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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闱花
作者：素妆浅墨
一个半吊子x侦j花，
一段跨越百年的牵情。
他们说，
千载d王业，百岁宫闱花。
我不信，
胤祥，
我只信你说的天荒地老。
No.1
　　“下班。”我将手中的圆珠笔一抛，在空中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只听“哐当”一声，它在笔筒中摇摆了几下，便安静了。
　　
　　唉，要是我的射击考试有这样的准头就好了。
　　
　　苏萌，苏家独女，上数三代，皆是警察，大到厅长，小到警员，所以，她便理所当然地，走上了这条不归路——这就好比古代那种世袭制，但即便已被历史证明它的不合理性，但她的“顶头上司”们，似乎压根儿就不认这一套。她是去年从警校毕业的，由于上头的“特别关照”，直接跳过实习，成为了X市重案组的一员。不过，想必大家都听过揠苗助长这个可悲的故事，一个幼生期的苗子，硬是被规划到了成长期，后果，可想而知。
　　
　　总而言之，我就是苏萌，那个半吊子刑警。
　　
　　尽管我算不得一个合格的刑警，但只要提起我的名字，保证整个警局，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萌萌，警花呢！怎么，你有意向？”
　　
　　“苏萌啊，就是射击考试把子弹打到别人靶子上的那个吧？”
　　
　　“她？你最好不要惹，她老爹可不是一般人能惹得起的。”
　　
　　……
　　
　　关于我的光辉事迹，众说纷纭，不过，我最爱听的还是这一句：“苏萌，近身搏击考试的时候，千万不要挑她作对手。”没错，虽然我的枪法很有问题，但在格斗方面，连男人都不敢轻易跟我比划。
　　
　　早些时候还有几个不怕死的，不过自从我把教官打成粉碎性骨折后，基本就没人敢来惹是生非了。你可以看不起的枪法，但你不可以看不起我的拳头，不然，就手下见真章。
　　
　　“萌萌，你的包裹。”我正准备换下警服，外面就传来了小敏的声音，我掩上立柜，拉上半褪的衬衣，伸手接了过来。
　　
　　那是一个用牛皮纸裹起来的东西，约摸只有一本字典那么大，上面没有贴包裹单，也没有盖邮戳，空荡得连寄信人都没有，只有孤零零的几个字——苏萌收。
　　
　　我也顾不上换衣服，顺手就拆开了它，里面是一个雕花的木盒，木质很软，散发着淡淡的香气。这时，我注意到盒子下附着一枚纸笺，上面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着几个大字：萌萌，恋爱快乐。
　　
　　原来是子韵，在我认识的人中，能把钢笔字扭曲到工整的，也仅她一个了，不过，她貌似还不知道，我跟陈旭冉已经分手了。
　　
　　我也管不得那么多，径直打开了盒盖——
　　
　　里面安静地躺着一只镂雕镯子，黯淡的铜色，带着神秘的气息。
　　
　　我情不自禁地赞叹出声来：“好漂亮。”真恨不得立刻就戴上，即便它跟我的警服一点儿也不搭调。
　　
　　“萌萌，你收拾好了没？”外面小敏不耐烦地催促。
　　
　　“来了，来了。”我一边应声，一边胡乱地将盒子塞进提包里，奈何包里的空间本来就被我塞得七七八八，那盒子是怎么都塞不进去，最后我一个用力过猛，它便不负众望地滚落在地，里面的镯子也摔了出来，我那是一个心疼啊。
　　
　　一手抓着提包，一手去捡镯子，当时，只觉周围的景物一晃，瞬间模糊了起来。我记得自己好像没有贫血的毛病吧，怎么蹲了一下就头昏眼花了？
　　
　　“小敏。”我下意识地喃喃开口，转眼就晕了过去，脑子里最后闪过的念头竟是——明天得请假了。
　　
　　好难受，要窒息了，我努力地睁开双眼，四周是无边的水，浩浩荡荡地挤压着我的身体。我本能地开始扑腾，但对于一个只能靠游泳圈勉强在原地瞎折腾的人来说，这似乎没什么用，好在，我触到了水底。
　　
　　“哗”，我站在湖中尽情享受着空气赐予的生命，带起一片晶莹的水花。
　　
　　一只小湖，一片森林，这里，是什么鬼地方？我踏着泥沙不断向岸边靠近，顺带打量着周围。
　　
　　时间的逆行？空间的错位？记得儿时看过的一片文章，叫做费城实验，讲的就是时空的错逆，莫不是，我恰好就成了那个不幸的人？那就只能希望这是空间出了问题，如果找到警局，我就能顺利被送回去。
　　
　　看样子，这并不是一个原始森林，但也不排除出现猛兽的情况，我掏出腰间的配枪，警惕地在林间前行。由于不知道经纬时间，太阳的存在也不再可靠，我只能凭着直觉乱窜，希望能侥幸走出去。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这让我有些惊异，怎么会有马呢？难道是掉到哪个部落的领地中？忘记听谁说过，有些部族是会食人的，既然我都能这么倒霉，也就不排除再倒霉一些的可能了。
　　
　　然而，不及我作出决定，一抹黑色已向我袭来，速度之疾，竟带起一道道残影。这是我唯一的一次，想感谢警校给与自己的变态生活，三年的残酷训练，我的身体已然作出了本能反应。
　　
　　“嗖”的一声，黑色的箭镞从我耳边划过，直接定在了身后的树干上，深入寸许。我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几个人影渐近，脑子里不停闪出食人族粗鄙的模样。
　　
　　等看清来人相貌的时候，我早已傻眼了，标准的古代装束，虽然不晓这是哪个年代，但古装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九哥，幸而你射术不精。”马背上的紫衣男子说，他长得算不上好看，颧骨有些高，但神态间却透着一种贵气。
　　
　　他身旁的着暗红色衣衫男子没有理会，看着我问：“你是哪个旗的？穿得这般怪异。”他生的一双丹凤眼，一弯柳叶眉，若不是那犀利的目光，我几乎都要将他看作一个女子了。
　　
　　穿越了……穿越了…… 我就这样，怀着报效祖国、服务人民的远大志向，成功穿越了。
　　
　　“是个哑巴？”他见我半天不语，就揣测起来。
　　
　　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年代，唯一的办法就是要装莫名其妙，于是，我露出一种楚楚可怜的神情回答说：“我不知道。”
　　
　　他显然也不是那种一句“我不知道”就能打发的傻子，一直疑惑防范地打量着我，看得我万分窝火，恨不得冲上去就来个擒拿术，先把他摔下来再说。可是，在人家的地盘上，我毕竟还是不敢太嚣张了。
　　
　　“不知道？”他挑眉。
　　
　　我仍是一脸单纯：“我想不起来了，醒来的时候，周围只有我一个人。”也许是看我一身湿透了，外加我竭力表现出自己的无辜、可怜，他似乎有些相信了，嘲弄地笑道：“原来是个傻子。”
　　
　　妈的，你才是个傻子！我在心里暗暗骂道。
　　
　　之前的紫衣男子也肆意地打量这我，最后评价了一句：“长得还不错。”
　　
　　“反正没人要，不如你带回去好了。”然后那个红衣变态就擅自替我作了安排。带回去？那不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么？
　　
　　跑，我撒腿就跑，充分发挥了作为一名刑警的优势。
　　
　　“哟呵，还敢跑！”变态的声音适时响起，但我哪里管得了那么多，我可不想才来一天就失身于人。
　　
　　紫色衣衫的那位也笑了起来：“跑得还挺快。”废话，想当年我五公里负重耐力赛可是拿了第二名啊。
　　
　　但是……我在四肢发达的同时，头脑简单地忘了一件事，那二位爷为何见我逃跑还能那么悠闲的交谈呢？是他们改了主意么？当然不是，之后我便被抓了回去。
　　
　　当看到那身兵服的时候，我开始还想，十个以下我就动手，可当看到那乌压压的一群人时，我就彻底放弃了抵抗，以免过早暴露实力，错失逃走良机。
　　
　　“九爷，十爷。”那个士兵一把将我推上前去，然后行了个跪礼。
　　
　　秉持着女儿膝下有黄金的信念，我挺胸抬头地看着两人，那个九爷却没介意，只问：“怎么跑回来了？”
　　
　　我没答话，主要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谦卑了自己心里不爽，高傲了又怕把他惹毛，所以干脆不言不语，做个十足的哑巴。
　　
　　十爷被我模样逗乐了，眉眼一弯道：“倒是个新鲜物件。”
　　
　　三个人“僵持”了一会儿，最后九爷说：“干脆先回了吧。”我最后还是被十爷带走了，不过实际却跟想象不太一样，我摇身一变，成了个茶水丫鬟，好歹，我也是个警花吧，竟然对我一点兴趣也没有！
　　
　　经过一个多月旁敲侧击地不懈打听，在我终于对现在的处境有了大致了解的时候，已然到了康熙三十九年的八月，北京的天气，热得没话说。
　　
　　“若萌。”傍晚，我正在葡萄架下偷懒的时候，同屋的若兰突然跑了过来，她算得上是我在这儿的朋友吧，就连我的名字，也是自己出了一半，又从她那偷了一半才凑出来的。
　　
　　我懒懒地抬了眼，她已经站到了身旁：“今儿爷要在书房写折子，紫玉姐姐却害了病，念嬷嬷让我找个人顶着，我就荐了你。”
　　
　　“我的好兰儿，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想起我啊！”我哀怨一声。
　　
　　她笑着用手指点了一下我的额头，骂道：“成天就知道偷闲，赶明儿叫姐姐们知道了，有你受的。”
　　
　　我是服侍郎氏的，她那里本来就有个若兰，可能是比较受宠吧，而我来的时候，其他地方又不缺人，便分到了这边。
　　
　　“容我收拾一下。”我站起来，扯下绾发的竹筷，顺了顺衣衫，才跟着兰儿过去。说起来，自从被带回来以后，我便再也没见过十爷了，想来，他怕是也早将我给忘了。
　　
　　兰儿陪我我取了茶具，又把我引到书房门口，方才离去。我是一点儿也不紧张，相对而言，那些个主子才叫厉害，成日争风吃醋，针尖麦芒的，我都不知道当了多少次炮灰了，这样一比，反倒是伺候这些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爷更为容易。
　　
　　我踮着步子轻轻走进去，然后将茶盏放在桌案上，他连头都没抬，伸手取过喝了一口，便又开始写折子了。之后的一个时辰，除了换茶水的时间，我就像傻子一样站在那儿，虽不是一动不动，但也站得浑身发酸。
　　
　　只能在心里悄悄祈祷：快点看，看快点。
　　
　　终于，也不知道是几更了，他才将笔一搁，整个人也如释重负地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我也跟着舒了一口气，终于写完了，下次鬼才来顶这样的差事。
　　
　　这时，已有小太监上前帮他收拾桌案了，他无意地向四周看了看，而我也正在观察那边的“进度”，四目，便是这样相对的。
　　
　　看那微微结起的眉，我敢打赌，他是在想我到底是谁，我还敢赌，他根本就想不起来。
　　
　　“若萌？”呃，赌输了？
　　
　　虽然我是提倡人人平等的，但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还是低眉顺目地应了一声：“奴婢在。”令我好奇的是，这个名字是在初见郎氏的时候现编的，他又怎么会知道。
　　
　　他又说：“九哥前几天还问了你。”
　　
　　“烦爷惦记了。”我仍旧一副小媳妇模样，乖巧得不得了。难得那个变态还记得我，虽然我更希望他忘了我。
　　
　　十阿哥也没再跟我继续说下去，吩咐了几句，便去歇着了。他走后，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收拾了茶具，也歪歪倒倒地回去歇着了。
　　
　　回房的时候，兰儿已经睡熟了，我勉强打起精神洗漱了一番，将绣鞋一蹬，就趴在床上睡着了。
　　
　　由于平日比较闲，我也没有早起的概念，正睡得迷迷糊糊，却被人推醒了，我微微睁眼，原来是兰儿，便一把拍开了她的手，嘟囔道：“姐姐，你知不知道我昨天几点睡的啊？”果真是睡迷糊了，连几点都给说出来了。
　　
　　“管你几时睡的，你赶紧收拾了起来，主子要见你。”她毫不留情地打在我屁股上，下手之狠毒，我尖叫一声，立刻清醒过来，不是因为挨了打，而是因为她那句“主子要见你”。
　　
　　“为什么啊？我做错事儿了么？”郎氏向来就彪悍，近日又有些不得宠，我怕她一个城门失火，我这条小池鱼就得跟着玩儿完。
　　
　　兰儿一边将我躺在门边的鞋拾回来，一边说：“我怎么知道，你快些收拾，待会儿等急了才有你好看。”我也是被吓着了，手忙脚乱地梳洗打扮，竟然比在警校读书那会儿起床的速度还快。
　　
　　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此时，我已经在堂下行完了跪安，虽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我已经确定，绝对不是好事。
                  No.2
　　“若萌啊。”她端起一盏茶，比划着，也不喝，好半天才有了下文：“听说你昨个儿去书房服侍爷了。”
　　
　　“回主子，奴婢昨晚顶了紫玉姐姐的活儿，在书房侍奉茶水。”她怎么突然响起这一茬了？
　　
　　“只是侍奉茶水么？”她轻轻一笑，笑得我冷汗直冒，“不知道有没有侍奉爷宽衣解带呀？”
　　
　　宽衣解带？不用想也知道，这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扇阴风点鬼火，话至此，我倒不慌不乱了，只看着郎氏道：“回主子，只是侍奉茶水。”我想，我的眼神应该足够真诚了吧。
　　
　　“是么？”她懒懒地说，神情却突然阴冷了起来。
　　
　　看来我的表达能力还很欠缺啊，只得说：“若主子还是不信，可叫诬陷奴婢的人出来当面对质。”
　　
　　“你何以说有人诬陷你呢？万一，是我亲自看见的呢。”她又恢复了那种慵懒柔媚的神色，我暗暗舒了口气，想必她也不是很相信那个人。
　　
　　“奴婢没做过，所以断不可能是主子亲眼所见，那就只有心怀不轨的人妄图陷害奴婢了。”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冷哼一声：“你倒是明白的很。”随即又道：“不过，我总是要提点一下你们这些小丫头，是乌鸦，就不要妄图攀上高枝儿作凤凰。”
　　
　　“奴婢谨记主子教诲。”我俯首行礼，却在下面暗自翻了个白眼——你这也算得上高枝儿，要攀我也是攀雍正，那才是比国企还国企的金饭碗。
　　
　　她似乎也不想再多说，不耐烦地挥手说：“下去吧。”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说雍正，雍正到。
　　
　　两个月前随康熙一起出塞的阿哥们已经回了京城，据说这次巡游，基本所有的阿哥都去了，所以回来以后，他们决定要在一块儿聚聚。
　　
　　本来选在九阿哥胤禟府上，好像是九福晋最近身子不太好，就改到了十阿哥府上，众位阿哥一起驾到，连我这个闲人也跟着忙了起来。
　　
　　我本是郎氏院子里多出来的人，这一忙起来，念嬷嬷便想调我过去帮忙，没想却被郎氏不冷不热地给挡了回去，我也说不清她是什么心理，但是我能理解，不过，她就如此轻易地破灭了我想一睹众阿哥芳容的梦想，着实让人十分不爽。
　　
　　当我坐在茶水房里长吁短叹的时候，兰儿跑了进来，扯着我叫道：“爷刚遣人过来叫你，主子的脸色不是很好，说让你回来后立刻去见她。”
　　
　　不是吧，这郎氏，怎么就这么疑神疑鬼的！又不是我死乞白赖地要过去，有种去训斥自己的老公啊。
　　
　　“我知道了。”我捋了捋耳发，出门就看见他遣来的小太监，正是上次书房那个。
　　
　　他笑着上来打了个千儿，说道：“姑娘请跟我来。”我一愣，论地位，他可是比我高呢，怎么跟我行起礼来了？这……八成是听了什么流言蜚语。
　　
　　“劳烦公公了。”
　　
　　走了一会儿，远远就看见那一行人，胤禟还是一身红，而且比上次鲜艳了不少，但我第一眼看见的，是那一袭白衫，干干净净的，映在皎皎如银的白月光下。
　　
　　快要走近时，顺子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过去，大约是告诉十阿哥我到了，果真，他立刻就顺着这边看了过来，看见我后，狡黠地一笑，高声喊道：“九哥！”
　　
　　此刻我也管不得他为什么要叫九阿哥了，只得规规矩矩地对着众人行礼道：“见过诸位爷。”
　　
　　九阿哥一笑，嘲弄说：“好些日子不见，倒是规矩了不少。”
　　
　　有你屁事，我腹诽着，脸上的神色不改，莞尔一笑回说：“九阿哥谬赞了。”
　　
　　“九哥，怎么也不介绍一下？”若我没有猜错，这白衣翩翩的，便是那个倾倒众生的十三阿哥胤祥了。不得不说，这般素净的白衣，也只有他那样的风骨才担得起。
　　
　　而他旁边冷漠的青衣男子，怕是前途一片光明的四阿哥胤禛了，生倒是生得好，就是太冷了，少不了有冻死冻伤的危险。
　　
　　九阿哥也不回答，只笑着问：“听说你给自个儿取了个名，叫若萌？”
　　
　　知道了还问，脑残，骂归骂，但我还是必须地赔着笑应和道：“回爷，是的。”
　　
　　“倒是个好听的名儿。”他旁边那个淡蓝衣衫的阿哥赞了一句，声音柔和，温润如玉，看着他脸上淡雅的笑，我不禁呆滞了一下。
　　
　　“一个粗鄙的丫头能想出什么好名儿。”九阿哥却不以为然。
　　
　　行，我忍。他们也不再调笑，坐在一块儿行起了酒令，我不知道那个该怎么玩，便在一旁待着，只希望各位爷快些吃饱喝足，各回各家。
　　
　　“八哥，到你了，上次你以茶代酒，今日就罚你作一首茶诗。”十阿哥突然开口，声音高了别人八度。
　　
　　说到茶诗，我最喜欢的莫过于元稹的那一首：
　　
　　茶。
　　香叶，嫩芽。
　　慕诗客，爱僧家。
　　碾雕白玉，罗织红纱。
　　铫煎黄蕊色，碗转曲尘花。
　　夜后邀陪明月，晨前命对朝霞。
　　洗尽古今人不倦，将知醉后岂堪夸。
　　
　　我还沉浸在个人的思虑中，刚抬头，就看见九阿哥不敢相信的眼神，半晌，他才问：“你念过书？”
　　
　　“还说人家是粗鄙的丫头，想当年你这首茶诗可是背了好些天！”九阿哥闻言，看起来有些窘迫，但本是喝了酒，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脸红。
　　
　　我愣住，莫不是自己把这首诗给念了出来？
　　
　　三阿哥忽然道：“也没听朝中哪位说过丢了女儿的呀。”我知道他是在说笑，可显然也在猜测我的身份。
　　
　　我索性坦然：“我失忆了，记不得以前的事了。”
　　
　　“我和老十是在南边的林子里捡到她的，那时她浑身都湿透了，穿着也是奇奇怪怪的，大概真的出了什么意外，把以前的事给忘了。”
　　
　　十阿哥仿佛想起什么似的，一下笑了出来：“她还差点被九哥给射中……”然后他就把那段事讲了一遍，听得我怒火中烧，特别是听到我拔腿就跑，又被人给拎回来的时候，大家都笑了起来，我撇撇嘴，说服自己不要在意。
　　
　　大约闹到了子时，众位阿哥才渐渐收了势，准备散了。
　　
　　等众人都走完了，我才上前叫了一声：“爷。”
　　
　　胤?喝得脸皮泛红，好在看样子并未喝醉，他看着我问：“什么事？”
　　
　　“今天爷寻我来，夫人那边许是有些误会。”
　　
　　“呵呵……”他笑起来，那高出的颧骨被掩去，整张脸变得帅气了很多。
　　
　　“既然十哥那边不好说，我就厚颜讨一讨，不知十哥肯不肯成全？”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好听的声音，醉醺醺的，更增添了一种说不出的磁性。我转眼看去，那清冽的白衣撞入眼睑，竟是十三阿哥。
　　
　　“十三弟可不要为难我。”十阿哥走过去拍了拍十三阿哥的肩膀，用他自己觉得很小的，却被我听得清清楚楚的声音说：“她是九哥存在这儿的人，我可不敢做主。”
　　
　　我什么时候成了九阿哥存着的人了？我可没看出来他对我有什么意思。
　　
　　胤祥一脸无辜地怨道：“十哥可是不疼我这个弟弟了！”我“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未来堂堂贤王，如今是个小孩子般的模样。
　　
　　两人闻声看了过来，我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那十三阿哥最先回过神来：“要是九哥问起，就说是我讨了去，让他直接来找我便是。”
　　
　　两人说了一阵，最后十三阿哥冲我笑笑，豪气地一挥手吩咐说：“走。”
　　
　　我立马看了一眼十阿哥，可他却丝毫没有要阻拦的样子，我支支吾吾道：“我的东西都还……”
　　
　　“跟着我还怕穷了你。”几年高中读下来，对于历史说不上精通，但还是有些了解，此刻，我只能苦笑：等你接受九阿哥救济的时候，你还说得出这样的话来么？
　　
　　然后，我连跟若兰道别都来不及，就被十三阿哥带走了。
　　
　　十三阿哥的府邸确实比十阿哥的漂亮，光是品味方面就高了不少，一回府中，就迎出来个女子，约摸就是金钗年纪，身段娇小，却“凹凸有致”。
　　
　　莫非，她便是十三福晋？这才几岁啊，就娶了老婆，那才几岁啊，就嫁了老公，这万恶的封建社会！我低头腹诽着。
　　
　　许是没想到自个儿老公竟带了个人回来，她微微怔了一下，但马上就回过神来，说道：“妾身见过爷。”
　　
　　十三阿哥倒是没什么强烈的反应，只说：“早些休息吧。”
　　
　　看这样子，也不是福晋，她有些失落地看了他一眼，行了个礼：“爷也早些休息，妾身告退。”
　　
　　由于他没有吩咐我退下，我也只得跟着他一路走着，直到进了书房。他寻了个塌坐下，我站在一旁，两人都没有说话，其实我很想说，没事儿的话大家就洗洗睡了吧，可是我不敢。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不知是在对我说还是在自言自语，只听那模糊的声音说：“我倒想看看，九哥要怎么来讨你。”
　　
　　我还以为他有什么企图呢，原来是这样，不知为何，这个时候，我反而想起了九阿哥，耳边是十阿哥那句“她是九哥存在这儿的人，我可不敢做主”。
　　
　　虽然我对九阿哥并没有那种儿女之情，可想起之前的种种，心里不禁有些温暖。我来到这个世界，认识的第一个人便是他，而后他又向十阿哥打听我的消息，之后众人显出对我身份的怀疑，他又替我解围，而后，便是听了十阿哥说的话。
　　
　　若说不动情，那是不可能的，只不过，我动的是情，而非心。
　　
　　也许见我半天没说话，十三阿哥便唤了我一声：“若萌？”
　　
　　“奴婢在。”
　　
　　“你是不是喜欢九哥？”我听出，他的声音里，醉意渐浓。
　　
　　“没有。”我如实说。
　　
　　他顿了一会儿，轻声道：“如果我今晚要了你，九哥会怎样反应呢。”
　　
　　我看了他一眼，不明所以地回说：“爷不是已经要了我么？”
　　
　　他“哧哧”地笑了一阵，一本正经地看着我说：“果然是个傻姑娘。”这个果然，就要追究到十阿哥把我的故事拿出来大肆宣传那一段了。
　　
　　“下去吧。”他摆了摆手。
　　
　　我问：“请爷明示，奴婢下哪儿去？”
　　
　　他没说话，又盯着我看，最后说：“也不知道九哥是怎么想的。你出去吧，自然有人带路。”
　　
　　我行了礼，便退了下去，如他所说，有个小太监迎了上来，我也没多问就跟了上去，七拐八拐地拐进了一个院子，他指着其中一扇门，尖着嗓子道：“姑娘早些歇息吧。”我道了声谢，目送他离开。
　　
　　而后，我便成了十三阿哥府上身份不明的一个人，既不是主子，也不是奴才。
　　
　　日子淡得如水一般，八月的尾巴一滑而过，转眼就到了九月，天也渐渐凉了起来，那日府里发了秋衣，许是底下的奴才也分不清我究竟是个什么身份，就给了几件较好的衣物，其中我最喜欢的便是那身流彩暗花云锦宫装，一针一线，精细至极。
　　
　　九月九，登高的时候，十三爷一早就领着人出了门，那瓜尔佳氏只是个妾，也就没有带出去，我就更是卑微到不能再卑微了，就算想用我来呕九阿哥，他也不会选这个时候，所以，我也被丢在了府里。
　　
　　下午吃了饭，我觉得有些腹胀，就在院子里散步，胆子一大就往远处溜达了去，一直走到荷塘才停下。那一池的荷花已然枯败，不复昔日的娇美，唯剩一片残破的碧绿。记得杜牧的诗中曾有一句叫做：多少绿荷相倚恨，一时回首背西风。
　　
　　我不知道他是在何种境遇中写出来的，只觉拿来应照此景，刚刚合适。
　　
　　秋风飒爽，我随便找了块比较平整的石头就坐了下去，只觉那石块热乎乎的，忽然想起以前听人说过，热的石头不能做，又立刻站了起来。
　　
　　心里觉得有些滑稽，便忍不住笑了出来，好久没这样开心过了，便随口哼唱起来：
　　“朝花夕拾杯中酒，寂寞的人在风雨之后，醉人的笑容你有没有，大雁飞过菊花插满头。”
　　
　　这本是一句念白，真正的歌词我已经记不清了，刚想接着哼下去，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倒不想老十三府上竟还有如此百灵。”
　　
                  No.3
　　我立刻闭了口，转过身去，蓝衫的八爷，朱衣的九爷，还有青裳的四爷！大概除了九阿哥，两外二位爷根本就不知道我来了十三阿哥府上，而胤禟的脸上也带着一丝惊诧，许是没想到那唱歌的女子会是我。
　　
　　我福身行礼道：“奴婢见过四爷、八爷、九爷。”
　　
　　“你刚唱的是什么曲儿，我怎么没听过？”九阿哥勾出一抹笑来。
　　
　　我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瞎扯说：“是奴婢闲时编的。”
　　
　　“以前倒是我看低你了。”他如是说，但却没有歉意，不过我也并不在意，歉意这个东西可有可无，只要没有恶意就行。
　　
　　这时，一旁的八阿哥开口问：“不知这曲子叫什么名儿。”
　　
　　“回爷，名为朝花夕拾。”
　　
　　“好名字。”一个清淡的声音响起，我有些愕然——被称赞是在情理之中的，因为我也觉得这个名字取得很美，可被四阿哥称赞，那就是在意料之外了。
　　
　　我慌忙道：“爷谬赞了。”也许是对那段历史有些了解的原因，尽管我暗地里说攀也要攀胤禛，可真正看到他的人时，却忍不住对他怯惧起来。
　　
　　“当真是个好名字。”我顺着声音看去，白衣凛然，金线勾边，面弱冠玉，星眸薄唇，我不得不承认，十三阿哥真的很好看，一种干净的好看，令人赏心悦目。不等我答话，他又开口道：“四哥、八哥、九哥，我一个不注意，你们就跑到这儿来听曲子了。”
　　
　　我看九阿哥的神色有些冷，也顾不得十三阿哥了，当即挽出一抹笑来：“若是几位爷喜欢，奴婢愿多唱几首。”
　　
　　没想到九阿哥却说了句不相干的话：“你以后不必再自称奴婢了，叫若萌就好。”
　　
　　我有些呆呆地看着他。我承认，自己确实被深深地感动了，随即低眉，第一次笑得那般澄澈，福身道：“谢九爷。”
　　
　　“不知若萌姑娘还有什么好听曲子，也唱给我们消遣消遣啊。”八阿哥淡然地笑着说，既然九阿哥把我抬到了高处，他自然是要卖个面子了。
　　
　　“若几位爷不怕污了耳，我就献个拙。”我俏皮地一笑，也不听他们的下文，就径自唱开来：“窗透初晓，日照西桥，云自摇，想你当年荷风微摆的衣角，木雕流金，岁月涟漪，七年前封笔，因为今生挥毫只为你，雨打湿了眼眶，年年倚井盼归堂，最怕不觉泪已拆两行，我在人间彷徨，寻不到你的梦乡，东瓶西镜放，恨不能遗忘，又是清明雨上，折菊寄到你身旁，把你最爱的歌来轻轻唱。”我唱的是《清明雨上》，不过只唱了一段，而且把曲中的天堂改为了梦乡，免得又引出些是非来。
　　
　　待我唱完，十二阿哥才说：“今个儿在老十三府上，既听了重阳，又听了清明，倒是不虚此行呐。”
　　
　　大约到了戌时，阿哥们才离开，我也是这时才发觉，有几位是带了自家福晋来的。比如四阿哥的嫡福晋乌喇那拉氏，五阿哥胤祺的侧福晋刘佳氏……
　　
　　就在众人道别的时候，乌喇那拉氏突然开口到：“九阿哥怎么也不把九妹带出来？我可是许久都没见过妹妹了。”
　　
　　看见他那带着些慌乱的眼神望过来，心里不觉好笑，我是早就知道他有个嫡福晋的，如若没有记错，应该是叫栋鄂氏吧。乌喇那拉氏也感觉到气氛的怪异，虽不知是为什么，却没再继续说下去。
　　
　　十三阿哥送着他们走了出去，我便溜达着往住处走去，说来各位爷都吃了饭，倒是我一个人还饿着。
　　
　　回了房，我正收拾着就听见外面顺子的声音：“十三爷到。”我忙撂下手中的东西，迎了出去，他见到我，先是皱了皱眉，然后有勾起一抹笑：“我倒是捡了个才女。”
　　
　　我例行公事地说：“爷莫折杀奴婢了。”
　　
　　他却沉了脸，看得我心底一惊，难不成要我欢天喜地地应承说自己确实是个才女？过了半晌，他方才说：“合着若萌只能拿给九哥他们叫。”
　　
　　原来是在气这个，我忙道：“是若萌糊涂了，平日里说惯了，转眼就忘了，还请爷别介意。”
　　
　　他突然转了话锋：“连四哥都赞了你，这话要是传出去，不知要引得多少名媛闺秀伤心。”我暗自想：你们不说谁知道，难不成我自己还跑出去宣传？不得我答话，他又接着说：“你今儿那首《朝花夕拾》编得确实好，我带了笔墨，烦你写下来吧。”
　　
　　我没想到他说得这般有礼，那带着磁性的声音，真的是让人无法拒绝，可我还是不得不拒绝了：“回爷，若萌不会写字。”
　　
　　他惊诧道：“想得出这般灵性的字句，却不会写字？”字，当然会写，可我写的，你怕不会觉得那是字。
　　
　　我赧然地点点头说：“或许原来只听人念过，自己没下过笔。”
　　
　　他沉吟：“那你来念，我来写。”说完便招呼顺子铺好了纸，奉上了笔墨，我立在桌边，有点不知所措，他鼓励地一笑道：“帮我研一下墨。”我便伸出手去，那墨不知是那儿产的，软却劲，一点儿也不好磨，磨了半天才弄好。
　　
　　他用笔毫吸了墨，看向我，我忙念道：“朝花夕拾杯中酒。”他略略想了一下，大概在揣测是哪几个字，然后就笔走龙蛇，那苍劲而不失飘逸的墨香跃然纸上，当真是翩若惊鸿，矫若游龙。
　　
　　我接着念道：“寂寞的人在风雨之后。”他又迟疑了一下，在洁白的宣纸上写下了一竖，许是知道我不识字，他边写边念：寂寞浸在风雨后。我眼眸一亮，他倒还真会改，剩下的两句：“醉人的笑容你有没有，大雁飞过菊花插满头”则被他改作了：笑醉红尘渡千愁，雁过菊花插满头。
　　
　　我就这样轻轻磨着墨，看他一笔一划，写意诗画，而在他收笔之际，我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那样的场景，给我带来一种假象，我竟觉得，我们是一对夫妻。
　　
　　大约是受了容若那一句“忆共灯前呵手为伊书”的“荼毒”，但凡有点相似的，自己都忍不住要拿出来比较一番——我安慰自己道。
　　
　　其实，我心底对他，还是有好感的，毕竟那样一个男子放在眼前，不想动心都难。
　　
　　正当我在竭力摆脱这个幻觉的时候，他清朗的声音就绕了过来：“送给你。”我接过，一脸不明所以，本是要我写给他的，奈何我不会写字，这下等他写好了，却又给了我。
　　
　　但他却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只说：“不早了，爷得回去歇着了。”我知道他明天一大早就得去听康熙爷的早朝，便福身道：“恭送爷。”
　　
　　他吩咐说：“你也歇息了吧。”
　　
　　我应了声，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开，回到屋中，那一卷被改过的歌词躺在桌上，泛着淡淡的书卷清气，就像，他眉间的那种味道，说不出的气质。
　　
　　我没有马上收起来，而是取了只杯盖将它压住，主要我没收藏过这类东西，怕墨迹未干给弄坏了。心底突然涌现了一个想法：要是带回去卖得卖多少钱呐？想到这儿，不禁引出了个严重的问题，那便是，我到底该怎么回去。
　　
　　从我看的那些科普读物上了解到，这种时空的逆转错位并不是一直存在的，当某些特殊条件出现时，错误将得到纠正，意思是，到时候我就能回去了。但那究竟是什么特殊条件呢？唉，想来应该是可遇不可求的东西，不过这也让我作出了一个决定，那便是——十三阿哥的这幅墨宝一定要随时带在身边，万一哪天穿回去了，而东西留在了这边，岂不是得不偿失？噢，对了，还得央他给盖个印，那才值钱。
　　
　　我贼贼地看了一眼桌上的宝贝，吹了灯便睡下了。
　　
　　想必我昨日的光荣已在府中传开，一大早就有人来敲门，开始我还以为是十三阿哥，毕竟除了他好像没人会来找我，可一开门却看见一个陌生女子的面容，她给我印象最深的是那一双细而长的眼，有些狐媚的感觉。
　　
　　她倒是很自来熟，拉着我就聊了起来：“姐姐是府里新来的吧？若不是昨日听了姐姐的曲子，我还不知道这院子里住了人呢！”她的声音挺起来很娇柔，音色还蛮好听的。
　　
　　我冷冷地想：若不是昨日给几位阿哥唱了曲子，你就算是知道这住了人也不会来吧。不过，既然她愿意来结交，我也不能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当即堆出一脸“温柔”的笑来：“我平日里不太爱走动，妹妹不知道也是常情。呀！对了，我这还不知道妹妹叫什么呢！”
　　
　　“我叫燕儿，是主子赏的名，听说姐姐的名字是自己取的。”她倒听说了不少，看样子是下足了功夫。
　　
　　我微微颔首道：“嗯，得不到主子的赏，便乱七八糟起了个名。”
　　
　　“姐姐说笑了。”我们两就在那虚与委蛇了近一个时辰，她才恍然惊觉说主子那边还有事，我立马配合嘱咐说让她快些回去，免得耽误了主子的事。
　　
　　燕儿走了后，偌大的院子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不过我倒宁愿这样，清清淡淡的，干干净净的，即便是只剩我一个。
　　
　　这几天倒没见过十三阿哥，据说是整天不回府，也不知他究竟在忙些什么，黄昏的时候，残阳西斜，把天边的云染成了大片大片的红，像是着了火一般，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感叹于大自然的神奇美好。
　　
　　“你在看什么？”直到他的声音响在我耳畔，我才发觉他不知何时已坐到了自己身边，我赶忙站起来，行了个礼道：“见过爷，爷福寿安康。”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而后又望向了天边。
　　
　　我站在他身边，也静静地看着，直至那最后一抹霞红被夜色吞没，这时候，府里已掌起了灯，但由于我的院子只我一个人住，所以还是黑漆漆的一片。
　　
　　九月的晚风，有些冰凉，我便建议说：“夜里凉，还请爷保重身体。”本想让他快些回去，不想他却说：“那就到屋里坐坐吧。”
　　
　　屋里比外面还要黑，我生怕绊倒了他，就急匆匆地去掌灯，孰料撞到了圆凳，结果凳子一倒，而我刚好一脚踩了上去，正想借力来个小侧翻，腰却蓦地被人抱住了。隔着柔滑的锦缎，我几乎感觉到了他手心的温度。
　　
　　他半天都没有放手的意思，而我则是紧张得冷汗都冒了出来，也不知是过了多久，我轻声叫道：“爷？”
　　
　　“噢。”他闻声收回了手说：“做事小心些。”然后也不再逗留，转身出了门，留下一个莫名其妙的我。
　　
　　搞什么？我看着他渐渐隐在夜色中的身影，满心疑惑，或许，还有种自己不愿承认的失落。
　　
　　然后便是十月，秋风萧瑟渐趋寒风料峭的十月。此时，康熙爷正带着四阿哥和十三阿哥巡永定河堤去了，而我，则是学起了女红。
　　
　　我的老师是府里的硕那嬷嬷，一个顶怪异的名字，不过她人很好，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虽然有些人也见不得刀子嘴的，可这一落到这皇家，只怕要时常有个刀子嘴提醒着，小命才能留得更长。
　　
　　硕那嬷嬷的女红功夫很厉害，无论是琅琊金羽，夜莺初啼，还是焚花断玉，鸳鸯连理，都绣得那叫一个真，有这样一位老师，顿时让我信心大增。奈何天资实在平庸，苦练了几天，只学会了穿针引线。
　　
　　嬷嬷却夸我讲：“你也不用觉得不好，这所有的绣活儿都是以穿针引线为底的，学好了这个，才能学其他。”我听了比被几位爷夸还受宠若惊，要知道，平日里我可是被刻薄过无数回。
　　
　　我就好比受了表扬的小学生，一门心思地扎了进去，一回院子，就练起穿针引线来，屋里光线不好，我便坐在院子里练，虽然风吹得人有些冷，不过我也不是小姐的身子。
　　
　　“你倒是勤快。”当那告别许久却熟悉不已的声音响起时，我扎到了手——这该死的顺子，怎么老是不通报。
　　
　　我搁了阵线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请了礼，他看着我，带着点儿认真地说：“以后没通报的话，你也不用见礼了。”我暗想：那可不敢，要是你大爷的哪天心情不好，把我拖出去杖责五十怎么办。
　　
　　他见我不语以为是应了，便好奇地问：“你怎么拿了针线却不绣花？”
　　
　　“回爷，若萌不会绣花。”我撇撇嘴。
　　
　　他哈哈一笑，奇道：“只听过有小姐不会吟诗作画的，倒没听过有小姐不会女红的。”
　　
　　我也不知为何，莫名对他有些生气，也没考虑后果，当即就说：“我是个奴婢，不是小姐。”
　　
　　
                  No.4
　　出乎意料的是，堂堂十三阿哥，竟然给我道歉了：“是我说错了嘴。”我站在那儿有些发怔，他接着道：“送你个小物件儿，你就当我没说过。”
　　
　　等我看清他递过来的东西后，顿时就傻了，那熟悉的纹理，精美的雕镂，正是子韵送我的镯子，只不过，那一只是黯淡古朴，而这一只，却鎏金缀彩，华美绝伦。我想，自己的穿越旅程定是跟这只镯子有关。
　　
　　我轻轻接过，问他：“这是哪儿来的？”
　　
　　“前些日子跟皇阿玛去巡工时在街边上买的。”
　　
　　街边上买的来的东西也能让我穿越了？不是吧，至少也应该有点故事，有点历史啊！说不定是前朝哪个贵族世家里流落出来的东西。我定定地看着他：“当真是街边上买的？就没有点故事么？”
　　
　　没想却引出了另一个答案，他沉静了一会儿方才回答：“是额娘以前给的。”
　　
　　此话一出，我的手就使不上劲了，镯子便坠了下去，好在他眼疾手快，一把接住，才免了那镯子的一场无妄之灾。
　　
　　十三阿哥的额娘敏妃章佳氏是去年七月间没了的，我不是傻子，自然知道他送我镯子定不会是一般的打赏。当下便矛盾了起来，若说穿越有什么特殊条件，那这镯子必然是其中之一，按理我是该接下的，可若是我接下了镯子，又就等于承下了他的情，到时候自己是一走了之，可他……我又有些于心不忍。
　　
　　我半天不语，却已是百转千回，最后把心一横，想他最后不是还有个挚爱嫡福晋兆佳氏么？便轻言道：“谢爷赏。”到底是心虚，声音也小得不行，他却像孩子般笑了起来，唤了一声“若萌”，我低低应了。
　　
　　“赶明儿出太阳的时候，我带你去个地方。”他笑得云淡风轻，我握着镯子的手心里却满是汗水。
　　
　　一想到那位兆佳氏，我也就不再愧疚，想着这几个月不是闷在十阿哥府上，就是关在十三阿哥府中，出去一下，简直成了渴望，便忙不迭地答应了。
　　
　　没想到第二天就出了太阳，果然是上天都要垂怜我呀！清晨的阳光穿过淡淡的雾霭，那时的我还在酣睡，只觉有人拍了拍我的脸，我习惯性地挥手挡开，熟练如当初挡开兰儿一样。
　　
　　兰儿，是在十阿哥府上。而我，则是在十三阿哥府上。
　　
　　一想到这，我立马就醒了过来，果然，十三阿哥盈满笑意的眼正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我，看得我一时气结。
　　
　　但怎么说他也是主子，我只得安慰自己：我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不要与他一般计较。
　　
　　在十三阿哥盯梢似的眼神中，我终于梳洗完毕，他看了一番道：“打扮出来还挺漂亮的。”真想跟他强调一下，我再不济，好歹也是个警花呀！
　　
　　就这样，我跟在他身后，第一次迈出了十三阿哥府的大门。门外是一匹骏马和一顶软轿，我偷偷瞄了一眼他的马，高大威猛，四蹄如铁，要是这一蹄子踏在我身上……我还是没有尝试骑马的勇气，一转身就钻进了轿子里。
　　
　　待十三阿哥上马后，我们一行人也上了路。或许是为冬日准备的，这软轿子没有侧帘，我便伸出绣鞋，撩起前面正帘的一角，从缝隙中偷窥着外面的世界。
　　
　　也不知行了多久，轿夫终于落了轿，我刚想掀帘子，一只白净地小手就替我做了，我看了她一眼，是刚才立在轿边的那个丫头。
　　
　　然后又不禁笑了出来，想来刚才她也是要替我掀帘子的，哪知道我下手太快，她失了机会，这一次，她做足了准备，倒确实比我快。
　　
　　我抬眼一看，又是一个院子！这不是刚出了虎穴又入狼窝么？我看了胤祥一眼，他走过来拉了我一把，解释道：“这是四哥的偏院，平日里没什么人。”
　　
　　平日里没什么人？我立马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他似乎是看透了我的心思，“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我不由担心地看了他一眼，心想，到时候你要真敢出什么坏水，我就打得你跪地求饶。
　　
　　那看门的是两个士兵，一见十三阿哥来了，忙行了个跪安道：“见过十三爷。”
　　
　　“四哥可在？”
　　
　　那士兵垂首恭敬地回答：“回十三爷，四爷刚进院子没多久。”
　　
　　“还真有这么巧。”他说着，转而看了我一眼，我假装没瞧见，只盯着那士兵顶子上的红穗。
　　
　　而后我便跟着他走了进去，院子里皆是铺的青石，古朴浑厚，其他的花几乎都凋了，只剩的几株残菊，想来也是活不久了，而那几株苍虬的梅树却还没来得及开花，以致整个院子看起来有些惨淡。
　　
　　我看见四阿哥孑然立在那金黄的菊花旁，不知是不是真的没发觉我们的到来，只看着远处，神情凛然，又有一种说不清的落寞。
　　
　　我突然想起一句诗来：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说是应雍正的气度，但究竟也不太合适，毕竟那是个反贼写的东西。
　　
　　我看不清，他沉默隐忍的背后，是怎样的残酷：弑父杀兄，干净利落的手段，倒真有些我花开后百花杀的感觉，泠泠风过，让我有些不寒而栗。
　　
　　“四哥。”胤祥叫了一声，他的目光扫过来，难得看到一丝温情，可那温情在看到我之后，便消融得一干二净。
　　
　　“见过四爷。”我毕恭毕敬地行了礼。
　　
　　四阿哥像平常一般淡淡地问道：“你怎么来了？”不过我能感觉到，那语气里，不复往日的凉薄。
　　
　　胤祥朗声一笑：“眼看就要年关了，带若萌出来转转。”
　　
　　四阿哥貌似不经意地瞥了我一眼，我却读到了他眼中的警告。我自是明白他在想什么，即便我有那么点小才，可到底是个没身份没地位的人，他大约是不想让胤祥在我身上耗时间。我本该低眉顺目地承下来，但不知是扯到了哪根神经，竟然英勇无比地对上了他刀子一般的眼神，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满，但又立刻跟胤祥攀谈起来。
　　
　　势利鬼！我一边瞪着他一边腹诽，好生惬意。
　　
　　这时胤祥突然转了过来，恰巧看见我毒辣辣地瞪着他的四哥，我慌着收回眼神，看着他，顽皮地卷出一个笑。
　　
　　四阿哥突然道：“今天天气甚好，不如出去骑马吧。”
　　
　　我不知道他在打什么鬼主意，只听胤祥笑着说：“是呀，我们兄弟也好久没有赛马了。”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我道：“若萌，想不想去骑马？”
　　
　　心里念叨着不想，嘴里说出来的却是：“骑马？好啊。”还附带上了兴高采烈的调子。
　　
　　四阿哥便吩咐人牵出两匹马，一匹为枣红色，比胤祥的那匹高大，却没它帅气。另一匹是白色的，这让我联想起了某人的白衣，它的个头比较小，应该是为我准备的。
　　
　　出门偏院，两人帅气地翻身上马，我傻乎乎地站在那里，干巴巴地看着胤祥，他神色一愣，以为我怎么了，便问：“是不是不舒服？”
　　
　　“呃。”我哑然，最后憋出一句：“我不会骑马。”
　　
　　或许是我的样子很怪异也很可怜，弄得他想笑又不忍心笑，最后表情扭曲地说：“那你还兴冲冲地要去骑马？”
　　
　　我咬牙，兴冲冲的，你在说自个儿还是在说我啊？嘴上却违心地说：“主要是我很想学骑马。”
　　
　　四阿哥看了我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吩咐了个人给我牵马，反正在城里又不能骑马疾驰，也不会影响他们的速度。
　　
　　骑马我是真不会，但翻上马背，以我的身手简直是小菜一碟，我正想来个帅气的动作，又突然觉得不妥，便装作什么都不会。而那个士兵也不敢触到我的身体，所以就看我一个人在那丑态百出地折腾了半天，最后，胤祥下马将我给抱了上去。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我们才转悠到了城外，我仍是慢吞吞地走着，可四阿哥和胤祥已经飞驰而去。我也不急，就这么悠闲地遛着马，顺带看看周围的美景。
　　
　　说起来，我第一次看见九阿哥和十阿哥，就是在这片林子里，当时还以为自己遇上了食人族，没想到竟是两位皇子。而后，就住进了十阿哥的宅子，接着又转移阵地，跟上了十三阿哥，世事变迁，当真是让人始料不及。
　　
　　不知道兰儿还好么，我的警服和配枪也都在她房里。那时本想央十三阿哥去讨过来，但一直也没开得了口，之后一定要找个机会弄回来，那些现代的东西留在这个时代，不知会不会引起什么灾祸，还是自己保管着好。
　　
　　我正想着，骑着的马儿却不知抽什么风，撒开蹄子竟跑了出去，许是同为一等一的好马，看人家都在风驰电掣地跑着，自己却只能驮着一个怪女人走碎步，心底不爽，便自作主张地跑起来。
　　
　　我惊叫一声，倒是把那牵马的人给吓了一跳，而我的叫声就像兴奋剂一般，那白马跑得更欢了，转眼就将我带出了那群护卫的视线。
　　
　　就这样，我一路高歌，完全不知身在何方，只觉得自己的屁股正在偏离马鞍。我想，撑不了多久，就得掉下去了。
　　
　　突然听得后方一阵马嘶，然后追上来一人一马，与我并肩而行，竟是四阿哥。
　　
　　“不要慌。”他低声嘱咐，但哪能是你说不慌我就不慌的，我看着他，不住尖叫。
　　
　　他似乎很无奈，在我怀疑他想把我这个疯女人一把给推下去的时候，他果真伸出了手，我想要躲开，却是身不由己。
　　
　　幸而，他没有那么做，我只觉得腰间一紧，然后就趴在了他那匹枣红的背上，皮质的马鞍，咯得我很疼，我也没工夫去管其他，只叫道：“快放我下去。”他倒是听话，勒住马缰，一把就松了手，我应声落地。
　　
　　我揉揉肚子，仰视着高高在上的四阿哥，还算不得没心没肺地道了谢：“多谢四爷。”手一揉，就摸到了腰间，这才惊觉，我的荷包不见了！若里面是银子还好，可是，我压根儿就没有半文钱，里面装的，是胤祥给我的镯子。
　　
　　我从来都没有如此慌过，就连面对持枪的歹徒也是，我手忙脚乱地在落叶里搜寻着，比刚才在马背上的样子还要疯狂——那可是我回家的唯一希望呀！那可是他额娘的遗物啊！
　　
　　“你丢了什么？”身后冷眼相看的四阿哥问。
　　
　　“荷包，缃色的，缀着银穗。”我连忙描述了一番，希望他能帮我找找，可是他依旧安然地骑在马背上，丝毫没有那个打算。
　　
　　就在我想沿路跑回去的时候，他突然开口问：“是不是这个？”我转身一看，我苦苦寻找的荷包，正被他握在手中。
　　
　　我一眼便知，定是他刚才抱我的时候摸去的，堂堂一个皇子，却干起的小偷的勾当，我没好气地说：“回爷，正是这个。”我说完，他却没有要物归原主的意思，想来已然是看过里面的东西了，他跟胤祥如此交好，定会认出那是敬敏皇贵妃的遗物。
　　
　　我接着道：“多谢爷了。”意思就是，你快点还给我吧，死小偷！
　　
　　就在我们僵持不下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四哥！”我扭头一看，正是衣袂飘飘的胤祥，我冷冷一笑，这下，你总该还给我了吧。没想到，他竟一把将荷包塞进了怀中，我瞪大双眼，一脸的难以置信。
　　
　　“若萌？你怎么在这儿？”胤祥看见我后粲然一笑，问到。
　　
　　我如实回答着，只不过省去了一些细节：“刚才马儿受了惊，自个儿跑了起来，还好四爷出手，我才幸免于难。”
　　
　　他一听，立刻就下了马，走上前来问：“摔着没有？”
　　
　　“没有。”我心底泛起一阵感动，接着他转向四阿哥道：“多谢四哥了。”
　　
　　四阿哥不复刚才的冷漠，只说：“天色也不早了，不如到我那去用膳吧。”我忿忿地看着他的背影：装，我看你能装多久，你料定我不敢把镯子的事告诉十三，我就偏要告诉他，回去就跟他讲，说你藏了他送我的镯子！
　　
　　还在方才一并抬来了轿子，我也不用再骑马了，直接歪倒在软榻上，小憩了起来。刚走到那偏院门口，就有个护卫上前，我断断续续听到他说什么“福晋”、“小阿哥”、“太医”的。
　　
　　四阿哥又跟胤祥说了些什么，胤祥便吩咐回府，想来是自己府上出了什么事。好像去年他府上去了个小阿哥，今年八月的时候那侧福晋李氏又得了个，众人跟宝一样似的捧着，大约，就是这个新生的小阿哥出了什么事吧。
　　
　　回府后，胤祥一路直向我住的院子而去，他刚吩咐了说要在这儿用晚膳，我便开口道：“十三爷，若萌有话要说。”
　　
　　他倒不觉得我会讲出什么惊天地的言论，却还是饶有兴趣地说：“爷准了。”
　　
作者有话要说：sorry~
这时十三阿哥的额娘还不是皇贵妃，
那是后来雍正爷的时候追封的。 
                  No.5
　　“爷赏的镯子……”我顿了顿，继续说：“被我弄丢了。”
　　
　　胤祥不负众望地跳了起来，当场就喝道：“你竟把我额娘的遗物弄丢了！”尽管已料到了他的反应，我还是心生委屈，只觉视线变得有些模糊。
　　
　　许是看了我的可怜样，他平静了一下情绪问我：“在哪里丢的？”
　　
　　“林子里。”
　　
　　他微微皱眉，沉吟说：“我没见你戴那镯子呀？”
　　
　　我喃喃道：“我收在荷包里的。”
　　
　　“你用了膳就歇着吧，我派人去寻。”听了我的话，不知为何，他转而开始安慰我。
　　
　　我看见他怜惜的眼神，心里的委屈顿时一空，只说：“不用寻了。”唉，人呐，特别是我呐，就是这么没出息。不等他问，我接着说：“是四爷收去了。”
　　
　　他一愣，随即拉过我，害得我脸颊发起了烫，只听他说：“你就不能一次把事情说明白，非要讨我的怒气。”
　　
　　要是我一来就说四爷收了那镯子，指不定你怎么想呢！不过，此刻我也没时间去怪他，毕竟还是我自己惹出来的岔子。
　　
　　我突然开口道：“我觉得四爷想的，也没有错。”
　　
　　“四哥什么也没想，你也就不要再乱想了。”说话间，已有婢女将食盒拎了进来，开始摆桌。
　　
　　我转而挽出一抹微笑，调皮地问：“我有哪一点比别人好？”
　　
　　他垂首吃着菜，只简单地应了句：“不知道。”然而，就是这样的一句，却蓦地让我转喜为悲，不知道？
　　
　　幸而，我醒悟得还不算晚，如今是身在古代，这里，并不流行什么一夫一妻、从一而终的。也许只是觉得我不太一样，便提了兴趣，也愿意花些心思，他是，十阿哥也是，但他们都总有厌倦的一天，然后，抛诸脑后，照常娶妻纳妾。
　　
　　是呀，我又有哪一点比别人好呢？
　　
　　我有些郁郁，但还是陪着用了膳，忽而又豁然起来，反正我都是要离开的，干嘛自寻烦恼。
　　
　　夜里，我辗转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没心没肺地睡着了。
　　
　　年关在即，到处都在忙，除了我。我每天还是只绣些花儿、鸟儿的，虽然大多数人并不觉得我在绣花鸟，不过我还是勤奋地乐此不疲，唯一变了的是，我的战场，已从院子转到了屋里，主要是，天气俨然冷了起来。
　　
　　胤祥三天两头都不着家，不过，我已看开，倒也不是我有多么喜欢他，只不过是孤零零的时候，寻到了一份温暖，舍不得放开罢了。
　　
　　毕竟，爱情这种东西，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我都忘了是在哪天下了今年的初雪，转瞬，就到了年底。
　　
　　三十那天，府里的人都要守岁，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像我这样挂着个不明不白的身份，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胤祥去了宫里，估计不到明早是回不来的。
　　
　　正当我想得头昏眼花的时候，那位瓜尔佳氏却派人来请了，我拾掇了一番，就跟着过去了。随便看见那夫人、嬷嬷、丫环的，我都要奉上一笑，直到笑得脸都抽了筋，大家才方才散了。
　　
　　这是我来到这儿的第一个新年，本该有些纪念意义的，可硬是被搞没了气氛，我懒洋洋地走回住处，远远看见一个人影立在门边。
　　
　　我走过去一瞧，竟是顺子，他见我来了忙打了个千儿道：“姑娘年安。”我回了礼，好奇地看着他，只见他从怀中摸出一个锦盒，递给我说：“爷吩咐我带回来的。”
　　
　　我接过到了谢，本想请他进屋里暖和暖和的，毕竟是在雪地里等了这么久，但他婉拒后便离开了，大概还要赶回宫去。我点了烛灯，坐在桌边打开了盒子，本以为他要赏个什么金银首饰之类的，没想到却是两块糕点，不大，却很精致。恰好刚才我也没吃饱，便伸手夹了一块出来，那甜甜的奶香霎时就征服了我的味蕾。
　　
　　我又三下五除二地把另一块给消灭后，才睡了下去。
　　
　　第二天是初一，尽管昨夜睡得很晚，今天也必须起得很早。我起来的时候，胤祥已经回了府，见我顶着个熊猫眼，踩着白莹莹的雪，懒懒散散地走出来，他不由一笑。
　　
　　我向他和瓜尔佳氏请了安，浑浑噩噩地加入到嬷嬷、丫环的队伍中去了。后来他又出去过一次，大概是去宫里了。
　　
　　一直到晚上，我才拖着疲惫的身躯蹒跚回院子，我发誓，这是我过地最辛苦的一个年了，不仅没有压岁钱拿，连饭都没有吃好。
　　
　　我刚洗漱完，就听见敲门声，想都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他一来就调笑道：“你好像很累的样子。”
　　
　　我连话都不想多说，点头“嗯”了一声。
　　
　　他却不在意，只问：“昨晚的糕点好吃么？”
　　
　　“嗯，很甜。”
　　
　　“是皇阿玛打赏的，一共就两块，全给了你。”他开始标榜自己，我暗自觉得好笑，才两块糕点就想把我骗到，想得倒是美。
　　
　　我故意做出很失望的样子说：“我还以为是什么金银珠宝呢，结果是两块糕点。”
　　
　　“我觉着你不是在意那些物件儿的女子。”
　　
　　我反问道：“谁说我不是？”
　　
　　他没再继续探讨这个问题，转了话题问：“今天要去四哥那聚聚，你想不想去？”
　　
　　我摇了摇头说：“累了一整天，哪儿也不想去了。”他也没勉强，跟我说了几句话就出了门，我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径自倒在床上。
　　
　　这一觉，就睡到了第二天的中午，刚洗漱完，就听见顺子的声音：“若萌姑娘！”我打开院门，只见他抱着个大大的木匣子，我不明所以，也没邀他进去。
　　
　　“姑娘。”他开口叫到，声音很轻。
　　
　　“噢。”我这才回过神来应了一声，又说：“公公进来吧。”
　　
　　他将木匣放到了桌上，笑道：“是爷吩咐送过来的。”一盒糕点？我好奇地打开，却结结实实被惊了一下，整整一小箱的金银珠宝啊！我随手抓起一把，看得两眼发光，转眼看见旁边的顺子，便拿了两件递给他道：“有劳公公了。”
　　
　　他也不拒绝，连声道福加道谢，待他走了以后，我挨个把那些珠宝首饰来出来欣赏了一番。不得不承认，我小女人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我抓起一把珍珠项链，直接在房间里蹦跶了起来——好多钱啊！好多钱啊！脑子里兴奋得天旋地转，直到看到那隐忍的眼神，我才停下了旋转着的步子。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啊？我强装镇定，娉娉婷婷地施了个礼道：“见过爷。”
　　
　　他倒是不太能装，马上就很不给面子地笑了出来，搞得我面红耳赤，一手抓着一把珠宝首饰，站在那里，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过了半晌，他才喘着气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早知道过年那天就送你这些了。”
　　
　　我臊着脸将东西放回匣子里，声若细蚊地说：“谢爷打赏。”
　　
　　“是送你的，不是打赏。”终于说了句我爱听的话，我刚想开口，他却一把搂住了我，将头埋在我的颈窝间，喃喃道：“虽然不知道九哥是怎么想的，但好在我明白自己是怎么想的了。”
　　
　　第二天，出了太阳，我站在门口，看着茫茫的积雪，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下身子骨，就有人送早饭来了。我马马虎虎吃完，顺子就来了，说是让我准备一下，爷要带我出门。
　　
　　我问说去哪儿，他却也讲不清楚，我索性也就不问了，简洁地收拾了一下，便跟着顺子过去。不是想骗自己，特别是听了那句话后，我觉得自己心底的某处已经变了，甚至傻傻地想，也许，并非所有的皇子都很滥情。
　　
　　今天胤祥没再穿白衣，而是穿了件跟四爷差不多颜色的淡青色袄子，外面笼了个貂绒披风，我笑着走过去。
　　
　　“冷不冷？”他问我。
　　
　　“还好，我们是去哪儿？”我扬起小脸看着他。
　　
　　他却要故意跟我买个关子，神秘道：“到了便知。”我撅撅嘴，但也没再追问，一股脑儿地钻进了轿子，那厚厚的皮帘子将寒风阻挡在外，我顿时觉得暖了不少，而且他还贴心地让人放了一个暖炉在里面，我倒觉得像在屋子里坐着一般。
　　
　　这次的路途看来有些远，差不多走了一个时辰才停下来，我将暖炉护在怀里，他已帮我掀开了帘子，我粲然一笑，弯着身子走出去。
　　
　　又是一个院子，只不过看起来有些旧，两个护卫推开院门，里面一片惨灰色，我递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他笑而不语，搂着我的肩就往里面走。
　　
　　我忍不住开口问：“这是谁家的院子？”心里却在暗暗祈祷，千万不要说是四爷的。
　　
　　“我们家的。”他轻轻开口，那白茫茫的热气呼在我耳边，让他的脸庞有些模糊。
　　
　　我不相信地重复了一遍：“我们家的？”其实那些皇子并不是那么有钱的，他们也是靠俸禄过活，虽然他们的俸禄也不少，够平常人家过了几年了，但他们毕竟还要花钱养自己的老婆、下人，所以，除了皇上分的府邸，除了情况比较特殊的，很少会花钱购置府邸。
　　
　　而那所谓的特殊情况，无外乎就是受封、仗势或者赚钱三种。不过据我了解，胤祥好像不符合这三种情况中的任意一种。
　　
　　他献宝般地说：“我刚购置下来的，还没有装潢。”逗得我一乐，他又接着道：“你喜欢的话，等装好了，就住这儿吧。”
　　
　　单独为我辟个院子？我看向他，没有说话，他附在我耳边道：“只觉你在那边住着很是拘谨，我也无法对你处处照拂，到这边，就自由多了。”
　　
　　我心底甜甜的，嘴上却不依饶：“合着你是想来个金屋藏娇呀！”
　　
　　他摇头道：“我会想办法的。”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但要给我这个什么背景都没有的女子一个身份，又谈何容易呢？
　　
　　不过今天我很高兴，便岔开话题说：“我能不能自己来设计这个院子？”
　　
　　他有些不相信，奇道：“你平日里不是最爱捡懒么？怎么又想起要折腾这个了？”
　　
　　我倚在他怀里，低声呢喃：“我只是想，自己的家，还是要亲力亲为的好。”他听后在我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幸好整个院子里就我们两个，我也没怎么尴尬，随即一本正经地补充道：“你可别想置身事外！”
　　
　　他没说话，搂着我往更深处走去，整整一个上午，都耗在了院子里，我却也没闲着，一边逛一边想象着该如何装修。反倒是胤祥，一路上老在走神，一会儿傻笑，一会儿发愣，有时我叫了几声他才反应过来。
　　
　　“爷？你说……”我转过去一看，他果然又在傻笑，我有些不满，低声叫了一句：“胤祥。”
　　
　　没想到他突然诈尸了一样看着我，倒把我给吓了一跳，其实叫完后，我马上就后悔了：皇子的名讳，除了宫里那几位，别人是不能叫的，那一声叫得诚然是痛快，但往后的一生就是酣畅的痛苦了。
　　
　　我正不知如何开口掩饰自己的罪过，他却突然说：“我觉得你这样叫着真好听。”我一傻眼，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我还以为你要治我个不敬之罪呢！”
　　
　　“以后无人之时，你就不要再叫我爷了。”
　　
　　我故意装傻充愣问：“那我要叫什么？”
　　
　　他有些不好意思，脸皮微微发红，这倒出乎了我的意料，我原以为，他们这些皇子，都该是情场老手了，没想到还能看见他脸红的样子。
　　
　　也许是被他感染了，我越发没了样子，直接开口娇声唤了句“祥祥”，结果他脸上的潮红倒是很给面子，直接就蔓延到了脖子上，以至于顺子迎他上轿时，还关切地问了句：“爷，您是不是病了，怎么脸这样红？”
　　
　　我一直忍到进了轿子，才没形象地捂着肚子笑了起来，差点就憋成了内伤。
　　
　　走了没多久，轿子突然一晃，斜了下去，我也跟着狠狠地一晃，幸亏撑着轿子稳住了身体，便没有磕伤，只听外面有人大喊了一声：“保护爷！”
　　
                  No.6
　　然后又听见胤祥的声音，有些小，但很清晰，他叫着：“给我照顾好若萌。”我一骨碌地坐起来，掀了帘子就走了出去，外面很乱，护卫正和黑衣人对峙着。
　　
　　由于出来时带的人不多，那方明显占了优势，我看见胤祥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刀，似乎是从敌人那夺来的，正在和别人拼杀，一看见我出来了，忙怒道：“快进去！”他这一分神，就让对方得了机会，一刀划在他的左臂上，那青色的袄子被破开，我看见里面的血涌了出来。
　　
　　看见了血，我却镇定了起来，或许是在警队待过的缘故，我知道，此刻要是乱了，才是真正的完了。
　　
　　一名刺客见我是个女子，便想讨个便宜，刀影一偏，朝我招呼过来，我微微一闪身，接着就是一脚，直接踹在他的颈间，可能是受了胤祥流血的刺激，这一脚，我可是绝对发了狠，他连呻吟都来不及，就断了气。
　　
　　我也没去管他的刀，毕竟我擅长的是徒手格斗，真要拿着一把刀，反而成了累赘。我看见胤祥的眼神，说不清是什么，也管不得是什么，抬腿就朝他跑了过去。
　　
　　我惊叫着“胤祥”，连考都没有考虑就扑了过去。
　　
　　幸而，我赶到了，那支朝着他心□去的箭，停在了我的左肩上，这，还真有点疼。我看着他，勉强笑了一下，却边笑边疼得直抽气。
　　
　　我清晰地看见他的双眼，像着了火一般红了，也不知是心疼还是愤怒。
　　
　　这时，刺客那边有人叫了一声：“不是太子，撤！”我也难得去看他们，只想紧紧盯着眼前的人，他咬着唇，我疼惜地笑着安慰道：“又不是为了你，咳咳……不要作出这么感动的样子，咳咳……”说话间，伤口被扯到，害我又顿了一下，才接着说：“到手的幸福，我不想它溜走……”
　　
　　我发誓，我看见他滴落的晶莹，澄澈，纯粹。
　　
　　他急道：“快，回府，请太医！”其中一个士兵先行离开，我想，大概是去请那个所谓的太医了。他小心地将我抱上软轿，生怕碰到伤口，我不禁乐了，疼痛之余不忘调笑他：“原来十三爷也有这般落魄的时候。”
　　
　　他担心轿子承载了两个人影响速度，本想自己下来跟着跑，刚想命人停下，又想起，我一个人根本没办法待在轿子里，只好死命地催轿夫加快脚程。
　　
　　我清楚地感觉血液在不断流出，身子也冷了起来，但仍一直坚持着，没有晕过去。他抱着我，也许是我的脸色太苍白了，大冷的天，我竟看到了他额角渗出的汗珠。
　　
　　我虚弱的开口的说：“我没抹胭脂……”他没有听明白，只焦急地看着我，我吸了几口气，才又说：“所以，看起来可能，咳咳……有些白过头了。”不知为什么，明明是肩上受了伤，喉咙却干得紧，老想咳嗽。
　　
　　其实他的肩上也受了伤，那一箭，可是贯穿了我整个左肩，好在他伤得很浅，所以我也没工夫去担心他，毕竟，现在情况严重的是我自个儿。
　　
　　“你要是敢出什么意外……”他突然说，可声音有些哽咽，若不是疼得不行了，我定然会笑出来，连什么破言情小说里的台词都拿出来了，我要真出了意外，你饶不饶我都是空话。但是，他诚然是没有看过言情小说的，只听他接着说了句让我啼笑皆非的话：“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轿子终于在我血流成河之前停了下来，他将我护在怀里，一句话不说就往里冲，我模糊见看到瓜尔佳氏惊恐的脸，大概，是没见过这么多血吧。
　　
　　他搂着我的身子，将我放在床上，我也只能这样坐着，因为箭还在我的肩头上，太医来的比想象的快，也没有想象的老，是一个微胖的中年男子。此刻，他正握着一柄小锯子，准备对我下手，不是，对我身上的箭下手。
　　
　　由于箭镞还有一小部分在我体内，他只锯掉了后面的箭羽，虽然他确实已经很小心了，但还是把我疼得死去活来，这个时候的我，已经一点儿也管不得胤祥的情绪了，完全是杀猪似的嚎叫。
　　
　　终于，等到了重头戏，就是，那个胖太医要把箭从我身体里□，他看着我，递来鼓励的眼神，我瞪着他，发出威胁的讯息。以往看电视，人家都是从后面拔箭的，而今天，我却是要从正面——可能是别人没我这么倒霉，直接让箭给贯穿了。
　　
　　那个太医小心翼翼地剪开我左肩上的衣物，我倒没觉得害羞，以前更露的衣服我都穿过，而胤祥显然就有点不自在了，死死盯着我□的左肩，眼里说不清是什么。其实看起来有点像愤恨，但我想可能不是，毕竟这个情况下，稍微正常一点的人应该不会露出什么类似于愤恨之类的神情吧。
　　
　　那太医递过来一个洁白的布包让我咬住，我哀怨地看着他，心里明白，真正的痛才刚要到来，我紧紧闭着嘴，那太医催促说：“请姑娘咬住。”
　　
　　我看了半天，才憋出了一个字：“脏。”
　　
　　可能是觉得我太浑了，胤祥也开始给太医帮腔，最后，我咬着那个白净净的布包，闭上了双眼。
　　
　　只是一瞬，那感觉，却是痛彻心扉。我甚至觉得自己的牙齿都要咬断了，眼泪毫无节制地流下，耳边是胤祥的安慰声和我自己发出的“呜呜”声。
　　
　　人家说哭着哭着痛着痛着，就会睡去，如今我才发现，那全是骗人的，我躺在床上，压根儿就睡不着，肩上的疼痛不时地刺激着我的神经，让我无法安睡。
　　
　　胤祥也上了药，此刻，他正歪倒在我床边——准确说，应该是他的床边。
　　
　　正当我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时，不想他却突然醒了，他有些沙哑地问道：“怎么还不睡？”
　　
　　我委屈地回说：“疼得睡不着。”
　　
　　他结起眉，又说：“你好好躺着，我遣人去请太医。”
　　
　　“不要，太医来了也没用。”我像挺尸一样躺着，连脖子都不敢动，“你也别在这坐着了，快去歇着了吧。”
　　
　　他摇头道：“我在这陪着你。”
　　
　　“你陪着也没用，反倒让我心疼。”
　　
　　他笑了笑，轻轻一翻就躺倒了里面，我的脸腾得烫了起来，虽然什么也没做，但同床共枕这个词还是把我刺激到了。我忙说：“你重新找个地儿睡，碰到了我的伤口怎么办？”
　　
　　他却不以为然：“我睡觉静得很，不会碰到你的。”
　　
　　我还在辩驳：“不行，万一碰到了呢！”这下他却没再理我，不由分说地闭上了眼睛。我暗自恼怒地骂了一声“流氓”。
　　
　　我就一直清醒到天亮，整个人简直都要虚脱了，这个时候，我反而更希望自己快点虚脱，以摆脱有觉不能睡的苦楚。
　　
　　估计胤祥也是很累了，一直到午时才醒来，看着我疲惫的双眼，心疼道：“都怪我。”我白了他一眼——我发现自己仗着受伤，越发没了规矩——说：“知道就好，以后可不许对我不好。”
　　
　　我的伤，就这样挨着，挨到了一月才好了个大概，幸运的是，没有什么并发症。
　　
　　那天胤祥去“早朝”回来，我正躺在榻上养神，他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说：“下个月皇阿玛要巡畿甸，不知道会不会带上我。”
　　
　　我闭着眼道：“会带的。”史书上记载，几乎是从十三岁起，只要康熙出巡，必定带着胤祥，他也是唯一一个跟着康熙南巡达四次之多的皇子。
　　
　　“这次我倒不想去了。”
　　
　　我睁开眼，温柔地看着他：“这也不是你能决定的。”又叹了口气道：“其实你不在的时候，我过得更悠闲。”
　　
　　他这才反应过来被我耍了，作势要挠我，我急了，扯着嗓子叫着：“疼！疼！”他流里流气地在我脸上摸了一把，笑道：“碰都没碰到，你就开始叫了。”
　　
　　我没理他，又闭上了眼睛。
　　
　　他沉默了半晌说：“那天……”但也只说了这两个字，便住了口，我依旧闭着眼，没有应声。他大约以为我睡着了，拿了毯子盖在我身上，站了一会儿，就出去了。
　　
　　我想，他应该是想提那天我出手的事，毕竟，看我一脚就踹死个人，任谁都觉得不可思议，不过，大概是不想让我觉得他在怀疑我的身份，所有又没接着说下去。
　　
　　我懒懒地睁开眼，屋里只剩下自己。
　　
　　二月的时候，胤祥果然跟着皇上去巡畿甸了，随驾的还有太子、大阿哥和四阿哥。而我，则是趁着这个空挡迅速恢复，在他回来之前，伤势已大好。
　　
　　这天，风和日丽，阳关晃着白雪，像镀上了一层金，清晨，我唤来燕儿，让她替我准备一顶轿子，说要去别院那边看看，她乖巧地应下后，便跑去张罗了。由于那时受了伤，成天闷在屋子里，便很有效率地完成了别院的设计，胤祥走之前，那边就已经开了工。而燕儿也是在我受伤时被胤祥分过来的，同来的还有个小丫头叫笙儿，相对来说，我更喜欢笙儿，她虽不怎么会讨人欢心，但却是个实诚的孩子，不像燕儿那般爱耍花招。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燕儿回来说都安排好了，我让笙儿带了些点心便出了院子，一路上都有人向我行礼问安，我也做足架势地点头微笑。其实自从那件事之后，府里的人俨然已经把我当做了未来的女主人，就算是我想要低调，他们也不给我这个机会。
　　
　　大概是怕我颠着了，这次在路上花的时间比跟着胤祥那次久了些，我也不急，权当是在消磨日子。
　　
　　还没进门，我就听到里面乒乒乓乓的敲打声，一旁的护卫见是我来了，立刻行了跪安，我让他们起身，询问了一番装修的进度，然后抬脚走了进去。
　　
　　我万万没想到，会在这样情况下，遇上胤禟。
　　
　　他着了一件暗红色的宝相勾纹袄，风度翩翩地站在院子里，看着我走进去。
　　
　　“见过九爷。”我行了个礼，两个丫头也行了礼，这一幕看起来，着实有些怪异。
　　
　　他轻轻笑着，却让我觉得有些悲苦，只听他问道：“身子可养好了？”
　　
　　我点点头回说：“已经大好，烦九爷挂记了。”
　　
　　他却突然转了调子道：“我有话要跟你说。”我虽不知道他跟我有什么好讲的，但还是屏退了燕儿和笙儿，随他找了个僻静的地方。
　　
　　“大概等这次巡畿甸回来，宫里就会召见你了。”他突然开口，说得很慢，很没有力气，但在我听来却如五雷轰顶。
　　
　　我当即讶然道：“宫里召见我？”
　　
　　“你替老十三挡了一箭的事，已经传到皇阿玛那里去了，也许他老人家一回来就会召见你。而我只想告诉你，有些话，就当没听到。”
　　
　　我不解地看着他，静静等候着下文，他突然放低了声音道：“比如，太子那一句。”
　　
　　我恍然记起，那日却是有个刺客喊了一句：“不是太子，撤！”可是，他又是如何得知的呢？我看着他，镇定问：“不知九爷是从哪里得知的？”
　　
　　他一笑：“到底还是不够成熟……你应该说的是‘我从未听到过‘太子’二字’。”我愣了一下，“是老十三托我来嘱咐你的。”他又接着说，但已掩去了笑意，我只觉那其中有些悲苦。
　　
　　我微微惊讶地看着他，为什么胤祥会找他来嘱咐我这些话呢？他却好似看透了我的心思，说道：“或许，他认定了我不会害你。”
　　
　　苍凉的阳光打在地上，愈显冬日的凄惶，我半天才嗫嚅道：“多谢了。”这次，没有加敬语，只是真心想要感谢，他没有什么反应，站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其实我的胆子算不得小，但凡你要是面对一个抬手就能消灭一个法律主体的主子，也一定会像我这般。那天夜里，我反侧难眠，在脑海里手忙脚乱地演练着可能发生的情节，直到燕儿来敲门，方才惊觉，竟已天亮。
　　
　　待浑浑噩噩地爬起来，笙儿还以为我害了病，担心说去请大夫回来看看，我让她不要大惊小怪，只说昨晚遭了梦魇，没睡好。
　　
　　不得不说自己是个乌鸦嘴，因为，接下来的几天，我果真遭了梦魇，一直到等来了皇上回京。
　　
                  No.7
　　不过还好，在召我去之前，胤祥回府了。
　　
　　午间，我正坐在屋里等到着那不知何时会来的召见，就听外面闹腾了起来，不等我张口唤人，燕儿便跑了过来，一脸喜气，说是爷回来了。我就像抓到了根救命稻草，也欢喜起来，拎着裙子就往外跑，结果被地上结的冰一滑，结结实实摔了一跤，衣裳也被泥水污了一片。
　　
　　燕儿惊恐地扶起我，急问道：“姑娘摔着哪里没？”
　　
　　我丢脸地摇头，想是不能这般模样出去了，又灰溜溜地回房去换衣裳。刚挑了件镂金百蝶穿花云锦袄，还没来得及换上，就听见燕儿和笙儿齐声道：“奴婢给爷请安。”
　　
　　他朗声一笑，心情似乎还不错，我却有些窘迫，不想让他一回来就看到自己的丑态。手里还拿着衣服就跑去插门，不过，胤祥却快我一步将门推开了。
　　
　　我立刻遮挡那衣角的泥污，一边揽出一个大大的笑，一边道：“给爷请安了。”
　　
　　他倒没发现我的异样，关了门，径自坐了下来，我扭扭捏捏地绕到另一边，翻了个茶盏出来，给他倒上，也坐了下去。
　　
　　“你抱着件衣服做什么？”
　　
　　我嘴角一抽，瞎扯道：“看今儿出了太阳，想倒腾出来晒晒。”
　　
　　他嗤笑说：“大冬天的你瞎折腾啥。”
　　
　　我不满地撅嘴，心想怎么把他支开，好换身衣服，他看见我的样子，便妥协说：“要晒就晒吧。”又顺口喊了声“燕儿”。
　　
　　燕儿机灵得很，敲了门进来说：“奴婢在。”
　　
　　“你帮若萌把衣物拾掇出去晒晒。”
　　
　　燕儿半晌没动，大概不明白我俩这唱的是哪一出。我脸色有些尴尬，胤祥却是云里雾里，燕儿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小脸苍白起来，看得我于心不忍，便摆手道：“你先出去吧。”
　　
　　他不解道：“怎么了？”
　　
　　我索性坦承道：“我刚摔了一跤，这衣服本是拿出来换的。”
　　
　　他看我这般遮遮掩掩，前思后想也就明白了，当即笑着问：“莫不是听我回来，太激动了吧。”
　　
　　我老老实实地点了头，他看起来很开心，站起来拉过我：“让我看看摔哪儿了。”
　　
　　我答说：“只把衣服弄脏了。”我边扯起湿漉漉的衣角，给他看。
　　
　　“弄得这么湿，快些换了，免得着凉。”他话是这样说，可人却像生了根一般站在那里，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一点要避讳的意思都没有。
　　
　　“我刚想换，你就进来了。”我暗示着。
　　
　　他却假装不懂，只应了一声“噢”，便又坐了回去。
　　
　　给你脸，你还不捡！我脸色一沉，伸手推他道：“那你还不出去。”
　　
　　不想他却顺势握住了我的手，提高了声调不满地说：“爷连自己的妻都不能看？”
　　
　　我脸一红，心里虽是美滋滋的，可还是有些羞意，用一种无比矫情的调子嗔道：“谁是你的妻了。”说完立马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忙咳了两声作掩饰。
　　
　　他哈哈一笑，搞得我越发窘迫，连忙岔开话题：“前些日子你让九爷带的话是什么意思？”不过，这个掩饰好像过太明显，他仍不依不饶地笑着。我迫不得已，将老脸一横，酝酿了一下，拖着嗓音叫了声：“祥——祥——”
　　
　　他微微一愣，然后又作出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说：“你叫就是了。”
　　
　　好小子！我两眼一眯，做了个挑衅的动作，随即提高了调子：“祥——祥——”这一声，不是我夸，至少能传到院子外面去。
　　
　　不怕我是么，祥祥？这下，就看你堂堂十三爷的面子往哪里摆。
　　
　　他慌忙着要来捂我的嘴，但我又岂能让他轻易得逞呢？说来，我的身手可要比他敏捷，以至他连碰都没能碰到我，我边逃边嗲着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叫着。
　　
　　他急，却无可奈何。
　　
　　而后，我领悟到人生一个很重要的道理，那就是：做人，千万不可以得意忘形，不然，绝对是要乐极生悲。
　　
　　我那得意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展现，就一脚踢在了琉璃屏风上，脸上直接跳跃成吃痛的扭曲，胤祥这是瞅准机会，一把逮住了我，像老鹰捉小鸡一般。
　　
　　我苦笑外带可怜兮兮地说：“爷，我肩上的伤，还没好全……”但他并不理会，手上一带，就把我带到了身前，我扬起脸，力图以那辛苦酝酿出的柔弱来打动他。
　　
　　他却改了嬉笑的模样，一脸认真地看着我，若不是目前处境不佳，我定要好好看他，只因那认真的神情，散发出一种让人为之着迷的气息。
　　
　　“爷……”我话还未出，他突然俯身，低头便吻住了我微张的唇瓣。我只觉头脑一阵发热，就像刚刚跑完负重五公里般，气也喘不过来了，这虽不是我的初吻，却让我真正地感受到了，什么是吻。
　　
　　他温软的舌滑过我的唇，触上我的舌尖，引得我轻轻一颤，或许是见我没抵抗，他渐渐不规矩了起来，也不管现在还是大白天，伸手就想拉开我的衣带。
　　
　　他吻得很深，很专注，搞得我面红耳赤，情迷意乱，好在我有着“惊人”的意志，也好在冬天穿得比较厚，当我被褪得只剩一件里衣时，突然清醒了过来。我抬手就推，估计他也没想到都到了这个份儿上，我还会拒绝，立马就被推开了。
　　
　　眼看就要到手的猎物却突然逃掉了，胤祥自然很不甘心，在洞悉了他的心思后，我凌空挥舞了两下拳头，以示警告。
　　
　　他倒聪明得紧，见硬的不行，马上就想来软的，我秀眉一挑，不容分说道：“不行。”两人闹了良久，直到用了晚膳，他才跟我讲起正经事来。
　　
　　“你只记得不要将‘太子’那句话讲出去就好。”
　　
　　我点头，想了想又问：“若皇上问起我的身份，该怎么讲？”
　　
　　他的面色突然不好了起来，迟疑了一会儿方说：“还是先说侍女吧。”我倒没在意那个，只担心到时候出了什么岔子，便东一句西一句地问他宫里的规矩，混乱得不得了，基本上是讲了后面的又忘了前面的，有些问题还提了四五次。
　　
　　“瞧你那个样子，皇阿玛又不会吃人。”最后他实在无奈了。
　　
　　我刚想辩驳，却猛然发现天色已暗，那烛灯也不知何时被人点起，不由叹了声：“竟然这么晚了。”
　　
　　在提醒吊胆地过了三日后，时近申时，宫里终于来人了，庆幸的是，我是胤祥一同被宣的。
　　
　　我坐在轿子里，不时地掀起帘子，随时注意着前面的轿子，生怕他跑了似的。
　　
　　就这样一颠一簸地走了许久，我终于看到了那朱漆琉璃瓦的宫腔，轿子是从午门西侧抬进去的，没走多远，就落下了。前面有个小太监引着，胤祥阔步而行，我则是一副见不得人的样子，埋着脑袋跟在他身后。
　　
　　站在乾清宫门口，待那太监通传，康熙应允后，我和胤祥才得以进去。
　　
　　我一路垂首，在胤祥之后，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你就是若萌？”一道带着些慈祥的声音响起，却不失威严。
　　
　　“回皇上，正是奴婢。”
　　
　　“抬起头来让朕瞧瞧。”我闻言抬起头，规规矩矩地看着皇上的足下。
　　
　　我感觉皇上盯着我瞧了一阵，随后道：“你替朕的皇子挡了一箭，想要什么赏赐？”这个情节，我是想过的，便回：“回皇上，能替十三阿哥挡箭是奴婢的荣幸，不求赏赐。”
　　
　　他大约早就料到我会这样说，只向旁边吩咐：“赏银一百，宫缎十匹。”
　　
　　我也不想显得太突出了，忙道：“谢皇上恩典。”
　　
　　他随即摆手道：“你下去吧。”我又复刚才一样恭敬地行礼，一边庆幸他压根儿就没有提到太子的事，一边不急不缓地退了出去，而胤祥还留在殿里。
　　
　　这时一个锦服打扮的太监走过来说：“姑娘到那边去坐着等吧。”我猜想，这个人，估计就是梁九功了。
　　
　　低头应了一声：“多谢公公。”就有一个小太监上前来引路了，我跟着他往东边走着，不一会儿就到了一个廊上，那小太监指了间屋子，说里面有炭盆，让我在里面候着。我道了谢，便推门走了进去。
　　
　　转而，就剩下我一个人了，我在里面等了很久，胤祥也没来，心里有点慌地想：莫不是他不知道我在这里，就一个人先回去了？想到这儿，我也有点坐不住了，推了门往外边瞧去。
　　
　　长廊上空荡荡的，连半个人影都没有，我迈出去，环视了一番，决定走回去，找个人问问。孰料走了半天，都没有到，我想，自己百分之百走错了方向。
　　
　　在这迷宫一样的地方，除非运气够好，否则肯定是走不出去的了，据经验所得，我这个人，运气向来不佳。刚想骂上两句，就隐隐看见那边走来一行人。
　　
　　为首的女子大约有三十岁，一副雍容，举手抬足之间自有一种高贵，就是再眼拙，我也猜得到她的身份，何况，她身后，还有一个我认识的人——此时此刻，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该喜，还是该忧。
　　
　　“奴婢见过德妃娘娘，四阿哥。”
　　
　　德妃不认得我，只是微微颔首，而四阿哥则装作不认得我，冷冷的，面无表情。
　　
　　王八蛋，我在心底暗暗赌咒。
　　
　　待他们走后，我冲着那个模糊的青色背影挥了一下拳头，低声骂道：“冰山老妖怪。”然后干净利落地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身，紧接着就英勇无比地撞上了某人的胸膛。我边捂额头边后悔，外加一边打量眼前的美男子——不是胤禛那种寡言冷峻，也不是胤祥那种风度翩翩，而是融合了男孩的阳光和男人的成熟的魅力。
　　
　　看他华衣锦服，我忙行礼道：“见过……见过……”我是真没见过你啊！
　　
　　他却好像来了兴趣，笑着问我：“你是哪个宫里的丫头？”
　　
　　“回爷的话，奴婢不是宫里的。”我暗自抹了一把冷汗，只希望他没有听见我刚才的“言”，看见我刚才的“行”。
　　
　　“哦？”他抬高了音调。
　　
　　“奴婢是十三爷府上的。”
　　
　　他用一副“我已明了”的神情打量了我几眼，问说：“那你在这做什么？”
　　
　　“回爷，奴婢迷了道，不小心走到了这儿。”
　　
　　“你从哪边过来的？”
　　
　　我支吾了一下，还是答道：“乾清宫。”
　　
　　他一愣，随即问：“莫不你就是替十三哥挡了一箭的那个丫头？”
　　
　　看来，这件事还传得比较开呐！“回爷，是奴婢。”
　　
　　“我领你过去吧。”他突然转了话锋。
　　
　　我也难得矫情，立刻笑逐颜开地说：“有劳爷了。”他没说话，只兴味盎然地看了我一眼，就走到前面去了，我抬脚便跟了上去。看来，我还真是绕得远呀，走了半天，才走回了刚才的那条廊子，不过，领我高兴的是，远远地就看见胤祥站在那里。
　　
　　待我们走近，他旁边的小太监立刻打了个千儿道：“给十四爷请安。”他竟然是四阿哥的胞弟！
　　
　　胤祥看了我一眼，像是松了口气般，但碍于有外人在，并未和我说话，而是对十四阿哥说道：“府上的丫头不太听话，劳烦十四弟了。”那话说的很生分，我想他们俩的感情肯定不会有多好。
　　
　　他门说了一阵，便道了别，我灰溜溜地跟在胤祥后面，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到了宫门口，他才急着说：“你刚走哪儿去了？把我急死了。”
　　
　　我好了伤疤忘了痛地说：“反正又没有走丢。你半晌都没来，我便出去寻你，结果走错了路。”
　　
　　“宫里可不是府里……”他眉头微微一皱，但肯能又觉得自己把话说重了些，便又道：“没出事就好。”
　　
　　我知他纯粹是为了我好，自然不会计较他的语气，只笑了说：“还好已经完事儿了，以后就算想丢也丢不掉了。”
　　
　　“丢倒是不怕丢，只怕丢了后被人捡去，讨不回来才是问题。” 他绕过那个小太监，抬手替我掀了帘子。
　　
　　“就你拿我当宝，别人看还懒得看一眼呢。”说完我才反应过来周围还有人，埋头就钻进了轿子里，还顺手拉下帘子。
　　
　　只听他在外面轻轻笑了声，但却没再多言。
　　
　　就像完成了历史使命一般，我突然轻松了起来，随着轿子的晃悠，断断续续地哼着小调。这时轿子忽然停了下来，我拨开帘子一角，看胤祥已经出来了，正向我走来。
　　
　　“出来，带你转转。”然后他吩咐顺子先将皇上的赏赐送回府，带着我在街上逛了起来。
　　
　　北京的街道是那种四四方方，整整齐齐的，虽然天气很冷，街上还是挤了不少人，虽然被护卫“监视”着的感觉不太爽，但难得出来一次，我还是开心得不得了。
　　
　　“小七！”
　　
                  No.8
　　我正被胤祥牵着，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街上的一人一物。
　　
　　然后，就被人抓住了袄子的边角，我下意识地转身，眼中，一位年轻的妇人一脸喜色地看着我。
　　
　　不等她继续高兴，就被护卫就拉开了，她这才看见旁边的胤祥，忙要行礼，却被他阻止了。
　　
　　“不知夫人有什么事？”她既然认得胤祥，又懂宫廷礼节，应该是朝廷官员的妻子。
　　
　　“回十三爷，妾身是兵部尚书马尔汉的侧福晋。”她说到这却停了下来，似乎是不知道如何继续往下说了。
　　
　　我本是歪了头看着她，她却突然看向了我，给我吓了一跳，顺着她的目光，胤祥也很不解地看着我，我摇头问道：“都看着我做什么？”
　　
　　那年轻的妇人却像触了电一般呼道：“小七，你不认得额娘了？”
　　
　　“额娘？”我闻言立刻瞪大了双眼，大姐，我是穿越过来的好不好！
　　
　　“你是若萌的额娘？”胤祥似乎比我还惊讶，好在他比较沉得住气，不像我当街就大呼小叫起来。
　　
　　“若萌？”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胤祥，没有说话，似乎在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
　　
　　胤祥却好死不死地想起某件事来，解释道：“这名字是她自个儿取的，她记不得以前的事了。”
　　
　　我看那妇人一听，要哭了似的，眼巴巴地望着我，怜惜又自责地说：“都是额娘不好。”
　　
　　胤祥忽然开口道：“到了府上再说吧。”我不由投去一个表扬的眼神，在大街上眼泪涟涟地认亲，感人倒是感人，但也很引人注意，我可不想被一大堆人盯着看。
　　
　　我的“额娘”招来自己的轿子，跟在胤祥府上的轿子后面，我突然觉得自己像在做贼。
　　
　　原来，我的闺名叫绯夕，在家中排行第七，故而得了“小七”这个名儿。我的阿玛，便是那位自顺治时期就入仕，如今已平步青云到了兵部尚书的马尔汉。而我，在几个月前因为不愿嫁与一个什么侍郎的儿子，竟然荒唐得离家出走了，毕竟是件丑事，家里也不敢伸张，只暗地里派了人寻。
　　
　　我的额娘说着叹息：“哪里知道，你竟在十三阿哥府上，家里派出来的人，自然不可能找到。”
　　
　　等等，马尔汉，好熟啊！莫不就是“那位”兆佳氏的阿玛？我的心咯噔一跳，立刻看向了胤祥，他则是被我看得莫名其妙。不过，他显然也在为这个消息而高兴。
　　
　　兵部尚书之女，这个身份已经足够了。我猜，他大概就是这么想的。
　　
　　而我想的是，兆佳氏，那不正是十三阿哥的嫡福晋么？
　　
　　既然我是有个家的人，也就断没有道理再继续住在他府上了。当天晚上，我便可怜兮兮地看着他，然后被额娘带走了。
　　
　　回到家里，觉得对比果然很强烈，臣子就是臣子，再有钱，也不能比皇子住得好。不过，此刻，我关心的不是这个，也不能是这个，而是我阿玛那张纠结的老脸。说老脸绝对不是诋毁，那马尔汉大人确实是上了年纪，头发花白了一大片。
　　
　　“老爷。”小额娘试图替我求情，“小七已经受了不少苦……”
　　
　　他冷哼一声，严厉道：“还是不她自己找的！”
　　
　　皇上我都见过了，还能怕了他，他再厉害，也总不能把我一刀“咔嚓”了吧。我埋着头，作出一副忏悔的样子。
　　
　　“这春末就要选秀女了，打坏了你拿什么去选？”小额娘突然扔出个重磅炸弹，阿玛有没有被炸到我不知，但我却是被炸得不轻。
　　
　　选秀女？说白了，其实就是选使唤丫头，那一进去，可就是动辄得咎，脑袋随时都有掉下来的危险。我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就死乞白赖地扭着胤祥了。 
　　
　　估计阿玛也被炸到了，沉静了一会儿道：“选秀女之前，哪儿也不许去！”然后一挥袖子，酷酷地离开了，剩下我和额娘“深情”对望。
　　
　　她轻轻唤了句：“夕儿。”我静静等着，却没了下文。
　　
　　被监禁的日子，其实跟在十三阿哥府上差不多，早膳、晚膳、点心，一样都不少，也一样都不差，但就是哪儿都不许去。不过，这次却有人明确告诉我说：你是被关起来的。让我连施展阿Q精神的机会都没有。
　　
　　日子就像在熬汤，将我的不安越熬越浓。
　　
　　选秀女的日子终于来临，那天夜间，家里备了辆骡车，将我和那个压根儿不相识的六姐绯倩一同送进了皇宫——那个我原以为再也不会去的地方。
　　
　　车子停在北边的神武门，我们下车时，那儿已经候着不少的女子了，我和姐姐也站了进去，等了一会儿，陆陆续续有骡车到来。也不知是过了多久，一个内监走过来，尖声尖气地喊了声：“跟我走。”
　　
　　我们便跟着进了神武门，走了一会儿，又是一道大门，那里站了几个身着官服的人，我忘记了挑选秀女是户部还是礼部的工作了，反正整个过程，就像在贩卖人口一样。我们在顺贞门那继续等待，前面的女子每五个就分作一组，然后被带了进去。
　　
　　“小七。”六姐突然低声叫我，我转身看她。
　　
　　“磨蹭什么！”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呵斥，我再转回去，发现前面的人已经站在那边了，我连忙跑过去，刚好五个人。
　　
　　然后我们又接着被带着朝里走，远远看见那边坐了一个人，待走近了，我狠狠惊了一下——梁九功！那个官吏吩咐我们站作一排，方便挑选。
　　
　　我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享受”别人仔细的观察，虽然说是由太监总管来挑，但实际上他们只是在那里象征性地当个把关的，而真正挑选的，还是那些小太监。就在我要被盯得发毛的时候，梁九功突然指着我开口道：“这个，留下。”
　　
　　我觉得他肯定是把留下当成了一种莫大的恩典，因为说完他还对我点头示了一下意。我真想冲上去，先来个扭臂踢，再来个过肩摔，最后使招原子坠击，直接给他弄残！也许是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我跟另一个选上的女子都上前留下写着自己名字的牌子后，便被带进了一个房间，此时，里面已经住有七八个人了。不是吧，比警校的集体宿舍还恐怖。
　　
　　那些女子大多不说话，各自找了个角落坐着，我也不想跟人说话，便学了她们的样，找了个床铺先占领了再说，我这还没坐稳，绯倩就进来了，她看到我也在，本来怯生生的脸上转眼就绽出了一个笑来。
　　
　　我拍拍身边的空床，她忙走过来坐下，生怕别人抢了似的。
　　
　　“你刚才想跟我说什么？”我抬眼问她。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说：“我只是觉得你不太像小七。”
　　
　　我摆摆手道：“我失忆了。”说得是那样的干脆自然，差不多连自己都要相信了。她还想说什么，却听外面一个太监的声音：“各位姑娘早些睡了，明个儿还得再选一次。”然后大家就连洗都不洗就睡了，我们也不好再继续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窸窸窣窣的声音给弄醒了，懒懒睁眼一看，大大小小的姑娘们都已经起了，唯有我还以一种极端不雅的姿势趴在床上。当遇上她们的眼神时，我所看到的大多是不屑。
　　
　　侧脸一瞧，绯倩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也叠得整整齐齐，我恶劣地伸了个懒腰，晃着身子出去洗漱，完全无视周围的目光。
　　
　　我们是来的早的一批，有些排在后面的女子一直等到中午才开始初选。接下来是复选，据说，复选是要考言行等礼仪和绣锦、执帚等技法，按这样说来，我是必挂无疑的了，为此，我又庆幸了起来。
　　
　　复选也是由内监主持的，但也不乏有闲着的主子来看，特别是阿哥们，不过我并没有看见胤祥，甚至连胤禟的影子也没出现。透过人群，我看见了十四阿哥，还有德妃娘娘，不过，她怎么会闲来看选秀女？
　　
　　这次仍是由梁九功主持，只见他恭顺地向德妃和几位阿哥行了礼，然后便吩咐小太监对我们进行考核。
　　
　　当一张白布放在面前是，我几乎要脱口而出道：“我不会绣花。”不想梁九功却向我走了过来，我一蒙，暗自安慰自己：德妃在这呢！他肯定不敢放水的。
　　
　　然而他宛如晴天霹雳的一句话，却把我打入了地狱：“兆佳氏?绯夕，你通过了。”
　　
　　我能想象自己脸上的表情，大概与抽筋无异，因为在我向德妃娘娘投去“您一定要秉公执法”的眼神时，她正笑着和十四阿哥说话。
　　
　　永和宫，命运就像是给我开了个玩笑，我竟被分到德妃那里去了。
　　
　　好在一切相安无事，我并没有登上大雅之堂的机会，而是干起了老本行——在茶水房里烧水沏茶。
　　
　　德妃娘娘偏爱茶，却不爱喝浓茶，稍微苦了一些就难以下咽，所以，每次我都泡得小心翼翼，小心得就像在下毒一样。
　　
　　那天我正在洗一套雨后初晴的杯盏，茶水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我以为是上茶的芸眷，便说：“你帮我把那套青瓷杯子拿出来，我一同洗了。”
　　
　　然后，我就听到“哗啦”一声，不用想也知道，杯子摔碎了。我忙转过去，却看见十四阿哥手中握着个杯子，而地上则是一地的残破。
　　
　　“见过十四爷。”本来被吓坏了，但一看到是他，我就舒了一口气：儿子打碎娘的东西，想来不是什么问题。不过我全然忘了，刚才自己还在指挥人家拿杯子。
　　
　　他跨过地上的碎瓷，将硕果仅存的那只青瓷杯递过来，问说：“你是马尔汉家的？”
　　
　　“回爷，是的。”我接过来，心想，留着也没用了，打碎一只，这另一只就算好看也不能再拿出来用了。
　　
　　“那你到底是叫绯夕，还是叫若萌？”他又问。
　　
　　我暗自黑线，你当我是十万个为什么呢。不过嘴上还是老老实实地答：“奴婢兆佳氏?绯夕。”心里却想，若萌只能给胤祥一个人叫。
　　
　　也许，身为皇子天生就跟别人不一样，他竟然说：“以后我就叫你若萌吧。”
　　
　　“随爷您高兴。”对此，我只能无语地奉上一个大大的笑容。
　　
　　他好像没什么可说的了，环视了一圈，便走了，我在后面皮笑肉不笑地道：“恭送爷。”
　　
　　十四阿哥前脚一出去，芸眷便走了进来：“十四爷怎么来了？”而后她就看见地上碎掉的杯盏，霎时惊恐地看着我，做了一个“你”字的口型。
　　
　　我捏了捏她的脸蛋道：“不是我摔坏的。”
　　
　　她又做了个“爷”的口型，我忙不迭点头。
　　
　　我俩迅速收拾了一番，便往屋子那边走。如今已是四月近五月，雪早已化完，天渐渐暖了起来，不少植株都开始冒出了绿色。
　　
　　我来永和宫也待了快近半月了，胤祥来看过我几次，大多数时候都是扯着四阿哥一同来的，毕竟，德妃是四阿哥的额娘，他一个人来得勤了也不好。不过他最近好像忙了起来，也没说原因，只是上次来看我时说他大概有段时间不能来了。
　　
　　其实我觉得我们就像地下党一样，生怕被别人逮到，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因为在清朝，阿哥们是可以将秀女娶回家的。后来问他，他却说是怕引起别人注意，让我被其他阿哥讨去了。
　　
　　我白了他一眼，以为他在瞎扯，结果前天在芸眷的话中得到了证实。
　　
　　正和芸眷聊着，我就看到了顺子熟悉的身影，芸眷只当是我阿玛找来关照我的人，毕竟一个兵部尚书，还是有点权利的。而她则是出生汉军包衣，相比之下，就没什么背景了。
　　
　　我迈着小碎步走过去，顺子老远看见我，也迎了上来：“若萌姑娘。”
　　
　　我微微一笑，问道：“怎么了？”
　　
　　“还能怎么，定是爷来了呗。”他故意跟我打趣。
　　
　　我忍不住乐了出来，刚想问人在哪儿，他已做了个请的姿势，我顺着他所指的方向走过去，一拐过洞门，就看见那袭皎皎的白衣。
　　
　　“若萌。”胤祥儒雅地一笑，我看着他，乐呵呵的不知道说啥。其实，今天他是来跟我道别的，下个月，皇上幸巡塞外，钦点大阿哥、太子爷、三阿哥、四阿哥、八阿哥、胤祥、十四阿哥、十五阿哥、十六阿哥随行。
　　
　　这一出长城，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他一连几个夜里都没睡，把手头的事忙完了，便赶着来见我一面。当然，这个是顺子告诉我的。
　　
　　我俩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就看见四阿哥走了过来，我站起施礼道：“四爷吉祥。”他还算是给我面子，微微点头，转向胤祥说：“走吧。”
　　
　　胤祥看了我一眼，鼓励地笑笑嘱咐说：“照顾好自己。”便随四阿哥离开了，我站在原地，有些落寞地看着他的背影。
　　
                  No.9
　　康熙四十年五月丙辰，皇上率众皇子离京行塞外。
　　
　　这个时候，我正在茶水房里打盹儿，芸眷走进来，在我脸上拧了一把道：“这个懒蹄子，快些起来，随我把杯盏都拾掇出来。”
　　
　　我朦胧着不满道：“收拾什么，等要用的时候再弄也不迟，反正洗好了放在那儿还是得招灰尘。”
　　
　　“听说皇上出京了，娘娘便邀了几位主子来品茶，大约申时就到了。”说完她就打开柜子挑选起来。
　　
　　我懒懒地支起身子，也凑了上去，开始帮忙，到申时的时候，院子里果然来人了，平日里只有芸眷一个人伺候着，这次却把我也拿上了桌面。
　　
　　我和她踩着碎步娉娉婷婷地走进去，先给各位主子见了礼，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胤禟的额娘——宜妃，心底不由吃惊，那是个明丽到极致的女子，天生一种草原儿女的风情，即便是穿着冗繁的宫装，也难掩其飒爽的神姿。我记得康熙曾对她有过一句评价，虽不一定是真实历史，但配上去却再合适不过，他说：也只有郭络罗家出来的，才像是马背上的儿女。我想说：怕也只有这样的额娘，才能生出那样的儿子。
　　
　　不过我也算得上见过大世面的人了——反正我自己是这么认为的，胤祥也勉为其难地承认了，因此并没有作出什么失礼的事来，规规矩矩将茶盏奉上。
　　
　　同来的还有定妃和敬嫔两位娘娘，不过她们俩倒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没有德妃的城府，也没有宜妃的风情，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位定妃应该就是十二阿哥胤祹的额娘。
　　
　　整个品茶会，我也只进去送递了三次茶水，刚过酉时，就听见几位主子对德妃说：“天也不早了，不好在这继续叨扰姐姐了。”
　　
　　我闻言便想退出去，结果宜妃娘娘开口道：“这丫头生得好面善，想必也是马尔汉家的闺女吧。”
　　
　　德妃娘娘笑道：“嗯，是马尔汉家的，叫绯夕。”她这句话却把我雷到了，话说自从来了永和宫，我这还只能算得上第一次和德妃正式见面，她又何以得知一个烧水丫头的名字。
　　
　　“跟我那的绯倩倒挺像的，定也是个实诚的孩子。”原来我那六姐绯倩被分到了延禧宫。
　　
　　我谦虚也是实话实说道：“宜妃娘娘谬赞了，我哪里及得上姐姐。”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随即便跟德妃告辞。
　　
　　我回了茶水房，转眼就把刚才的疑惑抛诸脑后，和芸眷聊起天来，两个刚过金钗年纪的姑娘，聊着聊着就难免聊到了宫中的皇子们。
　　
　　结果她竟说出了一句打死我，我也不敢相信的话：“我觉得，还是四爷好。”
　　
　　我想也没想，抬手就按在了她的额上，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脖子一缩，忙道：“你做什么！”
　　
　　我用一副甚是担忧的表情说：“看你有没有发烧。”心底想：合着那冰山老妖怪都这么有魅力了，看来现代人和古代人的择偶观念还是有一定的差距啊。放到现代，那种又冷又酷的男人早已经落伍了，现在流行的，是温柔贤惠的持家好男人。
　　
　　她没好气地拍开我的手，辩护着：“你说四爷不好，那你觉得谁好？”
　　
　　“自然是十三爷了。”我这明显的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幸好她并不知道我和胤祥之间的事情。
　　
　　她想了想，承认说：“十三爷也好，就是稚气了些，不如四爷沉稳。”
　　
　　我也难得争了，免得争出些是非端倪，就说：“那倒也是。”
　　
　　她又说：“十四爷也不错，生得真好看。”
　　
　　这下我可就真心得不得了，忙点头附和。
　　
　　而这时，一个刻薄十分不合时宜地响起：“我说是谁在背后乱嚼舌根子，原来是你们两个！”我和芸眷吓得忙转过去一看，是早我们几年入宫的女子，本来叫什么我记不得了，但后来因为得娘娘欢心，赐了名，叫作香鹃。
　　
　　我不作声，芸眷吓得急道：“香鹃姐姐，我和绯夕新来不懂规矩，还望姐姐高抬贵手。”
　　
　　“呵……”她冷笑一声，又说：“念在你们是初犯，我就不禀报娘娘了。”芸眷立刻千恩万谢，又从怀中掏出个荷包递上去，恭敬道：“还请姐姐收下，就当是我和绯夕受教的谢礼。”
　　
　　香鹃也不推却，顺手就揣进了怀里，神气地看了我们一眼，便踏着碎步离开了。
　　
　　芸眷叹了口气：“一个月的薪俸就这么没了。”
　　
　　我知道她家的情况并不好，便豪气地将自己的荷包递过去道：“回头把荷包还我就行了。”
　　
　　她摇头说：“这话头是我先引起的，就当是买了个教训。”
　　
　　“那你教我刺绣好不好？这算我教的学费。”其实，在那次见过胤祥后，我就一直想绣个荷包，等他回来时送，心底总觉得这样很浪漫。
　　
　　她迟疑了一番，最后还是依了我。之后，一旦闲下来，她就拖着我学刺绣，开始几天，我还很是兴致勃勃，到了后来，我都有把钱讨回来的念想了——主要是她太有“拿人钱财，与人刺绣”的劲头了。
　　
　　日子兜兜转转到了八月，我的荷包也已大功告成，虽算不得精致，但芸眷说：“已经勉强认得是对鸳鸯了。”我欢天喜地地收了起来，早已被枯燥扑灭的兴趣再一次燃起，但这一次，芸眷可教不了我了，因为，我决定绣一个哆啦A梦。
　　
　　由于无人指导，这项工作变得异常艰辛起来，不过还是九月前，收尾完工。看着柔白色的缎面上，那怪头怪脑的哆啦A梦，我突然改了主意：与其送那对鸳鸯，倒不如送这个，丑是丑了点，好歹是独一无二的。
　　
　　我全然忘了，那对鸳鸯，其实也好看不到哪儿去。
　　
　　九月，皇上回京。我也是看到十四阿哥后才知道的，他倒是个孝子，一回京城便来探望德妃，想起康熙末年发生的那些事儿，也难怪她会偏疼四十阿哥，而不是四阿哥了。
　　
　　那天，我正在茶水房里，沏着洞庭碧螺春，此茶色泽柔亮，微带花果之香，是德妃娘娘的最爱。这时芸眷跑了进来，说是十四爷来了，让我再沏一壶龙井。
　　
　　我依言沏好后，半天也不见她来端，便自个儿端了出去。还在门外，就听见德妃娘娘的笑声，门口的宫女示意后，我走了进去。
　　
　　只听德妃说：“还是小十四惦记着额娘。”
　　
　　十四阿哥却说：“听说十三哥也给额娘带了东西，我问他，他还不允我看。”
　　
　　德妃雍容华贵地一笑道：“难为小十三还记得我，没白养了这个孩子。”我看的出，她是很高兴的，可惜没有机会再继续听下去，奉上茶后我便退下了。
　　
　　回去的时候看见芸眷捂着腹部倚在门上，脸色苍白极了，我慌忙上前扶着她问：“怎么了？”
　　
　　“大约是上次月事的时候碰了冷水，疼得紧。”听她总算还能流利地说出话来，我便舒了口气，又说：“你去躺会儿吧，这边我盯着。”
　　
　　她点点头说：“回来的时候替我捎壶开水。”我应了，目送她离开。
　　
　　其间，我换过两次茶水，每次进去的时候，都看见德妃娘娘慈爱地笑着听十四阿哥讲他在塞外的见闻。不禁叹道：其实在这宫闱深墙之中，也不尽是权势。
　　
　　在十四阿哥陪同用了晚膳后，德妃便开始午憩，我收拾了茶盏，正往茶水房走着，他却突然挡在了面前。
　　
　　我端着托盘行礼道：“十四爷吉祥。”
　　
　　他不说话，摸出个布包放在托盘上，连拒绝的机会都不给，我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他只说：“你看了便知。”我本想白他一眼，但又想到他究竟不是胤祥，说不定一个不高兴，立马就把我给“咔嚓”了。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给我东西，自然不敢收下，垂首礼道：“绯夕不敢受。”
　　
　　“不是白送你，听说你曲子唱的不错，特地用这个来换支曲子听。”他笑语盈盈，让我不忍拒绝——其实主要还是不敢拒绝。
　　
　　“爷想听曲子，吩咐下来便是，这东西，绯夕诚不敢受。”
　　
　　他剑眉一挑道：“怎么的，许你唱，还不许爷赏了？”
　　
　　“绯夕不敢，请爷稍等。”我举了举托盘示意。这年头，你嫌钱多，我可不嫌，赏就赏呗，你敢赏，难不成我还不敢要——错了，是难不成，我还敢不要……
　　
　　将杯盏摆好后，我又往回走，却看十四阿哥站在外面的长廊上，正赏着院子里的菊花，见我来了，便说：“到那边走走吧。”我自是不敢拒绝，抬步跟在他身后。
　　
　　走了百十来步，他终于停下问我：“看过东西了？”
　　
　　“回爷，还没有。”那暗蓝色花纹的布包，此刻正被我握在手中。
　　
　　他笑道：“不看看？”我也不逆他的意，随即打开了里面是一只锦缎盒子，我取开盒盖一看，一柄光润的玉梳正躺在丝绒里，绵柔流萤，上面刻了一行满文，可惜我不认得。
　　
　　如今的汉字我可能还认得一些，但满文真正能认出的，也只有一个词——胤祥。
　　
　　真是比暴发户还暴发户，随手一甩，就够我这种穷苦人家过一辈子了，这个当然是抛开我那个假阿玛来说的咯。
　　
　　我拿出那柄玉梳细细端详了一番，不要迂腐地认为我是在猜想它的价格，因为，我连这是什么玉质都认不出，我主要是在观赏，它精美的做工。
　　
　　“喜欢么？”
　　
　　“喜欢。”真心诚意的喜欢，估计我已经将自己的喜悦暴露无遗了。
　　
　　他勾起一个阳光的笑来问：“想好要唱什么了没？”
　　
　　我被那阳光给震住了，迷离了一下，方才说：“嗯，想好了。”我想，既然你未来不可避免地要成为抚远大将军，那就唱一首finale的《寒衣调》相赠吧。
　　
　　清了清嗓子，我便唱了起来：“月光稀，是谁捣寒衣，望天涯，想君思故里。一夜落雪未满，北风急，千里迢迢，一心相系……”这时，他正专心致志地看着我，以至于我有些不好意思了。
　　
　　“荣华梦，塞上吹羌笛，战非罪，烽火烧几季。今夜关山学满，北风急，千里迢迢兮心相系……”从来，我就觉得这首歌很迷人，每次听时，都忍不住要想到其间情景，这次，也不列外，就像化身为歌中的捣衣女，深切思念着自己远征在外的夫君。
　　
　　“是今生相伴，或来世再惜，为何你，总不懂这谜题。到蓦然回首，在默然长记，天涯路，只影向谁依。”我只唱了前半段便停下来。
　　
　　没想到他竟说：“唱得很认真。”以我的认知来看，如果一个女子漂亮，别人就会夸她什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等，而一旦碰上个不漂亮的，别人一般会说，这个女子，我看着面善——好比宜妃那天说我一样。同理，如果我唱得好的话，他应该会说，歌似百灵，宛如天籁之类的，但是，他说的却是：唱得很认真！顿时，一股挫败感油然而生。
　　
　　我有些沮丧地说：“爷抬爱了。”送走十四阿哥后，我烧了开水，又开始洗刷杯盏。做完一切后，德妃娘娘还没有醒，我便回房去看芸眷。
　　
　　她已经睡着了，头发有些乱，蜷在那里，看得我无端一阵心疼。想来她也跟我一样，都没有吃饭，就到棋淑姐姐那里去讨了些糕点，那本是娘娘吃来剩下的，不能第二次端上桌，但就这么扔掉了也怪可惜的，就被管理膳食点心的棋淑收了起来。
　　
　　她见我来讨，也不搪塞推脱，直接塞了给我，我道了谢便又回到屋里。说来她跟“我”还有那么点交情，应该说是她家跟“我”家还有那么点交情，小时候，“我们”曾是很要好的玩伴。
　　
　　我吃了一些，给芸眷留了一些，然后又回茶水房候着。
　　
　　过了好几天，都没见胤祥来看我，不禁有些心烦，芸眷见了打趣说：“难不成在想心上人？”
　　
　　我邪邪一笑道：“这都被你发现了！看来……一定要绝了你这个无穷后患呐。”
　　
　　“你就装吧！定情信物都被我看见了。”她却自信满满地说，我却是一惊，定情信物？不是被四阿哥拿走了么？她怎么会……难不成……霎时间，脑子里已转过千百个念头。
　　
　　“还不承认。”她突然一脸得意地从身后拿出一物，我一瞧，瞬时松了口气。
　　
                  No.10
作者有话要说：初执笔
有不尽人意之处
还请指教
^-^　　芸眷手中拿的，正是十四阿哥送的玉梳，我劈手就要去夺，并解说：“这压根儿就不是什么定情信物。” 
　　
　　她自然不会让我得逞，边躲边笑道：“不是的话，你这么宝贝做什么？”她眨眼就窜到了廊子外面，我也不管什么淑女不淑女的了，在栏杆上一撑，抬腿就翻了出去，挑衅说：“我倒要看你有多能跑！”
　　
　　她只“咯咯咯”地笑，在树间穿来穿去，眼看我逼近，她却蓦地变了脸色，直直盯着我身后道：“十四爷吉祥。”我当然知道这小妮子的鬼把戏，一把夺过那玉梳，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得意道：“知道是定情信物你还敢抢！”
　　
　　她却一个劲儿地向我使眼色，我白了一眼，刚转身，就看见十四阿哥站在廊间，他还穿着皇子朝服，青狐顶子，上缀硃纬，顶金龙二层，饰有东珠，衔红宝石；衣皆金色，披领及裳俱表以紫貂，袖端则是薰貂，绣文两肩前后各一正龙，襞积六行龙，间以五色云；间系金色朝带，衔四枚玉方版，上饰东珠，中衔猫睛石，左右也为金色佩绦，英姿飒爽，一副贵气逼人的样子。
　　
　　“十……十四爷吉祥。”我结结巴巴地开口，心里悔得不行，在这皇宫之中，药是可以乱吃的，但话，绝对不能乱说。
　　
　　他朗然一笑，笑得我越发没底，连头也不敢抬起，只听他拔高了调子重复：“定情信物？”
　　
　　我将心一横，回答说：“爷您听错了。”
　　
　　“你跟爷来。”说完抬脚便走，我与芸眷面面相觑一番，然后就跟了上去。
　　
　　又走到了那日我唱歌的地方，他驻足，却没再提定情信物的事，只说：“今天带了东西，想换你一曲。”
　　
　　我垂首道：“回爷，绯夕已经无曲可唱了。”
　　
　　他盯着我，丝毫不避讳，忽然开口：“还记得第一次见面么？”
　　
　　“记得。”不知他要耍什么把戏，但我别无选择，只得陪着他耍下去，谁让人家是皇子，是爷呢？
　　
　　“那你还记得自己当时说过什么话么？”
　　
　　话，我怎么记得，难不成跟你见面我还得搞个书面记录呀。不过要是我直说记不得了，他肯定觉得被拂了面子，因而我回答：“记不太清了。”
　　
　　“冰山老妖怪？”他的声音陡然顽皮起来。
　　
　　我却陡然绝望起来，这么说，他都听到了……
　　
　　他又接着说：“你再唱个曲儿，爷就当没听过这句话。”
　　
　　我苦着脸道：“回爷，绯夕是真的没曲子可唱了，若爷不嫌弃，绯夕愿把以前的曲子再唱一遍。”我聪明地想，既然说了没有，就要咬定了没有。
　　
　　他点头应允：“反正上次爷也不在。”我便把那日的《朝花夕拾》唱了一遍，他笑笑，没说话。他不开口，我自是不敢走，于是两人就站在那里，相对无言，唯有腹诽千行。
　　
　　最后香鹃走了过来，舒气道：“十四爷，原来您在这儿，娘娘正寻您呢。”我也舒了口气，顾不上香鹃不屑的眼神——她大概认为是我“勾引”了十四阿哥。
　　
　　过了两天，皇上来永和宫，那日我刚好来月事，也不知是怎么的，就像抽风一般，疼得死去活来，结果把芸眷忙得个昏天黑地，又要侍奉主子，又要照顾我，我甚至有错觉：这一天下来，她似乎瘦了一圈。
　　
　　第二天，我稍微好了些，芸眷体贴说反正今天也没什么大事，让我继续歇着，我捡懒的性子一上来，便答应了。昨天流了一身汗，清晨起来我就洗了个澡，然后在屋子里做了会儿体操，看外面阳光暖暖，便拿着梳子在后屋的园子里梳起头发。
　　
　　女人嘛，难免有点虚荣，外加昨天十四阿哥并未再提“定情信物”之事，我就大着胆子把那柄玉梳拿了出来。
　　
　　园子里没有风，扯过一缕头发，反反复复地梳着，双眼却突然被人蒙住，我的心即刻漏跳了一拍。
　　
　　不知是恐惧什么，但我无法开口，半晌，那熟悉的调子响起：“怎么被吓傻了似的？”
　　
　　我狠狠地拍在他的手背上，叫了声“胤祥”。他将我转过去，我在他脸上看到了欣喜宠溺，心里美美的，但又想起说：“回京这么久才记起我来。”
　　
　　“本是打算一回就来看你的，可事儿太多了，一直拖到今天。”他立刻解释，带着十足的歉意。
　　
　　我也没真心要责怪他，随口问道：“你在忙什么呢？”
　　
　　“秋七月的时候，费扬古患病去了，皇阿玛也是悲恸得很，那天还专门停銮一日，亲自去探视；然后九月还在路上时，简亲王也薨了。回来我头一遭就忙这两件事儿去了，到今天才得了空。”说完又叹了一声：“四哥那更是忙乱，眼看着四嫂就瘦下去了。”
　　
　　嗯？我不解地看着他，他也不解地看着我，半晌我问：“四爷府上出了什么事儿么？”
　　
　　他拍了我脑袋一下道：“费扬古是四嫂的阿玛。”
　　
　　“噢。”我恍然大悟，心里嘀咕道：你们乱七八糟地娶这么多，我怎么可能搞得清嘛。
　　
　　他带开话题说：“怎么一个人待在园子里？”
　　
　　“昨日里出了一身汗，刚洗了澡，出来晒晒。”
　　
　　“哪里不舒服了？让太医看了么？”
　　
　　你当我是公主还是格格呢，还太医……便没好气地回答说：“痛经。”
　　
　　然后，我就清楚地观察到，十三爷的脸青一阵又红一阵的，半晌嗫嚅道：“噢。”我看着他的窘态，忍俊不禁地乐出声来，顺便抬手捋了捋头发，然而他的神情却突然愣住了。我只当他还在纠结那个词，并没太在意，边晒太阳边梳起头发来。
　　
　　他坐在旁边看着，半晌都没有开口，正当我想问时，他忽然道：“我还有点事，得先回去了。”
　　
　　我很是不舍，但也不想令他为难，因而故意扯出个笑脸来说：“嗯，那你早些回吧。”他却像是被刺痛了一般，勉强应了句便离开了。
　　
　　前脚刚回屋，芸眷后脚就踏进门了，她无奈地撇撇嘴：“本想让你休息休息的，可巧落冉前些日子把腿摔了，棋淑姐姐说烦你到那几宫去送糕点。”
　　
　　我真想两眼一黑，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但是，事实证明，这是不可能的，所以此刻，我正拎着一个又黑又重的食盒往永寿宫去，忙活儿了大半天，好歹终是送出了几盒。
　　
　　这最后一盒是送去延禧宫的，我在门外踟蹰了半天，都没敢进去，因为就在我看见延禧宫宫门的那一刻，我同时还看见了胤禟，他身着一件赭色袄子，后面跟着两小太监，手中皆拎着东西。
　　
　　正当我还在犹豫时，一个不友好的声音却打断了我的思绪：“哪个宫的丫头，挡着做什么？这般不懂规矩。”我抬头一看，是个杏眼圆脸的宫女，后面还跟着两个小宫女，低着头，皆看不清神色。
　　
　　我本就心烦意燥的，被她一说，心里顿时就不爽起来，刚想开骂，就听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喝道：“是爷让她等在这儿的，你也有意见！”
　　
　　那宫女立马下了一跳，慌着行礼：“九爷吉祥，是奴婢无知，并无心冒犯，望九爷高抬贵手，饶了奴婢这一回。”
　　
　　胤禟从门里走出来，冷哼一声，不饶地说：“我倒要问问你是哪位额娘宫里的，如此嚣张！”我不想事态闹大，便递去一个眼神，让他就此作罢。
　　
　　那杏眼宫女可能是素来就知皇九子行事乖觉，一听就吓得不行，而胤禟看我无心计较，也不想和她一般见识，当即呵斥她离开。
　　
　　“你……”待那三人走后，胤禟屏退了随从，将我带到一个亭子里，此刻他正一副有话要说却有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
　　
　　我心里有些想笑，歪着脑袋看他，等待下文。
　　
　　“你，怎么在宫里？”
　　
　　我也料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便将事情讲了一通，末了，他竟露出胤祥当初的那种表情，他欢喜地开口：“这么说，你其实是叫兆佳氏?绯夕了？”
　　
　　我浅浅地点了下头，他沉吟了一下，却说：“可我还是喜欢若萌这个名字。”我一听，直接无语，实话说，我个人其实比较偏爱绯夕这个名字，哪知道，这一帮阿哥们，反而喜欢我自己瞎编的名字。也不知该说我的水平高，还是该说他们的水平低。
　　
　　“你如今在哪个宫里当差？”他继续打听。
　　
　　“永和宫。”或许是仗着他对我有点好感吧，又或许是不忍跟他太疏远，反正我也说不清为什么，我并不想在九阿哥的面前表现出一幅谦卑的模样。
　　
　　此刻，他终于注意到了我手边的食盒，以目示意问我是不是要去送东西，我随即答说：“是德妃娘娘让我给你额娘送的糕点。”
　　
　　他自嘲地一笑：“倒是我耽误你办正事儿了。”
　　
　　“那九爷还不放我走？”我抿嘴挽出一个标准的笑来，跟他打趣。
　　
　　许是见我还能和自己看玩笑，胤禟高兴地忘了形，提议说：“我陪你进去吧。”
　　
　　他还真没辱没了乖觉这个名儿，而后他见我不语，无奈道：“那我在这儿等你。”
　　
　　我应了一声，提着食盒办正事儿去了。一进屋，我便看见了六姐绯倩，她正在一边摆弄着花儿，宜妃娘娘坐榻上，手里握着本书。
　　
　　“绯夕给宜妃娘娘请安。”我上前行了个跪安，余光看到绯倩已经望向了自己。
　　
　　宜妃撂下书，爽朗地道：“快起来吧。”我谢了恩，站起身来说明来因：“德妃娘娘得了些糕点，觉着好吃，便命绯夕送与娘娘一些。”
　　
　　她边命人将食盒收下，边说：“倒是烦姐姐惦记了。”随后又让人给了我些打赏，我谢过以后，正准备告退，她却突然开口道：“你们姐妹也该是很久没见了，就在外面说说话吧。”看来绯倩真的是很得宜妃喜欢，否则也断不会给我们这样的恩典。
