来，他便将自己关在书房内，哪一个姬妾均不见。他是德睿皇后亲自挑给鈭斋的贴身内侍，与鈭斋一同长大却仍旧摸不清主子的心思。他只是知道，无论是坊间顶着风流名声的永王，还是宫里沉默寡言任由鈭谦欺辱的皇侄，均不是鈭斋的真面目。

    他一路走来的艰辛，谁都不知晓，唯有小松子尽数看在眼里。原本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受尽德睿皇后的宠爱，是众人看好的储君，无奈一夕之间被先皇赶出皇宫，成为变相的阶下囚。

    他不曾甘心，偷偷地培养自己的势力，从此远离权力斗争的中心，学会收敛锋利的爪牙韬光养晦。然而鈭谦并未放过他，作为男子在他身下承受常人难以接受的屈辱，只求能够活下去。

    他为未婚妻保留的清白，成为鈭谦眼里的笑意，被鈭谦肆意玩弄。

    为消除鈭谦的戒心，他变成鈭谦想要的永王，风流花心，流连于风月场所，不插手朝政，纨绔的贵族子弟。

    可他是正闭目养神的虎豹，他的心底永远都铭记着鈭谦给予的一切耻辱，包括无辜惨死的未婚妻。

    静霜……他嘴角微微地蠕动，抬眼看着眼前的屏风。

    他如今找到了他的静霜，却比从前更加相隔万里。这一番尚未表明的心意终究还是成了镜花水月，她心里、眼里看的人都不是他，是他最痛恨的那个人，亦是害死她父母的仇人之子。但他却说不出口，若鈭谦能给她幸福，那么他愿意在她的身旁守候，然而那一腔浓烈的情思却无法消逝，在心中不停地翻腾。

    小松子望着屋内的人，手上端的杏仁茶已凉却，不由得长叹一声。都云风流身，此中更有痴情人。

    几度痴缠，他冷眼在旁看着她跌倒，她受伤，想伸出手相扶时，她却推开他的手，他为她安排下颜敬亭，为她安排下马寅徽，若他有一天不在人世，也许他们还能代替自己守护她。这些，都是他欠她的，但他最欠她的是一顶喜轿，一场明媒正娶的婚礼。

    于他，他的肩上并非只有自己的权位之争，更多的是曾在祖父辈就相随在他家族的忠诚之士，他们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位年轻的永王身上。所以当初，他藏身在树上，纵使看见她任人欺负也不曾跳下树去安慰她，所以今时今日，他亦不能为了一己之私而任由那些忠诚之人的头颅落地。

    他悄然，在她身边部下保护的天网，但愿她能在他的守护下，远离宫廷的争斗，安安稳稳地等待他登上最高位。他会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共同看尽世间的梅花开落。

    数不清的夜里，他辗转难以入眠，在锦华殿中的黑屋里独自吹响充满惆怅的箫声。飘动着细纱，烛火映照中的他，发丝低垂，闪耀着一双随时蛊惑他人的桃花眼。媚眼如丝流转，藏着睿智的精光，隐于黑暗中，似传说中的狐妖般迷惑着世人。

    若真是狐妖，那便好了，他就可以不顾一切地守在她的身边，再也不让她受到任何的伤害。

    他，一直都站在她的身后，只要她一回头就能看见他，只要她一受伤他就会奔向她，将她拥在怀里，再也不离分。他最终等到了这样的机会，面对她满心的伤痛，他却不知如何是好。

    这一次，即使被众人所抛弃，他也想就守着她一个人去过平平淡淡的生活。他拥着她，在窗外飘落的白雪下，缠缠绵绵地画就一副梅花图。她侧扬的笑脸，那般璀璨地印在他的心间，时时刻刻都不再曾再离去。

    “平萱……”他吻着她的发尖，感谢她对他的再次敞开心房，感谢她愿意对他扬起的笑脸。

    她是平萱，亦是他的静霜。

    时光似乎回到许久之前，他看着桌上胖乎乎的小肉团，摇摇晃晃地扑向他，抓住他的衣角“咯咯”直笑。

    他只是没想到，他为她遣尽府中侍妾的消息会这么快就被鈭谦知道，而且还一并知道他的所作所为是因为她。临走时的眼眸里传达出的危险讯息，只得让他不得不重新变回那个沉迷风月的永王，在没有完全的把握能带着她全身而退之前，他只能如此选择。可这样却让他再一次失去了他的静霜。