　　
　　我们在院子里寻了处角落，我倒是没有什么要跟她说的，她却讲了开来，我一边听着一边应着，几乎没怎么说话。不过却是很喜欢这种感觉，就像真正有了个亲人般。
　　
　　“若萌。”耳边忽然传来胤禟的声音，我偏着身子看过去，绯倩则已起身恭敬道：“九爷吉祥。”
　　
　　我不想显得与众不同，也忙行礼说：“九爷吉祥。”
　　
　　他像没见着绯倩似的，光顾着对我说：“你去了这么半天也没个信儿，我还道你回了呢。”我尴尬地朝他使眼色，但他却愣是装作不知，最后我不得不说：“回爷，若萌在娘娘宫里遇见了自家姐姐，便攀谈了起来。”
　　
　　他瞥过绯倩，问她说：“你们讲完了吗？”我见绯倩可怜兮兮的，心里不忍，便瞪了他一眼。
　　
　　“回爷，绯倩多话了。”她红着眼睛回到，然后朝胤禟行了礼，连道别的话都没有跟我讲，或者说，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就转身离开了。
　　
　　我一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不满道：“你干什么这么凶？”
　　
　　他却更像是受了委屈一样，也恶狠狠的：“你什么时候才能好生考虑下我？去老十三府上是这样，为他挡箭是这样，那日在偏院见我也是这样，选入宫中却不告诉我还是这样，而今，我在外面傻等，你却在里面聊天，仍旧是这样。”
　　
　　我当场愣住，过了好半天，他的气焰渐渐没了，颓然开口：“本想忍住的，却还是没忍住，吓着你了吧。”
　　
　　如果他一直像刚才那般穷凶恶极，我反而会好过一些，可他这一转了调子，却让我有些无所适从。我傻站着憋了一会儿，讷讷地说：“对不起。”
　　
　　“早知道，我先前就该说这话了。”我猜，他可能是想缓和一下气氛，才故意这么说的。
　　
　　由于时候实在是不早了，我怕再不回去，德妃娘娘就得派人来寻我了，胤禟这才将我送出延禧宫，分别时，他许诺说得了空儿就去看我。我也没拒绝，笑了笑，拎着空食盒就往回走。
　　
　　光鲜亮丽的紫禁城，英明神武的康熙帝，你们教养出来的，究竟是怎样的阿哥呀？为什么，他们跟我想的，差距会如此之大呢？
　　
　　许是我想错了，阿哥地位再高，身份再大，但也是人，也是有感情的，那一屋的妻儿，也许，只是他们的迫不得已。
　　
　　胤祥，你说是不是呢？
　　
                  No.11
　　岁月的轮盘不休地转着，身在宫中的我，差不多忘却了时间，以至于清晨睁眼时，才发现已经到了十一月初一。
　　
　　掰掰手指，都已经有一个月没有见过胤祥了，由于后宫是不能议政的，所以我也不太了解如今朝野里出了什么事，而他又在忙些什么。只能干巴巴地等着，等着他闲下后过来看我一回。反倒是胤禟来过几次，不过他都是把我约到永和宫外见的面，至于幌子嘛，当然就是宜妃娘娘了。
　　
　　原谅我，我向来不是个淡定的女子，我的爱情有血有肉，不是一堆森森白骨，我对它有渴望，有追求，有埋怨，有妒忌。
　　
　　不想，没等来他，就等来了十一月。
　　
　　天阴沉沉的，朔风呼呼地灌进领子，我缩着脖子在廊间穿梭，心里却火烧火燎的——德妃娘娘刚让我把今年年节之前要赶出来的绣图图样送过去，可一转眼，那图样就被我弄丢了。
　　
　　我明明记得将样纸放在桌上的，不过出去了一趟，回来却不见了。问了芸眷，她也不知道，只说茶水房她看着，让我快去找找。我便在这廊子上，来来回回走了十几遭，一双脚冻得失去了知觉。
　　
　　“你在找什么？”一个淡淡的声音响起，冷得就像这廊间穿梭着的风。
　　
　　“四爷吉祥。”我没有回答，只行了个礼，心想：要是让你知道了不就等于让德妃知道了么。
　　
　　但四阿哥却准备打破砂锅问到底，我的的确确是想在他面前瞎扯一番的，可一看见那足以洞穿一切的眼神，就泄了气，只得说了缘由。
　　
　　“你还真是成事不足。”他毫不掩饰对我的蔑视。
　　
　　你还真是口舌如毒！我私下念叨，表面上却是一副“奴婢受教了”的模样。
　　
　　他又接着道：“我想，你还没有笨到在路上丢了样图吧？”
　　
　　我微微一诧，难道他也觉得是有人故意拿走了样图？可我现在连个怀疑对象都没有，更别提什么真凭实据了。但还是老老实实说了自己的想法：“我记着好像是将图样放在桌上的，可一回来便不见了。”
　　
　　他审视了我一会儿，估计是在观察我有没有说假话，半晌道：“你先回去吧。”
　　
　　先回去？什么意思？是回去等着受罚呢，还是回去等着他帮我寻回样纸？我一脸不明所以，他一脸冷漠孤清。
　　
　　没想到，他最后还是给了我个不清不楚的解释——他说：“你不必再找了。”然后很干脆地把我一个人扔在那里。
　　
　　其实我心底也明白，如果被人拿走了，我就是把院子翻过来，也不可能寻得回，而且就算真的是我自己笨到家，把样图落在了路上，看外面这么大的风，那几张薄薄的纸，说不定已经被吹出紫禁城去了。
　　
　　我为什么要把图纸放在桌上呢！随身带着不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么！
　　
　　“怎么一脸苦恼的样子？”
　　
　　我蓦然抬头，十四阿哥那张俊秀帅气的脸就映入眼帘，我有气无力地说：“十四爷吉祥。”之后就把事情原原本本又讲了一遍，不过没再隐瞒，当即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讲完又惋惜道：“可惜，我连一个怀疑对象都想不出来。”
　　
　　他却出乎我意料地问：“是怎样的图案？”
　　
　　“嗯？”
　　
　　“你还记不记得图样了？”他好脾气地重复了一次。
　　
　　虽然不知道他问这个有什么用，就算记得，我也只可能记得大致的模样，但我还是点头说：“记得个大概，一幅是锦绣□，一幅是百鸟朝凤，剩下的都是单株花样。”
　　
　　他笑笑吩咐道：“你回去等爷一会儿。”然后我就稀里糊涂地回了住处，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十四阿哥就来了，当他将手中的纸张递过来时，我瞪着双眼，充满了惊讶。
　　
　　“你该不会怀疑是我偷的吧？”他打趣说。说实话，有那么一瞬间，我是有这个想法的，可是，我相信，他没有理由，也不会这么无聊。
　　
　　不等我开口，他又说：“是额娘觉得今年的图样新鲜，就让人照着描了给我。”
　　
　　“那您没了图样怎么办？”
　　
　　他呵呵一笑说：“回头我就跟额娘说不小心弄丢了。”
　　
　　“噢。”我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然后感激道：“谢十四爷，要不是您，我就活罪难逃了。”
　　
　　“还不把图样送过去，等第二次被偷呢。”有时候，我真的很难相信，历史中那位英勇威猛的抚远大将军，可真是眼前这个孩子般的十四阿哥么？
　　
　　不过，这样的话，我断是不敢说出来的，只又谢了一番，便忙不迭把图样送到嬷嬷那去了。
　　
　　结果我又被使唤跑了一趟广储司，折腾了半天，中午吃的都给消化干净了，胃里早已是空空如也。前脚刚踏进门槛，就听见芸眷咋呼道：“你跑哪里去了？这么半天才回来。”
　　
　　然后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我，又径自说：“娘娘让你别急着找了，说这事儿本怨不得你。还说那样图一时半会儿的，也绘不出来，过几天她会差人送去的。”我一听，傻傻愣住，这是什么跟什么？
　　
　　猛然想起四阿哥，难不成他到德妃娘娘那去说了些什么？可是，我已经把十四阿哥给的图样送过去了啊。若是前后一对照，那整件事不就穿帮了？四阿哥和十四阿哥肯定不会因此受罚，最多就被训斥两句说，怎么能帮着一个宫女来骗自己的额娘。而我就不一样了，不光弄丢了图样，还“撺掇”两位阿哥为我说谎，这罪名，着实不轻，也不晓得是挨板子，还是直接被……。
　　
　　想到这儿，我不由瘫坐在床边，芸眷见我不仅不喜，还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不禁好奇道：“你怎么这个模样？”
　　
　　我悲怆地看了她一眼，也不说话，掀了被子蒙在头上，她摇了摇我，又问：“到底怎么了？这不是件好事儿么？”唉，要真有那么简单就好了，偏偏，偏偏是两句谎言撞在一起，眼看就要被戳穿了。她见我动也不动，急道：“究竟怎么了？你别吓我。”
　　
　　我捂在被子里，闷闷道：“我困了，让我睡会儿。”
　　
　　半晌，我才听到芸眷窸窸窣窣钻进被窝的声音，我也整个缩上了床，蜷在被子里，哀怨着四阿哥，我又没让你帮，你自作什么主张？要帮就帮吧，却又不把话说清楚！还有十四阿哥，怎么偏偏那时候遇到了你，怎么偏偏你又有份一模一样的图纸，怎么偏偏你又给了我！怨了半天，连我都觉得自己很浑——其实他们都是想帮我，唉，若是只碰上其中一个，这件事就完美了，可天意弄人，竟让我两个都碰上了。
　　
　　对了！我抽风一样从床上坐起来，十四阿哥说回头再跟德妃娘娘讲，说不定这时德妃娘娘压根儿就不知道呢！到时候我就说那样图后来又寻着了便是。
　　
　　顿时，我又松了口气，不紧不慢地躺下。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先要跟十四阿哥串一下口供。我想，他肯定不会才当即就告诉德妃娘娘图样丢了，那么，只要再他下次见德妃娘娘之前，先告诉他一声就可以了。
　　
　　经历了几次情感上的大起大落，我也有些疲惫，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再睁眼，已是天亮。
　　
　　中午的时候，我竟瞧见了顺子，不等走进，我便四处张望起来。
　　
　　顺子偷偷一笑，揶揄说：“姑娘别瞧了，爷还在德妃娘娘那里。”
　　
　　一想到胤祥来了，我心里大好，也不与他计较，跑回去跟芸眷嘱咐了一番，就在亭子里等着。不一会儿，就看见了胤祥的身影，他，似乎更加清瘦了，前些日子里，想必是忙坏了。
　　
　　我本有好多话要说，结果当真面对面了，却又觉得说哪一句都不妥。两人相对无言了半天，他递过一个暖炉，方才开口说：“好些日子没见着你了。”
　　
　　我点点头，紧接着说了句之后被我列为一生污点之一的傻话，我说：“我也是。”他怔了一下，继而不给面子都笑了出来，我看着他的笑颜，也跟着傻笑起来。
　　
　　“还是那个傻姑娘。”
　　
　　我没皮没脸地回嘴道：“不傻又怎么会喜欢你。”
　　
　　他却突然取下腰间的荷包递给我，我不解地接过，一摸，是只镯子。
　　
　　“你讨回来了？”猜也知道是敏妃娘娘留下的那只。
　　
　　他回说：“早讨回了，本想大婚时再给你，觉得那样正式些。”
　　
　　“那你怎么现在就给我了？”闻言，他的神情变得很不自然，我觉得他好像是在遮遮掩掩着什么。其实，见面那阵我就发现他有些不对，但当时太过欣喜，也没怎么在意，而此刻，他的不寻常越发明显了起来。
　　
　　这时，顺子突然在远处提着嗓子叫了声：“爷。”胤祥闻声看去，只见他指了指德妃娘娘寝殿那边，夸张地比着口型：“娘娘来了。”看来，我得立马闪人了。
　　
　　刚跨出一步，我想起昨天的事还没解决，忙说：“你有没有法子让我见一下十四爷？”
　　
　　胤祥一怔，用一种说不出味道来的语气问：“有什么事情么？”
　　
　　我看顺子的表情越来越急，心想也来不及解释了，便说：“跟你也说不清，你想法子让十四爷下次去见德妃娘娘前，先来找我。”不等他回答，我远远看见一行人正朝着这边走来，赶忙就向另一个方向跑去。
　　
　　没想到胤祥的办事效率之高，第二天午间，十四阿哥就寻到茶水房来了，我跟他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之所以只大致说了一遍，是因为，说到底，我也不知道四阿哥到底对德妃娘娘说了些什么。
　　
　　他朗声笑道：“没想到四哥也会帮人。”总算把这件事搞定了，我躺在床上，庆幸着自己的好运，又把那只镯子拿出来，躲在被窝里用指腹细细抚摸，好像这样子，就可以触到胤祥留下的温暖一般。
　　
　　也不知在何时，我竟握着镯子睡着了。
　　
　　早上起来在茶水房里忙了一阵，待德妃娘娘午憩后，我便摸回了房间，鬼鬼祟祟地将放着镯子的荷包缝进了枕头里。毕竟，这样名贵的东西，要是在我这儿被发现了的话，免不得惹来些闲言碎语、是是非非——特别是，那桩失窃案后，我必须得谨慎起来。
　　
　　傍晚整理茶具的时候，芸眷似乎有什么话要跟我说，但好几次却欲言又止，最后我忍不住问她：“你到底想同我说什么？”
　　
　　她才支支吾吾地说了一句：“晚上我有事情要告诉你。”
　　
　　女人是有好奇心的，而我，真真切切是个女人。所以，整个白天，我都在期待着晚上的到来。
　　
　　等德妃娘娘睡下，我和芸眷回屋洗漱了一番，大概是因着那只镯子又回来了，我心情好得紧，便兴致勃勃地问：“究竟是什么事儿？”
　　
　　“其实……那天你放了绣样出去后，我看见宜妃娘娘那的绯倩姑娘进了你的房间。”她声音低低的，就好像是在讲一个鬼故事。
　　
　　“绯倩？”
　　
　　她可能点了下头，但屋里太黑了，我看不见，只听她压低了的声音环绕在空气里：“我知道绯倩姑娘是你的姐姐，所以就没说，但她在门口撞见我时，看起来有些惊恐。”
　　
　　“不可能！”我断然否决了，想起绯倩对我的种种，完全是把我当作了亲人呐。许是我的口气有些冲，芸眷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我也知道她是真心待我，便柔声说：“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我这不也好好的嘛。”
　　
　　她在那边“嗯”了一声，然后传来翻被子的声音，我明白她不想再说下去，因而道了句“晚安”，便也睡了。
　　
　　也不晓得这两个人是不是太心有灵犀了，第二天，绯倩就来找我了。当然，她自己可没这么大的胆子，而是那边让她过来送甜饼，说是宜妃娘娘亲自做的，趁热送来给德妃娘娘尝尝。
　　
　　德妃娘娘笑着说：“宜妹妹还真贴心，做什么都忘不了我这个老姐姐。”
　　
　　当时茶水房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听见一阵敲门声，就应了声：“进来。”心里还在好奇，究竟会是谁呢？几位爷可没有这么礼貌，芸眷根本就不用敲门，那么……
　　
　　正当我还在揣测时，就看见了那熟知的身段，同时，她开口唤我：“小七。”
　　
　　“你怎么来了？”我卷起一个笑来。
　　
　　然而，相比之下，她的表情却有些凝重。
　　
                  No.12
　　我不解地望着她，她走到我身边，问说：“这儿是不是有个长相清秀，细眉凤眼，又爱着紫衣的姑娘？”
　　
　　细眉凤眼，爱着紫衣？这不是芸眷么？我点点头。
　　
　　“前些日子宜妃娘娘遣我来送宫花，我着了空便来找你，恰说那时你去吃饭了，我只好回去，可却在你那屋不远处撞见了一个紫衣女子，我见她神色不太正常，又是从你的屋里出来的，怕是……”她说到这儿便没在继续，我知道她向来是个不爱说人是非的女子，而且，我也明白她接下来要说什么。其实这种事情，在宫中也算不得少了，就是有些人手脚不太干净，自从到了宫里，我已经听说过好几起姐妹丢了东西的事。但她们本身就没有多少银子，所以这些也只在底下传传，并没有报到主子们那儿去。
　　
　　我耸肩笑道：“你不用瞎操心了，那是跟我同屋住的芸眷，她人很好的。”
　　
　　“噢。”她立刻缓了口气，一副“那我就放心了”的样子说：“是我白担心了。”
　　
　　我们聊了一会儿，还是和上次一样，大多数的时候都是她在说，我则安静地在一旁听着：她最近绣了什么花呀，学了什么歌呀……她说得不亦乐乎，我听得津津有味。
　　
　　待她走了后，我也将茶水房收拾好了，便准备回屋，刚出门，就看见棋淑姐姐，我忙笑着和她打了招呼。
　　
　　她突然想起说：“对了，前几天绯倩来找过你，却赶上你去吃饭，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也没有什么事，我已经见过她了，烦姐姐还记着这个。”
　　
　　等等，如果说绯倩是我吃饭的时候来的，但那个时候，德妃娘娘根本就没有把图样给我，而芸眷却说绯倩是在我放下样图离开以后才来的。她为什么要说谎？又为什么要诬陷绯倩？难道是想要掩饰什么？记得刚才绯倩说看见芸眷从屋里出来，这点倒没什么，因为她也住在那间屋里，可是，为什么她的神色会不正常呢？那个时候，样图也不在屋里呀。
　　
　　好乱呀……
　　
　　正当脑子乱得像浆糊一样时，就看见芸眷走了过来，我不得不承认，在听了她和绯倩截然相反的话后，心底已对她产生了那么一丝戒心。
　　
　　毕竟，绯倩是我同姓兆佳氏的“亲”姐姐，而她只是我来这儿才认识的；还有，绯倩的话已得到了棋淑的印证，而她的，却漏洞百出。
　　
　　她看见我后，忙说：“叫我好生找你，皇上等会儿要过娘娘这儿来。”此时，她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模样，似乎已经把昨晚的事儿给忘了。
　　
　　“噢，知道了。”我的语气却明显有些僵硬。
　　
　　她看了看我，眼里闪烁着不清的神色，转而笑了笑说：“那还不走。”也不知是不是被那些想法左右了自己的感觉，我只觉得，她的笑，有些勉强。
　　
　　我奉上了茶，不过皇上并没有认出我来，只和德妃娘娘说笑着。我想这样也好，免得被认出来后又免不了一番东问西问的。一直近了申时，圣驾才移出了永和宫。
　　
　　夜里，我悄悄伸手摸了摸缝在枕头中的荷包，还好，镯子依旧安然无恙地待在里面，我又将白日里的事来出来理了理，心里越想越烦，因为我同样也不肯相信，芸眷会做出那种事来。
　　
　　最后，我决定，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两个人我都不想怀疑，兴许真正使坏的那个，正乐于见我猜忌自己的两个好姐妹呢。
　　
　　好歹想通了，我正准备睡觉，却悲哀地发现，已经五更天了……再不到半个时辰，就该起了。
　　
　　日子复而伊始，有时会碰到四阿哥来请安，有时会遇见十四阿哥来讨曲子听，但是，一直都没能见到胤祥。有好几次，我都想问四阿哥，他最近是不是很忙，可是，一看到那张扑克牌一般的脸，我又将话咽了回去。
　　
　　时如指间砂，在不经意间，又流走了一年，康熙四十年的年关，近在眼前。
　　
　　这阵子忙忙碌碌的，倒让我少了许多烦恼，早上一起来就开始准备新年，晚上一回屋便倒头就睡。
　　
　　举国欢庆的年三十，终于到来了，乾清宫里的年节宴会，热闹非凡，其实我很想跟着德妃娘娘去的，那么就能看见胤祥了。奈何，本人只不过是一个茶水房的丫头，还没有那么大的面子去侍奉皇上的家宴。
　　
　　忘记是谁说过：但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其实永和宫里也有年宴，几个年老的嬷嬷褪下平日里的严肃正经，领着一帮子小丫头在一块儿吃吃喝喝，说说笑笑，也别有一番温情。
　　
　　芸眷伸手递过来一个堇色的小布包，我笑着接过，迫不及待地打开来，里面是一支半银的钗子，一花独秀，没有什么珠玉，简简单单的款式。我明白，也许这连二两银子都值不上，可对她来说，却已然不菲。
　　
　　我凌空嘟了嘟嘴，作势要亲她，她还是有很受不了我从现代搬过来的“陋习”，慌着躲开了，乐得我在原地毫无形象地哈哈大笑。
　　
　　“有什么如此高兴的？”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传来，我忙从栏杆上跳下，与芸眷同时施礼道：“十四爷年安，福寿安康。”
　　
　　“你们刚才乐什么呢？都乐到朱栏上去了？”他笑着，像开在夜里的向日葵般。
　　
　　芸眷被臊红了脸，尴尬在那，没有说话，我吐了吐舌头说：“我刚正欺负眷儿。”私底下，我爱唤她眷儿，而她则是叫我若萌。
　　
　　十四阿哥知道我在开玩笑，摸出一块绿莹莹的宝石递给满脸通红的芸眷说：“爷赏个小物件儿给你，你就别再与她计较了。”
　　
　　芸眷恭敬地接下，福身说：“谢爷打赏。”
　　
　　我撇嘴问：“我的呢？”
　　
　　“欺负了人还想得赏，爷还是头一回听说。”
　　
　　我满不在乎道：“回头我将眷儿的夺了去。”说完还贼贼地看了一眼芸眷手中的松绿石。
　　
　　我们三人笑笑闹闹了好一阵，十四阿哥才说要回乾清宫那边去了，待他离开后，我不禁有些落寞，连他都可以抽出时间过来看我一眼，胤祥却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好歹，也差顺子过来看一眼呐……
　　
　　“若萌。”一男一女的声音同时响起，女的，自然是芸眷了，而男的，却是胤禟。
　　
　　两人的声音这样一撞，把芸眷给吓了一跳，忙道：“九爷年安，福寿安康。”我也起身跟他道了年安。
　　
　　他赏了一串珍珠链子给芸眷，而我，同样是什么也没有，这让我不禁怀疑，他们两兄弟，是不是串通好了要来整我。
　　
　　随后，他支开了芸眷，而芸眷大约也猜到了我和他的关系并不简单，就乖乖告退了。空荡荡的长廊里，只余下一地星辉和我俩的影子。
　　
　　“为什么我没有新年礼物？”我憋屈了半天，还是问了出来。
　　
　　他得意地一笑，似乎已经预料到我会这样问了，然后说：“好东西自然要留着压轴了。”我一听，便来了兴致，追问说：“是什么好东西？”想必大家已经从那次的胤祥事件中了解到，我并不是一个是金钱如粪土的人。
　　
　　等看到他拿出的东西时，我却无语了，竟是一只晶莹剔透的玻璃杯……或许，在那个时候它也算得上是个价值连城的稀罕物件儿了，但对于我来说，却还不如一只青瓷杯子。
　　
　　他献宝一般递过来说：“这叫玻璃杯，是外国使臣带来的洋玩意儿。”听了这话，我都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了，努力镇定下来后，堪堪道了句：“谢爷打赏了。”
　　
　　唉，这个杯子，我姑且就装一回满清贵族，把它当个宝吧。
　　
　　胤禟也没能待多久，就忙着回乾清宫去参加宴会了。他这一来一走，我心里更是空落落的，而此时芸眷也不在身旁，我寻了块干净的地儿，忍不住流起了眼泪，一边哭，一边训斥着自己说：“大过年的，哭什么哭，真没出息。”
　　
　　一直到年宴结束，胤祥都没有来找过我，我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在芸眷不安的注视下，爬上了床。
　　
　　这时，却突然响起了敲门声，我就像中了邪似的，一个挺身跳起来，鞋也顾不得穿，光着脚就跑去开门。然而，门开了，却不是我日思夜念的那张带着书卷清气的容颜。
　　
　　鉴于目前的造型，我有些尴尬地说：“十四爷吉祥。”
　　
　　他愣愣地打量了我一番，最后在看到我白莹莹的脚时，终是忍不住发出了惊天动地的笑声，笑得我很想给他来个过肩摔。强行压抑了半天后，他终于憋出一句话来：“你怎么这副模样，快进去。”说着自己也要往里走，我忙伸手拦住他道：“芸眷已经睡了。”
　　
　　这个睡了，并不是指真的睡着了，只是说她已脱了外衣，不方便让人进去。十四阿哥点头道：“那我就不多说了，免得把你冻着。”说话间，他拿出一个琉璃色的锦缎盒子。
　　
　　“我的新年礼物？”我满脸惊喜，本在为那煮熟的鸭子飞了而心疼，不想他自个儿又飞回来了。
　　
　　他一把塞到我手里，就将人往里推，还说：“快进去。”而我也不可能穿着件里衣、光着个脚厚颜无耻地赖在门口，只得顺了他的意。进屋后，我听他在门外不声不响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就离开了。
　　
　　刚才说话的时候还不觉得，十四阿哥这一走，我才冷得一下钻进了被窝，芸眷好奇地问道：“是个什么？”我心底也很好奇，但也很害怕，主要是怕他也像胤禟那样塞给我个玻璃杯。当我颤颤巍巍地打开盒盖是，悬着的心轰然落地，幸好，不是玻璃杯——明黄色的绸子里，安静地放着一枚玉佩，一面为朱雀，身缀长翎，口衔圆珠，三岐尾，展翅而立，浮于云中，另一面为三团火焰纹，整个玉佩的上端正中有一半月形的小孔，上面系着一根银色的织带。那柔和的玉色看起来十分美丽，就像在玉面上覆着一层淡青色的光芒般。
　　
　　“哇……”芸眷不由感叹，我想起她只得了块比较大的松绿石，便也不好再继续看着玉佩，就收了起来。然后，趁她不注意时，猛然抛了个软面锦盒过去，正砸在被子上，把她结结实实给吓得叫了出来。
　　
　　盒子里是一只镯子，当然，肯定不会是胤祥送我的那只，想要那只镯子，先拿了我的命去。这是只景泰蓝的镯子，也不是宫里赏的，而是我托家里在外面买的，虽然这私自授物违反了宫中的规定，但额娘还是想办法让人给捎了进来。
　　
　　“真漂亮呀。”她将镯子举起，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我窝在被子里说：“快睡了吧，明一早还有得忙。”她将镯子收好，和之前得的赏一块儿锁在了柜子里，方才躺下休息。
　　
　　大年初一的清晨，天气不是很好，各宫之间都在互赠着年礼，所以，我们这些丫鬟，就成了跑腿的主力。除了太后娘娘和悫惠贵妃与和妃那是德妃娘娘亲自去送的礼，其余的，都是差我们去送。
　　
　　好在敢在未时吃饭之前，把东西送了个遍。回到永和宫的时候，听人说，四阿哥、十四阿哥还有胤祥现在都在殿里。我当下的阴霾一扫而空，心想他总算来看我了。
　　
　　果不其然，茶水房里的凳子还没坐热，胤祥就推门进来了。
　　
　　我走过去，展颜一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怎么会。”他轻轻勾起嘴角，看得我一阵失心失神。
　　
　　“昨晚你可是一直都没来。”我的语气有些埋怨，但其实心中的不快早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就烟消云散了。
　　
　　他的神色有些黯然，似乎很勉强才说了一句：“昨晚一直走不开。”想必此刻胤祥是圣眷正浓，脱不开身也是正常。
　　
　　看他如此歉然，我眨了眨眼，摊出手来撅嘴道：“不知道有没有礼物补偿呀？”心里想，就算是只玻璃杯子我也认了——看来九阿哥着实给我留下了一个不小的阴影。
　　
　　他拉过我，在我手心中放下一枚乳白色的羊脂玉扳指，温润而泽，缜密似栗，只是边缘处有一染赤色，显得有些扎眼，不过我还是满心欢喜地收了起来。
　　
　　“我的呢？”这下，换他摊开手问我要礼物了。
                  No.13
　　我扬起小脸，把自己的手合在他的手上，调皮地看着他问道：“把我给你好不好呀？”
　　
　　他忽然使力，将我的手紧紧握住，我并不挣扎，心底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快乐——总算，又见到他如此清澈纯粹的笑颜了。
　　
　　最后，我还是扭扭捏捏地把那个绣有放眼天下独一无二的哆啦A梦荷包递给了他，他认真看了一番，出乎意料的没有笑我，只宝贝地收进了怀中。
　　
　　我依在他身侧，问说：“你最近是不是忙得紧？都瘦了。”
　　
　　他道：“倒也不是，除了上个月广东连山瑶匪作乱和祫祭太庙，基本上就没什么事了。”说完又不禁轻笑：“想起去年的时候，我还在由师傅教授弓矢骑射。”
　　
　　也许骨子里我仍把自己当作一名警察吧，微微蹙眉说：“连山瑶匪作乱？”
　　
　　他点头：“不过，皇阿玛已经派都统嵩祝前去讨伐了。”
　　
　　我们在茶水房里待了近半个时辰，而后突然响起了几下很轻的敲门声，我提高声音问：“谁呀？”
　　
　　只听门外鬼鬼祟祟地回答：“爷，姑娘，是奴才。”
　　
　　我听顺子那小心翼翼的声音，不由抿嘴偷笑，正想问：“是哪个奴才呀？”胤祥已经出声说：“进来。”
　　
　　虽说是严冬，顺子穿得却还很单薄，他哆哆嗦嗦进来打了个千儿道：“爷，德妃娘娘刚问起您，四爷便遣了小的来请您过去。”
　　
　　胤祥闻言看着我，我也看着他——难得见一回，我可一点儿也不想像上次那么大方地放他走了。
　　
　　他宠溺地揽过我，吩咐说：“你就跟额娘和四哥说没寻见我。”
　　
　　顺子听后一脸无辜外加无奈，惹得我嘿嘿一笑，他又陪着我直到过了申时才离宫。我不知道他在德妃娘娘那是怎么交代的，但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心里也没再去惦记。
　　
　　过了没几天，皇上御驾五台山，胤祥该是也去了，我坐在床上发愣，心想，这一去，有得是好长好长的一段日子了。
　　
　　芸眷见我心不在焉，问是不是受了春寒，我摇了摇头，暗地里不耻着康熙，去就去嘛，你自己一个人去不了啊！不过这些话也只能在肚子里转转，我无处抱怨，更显病态。
　　
　　或许，我是真的病了，只不过向来对自己的身体素质太过自信，一开始倒也没在意，而后几天，鼻涕眼泪，济济一堂，我才幡然醒悟过来。这病有些来势汹汹，转眼就把我折腾得人瘦花黄，但我坚决不吃药，主要是那药，苦得让人反胃。
　　
　　不要以为我一个丫鬟的身子，要强装小姐的命，当吃药比生病更痛苦时，别人大概就会明白我如今的感受了。开始两天，我还秉持着“壮士断腕”的精神，高举“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旗帜喝下了药，可喝一次吐一次，病情倒每况愈下了，索性也就不再喝了。
　　
　　那天我正病恹恹地躺在床上，就听见有人敲门，我懒得动，干脆就装作没人在。结果外面那个没天地良心、社会公德的家伙，竟然一脚把门踹开了，待看清他样子时，我是想骂也骂不出来了，只能勉强支起身子叫了句：“十四爷吉祥。”
　　
　　“才几日不见，就严重成了这样。”
　　
　　我撇嘴扯浑道：“三天。”
　　
　　他并不理会，只说：“听说玉能养人，你把那玉佩拿出来带着吧。”我讷讷地点头，许是看我精神不太好，他也没在屋里待多久，就回去了。
　　
　　等十四阿哥走后，我从枕头下面拿出胤祥送的羊脂玉扳指，贴在胸口，顿时就感到一阵沁人的冰润。但只是一瞬，它便被我的体温捂暖了，我总觉得只要这样，他就像是在我身边一般，守着我，为我担心。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的病竟渐渐好了，二月天的时候，我已回到了茶水房。这个时候，皇上应该在巡子牙河，胤祥，也是在那里吧。
　　
　　浑浑噩噩的一月过去，圣驾回京。
　　
　　四月间，皇上邀宫中的各位主子还有皇子们去御花园陪太后赏花，刚想可以偷一天懒了，然而令我始料不及的是，德妃娘娘竟然让我伴驾。晚膳后，娘娘精心打扮了一番便领着包括我在内的四名丫鬟向御花园去。
　　
　　皇家的后花园，果然不一般，且不论花漂不漂亮，光是那恢宏的气势，就让人为之惊叹。到的时候，康熙爷已经在那了，一身明黄色的龙袍，正笑着和宜妃娘娘讲些什么，这时，我也看到了绯倩。
　　
　　由于在众多主子面前，她也不敢明着和我打招呼，只若有似无地笑了笑。
　　
　　“儿臣给皇阿玛及各位额娘请安了。”一道清亮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同其他宫女、太监一样，皆垂首行着无声之礼。来的人，正是五阿哥胤祺，他着了一身米色，此刻，已坐到了各位主子的下位。
　　
　　接着，皇子们陆陆续续都来了，我看见胤祥是和四阿哥一起来的，他一身素净淡雅的白，在众人之中，显得格外醒目，当触到我的眼神时，他冲我笑了笑，我怕引起周围人的注意，没敢回应。
　　
　　其实撇开内心来说，这场赏花会也算得上其乐融融了，康熙爷脸上的笑从开始道现在就没间断过，太后娘娘也是兴致很高。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他貌似不经意地打量了我好几次，这个他，不是胤祥，也不是胤禟，而是这二位爷的爹——康熙。难不成我有什么行差就错么？还是说他突然想起我是胤祥府上的丫头，正好奇我为什么会跟在德妃娘娘身后？不过，也许人家根本就没在看我，完全是我在胡思乱想。
　　
　　我刚说服了自己，就听康熙爷道：“德妃，你身后这个丫头是哪家的？”说话间，那深不可测的目光已然看向了我，而我立刻光荣地成为了众人目光的焦点。
　　
　　德妃娘娘转头瞧了一眼，婉笑道：“是马尔汉家的闺女。”
　　
　　“怎么瞅着像胤祥府上的那个丫头？”康熙笑笑，也不知他是否真的在笑。
　　
　　胤祥解释说：“回皇阿玛，确实是我府上的……”他简洁明了地将事情讲了一番，当然，离家出走那段自是被隐去了。
　　
　　“呵呵……朕还以为自个儿老眼昏花了呢。”他这么一说，立刻引起一片奉承，话及此，我以为他们要谈点别的了，没想到皇上又看着我开口道：“这马尔汉倒养了个好闺女，不知道指了人家没有？”
　　
　　我的心“咯噔”一跳，难不成他要给我指婚，余光悄悄瞟向胤祥，他也看着我，眼底却是一片惊恐，这么说，皇上并不是要把我指给他了？
　　
　　“傻丫头，皇上问你话呢！”德妃娘娘浅笑着看了我一眼。
　　
　　我战战兢兢地回答：“回皇上，奴婢并未有婚嫁之约。”哪知皇上也只是随口这么一问，并没再有下文，我才谢天谢地地抹了一把冷汗。
　　
　　回到永和宫，我刚下告退，德妃娘娘便开了口：“绯夕，你跟本宫来一下。”她慈爱地笑着，我却担心那笑里藏着刀。
　　
　　我立于殿下，等待着她的问话，不想她却招手道：“来，让本宫看看。”
　　
　　这是要做什么？难不成以前没见过我？想是这么想，我还是乖乖地走到她身边。她伸出手拉过我，我不敢抬头，只垂着脑袋，盯着她的袖口上金丝银线勾绣而成的繁复花纹，那纤白的玉手，美得就像一件艺术品。
　　
　　“以前不见你打扮，这么细细来看，倒还真是个美人坯子。”她继而说道，柔柔的声线化为音符一般，好听极了。
　　
　　听人这么一说，我却有些尴尬，只回：“娘娘抬爱了。”
　　
　　“本宫平日里不爱夸人，难得夸一回，你还不信。”德妃娘娘故作微恼。
　　
　　“承蒙娘娘看得起，乃是绯夕的福分。”既然你要夸，就夸吧，我也不是什么薄面之人，只要不口蜜腹剑就行了。
　　
　　她轻声一笑，抚着我的手背道：“记得以前小十四还常跟本宫夸你是个聪颖的孩子呢。”
　　
　　怎么又扯到十四阿哥了？莫不是……“十四阿哥宅心仁厚，虚夸了奴婢，娘娘切莫当真。”
　　
　　“怎么会？难不成你还怀疑本宫的眼睛？”
　　
　　我低眉顺目微笑道：“奴婢不敢，只是闻说，一个人心中如何，眼中亦是如何，娘娘和十四阿哥心中皆是世间的美好，眼中见到的，也自是善物了。”
　　
　　“这小嘴，还是真是巧。”德妃亦真亦假地赞了一句，又道：“既然你跟十四阿哥这般投缘，他又刚分了府，不如你就去他那吧。”
　　
　　十四阿哥分府了？他怎么没跟我说呢？不过眼下这个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觉得德妃娘娘想撮合我们俩。于是忙俯身道：“娘娘惠敏恭和、贤良淑德，奴婢只希望能留下，多从娘娘身上受益。”
　　
　　说话间，我不敢抬头，半晌才听德妃说：“难为你有这份心思，先下去吧。”那语气淡淡的，辨不出感情。
　　
　　回到了房中，芸眷并不在，我想了想，将胤祥给的那枚扳指从荷包里拿出来，锁进了柜子里。
　　
　　不一会儿，芸眷回来了，手里拎着个食盒，见我皱着眉头坐在那，不禁问道：“怎么了？一回来就愁肠百结的。”说完，她将盒子打开，端了份点心出来，我看着那细腻精致的梅花糕，顿时觉得恶心，忙摇了摇头。
　　
　　她拿起一块，兀自吃着，还不忘唠叨我说：“我惦记你饿了，特地给带回来的，哪知你倒不领情。”
　　
　　“眷儿。”我低低唤了一声，她不解地看着我眨眼。
　　
　　我顿了下，又道：“我觉得……德妃娘娘，有意将我指给十四爷。”
　　
　　她怔了一下，随即喜笑颜开恭喜说：“倒让你捡了个宝。”以往十四阿哥来找我时，她多半都在场，故而两人也熟络了起来。
　　
　　“可是……”我犹豫了一下，到底要不要说，说吧，怕于己不利，不说，又憋屈得慌，最后我一咬牙，抱着指望她给我出点主意的心态说：“我已经有了十三爷。”
　　
　　她指间那半块梅花糕，极为配合我地应声落地，她颤颤道：“十三爷？”
　　
　　我老老实实交代了那几次她见到的顺子，就是胤祥府上的，又承认了那枚羊脂玉的扳指也是他送的，不过对于敏妃娘娘的遗物，我还是缄口不言。
　　
　　说了半天，我心里是舒服多了，可办法还是没能想出来一个。
　　
　　第二天我在茶水房烧水时，芸眷突然闯了进来：“若萌，十三爷来了。”
　　
　　“啊？”我忙起身问：“在哪里？”
　　
　　“我只瞅见顺子站在海棠花花圃那，至于十三爷本人……”不等她说完，我就跑出去了，只撂下一句：“看着点炉子。”
　　
　　不过，我第一眼看见的，并不是顺子，而是十四阿哥。
　　
　　我想绕过他，他却已出声唤：“若萌。”
　　
　　“十四爷吉祥。”
　　
　　“烦你个事儿，帮我结个穗子。”他一边说一边拿出一块双龙腾云图案的玉佩，顺手递给我。
　　
　　我不好意思道：“我不会。”不想他又拿出一个琉璃色的打好了的穗子说：“你帮着穿上去就行了，爷手粗，穿了半天也没能穿过去。”
　　
　　我看那玉佩上的系孔确实有些小，心里也急着想快点见到胤祥，便不再多言，接了过来，开始穿线。也许是在硕那嬷嬷那练就了穿针引线的本领吧，只是一瞬，就将玉佩穿好了，不过那线极短，不甚好打结，我鼓捣了半天方才奉上说：“爷，穿好了。”
　　
　　“手挺巧的。”他接过就系在了腰间，顺带还夸了我一句。
　　
　　不过我此刻可没那个心思被夸，只道：“爷还有别的吩咐么？”
　　
　　他说：“没了。”又问：“额娘在屋里吗？”
　　
　　“回爷，德妃娘娘在园子里。”
　　
　　他“噢”了一声，冲我一笑后就走了。我左顾右盼，希望能快点寻到顺子，可看了半天，愣是连他的影子都没瞧见，心里不由嘀咕：难不成芸眷看走了眼？又走了会儿，确信海棠花花圃周围都没人，才回了茶水房。
　　
　　芸眷正在包茶叶，见我回来了，便问：“怎么样？”
　　
　　“眷儿你是不是看错了，我寻了半天，连个鬼影子都没瞅见。”我坐了下来，帮着收拾。
　　
　　她疑惑地看着我道：“不会呀。我亲眼见着的，会不会去住的那边找你了？”
　　
　　我一想在十四阿哥跟前耽误了不少时间，顺子肯定已经走了好长一段路程，不及多想，我又急急忙忙往回赶。
　　
                  No.14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去了南锣鼓巷，
看到那一片破旧的房屋，
不禁有些难过。
　　没人……仍旧是没人……
　　
　　就在我日盼夜盼之际，皇上要携亲带眷去热河避暑了，德妃娘娘自然也成为了他要带上的亲眷之一。
　　
　　马车一路颠簸北上，我却是一点沿途赏景的心思都没有——堂堂一个现代刑警，竟然还会晕古代的马车！耻辱啊，奇耻大辱啊。
　　
　　不过这也怨不得我吧，皇上的龙驾，太后的金辇，还有妃嫔们的翟舆，哪样不是单人单座，透气通风，而我们这些，十几个往马车里一堆，又闷又热，连颠带簸，难受得我要死要活。
　　
　　芸眷拿出香绢替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递了水囊过来说：“喝点水吧。”我听话地饮下一小口，但胸口的闷热和胃部的翻腾一直没能缓去，最后只得烦车夫停了车，开始步行。芸眷起初也陪着我，奈何她的体力实在太差，后来又灰溜溜地爬上车去了。
　　
　　这时，我看前面一匹马减缓了速度，里我越来越近，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我已看清了十四阿哥的脸。
　　
　　“这么热的天，怎么在外面晒着？”他翻身下马，陪着我走了起来。
　　
　　我有气无力地回说：“车子里太闷了，难受得慌。”他顺着被风吹起的帘子往里一瞅，惊讶道：“怎么坐了这么多人？”
　　
　　“回爷，我坐的可是婢女的车子。”你当我是公主还是格格呀，有车坐就不错了，虽然，我情愿走路。
　　
　　他正想说什么，我却再也无暇顾及，那随风翩翩的白色衣衫，已经夺去了我的心神。我想，等他过来，我要好好埋怨一番；我想，等他过来，我要好好撒娇一次；我想，自己恐怕没想到，他压根儿就没打算过来……
　　
　　隔着不到半百的距离，我却有一种沧海横绝的无力感。
　　
　　胤祥骑在马背上，凝望了我许久，然后转身，快马加鞭，绝尘而去。
　　
　　我的心，像是经历了可笑的乐极生悲，转而凉透。难道他也以为我和十四阿哥有什么？世人都可以不信我，可他为什么也不信我？走着走着，不知是脚上的酸痛，还是心头的酸痛，让我感到一种深深的悲哀。
　　
　　“十三哥？”身旁良久没有说话，以至我都快要忽略他存在的十四阿哥突然开口。
　　
　　可能是那根神经搭错了弦吧，我莫名地问：“十四爷，您是不是喜欢我？”
　　
　　不出所料，他确实被我的大胆怔了一下，但立刻就勾起一抹摄人的笑说：“是的话，你愿不愿意当我的福晋？”
　　
　　我垂了首，没有回答。俩人就这样并肩行着，但谁也没再开口，直到夕阳西下，我才说要回车上去了，他点点头，蹬鞍上马，驰骋远去。
　　
　　芸眷看我一副萎靡的样子，以为我还没恢复过来，问我要不要靠着她睡一觉，却不知，我只想靠着她哭一场。
　　
　　天黑之前，车队停了下来，我们在行辕门口下了车，被安排进了一个偏而小的院子，第二天清晨，又浩浩荡荡地上了路。
　　
　　也不知行了几天，终于到了热河行宫，也就是承德避暑山庄的前身。主子们倒好，一到就开始休息，但我们丫鬟的命可就没那么好了，车旅劳顿不说，还要收拾各家主子的日用细软，一直忙到深夜，才得以休息。
　　
　　我觉得自己累得只剩半条命了，此刻正以一种极不雅观的姿势瘫在床上，这马上就引起了别人的不屑。这别人当然不是芸眷了，她是早就对我的粗野习以为常了，不过，在热河行宫，可就不是我们两人共用一间房，而是变成四人的了。令我厌烦的是，其中一个竟是香鹃。
　　
　　六月的阳光，终于看起来不那么毒辣了，由于这次出行并不是“倾巢而出”，所以我和芸眷不仅要管茶水方面的事儿，还要帮衬着其他事情。
　　
　　直到七月初的一个下午，德妃娘娘小憩后，我和芸眷好不容易闲了下来，便在院子里转悠，这个时候，也不担心会碰上哪位主子。
　　
　　我们走进一个倚塘而建的亭子里，那塘里的荷花肆意地开着，带着盛夏的气息，十里飘香，清风一过，绿海扬波，粉妆玉琢。
　　
　　“真漂亮。”芸眷不由赞叹。
　　
　　我屁颠屁颠地卖弄道：“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晋陶渊明独爱菊，自李唐来，世人甚爱牡丹，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朕倒没看出你竟是如此心性的女子。”我们一心想着不会碰上哪位主子，断没有想到，竟碰上了她们的老公。
　　
　　我和芸眷均是一惊，匆忙行礼：“奴婢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
　　
　　“起来吧。”他转身面向荷塘，“马尔汉家的丫头，朕有话要跟你讲。”
　　
　　芸眷识趣立刻道：“奴婢先行告退。”
　　
　　然后其他太监也退开去，只剩下我如履薄冰地站在皇上身后。他突然开口，仍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气势：“朕听说，爱荷之人必然爱玉，不知道你是不是这样的？”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既然你是这么听说的，那我也不能拂了你的面子，便说：“奴婢自小受教：‘君子无故，玉不去身’。”
　　
　　“好一个‘君子无故，玉不去身’呐，若是朕的阿哥将玉赠与别人，那又当如何讲呢？”我没想到康熙会突然发难，更没想到他竟知晓胤祥和十四阿哥送我玉饰的事情，当下开不了口。
　　
　　但他似乎并不想我蒙混过去，静静地等着，我只好开口说：“奴婢不知。”
　　
　　“兆佳氏?绯夕。”他沉默了一会儿叫到。
　　
　　“奴婢在。”
　　
　　他眺望着远处的碧海，沉声说：“人生在世，一玉足矣，否则，就最好一生无玉。”
　　
　　“奴婢谨记皇上教诲。”我明白他这是在暗示，或者说警示我。他不想他的儿子，为了一个女人而起争执，甚至干戈。这其间，想必也发生了一些不为我知的事情，否则，堂堂清圣祖，又怎会降低身份来警告我一个婢女呢。
　　
　　“行了，朕也乏了，你下去吧。”
　　
　　“奴婢告退。”我躬身退下，额角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可能是真被吓到了，以至于之后的一段时间，每当见到玉饰或听到环佩之声，都要不自觉地想起康熙的那一番话，奈何清代的女子，又好戴环佩，以金丝结成珠花，间以珠玉、宝石、钟铃等，施于胸前，掩于宫装之下，步履之间，叮当作响。这珠玉之声倒是好听，但却害我连着几天都难以入睡。
　　
　　好不容易熬到了八月间，皇上决定起驾回宫。这一回，我乖乖坐在车里，再不想下车步行之事，因为那样，必定会碰到十四阿哥。
　　
　　回到了永和宫，骄阳似火的夏日行将就木，我繁忙的日子也一去不返，因为宫里又来了个小丫头，由于各处人手都是齐的，她就东跑西跑打下手，不晓得为什么，她特别爱到茶水房来帮忙。
　　
　　那日我正在屋前的院子里绣花，突然听见一个爽朗的声音：“寻了半天，结果你在这里。”
　　
　　我搁下针线，起身道：“十四爷吉祥。”忽而想起那日康熙说的话，我便说：“爷稍等一下。”然后回屋将他送我的玉梳和玉佩都拿了出来，双手奉上，轻声说：“爷的赏太贵重了，绯夕受不起。”
　　
　　他不解地看着我，似乎被我这突然的举动搞得莫名其妙，我缓缓开口：“前些日子在热河行宫中，皇上曾对奴婢讲，人生在世，一玉足矣。且《周礼》有云：天子佩白玉而玄组绶，公侯佩山玄玉而朱组绶，大夫佩水苍玉而纯组绶，绯夕之身份，配不上爷的玉饰。”
　　
　　他有些悲凉地笑了笑，只道：“难得你费心思寻了这么个大道理来。”
　　
　　我没有说话，他也没有接下，而后他又道：“你的意思，我已明白，但皇阿玛不过是用玉打了个比方罢了，倒不是真在说这玉，且爷送出去的东西，断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
　　
　　我悻悻地收回手，带着些尴尬问：“不知十四爷找我有什么事？”
　　
　　“现在没了。”说完，他便转身离开，我兀自坐下，已然没了绣花的心情，愣愣地待了一会，听见芸眷叫我，我应了一声，往回走去。
　　
　　而后听说皇上南巡去了，那日我代棋玫姐姐去织染局问德妃娘娘的冬衣，回来时，刚巧走到假山下，突然听见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道：“你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也讲不出点新花样来。”
　　
　　接着，另一个声音笑道：“你倒说我讲来讲去都是那几句，那十四弟呢？”
　　
　　“说得也是，但凡老十四想夸谁，你听到的准会是：嗯，很认真……嗯，很用心……”之前的那位阿哥惟妙惟肖地学着。
　　
　　“哈哈……”
　　
　　几个阿哥肆无忌惮地笑着，我却突然想起了那时给十四阿哥唱曲的情景，记不起原话是如何讲的了，可认真二字，却盘旋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原来，他是真的在夸我呀。
　　
　　“笑什么笑得这么开心？”另一道声音□来，我听出来，是胤禟。一想到他，我就情不自禁，难以自己地想起那了只孤零零的玻璃杯。
　　
　　他这一来，正巧对着我回去的路，倒让我不敢出去了。我总算听出来，之前那个声音是出自十阿哥的，这时他又说：“九哥，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唔。”他不明不白地应了一声，却引起了其他阿哥的好奇心，我隐隐看着那个像五阿哥的皇子打趣说：“究竟是看上哪个宫的丫头了？”
　　
　　“放心吧，不会是姓白的那个丫头。”胤禟回说，我猜，那个姓白的女子，大概是被五阿哥看上了。
　　
　　几个人说闹了一会儿，好歹是要散了，看他们纷纷朝不同的方向走去，我正准备回去，就听见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叫到：“九阿哥。”
　　
　　胤禟转身，我忙缩回脚，好险，差点被发现。“有事么？”
　　
　　绯倩有些忸怩，红着小脸很可爱地递过手中的盒子说：“这是我做的紫芋糕。”说话的时候，脑袋不自觉地垂了下去。
　　
　　胤禟看了她一眼，神情有些冷冷地说：“我不爱吃甜食。”
　　
　　绯倩蓦地抬起头，我觉得她像是要哭出来一般，直盯着他看，那眼里，是说不清的委屈，口中还念道：“可是……”
　　
　　“对不起，那晚我喝醉了，只是将你当成了她，我的眼里看到的，是她，也只可能是她。”他放低了声音，带着点歉意，说完，不再等她开口，果决地转身离开。
　　
　　绯倩清瘦的身子立在那里，就像寒风中的一朵小花，即刻便要被吹倒一般，她定定地看着那袭暗红色的身影远去，突然露出一个憎恶的表情喃喃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却也震撼于她的此刻的模样——这，还是那个温婉秀美的女子么？
　　
　　待她离开后，我才缓步从假山中走出来，胤禟说，那晚他喝醉了，把绯倩当成了“她”，那个“她”，不会刚好不幸地就是本人吧？那他究竟对绯倩做了什么，该不会把她给……我不禁打了个冷战，要是真的这样，如果他不能娶她为妻的话，那她岂不是一生都不能嫁人了？
　　
　　不管绯倩还是不是以前的那个绯倩，我都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想到这儿，我朝着胤禟离开的方向追去。
　　
　　还好，他走的不算快，没多久，我就看见了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清瘦。
　　
　　“九阿哥。”我出声唤他。
　　
　　他蓦然回首，有些惊喜地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看了看周围道：“我有话要跟您说。”
　　
　　“这不是个说话的地儿，去延禧宫讲吧。”延禧宫也就是宜妃娘娘住的地方，在那里，确实要比别的地方安全得多，但问题是，绯倩也在那里，于是我问他：“还有别的地儿么？”
　　
　　他想了想道：“跟我来。”我被他七拐八拐地带到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心底不禁好奇道：“这是哪里呀？”
　　
　　“东五所。”
　　
　　“东五所？”我提高了调子重复了一遍。
　　
　　“也就是阿哥所，我小时候就住在这里。”听他这么一说，我情不自禁地到处打量起来，原来，皇子们小时候就是住在这里呀！
　　
　　正当我满脸新奇地东看西看时，他开口提醒道：“究竟有什么想跟我讲。”
　　
                  No.15
　　“你……先说，我不是有意要偷听的。”我顿了顿，“我听到了你和绯倩的话。”
　　
　　“呵呵。”他轻轻笑了笑，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你想问什么？”
　　
　　“就是……你是不是跟绯倩……那个了……” 唉，明明一个现代人，提到这种事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结结巴巴。
　　
　　“那天，十月廿八，是我的生辰。”尽管他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还是认真听着，心里不禁有些歉然——他的生日，我竟是完全不知道，其实，我真正记得的，也只有胤祥一个人的，可惜，他不来找我，我也见不到他。
　　
　　“对不起，我不知道。”
　　
　　“那日，我去永和宫找你。”说到这，他却突然停下，隔了好半天才接着道：“结果看你和十四弟在一块，便没去打扰。在额娘那用了晚膳，喝了些酒，恰逢绯倩送我出去，我便将她当作了你，不过，我也只是拉着她说了会儿话，并没有越矩。”
　　
　　“生日快乐，尽管，晚了些。”或许是被他语气里淡淡的哀愁感染了，我说话也变了味儿。
　　
　　“谢了。”
　　
　　“啊”，我一拍额头叫了出来，忙说：“烦九爷带我回一下永和宫，我有些不识路。”
　　
　　他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不知道他身上是不是装了GPS卫星定位系统，反正，正当我被绕得七荤八素的时候，永和宫的宫门已经赫然出现在眼前了。我笑着冲他眨眼说：“等我一下。”然后转身跑了进去。
　　
　　我旋风似的冲了屋子，把正准备出门的芸眷吓了一大跳，然后开始翻箱倒柜，终于把之前绣的那个小乌龟给翻了出来，最后又在芸眷的注视下一溜烟跑了出去。
　　
　　当我气喘吁吁地跑到宫门那时，胤禟正盯着我，我挽起一个笑说：“喏，送你。”
　　
　　他伸手接过，看着上面的Q版小龟，露出一个很怪异的表情说：“这是……乌龟？”
　　
　　我见他问得小心翼翼，忍俊不禁地笑出来，很没形象地点头道：“答对了。”等送走他后，我不急不缓地往回走，结果发现芸眷还在屋子里，于是问说：“你不是要出去么？”
　　
　　她看我这么悠闲，舒了口气道：“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儿了呢。”原来是在担心我，想起自己刚才的样子，我也觉得有些恐怖。
　　
　　我刮了刮她的鼻子说：“没事儿。”她这才放心地出去了。
　　
　　这个月，眼看就溜走了一般的光阴，只听那边传来消息说太子爷在德州病了。一提起他生病，我脑子里似乎涌现出什么东西来，但老也抓不住，害得我一旦得了空儿，就坐在那拼命地想，康熙四十一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
　　
　　然而没等我想明白，就到了康熙四十二年，年节的时候，照样得了几位阿哥的赏，在我心有余悸地拆开胤禟送的锦盒时，听见了顺子的声音，有那么一霎，我相当怀疑是自己产生了幻听。直到他又叫了一次，我才起身去开门。
　　
　　“姑娘年安。”他打了个千儿，我望着他身后，半晌没有说话。
　　
　　这时他放说：“爷还在乾清宫那边。”
　　
　　“噢”。我有些失落，但还是勉强对他笑了笑。
　　
　　顺子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如意云纹的小包，我接过后忍不住落寞地喃喃道：“他是不是总这么忙，去年没来，今年也没来。”
　　
　　虽然我只是随口说说，然而却突然插嘴：“姑娘可别冤枉了爷，爷去年明明是来了的。”
　　
　　我干脆地否决道：“不可能。”
　　
　　“去年还是爷让奴才守在宫门口等他的，奴才敢对天发誓。”
　　
　　我明明记得初一那天我问他时，他说自己一直走不开的……见我不语，顺子又继续说：“只不过，那天爷的脸色好像不太好，我当时刚说了一句话，立刻就被呵斥了。”
　　
　　但我实在是有些想不起，那晚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慌忙之下抓住顺子的袖子追问道：“那天他说什么了没？”
　　
　　但顺子摇了摇头回答：“那晚爷几乎没有说话，回府后也没有接受下人们的年喜，就径自睡下了。”
　　
　　我见他是真的不知道，便也不在为难，只让他等等，从柜子里拿了两只小盒子出来递给他说：“一个是生日礼物，一个是新年礼物。”
　　
　　顺子瞅了我一眼，俯身说：“姑娘缘何不在爷生辰那天送呢？”
　　
　　我撇撇嘴，没好气的说：“他都没来找我，我也不敢随便托人带给他。”我本说得理直气壮，但看到顺子的脸色时，我的话变得有些结结巴巴：“莫不是，他那天来过？”
　　
　　“姑娘您在逗奴才吧？”
　　
　　看顺子的样子，并不像是在说谎，但他当真来过的话，又为何不来找我？那天我托顺子捎话问何时能见到他，但却一直杳无音信。
　　
　　等我稍微得到一点关于他的消息时，他已经伴驾南巡去了，同行的还有太子和四阿哥。他这一走，就走了好久，直到三月万寿节前不久才回京。
　　
　　这日宫中热闹非凡，堪比过年，不对，应该是更胜过年。早在一个多月前，德妃娘娘就开始忙着准备贺礼，最后千挑万选，我也不知到底选了个啥，反正，准不是个俗物。
　　
　　令人惋惜而又庆幸的是，我被留在了永和宫，虽然我实在是很想见一下那种盛大的场面，但我又实在是不适合那种盛大的场面，故而产生了两种矛盾的心理。
　　
　　尽管夜已经很深了，但德妃娘娘还没回来，我们自是不敢先睡，只得坐在床沿上干等着，不想这时，门却被人敲得震天响，随即就听到了一个醉醺醺的声音在外面叫嚣着：“给爷开门。”
　　
　　我生怕引来别人的注意，一个箭步冲过去把门给打开了，而十四阿哥正在用力拍门，不想门突然开了，那一巴掌，直接拍在了我的胸上。我当即羞愤交加，完全忽略了他阿哥的身份，一把将他扯进来，喝道：“大半夜的发什么疯？”
　　
　　芸眷见是这位爷，忙从床上下来趿了鞋说：“我去门口守着。”
　　
　　十四阿哥也似乎认出来是我，满脸酒红地说：“若萌……你眼光还，还真不错。”我听得云里雾里，他这说的是哪儿跟哪儿呀，他却不管我有没有听懂，径自说着：“代，代皇阿玛……祭泰山……面子真大……”说到这，他不雅地打了个酒嗝，熏得我直想吐。“连太子都……都比不……上。”
　　
　　什么乱七八糟的，然而他也没再继续胡言乱语，直挺挺地就朝我压了过来，我低呼出声，他却俨然已经睡着了。好在我还有那么点底子，连拖带拽的将他弄上了床，他老人家倒好，不等我给他脱鞋，直接就把脚放了上去，我那白色印花的床单，赫然出现了一块污迹，看得我恨不得一把将他给拉下来，再踹上两脚。但此刻，我唯一能做的便是在心里不断劝说自己：不要跟一个酒鬼计较。
　　
　　只听他躺在那儿，喃喃叫了几声“若萌”，便死气沉沉地睡着了，外带响起一阵令人烦躁的鼾声。
　　
　　芸眷猫着身子走进来，看了我的床一眼，准确的说，是看了床上的十四爷一眼，压低声音问：“怎么办？”
　　
　　我可没她那么收敛，气呼呼地说：“真是个大麻烦！”想像一下，要是宫里突然丢了个阿哥，皇上肯定要派人到处找，而很不幸，这个阿哥肯定会从我这儿被搜出去，那么我就成了拐带阿哥的犯罪分子了，至少，也是个嫌疑犯，与此同时，这就注定了我是绝对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的。
　　
　　一想起皇上那日说的话，我就忍不住冒了一身的冷汗，然而我也不能把他拖到外面给扔了，虽不至于被冻死，但肯定会生场不小的病。
　　
　　看着床上沉睡的十四阿哥，我真的是，连把他分尸的心都有了，只不过，还差一个胆儿。前后思虑一番，我开口说：“眷儿，你去拎桶冷水来。”
　　
　　她似乎有些不相信地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她才跑了出去。等她回来后，十四阿哥仍旧没有醒，我暗自念叨：这可就怨不得我了。然后一桶冷水直接倒在了他身上。
　　
　　“啊。”他惊呼一声，诈尸一般地坐起来，然后用一种古怪的表情盯着手提水桶的我。
　　
　　我平静地放下水桶，福身道：“十四爷吉祥。”
　　
　　不知是被我吓到了，还是真的有点冷，他打了个冷战，看着我问：“你用冷水泼爷？”
　　
　　“不然怎么办？”我说得理直气壮。
　　
　　他看着我，良久不语，神色有些迷蒙，就在以为他傻掉的前一刻，他闷声开口说：“爷得回去了。”
　　
　　“快去找件衣服换了吧，这个天容易着凉。”他只“嗯”了一声便走了出去，我听见芸眷细细的声音：“恭送爷。”可能是目送十四阿哥离开吧，她过了一会儿才进来，然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大概猜得到她在想什么，的确，从这个方面来说，十四阿哥确实……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三十那日，胤祥写了幅字给我，奈何我根本就看不懂，只好收了起来。我想，他收到我写的东西后，大概也只能收起来。世间就是有这般巧的事，我俩互赠的，都是对方看不懂的东西。
　　
　　五月的时候，裕亲王病了，而且病的不轻，皇上连着几天前去探视，据说还为此将出行塞外的日子推迟了。其实，康熙爷应该是个很重亲情的人，他少年掌权，最缺乏的，恐怕正是亲情。只可惜，他晚年却不得不看自己的儿子们上演一场“九龙夺嫡”的戏码，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上天跟他开的一个玩笑？
　　
　　紧接着，就发生了一件震动朝野的大事，甚至传入了后宫——那就是康熙以“议论国事，结党妄行”的罪名将索额图交宗人府拘禁。
　　
　　我也是无意间听到这个消息的，当时还是有那么点触动。索额图，也算得上时康熙爷的亲家吧，其父亲开国功臣索尼的孙女正是康熙的挚爱——孝诚仁皇后赫舍里氏。其实，我很好奇，对于一向看重太子的康熙，为什么会下狠手除去了索额图呢？
　　
　　不过，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我也只是一时好奇而已。
　　
　　当我的好奇心结束时，圣驾北移，幸巡塞外，他老人家这一走，连同捎走了六位阿哥，奇怪的是，他竟没带上四阿哥。
　　
　　至于我是怎么知道的呢，因为此刻我在永和宫瞧见那团大冰块了，他依旧是凉薄的青衫，冷毅的面孔。
　　
　　“四爷吉祥。” 我规规矩矩施了礼。
　　
　　他目光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突然沉声道：“我不清楚你在玩什么，但凡你要再让十三弟伤心，我绝不饶你。”
　　
　　我一听，立刻就气急攻心，到底是谁伤了谁的心！当下也管不得什么主子奴婢的身份了，只恨恨道：“我还想问问您那几位兄弟在玩什么呢？不饶我么，若萌随时奉陪。”
　　
　　我敢断定他没有料到我会如此嚣张，但我丝毫不后悔，正当他想说什么时，德妃娘娘走了过来，接着他就如同没看见我一般，迎了上去，我也向德妃行礼道：“娘娘金安。”
　　
　　暑气炎炎的六月间，我突然意识到生老病死的强大与可怕，因为，这个月里，连着去了两位亲王，先是皇上的五弟恭亲王，紧接着是他的兄长裕亲王。或许康熙爷真的与这位裕亲王感情颇深吧，听闻他薨了的消息后，竟兼程回京。
　　
　　秋七月的时候，皇上亲自参加了裕亲王的葬礼，据说那日他悲恸至极，竟毫无威严地大哭了一场，之后便从苍震门入居景仁宫。实话讲，我有点不信。
　　
　　没过几天，我在永和宫见到了胤祥，当我端茶进去时，他正在和德妃娘娘聊天，只听他说：“山东连日大雨，皇阿玛也是万分忧心。”
　　
　　然而未及德妃娘娘开口，我已退出了门外，当时我只问了自己一句：这样不信任的爱情，拿来做什么？
　　
　　我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决绝与坚强，哪里知道，事实并非我想象的那样。
　　
　　我清清楚楚记得，那天是八月初十日，昨夜里下了场不小的雨，清晨便出了太阳，当时我刚从浣衣局那领了衣服，正走在往回的路上，耳边却响起了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No.16
　　“上个月十三爷府上诞了位小格格，那边正在行满月礼呢。”那声音脆脆的，有些尖，轻而易举地，扎进了我的心中。
　　
　　我就这样站在廊子里，一时不知所措，忽而想起过去的种种，想起胤祥的金络白衣，想起瓜尔佳氏的如水秀颜，想起府中墙下缭乱的春草，想起碧塘树间沉淀的秋月，只待醒来，才发现自己早已是潸然泪下。
　　
　　他有女儿了。
　　
　　是我想错了么？我本就不是真正的马尔汉之女，我本就只是虚顶了一个兆佳氏的名字，他的嫡福晋，也许根本就与我无关。
　　
　　那暖融融的阳光忽然苍白起来，时空在这一瞬定格，像是一张旧去的黑白相片，记录下的，是光影虚浮的轮廓，是没有色彩的世界，就如，我此刻的心情一般。
　　
　　世间的一切，是不是向来都如此？一次眨眼，一个转身，就已辗转变迁、面目全非。物如此，人犹是，情亦难免，连最真最深的心，也逃不开……
　　
　　我病了，一发而不可收拾地病了，十四阿哥来看我时，一脸忧心忡忡，在装睡打发走他以后，我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十月初的时候，他却是来看我了，这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许久的人，此刻，竟然出现在我门外。
　　
　　在听完芸眷那句“十三爷来了”后，我的眼泪忍不住汹涌决堤。
　　
　　我拿着剪子将枕头划开，扯出里面的荷包，又赤着脚将锁柜子里的玉扳指拿出，一并放进了荷包里，芸眷站在旁边心疼地看着我疯狂的举动，却不敢阻止。最后，我总算安静下来了，坐在床沿上，沙哑着声音道：“烦你把这些递出去。”
　　
　　她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还是接下了，然后走了出去。良久，她才进屋，坐在我身边，抬手捋了捋我凌乱的头发，轻声说：“十三爷守在外面，不肯走。”
　　
　　我沉默了一会儿，哑着嗓子说：“不早了，睡觉吧。”然后就缩进了被窝里，蜷成一团。
　　
　　“你这样喜欢他，又不说清楚。”芸眷还想说服我，我却安静地闭了眼，不再答话。过了好一会儿，我感到她起身出去了，我兀自躺着，却根本睡不着。
　　
　　既然已经不要我了，何苦又来招惹我？
　　
　　第二天起来时，他已经不在那里了，明明说好不在乎的，心里却仍感到一阵落寞。我吃了芸眷端来的药，没再呕吐。
　　
　　德妃娘娘似乎很体谅我，在得知我病了后，还专程遣了太医来。胤禟不好明目张胆地来看我，只托人捎了一支人参，我拿着那儿臂粗的人参，心里不觉好笑：本来就是虚火攻心得了病，他却还嫌这火不够，偏偏又送支人参来。
　　
　　十月将尽，我的病总算好了，而这时，皇上西巡也回宫了。
　　
　　那日，圣驾移到永和宫，恰逢这冬天以来，连着病了好些人，我和芸眷好好地忙了一通。
　　
　　我端茶进去的时候，皇上正问起德妃娘娘的近况，忽然看见我进来，便道：“这丫头看起来清瘦了不少。”
　　
　　德妃娘娘叹气说：“可不是，前些日子大病了一场，这才好了不久。”
　　
　　我干巴巴地回了句：“皇上、娘娘仁厚，奴婢卑微，不敢烦您挂记。”
　　
　　“这丫头在你这儿也算是尽心尽力了。”说完看了我一眼，接着道：“朕觉得伊尔根觉罗家的伊都立甚是不错，不如就替马尔汉家搭一桩好姻缘吧。”
　　
　　看来，我是注定要一生无玉了，没了就没了吧，反正，该还的，我已经还了。“奴婢谢……”我话还没说完，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儿臣给皇阿玛、额娘请安了。”
　　
　　我转身瞧见那藏青色和宝蓝色的袄子，施了个礼：“四阿哥吉祥，十四阿哥吉祥。”抬头间，只看见十四阿哥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不甘与……愤怒？不过此刻我没那个心情去研究，识相地退了出去。
　　
　　回到茶水房，我用自己都难以想象的平静说：“眷儿，皇上替我指婚了。”
　　
　　只听芸眷那边手一滑，一壶滚烫的开水就跌落在地上，好在我俩都穿得后，并未被烫到。她惊道：“指给十四阿哥了？”
　　
　　我边摇头边回说：“记不得是姓什么了，不过叫伊都立。”
　　
　　她抬手就摸到了我的额头，半晌才开口：“你这样安静倒让我更不放心了。”
　　
　　我不回她，兀自说着：“大概等放出去的那会儿就得嫁过去了，眷儿你说我要不要替未来的夫君绣个荷包？”不等她开口，我又接着问：“这新娘出嫁，喜房的锦被是不是都要由我来绣花？可我的手艺还很不到家，怕是要出丑了。”
　　
　　“若萌。”
　　
　　“眷儿，你再教我绣次鸳鸯吧。”
　　
　　十二月，天气冷得不像话，风吹着就像刀子割一样，这个时候，皇上他老人家可谓丝毫不畏惧严寒，起驾去了修武。
　　
　　而后又听说因为怀庆营的队伍不整，其总兵官王应统竟然被押入京城处了死，这个段子虽是被当作闲话来讲的，毕竟这死个总官兵也碍不着后宫啥事，但我却被深深震慑了，当时脑子里只有五个大字：杀人不眨眼。
　　
　　今年的三十气氛不太好，连一个阿哥都没来，不过胤禟托人带了支翡翠钗子，十四阿哥则照常送了件玉饰，但也是托人捎来的。夜里德妃娘娘回来后一脸的疲惫，我只觉她冷冷地瞅了我一眼，一点儿也不和善。
　　
　　初一的那天，大半的宫女都被遣出去送年礼了，整个永和宫除了德妃娘娘的贴身侍女，就剩下我和几个年老的嬷嬷。我管她玩儿的是哪一招，也难得见招拆招了，只当是落得个清闲。
　　
　　忘了这天是初几了，皇上再次移驾永和宫，也不知道德妃娘娘是不是故意的，这个时候，她偏偏将芸眷遣出去办事儿了。我又得厚着脸皮奉上了茶水。
　　
　　不晓得皇上到底想做什么，连德妃娘娘都屏退了，我站在空落落的殿中，一双小脚踩在软软的毯子上，却如坐针毡。
　　
　　“兆佳氏?绯夕。”皇上突然开口，记得上一次他这样叫的时候，他接下来就给了我一番警告。
　　
　　“奴婢在。”
　　
　　“你倒真是个别致的女子。”我觉得他这话说得很讽刺，不等我虚与委蛇，他又道：“不想朕这赐婚的口谕还没颁出去，就有两位阿哥站了出来。”
　　
　　两位阿哥？胤祥，你……听康熙爷这样一说，我的心情竟好起来了。
　　
　　我顿了顿，还是淡淡道：“谢皇上赐婚。”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还能怎么办，现在就是他不让我嫁，我都要死皮赖脸地嫁过去了。
　　
　　“马尔汉家的闺女，当真聪慧。”
　　
　　不知为什么，我忽然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也许只是单纯地想逞一下口舌之快，便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个道理，奴婢懂。”
　　
　　唉，为什么这时我的嘴巴总比大脑快一点呢，当看到康熙爷那不悦的眼神时，我立马就后悔了，前面不该忍的都忍了，怎么到最后却没能忍住呢！
　　
　　幸而，他似乎没打算再和我计较，只吩咐我退下。我又一次谢了恩，方才离开。
　　
　　日子淡得就像白开水，却被北京的风吹进了不少沙尘，继正月谒陵之后，皇上哪儿也没去，安分守己地呆在紫禁城里。
　　
　　那天下了小雪，可能也是今冬的最后一场雪吧，夜里的月光格外明亮，我搓着手往回走，抬眼却看到那映在皎皎月光下的清素身影。
　　
　　“十三爷吉祥。”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感到一阵失重，就好像全身血液逆流一般。
　　
　　“若萌。”他低声开口，带着说不尽的意味，我没应，只站在那里，垂着头。“你既选了他……就不要再与别人……”
　　
　　我当下就怒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是说我为人轻浮，还是水性杨花？”
　　
　　他急忙解释说：“你知道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皇阿玛，不喜欢……这样的儿媳。”堂堂一个贤王，说出来的话竟如此断断续续。
　　
　　我稀罕他喜欢，爱谁谁，还真是把自家儿子当宝了呢！虽然我并不知道胤祥口中的那个“他”到底是谁，却仍说：“你明明知道我选的是他，又为什么还来找我？”
　　
　　“我听说……皇阿玛要将你赐婚给伊都立。”他有些不敢看我的样子，顿了顿又说：“那天，九哥和老十四都求皇阿玛指婚，结果，皇阿玛大怒一场，我怕……”
　　
　　“呵……”我低低笑了出来，原来，那日皇上口中说的，是胤禟，而不是胤祥呐。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说：“十三爷府上的格格快半岁了吧？”
　　
　　他就像被戳到了痛处，我看着没由来一阵心痛，其实这样对他，我自己又何尝好过，心底一软，转开话题道：“十三爷的提点若萌心领了，若没什么事儿，还请爷先回吧。”
　　
　　我刚想走，他却递出一个荷包，照着如水的月色，我一眼便认出正是我当初让芸眷送出去的那个。我强忍住泪水问：“十三爷这是什么意思？”
　　
　　“送给你……”
　　
　　“受不起。”不等他说完，我便出声打断了，而后我绕过他，阔步而行。
　　
　　我做到了，转身，永远比眼泪快。
　　
　　那天，我蹲在茶水房的角落里发呆，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不急不缓，铿锵有力，我懒洋洋地道了声：“进来。”
　　
　　但一看清来人，我心里就不爽起来，不爽归不爽，礼节还是要有的：“四爷吉祥。”
　　
　　他开门见山地说：“十三弟病了。”
　　
　　“回四爷，奴婢管的是永和宫茶水房，并非太医院。”这还真是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也不亏待了谁。前段时间我病够了，怎么没人来替我伸张一下正义呢？况且，要苦总不能老苦我一个，这也该轮到别人了吧。
　　
　　他难得没有恼怒，只说：“你若是有点良心，就去瞧瞧他吧。”
　　
　　“十三爷自有他的妻子女儿瞧着，奴婢卑微，怕身带不详，重了爷的病。”这话的内容虽有点火爆，但我的口气还是很谦卑的，毕竟他可是未来的雍正爷啊。
　　
　　“你究竟知不知道……”他突然转脸，死死地盯着我，调子也一改往日的冰凉，变得有些悲凉，“那日……我看着他哭了一夜，除了敏妃娘娘薨了那次，他从来都没这么难受过。”
　　
　　……
　　
　　我觉得命运就像彻底地跟我开了个玩笑，等这个玩笑渐渐明了的时候，我已坐在了马车上，往胤祥府上赶去。
　　
　　而伟大的雍正帝，就坐在我旁边，他合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原来十月初一那天，胤祥真的去找了我，只不过，最终却没有勇气叫我出去：一个在屋里等着，一个在屋外守着，我们俩就是这样的傻。后来，他喝醉了，潦潦倒倒地回了府……第二日，他在四阿哥的府上呆了一整天，竟然，还哭了……十个月后，他的府上添了一位胖嘟嘟的小格格。
　　
　　话说，这酒后乱性其实也不能说他是完全无辜的，可终究，我还是原谅了他。四阿哥的话，就像是给我找了个台阶，让我可以完全顺着自己的心愿，来对待他。
　　
　　这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帘子被小太监一掀，四阿哥压根儿不管我，径直走了出去，我也忙弓着身子下了马车。阔别已久的十三阿哥府，我终是又触到了这里的清香。
　　
　　耳边是萦绕不绝的“四爷吉祥”、“奴才给四爷请安”……我穿着一身太监的衣裳，几乎都要将头埋到地上去了，走了好一会儿，终于听到瓜尔佳氏银铃般的调子：“妾身见过四爷。”她并未注意到我，可再怎么，她也该好奇一下吧，毕竟，作为一个“奴才”的我竟然没给她见礼，看来，许是我低估了这个默默隐忍的女子呢。
　　
　　“十三弟呢？”
　　
　　“回四爷，爷已经睡了。”她恭敬地回答，谈话间，我听出来她对这四阿哥甚是有些惧怕。
　　
　　不过四阿哥并未打算就此作罢，推了门，吩咐说：“烦弟妹下去吧，我去看看十三弟。”我自然也跟着走了进去。
　　
　　胤祥的脸很白，虽然他本来就很白，可这时却是一种苍凉的白。我心生疼惜地走上前去，四阿哥也是少有的识相，一转身，就不知转到哪个屋去了。
　　
　　他睡的不稳，额角渗着虚汗，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像扑翅的蝴蝶般，我看着他，几乎可以感觉到他胸口中那颗不安的心。
　　
　　“胤祥。”我放轻了声音，终于唤了出来。
　　
                  No.17
　　虽然我叫得很小声，他却蓦然睁了眼，说实话，我结结实实被吓了一跳，他呢喃着：“若萌。”然后薄薄的唇勾起一个苍白而性感的笑来，继而道：“不过一会儿，就又梦到你了。”
　　
　　“不是做梦，我来了，是真的。”我不由泛起一阵心酸。
　　
　　“你……”不等他说完，我就打断道：“我想，你欠我一些解释，比如那次，你明明来了，为何要说自个儿没来？”
　　
　　“哪一次？”他疑惑地看着我，不解地问。
　　
　　我秀眉一扬道：“合着你压根儿就不记得了！”
　　
　　“不是不记得了，而是，那样的次数……太多了，我不知你指的是哪一次。”
　　
　　“这么说，有一次眷儿明明说看见了顺子，我出去却连半个人影都没见着，你其实……也是来了的吧？”
　　
　　其实整件事还要从那柄玉梳说起，我虽觉得它价值不菲，可根本就没想到它所包含的意义。
　　
　　康熙十四年五月，皇上率众巡幸塞外。
　　
　　当时皇上有意与其部结亲，便一连带上了包括太子在内的九位阿哥，虽然十五、十六阿哥还比较年幼，比过出于各方考虑，还是一同随扈北行。
　　
　　“三哥，我看你这次是没有机会了。”十四阿哥调笑说，此时皇上已到帐外，各位阿哥也列作一行。
　　
　　三阿哥也不恼，只回说：“有每发必中的老十三在这里，郡主的头筹，你我都不要去想了。不过，我看那小郡主，倒是更中意八弟呐。”
　　
　　不等他们继续说下去，就听那边梁九功尖着声音宣道：“请各位阿哥上马。”然后除了两位较小的阿哥以外，其余的七位阿哥，都翻身跨上各自的良驹。这次比试简单，内监们事先在林中放了百只作有标记的禽兽，供阿哥们射猎，而各位阿哥的箭枝的尾部系有不同颜色的丝带，便于区分，以一个时辰为赛时，射中带有标记禽兽多者得头筹。
　　
　　“比试开始。”话音未落，除八阿哥以外的其他皇子都策马而去，转眼就消失在树林中。
　　
　　八阿哥，可以算是众多阿哥中最不善骑射的一位了，所以此刻，他的动作显得格外突出，估计那个爱慕他的小郡主也有些讶异吧，不过，她也有可能会因此更加喜欢这位文质彬彬的阿哥，毕竟，塞外的男儿，大多粗犷，而这种温文尔雅的，倒成了极品。
　　
　　“十四弟，看你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呀。”太子身着明黄，骑在马背上，英姿飒爽，姑且不看他的为人行事，还真是个难得的美男子。
　　
　　十四阿哥俊气地一笑：“那柄青藤琉璃梳确实让人眼馋。”
　　
　　“你一个男人拿把梳子来作甚？我看，是那位小郡主更让你眼馋吧。”话毕，他扬鞭策马，转眼就不见了。
　　
　　“十三哥。”猛然看见身后的一副闲适悠然的胤祥，他不禁感到奇怪，“怎么不去射猎？”
　　
　　“呵呵。”胤祥回以清淡的微笑，只说：“我对那郡主并无兴趣。”
　　
　　十四阿哥也管不得他了，明眸一闪，搭箭上弓，只听“嗖”的一声，接着一匹梅花鹿就倒在了树下，抽搐了几次，便没了动静。
　　
　　“好准头。”
　　
　　“跟十三哥比，还差得远，我先走一步了。”十四阿哥爽朗一笑，绝尘而去了。
　　
　　一个时辰下来，众望所属的十三阿哥竟然只射中了两只猎物，而十四阿哥则以三十一只的绝对优势夺得头筹。
　　
　　那郡主的脸上看不出有什么不满，含笑递上那只盛有青藤琉璃梳的雕花盒，十四阿哥亦是礼数周到地接了过去，可是，他并未像众人所想那样顺势将玉梳赠予郡主，而是径自收了起来。
　　
　　小郡主的脸上随即闪过一丝说不清的神色，似不满，似惊诧，但她仍极力挽回自己的颜面，甩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后退到自己的阿玛身侧。
　　
　　“十四阿哥果然是英雄出少年。”那郡王略有尴尬，只强装出笑来称赞。
　　
　　皇上的脸色却有些不悦了，当即淡淡地叫了声：“胤祯。”
　　
　　“儿臣在。”
　　
　　“朕很好奇，莫不是你有收集玉石古玩的嗜好？”说是好奇，可他的脸上并未有任何好奇的神色。其实，这间接也是给各自一个台阶下，若是十四阿哥回答说是，那么自然就免去了众人的尴尬，但当真也有那么不巧……
　　
　　“回皇阿玛，儿臣并无这般嗜好。”说话的时候，他的脸上竟是泛着笑。
　　
　　皇上的龙眉微皱，问说：“那你留着这玉梳作甚？”问这话的时候，他当真也是不知道自己的儿子为何要这么做，撇开不悦，也算是有好奇吧。
　　
　　十四阿哥依旧是先前那副模样：“儿臣见这青藤琉璃梳甚美，想得了它，将来好送予自己的福晋。”
　　
　　众人皆明了，可这十四福晋尚且八字还没有一撇，而那小郡主也是生得俊俏可人……难不成，他已然有了心上人？且依现在的情况来看，这位阿哥，还陷得不浅。
　　
　　这次比试最后以十四阿哥夺得头筹，而皇上赐了许多珠宝锦缎给郡主而告终。
　　
　　只听胤祥接着道：“那日我去永和宫，见你在院子里梳头发，却蓦然看见那柄玉梳……”
　　
　　“我真不知道那玉梳有这样的来历，若是知道了，我断然不会收下的。”我慌慌张张地向他解释。
　　
　　“你原本，也是有权收下的。”
　　
　　此话一出，我气得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他吃痛，但是忍着没叫出来，看他又俊秀变得扭曲的脸，我神经大条地故作严肃道：“你明知道我心里只有胤祥，还这般说，是不是想拆散我们呀？”
　　
　　他却忽然抱住了我，不过显然被病症所累，手臂上并没有多大的力气。“而后，我甚至不敢去找你，怕你跟我说……我想，只要你不亲口说，我就可以骗自己。”
　　
　　“但我仍想见你，就偷偷去永和宫瞧你。”难怪，好多次我都觉得看见他了，但最后，都是一场空。“有一次，恰逢皇阿玛要宣见我，顺子就进来找我，不料被跟你同屋的那个丫头看见了。我当时正想快些离开，却看你神色匆匆地跑了出来，那时，我心底很是欢喜，我以为，你是出来找我的……结果，却看见了你和十四弟。”
　　
　　我刚想解释，他的声音却突然低沉了下去：“我看见……你替他穿玉结穗……”
　　
　　“我本就是听了眷儿的话出去寻你的，那只是十四阿哥说他自个儿穿了半天都没穿好，才找了我来帮忙。”
　　
　　他苍白地冲我笑笑，试图掩去那眼中的落寞：“可是，永和宫中那么多人，他却偏偏寻了你来为他穿……那一次，我是真的死心了。”
　　
　　“我……”
　　
　　“我不是怀疑你，我说过，你是有权去……”
　　
　　我忙打断他说：“不过是穿了个玉佩，你怎么就觉得我和他有什么了？”
　　
　　他的脸色却突然明朗了起来，舒缓道：“我倒真忘了你是个傻姑娘呢！也怪我自己太钻牛角尖了。”
　　
　　“什么意思？”我摆出一脸“我是二百五”的样子问他。
　　
　　不过，他貌似一点也不在乎我头脑方面的“残缺”，反倒是有些欣喜，只听他说：“这女子替男子穿玉结穗，就代表着许定终身。” 
　　
　　合着竟是这么回事儿，说起来，我记得原来看《红楼梦》，这林妹妹也是替她的宝哥哥穿过那通灵宝玉的穗子。这十四阿哥……“王八蛋。”等骂出来后，我才发现自己口不择言了。
　　
　　“之后，我便不想再去打扰你，毕竟，实话说来，十四弟也诚然是配得上你的。”配得上我？若不是出自胤祥之口，我肯定觉得这是一种莫大的讽刺。“就在我决定放手时，却听说皇阿玛意将你指给伊都立，我慌了，是真慌了，比得知你和十四在一起的时候还要慌乱。我想，即便是出面向皇阿玛讨你，将你留在我身边，也不能让你嫁给伊都立。当下便进宫面见皇阿玛，结果才得知，原来九哥和老十四竟都向皇阿玛讨了你。”
　　
　　我酸着鼻子道：“他们讨我又有什么用，我都不会嫁。”
　　
　　“我知道，至少，现在知道了。”
　　
　　“那……你后来怎么不告诉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充斥着哽咽，不好意思地埋下头。
　　
　　“听说皇阿玛当即勃然大怒，我也不敢再去说了，怕他迁就到你身上，又怕你不知道，忙去永和宫找你……”话及此，他顿了顿，有些自嘲地说：“其实，那未尝也不是我给自己找的一个借口。”
　　
　　“不过，看到你后，我才发觉，自己到底是走错了……我告诉自己，那时，你想见的，应该是十四吧。可是还是厚着脸皮递上那只镯子，不想……”
　　
　　我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埋怨道：“因为九阿哥和十四阿哥的事儿，皇上确实警告过我，可我以为他所说的两位皇子，有一个是你。结果，那天在院子里，你却告诉我是九阿哥，我……我就……”
　　
　　不等我说完，他忙搂过我道：“是我不好，我没有怨你。”
　　
　　我吸了吸鼻子，也顾不得自己的形象到底适不适合说出一本正经的话来，只回抱着他说：“以前的事儿都过去了，真的也好，误会也好，我们都不要再计较了，如今最大的问题是皇上真把我指给了那个什么……伊都立。九阿哥和十四阿哥都挨了骂，我也受了训斥，皇上，怕是没那么容易改变心意。”
　　
　　“只要，知道你的心还在我这儿就好，剩下的，我来想办法。”他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让我感到一阵心安，久违了的心安。
　　
　　不过我还是摇头挑眉道：“不行，这是我的终身大事，怎么能全交给你们去倒腾。”两个人的力量，总比一个人的大。
　　
　　他却也丝毫不退让地说：“如果皇阿玛发怒，我顶多也就被呵斥几句，大不了挨上几板子，可你呢？你能跟我保证自己不受伤害吗？”
　　
　　我转念一想，他说的也是实话，我又不是康熙爷的谁，到时候他一个不乐意，就把我拖到午门那啥了，那我岂不是白忙活了？可是，在心底，我还是希望为自己的婚姻作为一番。矛盾之下，我干脆先依了胤祥，乖乖点了头后伸出了右手。
　　
　　他抓住我的手，脸上一副不解的样子，我粲然笑道：“我的荷包呢？”他先是一愣，随即也笑了出来，伸手就从枕头底下拿出了那熟悉的小荷包——缃色的缎子，银色的穗子，泛着柔光。
　　
　　我接过荷包时，他顺势将我拉近，眼看就要吻上那苍白而轻软唇，他却突然停住了，尴尬地笑笑：“爷倒忘了，自己还害着病。”这家伙，开始还“我”呀、“你”呀的，转眼就变成爷了。我也难得和他计较，身子往前一倾，直接堵住了他的嘴。
　　
　　哼，接个吻还扭扭捏捏的。
　　
　　直到我离开时，胤祥脸蛋上那抹异样的潮红还没有退去，躺在床上，向四阿哥报以感激的一笑，想必，这下对他更是死心塌地了吧。而且我还发现四阿哥就是要比常人聪明得多，没有像顺子那般咋咋呼呼地问是不是病情严重了。
　　
　　一路上，我的心情都很好，全然当四阿哥不存在，就乱七八糟地哼起了小调。
　　
　　到了永和宫门口，我福了福身，难得真心诚意地说：“多谢四爷了。”他倒也像心情好极，面部表情不再那么僵硬地点了点头，然后闲庭信步般地离开了。
　　
　　回到房里，芸眷兀自忙着自己的事儿，什么也没有问，看来，我的确是低估了四阿哥的本事，活生生一个人消失了这么半天，却是连芸眷都不知道。
　　
　　当晚，我失眠了，芸眷也是，因为，我把这件事告诉她了。怎么说呢？就当是我用心险恶，失眠也要拉个垫背的吧。
　　
　　第二天，胤祥打发了顺子来找我，只说要我好好照顾自己，还带了罐酿好的蜜枣，我开了罐子，甜甜的香味顿时氤氲在屋子里，此后，这便成了我和芸眷的零食罐子。
　　
　　夏四月，皇上去了棽髻山，然后巡阅了永定河、子牙河。
　　
　　我不知道胤祥到底想怎么做，自己的心里却隐隐有了计划，不过这有点兵行险招的味道，我还不怎么敢实施。
　　
　　正当我还在纠结于到底要不要这么做的时候，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却传来了。
　　
                  No.18
　　皇上赐婚了，而且要求是即日完婚。不过，这并非是为我赐的婚，而是十四阿哥，由于我身在永和宫中，而赐婚的对象又是十四阿哥，所以听说得比较详细。只说那日罗延泰蟒服诣乾清门，北面而跪，大臣西面传旨：“今以完颜氏女作配皇子胤祯为福晋，望二人相敬如宾，结百年好合之因缘。”那罗延泰行了三跪九拜之礼后，方才退去。
　　
　　我不知道皇上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反正没过几天，俩人就从指婚直接过渡到了完婚。婚后第二天，十四阿哥朝见了皇帝以后，领着新过门的福晋来谒见德妃娘娘，我却好死不死地被遣去递那婆媳之间的奉茶，只看见十四阿哥沉着脸，一副冰冷清淡的样子，倒跟四阿哥有几分相似了。
　　
　　唉，这皇家的子孙，只见表面光鲜，仿佛抬手之间就是一条人命，可他们自己的命呢？却也是握在别人手中，连婚姻，都不得自由。
　　
　　他瞧见我进来，脸上的表情缓了缓，但还是僵硬得很，只站在十四福晋身边，行了二跪六拜的礼数，而完颜氏则行了四肃二跪二拜之礼。虽然初为人妇，她的模样有些羞怯，但好歹也是大户人家的女儿，举手投足都大方得体，眉眼间只有一种气质，把整个人都衬得亭亭玉立起来。
　　
　　德妃娘娘仿似对这个儿媳喜欢得紧，也不摆威严之态，欢喜地拉过她的手，在我面前上演了一场“婆媳和睦”的戏码。我猜，她可能是故意的，但是，这也仅限于我猜，毕竟，德妃娘娘赛过奥斯卡最佳女主角的演技，不是我这类常人能看出什么端倪来的。
　　
　　这场戏前后一直持续了一个时辰，德妃娘娘也没有特意将我留下来观看，我就一颠一颠地回了茶水房。
　　
　　六月，康熙爷带着他的七个儿子，去了塞外避暑，德妃娘娘也有幸扈从，不过，这一次，我被留在了永和宫中，同时被连带的，还有芸眷。
　　
　　但她丝毫没有怨我，反倒劝慰说：“好久没过清闲的日子了，这倒算得上是件不错的事儿。”
　　
　　七月初的一个傍晚，我正躲在亭子里乘凉，远远见到落冉走过来，便和她打招呼，不想她很惊讶的看着我说：“姐姐怎么在这儿？”落冉虽和我们是同一批进宫的，但比我和芸眷小了近一岁，所以唤我们姐姐。
　　
　　我笑笑道：“大热的天，乘个凉也不许了么？”
　　
　　“姐姐别说笑了，我刚瞅见芸眷姐姐哭着跑回去，倒以为你和她在一起呢。”
　　
　　“什么？”原本靠着栏杆的我一下就坐了起来，脱口惊呼。
　　
　　“我也不太清楚，只看见芸眷姐姐捂着脸直哭，我问说怎么了，她也不言语，径直回屋了。”
　　
　　我跟她道了别，忙往回走，一开门，就看见芸眷侧着身子朝里躺着，我唤了她一声，她低低应了，声音有几分沙哑，看来真是哭得厉害。而上前一看，竟见那一半的脸蛋都肿了起来，上面横楞楞的五个指印，清晰可辨。
　　
　　我当下急道：“是谁打了你？”
　　
　　她不说话，又啜泣了起来，我想还是先给她上些药，然而翻箱倒柜地找了半天，也没找到祛瘀活血的药，毕竟到这儿来，我们根本还没受过罚。
　　
　　我将手放在她的肩上，尽量放轻声音问“眷儿，你告诉我，到底是谁下的手？”
　　
　　隔了好半天，她才哑着嗓子说：“你别管了。”
　　
　　“你让我怎么不管，换作我受了欺负，你能不管么？”她仿佛被震颤了一下，坐起身子来，搂着我流眼泪，不过仍旧不说话。
　　
　　我想她可能是担心我乱来，便宽慰说：“你告诉我，究竟是谁，明着我不能收拾她，暗着也得让她不好过。放心好了，我有分寸的。”话虽然这样说，但我心底已然决心要好好收拾这个人。
　　
　　结果，竟然是香鹃下的手，我原以为她随德妃娘娘去了塞外，不想，她也被留了下来。
　　
　　“你好生歇着，我去讨些膏药来，不然这脸半月都没法见人了。”哪里晓得她实在是太了解我了，接过我的话说：“只要你不去惹事就好。”我觉得自己额上的血管突突地跳着，索性坦白道：“我就是要去找她，咱们还没有白白让人欺负了的理儿。”说完，也顾不得芸眷，转身往外走。
　　
　　她却突然急了，忙喝我：“回来。”我本不打算理她，但在她说完下一句话后乖乖地停了脚步，只听她说：“这事儿跟绯倩有关。”
　　
　　“怎么扯上了绯倩？”
　　
　　她想绕开那话，便没好气地问：“我不说这话你是不是就打算不理我了？”
　　
　　而这世间也不是只许她了解我，不许我了解她，我便单刀直入地问：“绯倩怎么了？”
　　
　　听完她的话后，我才明白，这事儿不只跟绯倩有关，还与我有关。看着芸眷脸上红肿了一片，我不禁心生愧疚，若不是我，她也不会遭人闲言碎语，还挨了打。
　　
　　原来九阿哥因为不好明着来找我，就找芸眷打听这边的情况，还嘱咐她不要让我知道，怕我去惹些是非——合着我就是这么不成熟个人呐？反正他只见芸眷的话，皇上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因为这秀女进宫，本来到了年龄就要放出去婚嫁的，而之所以挑了又挑，选了又选的，不只是为了更好地伺候宫里的主子们，还有也是为皇子王公们的赐婚着想。
　　
　　但是皇上不说，不代表别人不说，这一来二去的，就引起了别人的不满，而这个人，正是我的姐姐——兆佳氏?绯倩。我从来也没想过，她会如此歹毒，撺掇了香鹃来收拾芸眷，竟还把人打成这般模样。
　　
　　我不是傻子，不会为了那一点半点根本就不沾边儿的血缘关系而背弃我的好姐妹，所以，在芸眷自以为成功地说服我不去闹事时，我已经怒气冲冲地跑了出去。
　　
　　宜妃娘娘宫里我是不敢去闯，但在永和宫中，特别是德妃娘娘不在的时候，大概还没人训斥我到处乱走吧。
　　
　　在地毯式搜索下，我终于在储物间门口撞见了她，之所以说是撞见，是因为我先看见了她，然后貌作不经意地撞了上去。
　　
　　果然是个没教养的，仗着自己在宫里待的时间长，当即呵斥我说：“你没长眼睛是不是？”
　　
　　我故意长大了嘴，娇声惊讶道：“香鹃姐姐，你怎么这么粗鲁？难怪在宫里待了这么久都没嫁出去。”
　　
　　“你说什么？”她就像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我也不装了，挑眉道：“怎么的，骂你的话还想听第二遍？”
　　
　　她估计是气急攻心了，说话都有些颤抖：“像你这种到处勾引阿哥的贱女人，还有脸继续待在娘娘身边！”
　　
　　“你有本事也勾引一个来给我看看。”我不以为然地嗤笑说，“我看你也就能吸引一两个公公。”
　　
　　她果然怒了，也不再骂，抬手就要打我，拜托，我是谁，她也敢跟我动粗，简直就是关公面前耍大刀。我反手一抓，只听清脆的一声，顺势给了她一耳光。
　　
　　我提高了声调讽刺说：“你这脏手也配来打我？”
　　
　　而此刻她的眼中充斥着难以置信，大概一是没想到我反应有这么快，二是没料到我竟然敢打她。
　　
　　哼，连十三阿哥我都敢拧，还怕了你不成！当然，前面那位，我诚是仗着他的宠……不过，我还跟四阿哥顶过嘴，也应该算得上够酷了吧。
　　
　　她可能是受了刺激，不再管自身的形象问题，当即凶恶地向我扑来，我正想替芸眷报仇，而她就免费提供给我这个机会，可谓体贴我心呐。只需轻轻一个侧身，然后出脚一踹，她就乖乖趴到地上去了。
　　
　　这时，老远瞧见走过来两个宫女，我也看不清是谁，便笑着同趴在地上的那位讲：“香鹃姐姐，要不要见识见识妹妹的演技呢？”
　　
　　她爬起来，正想骂我，却被我脚下一勾，又跌了下去，我压低声音警告说：“那一巴掌，是我替眷儿还你的，你要打击要报复，我随时恭候。哦，对了，还得烦你告诉兆佳氏?绯倩一声，她要再敢使坏，我绝对有办法让她跟你一个下场。”她估计没想到我会让她去警告自己的姐姐，愤恨之余，还带着一丝惊讶，我只觉好笑地说：“你就跟她讲，我若萌，从头到尾就是一六亲不认的人，对她这个姐姐，我可是不会有什么情面可讲的哟。”
　　
　　不等她说话，那两位宫女已经走近，似乎也是棋淑姐姐那边的人，我当即焦急地呼道：“香鹃姐姐，你这是怎么了？”说着还伸手扶她，她自然不肯让我扶，立刻想要挣脱，哪知我手上一使力，她就不能动弹半分了，只得任我连拖带拽地“扶”起来。
　　
　　那两个小宫女也跑了过来，以为她摔着了，想要帮忙，我却吩咐说：“你们忙自己的去吧，姐姐这儿有我扶着。”而香鹃自然不会说自己被我打了，那可是面子里子上都下不来台呀，也就没反驳。
　　
　　待她们走远了后，我放开她说：“我待人向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你不欺负到我头上来，我们以后就相安无事。”说完，我也不看她的表情，转身大步离开，这么一番大动筋骨下来，心里怎一个“爽”字了得。
　　
　　回屋之前，我去落冉那讨了些膏药给芸眷带回去，进屋的时候，她正坐在那，一看我安然无恙地回来，才松了口气。
　　
　　我一脸小心翼翼，边替她上了药，边大致跟她讲了一遍，她肿着半边脸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夜里，待芸眷睡熟后，我将胤祥给的镯子戴在腕间，借着微薄的月光，端详了起来。不禁想起那日自己装扮成小太监去见他的情景，如果光从背后来看的话，就像两个男子在……模糊记得曾经在哪儿看到过一句话，叫做什么，真爱无敌，背背无罪。也不知是因为那时的甜蜜，还是因为那段恶搞说辞，当下在床上笑得乱滚起来，最后把芸眷给弄醒了，她口齿不清地问说：“若萌，你是不是不舒服呐……”
　　
　　我不知道香鹃到底把那话带给绯倩没有，反正接下来的日子，大家倒真的相安无事起来。
　　
　　九月，圣驾回宫。
　　
　　在得到消息的前一天，我们里里外外地将永和宫打扫了一遍，以迎接德妃娘娘。胤祥偷偷来看过我几回，都是拿四阿哥打的掩护，我把那天的英雄事迹跟他说了一次，他刮着我鼻子说：“以后可不能再这样鲁莽了，万一把自己弄伤了就不好了。”
　　
　　我撅嘴道：“凭我的身手，不要说一个香鹃，就是十个，也不再话下。”说完，我还显摆似的挥了挥拳头。
　　
　　“若是再发生这样的事，你就告诉我，我来处理行不行？”他好言好语地跟我商量，我却豪情万丈地说：“做女人，可不能一辈子都靠男人，我要自立，要自强。”
　　
　　他只得无奈说：“你果真不是寻常女子。”也不知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反正我“嘿嘿”一笑，权当是夸奖的话给收下了。
　　
　　十月，皇上出巡阅永定河，只带了太子和胤祥。
　　
　　一天中午，我与绯倩不期而遇，我瞅了她一眼，她瞥了我一下，然后我们交错而过，就像两只斗气的公鸡——呃，这个比喻，可能有点不恰当。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天气愈发冷了，十一月的某天，我裹着厚厚的冬装，在茶水房里忙活着，房门却“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寒冷的风便拐着弯儿地灌了进来，我以为是芸眷，忙道：“关门，关门。”
　　
　　“若萌。”在门被关上的同时，我听见了阔别已久的声音。
　　
　　“见过十四爷。”
　　
　　他笑着，但脸庞上已经少了当年的阳光：“许久不见了。”
　　
　　“回爷，确实有些日子了。”我想，这话说得还算得体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猝不及防地开口道：“我究竟哪一点不如十三哥？”
　　
　　我想了想，坦然回说：“您之所以会这样问，说明您对若萌并不是真心的喜欢，只不过是想跟他较个高下罢了，有无若萌，您都可以过得很好，而他却不行。所以，我选择他并不是说您不如他。”
　　
　　也许是对我的话有些感触吧，他半晌都没说话，直到我都要忍不住开口了，他方才说了一句：“若你真是这样想……”然而话说了一半，却又戛然而止了，他很苍白地看了我一眼后，推门而去。
　　
　　冬日里的风汹涌而入，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No.19
　　在皇上回宫的那天，我和芸眷有幸欣赏了一次日食，虽然也没怎么敢直视，但几分钟下来，我们却都变成了泪眼朦胧的模样。
　　
　　眼近年关，这亦是我在这儿度过的第五个新年，这天刚出了太阳，芸眷一大早就嚷嚷要把被子捡出去晒，我本累得不行，便悄然待在一边不应和她，她无奈地耸耸肩，但还是顺手把我的被褥也晒了出去。
　　
　　二十九那天，胤祥打发了顺子给我捎了不少好吃的，我正疑心说他是怎么知道我贪嘴的陋习，就听见主殿那边热闹了起来。
　　
　　原来，是皇上来了，以往康熙爷也常来，但从来都是先遣了公公来通知一声，断没有像今天这么突然的。我也顾不上招呼顺子了，当下泡起今年送来的岩茶。
　　
　　左右忙活了一通，才遣葛孝将茶送了过去，哦，对了，葛孝就是那个到处打下手的小宫女，如今她也算是娉娉婷婷的一个小美女了。
　　
　　她前脚刚迈出去，芸眷就进来了，直说宜妃娘娘也来了，让我沏一壶甘露。我晕，这平日里都要先打个招呼才来，今天怎么就这么随性了？我又七手八脚地搞了半天，才将杯盏端了出去。
　　
　　手上奉着茶，我一心想着皇上见到我会不会说些什么，但我想错了，从始至终，他都在和两位娘娘聊着，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刚出门，便撞上了前来请安的两位爷，擦肩而过时，我听见胤祥低低地说了一句：“待会儿去找你。”那声音中，藏着不尽的笑意。不及我回答，他已经跟在四阿哥身后走了进去，我展出一个笑来，却立马收了回去，因为我瞧见了缓步走来的绯倩。
　　
　　她穿着绒绒的宫装，粉蓝的色调，我第一次发现她的美，娇娇柔柔的，像故事里弱柳扶风的林妹妹似的。她见着我以后，微笑着点头，贤淑得如同公主格格一般，古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我也很有教养地回了一笑，然而我们谁也没说话，各自离开。
　　
　　我在茶水房待了许久，也不见胤祥来，大约是皇上在那，他不好走开吧。不过他现在出现也不太好，因为葛孝在将两位阿哥的茶去后回来了，目前在帮着照看炉子，而我则在一旁收拾茶叶。
　　
　　快到未时，皇上终于回乾清宫去了，宜妃娘娘倒是多坐了一会儿，才回了延禧宫。我将葛孝打发了去棋淑姐姐那，便在茶水房里等着，果不其然，这宜妃娘娘一走，胤祥就来了。
　　
　　他带了一只布绣的小鸡来，大红的底色，五彩的锦线，一副憨憨的模样，我将那只小鸡抓在手中，心想，难不成明年是鸡年？这时，我发现那只小鸡的肚子上绣了一竖满文，就好奇地问他上面绣的是什么。
　　
　　“傻丫头，明年是乙酉年，自然绣着‘乙酉’二字了。”实话说，我连生肖纪年都搞不清楚，更不要说古代的干支纪年法了，当下也不想纠缠于这个问题，只不懂装懂地点了点头。
　　
　　“最近可有忙些什么呐？”我貌似不经意地问，其实也是想打听下最近的政事，虽然无力改变历史，但好歹也可以有个心理准备呀，记忆中，胤祥是受过长达十年圈禁之苦的，至于那时候兆佳氏有没有陪在他身边，我完全没有概念。
　　
　　他想了下说：“倒没什么大事，只是最近有人想替之前革职返籍的陈汝弼翻案，动荡了一阵，也就消停下去了。”
　　
　　我“噢”了一声，就脑子里开始“百度”这个人名，结果是未找到相关词条。
　　
　　大年三十刚过，传说中的乙酉年就来了。
　　
　　我拖着疲惫而兴奋的身体爬上了床，把今年收受的“贿赂”全部拿出来清点了一番：九阿哥、十四阿哥还是像往年一样送了稀罕物件儿，一件雕花缀宝的梳妆匣，一只细腻温凉的和田玉镯；各宫的娘娘也打赏了些东西，有直接给年钱的，也有赏点小东西的；而胤祥在我的强烈要求下，亲笔抄了容若的词来，不过全是用的满文，看得我很是无奈。最令人意外的是，今年四阿哥居然也有赏，虽然比不得九阿哥和十四阿哥的，但比起各位娘娘的可就贵气多了，要知道往年他可是最不待见我的呀！
　　
　　在盘点完我的资产后，芸眷恰好进来，我便伸着手讨礼物，她“啪”的一巴掌拍在我手心上，佯作不满道：“每年都是我先给你，今年得破了这坏规矩。”
　　
　　我坏笑着威胁说：“不给？不给就别怪我用强的啦！”说完还撸了撸袖子，作势欲扑。
　　
　　不料这时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我扯了披风罩上，便跑去开门，这门一开，我却傻眼了，竟然是梁九功！
　　
　　“梁谙达年安。”
　　
　　他笑着回礼说：“绯夕姑娘年安了。”
　　
　　“谙达有什么事儿吗？”我这问的就一废话，这大半夜的，没事儿谁会来找我。
　　
　　“万岁爷给了打赏，遣我给姑娘送来。”说着递出一只明黄色的锦盒。
　　
　　皇上的赏赐？此时我也来不及多想，只双手接过谢恩了，又唤芸眷将我刚敛来的碎银子一并给了梁九功，话说，这也是我第一次“打赏”他这种级别的人物，也不知到底该给多少，索性就把刚从各宫娘娘那得的赏钱都拿了出来。
　　
　　掩上门回了屋里，芸眷也好奇着皇上到底赏了我什么。我心底暗暗祈祷着，最好不要又是一份警告。
　　
　　盒子里躺着一卷精心装裱过的宣纸，我解开红绳，又让芸眷帮着展开，上面竟然什么都没有！
　　
　　之后的一整夜里，我全心全意地揣测着皇上的心思，直至芸眷叫我起床。
　　
　　大年初一，百官朝贺，我却精神萎靡地蔦在茶水房里，一边想那幅无字天书的寓意，一边看芸眷来回忙活，日子无聊到惬意。
　　
　　没多久，皇上便去了汤泉过冬，胤祥来看过我好多回，我把年夜里发生的事儿告诉了他，还把那幅空白宣纸拿给他看了，他也琢磨不透皇上到底是何用意，只叫我不要多想，说一切有他。
　　
　　我愁眉苦脸地说：“你倒叫我不要多想，说不定皇上这一回来就把我指给那个谁了。”
　　
　　“不会的。”
　　
　　我趴在他腿上，继续愁苦：“怎么不会。”
　　
　　他揉着我的耳垂，笑道：“因为，我已经请皇阿玛收回了成命。”
　　
　　“什么？”我忙惊着坐起来，不想额角却撞上了他的下颚，我顿时就“手舞足蹈”起来，也许他比我更疼，但我绝对表现得比他疼。
　　
　　胤祥一边帮我吹着额角，一边听我的唠叨：“你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害得我整日里都在忧心这件事。”
　　
　　“我是想让你亲耳听到皇阿玛的指婚。”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眉眼间是难以掩饰的兴奋和幸福。
　　
　　“指婚？”我又一度准备跳起来，还好被他眼疾手快地摁住了，但他只制住了我的身子，而没来得及制住我的嘴巴，只听我连珠炮似的甩出一大堆问题：“指什么婚？要指给谁？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指？”
　　
　　“自然是把你指给我了，至于什么时候，得看皇阿玛的意思了。”
　　
　　我闻言在他的腿上咬了一口，奈何他穿得有些厚，没把他咬疼，到把我弄疼了，他慌忙道：“让我看看有没有弄伤。”说着还来掰我的嘴，我摇晃着脑袋躲开他，结果用力过猛，把他撞翻在床上，而我也饿狼扑羊般地趴在了他身上，跟他四目相对，含情脉脉。
　　
　　好死不死的是，在如此温情的画面下，他竟突然推开了我，我又圆又大的眼睛一瞪，这个动作要做也应该是我来做吧？
　　
　　只见他脸颊有些泛红，还低低喘着气，我当下也有点明白了，尴尬地坐到一旁，僵硬地问：“这时什么时候的事儿？”
　　
　　半晌，他回说：“去年十月随皇阿玛巡永定河的时候。”
　　
　　已经是去年的事儿了，他竟瞒着我，我当下怒火腾起道：“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想给你个惊喜，我也是忍了好久才没当着你的面表现出来。”
　　
　　我将眼一睨，拷问说：“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没了。”他一副老老实实的样子，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当晚我兴奋地挤到芸眷床上，抱着她高兴了一夜，她也很替我开心，不过嘴上却批评我说：“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一点儿姑娘家的矜持都没有。”结果第二天，我们俩无一例外地都成了熊猫眼。
　　
　　二月间康熙爷回宫，来过德妃娘娘这儿一次，不过我没能见着他，然后紧接着他就再度南巡去了，不出我所“料”，这一次，胤祥也去了，随扈的还有太子。
　　
　　京城的四月，风大得吓人，特别是今年，倒不是我标榜自己的身材，只是一站在院子里，就真的好像要被吹走了一般。
　　
　　不久，皇上回宫，不等我和胤祥见上一面，指婚的诏子就下来了，那样的感受，穷尽所有语言也无法描绘，只记得，当时一种说不出的五味陈杂涌上心头，而后我竟搂着芸眷流下了眼泪。
　　
　　那天，别过芸眷后，我便被接了回去，我们的婚期定在五月，迅速得如十四阿哥那次。待嫁的时候，我听说绯倩也被指了婚，随口一问，却听到了个惊天地泣鬼神的答案——她被指给了那位伊尔根觉罗?伊都立！
　　
　　在小额娘的指导下，我绣出了有史以来最有模有样的荷包，而且还是绣的一只“栩栩如生”的盘云行龙——呃，这“栩栩如生”四字也勉强可以去掉。
　　
　　出嫁的前一天，我还没睡着就被人叫醒了，然后是一夜的折磨，我从来没想过，结个婚会是这么辛苦，还好只能结一次。破晓之时，那丫头举着铜镜让我瞧，只见那镜中模模糊糊映出一张花颜，上面绽放着幸福的笑容。
　　
　　吉时届，銮仪卫备采舆，内府大臣率属二十、护军四十前来奉迎。采舆陈放在堂中，只听那女官告了声“升舆”，我便被喜娘扶着塞进了那红艳艳的舆轿，由于盖着喜帕，我只看到阿玛和额娘们的脚。
　　
　　然后就颠簸到了禁城门外，众人步行随着我的喜舆而入，至皇子宫门方才落舆，先前的女官走了上来引导着我进去，许是天热，许是紧张，反正一路上，我的手都是汗涔涔的。
　　
　　合卺之时，胤祥在西乡，我在东乡，行了两拜礼后，各自就坐。那女官酌酒奉上，我接过后那盘中的金盏，在喜帕下闻了闻，似乎不是很烈，又偷偷瞟了胤祥那边一样，才发现他的酒杯早已空了，我怕出什么差错，也忙把酒喝掉。酒馔三行，再次行了两拜礼，这酒初尝不烈，却是后劲十足，正拜得头昏眼花时，就有人来将我强行带入了喜房。
　　
　　喜酒的余韵还没有散去，我却不得不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而胤祥则在张幕结彩的宫所里，设宴招待我的阿玛额娘，还有那些亲族暨大臣和朝廷命妇们。
　　
　　我在床沿边上坐了半天，也不见有人来，因着那凤冠压得难受，便扭了扭酸痛的脖子——好歹终于是结完婚了，这一天下来，我想自己起码瘦了五斤。不过累归累，一想到自己终于如愿以偿，心底又美翻了天。
　　
　　我将头倚在床柱上，心里美滋滋地勾勒着未来的蓝图。然而当我在那傻子似的坐了许久，而胤祥都没有进来时，那美滋滋的感觉中不禁夹带了点窝火，吃个饭也不需要吃这么久吧？这到底娶我还是娶那些人呐？
　　
　　在徒劳地腹诽了半天后，我实在饿得不行了，瞥见桌上摆着些形形□的食物，便按捺不住，屏息细细地听了听外面，确认了安全，然后移向了那张色香味俱全的桌子。
　　
　　不过等我看清那些吃的时，又不禁感到有点失望——连一样可以填饱肚子的都没有，相较于那些瓜子花生，我最后还是伸手抓了一把果脯，之后贼兮兮地坐回床上，在喜帕下吃着。
　　
　　好吃！对于从昨晚起就什么吃的也没碰过的我来说，这简直就是美味佳肴，吃完手中的果脯后，我又神不知鬼不觉地移到了那张桌子前，一不做二不休地端起了整个果盘，坐在床上大大咧咧地吃起来。
　　
　　然而这时，外面突然吵闹了起来，我心下一慌，该不是要进来了吧？手上一点儿也不含糊，一把就将果盘塞进了大红色的绸缎被子里，突然发觉嘴里还咬着一大块柿饼，正想一并塞到被子里去，结果喜房的门就已经被推开了。
　　
                  No.20
　　“若……萌……”我听见胤祥的含糊不清的声音，俨然已是醉得不行了，而我的一双手都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嘴里还叼着一只硕大的柿饼，俨然已是累得不行了。
　　
　　就在我觉得腮帮子酸到极点的时候，听到了十阿哥微蒙醉意的调笑：“给十三嫂子见礼了。”紧接着屋里就响起了各位阿哥们醉醺醺的谈话，不过，十四阿哥似乎没有出声。
　　
　　也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声：“闹洞房。”吓得我一个激灵，嘴上一松，那香软的柿饼就骨碌碌地顺着我描金绘凤的新娘服滚了下去，然后在上面留下了一道直直的白印子，此刻，我只觉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了。
　　
　　忘记是谁最先笑起来的了，反正，直到胤祥开始轰人的时候，那笑声都没停下来过。唉，若他们知道我还在喜被里藏着一盘子果脯的话，不知又该是什么模样了。
　　
　　就在他们还闹着不走的时候，两个老嬷嬷走了进来，开始拾掇桌上的盘子，我感觉到自己的冷汗顺着额角流了下来。估计那个嬷嬷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低声惊恐道：“果脯盘呢？”呃，我当下一哽，看来真的是噩运难逃了……我也难得在引起一片骚动后再承认了，伸手掀开被子，在众目睽睽之下端出了那个失踪了的果盘。我听见有人在憋笑，有人在捶门，唯一庆幸的是，还有张喜帕可以遮羞。
　　
　　那嬷嬷讪讪地接了过去，然后依次端过盘子来，分别递给胤祥和我，我挨个吃了，却如同嚼蜡，因为，胤祥竟然也在旁边笑我！
　　
　　最后其中一个嬷嬷端来了一盘肉肉，大概是之后才拿来的，要是之前就在桌上的话，估计我从被子里端出来的也就不会是果脯了。
　　
　　此刻我也管不得那么多了，立刻两眼放光，在心底呐喊着，快点，快点呀！那个嬷嬷却像是故意和我作对似的，慢吞吞地夹起来，又慢吞吞地喂给我。等得我那叫一个急啊！
　　
　　最后，我终于咬到了那块肉肉，霎时间，一股腥味儿袭向了我的味蕾，妈的，竟然给我吃生肉！原本我的胃就是空的，这下受了腥味的刺激，立刻就有想吐的感觉，但我又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吐出来，强忍之余，听到老嬷嬷问：“生不生？”
　　
　　我憋着眼泪，恶狠狠地吐出一个“生”字，结果莫名听到了一片笑声，五阿哥乐道：“别家姑娘都是羞答答的，这十三弟的媳妇儿还真特别。”
　　
　　靠，吃个生肉我还羞答答地吃，我脑子有病呐！
　　
　　然后，就听到了四阿哥略带笑意的声音问：“不知十三弟妹打算生几个？”生、生几个？我这才恍然惊觉，合着是在问……不过，更为可怕的是，竟然连冰山妖怪四阿哥都来打趣我了……
　　
　　这时两位嬷嬷已经退下，胤祥又开始不留余力地轰人，我颓然地坐在那里，一脸懊恼。阿哥们起了一阵哄，才妥协了离开，胤祥拿了挂在床帏边上的杆子，坐到了我的身旁，却迟迟都没有动。
　　
　　我心里本就不爽，不禁道：“磨蹭什么？”
　　
　　他倒不恼，轻声回答说：“终于把你娶进门了。”
　　
　　也不知是感动的还是饿的，我觉得自己的胃一阵纠结，半晌才催促说：“还不掀了帕子。”他握着杆子，轻轻一挑，那红彤彤的喜帕就落在了床上，我看见他略带朦胧的眼，就这样毫无掩饰地深深望过来。
　　
　　顿时一羞，想要别过脸去，他却已吻了上来，那温软的吻抚在我的睫毛上，弄得我心底痒痒的，紧接着，他就吻上了我的唇瓣。
　　
　　不是没有被他吻过，只是从来都没有此刻的悸动，我的心突突地跳着，脑子里盘旋着一个念头：胤祥，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妻。
　　
　　罗衫凌乱春风度，怡然销魂，心印重帘深处。
　　
　　翌日清早，我浑身酸痛地被胤祥叫醒，洋洋洒洒地伸了懒个腰后，才发觉自己此刻正是春光无限，而他则看得饶有兴致。我羞极，一脚踹出去，他倒是见识过我的厉害，一边躲开，一边伸手来触碰我□的身子，就在我准备把他推下床去时，他突然警告我说：“再闹的话，我可就真的忍不住了。”
　　
　　我脸一红，缩进了被子，不再言语。
　　
　　待沐浴后，就有婢女来帮我穿朝服，第一次穿皇子福晋的朝服，我只觉得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那华美至极的朝服垂金绣龙，镂金的领约上，饰有七颗东珠，间以珊瑚。不过，那厚重的朝冠就让我有点不爽了，顶上是三层镂金，饰有十颗东珠，衔一枚红宝石，再垂硃纬，而上又缀有金色孔雀，饰以东珠、小珍珠数颗，后亦是缀金孔雀以及垂珠，贵气倒是逼人，但重量也不容小觑。
　　
　　再看胤祥，一身金黄朝服，两肩前后绣各有一条正龙，襞积则绘行龙，间以五色云彩，那朝冠更是漂亮，上垂硃纬，前缀舍林，饰东珠五，后缀金花，饰东珠四。顶有二层金龙，饰以东珠，衔红宝石。
　　
　　大概是刚才顾着瞧我了，等我收拾完毕后，他才开始系朝带，皇子的朝带亦是天子之明黄，金衔玉方版，饰东珠，中衔猫睛石，左右佩绦皆如带色。
　　
　　哎，好帅呀！我在旁边看得两眼发直，他也看着我，偷偷地笑。
　　
　　等里里外外包装一番后，我便跟着胤祥去朝见皇上，本来是应该朝见帝、后的，奈何如今后位虚悬，康熙在位时的最后一任皇后——孝懿仁皇后佟佳氏早在二十八年七月就薨了。
　　
　　一名女官在前面引着，到了大殿上，胤祥居左稍前，行了三跪九拜的礼，而我居右稍后，行了六肃三跪三拜的礼。肃是站定肃立。跪是跪下和起立，而拜就是俯身而拜。
　　
　　接下来应该去见胤祥的额娘，可敏妃娘娘已经去了好些年，我提议说去额娘原来住过的宫里拜拜，但他没同意，我们便出宫回了十三阿哥府。
　　
　　府上也是一片张幕结彩，胤祥这个疯子，竟固执地要抱着我去跨火盆，可哪里有这样的规矩，我倒不怕被人说了闲话，只是不想让他也成为人家饭前茶后的闲谈，便垮下脸来没同意。最后我们各退一步，他牵着我跨过了火盆。
　　
　　一进门便看见瓜尔佳氏候在那里，笑吟吟地望过来，看得我心底发毛，我既然决定要嫁给胤祥，自然也是考虑过这样的情况，但真正见着，心底却又不是那么舒服了。
　　
　　我坐在堂上，受了瓜尔佳氏敬来的茶，不过估计脸上并不是很好看，因为，胤祥马上就把她打发走了，牵着我回到房里后，他歉然地问：“是不是不高兴了？”
　　
　　我摇摇头绽出一个笑脸回说：“倒也不是。”
　　
　　他笑笑，又问我饿不饿，我忙不迭地点头称饿，他便吩咐人提前准备晚膳。许是早就准备好了，他这一说，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有婢女上来布菜，我则是坐在那里，如狼似虎地盯着每一个端上来的盘子。
　　
　　大吃一顿后，我满足地靠在躺椅上，胤祥说我像只懒猫。
　　
　　我突然想起进宫之前还在装修的院子，就问他：“我的院子修好没？”
　　
　　“早修好了，家具是爷亲自去挑的。”他答得好不得意，我一听便来了精神说：“改天我们去看看吧。”
　　
　　“就明个儿吧，这次皇阿玛给我放了三天假。”他过来坐在我身旁，虚抱着我说。
　　
　　“才三天？”我差点没跳起来，他倒觉得已经放得够长了。
　　
　　夜里，我不想让少儿不宜的戏码再次上演，洗漱一番后，便迅速翻身朝里，开始装睡。哪知我有张良计，他有过墙梯，他根本就不管我是不是在睡觉，那温暖的大手就抚了上来，游走于我的背脊，顺带还解开了肚兜的带子。我秉持着演员的高尚精神，一动不动地侧卧在那，不料那双手却越发胆大了，从背后慢慢移到了胸前，怎么说呢，我好歹也是个女人，这一来二去的，不禁有些情迷意乱了.
　　
　　到最后，我只得听之任之，整个晚上，胤祥都埋首在我颈间不辞辛劳地耕耘着，我也累得酣畅淋漓。
　　
　　也不知是不是憋得太久，他一直折腾到天亮才开恩让我睡去，这一睡，就睡到了午时，所以直到下午我们才动身去别院。
　　
　　五月的院子，郁郁葱葱，姹紫嫣红，从墙外就能看见里面藏不住的生机。门口的护卫见了我和胤祥，立刻迈出左腿，屈跪右腿道：“给爷和福晋请安。”
　　
　　我乐呵呵地一笑，挽着他走了进去，院墙和房屋都重新修葺过，不复往日的颓败，琉璃瓦片在金色的阳光熠熠生辉，朱漆栏杆映着雪白的墙显得格外鲜艳，荷塘里盛开着或粉或白的莲花，亭亭净植，随风而合。
　　
　　看着荷间簇拥着的那一道木质的走道，我不禁低呼：“倒真的架起了座小桥。”
　　
　　“要不要上去走走看？”胤祥提议。
　　
　　“嗯。”我被他牵着，踏上了那蜿蜒的走道，那大朵的荷花肆意地绽放在脚边，近得只需轻轻一挪，就可以触到它的花心。
　　
　　傍晚，在我的强烈要求下，胤祥带我爬上了屋顶，夏日的星空，格外炫目，美得不可方物。我将脑袋枕在他的腿上，仰望着夜空中的璀璨，任一股叫做幸福的感觉慢慢占领全身。
　　
　　也许是这夜太美，他情不自禁地俯身，在我的眉心落下一吻，喃喃唤了一声“若萌”，我不忍打破这种气氛，闭着眼睛，没有应声。
　　
　　三天很快就过去了，在我哀叹蜜月苦短的时候，胤祥已经忙碌了起来。不过，他尽量每日都陪我用晚膳——至于早上，他走的时候我一般都还在睡。也不知道他精神怎么如此的好，“忙活”了大半夜，第二天都还不带困的。
　　
　　那天我正在亭子里乘凉，不想这个平时不忙到二更天不歇息的人却寻了来，他拿过我手中有气无力的扇子，替我扇了起来。吓得旁边的暮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急道：“爷，让奴婢来吧。”其实原本就是她在替我扇扇子，但我瞧见她热得连衣服都汗湿了大半，便没再好意思继续迫害她，找了个借口自己扇了起来。
　　
　　而胤祥仍继续给我打着扇子，并没有说话。暮紫是我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不过十一岁的年纪，胆子又小，竟然当场吓哭了，我忙笑着安慰说：“没事儿，你先下去吧。”
　　
　　她这才抽啼告退。
　　
　　我拍了拍胤祥的手说：“堂堂一个皇子，却来吓唬一个小姑娘。”
　　
　　他倒是理直气壮地回嘴说：“那把你累着了怎么办？”
　　
　　“不就是扇个扇子么，十三爷的福晋可不是纸糊的。”
　　
　　他讨了个没趣，只岔开话题道：“挑丫头也不挑个机灵点的。”
　　
　　“我偏偏就喜欢这老实的，笨是笨了些，却没有坏心思。”
　　
　　“你今天是不是非要跟爷作对？”他边说边在我腰上轻轻拧了一把，我立马就尖叫了一声，嘟嘴说：“你今天怎么有时间来搭理本福晋了？”
　　
　　“原来是在恼这个。”他闻言呵呵一笑：“还记得我那时跟你说的陈汝弼么？其中果然是有些冤情，这一次皇阿玛亲自为他翻案，也算是给了他不小的面子了。”
　　
　　“皇上为他翻案，那你瞎忙什么？”我不是一个小肚鸡肠的女人，真的，我问这话的真正目的还是在于——了解实事。
　　
　　“还一口一个皇上，当心下次挨板子。”他刮刮我的鼻子批评说。哎，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这嘴上老是叫不出“皇阿玛”三个字来，虽然被胤祥说了很多次了，但我依旧我行我素，说难听点就是死性不改。
　　
　　我满不在乎地说：“有你护着谁敢打我呀？”
　　
　　“这府上是没人敢，但出去就说不准了。”
　　
　　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我妥协道：“知道了，以后我会注意的。”然后马上转移话题：“你倒是说说你在忙什么呀？”
　　
　　“这案子一翻，就翻出了四十多个朝廷命官，若说我忙，四哥那里比我还忙。”他如是说，我暗忖着，大约这陈汝弼真的跟我们没什么关系吧。
　　
　　只听他接着说：“明天就是归宁的日子了，你准备好了没有？”我这才恍然，竟是已经过了九天了，完了，这归宁要准备些啥，我还真没个底。当下便茫然加求助地望向胤祥，他无奈道：“爷就知道你……幸好我已经吩咐人去准备了。”
                  No.21
　　我本以为归宁的前一天晚上某人会收敛一点，但事实证明，是我想错了。当时只觉，春光旖旎，无限明媚。
　　
　　清晨我被胤祥摇醒，结果迷迷糊糊之际，又趴在床沿上睡着了，然后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我才惊觉到自己被人打了屁股。
　　
　　在暮紫和笙儿的打理下，十三阿哥的福晋终于坐上了马车，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耳边似乎有蚊子在飞来飞去，脑子里稍微清醒了些，便不耐烦地挥手去赶，耳边却突然响起那熟悉中夹杂着无奈的声音：“怎么又睡着了？”
　　
　　我懒懒睁眼，才发现已经到了。
　　
　　在我强颜欢笑了两个多时辰后，终于可以走了，上了马车，本想一头倒下去就开始睡，孰料胤祥却钻了进来，我没精打采地问：“你进来做什么？不是骑的有马么？”
　　
　　他勾起嘴角，坏笑着说：“既然你这么想睡，不如咱们回去就睡吧。”
　　
　　“爱新觉罗?胤祥，你还有完没完呐！”虽然说这种事儿是必需的，但毕竟不是必须的呀，再这样下去，我看我的身体迟早要出问题。
　　
　　他有些无辜地看着我，我只得心软道：“你至少得让我休息两天吧。”
　　
　　本以为他现在有时间在家待着了，哪知道，这康熙爷又要去塞外避暑了，气得我牙痒痒。
　　
　　胤祥走后，我开始着手接管府上的财物，虽然我不是学财务管理的，但好歹也有点理财观念，这账本一翻，便寻出了不少弊端。
　　
　　首先是烂帐太多，来路倒还明确，可这去向就五花八门了，而且还有很多笔款项只列了金额，根本没标明作何用处。
　　
　　其次是不必要的开销过多，在账的总资产除了这十三阿哥府和那间别院，还在郊区有几处空宅子，而这些宅子不但没产生任何经济效益，每年还消耗了不少的修整费。
　　
　　最后就是闲余人员较多，这点，我是深有体会，以往在十阿哥府上的时候，我就是一标准的闲余人员，这些阿哥府上，包括宫里，其实都有着事儿少人多的问题，而这类人的开支，也是笔不小的数额。
　　
　　所以，我准备来一次财务整改，一来可以省下不少银子，二来也树立一下我的威信，其实，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我很闲。
　　
　　府里的管家似乎对我这一举动有相当不小的意见，每次我要看什么东西，要安排什么事物，他都推三阻四地搪塞。而其他人，不是和他有交情，就是畏惧于他，也对我的一些安排表示不合作。
　　
　　六月末的一天，天气闷热得让人心烦，我坐在堂上，一边喝着冰镇酸梅汤，一边等着管家拿上去年的账簿，等了好半天才看他慢腾腾地进来说：“回福晋，去年的账簿实在是太老了，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
　　
　　大概是那账上不太干净，而且他本人也不太干净，故而又拿这些话来推脱，可能是天气太热，我当下就火了，抬手一翻，就把盛着酸梅汤的瓷碗掀到了地上，只听“哗”的一声，那漂亮的藕荷色瓷片就散落了一地。
　　
　　“连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不曾想爷的府上竟然养了个吃闲饭的管家！”这一番话说得也算声色俱厉，那管家当场就吓得跪地求饶。
　　
　　我嫣然一笑道：“既是如此，不如就换个管家好了。”
　　
　　“奴才该死，请福晋再给奴才一次机会。”
　　
　　“不必了，你现在就把库房钥匙交出来吧。”倒不是我得理不饶人，只是这次枪打出头鸟，做了回杀鸡儆猴，他必定会怀恨在心，日后要想有些作为就更难办了。
　　
　　他似乎觉得求我没用了，干脆就搬出了胤祥说：“奴才斗胆请福晋等爷回来再行处置。”我知道他是敏妃娘娘族系的人，也知道正因为如此，胤祥才对他很多所作所为都视而不见，他之所以敢要挟我，不就是仗着胤祥对敏妃的孝顺么？
　　
　　“我说不必了。”
　　
　　他看我态度如此强横，没再接着说下去，只谢了罪便告退了。堂下的人皆是低着头默默不语，可能压根儿就没想到我是个这般厉害的主子。
　　
　　在前任管家离职后，我没有急着找新管家，这份面子，还是卖给胤祥算了。大约是我的杀鸡儆猴起了作用，之后大刀阔斧的改革减了不少的麻烦。
　　
　　改革首先放在日常支出方面，一是食物的采买，由于府中供应的食物必须是新鲜的——当然，冬季除外。我特地去市场考察了一番，然后规定了每日采买的限额，以刹住价格虚高的不良之风。二是府中日常器物的更替，必须要在采买前报备，然后在确认器物已经无法再使用的情况下，才能购置新的。三是每季衣物的织造，这个一般明细有数，而且目前也只有胤祥、我和瓜而佳氏能享受这种待遇，但我觉得拿那么多衣服来实在是没有必要，便吩咐下去，除了爷的衣物照旧，我和瓜而佳氏的都在有必要的时候才采办。
　　
　　其次，我在地产方面也进行了安排，除了主府和那所别院——做人嘛，还是有那么点私心的。其余的地产全部租出，此项收入的金额按月登记入账，有拖欠租金的，一律以欠条来冲账，并且每半年做一次清查。
　　
　　再次，我进行了一系列的裁员，不过这个进度比较缓慢，因为事情太过繁杂，一来是要裁掉那些生性懒惰的人——咳咳……这个，本福晋肯定是不能被裁掉的，没有为什么，这是规定。所以，之前必须要进行一番考察。二来被裁掉的人也要给与一定的补贴。所以这个改革进度可谓龟爬。
　　
　　最后，我准备设立一个小金库，当然，这是个秘密，只能告诉胤祥一个人的秘密。我想等积攒到一定的银子后，就拿去投资，什么钱庄啊，酒楼呀，客栈呐，凡是能给我带来经济利益流入的正当行业，都可以试试。
　　
　　七月间，除裁员以外的改革终于步入了正轨，我顿有心力交瘁之感，特别是后来的一段时间里，过得那叫一个惨。不光什么食欲都没有，有时还忙着忙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甚至于前一秒还好好的，后一刻就犯晕。为了这些事儿，笙儿了操不少的心。
　　
　　在我准备休息一下的时候，不想却接到了宫里德妃娘娘的邀请，我猛然想起，再怎么说，我也是从永和宫出来的，这都两个月了，却还没去德妃那拜访，足以背上个忘恩的名义了。当下收拾了一番，让人备马车，匆匆往宫里赶去。
　　
　　说来，许久没见到芸眷了，也不知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被人欺负。
　　
　　进了屋里，我福身道：“绯夕给娘娘请安了。”
　　
　　“快起来吧，这孩子，几个月不见，怎么瘦了？”德妃慈和的声音响起，边说边教人替我布了座儿，倒不像有要怪罪我的意思。
　　
　　“烦娘娘惦记着，本想早些来宫里探望，可家中出了不少事儿，便没寻到机会。”我坐在一旁，满脸歉意。
　　
　　“小十三也算是本宫看着长大的，你要不嫌弃，不妨叫本宫一声额娘。”
　　
　　我双颊堆笑着说：“这是绯夕的福分，原倒是怕额娘嫌弃了。”
　　
　　她掩面一笑，又好奇地问：“竟是出了什么事儿？让你都瘦了一圈。”
　　
　　“整改了一番府中的财务，主要是绯夕笨拙，才忙活了这么久。”
　　
　　在德妃娘娘半真半假的好奇中，我将府中的改革大致说了一遍，听完后，她有些惊讶，问我是如何想到这些的，而我也只能谦虚地说全靠她熏陶和胤祥指点。最后我看天色不早了，提出在回府之前想去看看芸眷，德妃只道我和她姐妹情深，便允许了。
　　
　　再来永和宫，她已经不在茶水房当差了，而是去了衣库，帮着料理德妃的衣物。我是在原先我们住的那间屋子找到她的，瞧见人的时候，她正坐在窗边剥瓜子，一看见我，惊得连嘴都合不上了。
　　
　　我调笑她问：“傻了还是怎么的？”
　　
　　她也不跟我生分，笑道：“怎么当了十三爷的福晋，反倒瘦了？”
　　
　　原来德妃那样说，我还不信，只以为她说些客套话，听了芸眷的话，我才不禁问：“难不成我真的瘦了？”
　　
　　“是呢，原来还有点肉，如今，可就剩骨头了。”
　　
　　“你倒是没什么变化，这还嗑着瓜子儿，看样子，日子还过得挺闲的。”我坐到她旁边，抓了一把瓜子，也嗑了起来。
　　
　　不知她什么时候学到了我身上的匪气，捉过我的手说：“你堂堂一个皇子福晋，还来抢我的瓜子，羞不羞？”
　　
　　“我不怕羞。”
　　
　　和芸眷玩闹了一会儿，我看宫门快下钥了，便说要走，她有些不舍，问我什么时候再来看她。我打趣说等她出嫁的时候，一定会到，她白了我一眼让我快走，但我却觉得她好像要哭出来一般。
　　
　　之后芸眷说要送我，我也没拒绝，我们一路说说笑笑，复而当年。路过永和宫莲池的时候，我看那池子里的荷花已然有些过盛的势头了，大约不久就会谢了。
　　
　　“早些时候这塘中可多蜻蜓了。”
　　
　　我点头道：“记得以前夏天我还撺掇你下去采莲子。”
　　
　　出了宫门，我快步一蹬踏上马车，吩咐回府，只听一道鞭响，车轮开始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一路上我也算比较安分了，只从偶尔被风掀起的帘角看一看外面的风景。
　　
　　这路似乎不太对，当马车溜出老远的时候，我发现了这个问题。按理说，我应该到家了，可一眼望去，好像并没看见那熟悉的景象。
　　
　　作为一个女人，外加还是个刑警，直觉告诉我，有问题！
　　
　　“停车！”
　　
　　奈何车夫根本就像没听到我的话似的，继续赶车。我将帘子一掀，抬手想要扼住那人的咽喉，可他背后仿佛长了眼睛，头一偏便躲了过去，顺手一挡，刚好打在我的腕上。
　　
　　我冷哼一声，反扣住他的右手，往后一折，接着手肘的力道在他背脊上一压。然后听见他吃痛地低呼一声。
　　
　　“停下，除非你不想要这只手了！”我沉声威胁他。
　　
　　没想到他却十分不满地说：“你还是个女人么？”
　　
　　我当即石化，这……“十四阿哥？”
　　
　　“还不放开，爷的手都要折了。”他一边赶车，一边可怜兮兮地让我放手，这个时候，他还像往常一样，待我像德妃娘娘宫里的丫头，张口就是爷怎么怎么样，一点儿也不拿我当嫂子看。不过我也难得计较，生怕把人弄残了，立刻就松了手，只见他抽回右臂，在空中使劲地甩了两下。
　　
　　我半跪在车板上，皱眉不解地问：“敢问爷这是要做什么？”
　　
　　“带你去个地方。”说话时，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猛地想起胤祥对我和他的误会，我忙道：“不去，除了自己家，我哪儿也不去！”
　　
　　“这可由不得你。”说完，他一扬鞭子，加快了速度。
　　
　　我登时冒起三条黑线：打不过我还这么嚣张？随后食指一勾，卡在他的脖子上怒声说：“快停车。”
　　
　　他却像个无赖似的：“有本事你就下手。”
　　
　　“你……”不就吃准了我不敢伤你么？我收回手，将脸一侧，扬言威胁：“你再不停车我就跳下去了！”
　　
　　不想他真的停了下来，但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我直接无语，他一勒马缰，率先跳下去，转身对我笑着说：“跳吧，已经到了。”
　　
　　我没好气地纵身一跳，哪知道刚好踩到一块圆石上，脚踝一错，痛得我“呀”的一声叫了出来。他搭手扶住我，眉一挑道：“还以为你多能干呢。”
　　
　　我脸色难看地反唇相讥：“却不想有些人连我这么不能干的女子都打不过。”
　　
　　他不恼，只说：“跟爷来。”
　　
　　“No！”我没想到自己脱口而出竟来了句英语。
　　
　　幸好，他大概以为是自个儿没听清，便问我说的什么，我将头一偏，干脆地说：“我哪儿也不去。”
　　
　　“只要你不怕引起麻烦，爷在哪儿都无所谓。”他作出吊儿郎当的样子。
　　
　　我与面子抗争了一会儿，故作豪迈地走进了眼前的那所院子。毕竟，十三阿哥的福晋和十四阿哥在街面上争执，想不引起注意都难。
　　
　　进了院子，他倒开始装淑女了，半天都不说一句话，我只好挑起话题：“说吧，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No.22
　　“这院子怎么样？”他眯了眼，看着远处问我。
　　
　　如此状况下，我也难得跟他尊卑有礼，恶狠狠地说：“不怎么样。”
　　
　　“爷也这样觉得。”哪知他立刻就表示赞同，然后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意图：“那就烦你帮爷谋划谋划，看该怎么改修？”
　　
　　“我又不在总理工程处当差，你要修房子，应该找内务府去，而不是找我。”
　　
　　他不理我，自顾自地说：“你觉得那个石桌要不要移开？放在门前好像有点突兀……”
　　
　　见他装聋作哑，我敷衍说：“移开移开。”心想就随他看看好了，早些弄完也好早些回去。
　　
　　“你也这样想？竟跟爷想到一处去了！”听我这样说，他却突然来了精神，又问：“移到哪里比较好呢？”
　　
　　“唔……”我思索了一下，倒真的帮他出起注意来，指着西侧院里的树说：“就摆在那儿吧，夏天可以遮阴乘凉，冬天可以晒太阳。”
　　
　　他点头附和：“不错。”
　　
　　“廊子里可挂些宫盏，用黑漆木蒙薄纱那种，绘些花鸟题些诗词，到夜里就点上。”我绕到廊上指手画脚，顺便又规划了一下偏后的空地：“那边可以搭个葡萄架，夏天缠葡萄藤，不过……冬天不太好看，还是算了。”
　　
　　十四阿哥跟在我身后，也不讲话，只“嗯”呀“啊”呀地应着。
　　
　　“这处塘子边上种上芦苇吧，老种荷花没什么新意。”说完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还是种荷花好了，水里打上桩子，铺一条木质的小路，不要围栏，就这样。”我一边说一边伸着手在空中比划着：“然后这样，绕到那一头。”
　　
　　“还有亭子里，临着荷塘的几个角上可以养几株吊兰，就用……用……鱼线挂着，远远看去就像凌空一般。”
　　
　　我说完见他半天也不应声，便侧过脸望过去，他清朗地一笑说：“倒也只有你的心思才能想得出来。”
　　
　　“行了，我要回家了。”我从台阶上跳下来，扬起脸对他说。
　　
　　他忙不迭地不同意道：“东边的院子还没有看呢！”
　　
　　我很没形象地打了个哈欠，懒懒说：“这是你的院子好不好？”说完抬腿就要走，他妄图来阻止，不过，既然是妄图，那肯定就是白搭。在我坚定的眼神下，某人最终妥协了。
　　
　　见他有意尾随，我立刻提议：“你还是遣个马夫送我吧。”他听了我的话后，神色有些黯然，商量说：“我保证不会被人认出来。”这商量的调调，不光少了那种理直气壮，连三句不离的“爷”字，也自动转化成了“我”。
　　
　　“不行。”我拒绝得义正言辞。
　　
　　可能是看我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他转身嘱咐一个中年男子替我驾车。我刚想上车，他仿佛又变成了昔日那个阳光的大男孩，笑着说：“等你下次来的时候，就能在木桥上散步了。”
　　
　　在不置可否地回了浅浅的一笑后，我拒绝了下人的宽厚的背脊，手掌一撑，便上了马车。
　　
　　不及我坐稳，那马匹不知怎么突然受了惊，整个车厢一晃，由于毫无准备，我的额角重重地磕在车壁上，外面十四阿哥的声音很大，不过我不太听得清他叫的是什么，因为马儿的嘶鸣湮没了一切。
　　
　　那尖锐的声音，涌至耳膜，我一个不稳，突然往车门滚去，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是滚出去那就真的完了。铁蹄之下，不死肯定也要残。我下意识地将手伸向两边，试图抓住什么，奈何整个车壁都很光滑，除了来自指尖的疼痛，什么也没抓住。
　　
　　“啊！”忍不住的尖叫响在自己的耳畔，尽管知道没用，我还是紧紧拽住那飘摇的帘子，它不堪重负地与车顶脱离开，整个落下遮住了我的脑袋。瞬时只觉身子下坠，小腹传来一阵剧痛，不知是撞上了车栏还是马蹄，那疼痛的蔓延速度，让人连眼泪都来不及掉下。
　　
　　在铺天盖地的黑暗袭来之际，我听到他慌乱的声音：“萌儿，不要怕……”
　　
　　还叫我不要怕，看吧，就连你自己，都在害怕。
　　
　　……
　　
　　耳边隐隐约约地冒出一点模糊的音节，辨不清模样，只任性地听着，不愿沉沉地睡去。胤祥，你在哪里？
　　
　　但最后终究是抵挡不住那如海潮一般涌来的睡意，我的世界，再一次陷入昏昏沉沉的夜里。安静得，一场梦都没有。
　　
　　“十四爷，微臣……”那苍老的声音里，带了些颤抖。
　　
　　“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
　　
　　“咳咳……”我只来得及听了这么两句话，就岔了气咳嗽起来。
　　
　　“若萌，你醒了！”一双微凉的大手扶上我肩膀的同时，耳畔是胤祯惊喜中夹杂着焦急的声音。
　　
　　“别……别……咳咳……别摇我……”我提着快要断掉的气跟他抗争。
　　
　　他松开手，坐在床边，刚开始的欣喜霎时变为我看不懂的神色。我不解地盯着他，哑着嗓子只说了一句话：“我要喝水。”
　　
　　“水，快点拿水来。”他冲着外边就是一顿吼，一个翠衫小姑娘端了盘子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身旁的侍女要扶起我，他抬手挡住，扯着我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将我扶起，然后接过盘中的茶盏喂到我嘴边。
　　
　　我没有拒绝，就着他的手喝下了整整一杯水，然后歪在他身上喘气。许久，我才咧嘴问：“我没被摔残吧？”
　　
　　“还好，没有。”他淡淡地笑着，我却觉得其中泛着朦胧的哭腔。
　　
　　“几天了？”
　　
　　“啊？”他愣了一下，随即说：“一天，再算上八个时辰。”
　　
　　“呵呵……还不算太久。”我忽然想起抬头道：“府上怎么去说的？”
　　
　　他吸了口气说：“还没来的及。”
　　
　　“你……咳咳。”我一个激动，岔着气的同时还不忘批评他：“是不知道还是，还是忘记了……”
　　
　　他神色怪怪的，一边抚着我的背，一边说：“你别着急，我马上派人去。”那边的小德子会意得倒快，忙上前说：“奴才这就去。”
　　
　　“等……咳咳……等等。”我脑瓜子有点转不过弯来，平息了一下，扯着个破锣似的嗓子道：“送我回去。”
　　
　　“若萌……”
　　
　　“我这还没多严重，能回去的。”话还没说完，他的身子突然震了一下，就像受到了什么刺激，身体作出的本能反应。
　　
　　正当我想问他怎么了的时候，他却突然跪在了床前，众目睽睽，当着下人的面，一个阿哥就这样给我跪下了。
　　
　　“胤祯？”我下意识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他垂着头，我看不到神情，只听到他隐忍的声音：“对不起。”
　　
　　我微微讶异道：“啊？”这马儿突然受惊的事，怎么说也怪不到他头上去。我虽然受了伤，可还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下人们倒是万分识趣，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顺便还带上了门。
　　
　　我静静等待，微苦的药味，合着窗纸那边透过来的阳光，以及漂浮的尘埃，在空气中发着酵。但他就那样跪着，没有再开口。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也许是出于女人的第六感，我一点也没有催促，只安静地等着，那一句“对不起”身后的故事。关于我，也关于他。
　　
　　“是我，害死了你的孩子。”我感觉得到，他的话，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可是，最后的两个字，完全湮没了我所有的感官，连窗前锦绣绫罗的帷帐，也辨不出颜色来了。“如果我没有强行带你来，如果我能亲自送你回，如果我……”
　　
　　我的孩子？听到这个陌生的词时，我只感到一阵苍白无力的难过。我连他是何时来的都不知道，他就已经离开，难道是上天觉得我还没有作好为人娘亲的准备，所以就把我的孩子带走了？
　　
　　胤祥，如果他知道我有了我们的孩子会怎么样？会不会乐得跳起来？可是，现在没有了，他应该不会乐得跳起来吧……
　　
　　不过，我也清楚地知道，此刻自己的眼前，不是一个被死神带走的孩子，而是一个自责难过的阿哥。
　　
　　“可是，世界上终究没有那么多的如果。”我开口打断他颤抖的话，百转千回后，我发现自己镇定得不像话。
　　
　　他顿住，然后只听到“啪”的声音，曾经拉过我、扶过我的那双大手，一下一下用力地打在他的脸上，耳边嗡嗡作响的时候，异样的红色盖上了他的脸颊，像近夜时分天边最后的残霞。
　　
　　我猛地扑过去，死死抓住他的手腕，有水珠滴落，灼伤了我的手背，口中唯一能说的只有单薄的一句：“不怪你，不怪你……”我明白，他的痛楚，也许不比我好。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很怪，可以在最极端的时候，把理性隔绝在疯狂之外。
　　
　　“不。”他原本阳光美好的声线变得沙哑起来，低低地说：“你不明白我做了什么？若是你知道了……凌迟，凌迟都不为过。”
　　
　　“孩子没了，以后还会有的。”我不知道他是以怎样的心情说出“凌迟”二字的，只能尽量让自己的说得比较流畅，强压下了那哽咽的语调。
　　
　　他忽然抬起头，薄薄的嘴唇上渗着殷红，眼眶中盈着泪水，却固执地没有掉落。我看不懂他的表情，或许，他已经没有了表情，而我，怕是也没了表情。耳畔反复回响的那句：“你以后……都不能……再有孩子了……”
　　
　　你以后都不能再有孩子了……都不能再有孩子了……孩子……
　　
　　我想，我是可以安慰他的，我可以的，可以的。但那句话，为什么一直都盘旋在我的脑海里，好烦，真的好烦。我捂住耳朵，拼命地摇晃脑袋，想要摆脱。
　　
　　他按住我的双肩，哑声道：“你打我吧，打我吧，不要再伤害自己了。”抬眼间，我看见他右边衣角上深深的褶皱，仿佛被抓破了一般。
　　
　　我听见自己在哭，是那种低低的啜泣，就像是肺里的空气要被抽去似的，想要停下，却是忍不住。
　　
　　“不要……不要……告诉胤祥。”话音未落，他突然定定地看着我，睚眦欲裂的眼像火焰一般，可惜清晰地看见里面布满的血丝。
　　
　　“十三哥如果因此待你不好，我……”他顿了顿，接着道：“是我的错，还请你不要恨他。若你愿意，我可以带你离开，去南边，没人认识的地方，今生只你一个，只要……你不嫌弃。”他的话，有些语无伦次，但我听得明明白白。
　　
　　泪水还在脸上肆虐，我却能静静地摇头说：“胤祯，你……你记住，我本就不能生育。”
　　
　　若说刚才他的眼神是无所能挡的坚定，那么现在，他的眼中就是难以言喻的震颤。
　　
　　我抬手抹去脸颊上的温热，轻声道：“若是有一天他知道了，孩子，也是我自己不小心弄掉的，与你……”话及此，我不期然地哽咽了一下，继而道：“无关。”
　　
　　“不。”他断然拒绝了，那声音里已然带了哭腔：“你不懂……”
　　
　　“你错了，我都懂，都明白。”身在帝王家，却无法将皇族的血脉延续下去，这意味着什么，我明白，再明白不过……“可是，说了又有什么用呢？我就能心安理得地坐在嫡福晋的位置上了么？你们是……是兄弟，我不想胤祥为此而恨你，而且，这原本，就不是你的错。”
　　
　　“可……”
　　
　　我干脆地打断他说：“最重要的是，我信他。”后面那句，我没有说出来，可无论我再信他，他再爱我，却也只能守着别的女人，为他诞下子嗣。但事已至此，在只能选择接受的情况下，我想的不是哀苦，不是怨恨，只单纯地想要把带来的伤害降到最低。无论带给我的，胤祥的，还是胤祯的，甚至是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子的……
　　
　　“若萌……那你可不可以答应我，如果真有过不去的那天，来找我。”
　　
　　我低头，发丝掩住鬓角侧脸，应了一个“好”。
　　
　　说完他后，我就像被抽空了力气般，如同失去了目标的荆棘鸟，空有一具躯壳。是呀，我能安慰别人，可谁来安慰我？
　　
　　那晚，我仍睡在十四阿哥的别院里，只遣了小德子去府中报了平安。夜里的月色很好，皎洁宛如倾泻而下的水银，可能缀着零散的星星吧，因为以前听人说，月光明亮的日子，星子必然暗淡。
　　
　　他守在门外，我知道，可不愿道破，算是，给他一种赎罪的机会吧。心里的坎，往往比肉体的更难迈过。
　　
　　第二天喝完药，我轻言道：“我想回家了。”
　　
　　“嗯。我已着人备了软轿。”他转身将药碗放在桌上，背对着我。他的愧疚自责，我何尝不懂，但那已是语言触及不到的地方了，心里的伤，只能慢慢愈合，他是，我也是。
　　
                  No.23
　　晚膳前，我回了府。笙儿替我掀开帘子，立在一旁，巴巴地望着我，大概是见我还好，才舒了口气。
　　
　　我实在是没什么力气，她这次倒机灵了下，一路上都扶着我，下人们的礼我也难得一一理会，径自回了房。暮紫洗了些时令水果，摆在桌上，平时爱极的我，却少了那份品尝的心情。
　　
　　“福晋。”就在我准备单独待待的时候，笙儿突然开口。
　　
　　刚到嘴边的话被咽下，尽管我心情不佳，可并不想波及这个老老实实打心底儿在乎我的丫头。“怎么了？”
　　
　　“笙儿觉得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请大夫来瞧瞧？”
　　
　　我摇头道：“只是受了凉，早好了。”那天小德子来说的也是我和十四阿哥的福晋在玩水时受了凉，完颜氏心底过意不去，坚持留我，才没能回来。
　　
　　“你下去吧，我想一个人看会儿书。”
　　
　　说实话，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我并没能将思绪理清，反而更加凌乱了，大概，人在落了单的时候，总爱胡思乱想吧。
　　
　　胤祥，即便你不是爱新觉罗家的皇子，我也不能因为自私而让你一生无子，何况，你是呢……你可以不可以告诉我，一个女子将自己的丈夫推向另一个女子的时候，到底要怎么做，才可以不那么心痛？
　　
　　在窗边，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不得不承认，我是有私心的，而且不止一点，我决定，要替他再结一门亲。只有这样，他才不会将爱全部倾注到一个女子的身上，只有这样，我才能安慰到自己。
　　
　　那句我信他，诚然是真的，我怀疑的，一直都是自己，我在怀疑，这样的信任，在看着别的女子为他传宗接代时，还能存在多久？
　　
　　八月初的时候，除了不能生育这点，我的身子已经好了个完全。这时胤祥随皇上在热河，我递了贴子，然后命人备好马车，决定去一趟宫里，趁我此刻的意念还比较坚定——皇子的妻妾，总不能从大街上随便抓一个来，对我来说的唯一途径，也只有那被高墙护住的深宫了。
　　
　　我去的时候，德妃娘娘正在亭子里乘凉，两个侍女在一旁打着扇子。
　　
　　“绯夕给额娘请安了。”
　　
　　德妃娘娘早已命下人摆好了水果，笑着说：“这么热的天往宫里跑，难得你还惦记着额娘，快坐吧。”
　　
　　我当即客套道：“额娘对我这般好，我焉能不惦记。”
　　
　　这时，一旁走过来个年纪已经不小了的宫女，恭敬地上前道：“给娘娘请安，给福晋请安。”
　　
　　“差你的事儿都办妥了？”
　　
　　那宫女垂着首，不急不缓地回答：“回娘娘，人参只有支百年的，那支三百年的上回太后娘娘有恙时送去了。”
　　
　　“噢，倒是我记错了。那就这样吧，遣个人给十四阿哥送去，让他好生养伤。”
　　
　　“是。”
　　
　　养伤？他受伤了？我当下便问：“十四阿哥怎么了？”
　　
　　“这孩子皮，驯马的时候那马儿撂橛子，刚好踢在他肩上，太医说是折了骨头，至少得养上半年。”
　　
　　听完后我心底一沉，莫不是因为救我而被伤到了？德妃娘娘见我半天不语，大概是想起以前我和十四阿哥的关系，便转移话题说：“祥儿讨皇上喜欢，走哪儿都带着，却难为你守在家里。”其实她说这话的时候，就像是隔壁家的大娘在闲谈，但我不知，在这时候提起，那里面有没有更深一层的意思。
　　
　　“别的阿哥们都有差事，怕只有家里那位爷闲着，皇阿玛才带了去。至于为难，让额娘见笑了，绯夕倒真遇见了件为难的事儿。”我顺势挑起话头。
　　
　　“前阵子我还跟宜妃那夸你聪慧能干呢，这转眼就遇见难事儿了？”
　　
　　我故作为难地说：“额娘这般夸，以后绯夕都不敢到宫里来了，万一不小心露了馅儿，岂不砸了额娘的招牌？”
　　
　　德妃娘娘闻言掩嘴，乐个不停：“早听几位阿哥说你曲儿编得好，也难怪，小嘴这么讨人喜欢，肯定是什么曲子都唱得好。”
　　
　　“额娘。”我拉长了调子，以示抗议。
　　
　　“这样吧，你唱个小曲儿来听，至于那件难事，额娘就帮你做个主，可好？”
　　
　　我美滋滋地一笑说：“这岂不是便宜绯夕了？”
　　
　　“无妨。”
　　
　　“那绯夕就献丑了。”给德妃娘娘唱，自然不能唱些随处都是情啊爱啊这些字眼的了，我清了清嗓子开口唱道：“烛光中你的笑容，暖暖的让我感动，告别那昨日的伤与痛，我的心你最懂……”
　　
　　待我唱完，德妃好奇地问：“这是哪里的调子？我怎么都没有听过。”
　　
　　且容我再天打雷劈地厚颜无耻一回……“这是绯夕自己编的，额娘自是没听过，也算不上哪家的名调，若想归个地方，我倒还真说不出来呢。”
　　
　　“呵呵。说吧，是什么事儿？”
　　
　　“说来让额娘见笑，胤祥如今快十九了，府上却还没有一位皇孙，绯夕自感惭愧。只希望能替爷挑位贤良女子，为府上添丁。”天知道，说这话时，我的心有多疼。
　　
　　她似乎有些惊讶，不过仍保持着亘古不变的笑说：“倒是个贤惠体贴的孩子，小十三的眼光还真好呢。”
　　
　　“额娘谬赞了。”若是知道我不能生育，你说出来的怕是：真是个会替自个儿打算的孩子，不过好歹也是个识时务的。
　　
　　“我这儿的丫头你都熟悉，够得上身份的也有好些，不过，勤嫔那有个丫头，逗人爱的很。”
　　
　　勤嫔？不要说熟悉不熟悉了，我基本就没听过这位娘娘，也更无交情可言。德妃娘娘似乎看出了我的疑虑，笑道：“说了额娘替你做主，你就不用操那份心了。”
　　
　　“那绯夕就劳烦额娘挂记着了。”
　　
　　“呵呵。”她微微颔首说：“那丫头叫晴姗，今年刚十四，是富察氏家的姑娘，记不得阿玛是谁了，模糊听说是个佐领。”
　　
　　“能让娘娘这么记挂的妹妹，定是个水灵的姑娘吧？”
　　
　　“生得确实是漂亮，乖巧又伶俐的，你见着了一定也喜欢。”
　　
　　我在永和宫坐了很久，也听了很多关于那个晴姗的消息，最后满身疲惫地回到家里，草草梳洗后就爬上了床。
　　
　　九月，秋天悄悄靠近，树间的叶子开始发黄，圣驾回了京。见到胤祥时，我正站在殿前，看秋季的阳光，他有些胡子拉碴，一身风尘，却不失风采，还是那个英俊骄傲的白衣十三。
　　
　　“萌儿。”远远就听见他叫我，真的很远。
　　
　　快步迎上去，千言万语结在心头，最后只说了句：“你回来了。”
　　
　　他揽过我的肩，边往屋里走边说：“你瘦了不少，前些日子的一顿折腾，可是累坏了？”
　　
　　“说起这个，我倒想学学认字了，赶明儿给请个先生吧。”那些账目可都是用满文记的，我每次审查时，都要请个先生侯在一旁，替我翻译者。
　　
　　他闻言呵呵一笑道：“守着爷这么个才子还想请别人来教。”
　　
　　我没理会他的自恋，哼了一声说：“你倒是有空搭理我。”听了我的话，他趁机捏了捏我的脸，我本能地想反击一下，可最后还是忍住了。
　　
　　“年关在即，怕是有一阵要忙的了。不过，等过完年就好了，到时候爷一定好好陪你。” 他的指腹摩擦过我的下颚，感觉就像磨着沙漏中的细沙，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舒服。
　　
　　我是贤妻，我点头。
　　
　　这时笙儿急匆匆地从院子里跑出来，一个拐弯，差点撞上我们，胤祥下意识地伸手一带，把我挡在身后。
　　
　　他呵斥一声说：“鬼惊了魂还是怎么的？”
　　
　　笙儿吓得一个激灵，跪在地上直认错。我看她有些慌张，但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圆场说：“瞧你一回来就到本福晋这儿来作威作福。”
　　
　　他哈哈一笑，只说：“那爷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作威作福！”话音未落，他就伸出胳膊要横抱我，我当下惊呼：“放开，放开。”手不住地抖了起来，那件事的阴影一瞬爬上心头，就像是有万只蚂蚁在啃噬，痛痒不定。
　　
　　他却不管一路上下人们的眼神，径直抱着我往屋里走。恍惚间，我只觉得，看见一道熟悉的人影，然而，未及辨清，胤祥就把我抱进了屋，终于在房门掩上的那一刻，他发现了我的不对劲，刚才的激情立刻变成了焦急：“怎么了？手为何在抖？”
　　
　　“你……你这脏兮兮地回来，我……”我嗫嚅着，咬唇说。
　　
　　他恍然大悟，不过马上挑眉道：“你还嫌弃爷？”
　　
　　我支支吾吾了半天，脑子一片空白。
　　
　　“萌儿，我总觉得你有些不对劲。”
　　
　　我无力地摇摇头说：“没什么，你在外奔波了这么久，先去洗个澡吧。”
　　
　　他薄薄地一笑，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你这副没精打采的样子，该不是有身孕了吧？”一句话宛如五雷轰顶，我仿佛触电般不自觉地发起抖来，强压下心中的寒意，低头回说：“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许是一路上真的很疲惫，他也没多纠缠，吩咐下去说要沐浴，我在笙儿的服侍下洗漱后便躺在了床上，只听外面若有似无的水声。
　　
　　笙儿替我垂下床帏的那一刻，我压低声音问：“先前是怎么了？”
　　
　　她俯下身子，小眼睛中有些惊恐：“十……十四爷来了，穿着公公的衣服，让奴婢去找您，哪知，爷那时恰好回来。”
　　
　　“他人呢？你事后怎么不告诉我？”
　　
　　“看爷把福晋抱进屋的时候，十四爷就走了，临走时嘱咐奴婢说，要是您不问起，就不要告诉您他来过。”
　　
　　我露出细细的胳膊，在她的小脑袋上拍了一下，佯怒道：“到底他是你的主子还是我是你的主子？”
　　
　　笙儿的脸上泛起了惊错，忙说：“奴婢知错，奴婢知错了。”
　　
　　“好了好了。以后凡是遇到这种情况，你都应该向我报告，知道了么？”
　　
　　她忙不迭地点头，我摆手让她出去，躺在床上思忖了一下，这丫头是该好好教教了，太单纯的人，在这帝王之家里，注定是活不长的。
　　
　　笙儿出去没多久，胤祥忽然唤了我一声，我微微张口，却没能应出来，只睁开眼睛望着头顶上的京绣缎子，隔了半晌，终是合眼。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收拾起来，我听见胤祥嘱咐他们放轻手脚，然后自己也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他躺在我身旁，很久都没动静，就在我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耳畔突然传来一声低低的笑，浅浅的，就化在了夜色里。然后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睡去。
　　
　　夜色那么凉，你可闻到我心口的伤？
　　
　　恍惚地躺在华美的被褥中，一动不动，听着他匀称的呼吸声，就像海边的涛声，一波接着一波，拍打在沙滩上，留下一些东西，又带走一些东西。锦缎红罗，漫天匝地，尽管已不是新婚，可屋里的喜庆还尚未撤去，我轻轻摸了摸锦被上的鸳鸯，朦胧中，好像听见他翻身，然后就陷入沉睡之中。
　　
　　翌日醒来时，天还很早，我觉得自己越发养成了早起的好习惯。不过胤祥更早，我身旁的被褥，已然冰冷。
　　
　　暮紫布上早餐后，我难得很有胃口地吃了一大半，吃完后，笙儿跑进来问我：“福晋，昨天爷带回了不少东西，刚景公公送了过来，您要不要去看看。”
　　
　　“嗯，抬进来。”
　　
　　我支手托着下巴，猜想着他带的是什么。不一会儿，两个侍卫就抬着箱子进来了，往地上一搁，整整三个大箱子。
　　
　　我吩咐一旁的笙儿和暮紫说：“打开。”
　　
　　一箱锦绸罗缎，一箱珠钗宝饰，还有一箱，竟然是书籍和文房四宝！这倒真真把我看傻眼了，出了趟塞外，怎么会带这些东西回来？书籍就罢了，可这文房四宝要产业也不该是产自塞外吧？
　　
　　不过我也没心思在追究这个问题了，挑了一匣子的饰物和几匹上好的缎子，让门外候着的侍卫给瓜尔佳氏那边送去：“记着了，就说是爷赏的，不要提及我。”
　　
　　“嗻。”那大约二十出头的男子应了声，捧着东西过去了。
　　
　　暮紫看着三大箱子的东西脆声问：“福晋，其余的东西怎么办？”
　　
　　“先搁这儿，等爷回来了再说。”然后看了一眼门外的人又道：“让他们都下去吧。”
                  No.24
　　快到午时，突然听笙儿说爷过来了，我刚迈出门槛，就看见了一身朝服的他。接过他的朝冠后问：“今天怎么这么早？”虽然皇上的御门听政一般在午时之前就结束了，可事实上，他往往得忙过了晚膳才会回家。如今回来这么早，我还真有点吃惊。
　　
　　“今天没什么事儿，皇阿玛本说要查查我们最近的学业，可巧皇祖母差人来请皇阿玛去尝个什么，我也没太听清，便告了假提前回来了。”
　　
　　我点点头问：“对了，你带回来的东西我都看了，要怎么处理？”
　　
　　“你瞧着办吧，把自己喜欢的挑出来就行。”
　　
　　“你还是亲自去看看，我命人把箱子搁房里了。”
　　
　　他捏捏我的鼻子，笑说：“什么都来问爷，不是白养了你这个小管家么！”我拍开他的手道：“你倒是给府上寻个管家来，我最近都把账目荒废了。”
　　
　　“你瞧着办吧。”
　　
　　“还有……”
　　
　　“你瞧着办吧。”
　　
　　我登时腾起三丈怒火，喝了一声：“胤祥！”
　　
　　他一本正经地回说：“小声些，爷听得见。”
　　
　　“哎，你怎么就动上手了？别掐脸……胳膊也别掐……疼！你谋杀亲夫呀……”
　　
　　……
　　
　　用了晚膳后，胤祥在我的威逼利诱下，牺牲了他口中所谓的“宝贵”时光，站在一旁看我清点箱子里的东西。
　　
　　我没好气地说：“既然你这么不待见它们，干嘛又买回来，浪费钱，看来是本福晋给你拨的活动经费有点多了，下次减半。”
　　
　　“啊！难道萌儿你不觉得这翡翠簪子很漂亮么？还有这个，也挺不错的。”此话一出，某人就已经以光速窜到了我身边，开始指手画脚，当看到那一箱子书籍和文房四宝时，他有些惊讶地道：“嗯？这个箱子怎么也搬过来了？我不是让人抬书房去了么。”
　　
　　我一边比对着手中的项链，想给笙儿和暮紫挑一条，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我怎么知道……话说，你去的是塞外吧，怎么弄这么些东西回来？”
　　
　　“是六月那次比试时夺魁后，皇阿玛许的，回宫后才领的赏。”
　　
　　“这些个东西你书房里不都摆满了么，库房里也有。”
　　
　　他挑了块暗紫色的砚台，故意作出一副显摆的样子说：“这可是广东行省肇庆的上品紫金端砚，就是四哥那也找不到质地如此好的。”
　　
　　这句话却充分激起了的强烈的好奇心，连雍正都没有的东西，嗯，得看看。放下手中的珠链，我拿过那品砚台，煞有介事地端详起来。胤祥在一旁解释给我听，只不过那装出来的骄傲已经被省去了：“你不是嚷嚷着要习字么？今天爷就教你怎么识砚。”
　　
　　我乖巧地点头，俨然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学生。
　　
　　“这好砚讲究色泽与质地，首先看起来要润泽净纯，然后用你的指腹去感受，它细腻的质地，晶莹而平滑的纹理，还有一点，好的砚绝对是易发墨而不吸水的。”说话的时候，他顺势用自己的大手握住了我的手，简直是败坏师德。
　　
　　“你刚说这是哪儿的什么砚来着？” 我很体贴地包容了某人的行为，继续求知。
　　
　　他一把将我揽在怀里，磨着我的耳鬓轻声说：“是广东肇庆端砚，与之齐名的还有安徽的歙砚、山东鲁砚和山西澄泥砚。”
　　
　　“那其他的呢？”我望着箱子里的东西问，然后不顾他无声的抗议，挣脱出去拿起一支看起来最丑的笔问：“这支是什么笔？”
　　
　　不想他却天打雷劈地说：“挑得还真有眼光，这是善琏的紫毫，管子是用玳瑁做的。”然后瞅准时机，长长的手臂又环上了我的腰肢。
　　
　　由于爷爷喜欢书法，我对这善琏也有所耳闻，这笔中的翘楚湖笔就是以此为源地发展起来的。不过紫毫是什么东西，我只听过狼毫、兔毫，当下便问：“紫毫？因为这毛毛是紫色的么？”
　　
　　“嗯。一般兼毫笔，只能开锋三之一，唯有紫毫笔，能全开其锋，”他窝在我颈间点了点头，弄得我怪痒痒的。“这做工也是极其精良的，有诗云：江南石上有老兔，吃竹饮泉生紫毫。宣城工人采为笔，千万毛中选一毫。”
　　
　　我皱眉道：“这是哪门子破诗？”
　　
　　他一脸真诚地回答说：“白乐天那门子的破诗。”
　　
　　“啊！白居易的呀？”我尴尬地笑笑给自己圆场：“倒真像个宝贝，皇上平常都藏着掖着，怎么突然就赏了这么多好东西？”
　　
　　“嘿嘿。”一般人都很难想象，那个白衣翩翩的十三爷也有笑得如此贼的时候，只听他好不得意地说：“其实我估计当时皇阿玛说完就后悔了，奈何他老人家金口玉言，不兑现也不行呀。”说完，他吻上了我的右颊。
　　
　　我感觉到他的图谋不轨，便插科打诨地指着墨石问：“那黑黑的是什么？”
　　
　　“什么也不是。”他径自埋首吻着我的脖子，连看也没看一眼。
　　
　　“哎呀，我想起……”
　　
　　结果话还没说完，他就不留情面地打断：“爷都跟你讲了这么久了，也该收点学费了吧……”
　　
　　“现在可是白天！哈哈……你别，别挠我呀！哈哈……胤祥……叫你别挠……你，你有完没完！”我“哀婉”的声音飘荡在空中，却被锦被绫罗缚住，渐渐消失。
　　
　　胤祥，我今生是你的妻，也只能是你的妻了。因为上天他，没有给我做母亲的资格，所以，我注定要老无所依。但我不怕，我还有你，也只有你。
　　
　　“胤祥……你要，对我好……天荒地老……”
　　
　　他声音微微有些沙哑地说：“嗯，天荒地老。”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清我的话——因为大概在这种情况下，要求他保留理智确实有点困难，不过，只要我听到了他的承诺就好。
　　
　　时光的轮盘一转，我步入了康熙四十四年的冬天，十一月的阳光，格外让人心疼。清晨，他便扈驾谒陵去了，然后还要伴驾巡游近塞。
　　
　　我坐在他常常挑灯夜读的那张桌案前，学着电视里的淑女，搜罗出他很宝贝的那支善琏紫毫，开始在又白又软的宣纸上鬼画桃符。
　　
　　谁，执我之手，敛我半世癫狂；
　　谁，吻我之眸，遮我半世流离；
　　谁，抚我之面，慰我半世哀伤；
　　谁，携我之心，融我半世冰霜；
　　
　　谁，扶我之肩，驱我一世沉寂。
　　谁，唤我之心，掩我一生凌轹。
　　谁，弃我而去，留我一世独殇。
　　
　　谁，可明我意，使我此生无憾；
　　谁，可助我臂，纵横万载无双；
　　谁，可倾我心，寸土恰似虚弥；
　　
　　谁，可葬吾怆，笑天地虚妄，吾心狂。
　　伊，覆我之唇，祛我前世流离；
　　伊，揽我之怀，除我前世轻浮。
　　
　　执子之手，陪你痴狂千生；
　　深吻子眸，伴你万世轮回。
　　执子之手，共你一世风霜；
　　吻子之眸，赠你一世深情。
　　
　　我，牵尔玉手，收你此生所有；
　　我，抚尔秀颈，挡你此生风雨。
　　予，挽子青丝，挽子一世情思；
　　予，执子之手，共赴一世情长。
　　曾，以父之名，免你一生哀愁；
　　曾，怜子之情，祝你一生平安!
　　
　　我花了整整一天，写完了仓央嘉措的这首长诗，当然，那字体的形状，连我自己都不甘恭维。这位开创了一代情诗王朝的喇嘛，此刻大概还坐在布达拉宫的佛殿中诵经吧……
　　
　　搁下笔，我有些失神地看着宣纸上染出的点点墨迹。
　　
　　若说仓央嘉措是雪域最大的王，是世间最美的情郎。那么胤祥，你便是大清子民的贤王，亦是我苏萌的情郎。
　　
　　眼下便是年关，从腊八起，胤祥就整天不着家，把我忙的晕头转向。各方筹备，各宫年礼，银钱收支的账目，全部都要我亲自过手。而对于就满文只通了胤祥这一窍的我，堪比读阅无字天书。
　　
　　二六那天，我起了个大早，先看了春联，实话说，这宫里的春联我看了这么些年仍旧没能习惯，白色的绢子往门楹上一挂，活像办丧事一样。外加那奇形怪状的满文我也看不懂，装模作样地审视了一番后，便命人张贴上。然后又看了贴的门神，这与现代的门神倒是差别不大，除了长得更凶狠外，其他的都差不多。
　　
　　以前在永和宫的时候，每年都有太监首领来挂樊姬谏猎图，这东西六宫共十二份宫训图，就是不挂春联也得先把它挂上。
　　
　　我来来回回一直忙活到天黑，胤祥却连个影子都看不到，这好吃懒做捡闲活儿的家伙，看本福晋不克扣你的压岁钱！
　　
　　三十那日，天还没亮，我便迷迷糊糊地被拉起来梳妆打扮，想起昨夜自己教训人的话还没说出口，反而被人给教训了，累得我现在是眼睛都睁不开。
　　
　　好在礼服是前几日就挑好了的，此刻我只用像提线木偶一样就可以了。我给自己挑的是身素绒绣花袄裙，虽不很喜庆但也不算很素淡，外面披一件捻金织锦羽缎斗篷，毕竟还是不能太寒碜。胤祥的礼服自是我挑的，按他平日里的喜好，我选了件绘金银线的素衣，反正满人崇尚白色，这样搭着也不错。
　　
　　收拾一番后，尚在犯困中的我再睁眼时，已经到了威严的紫禁城门下。我和胤祥也在此分手，他倒好，一头扎到打小一块儿长大的皇子中去了，而我，却不得不跟一群八竿子打不着的妯娌虚与委蛇。
　　
　　痛苦，连带着悲哀。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胤禟的福晋栋鄂氏，说不得漂亮，但很气质，真的是顾盼之间都带着那种名媛闺秀的风范，可能是刚生产完，脸上的福态尚未消去，看起来微微有点胖。
　　
　　我之所以率先注意到她，不是因为胤禟，而是因为她是满堂子福晋中第一个跟我打招呼的，她用一种被疏远后的亲切冲我微笑，我亦是有礼地回去一笑。
　　
　　整个三姑六婆七嘴八舌闲谈会的过程中，四阿哥的福晋乌拉那拉氏对我很照拂，生怕我被冷落了似的，逢人就介绍一通。不过这也很好，免去了我被撇在角落里的尴尬。
　　
　　也不知乱七八糟地说了些什么，反正扯着扯着就扯到了对方老公身上：“十三弟待你的好，可是在京城都出了名儿的。”
　　
　　“哪有！他就像个孩子一样，总是不如四阿哥成熟，绯夕不如姐姐有福。”呃，这话说得我都想咬了自己的舌头，那满脑子的坏主意，没半分像个孩子，如果非要说说孩子，他也绝对是个早熟的。
　　
　　就在乌拉那拉氏想要说什么时，一道爽朗的声音插了进来：“姐姐今个儿好生漂亮，让妹妹都不敢出门了。”
　　
　　我抬眼一瞧，是个穿着大红袄子的瑰丽女子，柳叶弯眉，水瞳俏眼，纤腰细腕，却不也是那种弱柳扶风的女子，颇有宜妃娘娘的味道。
　　
　　乌拉那拉氏笑道：“八妹可是要折煞我了。”然后又向她介绍我说：“这是十三弟家的媳妇儿，绯夕。”
　　
　　我挑起帕子，开玩笑似的佯作了个万福礼道：“给姐姐见礼了。”原来，这就是传说中赫赫有名的妒妇，可怎么左看右看都看不出来呢？
　　
　　“早听说十三弟娶了个水灵的姑娘，今日一见，果然漂亮。”她明眸一眨，不带脂粉气的声音煞是好听。
　　
　　哈哈，那是，再怎么说，本福晋也是个警花嘛！想是这么想，不过嘴上还是要谦虚谦虚再谦虚。
　　
　　一屋子女人就这么喧嚷着，不消一会儿，我就头昏脑胀，胸口烦闷，找准个空档就逃了出去。一出来，就感觉到刺骨的风直往我扑来，前几日积起来的雪铺了厚厚的一层，而且一点儿要化的迹象都没有。
　　
　　我本想顺着廊子走走再回去，哪知这一走就走迷了道儿，朔北刮来的风，吹得我的面部肌肉麻木，就连无奈的表情都做不出来了。
　　
　　“你是哪个宫里的？”背后突然传来一个脆生生的调子。
　　
　　我侧脸一看，是个粉妆玉琢的小丫头，也不知是公主还是格格，她身着一件绛红色织锦镶貂毛袄子，踏着双小鹿皮靴子，煞是玲珑可爱。
　　
　　“我？我是永和宫的。”她大约把我当成宫里的侍女了。
　　
　　那粉嫩嫩的小脸一偏道：“那你带我去东暖阁吧。”这个嘛……我也很想去。
　　
　　我提议说：“虽然我也不太识路，不过我们可以一起走，总比站在这儿挨冻的好。”
　　
　　她轻轻点头，转而站到了我身旁。其实，我还是比较喜欢这个孩子的，至少，没有那种自觉高人一等的架子。
　　
　　在我们不懈地瞎转后，终于看到一所很有人烟的地方，殿门上的牌子是用满文写的，我并不认得。不过进进出出有不少的人，我想即便不是东暖阁也是离得不远了吧，到时找个丫头把我和这位小主子带过去就行了。
　　
　　于是，我对她浅笑道：“我们进去问问。”
　　
作者有话要说：唔……
估计这零零碎碎的再写几章就开始写九龙夺嫡的狗血情节了。
还有，斗智斗勇的我可能写的比较慢~ 
                  No.25
　　我怎么觉得守在门口的两个小太监神色有些古怪呢？难道是我的错觉？可是为什么他们都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终于，在走到门口的时候，我明白了他们集体面部抽筋的原因，里面阿哥们的声音穿透厚厚的门帘，直接刺入我的耳膜。还好还好，我没有傻乎乎地冲进去，不然不晓得有多尴尬。
　　
　　可就在我庆幸之时，那嘴角的笑都还没完全咧开，帘子忽然被人掀起，一股热浪夹杂着二氧化碳的味道扑面而来，吓得我一个踉跄。
　　
　　胤禟像极宜妃的脸庞映入我的眼睑，他也很惊讶，提高了调子道：“若萌？”
　　
　　“呵呵。”我的傻笑中夹带了身旁小丫头粉嫩的声音：“给九叔请安。”
　　
　　他微微点头好奇地问：“歆儿怎么跟你在一块儿？”
　　
　　我耸肩回说：“因为我俩都走迷了道儿。”
　　
　　“看你的嘴唇都冻紫了，先进来吧。”说完就侧开了去，替我打着帘子，我确实是被冻得够呛，双脚简直没了知觉，心想反正都撞上了，不如就进去吧。
　　
　　屋里里没燃火盆，却很暖，大约是烧的地炕，我还拉着那位格格的小手，就这样走了进去。走进屋一眼就看见了胤祥，他自是看见了我，脸上又惊又喜的，刚想起身，耳畔就响起一声：“阿玛！”
　　
　　我恍然，光顾着看自己老公了，这还有一大群人呢，忙想跟各位爷打招呼，却听十三说：“今个儿是年三十，而且都是自家兄弟，就免了这些俗礼吧。”
　　
　　我诺诺地点头，我的原则是在家可以比较嚣张，但在外边儿还是得给足他的面子。
　　
　　这时四阿哥开口道：“歆儿，你怎么在这儿？”
　　
　　小丫头有些怯怯地回答说：“歆儿走丢了，是十三婶儿带我过来的。”说话的时候，小手还拽着我。这孩子，眼力劲儿不错，只消几句话就看出了我的身份。
　　
　　“我差人将你送过去。”真是冷血的阿玛，这边还没站稳，他那边就开始轰人了。
　　
　　“我也一块儿回去吧。”我余光瞥见十四阿哥静静地坐在那儿，心底有些不好受，但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胤祥没拒绝，转身对其他阿哥说：“你们先聊，待我把萌儿送过去。”
　　
　　“不用了，随便遣个人把我们送过去就行了，外边儿天这般冷，何苦出去挨回冻。”
　　
　　话音未绝，那边七阿哥突然打趣插嘴说：“瞧十三弟和弟媳的恩爱劲儿，可真是羡煞我们兄弟了。”屋里响起一阵哄笑，不禁让我想起了新婚那夜，我丑态百出，他们也是在喜房里喧嚷哄笑，转眼，已有一年多了。
　　
　　胤祥但笑不语，揽过我的肩就往外走，唉，这些人，也不顾及一下在孩子面前的影响。走到门口处，他探手替我掀开帘子，我猫了一下身子，牵着歆儿走出去。
　　
　　“好了，你遣人送我们过去吧。”
　　
　　他不乐意道：“哪有你这样的女人，爷亲自送你你还不要！”
　　
　　我瞪了他一眼：“出来也没穿个氅子，快进去。”
　　
　　许是见我有点怒意，他妥协地招手叫来顺子，吩咐说：“你将福晋和小格格送回东暖阁，仔细些，别走那些小路，走扫过雪的大路。”
　　
　　“嗻！”
　　
　　然后又叮嘱我说：“路上小心点，别滑到摔着了。”
　　
　　“嗯，你进去吧。”我捣蒜似的点点头。
　　
　　“我看着你走。”我听得心底暖暖的，就没和他争执，只吩咐顺子快些走，免得他在风里站久了。
　　
　　顺子很快就把我们送回了东暖阁，我嘱咐他回去小心。一进屋子，身上就暖和了起来，歆儿看见乌拉那拉氏忙跑过去，临走之前只说了句：“多谢十三婶儿了。”
　　
　　这丫头，跑得还挺快，我还不是要过去，刚想走却听一个温婉的声音：“十三姐。”回眸一看，竟是十四阿哥的福晋，想她上次还莫名其妙地被我们拉来当了幌子，我就有些尴尬。
　　
　　“有什么事儿么？”
　　
　　她低眉顺目，放低了声音道：“织凝想求姐姐一件事。”
　　
　　“去那边说吧。”我指了处人少的地方，她点了点头，跟着我走过去。
　　
　　她抿嘴想了一会儿，方才开口：“前些日子爷驯马受了伤，王太医给看了，说好好养着至少得养上半年，可爷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服药也不上药，一旦朝里没事儿就喝得酩酊大醉，王太医警告长此以往下去，那伤好得慢不说，还可能留下后遗。”说到这，她顿了顿，但我差不多猜到她接下来的话了。
　　
　　“织凝听人说以前在额娘宫里，爷和姐姐关系比较好，所以……想请姐姐替织凝劝劝爷，让他少喝些酒，好生养伤。”
　　
　　她不瞎不聋不哑，且又是十四阿哥的嫡福晋，定然也听到过一些事儿。不过，她这样的行为，我并不认可，因而只说：“十四弟向来是个孝子，妹妹何不找德妃娘娘说一说，娘娘的话，他肯定是要听的吧。”
　　
　　她迟疑了一下，继而道：“不瞒姐姐，织凝已经去找过额娘了，可爷明里答应得好好的，一回府又变成了原样。”我看她眼里有泪光闪闪，莫不是胤祯为此骂了她？还是说，她太在乎他了，以至于心痛到这般模样？
　　
　　“可……”可以我如今的身份，怕是不太方便吧。
　　
　　“织凝知道爷除了姐姐，谁的话都不听，还请……”
　　
　　她话未说完，便被我打断：“还请十四妹以后不要说出这样的话来了，十四阿哥是你的爷，你这样讲，不是给他的脸上抹黑吗？”
　　
　　听了我的话后，她微微一愣，旋即道：“织凝口拙，请姐姐见谅。”
　　
　　“妹妹的忧夫之心我能理解，可我只和十四弟在永和宫有过一段浅交，怕也顶不上什么用。”
　　
　　恰巧这时乌拉那拉氏走了过来，笑道：“二位妹妹在谈些什么，许不许我来听听？”
　　
　　“不过是家常琐事。对了，歆儿跑哪里去了？”
　　
　　“跟几个小格格玩去了。”
　　
　　然后我们就东拉西扯地闲谈，一直到宴会开始。最开始时起祝，奏请康熙爷入宴，这时开始奏中和韶乐，乐声停止后，众人行一拜礼，又开始奏乐。繁文缛节搞了一大堆，终于等到入座进饭食。
　　
　　康熙爷今天看起来很高兴，爽朗的笑声从始至终都没有间断。其实真正的宴会开始后，也没有那么多礼节了，大伙儿言笑晏晏，倒真像寻常人家的年节。
　　
　　我正埋首吃着饺子，就听那边祝福的话语此起彼伏，听了半天，才明白，原来是皇上在煮饽饽里吃到金银锞了。煮饽饽就是饺子，有些包有金银锞，吃到的人表示会交好运。其实，皇帝御膳中的饽饽，碗上面的一二个便是金银锞饽饽，这要是都还吃不到，说明大清真的该亡了。
　　
　　没想到这一碗饺子下了肚，却连一个包有金银锞都没吃到，再看旁边的人，有吃到一个的，还有吃到三个的。当下不禁嘀咕：“该不会有这么霉吧？”
　　
　　不及我想完，康熙爷忽然开了金口：“朕上回说要检查你们的学业，可一直耽搁了，不如在今日，让朕看看你们的才学。”
　　
　　十阿哥提高调子笑问：“皇阿玛，不知有没有彩头呀？”
　　
　　九阿哥在一旁打趣道：“看来老十已经胸有成竹了。”
　　
　　“学得扎实的，朕自然有赏。”
　　
　　这一说下面的阿哥们就摩拳擦掌了，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还有人问说：“不知皇阿玛拿什么宝贝做彩头呢？”其实他们倒也不是真在乎那个彩头，无非是过年讨个热闹喜庆。
　　
　　下面也乱了，大伙都离了自己的位置，在席间乱窜。胤祥瞅着空儿摸到我身边，宠溺地一笑，看着我问道：“萌儿，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我点头道：“有啊！”
　　
　　“想要什么，爷给你赢来。”
　　
　　我摇头道：“我想要的，皇阿玛那里没有。”
　　
　　他微微一眯眼，估计正在盘算我又打什么鬼主意了，不及他开口，我便附在他因喝酒而微红的耳边说：“我想要过年放鞭炮时，你能用最快的速度，帮我捂上耳朵。”
　　
　　不出我所料，某人果然愣了一下，然后丝毫不顾别人的目光，在我脸颊上重重地亲了一口。那时有好几个福晋都在旁边，我登时就红了脸，在下面狠狠地拧了他一下。
　　
　　他轻轻抽了口气，对我作出一副痛苦的表情，但没有叫出来。与此同时，我听见有人在旁边低声地笑。
　　
　　瞪了他一眼后，我压低声音恐吓说：“老实点！”
　　
　　大家舞文弄墨地比试了一番后，太子和胤祥分别夺了诗文和书法的头筹，康熙爷问太子要什么赏时，我悄悄拉过胤祥说：“到时候皇上问你要什么赏，你就说只要皇阿玛龙体安康，大清国泰民昌即可。”
　　
　　他侧脸看了我一眼，我微微挑眉问：“明白？”不等他回答，皇上已经开口：“那么十三想要什么赏呢？”
　　
　　他犹豫了一下，朗声道：“儿臣只要皇阿玛龙体安康，大清国泰民昌。”
　　
　　皇上闻言大笑，众妃嫔也附和着掩面而笑，半晌皇上才说：“祥儿可是向朕讨了迄今为止最贵重的一份赏赐呐！”
　　
　　和妃在一旁点头道：“十三阿哥可真是孝顺。”
　　
　　胤祥抱拳笑道：“但儿臣相信皇阿玛金口玉言，一定会赏儿臣这份礼的。”
　　
　　我望着他的脊梁，微微勾起嘴角，不经意间却对上十四阿哥的目光，隔着灯影憧憧，隔着觥筹交错，他的眼神已然有些模糊。
　　
　　胤祥领完“赏”回来，坐在我身边，我眨了眨眼，嘻嘻一笑。他神情淡淡的，贴到我的脸颊边，轻声道：“其实我刚才只想请皇阿玛多放一会儿烟花炮竹。”
　　
　　“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年。”
　　
　　他温和地笑着揽过我，重复了一遍说：“很多年……”
　　
　　虽然昨夜很晚才回府，但第二天还是得起早，我轻手轻脚地爬起来，问笙儿昨日吩咐的解酒汤准备好没，她回说马上去盛，我又钻回屋子。
　　
　　胤祥昨天喝了不少的酒，此刻还在酣睡，我有些不忍心叫醒他，便先让暮紫进来帮我梳妆。等解酒汤变得温热时，方才去摇他。
　　
　　“爷，起床了。”我隔着厚厚的被子拍了拍，可是某人一点转醒的迹象都没有。
　　
　　我推了推他道：“爷，再懒床就要迟了。”正月初一这一天，在皇室是很重要的节日，一大早康熙爷就要去祭祖，然后返宫上殿受各属国的朝贺，等外廷的春节大朝会结束后，还要回到后官，接受嫔妃以及皇子、皇孙的行礼。
　　
　　虽然此刻皇上尚在祭祖，但皇子们也不能挨到他回宫的前一刻才入宫，提前入宫候着圣驾，这已成为不成文的规定了。
　　
　　“胤祥，起床！”
　　
　　奈何他只是微微动了动，根本就没有要起床的意思，看来昨晚真的是醉得不轻。我说呢，整个晚上乖得连一点小动作都没搞。
　　
　　既然你坚持懒床，那就不能怪本福晋心狠手辣了，我手上一翻，暖呼呼的被子应声而起，十三爷一副精干的好身材立刻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哪里知道，他可怜兮兮地往被子那边缩了缩，又继续睡了过去。
　　
　　这小子，简直不把本福晋放在眼里！我忙踢了靴子趴到床上，在他的耳边一边吹气，一边百媚千娇地叫着“胤祥”，手上也不安分起来，游走于他的脊梁。不消一会儿，某人果然有了反应，开始有了动静，随后动静越来越大，以至于我在来不及防备的情况下，被搂进了他的怀中。
　　
　　唉，没想到被冻了这么久，他身上的温度可是一点不减。只觉那软软地唇瓣在我脸上胡乱地搜寻着，最后终于找到了归宿。
　　
　　唔……这还真是一个火热而漫长的吻。
　　
　　就在某人想有进一步动作的时候，我猛地推开他，坐回了床边，捋了捋微微有点凌乱的头发。他侧卧着睁了眼，一脸着急地看着我，像个得不到糖吃的小孩儿。我嘿嘿一笑，朗声道：“来人，伺候爷起床！”
　　
　　在那一声饱含控诉与不满的“萌儿”响起的同时，我迈着悠闲的步子走了出去，并吩咐笙儿准备早膳。
　　
　　胤祥出门后，我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那感觉来得很莫名其妙，可却是那样的真。难不成德妃娘娘许了我的那件事，已经成了？到时候，他是会计较于我的自作主张还是会欣慰于我的开明大度？亦或者，都不是……
　　
                  No.26
　　这一次新年，胤祥常常混迹宫中，我则是在府里打点上下，年里收到了娘娘们的不少赏赐，但没再能收到九阿哥和十四阿哥的特别礼物。有的只是，皇子之间互送的年礼。
　　
　　正月十九日的“筵九”是整个庆祝活动的“压轴戏”，也是整个新年庆典的尾声。
　　
　　晚上，明月皎皎，铺落一层淡淡的银纱，然而在触到宫盏里的灯火时，又悄无声息地化去，融入火光之中。康熙爷坐在山高水长殿楼下，妃嫔们在楼上，王公大臣及前来朝贺的藩王、外国使臣俱列座殿前。
　　
　　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心里也是兴奋得不行，好奇地左顾右盼。过了一会儿节目表演开始了，有民族歌舞，还有刀枪杂耍，最后一个节目是摔跤，其实这已经不完全是摔跤了，刀枪棍棒一一亮相，俨然成了场比武大会。
　　
　　一个个牛高马大的汉子，在这样的大冷天里，竟然还光着胳膊，看得我是一阵寒颤接着一阵寒颤。忽然听到下面一阵欢腾，抬眼一瞧，一个红衣红靴的姑娘跳上了擂台，我随各宫娘娘们站在楼上，也看不太清，不过看阿哥们以及各位年轻爵爷的反应，大概是个美女。
　　
　　“这是谁家的丫头，一点矜持含蓄都没有。”五阿哥的福晋不屑地开口，她倒不是真的在问那女子的来历，不过是发表一下自己的意见罢了。
　　
　　只听八福晋笑道：“这才像草原上的儿女。”
　　
　　五福晋轻轻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是哲里木盟扎萨克的小女儿苏里穆，从小在科尔沁草原上长大，能骑善射，鞭子也是使得一流好。”大家见太子妃来了，皆是颔首行礼。
　　
　　那女子用蒙语喊了句什么，我不懂，却听旁边的十福晋不知是褒是贬地说：“这下子她可出尽了风头！”
　　
　　刚想问问，就看见有人跳上了擂台，二等侍卫的打扮，也就是名四品官，他手握一根长棍，往台上一站，威风凛凛。其实我猜有可能是怕伤了苏里穆，才选的棍子。
　　
　　我这边还没分析完，那边却已经打开了，由于在晚上，虽然是灯火辉煌，但也看不太清，只觉鞭子带起道道残影，甚是凌厉。那名侍卫一开始还抵挡得游刃有余，但到后来就渐渐落了下风，步步紧退，最后在众人的低呼中被一鞭子扫下了台。
　　
　　苏里穆得意地扬起脸，模糊间，我也觉得她长得很漂亮。不过她也没继续在台上逗留，而是小手一挥，叫上来一个相比起来不是那么高大的男子，说了几句比英语还鸟语的话，然后在众人的喧嚷声里跃下擂台。
　　
　　而她叫上来的男子，则留在了台上。女人的直觉告诉我，这不是一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家伙，大概真的是个高手吧。
　　
　　“那是他们科尔沁第一勇士扎鲁喀。”
　　
　　事实证明，我是个女人，而且很女人。那个传说中的第一勇士竟然给大清皇室来了个一穿三，虽然这貌似与我这个伪满族没什么关系，可我好歹也是十三阿哥的福晋呀，大清丢了脸，等于皇室丢了脸，皇室丢了脸，等于胤祥丢了脸，一股义愤填膺之感顿时就包围了我。
　　
　　然而随即袭来的是难以置信，那擂台上白衣勾金的男子，不是胤祥是谁？
　　
　　扎鲁喀也认出了对方皇子的身份，恭敬地行了个礼，我脑子里当即就冒出来一个词——先礼后兵。
　　
　　好吧，接下来我的感受是难以置信再乘以十。当看见胤祥把扎鲁喀一脚踹下擂台时，我猜自己的眼睛肯定瞪得比牛大——他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厉害了？怎么都没人来知会我一声？
　　
　　然后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涌入了我的耳膜，乌拉那拉氏温婉地说：“十三弟还真是不负众望，也只有他那身功夫，才真称得上满家的巴图鲁。”
　　
　　不过众人的欢声未尽时，年轻的红衣女子鞭子一扬便上了擂台。两人在台上说着话，不知是蒙语还是满语，反正是我听不懂的语言，其实就算是说普通话我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毕竟隔得太远，他们的声音又不大。最后，只看胤祥往台下说了句什么，先前落败的那个侍卫将长棍一抛，他抬手一接，反手握住，然后很帅气地对苏里穆做了个请的手势。
　　
　　尽管已经是自家老公了，我想自己肯定还是满眼桃心状，一脸花痴相。
　　
　　苏里穆也不含糊，手腕一转，清脆的鞭响便划破了长空，胤祥将身子一侧，以棍搅之。我则是在阁楼上看得心惊胆战，生怕那一鞭子招呼上去，在他身上划出道口子来。
　　
　　好在，某人在被破相毁容之前结束了这场比试，看着他胜利，我也忍不住没形象地欢呼了一下，惹来周围一阵笑声。
　　
　　通过这一次比试，我深刻地认识了草原儿女的气度，那简直，是宫中之人无法比拟的，输了以后不光不耍横使气，反而盈盈一笑，很有大家风范。正当我暗自称叹时，八福晋忽然附耳笑道：“妹妹得小心些了，那苏里穆怕是看上十三弟了。”
　　
　　“啊？”不等我多问，一阵“噼里啪啦”的巨响震耳欲聋——开始放炮竹了！只见远处腾起袅袅白烟，年纪稍小的福晋们都将身子探出围栏，害怕错过等会儿的烟火。而那边的娘娘们则还很矜持地坐在位置上，时不时地摆谈几句。
　　
　　我看见胤祥在楼下冲我挥手，除了皇上那里保持着严格的禁戒，其他地方都乱成一锅粥地闹开了。我瞅了一眼那边的主子们，然后“噔噔噔”地跑下了阁楼。
　　
　　走到最底层的时候，胤祥已经侯在了楼门口，刚走过去，他就抬手捂住了我的耳朵。
　　
　　我以十三福晋的名誉发誓，我嘴角咧开的幅度已经达到了极限。他一边看着我傻笑，一边将我转过去看腾起的烟火。
　　
　　虽然没有现代的烟火那么瑰丽，却多了份温暖与甜蜜。
　　
　　躺在他的怀里，我微笑着说：“胤祥，我爱你。”
　　
　　许是我太露骨了，他轻轻一怔。
　　
　　“胤祥，你知道么？不管多么细微，哪怕是一记回眸，一抹微笑，却都是我们爱的证明。曾经荒诞地以为爱是不需要被证明的天经地义，如今守着眼前的你才明白，爱需要证明，就像烟火需要被点燃后才能看到辉煌一样。所以，从今以后，我要常常告诉你，我爱你，你也是。”
　　
　　他放下手臂搂住我的腰，将脸埋在我的颈窝间，亲吻着我乌黑的发丝说：“萌儿，我也爱你。”
　　
　　嗯！我要幸福得，让上天都妒忌。
　　
　　然而我忘记了，再美的烟花，消逝之后，都是一地的冰凉。
　　
　　已是夜色深深，我躺在床上，大大地睁着双眼。胤祥一手支着脑袋，一手刮了刮我的鼻梁道：“怎么了？是不是被爷今天的卓越表现给吓到了？”
　　
　　“你不显山不露水的，突然变得这般厉害，我怎么能不吓一跳？”
　　
　　他捏捏我的脸颊得意道：“爷向来都很厉害。”
　　
　　我看着他英俊的脸庞，不禁想起顺子的话来：“自从福晋您那次受伤后，爷就开始苦心练武，每日都提前一个时辰起来，练完后又赶去上朝。”
　　
　　不过既然他不说，我也不戳破，假装闷闷道：“那以后我不是就欺负不成你了！”
　　
　　他嘿嘿一笑说：“那就让爷来欺负欺负你吧……”
　　
　　我们家的生活，从“各个”方面来说，到目前为止，一直都很和谐。
　　
　　二月初三那天，按规矩要把之前贴上去的春联和门神都取下收好，我便决定要早些起床。
　　
　　早晨是胤祥叫我起的床，记得当时他还想上演一副少儿不宜的画面，结果被我一脚给踹下了床。后来是我亲自替他穿的朝服，那阵我只穿了件单薄的里衣，幸而火盆烧得很旺，只觉得有一点儿冷。其实拾掇了一会儿后，我就想唤下人来服侍，但毕竟是自己提出要给人穿衣的，也不好半途而废，只等哆哆嗦嗦收拾完，我便一股脑儿地钻进了被子里。他过来吻了我，然后上朝去了。
　　
　　我万万没想到，这样子美好的一天，会成为我和胤祥无休止冷战的开端。或许，我早该想到，可惜心里一直不愿相信罢了。
　　
　　下午的时候，我吩咐笙儿煮了苏萌牌自制小火锅，一心想等着他回来一块儿吃。哪知等到了月上梢头，都不见人来，我当下也没了胃口，只想他这么晚了还不会来，难不成又有什么大事要忙了。
　　
　　第二天起来时，床铺整洁到冰凉。我心底有些不安，便想打发笙儿去那边问问，为什么一夜不归也没让人带个信儿来。结果我还没开口，笙儿就说爷其实昨天下午就回府了，之后一直都在书房待着。
　　
　　我顿时跌坐在床边，笙儿吓了一跳，忙过来扶我，我摆手道：“先不要上早膳，我去爷那边看看。”
　　
　　简单梳洗了一下，我就往书房那边走去，早上的风不算大，却是很冷，寒彻了我的每一寸肌肤，如同刀割一般。
　　
　　书房的门紧紧闭着，顺子守在门口，一见我来了，忙猫着身子跑上前打了个千儿道：“福晋您可来了。”
　　
　　“这是怎么了？”
　　
　　他一脸焦急，压低了声音回答：“爷从昨天申时进去后就没出来过，水也不让人端，饭也不让人送，灯亮了一夜，到现在都还没熄。”
　　
　　我微微结眉道：“为什么昨晚不来告知我一声？”
　　
　　顺子的面色有些不太好看，迟疑说：“奴才本是想让景全去找您的，可被爷拦住了，二话没说抽了奴才了一嘴巴。”
　　
　　“倒难为你了。”
　　
　　“奴才死不足惜，只希望福晋能劝劝爷。”
　　
　　我瞅了一眼紧闭的房门，问说：“你可知昨天爷宫里发生了什么事儿么？”
　　
　　“回福晋，奴才不知。”
　　
　　“嗯。”我点点头又问：“给爷备早膳了么？”
　　
　　“早备好了，可就是不敢往里端。”
　　
　　“我进去看看。”说完，顺子侧身让开，此刻，也只希望是我想错了。
　　
　　书房的门并没有插门栓，我一推便开了，里面没有燃火盆，唯有一盏昏暗的烛灯，已经快要烧尽了，整个屋子，冰冷如同门外的世界。
　　
　　胤祥侧着脸，坐在烛火微弱的光芒中，似乎没有听见我进来一般，兀自保持着原本的姿势。
　　
　　我掩了门，放轻步子走到他跟前，只见他微闭着眼，睫毛轻轻地颤抖，仿佛睡着了一般，可我知道，他醒着。
　　
　　“胤祥。”我放柔了声线，轻轻唤他的名字。
　　
　　只见他浑身一颤，却仍闭着眼。
　　
　　我缓声道：“怎么了？”他闻言，忽然睁开双眼，定定地看着我，那一双眸子里布满了疲惫和忧伤，像是一夜没睡。身上明黄色的朝服，也不知是才换上的，还是本就没脱下来过。
　　
　　“胤祥……”
　　
　　不及我开口，他突然打断说：“我在外面巴巴地拒了与苏里穆的婚事，还被皇阿玛训斥了一通，却没想到你已经在家里又替我张罗了一门，萌儿……我是不是该感谢你？”
　　
　　我听得心咯噔一跳，半晌都没有说出话来，对着德妃娘娘那样子的借口，此时此刻，实在是说不出口，不是不敢说，而是不愿说。总觉得，已经瞒了他，就不能再骗他。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如何说？要我说自己已经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所以必须眼睁睁看着别的女人替我相夫教子么？要我说是因为怕你将爱全部倾注到一个女子的身上，所以才替你求了一门亲事么？还是要我说十四阿哥因此弄伤了肩骨，且自责得成日饮酒么？
　　
　　这么多理由，我要从何说起？
　　
　　“呵呵。”他清凉一笑，淡淡地看着我，仿佛是在打量一个陌生女子。熬过了许久的静默，他突然开口道：“不是我不想忘，而是我根本就忘不了。”那语气已经变得有些悲凉，带着一种难言的无力感。
　　
　　若说这句话我还听得云里雾里，那下一句话就宛如迅雷，直击在我的心尖上：“那次在他别院里的小住，可合你心意？”
　　
　　我垂了头，看见他金线匝边的靴子，上面沾了几点昨日的泥泞，格外扎眼。
　　
　　我天真地以为，他不提起，就代表着不知道。熟知，他只不过是不想提起，而并非不想知道。
　　
　　“你的所作所为，我可以当做没看见……”他顿了顿，忽然坐直了身子，仿似强压着怒火道：“可爷的生活，还轮不到你来支配！”
                  No.27
　　在他迈出房门的那一瞬间，我泪如雨下。只听顺子在外面叫了几句“爷”，然后就再没了声响。
　　
　　过了许久，我抹干脸颊上的泪水，推开了书房的门，顺子大概跟着他去上朝了，景全垂首站在院子里。这样也好，任谁都不要看见我哭过的眼。
　　
　　待我走近后，他打了个千儿道“给福晋请安。”
　　
　　“起来吧。”我绕过他，只留下一句：“至少劝爷把饭吃了。”
　　
　　要达到一个目的，就要付出一定的代价。这是小孩子都该明白的道理，所以，我不悔。
　　
　　二月初八，是向富察氏下聘的日子。
　　
　　这天皇上特地给了假，让胤祥去操办此事。眼看时辰已经不早，笙儿多次来报，说他尚且待在书房，压根儿就没有要出府的意思。
　　
　　我深吸了口气，将心一横，起身道：“跟我去趟书房。”
　　
　　笙儿低呼了一声“福晋”，我没有看她，径自走了出去。胤祥，你跟我怄气可以，但是圣命难违，皇上的指婚，可不是怄气能解决的，一个不小心，就是抗旨。
　　
　　远远看见顺子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侯在那里，我刚要出声询问跟在后面的笙儿，就瞥见一个身穿鹅黄色短袄的小丫头端着盏瓷盅往书房走去。她自然也是看见了我，忙行福身礼道：“给福晋请安。”
　　
　　我看着那一张圆圆的小脸，很生疏，却又像在哪里见过，脱口而出地问：“你是哪儿的丫头？”
　　
　　“回福晋，奴婢是月格格那的。”
　　
　　月格格，这三个字仿佛聚了千斤之力在我胸口闷闷一敲，顿时就让我提不上气来。
　　
　　“你去吧。”笙儿突然开口吩咐，俨然一副领头丫鬟的模样，那小丫头大概是被她的气势唬着了，忙行礼告退。不错，总算是长大了不少。
　　
　　待人走后，她担忧地唤了我一声，望着那丫头推门而进的背影，我摇摇头，只道：“无妨。”
　　
　　月格格，名筱月，姓瓜尔佳，郎中阿哈占之女，也就是比我还先入门的那个女子，再往详细了说，就是他唯一的女儿的额娘。
　　
　　呵呵，她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书房里，算不算是对我的一种讽刺呢？如果是的话，这一笔讽刺，来得还真深刻。
　　
　　我缓步走到书房门口，并没有急于进门，而是先行通报了一句：“若萌有事求见，不知爷方不方便？”
　　
　　许久，里面都没有人应声，我模糊听见瓜尔佳氏的声音，沿着窗棂，爬上檐角，飘落在我的耳边，像被风吹动的铃铛一般悦耳，不期地想起那次我随四阿哥来探病的事儿，那时，我还是永和宫里茶水房的丫头，还怀着与他冰释的喜悦。
　　
　　如今时光兜兜转转，我们再一次相误，然而，这一次，我已经没了退路。
　　
　　朔风带来更远处北地的寒冷，萦绕在我身旁，一股股寒意沁心而凉，以至于我都分不清，那究竟是身子上的寒，还是心口上的凉。
　　
　　不知隔了多久，方才听到里面淡淡的一声“进来”，这一刻，我像是用尽了力气，推开了那扇曾经不知抚摸过多少回的朱漆门。可能是里面炭火烧得太多，可能是我在外面站得太久，一进门，我便忍不住咳嗽了起来，只待看见在桌案前的惘若未闻的他，和立在一侧素手研墨的瓜尔佳氏，我憋红了脸，硬是把喉间的不适感压了下去。
　　
　　我正对着他，乖巧地行礼道：“妾身给爷请安。”
　　
　　出乎意料的是他却没再为难，只是很不经意地“嗯”了一声，但是接着就没了下文，我也不想在这儿多待，欣赏二人的夫妻和睦、举案齐眉，于是开门见山地说：“不知爷是不是忘记了，今天是给富察氏下聘的吉日。”
　　
　　尽管肯定料到了我的意图，他握笔的手仍是抖了一下，清新素绢的纸上染上了一记瑕疵。
　　
　　我垂首而立，却能感觉到他直直看来的目光，像是在我身上剜了一刀，痛得血肉模糊。过了好久好久，他都没有做声，而我也不再感受到那刀子般的目光，悄悄抬眼，只见他已在埋首写字，瓜尔佳氏安静地站在旁边。
　　
　　大概时间都快要被风吹干了，他才开了金口，虽然不是对着我说的：“你也站了这么久，回去休息吧。”
　　
　　瓜尔佳氏轻轻应了一声，体贴地没有多言，然后就退了出去。整个书房，只剩下我们俩，如两匹狼一样对峙着。
　　
　　时间一点一滴地熬过，深深吐出一口气后，我猛地跪在他的面前，一字一句道：“恳请爷按礼数下聘。”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管是对是错，都无法改变了。否则，那就是抗旨呐！
　　
　　“呵……”他冷笑一声，“你既这么希望爷娶别人，那好……爷就如了你的愿！”只听“啪”的一阵巨响，桌上的茶盏翻落在地，他阔步而出，我麻木地跪在地上，水渍溅上我的脸颊，混着泪水，又苦又涩。
　　
　　据说，一直都睡在书房的他，那天夜里，去了瓜尔佳氏的闺房。
　　
　　我躺在空落落的床上，湮湿了一对交颈缠绵的鸳鸯。
　　
　　一开始，我只以为他是气我的擅作主张，故意要这般做，可是巡幸畿甸回来后一连几天，他都歇在了瓜尔佳氏的房里。真的只是为了逞一时之快么？亦或是，他终于看到了瓜尔佳氏的好？
　　
　　我不愿想，也不敢想。日子这这么一天一天得过且过吧。
　　
　　百草缭乱逐春生的三月间，许是被那喜庆的气氛所感染，府里的莺燕今日叫得特别欢快，叽叽喳喳闹做一片，应和门外的锣鼓喧天。
　　
　　张扬的红色渲染着整座阿哥府，目之所及，皆是明艳艳的一片，所有的灯彩，全是我一手布置的。
　　
　　今日，便是富察氏?晴姗的过门日。
　　
　　从早上到现在，我都在房里，一步也没有迈出过房门。坐在窗边，听着隐隐约约的乐声，平静到了极点，只是偶尔会觉得，窗棂中透过来的阳光仿似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我以为只要这样静静地守着，事情就会按照原定的轨迹发展，可是，到最后，我才发现自己错得是何等离谱。
　　
　　那一夜，他竟然，竟然弃新娘于不顾，径直去了瓜尔佳氏的闺房，并吩咐说要晋其为侧福晋。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摔破了手中的已冷掉的青花茶盏。
　　
　　长夜漫漫，乳白的月色，将庭院里高树的影子拉长，映在窗纸上。笙儿一直守着我，寸步不离，我笑她太低估自己的主子了，她不语，却忽地哭了出来，晶莹的泪花开了一片，刺痛了我的眼。
　　
　　我不曾想过他会用这种方式来惩罚我，也不曾想过自己会用这种方式来误了一个女子的一生，但，我同样也不曾后悔。我向来不认为自己是个心善的人，可就是固执地想要护着他，那个曾跪在我面前，泪流满面的男子。
　　
　　既是要守护，那就注定要付出代价。
　　
　　第二天，胤祥一早就出了门，我形单影只地坐在主殿上，受了晴姗的敬茶。尽管她已经尽量用脂粉掩饰，但眼睛上的红肿依旧很明显——新婚之夜，被夫君丢在喜房中，如果说是有家国之事也就罢了，可却被人大摇大摆的告知：你的夫君，如今在别的女人房里，而且，那个女人还被晋为了侧福晋。那已经不是用疼痛一词能表达的了，而是□裸的屈辱。
　　
　　心底泛起一阵酸痛，我望着她单薄的身子道：“晴姗，你若是不嫌弃，就呼我一声姐姐吧。”
　　
　　她睁着迷蒙的大眼睛，看了我良久后轻轻开口：“姐姐。”莺灵软语，带着细微的哭腔，跌跌撞撞地印上我的耳膜，我忽然想起了康熙四十二年，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永和宫中荷畔旁，芸眷浅浅的一记回眸。
　　
　　世态炎凉甚，人情冷暖极，即便是坐在嫡福晋这个位置上，也不能幸免于此，更别要说新进门的晴姗了。
　　
　　一时间，瓜尔佳?筱月一跃成为了府里的新贵，过上了众星捧月的日子，而曾经千般宠爱集一身的福晋，却已和爷形同陌路，尽管仍受着福晋的待遇，但早已不复当年的情景。
　　
　　是的，形同陌路，这四个字，放在我俩身上，再合适不过。即便是擦肩而过，我们也不会有一句对白，静默得像无声胶片，一轮又一轮地反复，一次又一次的寂静。
　　
　　他频繁地往来于紫禁城和阿哥府，往来于书房和瓜尔佳氏的院子，就如同当年一下朝便来找我一样。
　　
　　就在我以为现实已经残酷到不能再残酷的时候，事实告诉我，接踵而来的，并不止于此。四月初的时候，十三爷府上的侧福晋瓜尔佳?筱月因身体不适，特地召了太医前来，结果诊出了一个多月的身孕。
　　
　　如果说这时有什么能触动我心底最深的疼痛，我只想说，莫过于此。
　　
　　是不是因为我的自私，所以遭到了报应，前所未有的报应，并且，还连累了一个无辜的女子。
　　
　　若天真有神明，可否念及，我也曾是个无辜的女子？
　　
　　因为侧福晋的名册还未报宗人府，所以按例是没有俸禄及补贴的，不过德妃娘娘那边的补品已是轮着赐了下来。我这才想起，自己已经许久没去过永和宫了。
　　
　　其实，撇开所有看，晴姗真的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女子。她有心思，却不算计人，有骨气，却也知进退，外加清丽可人的相貌，若不是我在中间强插一道，她未来也许会成为某位阿哥的爱妻。
　　
　　这个时候，于她，我是后悔了的。可这纷繁凌乱、百紫千红的世间，偏偏没有后悔这一味解药。
　　
　　四月末的一天，旭日暖暖，凉风习习，我在院子里浇花，晴姗在旁边看着。
　　
　　“姐姐心真巧，能做出这么多漂亮可爱的花罐子。”
　　
　　我一边抬手浇水，一边笑道：“你要喜欢就挑几盆回去。”那是我三月闲时命人烧的小花盆，仿了现代的样式，姿态各异，有憨态可掬的小南瓜，有灵动小巧的比目鱼，有七彩玲珑的花风筝，还有基本看不出模样的史努比和hello kitty。
　　
　　“那我就不客气啦！”听得出，她语调里没有雕饰过的欢喜。
　　
　　“不过，除了那盆。”我指了指最角落里那只盆子，它的样式很简单，就是一个小的法式白漆栅栏，里面种了一株再平凡不过的忍冬。
　　
　　她不好意思地一笑说：“姐姐怎么知道我看上那盆了？”
　　
　　最后晴姗挑走我一条小鱼、一个西瓜和一只青蛙，然后就乐呵呵地搬走了，生怕我反悔了似的。不得不说，她走得还真是时候，那前脚刚跨出院门，笙儿就走了进来。
　　
　　她压低声音道：“福晋，那边院子里闹得好生厉害。”
　　
　　我不在意地回说：“没闹到咱们这儿来就行。”
　　
　　“可顺子说爷打了侧福晋。”
　　
　　“什么！打谁了？”我闻言手一抖，壶里的水便滴落在我的裙摆上，斑斑点点，如若寒秋的阳光透过零星缀叶的枝桠留下来的光影。
　　
　　“侧福晋。”
　　
　　“没伤到吧？她还怀着身孕呢，他怎么就动上手了？”
　　
　　笙儿摇摇头道：“奴婢不知，只听说好像侧福晋说了您的不是。”
　　
　　我撂下水壶就要过去，但刚走到门口便停了下来，笙儿跟在我后面，差点撞上。“呵呵，我还当自己是这府里的福晋呢……”说完，我又折了回去。
　　
　　哎，他也真是的，都快要二十的人了，却越发孩子气起来。
　　
　　“福晋。”她忽而开口，我转身望过去，只见她耳边有几缕碎发，被染成了飘渺的金色。“笙儿想，也许爷他……还是念着您的，那话，是顺子说的。”
　　
　　我微微垂了首，淡淡道：“顺子何时变得这么口无遮拦了，不过，我不希望你也这样。”说完，我径自回了房。
　　
　　毕竟，不是所有的人都趋炎附势，至少，顺子对我不是。
　　
　　酉时过半，我忽地想起屋檐下的那盆仙人掌应该快开花了，正好可以摆在晴姗院子里。本打算让暮紫给送过去了，不知为何，又决定亲自走一趟，于是端了小花盆准备出门，门刚开了一道不宽的缝，那花盆就从手中滑落，砸在了我的脚背上。
　　
　　虽然幸好没被仙人掌砸到，可花盆砸上来也不是那么好受，不过，我张了嘴却叫不出声来。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更晚了~~
抱歉，抱歉。 
                  No.28
　　“给爷请安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细很小，胆怯得不成样子，就连视线，都不知该往哪儿放，这可一点儿都不像我的风格。
　　
　　他良久不语，最后转身离开。我俯身捡起那盆仙人掌，由于砸到了我脚背上，所以盆子没有摔坏，不过里面的仙人掌却从土中松了一部分出来，我端着它看了半天，决定不送过去了。
　　
　　当太阳直射点慢慢移向北回归线时，五月在一片葱葱郁郁中，无声盛开。
　　
　　我开始换上轻薄的缕金百蝶穿花旗装，开始穿上华缎锦面的绣鞋，开始翻出绘有鸟语花香的罗扇，开始喜欢上呆坐在院子里的感觉，从朝阳守到初月。于此同时，我也开始想，我和胤祥，真的要这样过一辈么？抑或是，我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福晋，都起风了，回屋吧。”一道优美的声线浮于青涩的风中。
　　
　　“嗯，你先进去，我再坐会儿。”
　　
　　大概笙儿已经料到我会这样说，只递过胳膊上搭着的外袍，披在我的肩上。
　　
　　我正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恍惚听见有细微的敲门声，心想大约的风在作怪，刚起身准备回屋，那敲门声忽然变成了拍门声，而且越发大了起来。
　　
　　谁会在这个时候来找我？如果说是晴姗，但她断不可能这样唐突。难道是十四阿哥？当这个念头窜出来时，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怕这愈来愈响的敲门声引来别人的注意，忙跑过去开门。
　　
　　熟知门一开，竟是那张在不知勾勒过多少遍的脸庞。胤祥脸色微红，带着浓浓的酒气，双眼有些迷蒙地看着我，喃喃唤了一声“萌儿”，就像尚在梦中的低语。许是被酒精磨去了平时的冷漠，此刻的他，就像是一个迷途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归家的路。
　　
　　我静静地看着他，一时不知该做些什么。他盯着我瞧了许久，抬脚想要跨过门槛走进来，却被绊了一下，随即就向着我身上压了过来。
　　
　　我慌忙抬手想要接住他，可他自己却抬手撑住门沿，稳好了身子。我尴尬地缩回手，才醒悟过来似的道了声：“妾身给爷请安了。”
　　
　　我以为他已然清醒，不想他却轻轻笑了，像自己的恶作剧成功了一般。忽的，他伸手拉过我，将我的手握在手心中。如若场景重放，这一幕，让我突然有了流泪的冲动。
　　
　　夜风撩起我的发丝，刮在脸上，痒痒的。
　　
　　“我好想你。”他的声音很淡，转瞬便被吹散在风中。
　　
　　不知站了多久，尽管知道他醉了，我还是鼓起勇气说：“夜里风大，进屋坐坐吧。”他点了点头，牵着我不松手。
　　
　　当笙儿见到我和胤祥一块儿走进来时，几乎惊呆了，只傻站在原地瞪着眼，以至于忘记了请安。直到我使了个眼色，她方才会意退了下去。
　　
　　我亲手倒了一杯茶水递过去，他越过杯盏握住了我的手腕，掌心的滚烫灼伤了我的肌肤。然而不及我反应，他忽然使力一拽，手上一晃，茶水洒出，清淡的香味逸入空中。他搁下我手中的茶杯，轻轻一挑，抬起我的下颔，低头吻住。
　　
　　那热热的呼吸扫过，将我的脸颊烘成了夕阳般的酡红，这样的场景，我再熟悉不过，在曾经的许多个夜里，他的百炼钢，我的绕指柔。大概，是酒精的刺激，唤起了他最原始的欲望，可我不想在这样的情况下，来尽一个妻子的义务。
　　
　　我甚至在想，他会不会是把我当成了瓜尔佳氏。
　　
　　一阵寒意袭上心头，我下意识地想推开他，奈何他搂得太紧，逼得太近，情急之下，我摸到了桌上的那只茶盏，一个抬手，半盏茶水都泼在了他的脸上。甘醇的茶香盖住了淫靡的酒气，他整个人都仿佛清醒了过来，眼中蒙着的那层水汽，也不知在何时消融而去，然而，我却忽然感到一种恐惧。
　　
　　我们俩就这样，隔着不到一个拳头的咫尺距离，却好似沧海横绝，离了天涯之远。在我以为他会掉头就走的时候，他猛地抱住我，狂乱的吻落在我的眉心、唇上、颈间……铺天盖地，让猝不及防的我几近耽溺。
　　
　　“放开我。”我低声反抗，他一如既往，并且开始解我的衣服，我一惊，刚想要叫出来，却被一口咬住了唇瓣，余音都被他含进了嘴里。
　　
　　“唔……”我越挣扎，他就越疯狂，在此情况下，我的背脊狠狠地撞上了圆桌，疼痛顿时袭来，带出了泪花。许是受了眼泪的刺激，他忽然把我横抱起来，往床的方向走去。
　　
　　我大声喝道：“放开我！放开我！你这是……是……□！”话音刚落，我感到他浑身都颤抖了一下。
　　
　　只见他低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但丝毫没有要改变主意的意思。
　　
　　当被压在凌乱的床上时，我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再一次与他有肌肤之亲。我拼命挣扎，他抬腿压住我的双腿，左手箍着我的双手，压在头顶，右手用力一扯，只听“哗”的一声，单薄的布料被硬生生地撕裂，露出大片□的肌肤。
　　
　　“胤祥，你要是敢，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不知是不是刚才开了头，我的眼睛就像关不掉的水龙头，泪水顺着脸颊，流进发间，模糊了一片。
　　
　　然而他已经失去了理智，压根儿就不理会，探手想要褪下我的亵裤。我只觉腿上的压力松了一下，当下便一脚使劲踹去，踢在他的腰间，但他只闷哼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止。
　　
　　在绝望中，我感到一阵粗野的碰撞，就像发泄一般，不带一丝怜惜。
　　
　　一直到了黎明，他方才离开我汗津津的身体，我们俩就这样一缕不着地躺在一起，空气里氤氲着情愫的味道，糜烂在绫罗绸缎中，刺激着我的每一寸肌肤。他别过头，穿上昨夜被胡乱丢在床脚的衣服，有些失魂落魄地逃了出去。我睁大了双眼，失声痛哭。
　　
　　从法律的角度说，这叫婚内□。从感情的角度说，这叫彻骨心寒。
　　
　　天气一月一月热了起来，瓜尔佳氏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但从那天起，他也没再进过她的房间。月末，康熙爷的圣驾缓缓移向了塞外，同行的包括太子在内一共五位阿哥，其中便有胤祥，实话说，他这一走，我的心底舒坦了不少，想必他也是。
　　
　　他离开的整整三十七天，我生病了，不知是心理郁结所致还是身体每况愈下，反正，就是病了。病了的感觉，真是爽呀！天天躺在床上犯困，也没时间去想别的，迷迷糊糊地就过了一整天。
　　
　　盛夏的季节，我越发赖起床来，就像一只慵懒的猫，蜷在那里，都不带挪窝的。
　　
　　“福晋，该用晚膳了。”笙儿这个催命鬼，不想还好，一想马上就到。
　　
　　我哀哀怨怨地拉长了调子说：“我今儿好像好不饿。”
　　
　　“昨天您也是这样讲的。”
　　
　　“其实是我肚子有点不舒服。”
　　
　　“前天您已经说过了。”
　　
　　“老娘不想吃！”
　　
　　“大前天您也这么凶。”
　　
　　我无奈地从床上爬起来，唉，愚蠢啊，简直就是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原来的笙儿，连说话都不敢说大声了，如今，却敢跟本福晋叫板了。“行了行了，记得上点泡菜。”
　　
　　她微微一笑道：“嗯，已经布上了。”
　　
　　尽管在我的强烈抗议下，膳房送来的基本都是素菜，可我依然觉得油到想吐。所以众多菜碟中，只有盛装泡菜的那个碟子被翻动过，其余的，如何被端上来，便如何被端下去。
　　
　　哪知笙儿小管家婆又不满意了：“福晋，您总要吃些肉食呀。”
　　
　　我使小性子把脑袋一歪道：“不好吃。”
　　
　　“是笙儿不好，没有服侍好您。”说话间，她已经跪在我面前，一副“我罪孽深重”的模样，就差脱了上衣背上荆条了——我估计她之所以没有这样做，在于性别的限制问题。
　　
　　“笙儿一直记得您教过我，人，首先要爱自己，才能被人爱。”
　　
　　“傻孩子，我只是想减肥而已。”垂眸间，仿似看见了生病时守在我床头的芸眷，那样的担心，那样的不安。“其实，这盘肉沫蛋花看起来也不错。”我拿起碗里的瓷勺，舀了半勺，熟知勺子还没喂到口中，光是闻到那油腻的味道，我就干呕起来。
　　
　　笙儿吓住了，忙上前来拍我的背，难受了好久，我才扶着桌沿坐起身来，她一脸歉然外加泪光盈盈地看着我说：“福晋，对不起，是笙儿不好。”
　　
　　“呵呵。”我抚了抚胸口道：“还好没吐出来，不然你又得逼我吃了。”
　　
　　“行了，都撤了吧。”吃饱了，我又溜回了床上，开始呼呼大睡。其实我也不愿这样，但是困意袭来，就是神也抵挡不住，更别说我这一介凡人了。
　　
　　好歹挨到了七月末，我觉得自己结结实实胖了一圈，特别是腰上，竟还浮起赘肉，原本警校练出来的性感身材，这下全走了样，怎一句惨不忍睹了得……每每跟如花似玉的晴姗站在一块儿，我就自卑心极度膨胀。
　　
　　不过，我嗜睡的坏习惯渐渐好转起来，不过还是不大爱吃东西，笙儿几度说要请个大夫来看看，都被我一口否决了。没事儿难得瞎折腾，她起初还不同意，后来看我渐渐胖了起来，也就妥协了。
　　
　　那天我扭着胖腰，摇着团扇，在院子里瞎转，转着转着，就转出了院子，往晴姗那飘去。听说她把那盆半死的仙人掌养开花了，还是橙色的。
　　
　　“格格，格格。” 老年女人的声音传入耳中，带着焦急。
　　
　　侧眼一瞧，一个穿着绿色小衫子的胖小鬼跑进了我的视线，嘴角闪烁着亮晶晶的口水，甚是可爱。她看了看我，咧嘴一笑，然后绕过我向后跑去，追来的老嬷嬷见我站在那，忙行礼道：“老身给福晋请安。”
　　
　　我点头吩咐：“嗯。看好小格格，别出什么事儿了。”
　　
　　“是。”她低头应了一声，又追了过去。
　　
　　那孩子，就是他和她的女儿，还真是玲珑可爱，看得我心底腾起一股暖暖的母爱。可是，她终究是别人的孩子，我只能远远看着，却永远不能触碰。
　　
　　“福晋。”笙儿见我半晌都望着那两个渐渐模糊的身影，开口轻轻唤道。
　　
　　我打了个哈欠一挥手道：“走。”
　　
　　晴姗的院子没我的大，废话，我是嫡福晋嘛。咳咳……这个时候说起好像很讽刺，算了，算了，不提也罢。也没的我精致，肯定嘛，经过蕙质兰心的我的长时间改造，想不漂亮都难。哎呀，我怎么又在废话了。
　　
　　晴姗笑盈盈地出来，一见我就打趣道：“姐姐今天好兴致呀，都没在屋里睡懒觉。”
　　
　　“我是来看那盆仙人掌的。”
　　
　　她撅嘴不满：“难道我还抵不过一盆刺头儿？”
　　
　　“我看你比它还刺呢！”阳光很好，很闪亮，铺满了整个院落，亲吻着我的睫毛，将世界染成了金澄澄的颜色。
　　
　　“姐姐好像又胖了。”她边说边作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佯怒，抬手作势要打，嘴里嚷嚷着：“找我晦气是不是？”她偏过身子一躲，本来以我的身手，捉住她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奈何胖胳膊，胖腿儿外加胖腰的联合作怪，我帅气的动作硬生生地卡在一半。
　　
　　她浅浅一笑，拉过我道：“能胖是福。”
　　
　　话是这样说，可我貌似胖得有点变形了。难不成得了什么病？莫非是胆固醇太高？也许真该找个大夫瞧瞧了。
　　
　　“不过，貌似这福气来得太凶猛了。”这晴姗，和我待久了咋嘴上就不爱积德了。嘿嘿，这么近的距离，看我不逮着你毒打一顿。念头还没闪过脑子，我的手就动上了，奈何……可能是我真的高估了自己吧。
　　
　　并且这一次，我就没那么幸运了，当场摔趴在地上，难堪得要死。晴姗吓了一跳，花颜失色，忙过来扶我，我也确实摔得很疼，就着她的手灰头土脸爬起来。
　　
　　本来爬起来就算了，她却非不依不饶地要请大夫来看看，外加笙儿的帮腔，我拗不过，便委曲求全同意了。
　　
　　半个时辰后，那个老大夫牵线搭着我的手腕，苍慈的声音传来，我想，我可能暂时失去的思考的能力。
　　
                  No.29
　　“您的脉象不稳，应该是动了胎气，虽然没什么大碍，不过以后还是要多加注意。”
　　
　　动了胎气？你在开玩笑吧？
　　
　　等大夫出去开药方后，晴姗和笙儿立马围了过来，除了我一脸呆相地愣在那里，她们俩的脸上几乎都要开出花来了。
　　
　　笙儿一脸璀璨地盘算着：“要快些告诉爷才好，多派点补品下来给福晋补补。”
　　
　　“难怪前些日子那般能睡，原来是有小宝宝了。”晴姗则在一旁恍然大悟。
　　
　　我开口打断二人：“这件事儿谁也不要告诉。”不及她们提问，我看向笙儿接着道：“那个大夫多打点些银子，让他管好自己的嘴巴。”
　　
　　她虽是疑惑，还是应承着跑出去了。如果说我真害了喜，应该是那天晚上的事，可是于此，我终究无法释怀，所以我不想让胤祥知道这个消息。并且，此刻我最想告诉的人，也不是他，而是胤祯。
　　
　　下午回了院子，思量再三，我决定让笙儿跑一趟十四阿哥府——这个包袱，他终于可以放下了，然而于我来说，却已物是人非。所有的一切都变了，他不再是他，我也不再是我，互相伤害过的两个人，再也回不到从前。
　　
　　笙儿提醒我说爷迟早都会知道的，毕竟这肚子会一天天大起来，除非俩人永不相见，不然，任谁都看得出我怀孕了吧。而且就算真的能永不相见，也有要把孩子生下来的那一天，到时候他总不可能连自己府上的福晋生产这回事儿都不知道吧。这个问题我不是没想过，不过，此刻我最担心的并不在此，我担心的，是我肚子里的宝宝。我本已经不能生育，现在忽然怀有身孕，会不会给孩子留下什么后遗症呢？可惜现在的医疗条件有限，不要说治疗了，连检查都成问题。
　　
　　我心烦意乱地躺在床上，最初的喜悦变成了忧心忡忡。笙儿还没回来，暮紫守在一旁，一直都不言语。
　　
　　等到傍晚上了灯，笙儿才回府，我见她进屋，忙坐起身来问：“怎么样？”
　　
　　“按您的吩咐，见到十四爷后，奴婢才说的。”虽然笙儿并不知道我和胤祯之间到底怎么回事儿，但他好几次来找我都托笙儿带的话，所以这一次我也是让她去的。
　　
　　“嗯。”我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笙儿接着道：“十四爷还托奴婢带话，说让您好好养身子，有事就找他。”说完话，我发现暮紫还直愣愣地站在旁边，便开口问：“暮紫你是不是病了？”
　　
　　“回福晋，奴婢很好。”我想她大概在那听得云里雾里的，毕竟这件事，越少的人知道越好，我便没告诉她，但是也没刻意要防她。
　　
　　转眼迎来了八月，比起那边瓜尔佳氏的大腹便便，我这儿只能算得上小打小闹，但这一身肥肉让我在炎夏格外难受。
　　
　　十四阿哥私下送来不少补品，不过我怕补过火了，就没让笙儿给开小灶，只是加强了一下平时的营养——为此我还满头大汗地上演了一场舌战两女。晴姗总爱往我这儿跑，时不时来摸摸我的肚子，有几次还咋咋呼呼地说感到宝宝在动，我笑她没常识，她感受到的，不过是我肚子上动脉的跳动罢了。
　　
　　但是她自从她提起这件事儿后，我便上了心，正常的宝宝，应该在什么时候出现胎动情况呢？笙儿左右打听了一番，回来报告说应该是在怀孕四到五个月的时候，我松了一口气地拍拍胸口。
　　
　　好几个夜里躺在床上，脑海里浮现起那次碰见彩霁的一幕幕，胖乎乎的小身子，灵动俏皮的笑脸。我开始不住地幻想，自己的宝宝会是什么模样。
　　
　　亲爱的宝宝，如果你是男孩，额娘不求你精骑善射能文能武，如果你是女孩，额娘不求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唯一的希望便是祈求你能健健康康地成长，平平安安地过完一生。
　　
　　我在欣喜混杂着心惊中，等来了胤祥回府的消息。九月，这个萧索的季节，叶子走完了一生，打着旋儿落下，本意是想要委于尘土的，可却被笙儿一扫帚给带走了。
　　
　　他回来后，我更是整天关在院子里，俨然成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不过，听说他这次回来便一头扎进了书房，瓜尔佳氏亲自端了桂圆莲子银耳汤去见，却吃了回闭门羹。这是笙儿拿回来当做闲谈讲的，我和晴姗只当听了个笑话，不过，我似乎看见了晴姗眼中遮不去的落寞。
　　
　　我明白，但无法给与安慰，因为他不仅是她的伤，也是我的，我们俩个，谁也安慰不了谁，索性谁也不要提及。
　　
　　九月中旬，阴霾了许久的天气终于放晴，我院子里进行伪胎教，好生惬意。见笙儿过来便打趣说：“快过来让我瞧瞧。”
　　
　　她一脸不解，倒也乖乖走了过来。我盯着她左瞅瞅、右瞅瞅，看了半天，她终于忍不住问：“福晋，奴婢做错了什么事儿么？”
　　
　　“怎么会？”
　　
　　她立刻无辜道：“那您为什么用那么骇人的目光瞧奴婢？”
　　
　　我一本正经地解释：“人家说，生孩子前要多看美女，才能生出漂亮宝宝。”她的脸唰一下就红透了半边，嗫嚅着，不知在说些什么。
　　
　　刚想添油加醋地再说上几句，那边院子忽的就闹腾了起来，声音之大，不等吩咐，笙儿就找借口开溜说：“奴婢去看看。”
　　
　　我打了个哈欠摆手说：“去吧去吧。”然后就踱步回屋了，这么吵，可别吓坏了我的宝宝。
　　
　　约摸过了四分之一个时辰，即半个小时，笙儿才回来，一进门就兀自说开了：“回福晋，是侧福晋摔了一跤，现在太医院的人都召了一院子了，正瞧着呢。”
　　
　　我搁了手中的杯子问：“怎么好端端的就摔着了？现在如何了？”
　　
　　“说是要亲自在膳房给爷煮养身粥，那地儿太油腻，就滑到了，至于现在怎样了，还没传出消息来。”
　　
　　对此，我只能说一句：“真能折腾。”原本我还觉得她是个韬光养晦的聪明女子，现在怕是要改变一下自己的想法了。
　　
　　见我没有再说下去的兴头，笙儿小心翼翼道：“您就不问问爷？”
　　
　　“不就是在门口候着么？还能怎么着。”她的目的也不正在此么？虽然滑到极可能是场意外。
　　
　　笙儿面带得意地说：“这回您可猜错了，爷不光没去守着，还说若是孩子有个什么闪失，她从此就可以搬出去住了。”
　　
　　“这可够狠心的。”我不禁为她感到有些悲哀，只希望孩子能保住吧。转念一想，若他知道我那次流产的事儿，会不会也这样绝情呢？
　　
　　“您就没点别的感触么？”听她的语气，貌似很不满意我现在的表现呐。
　　
　　我面无表情地点头道：“有，我觉得那瓜尔佳氏还真够蠢的。”
　　
　　笙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秀眉一皱说：“难不成您就没觉着爷其实也不是那么喜欢她？”
　　
　　“这个问题……你还是跟那位爷讨论去吧。”
　　
　　天气越来越冷，时近十一月，资本雄厚的我这里里外外一打扮，活像端午节的粽子。
　　
　　“笙儿，你就不能让我少穿点儿！”
　　
　　“奴婢只是怕冻着小宝宝。”她现在已经不是一星半点的狡诈了，完全掌握了本人的死穴，并且动不动就以之作为要挟的手段。
　　
　　我辩不过，不满地看了看站在一旁掩嘴偷笑的某人道：“这段时间，不要让晴姗出现在我的视线之内。”
　　
　　她立刻就不乐意地说：“为什么呀？”
　　
　　不等我说话，笙儿就没大没小地插嘴：“还不是因为您身材太好。”
　　
　　“你们都给我出去。”
　　
　　这时，暮紫从外面进来行礼道：“福晋，秦嬷嬷求见。”
　　
　　秦嬷嬷，我貌似连听都没听过呢，但还是点了点头说：“传。”
　　
　　“奴婢给福晋请安。”一个老态的妇人走了进来，她的声音就像破碎的枯叶，仿似干涸，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沧桑。
　　
　　我开门见山地问：“嬷嬷此番来有什么事要说吗？”
　　
　　“回福晋，是侧福晋快生了，奴婢前来向您禀报。”噢，原来是瓜尔佳氏要生了。古代女人临盆时，男子是不能靠近的，所以说，这个时候，我就成了镇场子的最佳人选。可实际上，我去不去都一回事儿，难不成我不去她就不生了？想是这样想，我已经站了起来，吩咐说：“晴姗你先回，笙儿随我过去。”
　　
　　我只想说自己笨得可以，刚才坐在桌后，大着肚子别人也瞧不出来，可这一站起来，圆鼓鼓的腹部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还好笙儿眼疾手快，立马递了氅子过来，顺势将我遮住。外加那秦嬷嬷一直都谦卑地低着头，也就躲过了一劫。
　　
　　到了时候，瓜尔佳氏的院子里已经堆了不少人，见我来了皆是恭敬地行礼。我默默点头，披着宽大的氅子，站在院落中，笙儿上前来说：“您到屋里等吧，这天冷得，万一把您冻坏了怎么办？”
　　
　　我没有应声，只静静地站着，依稀听见寒风中夹杂的痛产之声，扭曲了空间。
　　
　　“福晋。”笙儿催促了一声。
　　
　　闻言，我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前面自有下人带路，将我带入了旁侧的屋子。整个生孩子的过程一直持续到夜里才结束，那一阵清亮的啼哭打破了暗夜的沉寂，预示着一个新生命的到来。
　　
　　“生了，生了，是位小阿哥。”外面传来接生婆的报喜声，然后就有人向胤祥那边去了。我走出屋子，在院子里站了会儿，最后带着笙儿离开。
　　
　　“笙儿，你挑些东西明个儿一早送过去。”
　　
　　“奴婢知道了。”
　　
　　外面还在吵闹，我合了眼，抚摸过凸起的小腹……脑子里盘旋着今天在瓜尔佳氏的院子里的那一瞬——那时，我刚掀了帘子出来，竟恍惚看见了胤祥，他的一双眼，深深地印在我的瞳上，可是只待轻轻一眨，就寻不见了踪影。
　　
　　唉，那大概只是我的幻觉吧。
　　
　　紧接着又是一季火树银花不夜天的新年，我躲在屋里称病，胤祥独自去了宫里。不想本以为会相安无事的年节，却出了一场是非，让我痛彻心扉。
　　
　　由于怀着身孕，我没有同大伙一块儿守岁，而是早早地歇下了，睡梦中，迷迷糊糊听见外面震天响的敲门声，似乎持续了很久才消停下来。然而紧接着我就听见了一声巨响，醒来人已在眼前。
　　
　　“胤祥？”叫着一声的时候，我完全忘记了我们俩尚且处于冷战之中，当下很自然的，就叫了出来，仿佛只是被深夜归家的他扰了美梦。
　　
　　但是等叫完后我便立刻反应过来，他魅惑众生地一笑，惨淡的酒气扑面而来，我不禁皱了皱眉。“兆佳氏?绯夕，你究竟打算瞒多久呢？如果可以的话，你是不是打算瞒上一辈子？”说话的时候，他眉梢轻挑，像是在笑一般，可我总觉得他已是愤怒到了极点，出于母性的直觉，便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腹部。
　　
　　他自然是看见了我的小动作，缓缓放低身子，将双手撑在床沿上，恍若以前每次上朝前都要吻我的模样。他的脸颊和我的只有寸许距离，只听凉凉的嗓音传来，他说：“这不只是你的孩子，也是爷的孩子，你凭什么不告诉爷？”说到这，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了一句打死我都不敢相信是他所说的话：“或者说，这孩子，其实根本就不是爷的？”
　　
　　我“嚯”地扬起脸，死死盯着他，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这真的是他说出来的话么？许是被愤怒冲昏了头，我甚至不惜提起那不堪的一幕，一字一句咬牙回道：“难道，还有谁能做出□这么卑劣的勾当么？”
　　
　　“也许……是自愿的呢。”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微不可闻，还带着些迷蒙的沙哑，可是，我仍是听到了，很清晰，他说，我是自愿的，他竟然说，我是自愿的？
　　
　　自愿的……我在他的眼中，原来是这样的一名女子。
　　
　　当时只觉心口一紧，像是提不上气来，眼前光影交错，世界失去了原本的色彩，只剩一片黑白。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模糊中只记得最后一幕剪影，是他曾经的温柔的脸旁。
                  No.30
　　“萌萌！”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我转身一瞧，子韵正站在二楼的阳台上。
　　
　　咦？这不是我初中时住的小区么？当时子韵住在我家楼下，她的老爸也是个警察。但是她的爸妈就比我家那些个上司开明多了，儿女的职业完全自由，一点儿都不专制。
　　
　　她又在上面笑嘻嘻地喊了声：“等我拿书包。”随后人就跑进了屋里，我傻乎乎地站在楼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我已经在那边挂掉了，然后又穿了回来？但是，为什么是穿到了初中的时候？
　　
　　那我的宝宝呢？我和他的宝宝……
　　
　　“怎么了？肚子疼？”子韵见我一直捂着已变得平坦的小腹，关心地问。
　　
　　我摇摇头说：“走吧。”
　　
　　或许是我的样子太低靡了，她还是有些担心，轻声问：“今天可有2000米的比赛，你这个状态行不行呐？”
　　
　　“啊？”什么2000米的比赛？
　　
　　“啊什么啊，不行的话就我替你上。”她一副豪爽的样子。
　　
　　我想大概是学校的运动会吧，以前我和子韵可是我们班的两大主力，学校体育部规定一人限报三项，于是我们俩就各自报了三项，而且基本把最难的几个项目都包下了。“没事儿，我自己来。”
　　
　　“请参加女子2000米初赛的同学到检录处检录，请参加女子2000米初赛的同学到检录处检录。”广播里传出一个普通话不太标准的声音。
　　
　　“子韵，我先过去了。”
　　
　　“我去给你加油。”
　　
　　“嗯。”我轻轻应了一声，然后就揣着手，散漫地溜达到检录处，此刻那已经排了不少人，粗略估计了一下，大概有十几个女生。
　　
　　天热得不行，而且就只有办公桌那有一柄大遮阳伞，后面的人则直接暴露在烈日之下。我眼尖地一瞧，审查检录的正是体育组的陈老师，便溜过去想插个队。
　　
　　陈老师倒是爽快，一见是我，就摆手递了号牌直接让过，我美滋滋地别在胸前，刚想到休息室去等着，旁边却传来不友好的一声：“同学，你为什么不排队？”
　　
　　我回头一看，是个穿着白色运动服的大男孩，当下忍俊不禁笑了起来——因为这是我第一次遇见陈旭然的情景。那时，他是代表自己班上一个女生来伸张正义的，结果被我简简单单一句话打了回去：“因为我认识检录的老师。”
　　
　　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直白，他微微愣住，旁边一身粉色运动装的女生却不满了，立刻站出来责问我：“认识老师就可以随便插队吗？”
　　
　　我笑笑说：“有本事你自己去认识一个就知道了。”然后伸伸腿，回身走进了开有空调的休息室。
　　
　　半个小时后，三十二个女生一起入场，我被分在第三组，而现在是第一组比赛，所以便揣着手在赛区里的长凳上坐着。周围都是别班的同学，阳光暖暖地晒过来，晒得人昏昏欲睡。