    面对她不曾回头的离开，他心痛如刀绞，却发不出一点的声音，只得将自己彻彻底底地沉迷在风花雪月之中。

    静霜，不要离去，哪怕你如今已是平萱，都不要抛下他。

    如果可以，他宁愿默默地守在她的身边，在她一回首就能看得见的地方，永远地守护着她。只要是她的心愿，他都会帮她达成，哪怕是付出最惨痛的代价，他要平萱的眼里、心里永远都有他的存在。

    在她的怀抱中，他看见她哀伤的面容，看见她为他滴落的眼泪，一切荒唐都似乎有值得的理由。

    “平萱，不要哭……以后再也不会有人为你拭去眼泪了。”

    “不要哭……”

    因为你的眼泪是世上最珍贵的礼物，最美丽的彩虹，我的世界里最绚烂的梅花。

  鈭谦篇 当时只道是寻常（1）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注定再也得不到。

    眼前一片漆黑，天上虽有皎洁的月光，但那里似乎是个禁地，连月光都渗透不进去。

    鈭谦站在木桥边，突然驻足，双手背于身后，迎着风，就这般看着桥那边的黑暗。

    喜乐安静地提着灯笼，跟在他的身后。有的时候，他其实也不了解这位主子心中所想，虽然他已是宫里最能猜度主子心思的宫人。他被派到主子身边的时候，大概是同庆二十八年，现在俯瞰天下的人那时还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孩童。那年之前不久，德睿皇后暴病亡故，主子守在先皇床前做足了一个孝子该有的姿态。尔后，这个曾被人遗忘许多年的皇子以旁人无法想象的强势重新出现在世人的眼里，他就是在那个时候到了主子的身边。

    他还记得，那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主子瘦小的身子站在梅花树下，冷冷地看着他的到来。那样的眼神，让当年也不过十**岁的喜乐背脊上生生得发凉。

    旁人都只看到他的铁腕政策，却不见他每夜宿在书桌边的辛酸。先皇薨逝前几年已很少理会政事，所有的一切重担都压在他的身上，是他自己咬着牙硬抗下来的。同庆三十五年，主子自己挑了安相的女儿安青为太子妃，又纳了杜将军的女儿杜之薇为侧妃良娣。

    跟在他身边久了，喜乐也渐渐明白，主子的心里并未住着她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娶她们不过是因为她们的家族而已。若真论起来，怕是那个恭顺柔弱的沈莲吧。

    弱柳一样的身姿，是男子的最爱，她本是先皇龙乾殿伺候笔墨的女官，算是识得几个字，先皇便打发给了主子。没有任何的背景，这个温婉的女子以鈭谦为天，就算受了太子妃和良娣多少的委屈也从不在他的面前提及。其实，所有的一切鈭谦并非不知晓，只是他没有能力可以与安家、杜家反抗。

    沈莲在不受期待中生下大皇子昱泓，原本就不甚平静的东宫就闹腾得更加厉害。沈莲产子后就身子不好，长年卧床休养，而鈭谦烦了那二人，自己长期独自宿在书房。

    就在那个时候，喜乐见到了传闻中风采过人的永王鈭斋。犹记得那一袭白衫，似一阵轻风拂过，谪仙一般的精致人儿从他身边进到书房内。鈭谦并不没有如往常一样让他留下，打发他到了外面，屋里发生了什么事瞒不过他的双耳。

    他知道，他的主子又有了新的猎物，只是不知道这个新鲜感可以持续多久。在日复一日地闹腾中，鈭谦终于带上他、喜福还有御前侍卫剑婴去了民间微服私访。

    眼前这片黑暗之地，就是从前遇见的兖州刘平萱封妃后的所住地。

    “你就在这里候着吧。”鈭谦扬起手，从喜乐手里接过灯笼，从木桥上缓慢地踏入这片黑暗之中。

    什么时候起，这里总是会亮起一盏灯，就像是等待他回来的亲人一般，又是什么时候，这里重新恢复了黑暗，再也不见那盏灯，亦再也不见那个人。

    灯笼昏暗的光映照出殿内的一切，已是一片废墟般的存在，那个人终究再也寻不到了。他一步一步朝里走去，心中悄然点燃一丝希望。那个人……会不会终有一日会再次出现，在这座偏僻的冷宫之中。