　　
　　“现在进行2000米第三小组赛。”
　　
　　我俯身以标准的助跑姿势等候在起跑线上，只听一记响亮的枪响，我右脚一蹬，瞬间冲了出去，把还没反应过来的其他人甩在后面。就在心底泛起小小得意的同时，眼前忽然一花，脑子里有什么在嗡嗡作响，我努力地向前奔跑，努力想要摆脱杂音，然后那个声音却越发清晰起来，在听清的一瞬，我停住了脚步。
　　
　　“萌儿……”他的声音从远方传来，温润如玉，百转千回，牵扯着我的每一根神经。
　　
　　就在我想要抓住那声线的时候，看台上突然想起子韵的叫声：“萌萌，快跑呀！”
　　
　　“萌儿，求求你醒过来吧，要我怎样都好……”
　　
　　“萌萌，你在想什么？再不跑就垫底了！”
　　
　　两个截然不同的声音撞在一起，我痛苦地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脑袋。
　　
　　这时，一个阳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同学，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龇牙咧嘴地叫出来：“陈旭然，我头疼。”
　　
　　但等来的却是另一个声音，带着自责与心痛：“都是我不好，我自然知道你不是那样的女子，只是当时气你连他都告诉了，却不告诉我。”
　　
　　我缓缓睁眼，熟悉的身影正伏在手边，刚才的调子里参进了一丝淡淡的喜悦：“萌儿你不知，当我在营帐里听到这个消息时，兴奋得跑了一整夜的马，拉弓射坏了场上所有的靶子，恨不得立刻就回到你身边。”
　　
　　他的头渐渐垂得更低了，抵在青筋突起的拳上，而那紧握的拳头已经把被子捏出了深深的褶皱。然后他又复而伊始悲凉的语气道：“你不说，我装作一直不知道就好……我真是浑，竟对你说出那样的话。” 他说得语无伦次，但足以让我傻傻愣住，半晌出不了声。
　　
　　“对不起，萌儿，我一心想给你幸福，不想自己却是伤你最深的人。”
　　
　　“胤祥。”许是很久没有开口了，我的嗓音哑着，很是煞风景。不过他倒好像没有在意这点，听到我声音的时候怔了一下，然后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跌跌撞撞印在我的心口上，细水长流地疼起来。
　　
　　“萌儿。”他喃喃唤了一声，旋即反应过来呼道：“太医，宣太医！”说话的时候，他紧紧盯着我，仿似一个眨眼，我就会消失一般。
　　
　　太医诊脉期间，他一直守在床边，寸步不离。那样子的他，让我放下了心中所有的沉重，只想靠近。
　　
　　“回十三阿哥，福晋既醒来，就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只需用和气平心之药调理一段时间。”
　　
　　我打断说：“那孩子呢？”
　　
　　“回福晋，孩子也很平安，您只要注意调理，安心待产便可。”听到这话，我才松了口气，嘴角不自觉地咧开一个小小的缝隙。
　　
　　许是被我的喜悦感染了，胤祥也不自知地笑了起来，然后命人带太医下去开方子。
　　
　　但是刚才那个絮絮叨叨的十三阿哥却不见了，只剩下静默相望的俩人。良久，我主动开口道：“过去的，都过去了。”
　　
　　“对不起。”他的声音有些黯淡，带着难以察觉的怆然。
　　
　　“你可听人讲过：不是每句‘对不起’，都能换来‘没关系’？”我停了停，柔声继续道：“可是，只要是你的‘对不起’，都能从我这儿换回‘没关系’，因为你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一个，永远都不想责怪的人。”
　　
　　他将手伸进暖呼呼的被子，握住我的手，放轻了声音说：“我发誓，此生都不会再伤害你了，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若有背弃，天人共戮……”
　　
　　我没有打断他，静静地听完后说：“我信你，没有皇天后土，我也信你。”即便真心离伤心最近，我还是想要真心待你，只因为，你的笑，你的泪，你的梦，你的伤，全都刻在我的心上。
　　
　　夜里，胤祥替我垫好了两端的枕头，我有些不好意思，挺着个大肚子，以这样的姿势躺在床上，总感觉怪怪的。他乐呵呵地侧卧在我身旁，那嘴角，从用了晚膳到现在，都没合上过。
　　
　　我勉强扭过脖子，嘟嘴道：“别笑了，吓坏我的宝宝。”
　　
　　原以为他会辩驳两句，结果他倒是听话得紧，立刻合上了嘴，惹得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傻。”
　　
　　“古语云：傻人有傻福。若不是我傻，上天又怎么会把你赐给我。”
　　
　　正月丁卯，康熙爷南巡阅河，胤祥本想称病在家陪我生产，可报上去后没得到批准，只能护驾随行。
　　
　　临走之前，他问我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微微思索了一下道：“你就带盆花回来吧，以后我们可以互相提醒着浇水和给它晒太阳。”
　　
　　丁亥年的三月十八日寅时，我从睡梦中醒来，张口大呼笙儿。她从外间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连外衣都来不及搭上。
　　
　　“笙儿，我好像要生了。”
　　
　　她忙道：“啊？您忍忍，奴婢马上去叫人！”然后就跑出去在院子里大呼小叫起来，我登时冒起三条黑线，心想这个嗓门，府外的怕是都听到了。
　　
　　本以为马上就要生了，不想这却是个磨人的主儿，一直闹腾到申时才有了大动静。我躺在床上，痛得死去活来，把接生婆也吓得死去活来。
　　
　　也不知折腾了多久，只觉腹中一空，我也像被抽空了力气一般，没精打采地听着孩子的哭声，但已是连眨眼睛的心思都没了。
　　
　　“恭喜福晋，是位漂亮的小格格。”
　　
　　我一动不动地缓了半天，才吩咐说：“把孩子抱过来。”裹着红布的宝宝被放在我身旁，仿似哭累，安静极了。许久，我瞅了一眼旁边的嬷嬷说：“你骗我。”
　　
　　她愣了一下，只听我接着说：“这孩子哪点儿漂亮了？”
　　
　　大概是第一次碰上我这样的母亲，那个嬷嬷连着几个月看见我都表现得无比郁闷。
　　
　　当天晚上，一封十三阿哥府上的家信便被送往了秀美温婉的江南水乡。胤祥，你瞧，如我所愿，我们的孩子，很健康呢！
　　
　　过了没多久，胤祥回了信来，用汉字写的，我七七八八认得一些，也就没舍得让别人代劳读。来来回回看了几遍后，便把它放进了小匣子里，里面同躺着的，还有我初来那年他写的歌词，年上我央他写的纳兰词，除了那封我压根儿就读不懂的信被烧掉了以外，但凡是他写给我的东西，都被收在这个匣子里。算是一份纪念，也算是一页回忆。
　　
　　“去把我的芸芸抱过来。”我坐在榻上，对笙儿指手画脚。芸芸就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那个宝宝，大名叫□新觉罗?初芸，当然，这个是我自己取的，并未得到某些人的认可，比如笙儿。
　　
　　这不，她立马不乐意地反驳：“福晋，爷起的名儿多好呀，您干嘛非要固执！”话说，那位爷老早就把我家芸芸的名字取好了，叫什么爱新觉罗?旒嘉，复杂得要死，所以就被我一口否决了。但很明显，他的群众呼声要比我高很多。
　　
　　我撇撇嘴道：“芸芸是我生出来的，自然该由我来取名儿，爷要想取，自己生一个去。”
　　
　　话音未落，那边暮紫就来报说晴姗来了，我下床穿了鞋，她正挂着笑颜走进屋，当头第一句就是：“咦，嘉儿不在这吗？”听得我脸色很难看。
　　
　　“芸芸由乳母带着呢，我刚叫笙儿去抱来着。”
　　
　　她“哦”了一声，随即转向笙儿催促说：“快去把嘉儿抱来，许久没见着这个小不点儿了。”
　　
　　笙儿立马应了，蹦跶着跑出去，似乎在挑衅我的权威。于是我当即怒道：“谁要是在乱叫芸芸的名字，就给我乱棍打出去！”
　　
　　结果……
　　
　　“嘉儿乖，给晴姨娘笑一个。”
　　
　　“晴主子，让奴婢给嘉格格擦下口水。”
　　
　　我斜睨着恬不知耻的俩人，却也只能无奈地瞅着。哼，你们就欺负我，过段时间爷就回来了，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自产后第二天始，本福晋的院子展开了长达一个半月的坐月子酷刑。笙儿整天都像打了鸡血一样，鞍前马后，什么事儿都要亲自经手，搞得我不得安宁，估计就连我睡觉她都在担心，会不会就这样一觉给睡死了。外加德妃娘娘那不要钱似地往府里赏东西，吃得我几度上火流鼻血。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虽然笙儿对我进行了严格的大补特补，但我的身材竟然慢慢走回了原样。
　　
　　终于，在胤祥回来的前几日，我摆脱了笙儿的魔爪，像童话里的公主般，幸福美满地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
　　
　　五月之际，康熙爷回京。这一次用笙儿的撺掇，我主动要求去门口迎接十三爷的归来，本是想把芸芸一同抱出来的，但小屁孩儿这几天有感冒的症状，便没让她出来受风。至于晴姗，虽然我们是好姐妹，但在这件事儿上也免不了尴尬，我没有叫她，她也没有来。
　　
　　走到府门时，却发现瓜尔佳氏已经侯在了那里，她身后，乳娘抱着襁褓中半岁大的小阿哥。
　　
　　“给福晋请安。”
　　
　　我微微颔首，望向门外。远远听见一阵清脆的马蹄声，踏破夕阳的余韵，渐行渐近，他竟然是骑马回来的，用得着这么赶么？不过，我的嘴角，已经轻轻往上翘了起来，挽出一个优雅的弧度。
　　
　　胤祥还在马背上时，一群人都已皆是或下跪或俯身地行礼，我站在那里，望着他，笑靥如花。
　　
　　他翻身下马，径直向我走来，然后贴着我的耳垂轻轻呵气道：“萌儿，我好想你。”
　　
                  No.31
　　我赧颜一笑，悄悄说：“我也是。”熟知他立刻就说了句煞风景的话：“嘉儿呢？怎么不抱过来？”
　　
　　我脸一黑低声道：“正想跟你讲这个问题。”
　　
　　“那就回屋再讲吧。”他一边笑一边揽过我，却听那边瓜尔佳氏抬头叫了一声“爷”，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胤祥住了步子，转身看着她，但没有说话。我觉得他的神情很冷，就像腊月里的寒风。
　　
　　“妹妹有什么话到屋里再说吧。”我不知她要说些什么，但再怎么说也不能在下人面前丢了份子。
　　
　　不过胤祥貌似对她要说的一点儿兴趣也没有，手臂环在我的腰间，指腹不时在上面划着，痒痒的，使得我老想笑。不知是她故意要和我作对，还是察觉到了胤祥的心不在焉，当下道：“小阿哥如今已有半岁，妾身恳请爷给赐个小名吧。”
　　
　　话说，清朝皇室后代小时候是没有正名的，长到二岁后，才能把名字登入宗人府的玉牒，但也总不可能“宝宝宝宝”的，一直叫到两岁吧，所以孩子诞下后，其阿玛都会亲自取个小名先叫着，当然，取得较正式的名儿，等两岁后就可以直接作为正名记入皇室宗族的谱牒。
　　
　　然而在众人静默之时，门外又响起一阵清亮的马蹄声，而且来者还不止一人，我正猜着究竟会是谁，突然就傻了眼。
　　
　　清一色镶白旗的铠甲，在府门前一字排开，淡淡暮色覆于月白的铠甲上，像是待嫁小女新染的红妆，只听他们齐身行礼道：“给十三爷请安，给十三福晋请安。”我倒不是被这阵势给吓住了，毕竟我还不是那么没出息，而是……而是他们每个人的左臂上都夹抱着一盆长势正盛的植株。
　　
　　“平时你摆弄的花花草草品种太多，我也不清楚你到底喜欢哪样的，索性把看着还不错的都搬回来了。”
　　
　　我一捂额头说：“以后咱俩去卖花得了。”话虽这样说，其实我心底已经感动得不行了，千里送花，这可不是现代的航空运送，而是全靠人力和马匹。
　　
　　他宠溺地一笑回道：“只要你想。”
　　
　　噢！我小女人的虚荣心在此刻开始极度膨胀、泛滥。
　　
　　他紧了紧手上的力道，朗声吩咐说：“都搬到福晋那里去。”然后低下头附在我耳边说：“回屋挑花去。”
　　
　　“好。”我点点头，大概脸上已经开成一朵花儿。有时候，我是个愚蠢的女人，比如现在，因为我竟把还等在那儿的瓜尔佳氏给抛在脑后了！而且胤祥那个家伙，居然也故意不提起！不过，等我反应过来再后悔也没用了。最后，再强调一下，我只是有时候才会犯蠢，有时候！
　　
　　我和胤祥进去时，芸芸正在睡大觉，四平八稳地躺在那里，拱起小小的一团，仔细瞧，还嘟着红红的小嘴，让我忍不住想掐一下。此时的芸芸已不再是那个皱巴巴的小鬼了，白白胖胖、粉粉嫩嫩的，就像年画上的小娃娃。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芸芸，显得有些无所适从，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摆了，我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道：“等醒了再来吧。”
　　
　　“让我再看看。”
　　
　　我呵呵一笑，诱惑他说：“等醒来就可以抱抱了，软软的，可舒服了。”
　　
　　他伸出手碰了碰芸芸的小脸，小不点微微动了动，吓得他马上把手缩了回去。我“扑哧”笑出声来，然后赶忙掩嘴，怕惊醒了孩子。
　　
　　过了好半天，某人才把视线重新放回我身上低声道：“你刚不是有事儿要和我说么？”
　　
　　我点点头，挽着他的胳膊走回主屋，笙儿见我们进来忙倒上新沏的茶。他低头浅浅喝了一口，好奇地打量着我。
　　
　　“咳咳。”我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道：“现在我们来讨论一下芸芸的名字问题。”其实我完全没有要跟他讨论的意思，开口就定了名字。
　　
　　“芸芸？”他眉梢轻轻一挑，别有一种味道。
　　
　　我点点头，一副领导派头地说：“我已经决定了，我的女儿以后就叫初芸，要是谁再叫出其他的名儿，就是对本福晋的无视。”胤祥边听边笑，把目前郑重其事的我衬得很滑稽。
　　
　　笙儿见他心情好，大着胆子在一旁插嘴：“笙儿绝对支持爷给嘉格格取的名字！”
　　
　　我丢去一个干净利落的白眼，瞅着胤祥道：“不许笑了，你有意见还是有建议？”
　　
　　他倒是很识相地摆手回说：“没有，没有，初芸这个名儿也不错。”
　　
　　“是很好！”我连忙出声纠正他的说法。
　　
　　“嗯，很好。”
　　
　　不想这么轻而易举就解决了芸芸冠名权的问题，我立刻将小脸扬起，得意地冲笙儿一笑，她傻愣愣地站在那，大概是没想到自己死心塌地支持的主子会这么容易就变了节。
　　
　　我本想着上回一走就是半年，这下应该会在家里待上一段时间了，孰料六月皇上出巡塞外时，又带上了胤祥。走的那天，我眼巴巴地把他送到门口，依依话别了许久，才放他离开。
　　
　　七月初，我走了一趟永和宫，以答谢德妃娘娘的照顾，不想德妃娘娘还没见着，竟先碰上了四阿哥。
　　
　　“给四哥请安。”难道是我看错了，刚才他……是在笑？还是说，只是一不小心面部抽筋了而已……
　　
　　“你是要去见额娘？”他的脸很快恢复了正常，扯着和往日一样的调子问我。
　　
　　我微微颔首道：“嗯，前些日子……”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只听芸眷隔着老远就唤我的名字。我想她大概是太激动了，以至于没看见我身旁这位爷。
　　
　　她嬉笑着跑过来，拉过我的手点头品足：“嗯……比上次来要胖了些。”我略略侧过脸，用眼睛示意她——规矩些，那还站着位爷呢！
　　
　　她恍然大悟，忙福身行礼道：“给四爷请安。”
　　
　　“你们聊吧，我先回府了。”
　　
　　待四阿哥走后，我皱眉对芸眷说：“眷儿你有没有觉得四阿哥今天怪怪的？”
　　
　　她摇摇小脑袋，随后笑着问：“听说你替十三爷府上添了位小格格，究竟长得像你还是像十三爷？”
　　
　　“当然是像我啦！”像他，哼，刚生出来那会儿像他还差不多。我一边说，一边自欺欺人地腹诽着。“等大些了，我抱来让你瞅瞅。”
　　
　　“好呀。”她应到，并附上小鸡啄米式的点头。“对了，那给小格格取的什么乳名儿？” 
　　
　　哎呀，这一问简直问到了我的心坎上，便立刻自豪地回答：“不是乳名，是正名，叫爱新觉罗?初芸，初是初春的初，芸就是眷儿你的那个芸。”
　　
　　她打趣说：“奴婢何等荣幸，竟与十三福晋家格格之名有一字而同。”
　　
　　我拍下她甩帕的手，撅嘴埋怨：“我本就是照着这个取的。”
　　
　　她“啊”了一声，见我煞有介事的模样，半晌没有说出话来。我探手捏了捏她的脸道：“不要太感动啦，我是想着以后打芸芸屁屁时，顺带占点儿你的便宜。”
　　
　　闻言，她立刻反手想要在我的胳膊上拧一把，可我是那么容易被欺负的么，只是轻轻一错，她便扑了个空，我半真半假地玩笑道：“我可是连女儿都有了，不知眷儿你啥时候能嫁人呐？”
　　
　　她蓦地一愣，白皙的脸颊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红晕，低声嗔道：“谁像你这么没脸没皮的……”
　　
　　我吃吃一笑，故作神秘地附在她耳边说：“我仿佛嗅到了爱情的味道。”
　　
　　“你讨厌。”
　　
　　闹腾了许久，我才去见德妃娘娘，也许是有什么烦心事儿吧，她似乎老态了一些，见我来了，嘴角噙起一缕浅浅的笑意，很慈爱，很温暖，带着难以察觉的疲惫。
　　
　　“绯夕给额娘请安了。”
　　
　　“起来吧。”她和蔼的声音散在空气中，我依言起身，低眉顺目道：“许久没来请安了，还望额娘不要怪罪绯夕。”
　　
　　“你才替祥儿诞了位小格格，我又怎么忍心怪你呢？”说完，抬手一点，示意我坐下。
　　
　　我看着她有些凹陷的眼，心底不禁泛起一阵难过，出声问：“额娘近来身体可好？是不是遇见什么烦心事儿了？”
　　
　　她低低叹了一口气，“我倒是没什么，只是祯儿那个孩子，太不让人放心了。”
　　
　　“祯”儿？究竟是胤禛，还是胤祯？我给听糊涂了。“额娘若有什么不顺心的，不妨跟绯夕说说，即便是解不了您的忧，也好歹有个人听着。”
　　
　　“那年不是驯马伤了手么？一开始不好好养伤，织凝便过来说过几回，我教训后，他也应承得好好的，不想回去后却依旧我行我素，使得肩头上的伤没好完全。去年年底那会儿，放着正事不做，又捣鼓起木工来，反正也不知道一天在摆弄些什么，把旧伤给引发了，这几个月是连手膀子都抬不起来了。”
　　
　　忽的想起那年西暖阁中，织凝精致的妆容，那不大的年纪，却挑起了一个福晋的责任。她恳求的模样，在我的脑海中来来回回地浮现，我突然很自责，当时怎能对她做出那样残忍的事情来？那时的我，一心只想着不要再惹出事端来，一心只想着只要过些日子他就能恢复，熟知由于我的一己之私，因着我的一念之差，却对她与他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伤害。
　　
　　我半晌哑然，不知该如何开口，大约是十四阿哥的情况真的比较严重吧，只听德妃说：“额娘已是劝不了了，只希望你这个当嫂子的给劝说一下。”她又何尝不知道我和十四阿哥的那点事儿呢，而如今却是连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
　　
　　“若是可以，绯夕当尽己所能，让十四弟明白您的一番苦心。”
　　
　　她浅薄地一笑，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柔声对我说：“苦不苦心的倒不提了，只要你们这些孩子能好，我这个当额娘的也就好了。”
　　
　　我想，我大概真的有必要去见一见十四阿哥了，不管是为了德妃，还是为了我自己。
　　
　　从永和宫出来，我再三思量了一番，心想捡日不如撞日，便命车夫掉转方向，往十四阿哥府上去。一路上，我都想着到底要怎样跟他讲，然而到了府上，却被告知他根本就不在府中。
　　
　　车夫问我要不要回府，我摇摇头，给他指了上次别院的路。不知为何，我心底有一个声音在说：他在那里，肯定在那里。于是，我就信了。
　　
　　天气很热，外加待在车厢里，汗水浸湿了我背心的衣料，润润地贴在背脊上，很不舒服。颠簸了很久，终于到了院门口，车夫让守卫通报一声，虽然车里很难受，但我更不愿意站在外面晒太阳，故而乖乖地坐在原处。
　　
　　不一会儿，我便听见了熟稔的声音，他竟是亲自迎出来了。我下了车，捻出一个不亲不疏的笑说：“见着嫂子来了都不行礼。”
　　
　　他微微愣住，却没妥协，只问：“你怎么来了？”
　　
　　“听德妃娘娘说你在鼓捣些什么，我便来瞅瞅。”我一边回答，一边随他往里走。
　　
　　“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既来了，就带你看看去。”他摸了摸光溜溜的脑门儿，有些不好意思。
　　
　　我“嗯”了一声，和他一直走到后院。那里堆了一地的木料，晃眼一瞧，倒真有要做木匠的架势。
　　
　　不等我开口，他忽然问：“小格格取好名字了么？”
　　
　　我小小诧异了一下，笑道：“取好了，叫初芸，小名儿芸芸。”
　　
　　“是哪个‘初’？哪个‘芸’？”
　　
　　“初春的初，芸是草头下面一个云朵的芸。”我想起今天的目的，偏着脑袋岔开话题说：“你都做的是些什么？”
　　
　　我想这个话题真的是必须继续下去了，因为他立刻兴奋地指着院落里一只已经初具了马匹的形态，但还没完工的木制品说：“瞧，那是我给芸芸做的小木马。”接着又指向另一边：“还有那个，小椅子。”
　　
　　“那边角落里的，看见没，宝宝可……哎呀，我真笨，又把芸芸的名字给忘了。”
　　
　　我静静地听着，偶尔微微点头却是不语，淡淡地笑着，偶尔鼻尖发酸却是不哭。望着这一院子的东西，我真的是有一种想要痛哭的感觉，胤祯，你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为别人的女儿做出了这么多的玩具？是甘是苦，是喜是悲，怕也只有你自己才知了。
　　
　　“胤祯。”我忽然开口，他怔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下去，我又开口叫了一声“胤祯”。
作者有话要说：乱七八糟的，我整理一下。 
                  No.32
作者有话要说：喵,接着补。
记得N久以前说要写的九龙夺嫡情节，
在这么N久以后，
我准备开始写了。　　他倒是安静了，可我却不知该说啥了，隔了半天才嗫嚅道：“你肩上的伤，可好了？”
　　
　　听了我的话，他呵呵一笑说：“早就好了。”
　　
　　“可德妃娘娘不是这样跟我讲的，你……娘娘很担心你，整个人都显得很疲惫。”我盯着他，看着他微微僵掉的笑容，与廊子外面明晃晃的阳光，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有些自嘲地笑笑，但没有应声。
　　
　　“你可不可以，对自己好一点？”
　　
　　“那你可不可以，对我好一点？”
　　
　　我看着他，吸了一口气道：“胤祯，时间会慢慢沉淀，过去会慢慢模糊，你的幸福，需要自己的成全。”
　　
　　他浅浅结眉问：“一个人，也可以幸福吗？没有你，我要幸福有何用？”我不想他会说的如此直白，毕竟，我现在的身份是他十三哥的妻子，是他的嫂子呀。
　　
　　“错了，你不是一个人，你有皇阿玛，有额娘，有兄弟姐妹，还有……织凝。所以，你的不快，都将无所保留地成为他们的不快。”
　　
　　“那你呢？我的不快……会成为你的不快么？”一开始，他的语气有点激动，可到后来，声音就渐渐弱了下去，像是不敢问出口一般。
　　
　　“会。”我坚定地告诉他，“我会。所以，请你快乐，请你幸福。”天空很蓝，阳光很美，站在廊子里，我轻轻笑了。
　　
　　九月里，芸芸已经勉强能坐稳了，常常戴着个口水兜，坐在软椅上冲我傻笑。这个时候，我总爱在旁边用手指轻轻戳她一下，然后看她的小身子不稳地摇来晃去，可爱极了，为此，我被晴姗打了好几回手背。
　　
　　今年的冬天来得很早，朔风卷来，刺骨钻心，我连门都不敢让芸芸出，自己更是成天窝在房里不愿出门。这段时间，晴姗也很少过来了，可能也是因为畏寒吧。
　　
　　十月的时候，胤祥伴驾回京，他瘦了些，黑了些，除了每天陪我和芸芸的时间，其余大都待在书房里。那天哄芸芸睡下后，我命下人炖了冰糖燕窝，然后亲自给他送了过去。
　　
　　顺子照例侯在外边儿，见我来了，忙行礼打千儿，脸上都快开出花来了。我笑着吩咐说：“这天儿也怪冷的，你先到屋里去歇一会儿吧，爷这有我看着。”
　　
　　他只道无妨，我固执说：“难不成本福晋的话就这么不顶事儿！”他这才谢恩下去了。
　　
　　大概是早听到我在外面的声儿了，进屋时，胤祥正瞧着我，嘴角噙有笑意。我走过去，搁下手中的盘子道：“再公务缠身，也得吃饭呀。”
　　
　　他插科打诨：“爷这不是等着你送来么？”
　　
　　“你少来，若我今天不送来，你怕是就把这顿省了。”我一边说，一边将盅子里的燕窝舀出来。他在一旁瞧着，也不说话，只清清淡淡地笑。
　　
　　他端了碗，半天没下口，我不解地问：“怎么了？”
　　
　　“前段时间江苏、浙江都发了旱，粮食颗粒无收，外加市价哄抬，使得百姓饥苦难耐，我本已奏请皇阿玛发帑市米平粜，奈何这一拨一拨地贪下去，真正用到百姓身上的，已经所剩无几了。”
　　
　　我皱了皱眉，唉，自古当官谁无贪？“你这样愁也没用，为何不禀奏了皇阿玛，让他老人家去处理？”
　　
　　“萌儿你不懂，官场上的事儿，不是这么简单就可以解决的。”听他的语气很是无奈，我不由心疼起来，许是见我脸色不好，他搂过我的腰，反过来劝慰道：“好了，你也不要为这事儿烦心了，替爷把你自个儿和芸芸照顾好就可以了。”
　　
　　我也不想多做打扰，等他喝完以后，便收了碗勺推门离开。笙儿接过我手中的盘子后道：“刚才暮紫过来，说晴主子到院子里去了，问您什么时候回。”
　　
　　“现在就回吧。”
　　
　　回到院子里，晴姗已经钻进了芸芸的房间，一看见我来便兴奋地说：“姐姐你瞧，芸芸要开始学爬了。”
　　
　　我低眼一瞅，芸芸小屁孩正拱着头在原地蠕动，模样滑稽得要死，当下忍不住笑起来，心底的阴霾也立刻一扫而空。许是听到了我的声音，她停住蠕动，小脸一侧，对我绽出一个甜甜的笑来，大家这才发现，口水已经沾湿了一片床单。我一边抱起她，一边吩咐旁边的嬷嬷拿来绵巾，然后开始擦那湿乎乎的小脸。她倒一直新奇得很，一会儿扯我的头发，一会儿扯绵巾，不时“咯咯”地笑着吐出几个口水泡泡。
　　
　　十一月转瞬即逝，一睁眼，便是康熙四十六年的尾巴。不过今年我轻松了不少，主要是很多东西都是交给笙儿去筹办的，她虽偶尔嘟哝两句说，福晋就会捡懒啊什么的。可惜我脸皮厚，听到了也权当没听到。
　　
　　胤祥这一次没能闲下来，仍是整天泡在书房，我的“十全大补汤”也没断过，三天两头就往里送，然后听他在喝粥的闲暇之余跟我讲讲朝堂上的事儿，多数时候，我都会保持缄默，但有时也会提出一些建议。
　　
　　记得有一天，他忽然跟我说：“萌儿，今日阿布哈被封做了吏部尚书。”我闻言略略失神，倒不是对这件事儿有什么感触，只是忽然想起我在娘家的年轻小额娘来。
　　
　　阿布哈在满语里就是岳父的意思，也就是说马尔汉如今已坐到了吏部尚书的位置。不过，这貌似于我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吧，故而我只随口应了两句，没再继续讨论这个问题。
　　
　　过年时，我将芸芸抱进了宫里，德妃娘娘喜欢极了，一直抱着，还赐了好些金银锁之类的小玩意儿。之后又让芸眷抱了抱，那个丫头开始还很胆小，生怕摔着孩子了，不过后来，也不知是不是名字让这一大一小的俩人很投缘，芸芸从始至终都是一副讨好的嘴脸，以至于到最后芸眷都不想把孩子还给我了。
　　
　　年初的时候，胤祥大病了一场，成日发烧，有时还说胡话，直叫我不要走，搞得我手忙脚乱。连着照顾了半个月，他才好了个大概。
　　
　　结果待他好了后，芸芸又病了，这一回，我不只是手忙脚乱了，而是心惊肉跳。要知道，这个时代的小孩子，是很容易夭折的——我很怕，芸芸还未来得及长大，就会离开我……
　　
　　不过她明显很体贴我，不像她阿玛那么折腾人，没几天，自己就好了。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划过，但我很满意，也很幸福。三月间，芸芸生日，胤祯将做好的玩具送了过来，堆了整整一小屋子。出乎意料的是，某人竟然没有任何吃醋的迹象，反而津津乐道地在一旁点评，搞得我一度怀疑他又病了。
　　
　　四月，内大臣明珠卒，对于这个历经三代，权倾朝野的一代重臣，我没什么感觉，倒是对他的儿子纳兰容若，很有感触。
　　
　　五月，皇上又要出巡塞外，胤祥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做了个冗长的噩梦，并且流了一身冷汗。我梦见自己身在初来时的那个小湖中，浑身湿透，然后重复的情景闪现眼前，我举着那手枪，小心翼翼地在林间行走，清脆的马蹄声，破空而啸的箭声，不过这一次，我没能躲开，那一支尖利的箭矢，正中我的心口。殷红的血液浸透了警服，将蓝色染得更深，我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却清晰地感受到了生命的流逝，是的，我在血液的腥气中，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我无力地靠在树干上，看着愈来愈近的九阿哥与十阿哥，但他们像不认识我一般，又说又笑。我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声，那种无力的空虚，让我难受得要死。然而就在这时，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道温润的声音，带着焦急，一遍又一遍地叫我的名字。
　　
　　“胤祥！”我猛地惊醒，单薄夜色中他的轮廓，近在眼前。
　　
　　他伸手握住我的肩，柔声安慰道：“别怕，我在。”
　　
　　压抑了许久，我喃喃说：“我总感觉，有什么事儿要发生。”
　　
　　“不管发生什么，都有我在，睡吧，我守着你。”他边说边像哄孩子那样拍着我的肩膀，轻轻的，却让人感到心安。胡思乱想敌不过如海草般缠绵的睡意，没过多久，我便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他走时，我还躺在床上兀自睡着，而他也没有叫我，于是，这一次的离京，我们连个道别都没有。
　　
　　早上起来后，笙儿端了碗暗红色的汤来，我皱眉问是什么，她把碗搁在桌上，回说：“是爷走时吩咐熬的安神汤。”我微微一笑，拿出碗中的勺子，端起来一饮而尽。
　　
　　用过早膳后，我把芸芸抱出去晒太阳，小家伙一见到我就口齿不清地喊了几声“额羊”，说起这个，我……每次听她发音无比正确地叫“阿玛”和“晴姨娘”时，我就觉得很无地自容，为什么只有“额娘”这个词她发不准音呢？唉，唯一庆幸的是，她没喊成“额狼”，不然别人一听还以为叫的是“饿狼”。
　　
　　“芸芸乖，是‘额娘’，不是‘额羊’。”我抱过她纠正说，“来，跟额娘念，‘额娘’。”
　　
　　小不点兴致很高地呼道：“额羊！”
　　
　　“额娘！”
　　
　　“额羊！”
　　
　　……
　　
　　最后我妥协了，叹气说：“算了，羊就羊吧……”笙儿在一旁掩嘴偷笑。
　　
　　芸芸今天很开心，东窜西窜的，在院子里摇晃着她的小身子，开始我还都陪着她到处玩儿，可到后来体力就不行了。然后就是笙儿、暮紫和一群嬷嬷轮番上阵，跟在这个小鬼身后。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们，顺带思索着，为什么小孩子的精力就那么充沛呢？
　　
　　玩到快中午时，我看天太热，便准备把小家伙抱回屋，哪知她疯了一上午都还不满足，在我怀里直嚷嚷，小手小脚也没闲着，又打又踢的。我一时心烦，在她屁屁上狠揍了两下，喝道：“再闹，再闹我就打人了！”
　　
　　她小嘴一撅，假哭起来：“额羊坏，额羊坏，芸芸要阿玛！”所谓假哭，并不是她装出哭的样子，只是说有些小孩子看样子是在哭，可能也确实想哭，但就是没有流眼泪。
　　
　　我哼哼唧唧地说：“你阿玛一早就走了，所以你还是老实点跟额娘回屋去。”把她抱进屋后，嬷嬷打来热水，我和笙儿准备里里外外给她擦洗一番，此刻，她已经忘记了刚才挨的揍，一边“咯咯咯”地笑，一边躲着我很笙儿的擦拭。等擦掉一身的汗后，我把小不点扔在床上，她光着脚丫子，蹦跶了着扯开叠好的被子，然后像小猪般在里面拱来拱去，把我和笙儿逗得前俯后仰。
　　
　　七月的一天，我瞅着天不太热，便带着芸芸去永和宫给德妃娘娘请安，不想却在宫门口撞见了阔别已久的胤禟。他是来探望宜妃娘娘，说是最近身子不爽，夜里总睡不好觉。我心想着，既然听进去了，不去请个安也不好，便说一同去。
　　
　　哪知芸芸那个臭丫头，一心想到德妃娘娘那去，我哄了好半天都不妥协，心想反正宜妃娘娘身子不好，她去了也麻烦，便叫笙儿将她先领到永和宫去了。
　　
　　“近来可好？”好久未见，未料一开口却是这般陌生。
　　
　　他点了点头只道：“还好。”
　　
　　然后便是一路的静默。红墙朱漆琉璃瓦，绿意浅荫探院来，眼前延禧宫的模样，还是那般熟悉，在风雨不噬的记忆里，化为岁月剥不掉的痕迹。
　　
　　“儿臣给额娘请安。”
　　
　　“绯夕给宜妃娘娘请安。”
　　
　　“都起来吧。”宜妃娘娘坐在殿上，气色不是很好，有气无力地摆摆手，示意胤禟和我坐下，然后又吩咐下人端上刚做好的冰镇酸梅汤。
　　
　　约摸在宫中坐了半个时辰，宜妃娘娘有些疲态，我们便请了退。
　　
　　“识路么？”他这么一问，我突然想起了那次他把我从阿哥所送回永和宫的事儿。当即挑眉道：“别小瞧我！”
　　
　　他没说话，忽然探出手来，我下意识闪身躲开，只听他有些尴尬地说：“头发上，沾了东西。”
　　
　　我愣愣，然后勾出一抹微笑：“那烦九哥帮我弄下来了。”他神色淡淡，双眼中含着说不清的迷离，抬手拂过我的额发，轻轻痒痒的，像有很多小手在心口上挠一样。
　　
　　然而这时，一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撞入我的视线，我们隔得不算远，却看不清各自的神色。绯倩，时隔几年，又见面了。
                  No.33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的总算在十二点前更出来了。　　她不是指婚伊尔根觉罗氏了么？如今为何还在延禧宫中？
　　
　　一直在永和宫里待到德妃娘娘午睡时，我们才打道回府。芸芸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在马车上就睡着了，小小的身子歪在我怀中，软软的一团，让我忍不住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八月，云淡风轻的一日，德妃娘娘说绘了些新绣样，我便又去了一趟宫里，不过这一次我谁也没有带。
　　
　　其实说是新绣样，无非也是花花草草那几种，换了个姿态而已。然后又扯了好多家常闲话，我才告退离开。
　　
　　“绯夕。”
　　
　　我转身回眸，瞳孔中，翠蓝色的裙边在微风中荡漾，像湖面上绽开的点点涟漪，经过那一次后，我便不曾想过我们今后还会有怎样的交集，她的出现，诚然让我有几分意外。
　　
　　她迟疑了一下，带着不足的底气低声问道：“你……有空吗？”
　　
　　“嗯。”我点点头，没有拒绝。之后绯倩带我从偏门绕进一个我从未去过的院子里，说实话，这个院子很漂亮，比几位娘娘的更甚。
　　
　　她忽的面向我，垂了首说：“对不起。”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听她接着道：“我承认，我很喜欢九爷，可他心中一直都把我当做你的影子，所以，我被妒忌冲昏了头，才……才做出那样的事儿来。冷静下来后，我才发觉自己错得有多离谱，不要说你是我的亲妹妹，就算不是，我也不该……不该……对不起，伤害到你，我真的很后悔。”
　　
　　听了她的话后，我心底一阵触动，只觉那声音里，简直快挤出水来了。“绯倩，爱情的事儿，谁也勉强不到，你明白就好了，我也是希望你能幸福的。”
　　
　　“绯夕……”她喃喃叫了一声后，突然伸手抱住我，伏在我肩上，微微颤抖着。
　　
　　我轻声安慰道：“事情说清楚了，我们还是好姐妹。”
　　
　　“嗯。”她重重点头，我抚过她柔顺的发丝，心底一片坦然。毕竟，我们曾是那样的血脉相连。
　　
　　过了一会儿，她像想起什么来似的，一边揉着红红的眼眶，一边开口：“对了，你在这儿等等，我有东西要给你。”
　　
　　我浅浅一笑，让她快去快回。她眨眨眼，小鹿般地蹦了出去，留下一路欢快的味道，在阳光中慢慢发酵。在等待过程中，我闲得无聊，又看四下无人，便一路踢着小石子儿玩，踢着踢着，猛然察觉到不远处有似乎有人，然而抬头间，那抹身影却一闪而过，心上正是诧异着，就听见绯倩在唤我名字。
　　
　　她递过来一个浅粉色的小荷包，上面绣着一枝并蒂莲，大方美观，我抬眼一瞧，只见她有些赧然地说：“送给你的。”
　　
　　我笑着接过，称赞了几句，之后我们又在院子里说了会儿话，方才散去。不过出宫的路上，我总觉得身后有人在跟着一样，但每每转身，都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只待回了府，那种被监视的感觉才消失。
　　
　　九月十六日，圣驾回京，我在门口接到胤祥时，他一脸阴沉，像是病了一般。但那人多口杂，我也不便问，等到回屋，又支退下人们后，才开口道：“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他面色凝重地回说：“宫里，怕是要变天了。”
　　
　　我搁下手中的茶盏，放在他面前，皱眉问：“究竟是何事？”
　　
　　他只说了三个字，却让我顿时失了血色——“废太子。”天，这血雨腥风的一剧，终于拉开了序幕，那厚重的幕帘背后，会是怎样的勾心斗角、骨肉相残，我仅限于浅薄的耳闻。
　　
　　我哑声重复了一次：“废太子？”
　　
　　原来皇上在布尔哈苏台召太子，集诸王大臣谕曰：“允礽不法祖德，不遵朕训，暴戾□，朕包容二十年矣。乃其恶愈张，僇辱廷臣，专擅威权，鸠聚党与，窥帐肆恶虐伺朕躬起居动作。平郡王讷尔素、贝勒海善、公普奇遭其殴挞，大臣官员亦罹其毒。朕巡幸陕西、江南、浙江，未尝一事扰民。允礽与所属恣行乖戾，无所不至，遣使邀截蒙古贡使，攘进御之马，致蒙古俱不心服。朕以其赋性奢侈，用凌普为内务府总管，以为允礽乳母之夫，便其徵索。凌普更为贪婪，包衣下人无不怨憾。皇十八子抱病，诸臣以朕年高，无不为朕忧，允礽乃亲兄，绝无友爱之意。朕加以责让，忿然发怒，每夜偪近布城，裂缝窃视。从前索额图欲谋大事，朕知而诛之，今允礽欲为复仇。朕不卜今日被鸩、明日遇害，昼夜戒慎不宁。似此不孝不仁，太祖、太宗、世祖所缔造，朕所治平之天下，断不可付此人！”
　　
　　看来皇上已经出离了愤怒，不但提出了当年索额图的事情，竟然还说出了“不仁不孝”的话来。“那……如今，是怎样的情况？太子呢？”
　　
　　他一点儿也不避讳我，直说道：“已在九月初四那天拘了起来，若是不出什么变化，废储也就在这一两天了。”
　　
　　“那你没出什么岔子吧？”太子的废立我倒是没什么意见，可是，胤祥的生活，貌似就是从这里开始的走下坡路。所以，此刻我唯一担心的便是他被牵连到这件事情之中。
　　
　　他缓缓摇头道：“本想求情的，却被四哥拦住了。”听完他的话，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底登时盈满了对四阿哥的感激之情。
　　
　　“你也别焦心了，皇阿玛那样器重太子，总会有些偏袒的，即便是废了，也可以再立。”不然，哪里来的二废太子呢？
　　
　　他黯然地点了点头，忽然又抬头望着我说：“萌儿，我带回来个女人。”然而我眼睛都还未来得及瞪圆，他又补充道：“是太子准备纳的妾，可眼下他正犯了事儿，没地方安置，便以我的名义带了回来。”
　　
　　“你就不能一次说完呀！但是，干嘛非在要这个节骨眼儿上带回来？”我疑惑地挑了挑眉梢。
　　
　　“她已经有了八个多月的身孕，又是个领催的女儿，不好敷衍了，到时候还要你帮着照顾一下。”
　　
　　我应了声“嗯”，心想能替他分担多少就是多少吧，不过这太子爷的生活作风还真不检点，连门都没过，就把人家的肚子搞大了，而且现在都快要生了。
　　
　　第二天我一大早起来熬了粥，好说歹说地劝着胤祥吃下了，然后又亲自将他送出门，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出了什么乱子。
　　
　　下午他便回来了，抱着明黄色顶子，脸上很平静，看不出是怎样的神色。我打发笙儿把芸芸抱走，也没让下人插手，亲自给他换下朝服，直到只有我们俩人的时候，他的脸上才露出一丝愁意。
　　
　　“下诏了？”
　　
　　他叹了口气说：“还没有。”
　　
　　我伸手放在他眉间，轻轻抚过，放柔了声线道：“太子的事儿我管不着，我只希望你能平安，答应我，好么？”
　　
　　他捉过我的手放在唇边，浅浅吻着，半晌都没有说话。
　　
　　“胤祥……”我故意拖长了调子，想要用撒娇来让他答应。可是过了许久，他仍旧保持着单调的沉默，在明了了他的心意后，我侧脸靠在他胸口上，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无条件地支持，不过，一旦你出了什么事儿，我也会无条件地去陪你。”
　　
　　“萌儿。”
　　
　　“我不是威胁你，只是想告诉你，无论怎样，我都在你身旁。”他搂紧我，用下巴磨着我的额头，新长出来的胡茬刺得我有些痛。
　　
　　九月十八，康熙爷派遣官员，以废皇太子之事告祭天地、宗庙、社稷，并将其幽禁于咸安宫。好在，我的胤祥平平安安地回来了。
　　
　　但是，事情并未像我期许的那般顺畅，第二天胤祥上朝去后，宫里就来人了，而且，他们竟是来调查我的！在我报出了七八月间的行程后，就被二话不说地带走了，连容我收拾一番的时间都不给。
　　
　　下了马车后，我直接被押进了宗人府——那个我曾在无数部清宫剧中见过的阴暗之地。
　　
　　“关进去。”一个身着朝服的中年男子一挥手，我便被带进了牢房。作为警察世家中的独女，我竟会有被当作囚犯关进牢狱的一天，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敢相信。
　　
　　不过，宗人府的牢房，并不像电视剧中描述的那样，什么抬头低头老鼠蟑螂的，反而打扫得很干净，除了冷以外，其余的我都能勉强接受。
　　
　　在这里一关，便是三天，连个审讯都没有，搞得我被关得莫名其妙，不过我也暗自庆幸着，因为万一他们要动用私刑的话，那我岂不是完了个蛋。
　　
　　没想到，第四天就有人来审我了：“请问福晋七月间到宫里做什么？”
　　
　　“探望德妃娘娘。”
　　
　　旁边有人记了几笔，他又厉声问：“只是探望吗？之前之后都做了些什么？”
　　
　　“之前遇见了九阿哥，他说宜妃娘娘身子不爽，我便随着去了趟延禧宫，之后则直接回府了。”我老老实实回答。
　　
　　他又命令说：“请福晋将那天的事情不分巨细地讲一次。”我站在人民警察的立场上，对他进行了充分的理解，然后依言将那日的行程仔仔细细讲了一次。
　　
　　“何人可以证明你的言辞？”
　　
　　“府上的车夫、丫鬟，那日当差的侍卫，九阿哥，宜妃娘娘，还有德妃娘娘。”
　　
　　他颔首沉思了一番，接着审道：“那八月的时候，福晋又在宫里做了什么？”
　　
　　“仍是去给德妃娘娘请安……”然后我又把事情讲了一次。
　　
　　听完后，他底气十足地说：“可是，本官却听说，有人在毓庆宫见过你！”
　　
　　“毓庆宫？我没去过。”那不是太子的居所么？难道这件事跟太子有关？莫不是以为我跟太子珠胎暗结？这不太可能吧。那又会是什么事儿？这时，脑海里突然闪现出一个词来，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魇镇之事。
　　
　　他向侧边吩咐说：“带证人。”我一愣，还有证人？思索间，只见一个小太监被领过来，跪在我身旁，垂着头，看不见长相。
　　
　　“奴才庆福见过大人。”
　　
　　“本官问你，你在何处当差？”
　　
　　他尖着声调，恭恭敬敬地答道：“回大人，奴才在毓庆宫殿前给太子爷当差。”
　　
　　“好，那八月十七日，你可在毓庆宫中见到过外人？”
　　
　　“回大人，那日奴才在后院见到了十三福晋。”
　　
　　我一听，立刻插嘴道：“胡说八道！我怎么没见过你。”
　　
　　那府丞沉声呵斥：“肃静！”然后凶神恶煞地问：“你看见十三福晋在后院都做些什么？”
　　
　　“福晋似乎在等人，在道上一路踢着小石子儿。”这时我才恍然大悟，原来那天踢小石子儿的地方，竟是太子所住的毓庆宫！也难怪，连个后院都如此奢华。
　　
　　“然后呢？”
　　
　　“然后奴才又瞧见福晋从偏门出去了，并且手里还握着什么东西，只是隔得太远，奴才没有看清。”
　　
　　我辩驳说：“那只是个荷包，而且我也不知道那是毓庆宫！”
　　
　　“安静！你若是再敢放肆，休怪本官掌你的嘴。”见我没说话，他又问：“福晋去毓庆宫做什么？”
　　
　　我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我家六姐说有东西要给我，让我在那里等着。”
　　
　　“福晋的六姐，可是兆佳氏?绯倩？”
　　
　　我目不斜视道：“正是，她可以为我作证。”
　　
　　“来人，带兆佳氏?绯倩！”嗯？我突然觉得事情有些不对，难道他早就知道我见过绯倩，要不然怎么我的话刚出口，人就带上来了？可是如果他知道的话，干嘛还要审问我在毓庆宫干什么。
　　
　　“奴婢兆佳氏见过大人。”绯倩进来后，连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跪在不远处的空地上。
　　
　　“堂下可是兆佳氏?绯倩？”
　　
　　“回大人，正是奴婢。”
　　
　　“那好，本官问你，八月十七日，你可见过十三福晋？”
　　
　　“回大人，奴婢并未见过福晋。”那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地砸在我身上，她竟然说没有见过我！于此同时，我清楚地认识到，这时一个阴谋，不知何人所设计的阴谋。
　　
　　“兆佳氏?绯夕，你可知罪？”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我并没有尖叫着指控她说谎，而是很冷静地回说：“敢问大人，我何罪之有？”
　　
　　他高声喝道：“勾结巫人，魇镇太子殿下！”
                  No.34
　　“大人只凭一个太监和一个宫女的证词，就要定我的罪么？”
　　
　　他冷哼一声：“你埋在毓庆宫的巫毒之物已经被搜了出来，如今还想狡辩？”
　　
　　“那好，请庆福公公再将那日见着我的情景说一遍。”
　　
　　他阴冷地一笑道：“本官就让你心服口服地认罪伏诛！庆福，你再将八月十七日的情景重述一次。”
　　
　　小太监点点头，又把那日的经过说了一次，并且说得更加详细了，听起来就像真的一般。不过，他似乎忘了一点，说得越详细，纰漏就会越多。待他说完，那府丞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说：“你可还有话说？”
　　
　　“当然有！”我毫不留情地反驳道：“首先，庆福说他在殿前当差，为何会出现在后院？”
　　
　　“奴才……奴才只是去……只是随处巡逻一下。”
　　
　　“既然是巡逻，你为何会说得如此断断续续，难道心底有鬼？再且，你见到我之后，为什么要躲在暗处窥伺，而不站出来询问？”
　　
　　“奴才……”
　　
　　“而后，你说我在路上踢着小石子，似乎在等人，那你为何没看见我等的人？”
　　
　　他哆哆嗦嗦地回说：“或许……或许是您没有等到，心想反正事情已经成了，便离开了。”
　　
　　“那好，既然我未等到来人，缘何手中又莫名多了一个东西？”
　　
　　他被我连珠炮般的询问弄傻了眼，说话也吞吞吐吐起来：“奴……奴才不知。”
　　
　　“公堂之上，岂容你放肆！”这时，府城忽然出声，我顿时明白过来，原来，他也跟那幕后之人是一伙儿的。还好，我只提出了庆福的漏洞，至于绯倩的漏洞，我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当下恨声道：“我要面圣！”
　　
　　“哼，魇镇太子，意图谋害江山社稷，还要面圣，简直是痴心妄想！”
　　
　　我明白此刻惹怒他，只能自讨苦吃，便不再说话。他得意道：“还不认罪画押！”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不认！”然后冷笑着说：“善恶到头终有报，诬陷我的人，到头来自有报应。”我看见绯倩的身子，明显地抖了一下，很短暂，却被我收入眼底。
　　
　　中年府丞犹豫了一下，突然朝两旁使了个眼色。
　　
　　“府丞大人若想屈打成招，他日我有幸能见到圣驾，或是见到我夫君，本福晋定当百倍奉还！”
　　
　　他呵呵一笑，满不在乎道：“若是您出了岔子，十三阿哥还能幸免么？”
　　
　　我冷冷清清地勾出一个不屑的神情问：“大人是否有过耳闻，绯夕与四阿哥、九阿哥以及十四阿哥都有很好的交情呢？”
　　
　　其实，若说开始我还底气十足，但等听到那句“若是您出了岔子，十三阿哥还能幸免么”，我所坚持的，便有了土崩瓦解的前兆，如果真的要牵扯到他，我宁愿将此事一力承当。
　　
　　只听一声“先收押起来，择日再审”，我便又被带回了牢房。青石的冰凉，浸入空气，刺激着我的每一寸肌肤。
　　
　　在这样浑浑噩噩的环境里，我竟然过得比府中还要清醒，我想，只要事情一有牵扯到胤祥的迹象，便认了这宗罪。可是，接下来的几日，上边儿压根就没有要审问我的意思。
　　
　　直到二十九日那天，紧闭多日的牢门，“吱呀”一声，忽然被推开了，来人的身姿，是那样的亲近与熟悉。天窗里透进来的光线，使得空气中的微粒格外清晰，那一束聚集着无数尘埃的阳光，打在她的脚背上，映衬着月白色的绣鞋。
　　
　　我失声呼了一声“眷儿”，她已经跑过来，拥住了我。“你怎么来了？”
　　
　　“若萌，时间不多，我也不能与你叙旧了。我此番来，是想告诉你，若是再有审问，你就这样说那日是我约你去的毓庆宫，之后让你在那里等我，然后因为察觉到被人发现了，又在远处使眼色让你先走。”
　　
　　“眷儿，你在说些什么！”
　　
　　“若萌，魇镇太子之事，是我做的。”
　　
　　我俨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当即怒道：“你放屁！你要再这样胡说八道，就给我出去。”眷儿，我的性命诚然重要，可你的性命，对我来说，也是一样的重要，我断然做不出来为了自己而伤害你的事。
　　
　　“若萌！”她带着哭腔叫了我一声，紧紧拽着我的小臂道：“你知不知道，那日十三爷在乾清宫前跪了整整十六个时辰，以死保你，最后晕倒后被抬了回去。”
　　
　　话音未落，眼泪就猝不及防地涌了出来，滴落在衣间手背，湮湿了一片阳光。“今日，皇上拘了八阿哥，下密令要处死你，十四阿哥在大殿上以死相谏，皇上竟拔出佩刀要诛杀他说：‘既以死谏，朕全之！’若不是五阿哥跪抱劝止，那十四阿哥就不只是挨二十大板的惩罚了。”
　　
　　我张着嘴，许久才说出话来：“你是……是怎样得知的？”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芸眷的神色忽然有些黯淡，就像失去了雨露滋润的干涸。“是四爷告诉我的，他说，如果不把这些都讲给你听，你是不会同意的。”
　　
　　我抹去眼泪沉声道：“眷儿，即便你说了，我也不会同意。”虽然这不是第一次接触到“死亡”这个词，但这无疑是最平静的一次。
　　
　　“若萌，这件事，不只关乎你一个人，若是你出了事，十三阿哥能幸免吗？十四阿哥能幸免吗？你真以为，那些心存奸恶的人，是要对付你么？还有芸芸，你要她以后都没有额娘么？”我沉默了，不仅是言语上的，还有思绪中的。“若萌，永和宫里的日子，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如果你也记得，就听我的吧。”
　　
　　眼泪奔涌而出，我咬着唇使劲摇头，她忽然将我揽在怀中，轻轻柔柔地说：“若萌，答应我，好不好？”
　　
　　我酸着鼻子，含糊不清地说：“不好，我不会同意的。”不等她说话，我接着道：“眷儿，在我心中，你和他们的位置，是一样的，缺了谁，我都活不下去，所以，你不要再为难我了。”
　　
　　我清清楚楚的看见，一朵晶莹的泪花开于那一方小小的阳光，最后跌落在阴影中，她闭着眼睛，嘴角挽起一抹甜蜜：“你信不信前世今生？”
　　
　　我迟疑了一番，想起自己的经历，点头道：“我信。”
　　
　　“那就让我在下一世，变成十三爷府上的格格，好不好？”
　　
　　我哽咽了半晌，吐出一个“好”字。
　　
　　她轻轻浅浅地笑了，飘渺的声音好像来自远方：“若萌，我只希望，你能答应我两件事。”
　　
　　我用力地点头，耳畔是她温软的调子，像是那年在永和宫莲畔，两个女儿家的悄悄话：“无论怎样，你都要好好活下去，还有便是替我告诉四爷那一天，是我此生最难忘的一天。”
　　
　　我哑着嗓子问：“四爷？”
　　
　　她没说话，我却突然想起那次在永和宫撞见四爷的情景，原来……
　　
　　“爱需要牺牲，有时候，能为对方牺牲，也是一种幸福。真的，若萌，我很幸福。”
　　
　　康熙四十七年九月二十九日，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眷儿，她的微笑，眼泪，以及幸福，还有牢房里那一块小小的阳光，将永生都刻在我的心上。
　　
　　当晚，我再一次被审讯，当说出“芸眷”两个字时，我感觉有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啪”地打在地板上，如同响雷。第二天，我被放出了宗人府，胤祥站在门口，我扑在他怀里，失声痛哭。
　　
　　十月初一，眷儿秘密被处死，这个消息，是四阿哥托人带来的，因为现在的胤祥，仍被软禁在府中。与此同时，进府不久的石佳氏诞下一子。我突然恨起来，我恨太子，恨绯倩，恨我自己。
　　
　　而后，皇三子胤祉又于奏称胤禔与蒙古喇嘛巴汉格隆合谋魇镇于废太子胤礽，致使其言行荒谬。康熙大怒，革去胤禔王爵，并幽禁于其于府内。再后来，听说康熙病了。
　　
　　十一月十四日，胤祥自事发后第一次上朝，回府后，他第一时间赶来看我，我如往常一样坐在躺椅上，但已不再是之前的神情恍惚。一个多月的神伤，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只有变得坚强，才能保护我想要保护的人。
　　
　　“萌儿。”
　　
　　我站起身来，接过他还未来得及放下的朝冠道：“你回来了，今日没出什么事儿吧？”
　　
　　“皇……皇阿玛要再立太子。”此事之后，那个词，已然成为他心口的一道难以愈合的伤。“众位大臣联名保奏八阿哥为储君。”
　　
　　“可是皇阿玛并不是这样想的，所以，立太子之事被搁置下来了。”
　　
　　他微微一诧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皇阿玛不是想要立太子，而是……复立太子。”我褪下他的朝服，替他换上了厚厚的常服。“八阿哥纵得诸臣之心，但少了帝皇之意，又有何用呢？”
　　
　　“不知你竟看得如此透彻。”
　　
　　“还有，我想见四哥一面，眷儿她，有话要我传达。”好久好久，都没有提起这个名字了，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今天，我终于能在不流泪的情况下，叫出这个名儿，所以，我决定去见四阿哥。
　　
　　“嗯。”
　　
　　不久，太子得释，八阿哥也复为贝勒。然而谁还记得，那个死在储位斗争中的无辜女子，那个本应嫁给未来雍正的清丽女子，那个，我一生一世的好姐妹芸眷呢？
　　
　　十一月末，我没让胤祥陪着，独自乘马车往四阿哥的别院而去。那日的天气不是很好，灰蒙蒙的阴霾，笼罩着整个京城。
　　
　　我到时，他正坐在书房里，桌上放着折子，很多，但很整齐。由于天暗，此刻屋里已经点上了烛灯。
　　
　　“给四哥请安。”
　　
　　“坐吧。”他的声音很低，沉沉的，带着说不清的感觉。“十三说，你有话要告诉我。”
　　
　　我点点头道：“是眷儿拜托的，她让我告诉你，那一天，是她此生最难忘的一天。”我不知道，眷儿明丽眼神中的那一天，究竟是哪般模样，但我想，我已经感受到了其间的美好以及眷念，如同春回大地一般，草长莺飞的愉悦。
　　
　　他坐在案前，略微失神，哑声重复道：“最难忘……”
　　
　　我微微垂首，碎发散落在烛光的剪影里，低声说：“所谓最难忘，就是从来不曾想起，却永远不会忘记。”
　　
　　那一瞬，我看到了他的泪光，尽管没能落下，却触动了我心底最深的那根弦。眷儿，想必，那也是他最难忘的一天。
　　
　　马车还在回府的路上，天突然下起了蒙蒙细雨，我有些惊讶，因为北京的冬雨，比雪还难得。
　　
　　回到府中，胤祥又待在书房，远远的，我对顺子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轻轻推门走了进去。我本以为他会在垂首书文，或在握笔思索，不想，却看见他捂着膝盖，一脸痛苦。
　　
　　我脱口而呼道：“胤祥？”他被惊了一下，立刻坐端身子，扯出一个笑来：“这么快就回来了。”
　　
　　“你的腿怎么了？”
　　
　　他一副不在意的样子说：“没事儿，刚撞桌角上了。”
　　
　　我心知肯定有古怪，但没拆穿，只说：“我回屋换件儿衣服。”他也不疑，点点头，出了书房，我将顺子叫到一边，板起脸问：“爷的腿怎么了？”
　　
　　“啊……”顺子愣了一下，忙道：“没怎么呀。”
　　
　　“顺子，你要是真的忠心，就该告诉我，而不是帮爷瞒着。”
　　
　　“爷他……”他仍在迟疑，我也不语，只站在那看着他，过了许久，他才坦诚道：“那日福晋被带走，爷得知后连车都没下，又立刻赶去了宫中，乾清宫里发生的事儿奴才实在不知。之后，爷被皇上命人架了出来，但爷不肯走，就一直在宫门口跪着，结果晚上下了暴雨，爷便在雨里跪了一夜。第二日皇上还是不见，爷依旧跪着，直到晕过去……”
　　
　　我焦急地问：“那腿上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爷被抬回来后，膝盖一直没办法伸直，太医说是在雨里跪久了，留了病根儿。醒来后爷还想去宫里，哪知皇上派了侍卫守在门口，爷出不去，在府里急得几个晚上都没睡觉，而且又不肯吃药，就……就……”
　　
　　“你下去候着吧，别跟爷说我问过。”
　　
　　“嗻。”
　　
　　康熙四十七年的腊月三十，尽管经历了一场波及甚广的政治动荡，京城里依旧是喜庆味儿十足，只有十三阿哥的府上，没有过年。那日清晨，我在房檐上系了一根缃色的丝带，只为告诉一个人，我想她了。
作者有话要说：唉，
写得我肩膀痛。
就到这儿了吧，
睡觉去~~
PS：有空帮找找错儿，谢咯。 
                  No.35
　　本以为年关的喜气会冲淡那些风雨，使得这件事就此搁浅了，哪知正月里，皇上又旧事重提，召集廷臣问谁倡议举立胤禩群。
　　
　　不过听胤祥讲到康熙爷拒绝了拒绝了康亲王椿泰等人对马齐所定的斩刑，反而将其交由八阿哥拘禁时，我倒诧异了，这难道是在变相支持他们勾朋结党？
　　
　　胤祥却有不一样的见解：“想必皇阿玛心底也清楚，马齐并非结党营私之人，所以才会这样安排。”
　　
　　“可我老想不明白，皇阿玛为何一定要将他交与八阿哥拘禁呢？”
　　
　　他刮了刮我的鼻子，打趣道：“爷看你都能去做官了。”
　　
　　我没脸没皮地说：“可不，放在武则天的那个时代，我就是上官婉儿。”
　　
　　他嘿嘿一笑，没有发表评论，我忽然想起问：“对了，你可知道年羹尧这个人？”我不知道年羹尧是何时入仕的，所以也只能先问清楚再说。
　　
　　“年羹尧？你怎么会认识他？”
　　
　　原来此时他已经在官场混得不错了，但我也不能跟胤祥照实讲，只说：“这个你就别管了，你只给四哥带一句话去。”
　　
　　“什么话？”他说话的时候无意间挑了挑眉。
　　
　　“用人当用年羹尧。”不等胤祥摆出疑惑的模样，我接着道：“对了，你还可以提醒下四哥，听说年羹尧很疼他的妹妹。”
　　
　　他也不是傻子，当下就会了意，不过还是很不解地问：“你怎就如此看好他？”
　　
　　“假以时日，此人必定成为一方封疆大吏。”之所以说假以时日，不是因为我故弄玄虚，而是我也不清楚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他才能有此成就。
　　
　　他调笑我说：“说得你倒像个算命先生似的。那就烦福晋也帮爷瞧瞧，假以时日，爷能做个啥？”
　　
　　我一字一句道：“一代贤王。”胤祥，这四字谶言，你记好了。
　　
　　眷儿，希望你不要怪我，与年氏的结姻，是雍正逃不掉的命。若说河山万里一局棋，年羹尧，便是他的车，少了车，帅的辛苦，你明白的。
　　
　　二月，皇上巡畿甸，几乎将能带的阿哥都带上了，所以胤祥也不例外。我坐在屋子里，吃着笙儿端来的甜点，芸芸在旁边撒娇，我发现这孩子很怪，一点儿都不爱吃甜食，跟胤祥一模一样。
　　
　　三月初九，我带着芸芸在院子里捉迷藏，见胤祥下朝回来，小不点旋风似地扑了上去，一头扎进他怀中，“阿玛阿玛”地叫着，可得劲儿了。
　　
　　我强行将无尾熊给拽下来，哄她说：“额娘有事要跟阿玛谈，芸芸乖乖跟着笙姑姑。”
　　
　　不想这个小屁孩却不甩我，直向着胤祥撒娇：“阿玛抱抱，阿玛抱抱。”我冲笙儿使了个眼色，她立刻会意将某小鬼头拖走。
　　
　　“怎么样？复立了？”
　　
　　“嗯，已经昭告宗庙，颁诏天下了。”他边说边楼过我的腰，往屋里走。
　　
　　我点点头，接着问：“上回让你给四哥说的事儿呢？”
　　
　　“我跟四哥提了，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不想他也觉得年羹尧前途无量。”说完他忽然笑道：“当我说这话是你让我去说的，你是没瞧见，四哥那表情。”
　　
　　“他怎么了？”虽然看见胤祥在笑，我的心还是紧了起来，毕竟，他和芸眷的事儿，我是知道的。
　　
　　“四哥向来觉得女人只能在家相夫教子，不想你却能提出如此见解，当即就惊讶得不行。”
　　
　　原来是这样……还真是□裸的歧视呀……
　　
　　“其实，爷也觉得，作为一个女人，虽然不一定要相夫教子，但是至少得给自己的夫君多生几个孩子吧。”这句话，让我闻到了阴谋了味道。
　　
　　算了，本福晋今天心情不错，从了你便是。
　　
　　四月，在我明着暗着的刻意调理下，胤祥的膝盖有了渐渐转好的势头，然而这时，皇上又要巡幸塞外，并且命诸位阿哥伴行。那日我抱着芸芸站在门口，看着他翻身上马，疾驰而去，踏碎了一地的清霜。
　　
　　因着太子镇魇事件，我许久许久都没去过宫里了，不是没有恰当的时机，而是不想去——永和宫里的一切，都沾着她的味道。但不想去并不代表可以不去，所以，月末的时候，我收拾了一番，登上马车，往那巍峨的紫禁城而去。
　　
　　我的第一站，不是永和宫，而是延禧宫。眷儿，相信我，别人欠我们的，我会一一讨回来。
　　
　　“绯夕给宜妃娘娘请安。”
　　
　　她见到我后爽朗地一笑道：“丫头怎么突然想起来看我了？”
　　
　　“上次娘娘身子不爽，绯夕本该多来探视，奈何其中……其中出了点变故，如今是来请罪的。”
　　
　　“难为你惦记着。”
　　
　　我们东拉西扯地说了一番，我忽然说：“听说娘娘院子里的海棠很美，不知走时，绯夕能不能去一饱眼福？”
　　
　　宜妃娘娘闻言呵呵一笑，点头道：“日前正开得好，你要喜欢就移一株回去。”
　　
　　“那怎么行？移走一株的话，其他海棠会想她的。”
　　
　　“就你能说出些古怪的点子来，想必以前姐姐也常常被你逗笑。”她口中的姐姐，便是德妃娘娘。
　　
　　其实，我压根儿就不是想去看海棠，不过是寻个名目，找个人罢了。行礼告退后，我打发了领路的丫鬟，独自往后院走去，要是被人发现了，只用说自己迷了道儿即可。
　　
　　忽而，耳畔传来一个小丫头脆脆的，略带稚气的声音：“倩儿姐姐，您干嘛把这枝儿给绞了呀？”
　　
　　“不绞的话，就长不成好看的模样了。”
　　
　　这莫不是天意？我打着瞅海棠的名目啦寻她，结果她却在为海棠修枝。只待一个拐角，我放轻身子快走几步，停在毫无察觉的俩人身后，故意提高了调子说：“这海棠开得可真好！”
　　
　　她闻声一惊，下意识起身，刚好撞在我身上，接下来的事儿，没有任何预兆，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以及一声压抑不住的尖叫，然后她的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我故意作出刁蛮的样子，一脸嫌恶地看着她，恨声呵斥：“下贱的奴才，弄脏了本福晋的衣服。”
　　
　　她看着我，眼里五味陈杂，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恨？你能比我更恨么？毫无保留的信任后，却被自己的亲姐姐出卖。惊？你能比我更惊么？那样的手段即便是死，我也用不出来。痛，你能比我更痛么？为了自己的苟活，竟亲手把眷儿推向了刑台。
　　
　　一旁的小丫头已经吓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跪在地上连连求饶，我没有理会她，反手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怎么？见到本福晋连礼都不行一个，你当自己是个多清高的奴才？”
　　
　　她知道我是故意找茬，但如今也唯有忍气吞声地给我磕头行礼认错，我蹲下身子，伸手抬起她红肿的脸颊，勾起一个凉薄的笑来，紧接着在她自以为无错可挑的情况下，又送上了一声清亮的响声。“本是来赏花，不想好端端的花却被你剪得如此难看，难道是你特地与本福晋作对？”
　　
　　我附到她耳边，轻声道：“这三记耳光，只是一点利息，绯倩，请记好了，你欠下的，我会一一讨回。”顿了顿，我继而又道：“别忘了，你还欠着一条命呢。”
　　
　　“宜妃娘娘这儿的海棠开得果真美极，若不是被人动了手脚，想必会更加漂亮。”说完，我悠然地往宫门走去，留下一个让她胆战心惊、恨之入骨的背影。
　　
　　来吧，我不怕你恨，因为你的恨，永远也深不过我。眷儿，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做，很残忍？
　　
　　之后在德妃那里没待上多久，我便请退回府。还没迈进院子，就听见芸芸的尖叫声，不是恐惧的那种，而是夹带着喜悦与兴奋——想必她又在折腾几位上了年纪的嬷嬷了。
　　
　　孰料，我看见的却是，她正追打着一个比她高不了多少的小男孩。那，不是瓜尔佳氏的孩子么？
　　
　　“额娘！”芸芸见我进来，飞奔着扑过来，此时的她已经不会把“娘”和“羊”给弄混淆了。
　　
　　小阿哥则是很有礼貌地给我行礼道：“明儿给额娘请安。”
　　
　　怎么说呢，看见他们的儿子，我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尴尬，不过，他毕竟只是个孩子，我只得很和蔼地说：“玩饿了没有？额娘让笙姑姑给你拿糕点。”
　　
　　明儿垂着头没说话，芸芸早已在一旁闹起来：“芸芸不要甜糕糕！”
　　
　　“好好好，那你要吃什么自己找姑姑说去。”我一边应承她，一边吩咐侯在旁边的下人道：“先领孩子们去洗洗，然后带他们去找笙儿。”
　　
　　我本以为明儿过来玩，瓜尔佳氏是知道的，结果等那边都闹腾开了，我才恍然，合着是芸芸这个小鬼把人家骗过来的。当下立即吩咐笙儿将孩子送过去，顺带给某人上了一节思想教育课。
　　
　　夜里，芸芸缠着我讲故事，我想了想，费尽心思地给她来了个迪斯尼童话大串烧，结果最后她困困地伸了伸小胳膊，懒洋洋地说：“下次还是让笙姑姑来讲吧。”我直接昏厥。
　　
　　整整半个五月，我都在纠结一个问题，就是关于雍正左膀右臂的，年羹尧我是知道的，至于另一个人，就……说实话，我还是有点印象的，不然我也不会纠结他到底是叫科隆多，还是多隆科。直到某天晚膳后，我突然将汤匙一扔，抽风一样低呼道：“我想起来了，是叫隆科多！”还好我没排列组合地猜一次，不然得给他搞出九个名儿来。
　　
　　随后我忽然病了，开始两天还只是神色疲惫、没精打采，可后来就出现了连夜发烧的症状，笙儿忙请来大夫。原来，那一次腹部的伤，终是留下了后遗，外加心情过度郁结，再一次使得体内的淤血凝集，以致身体各项机能受损，健康每况愈下。其实这就有点像HIV,它本身不是一种多严重的病，但是它可以破坏掉你的免疫系统，使你死于其他的病症，总结一下，就是借刀杀人。听后，我让大夫对芸芸做了一次诊断，令我庆幸的是，她很健康。
　　
　　大夫宽慰我说，只要放下心中的郁结，用药好生调息着，不出半年，身子就会慢慢好起来。我让笙儿带他下去开方子，然后躺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一定要好起来。
　　
　　那段时间，我都在房里养着，芸芸几次想要闯进来，都被笙儿拦了出去。记得有一天，我喝了药正午睡着，忽然听得一阵嚎啕大哭，由于生病，我的睡眠很浅，一点点声音都能把我惊醒。只听丫头在外面哭喊着：“额娘，你为什么不准芸芸进去？你是不是不要芸芸了？”我一阵揪心，扯了架子上的外衣，往门口走去，哪知刚走了两步，脑子一阵眩晕，眼前一片光斑，然后，我就倒了下去。
　　
　　黑暗，吞噬着残存的意识，恍惚间，我听见笙儿焦急的喊叫和芸芸的哭声。
　　
　　这是一个很短很短的梦境，短到只有一个片段，甚至没有台词，我梦见过年的那天，和眷儿坐在床上，脸庞上泛着笑意，清点着各自的财产。
　　
　　“福晋，您醒了。”
　　
　　睁眼，是笙儿放大了数倍的脸，“笙儿。”我低低唤了一声，“我睡了多久？”
　　
　　她泪眼涟涟地回说：“都两天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明显地感觉到病情的恶化，有时候走两步，腿就使不上力了，或是坐一会儿，眼睛就花了，于是大部分的时间，我都在床上度过。一天早上起来时，我忽然鬓边有一根白发，好几次想让笙儿拿镜子给我照照，但一看到她微红的眼眶，话到嘴边，又是咽了下去。算了，照不照还不都那样儿。
　　
　　有好多次次半夜里惊醒，听到外屋有低低的啜泣，我知道是笙儿，而现在唯一清楚我病情的人，除了诊脉的大夫，怕也只有她了。
　　
　　说实话，我很害怕，很不想死，因为对于这个世界，我有太多的眷念。
　　
　　六月的一日，天下了雨，我让笙儿推开窗户，清新的空气顿时蜂拥而入，弥漫着的泥土芳香，冲淡了微苦的药香。
　　
　　许是被这味道刺激了一下，我突然咳嗽起来，撕心裂肺地咳着，笙儿忙递了手绢过来，霎时，我手心的殷红浸透了那一方白净的素绢，炫目得如同舞台上的红色舞裙。
　　
　　她站在旁边，失声低呼道：“福晋！”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这个。
说明一下，
这并非没有意义的废情节，
它的存在，
自是为后面作铺垫。
please耐心看啦。
PS：今天比较闲，就先把明天的写了，因为明天可能有事。大概，也许…… 
                  No.36
　　六月的尾巴，七月的睫毛，大概是已经达到了瓶颈，我的病情，终于在极端恶劣的情况下，稳定了。
　　
　　炎热的夏季，却在这几天变得阴霾起来，连着几日的暴雨，噼里啪啦的声音，让我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七月初一的傍晚，雨势终于小了些，我喝了药以后有些困倦，早早地让笙儿熄了灯，准备睡觉。
　　
　　不住的咳嗽声中，我梦见了他，一袭素白的长衫，温软整洁，他没有说话，只安静地坐在床边，抚过的我发丝和脸颊，很轻很温柔。喃喃的，我听到他开口唤了一声，但很快就被檐角夏雨的歌声掩去，梦里的我也是一点力气都没有，清清淡淡地笑了笑，便没了感觉。
　　
　　睡了一夜，我仍是没有精神，恍惚间，感觉笙儿又在叫我起床吃药了，哪知，有气无力地睁开眼，映入瞳孔深处的，却是那千勾百绘的轮廓。
　　
　　“萌儿，起来吃药了。”
　　
　　“胤……胤祥？”他的声音本就够轻柔了，但比起我的来说，只能说——很洪亮。
　　
　　他“嗯”了一声，探手要扶我，笙儿见状，忙接过他手中的药碗，好让他将我抱起来。我扯出一个虚弱的笑问：“你怎么回来了？”
　　
　　他吹了吹勺里的药，边喂过来边说：“想你呀，所以就回来了。”
　　
　　我实在是没有精力再继续跟他聊下去，喝了药便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这觉一直睡到中午，我方才醒来。那时，我觉得睁开眼的感觉如此幸福，因为他就坐在床边，浅浅地望着我微笑。
　　
　　我将脑袋歪在他结实的胸口上，懒洋洋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夜里。”
　　
　　“那我昨晚，不是在做梦了？”
　　
　　“没有做梦。”他来回捏着我瘦得皮包骨头的手背上，指骨处已经看不明显的小窝，不知是怎样的表情。
　　
　　我想了想，忽然开口道：“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难看？”
　　
　　“没有，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够胖胖的。”说完，他抬手将我滑落的头发别在耳后，我似乎看见，他的手，在颤抖。“今天出太阳了，想不想出去坐坐？”
　　
　　“嗯。”我轻轻应了一声，然后向他撒娇说：“还是你好，笙儿总不让我出去。”
　　
　　他呵呵一笑，许诺说：“以后只要天气好，我就带你出去。”
　　
　　“可不许骗我。”但想了想后又不相信地问：“那你不去上朝了么？”
　　
　　“行了，我的萌儿大人，您就不能容下官休息呐！”
　　
　　由于连着下了数日的雨，今天的太阳一点儿也不毒，暖洋洋的，洒在我俩身上，然后我晒着晒着，就睡着了。
　　
　　胤祥是个信守诺言的人，只要天气不错，外加我比较精神的时候，他就会带我出去，这让在屋里憋了许久，近乎发霉的我高兴不已。不过，我隐隐感到，在这安详宁静日子的背后，似乎出了什么岔子，就在这样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时，果然有事情发生了。
　　
　　那日清晨醒来，胤祥照常端了药坐在床前，可是，他身后的女子，竟然不是笙儿！
　　
　　“胤祥，笙儿去哪里了？”
　　
　　“看她近日很辛苦，我便让她歇着去了。”说完他舀了一勺棕红色的药汤，哄我说：“乖，先把药喝了。”
　　
　　我微微往后缩了一点，躲开了汤匙，轻声道：“胤祥，跟我说实话。”
　　
　　“萌儿，听话。”
　　
　　我执拗地闭着嘴，没有不满与生气，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我知道，他瞒着我必然是为我好，但我不希望这样。
　　
　　他心知拗不过我，沉默了一下妥协说：“你先喝药。”我将身子前倾，含住了那柄已在空气中冷掉的勺子，淡淡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妄图刺激我早就麻痹的味蕾。
　　
　　原来，我不是生病，而是中了毒。而且，下毒之人，就在我身边。由于没有查出确切的人，故而但凡有嫌疑的，都被关起来审问。
　　
　　看我半晌都没有反应，他有些焦急地唤我的名字，我咬唇点了点头，将脸侧着贴在他的胸口，听着那一下一下有力的心跳。“萌儿，别难过。”
　　
　　“我待她们那样好，为何……”说话间，就连病痛都没能磨出来的泪水，就这样顺着我的眼角，湿了他的衣襟。
　　
　　他将下巴抵在我的头顶，抚慰道：“你还有我，还有芸芸。”
　　
　　我哽咽着，却竟是在他怀中睡着了，看来，我所中的毒，还真不浅。
　　
　　而后太医们的轮番会诊，更是让我有些吃不消，胤祥心疼地看着我，却无能为力。幸而上天垂怜，终于，我体内的毒素一点点被引出，八月的时候，我已不再那么嗜睡。
　　
　　而早在胤祥回来后没多久，下毒之人就被查了出来。
　　
　　那天下了雨，没法儿出去，我便陪芸芸在软榻上玩耍，小丫头两个多月没见着我，一来就讨好地撒娇，说今天想要和我一起睡。
　　
　　“福晋，爷说在书房那边有事儿，晚些再过来。”笙儿一边说，一边检查窗户有没有关紧。
　　
　　不等我说话，芸芸就兴奋地嚷嚷：“笙姑姑今晚就不要你讲故事了，芸芸要和额娘睡。”
　　
　　笙儿乐着诱惑道：“可是，笙姑姑今天有很好听的故事哟！”
　　
　　芸芸愣了愣，小脑袋瓜子里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凑过小脸来跟我商量说：“额娘，你想不想听笙姑姑讲故事？很好听的故事哟！”最后一句，她是学着笙儿的语调说出来的，把我们俩个笑得合不上嘴。
　　
　　我们正笑得开心，却忽然听她嘟着小嘴道：“紫姑姑去哪里了？芸芸好久都没见到她了。”我和笙儿敛去笑意，皆是一怔。
　　
　　隔了好久，我淡淡地说：“紫姑姑嫁人了，所以，以后都不会回来了。”
　　
　　她脑袋一歪，不解地问：“嫁了人就不能回家吗？”
　　
　　我微微颔首，回答说：“嗯，嫁了人的姑娘，就不能回家了。你看，额娘嫁给阿玛，所以就一直住在阿玛家。”
　　
　　“那笙姑姑你不要嫁人好不好？”她一边说，一边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
　　
　　我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佯作不满道：“美得你，让笙姑姑给你讲一辈子故事吗？再说你以后还不是得嫁人。”
　　
　　“芸芸才不要嫁人。”
　　
　　“这可不行，额娘一定得把你嫁出去！”其实说完我自己都有点无语，干什么一直在这讨论结不结婚的问题呀。
　　
　　芸芸龇闻言牙咧嘴地扑到我怀里，吵吵闹闹地说不要我了，只要阿玛。我被她钻来钻去弄得痒死了，又不敢使劲，怕伤了她，只能边笑边流着眼泪大呼笙儿。笙儿忙跑过来将那小祖宗给抱开，我才得以喘息。
　　
　　九月，康熙爷南归回宫，那天胤祥下朝后带回一个消息来：年羹尧被封作了四川巡抚。我得意地扬眉冲他道：“看，是不是觉得本福晋料事如神呀？”
　　
　　“不过年羹尧这个人，并不是很好结交。”
　　
　　我倒了茶水给他，憋了一下，还是提及了此人的妹妹，未来的年贵妃。
　　
　　胤祥迟疑了一下道：“四哥他……似乎无意与之结姻。”这句话，本来是有碍计划的，可听在我耳中，却是那样舒服。眷儿，这个男子，你并未挑错。
　　
　　我点了点头，也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对了，胤祥，你有没有觉得自个儿最近走路怪怪的？”
　　
　　“你也知道呀？还不是晚上睡觉时你给踢的。”
　　
　　我不服地辩解说：“踢哪儿了？让我看看。”
　　
　　“这个有什么好看的？”他抬手挡住如狼似虎的我，学着那些公子爷痞痞的调子说：“福晋想要的话直说便是，何必拐弯抹角地来脱爷的裤子呢？”
　　
　　“美得你！”我毫不吝惜地送上一个香喷喷的栗子。
　　
　　“那福晋您到底是要还是不要呀？”
　　
　　我把手搭在他肩上，扯长了调子说：“要……要你今晚睡书房去！”其实，如果那天我没有三两下就被他岔开了话题，或许，事情就会变得不一样。至少，之后我绝对不会那么任性地同他生气。
　　
　　天渐渐冷起来，下完最后一场秋雨，寒风把天地间的一切都吹进了冬天。早晨送胤祥上朝后，我驻足立在院子里仰望，干裂的天空，缀着绵软的云朵。
　　
　　“额娘！你在看什么？”芸芸脆脆的声音忽然响在耳畔，害得我惊了一跳，这小鬼什么时候跑过来的！往周围瞧了一圈，竟然没有个人跟着，当下便问：“简嬷嬷呢？”
　　
　　她没有说话，只嘻嘻冲我一笑，小脸上尽是得意之色。大概是又被她给折腾了，唉，若是放在我这儿还好点，毕竟我敢下手收拾她，而其他人带着，只有被她收拾的份儿。
　　
　　我蹲下拍拍她的小脑袋瓜道：“好了，你又干啥坏事儿了？”尾音还在空中轻颤时，只听那头传来一声沙哑的尖叫，紧接着是“嘭”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倒下了，然后就开始吵嚷起来。我抱起“咯咯咯”直笑的芸芸，准备过去看看。
　　
　　这时从那边跑过来一个小丫头，是伺候茶水糕点上面的，她福身行礼道：“奴婢给福晋请安。”
　　
　　“那边在吵嚷什么？”
　　
　　“回福晋，是简嬷嬷从房上摔了下来，笙儿姐姐着奴婢去请个大夫。”
　　
　　“什么？”说话时，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芸芸，她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收敛了笑颜，眨巴着大眼睛。“行了，你快些去请个大夫。”
　　
　　她垂首答了一个“是”，然后一路小跑出了院门。
　　
　　待我走过去，简嬷嬷正捂着腿躺在地上，其余的人纷纷行礼。“芸芸，跟额娘讲，这是怎么回事儿？”
　　
　　小家伙垂了头，闷闷地回答说：“芸芸不知道。”
　　
　　我抬头唤过笙儿，她犹犹豫豫地走到跟前，不等我问，便会意说：“格格说看见院里的小猫窜上屋顶了，非让简嬷嬷去给抱下来，结果……梯子没搭好，简嬷嬷一脚踏了空，便摔了下来。”
　　
　　“真的是梯子没搭好？”
　　
　　她瞅了芸芸一眼，还是说了出来：“好像是格格不小心给撞歪的。”
　　
　　这时大夫已经到了，粗略检查一番后说可以移动，然后几个丫鬟搭手把人抬进了屋。我嘱咐笙儿去盯着，然后把芸芸抱回了屋。“芸芸，你老实告诉额娘，梯子是不是你撞歪的？”
　　
　　她没敢抬头，只看见那张嘟起的小嘴嗫嚅道：“不是芸芸。”
　　
　　“额娘不喜欢骗人的小孩，刚才你已经说不知道了，现在又说不是你，如果再听到第三次说谎，就不要怨额娘打人了。”
　　
　　她突然扬起脸蛋，带着哭腔控诉说：“嬷嬷坏，她不让芸芸找额娘玩儿。”
　　
　　“那你就可以这样做了吗？你磕磕碰碰了，哪一次不是几位嬷嬷哄着的，而简嬷嬷这么大的年纪，却让你害得从房上摔下来，你先是撒谎，现在又不认错，这些都是额娘教的吗！”我严肃地看着她，声色俱厉。
　　
　　她“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像是受了千般委屈。
　　
　　我没有理会她哭花了的脸蛋儿，一点儿也没有商量余地地说：“等大夫走了以后，你自己去跟嬷嬷道歉。”
　　
　　她抽噎着，断断续续道：“不……不要。”
　　
　　这时笙儿在外面唤了一声“福晋”，我吩咐让她进来。
　　
　　“怎么样了？”
　　
　　她看了一眼面色不太好的我，又看了一眼仍在抽泣的芸芸，迟疑了一下，垂首禀报：“左腿摔断了，大夫说……那条腿，以后恐怕不能用了。”
　　
　　我抬手按了按额角道：“发些抚恤的银子，等好了就送回去吧。”由于芸芸的一念之差，竟酿出了这样的祸事来。
　　
　　许是察觉到我的盛怒，她颤着小身子叫了声“额娘”。
　　
　　“我看就是平时太娇惯你了，才会让今天这样子的事情发生！等你哪天给嬷嬷道了歉，哪天再叫我额娘。笙儿，把她抱回去，吩咐下去，谁都不许哄！”
　　
　　芸芸被我训斥得嚎啕大哭起来，笙儿小心翼翼地瞅了我一眼，随后把她抱了出去。
　　
　　过午时没多久，胤祥便从宫里回来了，看到他，我的心情才稍微好了点儿。帮他褪了朝服后，我着宁鸢去端刚沏的茶，转身，却看见光影里有些寞落的脸庞，难道朝中又出什么变动了，于是不禁开口问：“怎么了？”
　　
　　他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样问，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作出一副诸事顺利的表情道：“没有怎么呀。”
　　
　　然而，这句话，无疑让我火冒三丈。
                  No.37
作者有话要说：为受难的同胞默哀。　　其实当时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发了哪门子的疯，或许是之前坏掉的心情，引出来的坏脾气吧。“其实我很讨厌你这样报喜不报忧地骗我，你以为只要我不知道，心里就会好过吗？”
　　
　　他的脸色微微有些僵硬，但还是讨好地唤了一声我的名字。
　　
　　“不光是你，芸芸也学会骗人了，也不知是我教的好还是她学得快。”
　　
　　“芸芸她……”不等他说完，我怒气冲冲地打断道：“算了，既然你不愿意说，我又何必自寻麻烦呢。”
　　
　　我站起身来，往里屋走去，心里又烦又乱的。那天夜里，我睡在里边儿，他吹了灯后躺在我左侧，然后是一夜无话的深蓝色。
　　
　　第二天早上，他走得比平时早，睁眼时，人已不在身旁。我穿好衣服在门口立了一会儿，心里已经开始后悔，昨天是吃了火药还是被火药吃了，干什么对他发脾气呢，他本就遇上了不顺心的事儿，我却还不理解地跟他闹。
　　
　　不知是不是老天爷被沙迷了眼睛，巳时过半，天空突然飘起了牛毛般的细雨，而且有逐渐变大的趋势。果然，不出我所料，还不到午时，雨点就变得像米粒儿那么大了。
　　
　　今天芸芸起得很晚，说是昨晚一直哭，到半夜才睡着。我让笙儿拿着伞到府门等爷回来，自己则去了芸芸的屋子。
　　
　　走进里屋时，小家伙正蔫蔫地坐在软榻上，两只眼睛肿得像小灯泡似的，见我进来，小嘴故意撅得老高。
　　
　　“还在跟额娘怄气呢。”我缓步过去，坐在边上。她不说话，只看着我，眼里盈满了惹人心疼的委屈。“那芸芸可不可以告诉额娘，你觉得自己做错了吗？”
　　
　　隔了许久，她点了点头，不过仍旧没有开口。我伸手摸了摸那毛茸茸的小脑袋，笑着说：“是额娘陪你去跟简嬷嬷道歉，还是自己去呢？”
　　
　　她想了一下道：“芸芸自己去。”
　　
　　“这才是额娘的乖宝宝。”
　　
　　“额娘。”她一头扎进我怀里，哭了起来，我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安抚说：“好了好了，额娘昨天是凶了些，以后都不会这样了。不过，也希望芸芸以后不要再犯这样的错了。”
　　
　　把女儿搞定后，我回了屋，为搞定老公做准备。哪知道，等了半天，只等来了笙儿一句：爷说在书房那边有事儿，叫您不要等了，先用膳吧。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生气，毕竟昨天是我无理取闹了一回，思索了一番后，我命人撑伞，准备去一趟书房。然而就在我要跨出门槛的那一刻，笙儿忽然开口叫了我一声，我回眸问道：“怎么了？”
　　
　　“雨……雨这样大，您还是不要出门了。”
　　
　　我摇头说：“没事儿，我去书房瞧瞧，今个儿下了雨，也不知他那腿疼的毛病好彻底没有。”
　　
　　“爷他……”言语间，她有些吞吐。
　　
　　“爷怎么了？”
　　
　　“爷没在书房，在……寝殿里。”
　　
　　我挑了挑眉，歪着脑袋重复了一遍：“在寝殿？那你干嘛说他在书房有事儿？”
　　
　　她飞快地摇头，活像一个拨浪鼓。我转身出门，钻进早已撑开的伞里，往寝殿而去。自从我们和好后，他基本就没在那住过，即便是我生病的那段日子，他都是睡在外间的。
　　
　　隔着铺天盖地的雨帘，我仿佛看见了俩人初识的情景，微醉的脸庞，清冽的白衣，我唱在云中的轻歌，他敛在眉间的墨香。渐行渐近，没有任何前兆，我推门而入，一股浓浓的药味扑面而来，钻入我的每一个毛孔中。
　　
　　“福……福晋。”顺子正端着个铜钵从里屋出来，一抬头就瞧见了我，结结巴巴地叫了一声后，才反应过来道：“奴才给福晋请安。”
　　
　　我笑笑，绕过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的他，直接走进了里屋。胤祥说不清的神情，跌撞入眼，他躺在床上，膝盖上扎着数十根银针。
　　
　　“萌儿。”
　　
　　我看着那红肿得像铜钵一般大的膝盖，一阵心酸翻涌，忍不住探出手去，却又不敢触碰，只喃喃道：“不是都，都好了吗？”
　　
　　“陈太医也说快好了。”看他嘴角噙着的笑意，我不禁有种想哭的感觉。
　　
　　我侧过脸，年迈的太医正立在不远处，“陈太医，我想跟你谈谈。”
　　
　　胤祥见我不信，忙拽住我的衣袖。“萌儿，真的快好了。”
　　
　　“就在这儿说吧。”我没有理他，
　　
　　“十三阿哥患的是一种叫鹤膝风病，该病因经络气血亏损，风邪外袭，阴寒凝滞而成，初期表现为膝部疼痛微肿，步履不便，并伴见形寒发热等全身症状。而十三阿哥的症状，已经到了中期，此时膝部红肿焮热，平时已要饱受肿胀钻骨之苦，一到阴雨之天，更是疼痛难忍。”
　　
　　我急声问说：“可不是已经有转好的迹象了吗？”
　　
　　“上次十三阿哥的病也是由老臣所诊，那时情况还算轻，而且初期也较容易医治，但这一次的下肢受寒就很严重了，以至于加重了旧疾。”
　　
　　我听得有些茫然，不禁转过脸去看着胤祥。“怎么回事？为什么又受了寒？”
　　
　　他见我固执，轻描淡写地将事情说了一遍，我知，他定还有所隐瞒，只待以送太医之名呼了顺子来询问。
　　
　　“那日爷在帐中得知您身患重病的消息，便以此为由向皇上请回，然而皇上只训斥了一句‘不知轻重缓急’，并未批准。结果当天夜里，爷违了……违了……圣旨，硬是千里单骑地往回赶，恰逢那几日天下暴雨，不要说爷了，就是奴才慢着回来都病了一场。不过那时福晋您病得严重，爷便无心医治，膝盖上的病一天天拖着，直到您大好，才召了陈太医来诊治，结果……褪下长裤后，奴才看见……爷的一双膝盖，早已肿得不成样子。”
　　
　　那天晚上，由于他不方便走动，我便陪睡在寝殿中，只打发了个人回院子，嘱咐笙儿把芸芸哄好。
　　
　　深夜，我们裹在一床大被子里，我靠在他的胳膊上，小声道：“傻瓜，你若病倒了，我再健康又能怎样？”
　　
　　“爷是个男人，还会怕了这点小病小痛么？”是呀，你是男人，为我顶天立地的男人，疼得汗水掉下来都不会哼一声的男人，就算流血也不会流泪的男人。
　　
　　“我只是……不想你再为了我受伤。”我垂了眼睑，一动不动地躺在他怀中，缓声低语道：“就如同上次一样，千防万备，却没料到……害了你的人，竟是我自己。”
　　
　　他手臂上微微用力，见我揽紧。“就算所有人都要害我，你也不会。”
　　
　　我没有说话，心底却被狠狠地触动了，只为那毫无保留的信任。深水一般的沉静后，我往他怀里靠了靠说：“昨天，我不该跟你乱发脾气的。”
　　
　　“萌儿。”
　　
　　“嗯？”
　　
　　他有些吞吞吐吐道：“昨个儿早朝……四哥……封了雍亲王。”
　　
　　“这是值得高兴的事儿呢！”
　　
　　然而，接下来的话，却让我明白了他的低靡源于何处。
　　
　　“奉天承运……今封皇三子胤祉诚亲王，皇四子胤禛封雍亲王，皇五子胤祺恒亲王，皇七子胤祐淳郡王，皇十子胤?敦郡王，皇九子胤禟、皇十二子胤祹、皇十四子胤禵俱为贝勒。钦此！”
　　
　　这么说来，未受封爵的成年皇子只有已遭囚禁的大阿哥、大失圣心的八阿哥，还有，我的，胤祥……
　　
　　四十七年九月的长跪死谏，四十八年六月的抗旨回京。康熙爷的权威与耐心，怕早已消磨殆尽，对于他天子威严的触犯，这是个警告，也是次惩罚，对他的，亦是对我的。
　　
　　外受连带的，还有我的阿玛，那个年逾古稀的老人，在这一年，以老乞休，终结了他吏部尚书的政治生涯。不过，真的是以老乞休吗？但为何不早不晚，偏偏在这个动辄得咎的时候。
　　
　　对不起，我在心里默默念到，胤祥，我知道你不想从我口中听到这样的话，不然，你也不会将这件事瞒着我了。那句话，还真没说错，千防万备，却没料到害了你的人，竟是我自己。
　　
　　十一月，安郡王马尔浑薨。生老病死，这本不是一件大事，可它所带来的一系列状况，却偏偏让人无法忽视，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今年的冬天，像是有数不尽的冤情，大雪纷纷扬扬，将整个京都银装素裹地包了起来。胤祥膝盖上的毛病，在寒气的刺激下越来越严重，那段日子，我几乎整天都泡在膳房里，守着给他熬药。好在年底的时候，终于有了点太阳从赤道南边儿洒过来的暖意。
　　
　　宫里的千篇一律的庆新方式，让我不禁感到乏味，三十那天，胤祥递给我一个月白缎包，我满心好奇地打开，竟是一本汉文版的《侧帽集》！“着哪天有空时，爷教你认。”
　　
　　兴奋之余，我在他的右颊上狠狠地抹了一把口水。
　　
　　四十九年的春天，冰消雪融，檐角缃色的丝带在风中瑟瑟发抖，我和芸芸在窗台下堆了一个小雪人，将一双手冻得通红。
　　
　　“额娘，我们给小雪人取个名字好不好？”
　　
　　我抬眼望了望覆着积雪的屋檐，微微笑起来，眷儿，你觉得好不好？
　　
　　正月十九日，我托病在家，坐在软榻上教芸芸背诗，笙儿坐在窗下绣我前些日子从宫里带回来的图样。外面有小丫头来报说，晴主子过来了。
　　
　　她脱下厚重的裘衣，叫了声“姐姐”，我笑道：“许久都没过来，还以为你冬眠了呢。”
　　
　　不及她开口，芸芸趴在榻上，小手支着半歪的脑袋，扬起稚气的声音，有学有样地重复：“许久都没过来，还以为你冬眠了呢。”我呵呵一笑，抬手拍在她的屁屁上，却忽的想起，那年永和宫的院子里，被夏风吹散的那句“不要太感动啦，我是想着以后打芸芸屁屁时，顺带占点儿你的便宜”。
　　
　　晴姗见我转瞬之间凝住了表情，讶异地问：“姐姐怎么了？”
　　
　　“没什么，想起一些往事而已。”
　　
　　聊了一会儿后，她突然放低了声音道：“姐姐，我……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
　　
　　我瞅着正自个儿玩得不亦乐乎的芸芸，便说：“我们到外屋讲吧。”她默默点头，似乎下了什么重大决心。
　　
　　“说吧，有什么事儿跟我藏着掖着呢！”
　　
　　“晴姗……不祈求爷的爱，因为我明白，爷的一门心思，全都倾注在了姐姐身上。但是，嫁入府中多年，却一直没能……”说到这儿，她停了停，我安静地等着，只听她深深吸了口气接着道：“我只希望，能给娘家一个交代。”
　　
　　不得不承认，她请求的话语，让我微微哽咽了一下。入府多年，却未能有一朝侍寝，看着别人的儿女膝下承欢，她心底又是哪般煎熬。况且，这一桩孽缘，还是因我而起，于公于私，我都不该拒绝。
　　
　　我拉过垂首而立的她，轻声安抚：“晴姗，你的话，我都记下了。其实这件事……本就是我，误了你，还望你不要怪我的好。”
　　
　　“姐姐断不要这样说，晴姗做出此等越矩之事，全仗着姐姐的疼爱，心底已是感激，又怎会怪您？”她说得有些惊慌，但并不妨碍其间的真诚。想起我中毒的那段日子，因着她自个儿也病了，所以没敢来探视，不过却常常着人到笙儿那打听我的病情。以至于胤祥回来后，还一度怀疑她的动机，然而，她却没有一句怨言——她就是这样一个，让我的心隐隐作痛的女子。
　　
　　“进去吧，芸芸好久不见你，都想坏了。”
　　
　　晚上，哄完小丫头后，我歪在榻上，一边翻那本《侧帽集》，一边等他，不想这一等，却把自己等得睡着了。也不知是何时，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听他有些歉然地说：“不想还是把你弄醒了。”
　　
　　我在夜色中轻轻一笑，狠狠闻了两下后问：“今天没喝酒？”
　　
　　“连军令状都立了，我还敢喝么？”他缩进被子里，带来一股干净的清香，我摸着他身子有些凉，便八爪鱼似的贴了上去，想要给他暖暖，孰料某人却不规矩起来。我狠狠地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不满道：“都这么晚了，还一肚子坏水！”
　　
　　他痞痞地笑道：“福晋这么积极的投怀送抱，爷可不敢辜负这一夜春宵。”不等我说话，他忽然附了过来，那悠悠扬扬，让人心软的调子就这样飘入的我耳中：“萌儿，再给我生个孩子吧……”于是，我妥协了。
                  No.38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中午就发了的，
哪知道上来一看竟没有！
%>_% 现在重新发一回。　　二十七那天，芸芸蜷在我怀里，发出轻微的呼吸声，我不难过，却就是睡不着，只瞪着一双眼，审视着黑夜。心里既高兴于他的妥协，又不安于他的妥协，直到天亮的时候，才终于想明白，何来不安呢？他这样做，不就是想要让我心安么？不愿让我将这个包袱，背上一辈子。
　　
　　晴姗，答应你的，我做了。
　　
　　二月，皇上巡幸五台山，随行有六位阿哥，分别是太子、三阿哥、八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还有胤祥。月末，太医诊出晴姗已怀有身孕，我特意分了两个乖巧的丫头过去，只希望她能平平安安地将孩子带到这个世上来。
　　
　　三月，胤祥回府，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他当即赏了不少补品给那边，然后在我耳边呵气道：“心愿可了？”
　　
　　我埋在他怀中点点头。“谢谢你对我的容忍与娇纵，本是我犯下的错儿，却让你来偿。”
　　
　　“那你把爷的心愿也了了吧。”
　　
　　我红了脸，不好意思地一笑道：“抱歉呐，这几天不方便。”
　　
　　他一听就急了，挑眉问：“不是还有两天么？”
　　
　　“这次来得早了点儿，爷您就忍忍吧。”哪知他突然伸手拉过我，一挑下巴，作势要吻，我忙躲开急声道：“做什么呢这是！”
　　
　　“让爷过过嘴上的瘾都不成么？”那声音里带了委屈，却是霸道的委屈——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我能说不吗？
　　
　　我满不在乎地提醒说：“成！不过，到时候起了火可别找我灭。”
　　
　　六天后，窥伺了许久的某人终于得逞。但就在夫妻生活甜如蜜的第二天，上朝回来的他前脚刚踏进门，康熙爷的圣旨后脚就跟着走了进来。
　　
　　那颁旨的太监高声道：“圣旨到，十三阿哥接旨。”
　　
　　院子里顿时跪下了一片，胤祥清朗的声音回响其后：“儿臣在。”
　　
　　圣旨未展，一种不好的预感却涌上心头。
　　
　　只听那刺耳的声音再度响起，宛如针扎：“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头等护卫乌苏氏金保之女婉怡，素敏恭雅，蕙质兰心，今作配十三皇子胤祥为侧福晋，者吉日完婚，结百年之好。宜德谨行，勿负朕意！钦此。”
　　
　　静默，可怖的静默，我跪在胤祥侧后方，看不见他的神色，不安盈满，但一言难出。那太监提醒道：“十三阿哥，还不领旨谢恩？”
　　
　　我压低声音唤他，他却惘若未闻，只垂着首，无声地抗议着。可是，这是圣旨，不是用沉默就可以扳倒的命令，这是皇权，不是用父子情就可以免去的旨意。我忍不住一阵心酸，当年还笑八阿哥不得帝王心，如今的我，又何尝不是？康熙爷对我的芥蒂，已然根深蒂固，竟会想到用这样的方式来对垒。面对一代帝王的示威，我是该深感荣幸，还是该深感不幸呢？
　　
　　“十三阿哥……”
　　
　　我一咬牙，突然提高调子道：“臣妾斗胆，妄代十三阿哥恭迎圣旨，跪谢皇上圣恩浩荡，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知是不是康熙交代过，我这样越俎代庖的行为竟然被默许了，接过圣旨的那一霎，我只觉好笑，赐婚又怎样？哪怕赐婚十次，他依旧是我的，任谁都抢不走。
　　
　　五月，零零碎碎地算起来，发生了不少的事情，比如，康熙爷例行幸巡塞外，比如，胤祥与乌苏氏?婉怡成婚，还比如……我怀孕了，到这个月末时，已经有一个多月了。
　　
　　虽然胤祥从不表现出他的失落与心灰，可我仍能隐隐感受到，枕畔那暗暗深埋的心伤，只是他不说，我便不提，我们就是这样默契地心照不宣。
　　
　　那天晚上吃得有些撑，我懒懒地躺在床上，一直都没能睡着，不知到了哪个时辰，忽听耳边一阵低低的轻叹，如若夜风中的月色，单薄，却萦绕不散。良久，我鼓足勇气唤了他一声，他先是一愣，继而道：“你怎么还没睡着？是哪里不舒服吗？”
　　
　　我想了想，回答说：“晚上吃撑了，睡不着，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好。”他坐起身来，把架子上的衣服递给我，我俩窸窸窣窣地折腾了一会儿后，我很自然地挽上他的胳膊，将头一偏，豪迈道：“走！”
　　
　　他轻轻在我脑袋上拍了一下：“着什么急，夜里凉，你穿件外衣。”说完，他转身到柜子那边，摸黑取了件衣服出来，吩咐说：“抬手。”我乖乖地抬起左手，让他帮着穿衣。
　　
　　结果出门接着月光一瞧，竟是挑了一件大红色的外衫，我愣了一下，他却觉得很好看。
　　
　　“想去哪里走走？”
　　
　　我清了清嗓子，故作文艺道：“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不如去荷塘看看花儿们有没有在睡觉吧。”
　　
　　“小笨蛋，那是写海棠的，不是莲花。”我自尊心猛地受损，当下秀眉一挑，斜斜地看过去。“你是有意见还是有建议？”
　　
　　他清素一笑，只将我搂得更紧了。今晚月色很好，闪着细碎的星辉，将露出的水面铺成了银色，或柔白或浅粉的花枝相依相偎，氤氲着淡淡的荷香，他忽然开口吟道：“绿塘摇滟接星津，轧轧兰桡入白苹。应为洛神波上袜，至今莲蕊有香尘。”
　　
　　说实话，胤祥吟诗的时候很有感觉，有些像我高中朗诵课的老师，真挚而投入，我静静听完后侧过脸问：“这是谁写的？”
　　
　　“温庭筠。”
　　
　　我挽着他慢慢地走，忽见在这一片依偎中，唯有东南角上有枝白莲，开得很远，像离了群的孤雁，茕茕孑立，倍显荒凉。我抬手指过去，惋惜地说：“胤祥，你瞧那朵花，开得好可怜。”
　　
　　他却不以为然，低下身子将自己的右脸贴在我的左脸上，轻轻道：“银塘珠露三月更，风静荷香远益清。为是出尘心不染，亭亭独立迥含情。”
　　
　　出尘不染，亭亭独立，倒是个好解释。“这又是谁写的？”
　　
　　他顿了顿，只说了一个字——爷。这下换我愣住了，隔了半晌，方才憋出了一句：“你赢了。”然后又指了指那朵孤荷道：“她也赢了。”
　　
　　不想待走近了，竟出现了我俩都没想到的状况，那离群而开的，并不是一枝孤荷，而是枝同心荷花！也就是百年难遇的荷中珍品——并蒂莲！我欣喜地叫了出来，转而看向他，“胤祥，你看，是同心荷花！”
　　
　　在我的强烈要求下，我们停了步子，一向自视不拘小节的我，立刻就准备坐在塘边的石头上，结果被他抬手给拎了起来。接着我就眼睁睁地看他把自己外衫铺上去，温柔地点头说：“这下可以坐了。”
　　
　　我也很有风度，马上大方地让了一半的地儿给他，然后顺势缠上了他的手臂。在这样一个夜里，晒着皎皎月光，守着一枝花儿的奇迹，诚然是件很幸福很惬意的事情。过了许久，我突然用手肘捅了捅他的腰问：“有没有写同心荷花的诗词曲赋？给本福晋来两首！”
　　
　　他连想都没想，直接信手拈来道：“灼灼荷花瑞，亭亭出水中。一茎孤引绿，双影共分红。色夺歌人脸，香乱舞衣风。名莲自可念，况复两心同。”而且不等我开口，就很专业地告诉我，这首诗名为《咏同心芙蓉》，隋朝杜公瞻所作。作为回报，我便很坦诚地告诉他，这个人，我没听说过。
　　
　　不过皇十三阿哥本就“诗文翰墨，皆工敏清新”，这是朝中人尽皆知的事情，所以，我比不过也很正常嘛。
　　
　　不知坐了多久，反正后来我实在熬不住了，一边打哈欠一边说：“好困，回去睡觉吧。”
　　
　　“好。”
　　
　　往回走的路上，我昏昏欲睡，几乎将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胤祥身上，他忽然住了步子，低头道：“萌儿，到我背上来。”
　　
　　我想起他膝盖上的病，便懒懒散散地摇了摇头，不想他却已自顾自地蹲下身去，我不同意道：“真不用，我……”
　　
　　“让我背背你吧，趁现在还能背得起。”这句话就像一声响雷在我耳边炸开，趁现在，还能背得起……一场雨，在我心里，倾盆而下。我没有答话，只伏上他略微单薄的背，将手缠在他颈间。
　　
　　这一段青石板铺就的路，好短又好长，短得让我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出口，长得却又让我恍若看到了天荒地老。胤祥，我看见了，你所说的天荒地老。
　　
　　同月，太后娘娘移驾热河避暑，皇上命诸皇子恭迎。七月，皇上在塞外例行秋闱，关在京城深闺中的我突然很想看看，胤祥在马背上的矫健身姿，便提议外出骑马，但因为本人的身形问题，这个想法刚酝酿到一半，就被他否决了。闻言，我别扭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三个多月的宝宝，足以让我的小腹微微隆起，不过比起晴姗的来说，还是有不可忽视的差距。
　　
　　芸芸如今已长到了三岁，如果按满人的算法，就是四岁，此刻的她，俨然一副大姐姐的样子，成天有事没事的围着我瞎转悠，都快赶上某位爷了。
　　
　　其实，我是一位十分不合格的母亲，因为我在自己琴棋书画、妇德女红完全不通的情况下，监督着某个小鬼的功课。而且，这个小鬼极有可能继承了我的优良品质，因为在长时间的母女拉锯战中，我发现她简直是一点儿淑女天赋都没有，甚至比我的射击水平还没准头。后来我干脆以安胎为由，将此重担移到了笙儿肩上。
　　
　　所以说，我大概、可能、也许，不是非常，只是有点，不合格……嗯，这个观点，胤祥是同意了的，至于让他点头的方法手段，那就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了。
　　
　　九月，料峭的秋季来临，我挺着个大肚子往书房溜达去，笙儿跟在后面，一边惊心动魄地警告我好好走路，一边小心翼翼地端着胤祥的汤药。芸芸成天捣乱，想出些层出不穷的怪招儿，与教导谙达作对。晴姗则是在屋里乖乖养胎，为成为一名好额娘而做着准备。同在这个凋零之际发生的事儿还有外出避暑的圣驾、銮驾一同回了宫。
　　
　　有一天，我闲得无聊，忽然想起许久没听到婉怡找茬的吵嚷声了，便随口问了问，胤祥先是一本正经地告诉我，他已经把婉怡安排到最边上的院子去了，然后说着说着，他却猝不及防地笑了起来。最开始我还没反应过来，傻愣愣地站在那儿，过了一会儿，我突然明白了他大笑的原因，登时三道黑线外加一个糖炒栗子。话说，我不知康熙是哪种审美眼光，虽然婉怡这个名字听起来确实称得上素敏恭雅，蕙质兰心，可真见着人了，我才知道，何为“见面不如闻名”。她也能叫做素敏恭雅，蕙质兰心！那随便一个路人甲起码都得是仙子下凡，更何况是本福晋了。
　　
　　记得我把这话说给胤祥听时，他整整笑了三天，到最后我才明白，他一直是在笑那句“更何况是本福晋了”。那时我也毫不吝惜，当即送上了他应得的“奖赏”。
　　
　　而后，我的肚子已经大得初具规模，外加寒冷愈演愈烈，于是，也便不再满院子乱转，拉了胤祥来教我念纳兰词。许是我天资聪颖，但更可能是此时的文字本就与现代的差异不大，反正不多久，我基本上都认会了。
　　
　　就在我“忆来何时最销魂，第一折枝花样画罗裙”的朗朗书声中，府里开始忙起来，只因为，晴姗要生了。
　　
　　十月二十四日酉时，晴姗迎来了孩子的出世，至此，府中已有了三位格格和一位阿哥。七岁的彩霁，近四岁的弘昌，三岁的初芸，还有，刚出生的小宝宝。
　　
　　我开始想，这隆起的腹部，会不会是眷儿的来生？
　　
　　然而猜测并没有持续多久，十二月初十，不对，准确说是十一，我正梦得酣甜，腹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胀痛，我随即哼唧起来。胤祥睡得很浅，一听见我的声儿，急忙问：“怎么了？腿上又抽筋了？”
　　
　　我连珠炮一样地回说：“不是，好像是要生了，快叫产婆！”他一听，立马翻身起来，就开始喊笙儿，我捂着肚子躺在床上补充道：“不要找上次那个，她……她太凶了。”
　　
　　他倒是很乖地“嗯”了一声，这时只见笙儿匆匆跑进来，但还不等她开口，胤祥就已经一口气吩咐完了。
　　
　　不一会儿，产婆就跑了进来，开始左右吩咐，顺带把十三爷给赶了出去。
　　
                  No.39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
我也不想让十三娶这么多老婆的~~~~
但史料记载：
和硕怡亲王封诰命的有嫡福晋一个，侧福晋三个，庶福晋两个。分别是嫡福晋兆佳氏，尚书马尔汉之女；侧福晋富察氏（晴姗），佐领僧格之女；侧福晋乌苏氏（康熙爷赐婚），头等护卫金保之女；侧福晋瓜尔佳氏（第一女和，郎中阿哈占之女；格格石佳氏（太子的事儿），领催庄格之女；格格纳喇氏，轻车都尉吴尔敦之女。且他共有四女九子，兆佳氏生两女五子。
其实这已经是深得荣宠了，但我知道大家都希望十三爷只钟情于一个女子，所以我会尽量将其他情感上不相关，但理论上必须相关的人都给编排成无奈之举的。
PS1：我基本上都是按历史线索写的，有确切史实的都不会胡编乱造，如果发现有什么问题的话，绝非本意，纯属失误，见谅。
PS2：准备清一色把摘要换成喵咪的表情，Ho~Ho~实施ing……　　脆亮的啼哭声打破了夜的宁静，我大汗淋漓地吊着一口气，不过这一回比生芸芸那回要好的多，这个孩子并不磨人，不消半个时辰，就乖乖出世了，免去我不少痛苦。
　　
　　“恭喜福晋，是位小阿哥。”老嬷嬷抱了孩子上前来，我疲惫地抬了眼角，想必侯在外面的他，已经听到这个消息了。因为此刻我已经听到了门外那抑制不住的兴奋，他竟在院子里毫无形象地喊了句：“我有儿子了”，而且声音之大，让我都忍不住羞红了脸。随后就有下人在房门外挂上了一支精致的小弓箭。
　　
　　“萌儿，我有儿子了。”
　　
　　我有气无力地白眼道：“我也有。”
　　
　　关于孩子的名字问题，我主张叫弘安，意为一生平安，而胤祥主张叫弘卓，意为英才绝卓。事实上，我不只一次地想，如果将小阿哥取名为弘历，那该是怎样的错乱与有趣呢？然而，未及我将此危险想法付诸实践，孩子的满月宴就到了。宴上，胤祥带回来一个消息——皇阿玛就亲自给孩子赐了个名儿，叫做弘暾，看来，上天并不允许我有如此荒诞的念头。算了，弘暾就弘暾吧，我只想说，难是难听了些，好在寓意还不错。
　　
　　康熙爷，不知这算不算得上一招恩威并施呢？
　　
　　康熙五十年正月，皇上巡畿甸，视通州河堤，时逾二月方才还京。三月万寿节前后，喜庆之气如春风般席卷了整个北京城，王公大臣又以此请皇上尊号，自平滇以来，一共四次上请，但这一次的结果还是如前三次一样，都被康熙爷拒绝了。
　　
　　三月十八日天未亮，我服侍胤祥穿上朝服，系好朝带，最后亲手为他带上朝冠。府门前，我将亲手备好的贺礼递过去，他对我扬起一个清素的笑来，然和蹬车而去。我在门口站了良久，只愿这一天里任何事都不要干扰到我的良苦用心，不是为康熙爷，而是为他。
　　
　　远远想起正月里不小心看到的那张折子，若不是他知道我不懂满文，定不会将折子放在桌案上，若不是我一时兴起，找了书本对照，也定不会知道原来还曾有这样一段过往。如果没有那么多的如果，他怕是要瞒我一辈子吧。
　　
　　浅色的纸面上，朱笔勾勒的，不是几行字，而是一柄利刃，腕骨钻心——“朕体安。胤祥乃不大勤学忠孝之人，尔等若让任之，必在一处遇着他，不可不防。”
　　
　　不大勤学忠孝……不可不防……
　　
　　不可不防……
　　康熙爷，我是该说您好笑呢，还是该说您悲哀呢？您别的儿子是怎样，我看不清，但我却看见，这个真心以父子之情相待的儿子，被您寒彻了心。
　　
　　那是去年六月间的折子，距现在已经有九个多月了，忆起夜色中他单薄的叹息，我不禁也叹起气来。所以，这一次我费尽心思地为他老人家准备寿礼，倒不是真的想为他歌功颂德，祝愿他江山永固，只是单纯想让胤祥开心。
　　
　　其实早在年初，我就开始盘算要在万寿节这一天送什么礼物了。偶然在逗暾儿时想起曾在电视剧里看过一幕，忘记是谁在朝贺送上“江山一统”与“五谷丰登”，当即就让皇上龙心大悦，我心下一记，便剽窃了过来。木桶是胤祥亲手打的，五谷则是我亲手束的，希望这样能缓和一下他们的父子关系吧。
　　
　　那天我忐忑不安地等在房里，生怕出什么意外，但所有的担心都在看到那张笑意融融的脸后烟消云散。
　　
　　夜色朦胧，我偎在他怀中，听着静静沉沉的低喃：“萌儿，娶了你，是我这一辈子最大的福气。”
　　
　　京城的四月，旱灾袭来。我从来不知道，即便是这么干旱的气候，胤祥的腿疾还会日渐恶化。看他吃不下饭，且常常痛得彻夜难眠，我变得忧心忡忡起来，连暾儿也没时间去管，只守着他，端药敷腿，几乎所有的事儿都亲力亲为。
　　
　　早在三月时，太医就三天两头地往府里跑，连皇上那里都惊动了，不知他是出于何种心理，竟亲自遣了名太医来问诊。虽然祁太医似乎要比陈太医更精于此道，使胤祥的膝痛缓解了不少，不过，我们最终得到的都是一句：十三阿哥病入肌理，老臣也只能勉励为之。 
　　
　　康熙五十年四月二十二日，皇上陪同太后娘娘避暑塞外。这一次随驾的有皇太子、五阿哥、七阿哥、八阿哥、十二阿哥、十四阿哥、十五子阿哥、十六阿哥、十七阿哥。而三阿哥、四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和身体一直欠安的胤祥都留守在京，所以他们不时写折子到热河去向请安。
　　
　　五月的一天，胤祥看完我递过去的折子后，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虽自腿疾日益加重后，他为了宽慰我，也常展笑颜，可我从来不见他会笑得如此刻这般发自肺腑。桌上的朱批，一手行云流水般的满文，我不禁好奇道：“皇阿玛写的什么？让你高兴成这样。”
　　
　　“皇阿玛回批说，近来更旱，发闷不得安生，有何意寄书问安好？胤祥恶疮现在如何了？近来京城内病势如何？应令停止喇嘛等祈雨，命喇嘛等在各寺讽诵甘珠尔经。”
　　
　　这是派遣祁太医来之后，皇上第一次问及胤祥的病。说实话，我也有些惊愕，康熙爷在朱批一向言简意赅，一般都是“知道了”“朕体安”之类的，而这个折子上却破天荒地回了这么一大段话。“所以说呀，你要好好养病，不然，怎么对得起皇阿玛的关怀？”不然，怎么对得起我的一片苦心……不过，后面的一句，我没有说出口。
　　
　　孰料他却开口接了下去：“不然，怎么对得起萌儿的一片苦心。”我微微一笑，想起义山的一句诗：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不过，有的人并不把这当做一种单纯的父子情意，左右言他，对胤祥的病状只字未提，以至六月初的时候，康熙爷又回了朱批来问：朕体安。胤祥疮如何了？这一次，言语中的关怀更甚，并且让三阿哥无法再回避。既然无法转移皇阿玛的注意力，索性就做一个视兄弟如手足的皇子吧，于是三阿哥不光在折子里回了胤祥的病情，还专门将祁嘉钊的两封奏折递了上去。
　　
　　为了能更好地诊治，祁太医住到了府上的偏院里，所以他写得折子我是看过的，不过由于都是满文，我便让胤祥念给我听。
　　