    同庆三十八年，他微服出巡，谁知会遇上刺客，混战中他与众人失散，带着满身的伤跌跌撞撞闯进那片芦苇之中。他只记得，迷蒙之中有位女子救了她，他想看清楚她的面貌却看不仔细，只依稀觉得她是位美丽的女子，比他东宫里的女子都要美丽许多。肯救一个陌生人的女子，想必心肠一定是善良的，比起他东宫里整日里争来斗去的女子要好许多。

    他努力地睁开眼，却又陷入了更深的黑暗中。他只记得，那女子的皓腕上戴着的是一个尤为特别的金色镯子。

    此后，在他的梦里，他都经常看见那只戴着金色镯子的皓腕。

    被剑婴及时救回的他，不久便回到了京畿。待他回来时，他才被安青告知，沈莲已于月前病逝，她已处理妥当。这当中有些什么，他已不想再去深究，纵使深究出来又如何，他又能动她们中的谁来为沈莲报仇？只剩下哭哭啼啼的昱泓，他却拂袖而去。

    东宫里，她们还是一如既往的争斗，一个要昱泓死，一个要过继昱泓。最终，他将昱泓过继给了那个要过继昱泓的杜良娣。

    又过去两年，先皇终于不起，他将皇位传给鈭谦的时候，只要求鈭谦为他办一件事。他要鈭谦去镜湖悄悄打捞德睿皇后的尸骨，然后和他一起合葬。

    鈭谦当时并不明白，他明明恨那个人恨不得扒皮抽筋，最后为什么又要和她一起合葬。面对鈭谦的疑惑，先皇并没说什么，只是目光苍凉地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并非没有遵崇先皇的旨意，让喜乐悄悄地在镜湖打捞尸骨。传闻中暴病而亡的德睿皇后其实并非死于暴病，而是被先皇软禁在锦华殿，最终跳下镜湖。他还记得，那时他就站在镜湖的一边，看着那个一身红衣的女子决然地跳进镜湖，水慢慢地湮灭她绝世的容姿。

    直到先皇咽气时，他也没能捞上德睿皇后的尸骨，她也是恨着先皇的吧，所以并不愿意被他找到。

    甚为奇特，先皇明明那般厌恨着德睿皇后，为何临终时还记挂着那个女子。

    他当时没想明白，直到后来他似乎开始慢慢地懂了。

    第一次见到刘平萱的时候，她正提着裙角在兖州城里追逐一个据说是偷了她钱袋的男子。晃眼一过的美丽容颜，似乎是他梦里见过的那个救命恩人。他帮她抢回了钱袋，她自然是万分感谢。交谈下来，他知晓她是兖州城首富刘家的大小姐。

    但是他没想过她会是那样的一个女子，面对他的时候总是笑意盈盈，一旦背过他便凶悍得如同泼妇一般，常为争占便宜与人大吵大闹，还几次动手。

    这样的女子，必定不是他的救命恩人，他的救命恩人是个善良美丽的女子。

    他遣了喜乐去打听，果然兖州城第一美人并非刘平萱，而是她的妹妹刘寄柔，据说那是一个心肠像菩萨一样，又美丽得如同天仙的女子。

    虽不喜身边的刘平萱，他却未曾点破，刘寄柔不同刘平萱，她自幼养在深闺，除了每月初一十五的布施，只偶尔与刘平萱出门。不想唐突佳人，他只好借助身边的刘平萱，也顺带教训教训她。

  鈭谦篇 当时只道是寻常（2）

     果然，有了刘平萱，他顺利地得以入住到刘府，虽是前院的厢房，但毕竟与刘寄柔相隔不远。尔后的发展，如同他的算计一般，他透过刘平萱慢慢地接触到了刘寄柔。她的姿色虽比起刘平萱的过份艳丽，要稍逊三分，可也真如传言中一般，是个有着菩萨心肠的女子，也当真能得到兖州城第一美女的称号。