　　他开始还觉得没什么意义，但在我的再三要求下，还是妥协了：“太医院外科大夫臣祁嘉钊谨奏：康熙五十年三月初一日，奉旨看十三阿哥恙，系湿毒结于右腿膝上起白泡，破后成疮，时流稀脓水。原曾痛，时痛时止，一年有余，复出此恙，看外形皮薄毒浅，惟筋骨时常作痛，恐其内发成鹤膝风症。臣屡经此症，皆不能速效。谨遵圣训，用三仙汤，外贴除湿拔毒膏。今外恙好些，仍用前药调理。谨此奏闻。”
　　
　　“就没了？”
　　
　　“这还有一封。”说话间，他又拿起份折子，念道：“太医院外科大夫臣祁嘉钊谨奏：康熙五十年三月初一日，奉旨看十三阿哥恙，系湿毒结于右腿膝上起白泡，破后成疮，时流稀脓水。原曾腿痛，时痛时止，一年有余，复出此恙，看外形皮薄毒浅，惟筋骨时常作痛，恐其内发成鹤膝风症。臣屡经此症，皆不能速效。谨遵圣训，用三仙汤，外贴除湿拔毒膏。今外恙好些，仍用前药调理。谨此奏闻。”
　　
　　我听完皱眉问：“为什么不写上你疼得食难下咽，夜不能寐？”
　　
　　听完我的话，他大男人的自尊心开始作祟，于是嘴硬地反驳：“爷哪有疼成那样！”
　　
　　“跟我还害什么羞！”我撇撇嘴，转身让笙儿去看看药熬好没有。
　　
　　八月，我热得不亦乐乎，只因在这样的季节里，胤祥的腿疾好了许多。那日天气不错，万里碧空，微风习习，我瞅着他在府里憋了不少日子，便说出去逛逛，他见我兴致很高，就同意了。
　　
　　不想刚收拾好准备出门，四阿哥府上的马车就来了。
　　
　　“你是准备出门？”
　　
　　胤祥点点头，清朗地一笑，看了我一眼道：“萌儿说在府里憋坏了，想到街面儿上逛逛，四哥有事？”
　　
　　四阿哥的神色缓和了一些，只道：“无事，不过瞧见天气不错，来看看你。”
　　
　　“那不如一起去吧。”
　　
　　于是乎，我们的二人世界便多了个电灯泡，而且还是盏节能环保的冷光灯！好在四阿哥穿的也是常服，所以走在路上并未引起别人的注意。
　　
　　我活跃于一个又一个的小摊贩身前，二位爷则在后面缓步而行，不知是在谈论什么。我指着一双可爱的虎头鞋问：“这个多少钱？”不等小贩答话，眼睛一瞟，伸手拿起另一双道：“这个也不错……”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小鞋毫无预兆地从指间滑落，砸碎了一地阳光，天地间所有的一切就此定格，只为，那张雪莲般的容颜。
　　
　　“眷儿。”马车的擦身而过只是一个眨眼，待我失声呼出后，铜嵌的车轱辘已带着她缓缓远去，我下意识地向那方跑去。
　　
　　“萌儿，你去哪里？” 胤祥焦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足下不停，回身冲他喊道：“胤祥，是眷儿，是眷儿呐！”
　　
　　这个时候，向来最镇定的四阿哥已经顺着我指的方向追了出去。风撩起的发丝拂过脸颊，我微微愣神，住了步子，胤祥跑到我身旁，与我一同望着那个方向。缓缓远去的马车，逆光追逐的男子，我咬了唇，忍住泪水，只觉眼前的光晕，斑驳得就像梧桐树的年轮。
　　
　　我时常在想，这是不是上天开的一个玩笑，那个酷似眷儿的秀丽女子，竟是四川巡抚年羹尧的妹妹，亦是未来雍正帝最宠爱的妃子——年菱颜。
　　
　　年岁何所惧，只待菱花绘朱颜。只是我不懂，那个颜如舜华的女子，究竟是他的宠爱，还是亏欠？不过，明白了又有什么用呢，掌心的图腾命定了如此，无论是缘是劫，谁都逃不掉。
　　
　　这个月里，还发生了一件大事，那便是四阿哥府上诞了位阿哥，不要说我大惊小怪，只因为这个阿哥不是别人，而是开启了一朝盛世的乾隆皇帝——弘历。为此，我给尚是庶福晋的钮祜禄氏送上了一份大礼。说来也巧，这位小阿哥同他的阿玛一样，都由于前面的哥哥早殇未齿序，排做了四阿哥。
　　
　　秋风吹走夏月时，圣驾凤銮一并回了紫禁城，胤祥也再一次走上朝堂。
　　
　　下朝后，他先来院子里看芸芸和暾儿，然后径直去了书房。
　　
　　我好奇地问说出了什么事儿，他丝毫不隐瞒道：“昨个儿江苏省巡抚张伯行呈上的奏折说江南的文闱，下榜后议论纷纷，九月二十四日有数百人抬财神入学宫，口称科场不公。皇阿玛非常重视，已命礼部严察议奏，并且询问我和三哥的看法。”
　　
　　原来，今年的八月注定不平，不单单是年菱颜的出现，弘历的降生，此间还发生了一场科场舞弊事件，并且已经上达圣听。据我所知，清朝共有三次大的科场案，分别是顺治十四年的丁酉科场案、康熙五十年的辛卯科场案和咸丰八年的戊午科场案，前两大科场案都发生在江南，后一起科场案发生在北京顺天。但我也只是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儿而已，对于其中的细枝末节并不了解，便只在旁边静静看着，没有多言。
　　
　　这封折子删删改改写了很久，桌案上的茶水换了一盏又一盏，直到灯火初上，他方才停了笔。
　　
　　“写完了？”
　　
　　他放下手中的斑管，冲我点头道：“嗯。我提议着户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张鹏翮前往扬州主审，并由江苏、安徽两地官员监审，然后再行定论。”
　　
　　我一边替他收拾桌案，一边问：“那左必藩和赵晋呢？仍任原职？即便是无心的疏忽，至少也该就此解任吧。”
　　
　　“下官已经写上去啦，萌儿大人。”
　　
　　十月甲子日，主考官左必藩大概自知罪责难逃，迫于形势，主动呈上奏折请罪，其实说是请罪，不过是诡辩着推卸责任。这个时候，胤祥的折子还没批下来，而流言蜚语已让康熙爷的脸色极度难看。
　　
　　我曾以为这肯定是今年的头号大案了，不想接下来所发生的事儿，让我彻底改变了想法。
                  No.40
　　书房门口，笙儿递来厚厚的氅子给我穿上，只听她说：“晴主子那边好像不太好，今个儿似乎请了大夫到院子里去。”说来，因着前段时间的一系列事情，我都没怎么关心过晴姗，只偶尔到那边坐坐，给她和小格格带些点心、衣料之类的东西。她也乖巧，知道我忙，也不曾来打扰。
　　
　　我心想当下也没什么事儿，便吩咐笙儿：“先过去看看。”
　　
　　冬日的院子很萧索，远远的就有人给我请安，说晴姗在小格格的房里，我抬手让他们不用通报，然后裹着氅子缓步进去。
　　
　　“给姐姐请安了。”她见我来了，忙从床边站起，神色很是疲惫，像许久都没有休息一般。
　　
　　“是小格格病了么？”
　　
　　她微微点头道：“染了风寒，不太好。”
　　
　　“你也别太担心，天这样冷，小孩子本就容易生病，想那次芸芸病了，不也很快就好了吗。”我看看了裹得结结实实的孩子，宽慰她。
　　
　　“可贞儿一连几日高热不退，我连觉都睡不好。”
　　
　　“不然请祁太医来瞧瞧吧，正好他常来府里照料爷的病。”
　　
　　她没有拒绝，想必也是心急如焚了，只道：“那就有劳姐姐了。”
　　
　　大概是受了晴姗的感染，回了院子，我直接往暾儿的屋里去，不想芸芸也在那里。我还没进去呢，她就耳尖地跑了出来，抱着我的腿直撒娇：“额娘最近忙得都不要芸芸了！”
　　
　　我本着女警特色，一把将没穿外袄的她给拎了进去。“以后再这样跑出来，看额娘不揍你的屁屁！”
　　
　　她吐了吐舌头，并不在意我的威胁。暾儿裹得像粽子一样坐在炕上，咯咯直笑。晚上胤祥忙完了手头的事后也过来了，芸芸就是个叛徒，见他来了，连个侧面都舍不得甩过来给我。待把俩个小家伙哄睡了以后，我附到他耳边低声道：“贞儿病了，你有空还是去瞅瞅吧。”
　　
　　之后我又派了不少药过去，胤祥也听了我的话去过一次。我一直以为，这样子就够了，可是，到后来才明白，自己所做的，远远还不够，可是那时已经迟了。
　　
　　十月，冬季的冷并未能冻住朝堂的暗涌激流，乾清宫中掀起了一场盖过科场案的风浪。
　　
　　其实，早在年初就有人弹劾太子结党会饮，只不过康熙把事情一直拖到了现在。这件事的源头，还要追溯到康熙四十八年十一月，安郡王马尔浑薨的时候，步军统领托合齐于其丧事期间，纠集部分满族官员多次聚集在都统鄂善家宴饮。此类宴饮本是该被禁止，但皇上还是给与了宽宥。
　　
　　而如今为何要旧事重提呢？胤祥一边替我掖好被子一边解释：“因为那次参加宴饮人员除步军统领托合齐外，还有刑部尚书齐世武、兵部尚书耿额和八旗的部分军官。”天，竟一连扯出了几个官拜从一品的大臣！
　　
　　“不对，即便是这样，可早在年初皇阿玛就该知道了呀，为什么现在才处置？”
　　
　　他躺在我身旁，说不清是在以何种感情评论这次的事件：“其实早在三月就开始查了，但一直迟迟没动手，或许……也是对二哥失望到了顶点吧。”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说：“虽知道你与太子交好，可我还是不希望你卷进去，太子到底适不适合这个位置，你……”我顿了顿，接着道：“诚然也是清楚的。”
　　
　　“好了，小管家，睡觉吧。”我知他是在与我插科打诨，可还是没再开口。康熙爷彻查此事难道是在害怕太子逼宫？毕竟一篓子的军官聚在一起，特别是其中还有直接负责保卫皇帝的步军统领。可是，我不信这件事他是到年初有人弹劾时才知道的，那为什么一直拖到现在才动手？
　　
　　而后胤祥又开始忙着一项经济方面的改革，用高中课本上的话来说就是——滋生人丁，永不加赋。
　　
　　这项改革在几年前就有了蓝本，但是一直未能付诸实施，主要是朝中反对声太过响亮，以至于康熙爷举棋不定。
　　
　　我在一旁磨着墨问：“那你是怎样想的？”
　　
　　“蝇头小利，焉能左右大局？”
　　
　　“这一改革确实牵涉到许多官僚贵族的利益。不过这不失为一项英明之举，在保证税收稳定的情况下，最大限度地刺激了农业生产的发展，往长远了看，就是在为后世的繁荣奠基。”我想了想，鼓励道：“说不定皇阿玛正在等你的折子呢！”
　　
　　等他写奏折的时候，我又开始思考太子结党会饮的事儿，但不等我想明白，府里就出了件大事，至少，对我来说是一件大事。记得那天飘着雪，胤祥去上朝后我又缩回了余温尚存的被窝，然而还没来得及合眼，笙儿突然跑了进来，说贞儿不好了。
　　
　　我心中隐隐浮现一种不安，蹙眉问：“大夫请过去没？晴姗怎样了？”
　　
　　她一边服侍我穿衣，一边回说：“已经着人去请了，可雪这样大，怕是要在路上耽搁不少时间。晴主子早就急坏了，说是贞格格已经烧晕了，高热一直降不下去。”说话间，我扯了氅子，匆匆往晴姗院子里赶去。
　　
　　待赶到时，只见贞儿一张小脸被烧得通红，毫无意识地躺在被褥里，晴姗垂泪跪在床边，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抬眼看见我，就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哭着让我救救她的孩子。
　　
　　我拉过她，想要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再开口，我听见自己镇静的声音：“请大夫的人去了多久？”
　　
　　旁边的丫鬟垂首回答：“已经有两刻的功夫了。”两刻钟，就是半个小时，如果没被雪天干扰，应该是在回来的路上了。
　　
　　“你们去捧些雪来融掉！”下人们一听我吩咐，忙不迭的跑出去。晴姗也是急糊涂了，提起裙角就往外跑，我眼疾手快拉住她道：“你去守着贞儿，不要哭，叫她的名字，跟她说说话。”
　　
　　她就如同得了圣旨一般，转身往贞儿那边去，由于走得太急，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我看在眼里，疼在心尖，这，就是一个母亲的爱，超越了所有的无私付出。此刻，我有泪可落，却不是悲凉。
　　
　　我立在门口，隔着被时空损伤的点画结构，审视这场寂静的喧哗。
　　
　　“福晋，雪水来了。”一个小丫头清脆的声音扰乱了我的思绪，就像一滴水珠打破了一湖的平静般。闻言，我连瞧都来不及瞧她一眼，便直接将盆端了过来，顺手拽过她握着的帕子，走到晴姗身边，然后将濡了雪水的帕子搭在贞儿额上。可是，就在我要收回手的那一刻，我蓦然发现，孩子，已经没了呼吸……
　　
　　看着身旁强忍泪水，一遍又一遍呼唤着自己孩子的晴姗，我一时愣住，只待苦涩润湿唇角，才醒悟过来——贞儿，已经离开了，永远的……安静如同她来的那一日，等产婆拍了好多下，才啼哭出声。当时我还在想，这定是个喜静的孩子，然而，是不是真的如我所想，我们却已看不到了。
　　
　　“晴姗，别叫了……”
　　
　　听到我的话后，她顿了顿，一脸不明所以地望过来。是呀，是我让她叫的，又是我阻止她叫的，面对这样子的我，她迷惑也是应该的。我哽咽了一下，柔声道：“贞儿累了，让她睡吧。”
　　
　　康熙五十年十一月，十三阿哥第三女卒，年二岁。
　　
　　月底，在晴姗搬去我和胤祥拾掇出来，却许久都没有去住的那间院子里的同时，被晋封为了侧福晋。走的那天，送行的只我一人，她看起来很安静，来时的娇俏已被岁月和波折磨去，留下的，是一种让人揪心的澹定，我伸手抱住她孱弱的身躯，只听她幽兰般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回响在耳畔：“姐姐，谢谢你。”
　　
　　一直到马车驶过被白雪掩去的地平线，那声音都没有散去。
　　
　　这期间，托合齐“以病乞假”离了职，而此时“会饮案”正在调查之中，其间的猫腻也就不言而喻了。
　　
　　那天我正在给暾儿穿袄子，胤祥就走了进来。小家伙这个时候已经会叫“阿玛”了，小嘴顿时甜得不得了，比芸芸更甚，胤祥应了声，伸手逗他。
　　
　　我抬头瞅了一眼，又垂首继续给暾儿穿衣，随口问：“怎么连朝服都没换？难不成还等本福晋亲自来给您更衣？”
　　
　　他没有理会，忽的抱住了我的腰笑道：“萌儿，你可知谁顶了步军统领的职？”
　　
　　“谁呀？”说话时，我连眼皮都没抬，径自伺候着双手乱舞的小祖宗。
　　
　　不想他却语出惊人地报出了三个字——“隆科多。”我的手顿在了半空中，被暾儿饶有兴味地抓住后直接塞进了嘴里，我这才回过神来，忙缩手道：“你个坏小子！”
　　
　　“我只是没想到，连四哥都没看准的事儿，倒叫你给说中了。”记得那时我曾经让胤祥向四阿哥提过他，奈何他虽然在担任一等侍卫之后不久就被提拔为銮仪使兼正蓝旗蒙古副都统，可四十四年时，因康熙爷一句“不实心办事”又被革去副都统、銮仪使的职务，重新做回了一等侍卫。外加最初他是与大阿哥交好，所以四阿哥并不看好他。
　　
　　再说江南科场的那件案子，礼部官员合议后，于十一月丙戌日呈上奏折说：江南科场一案，应行文该督抚将举人吴泌等解京，到日，请旨复试。如果文墨不通即将情弊严审究拟。
　　
　　康熙爷御批道：这事情着张鹏翮会同江南、江西总督，江苏、安徽巡抚在扬州地方彻底详察，严加审明具奏。左必藩、赵晋俱着解任，发往质审。
　　
　　而此次主审的钦差大臣张鹏翮便是户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会审的有两江总督噶礼、江苏省巡抚张伯行、安徽巡抚梁世勋，一共四人，跟胤祥折子上提议的差不多。
　　
　　我将暖炉塞到他怀中，微微皱眉道：“噶礼？这个名字挺熟的。”
　　
　　“他是何和礼的四世孙。”
　　
　　“何和礼？是不是娶了东果格格的那个开国勋臣？”若说何和礼我可能没什么很深的印象，但清太祖努尔哈赤的第一女东果格格，想必少有人不知道吧。
　　
　　“嗯，然后噶礼以勋臣之后入朝为官，昨年正月由山西巡抚擢升江南、江西总督。”
　　
　　我瞧他垂首疾书，心下好奇，便问：“你在写什么？”
　　
　　“还是上回那件事儿，推行甚难。”
　　
　　我“哦”了一声说：“既然朝中阻力甚大，你何不当个说客，挨个去说说？只要暗示皇阿玛心意已决，此事势在必行，然后扯点小谎什么的，我想，大概没有人希望自己大失圣心吧？”
　　
　　他沉吟道：“这个我不是没想过，可萌儿你也应该知道，这样的事，是不能摆到明面儿上来说的。”是呢，这就是官场的潜规则，皇上的某个决定，不能由他亲口说出来，而是由朝臣上奏。一来如果在朝堂上被反驳会让他显得很没面子，二来如果因为大臣们顾及天子威仪而无人敢说实话，那又不利于国家的发展。
　　
　　我扬眉轻笑，提醒道：“不用什么名义，这是你的政见，你自然可以为此去游说。”
　　
　　他微微愣住，旋即展颜。“我倒是钻了牛角尖。”
　　
　　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日子，胤祥都在外忙于交涉，我几次担心他旧疾复发，可话到嘴边，却终究没能说出来。看他的样子，也是怀着一腔远大抱负的吧！为相，就该“诗书万卷，致身须到古伊周”；为将，就该“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只要是个男人，就该效仿文天祥的豪情万丈——“人生翕欻云亡，好烈烈轰轰做一场”。即便是再希望过上平凡的生活，但面对这样的他，我的眼中，只有欣赏。
　　
　　随着追查的彻底，案情也逐渐清晰，之后皇上下令逮捕了托合齐。据胤祥说，皇上自谒陵回来后，心情一直不佳，我寻思着，这二废太子很可能已经不远了。结果最先等来的诏书却是：“承平日久，生齿日繁。嗣后滋生户口，勿庸更出丁钱，即以本年丁数为定额，著为令。”看来，胤祥的辛苦没有白费，康熙爷已经力排众议，一心改革了。在这一点上，我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位很有作为的明君。
　　
　　而后的一段日子，可以说是很平静，至少比照前后是这样的。
　　
                  No.41
　　三月，康熙爷的老师陈廷敬病危，他亲自遣太医前往诊视。夏四月，享年七十三岁的致仕大学士陈廷敬卒，皇上命三阿哥奠茶酒，御赋挽诗，并且命南书房翰林励廷仪、张廷玉赍焚，予治丧银一千，赐谥号文贞。
　　
　　伴随着直射点的北移，太阳一天天毒了起来，芸芸身上捂出了痱子，大夫开了草药说用来洗洗就好了。晚上我熬了药水，把躁动不安的小鬼拎着扔进了木桶里，她也不是个省油的灯，直在水里瞎扑腾，溅了我一身的水。
　　
　　好不容易将小家伙打理干净，我让嬷嬷带她去睡觉，随意擦了擦身上的水渍，准备回房换衣服。熟知刚推门进屋，就猝不及防地被揽入了一个热乎乎的怀抱，笙儿跟在后面，识趣地没有进来，而是替我们，不对，应该是替那位爷拉上了门。
　　
　　我佯嗔道：“最近可是太闲了？又把以前吊儿郎当的脾气给惯出来了。”
　　
　　不想某人比我还厚颜无耻，当即很不要脸地回说：“你可不就爱爷的吊儿郎当。”
　　
　　“呸，谁爱你了？我才……君子动口啊！哈哈……别挠我……别……胤祥！不许挠……哈哈……”
　　
　　“那你说谁爱我？”
　　
　　“我。哈哈……我爱……我爱行了吧！”
　　
　　他得寸进尺道：“光嘴上说说怎么行？得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跌入床帏前，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即为不相干的念头，那便是——这句话，说得还听押韵的。
　　
　　一夜侵略与反侵略，外加攻城略地与收复领土交错的拉锯战，让我直接躺到了第二天中午。许是昨晚用脑过度，起来时还有些迷糊，竟脱口而出说了一句：“咋不叫皇阿玛将你也带去塞外，免得尽在家里跟我使坏。”说完以后，我真恨不得当场就咬了自己的舌头。
　　
　　他轻轻愣住，旋即笑道：“今个儿天好，爷带你上外处使坏去！”
　　
　　于是我便和胤祥穿着常服，鬼鬼祟祟地混到街上去了。开始我俩还是并肩而行的，然而走着走着，就变成我在前面疯狂采购，他在后面受累拎包。
　　
　　“暾儿是庚寅年的，买一个这个回去吧。” 我指着一个可爱的虎头娃娃，假意商量。所谓假意，就是他同意我就买，他不同意我也买。
　　
　　不过我家十三爷是个相当识趣的主子，立刻点头道：“买。”我从他的钱袋子里扒出些零钱递给老板，同时直接把虎头娃娃塞到了他怀里，然后小脚一抬，向下一个目标进攻。
　　
　　傍晚回到府里，看着可怜兮兮的某人，我坏笑道：“嘿嘿。你现在是不是对中午那句话万分后悔呀！”
　　
　　他毅然决然地回答：“没有。”
　　
　　“还想骗我，估计在路上的时候你就恨不得把自个儿的舌头给咬下来了。”说话间，我脸上洋溢着得意的色彩，丝毫不为自己的暴虐行为感到愧疚。
　　
　　不想这个家伙就是死都不承认，为此还不惜说出了“真没有，要不明天还陪你上街”的话。我一脸“绝对不信你”的表情，哼了一声：“就算你不承认我也知道。”
　　
　　他搂住我的腰，枕在我颈窝间轻声道：“看着你这样高兴，我又怎么会后悔？”
　　
　　六月徂暑，偶尔有雨，但胤祥的腿疾一直很稳定，疼痛不复当初那么厉害，为此我也省了不少心。
　　
　　那天胤祥去了四哥府里，我吩咐笙儿备马车，准备去别院看晴姗。芸芸为了逃避功课，撒娇耍赖地要跟我一块儿去，最后还是被我义正言辞地赶回去了，这臭丫头，不学无术的，将来还怎么嫁人呐！
　　
　　晴姗的精神还不错，嘴角也挂着薄薄的笑意，我俩在荷花丛中散了会儿步，我一直都没敢跟她提“孩子”二字，结果她却先开了口：“芸芸和暾儿怎么样了？还听话么？”
　　
　　我见她神色如常，便说：“芸芸还是老样子，贪玩儿，什么都不爱学，暾儿还好，不吵不闹，比他姐姐小时候好带多了。”
　　
　　随后我看天色不早了，就没再多做停留，出了别院往回走。结果刚进门，就听见孩子的哭声，我眉心一结问笙儿：“怎么这么像芸芸的声音？”
　　
　　“奴婢也觉得好像是芸格格在哭。”
　　
　　走过去一看，果然是芸芸，此刻她正坐在地上，旁边围了五个婢女，可都远远地哄着，没人敢上去。我走进一瞧，早上我给她挑的那件缃色小衣已经脏得不成样子，又是泥巴又是眼泪的，当下心口一紧，忙抱过哭得脏兮兮的她问道：“怎么了？摔着了？”
　　
　　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她抬手就想打人，但一看是我，那欲挥下来的小手改为一揽，搂着我的脖子哭喊：“额娘！”
　　
　　“芸芸乖，跟额娘说是怎么了？”
　　
　　若说刚才是潺潺溪水，那现在就是滔滔江流了，只听她越哭越厉害，连话都说不出来。而笙儿不愧跟了我这么久，不等吩咐，已经叫出一个看起来还比较伶俐的女子问起了缘由。
　　
　　“回福晋，芸格格说晴主子原来住的院子里有凤仙花，要给二阿哥采回去玩儿，结果跑的时候不小心撞着婉主子，就被……”
　　
　　“就被什么？”说话时，我的声调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就被婉主子掌掴了。”估计是被我难得的怒气给吓住了，她的话音有些颤抖。
　　
　　以前婉怡也不是没闹过事儿，但因为大都是针对我，而又没造成什么伤害，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当做没看见。不想她倒是把我的不屑当作忍让，进而蹬鼻子上脸地把忍让当作了怯懦，大约是看着我如今是阿玛在野，无所可依，又仗着自己的阿玛是个戴孔雀翎的一品侍卫，就嚣张了起来。
　　
　　“芸芸宝贝乖！女孩子哭花了脸就会变丑的，来，跟额娘笑一个。”我一边抱着她往屋里走，一边柔声哄着。“不哭不哭，让弟弟看见了该笑话你了。”结果她就如同没听见我的话一样，兀自哭着，只时不时地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额娘”来。
　　
　　“你看这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哭得都肿了，大眼睛变小眼睛，等阿玛回来该不认识你了。”天杀的，她竟然真的不哭了，抽了半天的气后问：“额……额娘，芸芸眼睛，变……变小了没？”闻言我直接昏厥。
　　
　　直到用尽无数冷热酸甜的笑话，她才勉强赏了本福晋一个笑颜，可能是哭饿了，笑完以后，小丫头就嚷着要吃的，因着她不爱甜食，我便叫膳房下了碗面。
　　
　　吃完面后，我把她丢到了暾儿房里，然后就找某个女人算账去了。你针对我无所谓，可是，不要针对我的孩子。伤害我，视情况可以原谅，可伤害了我所在意的人，那我定然会如数奉还。
　　
　　如胤祥所言，婉怡住的地儿确实很偏，不过比较宽敞，夜幕初下，院子里刚掌了灯火。开门的小丫鬟见我来了，先是怔了一下，而后才反应过来行礼问安。
　　
　　我毫不客气地开口问：“你主子呢？”
　　
　　“回福晋，婉主子在主屋里。”
　　
　　我点了点头，阔步朝主屋走去。门口，婉怡的陪嫁丫头正坐在那儿乘凉，不知是她故意的，还是因着夜色太浓而还没认出我来，直待走进了，才起身行礼：“奴婢给福晋请安。”而且，那个礼像草草了事般，一点儿也不标准。
　　
　　“这是哪儿□出来的丫头，连礼都不会行！那好，就由本福晋亲自来教！”
　　
　　房门一开，婉怡尖利的声音就摔了出来：“这是谁在我院子里放肆！”她似乎是才发现来人是我，当下惊得掩了嘴，忙道：“原来是福晋，婉怡失礼了。”
　　
　　“无妨。”
　　
　　她将巴掌大的秀脸一扬，甚是嚣张地问：“不知福晋大驾光临有什么事儿吗？”
　　
　　“有。”我点了点头，淡淡道：“来人，将这个丫头带回去。”
　　
　　“且慢。”她当即阻止，我微微抬手，身后的侍卫会意停了动作。“你有什么要说？”
　　
　　“婉怡只想问问福晋为何要带走我的贴身丫鬟？”
　　
　　我凉薄一笑，很客气地回答：“因为她不懂规矩，有失爷的颜面，故而我带回去□□，等学乖了再给你送回来。”说完，我朗声吩咐：“押起来！”
　　
　　“谁敢！”不得不承认，那一声确实很有气势，只不过，等喊完时，她的丫鬟已经被押了起来。
　　
　　“你们是哪个旗的，叫什么名字？”
　　
　　两人齐声道：“回主子，奴才额罕/额萨，籍镶黄旗。”话说，额罕和额萨是自中毒事件后，胤祥派来保护我的。他们二人皆出自敏妃娘娘的母族，自小就跟着胤祥，而后虽被分到了我的院子里，但那位爷本就跟我住一块儿，也算一直是跟着的吧。
　　
　　她似乎还没搞清楚形式，怒声命令：“两个狗奴才，还不放人！”
　　
　　我也难得继续耗下去，抬手就扇在她的脸上，一点儿也没有留情。“本福晋还没说话，你放肆什么！”
　　
　　“你打我？”
　　
　　“我拜托你，你有没有搞清楚形势？目前受宠的是我，不是你呀，你这么嚣张地打了芸芸，我不打你打谁？”如果说在宫里的话，我还得婉约一点，可是在自己家里，那就用不着了吧，自然是怎么豪放怎么来。
　　
　　接着，撇下石化的她，我风风火火地离开了院子。至于那个以下犯上的奴婢，其实我也没怎么跟她计较，毕竟只是个小丫头，吓唬了两下就给送回去了。
　　
　　胤祥很晚才回来，也不知他和四哥之间怎么会有如此么多的话要讲。他进屋时，我已经睡下了，过了许久，耳畔响起窸窸窣窣的脱衣声，而且响了好长一段时间，我揉着眼睛爬起来，一边替他脱了外衣，一边打着哈欠道：“真是笨手笨脚的，怎么连脱个衣服都这么能磨？”
　　
　　许是理亏，他没有说话，只乖乖任我摆弄，结果等躺在了床上，他突然贴到我脸颊上，用一种恶作剧得逞后的调调说：“其实爷是故意的。”不等我疑惑，他立刻对此进行了无言的解释说明——合着他就是想叫醒我，然后……
　　
　　一夜春风，且试金织锦，海棠浅眠，待绣球轻落，杜鹃远归，染荼穈香梦。只是醒了我，睡了那枝凌霄花。
　　
　　由于昨夜疲惫，等懒到日上三竿起床时，发觉枕边已空。然后，一出门，就出事了，不过是一会儿没盯住，这……怎么就不给我省省心呀！
　　
　　我问门边候着的笙儿道：“爷他人呢？”
　　
　　“陪芸格格在院子那边儿玩。”
　　
　　我赶过去时，那一大一小果然玩得乐此不疲。“额娘！”芸芸最先瞧见我，张口便呼，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某位爷一来就不讨好，打趣说：“萌儿，你还真能睡。”
　　
　　“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昨晚……”我张口反驳，但突然想起旁边还有只鬼精灵在，又马上住了口。不过，她显然很认真地在听我讲话——“阿玛昨晚怎么了？”
　　
　　上帝作证，我真的不想抹杀她的好奇心和求知欲。
　　
　　胤祥看我的窘样，忍不住笑起来，我沉了脸色问：“你今早抖做了些什么？”
　　
　　他微微结眉，思索了一下回说：“嗯……早上起来先亲了你一下，然后穿衣，穿完之后发现你翻了个身，便顺手在你屁屁上打了一下，还有……还有就是陪芸芸玩了。”
　　
　　我自动隐去前面他“不友好”的、“挑衅”的以及转移话题的语句，没好气地说：“少跟我插科打诨的，你是不是把婉怡送回娘家去了？”
　　
　　“嗯。”说话时，他一副供认不讳的模样。
　　
　　“你……头疼死我了。”婉怡是皇上钦点的侧福晋，他这样把人给送回去，不就是跟皇上过意不去么？
　　
　　我几番周转，又把婉怡给接了回来，或许也觉得被遣送回娘家很没面子，这一次她到没闹出什么大动静，乖乖地回了府。只是，这件事始终发生了，在岁月的年轮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一笔。于是乎，我的“芳名”便在王公贵胄之间传得沸沸扬扬，外带不知上次逛街被谁看见了，反正也给传了出去。
　　
　　什么十三福晋“幽韵撩人”、“眸能勾魂”，使得十三阿哥“不惜委身当苦力”，“冲冠一怒为红颜”——这下，我当真是名满京城了。只是不知这“红颜”一词，有没有红颜祸水的意思。
　　
　　唉，头疼……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有点混乱。
因为写到比较关键的地方，
错，
是比较混乱的地方。
所以、
如有缓慢爬字等无耻行为，
一定要原谅~ 
                  No.42
　　而这个时候，之前的科场案已经演变成了江南督抚互讦案，为此，皇上钦点穆和伦、张廷枢前往审查。
　　
　　对于接下来的情况，我总结为八个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九月，皇上奉太后娘娘回宫，谕曰：“皇太子胤礽自复立以来，狂疾未除，大失人心，祖宗弘业断不可托付此人。”二废太子，并将其禁锢在咸安宫。
　　
　　此闻一出，朝野之上，顿时炸开了锅，大臣们各怀心思，有人认为既然有复立太子，说明皇上心底还是十分偏疼这个皇子的，那又为何不能有三立太子呢？而有人认为皇上的耐心也是有限的，古话说可一不可再，储君之位定会另有人选。还有一种人，则是保持着中立的态度，他们置身事外，不知是怀着隔岸观火的心思，还是抱有明哲保身的打算。反正，皇家这潭深水，越发地让人难以捉摸了。我只希望自己和他都站在岸上，那水的深浅，便与我们无关。
　　
　　还记得刚听到消息的那天，我站在院子里，不经意间发现角落里一盆还未来得及开放的菊花，已然枯萎。踮着脚尖走进去，将那盆未经霜华的枯菊拿起。“胤祥，事已至此，你谁也救不了的。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你越是帮二阿哥说话，皇阿玛就会越觉得他集结党羽，因而对他越来越不满。”
　　
　　他接过我递去的花盆，只回了句“我明白”。
　　
　　我想，也许只要我努力地阻止，就真能免去那长达十年的灾祸。
　　
　　九月初三，我被诊出了一个多月的身孕，胤祥难得那么真心地高兴一次，差点儿没抱着我转圈。本来我还觉得这个孩子来得有些不是时候，生怕他被之后的不幸累及，可看胤祥的样子，我又不禁感谢起孩子的出现，给这一屋的冰凉照进了阳光。
　　
　　冬十月，穆、张二位钦差进京复命。九卿议覆、江南科场贿通关节之副考官编修赵晋、原拟定斩监候。但赵晋身为副考官，擅通关节、大干法纪，故而又照着顺治丁酉的科场案例、改了斩立决。呈荐吴泌试卷的考官，即句容县知县王曰俞原拟流三千里，而查得王曰俞通同作弊，因此改为斩立决。呈荐程光奎试卷之同考官山阳县知县方名，原来拟定绞监候，但方名平素与程光奎往来，见过程光奎之文。程光奎在场内抄录旧文，方名明知其文所得不法，却仍行呈荐，榜后还向程光奎索谢，改为斩立决。中式之程光奎、照原来所定的绞监候。倩人代笔中式之徐宗轼及夹带文字中式之席玕亦是按照原拟枷责。至于正考官副都御史左必蕃，身为专任科场之官，失于觉察，处其革职的惩罚。于是乎，沸沸扬扬闹了一年多的科场案至此完结。
　　
　　听到胤祥带回来的判决消息后，我惊得都忘了合上嘴，虽然是罪大恶极，不过又斩又绞的，还真听得我毛骨悚然。半天方才总结了一句：“这是一场由作弊引发的血案。”
　　
　　至于督、抚互参一案，尽管大臣们的奏议始终对噶礼有利，但康熙也还是毅然决然地作出与大臣们截然不同的裁决，批复说张伯行居官清正，天下之人无不尽知，允称廉吏，但才不如守，果系无能。并说出了“朕以张伯行操守为天下第一”的话来。之后他下令革去噶礼职务，而命张伯行复任。
　　
　　果然，皇上的眼睛，是雪亮的。
　　
　　十一月，皇上以复废皇太子胤礽告庙，宣示天下。
　　
　　那天胤祥喝了酒，醉醺醺地沉默了一夜。
　　
　　自康熙三十年诞下十五格格后，敏妃娘娘就失宠了，连带失去宠爱的，还有她年幼的三个孩子。胤祥终日勤学苦练，可惜空有一身横溢才华，却仍旧得不到皇阿玛的赏识。而他的两个胞妹，也都是要下嫁联姻时，才被皇上想起，封了和硕公主。
　　
　　那时，除了四阿哥对他多有帮衬外，另外一个照拂过他的人，便是如今禁锢在咸安宫的废太子。四阿哥伸手，有可能是出于同病相怜的心思，但当时正如日中天的太子，则完全没有必要去理会这个失宠的弟弟，可是，他却对年幼的胤祥施以了援手。从三十五年起，敏妃娘娘的身体就一直不太好，若不是太子的照顾，她恐怕也不会撑那么久。而后，在太子爷的庇佑下，皇阿玛渐渐看到了这个儿子的好，于是，三十七年，康熙命他扈从谒陵，并且自此出游皆从。
　　
　　所以，即便变成了今天的这副模样，但太子在胤祥心目中，永远都是那个，伸手将自己从脏泥中拉出来的二哥。
　　
　　看他这般，我自然是一夜未眠，陪着坐到天明。
　　
　　晨间让笙儿煮了解酒汤，她端来后，我接过放在桌上，没有说半个字。转身时，忽听他略微沙哑的声音：“对不起，萌儿。”
　　
　　“你所做的，我不一定会懂，但都会体谅。”这是我第一次在太子事件上给与他肯定，但我想，这可能也是最后一次。
　　
　　而后，皇上谒陵，与十二月还京。
　　
　　在烟火与爆竹的粉饰太平下，这个年，却终究还是过得不太像个年。
　　
　　二月庚戌，赵申乔疏言太子为国之本，应尽快册立。但皇上以“凡人幼时犹可教训，及长而诱于党类，便各有所为，不复能拘制矣。立皇太子事，未可轻定” 宣谕廷臣，将此事拖延了下去。
　　
　　这一招以退为进，让那些还在观望中的官员们心急了，他们上蹿下跳地揣度圣意，哪知道，说不定皇上的心里也没底。于是这水便越搅越浑了。
　　
　　我不知道发生了何事，或者是不知道有何事要发生，这段时间，胤祥总被留在宫里，常常很晚才回来，有几次甚至都没有回府。我不是没有问过，可他要么左右言他，要么就闭口不谈。即使我生气发火，也只能换来一句：“萌儿，一切有我，你只要照顾自己和孩子就好。”
　　
　　我以女人的第六感打赌，这水，已经溢上了岸。
　　
　　不过，在我还没有理清头绪的时候，康熙爷的六旬大寿就近在眼前了。
　　
　　在六十高龄面前，一向不肯服老的康熙爷，也不得不说出了“朕老矣”的话。而后他又下诏说：“各省祝寿老人极多，倘有一二有恙者，可令太医看治。朕于十七日进宫经棚，老人已得从容瞻觐。十八日正阳门行礼，不必再至龙棚。各省汉官传谕知悉。”
　　
　　万寿节那日，皇上朝慈宁宫，御太和殿受群臣之贺，颁诏覃恩，锡高年，举隐逸，旌孝义，蠲逋负，鳏寡孤独无告者，官为养之，罪非殊死，咸赦除焉。这一举动，颇有大赦天下的气势。
　　
　　壬寅日，康熙爷又召直省官员士庶年六十五以上者，赐宴于易春园，皇子视食，宗室子执爵授饮。扶掖八十以上老人至前，亲视饮酒。谕之曰：“古来以养老尊贤为先，使人人知孝知弟，则风俗厚矣。尔耆老当以此意告之乡里。昨日大雨，田野霑足。尔等速回，无误农时。”这一天，九十高龄以上的三十三人，八十以上的五百三十八人，各赐白金。后又加祝釐老臣宋荦太子少师，田种玉太子少傅。甲辰日，于易春园宴八旗官员、兵丁、闲散，视食授饮、视饮赐金与之前一样。这天，前来的有七位老人年逾九十，一百九十二位年过八十。
　　
　　寿庆期间，自京西畅春园到紫禁城，一路皇家彩坊接连不断，连缀着彩墙、彩廊、彩台、歌台、灯坊、灯楼、灯廊、龙棚、灯棚无数，路径的寺观，也大设庆祝经坛。直隶以及各省进京的臣民代表也纷纷搭设彩坊，沿路的京城各部、寺、监官衙同样建经棚、设彩坊。几里便是一个御座，而且一路上，都是用彩绸结成的“万寿无疆”、“天子万年”等吉祥字样。候补官员献给皇帝的万寿图屏，上面的“寿”字共万种字体；蒙古、汉军都统以下武官建百老献寿台，台呈九级，百名老人各执金色寿字，层累而上。彩台上的歌舞、戏剧节目、陈设更是难以尽数，其内容多为神仙祝寿故事，如蟠桃、长生花、一统万年青，无不刻意求其吉祥之义。整个京都，皆是金碧辉煌，锦绮交错，燃华灯，点宝烛，霏雾氤氲，极尽奢华；紫禁城里及御苑，也是绣幙相连，光鲜明丽，笙歌互起，宛如天籁。再看街道之上无人不著礼服，各种事务暂歇，欢腾、庆贺长达七天。
　　
　　这一年的万寿节，可谓将奢侈与豪华演绎得淋漓尽致，但我因挺着七个月的大肚子而被隔绝在了繁华之外。
　　
　　在举国欢腾的气氛中，人们似乎都要淡忘去二废太子留下的阴霾。
　　
　　五月，皇上命胤祥扈从圣驾北上热河，但因我生产在即，他竟给拒绝了。虽然回来时，他的表情很是轻描淡写，可我想，皇上定是狠狠训斥了一番。不过，此刻的我已经没有心思去考虑那么多的事儿了，因为，我们的孩子即将出世。
　　
　　五月二十五日，我是从半夜开始痛起来的，由于疼痛来得很剧烈，我以为会跟上次生暾儿一样，结果，天都亮了，肚子里的小祖宗却一点要出来的意思都没有。可能是之前体力消耗太多，到后来我几乎脱了力，然而这时，腹部的阵痛频繁了起来，产婆很有经验地说：“你用力，要生了！”可她哪里知道，我已经是半分力气都没有了。
　　
　　我痛得满头大汗，耳边是她们催促的声音，到后来，那声音突然模糊起来，辨不清音线。我觉得自己要晕过去了。
　　
　　不知用残存的意识撑了多久，心底响起一个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唤着我的名字，我几乎是下意识的，抬起眼角，低低应了一声。
　　
　　没想到，睁眼却看见他心急的脸庞，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留下，滑落到我早已湿透的衣衫上。我发誓，我真的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直到听见产婆颤颤巍巍的声音：“爷，福晋已经醒了，您……您就出去吧。”
　　
　　他没有理会，只对我鼓励地轻笑道：“萌儿，别睡，我陪着你。”
　　
　　终于，宝宝在辰时诞生，而我几乎是在听见那句“生了”的同一时刻晕了过去。再睁眼，已经是傍晚，看了一眼床边的他，我不禁心生好奇：他这般全神贯注的，究竟是在盯着什么呢？
　　
　　半晌，他突然动了动，我赶紧闭眼，然后又悄悄睁开一条缝隙，只见他抬手在我的肚子上方划出一道弧度，先是干净利落的，而后变得缓慢起来。来来回回好几次后，他突然变得很懊恼，那骤变的表情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他闻声看过来，我勾起嘴角问：“爷这是在为什么揪心呢？”
　　
　　他闻言一愣，然后自嘲地笑笑，我更加好奇了，催促道：“快说嘛。”
　　
　　“我是在想，以后就一定不要让你再生孩子了，可是，又想起，自己怎么可能忍得了那么久……”
　　
　　我眼睛一眯，合着是在盘算这个呢，不过想起之前他不顾忌讳进了产房，心底又很感动。即使是在现代，也有不少的人认为男子见到女人生产是不吉利的事儿，何况是在封建迷信的古代呢。“对了，宝宝是格格还是阿哥？”
　　
　　“你给爷生了个小阿哥。”
　　
　　他说得很开心，我却一撅嘴道：“怎么不是小格格……”
　　
　　“为什么？不喜欢小阿哥么？”也许，我这一行为在别人眼中是相当怪诞的吧，毕竟人人都想生儿子，我却在抱怨怎么没生女儿。
　　
　　其实对我来说，儿女都一样，只不过，想起和眷儿约定，我目前更想要的，是个女儿。“没有啦！只是女儿跟额娘更贴心嘛。”话说，此言一出口，我自己都忍不住寒了一下——主要是想起了芸芸那个吃里扒外的家伙，贴心？贴背还差不多。不等他开口，我压低了声音道：“这不恰好也如了你的愿么。”
　　
　　他会意嘿嘿一笑，大概是在想以后不用做一个禁欲主义者了。
　　
　　七月，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儿，皇上下诏，所有削了属籍的宗人，其子孙分别系红带、紫带，载名玉牒。
　　
                  No.43
　　因为生晈儿不是很顺，所以这一次的月子比上两次都要长，天高云淡的一天，憋坏了的我，终于央着某位爷出了一趟门。
　　
　　然而就在我昂首挺胸、阔步而行的时候，一道熟悉的身影突然闪入瞳中，我当即停下脚步，看了看跟上来的胤祥，惊诧道：“那不是八嫂吗？”
　　
　　一身素得近乎惨淡的衣饰，一脸精勾细绘但已然失去了风采的妆容，那个曾经像火焰般明亮骄傲的女子，为何却变成了这般模样？此刻，她正从一间当铺中走出来，身形倍显荒凉。
　　
　　“当铺？八嫂去哪里做什么？”
　　
　　他没说话，拉了我退到一边，我猜他是不想让我们被八嫂看见。待八阿哥府上的马车驶出眼帘后，他淡淡道：“没事儿，你还想买什么？咱继续逛。”
　　
　　我秀眉一挑。“你觉得我还有那个心思？”看样子现在八爷也栽了，我一心念叨着十年圈禁的事儿，由于不知道具体时间，也只能时刻准备着了。
　　
　　胤祥也知道我的性子，没再坚持，只说：“街面儿上人多耳杂，回去再说。”
　　
　　我立马点头：“那咱现在就回吧！”
　　
　　原来，去年十一月间，康熙也在前往热河巡视途中，经由密云县、花峪沟等地，八阿哥原该随侍在旁，但当时恰是良妃娘娘的祭日，所以他因前去祭奠自己的额娘，未能赴行请安，只派了太监去皇上那说明缘由，并附带送上了一份礼。这原是件好事，但坏就坏在这份礼物竟是两只奄奄将毙海东青。
　　
　　此举无疑令皇上极为愤怒，认为这是在暗喻自己年老体衰，当即召来诸皇子，责八阿哥：“系辛者库贱妇所生，自幼心高阴险。听相面人张明德之言，遂大背臣道，觅人谋杀二阿哥，举国皆知。伊杀害二阿哥，未必念及朕躬也。朕前患病，诸大臣保奏八阿哥，朕甚无奈，将不可册立之胤礽放出，数载之内，极其郁闷。胤禩仍望遂其初念，与乱臣贼子结成党羽，密行险奸，谓朕年已老迈，岁月无多，及至不讳，伊曾为人所保，谁敢争执？遂自谓可保无虞矣。”尔后，皇上当着众人的面，说出了更绝情的话：“自此朕与胤禩，父子之恩绝矣。”
　　
　　其实，但凡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看得出，八阿哥绝对是被人构陷的。而我深信，皇上绝不会只是有点脑子，他的城府，深得让人难以想象，不然就不会有早年平三藩，擒鳌拜的事儿了。况且，再从这件事上来看，那时正值二废太子，他便将早先复立太子的过错全部推倒了八阿哥身上，这一招，可谓高明至极。
　　
　　“你怎么不告诉我？”
　　
　　“那时你已有了快四个月的身孕，我不想让你操心，便没说。”
　　
　　我抬手拧住他的耳朵，佯怒道：“隐瞒不报的事儿就先算了，问题是你还敢这么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他捂住耳朵连连讨饶：“福晋饶命，下次不敢了。”
　　
　　闹了一会儿，我沉言说：“等过一阵儿静下来了，还是想办法帮八阿哥他们一把。”
　　
　　真真是七月流火，这一眨眼，天就凉了起来，听说这个时候，皇上正举行着秋闱。我抱着晈儿在院子里看芸芸和暾儿玩耍，丫头如今已长成六岁的娉婷，暾儿也快三岁了，岁月一晃，回首已是如此之久。记得小时候她总爱和弘昌一块儿玩，但现在却已不大来往。
　　
　　看两个小家伙玩得大汗淋漓，我命下人上了解暑汤，招手唤他们，芸芸一点姑娘的样子都没有，风风火火地跑过来，端起翠瓷碗就豪饮了一大口，相比起来，暾儿就文雅多了。我一边拿绢子帮她擦脸，一边叮嘱说：“瞧你的样子，慢点儿喝。”
　　
　　喝完以后，小丫头片子眨巴着大眼睛问：“额娘，阿玛什么时候回来？”
　　
　　“那就要看你四叔什么时候放人了。”
　　
　　暾儿踮起脚尖，小手撑在我的膝盖上，一脸不解地问：“四叔为什么要把阿玛抓起来？额娘为什么不去救阿玛？”
　　
　　我忍住笑，一本正经地回说：“因为他偷吃了你四叔家的饽饽，恰好被四婶儿逮到了，就给关了起来。额娘还得在家带弟弟，所以没空去救你阿玛。”
　　
　　小家伙还不死心，打破砂锅问到底：“可是，阿玛为什么不吃我们家的饽饽，非要到四叔家去偷吃呢？”
　　
　　“咱们家的饽饽都被你芸芸姐给吃光了，哪里还有的剩！”听完我的话，暾儿很惊奇地望向芸芸，大概是在想她为什么这么能吃……只见小丫头极其干脆地在他脑门儿上轻弹了一下，很无语地说：“额娘的话你都能信，笨！”
　　
　　我但笑不语，这时，怀里的晈儿“咯咯咯”地笑起来，天知道他是不是听懂了我们的对话。
　　
　　那天一直到酉时胤祥才回来，当时我正在哄晈儿睡觉，顺口问他要不要吃点儿什么东西，他说已经在四阿哥那里吃过了。然后凑在我们母子旁边，用只有我们俩才听得见的声音道：“四哥向年家提亲了，本说十月间过门的，只是年姑娘身子不太好，给推到了明年。”
　　
　　十月，不正好是眷儿的忌日么？这样推了也好。
　　
　　我轻轻的拍着晈儿，一时不知是喜是悲。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
　　
　　月末时，院子里的木槿花开得很好，我张口唤笙儿，想给晴姗那边送几盆过去，可一连唤了几声，都没有听到回应。心下也没多想，便准备亲自去院子里挑几盆出来，哪知门才开了一道指宽的缝儿，我就愣住了。
　　
　　只见笙儿刚想进门，却被后面一人拉住，而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胤祥派过来的侍卫——额萨。丫头一副羞赧的模样，甩开了男子浑厚有力的手，可男人的力道哪是她能甩开的呢？
　　
　　然后我萌生了恶作剧的念头，猛地一下推开房门，接着两人就毫无疑虑地看见门后笑得饶有兴味的我。笙儿趁额萨发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回了自己的芊芊玉手，福身道：“给福晋请安。”
　　
　　额萨那个愣头愣脑的，隔半天才反应过来，跪地行了一个礼。
　　
　　我甚是悠闲地缓步走过去，一脸天真地问：“你们这是……”熟知我的笙儿立刻就闻到了阴谋的气息，乖乖地垂首立着，没有说话。
　　
　　额萨就不如她那么了解我了，忙替她澄清：“回福晋，奴才和笙儿姑娘什么事儿也没有。”
　　
　　“可我刚才见你拉她的手了！”我撅嘴装傻。
　　
　　“是奴才唐突了笙儿姑娘，与她无关，还请福晋明察。”那憨小子倒是心疼笙儿得紧，将罪过一力承当下来。
　　
　　我意味深长地看了笙儿一眼，不满道：“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至少也帮着求个请什么的吧？
　　
　　不想这个丫头看穿了我的意图，好死不死来了句：“是额萨侍卫冒犯了笙儿，请福晋依家法处置。”额萨低着头，我看不清表情，不过这话却听得我不爽了，当即不乐意道：“你就不能配合一下本福晋？真没意思！”
　　
　　转身时，只听见笙儿恨铁不成钢地说：“傻小子，还不起来，被咱福晋耍了都不知道。”
　　
　　嗯，笙儿也不小了，是指个人家的时候了。
　　
　　九月初，皇上奉太后娘娘回宫，我没想到，他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胤祥召去了宫里。然后，我便在府中过起了提心吊胆的一日。
　　
　　本来是很晴朗的一天，但中午时突然起了风，天渐渐暗了下来，我估摸着是要下雨了，忙叫嬷嬷们把孩子都带回去。果不其然，还没到午时，院子里就飘起了小雨，我也没什么食欲，便打算午睡一会儿。就在我准备掩门的那一刻，一个古灵精怪的小脸突然出现在门边，甜甜地叫了声“额娘”。
　　
　　我侧开身子让她进来，只见嬷嬷面色为难地跟在后面，大概怕我责怪她没看好格格，我笑道：“无妨的，你先下去吧。”
　　
　　再一次准备关上门，视线里却晃出一道小小的影子，回神时，暾儿已经溜进了屋里，这时加嬷嬷赶了过来，见我正站在门边，好不尴尬。
　　
　　“暾儿由我带着，待会儿你再过来接。”
　　
　　“额娘，把晈儿也抱过来吧。”芸芸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扯着我的衣角说。
　　
　　我掩上门拍了拍她的脑袋道：“鬼丫头还想演一出三英战吕布呀！”
　　
　　“什么是‘三英战吕布’？”
　　
　　于是乎，我开始胡扯罗贯中的《三国演义》：“三英，就是三个英雄，吕布呢，就是一个特别厉害的人，别人都打不赢，所以就让三位英雄来打。”不过，结果还是没打赢……
　　
　　芸芸立刻就暴了句粗口：“放屁，三个打一个还是英雄？我看吕布才是英雄。”
　　
　　我适时以额娘的身份教训说：“点点大的年纪，就开始说粗口，你这是跟谁学的，一点儿姑娘家的样子都没有！”
　　
　　没想到她却一下子戳在了我的软肋上，很是无辜地回答：“昨天早上听额娘对阿玛讲的。”
　　
　　我顿时就无语了，合着是我“以身作则”给教出来的，看着振振有词的芸某人，我心想坚决不能认错，否则就会被这个机灵鬼抓到小辫子，以后要再想教训她，那简直比登天还难。想了想后解释说：“这个嘛……只有结了婚的女人才能说，你是女孩子，不能讲的。不然你看，笙姑姑怎么不说，因为她没嫁人，明白了吧？”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点点头，就在我以为自己的计谋成功时，她却突然笑嘻嘻地开口道：“额娘还想骗人，芸芸偏要说。”
　　
　　“不许说！”
　　
　　“偏要说！”
　　
　　“我说了不许的，芸芸小朋友，不要怪额娘没有警告你噢！”
　　
　　她嘟起粉嫩嫩的小嘴抗议：“芸芸偏要说！额娘自己都在说，那不公平！”
　　
　　吵到这里，我已经完全没有形象了，甚是嚣张地威胁道：“你还跟我讲什么公平，这里我最大，我想说就说，你拿我怎样？要是你敢说，小心我揍你屁屁。”
　　
　　“哼，我告诉阿玛去，让阿玛揍额娘的屁屁！”
　　
　　“嘁！看到时候谁揍谁！”还想到胤祥那去告状，我可爱的芸芸，你这不是给本福晋找收拾你帮凶么？
　　
　　暾儿在一旁看不下去了，年少老成地对着自己的额娘和姐姐发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惹得我俩双双暴怒，同时侧目扬声：“嗯？”
　　
　　后来大概因为没能说过我，芸芸发疯似的把我和胤祥的床搞得乱七八糟，我也万分勇猛地跳上床和她来了一场被子大战，在我的故意退让下，她兴奋得满床乱跳。就在我高呼“女侠饶命”，眼看要“阵亡”的时候，突然凌空飞来一只坐垫，毫不客气地拍上了芸芸的小脸，我扭头一看，暾儿正站在床边，一脸正气凛然。
　　
　　芸芸不满地爬起来说：“这是我们女人间的战争，你怎么掺和进来了！掺和进来就罢了，竟然帮额娘不帮我！”仁慈的上帝，我满怀诚意的深深忏悔，这孩子，真的被我教坏了。
　　
　　不想暾儿脸蛋一扬道：“就不让你欺负额娘！”
　　
　　闻言，还在忏悔中的我当即感动地爬过去亲了他两口。转身见芸芸还没有要消停的意思，我便说：“好了好了，今个儿天阴，出了汗容易感冒，额娘投降了。”
　　
　　之后我让笙儿去拿纸笔，准备教孩子们画简笔画，等待过程中，我抱着暾儿低声叹息：“唉，额娘甜美的午觉，就毁在你们两个小祖宗的身上了。”
　　
　　芸芸紧挨我坐着，当即反驳道：“我不是小祖宗，我是额娘的贴心小棉袄。”然后又看向暾儿得意地一笑。
　　
　　结果暾儿不甘示弱地来了句：“我……我是……额娘的……贴心小棉裤。”
　　
　　我和芸芸都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这时笙儿走进来，不明所以地看着我们，我一边抽气一边问：“怎么没拿来？”
　　
　　“笙儿走到了才想起，那几支笔都叫芸格格折了做弹弓去了。”
　　
　　我伸手点了点某人的脑瓜子说：“一天就给额娘搞破坏。”
　　
　　“对了，还有一支笔呢！我这就去拿。”小丫头很狗腿地讨好说，我也难得跟她计较，就同意她将功赎罪，又吩咐笙儿去拿纸。
　　
　　不一会儿，芸芸就拿了支看起来虽然被用得很毛，但可能还能继续用的毛笔来，但等她走近了，我就直接无语了。
　　
作者有话要说：据我推测，下一章可能要出事吧。
PS:顺便问问，
有么有爱好书法的亲在看文文？
想请教个问题。
                  No.44
　　“芸芸小朋友，这个是哪儿来的？”
　　
　　她丝毫没有悔意地说：“阿玛书房里拿的。”
　　
　　“额娘可以非常负责地说，你完了。”她手里那支放大后完全可以当笤帚的毛笔，不正是去年四哥送给胤祥的生日贺礼么？毛是什么做的我不清楚，不过那管子我认识，象牙的。“丫头你就仔细自己的屁屁吧，当心被打成四瓣。”
　　
　　这边话还没说完，笙儿突然跑了进来，连门都没有敲，衣服头发湿着，一脸慌张地说： “福晋，福晋，不……不好了，顺子回来了。”
　　
　　我不是傻子，当即反应过来问：“那爷呢？”
　　
　　她睁大眼睛，摇了摇头，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来，砸在绣鞋上，我定了定，吩咐说：“把顺子叫来，让嬷嬷把阿哥和格格先抱回去。不，你直接把他俩抱回去，顺子呢？我去找他。”
　　
　　“顺子已经过来了，在院门口。”
　　
　　芸芸一改往日的顽皮，怯生生的调子在身后响起：“额娘，是阿玛怎么了吗？”
　　
　　“没事儿，你们先跟笙姑姑回屋去。”两人还比较乖，听话地跟着笙儿走了，顺子见我招手，立马迎了上来。
　　
　　不等他请安，我开门见山问：“爷怎么了？你不要急，慢慢说。”
　　
　　“具体的奴才也不知，只是今天下了朝以后，万岁爷突然要在御书房召见爷，爷进去后，奴才就侯在外面，没有过多久，梁谙达突然出来让奴才先回去。奴才当时也没多想，脱口就问爷怎么没出来，梁谙达吩咐说不必等了。奴才这才发现他神色不太对，心想定是出事了，不过当时也没马上走，在外面候了好一会儿，后来只听里头吵吵嚷嚷的，正想看个究竟，却被侍卫赶了出来。随后奴才就赶回来报信儿了。”
　　
　　霎时，我的脑海里清晰地闪出一个词——圈禁。“只召见了爷么？还有别的阿哥没？”
　　
　　他摇了摇头：“没有，只有爷一个人。”
　　
　　单独召见胤祥？为什么？突然想起二月时的事儿，便问：“你还记得二月间爷常被皇上留到很晚么？”
　　
　　“奴才记着的。”
　　
　　“那爷出来后有没有什么不一样？”
　　
　　他起皱眉头，似乎在很仔细地回忆着，我也没有催促，耐心等待，过了半晌，他慢吞吞地开口：“奴才只记着……那时……那时爷好像不太高兴，不过只是……很……很短暂的，马车还没到府门口，那样的表情就不见了。”不高兴？难不成是受了皇上的训斥？可是，那段时间，在我的叮咛嘱咐下，他什么出格的事儿都没有做呀，无缘无故的，为何要训斥？至于短暂之说，大概是不想让我操心吧。
　　
　　“都是只召见爷一个人，还是有别的阿哥？”
　　
　　“但凡奴才跟过去了的，就只看见爷一个人进去。”都只召见了胤祥一个人，只他一个…
　　
　　我略略想了一下，吩咐说：“你先带点人到宫门口候着，但凡有消息，就立刻派人传回来，若我不在府里，就告诉笙儿，其他人问起的话，什么也别说。”
　　
　　“嗻。”
　　
　　等顺子离开后，我扯着嗓子喊了声：“来人。”刚才被笙儿屏退的几个婢女忙从远处跑过来。“帮我带话给景全，让他备好车马，两刻后在偏门等着。”
　　
　　我简单收拾一番，换了身素净的衣服，又嘱咐了笙儿几句，才匆匆出门。景全虽不如顺子，但也是个机灵的人，此刻他也换了常服，向我打了个千儿：“奴才给福晋请安，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嗯，去四爷府上。”说完，我手掌一撑，就上了车。只听外面一声吆喝，马儿扬蹄，车轴缓缓转动，像碾在我心口一般，缓慢而沉重。
　　
　　数次的召见，难道是四阿哥有意皇位，而胤祥又与其交好。不对呀，如果真的是这样，最应该召见的不是四阿哥么？召见胤祥，这主次颠倒了吧？但如果要说是因为康熙爷觉得胤祥有心图谋储君之位，我就更不敢信了，他像是那样的人么？
　　
　　于此，他为何要瞒着我呢？不想让我担心？还是其中有不可告我的秘密？不过，他应该不会瞒四阿哥的，如果我的猜想没错，这一趟，收获定会不小。或许，他不愿告诉我的那些事，都能从四阿哥那里得知。
　　
　　我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景全的声音则将我拉回现实：“福晋，到了，奴才去通报？”
　　
　　“嗯。”我掀开帘子一角，望出去，只觉朱门几重，锁住了很多。
　　
　　下人领我去的，不是银安殿，而是他的书房，记得第一次到这里来，是为眷儿带话，现在，则是为了胤祥。
　　
　　他看着我，辨不清瞳孔的色调，想必，以他犀利的眼神，已经洞察了我所来的目的。既然如此，不妨就开门见山地提出来，并且现在的我，唯一耽搁不起的，就是时间。“若萌此次的来意，四哥定是猜到了。”
　　
　　他了然于胸地颔首道：“因为当时皇阿玛只召见了十三弟一人，所以我得到消息的时候想必还没有你早。不过，刚才我已经着人去查了，大概不久就会有消息吧。”
　　
　　“四哥可知二月间皇阿玛常留胤祥在宫中的事？”
　　
　　他只很简练地“嗯”了一声，我接着问：“那你知不知道皇阿玛为何要留他？是犯了什么错吗？”
　　
　　听完我的话后，他猛地敛了目光，直勾勾地看过来，似乎想要从我的脸上找出些什么，这无疑让我感到很不自在。良久，他忽然浅浅勾起了嘴角，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是一个微笑。“他竟然什么都没告诉你……”
　　
　　废话，不然我问你做什么，还有，你那个笑，算是嘲笑么？但我也只能在心里想想，嘴上还是甚为客气地问：“那四哥可不可以告诉我，皇阿玛为何多次留他在宫中。”
　　
　　原本以为会费些口舌，结果他直接说了三个字：为了你。
　　
　　为了我？怎么可能是为了我？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你们家万岁爷了，更不要说会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他，这……这天高皇帝远的，不对，这……这管他谁是谁的，反正不可能因为我。
　　
　　许是看见了我不相信的表情，他缓缓开口，声音淡得如同在讲一个陌生人的故事：“皇阿玛希望他另立嫡福晋。”
　　
　　“为什么？”为什么！我这般本本分分、勤勤恳恳地相你的儿子，教你的孙子，你呢？一年就发那么点点工资不说，还对我不满意，有没有搞错？
　　
　　“我也不懂皇阿玛的心思。”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他口中虽这样说，但心里肯定不会对此一无所知。可是，话已至此，我总不能拿把刀跟他比划两下，威胁他：说不说，不说本福晋削了你。
　　
　　大概双方都明白，接下来的话，已经不存在实质性的意义，我告了退，他也没挽留。
　　
　　“福晋？福晋？”
　　
　　“啊？”
　　
　　景全垂首恭敬道：“接下来去哪里？”
　　
　　我揉了揉太阳穴，脑海中回荡着四阿哥的话，心里乱糟糟的，估计什么事儿也办不好，便吩咐说：“回府吧。”
　　
　　“嗻。”
　　
　　我是在康熙四十四年嫁给胤祥的，到如今，已是八年光阴。按理说，除了那场莫须有的镇魇太子事件，我一直都是很安分守己的，即便是没有什么优秀表现，但那也不能构成另立福晋的理由呀。难道……是洞悉了我在暗中帮四阿哥的事儿？这个也不可能呀，连四阿哥和胤祥都以为我在帮太子，难道康熙爷真的就那么神？
　　
　　想着想着，马车已经停在了门口。回府的第一件事便是问笙儿顺子那边有没有传来消息，当看见她缓缓摇头时，我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既庆幸没有任何不好的消息，又沮丧连一点音讯都没有。
　　
　　“额娘。”
　　
　　我转眼看去，芸芸正从门边儿上探出小脑袋。“你怎么不在自个儿屋里待着？什么时候跑过来的？”
　　
　　她瞅了一眼笙儿，话语间有些委屈地说：“芸芸想看看额娘好不好，就跟在笙姑姑后面过来了。”
　　
　　“额娘现在有事儿要做，芸芸回自己屋去好不好？”
　　
　　“是不是因为阿玛？”
　　
　　笙儿一把抱起倚在门口的芸芸，点了点她的鼻子道：“好了小祖宗，笙姑姑带你回屋去。”
　　
　　晚间，额萨回来了一次，却说宫里那边严得一点消息都没有，而且好像其他皇子并不知晓这件事，只有四爷派了人在打听。我让他到四阿哥府上去问问，看有没有得到什么消息，他得了令，很快就骑马去了。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笙儿说额萨回来了，不过看她的样子，应该是什么消息也没带回。我疲惫地摆了摆手，让笙儿带话：“你让他先歇着吧，明天到顺子那去替额罕。”
　　
　　“福晋，爷吉人自有天相。”
　　
　　“嗯。”此时此刻，我也只有这样安慰自己了。
　　
　　其实，四阿哥的话让我的心里更乱了，倒不是我认为自己害了他，相反，我觉得很开心，因为这证明了我在他心里无可取代的地位，即便是形式上的，也无法动摇。可即便康熙爷真的是怎么看我怎么不顺眼，即便他真的心意已决要给胤祥重新选一个福晋，但也不用把他关起来啊。本只是自家后院的私事，这样一关，不就上升到了国家大事的地位了么？囚禁皇子，只有到了大阿哥或二阿哥那种罪名，才会出现的事儿，犯不着为了娶妻这么件家事给关起来吧。又或者，其间还有发生别的事情？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闪过千百个念头，又千百次地被自己否定，就这样，一直折腾到天亮。以至于笙儿来替我梳洗时，直盯着我的一双熊猫眼心疼。我让她给找件儿端庄鲜艳些的衣裳，又上了比以往浓的妆，心下一横，决定去一趟皇宫。
　　
　　既然你不给个话，那我就亲自找你要人。自家老公一夜未归，甚至连个音讯儿都没有，不说别的，我担心一下总可以吧。所以，这就是我去宫里的名目。
　　
　　午时刚过，我就让景全备车，然后直奔皇宫。
　　
　　晃动的车厢中，我将昨晚想好的一句句说辞挨着过一遍，然而没走多远，马车忽的停了下来。我听到景全在帘子外面叫了声“福晋”，当下掀起帘子，眼前棕色的骏马，以及马背上那个英姿飒爽的身影，让我结结实实怔了一下。
　　
　　“胤……胤祯？”他怎么会在这儿？缘何拦住我的车马？
　　
　　静默在空气中肆意地蔓延，我们相对无言，只睁眼望着对方，有话，却不知究竟该说哪一句。隔了许久，从他身后驶来一辆马车，看那车饰，我已经猜到了来人。
　　
　　“十三嫂子，织凝最近不舒服，可否请嫂子陪陪我？”一个甜雅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宛若三月里盛开的桃花。为了避嫌，他竟是演了这么一出，是呀，妯娌之间的来往，旁人还有什么闲话可讲呢。
　　
　　对面马车中那双晶莹的眼，似乎含着淡淡的哀愁，如同春风里连绵的柳絮，随风而逝，却又生生不息。“好。”
　　
　　我们并没有去胤祯的府邸，而是去了那年我献计献策修葺的那间别院。秋岁九月，菊色未开，芙蓉已冷，木叶萧索委地，整个院子里一片惨淡。我抬脚走进去，他随后跟上，而那个说让我陪陪的女子已经体贴地离开。
　　
　　脚下的步子不停，轻微的足音，映衬着这场无边的安静。我不禁问：“你请我到这里来，难道就是为了玩深沉？”说话时，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比较轻松。
　　
　　但事实上，他并没被我故意装出来的轻松感染，相反，脸上的神情变得更加低沉了，若阴霾了许久的天空，始终闻不到阳光的味道。我们依旧走着，依旧重复着静默，过了许久他方才开口：“若萌……他，没在宫里。”
　　
　　我自然知道那个“他”指的是谁，当下脱口而出道：“那他在哪儿？”
　　
　　胤祯侧过脸，不知将目光放在何处，只听他缓缓开口，我只觉一阵眩晕。我敢说，此刻再没有这四个字能刺激我的神经了，就像一句咒语，刺痛着我的每一处感官——养蜂夹道，竟是那个如梦魇一般的地方。
                  No.45
　　“你怎么知道的？”连我和四阿哥派人整日守着都没查出来，他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因为那日，我正好在御书房。”
　　
　　他也在御书房，可顺子说只有胤祥一个人呀，于是我脱口惊呼道：“什么？那天皇阿玛不是只召了胤祥一人去么？”
　　
　　“我是后来去的，恰好那时皇阿玛命人将他秘密押送养蜂夹道，所以我才得知。”
　　
　　秘密押送，连消息都封锁了，比禁锢大阿哥和太子爷更甚，他到底是犯了怎样的错，才会招来康熙爷如此大的怒气。“那……那你知不知道，当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
　　
　　结果他摇了摇头，回说：“我也只是碰见了那一幕，至于发生了什么，就不知道了，只觉当时皇阿玛很是生气，把臂搁都给砸了。”
　　
　　“不行，我要去趟宫里。”听完他的话，我更是按捺不住，恨不得现在就冲进乾清宫，一问究竟。
　　
　　看我转身要走，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伸手就抓住了我的胳膊，急道：“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冲动！”
　　
　　我被拉急了，发脾气冲他喊了声：“那你要我如何？”喊完以后，才觉得自己很不应该，再怎么说，他都是好心，况且，胤祥的消息，还是他带给我的。“对不起，我着急了些，可是我必须去一趟宫里。”
　　
　　他缓缓松开握在我胳膊上的手，仿佛用尽了力气，然后低声说：“你这样莽莽撞撞地过去，也许会给他造成更大的困扰。”我见他似乎还有什么话没出口，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只听他沉沉的声音：“那天，十三被带走时，只说了一句话，他说……‘儿臣只求皇阿玛不要动萌儿’，而皇阿玛也正是在那时砸了案上的翡翠臂搁。”
　　
　　我闭了眼，心里乱七八糟，好像有什么东西，近在眼前，却怎么也抓不住。
　　
　　“若萌。”
　　
　　睁眼，光线在一瞬间变得刺目，然而世界也在这一瞬变得明亮。我听见自己不大却清晰坚定的声音：“胤祯，我一定要去。”因为他在那里，即便是把自己搭进去，我也会去。
　　
　　“其实，我早知道自己劝不住你的。”他的话里，不知带着的是自嘲还是落寞。“但今天已经不早了，明日再去吧。”
　　
　　我只浅浅地笑，没有答话，他见我这般模样，嘴角也勾起凉薄的笑来，只道：“好吧，我懂。”
　　
　　“如果……我只是说如果，我和胤祥出了什么事儿的话，府上，还拜托你帮扶一下，可以吗？”其实，我真的很不想求他的，这样就像是自己仗着他的爱为所欲为一般，可是，除了四爷和他，我还有谁能求呢？
　　
　　“好。”
　　
　　紫禁城城墙上的琉璃瓦折出暮光的色彩，映在暗红的墙面上，沉入我的眼角。我以为自己够勇敢的，可走到这里时，心底还是胆怯了，养蜂夹道的十年，芸芸、暾儿和晈儿该怎么办？胤祥的腿疾会不会在那样糟糕的环境里恶化？还有……他心上的那道伤，是不是会变得更深……
　　
　　可是，我也了然，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大殿之上，冰凉的一片，我由梁公公引进去，在下面规规矩矩行了一个礼：“绯夕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清灵的声音在空泛的殿中回响，却半晌都没得到一个回音，不过，经过了这么多事，就算原来还有些棱角，也早就被打磨干净了。所以，我只恭敬地跪在下面，一点越轨之举都没有。
　　
　　要说起初我还没有什么不适，可在稍微一动身以后，一股酸酸麻麻的感觉便顺着小腿爬上了腰，难受得如同有针在扎似的。
　　
　　“兆佳氏?绯夕。”一个厚重的声音从殿上传来，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他第三次直呼我的名字吧。
　　
　　“臣妾在。”
　　
　　“你此番求见，是有何事？”
　　
　　揣着明白装糊涂，我算是见识了。“回皇阿玛，绯夕是为夫而来。”说话间，我并未抬头，却感受到了陡然暴涨的寒意。
　　
　　“为了胤祥？”话虽是在问，可一点问的意思都没有，完全肯定的语气，
　　
　　“是，因为胤祥被皇阿玛留下后就再没回家，而且音讯全无，故而绯夕担心会不会出了什么事。”因为当时只有胤祯知道这件事，我只有假装不知胤祥被关在养蜂夹道，以免连累他。
　　
　　原本冰凉的声音，忽然间变得压抑起来，像是在隐忍怒火：“那你就不必再担心了，即刻给朕回去。”
　　
　　“胤祥腿疾未愈，情况反复，绯夕心忧，请皇阿玛开恩。”说完，我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地板的冷沁入额头时，我几乎都要颤抖。
　　
　　“你是想让朕放了他？”
　　
　　“绯夕不敢，只求……只求……皇阿玛能把绯夕和他关在一起。”我伏在地上，静静等着回音，放人，我是不指望了，只希望能进去陪着他。
　　
　　“滚！”然而那一个字像是要冻结一切，刺骨的寒意侵蚀着我的每一根神经。“给朕滚出去！”
　　
　　我兀自伏身，却有侍卫将我架起，强行拖出了乾清宫，那一瞬，有悲痛，有不甘，有屈辱，可是，独独没有眼泪。跌落在地时，粗糙的地砖磨破了我腕间的皮肤，星星点点的血染红了灰白，我侧过身子，垂首跪在宫门前，一如那年的他。
　　
　　夜色悄悄覆上天边，深深的蓝色掩住余晖，我跪在那里，漠然地看着失去知觉的双腿，以及这片阴森森的土地。胤祥，此时此刻，你在做些什么？是否跟我一样，坚强地抗争，亦或是，汹涌着失望？不过没关系，天涯海角，我们都不孤单，因为有你有我。
　　
　　原本以为自己会一直跪到清晨，也许，还会更久，不想，二更天的时候，突然来了人。那整齐沉重的步伐，让我隐隐感到不安。
　　
　　“福晋，皇上口谕，请您跟卑职来。”
　　
　　“去哪里？”莫非是带我去见胤祥，可是，我心里明白，这个可能小之又小。
　　
　　那侍卫抱拳回说：“福晋不必多问。”
　　
　　是呀，问了又有什么用，就算是地狱，我也得去，只因圣意如此。听了他的话，我撑着地准备起身，奈何腿上使不出半分力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动弹不得。他犹豫了一下，向后一挥手，另外两名侍卫上前想要扶起我，我拒绝道：“等我缓一缓，我自己走。”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我才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领头的侍卫也不多言，只说了个“请”字，便在前方带路。两百三十七步，我停在一扇有些古旧的门前，里面暗得只有一星烛火，暗影摇曳，若同噬人的魔窟。
　　
　　“福晋，请在此处等候。”侍卫替我掩上门，隔绝起这个暗小的空间。
　　
　　我环视了一下周围的情况，并未有什么特别之处，然后坐在凳子上，如他所言地等候着未知的一切。皇上到底想做什么？我发现自己愈来愈猜不透这位真龙天子的心思了，这个时候朝野上下都在为立储之事忙乱，他却闲得来关心一个嫡福晋的废立，这是不是有些颠倒轻重、无理取闹了？还是说，此事背后有什么不为人所知的内幕？可我实在想不到，有何事会让他大动肝火，以至大动干戈。
　　
　　就在我胡思乱想时，门突然被人推开，我抬眼一瞧，来的有三个人，为首的是个老太监，后面一左一右跟着两个老嬷嬷。还有她们手中托着的东西，我自然也看得一清二楚，刹那间只觉心口凉了一半。
　　
　　“奴才/奴婢给福晋请安。”
　　
　　我冷冷一笑道：“端着这样的东西来请安，公公是在说笑吧？”
　　
　　“奴才不敢，此二物乃皇上御赐，奴才不过奉命行事，还请福晋谅解。”那上了岁数的太监丝毫没有感情变化，尖锐的声音像看透了事态，不喜不悲。
　　
　　“皇阿玛可还带了话？”
　　
　　他侧身让开说：“皇上吩咐，福晋可以选择一种自己喜欢的方式离开。”接着那两个老嬷嬷就走了上来。自己喜欢的方式？一根白绫，一瓶毒药，康熙爷，你觉得我会变态到喜欢这两样东西？还是你认为这已是对我莫大的恩惠了？
　　
　　我轻轻挑眉，扬起调子问：“如果，我说我都不喜欢呢？”
　　
　　“那就请福晋勿怪奴才无礼了。”说话的时候他并没有动手，似乎是在等我的决定，看我是想乖乖自杀还是被他们联合绞杀。
　　
　　“我要见皇上。”我以最快的速度权衡了一番利弊，就算我把他们三个收拾掉，可外面还有一大群侍卫，即便我运气好，把外面的人也解决了，但皇宫如此之大，我能不能走出去依旧是个未知数。而且，我的三个孩子都还在府里，胤祥也尚在幽禁之中，我怎么可能一个人走掉。
　　
　　不过看来皇上心意已决，只听太监回说：“万岁爷没有这个吩咐，奴才也不敢自作主张，还请福晋不要见怪。”
　　
　　我微微颔首，低头道：“那……我就选那支小瓶子吧。”手托木盘的嬷嬷毕恭毕敬地将盘子奉上，不像是递来一瓶毒药，倒像是一盏上好的龙井。
　　
　　“啊！”我手上一抖，瓷瓶从指间滑落，摔成了一块块碎片，我惊恐地抬起头。那位老太监也没想到我会把毒药打碎，面色有些难看。“我记得皇阿玛说，可以让我选择一种自己喜欢的方式，我想公公也不希望违抗圣旨吧？”
　　
　　看着他思索的神情，我不禁暗自捏了一把汗，生怕他不同意再去取药，如果真的没办法支开一个人，那么，要同时搞定三人，还不能惊动外面的侍卫，实话说，我没有太大的把握。
　　
　　“人之将死，连最后一个心愿都不能满足吗？”他似乎并没有在意这句话，但还在踟蹰中，也难怪，能被派来做这样的事，他本身就不会有什么同情心，此刻他如此犹豫不决，恐怕是因为听了我那句“违抗圣旨”吧。“公公，听说吊死的人会很恐怖，而且下面很冷的，我怕忍不住上来看看时会吓到人啊……”既然同情牌打不赢你，那就打恐吓牌好了。
　　
　　果然，他轻轻皱了淡得已经看不见的柳叶眉。“古嬷嬷，速去速回。”那端着空盘子的嬷嬷唯唯诺诺地点头，扭动着肥胖的身子出去了。
　　
　　看她关上门后，我突然开口叫了那老太监一声，只待他一转头，我的手已经一点也不含糊地招呼在他的颈部了，他开口欲呼，但我不打算给他这个的机会，而在他倒下前，我又捂住了另一个嬷嬷的的嘴，并顺手拍在她的脖子上。一切只用了不到三秒的时间，我暗自庆幸自己手上的功夫还没有退化。
　　
　　目前说来，还剩一个要应付，我得先等她回来，以免还没见到皇上就暴露了。说实话，那个嬷嬷办事还挺有效率，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就推门而入，接着我用同样的手法解决了她。
　　
　　但是，我现在要怎么出去呢？化装成他们的样子？可两位嬷嬷身形肥硕，我根本没办法装，而太监的身材倒比较像，可他发角花白，我这一头青丝，也没办法模仿。
　　
　　然而还不等我想出一个十全十美的计策，外面突然乱起来。
　　
　　“站住！没有皇上手谕，谁也不许进去！”
　　
　　“请您不要为难卑职！”
　　
　　“滚开！给爷滚！”尽管外面很乱，我还是听出了是谁的声音，胤祯，他怎么来了？这样冒冒失失地闯进来，我刚才做的一切岂不是就暴露了。不过，他为什么这么快就知道我被皇上赐死？忽然想起那日他干脆的一个“好”字，难道是早有安排？在皇上身边安插眼线，不被发现还好说，这一被发现，不就同废太子窥伺事件一样了么？
　　
　　再听声音小了下去，他似乎已经被拦住了，我拍了拍胸口，将门推开一条缝隙。原本位列两边的侍卫都此时都背对着我，我眼疾手快地开门关门，只是一个闪身，就溜到了墙边，这翻墙可难不倒我，比起警校的训练简直小巫见大巫，于是我很轻松地翻了过去。
　　
　　那么现在该何去何从？皇上是密旨暗杀，如果我回府，他应该不会明目张胆地来，可是，这样做的话，我此行不就白来了，而且后患也无穷。思索一番，我决定二次面圣。
　　
                  No.46
　　现在已近子时，我不知道皇上到底在哪？不过根据史书记载，康熙是一个非常勤于政事的皇帝，那么，他可能还在批折子，但批折子的地方也不少，书房，乾清宫，亦或是别的什么地方。正想着，远远听见巡逻的脚步，我忙躲进假山，只听一个粗噶的声音道：“李公公说了，万岁爷大约今个儿就睡在乾清宫，大家伙儿都睁大了眼睛仔细些。”
　　
　　他口中的李公公，应该是李德全，这么说，皇上现在还在乾清宫了。
　　
　　既然我是私下被带走，那么知道这件事的人应该没几个，抱着一丝侥幸，我阔步走到一个侍卫面前。“李公公可在里头？”
　　
　　“回福晋，在。”大概已经换班了，他不知道我下午时就进去过。
　　
　　“你将他叫出来，就说我找。”他也没疑，应了声就去替我叫人，我想李德全是知道这件事的，不知他听到我来了的消息，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因为对于一般的人来说，三个对一个，即便那方只是一个老太监和两个老嬷嬷，但一个养尊处优的女子又能有多大的力气去反抗呢？所以，不要说李德全了，说不定金銮殿上的那一位，都认为我已经死了呢。可是，他们千算万算算漏了一个，以我的身手，不要说三个老人了，就算是三个身强体壮的侍卫，也不一定能打得过我。
　　
　　李德全来时走得很快，不过他的表情掩藏得很好，连半点惊讶的眼神都没有，只走近后十分有礼地道了一句：“奴才给福晋请安。”
　　
　　“李公公，我想见皇阿玛，不知可否请公公代为通传？”
　　
　　他微微顿了一下，垂首道：“请福晋稍作等候。”然后就转身朝乾清宫门走去，看着他微胖的身躯，足下却是一点儿也不含糊的矫健，我的心忽然平定下来，只觉情况或许不是想象的那么糟。
　　
　　过了许久，他才出来，福身说：“万岁爷请您进去。”
　　
　　我独自走上空落落的大殿，昏黄的光晕扫过眼角，有一种与心境无关的别样温馨，“绯夕给皇阿玛请安。”
　　
　　“这么晚了，你还在。”皇上的语气很平淡，似乎对于我的“死而复生”并不惊讶。
　　
　　“是。”抱歉，没有收下您的恩赐，所以，我还活着。“绯夕……只想知道，胤祥错在何处。”
　　
　　沉寂了半晌后，皇上缓缓开口：“朕还以为，你要问自己错在何处……”
　　
　　“那皇阿玛……”
　　
　　“你可否想过，整件事原本就是因你而起！”他的语气变得很咄咄逼人，让我不由得打了一个激灵，抬头只见龙颜狰狞，不复往日的神闲气淡，不复往日的波澜不惊，没有掩饰，唯有□裸的愤怒。“大清的皇子被一女子左右，这是朕，所不能容忍的！”那每一个字，仿佛都是从牙间咬出来的，重而不顿，刃而不浮。
　　
　　大清的皇子被一女子左右……
　　
　　这是朕……
　　
　　所不能容忍的……不能容忍的……
　　
　　皇上是在说，我左右了胤祥？“我没有。”我没有左右过他，更不可能让他去争夺储君之位，因为我心里明白，未来的皇帝，不是他。
　　
　　“四五年为你拒绝联姻，四七年为你以死相谏，四八年为你抗旨回京，你还不满意？是不是要朕再罗列一些出来？什么不惜委身当苦力，什么冲冠一怒为红颜，这些淫词滥调，朕当真没有想到，说的竟是！老十三！”
　　
　　眉间不自觉地结起，皇上说的不是关于太子的事情？
　　
　　“四五年那阵儿你替祥儿讨了富察家的女子，可那晚她独守新房，四九年时朕赐婚乌苏氏，那晚她也独守新房，你玩儿什么把戏，朕本不想过问，以为提点胤祥一下即可，熟知他却三番四次护着你，这已经不是另立福晋所能解决的问题了！”他负手立于殿上，铁血勾勒的眉宇，已显老态，盘龙行云，绘在亮白色的龙袍上，也没有那么狰狞了。
　　
　　我低声问：“皇阿玛是否认为，爱……也有错？”
　　
　　“是大清的江山重要，还是儿女私情重要？看来朕，不只养了胤礽这一个不争气的儿子！”他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不是怒气，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
　　
　　大清的皇子被一女子左右……大清的江山……
　　
　　这是朕，所不能容忍的！
　　
　　话及此，我忽然明白，皇上如此排挤我的原因。如果说最开始是因为胤祥和胤祯同时以死保我，让他觉得我的存在直接影响了他们父子之间，他们手足之间的感情。那么后来……他就是在害怕，在防范，他担心历史会重演，他忧虑大清的江山。只因他不是在忌惮胤祥会窥伺皇位，他原本……就是要将皇位传给胤祥！
　　
　　众所周知，在康熙以前的两代帝王，皆是为情而殇！清太宗在宸妃海兰珠死后，下令“丧殓之利悉从厚”，并多次亲自到灵前奠酒。他甚至还追封海兰珠为“元妃”，谥号“敏惠恭和”，要知道“元妃”这一荣称，是只能封给结发妻子的，而“敏惠恭和”四字，在清代妃子谥号中是最长的。再说董鄂妃死后，顺治帝辍朝五日，亲自守灵，追封董鄂氏为“孝献庄和至德宣仁温惠端敬皇后”，命亲王以下、四品官以上及命妇齐集哭灵，命全民服丧。若说至此而止，那也就罢了，可这一对受命于天的父子，偏偏最后还是追随心爱女子的亡魂而去。
　　
　　“没有家，何来国？家国天下，有家方才有国，有国方才有天下。皇阿玛对孝诚仁皇后，何尝不是如此？否则，您又怎会二立太子……”
　　
　　那微缩的瞳孔，让我感受到一抹深不可测的恐怖，像是被人洞穿了心思，看破了秘密后的决绝。“好，好，真是好。朕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说！难怪老十三疼你，你果真是……与众不同！”
　　
　　我深知自己失言，可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收是收不回来的了。然而心想反正横竖都是一死，索性正视过去，开口道：“恕绯夕直言，太子今日的局面，完全是您一手促成的。因为孝诚仁皇后陪着您走过了最艰难的时候，所以，您对她那份无可替代的爱，在她仙逝后就转移到了太子身上，您对太子的宠溺，无形中便造成了他的骄奢跋扈，以及，他的无能。然而，您忘却了，您的儿子，并不只太子一个，将无能者推上高位，就等于将他推上了刑台。”
　　
　　“你的意思是，朕……姑息了胤礽！”
　　
　　这切齿之词，刺得我全身都紧缩了一下，当即解释道：“皇阿玛息怒，绯夕想说的是，既然您可以对皇后娘娘情深意重，为何不能包容胤祥与我呢？”
　　
　　“包容？朕包容了你，那谁来包容我大清的江山？”
　　
　　我愕然，心中万千说辞，却一句都出不了口，只因我说了又有何用，他一心认定我会妨碍胤祥，再多的话，说了也是白搭。“千错万错，皆是绯夕之过，胤祥的膝盖不好，这样的天，那样的环境，他必然吃不消，皇阿玛，绯夕愿代他受罚……”
　　
　　“你如何代？”
　　
　　“养蜂夹道，十年，二十年，或是一辈子，您要绯夕在那里住多久都可以。”其实我心底明白，至多到康熙六十一年，胤祥一定会救我出去。
　　
　　静寂的时光偷偷滑过，我的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只保持着最初的姿势跪在地上，不禁想起四七年的那个雨天，他是不是也这样一直跪着，跪到麻木。不知过了多久，康熙爷终于开了金口：“这就是你和十三……所谓的爱？”
　　
　　我微微一愣，旋即缓缓摇头道：“不是。我们的感情，用爱来定义，已经显得太狭隘。”
　　
　　“呵！”笑声很冷，却莫名少了一分敌意，“你与祥儿说的，竟是一模一样。”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我与胤祥从相识相知到生死相随，已经越出了爱的界限，他可以为我抗旨拒婚，为我忤逆父命，为我千里单骑，我又何惧那似水流年，不要说是苦水，即便是溺水，我也能去为他趟。
　　
　　“好，若你能发誓，在朕有生之年都居于养蜂夹道，不再见胤祥，朕就让他回府。”
　　
　　“我可以发誓，但是……我还有一事想说，不知皇阿玛……”
　　
　　他的眼角闪过一丝嘲弄，只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你都说了，也不差这一句。”
　　
　　“其实，这句话，我想皇阿玛的心底也明白。”我顿了顿，接着道：“绯夕以为胤祥他，有治世之才，却……无国君之命。”
　　
　　“噢？朕何以明白？”
　　
　　“储位虚悬，波涛暗涌，皇子之间勾心斗角，想必在这个时候，皇阿玛把亲情看得过重，因而才会垂青于胤祥。其实您也知道，胤祥心慈手软，并不适合做一国之君，而且……若您是真心要护他，就不该……把他推到风口浪尖之上。”说到后面，我变得有些结巴，手心也捏出了汗，生怕一个不小心，连幽禁的机会都没了，直接给咔嚓掉。
　　
　　孰料皇上只是微眯了眼。“看来，你不只是了解老十三一人呐……”
　　
　　“绯夕僭越了。”这么说，我当真猜中了他的心思？
　　
　　“那你，认为谁才担当得起朕的天下呢？”此话一出，我即刻石化，与此同时，脑子里蹦出了四阿哥冷毅的脸庞。可是，我能说吗？我敢说吗？我哪知道他是真心还是假意，问了这个不要说触及，连靠近都容易丢了性命的问题。
　　
　　“恕绯夕愚钝，不能像皇阿玛一般慧眼识英。”
　　
　　我真的怀疑是自己看错，康熙爷的眉梢，竟染上一抹淡笑。是在笑我拙劣的马屁？亦或是其他？
　　
　　“回去吧。”
　　
　　回去？那养蜂夹道的事呢？不再追究了？跪了这么久，双腿已经麻痹，我有些艰难地站起，谢恩离开。
　　
　　许是看我蹒跚得像个老太太，一个精瘦的小太监上前讨好：“福晋，让奴才扶您。”
　　
　　“不用，我自己能走。”
　　
　　他讨了个没趣，也不气馁，满脸堆笑道：“梁公公给您安排了住处，说等明个儿一早再着人送您回府，奴才给您带路。”
　　
　　不过半天的工夫，我却已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幸而一切的努力都没有白费。也不晓那三个被我打晕的醒来会怎么样，应该不会害怕皇上怪罪而用了我的“御赐之物”吧……
　　
　　被子很新，不如家里的那床贴身，盖着也半天暖不起来，不过，只要过了今夜，一切就都好了。对吧，胤祥？
　　
　　虽是一夜没睡，第二天我仍旧神采奕奕，本来想去给皇上请个安、谢个恩的，结果他似乎发现了我的意图，一大早就打发太监来吩咐说让我直接回府。我也难得麻烦，乖乖上了马车，一路打道回府。
　　
　　“福晋！”笙儿一看见我，忙不迭地跑过来，连行礼都顾不上。“您一夜没回，真真是吓死奴婢了。”她大约以为我跟胤祥一样，宫门一入，有去无回了。
　　
　　我笑笑道：“着下人们准备一桌好的，等爷一回来咱就开饭。”
　　
　　“爷？福晋您……”
　　
　　“傻丫头，本福晋出马，一个顶俩，爷又怎能不会来？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我先去看看小捣蛋们。”
　　
　　她应声跑开，我脚步一转，直奔小祖宗的房间。
　　
　　时过傍晚，晈儿兴奋了一天，困得比平时早，就让奶娘抱了回去，而另外两个小鬼此刻还赖在我的房里。“额娘，暾儿一点都不乖，你一走他就哭鼻子。”芸芸把小脸贴在我腿上告着状，暾儿不满地撅嘴说：“我才没有哭，你自己哭了还跑来赖我！”
　　
　　“福晋。”只见笙儿进来，一脸喜色。
　　
　　我微微挑起眉梢，不敢确定地问：“爷回来了？”
　　
　　不等她回答，一抹熟悉的身影已经撞入了我的眼睑，还是那么整洁的白衣，勾着密密匝匝的金边，英姿飒爽，只见他弯起嘴角回说：“爷回来了。”
　　
　　“阿玛！”芸芸小鬼猛地从我腿上爬起来，一个箭步就冲过去，直奔胤祥的怀抱。“芸芸好想阿玛！可是……”
　　
　　“可是什么呀？”他单手抱起芸芸，走到我身边坐下，暾儿也嘟着小胖脸凑了上去。
　　
　　“可是还是比不过额娘。”
　　
　　他眼含笑意看过来，我突然有点不知所措，轻轻别过头说：“膳房留了饭，我让人去给你热。”
　　
　　不料他倾身向前，猝不及防地吻在我的脸颊上，促狭道：“眼前如此秀色，还吃什么饭。”
　　
　　“额娘……你脸红了哟……”还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难怪一直没女孩家的样子，这吊儿郎当的相，简直跟她阿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笙儿，带芸格格回房！”
　　
　　“不要嘛！人家要阿玛！”粉白的小手紧紧搂着胤祥，一看笙儿进来，立刻嚷嚷道：“笙姑姑，额娘想独吞阿玛！”
　　
　　独吞！我悄悄抬眼一瞧……呀！也不知到底是谁吞了谁……
　　
                  No.47
　　不得不说，暾儿要比芸芸识趣得多，搂着我的脖子亲了一口后，乖乖回了自己的屋。
　　
　　他揽过我的肩，用微微有些胡茬的下巴顶着我的额角，轻声道：“萌儿，下次不要这么冲动了，其实到现在，我都还很后怕。”
　　
　　我立马撅嘴，不乐意地挣脱出来，反驳说：“你还好意思说我，那你自己呢？如果不出事的话，你是不是打算瞒我一辈子？”
　　
　　“是。”这么耿直，倒让我噎了一下。“那我们还是不是夫妻呀？还要不要同甘苦，共患难呀？”
　　
　　“萌儿……我只是不想……”
　　
　　“算了，反正我已经跟皇阿玛说清楚了，你不必再为太子之位忧心了。”说话间，我看见他眉心微微一结，不禁眨了眨眼道：“你不是真的想……”
　　
　　结果他勾起一个摄人心魂的笑说：“萌儿，其实我确有想过，在皇阿玛提出来的时候，我不否认自己曾怦然心动了一下，但如果不能给你那个凤仪天下的位子，万里江山又有何用。”
　　
　　我心口一紧，只为那句万里江山又有何用。说实话，我以为胤祥的确有能力站在那个位置上，皇上虽然是把亲情看得过重，但倒也没有昏庸到传位与一个无能之人。看数年以来胤祥上的折子，大多都很有建树，特别是在推行新的税收制度上，可谓帮了康熙爷不小的忙。说到底，我只是不敢，拿一时的冲动去赌历史罢了。
　　
　　“那我这样，算不算是红颜祸水？”
　　
　　“当然不是了，这个……红颜一词就不要用了吧。”
　　
　　“敢这么说，看本福晋不教训你！”说完我抬手就要拧下去，却被他一把捉住，然而那张俊逸脸庞上的笑容也暗淡了下去：“你的手腕怎么了？”
　　
　　我满不在乎地回说：“只是不小心擦伤，不碍事的。”
　　
　　“都包起来了还不碍事，让我看看。”
　　
　　我慌忙抽回手，蛮横道：“说了没事儿你还看，拆掉了再包上多麻烦！”其实因为没有及时清洗，伤口发了炎，看起来有些严重才包上的。
　　
　　不想他却固执得很。“不麻烦，待会儿爷亲自给你包扎。”
　　
　　嘿嘿，不过没关系，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当即就搂上他的脖子，撒娇道：“不信我，那你就亲自试试到底碍不碍事咯……”预知后事如何，全靠自己想象。
　　
　　十一月，大雪纷飞，皇上谒陵，时间慢慢磨过，转眼走到了五十三年。
　　
　　三十那天，胤祥没有进宫，我自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不过在外人看来，这下十三皇子可是彻底失了圣宠。
　　
　　“额娘，你在做什么？”暾儿扬起巴掌大的小胖脸，一脸开心好奇。
　　
　　看着初具形状的蛋糕，我不禁得意地笑道：“好吃的。”
　　
　　芸芸不知何时插了进来，长长的睫毛扑闪着，满眼怀疑地说：“好吃的哪有这么难看！”这丫头遗传基因太好，不过七岁的年纪，虽说还没有女人的魅力，却已经是个小美人胚子，个儿也挺高，估计再过两年就可以及我的肩膀了。
　　
　　“一边儿去！”我挥手打发她。
　　
　　“弘暾，你看额娘恼羞成怒了……”
　　
　　门外突然传来胤祥的声音，带着温凉的笑意：“你又惹额娘生气了？”
　　
　　“才没有！阿玛总偏袒额娘。”
　　
　　“烦爷把这二位主子给领出去，不然今晚就等着喝西北风吧。”我边说边拾掇那个被人污蔑说难看的蛋糕，不过这三位倒是难得配合，乖乖出去了。留我一人我忙活了很久，才做出了一个蜂蜜、干果大杂烩新年蛋糕。
　　
　　“笙儿，都准备好没？”
　　
　　“准备好啦。”
　　
　　我左右张望了一下问：“晴姗呢？怎么还没来？”
　　
　　却听耳旁一个清脆的调子应说：“姐姐，我在这儿呢！”
　　
　　我见她着了一身粉色，脂粉淡抹，巧笑嫣然，美丽动人，当即花枝乱颤道：“集合集合，准备开宴！”
　　
　　大家在大桌子前一围，好不热闹，这次我可全部叫了来，晴姗、筱月、婉怡一个都没落下，包括太子爷惹下的祸也叫了过来。实话说，这一顿饭吃得有些磕磕绊绊，气氛始终有些压抑，尽管大家都装的喜笑颜开，不过呢，肯定比呆在皇宫里自在了许多，至少，这儿我最大。
　　
　　吃完饭，我立刻站起来倡导：“现在我们来玩儿一个游戏，叫做一个比划一个猜。”我一边说，一边拉了笙儿做示范——其实想拉胤祥的，可是这样貌似不太给他面子。“就是这样，两个人面对面，其中一个身后放有字幅，而对面的人可以说话，也可以做动作，但是不能提及字幅里的任何一个字。比如说，上面写着‘月亮’，你提示的话中就不能带有‘月’和‘亮’这两个字儿，而他的伙伴就要猜字幅上的内容，为时一炷香，每个院子出两个人，看谁猜得多。”
　　
　　看顺子将装有字幅的盒子拿了出来，我便“提醒”道：“话说，这次的字幅全是咱爷一个人写的，大家可要给足爷面子，别一个都猜不出来，这要传了出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十三爷鬼化桃符呢！”
　　
　　晴姗第一个笑出声来，筱月虽然尽力掩饰，眉梢也挂起了笑意，边上的几个小丫头都十分默契地低下头，只见双肩微微颤抖。最不给面子的是芸芸，银铃似的笑声跑满了整个房间。
　　
　　“得了，大过年的，爷就给你们当回乐子。”
　　
　　为了做示范，我和笙儿搭档猜第一组。结果翻看第一张——蝶恋花！靠，这么文艺，让本福晋如何下口啊？不过，好在笙儿不是文盲。
　　
　　“三个字儿，是一个词牌名。”我边说边手舞足蹈地学蝴蝶飞。
　　
　　她轻轻皱眉，不确定地问：“小鸟？”
　　
　　你见过这么飞得这么翩翩起舞的鸟？“不是，是五彩斑斓的，很漂亮的，春天来时，院子有很多的那种。”
　　
　　“啊！蝴蝶！”
　　
　　我忙不迭点头说：“对了，是第二个字。”
　　
　　“然后……”
　　
　　“蝶恋花！”
　　
　　顺子拿起第二张，我顿时目瞪口呆，想必此刻浮现出这个表情的不只我一人。呆子？这个词，真的是他写出来的？我斜眼睨过去，他却假装盯着别处看。算了，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不拘小节……“笙儿，两个字，看我的表情，是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道：“傻子？”
　　
　　“差不多对了，再把第一个字儿换一下。”大概其他几位主子都没想到我有如此牺牲精神，多多少少都露出了一些惊愕。
　　
　　结果她毫不留情地飙出一声：“呆子！”呆子就呆子吧，你还给我叫这么大声！嗯……这个帐，先记下了。
　　
　　一炷香的功夫，我和笙儿一共猜中八个，晴姗那组猜中三个，婉怡也是个不拘小节的主儿，外加表达能力确实不弱，一连中了七个，直逼我和笙儿，最惨莫过于瓜尔佳氏那位，连石佳氏都中了一个，她却连一个都没中。不文雅的词人家不用，不优美的动作人家不做，结果在地瓜一次上纠结了半天，燃尽了整整一炷香。
　　
　　看着大家或欣喜或失望的表情，我站出来圆场：“因着这个游戏我是玩儿过的，所以呢，头筹就算婉怡的吧。”
　　
　　她有些惊讶地看过来，眼里不知是何样神色，我浅浅一笑，打趣说：“还等什么，跟爷讨赏呀！”
　　
　　不想听完她却一改常态，扭捏起来，直到胤祥开口，她才回说：“承姐姐大方，婉怡只希望爷有空过来听首曲子，不知爷愿不愿意？”
　　
　　“好，既然说了要赏，爷断不会食言。”眼角的余光扫去，只觉他温凉如玉的一笑，醉了盛世烟花。明明是白衣书生相，偏偏又生得个风流倜傥样，那两种极端结合起来的吸引力，即便是作为一个女人，都难免会心生妒意。
　　
　　“谢爷赏。”这温香娇嫩的声音一出，搞得我都有些酥酥软软，不过还是提醒说：“爷可别落下了棋宁。”
　　
　　那小丫头一听自己有赏，喜悦的神色呼之欲出，弯弯翘起的嘴角，俨然不是当初跟我作对的刁蛮模样。
　　
　　“那就赏纹银二十，新缎两匹。”若说刚才是主子们动了心，现在下面的丫头们可就是红了眼，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呀！她们就是辛辛苦苦干上个十年也存不下这么多钱。
　　
　　“大家不要着急，后面还有游戏！”我立刻以超级大好人的角色站了出来，果然，大家皆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我。“下面我们玩的游戏，没有任何技术含量，纯粹靠运气。这里呢，有十八个牌子，每个牌子上都写有东西，抽到牌子的人，要按照牌子上的话去做，对了，有且只有一个上面写着爷的名讳，拿到它的人，就可以找爷讨赏了！”
　　
　　芸芸抓住我的尾巴问：“技术含量是什么意思？”呃，现代词汇脱口而出了。
　　
　　“口误而已。”我赶紧岔开话题：“大家大可不必担心咱们十三爷赖账，不然就把爷的名字挂在……”一脸坏笑地挑了挑细眉后，我自动隐去了后面不友好甚至是挑衅的话。
　　
　　这一回孩子们也加入了进来，芸芸抢先翻了第一块儿牌子，而作为她老娘的我，贤良淑德地给大伙儿垫了底——原谅我，就是忍不住要夸一下自己。
　　
　　不过，老天爷貌似不觉得本人品质优良，竹片上龙腾凤舞的四个字，直接把我打入地狱——抚琴浅唱！怎么不来个敲鼓高歌？电子琴我都不会弹，还弹古琴，不如听我弹棉花，也许还有那么点节奏感。
　　
　　“额娘，这写的是什么？”暾儿递过他手中的牌子，我一看，诵诗一首！还是诵诗，不是赋诗。心底一使坏，正想来个狸猫换太子，却被那位爷眼尖瞧见了，一声郎情妾意的“萌儿”，听得我毛骨悚然。
　　
　　抽到胤祥名字牌的是彩霁，她已经不再是记忆中那个胖乎乎的可爱女童，一双像极瓜尔佳氏的眼睛，稍显清冷。而芸芸这个猪，抽到的是大呼一声“我是猪”，唉，果然是猪……
　　
　　可是为什么啊，我为什么会抽到这么诗情画意的牌子呀？秉持着能拖一时是一时的精神，我一直挨到最后，只听胤祥不怀好意道：“萌儿，你的牌子上写什么了？”
　　
　　笙儿也求知欲旺盛地凑了过来：“是呀，福晋，您抽到什么了？”我抽，我抽风。
　　
　　“抚琴浅唱……”
　　
　　看着横在眼前的古琴，简直比高考那年还紧张，毕竟高考时我还能写个姓名考号什么的，但对于弹琴？让我谈情说爱还差不多……
　　
　　抬眼往四周一扫，我已了然，自己是在劫难逃，于是——十指齐动，抽、挑、拨、划，一齐上阵，来了个惊天地泣鬼神的表演。事成之后，不等他们开口，我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解释说：“这首曲子，乃是本福晋自创，名曰——《乱》！”其实我想说乱世佳人来的，但前提是只当着胤祥一个人的面。
　　
　　“那浅唱呢？”
　　
　　这个还不简单，你是要百事风云榜呢，还是要流行音乐排行榜？本想唱首颇具现代风情的歌，但我突然灵光一闪，张口唱了一支古风曲子：“春水汤汤，一时无涯。柳絮轻软，流水尽飞花。春雨楼头，横吹尺八。青衫洗旧，客京华。春风浩荡，目极天涯。犹是少年，风姿正飒沓。盏中泉水，鬓边杏花。赏罢拂衣，家天下。三分醒，弦挥风雅；七分醉剑指潇洒。摇曳几点寒星，水云半斜，夜如水，谁人长堤系马？昔日天下，今天涯……”
　　
　　昔日天下，今天涯。这一曲《风流》，赠予你，同时也赠予我自己。
　　
　　晴姗笑意盎然地称赞说：“姐姐唱得真好。”。
　　
　　“额娘给晈儿唱的摇篮曲也好听。” 芸芸虽然爱捣蛋，但在外人面前还是很不留余力地维护我的。
　　
　　“好啦！彩霁不是拿到了牌子么，不知格格想问阿玛要什么呢？”
　　
　　她福了福玲珑的身段，行礼道：“可否等彩霁想好了再向阿玛讨赏？”
　　
　　“嗯。”胤祥也没多言，只轻轻应了一声。
　　
　　芸芸迫不及待地问：“额娘，还有游戏没？”
　　
　　我抿嘴一笑道：“你猜。”
作者有话要说：嗯……谢谢你滴留言，即便很短，
但看到有人喜欢，我又激动了一下。
激动的结果就是一写写到了四点，困死了。
本本晚安~ 
                  No.48
　　其实接下来就是玩了一个诗词接龙游戏，不过大家边吃烧烤边玩游戏，再加上之前的游戏让气氛和谐了不少，到最后，整个府上都一片言笑晏晏。
　　
　　由于喝了点酒，我的脸颊烫烫的，便率先走了出来，夜风凉如水，我兀自抬头，对着檐角上飘舞的黄丝带喃喃道了一声：“眷儿，新年快乐。”廊下是被烛火拉长的暗影，我站了很久，直到胤祥揽过我的肩膀道：“喝了酒就不要吹风，免得第二天又要吵吵头疼了。”
　　
　　正月间，皇上照例巡畿甸，我嫌天冷，成日窝在房里，胤祥说我都快变猪了，笙儿安静地站在一旁笑了笑，暗地里表示赞同。我向来都对这种明枪暗箭的挑衅不感冒，伸了一个懒腰后，又打了一个哈欠。
　　
　　日子安稳若水地到了二月末，那天不知出于何种心思，裹得活像一只企鹅的我，突然想要舞刀弄枪一把，胤祥也是知道我的身手，便没拒绝，点头同意陪我练练。我兴奋地挑了一杆红缨长枪，以前总在电视里见到，但自己没玩过，如今看到实物，怎能不练两手。
　　
　　“该你选了！”
　　
　　他挑了一根棍子，在手腕上转了两圈，抱拳道：“福晋请。”
　　
　　我学着武侠剧里面的女侠们，娥眉一挑，大声喝道：“看枪！”然后就握着红缨枪正气凛然地奔了过去，实际上是一点招式都没有……人家早就说了嘛，自己擅长的是徒手搏斗。
　　
　　他棍子一挑，打在枪身上，不过力道不大，我身形不变，点点刺刺，刺刺点点的，妄图戳中他一下。哪知他躲躲闪闪，闪闪躲躲的，半点机会都不给。
　　
　　我看自己百刺不中，心里有点不爽：这人也真是的，都不放一下水，于是乎很职业也很刁蛮地喊道：“放下武器，举手抱头，靠墙角给我蹲着去！”本以为这只会分散他的注意力，不想他真的把长棍一撂，立刻跑到墙角去蹲着了，把我看得一愣又一愣。
　　
　　不过他既然这么有心迁就我，我也不能显得太寒碜，豪情万丈地长枪往地上一杵，正准备来个仰天长笑，哪知小腹突然疼了起来。
　　
　　“怎么了？”他抬手扶住我，把缀着红缨的银枪往边上一扔，当即就准备来个公主抱。
　　
　　我轻轻推了推他的手道：“肚子疼，估计是刚玩儿得太起劲了。”
　　
　　“先回房吧。”
　　
　　我咬牙点头，走到门口时他吩咐笙儿着人去请大夫，然后才把我扶进屋。
　　
　　“还疼不疼？”
　　
　　其实已经好多了，但我不失时机地撒娇：“疼！”
　　
　　“中气这么足，看样子已经好了不少。”我一眼瞪过去，你……算你狠！
　　
　　他倒是很了解地说：“可不能再让你提出些无理要求了。”
　　
　　我俩用眼神交流争论了一会儿后，笙儿领着大夫进来了，于是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端庄贤淑地让他诊脉。
　　
　　“恕老夫直言，福晋脉络不稳，有滑胎的迹象。”
　　
　　“什么？”两个声音同时炸开，我只觉脑门上流下一道冷汗。
　　
　　首先申明，这么冒冒失失，没规没矩的声音肯定不是我发出来的，我只是很安静很安静地流下了一行清汗。至于声音的源头，无外乎是胤祥和笙儿两人。
　　
　　“有多久了？”
　　
　　“回十三阿哥，福晋已有一个多月的身孕。”一个多月？难怪我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原来是没有来月事啊。可他对日子算得比我来得还准，为啥偏偏这一次没有察觉到？啊对了，记得前段日子他随四阿哥巡堤去了，那阵子不在府上。
　　
　　“情况严不严重？”
　　
　　“老夫先开一副安胎药，给福晋熬了喝，等明日再看脉象如何。”他边说边写，一脸沉重。可是我却没有种要流产的感觉，心底总有一个声音再说，别担心，她会平安降生的。
　　
　　“奴婢马上去抓药。”
　　
　　“萌儿。”他唤了我一声，还没来得及有下文，就被我打断了，不知为什么，我开口便是：“胤祥，别担心，她会平安降生的。”说得那样肯定，那样果决，就像是真的一般。
　　
　　夜里我睡得很早，很甜，不过中途醒来过一次，那时胤祥好像还没睡着，倦意袭来，我也顾不上其他，慢慢沉浸在海藻似的梦中。
　　
　　睁眼，草草梳洗，诊脉。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我只是微微抽空打了个哈欠。
　　
　　“脉象渐渐平和，虚实相浮，再服上几副药就行了。”
　　
　　待大夫走后，他才展出一个放心的表情，我则露出一个心虚的神情，只听他吩咐一旁的笙儿：“爷不希望那些刀枪棍棒的玩意儿再出现在福晋眼中，一次都不行。”
　　
　　“啊？”
　　
　　不得不说，怀胎不仅是对女人生理上的考验，更是心理上的，特别是出了滑胎的事，我简直都快成府里的易碎物了，碰不得，摸不得，看都不能看久了。好在他自个儿还是有特权的，又可以碰，又可以摸，所以他也成了我比较固定的消遣对象。不过也常常出现以下状况：
　　
　　“我们出去转转吧！”
　　
　　“不是刚回来吗？”
　　
　　“……”
　　
　　之后的某一个傍晚，我文艺细胞疯狂繁殖：“教我写字。”然后我就坐到了那张比自己历史还久远的桌案前，他站在一旁，给了示范，是很简单的一个“心“字，我心想这么简单的字，照葫芦画瓢还不容易，结果挥笔的时候，手上简直不受控制，落了个画虎不成反类犬的结局，最后道：“你一来就写这么难的，应该从简单教起才对。”
　　
　　他如言真写了个简单的——“一”字。你要写个二三四五的来，我也许还真有点问题，可是一嘛，虽然写得很慢，倒也八九不离十地像。
　　
　　不想他却说：“腕上的力道是足的，可没控制好，还有落笔起笔的方法也不对。我来带着你写一个。”
　　
　　然后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了个“萌”字，由于被我的手影响了，那个字并没有他原本写得好看，可我总觉得多了些什么，当下喃喃：“再写一个苏吧，苏州的苏。”
　　
　　看着宣纸上的两个字，心底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情，苏萌，阔别这个名字，已经十年有余，今日再见，不知是激动还是淡然。
　　
　　他没有停笔，握着我的手，行云流水，他写的是那首《咏同心荷花》。我的脑子里却是容若的那句词——忆共灯前呵手为伊书，猝不及防地砰击在我心口，一阵苏苏麻麻的感觉瞬间爬遍全身。
　　
　　“胤祥，我想唱歌。”
　　
　　“好。”
　　
　　“歌的名字，叫作红豆。”
　　
　　还没好好的感受
　　雪花绽放的气候
　　我们一起颤抖
　　会更明白什么是温柔
　　还没跟你牵着手
　　走过荒芜的沙丘
　　可能从此以后学会珍惜
　　天长和地久
　　……
　　有时候有时候
　　还没为你把红豆
　　熬成缠绵的伤口
　　然后一起分享
　　会更明白相思的哀愁
　　还没好好的感受
　　醒着亲吻的温柔
　　可能在我左右
　　你才追求孤独的自由
　　有时候有时候
　　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相聚离开都有时候
　　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可是我有时候
　　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
　　等到风景都看透
　　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虽然歌的节奏不快，可要全部听清再一字一句写下来，我自问做不到，当看他笔走龙蛇，而且一字不差，一词不漏时，内心不禁还是与几分惊讶。最后一个音符唱完，他回锋收笔，温柔道：“萌儿，即便一切都有尽头，但我们一定会天长地久。”
　　
　　不知是不是老天爷眼红我的幸福，当小腹颇具规模时，我病了，即便没有怀孕，我也完全有理由解释，那是撑出来的。我的病，最先还是胤祥发现的，那日刚用了晚膳，我又让笙儿上了糕点，正吃着呢，忽听胤祥说：“萌儿，我发现你最近似乎很能吃。”
　　
　　起初以为他磕碜我，便没有理，直到他很郑重其事地坐到自己身边时，我才意识到这个问题。人说能吃是福，可是，我这也忒能吃了吧！
　　
　　接着，府上来的大夫比苍蝇还多，不过他们的行径倒是比阅兵的步伐还统一，诊断不出病因，开不出方子，索性就说，此乃未闻未见之疾，如今之计，唯有先控制福晋的饮食，切忌暴饮暴食。
　　
　　然后我就开始了惨痛的节食，其实说是节食，我吃得比谁都多，可肚子就是老吵饿，恨不得每时每刻都有东西塞进去。
　　
　　一天半夜里，我饿得实在是不行了，那感觉，比成千上万只蚂蚁在身上爬还难受，甚至都忍不住要向枕边的人下手了，作了一会儿思想斗争，我蹑手蹑脚地爬起来，缓缓移动了出卧房。
　　
　　一切都很顺利，革命即将成功。
　　
　　“萌儿。”
　　
　　“你……你醒啦？”我又说废话了。
　　
　　他没有说话，只以一笑相应，却让我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胤祥，你听没听过一句话，叫做开弓没有回头箭？有些事，一旦开了头，就没办法回首了。就如同这把刀一样，在落下的一刻，就再无回头之路了。”我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要是还不行，就一不做二不休，以武力降之。
　　
　　他静静地听着我的大道理，之后说：“我也舍不得见你这么辛苦，但你答应我，就这么一次好不好？”
　　
　　“好好好！”我立马点头哈腰，恨不得长个尾巴摇一摇。“你早说嘛，害我费了那么多口舌，要是这个苹果削了又不吃多浪费呀！”我一边喜滋滋地在胖嘟胖嘟的苹果上留下一个犬科动物的牙印，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着。
　　
　　原本以为这个怪病会困扰我很久，不想在一个月后，它竟自动消失了。我不禁胡思乱想，难不成跟我肚子里的宝宝有关？难不成……我怀的，其实是一个哪吒级别的？
　　
　　九月里天渐渐凉了，我大多闷在屋里，日子无聊得就像纯净水，连一点杂质都没有。某日，我突然心血来潮，在数位能工巧匠的帮助下，做出了大清王朝的第一副纸牌！然后我开始在十三爷府上，聚众赌博。
　　
　　“笙儿你押翻倍呀！”
　　
　　“不要，万一输了连本儿都没了。”
　　
　　我信誓旦旦地说：“你要相信我的技术，保证把咱爷打得个稀里哗啦。”
　　
　　“笙姑姑别听额娘的，阿玛的牌可好了。”
　　
　　“小孩子懂什么。咦？芸芸你啥时候进来的？”她靠在胤祥身上，好不得意，我也难得管，转向笙儿怂恿说：“你总得给宝宝赢点庆生钱吧。”
　　
　　话说她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了，孩子他爹，自然是额萨了，这二位，经过长时间的扭扭捏捏，最终还是修成了正果。
　　
　　果然不出我所料，那一盘我妙手回春，胤祥连一张牌都没出。
　　
　　虽然这是一项有益身心的运动，但也不能天天玩，于是，在闲暇无聊的时候，我总在想哪吒的事情。好在，十月初十那一天，上天用事实证明，我怀的不是哪吒。比较前几次，这个宝宝算是来得无比顺畅，以至于我生下他后还没有完全脱力，当即问：“是格格还是阿哥？”
　　
　　“恭喜福晋，是位小格格。”老嬷嬷慈祥的声音响起。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哭了。
　　
　　康熙五十三年甲午十月初十寅时，十三皇子的嫡福晋兆佳氏诞下一女，闺名瑾眷。即便是我，也没想到，这个孩子，将成为雍正最宠爱的公主——和硕和惠公主。然而，不管未来如何，她现在是我的女儿，是我的眷儿。
　　
　　我抱着有些瘦小的瑾眷，用很夸张的嘴型教她说话：“小瑾，来说，若萌……若萌，看着额娘说，若萌。” 说实话，自打瑾眷出世，我恨不得每时每刻都把她护在怀里，芸芸为此常指责我偏心，可是，我就是忍不住，心底总觉得这个孩子，真的是眷儿的转生。
　　
　　胤祥有些坐在床边，带着几分无语地说：“小瑾才一个多月，怎么可能会说话。再说，哪有教女儿直呼额娘闺名的人。”
　　
　　“你家不就有一个么？”我头也不抬地反驳，若萌，若萌，呢喃的音节，就如那阳光下的一个转身，她扑闪着金色的睫毛，弯起嘴角，一遍又一遍地唤我。
　　
　　就像檐角的黄色丝带，风再大，也牢牢地系在那里，记忆里的那个她，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No.49
　　那天刚哄了小瑾睡下，胤祥就进来了，我压低声音道：“四哥就回去了？”
　　
　　“嗯，年嫂子最近身子不太好，又有了身孕，四哥总是不放心。”年菱颜是今年二月间过的门，那日我没去，不过四阿哥也没有说什么，我想，他是懂的。有些事，他能做到，但不代表我也能，年菱颜就是年菱颜，始终都成不了眷儿。
　　
　　回到房里，我拧了布给他擦脸，突然想起八阿哥的事，便随口问上了两句。
　　
　　“雅齐布获了罪，八哥还是病着，一直没有起色，也不愿见人，只可怜八嫂了，上上下下地照顾，眼看就衰老了一大截。”
　　
　　八嫂，那个娇俏水灵，永远都骄傲着的女子，这个打击，对她来说，即便是不致命，也得去半条命。“但我觉得，她并不可怜，都说同甘共苦，仿佛同甘天生就是连着共苦的，不过共苦比同甘更难，也更有意义。她能这样守着八哥，未必也不是一种安心与幸福。”就如同当年，即便是养蜂夹道，我也愿意去陪着你一般。
　　
　　“你倒说得世间的苦难都成了蜜甜。把胳膊放进被子里去。”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出来捉我露在外面的胳膊。
　　
　　“这要看是和什么人一起，譬如说让我去陪八哥，那我肯定是受不了这个苦的。”我老老实实地让他拽着，享受着他手心的温暖与宽厚。
　　
　　他被我的话一噎，像给戴了绿帽子似的，当即反驳道：“胡说！你怎么能去陪八哥！”
　　
　　“我只是说假如，但是要我陪着你，我就不觉得那是苦了，两个人天天都能在一起，多好呐！”他那边还没开口，我又接着垄断了话语权：“不过这样也不好，看着你不好过，我心里也会觉得苦。哎呀……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把我自个儿都绕进去了，睡觉，睡觉，年下还有一大堆事儿等着忙呢！”
　　
　　“福晋说的是。”
　　
　　隔了半晌，我幽幽道：“爷是不是在怀念书房的躺椅了？”
　　
　　某人装聋作哑中。
　　
　　我打了个哈欠说：“好吧，明天把小瑾抱过来睡。”
　　
　　某人愣住。我侧了个身，以一个舒服的姿势进入梦乡，至于其他的事情，等我家那位爷自己解决呗。
　　
　　过年那天虽然没下雪，可前几日堆积了不少，整个京城，一片冰肌玉骨、银装素裹，煞是美丽冻人。胤祥照旧没有进宫，只托四哥送了年礼，一大早，府上就炸开了锅，我搞了个自助式流水席，然后大大小小开了好几桌赌局。加印的好几副纸牌此时都拿来冲锋陷阵了，一开始大家还比较矜持，后来就奔放了，不过牌桌上玩得最high的，莫过于我和婉怡二人。
　　
　　“这一把不信赢不了你！”
　　
　　“想赢我？开玩笑，看我打得你哭！”
　　
　　芸芸领着暾儿各桌讨年钱，晈儿和小瑾则都由嬷嬷带着，我在桌上豪气得不得了，开玩笑，有十三爷做冤大头……不对，是做靠山，没有点气势怎么行！所以说……“大家随便赢！就当主子我发年钱了。”
　　
　　我这边正玩得风生水起，芸芸小鬼瞅准时机凑了上来：“额娘，额娘，新年吉祥！”当时也没怎么在意，就给了她十两银子，谁知过一会儿她又来了，恰好那时我刚甩完牌，这才幡然醒悟过来，貌似这个丫头已经讨了四五回吉祥了。转身以眼神询问胤祥，他微微点头道：“第六次了。”
　　
　　累并快乐的一天，在子夜时分安然落幕，对此，我只想发表一句感想——赢别人的钱很爽，输别人的钱更爽！
　　
　　夜里我兴奋得久久不能入睡，抱着胤祥的胳膊道：“改日去看看八嫂吧，大过年的，八哥身上不好，她心里肯定也不好受。”
　　
　　他反握住我的手，低低应了个“嗯”。过了一会儿，又突然开口：“怎么了？睡不着？”
　　
　　“可能玩儿兴奋了点，没有睡意。”
　　
　　“要是全天下的福晋都跟你一样，皇阿玛还不得气坏。”
　　
　　我窃窃地笑了笑，乐道：“不单单是气坏，肯定得气哭！”说完我就情不自禁地开始想象康熙爷泪流满面的样子，然后笑得花枝乱颤，他有点受不了，在一旁冷言着：“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
　　
　　我一边乐一边戳他的腰上敏感的地方，十分恶霸地说：“敢说不好笑！我看你笑不笑……看你笑不笑……”不得不说，其实整他真的是一件其乐无穷的事情。
　　
　　就在这样的气氛里，我与他迎来了康熙五十四年的第一场雪，不过，也是这个冬季的最后一场。雪是夜里下起来的，由于她来得太悄无声息，我们谁也没有发现。直到第二天推门一瞧，漫天晶莹，轻舞飞扬，美得像橱窗里的嫁衣。
　　
　　我兀自看着，被这景色迷得神魂颠倒，忽然腰间被人环住，耳边是他莫名的呢喃：“萌儿，你真美。”
　　
　　“为何突然这样说？”
　　
　　他答得很简单，简单得根本就不像一个答案：“就是想了，所以便说了。”
　　
　　十六那日，我和胤祥去了四阿哥府上，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年菱颜，真的是像极了眷儿，就连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也是那般的相似。不过，她眉眼间，更多的是西施黛玉的病态美，而不是眷儿那种活泼阳光的健康美。她是被掺着出来的，尽管有了身孕，可人看起来还是那么瘦弱，脸上着了妆，依旧掩盖不住惨淡的苍白。
　　
　　“四哥，年嫂子。”胤祥出声，我也跟着他打了招呼。
　　
　　四阿哥万年冰山的棱角上，终于有了一点温情，他很体贴地扶年菱颜坐下，又着下人将火盆拿远些。
　　
　　气氛还算和谐，年氏不爱说话，偶尔掩嘴轻笑，我只也是时不时地插个嘴什么的，两位爷大多都谈的是家国大事，昨天一夜疲劳，听着听着，我不禁起了睡意。胤祥见状，打趣说：“一听正经事你就坐不住了，嫂子也不能累，不如你陪她回房吧。”
　　
　　我还想着自己没有露出要睡觉的样子呀，那边年菱颜就起身笑道：“那就不打扰二位爷了，我那里有些新绣样，妹妹要有兴趣的话，一同看看去。”
　　
　　没兴趣……但是还是得去……
　　
　　不得不说，四阿哥还真是舍得，这间屋子明显比其它地方暖了不少，也难怪，人家的门帘子都是珍贵的毛皮，再看里面，琳琅满目的一片，简直是金子铺就的。
　　
　　“嫂子这儿真暖，四哥定是费了不少心思，生怕给冻着了。”
　　
　　我看得出，她是个较内向的人，也没有宫人那么多心眼和城府，当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掩饰说：“妹妹说笑了，人人都说十三弟最宠自己的媳妇儿。”
　　
　　“他本就是个随和的人，可四哥就不一样了，也只有在嫂子面前，才有那番温情的模样。”这话我没有客套，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她掩嘴笑了笑，低下的脸庞略显苍白。我们就这么扯着，虽然有点无聊，但倒是也不尴尬了。
　　
　　一直待到下午才回去，我依偎在胤祥怀中，听着车轱辘碾压路面的声音，脑海中是年菱颜病凄凄的美，眸中略带哀婉，说实话，她却是有一种别样的魅力，让人忍不住想要垂怜。可是，我始终还是喜欢星子一样眼睛，璀璨明丽，忽而想起八嫂，那个红衣猎猎的女子，于是开口道：“正月里还是去八哥那里瞅瞅吧。”
　　
　　不想他却没出声，我用脑袋顶了顶他的下巴：“怎么不说话？”
　　
　　“那边现在是去不了了。”
　　
　　“出什么事儿了？”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绵长萦绕：“前儿皇阿玛停了八哥及属官俸银俸米、执事人等银米。”
　　
　　康熙爷，你这一招，未免太绝了吧？再怎么说，他也是大清的皇子，退一万步讲，当初若不是你贪恋垂涎良妃娘娘的美色，又怎么会冒出如今这档子事儿来。我腹诽着，没有说话。
　　
　　“萌儿，你是不是觉得我太自私了。”
　　
　　我把脸埋在他心口，闷闷地回答：“没有。只有先保全了自己，才有能起帮扶别人，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只是感慨，皇家的情，竟是这般单薄。”
　　
　　二月，皇上巡幸畿甸。
　　
　　小瑾已经不复刚出生时那么瘦弱了，小身子长得蛮快，脸蛋上也有了软绵绵的肉肉，让人总忍不住想要捏一捏。也许是我带的最久，她特别黏我，要是好长一会儿没见着，准时一顿哭闹，搞得我都不敢出门了。
　　
　　本以为春季已到，天该日渐暖和起来了，不想这个时候还狠狠地冷了一回。害得小瑾病了一场，那段时间她夜里老是睡不好，一睁眼就找我，开始几天还是嬷嬷半夜里跑来叫，而后我干脆直接睡到她屋里去了。这场不大不小的病折腾到了三月初，她的小脸上才又显出了粉嘟嘟的颜色。反观我倒是憔悴了许多，不过最痛苦的莫过于十三爷，每天都是一副“幽怨”的样子。整件事的起因就是小瑾生病那时挨着我睡惯了，以至于后来几个嬷嬷轮番上阵都哄不住，最后我只得天天过去陪着。
　　
　　话说这下小瑾是乖了，可某些人却开始装怪了，大白天的就对本福晋“行凶”，幸而旗服都有领约，不然我这一脖子的红痕亮出去，还不被人给笑死了。
　　
　　十二那日，四阿哥府上传来消息，年菱颜诞下位小格格，喜庆劲儿还没过去，她就病倒了。尽管并不需要，但出于礼数，我还是着人送了药材补品去，小格格满月那天，又亲自备了满月礼。
　　
　　接下来发生的事儿，让我明白四阿哥是很宠她的，因为在“所有人”都暗自庆幸她没诞下小阿哥，以为自己还有机会的时候，四阿哥却大张旗鼓地为这个女儿行了满月。这里面意味并不深长，明眼人一看就知，他的意思是，不管年氏生下阿哥还是格格，一样都是他眼里的宝。
　　
　　我猜，四嫂子可能有点急了，不过她也不用急，未来的皇后，依旧是她的。有些事情，该你的总会是你的，就连逃，都逃不掉。
　　
　　胤祥回来时很乖，没有乱喝酒，然后被我肆意表扬地表扬了一番，他趁机卖乖说：“那福晋今晚……”
　　
　　“小瑾会哭闹的。”
　　
　　他没说话，隔了一会儿，突然低低埋怨道：“爷也想哭闹……”
　　
　　我扑哧笑了出来，安慰说：“等她大点儿就好了。”
　　
　　原以为会在小瑾房里待上不短的日子，没想到四月中旬就搬回了自己的房间，不要以为是胤祥想出了什么馊主意，虽然跟他也有点关系，不过真正的原因还是——我怀孕了。
　　
　　根据常规思维，我想他定然会更加不爽，因为这下连白日里“行凶”的机会都被扼杀了，哪知他却高兴得紧，看来，我家爷也不是那种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
　　
　　夜里他把温热的手掌搁在我肚子上，我出乎意料地没有闹痒痒，伸出细细的指尖点在他手背上，夜色掩去我们的眉目，却遮不住那缓缓流动的情意。然而在如此温情的点画结构中，肚子却煞风景地发出了一声“咕噜咕噜”的肠鸣，我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只听他在枕畔低低地笑了两声，格外响亮。
　　
　　我将腿搭在他身上，不满地蹭来蹭去，他被弄痒了，一手捉住我的脚踝，我以为他会挠我的脚心，便条件反射地尖叫了一声，结果他并没有下此毒手。我虚惊一场顺便夸了夸自己道：“没想到十三爷还挺怜香惜玉的。”
　　
　　“是呀，不知道你肚子里的小香玉会不会有点感动呢？”呃，原来是为了孩子，算我表错情。
　　
　　京城里的春来得很慢，都四月底了，才星星点点地绿起来。那日我看院子里的杜鹃快开了，就准备挑一盆让人给晴姗送去，芸芸自告奋勇嚷嚷着要去看晴姨娘，我当然知道她肚子里的那点儿坏水，看晴姗不假，但肯定不会止于此。心里虽有些不放心，不过我也不想让她成日都闷在府里，就同意了。
　　
　　只是我没想到，出事会出得那么快。
　　
作者有话要说：sorry啊。
我灰溜溜地来了。 
                  No.50
作者有话要说：童鞋们，对不起，近半月来考试多多，我实在是爬得太缓慢，我也知道。
也不是一篇好文，又这么慢，你们还接着看，我惭愧得很。不过，考试是客观存在的，还是必须说声对不起了。　　我实在是太低估了芸芸的诡计多端，贪玩儿就算了，这下连人也找不着了，车夫回来时脸都白了，只一个劲儿地说“奴才该死”。但此刻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她一个小女孩，身无分文，未经世事，要是碰到了心有歹念的人该怎么办？
　　
　　胤祥搂过我的肩，命人大街小巷地挨着寻，然后低头轻语安慰道：“你回房歇着，我出去看看。”
　　
　　“注意下人多的地方，芸芸那孩子喜欢热闹。”声音出了口，我才发现其间细微的颤抖。“不然，我也去吧。”
　　
　　“万一小丫头玩够了就回来了呢？寻不见你可怎么办？”
　　
　　“嗯。”我知道他不会让我去，也没再执拗，心想要是去了的话，他还得分心紧着我，还是守在家里好了。
　　
　　“额娘，是不是姐姐惹您生气了？”暾儿爬上炕，偎在我身上。
　　
　　我拍了拍他的脑袋说：“不是生气，是焦心，唉，希望你们几个小的都能让额娘省省心。”尾音还没绝，老远就听见小瑾的哭腔，大概是刚睡醒，我接过嬷嬷手中的小瓷娃娃，轻言细语地哄着，她方才停了魔音，露出一个泪花花的笑脸。
　　
　　暾儿见状伸手想摸她，不想她马上就不乐意了，敲锣打鼓地准备再一次开唱，吓得暾儿忙缩回了手。我笑笑教她道：“小瑾，这是哥哥，咱们家的暾哥哥。”
　　
　　“暾儿，来，背首诗给妹妹听。”
　　
　　他虎头虎脑地思索了一番，稚嫩地开口：“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奶是奶气了些，倒很流畅，小瑾听完也咿咿呀呀地张着嘴，不晓得想表达个什么。
　　
　　这诺大的京城里，要想找个人不容易，要想藏个人却很容易，一行人出去了这么久，却连一点消息都没传回，我提心吊胆地望了望门口，不知如何安慰自己。
　　
　　“额娘，您在看什么？”
　　
　　“看……看你芸芸姐还知不知道回家的路。”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声线有些哽咽。以前做儿女时不懂得父母的心，现在有了儿女才明白，什么是担忧，什么是不安。一连串地想起未来的世界，我莫名的消失，家人该怎么办？
　　
　　“姐姐那样聪明，一定知道的。”
　　
　　时近傍晚，我带着仨孩子一块儿吃了饭，盘子还没撤下桌，就听景全回来了。我急忙跑出去，结果是场空欢喜，只不过是胤祥差他回来报个信。
　　
　　小瑾和晈儿还是睡得和以前一样早，可暾儿今天闹着要待在我房里，我和嬷嬷哄了半天都不行。我知他是想陪着我，就把嬷嬷们打发了，又让丫鬟打了水来说：“暾儿，洗干净了到床上去好不好呀？”
　　
　　许是见我不赶他走，小家伙忙不迭地点头，我拧好布给他擦了个干干净净，然后把他抱上了床。说实话，这四个孩子里，暾儿跟我在一块儿的时间最少，以前芸芸爱撒娇，老往我们这儿钻，还有晈儿，因着那次难产，他身体不是很好，小时候也带得比较多，再来是小瑾，更是没的说，我几乎是一门心思地扑在了她身上。
　　
　　而暾儿，从小就很乖，我花在他身上的心思反而少了许多。看着被褥里拱起的一小团，我不禁有些愧疚，自己这个额娘，当得似乎真的有些不称职。
　　
　　我一边给他掖好被子，一边说：“宝贝，你乖乖闭上眼睛，额娘给你唱摇篮曲。”
　　
　　“额娘，我不想睡觉，我想陪您等姐姐回家。”
　　
　　我轻轻拍着被子，柔声道：“好好好，不睡觉，那额娘给你唱歌好不好？”
　　
　　他听我这样讲，乖巧地应了个声“好”。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夜夜想起妈妈的话，呀，闪闪的泪光鲁冰花……”他大概也累了，我没唱上几遍，就睡着了，跟胤祥一样长长的睫毛随着呼气一起一伏，可爱极了，我俯首在那小脸颊上亲了一口，吹了灯走了出去。
　　
　　我坐在主殿里，一直到等了子时，门外才传来动静，推门一瞧，可不正是芸芸。
　　
　　“额娘。”她的声音有些怯懦，一时间提醒了我，当下不知是喜是怒，只伸手揽住了她，半晌才道：“你这孩子，吓坏额娘了。”
　　
　　话说，芸芸这一次可打错了小算盘，以为过了我这一关，小命就算是保住了，殊不知真正可怕的，并不是我，而是她那位好阿玛。从眼神可以看出——十三爷是真的真的很生气。而后，十三阿哥府上的芸格格开始了无限长时间的禁足生活。
　　
　　“算了吧，芸芸还小。”
　　
　　“你以前不挺宠她的么？”
　　
　　这件事我一直说到了六月，他都没同意，唉，看看，到底是谁更狠来着？我是细水长流型的，他是洪水暴发型的。
　　
　　月底的时候，晴姗受了暑热，我本想去看看，可胤祥说我大着肚子不方便，坚决不准，最后我没去成，他睡了一晚书房……
　　
　　七月流火，天渐渐凉了起来，那日晴姗过来，她瘦了不少，我俩谈了许久，直至天色晚了。我便留她说：“今天就住这儿吧，你那院子还留着原样，不用收拾也可以住。”
　　
　　她笑笑，还是摇了头。我没有强留，只嘱咐路上小心些。她终究还是，没能放下吧，贞儿离开的地方，她心底最软最疼的伤。
　　
　　十月初一，又是一个十月初一，一个简单又特别的日子，胤祥的生辰，眷儿的忌日。这个日子，我逃避了好久，今天终于打算面对一回了，或许是因为瑾眷的出生吧，让我可以在心底给自己一个台阶下。不过，不知道那个人，心底有没有这样一个好难好难过的坎……
　　
　　因着我的缘故，胤祥已经好久没过生辰了，于是，清晨睁眼，我立马凑在他耳边，高分贝地喊了句：“亲爱的，生日快乐！”
　　
　　他向来睡意就浅，而且起得也早，估计本来就半醒着，所以吓呢，倒是没被吓到，但愣却是结结实实愣了一下，毕竟，这是一个长久以来我们都绝口不提的话题。碍于肚子问题，我没敢来什么大动作，只蹭起来在他脸颊上“啪”地亲了口道：“爷老实起来的样子也蛮好看的。”
　　
　　他没说话，搂住我笑了，我悄悄看上去，只看见那个漂亮的弧度，好久好久。
　　
　　十一月的时候，朝廷上又出了事情，贺孟頫为二阿哥问诊，以矾水作书相往来，多次举普奇为大将军，不过还是被发现了，普奇等皆得罪。
　　
　　那天十阿哥过来，我挺着个大肚子被笙儿扶出来，随口问起乌拉那拉氏：“四嫂还好吧？”
　　
　　结果他丝毫没有思考就答：“诞下惜儿后身子一直不太好。”
　　
　　“有四哥这么疼着，说不定过了年就好了。”说话的时候，我始终觉得，自己脸上的笑，多多少少有些尴尬。
　　
　　五十五年正月初七的寅时。
　　
　　“恭喜福晋，是位小阿哥！”
　　
　　“爷……”
　　
　　尘世喧嚣，一瞬间抽离，我看见少年时奔跑过的操场，长长的跑道，回环而行，就像永远都没有尽头。不知为什么，在这一刻，我突然很想家，想念威严的父亲，忙碌的母亲，想念阳台上偶尔驻足的小鸟，只是时空轻微的一个偏差，这已是我到来的第十五个年头。
　　
　　[日兄]儿满月的那天，许久未见的八嫂也来了，她包了一只长命锁给孩子：“十三妹妹，恭喜你了，又给老十三添了个小阿哥。”
　　
　　“谢谢八嫂子了。”我笑得有些勉强。她嫁给八阿哥多年，至今却一无所出，虽然表面上不说，可我知道，心底最在意的人，怕不是八阿哥，而是她自己。
　　
　　宴散之后，不想她又突然折了回来。
　　
　　“八嫂？”
　　
　　她垂了首，看不清神情，只听她模糊了的声音道：“十三弟，嫂子……我……有事想跟你们……商量。”
　　
　　“外边儿冷，嫂子你进来说吧。”
　　
　　我想大约是关于八阿哥的，于是准备先回房，然而她却忽地拉住我的手，带着恳求的语气说：“妹妹能留下吗？”
　　
　　那氤氲着朦胧的眼神让心脏不自觉地紧了一下，我抗拒不住，点头淡淡应了声“好”。
　　
　　就在帘子落下的那一刻，她突然跪了下去，清瘦的身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十三弟，十三弟媳，算我在这儿求你们了。”
　　
　　我和胤祥均是一惊，不过他还是比我先回过神来，抬手扶她：“八嫂有什么话起来说吧，这样我和萌儿都受不起。”
　　
　　但她却执意不肯，我握住胤祥的手道：“就让嫂子先说吧。”
　　
　　“我……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
　　
　　“这是好事呀！”我一边说一边扶起她。“嫂子你起来吧，这样跪着，对孩子不好的。”
　　
　　她却苦笑：“这个时候来，也不知是缘是孽了……”我知，她是在担心，有人不希望这个孩子出世，可是，这我们又怎么插得上手呢？总不能把她接到十三阿哥府上来住啊。
　　
　　“嫂子需要些什么尽管说，胤祥和我会安排人送去的，这个时候要好好补补，得给八哥生个白白胖胖的孩子出来。”
　　
　　“我什么都不需要，只希望你们能帮帮我，这个节骨眼儿上，我能找的，也只有你们了。”
　　
　　我有些茫然，胤祥忽然冷静地开口道：“嫂子是想……可是萌儿刚生下弘[日兄]，而你已经怀有一个多月的身孕了。”
　　
　　她也知道此事的难，咬了唇，没有说话，我只觉那强装倔强的眼，已经快要流出眼泪了。我一个于心不忍，便说：“不然，说我早产好了。”听了我的话，她似乎又看到了希望。
　　
　　可胤祥却说：“八嫂，这件事，容我和萌儿商量以后再给你答复吧，天也不早了，我遣人送你回府。”他的话未免说得也绝了些，看着那霎时就刷白了的素颜，我一时不知该怎么是好。
　　
　　“那就，麻烦……麻烦十三弟了。”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我不禁开口道：“你这样说……”
　　
　　“萌儿，我不想让你冒这个险。”
　　
　　是呀，借腹产子，一旦传出去，就算是死罪可免，也定然活罪难逃。“可八哥那里，已经……”已经成了那番破败的光景，我不想他们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对于父母来说，最大的悲哀莫过于此。
　　
　　“我会想法子的，你就不要操心了。”
　　
　　想法子，能有什么法子，现在这个关头，还有哪位愿意顶着自己的脑袋去替这个不得圣宠的爷冒险？也只有……不对，不只我呢！“我不行，别人可以呀！”
　　
　　他投来疑惑的目光。
　　
　　我趁机半讥半讽道：“这还得感谢爷，大大小小地娶了这么一屋子！我不能生，别人总能生吧。”
　　
　　“可……”
　　
　　“可爷是不是只信得过本福晋呢？”
　　
　　他也不否认，轻轻笑了笑，摸着我的脑袋道：“你就说吧，少吊爷胃口。”
　　
　　“婉怡。”
　　
　　“婉怡？”
　　
　　我点头回说：“嗯，她是比我嚣张，是比我跋扈，可是，我觉得她是除了晴姗之外的最能信任的人。不过呢，这件事，还是你出马好了，我可做不来那种事。”
　　
　　“你是不是觉得只有爷才能做出那样的事儿来？”
　　
　　我深深地感受到了那语气中的不善，立马狗腿地说：“爷是家里男人，自然是小女子比不得了咯！”
　　
　　他低低一笑，我不知道其中有没有深意……
　　
　　二月初九，十三阿哥府上的侧福晋乌苏氏有喜。其实我也明白，这无疑对她是一种伤害，但是，只能对不起了。
　　
　　夏四月，圣驾北移热河避暑，皇太后也一同去了。
　　
　　五月庚申，皇上驻热河，斋居祈雨。
　　
　　六月，转至汤泉。
　　
　　秋七月，行围。
　　
　　一直到八月，都是平平安安的，可八嫂的产期就近在眼前，所以，这样淡淡的日子，注定要起些波折。从初一开始，我就有些紧张，生怕睡到半夜，那边突然来消息说生了。
　　
　　结果，事实证明，有些事情，是不能想的，因为想着想着，就容易梦想成真……
                  No.51
　　貌似还在很深很深的夜里，外面传来数声：“爷！福晋！”
　　
　　我下意识地伸腿碰了碰胤祥，懒洋洋道：“你去看看……”然后翻身朝里，继续睡。也不知道晕乎了多久，阳光都明媚了，我才磨蹭着起床，四下不见他，心想大约是去书房了。
　　
　　没想到，还没梳洗好呢，他就进来了，我一边弄头发，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之前外边儿叫什么呢？”
　　
　　“没什么，婉怡生了。”
　　
　　“哦。”我将梳子放回珠奁中，慢半拍地反应过来：“等等！你说什么？”
　　
　　“婉怡生了。”
　　
　　我顿时欣喜若狂得就像自己生了一样，不对，比自己生了更甚，毫无形象地拉住他的袖子追问：“什么时候生的？是小阿哥还是小格格？宝宝现在在哪儿呢？”
　　
　　他捏了捏我的脸一副无奈道：“你这是要爷回答哪个问题。”
　　
　　原来小阿哥是昨天夜里丑时生的，不过从八阿哥府上到十三阿哥府上，辗转了几番，最后在婉怡那儿就变成了卯时。
　　
　　宝宝有些瘦小，跟小瑾刚生下来的模样差不多，活像只小毛猴。
　　
　　我本以为只不过是借腹产子，心想在婉怡院子里放几天就抱过来养，熟知她倒真对这个孩子有感情似的，走哪儿都亲自带着，在孩子面前也不再那么泼辣了。
　　
　　那天胤祥在书房里写字，而我在一旁跟他说着此事，忽然顺子禀报说有人送信来，拆开一看，诺大张宣纸上只有一个字——昑。
　　
　　弘暾，弘晈，弘昑，我不禁有些纳闷，他们两兄弟，取名儿怎么都那般偏爱日字旁的。昑，意为明。八阿哥取的这个名字，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我无从得知。但我相信，其中的味道，就像初芸，瑾眷两个名字一样，每个字里，都刻着满满的思念。
　　
　　为了掩饰这个秘密，这段期间，八阿哥一直对外称病，病入膏肓，拒见外人。不想，却引出了一段让人心寒。康熙爷在得知此事后，只批得“勉力医治”四字，殊是无情。九月十七日，再于御医奏报胤禩病情的折子上朱批：“此人有生以来好信医巫，被无赖小人哄骗，吃药太多，积毒太甚，此一举发，若幸得病全，乃有造化，倘毒气不净再用补剂，似难调治。”不仅不关心，还冷嘲热讽。
　　
　　我原以为这已经足够冷酷无情了，结果之后发生的事情，让我明白了什么叫做皇家。九月二十八日,为避免途经胤禩养病之所，诸皇子在皇父及祖母于结束塞外之行回驻畅春园的前一日，全不顾自己的兄弟已近垂危，将其由邻近畅春园移至城内家中。当时只有胤禟予以坚决反对，说“八阿哥今如此病重，若移往家，万一不测，谁即承当。”这就是帝王家，虎毒尚不食子，康熙爷却能绝忍至斯，我不禁庆幸，庆幸他对胤祥还有着一份父子情。
　　
　　不知是不是心里也觉得自己做过了，十月初五，这位万众敬仰的帝王，施恩于皇八子，恢复了他的俸银米例。
　　
　　五十六年是在瑞雪中走来的。
　　
　　“额娘！”我闻声转头，一阵冰冷顿时扑面而来，钻入每一个细胞。“臭丫头！”我顺手将雪球扔出去，然后满意地看它在芸芸的脑袋上开出一朵晶莹的花。
　　
　　“姐姐你这个奸细！”暾儿一边喊，一边捧了雪往她身上砸。
　　
　　“哼！”她也毫不留情地反击了一个超级大雪球，险些没把我家暾儿宝贝砸倒。“我就要帮阿玛！”
　　
　　我在躲闪的空隙中催促道：“笙儿，傻愣着做什么！你倒是快点……”结果转身一看她无辜的眼神，我顿时明白了：那位爷，她不忍心下手，那位格格，她不敢下手……“唉，没出息的孩子，还是本福晋亲自出马算了。”
　　
　　……
　　
　　疯狂的拉锯战后，只听芸芸猖狂的笑声响彻云霄：“额娘大笨蛋！哈哈哈哈……”
　　
　　我从狗啃泥的姿势中恢复过来，阴恻恻地说：“爱新觉罗?初芸，你给我听好了，今天不把你揍成猪头，本福晋，就睡一个月书房！”嘿嘿，不知某人听没听到我这饱含深意的一句话呢？
　　
　　……
　　
　　压倒性的歼灭战后，只听我无耻的挑衅震彻耳膜：“小丫头，知道世界上还有一个令人景仰的称呼叫做额娘了吧？哈哈哈哈……”
　　
　　同时事实也证明了：某人听力很正常。
　　
　　……
　　
　　“阿玛……我以后再也不要帮你了……你才是最最最大的奸细……”
　　
　　呵呵，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这个秘密了。
　　
　　“萌儿。”
　　
　　“嗯？”
　　
　　“以后……不要让爷这么难做。”
　　
　　闷笑声。
　　
　　京城里的日子还是那么按部就班地过着，我起床，吃饭，睡觉。康熙爷巡畿，移驾，避暑。这都是永恒不变的规律……
　　
　　然而七月里，却发生了一件情理之外，意料之中的事情，而且还是一桩战事——策旺阿拉布坦遣其将策零敦多布侵掠拉藏。具体过程我不太清楚，只知道死了一个官位大的灰特台吉紥穆毕，而后他被追封辅国公。
　　
　　不过令我万万没想到的是，战事吃紧的节骨眼儿上，康熙爷竟然还有心行围狩猎，这是想表明他很淡定呢，还是想表明他很淡定……唉，他真的很淡定。
　　
　　冬十月，皇上奉皇太后还宫。可能是年岁大了，又加上旅途疲惫，回宫以后太后的身子就一直不大爽利，挨到到十一月的时候，终是大病一场，皇上急得几乎是跑进慈宁宫的。十二月甲申，太后病势渐增，据说皇上来回奔波，脚面浮肿，却仍扶掖日朝宁寿宫。
　　
　　结果最坏的消息还是传了出来，十月丙戌，皇太后崩，颁遗诰，上服衰割辫，移居别宫。己酉，方才还宫。
　　
　　作为孙媳，我自是一身素服，虽没有什么实质的感情可言，却还是哭了个稀里哗啦。死亡，即便是位陌生人，也总能让人不能自已地悲伤。太后的驾崩，让我忍不住想起眷儿和贞儿，看着胤祥和孩子们的脸，我自私地想，自己一定要先于任何一个人离开。
　　
　　因为太后之事，皇上的身体抱恙，正月便去了汤泉调养。二月庚寅，拉藏乞师，侍卫色楞会青海兵往援。
　　
　　那天我坐在窗边有些发呆，脑海里勾勒出那个男子不羁的侧脸——胤祯，你是不是即将以大将军王的身份出征了呢？
　　
　　听四阿哥说，前几日朱天保上疏请复立胤礽为皇太子，皇上竟然在行宫亲自闻讯：“尔何知而违旨上奏？”不知道是该他说老实还是笨，竟回答说：“臣闻之臣父，臣父令臣言之。”皇上批他为不忠不孝之人。接着辞连其父侍郎硃都纳，及都统衔齐世，副都统戴保、常赉，内阁学士金宝。其中天保、戴保因罪处死，都纳及常赉、金宝交步军统领枷示，齐世交宗人府幽禁。
　　
　　看来，表面平淡了许久的储位之争，又要掀起些波澜来了，不过这一次的事件，倒让大家都明白，二阿哥是肯定没机会了的。至于皇上心中的那个儿子究竟是谁，还尚在众人的猜测中。
　　
　　三月辛酉，上大行皇后谥曰孝惠仁宪端懿纯德顺天翊圣章皇后。并于夏四月乙酉葬之孝东陵。
　　
　　六月，深受康熙爷信赖的大学士李光地卒，皇五子恒亲王胤祺往奠茶酒，赐银一千两，徐元梦还京护其丧事，谥文贞。据说他死前，还坚持认为，诸位皇子之中，还是八阿哥最贤。
　　
　　听四阿哥说这话的时候，我闻到了他野心的味道，这场漩涡，因着他，我和胤祥，谁也逃不了。康熙五十七年，离雍正帝的王朝已然不远，我只希望这场争斗能尽可能地平静，把对所有人的伤害都降到最低。
　　
　　此刻朝廷里看好谁的都有，不过呢，貌似拥护者最多还要属三阿哥胤祉和五阿哥胤祺。就在大家各怀心思的时候，康熙爷却下了个大手笔，诛杀了孟光祖。要说孟光祖是三阿哥府上的人，这段时间，他一直打着胤祉的名号，到地方各省如陕西、四川、江西、广西等地活动。
　　
　　大家不禁揣测，这是不是皇上杀鸡儆猴，暗示各方势力，不要在朕的面前太招摇了，树大招风。因而，各种拉帮结派的活动又暂告一段落。
　　
　　九月甲辰，上还京。
　　
　　将军额伦特、侍卫色楞于喀喇乌苏会是，屡战屡败，乱贼愈发得寸进尺，而师无后继，矢竭力战，全军覆没。
　　
　　冬十月丙辰，皇上下诏，命皇十四子胤祯为抚远大将军，视师青海。
　　
　　其实，对于胤祯，我更多的是那种亲情，只是多年来碍于各种，一直都保持着最恰当的距离。直至现在，他领军西征的前夕，我心里忐忑才一览无余。但是甚至连句嘱咐都来不及，他就挥师西去。据说十二月十二日那天，出师礼极为隆重，用正黄旗纛、亲王体制，称大将军王。
　　
　　这莫大的殊荣，不禁让所有人都看呆了，我可以想象，那阵仗的风光，还有金戈铁马剪影中，他骄傲的笑。
　　
　　原先支持三阿哥的大臣，有些开始为十四阿哥活动，不过也有尚在观望中的，毕竟，战场上的事情，连能不能活着活来都是个问题，更不要说何时能回来了。但也有人觉得这是康熙爷在考验他，并且还是变相授予了他兵权。
　　
　　一向陈卓冷静的四阿哥也有些忍不住了，我也不禁在猜想，难不成皇上真的有这个意思？毕竟后世真的有过康熙爷传位与十四子，而后却被第四子谋权篡位的说法。不过，历史中他注定不能成为帝王，那么，我现在是该怎么做呢？给与暗示？
　　
　　这边的事情还没想清楚，皇上又下诏了，因四川巡抚年羹尧，军兴以来，办事明敏，即升为总督。我想，这下四阿哥应该稍微放心了吧。结果紧接着，就康熙爷就下诏命皇七子胤祐、皇十子胤蓪、皇十二子胤祹分理正黄、正白、正蓝满、蒙、汉三旗事务。
　　
　　难道这是想要用分权来达到一个平衡？可是，这样的手段对于那盛世王朝的帝王来说，是不是太低劣了点？因为真正的平衡，就是把权力全都握在自己手中。还是说，他想握，却已是力不从心了？
　　
　　我没有顾及，把自己的想法一股脑儿地告诉了胤祥。其实他是早知道四阿哥的想法，只是一直没有告诉我，而且他大约没想到，作为一个封建社会的女人，我能提出这样的见解，所以在听了我的话后，他露出了我意料之中的惊讶。
　　
　　“其实隆科多才是一步杀棋，四哥要想将别人一军，就必须利用好这颗棋子。而年羹尧则是后招，只有先靠隆科多稳住了宫里的局势，他才有用武之地。”
　　
　　“萌儿，你是在说……篡位？”
　　
　　我这才惊觉自己的失言，毕竟，现在连皇位到底传给谁还没个准儿，我就在这谋划了，万一历史上，真的是传位与四阿哥呢？那我现在可就是在白忙活。
　　
　　“我只是，以……以防万一。”
　　
　　他没说话，我顿了顿问：“胤祥，要是……要是真的走到那一步，你会怎样？我的意思是，你会选谁？”
　　
　　“四哥。”我以为他会犹豫，却不想他答得竟是如此干脆。
　　
　　不过听到这个答案，我不由得舒了口气，回说：“那就好。”
　　
　　转眼迎来五十八年，局势越发紧张起来，好像蝴蝶轻轻扇动一下翅膀，都来扇出一场龙卷风。皇上还是照例去汤泉，巡京畿，不过谁都看得出，这位真龙天子的身体每况愈下。
　　
　　四月的时候，听说胤祯驻军西宁。而后皇上又去了热河避暑，不过，这一次，皇太后无法陪着这个儿子一同去了。这远远长长的一条路，不知道会不会勾起昔日的慈爱与如今的忧伤……
　　
　　八月，皇上行围，我甚至怀疑，他还能不能在马背上坐稳。并且我相信，有此疑虑的，绝不止我一人，还有他那群虎视眈眈的儿子和臣子们。
　　
　　冬十月丁未，圣驾还京。
　　
　　胤祥的腿上又开始不好了，有时疼得整夜都睡不着，我天天都盯着他的膝盖，以至于无暇顾及其他。
　　
　　只听说十二月时，前方传来丧报，西安将军额伦特战死沙场，皇上命五阿哥恒亲王胤祺、十二阿哥贝子胤祹迎奠。虽然知道他会好好活着，可心底还是难免担心，害怕他受伤。
　　
　　就这样，我在各种各样的担心中，等待了康熙五十九年的春天。
　　
                  No.52
　　新年，在臣民们的贺岁声中姗姗而来。不过，西边的战事，却没有因为这新的一度轮回而松懈，反是越吃越紧。正月丁酉，抚远大将军胤祯移师穆鲁斯乌苏。以宗室延信为平逆将军，领兵进藏，以公策旺诺尔布参赞军务。命西安将军宗查木驻西宁，平郡王讷尔素驻古木。
　　
　　檐角的黄丝带下，多了一枚红艳艳的平安结。
　　
　　“笙儿，派人去看看药熬好没有？还有热豆腐渣准备好就包上拿过来。”转身。“旗珠，上次祁太医开的方子呢？你帮我拿过来。”再转身。“旗琏，那种烟少的炭火已经快用完了，你注意一下。”
　　
　　房间里很暖，他坐在椅子上，腿上盖着毯子，正在看书。一见我进来便笑：“福晋都忙完了？”
　　
　　我也难得跟他贫，直说：“看爷啥时候能好啥时候算完。”
　　
　　“萌儿，你都累瘦了。”
　　
　　是呀，我好像真瘦了，脸上都没有软软的肉了，下巴也变尖了。
　　
　　整个春天，京城里只下过一场雨，我在庆幸阴雨很少的时候，忘记了，其实百姓们都在渴望着一场轰轰烈烈的雨水，不是他们渴了，而是他们的庄稼渴了。
　　
　　夏四月，皇上巡幸热河。
　　
　　“已经一个月没有下过一滴雨了，田里大概已经干得不行了。”
　　
　　“皇阿玛应该会安排祈雨之事吧。”
　　
　　祈雨？我直接被雷到，脑子里开始出现一群跳大神的人。唉，也难怪，在科技如此落后的时代，神是所有人的信仰和依赖，就连那高高在上的君主帝王，也不得不昭告天下，能站在这个位置，不因为别的，只因为自己是上天的儿子。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果然，五月的时候，以旱求言。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没有几天，真的降了场大雨。下雨的时候，我一直坐在窗边，感叹着佛法无边……
　　
　　因为腿疾，胤祥很久都没有出去走动过了，我怕他憋得慌，于是搜肠刮肚地讲笑话给他听。然而本人的笑话就那么多，有些时候，一个笑话翻来覆去地讲了无数次，但他总是很给面子，无论听了多少遍，他都会给与回应。倒是笙儿这个当了额娘的，越发不稳重了，每每听到我在复读，就说：“福晋这个笑话都讲了几百遍，我都能背下来了。”
　　
　　月末的时候，四阿哥那边传来喜讯——年菱颜诞下一子，取名福宜。按理说，取名应该取第一字为弘，可四阿哥偏偏为这位年侧福晋破了例，以福字开了头。胤祥解释说，是因为她之前的小格格早夭，所以才出格取了福宜这个名儿。但不知为何，这消息传到耳朵里，总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这个夏季，雨不是很多，胤祥的腿一天天好起来了，夜里不会再疼得满头大汗，白天走路也像以前一样了。只是我明白，他再也回不去当年那个马背上铁戟银弓，箭无虚发的十三爷了。
　　
　　自从他病了后，四阿哥也不太在府里讲朝中的事，我也不知胤祯现在的境况究竟如何，每每想问上两句，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哽咽了几次，胤祥干脆替我问了，不过四阿哥也没能说出什么确切的消息，我只知道他的战功不少，却不知人可否还好。
　　
　　十一月寅，隆科多为理藩院尚书，仍兼步军统领。
　　
　　说话的时候，四阿哥看了我一眼。大概这本不被看好的棋子，连着几次这么平步青云、扶摇直上，实在是让人有点难以接受。
　　
　　十二月甲寅，诚亲王胤祉子弘晟、恒亲王胤祺子弘升为世子。放在以前，这就是不大不小的事情一件，可在如今的节骨眼儿上，却变成了一枚风向标。一时间，二位阿哥又成了朝野里的焦点。
　　
　　但我却无暇在管这些明争暗斗，因为[日兄]儿病了。这场病来得很突然也很汹涌，连着几天的烧热，把他好不容易被我养胖的小身子都折磨瘦了。一直到了正月里，这病才好了点，不过[日兄]向来很懂事，尽管病着，也不像芸芸那样借机提出各种无理要求，而是乖乖听话养病，看得我又心疼又心软的。
　　
　　六十年了，这一代盛世王朝的帝王已是行将就木，不过，这皇位的争夺，似乎并没有我想象得那么惨烈，亦或是，仅是我不知道而已。
　　
　　正月乙亥，康熙爷以御极六十年，遣皇四子胤禛、皇十二子胤祹、世子弘晟告祭永陵、福陵、昭陵。清晨醒来，发现枕边空落落的，心里莫名盈着一股不安，匆匆拉了件外衣披上，就爬起来往外间走。
　　
　　他坐在窗边，看着紧闭的窗，不知在想些什么，只觉得，那脸上带着些落寞。
　　
　　“胤祥。”
　　
　　他闻声回眸，笑道：“萌儿，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
　　
　　“本福晋也不是天天都那样懒的。”
　　
　　他但笑不语，我顾不得梳洗打扮，顶着乱蓬蓬的脑袋凑上前去，搂着他的脖子问：“想什么呢？这么忧郁的样子。”
　　
　　“想着你今年做的新衣服比去年的更怪了。”
　　
　　“什么怪呀！那是与众不同！”我据理力争，只不过加入了一点现代风格，怎么就怪了呢？要不是舍不得把你吓着了，我赶明儿就做个露脐露背的来穿，保证回头率百分之二百。不过，话说服饰文化不就是在创新改革中不断发展的么？算起来我的这些设计还有点里程碑的意义——我又在不分时间地点场合地褒奖自己了……“对了，去年子得的那副玛瑙象棋呢？”
　　
　　“收在书房里了，怎么了？你不是只会下五子棋么？”
　　
　　我立马提高音量道：“谁说我只会下五子棋！今个儿就与你大战三百回合。”
　　
　　大概是音量真的有些高了，爷这边还没说话，外面就先传来了凝萱轻软的调子：“福晋您起来了呀，现在就梳洗么？”凝萱是额萨、额罕家的小妹妹，第一次见她是在笙儿的婚宴上，而后偶兜兜转转，她竟就变成了我的侍女。
　　
　　梳洗一番后，我颇有气势地迈进了书房，结果脸扬得幅度太大，差点被门槛绊倒。屋子里暖暖的，我解了氅子，往炕上一坐，豪言壮语道：“摆棋。”
　　
　　顺子用一种很压抑的声音说：“回福晋，棋已经摆好了。”
　　
　　我尴尬地咬牙切齿：“是么？你可以先下去了。”待他憋笑退下后，我转而问一直摆着一副云淡风轻表情的胤祥：“谁先走？”
　　
　　“福晋先请。”
　　
　　我出手就来了个炮二平五，本以为他要上马，结果给我对了一门炮上来。见他不出马，索性我自己出个马……
　　
　　眼看红色的小马儿就要死在乱蹄之下，我忙用手捂住道：“这个不算，我没看见。”然后不等他同意就把棋子抽了回来，“嗯……我走这个！”
　　
　　“车吃。”
　　
　　“哎！错了，我不走这个。”
　　
　　……
　　
　　“哼。一个大男人，都不知道让着我点，你自己说，你赢得光不光彩？不好意思了吧，难为情了吧，我就再给你次机会，这匹马儿就先别要了，我们再来一盘。”
　　
　　……
　　
　　“堂堂一个男子汉，就知道在棋盘上欺负我们女人家，简直是胜之不武，我对你的行为表示十分的惋惜。那个车先给我，左边那个，嗯……我们再来。”
　　
　　……
　　
　　“你说这样的胜利有意义么？没有吧。我就知道你也是这样想的，这已经不是水平的问题了，而是气度，你说……”
　　
　　“好了，爷这只炮也给你。”
　　
　　……
　　
　　“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主动提出让只炮给我，其实你压根儿就不用这个炮。你还想说什么，不然你怎么不给我只车，怎么不给我只马，怎么不给我那只炮，而偏偏就给了我这只炮。”
　　
　　“好吧，这次你自己选。”他倒是对我的无理取闹一点儿都不生气。
　　
　　“其实，也不必让那么多棋，我的水平还没低到那个程度，这个……你只要让一枚棋子，我就赢定了。”
　　
　　不疑有他，胤祥爽快地答应：“好。”
　　
　　只听那话音未落，我就抬手抽掉了棋盘上的“将”，并附带上得意的表情：“怎么样？我说我赢定了吧。”
　　
　　“饿不饿？大早晨起来什么你东西也没吃。”
　　
　　“我说爷，面对这么棋艺粗浅、缺才少德、卑鄙低劣、无理耍混的人，你就没有一点点生气？”我猜，我那双本就很大的眼睛，此刻一定瞪得像牛一样。
　　
　　他轻轻摇头，却勾起了我的不满：“得了，你就给我把那一股子烦闷憋好了，千万别表现出来，千万跟我倾诉，往心里憋，往死里憋，憋不死你。”
　　
　　“萌儿你今天怎么神神叨叨的？是不是起得太早，没睡够啊？”
　　
　　我把棋子一搁，撅嘴道：“谁一大早在本福晋面前忧郁过来，落寞过去，却什么都不讲的？”
　　
　　哪知他还很“天真”：“难道是爷？”
　　
　　我银牙碎咬：“不是你难道是小瑾？”
　　
　　“可是爷没有啊……”
　　
　　“那你大清早起来坐在窗边出什么神？”
　　
　　他恍然，回说：“上次你不是说四哥那只鹞子威风凛凛，也想养只么？前些日子有位故交得了只，说是幼鹞，我在想要不要替你讨回来。”
　　
　　我立马把刚才的事情抛到一边，在一旁点头摇尾很狗腿地说：“要的要的！”
　　
　　“可鹞鹰凶狠，特别是让你养着，爷就更不放心，所以爷一早晨都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既能让你养着又不会伤到你。”
　　
　　“我会乖乖，不靠得太近，再说不是只幼鹞么？这么小，伤不到我的，你就讨回来讨回来讨回来嘛。”
　　
　　他一脸的无奈：“爷就知道不该提前告诉你的。”
　　
　　“胤祥……我想要嘛……好不嘛……相信我，给个机会啦！”
　　
　　……
　　
　　小瑾好奇地凑上前来问：“额娘，这是什么？”
　　
　　我看着笼子里的小不点，得意忘形道：“这个叫鹞鹰，怎么样？威风吧？”
　　
　　小瑾貌似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扯了扯旁边芸芸的衣角求助：“芸芸姐……”
　　
　　“额娘你也忒能胡扯了吧，我看阿玛养的鸽子都比它威风。”这小丫头片子，说起话来当真一点面子都不给老娘留。
　　
　　“话不能这样说呀，虽然它现在是小了点，弱了点，可骨子里鹰的血脉注定了它将来必然是威风凛凛的，就像四阿哥家那只一样，而且我这只还比他家的那只漂亮。”
　　
　　“我还是觉得阿玛的鸽子更漂亮。”
　　
　　“我喜欢额娘的鹞鹰，好可爱。”小瑾，谢谢你……额娘泪流满面地谢谢你……
　　
　　三月，群臣请万寿节尊号，康熙爷仍不许。
　　
　　我听说有不怕死的在万寿节的时候向皇上提出建储之事，然后果不其然被严厉斥责，并被治了罪。对此，我只有四字评价：脑子有病！
　　
　　夏四月，树木丛生，百草丰茂，我敲敲打打，准备给孩子们建造一个小型游乐场。本来是想找木匠来做的，可胤祥不许，说是孩子们正当是学习的时候，怕惯坏了他们，我没有反驳，收拾了一些工具，开始在院子里日复一日地砸木头。最后他实在是看不下去了，默许了这件事。
　　
　　其实最开始是替几个小孩子准备的，没想到芸芸这个都十四岁的大姐姐玩得最起劲，看着人家的闺女都在吟诗作画，绘样绣花，而我家的闺女却还在满院子疯癫，对此，我深深地感到悲哀。
　　
　　六月里，天热得不行，我说在院子里住着难受，就像某爷请假去陪晴姗，至于那一大堆孩子，自然就交给咱们贤良淑德的十三爷了。到的时候，晴姗站在门口等我，一踏进别院，果然要凉爽得多，我和她在亭子里纳凉。
　　
　　“我觉得芸芸那丫头最近有些怪，莫不是喜欢上哪个毛头小子了吧？”
　　
　　她却不以为然：“成日都待在府里，能看见哪家的公子呀？”
　　
　　“什么成日都待在府里呀？她小丫头没有一天不想往外跑，光是我知道的，就不下十回。”
　　
　　她执扇掩嘴一笑，立马就揭穿我：“姐姐定是给芸芸打过不少掩护了。”
　　
　　“是呀，现在能宠的就尽量宠着，等以后嫁出去了，说不定连上回街的机会都没了。”
　　
　　“也对，不是谁都如姐姐般好运，能够遇见爷那样的夫君。”此生能够遇上胤祥，便是叫我下地狱也心甘情愿了。“不过芸芸再怎么也是以格格的身份出嫁，这也可以免去不少操心。”
　　
　　“话是这样说，可感情上的事情，哪能管得谁是谁呀？就算你是皇帝，我不爱你，还就是不爱你。”
　　
　　我们东拉西扯，海阔天空地说到夜里，直到把方圆十里的蚊子都喂饱了才罢休。
　　
                  No.53
　　不过在晴姗那里住了几日，府上就安分不下了，胤祥一连派人来请了几回，不过我都让马车空着来又空着回去了。开玩笑，这么热的天儿，我才不回去伺候那些个小祖宗呢！嘴上虽是这么说，可心里还是有几分想他们，没有他们那整日层出不跌闹腾，也少了几分乐趣。
　　
　　到最后，府上那位爷实在坐不住了，也不知是孩子们急还是他急，反正一大早我正和晴姗吃着小点心呢。他就在一片请安声中推门而入，我安安分分地请了安，心想卖个乖讨个巧说不定还能多留几日，但事实证明，爷这回是铁了心要把人带走了。
　　
　　于是，我在小家伙们极其“不友好”的欢迎中，正式回家。
　　
　　别院里确实要凉快得多，一到晚上，鲜明的对比就出来了，我热得烦躁极了，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连带某人也一起没法儿睡。只听枕边他窸窸窣窣地起了身，也不知干什么去了，留我一人继续烦躁。
　　
　　兀自朝里睡着时，听他又回来了，带回一阵阵凉凉的风，原来是去寻扇子了。我翻了个身，与他四目相对，蓦然被这件小事感动得一塌糊涂。不待我开口，他低声说：“快些睡吧，我替你扇着。”
　　
　　我没反对，乖乖闭了眼，不知过了多久，竟真睡着了。
　　
　　早晨的空气闷闷的，我让旗珠备了水，准备洗个澡。小瑾却趁这个空挡跑了进来，黏糊着不走，然后我就把她直接扔进了桶里。最后的结果是，虽然洗了澡，我却仍是一身的汗。
　　
　　七月，天气终于冷静了下来，燥热随阳光渐渐南去，旗琏嫁人了。胤祥和四阿哥的来往比以往频繁了许多，我却没再掺和，做了回贤良淑德的好福晋。
　　
　　四阿哥走的时候，我正和小瑾在院子里荡秋千，也不知他是如何绕到这边来了。我停了秋千，让小瑾叫四叔，她有些怯怯地叫了，小手拽着我的裙子。
　　
　　“都长这么大了。”他莫名感慨了一句，我应了一声，有点无话可说的感觉。他却一反常态蹲下逗小瑾：“有时间来四叔家里玩，四叔让弘历哥哥给你逮兔子。”不得不说，这句话诚然让某位天真的小丫头两眼放光了。
　　
　　她开心地点头答应道：“嗯！”
　　
　　“嫂子身体还好吧？”
　　
　　哪晓得他又变回了原来的那个四阿哥，只冷冷答了一声“嗯”。我立马三道黑线，这是什么态度这是！
　　
　　我主观臆断是小瑾感应到了自己额娘的不爽，眨巴着大眼睛在一旁问：“四婶生病了吗？”
　　
　　“四婶最喜欢小格格了，如果小瑾去探望四婶的话，她的病就会好了。”喂，这位阿哥，这位爷，你这是在做什么？诱拐十三爷府上的格格么？
　　
　　但是某人好像很乐意被诱拐……“那小瑾明日去探望四婶好不好？”
　　
　　“好，明日四叔让弘历哥哥来接小瑾。”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违背常理地温柔？我生理和心理上，都有点受不了。
　　
　　是夜，我冲着枕畔的人撅嘴：“你家那位四哥，似乎想把我家小瑾据为己有！”
　　
　　“瞎想些什么呢，快点睡觉。”
　　
　　我不甘心，继续痛斥四阿哥的罪状：“你何时见过那样子的四哥，一副人贩子的模样，哪里有平日里半分雍亲王的气场？我敢说他就想拐走我家小瑾！你这个当阿玛的，难道就眼睁睁……”
　　
　　“爷看你是一点睡意都没有呀？”黑乎乎的人影靠拢过来，我一把推开反抗道：“我这里跟你讲着正经事，你不要油嘴滑舌动手动脚的。”
　　
　　但是……
　　
　　“人贩子的帮凶！”
　　
　　……
　　
　　“抛妻弃女的坏人！”
　　
　　……
　　
　　不过，整场反抗只来得及骂了两声，我便在他的进攻中节节败退，俯首称臣。
　　
　　翌日一大早，弘历真的来接小瑾了，那时我还疲惫不堪地躺在床上，甚至连半句嘱咐都来不及，就听胤祥说小瑾已经在去四阿哥府的路上了。我顺手扔了个枕头过去，然后起身扑腾进了洗澡桶。
　　
　　整整一天，我都有些郁结，也不知胤祥在想些什么，直到夜幕渐渐拉下，小瑾都没回来，他也没说遣个人去接。一股怒火腾地烧了起来，我觉得他一点儿也不在乎小瑾，怕是就算四哥一辈子都不送人回来，他也不会有半分反对。
　　
　　“凝萱，让人备车，我要去接瑾格格。”
　　
　　熟知他却突然一抬手，凝萱愣在原地，不知道该依从谁的，只听他道：“你先下去吧。”我握了拳头，没有出声，凝萱见我并未阻拦，便垂首退下了。
　　
　　我赌气地准备出去，没有跟他说半句话。不让派车，我就走着去，就算三更半夜，我也要敲开四阿哥的府门，把小瑾带回来。
　　
　　“萌儿。”他出声唤我，“让小瑾在四哥府上住一宿也不是什么大事。”
　　
　　“那你觉得什么才是大事？或许小瑾配不上你的大事，可对我来说，她就是我的大事！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是我对眷儿许诺，她是那个为我死去的女孩最后的愿望……
　　
　　“萌儿，小瑾是我的小格格，我跟你一样疼她。我本不信那些，可若你真的将她当作芸眷的来生，她应该更希望和四哥在一起，不是么？前世他没能照顾她，今生就给他个弥补的机会，哪怕作为阿玛来补偿她。”说话间，他已然搂住了我。
　　
　　我不知道自己何时哭了出来，只固执地说：“他已经忘了眷儿，他娶了年菱颜！”
　　
　　“不过是一时权宜，不过是容貌相似，你不要生气。”
　　
　　“不是权宜，不是容貌，他是喜欢她的！我看得出来。年菱颜不是替代品，他是真心爱她、宠她的，就如同……你爱我宠我一样。”
　　
　　他轻轻拍着我的背脊宽慰道：“萌儿你信我……四哥的爱，不是那样的，不是偏爱，不是宠溺。”
　　
　　“我要去接小瑾回来。”
　　
　　他看着我通红的眼，终是妥协了：“好吧，我差人去接，你哭成这个样子，就不要再跟我耍小孩儿脾气了。”
　　
　　但没想到，一场争执，要吵的是我，胜利的是我，妥协的也是我，在他叫顺子的前一刻，我伸手掩住了他的嘴，低头道：“就这么一宿，也就这么一次。”
　　
　　他谦谦君子地一笑，我却哭了，不为小瑾，不为眷儿，只为他——世间能这样宠着爱无理取闹的我的人，除了他，还能找出第二个么？
　　
　　小瑾回来后，像个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面对已经满脸不悦的我，芸芸简直是不知时务为何物，打趣说：“四叔家那样好，你怎么不住着不回来了？”不过，对她来说，四阿哥可不是小瑾口中那个要什么给什么恨不得把自己捧上天的四叔。
　　
　　“四叔家里没有额娘。”看着我面色稍稍缓和，胤祥也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芸芸改了脸色，阴测测地说：“那才最好……”
　　
　　没有看到预料中的暴怒，她显然有点不安，我兀自坐着，安静得像尊雕像，胤祥不由得打圆场道：“跟小孩子怄什么气。”
　　
　　我提高了音调怒道：“小孩子？都十五六岁了还是小孩子？想我不到十九岁就嫁了你，而这么大个人却连句话都不会说！怪也只能怪我宠出来的，当真最后还是算在自己头上的债！”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说了这样子的话出来，几个丫头都吓了一跳，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我在孩子面前如此模样。
　　
　　芸芸咬了唇没言语，长期蛮横惯了，见我这样，她也一点服软的意思都没有。我起身准备回房，小瑾跳起来拉住我的袖子叫：“额娘，我以后再也不去四叔家了，你不要生气。”
　　
　　我也怒着这个，脾气上来一发而不可收拾，只说；“额娘现在是谁看着都嫌弃了，谁也拴不住了，你们爱到哪儿去就到哪儿去，走不了的让你们的好阿玛备车备轿给送去。”
　　
　　“萌儿。”许是见我失态，胤祥伸手想拉我坐下，我狠狠一挣脱，结果刚好打在桌沿上，疼得眼泪都要滚滚而下了。他忙起来，我的眼泪就扑簌扑簌地落了下来，砸在他还没来得及碰到我的手背上。也不知是怎么想的，我在怒火滔天的同时，还能感到一丝窘迫，身子一扭，就往门外走去。
　　
　　我知道他跟在后面，也不理，径自往屋子里去，然后将鞋子一踢，就卧在了床上。
　　
　　他静悄悄地跟进来，坐在床边上：“看来福晋是嫌府上的格格还不够多。”我不懂他的意思，但是也没答话，安安静静地往里躺着。“那爷就再封个萌格格可好？”
　　
　　呵，暗地里说我闹小孩子脾气呢！不过，我确确实实有点无理取闹的感觉了，难不成是岁数大了？提前步入更年期了？还是……尽管刻意逃避，却仍旧被那即将到来的种种影响了？这样一想，心里的火气压下去了不少。
　　
　　胤祥不知我在想什么，以为我依旧在闹别扭，插科打诨说：“亦或是福晋受累再给府上添个小格格？”
　　
　　却只见我来了个三百六十度大转变，可怜巴巴地回身望过来：“怎么办？我今天这么凶悍，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人呐？”
　　
　　他略略愣了一下，失笑道：“原本爷以为自己已经够机敏了，却依然跟不上你的节奏。”
　　
　　“胤祥……”我窝进他怀里，“你要保护好我和孩子们。”他的手指沿着我的背脊而下，本是一种安抚，但却让我的心不由自主地紧了起来。对于大清王朝粗浅的了解，让我摸不到命运的方向。前面的路，究竟是我们一起走过，还是他一人独自离开？
　　
　　七月间，皇上行围。
　　
　　八月的战火烧红了西北的天，而我又过上了瓷器娃娃的生活。
　　
　　“爷说不让您出门。”旗珠苦着脸。
　　
　　“我只是去晴姗那儿走走，你这是什么表情？”讨厌，这也不让去，那也不让去，有本事把我摆在佛堂，用香火供着！而且，再不出门走走，那就真的没机会出门了。“好旗珠，我这又不是头一次怀孕，你就别瞎操心了。”
　　
　　结果引来她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好福晋，您就稍微体谅一下爷的苦心吧。”我估摸着什么这段时间京城里不太平之类的话就要出来了，这时身后响起了熟悉的声音：“旗珠姐姐，我陪额娘到晴姨那去，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好格格，奴婢还指望您帮着劝劝福晋呢。”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不就是你去了我才更不放心云云，不过我能理解，换做我也会那么想。谁不知道这十三爷府上最捣蛋的是芸格格呢？
　　
　　好说歹说了半天，这事儿最后还是没成，倒不是我深明大义，只是怕这前脚刚迈出去，旗珠后脚就蹬板凳上梁了，于是又灰溜溜地回去了。
　　
　　“额娘。”芸芸突然低头叫了我一声，有点怯怯的，不像往日的那个她。
　　
　　我没答话，侧过脸看向她，等待着后文，但她似乎像从我的声音中得到鼓励，故而直到我开口，她方才接着说下去：“我是不是……已经到了要出嫁的年纪？”
　　
　　原来是这事儿，我不清楚她是积攒了多久的勇气才问出口，毕竟在封建礼教盛行的年代，这样子的话，总是有损女德的。我笑道：“嗯，差不多了，大约过完明年就得把你嫁出去了。”
　　
　　“那……阿玛……阿玛他，有没有说……要把我许配给谁？”她说得有些结结巴巴，局促得很。我不禁莞尔，合着是到我这儿来探口风了，不过我和胤祥还真没什么比较准的谱儿，前几年他倒是荐了几个孩子，可那阵子局势咬得紧，一直没什么定论。而后又与四阿哥忙了起来，我也没在这事儿上花什么心思，便一直拖着。
　　
　　“这倒还没定下来。”
　　
　　她的脑袋垂得越发低了：“额娘。我觉得……福僧格，福僧格……挺好……他……”至于他到底怎么好，我当真是一个字都没听清，平时说话跟打雷似的芸芸，此时声音小得连蚊子都自愧不如。
　　
　　不过我总算明白，这丫头竟是有自己想嫁的人了，难怪跑来跟我探口风。前后一想，也就清楚了她的小算盘了：若是已经看好人家了，她肯定会来磨我，毕竟不是谁都能磨得了十三爷的，但只要我这里说通了，还怕胤祥不答应？若是还没寻着人家，那整个事情就更好说了。
　　
　　我拍了她脑袋一下，继而问说：“哪家的孩子？回头我跟你阿玛问问。”只要人品没问题，我必然是赞成自由恋爱的。
　　
　　芸芸小脸上带着羞涩和兴奋的红晕，我不由弯了眉梢，然而，接下来的话，却让我的笑凝固在那一秒。
作者有话要说：有么有亲知道~~
十四爷送萌儿的玉梳去哪儿了？？？ 
                  No.54
　　“他阿玛伊尔根觉罗?伊都立，在内务府任总管差事。”说到这儿，她眼睛里亮亮的，内务府总管，诚然不是个小官。
　　
　　“不可以！”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也不自觉严厉了起来，把芸芸吓了一跳。没想到，芸芸爱上的，竟是我曾经差点嫁过去，而后是绯倩的夫君，伊尔根觉罗?伊都立的儿子，福僧格，天！这是不是上天的作弄！
　　
　　“额娘……”她不知我为何这么激动，只拖长了调子撒娇。
　　
　　我铁了心道：“你就是要嫁个乞丐额娘也不反对，唯独他不行。”
　　
　　她对我的话感到莫名其妙：“为什么？他是个很好……”
　　
　　“不用再说了，我不会同意的，你阿玛也不会同意的。”
　　
　　我想象不出此刻自己脸上的表情，只见芸芸受了委屈，胸口起伏着，豆大的泪珠霎时就滚了出来，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跑掉了。我有些气结，不远处的凝萱忙跑过来扶住我，直劝说：“福晋您别急，芸格格不过是使点小性子，把您的身子急坏了就不好了。”
　　
　　我缓了缓道：“不怪她。”
　　
　　勉强和孩子们用了晚膳，我便往回走。芸芸一直待在房里，说是送去的饭菜都搁在门口，她一直不肯开门。我让下人们收拾了不用去管，想她现在定然也没有心情吃东西，就让她一个人静一静，我也是。
　　
　　胤祥一般回来太晚的话就会去书房睡，一是他要写些东西，二是我怀有身孕后，睡眠一直不太稳。但今天我特意让旗珠去门上留了话，说爷不管多晚回来，都让他回房。
　　
　　这么多年，我毕竟还是无法狠心到夺人性命，狠话都会说，可真正到了那一步，却走不下去了。那一头，再怎样也是自己的亲人。绯倩，我以为时间会沉淀一切，静水深流，待涉水之日，才明白，这静默下面是如何的汹涌。我虽下不了手，但也放不下仇。
　　
　　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我隐隐约约听到院门开的声音，他推门进来，见我还坐着，聪敏如他，也不说多余的话，只心疼地问：“出什么事情了？怎么不派人到四哥府上去找我?”
　　
　　我看着他，一时无法开口，看了半天，竟有种想哭的感觉。不是难过，不是不知所措，而是如同在绝望中找到了依靠，绷紧神经松懈突然下来，整个人都变得脆弱起来，之前蓄积的泪水就一股脑儿地倾泻而出。
　　
　　他虽不知因果，仍柔言宽慰：“天大的事儿，这不有爷扛着么?”
　　
　　我一五一十地将事情讲了一遍，心里好受多了。他听完后没发表什么意见，把我抱到床上，一边给我脱鞋一边说：“这事儿急不来，你好生睡着，容我想想。”然后又替我拉了被子。
　　
　　“你别去书房，陪陪我。”
　　
　　他温莞一笑，碰了碰我的鼻子道：“看这一身的尘，等爷收拾一下。”
　　
　　他本是个干净整洁的人，只是有时从外面回来，先不顾梳洗就上床来逗我，为此我说过他好几回。但此时我想也没想便说：“我不嫌你。”说完以后才记起，要是换做以往，我一定把他给踹下去了。
　　
　　“好。”
　　
　　整夜我都半睡半醒的，还做了自己也说不出的噩梦。我感觉得到，外面的天已经很亮了，但我就是想窝在他的怀抱，枕在他的胸膛，不愿起身。忘记有多久，没有和他这样温馨了。不一会儿屋里传来轻微的走动声，我听见胤祥特意侧过脸去，压低声音吩咐：“让顺子去四爷府上走一趟，说我今日有事，不过去了。”
　　
　　那走动声渐行渐远，我没有睁眼，轻声问：“我是不是很自私？”
　　
　　“自不自私又何妨？”我看着他的眼睛，一时语塞。若是他回答是，我定会伤心难过死，尽管是实话，我却还是无法接受，最亲近的人说我自私。若他回答不是，我又一定是不依不饶地说他骗人。可他告诉我，那又有什么呢？他根本不在乎我是不是自私。
　　
　　“我该怎么办？你会怎么办？”
　　
　　“萌儿，顺着自己的心意走便是，不管你选择了什么方向，都不必害怕，路，我来给你铺。”
　　
　　我沉默了，过了许久才开口：“胤祥，你帮我选吧。”要是自己选错了，一定会后悔自责一辈子，那换做你来做决定，这样的话，即便是错了，我也不舍得责怪你。我还是这么自私地逃避了，把所有的一切都交给你来背负……
　　
　　我知道上一辈的恩怨绝不应该成为孩子们幸福的绊脚石，可是，谁又知道我内心的苦楚，一边是眷儿，一边是芸芸，于谁，我都不忍。
　　
　　模糊记得在哪里听过，许是皇上，许是四阿哥，又许是别人……他说：只有不牵涉到你，十三才能作出最理性的判断。但如今我已是走投无路了，不管是对是错，都由你来吧。
　　
　　“好。”
　　
　　我没有问胤祥到底跟她说了些什么，总之，她不再锁着自己，也愿意和我们同桌吃饭了。只是依旧不愿意和我说话，我心里紧着，也不和她说话。
　　
　　傍晚的时候四阿哥遣了人来，说是给府上格格送了些小玩意儿，我没过问，只吩咐下人抬进去，让格格们自个儿分。胤祥瞅着我的样子，哄说：“莫不是眼红格格们的小玩意儿了吧？明个儿爷带你上街遛遛，看上什么咱连价都不问，直接让送到府上来。”
　　
　　我拍开他勾在我下巴上的手说：“你不说街面儿上乱，不让我随便出府么？”
　　
　　“所以说爷明个儿要做福晋的贴身护卫呀。”他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委实像个游手好闲，专门调戏良家妇女的公子哥。
　　
　　“你不去四哥府上了？”
　　
　　“萌儿要是不乐意，我以后就再不去了。”
　　
　　“德行！”我撇撇嘴，“你走的时间定下没有?”
　　
　　“你这个样子，爷哪儿还敢走！”我本以为他是在逗我，可看着那比向党表决心还要真的神情，不禁问：“你该不会是说真的吧？”
　　
　　“嗯。四哥那里我再荐个人去，也不会出什么大岔子。”
　　
　　我知道他和四阿哥是有大事情，否则也不用这么偷偷摸摸了，忙摇头：“可别，回头你四哥得怨死我！”
　　
　　那晚聊了很久，他说让我早些睡，我丝毫睡意都没有，层出不穷地搬出话题，最后看他面色渐渐严肃了起来。我才乖乖的，不再说话。
　　
　　九月初，一切都好像往常一样，唯有枕边的冰凉提醒着我，不一样了，京城的暗涌，开始渐渐浮出水面。昨夜是我看着他走的，他原是想一个人离开，我不依，最后他拗不过，只得同意。
　　
　　偏门处，空荡荡得只剩下月光，护卫都被支开了，偌大一片地方，唯有我与他的影子。这一次，他连顺子都没有带，准备孤身上路。离开他牵着我的大手，我垫着脚尖，吻在他的右颊上。
　　
　　“我等你回家。”
　　
　　他笑了，淡淡的，映在我的眸子里，比星子还要璀璨。“萌儿，家里，就由你照顾了。”
　　
　　“嗯。”我知道他时间紧迫，没有多说。
　　
　　“我走了。”
　　
　　“好。”
　　
　　他翻身上马，潇洒利落，一如当年初见时那个能文能武十三阿哥，早些时候留下的腿疾，已逐渐好了个大概。
　　
　　马蹄声渐渐融进夜色，我感觉鼻子有点酸涩，狠狠揉了一下后转身往回，凝萱提着灯在稍远处候着，见到我的身影，急忙迎上来。
　　
　　“福晋。”
　　
　　“我困了，回房睡吧。”
　　
　　“哎。”
　　
　　秋风渐起，菊色满园，转眼已去了半月，他没有一点消息。我操持着家中，对外装作十三爷一直在府里的假象。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我一直笃信着这一点。所以，当三阿哥的嫡福晋来访时，我并没有多大的惊讶，风起云涌，连这个一直潜心文学的人都蠢蠢欲动了。不过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加上顺子和凝萱也机灵得很，最后我满面堆笑地送走了这位嫂子。
　　
　　就在我打发这些苍蝇的时候，[日兄]儿病了，整个人看上去一点儿精神都没有。我不敢往府里请大夫，这一来二去的，怕节外生枝，虽知此时孩子最需要的就是自己的额娘，但还是狠了心，把他送到了晴姗那儿，让她照料着。而后安慰自己说，应该只是季节变换上的病，没有多大问题，过几日就会好的。
　　
　　二十二那天，凝萱说雍亲王府上来了人，要见我。我心想肯定是胤祥传回来的消息，便吩咐说：“让他们进来。”
　　
　　来个是个侍卫，我见过，是四阿哥的贴身护卫，后面跟着俩小太监，低着头，看不清模样，三人给我请了安。看着两人的身影，一种说不出的古怪顿时涌了上来。我正欲开口，两人却蓦地抬了头。
　　
　　那脑海里挥之不去的相似容貌，烙在眼里，竟然是年菱颜和她从年家带来的陪嫁丫鬟!
　　
　　“妹妹好生惊讶的样子？”年菱颜掩嘴一笑，白得吓人的脸上别有一番风情。我几乎没从椅子上蹦起来，主要是想着肚子里的那位主子禁不起这种折腾。
　　
　　我站起身来，扶过她，又吩咐凝萱上茶。眉心一皱：这又上演的是哪一出？雍亲王府上再不济，再无人可用，也不能把自己的福晋拿出来当跑腿儿的使吧？
　　
　　“年姐姐这是……”等等！这时，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心底那股古怪的根源是什么了？此时，我眼前的这位福晋，不是应该在府中养胎，等待临盆的么？那我现在看到的一切，又是什么？
　　
　　她抿了口茶，但笑不语，这一举一动，颠覆了我脑海中所有对她的认识。我突然发现，这个人，根本不像表面那么简单，和当初那个弱不禁风，绘锦绣鸳的年菱颜，简直是判若两人。
　　
　　强压住心中的惊乱，我挑眉一笑道：“四哥的手笔，还真是大得吓人。”
　　
　　这件事，胤祥知不知道呢？不会，他知道的话一定会告诉我的。可是，我又无法说服自己，毕竟他和四阿哥的关系，已经不是一般的皇子手足了。
　　
　　“妹妹严重了，其实……爷也很苦……”
　　
　　我看着她，摆手让其他人都退下，坐直了身子道：“四哥怕不是想让姐姐来对若萌一诉衷肠吧？”
　　
　　“爷吩咐……”她突然顿了一下，一抹失落的神色闪入眼底，转瞬即逝，我正不解，她却立刻恢复了浅笑，接着道：“菱颜今日来见妹妹，确有一事相托。”
　　
　　“呵……若连四哥都做不了，萌儿此等，怕是有愧所托。”虽然知道要以大局为重，嘴上却还是不讨好地忍不住讽刺了一下。
　　
　　她不以为意，只说：“怕还是真只有妹妹一人能做到。我不怕说上这么一句，这件事，怕是十个百个爷，也不及妹妹一人。”
　　
　　听她这样讲，我并没有什么骄傲，反而隐隐感到一种不安。“究竟是何事让雍亲王的福晋这么看得起萌儿？”
　　
　　我刻意加重了“雍亲王”三字，是想告诉她，我不过随着胤祥叫你一声四哥，但真正讲来，你是大清的雍亲王爷，却不是我苏萌的谁。
　　
　　她看出了我的不善，脸上的神色稍稍变了变，却还是开了口……
　　
　　她说着，我听着，膝上的手不知在何时握成了拳头。“烦姐姐回雍亲王一声，他太看得起萌儿了，但萌儿怕是还没有那个能力！”
　　
　　“常听爷说妹妹重情义，今日一见果然如此。爷吩咐菱颜不可让妹妹为难，话及此，本是该点到为止。可菱颜忍不住要劝劝妹妹，即便是不愿帮爷，也要顾念一下尚且在外的十三弟呀！若是妹妹不肯帮忙，待他坐稳，十三弟的私自出京事情必然就瞒不下去了，这样也就算了，就怕有人趁着十三弟孤身在外又无人知晓，对他不轨，爷和姐姐的心里也不会好过……”
　　
　　她竟然用胤祥来威胁我？不，准确说来，应该是他。真不愧是雍正，利益面前，谁都可以利用，谁都可以成为你的棋子！包括尊你敬你、甘愿为你舍身犯险的十三弟。
　　
　　我咬牙看着她，忽而觉得她其实并不像眷儿，那样的笑颜，那样的干净，是她一辈子都学不来的。
　　
　　四阿哥很聪明，他知道胤祥是我的软肋，一旦危及他，不要说性命，我连自己的原则都可以不要。所以，他就让年菱颜来跟我说了这番话，一番让我不得不屈服的话，我承认，那每一个字都说在我心底的最软处，使我无力反抗。
　　
　　“妹妹好生思量一下吧，姐姐不便久留，等下次得了空儿再来探望你了。”说完年菱颜便起身要走。
　　
　　我忽的叫住她：“等等。”她顿住，在我的端详下显得有些茫然，许久，我莞尔一笑：“四哥看人当真是又准又狠，他深知我的软肋在何处……不过，有些东西，他恐怕是走了眼，你……其实，一点儿也不像她……”
作者有话要说：萌儿...
是不是太牙尖嘴利了。
狠的时候，
比四阿哥还狠。 
                  No.55
作者有话要说：东墙未好，又砌西墙。挖坑一个，敬请观摩...
三叔盗墓笔记的同同。BG~不喜慎入。　　爷说了，他就快回来了……妹妹可要快些下决定呀！
　　
　　爷说了，他就快回来了……妹妹可要快些下决定呀！
　　
　　爷说了，他就快回来了……妹妹可要快些下决定呀！
　　
　　“不！”惊醒的时候，我还听见自己那一声尖锐的余音，回响在床帏之间。
　　
　　睡在外间的旗珠穿着里衣跑进来，急匆匆地问：“福晋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摇摇头，发觉自己已经流了一身的汗，把床铺都濡湿了。“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几更天了这是？”
　　
　　“回福晋，三更刚过。”
　　
　　“嗯，知道了，你下去睡吧。”还有这么长的夜，我要怎么熬？嘴边不禁泛起一抹苦涩。命中注定？我已无法这样安慰自己，因为我知道，自己的存在，已经成为了历史的一部分，我是兆家氏，我是马尔汉的女儿，我是十三皇子的福晋。我可以拒绝四阿哥的要求，也许，历史就将因此而改变，可是，命运之轮的诡异之处又恰好在此，尽管知道也许只要自己的一个念头就可以挽救一些人陨落的结局，但是，它偏偏有自己的办法，让你不得不沿着命定的轨迹走下去，譬如现在。
　　
　　如是换做原来的那个我，会不会就此屈服？还是说，想尽一切办法去抗争，即便这场赌博的筹码是胤祥？
　　
　　月色如霜，胤祥，如今的你，身在何方？这一次，就算是我想逃，也逃不开了。因为这一次，我身边再没有你的肩膀和怀抱，所有的一切，都要我自己来扛了。
　　
　　恍恍惚惚的，日子就爬到了九月末。我带着小瑾四处闲逛，抬眼便瞧见了石佳氏。说真的，她看起来老极了，俨然像个上了岁数的嬷嬷，想起太子那档子事儿，我不禁为她感到惋惜。好好的一个姑娘家，却落得个这般光景，没了丈夫，没了儿子，在府中也没有任何地位，行尸走肉地活着，若是换了我，大约已经没了那活下去的勇气。
　　
　　她见着我过来，忙请安道：“给福晋请安，见过瑾格格。”
　　
　　“嗯。”我点点头：“天凉了，屋里还暖么？衣物褥子够不够用？”
　　
　　可能是不曾想过我会问这些话，她一时变得有些激动，口中直说：“够的够的。”
　　
　　我打量了一下，她方还穿着初秋的衣服，也不多问了，转身吩咐旗珠：“回头送几件新袄子过来，再添置点被褥。”
　　
　　“天凉了注意自己的身体，别病了，府里再禁不起折腾了……”
　　
　　“谢福晋。”
　　
　　我没有再说，牵着小瑾继续闲逛，忽听暾儿的声音，一个劲儿地叫着“额娘”。一转身，就看见他跑过来，才恍然自己走到了孩子们读书学习的地方。晈儿也跟着跑了出来，这些日子，我这个不合格的额娘，几乎没怎么过问他们。又想起还在晴姗那里的[日兄]儿，那次只传消息说有了不少起色，后来我就一直沉湎在自己的世界里，看晴姗的传信报着平安，却没真正去关心一下。
　　
　　我何时变成了这个样子？想想不禁觉得很可怕。
　　
　　“晚上我们做火锅好不好？”我怀着愧疚做出了提议，但他们一副欢呼雀跃的样子，让我更加愧疚了。
　　
　　那天和孩子们玩得不亦乐乎，脸庞的笑容，真是久违了。第二天让凝萱亲自走了趟别院，她回说[日兄]儿已无大碍，只是有些念着我和其他孩子们，晴姗说等好全了就送回来。尽管这样说，但我想着这病也拖了好些时日，微微有点不安，便吩咐凝萱明天着人换个大夫再瞅瞅。
　　
　　十月，听说雍亲王府上的年侧福晋诞下一子，我哑然失笑。
　　
　　岁末将近，我的心里越发惴惴起来，感觉不好的事情就快要发生了。十一月，天寒地冻，我本想不管好没好全，都把[日兄]儿接回府来，临行又担心他在路上出个什么岔子，就在犹豫不决时，外面传来消息说大将军王奉旨回京述职，现在已在路上，假以时日就能抵达。
　　
　　我辗转反侧了一夜，心里犹豫着要不要遣人去趟雍亲王府。然而，没多久，那边却派人带来消息，回京的人马，还有七日的行程便到了。
　　
　　七天……只剩下七天了么？
　　
　　其实我忘记了，该来的总会来。
　　
　　日子一划，便过去了四日，我一直揪心着，就在自己下定决心要见上四阿哥一面时，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却让我手足无措起来。
　　
　　清晨推开门，看见那张熟悉的容颜时，我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赶紧眨了眨眼，而后才惊喜道：“笙儿！你怎么来了？”
　　
　　她比原来胖了不少，原本俏生生的脸蛋变得成熟了，人们总是这样，在不经意间见证着某些成长，然后才恍然大悟。“笙儿给福晋请安了。”
　　
　　“进来吧。”我笑着拉她，这才注意到她手中的盒子，平平实实的，没有任何花样，这过于的普通，反而引起了我的注意。“这是个什么东西？”
　　
　　她瞅了瞅屋里，没说话。替额萨诞下一子后，她就搬出了阿哥府，所以并不只胤祥此刻的行踪。我只道：“就我一个人呢！”
　　
　　她听了方才开口：“回福晋，这是十四爷托奴婢送来的。”
　　
　　“他？”他不是还在回京的路上么？算来，应该还有三天呀！
　　
　　许是看到我脸上的惊讶，笙儿忙解释道：“奴婢谁也没说，连额萨都瞒着，一拿到盒子就忙送过来了。”
　　
　　“好丫头，我不是担心这个。”想必除了笙儿，他找不到第二个可以完全信任的人，因为原来我们之间的来往，都是托了笙儿做的。“他说什么了没有？”
　　
　　我本以为他会带什么话给我，不想笙儿却摇了摇头：“没有，只吩咐奴婢把东西带给您。”
　　
　　“那他人呢？”
　　
　　“奴婢不知。”我皱了皱眉，打开了桌上的木盒，那木盒的边缘打磨得极为光滑，摸起来透着些清凉，十分舒服。定睛一看，里面正躺着一把短刀，我看不出质地，只觉得挺漂亮，特别是刀柄上的玉石，镶嵌得很精细。忍不住心里的痒痒，我拿起刀柄，将刀身拔出了刀鞘，只见那平整的刀身上却有着奇怪的纹路，倒不像雕刻上去的，更仿似浑然天成。“这是个什么意思？”我嘀咕着，好好地干嘛送我一柄短刀，莫不是还想派我上阵杀敌去？
　　
　　笙儿大约误解了我的问题，回答说：“这是腰刀，奴婢看额萨有一柄，不过模样不大相同。”
　　
　　我心下没解释，只好奇着，不经意间看见盛刀的绸子下有一页纸笺，也不避开笙儿，便拿了出来。不过他写的是汉文，笙儿并不识得，我低头想了想说：“笙儿你先回去吧，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说起。”
　　
　　她还是像以前那么听我的话，应了声便退了下去，我唤了凝萱，让人在偏门备车。
　　
　　别院，我想见你。
　　
　　若是换做别人来传信，我肯定会怀疑，毕竟这和四阿哥的消息有着三天的出入，而且这刀的出现也让我莫名其妙。但是，对于笙儿，我把充分的信任给了她。
　　
　　门口空无一人，我打发车夫先行回府，然后推开了虚掩的院门。
　　
　　往里走了十来步，一个转弯，就看见他的身影，还未来得及褪去的铠甲，跟院子里将谢的秋菊相互交映。我依稀想起与他唱《寒衣调》的情景，还有那柄光洁滑润的玉梳。
　　
　　“胤祯。”我张口唤道。
　　
　　回应我的，是记忆中的笑颜，经历了这么多，却不曾改变过的笑颜，他咧着嘴，一副开心的模样：“我就一直相信你会来。”
　　
　　“你回来了。”相比起他的阳光，我张口已是苍凉。他回来了，代表有些事情已经无法再逃避，我甚至自私地想，如是他不回来该多好，尽管结局一样，却不是我一手促成的悲凉。
　　
　　“嗯，实在离开太久了。”我猜他是离了队伍先赶回来的，可他对此却只字未提，三日的行程，军队本身脚程就快，他是要怎么赶，才能比别人快了三天……
　　
　　我看着他：“连衣服都没换。”见他虎虎地挠了挠头，不禁心头一软，那威震八方的大将军王，如何这般孩子气。
　　
　　“几个月了？”
　　
　　我瞧他盯着我的小腹看，有点不自在地说：“三个月。”又想起刀的事情，便开口道：“对了！”
　　
　　“对了！”
　　
　　哪知他和我同时开口，接着各自都顿了一下。我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目光，他却坚持要我先说，我只好退让：“你怎么想起要送我刀？”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我刚也正想说这个……那柄折花刀是我得来的战利品，想着也能防个身什么的。”
　　
　　我开玩笑道：“谁还能半夜摸黑来杀了我不成。”
　　
　　“那……那……拿来削水果吧，要比其它刀快。”他还在不留余力地解释，我已经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一刻，我几乎都要把其他事情给忘却了。
　　
　　看他难得窘迫，我讨好道：“折花刀，是你取的名儿么？还怪好听的。”
　　
　　“我可不敢随便取，折花刀是腰刀的一种，钢铁混合锤炼而成，比一般的刀要硬要韧得多。”
　　
　　“那是不是很稀罕？”
　　
　　“也算不上，不过工艺复杂，锻造要求很高，所以并没有多少人使得起。”
　　
　　我想那柄折花刀挺漂亮的，大约是哪位贵族使的。这时他突然感慨：“这次回来，倒真还不想再离开。”
　　
　　虽然努力强迫自己镇定，但那笑还是凝在了嘴角。
　　
　　他察觉到我的异样，眼神渐渐暗了下去，勉强挑起眉梢，像讲玩笑话一般问：“怎么？不乐意我留下？”
　　
　　我撇过脸，故意看向别处道：“这哪里是我乐不乐意，只是西边的战事尚未结束，怕是你想留，皇阿玛也不会许的。”我这话全无旁敲侧击的探听之意，纯粹为了掩饰刚才的失态，哪知却又起了这个作用，他闻言一笑，丝毫不避讳胤祥和四阿哥的关系：“这回你想错了，那边的事情都已安排妥当，皇阿玛本就没打算再让我出征。”
　　
　　余音仍在耳畔，我结结实实地愣住，心中那点侥幸，在此刻灰飞烟灭。
　　
　　“这回你又是怎么了？”
　　
　　“胤祯，我……”我开不了口。
　　
　　他好奇地想知道我要说些什么，但一看到他孩子似的神情，我就更加无法开口。难不成要我说：我希望你离开，永远别再回来，这样，你就不会成为四阿哥的宏图大业的阻碍。堂堂雍亲王，不惜以胤祥来威胁我，可见他是多么忌惮你的存在。
　　
　　“萌儿？”我被自己的思绪搞得狼狈万分，一点也没察觉到他越轨的亲昵，那是心不在焉的一次约会，到最后我也没能开得了口。
　　
　　回到府里，我来来回回想了好久，吩咐凝萱走了趟雍亲王府，带话说我明日要去府上拜谒。不想那边竟等不及了，连夜派了人来，来的人，依旧是年菱颜，还是那身小太监的打扮。
　　
　　然而，我的反应却未能如她的愿，我说：“这件事，我只跟四哥谈。”她微微一笑，转身离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那个人就出现在我眼前。我想，他们定是一同来的，至于为何之前只让年菱颜进府，我不得而知。
　　
　　礼节过后，我开门见山：“四哥也应该知道，有交换才有买卖。”
　　
　　“你想要什么？”那不温不火的语调，渗透着一种气魄，好像就算我要的是大清天下他都给得起。
　　
　　我敛去笑容，答道：“我只要雍亲王许我一句话。”
　　
　　他微微眯了眼，大约在思量我会要一句怎样的话，只消几个眨眼的功夫，他便开口：“说。”
　　
　　“至死，都不会危及他的性命。”
　　
　　我看得出，他犹豫了，他不敢答应，尽管早就料到，可心里依旧不是滋味，他们可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呀！是很多皇子之间都比不得的血缘，可是，他还是犹豫了，他不敢保证，不伤害自己亲弟弟的性命。
　　
　　我丝毫不退让地说：“就这么一个条件，不然，还请四哥亲自去说服他吧。”我在赌，却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赌资。
　　
　　相持半天，他沉声道:“只要他一直安分，我可以保证。”
　　
　　“希望您记得今日的话，至死都不会违背。”胤祯，对不起，这是伤害你之前，我唯一可以做的事情。
                  No.56
作者有话要说：我很讨厌地现身了。。~！
搞定。　　胤祯，我该如何对你开这个口？
　　
　　隆冬十二月，年关即在眼下，而胤祥必然在这之前回来，所以，见他的事情，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可是，我却在关键时刻给自己找出各种各样的借口，拖着拖着，使得我常常神情恍惚。要不是笙儿来看我时，问我有没有记得去探望宫里的各位主子，我几乎都要把这些事情给忘记了。
　　
　　即便是有孕在身，也不能忘了这些礼数，那一幅幅宫训图可是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我准备了一番，便带着凝萱、旗珠进宫了，各宫各院送了年礼，又各处上下打点了一番，幸而好多地方都不用亲自去，只用派那两个丫头去办。再加上德妃娘娘心疼我大着肚子，开尊口批准了我“矫恃”的行为，我就真的“恃宠而骄”起来。
　　
　　德妃娘娘确实上了年纪，没坐上多久就犯起困来，歪在榻上，有点病恹恹地。我不好开口打扰，也不敢擅自离开，只坐在软椅上，其实，我很想回当年自己和眷儿的住处看一看，但是，那个名字，在这深宫之中，已经成为禁忌。她的存在，永远也不能被承认，那个女子，早已被高高在上的皇族们从这个世上抹杀去了。
　　
　　“十四爷吉祥。”话音未落，我像被针扎了一下似的，猛地往门口看去。
　　
　　他穿着寻常的衣服，漠北的风，让他的轮廓更加英挺，即便是褪去了戎装，却仍透着指点千军的气度。我的视线来不及收回，硬生生地撞上去，但看他怡然的样子，似乎本就知道我在这里一般。
　　
　　我冲他微微点头，压低声音说：“额娘小憩着。”
　　
　　“那我们到外面说话。”他说得好自然，我有点窘迫，好像自己刚才说那句话，就是等他邀我出去一般。
　　
　　这是个机会。起身时，我被脑子里突然冒出的念头惊了一下，一股羞耻之感涌了上来，仿佛一个坏女人，一直处心积虑地利用别人的感情，以成全自己。我低着头，随他走到外殿，这儿的温度要比里面低了不少，下意识地紧了紧自己的肩，他忽然递过来一个紫金暖炉，我左右瞧了一圈，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变出来的。
　　
　　我埋着头，本来想看自己的鞋间，结果被中间的拱起物挡住了视线，只得转了视线去瞅那紫金炉子，心道：他会说些什么呢？然而半晌都没人开口，忍不住抬头，却发现他正看着我。
　　
　　“你瞧什么？”
　　
　　“瞧你。”
　　
　　我被噎了一句，下意识地用指腹去磨那暖炉，细细的颗粒，印在我指尖的纹路里。“我……我想去以前的住处走走。”
　　
　　“好。”
　　
　　雪是前几日下的，不大，外面又特地扫过，所以路并不难走。不过朔风吹得我有些睁不开眼，脚下的步子便慢了下来，突然肩膀被人握住，我正想说不用，就听得他说：“路不好走，让我带着你吧。”
　　
　　语气里的恳求，让我不忍开口。
　　
　　我说：“好。”不知他有没有听到……
　　
　　踏上熟悉的廊子，有一种沧海横绝的感觉，一样的景致，凋零的，或盛开的，在变换的流年里，再也找不到一样的人，记得的，或忘却的。我一点点走过曾经的路，想从凛冽的风里，回忆过往的温暖。
　　
　　还是那青黑的屋檐，还是那紧掩的木门，我不愿敲门，害怕有人来应，更害怕里面其实空无一人。狠狠一推，那门竟然开了，本在收拾被褥的小丫头被突然涌入的寒气吓了一跳，惊鹿般的转过身来。
　　
　　屋子还是那个格局，床，立柜，桌子，还有曾经她翘着腿，嗑着瓜子儿时坐的那张木凳，看起来都没有变。然而，谁都懂，其实，什么都变了。
　　
　　“吓到你了。”我轻轻一笑，不知在笑什么。
　　
　　她旋即回过神来，忙行礼道：“给十四阿哥请安，给十三福晋请安。”那样子有点战战兢兢，可能被我们的出现吓到了。说实话，这在我耳里，听起来有点怪怪的。
　　
　　“起来吧，没事，你继续收拾。”我缓步退出去，对一直默默陪着的他笑了笑，问：“还有别的地方能去么？外面可真冷。”
　　
　　他一低眉，虚揽住我的肩膀，也不说话，就带着我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等到了的时候，我已经完全忘记了来时的路线，他说：“小时候住的地方，额娘一直留着。”我想起，皇子刚出生的时候，也是跟在额娘身旁的，等大些了，在御前站立之时，才搬入阿哥所。
　　
　　屋里没有炭火，炕上也是冷冰冰的，但比外面好多了。
　　
　　“我让人端盆烧好的炭火来，你想喝茶还是喝点别的什么？”
　　
　　“胤祯。”我直接唤了他的名字。
　　
　　“嗯？”
　　
　　“如果……我让你放手，你会不会答应？”
　　
　　他有些愣住，我也不敢再继续看他，原本搅在心里的一团乱麻，此时竟不乱了，然而这样的境地却没能让我稍微好过一点，因为神智越是清晰，疼痛就越是钻心。
　　
　　“虽然我很想说不会，可是萌儿你忘了……”我知道他在看我，但却没有一丝敢对上他的勇气。“我从不曾牵到过你的手，如今，又要如何放开？”
　　
　　我的手？抬头，一眼看进他深深的眸子。原来，他以为我说的是这个。
　　
　　“胤祯，我说的……是那个位置。”那个九五至尊，俯瞰天下的帝王之位。
　　
　　我想过很多结局，唯独这一个，不曾猜测半分，就算再来一次，也依旧如此。即便是冷笑着让我离开，唾弃并指责我卑劣，亦或是伤痛地看着我不语……这一幕幕，我都想过，不止一次。
　　
　　然而，命运的精绝，总是让我措手不及。
　　
　　“这句话，你可有问过他？”
　　
　　不得不承认，他一语，便戳中了我心中最不堪的地方。是的，我承认，对他做出这样的事来，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堪……他不要我的说辞，不要我的理由，他只想知道，我会不会对胤祥做出这样的事情，说出这样的话语。
　　
　　“没有。”出口的一瞬间，我笑四阿哥精心作出的一切安排，到头来却败在我这一笔，他投以绝对信心的一笔。
　　
　　就在我以为没有可能的时候，他突然转了话锋：“萌儿，江山虽非儿戏，但是我愿意拿它与你一赌。”
　　
　　“赌？怎么赌？赌什么？”
　　
　　“就赌你刚才那句话，若他愿意为你放手，你让我如何，我便如何。”
　　
　　我一咬牙，应了下来：“好，问他之前，我会让笙儿去找你。”
　　
　　“不用，我信你。”
　　
　　十一那天，天落了雪，像新娘装上的花儿缀，一朵接着一朵，翩然而至。胤祥坐在我身边，他回府还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尽管满眼都是疲惫，但仍固执要陪着我看雪。我没拒绝，因为和十四的约定，我打算在今天开口。
　　
　　“胤祥，我有话想跟你说。”
　　
　　“什么话？”他轻轻倚在我肩头，像倦鸟归巢般依赖。我顿了顿，怕他问缘由，因为胤祯的事情，其实不需要四阿哥嘱咐，我也不会告诉他。
　　
　　“四哥的河山万里，我要你放手，你会不会答应？”
　　
　　他坐了起来，用一种说不清的眼神看着我：“萌儿，怎么了？”
　　
　　“你会不会答应？”
　　
　　“事到如今，四哥已经没有退路了，若是我在这个时候离开……如果你实在不愿我留，等了了四哥的事，我们就远游去，塞外还是江南……”
　　
　　“只问你，为了我，答应还是不答应？”我摇摇头，声音很淡，仿佛只是在问他午膳要不要吃东坡肘子。
　　
　　如同下了什么决心，他一字一句道：“落子无悔。”
　　
　　他说落子无悔，既然已经走出了第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是这个意思么？终究是说了不。权利，金钱，情义，抱负，什么理由也好，什么苦衷也罢，无论怎样，你还是对我说了不……
　　
　　胤祯，和你的赌约，我输了。
　　
　　那天，他去了四阿哥府上，我去了十四阿哥府上。马车吱呀摇晃着，心头莫名生出一个词来——同床异梦。虽然我知道自己和他并不是如此，却还是为此狠狠寒了一下心。
　　
　　我浅浅弯起嘴角，冲他微微一笑：“你赢了。”
　　
　　“只是你输了而已。”他如常递过来一个暖炉，这个举动，似乎已经已经成为了一种模式，一种习惯。
　　
　　“不都一样，你赢我输，有什么分别么？”
　　
　　他抿起嘴，恍若那个还没长大的男孩，阳光而干净。“等过了新年，我便向皇阿玛请战，这往西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他的话一字一句敲在我心上，不等我说话，他便又接着道：“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等下次回京时，我带给你。”
　　
　　“可是……”可是，我已经输了，你不用离开，这个江山，随你放手一搏，我都不会再说半个字。
　　
　　似乎猜到了我的下文，他说：“你输了，我也没有赢，因为……我赢不了，自己的心。”
　　
　　因为，赢不了，自己的心。
　　
　　好简单的一个理由，简单得让我为之颤抖。看着他，我开不了口，不是千言万语凝在心头，而是真真切切无话可说。有些东西，已经超出了言语的范畴……
　　
　　又是一个新年，各怀心思的人们，相互道贺。那表面的恭和太平，愈发炉火纯青。然而我已无心在此，不为胤祥，不为胤祯，只因为，我的[日兄]儿病了。我是在初三的夜里赶过去的，到的时候，已经是初四的凌晨。
　　
　　晴姗守在床边，一副焦灼，就好像那年守着她的贞儿一样，但是这一次，我却镇定不起来了。“不是说都要好了么？不是说等几日就送[日兄]儿回家么？”我拉着晴姗不住地问，她顿时泪眼婆娑。我知道，这怎么能怨她呢？可是当时是真的急了，什么也顾不上了。
　　
　　大夫，丫鬟，忙了一夜。我坐在床边，一次又一次地唤他的名字，[日兄]儿，[日兄]儿……额娘是有多久没有这样叫你了。你是在正月里生的，那是举国欢庆的日子，有着天下百姓为你祝福，所以，不管怎样，你都不会有事的！
　　
　　“额娘，不要哭。”抬眼，是一袭穿花暗金斗篷，芸芸最喜欢的一件，是我在前年送给她的。
　　
　　[日兄]儿的小身子很烫，我和芸芸守着，一遍遍地替他用湿布降温，我唤他的小名儿，讲小时候的事情给他听，芸芸忍不住，捂着嘴跑了出去。我知道他能听到我的话，我知道他肯定想睁眼叫一声“额娘”，我知道他一定也想像芸芸那样对我说：“额娘，不要哭。”高热不退，昏迷如此之久，一个虚岁还不过七的孩子，连大夫都不相信他还能活着……我明白，他在坚持，我也不放弃。
　　
　　天是怎样亮的，又是怎样黑的，我毫无感觉，我牵着他滚烫的小手，告诉他，不要害怕，风吹雨打，都由我来陪着他。
　　
　　[日兄]儿，额娘牵着你，永远都不放开。
　　
　　直到手心的温度一点点冰冷，直到芸芸歇斯底里地哭出来，直到不知何时赶来的他将我抱住，我都没有放开。[日兄]儿，额娘答应你的，永远都不放开……前面的路太黑，这样，你就不会摔到，不会害怕。
　　
　　初五，初七……再过两日，便是你的生辰，你想要什么礼物呢？
　　
　　不知过了多久，我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胤祥搂着我说：“让[日兄]儿走吧。”我摇头，说不出话来。[日兄]儿走之前，竟然连自己的阿玛额娘都没能看上一眼，唯一陪在身边的，只有晴姗。若不是我把他送走，若不是我把他送走……
　　
　　眼前一阵黑暗袭来，我闭上眼，但仍感觉得到手心里，最后的执着。
　　
　　若要命，我给你，你把[日兄]儿还给我……
　　
　　之后的某一天，芸芸告诉我，额娘，初五那天，阿玛掰开你的手后，才发现[日兄]儿的手，紧紧抓着你。我想，走之前，他一定知道，我们就在他身边……
                  No.57
　　不管京城里怎样热闹，这片天地始终寂如死地，胤祥没再离开半步，我却不再渴望依赖。落子无悔，既然无悔，何必再来守护？
　　
　　[日兄]儿走了已有两个多月，我与晴姗同住，不愿回家。不是要和谁赌气，也不是要和谁冷战，一争输赢那些幼稚的事情，对我来讲，没有任何意义。我住在这里，褪去忧伤，只想感受一下，[日兄]儿最后的时光。
　　
　　三月，草木丛生，我决定去一次雍亲王府。
　　
　　恢宏的银安殿，没有春的气息，和它的主人一样冰冷。
　　
　　“我来只想告诉你，胤祥的选择我会尊重，但我是自由的，如果你还想利用我，我一定让你后悔。”
　　
　　他看着我，并不为此动容，只淡淡反问：“是么？”
　　
　　这两个字无疑激到了我，尽管心里明白，在此时失控，绝对是不明智的，但我只是一个凡人，不是那些传说中淡然到接近死人的女人。我强压住身体的颤抖，丝毫不退缩地看回去：“不就是要命一条么？雍亲王，你还真当我给不起？”
　　
　　“只有一条？”他的声音一直很平静，却好像带着说不尽的戏谑，胸有成竹地将我玩弄于鼓掌之中。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十三阿哥府上，还当真不只我一条人命，但是，这番想来，你就错了。
　　
　　我怒极反笑：“我们的命都不值钱，不管是血脉相连的亲人，还是肝胆相照的兄弟，十条百条都比不得雍亲王您的一条命。不过，您相不相信，若萌有这个魄力，也有这个能力，拿府上数十口人命来换您这一条命？”
　　
　　“我既不信你有这个魄力，也不信你有这个能力。”不得不说，他的城府，深得让人震颤。面对我连命都不要了的话，却如此镇定自若。我承认，这只是自己怒极了说出来的气话，我不敢赌，谁的命都舍不得，否则，也不会答应他去说服胤祯了。
　　
　　可能是用力太大，我握着杯盏的手暗暗生疼，在疼痛的刺激下，先前的怒气也渐渐开始平静。“你会如愿的，万里河山，至尊皇位，终将握在你的手中，不过，你在我眼里依旧狗屁不如，至多就是个一无所有的可怜虫。”
　　
　　其实我准备了一系列的脏话，但最后脱口只用了一个“狗屁不如”，撇开这个氛围，我甚至有点想笑，自己竟对一个未来的皇帝说出了这样的话。我想，骄傲如他再怎么容忍也应该会暴怒，但结果出乎意料，他说：“能坐上那个位置的，谁不是一无所有，就连我最尊崇的皇阿玛，也逃不过。”
　　
　　我看着他，心底钻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不喜也不厌恶。
　　
　　“不过你放心，不管怎样，我都不会对十三下手的。那日的话是她自作主张，你回去吧。”我知道，那个自作主张的她，是年菱颜。但真的是年菱颜的自作主张么？真的怎样都不会对胤祥下手么？换做以前，我一定认为他不屑骗我，但现在，他已经失去了让我信任的资本。
　　
　　“那若萌就多谢您手下留情了，希望您有朝一日能够如愿以偿。”说完，我便起身告退，他亦是没有多留，直到迈出门槛的一刹那，我突然转身道：“不过就算如愿，你也绝不会成为后人歌功颂德的皇帝。”没有看他的表情，没有等他的反应，快步走出雍亲王府，然后蹬上马车。
　　
　　回到别院，我就看见了侯在外面的顺子，看来，他已经知道了。
　　
　　他的样子，看起来很生气，大概以为我上门兴师问罪去了，我挺着大肚子走过去。果不其然，他语气很不好地问：“你是不是到四哥府上去了？”
　　
　　我看着他，眼里一阵汹涌——原来我一直以为坚不可摧的夫妻情分，竟脆弱到不堪一击的地步。他这么凶的样子，还真是少见极了，说起来，上一次还是因为我隐瞒怀孕的事。时隔数年，终于又见着了，我突然很想知道，他为了那位四哥，会对我说出怎样的话。
　　
　　“怎么不说话？我问你是不是去四哥府上了？”
　　
　　“是。”说话的时候，眼泪没能忍住，汹涌而出。
　　
　　然而，他忽然抱住我，有些手足无措地说：“怎么就哭了？萌儿你不要哭，不要吓我。”
　　
　　我顿时懵了，这是在做什么？
　　
　　“以前批评你几句，你不是训回来就是打回来的，怎么今儿突然哭了？”他的样子看起来很无辜，“好了好了……不哭，以后再不批评你了，你想去哪儿都行，但是一定让我陪着好不好？八个多月的身子，你这样出去乱跑，真要把我急死。”
　　
　　听了他的话，我总算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原来他并非想怪我去找四阿哥，而是担心我挺着大肚子在外面照顾不好自己。其实也是今天的事情太过凑巧，恰逢我想得太多，要是以前，我确实会像他说的那样，不是训回去就是打回去，结果今天却哭了，让某人意外之余，无措起来。
　　
　　我搬回了府中，为临盆做准备。
　　
　　胤祯还没有离京，但四阿哥再未让谁来找我，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早在二月他就请求莅军戍边，但是皇上没有批准。难怪雍亲王府没再派人，因为这是皇上的旨意，除非他认为我有能力去说服康熙爷。
　　
　　四月初九，我诞下了晓儿，这个名字是胤祥取的，他说取的是晨晓光明之意，因为我们的儿子，就像黑暗中的曙光，破晓而出。
　　
　　之后的事情，让他更加肯定，这晨晓之意的吉祥，因为康熙爷在胤祯数番求情后下旨，抚远大将军复位莅军。胤祥还不知那件事，只对我说觉得很奇怪：“此刻离京，实在是不明智的举动，以十四的才智，应该不可能这样做才对。”
　　
　　我没有理他，抱了晓儿在怀里哄着。也不知道笙儿有没有把信送到，只希望他这一路能够平平安安吧……
　　
　　十四的离京，让四阿哥的优势变得十分明显，胤祥也变得异常忙碌。期间我再没去宫里，即便是该去，也以各种事由推掉了。我不想去面对德妃娘娘，尽管还没演变到那个地步，但我想她一定也不乐意再见到我，见到任何一个跟四阿哥有关系的人。
　　
　　九月甲申，皇上驻热河。
　　
　　冬十月辛酉，命雍亲王胤禛、弘升、延信、孙渣齐、隆科多、查弼纳、吴尔占察视仓廒。
　　
　　十月二十一日，康熙去皇家猎场南苑行围，十一月七日因病自南苑回驻畅春园。并以贝子胤祹、辅国公吴尔占为满洲都统。初九日，因冬至将临，命皇四子胤禛到天坛恭代斋戒，以便代行十五日南郊祭天大礼，同时自己也宣布斋戒五日。
　　
　　没有想象中的血腥争斗，没有杀父弑兄，从恭代祀天就可看出，大局其实已经定了。
　　
　　十三那日，说动荡也算平静，说平静又有动荡，反正我是一概不知地待在府里，陪几个孩子下飞行棋。我不担心谁会闯进来，胤祥走之前，里三层外三层地安排了人驻守，听他说这好像是年羹尧的军队。
　　
　　所有的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不过最后还是出了一个问题：康熙驾崩时除了隆科多，无人守在身边，而世人皆知，隆科多是四阿哥胤禛的心腹。一时间，流言蜚语传遍了整个京城。
　　
　　登位御极，年号雍正。群臣朝贺，高呼万岁。
　　
　　下诏命贝勒胤禩、皇十三弟胤祥、大学士马齐、尚书隆科多总理事务。召抚远大将军胤祯来京，命兵部尚书白潢协理大学士，以杨宗仁为湖广总督，年希尧署广东巡抚。
　　
　　虽然臣心松散，阻力巨大，特别是以八阿哥为首的当年争夺储位的大臣们，不甘心自己的失败，四处散布流言，滋生事端，以发泄愤懑之情，动摇刚刚易主的皇权。但真正令雍正烦恼的事，却来自他的生母——德妃娘娘。她执意不允诸臣为自己上太后的徽号，拒绝承认新帝，还说出了“钦命吾子继承大统，实非吾梦想所期”的话。朝中一片骇然，接着各地更是以此事为引，掀起一片风雨，雍正的皇位在其中飘摇不定。
　　
　　而后雍正帝封贝勒胤禩为廉亲王，胤祥为怡亲王，胤祹为履郡王，废太子胤礽之子弘晰为理郡王。诏直省仓库亏空，限三年补足，逾限治罪。命富宁安为大学士，隆科多为吏部尚书，廉亲王胤禩管理籓院尚书事。再以张廷玉为礼部尚书。予大学士马齐二等伯爵，赐名敦惠。
　　
　　胤祥那段日子几乎没有回过家，他扛下了新帝抗不下的担子，挡下了新帝挡不下的攻击。我终于明白，史书中雍正对怡亲王的感激，的的确确没有半分的假。我秉持着贤良淑德的女人该有的性子，操持着家中，没有一点越轨之举。
　　
　　但是，雍正爷似乎对我这样安静的表现并不满意。他不仅下诏将芸芸许配给嫁伊尔根觉罗氏?福僧格，还提出要将小瑾接入宫中抚养，封和硕和惠公主。
　　
　　当时我只感觉愤怒，丝毫没把这个当成众人羡艳的荣耀，这是我的女儿，他凭什么带走？
　　
　　我一直把注意力放在这些事上，没有注意到，在某个角落里，还有一件事悄悄发生了。直到芸芸成亲之际，我才知道，有人为当年的过错付出了血的代价。他看似遗忘，实际上却记着所有的仇恨，最后一一偿还。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我都不会答应！”
　　
　　结果我的强硬还是等来了小瑾的册文：
　　
　　鸾书光贲，彰淑范以扬徽；象服宠膺，笃懿亲而衍庆。聿稽茂典，用涣恩纶。咨尔和惠公主，乃和硕怡亲王之女也。银潢毓秀，玉叶分辉。因其聪慧，特垂抚育。佩宫帏之箴训，度协柔嘉；习图史之规型，性成婉顺。宜登显秩，以表令仪。是用封尔为和惠和硕公主，锡之金册。誉传雍肃，荷车服之殊荣；德懋敬勤，修藩垣之内职。受兹锡命，永迓鸿厘。钦哉！
　　
　　我坐在大殿之上，面色铁青，一句话也不说，活像谁欠了我十万八万，而小瑾则待在一边可怜兮兮地看着我。
　　
　　“萌儿，你若想小瑾了，去宫里看她便是，她要是想家了，也可以回来啊。”胤祥妄图说服我。
　　
　　我怒斥：“够了你！你背着我同意把小瑾送进宫的账还没算清呢！”
　　
　　他不说话，一副明显很理亏的表情。而来接小瑾入宫的嬷嬷更是噤若寒蝉地立在下面，生怕引火上身，被我的怒火波及。
　　
　　“你们！”我指着身着宫装的两个嬷嬷道：“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再不走，我就放狗了！”
　　
　　她俩吓得一哆嗦，唯唯诺诺了两声，立马开溜。
　　
　　在相持中，皇城迎来了雍正元年的正月。过两天，便是芸芸的出嫁之日，我对自己说，她已经得到了应得的报应，恩怨是上一辈的，不可以牵扯到孩子们。
　　
　　一时间，所有的勾心斗角都染上了喜庆的红色。在他们眼中，福僧格修了几世的福气，娶到了炙手可热势绝伦的怡亲王的女儿，并且，这个女儿是他最宠爱的嫡福晋的所生。而且，他的阿玛还娶了怡亲王妃的六姐，虽然，这个女人在不久前不幸暴毙。
　　
　　也有人认为雍正此举在于拉拢伊尔根觉罗，反正大家各怀心思。听胤祥说过，那福僧格虽然没有什么能力，但品性不坏。我想这门亲事，抛开旧怨，还是很不错的，有没有能力并非我看重的，我只想芸芸嫁个她想要的男子，并且以后能够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那样就够了。
　　
　　权势的折磨，我已深深尝足吃透，若不是有胤祥，我怕是早已逃离。
　　
　　出嫁的前一日，我一直陪在芸芸身边，她对我说：“额娘你真好。”
　　
　　我把这个已经比我高的姑娘揽在怀里道：“傻孩子，每个做额娘的都一样。当年，你科罗玛玛也是这样守着额娘嫁给你阿玛的。”是呀，那个误认我为女的小额娘，如今已不在人世，随阿玛一同离开了。不管真假，她离世的消息传来，我还是真真切切难过了好久。
　　
　　这时凝萱进来提醒：“福晋，吉时已到。”
作者有话要说：我食言了，
忍不住贴上来了。
终于在推翻无数次惊心动魄却又脱离常识的“篡位”后，
我发现，
这样子平静淡定的继承皇位。
才是自己想要的~
谁说四四就一定是通过非法手段继位的呢？
人家是正当的！
正是颁发了证书的！ 
                  No.58
　　看着养了十五年的女儿，如今转眼就成了别人的妻子，说舍得是不可能的。但我心里竟然冒出一种红线千匝，却为人作嫁的感觉。胤祥说：“哪有你这种怪念头！”我也觉得这念头太怪了，就好像自己养大媳妇儿突然被人家娶过门了。
　　
　　归宁那天，福僧格带着芸芸中规中矩地走进来，我第一次看见这么规矩有礼地某人，差点没笑趴下。总觉得正常情况下，她应该把门一推，高着嗓门喊声：“阿玛，额娘，我回来了。”然后就要多没形象就多没形象地瞎咋呼，还好现在大了，不然还得上去给胤祥来个熊抱，再跟我贫几句什么的。
　　
　　我憋了半天，终于把那句“怎么嫁过去没多久就病成了这样”给咽了下去，乖乖听两位男人的对话。我看胤祥一副正经严肃的岳父模样，不禁想起当年归宁的情景。那个时候，我是他的小媳妇儿，而他是人家的小女婿，时隔多年，自己却已当上了岳父岳母。
　　
　　不过，那时候我那位阿玛可不想他这般，担心女儿有没有受气，担心女儿离家以后会不会不习惯，反是恭敬万分，多言政事，丝毫不提我半句。这便是寻常官家和皇家嫁娶的区别了。
　　
　　用完膳后，我单独把芸芸叫了去，让两个大男人去书房继续探讨他们的家国大业。
　　
　　一出门，这丫头就像换了个人似的，风风火火地说要去看暾儿他们，我一捂额头问：“你是不是在夫家装得很辛苦？”
　　
　　“那倒不是。”她想了想说，“不过一看到他的样子，我就疯不起来了。”
　　
　　“看来世间果然存在一物降一物的传说……”
　　
　　小丫头哪里有一点嫁做人妇的样子，张牙舞爪地说：“阿玛遇着额娘才是一物降一物呢！听了福僧格的话，我忍不住想，别人眼中的怡亲王，可真是我家阿玛？”
　　
　　“可惜啊……你是尽得你阿玛的真传，被人家就降住了，一点额娘我的威风都没有！”
　　
　　哪知她说：“我乐意，我幸福，你管不着！”
　　
　　我微微一笑说：“看来，得找我的好女婿谈谈，跟额娘这般说话，不管管怎么行？最好让你阿玛罚罚他，典型的教妻无方呀！”
　　
　　她一听急眼了，嘴上却不退让：“他那么优秀，对我又好，阿玛才不会罚他呢！”
　　
　　“你说你阿玛是听你的呢，还是听我的呢？”我好不得意，眉毛差点没扬上天，恐怕只能用“小人得志”四字来形容了。
　　
　　“额娘……”她拖长了调子撒娇，我只觉自己的笑声震彻四方。
　　
　　任何喜庆都冲不走摆在眼前的事实，小瑾，终是让那个乌龟王八蛋给接进宫去了。为此，我三天没有理胤祥，其实，我是打算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理他的，但他实在是太可怜了，在外辛苦忙碌一天就不说了，回来还要看我脸色，讨好我。所以，我提前原谅了他，不过也恩威并施地警告说：“再有下次，我直接离家出走。”
　　
　　某人保证了又保证，发誓了又发誓，这才在我的允许下，抱着枕头进屋。
　　
　　唉，没办法，怪只怪我心肠太软，心地太善良。
　　
　　不过，日子过了没多久，我便发现了一个问题。无论对于他，还是对于我来说，都是相当严重的一个问题……说实话，这个事情还是有点难以启齿，但是我还是决定要和那位平日里都十分“道貌岸然”的家伙把这个问题解决了。
　　
　　夜里，我钻到他怀中，一副小女人的模样：“胤祥。”
　　
　　他倒是很能忍，连气息都没有丝毫紊乱，出声询问我道：“嗯？”
　　
　　我暗恼道：是我太没魅力了，还是他太柳下惠了？根据以前的种种表现，基本可以排除他跟柳下惠有亲戚关系，那岂不是说我……徐娘半老还风韵犹存？难不成我苏娘就这么不经看？
　　
　　我嘴上虽不言语，但手脚可一点都不含糊，在某人身上蹭来蹭去，好不惬意！
　　
　　果然，咱十三爷一会儿就受不起本福晋的黯然销魂掌了，但他的反应却不在我的计算之内，他只说：“萌儿，快些睡觉，不要动来动去了。”
　　
　　搞什么？明明忍不住了，还让我快点睡觉？想演柳下惠也不用在这个时候吧？还是会所……他其实有这个色心，但却力不从心？想到这里，我不自觉地挑起眉梢：要真是这样，八成就是被雍正给累的！狗屁的皇帝，什么都军务机、宜度支出纳、修水利督、领禁军，凡宫内府中、巨细都交给我家胤祥一人料理，怎么不把皇帝也让给我们当当！
　　
　　胤祥被我连连变化的表情搞得有点蒙，忍不住问：“在想什么？”
　　
　　我郑重其事地看着他的眼睛，然而贴到他耳朵边上悄悄问出了自己的想法，尽管整个房间里再没有别人，但我还是尽量压低了音调，生怕被别人听到似的。
　　
　　他听完愣了半天，大约在想：敢情是在想这件事呢！
　　
　　呃……事实证明，是我脑残了，这三年是康熙爷的守孝期，虽然也不是不可以，但他如今是皇上的左膀右臂，应有表率之范，至于我想的那些，完全是子虚乌有的东西。
　　
　　看着我面部僵硬、表情尴尬、无所适从的样子，他弯了眉梢，讥诮道：“莫不是福晋忍不住想要了？” 
　　
　　我翻身背着他，含恨咬牙，几乎是从牙缝中憋出一个字来，那就是——“滚！”
　　
　　后来我从笙儿那里得知，心里狠狠感动了一番，其实会这么做的人也恐怕只有他一个了，因为其他男人都会在之后赐药避孕。他不愿这么做，只因为心疼我……
　　
　　听说了胤禟因屡请缓行西宁而被皇上训斥的消息时，已经到了三月，不得不说，他和宜妃还真有许多相似之处。想为康熙帝守灵的时候，她竟在跪在德妃之前，这一举动，无疑是挑衅雍正的权威。等处理了胤禟之事后，这位登基不久的新帝又大张旗鼓地加了隆科多、马齐、年羹尧的太保，并封年羹尧为三等公。
　　
　　虽知历史上，胤禟的命途多舛，可我也不清楚他最后到底有多惨，只是心想好在还有胤祥，说不定以后能在关键时刻挽回他一条性命。毕竟，他是到这儿来以后，第一个让我感动的人。而后，听说他马上要被监送去西宁，那么山迢水长、荒凉恶劣的地方，他这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阿哥，定然吃不惯那里的苦。我前思后想，一边让凝萱准备行礼，大至被褥衣物，小到暖炉茶叶，基本能想到的，能带走的，都安排下去了。而自己这边就可怜巴巴地看着胤祥，最后他点头同意了。
　　
　　我知道这样做对他不好，就像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一般，这虽是朝廷里很常见的潜规则，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但问题在于，我的出现，把红脸和黑脸的扮演者搞反了。这雍正爷前脚才发了胤禟去西宁，怡亲王后脚就送了一大堆东西去……但是，除了这样，我不知道能为他做些什么。
　　
　　夏四月辛亥，除了康熙六十一年里召大将军回京的旨意，我第一次听到关于他的消息——大行梓宫奉安飨殿，命贝子允禵留护。
　　
　　他登基做了九五至尊的皇帝，他却连自己的名字都要隐去，只因为胤祯的胤犯了与新帝名讳的同字，祯犯了新帝与名讳的同音。改变的，不只是名字，如今的他，已是被夺了帅印，剥了军权的守陵之人，再不复勇冠三军，威震西北的将军。但不管怎么变，他永远都是我心底那个阳光璀璨的十四阿哥，那个铠甲戎装的大将军王。
　　
　　与两人命运截然不同的，是我的夫君胤祥，其实现在他已经改名作允祥，但我不习惯了，不想改变。皇上命他总理户部，并封了弘昌为贝子。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封弘昌，倒不是在意那个虚名，只是觉得，他明明再清楚我和胤祥的关系不过，却偏偏封了筱月的儿子，这难道不奇怪么？难不成他也想学康熙爷，给我来个警告，来个震慑？嘁！当我苏萌没见过市面还是咋的，一个破贝子，爱封谁封谁去，姐姐我现在可是王妃级别的。后来我才想起，其实自己这个王妃，也算是他拐弯抹角封出来的……
　　
　　再后，允礼封为果郡王。
　　
　　丁卯，是雍正第一次御乾清门听政，他制诏训饬大学士、领侍卫内大臣、文武大臣凡三道。
　　
　　丙子，晋封淳郡王允祐为亲王。
　　
　　五月，花开如海，我借家里那位爷管理官窑的职务之便，烧了不少东西，当然，本人还没傻到去烧珐琅瓷器那些贵重的东西，不过烧了几个土坯花盆的小玩意儿，然后让人给芸芸送过去。二十二日那晚，胤祥没回来，只遣了小太监来告诉我说，太后身体不好，怡亲王正在宫中陪着皇上侍奉汤药。结果第二天，德妃娘娘就去了，当时我正在荷塘边的亭子里乘凉，听景全带回这个消息时，两行清泪唰地就下来了，止都止不住。
　　
　　胤祥那夜仍留在宫里，我一个人想了好多，脑子满满的都是回忆。忘记谁说过，活人永远赢不了死人，因为人一旦死了，那么在别人回忆里就只剩下了他的好，所有的过错，都会被原谅。
　　
　　次日，诏告天下曰：仁寿皇太后崩。
　　
　　想必不久，身在汤泉的胤祯就会听到这个噩耗了。可如今的我，给与不了他任何安慰，从压在衣柜底下的匣子里翻出那柄青藤琉璃玉梳，我看了好久，最后又放了回去。
　　
　　不知是为了安定人心还是别的什么，接着雍正就下诏：“允禵无知狂悖，气傲心高，朕望其改悔，以便加恩。今又恐其不能改，不及恩施，特进为郡王，慰我皇妣皇太后之心。”
　　
　　但那个时候的我，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因为此刻我正在去赶去汤泉的路上——我怕他独自无法熬过这接踵而来的打击。
　　
　　我心底明白，说是让胤祯为父守陵，其实是变相地把他禁锢在汤泉，让其无法回京。从胤祥那里得知，被雍正派来看守他的人是马兰峪总兵范时绎。果然，一接近他的住处，就有守卫拦住了马车，而且态度恶劣，让我们赶快绕路而行。
　　
　　凝萱下了车，声色俱厉道：“车上坐的是怡亲王妃，岂是你们能冒犯的！”
　　
　　那守卫先是愣了一下，转而讥笑说：“车上是怡亲王妃，爷爷我还是怡亲王呢！”确实，这次出行，虽然知道事情到后面肯定要暴露，但我怕出师未捷就身先死，便辗转好几番才出的城，所以，他们应该还没有得到我来的消息。
　　
　　“放肆！你这个狗嘴里吐不出……”
　　
　　“凝萱。”我打断了她的话，“拿令牌给他看。”
　　
　　哪知那人说了一句话，让我哭笑不得，他蛮横地推开凝萱道：“什么狗屁令牌，也敢拿来骗老子！兄弟们，把这几个骗子抓起来！敢冒充怡亲王妃，简直是找死！”靠，没文化，真可怕。
　　
　　我将帘子一掀，跳下马车，临时找来的老车夫此刻缩正在地上瑟瑟发抖。我斜眼一睨不急不缓地问：“谁说要抓我？”
　　
　　“爷爷我说的！”他一边应声，一边就伸手过来。老虎不发威，当我是hello kitty呢！再怎么说我也是警队一枝花，对付这几个杂兵，完全不在话下。然后，我便在凝萱的目瞪口呆中，把那几个很嚣张很欠扁的家伙揍趴下了，但是，这一行为，引来了更多的人……
　　
　　正当我在心底暗自祷告：千万别都是没文化的啊！耳边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萌儿？”
　　
　　我转头一看，随即忘乎所以地咧开了嘴角：“胤祯！”喊完才发现，这一声，完全没有经过大脑。“咳咳……我说，十四弟。”
　　
　　他确定真的是我后，大喜过望，直接跑了过来拉着我道：“真的是你？你怎么来了？他知道你来么？他怎么会允许呢？”
　　
　　我“情不自禁”地翻了个白眼，又看了看周围一群完全不明所以的人。这时有个看起来像管事的人走上来，可能是看我和胤祯比较亲昵，心想就算十四阿哥没落了，但认识的人再不济身份也不会低到哪儿去，便拱手作揖道：“不知这位夫人是？”
　　
作者有话要说：呃。
前几天事情多得我基本连网都没法上... 