    只是千般可惜，她竟然有了婚约。

    那日，本是刘平萱提议，要去皇后湖边上的寺庙祈福，他便带了喜乐随她们而去。说来，这兖州本是德睿皇后的故乡，那湖本来不叫皇后湖，相传许久之前，曾有位云游的和尚到了湖边，曾预言兖州会出两后，后来果真出了位德睿皇后。兖州人便在湖边的山坡上修了寺庙，而将这湖改为皇后湖。

    他心中好笑，也许那僧人不过随口一提，还当真起来。寄柔这样的女子，合该是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她太过于柔弱，时刻需要人的保护。谁料想，下山之时竟然遇上一股盗贼，此次他只带了喜福前来，哪里是这些贼人的对手。危难之际，他让刘平萱先带寄柔逃命，待官兵前来平乱后，他竟然发现刘平萱将寄柔一人丢在山坡上，险些遭了贼人的毒手。

    该是多恶毒的女子，寄柔是她的亲妹妹，危难关头她竟然丢下妹妹只顾自己逃命。对她的厌恶日夜堆积，被这一次的时间点燃爆发。

    他以为她不过言语恶毒，爱贪小便宜，没想到连心肠也如此恶毒。

    他寻到寄柔的时候，她双鬓发丝凌乱，脸上挂满了泪痕，全身颤抖地躲在树后。他怎么能舍得他的恩人受此委屈，又怎么能去想象将来也许她还会受到如此的对待。他要将这位柔弱的佳人带在身边，他要保护她，免去她一切的危难。

    纯真、善良、不会算计旁人的寄柔才是他一直梦寐以求的妻子。

    于是，他不辞而别，回京后让喜乐带了旨意前往兖州迎娶寄柔，他要封她为妃，将她藏在自己的羽翼下，呵护她。

    寄柔就是那般善良的女子，就算她成为了宠妃，也还是如从前那般对刘平萱，时常唤她入宫相伴。面对她温柔无邪的面容，他怎么能说得出拒绝的问话。不想见到那个恶毒的女子，却又担心寄柔与她相伴时会不会遭遇什么毒手。他知道，从刘平萱的眼里，他知道她对他从未死心。

    董熠是寄柔订亲的未婚夫，他不顾董醇老臣的哀求，赐了安青的远方表妹与之成亲，还将他打发到青州，从此离开京畿。厌倦宫里女人刻意的讨好，还有她们美丽皮囊下的权利欲望，寄柔是他的避风港，只有在这里，他才能全身放松，再也不用尽心力去防备谁，又去算计谁。

    刘平萱挡在龙辇之前，他揉揉额际，喜福上前驱赶。

    她似乎有话对他说，可他腻烦了，这样的女子如果缠上会是一生的噩梦。他防备着她，于是任由喜福将她驱赶至一旁，从她的眼前消失。

    后来才听闻寄柔提起，刘平萱已嫁给文府老爷填房。

    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他脸上带着笑意地将寄柔揽入怀里，却意外地听她提起另一件事。

    关于那只金色镯子的往事。

    关于他的救命恩人。

    寄柔窝在他的怀里，将事情的原委娓娓道来。原来那只金色镯子是董熠从蜀地带回的聘礼，而刘平萱说喜欢，借来带过。而寄柔从未戴过那只镯子。

    他的救命恩人竟然真是刘平萱。

    寄柔回首，直视着他的双眸，轻声询问：“若陛下知道臣妾并非您的救命恩人，还会继续喜欢臣妾，继续宠爱臣妾吗？臣妾知道，臣妾的这些宠爱都应该是属于姐姐的，若是陛下后悔，现在还来得及，姐姐明日才会出嫁。”

    他看着寄柔的双眼，是那般的柔情似水，不管是不是救命恩人的缘故都不重要的，他喜欢怀里的这个人多过那个恶毒的女人，他宁愿什么都不曾知晓。他的救命恩人依旧是刘寄柔。

    刘平萱嫁入文府后，还是会偶尔会进宫。她从前乌黑的长发已盘成妇人的发髻，她的目光时常游离，不知神思到何处。那样消瘦的刘平萱，不复从前嚣张的刘平萱，他心里竟然隐隐有过心疼。

    好一阵，她不曾来宫里，直至某日，寄柔哭着相求。原来她克死了文家父子，文家的几房小妾和亲戚联手将她赶出文府，寄柔求着他，求他给刘平萱一个安身之所。

    他犹豫不决，她对寄柔的影响力太大，又是那样的品性，万一到了宫里缠上他怎么办。

    剑婴在他面前道出一切，要他不能对自己的救命恩人袖手旁观。被他编造的假象瞬间打破，他只得下旨接刘平萱入宫，然后指了锦华殿给她。

    龙乾殿和其余后宫均在东面，只有锦华殿在最西面，自从德睿皇后死了之后再也没有住进过任何人。就让她离他远远地呆着吧，只要她不惹是生非，他就给予她一个安身之所。

    她也似乎真的学乖了不少，安静地活在锦华殿内，就像宫里从未有过这样的一个人一般。他也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静地度过，谁料想一场请安却让寄柔有身孕的事实浮出水面。

    他太了解那两个人的手段，她们不会容忍其他的妃嫔有他的孩子，从前的那些后宫女子他都可以不管，但寄柔……

    他真心爱着的女子，她是那般善良，毫无抵挡之力。她和从前的女子都不一样，他是她的夫君，她的天。她和那些女子不同，她不是刻意地挤进后宫，搔首弄姿地引诱他，只为一朝诞下皇子飞上枝头变凤凰。

    他清楚，寄柔没有野心，他想要她们母子都平平安安的。

    寻画说，多亏了大刘妃娘娘才让寄柔少受了些苦。

    纵使是引狼入室，为了寄柔他也愿意试试。那样的人才是安青、杜之薇的对手，那样的人才能成为寄柔的盾牌，为她遮挡后宫里的明枪暗箭。

  鈭谦篇 当时只道是寻常（3）

    他突如其来的恩宠让她惊慌失措，又暗自欣喜万分。他耐心地，慢慢地宠爱于她，他太过清楚，这个一直爱慕着他的女子轻而易举地就重新倾心于他。虽然这样做太卑鄙，他也不会在乎，只要寄柔母子平安即好。

    果然，安青和杜之薇的目光都被刘平萱所吸引。他轻摇树枝，一旁从容观战。刘平萱也果真不负他的期望，三两下就把苏晚晴陷害致死。这样的女人，像条毒蛇，幸好他从前就看清这个女人，不会陷入美丽的陷阱。