                  No.59
　　“哼。”不等我开口，胤祯突然冷哼一声，“平日里总想着溜须拍马，却连自己溜须拍马的主子都不认识！”虽然知道他并非在说我，可这话听在耳里，却是那么的不舒服，那么的别扭。
　　
　　“我是怡亲王的嫡福晋。”我淡淡开口，只说是嫡福晋，隐去了王妃二字，虽然也没什么区别，但希望他能好过点。但怡亲王三字不得不提，我还要用这个名头来走一些方便呢！说完，我一抬手，凝萱会意亮出令牌。
　　
　　他一看，立马就换了副谄媚的嘴脸道：“奴才给王妃请安了！”
　　
　　“起来吧。”毕竟在人家的地头上，我也不习惯摆什么架子，只说：“我家王爷感于十四弟替先皇守陵之孝，特地让我这个做嫂子的来探望一番。”
　　
　　“怡亲王宅心仁厚，王妃贤良淑德，奴才景仰万分，不敢打扰先行告退了，王妃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奴才万死不辞。”他说话一套一套的，听得我直反胃酸，连忙摆手让他退下。
　　
　　我让凝萱在外面等着，便随他进了屋，屋里很密闭，不通风，又闷又热，捂得我难受极了。他也不知从哪儿摸了把纸扇出来，替我扇着。我看见他嘴角扬起的小弧度，心里不禁一阵难受，虽是上过战场，更苦更差的环境都待过，可是一想到他在这个小屋子里住着，我比得知胤禟去了西宁还心疼。
　　
　　“这样闷热，夜里能睡好么？”
　　
　　“嗯，还好。”他轻描淡写地带过，转开话题道：“你过得好么？芸芸出阁了，你一定很挂记她吧？可惜我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送得出手了，早知以前就不送她那些小玩意儿，送些珠宝玉饰该多好。”
　　
　　听完，我只有一种想流泪的冲动。想那时他肩上带着伤，还费尽心思给芸芸做了许多木制的玩具，想那时他也是一掷千金的皇子，可现在却住得比平常人家都不如……“我，我很好。那些玩具我都留着的，等芸芸有孩子了，就全部送过去，她本就是不爱那些珠宝的丫头。”
　　
　　“喜欢就好。”他笑得很坦然，很纯真，就像当年在林中听我唱歌的十四阿哥。但是我忘记了，他再也不是当年的央我唱歌的十四阿哥，他早已学会，用笑容来掩饰眼底深深的伤。
　　
　　说了许久，终于还是说到了我此行的目的，我半晌才开口说：“我担心你……一个人熬不下去。”
　　
　　闻言，他的神色突然暗淡下来，甚至带上了死灰。我看见他放在膝上的拳紧握着，身子微微有些颤抖，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德妃娘娘离世对他带来的打击，全然超乎了我的想象。
　　
　　“胤祯。”我伸出手，握住他的拳头，“人终有一死的。”此话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单薄到不堪一击。终有一死……自己都看不开的东西，却妄图来说服别人。
　　
　　他垂了头，毫无生气地喃喃道：“连额娘的最后一程……我都没能去送……”
　　
　　“这个世界，谁又能陪谁到最后，我们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好好活下去，不让所爱的人担心。”我知道，在这样的伤痛面前，语言的力量太苍白，太无力，可是，除了安慰开解，我还能做什么呢？“我失去的，也不少，眷儿之后，是[日兄]儿，然后是……”说到这儿，我顿了一下，还是接着说完了那句四个字：“德妃娘娘。”
　　
　　我想这样说的话，他应该会好受一些，因为有人陪他一起难过。
　　
　　“但我不能倒下，无论谁离开，我都要继续走下去，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有更多的人为我忧心，为我牵挂。”他没有说话，我掌心中的拳头握得越发紧了。
　　
　　“这个世界，不会再有更多的人为我忧心，为我牵挂。皇阿玛走了，额娘也走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走过去，轻轻地将他揽在怀里，就像抱着出生不久的晓儿一样，一字一句告诉他：“至少还有我。”
　　
　　他似乎被我的话触动了，然而那只是短暂的一瞬。“我早已明白，今生今世，我都不可能拥有你。”
　　
　　我抱着他，良久无语，只听到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在这件事上，我给不了任何承诺，因为，对于那个成为我丈夫的男人，我宁愿放弃全世界，也不愿放开他的手。当红日没入夏季的地平线，晚霞渐渐被墨色化去时，我说：“越黑的夜，之后才有越让人向往的黎明。”
　　
　　黑夜如果不黑暗，黎明又何必向往，破晓会是坚持的人最后获得的奖赏。黑夜如果太黑暗我们就闭上眼看，希望若不熄灭就会亮成心中的星光。胤祯，我会跟你背靠着背一起等天亮……
　　
　　三天后，我踏上归程，只是，回去的路上，除了车夫，便只剩我一人。
　　
　　矮墙外，她恳求的话语，还萦绕在脑海里，尽管卑微，却带着像大地一般的倔强和坚强。我第一次发现，她和笙儿的不一样，不仅仅是笙儿，她和这个时代，都不一样。
　　
　　“福晋，请允许凝萱留下……”
　　
　　在这个圣意明确，动辄得咎的时候，在他落难困苦，受人落井下石的时候，留下二字，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我以为，自己已经很勇敢，但不想，身边还有这样一名女子，出身卑微，却比官家皇家的格格公主们更高贵，她有她们所欠缺的主见和思想。
　　
　　“你好好照顾他。”
　　
　　行了一个时辰的样子，马车忽然停了下来，我也没怎么在意，趁这个机会赶紧缓了缓。主要是这租来的马车比不得自己府上的，又颠又簸，里面还没有软榻，搞得我三魂被颠掉了六魄。这是传来外面一个浑厚的男声：“末将额罕奉怡亲王之命，在此恭候并护送王妃回府。”
　　
　　话说，额罕这时做了三等侍卫，秩正五品，还娶了几房娇妻，生了几个儿女，小日子惬意得很。只是没想到，之前他没有遣半个人来寻我，合着是在路上埋伏着呢！
　　
　　胤祥总理户部后，在家的日子很少，不过听旗珠说，我去汤泉的那段时间，他一直都待在府中。我说：“你还怕我不回来了么？”
　　
　　“与此无关，只是爷想等你罢了。”他如是说，我微微一笑：无论离开多远，无论离开多久，哪怕天涯海角，海枯石烂，我也一定会寻着原路，回到你身边。
　　
　　九月丁丑朔，葬圣祖仁皇帝於景陵，孝恭皇后祔焉。
　　
　　十月戊申，敕授年羹尧抚远大将军，改延信为平逆将军。
　　
　　十一月，圣谕：“怡亲王于皇考时敬谨廉洁，家计空乏，举国皆知。朕御极以来，一心翊戴，克尽臣弟之道。从前兄弟分封，各得钱粮二十三万两，朕援此例赐之，奏辞不已，宣谕再四，仅受十三万；复援裕亲王例，令支官物六年，王又固辞。今不允所请，既不可；允其请，而实心为国之懿亲，转不得与诸弟兄比，朕心不安。”
　　
　　我歪着脑袋问他：“什么叫翊戴？”
　　
　　搁下手中的笔管后，他回说：“就是辅佐拥戴的的意思。”
　　
　　“那干嘛不要他给的钱？还有那十三万的东西呢？我怎么没见着？”
　　
　　他只说了四个字：“国库空虚。”
　　
　　“那就把小瑾接回来吧，宫里没钱，她肯定吃不好穿不暖，多可怜呀！再说多她一个人，宫里就要多一份支出，国库就更空虚了。”我凑上前去，一副讨好的样子。也不计较他不要钱，还把到手的钱贴回去的事情。
　　
　　他但笑不语，温文尔雅。
　　
　　对于这样一个一心一意翊戴自己的人，雍正口头上和书面上的嘉奖赞许不断，不过，我很少看到实物。唯一带来的，还是麻烦，最近来府上拜谒的福晋们是越来越多了，搞得我心烦。
　　
　　眼前这位……上次也来过，话说，她是谁家的老婆来着？
　　
　　恭维的话不绝于耳，我忍不住在心里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忽听她笑着说：“福晋知书达礼，教育出和惠公主这般的好女儿。”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慵懒的脸色一下凝住。她倒是自顾自地说着：“听说万岁爷还赞了公主的和惠公主，当年也只有先帝最疼爱的温宪长公主才能当此一词呢。”
　　
　　她口中的长公主，正是德妃已经逝去的幼女，当今皇上的妹妹。说她受康熙喜爱还真的一点儿也不假，自幼被孝惠章皇后抚养长大，在宫中的供应，也比其他几位公主优厚，而且在康熙出嫁的八个公主中，她不仅嫁的晚，亦是唯一一个嫁给满人的公主。不幸的是，红颜薄命，她不足二十岁的年纪，便与世长辞。温宪公主的祭文上，有这么一段：“尔公主秀出紫微，祥开银汉，爰从襁褓即育慈闱。爱每笃于兴居，日无违于左右。弱龄受教，聪慧夙成，性自悦乎诗书，行每谐于箴史。谓诞膺夫景福冀永享，夫修龄作聘元舅之家，仰慰慈亲之恋。”古代女子册文和祭文上用聪慧之类词的极少，而因太皇太后与康熙的偏疼，她就得了“聪慧”这么一词。
　　
　　虽知她的话有些夸张，康熙最疼爱一说，应该是当今嫁做人妇的固伦荣宪公主吧？即便是将她远嫁巴林，即便是带了一定的政治成分，但就连我都知道，康熙爷对这位公主的疼爱，四次至巴林探视，几次三番更换府邸。最重要的是，我曾被卷入的废太子事件，那时康熙爷身心疲惫，众多儿女中，却只召见了荣宪公主一人陪在身旁。并且，于第二年，破例将和硕荣宪公主晋封为固伦荣宪公主。康熙爷一生有二十一个女儿，其中九人得到册封，但由他亲自册封为固伦公主的，却只有荣宪公主一人。也许，如果不是温宪公主芳魂早逝的话，她大约会成为康熙爷掌上一颗璀璨耀眼的明珠。
　　
　　不过，四阿哥，雍正帝，你是想用封小瑾册文来说明，她也将是你最疼爱的公主么？
　　
　　呵。
　　
　　十二月，抚远将军年羹尧上奏贼人来犯，被参将孙继宗击败。
　　
　　而后，皇上册嫡妃那拉氏为皇后，封年氏为贵妃，钮祜禄氏为熹妃，耿氏为裕嫔。
　　
　　那后宫之事太繁琐，我听了一会儿便走神了，也不晓得到底谁被封了什么。年末，皇上援行先皇的政策，降旨规定：永不加赋后滋生人丁。
　　
　　又是一个新年，该有的气氛一一具备，年末的最后一刻，我悄悄在心底说：眷儿、[日兄]儿，还有我的芸芸和小瑾，新年快乐。还有……还有……身在汤泉的你，新年快乐。
　　
　　“胤祥，又过去一年了。”我枕在他的胸膛上，初来的一幕幕涌上，斑驳回旋在脑海中，让我微微失神。
　　
　　他轻轻开口，声音温柔到要将我耽溺：“离我娶到萌儿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十八年。那天晚上，你偷吃柿饼弄脏了嫁衣，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生’，你坐在床边问我‘磨蹭什么’……”
　　
　　我仿佛被他的话，带到了好远好远的十八年前，往事历历，剥蚀去色彩，像大院里放着的旧胶片，黑白的剪影，如若一位鬓白老妇，坐在门外青石铺作的台阶上，眼神涣散，含着沧桑，自言自语地讲述着当年一幕幕的故事。
　　
　　眼泪不自觉地涌出，湿了他单薄的衣衫。
　　
　　“好好的，怎么哭了？”他紧了紧搂着我的胳膊，问说。
　　
　　我不回答，只紧紧靠着他，像小兽取暖般，紧紧依偎。夜色好长，我舍不得闭眼入睡。十八年，岁月剥丝抽茧，洗尽铅华，带来了许多，而后又终将被带走。但不管未来还有没有十八年，我都不许任何人带走你，康熙做不到，雍正做不到，死亡也做不到，胤祥，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我便陪你同去。
　　
　　生生死死，我都陪着你，阴阳轮回，我们都在一起，好不好？
　　
　　三生三世，莫失莫忘。
　　
　　胤祥，你说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魂被勾走了...
流连于采薇与伶仃谣
码得慢了 
                  No.60
作者有话要说：我还债来了。。
飘过~~~　　年还没过完，突然传来一个不好的消息，本在年中，我该压下来的，但还是老老实实告诉了晴姗，她的额娘，在十六那天没了。
　　
　　那位妇人，我是见过的，五十年贞儿离开的时候，我曾邀她来别院小住过一段日子。她平凡的样子，跟娇美的晴姗根本不像母女，但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温雅婉约却是一模一样的。还记得她看过来的时候，眼神淡淡的，没有怨念，也没有谦卑，露出来的是书香闺秀的气质。
　　
　　晴姗在我怀中哭了，无声的眼泪，缓缓而下。
　　
　　我搂着她纤瘦单薄的身子，柔声道：“等过完年，我陪你回一趟家吧。”
　　
　　胤祥到夜里才回来，四阿哥做了皇帝，我倒是可以找各种借口不去宫里，但他就不一样了，连过回年，大半时间都在宫里。他替我卸摘了钗子，用木梳一缕一缕地梳过我的发梢，认真专注，周而复始。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已经从青涩的少女脱变为了相夫教子的妇人。“我想等过了年，陪着晴姗回一趟江南。”
　　
　　他犹豫了一下说：“我现在走不开，不然遣……”
　　
　　我打断道：“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还不信谁敢截了怡亲王府上的车子。”
　　
　　“这回是到江南，可不是到城外边儿转一圈，你又坐不惯马车，而且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等我遣人送她回去吧。”说来说去，他还是不同意。
　　
　　“可恶！人家都答应晴姗了，你总不能让我做一个失信之人吧？”我据理力争，“再说那是额娘呀！出嫁前最亲最亲的人，她该是有多难过，可你不许我陪着去，好狠心呐……”我晓之以情。
　　
　　不想他还是坚持己见。
　　
　　“不然这样，你让暾儿陪着我去，他也十四岁了，该出京见见世面了。”
　　
　　几乎磨了半个晚上，某人才勉为其难同意让暾儿陪我去。我口干舌燥，哆嗦着起来喝了杯水，才睡了过去。
　　
　　月末的时候，我、晴姗、暾儿带着旗珠和几名侍卫一行前往江南。这一路走得，还真被某个乌鸦嘴说中了，要不是不想耽误时间，我早就在半路喊停了。暾儿提议让晴姗先行，我们随后就到，我一边干呕，一边强烈反对。
　　
　　是哪个王八蛋说的，吐啊吐的，就吐习惯了。真他妈的胡说八道！我这一路吐到江南，都还没习惯。
　　
　　到晴姗娘家的时候，棺木早已下葬，白绢素绫也尽数撤去。她的阿玛是个四品佐领，言行恭敬，上下打点得也妥帖，第二天晴姗去她额娘坟前祭拜，我没有随去。有些事，也许她并不想别人听见。
　　
　　南方的街道，不像北方那样正儿八经，规规矩矩，它高兴了，便在这儿窜出条道儿，不乐意了，便在那边立起一堵墙。我是属于没有见过世面那种人，整整一个上午，都拖着暾儿在城里玩得不亦乐乎。
　　
　　“额娘，回去了吧。”
　　
　　“那怎么行！”我声色俱厉，正准备将还没实行的计划罗列一遍，身后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马嘶，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头，一匹健硕的黄鬃马撂着蹄子像这边跑来。我刚想拉过暾儿，他却已经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暾儿！”我脱口而呼，变了形的声音响彻整条街道。
　　
　　马蹄落下的前一瞬，他与怀中抱着的小姑娘同时滚到了道路的一边，而疯马亦是撞在了前面的摊子上。我顾不得其他，挤过人群跑到他身旁，拉拉扯扯地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什么大碍后，极为严肃地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个栗子，下手之狠，出乎我自己的意料。心疼归心疼，我的眼神还是犀利不减：妈的！这是什么情况，还跟老娘玩英雄救美这个段子，英雄救美至少也给我救个美女回来啊，眼前这个发育不健全的黄毛丫头又是怎么回事？不要跟我说你看走眼了！别忘了你是谁辛辛苦苦养大的，要是敢为了别的女人出点岔子，我饶不了你！
　　
　　他悻悻地看着我，而旁边的丫头却开口了：“多谢这位爷的救命之恩。”
　　
　　我一眼横过去：没看老娘在教训儿子吗？什么狗屁救命之恩，未必你还想以身相许？以这个身段来相许？
　　
　　就在我火冒三丈，无处发泄的时候，一个非常欠揍的声音响了起来：“是哪个混账弄伤了爷的爱驹？”
　　
　　不得不说，民众的素质就是低，那男子一发话，原本是救人的英雄，一下子变成了伤马的罪魁祸首，大家很有爱的让出一条道来。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子，锦衣玉坠的，一双招风桃花眼，让人看了就烦。我冷冷一瞥：自己出来更好，免得我事后还费工夫找你。
　　
　　“就是你？”他倨傲地抬起下巴，看得我想来一记勾拳。
　　
　　我走上去，挡在暾儿身前，语气不善地冲他道：“敢问你是哪只眼睛看见我儿子伤了你的马？”
　　
　　“你是什么东西？敢跟爷这么说话！”对方似乎对我的态度很不满呢。
　　
　　此话一出口，某人爱新觉罗家族的血统就觉醒了，不等我火，他先沉不住，怒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对我额娘放肆！”
　　
　　“呵！看来不给点教训，你们还不知道这是谁镇的地儿！”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这话听起来可有点大逆不道呀！莫不是窃国的乱臣贼子？”本人吵架的一大特点，就是把所有的事情都抬到政治高度上来讲，要知道，现在可是没有什么言论自由这个说法。
　　
　　他果然被我的话刺激到了，张口就骂：“你这个贱妇！满嘴胡言乱语，来人！给我掌她的嘴！”
　　
　　好吧，我也被刺激到了，主要是他用了“贱”这个字眼，让我心里非常不舒服。那就，先来个过肩摔好了……然后呢？怎么又多出几个人来了？不过有暾儿在旁边，收拾他们一番还是没有问题的。
　　
　　“你们……给爷等着！”看他狼狈离去，我心里有一种看TVB电视剧的俗感，但内心充满抑制不住的激动，自从做了人家的额娘，好久都没这么放肆地活动过手脚了，怎一个爽字了得！
　　
　　“额……”
　　
　　“这事儿可不许告诉你阿玛！”我转身警告了一句，然后甩下他往前走去。
　　
　　不得不夸一句，那小痞子的速度还真不赖，第二天刚拖着走上街，就被人家堵住了。看着这么多人，我诚然有些心虚，双拳难敌四手，就算本福晋再英勇善战，也不可能一人单挑千军万马呀，此时不跑，那我就不是怡亲王妃，而是浮云，是奥特曼。
　　
　　于是乎，我果决下令：“撤！”
　　
　　后面还不失时机地响起了某人的台词：“别让他们跑了！逮住了爷重重有赏！”
　　
　　哈哈哈哈，那句话怎么说的……哎呀，我给忘了，反正就是老天都不帮他啦！眼前率领着数位兵丁的骑马之人，不正是乖乖晴姗的佐领阿玛么？
　　
　　他亦是看见了我，准备下马的时候，被我以眼神制止了，就让本福晋来给你塑造一个公正廉明、铁面无私的形象吧。追兵如期而至，看见眼前的官府依仗时，他们都愣了一下，毕竟在朝廷命官前为所欲为，那始终还是太嚣张了点。
　　
　　“大人！”我悲怆一呼，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不晓得暾儿是何等表情，“您可要为民妇做主呀！”
　　
　　佐领大人显然不太清楚本人喜欢搞怪的秉性，但还是极为配合地道：“你有何事要本官做主？”
　　
　　我将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番，难得没有添油加醋。讲故事的过程中，欠扁的某人也出现了，他轻蔑一笑，出乎意料没有打断本人的说书大会，结果等我后，他忽然抱拳冲僧格道：“侄儿见过叔父。”说完，还讽刺地看了我一眼，似乎在嘲笑说：还想报官？可知爷我就是官家的人？
　　
　　哦，原来你们是亲戚，难怪还能摆出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不过想想也是，没有点家世背景的，谁敢这么嚣张呢。不过，这孩子似乎不太会察言观色呀！没看见佐领大人的脸色已经黑下来了么？
　　
　　“叔父，这个贱妇满口胡言，惊了侄儿的马不说，还动手打伤了家丁，更甚者，还口出大逆不道之言！若是不严办，定会助长此等歪风邪气。”
　　
　　你他妈的，又提“贱妇”这个词，存心找死是吧？那好，该场情景剧的剧本内容基本拟定，名字就叫“大水冲了龙王庙”，呵呵，一家人不认一家人。
　　
　　“大人明鉴，口出狂言的人不是民妇，而是您的侄儿。”您的侄儿，的侄儿，侄儿，儿……开玩笑，整个大清最不可能反雍正的，大概就只有我们家胤祥了。像年羹尧，隆科多什么的，用好了是割敌首之利刃，用不好，则变成伤己的凶器。
　　
　　暾儿轻轻扯了我的袖子一下，提醒我不要太过了，毕竟对方是晴姗的阿玛。
　　
　　不是我不想克制自己啊，奈何对方入戏太深：“你这个贱妇，当着大人的面还敢胡说八道，活得不耐烦了是吧？”我咬牙切齿，回首道：“暾儿，你听他骂我。”这个时候，我才发现，他似乎并不是想提醒我不要太过了，那表情……我仿佛看到了当年四阿哥的影子。
　　
　　“大人，此人一口一句污言秽语，明显为品行不正之徒，望您莫听他一面之词。”话语间，我听出了暾儿强行压抑的怒气，想必马上的人也听出来了吧。
　　
　　“你……”
　　
　　“住嘴！”一直被我们针尖对麦芒搞得插不上嘴的佐领终于爆发了，指着尚且还不知姓名的某人道：“把他带回去！本官亲自审问。”
　　
　　错愕的神情乍现，还有不敢相信的口气：“叔父？”
　　
　　“扰民乱秩，闹市驰马，纵人行凶，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听他的口气，估计连掐死这个侄子的心都有了。
　　
　　“大人英明！”一番感恩戴德后，我和暾儿又跑到大街上溜达去了。而这一事迹，只用了两天时间，就通过当时最快的传媒工具——嘴，传遍了半个城池，附带传出去的，还有佐领僧格的英名。
　　
　　夜幕拉下，我身居上座，年龄是我双倍还不止的僧格恭敬举杯道：“下官替侄儿向王妃赔罪，还请王妃海涵。”
　　
　　“你如此秉公执法，我自是不会干涉官府办案。”我接得珠圆玉润，心想纠缠下去，他们本是一家人，脸上也不会好看。僧格直点头道是，声称一定会严惩不贷。我微微颔首，正准备开动呢，一直不怎么说话的暾儿却忽然开口：“想必今日侮辱额娘的话，您也听到了吧，额娘生性不喜争执，便可这么了结，但若是被阿玛知道了，这事儿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敢情还记着我被那张狗嘴骂的话呢，乖儿子，额娘没白疼你。不过那什么“生性不喜争执”，听起来着实像在讥讽我似的。
　　
　　“世子……”
　　
　　“整个京城都知道，阿玛十分心疼额娘，平日里都舍不得说半分重话，无论政事多繁都会抽时间陪伴，若是有人言行稍令额娘不悦，必是严办重惩。如果知晓额娘今日受了这等屈辱……”威胁的话语戛然而止，说得不温不火，恰如其分。把我都听出冷汗来了，更不要说下座的僧格。
　　
　　“王妃和世子尽管放心，此事下官一定从严办理，决不会因为任何原因而姑息。”
　　
　　晚上，暾儿送我回房，打发了侍女们后，我拍了拍他光溜溜的脑门说：“什么时候学得这么坏了？看把人家吓得，好歹也是你晴姨娘的阿玛呀。”
　　
　　他却理直气壮极了：“若不是看在晴姨娘的份上，我一定亲自收拾他。”那言语中的狠劲，让我不敢再继续说下去了，转移话题道：“话说，那天的事情还没完呢！”
　　
　　某人天真而无辜：“什么事？”
　　
　　“你竟敢给我学人家英雄救美！万一出了意外怎么办？是不是想我把官府给掀了？”河东狮吼顿时响彻整个院落。
　　
　　暾儿唯唯诺诺地嗫嚅道：“下次不敢了。”
　　
　　我心里觉得好笑，脸上却一本正经地说：“至少，也看清楚是个美女后，再给我冲上去。”没有去观察某小崽子的表情，我便回房，顺手关上了门。
　　
                  No.61
　　“额娘，今天又要去哪里？”这是暾儿要死不活的声音。
　　
　　“这是什么态度！连自己的额娘都哄不住，将来怎么去哄你的福晋？多跟你阿玛学学，我说往东，就决不向西，我说坐下，就决不起立。”这是本人强词夺理的说辞。
　　
　　“磨磨蹭蹭的干什么？手脚都给我麻利些，怎么就尽养了你们这些不知好歹的东西！”这是门外某个不知名女人的声音。
　　
　　后门被打开的前一刻，我眼疾手快地将暾儿拖到一边的林子里。其实吧，我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样，但女人的直觉告诉我，这样做是正确的。为首走进来的是个妇人，打扮得挺贵气，相较一下，我穿得可算寒酸。两个抬着箱子的家丁紧随其后，看他们走路的样子，那箱子该是不会轻。
　　
　　待他们进去后，我和暾儿才出来，不等他说话，我抢先道：“貌似有好玩的事情要发生了。”回答我的，是某人一脸无奈。“唔，这样好了，今天就由你全权代表额娘外出。”
　　
　　暾儿听后不解道：“全权代表？”
　　
　　“答对！行了，快出去吧。”我一边说，一边开始推他。有些事情呢，要一个人玩才好玩的。
　　
　　“夫人。”闻声，她微微皱眉向我看来。
　　
　　“何事？”
　　
　　我打哈哈道：“看错人了。”
　　
　　她一瞧打扮，以为我是新来的下人，只喝道：“没规矩的奴才！”
　　
　　我陡然拔高了声音：“你骂我？要知道就算是福晋，都舍不得对我说半句不是，你敢这般训斥我！”废话，僧格的老婆倒是敢说我不是。
　　
　　“别说骂你，今天就是打你一顿板子，看看有谁为你出头！”她手顺势往我额上一戳，我头一偏，闪了过去。总是专制惯了的人，没受过哪个下人的反抗，果然说怒就怒了。“死丫头！”她咬牙骂了一句，又喝斥那两个下人：“没长眼是不是？还不给我拿住她！”
　　
　　“这府里的格格还唤我一声姐姐，你们要是敢动手，看我怎么说去！”话说，晴姗原本就是她家的格格，话说，她嫁过来以后，确实也叫我姐姐。话说，话说，他们还真没动手。
　　
　　那妇人也愣了一下，大约是在想我的身份，照这样的说法，她应该会猜想我是福晋的娘家人。“你是什么人？”
　　
　　“你又是谁？我从来没见着过你。”
　　
　　“我？呵呵，我是这家家主的嫂子。”得意的劲儿，又不是他妈。不过，嫂子来，带这么大个箱子干嘛？害得我以为是来行贿的。等等，嫂子？那你儿子，岂不是僧格的侄儿？如果说事态发展很狗血的话，她的儿子大约就是因为我的缘故，被关起来的那个倒霉蛋了。
　　
　　我整理了一番思绪，恍然大悟道：“难怪看您身带贵气，举手投足之间都如此高雅，真是太失礼了。”
　　
　　被我甜言蜜语了几句，她的脸色却没好看到哪里去，只问：“你是什么人？”
　　
　　“算是跟大人沾点亲吧。”
　　
　　虽然听我这样说，但她也没有下一步的行动，主要还是在掂量，我这点亲有多亲。可能是着急儿子的事情，她不想多耽误，看了我一眼，便要走。
　　
　　“夫人可是要去见大人？恰逢我亦有点事情要过去，不如与您同行吧。”不等她开口，我就跟了上去，她脸色看起来不好，不过也没多说。
　　
　　一路走到门口，都没人认出我，一是府中实际见过我的人并不多，而且我和暾儿大都是素衣简行，二是我故意把头埋着，看起来就像跟主子一同来的丫鬟。
　　
　　“想必夫人的事情比较重要，还是您先进吧。”我说得妥帖，她略略颔首，就走了进去。而我站在门口等候，在别人眼中，更像丫鬟了。
　　
　　好吧，听人墙根诚然是件很不道德的事情，而且里面两人谈论的还跟我有关。
　　
　　“我就震荣这一个儿子，您……”不是吧，计划生育提前施行了？
　　
　　“不是我不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这混蛋撞了不该撞的神。”骂得好，当然，这比喻也挺好。
　　
　　妇人有点急了：“这城里要风要雨，还不是您一人说了算，这点东西不成敬意。”中间并未听到僧格的声音，紧接着那妇人又道：“那嫂子斗胆问上一句，震荣究竟是冲撞了何人？连您都……”
　　
　　我适时打断了二人的谈话：“大人，我正有事情找您呢。”
　　
　　僧格正欲起身，被我一句话给摁了下去：“算来与大人也是一家人，就无需多礼了吧。”我都把你抬到这个高度，你要是再站起来的话，可就是不识抬举了。只不过，这话听在他嫂子的耳中，却变成了我攀附关系，极度无礼的表现。
　　
　　吃一堑，长一智，古话其实是很有道理的，他立刻冲那妇人道：“此事没有回转余地，你还是回去吧。”搞什么，演员都赶走了，戏还怎么演？
　　
　　“不知夫人有何事，许我能帮上点忙呢？”
　　
　　她似乎也没辙了，像溺水之人，胡乱伸手，希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她此刻不由祈望我能帮着说上几句好话。好吧，我有点心软了，毕竟自己也是身为人母，那种焦虑而无助的心情，实在能感同身受。
　　
　　但是，这个女人，哪壶不开提哪壶叹道：“也不知我家震荣是撞上那路霉神了！有着做佐领的伯伯，却还被关在牢里。”
　　
　　霉神？这岂不是在说我咯？“牢里？”我故作惊讶，“那您可知令郎是犯了什么大事儿么？”
　　
　　说到这，她仿佛得了理似的：“不就是闹市纵马么？缘何就判得如此重，还关了进去。”
　　
　　“行了！”僧格忍不住喝斥她，他心里自然明白，这位嫂子说得越多，他那侄子的处境就会越惨。
　　
　　“这闹市里纵马，恐怕会伤到人呀！也难怪大人会这样判决了。”
　　
　　她不屑地冷哼一声：“几条贱命，就要判震荣坐牢，这是哪门子说法？”几条贱命……我深深的相信，你儿子说出那样的话，完全是遗传基因在作怪。不过，这种思想，在等级制度森严的封建王朝，我虽不效仿，但也可以体谅。问题的重点是，既然等级划分如此明确，那么，一百个震荣加起来，也不如我家一个暾儿金贵吧？
　　
　　咱们的佐领大人，实在对我这种一步一步把人往坑里带的做法看不下去了，立马起身保证道：“王妃，您放心，这件事上，下官一定会秉公处理，大义灭亲的。”
　　
　　“王妃？”某人不可置信的表情就此凝固。“你不是福晋的亲眷么？”
　　
　　我笑：“我确实跟僧格府上沾点亲，早年晴姗嫁给我家王爷，想必大家也都是知道的吧。”
　　
　　“怡……怡亲王……王妃？民妇见过王妃。”她立刻恭敬行了跪拜礼。
　　
　　我继续笑：“闹市纵马，诚然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有人的马差点伤了怡亲王世子，还出言辱骂朝廷命妇怡亲王妃，这可是小事？其家人妄图贿赂朝廷命官，以徇私枉法，这可也是小事？依照夫人之前的说辞，你儿子的一条贱命，可抵得过世子的一根汗毛？”说完，我转向僧格道：“今日前来，是想告知佐领，等晴姗守足了七日，我们便取道回京。希望这个案子，能在本王妃与世子离开之前有一个满意的交代。”说完，我清淡地扫了那妇人一眼，拂袖离开。身后是他的应和声。
　　
　　说了这么严肃的话后，我深觉自己应该作出一副王妃应有的格调，于是便没再跑到外面闲混。话说，这天色愈发暗了起来，暾儿这小子怎么还不回来？理论上讲，他应该找个借口早早回来了呀！心底涌起一种不好的感觉，正考虑是遣人还是亲自去找，门外响起了熟悉的声音：“额娘。”
　　
　　“怎么现在才回来？出什么事儿了吗？饿了没？”
　　
　　“我……”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搞得我火大，正欲在那屡敲不爽的脑门儿上来一下，他忽然说：“我遇到了那天救下的姑娘。”
　　
　　呃？遇到，我怎么觉得这二字背后，还藏着别的故事。面对我综合了猜测、窥探、怀疑、询问等等感情因素的眼神，他挠了挠后脑勺，像害羞的小媳妇儿一般问：“额娘不觉得她很好吗？”
　　
　　合着是看上人家了，不过只见过一两次面，就谈喜欢实在是太草率了些，那什么一见钟情的离婚率可是很高的。于是乎我挑眉道：“我又没遇到她，怎么知道她好不好。”
　　
　　暾儿半晌没说话，他不是赌气使性那种的少爷脾气，估计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也不再逗他，问说：“你可知她姓甚名谁，年方几何，祖籍何处，家中有哪些人，可有意中人，可有婚配，可否中意于你？如是两情相悦，那你要如何说服我和你阿玛，怎么安排下聘事宜，娶她是作福晋娶还是格格娶？”
　　
　　我提出的问题，句句中地，仿似实体连珠炮，一枚不落地打在某位陷入情海的世子身上，打得他有些无力招架。
　　
　　“什么都没搞清楚，就谈情说爱，可不是一个有责任心的男人该有的表现，既然你还没做好承担责任的准备，便不该轻易说爱，要知道，许下的承诺，就是欠下的债。”
　　
　　“额娘，对不起。”听了我的话后，他眼中一片黯然。
　　
　　我抚上他的脸，柔声道：“跟额娘说什么对不起，我这不是在怪你，只是希望你明白自己在做什么，该不该这样做，如果该的话，又该如何做，懂了吗？”这小傻瓜，定以为我不同意这件事，虽然心里失落万千，却仍不忍逆我的意。
　　
　　他微微点头，应了一声。
　　
　　“既然懂了，接下来怎么做，可就看你自己的咯！”
　　
　　某人立刻欢欣鼓舞：“额娘你不反对？”
　　
　　“反对什么？最近本王妃可忙着游玩，哪有时间搭理你，不过呢……”话音到此停住，我故意卖关子。
　　
　　暾儿急了，孩子般抓住我的袖子问：“不过什么，额娘？”
　　
　　“不过呢，这丫头可得带来让我瞅瞅，等过了我这关，再说以后的事情。噢，对了，她知道你的身份么？”
　　
　　“还，还不知道。”果然很草率，所以现在姑且还不能将此等感情定义为爱情。
　　
　　我点头说：“那就先别告诉她！唔……先批给你两天的单独行动时间，然后再把人带过来让额娘过目，这样安排还可以吧？”
　　
　　哪知道，第二日傍晚，我接到了府上来的书信，是胤祥亲笔写的，信里说晓儿病重，极度想念我，希望我即日回京。顺着那熟悉的字迹一行一行看下去时，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日兄]儿的模样，他乖巧灿笑的小脸，被病痛折磨的小脸，交互重叠，引得我心口处一阵牵扯撕拉般的疼痛，眼泪滴落，湮开浓墨，花了素笺一片。
　　
　　暾儿亦是挂念弟弟，没有多言其他，只说先随我返京，晴姨娘则之后再回去。
　　
　　心中虽然焦急，但还是等到了第二天破晓，我们才出发。若不是身体受不住马车颠簸，我恨不得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地奔回去，恐怕只有那些体会过撕心裂肺、万念俱灰的感觉的人，才能理解我此刻的心情。
　　
　　渐渐行近，我掀开帘子，下意识地看向匾额，真好，那里干干净净的，没有挂上白灯，也没有缀上白绫。舒了口气，把眼神从上方移开后，我这才看见门口那道熟悉的身影，他亦看着我，脸上是一种安心温暖的神情。
　　
　　回府以后，晓儿的病已经好了个完全，一见到我，便蹦跶着扑了过来。胤祥说这种突发的疾病，来得快，也去得快，我抱着怀中的小捣蛋，心中的大石头总算落地了。
　　
　　在我以陪晴姗归娘家为由，游历江南的这段期间，雍正搞了不少动作，什么御制圣谕广训，颁行天下，诏临雍大典，改幸学为诣学等等。还有便是，青海战事平定，年羹尧封了一等功，正是春风得意至极。
　　
　　不过，爬得越高，跌得越重，想必这个道理，大家都是明白的。
　　
                  No.62
　　京城里，春雨下得淅淅沥沥，好生欢畅。胤祥这几天膝盖有点风湿痛的感觉，他老老实实地上报给了本福晋，我寻思着会不会是旧疾又犯了，便着人请大夫来瞧。熟知大夫还没来，这十三爷就不知跑哪儿去了。
　　
　　正准备去书房看看，正好眼尖瞅见了景全，忙招呼他过来，果不其然，这个对国家大事比皇帝还上心的人，又去了宫里。话说，您不歇息，也让皇上歇息一下吧？晚上回来后，某人自然被我说教了一番，拍着胸脯保证明天下朝后一定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我本着大人大量的高尚品质，姑且再相信他一次。
　　
　　结果第二天的事情让我惊怒交加，一觉醒来直到晚上，本福晋连个鬼影子都没看着。
　　
　　“去把院门给我下好门栓，谁来都不许开！”
　　
　　几个深知站在王爷那边绝对讨不到好处，还可能随时被其出卖的小丫头立刻应声办事去了，速度之快。结果，我的如意算盘打了个空，敢情人家压根儿就准备彻夜不归。巴巴叫来的大夫，再一次被打发了回去，这下，我是真的生气了。
　　
　　“福晋，膳食已经送到，您……”小姑娘在下面颤颤巍巍的开口。
　　
　　“我说过，谁来都不许开。”
　　
　　她脸上浮出苍白，显然被我的怒火吓到了，一时不敢开口。
　　
　　“无论送什么来，门都不许开。”说这话的时候，我有些想哭，眼巴巴送上去的情，别人却压根儿就不承！
　　
　　旗珠好歹跟我最久，知道我的性子，忙出来劝：“福晋，您气归气，饭总是要吃的呀！”
　　
　　不过这次我的反应，大概不仅出乎了她的预料，也出乎了我自己的预料，那语气，是相当的蛮横：“不光我不吃，这院子里的人，谁都不准吃！你们都出去，没我的话不许进来。”
　　
　　两人堪堪退下，留我独自坐在屋里生闷气。一直到下午，那边门敲得震天响，我自安之若素，恍若未闻，下人们也无人敢擅自做主去捅这个篓子。过一会儿听见胤祥在外边一声一声唤我的名字，直让我先开门让他进来，后来估计有人打了小报告，又改口不让他进来也行，但我得把饭吃了。去死，什么时候了还跟本福晋讲条件，拜托你看清形势好不好，你哪有筹码跟我谈！
　　
　　他在外面叫嚣了好一阵，大概是把嗓子喊疼了吧，接下来又换了顺子上阵，那话讲得，比蜜都甜。什么好话都说尽了，连带扯上某人的各种保证，也不怕给他家那位爷丢脸，话说，胤祥诚然也是个不怕丢脸的人。
　　
　　我站在门口淡淡吩咐了一声：“谁也不许去应门。”然后好整以暇地坐在贵妃椅上听戏。
　　
　　唉，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我有那谁的计，他有过墙梯，这当爷的脑袋就是好使，当真给我搭了个梯子，准备翻墙而入。听旗珠报告敌军动向的时候，我极为果断地吩咐她抄出家伙。
　　
　　“只要他们敢翻，你就别给本福晋留手，听过什么叫痛打落水狗吗？怎么狠，你就怎么打。”
　　
　　旗珠眨眨眼，有点犹豫地说：“万一，万一是爷怎么办？”
　　
　　“那就本福晋亲自动手！”
　　
　　这话还没说完呢，就瞅着顺子的脑袋冒出来了，嘴上说得热闹，结果人上来了，她倒不敢下手了。我拿过一把笤帚，睨眼问：“是你自己下去，还是我打你下去？”
　　
　　顺子讪笑道：“福晋有话好……哎哟！”谁跟你有话好好说，我根本就没话想跟你说。既然不下去，就别怪本人直接上家伙了。他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脚踩空，直接就栽了下去，只听那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没出息。”我听到胤祥训斥的话，不禁暗暗腹诽：有出息你上来，照样给拍下去！
　　
　　“萌儿，你都一天没吃饭了，先让人把饭菜送进去好不好？”隔墙传来某人低三下四的协商。我把笤帚递还给旗珠，转身往屋里去。
　　
　　过了一会儿，胤祥便进来了，这是我早料到的事情，毕竟若真是他亲自翻过来，院子里除了我以外，恐怕没人有胆子动手吧。
　　
　　“昨日不守信，是我不好。”
　　
　　“要罚就罚我不许吃饭，你先把饭吃了可好？”
　　
　　“绮春园里新添了些景致，过些天陪你去逛一逛。”
　　
　　“萌儿……”
　　
　　我抬眸，冷冷问：“你昨天做什么去了？”
　　
　　“上个月烧坏了两件白瓷珐琅酒杯，前天险些又烧坏一件，我便赶过去看了一下。”他老老实实地交代。
　　
　　“那你是觉得许诺我的事情，还比不得皇上的一只酒杯了？”
　　
　　“这是两码事。”他解释说：“若我不去看着，一旦再烧坏了，里面的大大小小官员，便都免不了要问罪。”
　　
　　“说来说去，你的意思无非就是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可以作为你违背诺言的理由，因为相较于他们，我的存在太过微不足道了。”
　　
　　“萌儿，你不要不讲理，我……”
　　
　　他竟还指责说我不讲理，怒火混杂着委屈蹿上来，我当即道：“我就是不讲理！看他的一个破杯子，就把你急成什么样了！若改天他要想吃人肉了，我还不被你炖了、烧了、闷好了给呈去！说白了，一千一万个兆佳氏加起来，在你心里也抵不过皇上的一只酒杯子，那好啊，你就到宫里跟他过去吧！”
　　
　　胤祥看起来已经被我的话激怒了，此刻他强压着火气，尽量平静地对我说：“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说什么你又不是没听见！你当真没听见的话我便再从头跟你说一遍。”
　　
　　“若萌，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无理取闹！”
　　
　　他呵斥的话反而让我安静了下来，对上那双深邃的眸子，我一字一句道：“变的人是你，胤祥，从你说‘落子无悔’的时候开始，你便再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十三阿哥。”
　　
　　“我以为，你是懂我的。”他苦涩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是呐，曾经我也是这样告诉自己的，直到今天，我才惊觉，自己竟用这个理由，自欺欺人了这么多年。那句话，不管如何埋藏，如何努力去遗忘，终究还是在我心口划下了一道永不愈合的伤。
　　
　　“是吗？”我自嘲地一笑：“王爷高估我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道：“如果我没有说过那句话，是不是……”
　　
　　我打断他：“可你已经说了。”那天，有人对我说落子无悔，有人却告诉我他赢不了自己的心。
　　
　　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般，我们都没有开口，时间如砂滑落，演绎良久的静默。最后还是我先开了口：“我想搬去晴姗那边住。”
　　
　　他静静地看了我半晌，点头道：“好。”整个过程起伏变幻太过迅速，并且完全出乎了我的预料，以至于他走之后，我木然地坐在软椅上，许久都没有动。三天后，我简单收拾了一些东西后，便搬到了晴姗住的院子，她开始以为我只是过来小住一番，散散心而已，不想，我在那里一住，便是三年。
　　
　　一住进来，我仿佛就与世隔绝了一般，想起临走时，让顺子带给他的话：“告诉王爷，如果他想要监视或干涉我的生活，那么，我与他之间，就真的结束了。”结果，他还真就放手不再过问了。
　　
　　晴姗自她额娘去了以后，身体变不太好，于是我俩便凑作一堆，研究起了养生之道。在她看来，我仿佛已经把王府里的一切抛诸脑后了，恐怕只有我自己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在挂念些什么。不知他膝上的病痛，找大夫来看了没，诊断结果又是好是坏，亦或是，他还忙在于其他的事情，无暇顾及。
　　
　　对于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当剩闲猪的我来说，朝堂上的风风雨雨自此消失无踪。至于胤祥，连我自己都说不清，现在究竟对他怀着怎样的一番感情。
　　
　　春花谢去，夏荷初蕊，秋红过霜，眨眼便是隆冬。
　　
　　瑞雪纷飞，几乎让人麻木的新年又要来了，我坐在炕上，摆弄新做出来的布偶娃娃，晴姗的腿上放了针线筐子，正对比着本人极为粗略以及抽象的蓝本，准备做一只豆腐块小猪，只可惜现在没有那种绒绒的料子，所有的娃娃都是清一色的血统纯正的布偶。
　　
　　“姐姐，它的尾巴在哪里？”晴姗突然抬头问。
　　
　　我瞅了瞅图，一看原来是自己忘记画尾巴了，思忖了一下，煞有介事地说：“这个猪嘛，它叫豆腐猪，所以嘛，它跟别的猪不一样，既然是豆腐做的猪，怎么能有尾巴呢？”
　　
　　她点点头，作出一副“我已明了”的模样，便继续起她的宏图大业。
　　
　　也不知坐了多久，困意如海藻般缠了上来，我忍不住伸了个懒腰，晴姗瞧见了便道：“似乎已经很晚的样子了，姐姐早些休息吧。”
　　
　　我点点头：“也好，明天就三十了，我们俩都懒在床上可不好。”她闻言偷偷一笑，我知道她在笑什么，无非就是笑我用词不当嘛，自己喜欢懒床不说，还把习惯早起的她也顺口拖了进去。
　　
　　我草草洗漱了一下，打发了代替旗珠来服侍的丫头，正准备摸上床，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这晴姗可真折腾，该不是还想寻了图纸，回去接着做布偶吧？当下只懒懒道了声：“等等。”
　　
　　随手扯了貂绒罩子披上，我哆哆嗦嗦走过去开门，刚开了一条缝，夹杂着雪花的寒风就灌了进来，冻得我立刻打了个寒颤。
　　
　　“这么晚你……”你……怎么是你……
　　
　　整个人仿佛失去了知觉，对着刀子一般的朔风，却感觉不到半分寒意，只傻傻愣在那里，带着不知所措的惊愕与道不清缘由的心痛。他是在雪里站了多久，肩上才堆起了这么多的晶莹，他是在门外想了多久，氅子才让雪水濡湿了一片。
　　
　　“你先进来吧。”我妥协道，虽知他此刻的模样，也许本就是刻意做出来的，因为这样我才可能不会将他拒之门外，但是知道又怎样，他还是赌对了，我的的确确不忍心这么做。
　　
　　关上门后，我顺手接过他脱下的氅子，这个重复了无数次的动作，好像隔了多久也不会生疏。
　　
　　“萌儿。”他唤我，我却没有应声，本想倒杯热茶给他，握住茶壶把的时候，方才想起，由于自己没有晚上喝茶的习惯，早让雯娟每天傍晚就将旧茶倒掉了。他静静地看完我的一系列动作后道：“跟我回家吧。”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以至于听到“家”这个字眼时，我的鼻子忽然一阵酸涩。深深吸了一口气，我闻到了空气中淡淡的酒香——他又喝酒了。想到他膝上的毛病，我差点忍不住问是不是所有向我保证过的事，转眼便可以作废？
　　
　　“好不好？”
　　
　　酒精的味道，催化了我的怒气：“你说呢？”
　　
　　“可是……”他顿了顿，像个得不到糖的孩子，失落地道：“我想你了。”许是怕立刻被我驳回，又忙加了一句：“孩子们也想你了。”
　　
　　“是么？那就让他们来看我好了，这隔得也不算远。”
　　
　　他垂了眸子，半晌都没有说话，我起身对他说：“已经很晚了，王爷还是早些回府吧。”那弯着身子微微一颤，看得我喉中一哽，心下不忍道：“或是，我让人拾掇间屋子出来，暂且凑合一下吧，这雪太大，夜里路上不安全。”
　　
　　话音未落，放在桌上的手忽的被他握住，我下意识地想要躲开，然而他握得很紧，让我觉得自己的指骨几乎要被捏断了。
　　
　　我皱眉带着警告的语气叫他，他却恍若未闻，顺势抱住了我，突如其来的冲撞，让我结结实实退了好几步，最后抵在门边的雕花木柜上。他的力气很大，我在警校的日子也不是混的，挣扎间，把他一带也撞到了柜子上。我本感觉撞得不是很重，但是他却极为吃痛的样子，他本不爱在我面前表现出那样的一面，想必这一下是真疼得难以忍受了。
　　
　　“撞到哪里了？”说话时，我看到他左腿微微弯曲，不住地发颤，似乎在竭力克制着什么。当即便想到了他膝上的病，正准备蹲下查看一番，却听他压低了声音道：“没事。”
                  No.63
　　我扬起脸，有几缕凌乱的发丝贴在脸上，当下也顾不得去拨弄，只冷冷看着他说：“要让我的看的话，就坐到床上去，不让的话，你现在就回去吧，我要休息了。”
　　
　　被盯了好一会儿，他终是抓着柜子的把手，站起了身子，我也没心情管他到底是要进屋还是准备出去，赶紧伸过手去扶住他。也许是我看错了，不过那一瞬间，他确实很像在笑。
　　
　　做了这么多年的老夫老妻，褪下他裤子的时候，本人一丝一毫都不觉得尴尬，反正该看不该看的，早在几百年前就看过了。那膝盖肿得厉害，像起了大水泡一般，幸而不是真的水泡，不然刚才那一下该是撞破了。
　　
　　“这症状……”后面的那半句“有多久了”还未出口，刚刚抬起头的我便猛地被他吻住，他吻得很深，不肆虐粗暴，却也不温柔，那种感觉，就仿佛……仿佛怕我跑突然了似的，带着缠绵的企盼与哀求。
　　
　　没有什么往事幕幕，没有什么一片空白，当时我的眼睛里，脑海里，心底最深的渴望里，突然就只有他了，别的什么，便再也瞧不着，听不见，想不起来了。
　　
　　于是，原本迷迷糊糊的顺从，变成了温柔体贴的回应，身上不多的衣裳，亦只用几个眨眼的工夫就被褪了下去。
　　
　　朦胧中，听到他一遍又一遍地唤我的名字，只是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回应了。一直到早晨，他拥着我，昏昏沉沉睡了过去，此刻，我的脑子里却像倒了浆糊一般，乱极了，怎么可以，如此轻易地就原谅了他？不管从什么角度来说，心中始终都还是有那么一个疙瘩的，并不是故意要做出个姿态来给谁看，我也没那么幼稚，只是，不给一次深刻的警醒，他便得不到教训，再说，那件事情，本就一直在我心中没有解开，隐隐作痛。
　　
　　勉强挪开横在胸口的手臂，我也不好张口唤下人，简单收拾了一番，只想先把床上的某人打发走了再好好洗个澡。无意间瞥到他散落在床边的衣服，我突然就像触了电似的，心脏狠狠缩了一下。他绶带上佩的玉还是当年那枚玉，然而，我亲手穿系的穗子，却已经被另一只更漂亮的平安结替代了去。虽然颜色和样式都一模一样，可因着懒的缘故，自打新婚时给他结了穗子后，便再也没在这上面费过心思。
　　
　　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尚在沉睡中的他，脸上表情淡淡的，带着些许倦意。
　　
　　我猛地生出一种不好的感觉，虽然一枚新的平安结并不代表什么，许是原本那只太久了，如今他是王爷的身份，常带着一只破旧的饰物，让人看了寒碜，亦或是，那只旧得已经脱了线，没有办法再继续用，他这才换了只新的来。可是，女人天生的敏锐直觉告诉我，这件事情，不管事出何因，怕是没有那么单纯。当时只觉得胸口越发闷了起来，边走到外屋，推了门，深深吸了几口气。
　　
　　满院子白莹莹的雪，铺落了今年的三十，大过年的，朝堂上下事情多得不行，他昨夜独身一人荒唐地跑过来，现在就算坐飞机也敢不去宫里了，唉，府上怕是已经炸了锅吧。我不想跟他再闹，但是也不会就此妥协。不过问题摆到那里不解决，便一直都是问题，而且还有继续恶化的可能性，如是想想，索性等这个年过完了，再跟他谈一谈这一串子事吧。
　　
　　不知何时，他已经起来了，我思忖了一下，也没有吩咐人伺候沐浴，只递了盆子热水过去，他倒也没说什么，乖乖擦了。许还想说昨天的话，我便提前出口截住了：“今天是年三十，王爷不去宫里，又不在府中，怕不太好，还是赶紧回去吧。”
　　
　　他没料到我一开口就下了逐客令，脸色不太好看，不是愤怒的不好看，而是难过。如果没有那只平安结，也许……
　　
　　“过年……你，你也回去一下吧。”
　　
　　“我是带了病的身子，过年在王府怕里冲走了喜气。”这个鬼理由，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他自是绝对不肯咒我病了，所有在晴姗这住了几日后，我便放话出去说自己患了重病，操劳不得，搬到别院中静养。
　　
　　他还想说什么，被我一句话噎了回去：“王爷，现在我们说话还算是和气，希望也能维持这样的和气。”
　　
　　劝走胤祥以后，我心里免不得一阵难过，怎么说也是发现了不该存在的东西，憋屈得没有吃早饭。好在晴姗体贴，拾掇了些开胃的小菜，只字不提胤祥的事情，扭着我陪她吃了饭才聊起别的。
　　
　　他是大模大样从正门出去的，这点不要说晴姗了，恐怕全院子的人都知道他来过，我便没有刻意瞒着。最后她拉住我的手道：“姐姐不要跟爷怄气了，爷对你的好，就算是瞎子都看得见。”
　　
　　“是吗？”那缘何他找别人穿了穗子结了平安？就算原来那只坏了，也不是不能修的。这话，我却没讲出来，不是怕难堪，说到底这终究是自个儿的猜想，没有成事实之前，我也不想让晴姗跟着自己乱想。
　　
　　这时门外响动了起来，有小丫头来敲门禀报，说郡主那里遣人来了。来的是个年龄有些大的婢女，我问她郡主有什么事，她笑说恭喜王妃，郡主有身孕了。
　　
　　听了这消息，我亦是喜上眉梢，芸芸嫁过去快三年了，古人崇的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若非顶着怡亲王郡主的名头，怕早就受尽了婆家的白眼，现在总算是有动静了。我自然高兴，晴姗也笑着不停说：“这下可是喜字当头了。”芸芸比贞儿大了三岁多，那孩子刚出生时，小丫头总兴致勃勃地窜到晴姨娘那去逗弄，晴姗对她，也如自己的孩子般。
　　
　　不过我现在守着个别院，手头也没什么好药好东西，便问：“王府那边遣人去告喜没？”
　　
　　“遣了的，郡主一听王妃您不在府上，立刻又打发了奴婢来别院告诉您。”
　　
　　“嗯。”我点了点头，那也不用操心什么了，府上养身的好药材怕是已经送过去了，思索了一下，我最后吩咐说：“你去回郡主，等正月里她那忙完了，我便去看她，让她好生照顾着自己，不要瞎参和府中的事情。”这丫头，平时在家是的撒手什么都不管的千金，一到人家面前了，“贤惠”得不得了，无论会不会，懂不懂，都要揽下来，忙没帮上，乱子出了不少。幸而，也没人敢指责她不是，外加那福僧格也宠她，虽然还迎了两个庶福晋，倒也没听芸芸有什么不满。
　　
　　结果所有的安排，被一件事情打乱了，这个时候，竟然出这种乌龙！
　　
　　正月里，最开始闹别扭的是胃，天天反酸水，什么都吃不下去，刚开始以为是受寒落下的小病，但持续几天后，有过多次经验的本人，立马就反应过来不太对。可是，这也太搞笑了吧，也许在古代还好说，但往现代一放，那是当妈的和女儿都怀了孕，而且女儿竟还早了那么一个多月，说出去不得羞死一屋子人？
　　
　　抱着这种念头，我虽知瞒不住，但也并不想让人立刻就知道，以至于晴姗关心我身体的时候，被我三两句挡在了外头。她一阵莫名之下，也免不了一阵伤心，大约是以为我厌了她。
　　
　　天天待在屋子里，老有一种想撞墙的冲动，犯下这破事儿的神枪手，此刻人影子都不晓得在哪儿。后来实在是瞒不下去了，我扯着滚金线边的袖子，支支吾吾告诉了晴姗，她倒没有我想象中的反应，先是惊，后是喜，丝毫没有嘲笑的意思，大概她觉得这样子的事情很正常，压根儿就没往芸芸那边去想。
　　
　　最后我自己按捺不住提了芸芸，她恍然了一下，随即喜道：“这可是双喜临门呀！”
　　
　　还双喜临门，我倒觉得是羞死本人。
　　
　　东拉西扯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院子里比不得府上，不如……还是让爷来接姐姐回去吧。”
　　
　　我知道她没那个意思，却还是板起脸：“这才住了多久，就慌着赶人了。”
　　
　　本来很容易被吓到的晴姗这回不知为什么学乖了，嬉笑着说：“就知道板起脸来吓人，姐姐爱怎么说便怎么说，孩子的事情，还是回府里养着踏实。”
　　
　　我瞪眼竖眉瞧了她半天，最后无奈道：“那边出了些事情，我现在不想回去，孩子的事情，你也帮我瞒一下。”
　　
　　“那怎么瞒得住？”她微微张口，一点也不赞同我的想法，失去过孩子的母亲，最是小心谨慎，若不是我坐在这儿，她怕是早派人过去通风报信了。
　　
　　“我也不是要瞒一辈子，反正……能瞒多久就瞒多久吧。”
　　
　　听了我的话后，她咬唇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上次的事情，姐姐难道忘记了，你又想瞒爷，这关系，怕是……”
　　
　　即便她不说，我也想到了这一层，那一次，我当真是差点被活活气死，其实也没那么夸张，只不过怀孕的人，心思本来就怪，比横断山脉的气候还不定，一会儿晴一会儿雨的，有时本来没那么严重，但情绪起伏却比平时的几倍更甚。
　　
　　“反正你别去当叛徒就行。”至于胤祥那边，他答应过不来监视自己的，只要做得隐秘些，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现在可不是人民内部矛盾了，平安结的出现，已经让我们之间的问题上升到了阶级矛盾，这件事要不要说，还是等谈了以后，根据情况再定吧。“还有芸芸那里，要拜托你跑一趟了。”
　　
　　她见我很坚决，也不再劝说，点头道：“那当然是要去瞧的了，顺带也请个大夫来院子里住着，好有个照应。”
　　
　　我想着早期胎气不稳，也没反驳，反正我本就是病人嘛。熟知晴姗对外宣称的是她自个儿病了，我有些不解，用晚膳的时候顺口问了一句，她郑重其事道：“姐姐如今可是有身孕了，断不能随便咒自己，免得累了孩子。”
　　
　　我微微一笑，不忍拂了她的好意。唉，要真那么灵验就好了，我一定天天把咒胤禛那混蛋的话当毛主席语录来念！就算念不死，打喷嚏也要给他打出个鼻炎来。
　　
　　夜里躺在床上，忍不住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想起了府中的他，也想起了守陵的他。有了凝萱的照顾，他应该过得要好一些吧，毕竟她是怡亲王府上的丫头，那些下人应该不会做出太过分的事情。
　　
　　一想到是自己累得他成了如今的处境，我便睡不着了。翻来覆去几次后，索性也不睡了，反正白日里又没人催着起床，一宿不睡也没多大关系。我就这么对自己说，忽然想着，干脆给他写封信去，问一下最近的情况，顺便把芸芸的事情说一说。
　　
　　心动不如行动，就着这时候无心睡眠，我便准备爬起来写信，结果外衣还没来得及套上，忽然发现自己文字功底似乎不够用，不要说满文了，就是汉文，也只懂一点，以前跟胤祥写的信，基本都是简繁体结合，那时也不管他看不看得懂，只管自己写了，心里浪漫一回罢了。
　　
　　悲剧地缩回被窝，还是明日让晴姗来帮着写吧，虽称女子无才便是德，但她好歹出生官家，字还是认得几个的。我就这么一边盘算着，一边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我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了这件事，晴姗有些不愿，估摸心里在想，我这样算不算是对爷不忠，只不过，这种话，即便是再亲密，她也没胆子说出来。女子不忠贞，在古代可是极其严重的罪名，不光这辈子要受尽白眼，连带祖宗三代，都要被人唾骂。
　　
　　我看她踟蹰不甘的样子，便诱导说：“他以前很疼芸芸，现在芸芸有喜了，自然要告诉一声。”
　　
　　“姐姐还是莫写吧，不然让芸芸写好了。”
　　
　　怎么就这么固执呐！我向苍天翻了一个白眼，要不是本人“大字不识”，又怎么会沦落到这等地步，当下继续说服她，最终嘴巴都要冒烟了，她才勉强相信了我的鬼话，觉得我是在替王爷关心胞弟，是给王爷树立仁义的形象。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我突然发现，毛主席老人家的《论持久战》在我身上并不适用，相比之下，我觉得自己更适合闪电战这种速战速决，一招定胜负的战略方案。不过，写东西本就是个能磨的活儿，特别是碰到我这个能磨的主儿，能拖拖拉拉坚持写到现在，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伟大的革命导师列宁同志教育我们——挖坑不填是孙子。我不想当孙子，所以还是慢慢填这个坑吧，希望大家不要嫌弃我后面有点凌乱的情节，和慢吞吞地码字速度。 
                  No.64
　　我不太懂写信的格式，晴姗本想讲究一番的，但我嫌麻烦，直让她赶紧写。信的篇幅不长，大致意思就是问他最近都在做什么，凝萱照顾可还体贴，芸芸已有两个月的身孕，想把这个喜讯与他分享之类的话。
　　
　　晴姗刚放下笔，那墨还没干，大夫就进来例行诊脉了，诊了一会儿，末了竟告诫我最近切忌心浮气躁，要安心养胎。难道我心浮了吗？难道气躁了吗？草草应付了一番后，他说还是按原来的方子抓药，才慢腾腾地出去了。
　　
　　晴姗望着我，目光闪烁，我心知她想问什么，便道：“只是昨天茶吃多了，没睡好罢了，大夫们都有大惊小怪的毛病。”
　　
　　闲聊了一会儿，她说有些倦，想回屋午睡，我让她好好休息一下，睡足了再起。人走后，我才看到桌上的信，那不算漂亮的满文爬了一页多的纸，见下面还空着一小半地方，心里不知怎么忍不住了，便就着还没干的墨，在下面简繁结合地写了一行：估计今年十月又得有个小家伙叫你十四叔了，不如到时你来起个名字吧。
　　
　　写完以后，我突然担心自己不把信寄给他，于是当即封了口，让人将信送过去。
　　
　　太阳懒懒地趴在天际，今日没起风沙，所以天空很蓝，我在院子里走动了一下，自己倒不觉得冷，跟在一旁的蕊薏虽忍着，却还是一副冻坏了的模样。自旗珠嫁人后，她便成了我的贴身丫头，说实话，这来了又去的丫头们，谁也比不得当初笙儿在我心中的地位。倒不是全盘否认这些尽心尽责的孩子，只不过她们做事往往都从我的命令出发，说到真心，却数不出来半个同笙儿一样。
　　
　　自己也是当过服侍人的奴婢，看蕊薏的模样，我虽还想再散会儿步，但还是吩咐往回走。
　　
　　萧索的肃杀过后，院子里的花追逐着开放，马上便缀满了□，而胤祯的回信，也到了我的手中。不出所料，他全是用汉文写的，即便有些繁体字不认识，但稍微琢磨一下，便懂了个大概意思。
　　
　　他说那边的春天比京城来得早，天气还不错，自己闲来会看看书，也练字。难怪呢，这字儿写得比以前漂亮多了！接下来大段是说的芸芸，回忆了一些她小时候的事情，里面有不少趣事我差不多都要忘记了，不想他还记得如此清楚。后面的内容，看笔迹写得似乎很犹豫，他先向我道了喜，又说取名乃是大事，如果可以，他希望给孩子起个小名儿就行。最后，他问我还能不能继续写信过去，不用太勤，有空时写上一两句便可。
　　
　　这一次，我再不敢叫晴姗来帮忙，不然她准得胡思乱想。只好自己抱了本康熙字典，歪歪斜斜地开始写回信，别院的生活太单调，此刻回信倒变成了我最大的乐趣。
　　
　　我用十四作了称谓，因为这信说到底并不安全，断不能用胤祯二字，至于“允禵”，不要说他不喜了，就算他当真接受了这个名字，我也不愿用。
　　
　　京城也渐渐暖起来了，院子里的花都已开好，很漂亮，等下回我折一朵做成干花寄给你。我闲时可没你那么雅致，除了撺掇晴姗做些布偶，不然便是发呆，也不知你都看些什么书，不如哪时我寻了来瞧瞧，也好交流一番。看你的字确实好看了许多，这一点值得表扬！
　　
　　芸芸在夫家很好，老早就把我这个额娘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如果福僧格愿意的话，下次我同她带着孩子去看你。至于宝宝的名字，你取了便好，当然，若是不好听的话，就拿去当小名好了。
　　
　　我知道自己的字有点丑，不过好歹将就着看，就不用在回信中打击我了。
　　
　　希望你身体健康，每天都有一个好心情。
　　
　　若萌
　　
　　写完以后，我才发现这古今结合的毛病实在是有些严重，但是自己也懒得再动笔了，不光是繁体字写来太麻烦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再写我还得挨着去查字典。想来自己已经告别读书生涯多年，如今生儿育女了，却又抱回本大字典在这孜孜不倦。
　　
　　刚让人将信送去，去探望芸芸的晴姗便跟着回来了。她说芸芸嘴上虽不讲，但看得出来，还是很希望我亲自去看她的。我下意识地瞅了瞅自己尚且看不出端倪的小腹，有些尴尬地问：“你没跟她讲这个吧？”
　　
　　她摇摇头：“姐姐都说了，我怎么会去讲。”
　　
　　我没接着说下去，另起了个话头：“过几天我想回一趟王府。”也是时候把问题都说明白了，至于结我心里的疙瘩和疑问，这次都一同老老实实告诉他。
　　
　　晴姗一听我这般讲，立即点头道：“我这便派人过去告诉爷，好让他们备车子。”
　　
　　“瞧你急的，怕我赖在这儿不走了似的！不过，倒不用派人过去知会了，我先过去了再说，指不定……到最后难如你的意，又搬回来了呢！”
　　
　　她极不雅观地呸了几声，以示我刚说的话不算，这粗鲁的动作也不知是跟谁学的。
　　
　　说是过几天，结果我第二天便上了马车。一路听着“嘎吱嘎吱”的调子，车子从有些颠簸的土路，走上了大路。本想来个临场发挥，可此时坐在马车上，脑子却忍不住翻涌起各种画面，一遍又一遍演习见面的场景。
　　
　　由于帘子紧紧掩着，感觉车速渐渐慢下来后，我出声问：“到了么？”
　　
　　“回王妃，已经到了。”随那干脆有力的声音响起，车子停了下来。由于怀了宝宝，我不敢再向往常那般放肆地跳下去，乖乖让蕊薏扶着，下了马车。
　　
　　“王妃，您慢点。”
　　
　　外面的守卫不是瞎子，当即认出了我，行礼之后让里面打开了门。管家一见我回来了，脸上说不出是什么神情，惊？还是害怕？未及开口，他却先道：“禀王妃，王爷此刻不在府中。”
　　
　　我正欲点头，一个古怪的念头忽的冒了出来：我不过回自己家，他缘何一来就提王爷不在，难道王爷不在，我就不能进去了么？
　　
　　被我这么一打量，他很不自在，忙退开来请我进去，看他还有意跟在后边儿，我有些不舒服，吩咐让他先下去，不用跟着。
　　
　　还没走到院子门口，我便发现了不对之处，旁边的院子自打婉怡搬到更偏的地方后，就一直空着做仓库，可如今这么一瞧，竟像是住进了人。狐狸精这三个字一闪而过，我心里登时也警觉了起来。
　　
　　“格格您慢点。”
　　
　　格格？什么乱七八糟的格格？芸芸可是嫁人都好几年了呀？那么是彩霁？也不可能，人家孩子都已经生了两个。而且依芸芸现在的身份，她可不是格格了，而是郡主。再数下去，更不可能是小瑾，要是有人敢把公主叫作格格，那可是找死呢！
　　
　　然后，一张花容就映入了本人兀自带着黑眼圈的眼睛，那精致娇美的长相，可还真是漂亮呢……
　　
　　原本还提醒人家慢点的小丫头，一见着我，立马跟抽了魂儿似的，半晌才反应过来道：“福……奴婢给福晋请安。”
　　
　　那美丽的女子亦是福身问安：“淑墨给福晋请安。”
　　
　　书墨？看到那双玲珑白皙的玉手，我突然忍不住想起一件东西来——他腰间的平安结。我敛去脸上短暂的失措，轻声问：“你是什么时候来的丫头？”
　　
　　“淑墨是去年七月进的王府。”七月，那可真进来有些日子了。
　　
　　“福晋！”正当还想问她此刻在府中掌管什么事物，一个熟悉的声音却打断了我为出口的话。听到那声“福晋”时，我心底不禁一暖，也有些讶异，胤祥不在府中，他怎么没跟去。
　　
　　顺子见了我，有些激动，出格地叫了声福晋后，才忙行礼。我笑着让他起来，也没打算继续跟那个大美女折腾，有眼前的熟人在，何必还去问她呢？当下便让顺子跟着我进了院子。
　　
　　里面的陈设如初，跟走时的样子基本可说是一点儿变化都没有，想来，去年我是这个季节离开，今年又在这个季节回来。冥冥之中，带着轮回的味道。
　　
　　看顺子犹豫为难的眼神，我让蕊薏退下后冲他道：“想必不用我问了，你挨着说吧，如果实在太多，就捡重要的讲。”
　　
　　“福晋都见着了，奴才也不敢再隐瞒，不过好歹，总把您盼回来了！不然……”他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自己失言了，忙岔开话题开始讲我离开后府中发生的事情，我也不执意追问不然会如何，只耐心地听他讲下去。
　　
　　原来，淑墨已不是什么奴婢，早在我回来的两个月前，她就封了格格。心中苍凉，那个时候，我好像刚得知自己怀上宝宝吧，那个时候，我在想要怎样才能让心结释怀，那个时候，他封了一个美丽的女人作格格。格格这种封号，多是在有过夫妻之实后封给那些女子的，原来，在我怀着你孩子的时候，你正睡在另一个女人的枕畔。
　　
　　而之所以刚才有婢女让她慢一点，是因为，她很有可能怀了王爷的孩子，不过现在只是有些征象，毕竟日子太短，还无法确定。
　　
　　说完以后，我看顺子还有些支支吾吾的样子，便问：“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
　　
　　“奴才……”我温和地看着他，并不催就，过了一会儿，他下了决心一般：“这墨格格，是……皇上赐给爷的。”难怪这么吞吞吐吐，原来，是牵扯到那一位身上去了呢！没想到，我这率性一走，倒给他创造了一个良机。
　　
　　“顺子，你不必紧张，这些话，我都作没听过，到时候我自会跟王爷谈。你的忠心，我心底明白，断不会让你不好过。”
　　
　　他跪地磕了一个头道：“福晋体谅，顺子这辈子也只把爷和您当主子！所以，所以，奴才恳求您这回不要再走了，在墨格格之后，皇上又送来一位，今日爷便是去……”
　　
　　“去谢恩了？”话一出口，我忍不住一阵浸入骨髓的心酸。
　　
　　“没有没有！”他慌忙摇头替胤祥解释：“爷正是没有打算收下，这才到宫里面圣去了。”
　　
　　我淡淡一笑：“嗯，你先下去吧。哦，对了，你替我跑一趟额萨那里，看笙儿方便的话，把她带过来。”
　　
　　他似乎被我的微笑唬住了，好生愣了一下，才应声退出去。
　　
　　虽然是不久前才封的格格，但不难猜到，那枚新的平安结，应该便是淑墨做的了。怎么办呢？这下，连让我说服自己当是你酒后失德的借口都没有了，如今好像只有凭着等笙儿的说由，自己才有个借口，在这多待一会儿。
　　
　　不晓自己坐了多久，蕊薏没我的吩咐，也一直不敢进来。恍惚听到外面请安声此起彼伏，是他回来了么？抑或，是我的幻觉？脑子里一阵恍惚，胸口顿时难受起来，忍不住干呕了两声。刚直起身子，便听见外面蕊薏有些怯怯地声音：“奴婢给爷请安了。”
　　
　　他一眼看向我，微微动容，却不知那脸上究竟是喜是悲。
　　
　　“若萌给爷请安了。”想不到，我是用这句话来打破自己心慌，我突然害怕，在他脸上看到一丁点难以掩饰的不欢迎。
　　
　　他静静走进来，只微微点头“嗯”了一声。这清清淡淡的一声，响在我耳边，却如惊雷。不管怎样安慰自己，心里的失落也藏不住。以前的他，每每分别时间长了几天，再回府时，总是风驰电掣也不管形象仪态地跑来寻我，那迅捷的动作，快得连侯在门口的婢女都来不及请安，然后忽地推开门，在我惊讶或微笑之前，伸手将我拥在怀里。而如今，要问谁才知道，那样的十三阿哥，是被我不小心遗失在了哪一年？
　　
　　“看来你似乎不太高兴我回来。”
　　
　　他没有回我，反而说：“你回来前，应该先告知一声的。”
　　
　　“是我欠缺考虑了。”看他波澜不兴的样子，我心里难受，嘴上故意说：“本想着只是暂时回来看一下，便没有事先告知府里。”
　　
　　听了我的话，他微微侧过了脸，那只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要不是我正盯着他看，根本就不会注意到。这时，却听他开口：“时候不早了，夜里路上不安全，我先送你回别院吧。”
作者有话要说：请在百忙之中，给与喵掌声和表扬~~
唉。各种困~睡觉去了...
                  No.65
作者有话要说：正餐來了，
眾位請用。
再來說一下另一篇文文的事情，以為三叔不寫了喵，然後自己開始摸爬滾打，結果盜墓7前段時間上市咯~這個兒戲便就此為止。嘻嘻　　他说，时候不早了，让我先回去。回去……原来，这里已经不是我的家了，不然，人家又怎么会说要送我回去。
　　
　　我微微垂首，有些不敢看胤祥：“我来，是有事情想告诉你。”
　　
　　“什么事情？”
　　
　　“我……我……”心里突然有些激动，不禁哽了一下才说：“怀孕了。”
　　
　　我以为他会喜会笑，然后所有的释然，不想，上天给予的结局往往都在人的意料之外，他问：“名字他已经取好了么？”
　　
　　顿时，我只觉自己的半边身子都凉透了：“你拆了我的信？”
　　
　　他没直接承认，却说：“又没做什么不好的事，何必怕人拆？”
　　
　　“原来王爷是疑我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想必淑墨姑娘可没有我这么龌龊！”
　　
　　他一听，顿时不再纠缠于十四的事情，反而挑眉道：“你见过淑墨了？”
　　
　　“天不早了，我先回去了。”我想自己肯定是在害怕，害怕他准备说的话，自己承受不下来。我不是豺狼，也不是毒蛇，所以你用不着这么紧张，没人会去伤害她，至少，我不会。
　　
　　推开门，笙儿已经站在外面了，可能是我的脸色不太好，她心急地跑过来叫了一声“福晋”，又看了看我身后。
　　
　　“笙儿。”我叫她，接着却再没说什么，因为，再开口的话，眼泪就会忍不住了。即便是离开，我也要骄傲地离开，决不让那任何人看笑话。她扶住我，好像生怕我站不住，就此倒下似的。呵，你认识的主子，岂是这般脆弱到不堪一击的？
　　
　　当年康熙爷要我死，我都不曾怕过，不过一个淑墨……不过一个淑墨……为什么，却让我如此难过，甚至是，害怕？
　　
　　走出院门的时候，我看见了她，眉黛烟轻，肤如细脂。不得不说，雍正的眼光真不错，你的眼光……也很好。这样的女子，如此近的距离，当真是很难拒绝吧。燕子双飞去，从今再难聚。年岁嬗递，风这么轻轻一吹，我们便散开了。从此你是怡亲王，再不是我的胤祥。
　　
　　马车颠出我强忍的泪水，啪嗒啪嗒的，湮湿了一片。笙儿握着我的手，想开口，但不知如何开口，周围的吵闹，全都被掩埋在了马车的嘎吱声中，这原本微小的声音，蓦地在脑海中放大，给我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
　　
　　恍惚间，好像听见有人慌乱地叫我的名字，一声声“福晋”，叫得我心都要碎了。
　　
　　为什么，是叫我福晋呢？为什么，没有人在耳畔唤我萌儿？是不是，以后都再不会有人，谦谦温柔地叫我“萌儿”了……
　　
　　“咳咳。”嗓子干得难受，口中充斥着一种奇怪的味道，让我很不舒服，忍不住哑着嗓子叫了一声：“水。”
　　
　　“水来了！水来了！福晋，我扶您起来。”笙儿的身影由远及近，闪入我微微睁开一条缝的眼睛。而蕊薏此刻站在我身旁，帮着她扶我起来。
　　
　　“您慢点喝。”笙儿一边轻拍我的背，一边说，她还是像以前一般温柔呢。
　　
　　喝完了一整杯水，喉咙总算不那么难受了，再一次躺下。“晴姗呢？”
　　
　　蕊薏掖好被子道：“回福晋，晴主子在别院呢。”
　　
　　别院？“那，那我这是在哪儿？”
　　
　　这时笙儿走了进来，顺便还带了个小老头，我认识他，以前每次我或孩子们有个病痛什么的，都是请的他。“您当然是在自己屋里了。”
　　
　　别院，王府，同样都是住了很久的地方，乍一看，我压根就没反应过来。这么说，我现在还在王府了。伴随这个消息而来的，还有……那凉到心底的寒意。或许看出了我脸上的哀伤，笙儿解释道：“爷刚走，去宫里了，临走时还嘱咐笙儿说，您一醒，就立刻让顺子带个信儿过去。”
　　
　　我没说话，隔着纱帘让大夫诊了脉，他说了一大通，不过我明白，那些话大都是废话，真正的诊断结果，是要背着我到外面去说的。
　　
　　过一会儿，笙儿吩咐人去煎药后又走了进来，我问她：“大夫怎么说？”
　　
　　“自然是让您宁心静气，好好养胎了！也不知这回是个小阿哥还是小格格……”她微微笑道。
　　
　　“我是想问，孩子没事儿吧。”
　　
　　“嗯。”她点点头，在我灼灼的目光中，迟疑了一下道：“确实动了胎气，不过大夫说情况没有太过糟糕，近来要多休息，切忌劳累，平时可以在院子里走动一下，但时间不宜过长。再来，按时服药，应该没有大问题。”
　　
　　我没那么容易被糊弄过去，直接问：“那小问题呢？”
　　
　　“笙儿……笙儿也不知。不过，笙儿相信，福晋吉人自有天相，只要好好养胎，小主子一定会平平安安。”她说得信誓旦旦，与其说我不忍驳倒她的话，倒不如说我不忍驳倒自己的希望。
　　
　　轻轻叹了一口气，现在叹气对我来说，几乎都成了下意识的动作，熟悉无比，一气呵成。“好了，你让人备车马吧。”
　　
　　“福晋，不是说了要多休息吗？这一路颠簸，断不可以的！”笙儿的语气有些激动，蕊薏站在一旁，不敢开口。
　　
　　“不碍事的，外面天还大亮着，我们慢慢走。”说完，我又补充了一句：“找些被子毯子铺在里面，其实也没那么颠了。”
　　
　　她顿时急了：“这好不容易才把孩子保住，福晋您就别……别拿自己折腾了……”说到后面，她已经带了哭音。“您要不想……不想见到别人，就留笙儿一个服侍您，所以……所以……您千万别再伤害自己了！”
　　
　　看着泫然欲泣的脸庞，我忽然明白过来，眼前的女子，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青涩的小女孩了，她是额萨的妻子，是两个孩子的额娘，不过，不管她变换了什么身份，却仍还是我的那个笙儿。世事无常，有人只消一个转身就会变，有人却一辈子都不会变。
　　
　　“蕊薏，还是你替我跑一趟吧。”我如是说，其实只是为了支开她。没想小姑娘犹豫了一下后，垂着脑袋，安静地对我摇了摇头。
　　
　　“你们……终究没有明白，这里，已经不是我的家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刚喝了水了缘故，眼泪像打开了阀门，踩着尾音滑落在枕边，“我已经……”已经，没有家了。未及出口的后半句哽在喉中，压迫着我的每一根神经。
　　
　　是我觉得说出来太过难堪，还是，连自己都不愿相信……
　　
　　笙儿瞧见我的模样，咬着唇，泪珠接连落下，她忽的跪在地上，言辞恳切：“福晋，笙儿去找十四爷，他不会喜欢别人的，他会给您一个家的。”
　　
　　此刻的我，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以至于她说了如此悖谬违德、大逆不道的话，我却无法出声打断。
　　
　　“福晋。”
　　
　　“别……别说了……”为何她越说，我越觉得凄惶。睫毛被泪水黏住，模糊了眼前的一切，我只依稀辨得出，她双膝跪地的朦胧轮廓。这个屋子完全掩埋在了凄凄切切、断断续续的哭声中，也分不清到底是我在哭，笙儿在哭，还是蕊薏在哭。隔了许久，我方才低声道：“这话……以后，都不许再说。”
　　
　　有那么一刻，我都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灵魂悬隔于这个世界，耳边充斥着屋中那哀婉的哭音。“备车吧。”
　　
　　两人在地上跪了很久，笙儿方才抹泪起身出去了。她终于没有再继续反对，再继续说什么安心养胎的话了。试问，住着另一个女人的怡亲王府，我如何能安心养胎？更何况，那个女人的肚子里，正怀着他的孩子。
　　
　　期间蕊薏端了药给我喝，可能是尝尽了泪水的苦涩，当药汁化在嘴里时，倒不觉得有什么苦的了。我知道自己的眼睛现在肯定又红又肿，所以不敢再睡，怕睡醒了眼睛疼，便让蕊薏去弄条湿毛巾，给我敷敷。
　　
　　我独自躺在床上，慢慢平息刚才的情绪。
　　
　　“福晋。”
　　
　　“车子备好了？你赶紧收拾一下吧，趁现在他还没回……”
　　
　　他身着朝服，立在门口，定定地看着我，混着心痛和隐忍的眼神，有一种要看到我心里去的感觉。“是趁我还没回来吗？”
　　
　　我没有回答，轻轻侧脸，逃开他的眼。“臣妾有病缠身，不便起来相迎，还请王爷海涵。”
　　
　　本以为他会愤怒，却只听到了散开的哀伤：“你……就住在府里吧。”
　　
　　“王爷如果是在可怜臣妾，那就大可不必了，臣妾还没有沦落到……”心底一阵汹涌，引得眼底也一阵汹涌，我顿下话音，强咽住泪水。“让人可怜的地步。”
　　
　　“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肚子里的孩子考虑吧。”
　　
　　我对上他，只轻声问：“王爷就不怕考虑了臣妾腹中的孩子，而怠慢了墨格格么？”
　　
　　闻言，他面色一沉，微怒道：“本王说了！你现在就留在院子里，哪儿也不准去，如有违背，这一屋子的下人，都会为你的错……付出代价！”
　　
　　骨子里的倔强涌上来，我几乎都要对他吼开了去，却只在理性徘徊的须臾，他便已经转身离开。当感情变作利器，我的心已被千刀万剐。
　　
　　躺了两天后，我开始起床活动，因为如果躺得太久，可能会造成脊椎神经坏死。谁也不再提起那天的事，它成了院里的讳忌，如果不提就能忘记的话，那该多好，可讳如深，也抹不去记忆。
　　
　　几日的安宁，让我差点忘记，有些事情，你越是不愿想，它越是不放过，偏偏要来招惹你。
　　
　　初三那天，笙儿说阳光正暖，让我去院子里走动走动，然后我便晒着太阳，流连于花丛之间。待蕊薏去端药的时候，我身上有些乏，便让笙儿去抬张椅子出来。
　　
　　偌大的一个院子，在其他人刻意的回避下，忽然就剩下我一个人，敲门声突兀而起。我本不愿搭理，可那声音温柔且极有耐心，仿佛不敲到里边儿人开门，它就不罢休。而那张熟悉的脸旁渐渐浮现，萦绕在被风吹开的阳光中，脑中还在犹豫，脚下步子已经迈了出去。
　　
　　门栓抬起，门缝渐宽，眼前的容颜已然清晰。
　　
　　“姐姐。”来者嫣然一笑，仿似要羞谢了春花。“听爷说姐姐身子不好，淑墨特地来陪你说说话。”
　　
　　如果说，我们之间有一场战争，那人家的宣战书都已经摆到了面前，我总不能不战而退吧？至少，她该是这样认为的。
　　
　　我笑：“特地来陪我？你的意思，可是自己很给我面子？”此话一出，我忽然觉得时光回溯，自己好像又变成了永和宫里那个有仇不报非君子，各种手段都敢使的小宫女。
　　
　　她小脸一惊，那种流露出来的柔弱，美得姹紫嫣红，只可惜，我不是男子。“淑墨断不敢有这样的想法。”
　　
　　“不敢？是因为我是这府里的福晋，而你不过是个格格吧？”我不失风度，一副安慰她的模样：“不过妹妹不用急，待过些时日你诞下小阿哥，爷正好将你扶正，到时候就无所谓敢不敢了。”
　　
　　“姐姐可不要误会，我……我当真没有那个意思。”有个词怎么说来着，梨花带雨？“若是姐姐不愿见到我，我现在就离开。”
　　
　　既然来了，何必要走？“妹妹这是说的什么话！你如此得王爷宠，我巴结还来不及，怎么会赶你走？进来吧。”
　　
　　以为我会放不下面子，跟你虚以委蛇么？丈夫都没有了，我要面子来作甚？不知道你这次是想来说什么，是谈他如何宠溺你，还是谈你们如何恩爱，全部不重要，因为，我不难过，所有你认为能刺痛我的地方，我都会用微笑来掩盖。
　　
　　“姐姐的院子真大真美。”她像个孩子，脸上露出天真的梨涡。
　　
　　“不过是今年春风裁得好，徒描了些红妆罢了。”
　　
　　她笑了两声，没接话。名作淑墨，我道是有腹中多少文墨，不想原来只是个花瓶。
　　
　　但没等我说话，她却忽然道：“淑墨没有姐姐那般才思敏捷，连爷手把手教着写，都写不出什么来，白白坏了爷之前写好的字。”
　　
                  No.66
作者有话要说：周末兼职去，不会有更新了，特此更个全章，聊表歉意。
三年时间呢，
大家不要急，
慢慢熬。
看谁熬得过谁、　　手把着手，那样一定很亲密吧，像我和他曾经那样的亲密。我弯起嘴角，让笑容美得天衣无缝：“如此说来，那妹妹倒真辜负了自己的名字，连字都不会写，还取名淑墨，这可不就是抽自己耳光么？”
　　
　　不就是想要示威么？不就是想让我难堪么？我偏让你讨不到半点好，看最后到底是谁难堪。说实话，要是遇到像婉怡那种会撒泼的，我还真没办法，偏偏淑墨正好是大家闺秀、贤良淑德型，不管在心里如何折腾，她对自己在外表现出来的形象已经有了一种潜移默化的定义，以至于现在的她只敢话里藏刺，却不敢往明里嚷嚷了去，而这刚好也合了我的意。
　　
　　正当她脸色变得极为尴尬难看时，笙儿抬来了躺椅：“福晋。”我瞧椅子并不是屋子里的那张，有些奇怪，她不等我及问便说：“平时仗着福晋的喜爱，奴婢也不敢多嘴，可一想到爷，还是忍不住要打抱不平，想前些年您巴巴让爷做了这躺椅，却又从来都不用，爷嘴上明着不说，暗地里可伤心了。”
　　
　　我道是她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原来是……视线落到那张做工颇有些粗劣的躺椅上，想来除了刚做好的那一年用过，其余时间还真不知一直堆在哪个角落里，笙儿也当真有心，连这个都翻出来了。
　　
　　这会儿她又转向了淑墨：“奴婢给墨格格请安了，格格莫怪奴婢怠慢，只是福晋素来不喜欢在院子里看见闲杂之人，所以只留了奴婢和蕊薏服侍。”她这话说得可巧，特地强调了闲杂之人四字。原来我那个连话都不怎么敢说的小丫头，想必在额萨那好生历练了一番，毕竟……毕竟额萨不像胤祥那样专一么？到了此时，我脑子里竟还存着这样的念头……
　　
　　估计她也发觉，此番自己打错了如意算盘，可心中总有不甘：“呵呵，那淑墨就告退了，姐姐如此大的年龄还怀了身孕，前些日子又才出了那样的事儿，定是经不起叨扰，待改些日子妹妹再来看你。”
　　
　　我没料到临走的一句如此犀利，并非纠结于年龄，只是听她突然口吻轻松地提及那件事。心跳好像就硬生生被截走几拍，供血不足，眼前出现了短暂的眩晕，一时无言以对。
　　
　　“格格说得太对了，福晋自然不会比爷小多少，整个王府谁不知这些年都是福晋陪着爷一路走过来的？至于福晋的身子您就不必挂记了，爷天天打发了顺子来问，而且笙儿自打福晋过门就在这院子里守着，什么事儿没见过，您瞧那些瞅着福晋和爷闹别扭的时机，想钻空子的人，哪个得了好下场？不过是两位主子消磨闲暇的作料罢了，却还真有人把自个儿当盘主菜了。”
　　
　　也许换个场景，我会毫不犹豫地大声为笙儿叫好，但眼下只不过是口头上占了上风而已，毕竟我们心里都清楚，过去再如何如何都已成为过去，如今若不是仗着胤祥的宠，她又怎么会出现在我的院子里。
　　
　　淑墨走后，笙儿似乎想说什么，我摆摆手止住她：“好像有点起风了，我还是回屋坐坐吧，你去瞧下蕊薏在做什么，半天都没把药端来。”
　　
　　“药是端来了的，那时笙儿正瞧见有人在这儿撒泼，便让蕊薏先拿去煨着，等人走了再端出来。”
　　
　　我苦中作乐地戏了她一句：“丫头嘴巴越来越厉害了，可算是当年我教导有方？”
　　
　　她见我有心说笑，忙道：“这可全是笙儿自学成才，福晋莫要抢了功劳去。”
　　
　　没几天，尚且不知发生了何事的晴姗过来看我，同时还带来一个消息：芸芸遣了人到别院去，说想我了。
　　
　　宝贝女儿，我亦是想你了。可是，连同住在一府之中的三个儿子，我都没机会见上一面，只隐隐听说，晈儿被封了宁良郡王……还有小瑾，那粉嫩嫩的，总爱腻在我身边的小丫头，如今是长成了哪般模样，尊为公主的她，是不是已把我这个额娘，忘了个七七八八……
　　
　　笙儿见我一副坐着坐着就要哭出来的架势，赶紧说：“晴主子，您又不是不知道，全天下安胎安得最辛苦的人便是咱们福晋，这一成闲人，她就浑身不舒服，您倒是出个好招，让福晋消遣消遣呐！”
　　
　　晴姗也看出了我的不对头，虽不知道究竟出了何事，但也识趣，急忙顺势转开话题。聊到夕阳西下，我本准备留她住一晚的，可一想到贞儿，再加上满屋子都是药味，便就此作罢。
　　
　　我虽自恃是个较为理性的人，不过若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我的理性，谅是圣人也会出离愤怒。龙有逆鳞，狼有倒刺，而淑墨，便是那个屡次想要试探我底线的人。
　　
　　这天外面阴着，我便待在屋里没出去，算算信寄出去已有近半月的时间了，于是让笙儿跑一趟别院，看看是否有回信。至于晴姗，断是不敢大大咧咧地派人把十四的信送到王府来，而让别人去做，我又不放心。
　　
　　然而笙儿刚走，有段时日未见淑墨便来了。府里其她几位心里都明白，无论其中有无苦衷，我始终都不喜见到他别的女人，所以她们出了节日，几乎从不出现在我面前。而眼前这位墨格格，却总爱隔三岔五地到我院子里来，她可不会因为我所表现出的不欢迎而自行离去。
　　
　　“格格有什么事吗？”
　　
　　“还不是惦记着姐姐。”她巧笑嫣然，说得就跟真的似的，不过我自问还没跟她好到这种程度。
　　
　　我放下手中的茶盏，一点儿也不客气地说：“你可听过一句话：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劳你这般辛辛苦苦地惦记着，我夜里可于心有愧，睡不好觉呢。”
　　
　　“姐姐说笑了。”那话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我说钢铁就是这样炼成的。几次接触下来，她似乎已经基本适应了我毫不掩饰的说话方式，并且安之若素，就好像我只是在跟她东家长西家短地闲聊。唯一不变的是，她还兀自沉浸在自己看起来贤良淑德的美好形象中，没有要和我撕破脸皮的打算。
　　
　　“呵。”我轻笑一声，懒于理她。
　　
　　这时她却从怀中摸出一个缀有珍珠宝石的荷包，我正揣测她是想要做什么呢，就看她一边打开荷包，一边向我道：“都说姐姐聪颖，今日妹妹便讨个便宜，烦姐姐教我认几个字。”说完似模似样地叹了一口气：“上回爷教我写的东西，如今一拿出来，竟是好多都认不得了……都怨爷，教人写字时一点儿也不安分，害得人家都没怎么记。”
　　
　　我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安静地听她娇嗔。
　　
　　“说来真让姐姐笑话，上回那件衫子，可是我最喜欢的，孰料三两下便被爷撕破了，教人心疼了好久。”
　　
　　“破了再做一件就好，府里又不是出不起银子。”
　　
　　她掩嘴道：“自然不是府里舍不得给淑墨费银子，只是爷不喜欢那衣服，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索性就不再做了。” 
　　
　　“这几句折腾得，要做你便去做，不做就不要埋怨，你能不能别老说废话。”
　　
　　她忽而压低了声音：“姐姐可觉得我说的都是废话？呵呵。”
　　
　　我不动声色饮了口茶，方才回她：“废不废话我是不知了，我只知道，世间最可怜的莫过于，做人可怜到不知道自己的可怜。今日不妨把话说明白了，免得耳边整日都有苍蝇围着转，妹妹不烦，我可烦着呢！你信不信，只消我服个软，爷立马就会让你从府里滚出去？”
　　
　　她如花的脸色终是微变，与其说是在质疑，不如说在警惕。
　　
　　“敢到这儿来的人，想必都是自以为做足了准备，那妹妹定然已打听过最早过门的瓜尔佳氏，她共替爷诞下一位格格一位阿哥，彩霁是我进府之前所生，弘昌是那回我和爷闹别扭时有的。除她以外别的几位主子，各自都诞下过几个小阿哥小格格，妹妹可清楚？至于我的孩子们，想必你都见过了吧……呵呵，连我的丫鬟都知道，你不过是我和爷消磨闲暇的作料罢了，倒还真把自个儿当盘主菜了。”这串子话是我一口气说完的，之前也没演练过，不过一出口后，我发现自己竟说得像台词般顺畅无比。
　　
　　我平静地看着她，也许脸上还带了微笑。只见她沉默了一会儿，忽地站起来，侧走了一步后，在我惊讶的目光中向后仰去。
　　
　　“啊！”一阵撕心裂肺的声音传来，当纤腰狠狠磕在桌角时，一张妍妙的脸扭得极为难看。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快步走过去，准备扶起倒在地上的人。
　　
　　她抽着凉气，还不忘问我：“这下，姐姐觉得，爷……爷会偏向谁？”
　　
　　我不觉得他会偏向谁，我只觉得你既可悲又可笑。如是想着，我只回说：“不就是摔了一跤么，改天我也摔给你看。”
　　
　　她阴晦一笑，颤颤地掀开旗袍，我瞧见隐隐有血丝从里面的衬裤中渗出。脑中一记闷响，我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她这是拿自己腹中胎儿的性命来跟我……
　　
　　“蕊薏！蕊薏！”尽管知道蕊薏就在外面，我还是抑制不住高声叫起来，一看到她跌跌撞撞跑进来，忙吩咐：“大夫，快去传大夫！”
　　
　　怀中的淑墨疼得脸都泛白了，却还说：“姐姐如此……慌张，就……不怕落了别人闲话？”
　　
　　我睨了她一眼：“我有什么好怕的。”
　　
　　那天，淑墨小产了，府里灯火通明一直到深夜。如果我没有说那些话，结局是不是还有回旋的余地？这样一个无辜的小生命，一念之差下，便再也无缘于这个缤纷天地。
　　
　　我没有想到她可以狠到连自己和孩子都不放过，也没有想到他竟真的会相信那些流言蜚语。不过一天，我的世界仿佛略过春夏秋，漫天飞雪，只有严冬。
　　
　　他看我的神情说不上愤怒，而是一种沉淀揪心的哀伤：“我没想到，你可以如此歹毒，她不过是……”歹毒，在我的记忆中，那是妈妈讲童话故事时，用来形容坏心皇后的词呀……但是今天有人却用这个词来指责我。
　　
　　我笑：“你早该想到了。”是谁嫣然一笑，眼泪却已落下，又是谁在无人看到的角落里，默默数着自己心口的伤。如果眼泪可以流成条河，那么它的尽头一定是黄泉，只可惜长江东去逝水，空流不收愁。
　　
　　好吧，淑墨，你赢了。
　　
　　和衣趟在床上，偌大的里屋中，只剩我一个。十四写来的信，一直揣在怀中，但我已经失去了将它拿出翻阅的力气。
　　
　　我会试着学会，将泪忍住，也会慢慢松开，你的路。所有的故事，都在今夜谢幕，我们的爱，再写不出续章。
　　
　　“笙儿，我们回别院吧。”那日胤祥走后，匆匆赶回的笙儿，只来得及看见，灯影中我低低的啜泣。
　　
　　她乖乖地依我道：“好。”
　　
　　一切都那么顺当，我想，他已经默认了我的离开。也是呢，这样一个心肠歹毒的女人留在府中，对谁都不好，只有她走了，才能确保大家的安全。我很想学古代失意才子那般自嘲地笑笑，却笑不出来。
　　
　　“你去哪里？”我正准备侧门出去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转身，顺子正垂首站在他身后。
　　
　　“别院。”
　　
　　“你别过去了，万一路上出什么事……”
　　
　　我打断他：“王爷没听过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么？您大可放心，臣妾这么歹毒，出了事儿也死不了的。”然后吩咐笙儿：“我们走吧。”
　　
　　背对着的人没有再开口，直到我踏上马车，直到路途掩埋在车轴声中，都没有再多半句挽留。我不遗憾，连基本的信任都失去了，还要挽留来做什么。
　　
　　记得那天我对淑墨说：你信不信，只消我服个软，爷立马就会让你从府里滚出去？她不知道，在爱情上，我向来都不是服软的人。唯一可笑的是，这话的味道还没散去，滚出去的人忽然变成了自己。
　　
　　渐行渐远，马车“嘎吱嘎吱”地唱着岁月绵长，一路从我心上碾过……
　　
                  No.67
作者有话要说：唉。
快到一点了，
我还在写...