    他越是包庇她，安青与杜之薇就越是不满，而寄柔就会越安全。

    只是，他千算万算，却没想到她竟还是完璧之身。

    她从前便与兖州一个穷酸书生纠缠不清，兖州城内人人皆知她不过是只破鞋。要不是这般，她也不会一直未嫁，最终要嫁给文府老爷填房。水性杨花的女子，还是完璧？

    是不是有些事情，他想错了。

    也许她并非他想象之中的那般，但一切都已然来不及。

    她也有了身孕，在他的预料之外。若她是生下腹中的孩儿，是不是和那些女人一样以为就可以横行后宫了？

    他笑着许下她那些不可能实现的诺言，她却淡然地说，她并不喜欢那些名利。欲擒故纵？

    寄柔生产在即，她亦肚子大起来，与寄柔的产期相近。

    她扶住腹部的时候，脸上有些一丝母爱的光芒，一瞬间让他觉得，她似乎也并非恶毒的女子，与他记忆中的女子有了偏差。

    寄柔身子素来柔弱，生产时他在她的房门外，嘱咐了迎福一件事。

    他不会要刘平萱的孩子，纵使心中似乎有了一丝心痛，他不希望她的孩子成为她的筹码，来逼迫他实现诺言。

    他抱住寄柔的孩子时，迎福回禀道，一切已经办妥。刘平萱腹中的孩子最终没了，那一瞬间他失神了。

    他突如其来的宠爱在计谋的完结时被收回，他没有再去锦华殿，日日守在金翘宫。

    他自幼被父皇丢在角落里自生自灭，他要他的孩子生活在他的父爱之下，他会带他骑马射箭，教习他各类功课。

    昱景的满月酒，他又见到了刘平萱，她脸色有些憔悴，但精神尚佳。流产之时对她的身子是有些损害，但分量得当，以后好生调养是可以好转的。

    那狠狠的一巴掌让他刹那间没有气恼，身为帝王的他何时受过别人的掌煽，更何况是一介女子。然而，看见她那般气愤的双眸时，他的怒气居然消散得无影无踪。他对她说，只要她能够从此安安分分地留在锦华殿，他不会亏待于她，她却轻蔑地冷笑着，悄然转身。映衬在月光中的背影，仿佛带着坚定的决绝，曾经如此爱他的女子，仿佛从此就要走出他的生命。

    他不禁苦笑着问自己，以后还会不会寻到一个像刘平萱一般用尽生命爱着自己的女子？

    手上的画笔随着他的思绪而倒，他反复地告诫自己，即便她对自己的心是真的，但她蛇蝎般的心肠是不会变的，能够彻底地摆脱她对自己一定会是件好事。他不能让自己心软，一丝心软都不能有，否则将来的寄柔和昱景必定没有好日子。

    正当他反复暗示提醒自己时，那个蛇蝎心肠的女子果真不见了。听到喜乐上禀的消息时，他愣愣地坐在冰冷的龙椅上，半响说不出话来。

    他以为，她会安静地活在锦华殿内，毕竟她还是他名义上的妃，吃穿用度都不是寻常老百姓能享受得到的；他以为，无论他伤她多深，单凭她那颗蛇蝎心肠都不会伤到分毫，她会一直等着他，为他付出所有……

    也许她会记恨他的绝情，但只要他略微安抚，她还会像上次一样轻而易举就再次付出真心。

    他想过千万种，只是没想到她会是这样决绝的一个人，彻底地消失在锦华殿。

    手指抚过一桌一椅，都仿佛带着她的温度，仿佛下一刻她就会出现在门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俏皮般地话语：“鈭谦，你终于来了。”然而此刻，他的眼前除却熟悉的屋子，其余的什么都没有。

    窗边，是她还未绣完的画绢，将脸贴在上面，似乎还能感受到她的所有气息。

    当眼泪不受控制地滴落在画绢上时，他才错愕地发现，原来早在不知不觉中刘平萱已在他的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平萱……”

    面对他的轻声呼唤，回应的只有一室的清辉。

    他从怀里悄然地掏出一方手绢，边缘的角上是歪歪扭扭的花儿，他还记得她送他这方手绢时羞涩的面容。

    从前种种，是他不肯去面对，是他习惯了逃避，他始终不肯承认他其实爱的人是那个蛇蝎心肠，就连自己亲妹妹都要加害的刘平萱。

    人去楼空，几分凄凉。

    如果真爱一个人，无论她的心肠如何都还是始终会爱的。

    他明白这个道理时已经太晚，再次相遇时让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他曾笃定地认为会一直待在他身边的刘平萱竟然就是让鈭斋遣尽府中侍妾的那个神秘寡妇，他以为无论他如何地伤害她，只要他招一招手，她就会回到他身边的。他想起她离去时那个决绝的背影，这一次，他不知要如何才能让她回头。

    如果没有爱，那就留下恨吧。

    他故意在剑婴面前说漏嘴，让这个忠诚为平萱的人捎去真正的真相，他了解她，他知道如果一旦知道真相，她一定会回到宫里的。

    只要她能回到宫里，他就有挽回她心的机会，哪怕她恨他入骨。

    如他所愿的是，平萱果真回了宫，在他趴在案便假寐时她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他没有睁开眼睛，他只醉心于她的归来，若是这样能除去她的恨意，他也愿意死在她的手里。

    最终她并没有下得了手，还给他的却是一个冰冷、时时刻刻带着面具的平萱，就连从前的那丝他极为厌恶的凶狠也不见了。她温婉、善解人意，却又攻于心计，他冷眼看着再次回宫的她将杜之薇、安青一个一个地拉下马来。

  鈭谦篇 当时只道是寻常（4）

    什么才是真正的蛇蝎心肠，他以为从前的刘平萱就是了，但亲眼见到与他相伴十来载的人皆死在她的手中，她还若无其事时，他才明白这个词的真正含义。大文学从前的刘平萱不过是个贪图小便宜的市井女子而已，纵使再多的不好还有一颗为他赴汤蹈火的真心，而如今的刘平萱，除去异己如同碾死一只蚂蚁般，除却冷冷的面容，再也见不到一点的真心。

    是他毁了曾经的她，曾经爱他成狂的她。

    他看着沉睡中的寄柔，轻轻地披衣下地，在书桌前悄然地写下遗旨，如果将来他不在人世的一天，他要带着被他一手造就的刘平萱一起离开尘世，还有也许会长成狼子野心的昱泓。

    活着的日子，他将所有的守护给了娇弱的寄柔，未来离开的日子，他会用下一世，下下辈子来补偿平萱。

    为了给寄柔母子留下一个太平盛世，他不惜再次利用平萱除却心腹大患的永王，又将后位给了夏欣婉，重新扶持安家，又抬升了夏家。他抚摸着昱景的发丝，这个孩子有一个善良的母亲，如若能掌控这样的平衡之道，将来一定会是一个明君！

    日子已经不长了，他接过她递上的杏仁酥，不管里面是搀和了什么，毕竟都是她亲手做给他的。深深的一口咬下去，忍不住的吐出一口血来，她面上惊慌不已，他却悲凉地凄笑着。

    他知道的，当她送上第一道的吃食时，他就从她低垂的眼里看出那隐藏的深刻恨意。他只是猜不透，是没有得到后位还是……因她心底的人换作了鈭斋？可不管是什么样的结果，他都愿意接受她给予的惩罚，他此生欠她的太多了。

    然而，心底还是有一丝的侥幸，相对起来，他此时更希望她是个恶毒的女子，他希望她仅仅是因为没有得到后位，因为那样说明，在她心底的人最终还是他，她的眼里还是只看他一个人。

    “平萱，你要帮朕，要帮朕。”他握紧她的手，仿佛她是他生命中最后的稻草。“淑妃……寄柔她生来性子柔弱，你也是知道的，太子虽已十五但从未独自处理过朝政，这孩子是随了寄柔，遇事总有点优柔寡断，朕……朕最不放心的就是他们母子。平萱，你答应朕，要帮朕照顾好他们母子……”

    不是没有见到她眼底的冷笑，可寄柔毕竟是无辜的，是他硬生生地将她拉到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里来，他有责任要护佑她的安危。

    他已经时常陷入昏迷之中了，外面的喧哗吵闹对于他来说，像是无数个梦境里偶然经过的苍蝇。毒素在他的身体里累积得越来越多，恍恍惚惚记得寄柔曾带了个民间神医来为他看病，他还隐约记得她与平萱似乎还起了争执，他努力地想睁开双眼，最终还是陷入一片黑暗。

    脸颊上难得地能感受到熟悉的触碰，带着她的一丝清香在鼻间流转。他似乎听见她在他的耳边轻声念叨，于是他试着睁开眼，想最后再看一眼她的面容。许是回光返照，还是什么，他竟然能睁得开了眼。

    一睁眼，映入眼帘的便是她如从前般地笑容。他还记得，当年他初到兖州，在熙熙攘攘的街上，遇见被小偷偷去银子的她，完全不顾大家闺秀的风范，提着裙角硬是将那小偷追了几条街，最后将那人追得全身没了力气，被她抓住，狠狠地踢了几脚才满意地捡起钱袋，数了数里面的银两，确认了数量才扬起一抹笑容。

    还真是刘平萱的风范。

    离去多年的记忆，与现今的笑容重合在一起，一切都似乎还没有改变，她依旧是兖州城里最惹人厌的刘家大小姐，而他是她心仪的翩翩佳郎。

    他静静地看着她的笑容，难以舍弃。

    反反复复之间，他的病最终没有拖过春天，那夜里刚下了一场小雨。

    喜乐将窗户打开时，窗外含着雨水的气息流转进来，让他难得睁开眼。

    是平萱在他的床边，他已喝不下任何的药汁，他明白他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但恨着他的平萱却固执地给他喂着汤药，是她下的毒，她恨不得他马上就死，却还是每日亲自给他喂着汤药。

    药汁照旧从嘴角流了出来，他脸色蜡黄，依靠着枕头勉强地半坐在床上。他有许久都没有下过这张床，离开过这间屋子了。不过，从她每日的出现，他能猜到，寄柔母子没有能按照他定下的路走上高位，他最担心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

    “平萱……”

    他的声音很小，就连自己都似乎听不清楚。平萱屏住呼吸俯在他的胸腔，侧耳倾听他的话语。他想要再说一句，一呼吸都觉得浑身疼痛难忍，十分吃力。

    她貌似觉得是自己的幻听，自嘲地笑着抬起头，正好对入他的眸中。

    “平萱……”他挣扎着从锦被里抽出干枯的手，想要再一次抚摸过这张爱恨交织的面容。但任凭他如何费力，她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双眸之中没有半点的怜惜与哀伤，只有仇恨与愤怒。

    “平萱……是朕……对不起你……你会原谅朕吗？”

    他十分努力地想要握住她的手，说道：“如果有来世，朕会好好对你的。”

    “平萱，来世，朕一定会好好爱你的，再也不让你受到任何的伤害。”

    “哈哈……你以为来世就能弥补今生的过错吗？”听闻他的话语，她却猛然大笑起来，似在听一个极为可笑的笑话。

    “朕最爱的人是你。”

    他费力地在枕头下翻找了半天，才翻出一块东西来，满带希望地递到平萱的面前。在他的注视下，她缓缓地打开外面包着的布，待看清里面的东西却心一惊，让里面的东西随之落下。

    那洁白如新的锦帕上，歪歪扭扭地绣着不像花儿的花儿

    那是他离开兖州时，她追上很远后送给他的礼物。他本想丢弃，最终却不知何故收在怀中，这一收便是许多许多年。

    看见锦帕，平萱明显地一愣，她或许没想过他还会收着她给予他的东西。

    “平萱，你该相信朕对你的心了吧。”他只想在最后的一刻，能求得她的原谅，他的心里住着的人是她，刘平萱。

    她却脸色大变，“啪”地打掉他伸出的手，将一旁的圣旨摔在他的身上。“这才是你对我的心，死到临头了，你还想利用我吗？”

    看见圣旨，他猛然间脸色大变，几乎语不成调。“这……朕不是那个意思……朕不是。”他并非那个意思，他留下这份遗旨只是以防万一，毕竟寄柔母子不是她的对手，若寄柔母子登位必定会善待她与泓儿，但是换而言之却是不一定，他不过留下这道旨意给寄柔母子自保，若是将来她真的要了那位置，又不肯善待寄柔，这道旨意便是寄柔母子最后的保命符。

    “朕并非……并非那个意思……咳咳……”他满目地惊慌，急急忙忙地想要解释：““朕只是担心……担心你不肯给寄柔母子一个好下场！”

    “是的，你一辈子都在拿我当寄柔的挡箭牌，对我说会对我好，会宠我，要我相信你的心，而事实呢？”她摇摇头，凄然地笑了。“事实上，你从未信过我，你也从未放下过对我的算计。这就是所谓的爱吗？如果是的话，我宁愿不要。”

    “平萱……”他欲解释，她却拂开他的手，起身朝门外走去，任由他在身后呼唤着她的名字。

    真的是从未放下对她的算计么？那为何甘愿将这条命也赔给她？

    他只想要她最后的原谅，他会在轮回里等着她的到来，然后好好地弥补她，好好地跟她过下辈子。

    “我不是刘平萱，”她在门边站定，转过头冷眼瞧着已然滚落在地的他，淡淡地说道：“我是赵静霜，鈭斋从小就定下的妻子，赵静霜。所以不管是今生还是来世，我都属于鈭斋，永永远远。”

    这次换他凄然地笑了，他终究还是失去了可以拥有她的机会。

    眼前似乎晃过一副熟悉的场景，娇憨的少女跟在少年的身侧，摇着他的衣袖，亲昵地唤着：“鈭谦，鈭谦……”

    那声声，落在他的心间，悠长回响。

    他抱着落在地上的锦帕，看着门外远去的背影，慢慢地闭上双眼。

    今生，是他辜负了她，为何下辈子也不能再遇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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