那谁说爱如潮水来着，
我是困如潮水。
尽量把下一章码出来，
今天在断网前码不完的话，
就明天贴上来。　　夜色将更漏声拉长，窗外树影婆娑，沙沙作响，我静静看了一会儿，慢慢合眼，却良久无眠。微微侧了一下身子，习惯性地往边上一蜷，又想起腹中的孩子，便四平八稳地躺好。这样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不知折腾了多久，直到天将破晓才睡着。
　　
　　这一觉便睡到了晌午，若不是笙儿让我起来吃点东西，怕是睡到下午自己都不知道。虽然已是仲春时节，我却更像停留在冬眠期，一天比一天嗜睡。晴姗说，这一胎定是个贪睡的宝宝。
　　
　　待吃了饭，便有大夫来诊脉，我瞧不是之前那个大夫，好奇问了一句，当然不是当着那人的面问的，而是等他走了以后问的笙儿。不想她说：“奴婢也不知道呀！”
　　
　　按理说，不管是生病还是生孩子，如果没有必要，都不会在中途换大夫，可我这一回来，就来了个生面孔，心里能不疑惑么？于是转战问了晴姗，她老老实实回说：“这是爷专门从太医院找来的，说姐姐身子不好，要寻个经验老道的太医来照顾着才稳妥。”
　　
　　我默然，没有再说话。
　　
　　她看上去有些紧张的样子，隔了许久才说：“是我不好，我不该擅自做主，姐姐若是不高兴，明儿就不让他来了。”
　　
　　“没事。”该做的样子，就让他做足吧，再怎么说我也是怡亲王妃，那边只是个格格而已，怎么宠也不能宠得太过。对自己的正福晋不闻不问，这是要落人闲话的。
　　
　　晴姗一听，脸旁马上就绽出了花儿来，她肯定以为我只是赌气，心里还是舍不得胤祥的。真的是这样吗？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如果我是一个理智的女人，就该当断即断，不受其乱，可是，如此漫长的感情，可是理智二字能抹杀的么？
　　
　　恍恍惚惚就来到了四月，院子里的草已经长疯了，但我乐见其景，不许人刻意打理。胤祯的信我挨着看好几次，不过一直没回，因为每每准备下笔时，心底总忍不住想要倾诉——我并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目前的情况，那就让他一直以为，我还是那个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萌儿吧……
　　
　　结果，他寄来了第二封信。那天送信的小厮被拦在门外，层层通报过来，当时我正在午睡，到了下午，才拿到那页有些泛黄的信纸。
　　
　　他说，孩子的名字已经想好了。若是阿哥便叫弘绶，取金印紫绶之义，若是格格便叫梵恩，取梵祝天恩之义。我盯着那字迹工整的两个名字看了整整一个下午，大笔一挥，写下了“绶恩”二字。
　　
　　我回信告诉他，不管是小阿哥还是小格格，都取名为绶恩。仿佛生怕自己再多写些什么，急忙了封信口，然后遣人送过去。至于来传信的小厮，笙儿打发了些小钱，便让他直接回去了。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之前还平坦安静的小腹，已经隆起，并渐渐有了动静。那动静很小很弱，极像肚子上大动脉收缩所造成的，只有在安静平躺的时候才能感觉到，可是我知道，这是我宝宝在宣告自己的喜怒哀乐。
　　
　　其实，我一点儿也不孤独。我有宝宝，有晴姗，有笙儿，我还在奢求什么呢？两世为人，恋爱谈过了，婚也结过了，孩子也生过了，生生死死，都体会过了，我还放不下什么呢？
　　
　　“福晋，您又走神儿了，菜都凉了。”
　　
　　现在我可不敢招惹这个话唠子，赶紧埋头猛吃了几口，孰料又惹来她一句：“您吃慢点，当心给呛着。饭菜凉了还可以再热，但您要是呛着了，那可就得出大事儿了。其实先前奴婢提议让大夫住偏院里，诊脉也方便许多，而且万一……呸呸呸！没有万一，没有万一……反正就是……”
　　
　　晴姗没有插嘴，一边乖乖夹菜吃饭，一边偷偷取笑着正在暗中翻白眼的我。苍天呀，请告诉我，额萨现在还活着么？
　　
　　中旬的时候，收到胤祯寄来的信，洋洋洒洒写了几大篇，可把粗通文墨的某人给愁死了……不用猜了，这个某人就是我本人。我看着看着，恍然间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初中时代，整个晚修都趴在课桌上，或奋笔疾书，或埋头苦思地做文言文翻译题。
　　
　　最后不知道怎么的，玩心大起，提笔回了封走在时代前沿的信——哼，让我翻译得这么辛苦，那我让你想辛苦都找不到地方下手！
　　
　　殊不知，世间从来没有一蹴而就的悲剧，所有的结局，都是一步一步酿成的。经意或不经意，缠了他人或缚了自己。
　　
　　忘记是六月的哪一天，那夜下了场前所未有的暴雨，雨粒如赴死的将士般，噼里啪啦地砸下，又顺着屋檐哗哗泻出，织就一帘水幕，声如雷霆。院子里能救下的花草都救下了，不能救下的，只能看它们在这场洗礼中自生自灭了。像这样的雨天，我断不会在醒来时小资地叹一句“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还绿肥红瘦呢，指不定在半夜的时候，绿和红就都已经没了。
　　
　　檐下看雨的我所不知，变了的，不只是这片天。
　　
　　好在这雨来势汹汹，待的时间却不久，不然定会酿成水灾。第二天，大夫来问诊时，我再一次不动声色地起了疑惑：怎么又换成原来的大夫了？问笙儿，还是那句“奴婢也不知道呀！”问晴姗，得到的是“大约是宫里哪位娘娘需要吧”。反正宝宝到现在一直都很健康，我也懒得去计较那些事儿。
　　
　　“笙儿？笙儿？”这丫头跑哪儿去了。中午的时候，肚子里的那位突然想吃冰糖肘子了，我瞧着离晚膳还有些时辰，便想提前吩咐下去，熟知半个人都没寻到。搂着怀中的小西瓜准备出去瞧瞧，却在拐角处听到两个小丫头的嘀咕。
　　
　　“……是呢，难怪太医突然就不来了。”
　　
　　稚气的声音颇为老练地叹气道：“唉，以前爷多疼福晋呀！这才出了点征象，还没确定呢，就急急召了太医回去。”
　　
　　“你知道什么！听那边儿说了，肯定是有的。”话说到后面，那声音越发小了起来，仿佛再说一个惊天秘密。说实话，听了这么一阵儿，除了知道跟太医不来有关系，我连半点端倪都没听出来——她们究竟在说什么？搞得像地下党似的。
　　
　　小丫头语气很不屑地说：“你又知道了，你又知道了。”
　　
　　“我怎么不知道了！”另外的一个小丫头被这么一说，不禁拔高了调子，“你瞧着吧，等诞下了小阿哥，府里估计就要册封了，即便不是侧福晋，也得是个庶福晋。”
　　
　　“瞧什么瞧，就跟封了你一样！福晋平日里可没亏待过咱，你高兴个什么劲儿！”
　　
　　后者忙辩驳道：“我哪里高兴了？只不过是说说罢了，那墨格格我可连见都没见过呢，她生阿哥生格格都是她的事情。”
　　
　　“反正这话你就别传了，让笙儿姐姐知道了定要绞了你的舌头。”
　　
　　“要不是你问起，我怎么会……”声音渐渐远去，我亦没有再听下去的心思。短短几句话，就如同在我的心中聚起云后，下起了雨，密密匝匝地落下，没有疼痛，只有麻木的接触感。
　　
　　她又有孩子了，太医没再来的原因，简单而苍凉。现在，他连样子都不用做了，宠就宠吧，堂堂一个怡亲王，何须惧怕别人的闲言碎语。再说，现在满朝上下的文武大臣要巴结他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因为我这个早已被遗弃的女人开罪于他呢？
　　
　　“福晋？福晋？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站着？”
　　
　　面对突然出现的笙儿，我有些失措地掩饰自己的情绪：“没什么，没什么。”
　　
　　“这几天湿气重，您还是在屋里歇着吧。”我抬眼望了望灰蒙蒙的天，已经好几日没有阳光从云缝中漏下了，湿气这般重，他的腿……呵，我在想什么，他的腿，自有别人关心。
　　
　　我点点头，便回了屋。以免这满院的水汽爬上眼角，结成泪花。
　　
　　那夜月色玲珑，我倚在窗前。蓦地想起婉怡嫁过来的那一年，五月的黑色，被银辉洗礼后，格外美丽。我穿了大红色的外衫，挽了他的胳膊，一步一步地悠然着。那株早已枯败的同心荷在记忆中缓缓而开，三更月，风静荷香，迥含情，亭亭独立。他铺下外衫，在我耳边低吟。
　　
　　灼灼荷花瑞，亭亭出水中。一茎孤引绿，双影共分红。色夺歌人脸，香乱舞衣风。名莲自可念，况复两心同。
　　
　　当年相互依偎的两颗心，如今已各自走散，在天涯路上。一步之差，沧海绝断，我们越走越远，直到熟悉的身影模糊，直到再也寻不见彼此。
　　
　　“况复……两心同……”我低喃，如同呓语。指腹碾过窗沿，木框上细密有致的纹理一点点从指尖划过，像刻在岁月里的那些记忆，斑驳模糊，却又深刻地存在着，无论化作了户枢还是窗棂，都不会消失。
　　
　　那天他说：萌儿，到我背上来……让我背背你吧，趁现在还能背得起……
　　
　　我曾是坚信，他会这样一直背着我，一生一代一双人地，走到岁月的尽头。依旧是一生一代，但我们不是那用红线牵绊着的一双人。依旧是岁月尽头，但这条路上，已经只剩下我一个。
　　
　　一个的声音唤回了我渐远的思绪：“福晋，您怎么还没睡？”
　　
　　我直直地看着她，心口绞着，半晌方才哽咽道：“笙儿，我好难过。”
　　
　　中午的事情，我半句都没有提，只是抱着眼前人狠狠哭了一场，宣泄心中的压抑。心力交瘁的感觉涌上，我终是在疲惫中睡了过去，那一刻，耳边仿佛还萦绕着自己低哑的哭泣，断断续续，尾音不绝。
　　
　　秋末的味道在空气中散去，阳光淡淡的，落在庭院中，为初冬的凌朔平添一份温软。
　　
　　“要不奴婢去搬张躺椅出来？”蕊薏一边扶我，一边出声询问。
　　
　　我慢慢摇头，生怕惊动到这刚刚消停下去的小主子：“不用了，这天凉得我有些受不了，还是回屋里吧。”其实不全是因为天气的原因，这快要临盆的肚子着实太重，让我走不了几步就得停下休息。
　　
　　“嗯，奴婢这就……”
　　
　　她话还没说完，一阵异样的痛便袭了上来，我下意识地弓起身子，咬牙道：“蕊薏，我好像要生了。”
　　
　　小丫头惊了一声，立刻说：“我先扶您进去，然后就去叫产婆。”
　　
　　腹中的痛一阵阵袭来，我感觉到这绝不是产前周期性的阵痛，而是真正马上要生了的痛楚。刚在床上躺下，我便吃力地对她说：“不行了，叫……叫产婆。”
　　
　　她慌慌张张地跑出去，我正疼得满头大汗，却见她一个人又跑了回来，用几乎要哭出来的嗓音说：“晴主子不在，也没瞧见笙儿姐姐，奴婢不知道上哪儿去请产婆。”
　　
　　上哪儿去请产婆？预产期就在这几天，院子里没有请产婆过来么？这时，疼痛忽然数百倍地扩大，清晰地刺激着我的每一根神经，让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耳边嗡嗡作响，一声尖利响起：“血！福晋，好多血！”
　　
　　我努力想要坐起身子，但手臂一直用不上力，蕊薏看呆了一般立在旁边，也不上来扶一把。勉强伸起脖子，只见满目的殷红，染尽了我的旗服后，又蔓延上床单。腹中的生命仿似以一种我可以感觉到的方式在流逝，我想叫想喊，却只能哑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福晋，福晋。”
　　
　　闻音，我如同在无边汪洋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笙儿，叫大夫来，大夫……好多血！都是我的……救救我的孩子……”
　　
　　“救救我的孩子……”一张焦急的脸撞入眼睑，她口中还在一遍一遍地唤我。
　　
　　睁眼的瞬间，我几乎是抬手就抓住了她：“笙儿，快，叫大夫！”
　　
　　她连连点头问：“您哪里不舒服？奴婢马上就去请大夫来！”
　　
　　“我……”刚说了一个字，我便愣住了，同时瞥向自己掩在被子下的腹部——还是六个多月的模样。看到这一幕后，我长长呼出一口气后，整个人更加疲倦，原来是做了一个梦而已。“我没事，只是做恶梦了。”
　　
　　她看着我，温柔的表情如同哄孩子的母亲一般：“睡吧，奴婢就守在这儿，帮您赶走所有的恶梦。”
　　
　　我想冲她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却连嘴角都无力抬起，就睡着了，
                  No.68
　　笙儿，谢谢你愿意守护我，可是，你所不知道的是，世间的梦靥都长在人的心口，所以，只有住在我心里的那个人，才能将它赶走。
　　
　　一连十几天，我几乎每晚都会做恶梦。
　　
　　我梦见自己一开门，就看见淑墨挺着个大肚子，站在那里，她冲我莞尔一笑：“你一天活在这个世上，我就一天做不了福晋！那不如，你早点离开吧……”
　　
　　我急急退开一步，母性本能地去护自己的肚子，却发现小腹一片平坦，只听她嘲弄地说：“你那孽种都死了那么久，怎么，还没清醒过来吗？”
　　
　　“你……你杀了我的孩子？”
　　
　　她缓步走进来，娇美的花容离我是那么得近，近在咫尺，与此同时，来自地狱一般的声音：“我没有，他是你自己亲手杀死的。”
　　
　　“你胡说！我怎么可能……”
　　
　　“为了挽回爷，你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她嗤笑一声，“可惜呀……孩子弄没了，爷却懒得看你一眼。”
　　
　　你胡说，我没有，我怎么可能伤害自己的孩子……我痛苦地蹲在地上，脑子里如有针扎，疼得要命，但嘴里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
　　
　　撕心裂肺的感觉，一直要等我痛得醒过来才会消失殆尽，尽管是在做梦，但醒来后却好像真正经历过一般，那种自骨子里衍生出来的痛楚，让我深刻至极。甚至，甚至于都不敢睡觉，生怕再做一次一模一样的梦。
　　
　　可即便我想硬撑着不睡，但肚子里的宝宝根本没办法经受我这样的折腾，他还在成长，他尚待苏醒，因此他需要母亲提供足够的养分，不管是物质上的，还是精神上的。
　　
　　淑墨之后，我又常常梦见自己一个人站在山上，那是一片只生长有绿草的山，低矮而柔滑的曲线上，没有一棵树。可就是在这样一座一目便可了然的山上，我弄丢了自己的孩子，梦里的记忆中，他是个安静听话的小阿哥，我本牵着他一直在走，想要回家。可是，走着走着，手中忽然就失去了牵挂，目及四周，天地空旷，独剩我一人。
　　
　　“绶恩！”我漫山遍野地唤他。“绶恩！你在哪儿？”
　　
　　不知叫了多少遍，我的嗓子已经完全哑去，忽听山中传来一声凄厉地狼嚎，接着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中浮现出来：我的绶恩，是被狼叼走了。
　　
　　然后我便顺着狼嚎传来的方向追赶，一直追，一直追，永远没有尽头……
　　
　　这样的梦，反反复复，反反复复，明知道是在做梦，可就是抱着一丝有可能是现实的念想，每一次地竭力去追赶，每一次都哭着呼唤。
　　
　　虽是极力隐瞒，我日渐萎靡的精神状态还是引起了她们的注意。
　　
　　六月的尾巴上，七月的睫毛下，我病倒了，在身体上以及心理上。大夫一诊便断言我病由心生，若是积郁不解，便无法根治。
　　
　　众人一同着急，但都没有办法。
　　
　　这个时候，十四的信寄了来，我病在床上，还未及拆开，门外忽然响起了蕊薏的声音：“王……奴婢给王爷请安！”那“请安”二字还没落下，门就被人粗暴地打开了。我被这突如其来的粗暴吓得本能一惊，身子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萌儿。”
　　
　　熟悉的怀抱和气息，刹那间夺取了我的神魂。失而复得的温暖，哪怕是片刻，也让我不舍推开。我知道我不好，可有些人有些事，对我来说就像白罂粟，明知有毒，却忍不住要靠近。
　　
　　“对不起。”他呼出的热气化在我耳边，一点点侵蚀着我的感官。“让你受了这么多的苦……”
　　
　　我想问：你不是已经有她了吗？我想问：你究竟想置我于何地？可是，偏偏什么话都问不出口，我承认，我是故意的，因为不问，就永远都不会得到那个让人伤让人痛的答案。
　　
　　他拥着我，用力而又小心翼翼。“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回家吧。”
　　
　　回家，那刺耳的一词扎在心口，我蓦地抬起头，对上他的眼。只是摇头，一个简单如厮的动作，让我做得如履薄冰。我是贪恋你的味道，但这并不代表可以和她一同分享，我所坚持的，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他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温柔地安抚我的决绝：“萌儿，我只想要说，对不起，我自私地用爱伤害了你。”
　　
　　喵————喵————喵————喵————喵
　　
　　十三番外
　　
　　——山无棱，江水为竭，夏雨雪，冬雷阵阵，我都依旧如此爱你。
　　
　　喵————喵————喵————喵————喵
　　
　　今年的春天，雨水丰沛，淅淅沥沥的，有时会下一整夜。每当这个时候，萌儿就很开心，除了在我腿疾严重的那段日子里，她一向都很喜欢听雨，特别是这种滴滴答答，娇羞而来的小雨。
　　
　　不知是不是最近太劳累的原因，消停了许久的膝盖，又开始有了针刺一般的疼痛。夜里有时会疼得醒来，然后看见像只小猫似的蜷在身边的她，膝上的痛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我不打算把病情告诉她，免得她失了听雨的兴致。
　　
　　四哥本说让我在家休息一段时间的，但我回绝了，因为这样迟早都会被萌儿发现。不过每次去宫里，四哥都会遣太医为我诊治，虽然并没有太大的成效。我以为，所有的一切等天晴了就会好起来，可天不遂人愿，最近我发现膝盖渐渐有些肿了，而且愈来愈严重。每每在夜里疼出一身的汗后，我都必须提前起来洗个澡，顺带把里衣烘干，这样才不会被她看出端倪。
　　
　　有时候，我觉得，萌儿就像只小狗，哪怕是一丁点儿的气息，都能被她捕捉到。譬如今天她拽着我要练字，当时我膝盖正疼得紧，便搪塞拒绝了几句，想支开她，孰料她听后全无不高兴，而是疑心大起地问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以至于现在我进宫治病都不敢让顺子知道了，免得他三两下便被鬼灵精怪的萌儿套了话去。
　　
　　那天四哥处理奏折时明显有些心不在焉，我问起后他方说，小瑾生病了，高热不退。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正睡得迷迷糊糊，口中不清不楚地叫着“皇额娘”，也就是大清的皇后，我的四嫂。这两件事我都不敢告诉萌儿，她好不容易才让自己不去想了，我亦是不愿再看到她的忧伤。
　　
　　再后来，膝盖上的病终是瞒不住了，我怕她不高兴，便告诉了她膝上有些风湿痛，心想这并不严重，许是能混过去。结果她一听，立马咋咋呼呼要请大夫来看，大夫来的话，这件事肯定就瞒不住了，于是，我在自家门口来来回回走了几十遍后，最终决定去宫里，等晚上再回去。
　　
　　不出所料，萌儿果然很生气，她把我从头到脚地批评了一顿，那一副神气的小模样，让我只觉得世上怎么可以有这么可爱的女子。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十年，二十年或是更久之后，还能看她撅着小嘴，陈芝麻烂谷子地数落我的不是。
　　
　　第二天，我一路盘算着对策，却听那边报上来说，差点又烧坏一件珐琅酒杯。急着准备过去看一下，走到半路，膝盖忽地疼起来。一看，原本只是筋骨作疼，而现在，长的白泡已经破开。
　　
　　一想到在表面上声色俱厉地批评我，却暗地里偷偷抹眼泪地怪自己的人儿，我有时真的有冲动，想砍去这双招惹她难过的腿。那天我没回去，我不希望她为了这件事忙得昏天黑地，寝食难安。
　　
　　只是我没想到，她如此生气，不开院门，也不吃饭。萌儿总是这样了解我，她永远知道什么样的惩罚，才会让我最痛。那堵我亲自督人加固翻新院墙，最后也是我亲自翻了过去。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变得如此没用，连翻过一堵墙的力气，都使不出来，膝上如裂骨般疼，好像被钉入了一根烧红了的铁针。
　　
　　即便满头大汗，即便剜骨钻心，此刻的我，只想哄得她开心。不想换来的，全都如寒风般凛冽，若说开始我让萌儿愤怒，但后来我口不择言的话，却让她伤心。她说我变了，再也不是以前的那个十三。
　　
　　萌儿，你可知，山无棱，江水为竭，夏雨雪，冬雷阵阵，我都依旧如此爱你。
　　
　　多年前的那句“落子无悔”，已然成了她心头的一根尖刺，但那何尝不是扎在我心口的利刃。萌儿，我知道你向来是体谅支持我的，只是这事儿涉及到了十四，你便钻了牛角尖，其实你本知道，我在乎你胜于一切，而且这与四哥登基与否并没有关系。
　　
　　你是我的妻子，他是我的兄长，在你不被伤害的前提下，我断不会放弃他。我与你之间的爱情，同我与四哥之间的手足情，并不冲突。
　　
　　萌儿你不知道，在听到你说要搬走时，我心里是怎样的难过。我沉默，权衡一番，最后同意了，我告诉自己，等膝上的病稍微转好后，就去接你回来。然而每个夜里躺在没有你体温的床上，每次疼醒后再也看不见你依偎着我的模样，耳边都会不由自主地响起你让顺子带给我的话。
　　
　　你说，如果我监视和干涉你的生活，那我们之间就真的结束了。
　　
　　即便你不说，我也不会那样做。因为我懂，你有着与这个世间不相符的自尊和骄傲。其实有时我真的很不懂你，但这无关乎我爱你。
　　
　　我以为我可以忍住或是习惯对萌儿的思念，可被四哥看出了端倪，那天他笑说我最近老是心神不定，我竟半天没反应过来，直到后来才不得不说出了事实。坦诚的结果是换来一个淑墨，我当时有些惊诧，别人不知道我跟萌儿如何，可他绝对是再清楚不过的。不想他说：“这下看她不马上急得赶回来！”
　　
　　原来，总板着一张脸的四哥，也会拿我们开玩笑。我淡然一笑，心底却暗道：恐怕只有我才知道，这对大清所有女人都管用的一招，放到她身上，绝对会失效。
　　
　　萌儿，我不希望你恨四哥，因为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唯有他才能庇护你。
　　
　　四哥最近烦于年羹尧的事情，自他封了一等公后，行事愈发嚣张跋扈起来。这样的趋势着实不好，我本也应为此而忧，但腿疾好转，一想到能把你接回家，我便忧不起来了。那天四哥召我去书房，一脸厌恶地问我：“十三，你可知现在大家都怎么谈论朕任命的官吏么？”
　　
　　我轻轻颔首，那些风声，我也听到了。
　　
　　“官员的选拔竟被人私下谐谑为年选！呵呵……合着朕一个真龙天子，还不如他年羹尧这个抚远大将军！”
　　
　　那天四哥和我谈了很久，也不是没有想过要削减年家的势力。奈何年羹尧朝中势力不小，盘根错节牵扯了许多，最重要的一点是，他手握重兵。
　　
　　“年羹尧一人已经很难解决，且不说还有隆科多。”
　　
　　“你的意思是，朕该双管齐下？”
　　
　　“虽然这有一定的风险，但年羹尧一除，隆科多便是一家独大的局面，到时候恐是更棘手。”
　　
　　对不起，四哥，在你忧心忡忡的时候，我想的不是如何替你身先士卒，而更多的是在想她。可连我自己都没有办法，我可以为你豁出这条命，甚至赌上除开她的整个怡亲王府，所有的前提只有一个：她必须安全。
　　
　　对不起，萌儿，在你独自入睡的时候，我却不能带你回家，因为京城的天，要慢慢开始变了，其实这个时候，我更愿意疏离你，因为无论是年羹尧还是隆科多，都不会将爪牙伸向一个失了宠的女人。离我越远，你就越安全……
　　
　　所以这一次，我亦要如隐瞒自己的病情一样瞒你了，因为我明白，一旦你知道了真相，定会不顾一切地回来。对于爱，你始终怀着同生共死的坚持。
　　
　　我隐忍着，一步一步为四哥的计划布置，只希望能用最稳妥的办法解决这件事。但我不能否认，自己这般拼命地做事，全都带着想要暂时不去思念她的目的。
　　
　　好吧，尽管不想承认，可我还是找了个借口，跑去了有她的地方。那天是三十，宴罢酒尽，我不理顺子在后面死命地叫喊追赶，策马扬鞭一口气跑到她面前，其实我很清醒，虽然我并不愿如此清醒——萌儿，此刻也只有醉了的我，才能爱你爱得肆无忌惮。
　　
　　我借酒装痴的那种既想带她走，又想让她留的微妙心理，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听到她拒绝的话，我内心有失落，也有释然，因为终于我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同时也没改变整个事情的格局，这样的过程和结果，对我们来说都很好。
　　
　　她本打算让我立刻就走，接着又软了心思，这听得我一阵翻涌，一个忍不住便捉住了那只期盼了许久的小手……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还是番外，
讲淑墨的故事。
至于是接着十三的，
还是另起一个淑墨的番外，
我尚在纠结中...
ps：突然想起自己的名字里面也有个墨字，
该不会连带被诸位摒弃了吧... 
                  No.69
作者有话要说：据说，
传说。
到周三普查就结束了...
然后。
这里还要说个沉重话题。
不知各位亲织不织围脖~
上面有个关于反百度、淘宝盗文的消息~
其实晋江也一直在为这此活动，
不过似乎还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
因为毕竟大多数都是读者，
这点表面上对读者们来说，
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但试想。
长此下去，
看自己的作品被非法偷盗，
甚至叫卖，
谁还能，谁还敢把东西摆出来？
好了，其实我有点愤青细胞啦~
就不多说了。
关于这个声明，
发起人是 陆琪 
签名者有 南派三叔 沧月 苏小懒 萧如瑟 曹三公子 唐家三少 江南 丽端 沈璎璎 蒋胜男 马伯庸 大角 王卯卯 楚惜天 杨小邪 唐七公子 叶倾城 明晓溪 顾漫
目前是这些了~~~想必很多名字对诸位亲来说都是如雷灌耳的~至少我是啦。。
主要内容就是捍卫作家梦想，反对一切偷盗行为~~话说百度在SJ的事情上就让本人很火大了，现在...
虽然我的作品，着实没有什么被偷盗的必要，不过他们行为可耻，值得声讨，并且作为以上绝大多数文字工作者的粉儿，我觉得有很义务转载，so...
　　十三番外（二）
　　
　　我从来没想过我们之间会有这样一场无声的纠缠与抗衡，萌儿的力气虽然不大，但她很懂得技巧，让我几次都险些失手。最后无奈之下，只得跟自己赌一把，赌她会不会心疼，结果是，我赌赢了。
　　
　　瞧见她紧张地伸手扶过来时，我不禁微微勾起嘴角——这种打从心底被惦记在意的感觉，美好至极，千金不换。
　　
　　我终是在那疼惜之意从秀美的眼中倾泻而出的瞬间，吻上了她馨香的唇瓣，有那么一刹，我心底涌过一阵不安，总觉得，眼前的她飘渺如云烟，稍不留神，便会悄悄溜走。那种不真实，让我不敢放开。
　　
　　直到感受到她温柔如水，那种异样方才渐渐散去。我一遍又一遍地唤她，以期听到一声回应，然而事与愿违，她虽若往常一般乖巧缱绻，但没有应我半句。
　　
　　睁眼时，萌儿已不在身旁，向来喜欢懒床的她，总在我上朝后才慢腾腾地起来，今天却早早地醒了。也不知是我在她身边睡得太沉，还是她在我身边已经睡太不安稳。出了里屋，看见她正站在门边，恬淡地望着院里白莹莹的雪，轻转回眸，一举一动都温软无比，而说出来的话，却比寒宵的急雪还凉：“今天是年三十，王爷不去宫里，又不在府中，怕不太好，还是赶紧回去吧。”
　　
　　酒醒过后，我已失去了自我放纵的借口，本该离开，但在听到她下的“逐客令”后，忍不住想带她回家，甚至是，忍不住要将四哥的全盘计划告诉她。有那么转眼澌灭的一个瞬间，我宁可她以身犯险跟我一同面对，也不想她将我如此误会。对于这个念头，我没有什么好开脱的，我的渴求，是会自私的。
　　
　　不过萌儿并不给我这个机会，她斩钉截铁的回绝，让我在下一个呼吸间找回了理性，若是现在全盘托出，那之前的一切，便前功尽弃了。于是，我离开了。
　　
　　出门，机灵的顺子已经寻来，并备好马车侯在那了。“回府。”自萌儿搬出后，我再也不说“回家”二字，呵，她那种别扭的偏执，竟不知不觉影响我到这种地步了。
　　
　　刚走进书房，便听景全报说刚才初芸遣人来过，一问，膝下小女如今也快做人额娘了。要是萌儿知道了的话，指不定有多高兴呢！本想过去告诉她，可转念一想，遣人去了福僧格那里，还是让他们那里派人去说比较好。
　　
　　近些日子，我给自己找的借口愈来愈多了……
　　
　　初七的天空颜色很暗，整日都如同迟暮昏昏，让人压抑。四哥说，过了这个年，可能就要开始不平静了，或早或晚的区别而已，让我提前做准备。我挑了七八个功夫好的，分去了别院，人太多反而引起注意，但一个都不派，我心里总不踏实。
　　
　　我只是想保护她，不是监视。
　　记不清是哪一天了，只依稀记得那天风不大，天色很晚很暗，房里的炭火烧得极闷，我吩咐景全开门透透风，也不知道这小子跑哪儿去了，叫了几声也没人应。由于近日我常整夜都待在书房，便只留了他一个人伺候着。
　　
　　心里并没有什么怒气，不在也罢，索性自己去开门，顺便清醒一番。
　　
　　推开门的一刹，我几乎停住了呼吸，稍显温柔的朔风中，闪烁昏黄的烛火中，一剪朝思暮想的背影，在我毫无防备、疲劳倦怠的时刻，就这么映了上来，很近很近，就如同刚从书房走出去一般。
　　
　　在同一刻，我听见自己情不自禁又略带沙哑的声音，很淡很轻：“萌儿。”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突然出来，慌忙转身，施礼道：“爷。”
　　
　　同样的暗花旗装，同样的简素大方，为何灯火中的容颜与声音，却都变了样？有风卷来，那豆大的火焰跳跃一下后，熄去了光华。她就娉娉婷婷、安安静静地站在我面前，暗夜中掩去的脸庞，只被我身后透出的灯火勾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或许没有人能理解我此时的心情，就连我亦不知自己在想什么，鬼使神差地就拉了她的手。
　　
　　她微微垂首，有些羞赧的样子，跟着我进了屋。书房很亮堂，我看见她发间轻晃的钗坠。
　　
　　“会不会写字？”
　　
　　她不说话，只慢慢点头，又飞快地摇头。
　　
　　“我教你。”
　　
　　她的手白皙干净，却很凉，像握住了一枚冰晶，我站在她身后，离她侧脸的距离不过一指，但垂下的发丝遮挡住了视线，只看得见那微尖的下颚。我把着她纤细的手，一笔一笔极认真地写着，左右分列两首朝花夕拾，彼不离此，此不离彼，合如璧，不羡鸳鸯。
　　
　　锦袍华服，为谁笼了这一袖月光。点点破碎，是谁绣了这一笔奇葩。
　　
　　直到翌日顺子来敲门，我才意识到昨夜自己究竟做了什么。身旁沉睡中的□女子，那般模糊陌生。不知为什么，我打从心底升起一种名作害怕的情绪，盘绕回环，长久不去。除开得知萌儿被皇阿玛关起来的时候，我还从未有过这样难掩的恐惧，好像，有什么东西就要失去。
　　
　　“爷。”顺子也明白了过来，不敢多言，只低声提醒我。
　　
　　“今天你不用跟着去宫里了，剩下的事情交给你处理，一切当如往常。”
　　
　　“嗻。”
　　
　　这件事，我到了第三天才告诉四哥，因为一直憋在心里，实在太难受。他只说了一句话：“你不觉得，这样演下去，戏会更加让人相信么？”
　　
　　后来，我封了淑墨的格格，于此时起，她再不是府里的奴婢。
　　
　　那段日子，我几乎都没怎么睡觉，有时在宫里与四哥彻夜商讨，有时在书房分析权衡待到天明，有时忙中偷闲，想想此刻的她，是在做什么呢。还有时，会难以避免地想起那夜被我撕开的暗花旗装，顺子报说淑墨又让人重做一件，我让他传话过去：“府中任何人都不许再做同样或相似的衣物。”
　　
　　那件旗装，只许她一个人穿。
　　
　　不管是在我眼里，还是在我心里。
　　
　　年羹尧的事情，四哥一直盯得很紧，我知道，年已是触到了他的底线，龙的逆鳞，可是他一介凡夫俗子能撄之物？不过，对于此人的妹妹年贵妃，四哥宠爱如旧，甚至几欲给她这一身万千宠爱。这几年来，也只有她为四哥诞下过龙嗣，可惜除了八阿哥外，都为幼年早殇。有时我觉得他是很看重四阿哥的，可又偏偏最疼八阿哥，这一群皇子中，更只有年贵妃的三个阿哥得了福字为名，只不过尽是福薄命浅。
　　
　　萌儿说过，无论如何想不通的事情，便撂在一边，不要再去想了，免得徒增烦恼。其实，她才是最爱钻牛角尖的那一个，每次却一副老成至极、头头是道的模样，活像当年皇阿玛派来教我们念书的师傅。
　　
　　天这么冷，她离了我这么久，是不是又开始踢被子了……以前笙儿伺候着的时候，每每离家数日，回来后我总要问她夜里有没有盖好，熟知笙儿每次都告诉我，福晋睡得很静，也盖得好好的。我这才恍悟：原来，这鬼精灵是仗着我睡在一旁，才敢那么肆无忌惮地踢被子……这么久无人再夜里照料，她会不会不习惯……
　　
　　红豆入骨，有种煎熬叫做相思燃尽，心字成灰。
　　
　　夜半披衣，有种想念叫做刀口抹蜜，伴痛伴甜。
　　
　　曾经，她把自己的小手放在我的手心，扬起笑颜，一脸调皮地看着我问：“把我给你好不好呀？” 只怪当时我猜测难受于十四的事情，一直没有开口回答她。
　　
　　把我给你好不好呀……
　　
　　好不好呀……
　　
　　“好。”烛光从指缝中漏下，耳边空荡荡的，其实一直都只有我一个人的声音。萌儿，只要是你说的，都好。
　　
　　记得你说掌中纹路代表着此生命定的轨迹，非要帮我看手相，那时我没让你看，不是不想满足你的愿望，不是忍心看见你的失望。萌儿，当我瞧见你的生命线那么长，我的却在掌心戛然而断时，我知道你看过之后会一面难过自责为什么要提出这个要求，一面嚷嚷着“这都是那些成天吃饱了没事儿做的人瞎编排出来的，根本就不会准”来安慰我。
　　
　　我想，我是幸运的，今生今世，可以用这么一辈子来照顾你，唯一遗憾的是，我终究不能伴你走完，你那漫长美丽的一生。
　　
　　好在，你是那种一会儿热情高涨，一会儿就失了兴趣的小丫头性子，没多久便将此事抛到了九霄云外，我也不必再每时每刻、无论用膳还是睡觉都握掌成拳了，用你的话来讲，那几天，我真的快握得手抽筋了。
　　
　　每当你跟我宣扬什么农夫、山泉、有点田，我何尝不知道你多么想远离宫廷官场的尔虞我诈，可我天真的萌儿，自你嫁给我的那一刻起，这一切都不可能再出现于你的生命里。若说对四哥我还存有什么私心的话，那便是你了，我此生唯爱的妻子，现在的我，的的确确可以不顾一切地将你护在怀中，可我却宁肯让你受这些苦，因为只有我付出了代价，那个你并不喜欢的四哥，才会在我离世后，不留余力地保护你。萌儿，恐怕连你也不知道，加诸你身上的苦，无一不是百倍千般地痛在我心口。
　　
　　“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
　　
　　这本是师傅在讲《中庸》时，勉励我等一段话，此时读来，倒更像在跟我说：萌儿身上的一处疤，便是你心口的百道伤，萌儿身上的十处疤，便是你心口的千道伤。
　　
　　其实，我希望你才是我心底那道最痛最深且穷尽此生都不会愈合的伤口，因为我时常在想，如果这伤够深够久，那么来世，我的心上，是不是还留着你来过的痕迹？如此，我是不是还能凭着这抹印记，再寻到你？
　　
　　要有多勇敢，才敢念念不忘。
　　
　　这是你在我生日，也是芸眷忌日那天说过的话，你难得没有蜷在我怀中，而是背对着我，那声音很轻很细，但我听到了。
　　
　　萌儿，这个世界上，如果一定要有人勇敢的话，我希望那个人永不是你，难过悲恸的回忆，我来帮你记，你的一切痛苦，都让我来承担。无须念念不忘，百转千回，你只需记得云淡风轻、岁月静好。
　　
　　二月，日月合璧，五星联珠。之后，四哥诏责年羹尧未能抚恤青海残部，倘有一二人逃入准噶尔者，必重罪之。接着是鄂伦岱因为八哥的事情被夺职削爵，发往盛京，以其弟夸岱袭一等公，以及召廷臣宣示九哥罪状，并及八哥等人。
　　
　　之所以一连扯出了这么多事情，八哥、九哥的行状是一方面，还有一个用处便是迷惑年羹尧，让他觉得这次诏责并没有什么较重针对偏向。结果三月的时候，他奏表贺日月合璧，五星联珠，却将“朝乾夕惕”写作“夕惕朝乾”，引得四哥勃然，不过在朝中也只斥责了一番。
　　
　　那晚四哥召我去南书房，意欲给府上封一个郡王，我便提了晈儿。上次贝勒的指封已给了弘昌，这次本想指暾儿的，可如今他和晓儿都不在府中，所以只能提晈儿了。
　　
　　夏四月，我打点好上上下下后，四哥的手笔渐渐大了起来，下诏调年羹尧为杭州将军。以岳锺琪为川陕总督。这自是引起了一阵不小的动荡，或谋划奔走，或隔岸观火，不过如今除了我走动过的，还没有别人认为他会就此失势，故而还没有落井下石者。
　　
　　五月像北归的燕子，一划而过，迎风开放的，是半染血色的六月。可以说，这一次，四哥以最小的代价，博赢了这局对弈。
　　
　　（从开始到结尾，基本燃完了一枚茶蜡，也就是说我已经码了三个半小时的字……各种腰酸脖子疼，好在是蜡烛味道是我喜欢的那种甜，蛮开心。）
　　
                  No.70
　　所谓的解释，所谓的理由，其实再简单不过，说来不过几句话，但我知道，很多话，他永远不会说出口。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那日在他眼底浮现的，不是愤怒，而是淡伤，原来，那些伤了我的话，伤他更深。
　　
　　我不想追究，不是不在乎，而是在乎到了极点，反而归于平静。他的做法，我不认同，不接受，但事情已经发生了，结果就这么摆在面前，再有情绪也不会改变。生气，计较，都无济于事。差一点失去过的人，再靠近时，心底只会倍加珍惜。
　　
　　从一个懵懂的小警员，到没有身份的小丫头，到紫禁城里的小宫女，最后嫁做人妇，初为人母，贵为王妃。好多东西，在我眼中早已变得不一样，只要明白，那些我曾以为改变了的人或事其实一直都没变，这样就好。
　　
　　他所说的话，按我的本心来讲，诚然是不能接受的，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他是我爱的人，我必须要接受他的一切。原谅他的理由，说来就是这么简单，因为我爱他，所以，我可以包容他的一切。
　　
　　爱情，永远都是盲目的。
　　
　　失去双眼的我，注定今生只能被他牵着走。不过，这也是我所盼望和祈求的，天若有情，有知，请允许我，一生都做盲人，一生都跟着他走。
　　
　　我枕在他怀中，听着那给与我安定的心跳，本以为，这会是一个温馨沁人的画面，不想某人独身太久，貌似失去了浪漫细胞：“虽然整件事都是我不对，可你的他的事情不能这么就算了。”
　　
　　“她？”什么她？晴姗？笙儿？
　　
　　胤祥郑重地点头：“嗯。”
　　
　　“哪个他？”
　　
　　接着他说了我很不喜的名字：“允禵。”不是不喜这个人，只是针对这个名字而已，每每听到有人这么叫他时，我都忍不住很火大。所以，尽管尚在病中，声音却不由高了八度：“我和他怎么了？”
　　
　　他明显以为我激动的原因是提到了十四，也激动起来：“每次说到他你都这样。”
　　
　　“你这是生什么气，吃什么醋，一点根据都没有。”我有些冷静了下来。
　　
　　“你写给他的信上的那些暗语，我根本看不懂，你还叫我不生气，不嫉妒！”
　　
　　我没去纠结什么暗语不暗语的，听他这么一说，立马跳了起来：“你又偷看我的信！”
　　
　　“你都是我的，你的信自然也是我的！”
　　
　　我何曾想到堂堂一个怡亲王还有这么不讲理的时候，一时气结：“你……你……哼！”
　　
　　“不许哼哼！你说，那些话都是什么意思！”他还占了理儿似的，一副穷凶恶极的模样，我毫不示弱地回瞪道：“偏不告诉你。”其实我哪知道什么暗语不暗语的，我压根儿就跟胤祯没有暗语，谁晓得他听到了什么风声，弄得这般草木皆兵，而且他明明是知道我跟十四没有什么的，但就是不喜欢我们之间来往，这个外表温润儒雅，其实暗藏强烈占有欲的家伙！
　　
　　“我什么意思？那你说，你跟淑墨是怎么回事？什么一笔一划教写字，你都教什么了？我的好先生！还有什么扯了人家衣服的事情，你说你怎么这么下流？”
　　
　　他好看的眉梢一挑，瞪着我看了半天，我亦是毫不示弱地给他看回去。结果听到一番理直气壮地言论：“我从来只对萌儿下流，谁让她喜欢呢？”
　　
　　“谁喜欢了！”
　　
　　“你啊！”
　　
　　“我……”才没有呢。不是不想躲开，只是他的唇太香甜，让我没有力气推开。真的，我发誓！
　　
　　当我面红耳赤——这个、这个绝对不是害羞，只是氧气供应不足造成的生理反应而已——地喘气时，他一脸得意，又有些贼贼地压低声音问：“都这样了还说不喜欢？”
　　
　　“滚。”
　　
　　后来他说：“我们回家吧。”
　　
　　我摇头，作为他在年羹尧事件上擅自做主的惩罚，还有个原因，虽然不喜，但淑墨怀着的，毕竟是他的骨肉，再来她亦是皇上钦赐的，总不能现在将一个孕妇扫地出门吧。而我，必然不可能和她同住一个屋檐。
　　
　　“生气也要同我回去。”他固执道。
　　
　　我白了他一眼：“没有生气了。”
　　
　　“你有。”
　　
　　“呵呵。”我乐了：“我发现你越长越回去了，跟个孩子似的。”
　　
　　“你别岔开话题。”
　　
　　亲爱的，是有多久，我没有主动吻你了？正当某人情迷意乱，飘飘欲仙的时候，我及时刹车，凑在他耳边：“我不想和别的女人住在一个屋檐下。”
　　
　　他立马一副信誓旦旦要保证的样子：“我……”
　　
　　“她现在可是有身子的人，肚子里也是你的骨肉。”看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我接着道：“我本也不是什么品性纯良的人，说实话，一开始，我确实挺恨她的，恨得咬牙切齿，甚至是千刀万剐，可是真相一说出来后，她在我眼中突然变得十分可怜。搬过来后，我曾以为自己一无所有，但是又慢慢发现我还有晴姗，有笙儿，有孩子们，而如今的她，才是真真正正，干干净净的一无所有。胤祥，哪怕是看在她腹中有你骨血的份上，不要做得太决绝，那样的感觉，我体会过一次，不想别人再重复，即便是她。”
　　
　　他将头埋在我的颈窝，安安静静，也不知是被我触动了什么。过了好久，他方才说：“娶你的时候，我发誓要给你天下女子都仰望的幸福，可到头来，让你最难过最绝望的人，却反而是我自己。”
　　
　　全天下女子都仰望的幸福……其实你已经给我了……在这样一个男尊女卑的时代里，在这样一个君主专制的政权下，你给与的爱，唯一而永恒。诚然，你曾使我难过绝望到了极点，但那使我深感幸福的人，亦是你，普天之下，也唯有你，能够让我在冰火两极的感情边缘徘徊。
　　
　　此生得君，吾复何求？
　　
　　“我们的幸福，不需要天下人仰望。”我抱着他：“我不想做一个单调乏味的人，我的人生，要有喜有忧，才不算白活一次。”
　　
　　那天，我答应等淑墨顺利生产后，就搬回府中。而爱新觉罗家的某人，却不顾我苦口婆心的劝说和横眉竖目的反对，大大咧咧地搬进了别院。我心想自己带着病，不愿过了病气给他，便趁他“搬家”的时候，让下人收拾了一间房出来，不想，忙活了半天，他最后还是躺在我身旁。
　　
　　刚挪动了一下笨重的孕妇身子，就听他激动地凑上来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有。”
　　
　　过了一会儿，极困却又甜蜜得睡不着的我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结果他马上又找到话可以说了：“还醒着？”
　　
　　我慢吞吞地“嗯”了一声，准备酝酿睡眠。
　　
　　“我去吩咐下人煎药。”真能折腾，这都几更了，还煎药呢。我汗：“人家大夫说加服一次，是说睡前加服，不是大半夜的让我喝药。”
　　
　　他迟钝了一下道：“那你怎么一直睡不着？以后再不好好吃药，我可要罚你了。”他这么一提，我蓦地想起下午那阵子的事情，不禁弯起了嘴角。那时厨房准备了晚膳，我亢奋得跟打了鸡血似的，一顿饭吃得手舞足蹈，然后又趁着亢奋的劲头，耍赖使横地拒绝吃药，让胤祥满头大汗地端着碗，一边满屋子地追着跑，一边哄我喂我，幸而我精神不佳，只在屋子里折腾了一会儿就乖乖坐下了。碗里的药只喝了一半，剩下的全凉了，他刚打算吩咐人重新煎一副，结果被我三言两语，东拉西扯地糊弄了一番，后来也就给忘记了。
　　
　　“我不要吃药。”
　　
　　他作出一副声色俱厉的样子：“你敢？”
　　
　　我嗤笑一声：“我就敢了，你怎么的！”
　　
　　“那我就当着院子里所有人的面揍你屁屁。”
　　
　　“哈哈哈哈。”听完我很没形象地大笑起来，不想乐极生悲，笑得岔了气，捂在他怀里猛咳了好半天才缓过来。他一边拍我的背，一边说：“看，这就是不听话的后果。”
　　
　　我又笑又咳，眼泪花直泛，于是“泪汪汪”地看着他指控说：“还不是你害的，害人家生病，害人家吃药，害人家连笑都笑岔了气。”
　　
　　他抚着我的背说：“快睡吧，就算当额娘不想睡，小宝宝也该睡了。”不知道为什么，在他这么一下一下如海浪轻轻卷过般的抚摸下，我竟真的睡着了，而且沉静得连梦的影子都没看到。
　　
　　日上三竿，我还懒洋洋地躺在床上，隆科多大老远地修城去了，年羹尧一降再降成了闲散旗员，所以胤祥告假的时候，雍正很爽快地批了。这一系列的因，得到的果就是，某人此刻正坐在我床边……
　　
　　也不知道他已经坐了多久，反正自打清晨我睁眼的那一刻起，他就在这儿坐着了，然后我喝了点水，软绵绵地睡了个回笼觉，再睁眼，他竟还在。待我赖床至此刻，他一直都没有挪过窝。
　　
　　“胤祥。”我唤他。
　　
　　“嗯？”
　　
　　“起来让我看看。”
　　
　　虽然他有点不明白的我的意思，但还是乖乖站了起来。我连忙煞有介事地摸了摸他刚才做过的地方，然后摆出一副天真带着疑惑的模样：“奇怪，你不是在这里做窝下蛋了么？蛋去哪里了？”
　　
　　他恍然，立刻反攻：“藏在被子里了。”
　　
　　我瞧了瞧拱起的被子，白了他一眼：“这是我的，你想要？自己生一个去。”
　　
　　“连你都是我的……”唉，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挖了个坑自己往里面跳，这说的就是我啊……“说到这儿，爷想起一件事来，关于上次那封信的事情，我们还没有解决吧？”
　　
　　我心虚道：“什么信不信的，我好像有点饿了。”
　　
　　他倒是干脆：“那就吃了早膳再谈。”
　　
　　“有什么可谈的呀？”我一边回答，一边往里缩。这家伙，要这么好的记忆力来做什么，刚提了一句“连你都是我的”，马上就情景再现到昨天去了。
　　
　　两人拉锯战了半天，我终于明白他口口声声嚷嚷的暗语究竟是什么了，其实就是我心怀报复，用白话文写给胤祯的并且附带夹杂了各种流行词汇的信。他以为我和十四暗中有什么秘密，以至于他根本就看不懂我们之间的来信，嘿嘿，他若是知道，十四压根儿跟他一样的话，不知会作何感想。
　　
　　突然想起一件事，十四的信，还在枕头下面埋着，此时拿出来，无疑是个不明智的决定，除非我给自己全身上下洗一个醋浴。
　　
　　于是我开始转移话题，说来也不算转移，昨天我就想问了，可一直纠结于其他无需使用语言的事情，便没有说。
　　
　　“什么？除了晈儿，都不在府中？”
　　
　　他摸了摸我震惊的脸，笑笑说：“我已经传信过去了，下月初他们应该就到京城了。”
　　
　　我转而道：“你就不担心晈儿么？”
　　
　　“那阵子他受了暑热，经不起路途颠簸，留下也实属无奈。”
　　
　　“那你呢？把我们都推到安全的地方，你自己怎么办？”
　　
　　他只回了四个字：“我是男人。”
　　
　　“是，你是我的男人，是家里的男人，正因为如此，你活得才不是你一个人的命，而是我们一家子的命，你要答应我，以后断不许再做这样的事情了，不然，不然，三生三世，我都不原谅你。”
　　
　　“以后都不会了，与其让我的萌儿如此痛苦，不如让她陪我一切面对。”他如是说，我却再不敢贸然断定真假。
　　
　　“王爷，福晋，该用膳了。”笙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这才在胤祥占尽便宜的伺候下，慢腾腾地起身。
　　
　　磨磨蹭蹭地吃完饭，又到了该吃药的时候，我苦着一张脸，惊恐地发现，蕊薏端来的托盘中，真真切切摆着一只药盅，两只碗。难不成增加用药剂量了？但也不是成倍增加这种加法吧？
　　
　　结果尚在惊讶恐慌中的我，就看见胤祥端起一只倒满了黑乎乎药汁的碗，一饮而尽。也不知是他动作太快，还是我反应太慢的缘故，直到他微笑着对我说：“其实也没那么苦，乖乖一口喝掉就好。”
　　
　　顾不得去白眼正掩嘴偷偷笑我的笙儿，我瞪大眼睛道：“你这是干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有点失心疯。。
昨天晚上被批判了，
被问了一句，我写的这是什么东西...
呃~~~
这个问题，我暂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容我想想吧... 
                  No.71
　　“喝药啊。”好个一脸天真加单纯，无辜加无畏。
　　
　　我怒了：“药是能随便乱喝的吗？”
　　
　　“有我陪你一起喝，药就没那么苦了。”
　　
　　“你……你再胡闹，以后我真的不喝药了。”我有些语结，这种情况，表现出感动是不明智的，定会助长他的歪风邪气。虽然我也不想生病，但他这么一来，完全是搞得我不敢生病了。“你们也是，不拦不说反而跟着一起胡闹！”
　　
　　笙儿笑我说：“还不是福晋成天不肯好好喝药，以前都是好好的呢！笙儿想是不是爷来了，福晋就……”
　　
　　我面色尴尬地端过药碗，强压住反胃的感觉，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却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当即心虚道：“你，看什么？”
　　
　　“看萌儿接下来想怎么跟爷撒娇。”
　　
　　我死不承认：“是药太苦……我没有撒娇！”一边说，一边把视线转向别处，以掩饰自己的心虚。
　　
　　“是么？可笙儿说你以前可都是乖乖吃药呢！”
　　
　　我指天发誓，真的不是想怪他，纯粹是出于转移话题的目的：“还说，若不是因为你……”
　　
　　“是我不好，让你受了许多苦，所以，以后的药都由我来陪你一起喝，你受过的苦，我现在来一一感受。”
　　
　　我顾不得形象，连忙极其激动地解释：“我不是说这个！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萌儿，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胤祥，我当真当真不怨你，如果我怨你，就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的，只有爱才能让一个人憔悴。”
　　
　　最后他终于答应不会再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了，我才勉强放心下来，但一到了夜里，就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原谅我，养病的日子实在是太闲了。难不成这是某人使得苦肉计？以自己来逼我就范？
　　
　　悄悄看了一眼正睡得香甜的胤祥，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分明的轮廓。他变老了，我甚至产生了一种幻觉，仅用指尖便摸到了他眼角的皱纹。他成熟了，他不再是那个为了一个梦想而固执坚持的十三阿哥，现在的他，是任何时候都要顾全大局的怡亲王。他还是那么爱我，一直到现在了，他都习惯性地睡在床沿处，担心会挤着我。
　　
　　这就是我的胤祥，雍正的十三弟，大清子民的怡亲王。
　　
　　“你干什么呢？”我摸得正含情脉脉，然而所有的温柔和情愫都在一瞬间被扼杀。他怎么……怎么是醒着的？
　　
　　丢脸丢脸，白天才出了那样的糗事，现在又趁人睡觉时偷偷在他脸上摸来摸去，此刻也想不到那么多，条件反射地直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闭上眼睛，开始装作梦游——我的天，我怎么就这么聪明，这么有才呢？你说是吧，亲爱的。
　　
　　耳边是他压抑过的笑声，我兀自淡定，继续演习。
　　
　　“唔……饿……”像念咒语一般说完这句话后，我见好就收，缓缓收回手，还不忘摆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去。
　　
　　他只忍笑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我就睁眼了，他说：“萌儿，你知不知道，每当怀孕的时候，有人睡觉总要打一整夜的鼾？”
　　
　　我不服气地反驳：“谁打鼾了？”
　　
　　他但笑不语，我凑过去，跟他的距离只有零点零一米，然后凶神恶煞地问：“你说谁打鼾？”
　　
　　“不告诉你。”
　　
　　“我才没有打鼾呢！”
　　
　　“你知道谁打鼾还问我，还狡辩？”
　　
　　“看本福晋……掐……死……你……”
　　
　　八月，资本家给我家老公加了薪水，我正乐呵说攒够了钱就到江南去买个大院子住，就听笙儿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不对，应该是欢欢喜喜地跑进来：“王爷，福晋，几位阿哥到了！”
　　
　　“啊？”我声音十分激昂，奈何行动跟不上节奏，啊完了半天才在胤祥的搀扶下，从软榻上坐起来。
　　
　　“弘暾/弘晈/弘晓给阿玛，额娘请安。”
　　
　　我自问不是什么年过半百的老太太，可听到孩子们叫额娘的一瞬间，却有种东西哽在喉头，让我忍不住想哭。我一眼扫过去，最后挑选了晈儿光光的脑门儿：“臭小子们一走就是这么久，可想死额娘我了。可怜我家晓儿还没来得及长大，就跟着哥哥跑江南去了，要是知道你有这么个狠心的阿玛，额娘一定将你接过来。”
　　
　　话音未落，门口出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弘昑？”他不是一直跟着婉怡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站在门边没有进来，有些怯怯地看着我，许久才叫了一声：“额……额娘。”
　　
　　我愣了一下，听到这句陌生的“额娘”时，不知该怎么开口，半晌才应了他一声：“乖，到额娘这儿来。”
　　
　　其实现在我很想问胤祥，或者哪怕只跟他交流一个眼神，但是弘昑盈满害怕的一双眼让我不敢移开视线。看他一步步靠近，我甚至在小心翼翼地调整自己的表情，算到今年他不过只有七岁，一个连亲生母亲都不知道是谁的孩子。
　　
　　……
　　
　　“婉怡……她，什么时候走的？”
　　
　　胤祥轻描淡写地回答：“去年九月，那时你不在府里。”说话间他的手掌抚摸过我隆起的腹部，我感觉到孩子明显动了一下。
　　
　　我没有去管这一大一小的动静，皱着眉头问：“那……弘昑知道了？”
　　
　　“不全知道，他只知道婉怡不是自己的生母，至于八嫂那边，连婉怡都不清楚，断不可能告诉他。”摸完了肚子，他的手一刻也闲不下来，又开始梳理我散开在枕头上的头发。
　　
　　我想了想，忍不住道：“你说好好的……她怎么就，怎么就，想出家了？”
　　
　　结果引来他心不在焉地反问一句：“你觉得爷知道？”
　　
　　“那你说，她为什么要等这个时候才出家，要看破红尘的话，不早就应该看破了么？”
　　
　　“你觉得爷该知道这些？”
　　
　　“好吧。”在这一点上，我妥协：“那你总该知道，她跟弘昑说了些什么吧？不许再说什么‘爷该不该知道’的话，再说我咬你。”
　　
　　他一听倒来了劲儿，用手撑着脑袋，兴致勃勃地问我：“你想咬哪里？”
　　
　　我故作为难：“哪儿都想咬怎么办？”
　　
　　晕，问这种问题的时候他才有心思考。“嗯……都让你咬一遍会累死的，爷可舍不得。那不如……”
　　
　　“不如个鬼啦！我问……”但接下来的话已经被某人含在了嘴里。讨厌，人家难得有心思一本正经地讨论个问题，你却跟这儿插科打诨的。
　　
　　有谁能告诉我，传说中风度翩翩，文质彬彬的十三阿哥，怎么是个彻头彻尾的大色狼？有谁能告诉我，传说中兢兢业业，呕心沥血的怡亲王爷，怎么就这么不务正业、儿女情长？
　　
　　这些话，可不是本王妃随口乱说的，第二天一早起来，我慢吞吞地伸了个懒腰：“今天又不去宫里？”
　　
　　“我要去了的话，谁在家里陪萌儿和她肚子里的小宝宝呢？”
　　
　　这态度，真够理所当然外加无赖的。我无病呻吟道：“皇上该恨死我了吧……恨不得把我切八块，煮熟了，再切八块，再煮熟了，再切八块……”
　　
　　我猜想中，他要不会来个天真可爱的“为什么是要切八块”，要不就是故作霸道的“以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了”，却不想他回我的是“谁敢把切八块，爷把他切八十块。”很难有人像我一样能听到亦能懂，这样简简单单的一句，在这样的时代背景里，有多么的弥足珍贵。
　　
　　“那弘昑怎么办？他还是个小孩子，总不能让他的身份不明不白下去。而且，而且婉怡这么一说，咱们……不就相当于犯了欺君之罪吗？”
　　
　　他淡淡一笑，我看见他眼角的细纹，忍不住伸手去抚摸，他问：“是不是觉得爷老了？”
　　
　　“嗯，可惜只有笑纹，没有白头发，不然……”
　　
　　他支着身子探过来，与我的脸只有几厘米的距离：“不然什么？”
　　
　　“不然我们也可以算作白头偕老了呀！”
　　
　　“我们会的。”
　　
　　八月末，暑热已经完全退去，秋意袭人，一点点爬过京城里的树叶，把它们染成金黄。我曾闲来无聊，在夕阳的余晖中数着落叶，等他回家。等着等着，影子就被愈拉愈长，岁月就一天天老去，光阴的故事，我一字一句地念，他不厌其烦地听。
　　
　　“今天的鸡汤药味好重……”我捏着鼻子，满腹牢骚。
　　
　　笙儿在一旁打趣：“这可是爷出门前特意吩咐下去的，福晋您就乖乖喝掉吧，不然爷又要说您撒娇了！”
　　
　　我默默地汗了：“这个是又什么？好端端一个菜，干嘛加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福晋，这些都是补身子的，您前些日子一场重病，现在就应该好好补补，就算您不想吃不想喝，也想想肚子里的小阿哥小格格呀！”
　　
　　我晕，这笙儿废话一波接一波，为了寻求耳根清净，我决定不再开口。一种莫名而熟悉的感觉涌上来，我有些口齿不清：“笙儿……笙儿……”
　　
　　她无奈地抬头：“福晋，您还有什么……福晋，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好像不太对。”我怎么会有种羊水破了的感觉，这不才九个月零几天么，伸手一摸，裙子竟真的一片温热。早产两个字霎时出现在脑海中：“笙儿，笙儿，叫产婆。”
　　
　　她被我的话吓了一跳，眼里有些惊慌地问：“产婆，不是还没足月吗？”不等我回答，又忙冲外面喊：“蕊薏！蕊薏！快去叫产婆！快点！”
　　
　　“奴婢先扶您回房。”
　　
　　这时蕊薏匆忙从门外跑进来，气喘吁吁道：“已经派人去叫了，产婆很快就到。”我被两人搀扶回房，羊水一直顺着大腿留下，脑子里乱糟糟的，根本没办法思考。早产，就算身在医学发达的现代，这亦是件十分危险的事情，新生儿夭折的可能性太高，就算有幸存活下来，也有极高的几率先天残缺，不管是身体上的，还是智力上的。以前在残障孩童学校做过义工的我，对此有着很深的印象。
　　
　　我不想……胤祥，你在哪？
　　
　　子宫的收缩伴随的心脏的收缩，让我猛地抽搐：“笙……儿。”
　　
　　她抓住我的手，焦急地重复道：“奴婢在这，奴婢在这！”
　　
　　“叫他回来。”
　　
　　“嗯！您放松一点，产婆马上就来了，待会儿奴婢就去请爷。”
　　
　　“你先去找他。”
　　
　　她拗不过我，便向一旁吩咐：“蕊薏，你看着福晋，我先去找人通知爷。”
　　
　　“产婆来了没？”
　　
　　“马上就来了，福晋，您忍一下。”
　　
　　“还有大夫……”
　　
　　“奴婢也派人去叫了。”
　　
　　“还有……”胤祥……
　　
　　……
　　
　　我不知道产婆是什么时候来的，大夫侯在门外，我只听到凌乱的脚步声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还有盆子、桌椅的碰撞声。一切都那么乱，像在我脑子里打仗一样。
　　
　　“福晋，您用力。”
　　
　　我，没有力气。身上软绵绵的，如同飘在云朵中一般，找不到着力点。抱歉，我也想撬动地球，可惜找不到那个支点……
　　
　　下半身几乎失去了知觉，我不知道她们在干什么，奔走忙碌，人影憧憧。“胤……祥……”我攒了半天的力气，小声呢喃，却没有人听到。
　　
　　“出来了！出来了！”
　　
　　是吗……孩子，还好吗……
　　
　　“萌儿。”我虚弱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这种情况下，连我都可以想象到自己此刻脸上的苍白。“你吓死我了。”
　　
　　“孩子……”
　　
　　他温柔摸过我的额头，暖暖的掌心让我觉得安心，那脸庞带着心疼又宠溺的笑，只听他轻声道：“他很好，是个小阿哥。”
　　
　　那我就放心了，再让我睡一觉吧，我真的很困，亲爱的，等醒来我们一起新生的喜悦和甜蜜吧。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他唤笙儿的名字，是叫她做什么呢……
　　
　　好吧，真的是太累了，一切都以后再说吧。只要醒来的时候，能看到你和孩子都在，就好。
　　
                  No.72
　　转醒的时候，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我一人，刚想出声，却听外面隐隐传来胤祥的声音，不是我听力好，只是有些东西太过熟悉，以至于在感应程度上被放大了。尽管知道是他，但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没过多久，一袭熟悉的月白常服便出现在门口，他见我睁着眼，原本凝重的脸上立刻露出了喜色，忙倒了杯温水喂我。
　　
　　“我吩咐她们熬点粥。”
　　
　　我窝在他怀中，突然伸手抓住那端着茶杯的手：“不要走。”
　　
　　他不着急，将手搁在我身上，安慰道：“很快就回来。”
　　
　　我终于说出了心中的担忧：“答应我，不许骗我。”
　　
　　凭着十几年的默契，有些事情，不用我挑明，单是听到这么简单的一句，他就明白我想说什么了。“绶恩现在很好，只是个子比较小罢了。”
　　
　　早产儿的个头自然比其他刚生出来的婴孩小，这个不用他说我也知道，可是，真的很好吗？绶恩，受恩，既然受的是上天之恩，就算在医学如此落后的古代，他也会健康成长吧。也许，是我担心过头了。
　　
　　见我神情松了下来，他紧了紧搂着我的手臂说：“倒是你，才让我担心死了。也幸而是初七那天生的，若是提前几天，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是啊，要是在提前几天，他在外处理水患的事情，哪儿能这么快就赶回来呢？如果那时是这样的情况，我又能不能撑下来呢？我轻轻念叨：“大概这就是上天赐给咱们孩子的福祉吧。”
　　
　　“历经这样的劫难，将来必有后福。”后福吗？健康成长下去就是最大的福气了。不知道为什么，心底总有股让人不舒服的感觉。
　　
　　“把孩子抱来我看看。”
　　
　　“他刚吃了奶，正睡着呢，你要是像他那么乖就好了。”
　　
　　也许是身子上虚弱带动了嘴上的虚弱，我妥协道：“白粥就好，什么都不要放。”
　　
　　他得了我的令，比得了王羲之的字画还高兴，慢慢扶我躺下后便出去吩咐了。我躺在床上，忍不住想象起孩子的模样，已经失去了[日兄]儿，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孩子，包括弘昑。
　　
　　让他喂了粥，又看蕊薏端走盘子以后，我问：“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没有什么大事，之前基本上已经处理好了。”
　　
　　“那你今天跟谁在外面说话？我敢说不是笙儿或者蕊薏。”
　　
　　他被我的话堵得微微一愣，旋即道：“说你不听话吧，这耳朵比谁都尖，说你听话吧……”顿了一下后，他又作出一副恍然的样子：“好像没这么个说法。”
　　
　　见他有心开玩笑，我想大约真不是什么严重的事儿，便不再追问。既然他不愿意我操心，那我顺了他的意就是。倒不是我真有多大的政治见解，只不过不希望他费了整个白天来陪我，然后晚上熬夜弥补白天花在我身上的时间，如今他要规划统筹的事情太多，那样的话，对他来讲实在太辛苦。
　　
　　晚上，某人总算带着我去见了一下宝宝，那瘦瘦小小的样子，让我都不敢去抱。只坐在床边，轻轻碰了碰熟睡中的小脸。我压低声音唤了一声“寿儿”，拿这个来作绶恩的小名，他定然会长命百岁的。
　　
　　本来是想让寿儿挨着我睡的，可胤祥说他是早产儿，还是让有经验的人来带比较好，我前思后想了一番，虽然心里总不放心别人来带，但最后还是妥协于他的建议，不是经验问题，而是我自己身体上的原因。
　　
　　“寿儿，额娘也要睡觉觉了，明天我们一同早起好不好？”说完，我在他皱巴巴的小脸上亲了一口，和胤祥一同回了房。
　　
　　寿儿虽然没有暾儿他们生下来那么健康，但也不想体质虚弱的孩子，只要以后好好调理，肯定会长成一个健壮的小宝宝。不过到时候还是看情况，决定要不要教他习武，虽然满人尚武，作为一个阿哥更是应该通晓骑术射术，但这也并非绝对的。想着想着，竟不知不觉微微蜷起身子，靠在胤祥的臂弯里睡着了。
　　
　　是有多久，没有用这个被他称作小猫的姿势睡觉了。
　　
　　再睁眼，依然是一片深邃的黑，我感觉得到，他没有睡在身旁。这个人，果然是……心念一动，我爬起来，窸窸窣窣套上外衣，有婢女守在外间。我没惊醒她，径自推门出去，接近半圆的月嵌在空中，星子凌乱，偶有微风拂来，让我忍不住打了个激灵——这夜里还真是有点冷。
　　
　　用脚趾头猜都猜得到，他肯定在书房。就算此刻没看见顺子，我也丝毫不怀疑自己的想法。
　　
　　他一见我，把眼睛瞪得老大，作揖问安后道：“福晋，您怎么来了？” 
　　
　　“许爷来就不许我来？”
　　
　　“奴才不敢。”
　　
　　我刚笑了笑，还没说话，门就开了，看来某人的耳朵也挺尖的。他见我并不惊，却是一脸无奈。“是不是觉得一股挫败感油然而生？”
　　
　　“已经猜到瞒不住你，只是没料到今晚就被抓了个现行。”
　　
　　我被他揽进屋，关门的瞬间，忽然转身抱住他：“你知不知道这样会让我好心疼？为了白天能陪我，就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胤祥，即使往前数十年，我也不同意你这样，更何况，现在的我们已经失去了年轻的本钱。就算，就算是为了能和我一同走得更久，你也应该爱惜自己的身体。”
　　
　　那晚我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最终说动了他，这样做的结果就是，常常只有在睡觉的时候我才能看见他。当然，排除本人主动找上书房的时间。
　　
　　“寿儿，我的小寿儿，这个是晴姨娘，很漂亮吧？”自打胤祥和我住在一起，晴姗便很少过来走动了，即便是来，也都挑他不在的时候。
　　
　　她好温柔地一笑：“不要听你额娘瞎说噢。”
　　
　　怀中的寿儿，似乎一点都没听到我们俩的话，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其实早在几天前，我就已经看出来了他和别的不一样，用现代的语言来说，就是智力残障。是，我的寿儿，先天智力有问题，他对外界反应很少，并且极为迟钝。不过，这并不影响我对他的爱：宝宝，有阿玛和额娘在，我们会照顾你一辈子。
　　
　　在我怀中躺了一会儿，寿儿有些困倦，只抱起来摇了摇，他便睡着了。
　　
　　走出来后，晴姗方才问：“御医开的方子有效吗？”
　　
　　我摇头，心里有些难过地道：“我也不知道。”
　　
　　“姐姐不要太忧心了，既然是御医，肯定是其他大夫比不得的，寿儿现在还小，说不定长期医治下去，就能见到效果了。”
　　
　　“希望是这样吧……对了，前几天胤祥带了几罐蜂蜜回来，你拿点过去。”
　　
　　她也不跟我假客套，轻笑着点头道：“好啊。”
　　
　　傍晚看寿儿睡着后，我端着鸡汤去了书房，进去时他正端起杯盏喝茶。“别喝那个了，影响睡眠，我让人熬了鸡汤，你把这盅喝了。”
　　
　　在很多事上，他极迁就我，我说什么，他便做什么。譬如我刚让他别喝茶了，他便放下了手中的杯子，我盛好鸡汤递过去，他亦是乖乖喝掉。
　　
　　“还要写多久？”
　　
　　“快了，今日朝堂上他们提出了不少意见，我只是加以总结。”
　　
　　他的稿子是用满文写的，我看不懂，只知道是关于京畿被水之事，一边收拾茶盅，一边道：“治水在疏不在堵，一味的堵只会让水患更加严重，若是能引水灌溉，便可以在汛期分洪。或者开凿引河，分担主河道的压力。不过归根结底，还是植被破坏严重，导致水中泥沙过多，引起河道堵塞，如果能恢复上游植被，再加上每年定期清理河道淤泥，应该就能解决这个问题了。”
　　
　　“原来萌儿可不是在看人方面又独到的见解，连治水也不差呀。”
　　
　　“少跟我阿谀奉承，协肩谄媚了，不过这水患问题，很多都是治标不治本，不恢复植被，水土流失问题只会愈来愈严重。至于什么烧山垦地，填湖造田，皆是杀鸡取卵的行为，解决了一时之需，却埋下了长期的隐患。”不过不要说现在了，就算三百年后，这个问题也没有得到彻底地解决，黄河每年流失的土壤，超乎了人们的想象。
　　
　　“但如果不这样，饿死的人会比水患中死去的人多得多。”
　　
　　他说的也不无道理，毕竟这个时代还没有袁隆平，没有他的杂交水稻，现在虽然耕地较光，但产量并不高。关于杂交水稻，我可就真的是有那个心，没那个本事了。“好啦，按你的想法去做就好，我先回去了，你早点回房睡觉。”
　　
　　结果他在我脸颊上亲了一口，才肯放我走。
　　
　　朔风凛冽的十一月，就在二十三那天，年菱颜离开了这个世界，带着皇贵妃的雍容华贵，在一片晶莹的雪色中离开。
　　
　　我一直觉得雍正是对她有情的，不然也不会拖到她走后，才赐了年羹尧和年富的死罪。这一番折腾下来，功名赫赫的年家，彻底倒塌。而就在不久前，十四被降了贝子。
　　
　　其实，这些虚名对他来说，早已没有任何意义，雍正这么做，无非就是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再给他一记耳光，让他再难堪一点罢了。我一直没有再跟他联系，因为早在怀着寿儿的时候，我就听说，凝萱有身孕了。不是嫉妒，而是不想打破他们如今的宁静，希望他们可以一直这样，粗茶淡饭地幸福下去。
　　
　　“九十二款罪名，比年羹尧有本事的没几个，比他能编排的人还真不少。”其实以前年羹尧也没少用自己手中的职权打击陷害过别人，只是一下罗列出九十二条罪状的情况，还真没出现过。
　　
　　胤祥没有在意我对朝廷的各种诋毁，只宽慰地一笑：“这下皇上压在心中的事。总算得到了最后的结果。”
　　
　　我顿了一下，盯着腿上的暖炉：“其实，他还是爱她的吧，不然也不会等到现在了……”
　　
　　胤祥用他的大手裹住我的小手，没有说话。
　　
　　雍正三年末，冬寒送来今年的最后一场雪，我们一小家子在别院过了一个温馨的年。那晚，我得知了暾儿的小秘密，其实也不算什么秘密了，但听他这么一说，我真有些相信缘分这么一回事儿。他竟然在扬州再次碰见了那个女孩儿——静敏。
　　
　　我笑说：“这都能行？你要是不好好把握，那可就是对不起老天爷了。”
　　
　　话音刚落，胤祥便从里屋出来，问我：“什么对不起老天爷？”
　　
　　我脸一偏，毫不客气地回答他：“秘密。”
　　
　　他倒是聪明得紧，立马改变了战术，转向暾儿道：“跟你额娘说什么了？”
　　
　　暾儿从来是个老实孩子，听他这么一问，便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其实我也不是真不想告诉他，毕竟亲事最后还得让他做主。
　　
　　待他听完，我道：“既然你都知道了，这件事就全权托付给你了，你要给办得漂漂亮亮的，让本福晋满意才行。”
　　
　　春暖花开，我想去趟海边，但我知道，这是不现实的。
　　
　　正月里，胤禟就出了问题，具体的情况自然是家里那位爷告诉我的了，就目前而言，整件事情，除了皇上，大约就是他知道得最清楚。听说是九门捕役得毛太、佟保等和他有私书来往，事情败露后，来往的书信被递呈皇上，据说那信上全是类似于西洋字的笔记，最后弘旸招供说是胤禟造的字。皇上谕曰：“从来造作隐语，防人察觉，惟敌国为然。允禟在西宁，未尝禁其书札往来，何至别造字体，暗藏密递，不可令人以共见耶？允禟与弘旸书用硃笔，弘旸复书称其父言为‘旨’，皆僭妄非礼。允禟寄允礻我书言‘事机已失’，其言尤骇人。”至此一干人等毛太、佟保获罪。诸王大臣上请治胤禟的罪，皇上命革去黄带子，削宗籍，逮捕还京，下令胡什礼监以行。
　　
　　见我想说什么，胤祥先开了口：“萌儿，这件事不是任何人要针对他，着实是他自己引祸上的身。”
　　
　　我抱着寿儿，没有说话，半晌叹了口气说：“至少，能留一条命吧……就当，是给我们的寿儿积福好么？”
　　
　　“我尽力。”
　　
                  No.73
　　不想胤禟的事情还没画上句号，那位被雍正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八哥又被牵扯进来，现实集廷臣宣诏其罪状，改亲王为民王，褫黄带，绝属籍。做到这个份上，他还不愿收手，革了八嫂的福晋，逐回母家，我知道雍正一直不喜八嫂，当年他封八哥为亲王的时候，尚为福晋的八嫂对来祝贺者说：“何贺为？虑不免首领耳！”再而他又下令革去八哥民王之称，拘禁宗人府，敕令他改名阿其那，名其子弘旺曰菩萨保。阿其那，在满语里面的意思，就是狗。他用自己手中的权力，给与了这位名义上的弟弟，一个响亮的耳光，这样的侮辱和践踏，对于皇族一脉来说，恐怕比死亡更阴霾。
　　
　　有时我在想，究竟要到了什么份上，才可以对自己的亲兄弟下这样的手？这所有的动作，几乎是一气呵成，硬生生地，将八哥一家打入了地狱。我亦是不得不佩服，他对人心有着极强的洞彻力，之前对于我，如今对于八嫂，他知道八嫂的性子，郭络罗一族流淌下来的血脉，让她落魄至此也不曾屈服，然而这一次，她被雍正抓到了弱点——八哥，她深爱着的男人，却从此要与之分离，她不怕讥讽与嘲笑，不畏贫苦与死亡，唯一害怕的便是不能与自己的丈夫在一起。这一次，她再也无力抵抗，她的世界，终于天塌地陷。
　　
　　接着是隆科多，他被削了职，发疆议界。
　　
　　朝堂里风云翻涌，一轮清洗缓缓展开，令官员们所看不清、猜不透的是：这位阴沉残忍的皇帝清洗的对象中，既包括了当年与他为敌的，也包括了当年助了他一臂之力。反之，在苟且残喘的人中，亦有不少当年支持别的阿哥继位的。
　　
　　他清洗的规则，究竟有什么样的标准呢？大多数人不禁揣摩起这个问题，希望自己不要触及这个标准。局势紧张，也让不少人生出了巴结怡亲王的心思，倒不是以前他们没有这个想法，奈何我家那位太清廉了，让那群苍蝇无处下口。一来二去的，我便成了套关系的最佳人选，说起来，除了我以外，还有这么一个人，亦被各位官太太、官小姐盯得死死的，那便是我家虎头虎脑的暾儿了。
　　
　　不过他是间接被盯，而本王妃则是整件事的直接受害人，那些夫人们明眼暗眸地多次表示自己的女儿有多么多么优秀啊，什么又温柔又贤惠，又漂亮又大方，说得是天花乱坠，地涌金莲。好几次听得我都把持不住了——这么优秀的姑娘，此时不娶，更待何时！
　　
　　但是暾儿那倒霉孩子，似乎就认准了静敏，其余的女人哪怕国色天香，美得不可方物，他都看不上眼。这点倒是像极了他作为麻烦源头的阿玛，让我越想越满意，不禁眉开眼笑起来，于是……
　　
　　“既然王妃也觉得跟我家篱姝投缘，不如改日我带来让您见见吧？”坐下的陈夫人脸都要笑开花了。
　　
　　“啊？”我这才反应过来，忙推脱：“这阵子身子不太利爽，等过几日选个好天儿吧。”
　　
　　她忙露出一副关心的神色：“哎哟，那可要养好身子呀！我听说……”
　　
　　糊里糊涂，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我腰酸背痛逗了逗刚睡醒的寿儿，现在最令我宽慰地就是他喝药还算乖，稍微哄一哄就好，不像那几位小主子似的爱哭闹。特别是芸芸，打小就是府里一混世魔王，现在却也成了做额娘的人。
　　
　　话说我的小孙女也只在过年看了那么两次，她圆滚滚的样子，很像小时候的芸芸。
　　
　　“咕。”寿儿发出很奇怪的一声，我还没作出反应，便被搂进了一个结实的胸膛。他用手臂一同抱住了我和小寿儿，这样一种温馨甜美的感觉，让我被各路人马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幼小心灵顿时活了过来。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想你和寿儿了。”
　　
　　我不理会他的甜言蜜语，抓起寿儿的小手逗他道：“寿儿，看谁回来了呀！是阿玛，你那个给好额娘引来了一大群麻烦的坏阿玛噢！”
　　
　　寿儿的神情还是呆呆的，除了在胤祥刚回来的时候有些反应外，再没有什么表现。其实我已渐渐习惯，这样一个安静的宝宝，不管怎么样，他都是我的孩子。
　　
　　他吻了吻我的耳垂，一边在我颈间哈气，一边问：“你说谁呢？”
　　
　　脖子上痒痒的感觉，让我忍不住笑出声，又担心摔着寿儿，忙向他喊停。等他老实了以后，我方才抱着小寿儿坐下，他亦是马上靠过来，与我并肩坐在一起。
　　
　　“暾儿怎么样？大夫说没事吧？”
　　
　　“嗯，应该是气候上不太习惯惹的病。”
　　
　　我调笑说：“才下了几回江南呀，就不习惯京城了。这小子，我看是早就巴不得倒贴到人家家里去了。”
　　
　　“等这阵子过去了，是该考虑一下暾儿的婚事了。”
　　
　　我想了想，转了个话题：“最近朝堂上变动是不是很大？”
　　
　　“算是吧，职务调换比较频繁。”
　　
　　“难怪呢，我这别院都快成战场了。”
　　
　　他捉住我的手说：“你要不想见，就把大门一关，谁也不让进。”我当时就白了一眼过去，这怎么可能，除非他以后不想在官场上混了，不然即便得了雍正的青睐又如何，有句话叫做“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充分说明，基层的力量，是不容小觑的。
　　
　　“其实我也不太看得懂近日来的事情，不过你没事就好。”
　　
　　他把脑袋抵过来，像小狗那样在我身上蹭了蹭说：“让你受累了。”
　　
　　看着他孩子气的模样，我不禁莞尔，不禁耽溺于此刻的美好，希望就这么能天荒地老。是啊，如果这一刻是天荒地老，该有多么美好，我便不用再承受那接二连三的撕心裂肺，我便能一直在这个小天地里享受岁月的静安。
　　
　　可世事，总这般无常。
　　
　　初二那日，天气真的很好，我抱着寿儿在院子里转悠。胤禟的事情似乎再兴不起什么波澜，只是听胤祥说他一路上都不太安分，态度跋扈，不思悔改。我知道他本是个暴脾气，可这个时候还如此张扬，也太不明智了吧，就好像……好像是故意要这么做一样。好不容易让胤祥求来了情，我不希望他再出什么岔子。
　　
　　说来，其实我跟胤禟老早就没什么了，当年生出那些情愫，大约是他没有见过我这样的女人，一个完全和大清时代脱节的女人。而后我嫁了胤祥，他不如十四那般念念不忘，而是豁然接受了这个事实。
　　
　　“福晋，晚膳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
　　
　　我思量了一下，本想让他们熬点鹿角胶粥，胤祥自打接了治水的御活儿，膝盖时常隐隐作痛，虽然比较轻微，但每每我想起那时他疼起来的模样，心中总是免不得有些后怕，因而决定好好在食谱上下功夫，从根本上拔出这个恶疾。可是转念一下，他该是有多久没有在家里吃过晚膳了，刚到嘴边的话，便又这么咽了下去。“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就按平时的安排吧。对了，晚些时候用小灶给爷熬点枸杞猪腰粥，熬稠点，不要有太重的肝脏味道。”那个亦是补食，不过要比鹿角胶温和得多，适宜晚上回来作夜宵，只不过胤祥不太喜欢动物内脏的那股腥味，所以平时也没怎么熬这种粥。吩咐完后，我便开始琢磨，今天要怎么哄他喝下这碗粥。
　　
　　胤祥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我正在他的书房里即兴涂鸦，忽听外面熟悉的脚步声，也没多想，立马闪身躲到门后，想吓吓某人。熟知跑得太急，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扑向柜子，撞得我眼冒金星、群魔乱舞。唉，什么叫自食其果，什么叫因果报应，我就是最好的活体教材。
　　
　　“怎么样？没事吧？”他扶住撞得七荤八素的我，有些憋笑又有些担心地问。
　　
　　我窘极，何为偷鸡不成蚀把米，何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丢脸啊……也不知他把这场闹剧看了几分去，当即故作镇定道：“没事。”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移话题：“我让人准备了粥，你现在饿不饿？”
　　
　　他点点头：“饿了，但不想喝粥。”
　　
　　我知他这一天的辛苦，也心疼得紧，便好脾气地问：“那想吃什么？下碗面如何？还是想吃点开胃小菜？”说这话的时候，我完全单纯得要死，哪知某人早就不怀好意地策划好了阴谋。
　　
　　他状似思考了一番，最后对我说想吃正菜。我有些惊讶，虽然有这个权力，但他向来不喜欢在夜里兴师动众，不过惊讶之后，我笑笑回说：“那我让人准备去，你先歇一下。”
　　
　　孰料被他一把揽进怀里，调笑道：“准备什么？萌儿不都准备好了么？”
　　
　　“啊？”我顿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傻乎乎地问：“我只吩咐人熬了粥，你不是不想喝么？”
　　
　　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我：“福晋可听过秀色可餐一词？”
　　
　　此话一出口，我便洞悉了他那点龌龊的心思，眨了眨眼说：“这个嘛，也不是不能商量的……但是，今晚的粥，我可不希望有人浪费了。”
　　
　　他眉头微蹙，有点不愿意相信地问：“莫不是枸杞猪腰粥吧？”
　　
　　我乐得在他脸色狠狠亲了一口，夸奖说：“爷真聪明！”
　　
　　夜里我刚脱衣上了床，某人就有些迫不及待了，我作出一副天真无辜的模样：“鉴于王爷今天表现不错，咱们就来商量一下这个问题吧。”所谓商量嘛，自然不代表我就同意了他的想法。
　　
　　他微微一愣，旋即明白过来，大呼：“萌儿你耍诈！”
　　
　　“兵不厌诈！”我好不得意。然而脸上得意的神情还没有来得及做一番淋漓尽致的展示，就被某狼压在了身下。
　　
　　“你有张良计，爷有过墙梯，纵是你再怎么狡诈，这顿大餐，爷是吃定了。”
　　
　　“你……唔……”
　　
　　第二天，他还是那么早就起来，准备去上朝，我虽困极了，还是将眼睛虚了一道缝，懒懒地说：“路上小心些，早点回来。”
　　
　　他还未回答，突然听外面笙儿急切的声音：“王爷，福晋……”
　　
　　我倦意尚浓，想着反正胤祥在，下意识地就准备让他去处理。他正换好朝服，就出了门，刚想翻个身接着睡，却看他又返身回来，走到床边。
　　
　　“萌儿。”
　　
　　“唔？”
　　
　　他没有说话，静静地站在那里，我不由再次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问：“怎么啦？再不走就晚了。”
　　
　　“今日不去了。”
　　
　　这下我基本算是醒了过来，疑道：“为什么？是刚才笙儿说什么了吗？”
　　
　　“萌儿，芸芸走了。”
　　
　　“走？”我的心咯噔一紧，“去……去哪里了？”
　　
　　他忽然抱住我道：“难过就哭出来吧，我在这里陪着你。”
　　
　　这句话，再一次证实我了不愿意承认的事实，只觉心中一哽，却流不出一滴眼泪，就像身在梦中，胸口压抑万分，喘不过气来。胤祥轻轻拍着我的背，一下接着一下，我终是哭倒在他怀中。
　　
　　当年趴在我身上撒娇的小丫头，已经十九岁了呢，穿上漂亮的嫁衣，嫁给了心仪的男子，还给他生了一个乖巧可爱的女儿。虽然她常常贪玩不学习，虽然她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但她不过十九岁的年纪，为什么……
　　
　　三月里的心情，比雨季还要阴霾，压抑的难过，染遍了整个别院。晴姗哭红了眼，更无提及安慰我，幸而这些日子里有他不眠不休的陪伴，不然连我自己都没办法猜到，能不能撑住这片痛楚。
　　
　　五月，胤祥告诉我，十四被圈禁在寿皇殿，胤禟被勒令改名为塞思黑，这在满语里，，就是猪的意思。我心中莫名涌出一股痛恨，对雍正，对这个世界，位置再高，权力再大，又如何呢？所爱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去，眷儿，[日兄]儿，芸芸……
　　
　　在我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悲伤痛苦时，有人却在费尽心机要除去自己的手足。这是多恶毒的讽刺呀？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能上网了，
折腾了半天，浪费我时间！！
气死人了！！！ 
                  No.74
　　听胤祥说起时，我心底不禁恐惧与惊怒起来：“他堂堂一个皇子，已经当了几年的囚徒，难道还不够吗？雍正到底要怎样，是不是要全天下的人都死绝了他才能放心？当真是宁可他负天下人，也不愿天下人负他！”
　　
　　“萌儿。”他出声打断我，使了个眼色让下人们都退了出去。“以后别再乱说话了。”
　　
　　“呵！”我讥笑道：“乱不乱说话又怎样，十四连半句话都没有说，不一样让他看不下去么？他要想除掉的人，岂是不说话就能避祸的？狼子野心，当年皇阿玛怎会传位与这样一个人！”
　　
　　大约是难得见我这个样子，亦或许是因为才失去了芸芸，即便我口不择言，他也没反驳什么，只安慰道：“他不会出事的，我跟你保证好不好？”
　　
　　我嚯地抬头：“胤祥，你看，年羹尧那样帮他，隆科多那样帮他，最后哪个讨了好，还不是落了个兔死狗烹，你说……他会不会对你也……”不等他开口，我又接着说下去：“不如你辞了官，清清闲闲在家待着，这样就不会威胁到他了呀？”
　　
　　他没有马上回答，我心里一阵不安：“我知道你有一腔报国之志，亦有一身治世之才，但是……但是我害怕。”
　　
　　“不会的，相信我，四哥什么都不会对我做的。”这一次，他换了称为，他不再称他为皇上，他说四哥，四哥，曾经唤他“十三”的四哥。
　　
　　“我信你，可我信不过他。”
　　
　　这时门外传来顺子的声音：“王爷。”
　　
　　他侧过脸看向门口，似乎也借此躲避我咄咄的目光。“什么事？”
　　
　　顺子听胤祥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便在门外回答道：“皇上派人传话，召您进宫。”
　　
　　我拉住他滚了金边的袖子，像孩子一样渴求地看着他，眼里几乎都要落出泪来：“你跟他说好不好？求你了。”胤祥的眼睛很深邃，却是对我不设防的那种，四目交汇，我恳切却丝毫不退让地与他对视。
　　
　　“即便是辞官，也需要时间交接我手头的事务。”
　　
　　我不禁张着嘴讶异：“你……你同意了？”
　　
　　他笑着贴近我，长长睫毛的睫毛几乎扫在我的眼睫上：“当然。”他的话刚说话，我的眼泪就滚了出来，顺着脸颊，浅浅划过一道痕迹，便像珠子一般落地，不过无声而已。
　　
　　“不哭，等我回来。”嘴角的温柔，如水将我包裹，那穷尽一切的宠溺与包容，让我一时忘记了呼吸。我是几生有幸，才修得今世的福？
　　
　　我点头，只回了一个“嗯”。我知道辞官不是辞职那么简单，且不说要交代的东西比辞职多得多，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当官是没有人生自由的，就相当于跟皇帝签了张高级卖身契，不是说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这得看上边儿的主子同不同意，除非你找到一个主子无法驳倒的理由，说不定能引得他大发慈悲，放你回家。
　　
　　自由，在这个时代来说，基本是不存在的，特别是锦衣玉食的官员们，官位越高，身上的担子就越重，不过他们往往也乐在其中。在我看来，这世上最自由的是皇帝，最没自由的也是皇帝，前者自然说的是昏君，至于后者，说不上不一定是个明君，却一定是个励精图治的主儿。
　　
　　他出门后，我让奶娘抱了寿儿过来，他已经不像刚出生那么小了，却还是长不到正常的宝宝那样。
　　
　　“寿儿乖乖，陪额娘等阿玛回家好么？来让额娘亲一个。”
　　
　　寿儿这是一副很不买账的样子，有着泰山崩于眼前都岿然不动的气势，我自得其乐地亲了他一口，小不点总算给了点反应。“想不想去晴姨娘那里转转呀？额娘带你去好么？”
　　
　　刚出门，便看见在院中玩耍的弘昑，想起八嫂那张憔悴万千地脸，心里一阵酸楚，下意识已经张口唤了他。
　　
　　他闻声抬起小脸，一脸孤单，然后跑过来，说不上亲切地叫了声“额娘”。以前他总说给额娘请安，我实在听不习惯，让他直接叫额娘便好。
　　
　　我笑笑道：“怎么你一个人在这儿玩呀？额娘要去晴姨娘那，你想不想过去呢？晴姨娘那有好吃的噢。”
　　
　　他似乎有些犹豫，最后微微摇头，却不知该如何拒绝我。我拍了拍他的脑袋说：“那你自己玩，额娘过去了。”
　　
　　也许，在他心底，还是要跟婉怡亲近一些吧，即便最后知道了婉怡不是他亲生母亲的事实。血纵然浓于水，可却不一定能浓于情，他心中的有些地位，我不想取代，也永远都取代不了，就算八嫂来了，大约得到的是同样的结果吧。只不过，她永远都没有机会来实践我这句话的正确与否了。
　　
　　泰戈尔说，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如果这里的爱不定义的那么狭隘，当真是八嫂和弘昑的写照呢，想起那年弘昑还很小很小的时候，那一次刻意安排的偶遇，她是有多勇敢，才能在众人面前微笑着对婉怡说：“这孩子生得真漂亮。”
　　
　　如果换做是我，我自问做不到。
　　
　　阳光从身后洒过来，我看见自己和寿儿的影子，一大一小两个脑袋，紧紧挨在一起，顿觉幸福可以如此简单。
　　
　　晚上胤祥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宽衣躺在床上了，不用他讲，我亦知道雍正没有同意。且不说他找不出半句借口，即使找出了，雍正亦不会同意。但我相信，只要往这个方向努力，总有一天，我和他能逃出这个肮脏的圈子，过自己想要的日子。
　　
　　“睡吧。”我用手轻轻捂住他的眼。
　　
　　他静静躺了一会儿，开口问：“什么时候回家？”
　　
　　我反问道：“这里不是我们的家么？”
　　
　　“真刁钻！”
　　
　　淑墨，真是好久没有接触到这个名字了。若不是他今日提起回王府的事，也许……她是在四月里临盆的，具体是哪一天我记不得了，之前我跟胤祥许诺过，等淑墨生完孩子搬出去后我便回府，可是以寿儿现在的情况，根本经不起折腾。现在我抱着他走路都不敢走快了，若是一吹风就得赶紧抱回屋，他还这么小，身体情况还这么不稳定，怎么能禁得住马车的长时间颠簸？
　　
　　“你也看到寿儿的情况了，我想……”
　　
　　话没说完，某人就开心地打断说：“知道你愿意跟我回去就行了，那就等寿儿再长大些吧。”
　　
　　我一时觉得他说这话显得有点傻气，但心里又忍不住心疼他这么体谅我：“只是辛苦你每天这么远赶去宫里。”
　　
　　他拉住我盖在他眼睫上的手，放在心口说：“有人只看到我的辛苦，却看不见住在这里的幸福。”
　　
　　幸福么？呵呵，鬼才看不见呢……
　　
　　流年匆匆，胤祥一直忙于兴修、疏浚河渠，筑堤置闸，区分疆畮，经画沟塍，分直隶诸河的事情。我瞧见他鬓间又多了几丝白发，可一想到百姓深受水患之苦，又不敢去打扰他，只放下茶盏，静静退出书房。
　　
　　难得有这么一次，他认真得都瞧不见我了，虽然心里有点小酸小不满，可还是忍不住夸一句，他认真起来的样子，实在太吸引人了，让我差点憋不住低头在他脸上狠狠亲一口。
　　
　　七月流火，不知不觉就转到了八月。那天我在院子里逗寿儿，结果听胤祥带回一个噩耗，我忽然就听不清他说话了。
　　
　　你是哪个旗的？
　　
　　你是哪个旗的？
　　
　　这是我来这个世界上，别人对我说的第一句话。而说话的那个人，从此以后却再也看不见了……再也看不见那像极了宜妃娘娘的样子，丹凤眼，柳叶眉，风流而俊美。脑子里忽而出现那个不知早被我扔到哪儿去了的玻璃杯，还有那年他神秘而欣喜的表情，所有的一切都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岁月嬗递，物还如是，人早已非。唯有记忆，才能风雨不蚀，年岁不侵，待到每年春天，再破土发芽，开出世上最美的花朵。
　　
　　胤禟，最先找到我的人，最初给我感动的人，只是抱歉，没能在你生命的最后送你离开。京城，保定，说来并没有多远的两个地方，却隔开了生死阴阳。其实，早在我选择十三的时候，我们就已经相隔了吧……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来生，希望你不要在托于皇家了，找一个江南水乡的富贵人家，最好是独子，不再与手足勾心斗角，平安长大，安安心心做一个豪门少爷吧。
　　
　　整个八月都变成了灰色，还不容易挨到了九月，噩耗却接连传来，八阿哥，紧跟着胤禟的步子，也离开了人世。看着沉默而孤独的弘昑，一个在角落里默默长大的孩子，我心情差极，不愿这样的负面情绪感染到寿儿，便出去走走，缓解一番。不想，这一走，却听到了让我更加无法安坐的一件事情。
　　
　　那是一个中年女子的声音，带着些不屑和讥讽：“也就是这个下场了。”
　　
　　另外一个女子较为年轻，咯咯咯地笑了几声后道：“还不只呢！听说不少人上请戮尸。”
　　
　　“戮尸？”
　　
　　“姐姐可是不知道啊！”
　　
　　“呵。”那女子冷笑一声，“要是皇上准了的话，那可就真活得猪狗不如了，倒也没了他们的名字。”
　　
　　“哈哈，一猪一狗，取得还真俏皮！”
　　
　　话及此，我手中的苏绣样料蓦地滑落，将正热心解说的绸缎庄掌柜吓了一跳，忙弯腰去捡。不等他起身，我已转过去，冷冷地开口：“你们刚才说什么？”
　　
　　被我突然插话，年长的妇人微微皱眉，但是没有急着开口。但年轻的女子却沉不住气了，当即尖酸道：“说什么是你能管的么？”
　　
　　“这位夫人好眼熟，不知是……”见我语气不善的模样，那妇人没有莽撞，只旁敲侧击地打听着。
　　
　　我心里惊怒交加，说话间几乎喘起气来：“我问你刚才说什么？”
　　
　　“我可是大理寺少……”
　　
　　不等她说话，我张口便打断：“我有问你是什么东西了吗！你难道听不懂人话吗！”
　　
　　她亦是被我的话触怒，横眉竖挑，想要说什么，不过被旁边的年轻女子抢了先：“你是个什么东西！敢跟我们这么说话？”
　　
　　那掌柜是知道我身份的，可能也知道她们的身份，原本一直想插嘴劝和，却一直都没有机会插上半句话，这时我清冷一笑，转向他道：“掌柜的，麻烦你告诉这二位，我是个什么东西。”
　　
　　他看自己被牵扯进来，但又不敢推辞，便哆哆嗦嗦上前跟我作揖：“小的一介贱民，怎敢出言辱骂王妃您。”
　　
　　那两人一听，气焰顿时下去了，急忙行礼道：“民妇有眼无珠，还请王妃高抬贵手，海涵包容。”
　　
　　“王妃？我可不是什么东西么？”
　　
　　那个自称大理寺少卿之妻的女人倒是狠，不像已经被吓住了的年轻妇人，一个抬手便打在了自己脸上，低三下四地赔罪：“民妇无知，民妇该死，早闻王妃恩德厚重，胸怀宽广，今日王妃要打要骂，民妇绝无半句怨言，只求王妃愿意高抬贵手，不要将此事……将此事……”
　　
　　“早闻？早闻你刚才问我是什么东西？”
　　
　　“怡亲王圣眷正浓，民妇狗眼，未能立即认出王妃尊容，还请王妃恕罪。”
　　
　　当她说出怡亲王三个字的时候，旁边跪着的年轻女子霍然抬头，不过她的眼里盈着的却不是害怕恐惧，而更多充斥着惊讶和……和妒忌？对上我凌厉的目光后，她才恍然惊觉，立刻垂下了脑袋。
　　
　　几句话之后，我的愤怒渐渐被理智替代，她们也不过是舌根子烂，喜欢幸灾乐祸罢了。真正该怒该怨的人，此刻正在紫禁城的皇宫里坐享他的龙椅吧！ 
　　
　　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我最后只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来：“滚！”
　　
　　戮尸……他们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对你构成威胁，雍正，你真要狠绝如此么？血脉相连，你当真做得出来么？人性，原来可以残暴凶狠到这种地步。
　　
　　“胤祥……胤祥……”我低喃几声，终于抓到了救命稻草，如今，也只有他能阻止了。呵，口口声声要你不再涉足朝中之事，口口声声要你辞官卸爵平淡一生，最后却还是要利用你被我厌弃的官职爵位。不过我们说好，即便我是这样一个女人，你也不可以不爱我……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亲们知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
(汗，这句话好纠结，差点说成干什么吃的)
反正...后话...如果你们知道再说吧...
今日无奖竞猜：
有么有人知道《出嫁从夫》里，胤禄是在什么情况下将毁天灭地剑法大成的？ 
                  No.75
　　回到府里的时候，胤祥还未回来，我有些坐立不安，蕊薏端上茶不禁多嘴道：“福晋您怎么了？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我心里不舒服，只扫了她一眼没说话，丫头一看我的反应，便知道我藏着的大事，恐怕只有爷回来才会说出口。这些年她也伶俐了：“您别操心坏了身子，要不奴婢去门前儿守着，等爷一回来就告诉他您在屋里急待着呢。”
　　
　　“那倒不用了。”我摇摇头，恍然想起件事又问她：“弘昑回来了么？”
　　
　　“六阿哥昨晚便回了。”
　　
　　我蹙眉：“怎么不来个人通报一声？”
　　
　　蕊薏一脸小委屈地回说：“昨晚您歇得早，奴婢禀了爷，爷说他告诉您就行了，奴婢便不敢再多嘴。”
　　
　　其实，我有点怀疑雍正是知道弘昑身世的，若婉怡不出状况还好，偏巧她出家就罢了，还说出了弘昑不是她生子之事，要雍正那么精明的人一猜，怕就八九不离十了。我隐隐涌起“斩草除根”这个念头，心里有些焦急。
　　
　　“倒是我没问清楚……那他现在人呢？”
　　
　　“奴婢不知。”
　　
　　我捂了额头，思索了一番：“打发个人去问问，若是正闲着就叫过来，说我好些日子没见，有些想了。”实话讲，我曾是想把真相告诉他的，虽然他是怡亲王府上的六阿哥，可婉怡那句话，把他的身份贬低了不说，还落得个尴尬之极。原本光鲜的阿哥身份，忽然却变得连阿玛额娘都不知道是谁了，换做是我，或是任何一个人，都难以接受吧……当时我想，就算八哥再怎么受排挤受打击，也总比没有阿玛的好，但紧接着却出了这么一连串的事，让我把唇边的话又统统咽下。也许，一辈子都是个谜对他来说会更好。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丫头进门说六阿哥正在做功课，便没打搅。我点点头，勉强一笑，脑子却偏偏不受控制要跟我作对似的，霎时闪出“戮尸”一词，让我的笑就此僵在嘴边。
　　
　　却听蕊薏在外面叫了一声：“福晋，爷回来了。”
　　
　　我摆手让下人都退下，自己也起身迎出去，顺子正捧着胤祥的红顶子跟他在后面，被我拦了下来，。“你们都退下去吧。”
　　
　　他一边解朝服的扣子，一边问：“想干什么？还怕人看见？”
　　
　　我没心情跟他开玩笑，单刀直入地说：“我今个儿上街了，听来一件事，你大约也是知道的，而且还瞒着我。”
　　
　　他神色一紧，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我拉下他还顿在半空的手，替他继续解开剩下的扣子。“紧张什么？你瞒着我的事儿又不只这么一两件。”
　　
　　听我这样一说，他倒释然了，闲下来的手不规矩地搂上我的腰。我眼底黯了一下，开口道：“我听说了，有大臣上请戮尸，你有没有阻拦？”
　　
　　“即便我什么都不说，皇上也不会的。”
　　
　　我兀自扬着脸问他：“如果……你会阻止的是不是？”
　　
　　他知道如果不回答的话，我必定会不死不休地纠缠于此事，当即很肯定的告诉我：“会的。”
　　
　　我觉得全身绷紧的神经瞬间就松开了，忍不住在他胸口捶了一下，结果他猛地一缩，吓得我马上问：“很痛吗？”
　　
　　“痛。”他十二万分真诚地回答。“没见过有女人兴奋时会像小狗一样啃人的，害爷痛到今天。”他一句话说得我面红耳赤，敏感的神经立刻连线到三个多月前的一个晚上……我当时怎么就……怎么就……而且还咬出了血，留下了两道永久的牙印……
　　
　　“呃……那个……对了……”我究竟要说点什么来转移一下话题啊！
　　
　　他微微一笑：“嗯？”
　　
　　“就是……那什么……反正啊……我那个……噢，对了对了，想起来了，今天你都还没有去抱抱寿儿呢！他该想阿玛了！”
　　
　　“萌儿你的借口……总是这么烂。”
　　
　　十月一天天深入，空气也冷了起来。我不再让寿儿出门，自己常常裹得像粽子一样到他那里去陪他玩。胤祥最近睡觉时，手脚总冰凉冰凉的，这让我又对家里的食谱作了一番大改动。
　　
　　“蕊薏，让他们把炭盆放外间。晴姗怎么还没过来？”
　　
　　她一边指挥小丫头们，一边转过来回我说：“要不要奴婢去瞧瞧？”
　　
　　“不用了，外边太冷。”我话刚说完，蕊薏就回说：“福晋一说，晴主子就来了。”
　　
　　我瞧晴姗从上到下也裹得厚厚的，只不过没我这么夸张。然后就和她在寿儿屋里茶话了一个下午，最后还是肚子提醒我已经说得太久。
　　
　　“快十一月了，这天儿真是越来越冷，再过些日子，我该不敢出门了。”
　　
　　她秀眉一弯道：“姐姐现在可不就已经不敢出门了，每年一到冬天便这样。记得以前还撺掇过我们去玩雪呢！自己却躲在屋里不出去。”
　　
　　“那还不是孩子们闹腾的，不过现在他们也不怎么爱闹了，要不是……”我脸色微微一僵，没有继续说下去。要不是那时芸芸爱带着一帮孩子打雪仗，我也不会加入这个冻死人不偿命的游戏。芸芸……
　　
　　晴姗不知道我想起什么事了，但看见我的脸色不好，便绕开话题说起别的。我亦不想在谈这件事，顺着她的话头，跟着走下去。直到下人端了甜点上来，方才停口。
　　
　　冬雪茫茫十二月，新年的气氛蔓延在别院里，孩子们都一股脑儿都跑了过来，小院儿又热热闹闹起来。我当着大家的面，对暾儿说：“不如过完年到富察家下聘吧？”
　　
　　他不负众望地红了脸，惹来一桌哄笑，不过对于来自弟弟们的笑，他可没那么客气了，立马摆出了哥哥的架子。整个饭桌乱作一团，把我乐得前俯后仰。恰逢胤祥从宫里回来，看见我已经不成人形了，忙过来拍我的背。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肚子……肚子疼……”
　　
　　胤祥一边抚我的背，一边向已经安静下来的孩子们道：“全部坐好了吃饭。”
　　
　　“真是的，哎哟，给我笑得快抽筋了。”缓过劲来后，我跟胤祥提及正事：“不如来年开春了，选个好日子去富察家把亲事提了吧？”
　　
　　“嗯。”他点点头，不过我觉得他脑子里好像在想别的事情。也没想到他会在晚膳的时候回来，我又让膳房热了几个菜，孩子们先下了桌，最后剩我在一边给他夹菜。
　　
　　“宫里出什么事儿了吗？”他有些心不在焉，被我用手肘碰了一下才回神过来。“想什么呢？吃饭都走神了。”
　　
　　“想跟你坦白一件事。”
　　
　　我眨眨眼道：“什么事？”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眼。
　　
　　他一副被我盯怕了的样子，老实交代：“好了好了，我确实是怕年底院子里来往的人多，让你听了什么消息去，索性自己告诉你。”
　　
　　我一听反倒有些凝重起来：“究竟是什么事儿？”难道是跟弘昑有关，是雍正知道了什么，还是他打算采取什么措施？
　　
　　“朝中有人上请诛连九嫂。”
　　
　　“诛连？”我一顿：“就是想要了九嫂的命？”
　　
　　他在我不敢相信的目光下，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为什么？她不过是个失去了丈夫的女人……那八嫂呢？得以幸免么？”说实话，我不太会相信，他会放过八嫂而去针对九嫂。胤禟虽然跋扈，却没有八哥带给他的威胁大。
　　
　　然而，接下来，我从胤祥口中听到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萌儿，对不起，我一直瞒着你。八嫂，二月的时候，就没了。”
　　
　　二月，二月的时候，不是只革了八嫂的福晋，驱回娘家了吗？后来，我从来别院贺年的官家夫人们那里零零散散拼凑到了一些消息。有说八嫂倨傲，雍正下令让她自尽，最后焚尸扬灰，亦有说八嫂抗旨，被押回娘家，为彰其心，于途中自绝，雍正一怒，下令将她焚尸扬灰。
　　
　　至此，又多了一条赔在权力漩涡中的性命。
　　
　　雍正五年的春天姗姗而来，寒意还未散去。其实，胤祥说的，我都懂。权力的争夺，本就是成王败寇，死亡，只不过是为自己曾觊觎皇但最终失败而付出的代价，我们总是以旁观者的身份同情着弱者。却不曾想过，如果当年登上皇位是别人，也许如今落得凄凉下场的就会是雍正了。如今的后果，都是当年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有时忍不住想，如果那年自己这个知情者接受的是胤祯，甚至是胤禟，历史会不会就此改写？转而又不得不承认，即便知道了结果，但当所有的一切都转回最初，我恐怕还是不能改变自己的选择——人最欺瞒不了的，便是自己的心，哪怕在我误会他与淑墨的时候，依旧那么深深地爱着他。
　　
　　□渐渐融入小院，我别过晴姗，拖家带口地回了王府。由于带着寿儿，一路上行得很慢，我竟不知不觉靠在胤祥怀里睡着了，还十分做了个十分惬意的梦，只不过一睁眼便忘记自己梦到的是什么了。
　　
　　虽然在别院住了几年，可王府里的一草一木仿佛还保持着我离开时的姿态，一种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唯一变了的是，书房里悬起了一副题字，书着“忠敬诚直勤慎廉明”八个遒劲的大字。
　　
　　胤祥说是七月西南水利工程颇有效用时，雍正御笔亲书赐下来的。
　　
　　正月里，大臣奏禀黄河肃清，请求朝贺，雍正没允许。我听得心痒痒，有些想去看看，黄河河水清冽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可紧接着寿儿身体出了状况，让我把这些想法统统抛却脑后了。
　　
　　寿儿最近不怎么吃饭，食量极小，虽然不是什么大问题，可还是把我的心悬得高高的。每天都守着御医问诊，看着他把那些补食都吃下了才能勉强安心。到了二月的时候，他才恢复了以前的食量。
　　
　　“额娘，弟弟睡着了么？”我一看晓儿正站在门外，近一年他都没怎么长个儿，被我每天都逼着喝猪骨汤，有一次听见他梦里都在喃喃着“汤好难喝”，让我笑了好几天。
　　
　　“睡着啦！”我拍拍小矮个儿的脑袋，又牵起他的手，“外头这么冷还跑出来玩。”
　　
　　他偏着脑袋瞧着我，一本正经地回我：“已经比上个月暖和多了，额娘总是这么怕冷，到三月里了也觉得冷。”
　　
　　我被说得一怔，旋即问他：“谁给你胡说八道的？”
　　
　　“阿玛说的，那天下雪的时候，二哥在书房里做功课，我听阿玛自己念叨来着。”他这一板一眼的样子，活像个小大人。说来，暾儿跟胤祥学习处理政事已经有几年了，虽然我觉得他在这方面着实没什么天赋，甚至还不如他老娘我。
　　
　　我眯起眼睛，作出一个很善意的微笑：“阿玛还说什么了没有啊？”
　　
　　“唔……”他想了想，最后摇摇头。
　　
　　没有了么？哼哼，最好是这样。
　　
　　“噢，对了，昨天有个公公来告诉阿玛，说弟弟病得快不行了。”
　　
　　我全身的神经在这一刻绷得跟上了箭的弓弦一般：“晓儿再给额娘说一遍好不好？”
　　
　　“昨天有个公公来告诉阿玛，说弟弟病得快不行了。他还说了一些话，当时我在外屋，所以没能听清楚，只听到说求阿玛过去，还说有个人一直哭。”
　　
　　嗯？这好像不是在说寿儿。求胤祥过去，还一直哭？什么跟什么，晓儿这番话把我听得一头雾水。“还听到别的没？阿玛知不知道你在外屋？”
　　
　　他作出一个神秘而得意的笑来：“没有被阿玛发现呢！我听见阿玛好像不太高兴，肯定不愿意让晓儿知道，所以就掀开帘子溜了。”
　　
　　我把他抱上炕，问：“那额娘聪明的阿哥弘晓，还有没有听到别的？”
　　
　　“格格。”
　　
　　“嗯？”
　　
　　他脱了鞋，整个儿缩到软垫上回说：“听见说格格了，阿玛听见前来的公公说起格格，然后就不高兴了。还说王妃了的，就是说额娘您，然后就没了。”
　　
　　大冷天的，别让我汗行不行，这个你不解释我也知道是说我自个儿呢！想来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我索性等胤祥回家后再来个三堂会审，于是转而问他：“晓儿马上要像哥哥们一样早起晚睡，读书写字做功课了，有没有想要慢一点长大的感觉呀？”
　　
　　结果他甩给我一个很无奈的表情：“额娘你又不切实际了。”
　　
　　我头顶三道黑线：“这个该不是你阿玛说的吧？”
　　
　　“这个晓儿都知道！”
　　
                  No.76
　　用过晚膳没多久，胤祥便回来了，我问他吃饭没，他说在宫里吃过了，我往炕上一坐，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赶紧过来。但是某人好像对我该“热情”的举动会错了意……
　　
　　我汗颜：“别动手动脚的，我有正事要跟你讲！”
　　
　　奈何某人此刻的兴致好像蛮高，丝毫不理会我的正经，一边继续作恶，一边理直气壮地回说：“现在不就是在办正事么？”
　　
　　为了让他停下，我也不绕弯子了，直接问：“听说昨天府上来了个公公。”但是，说完以后，事情并没有按着预期的方向发展，他干净利落地点头回了一个“嗯”。咦？这么问心无愧的样子，倒让我有点猜不透。我和他抗争的同时，不忘接着审问：“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啊。”
　　
　　我愣了一下，顿时明白了过来，在他脑门儿上狠狠敲了一下：“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听我说话！”
　　
　　他抬起脸，一脸欲求不满加无辜地看着我：“嗯？你说什么？”
　　
　　“我说……”我深吸了口气，一字一句道：“听说昨天府上来了个公公。”
　　
　　“你听谁说的？”
　　
　　我白过去一眼，挨个扣上刚被解开的扣子，没有回答他，反而问：“他都说什么了？”
　　
　　他讨好地笑笑：“也没什么大事。”接着又把我刚扣好的衣服解开……这还有完没完了？该死的恶性循环。
　　
　　“是么？”我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本来人家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兴致的。”
　　
　　他无奈：“真没有什么。”
　　
　　我双手撑着软垫，探出身子，凑到他面前，甩出了最后的底牌：“那什么弟弟病得不行了……什么格格的……都是什么呢？难道是我昨晚做的梦？”
　　
　　他一看纸包不住火了，才跟我坦白：“是淑墨的事，我怕你听了不高兴。”
　　
　　淑墨？难怪说到格格呢。那弟弟病得不行了，说的就不是寿儿了，应该是淑墨的孩子。“我哪有那么小气啊！那孩子怎么了？”
　　
　　“生病了，我已经找了御医过去。”
　　
　　我想起晓儿说，有人一直哭，说得应该就是淑墨吧。孩子病重，若她求胤祥过去看一看，也是人之常情。“她是不是想你过去瞧瞧？”说完我又立马补上一句：“不过你肯定没同意。”
　　
　　“嗯。”
　　
　　如果他否定了，或许我还不会有什么感觉，但看他这么果断的拒绝了，我马上就不忍心了。“再怎么说……怎么说……也流淌着爱新觉罗家的血液，孩子总是无辜的，其实……淑墨也是无辜的。”
　　
　　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很淡然：“即便我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除了让她有多一份念想而已。恨，有时比虚妄的念想更好。”
　　
　　恨，有时比虚妄的念想更好？是这样吗？有些事情，我终是没法像胤祥看得那样透彻，虽然我仍旧抱着自己的看法，但不得不承认，他的眼界，确实比我远大，他的安排，总经过了最周全的考虑。
　　
　　我点点头：“这些事情，还是由你来决定比较好。”
　　
　　由于提及了这件事，气氛由原本的暧昧转为了沉冗，我并不怪他瞒着我，因为这个话题对我们来说确实有点……怎么说呢？像是一颗刺吧，平时扎在肉里也没什么影响，但只要一碰到，就会很痛很痛。就在这个时候，我脑袋一歪，忽然问：“胤祥，如果我有一天疯了，你还会不会爱我？”
　　
　　大概是刚讨论过敏感的话题，他被我的话一触，显得有些紧张：“萌儿你在想什么？好端端的怎么说起这个？”
　　
　　“你说嘛说嘛……”想我一大把年纪，这时候却很二皮脸外加很无敌地撒起娇来。先不说会不会爱我的问题，我只想知道某人会不会觉得吃不消……
　　
　　他没猜到我在想什么，索性就老实回答：“会。”
　　
　　我的脸色瞬间变暗，无力地缩回扯着他胳膊的手，这举动无疑把他吓着了，脸上带着惊疑和不敢确定的表情问我：“怎么了？”
　　
　　我直勾勾地看着他，眼里盈满了难过：“你果然……爱的还是我的容貌！”好吧好吧，我承认自己有点无厘头了，但人家也只是想活跃一下气氛嘛……
　　
　　地老天荒我不想了，那太遥远，我只希望能和你白头偕老就好。想起新婚时那副百年好合的对联，百年……好合……那我们就相约一百年好了，谁若九十七岁走，黄泉路上等三年。
　　
　　三月中旬，听说那孩子离开了这个世界。寿儿身体也时好时坏，我时常提心吊胆，总忍不住想起淑墨早夭的孩子，寿儿……一定会长命百岁的。比起寿儿来，还有一件事也让我操心得要死，胤祥这倒霉孩子，前些日子去视察水道整治的进度，竟然直接涉水，那可是初春的冰水啊！若不是他腿上出了大毛病，外加我威逼利诱下顺子打了小报告，我此刻还被蒙在鼓里。
　　
　　“你嫌我不够操心是不是？你嫌家里不够闹腾是不是？”我急红了眼，看着他，一股脑儿地喊出了憋了许久的委屈。他这次是理亏死了，从最开始的一个劲儿发誓保证说好话演变成最后的半句话都不敢说。
　　
　　“我想着初春天寒，巴巴儿叮嘱顺子带氅子带暖炉，却不知道有人压根儿不领情呢……我这心心念念做的都是些什么事儿……我成天担心……担心……”说到这，眼泪开始啪嗒啪嗒往下掉，就像绵长的雨水，一下起来就没完了。“你说……我……”
　　
　　他手足无措地来抹我的脸：“我错了，真的，真的。不然我当着全王府的人跟你保证好不好？你别哭，原谅我这次。”
　　
　　我用手挡开，再不打算跟他妥协：“你保证过多少回了？”抬起通红的眼，就那么看着他，质问说：“你说，你保证多少回了？”
　　
　　他被我的强势，问得一时无言以对。
　　
　　“我再……再不信你了，你说的都是骗人的！”我狠狠吸了口气：“以前的也都是骗人的，说爱我也是骗人的，说要跟我地老天荒也是骗人的，你这个骗子，从头到尾没一句话是真的……我再也不信你了……再也不……”本来说的是他不好好爱惜自己身体的事，但说到后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变得有些口不择言了。
　　
　　“没话说了吧……你，你默认了吧……”话音未落，突然被他抱住，我的鼻涕眼泪什么的，顿时全部抹在了他衣服上。被抱住后，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想他打算做什么，而是不管他打算做什么，此刻都要挣脱。于是，我一边高喊着：“我不让骗子抱，不让骗子抱。”一边奋力扭动着自己被禁锢的身子。
　　
　　不想他却被我这宁死不屈的英勇表现给逗乐了，在如此情形下，竟笑着说：“都闹成这样了，还喊得出来这么可爱的话。”
　　
　　其实，我当时真觉得自己表现得像极了在特务面前死也不屈服的革命英雄，可事实跟想象的，往往南辕北辙。
　　
　　虽然我是个警察，不过论力气还是跟他有着不小的差距，挣扎半天未果，只得继续口舌上的斗争：“你别跟我岔开话题！”
　　
　　他紧紧抱着我，辩驳道：“我没有，不跟你保证了吗？你又不信。”
　　
　　“你是骗子！当初就把我骗来嫁给你，现在又想骗我。”
　　
　　这人竟然还有脸极其无辜地问我：“那怎么办？”
　　
　　事实上我很想逞口舌之快地上演杨晓芸那一口一个“离婚”的场面，干净利落，掷地有声，但是，缩在他的怀抱里，却怎么也说不出这两个字来。“以后你出门都带上我。”
　　
　　他当机立断就否决了：“这怎么可以？”我一听气结，凭什么不可以？武则天还是一代女帝呢，上官婉儿还是朝中官员呢，而且带上我只是为了监督你，又不干涉朝政，如此干脆就拒绝了，让我心中大为不快。
　　
　　他见我半天不说话，好言劝说：“外出巡察不是在京城逛街，有些地方不要说轿子过不去，连马都不能骑，那几日徒步涉水也实在是没有办法，受条件所限。雨季将临，现在各项工程都很吃紧，我总不能为了自己这一时之需而浪费人力搭座桥吧。再说如果带上你，我就真不用办事了，那些地方，我怎么舍得让你走着去。”
　　
　　我的侧脸抵在他的胸膛上，许久以后才低声说：“以后你要正面承认错误，不许用旁门左道来让我这么感动。”
　　
　　“好好好，我保证，以后尽最大努力，不让萌儿操心，不然……”
　　
　　他那一句不然还没说完，便被我打断：“没有不然，这一次你已经保证了就没有不然。”
　　
　　“这么相信大骗子啊？”
　　
　　我撅嘴：“如花似玉的大姑娘都让你骗成人老色衰的黄脸婆了，还有什么还怕的，索性就全都让你骗了去。”
　　
　　被我这么一说，他倒是记起上个月的一茬笑话来：“你不说爷爱的是你的容貌么？看来爷的欣赏水平着实……”
　　
　　我眼一眯：“着实什么？”
　　
　　“已经很高了。”
　　
　　已经很高么？你其实想说的是有待提高吧？是不是呀？我阴测测阴地暗诽，手上却不曾闲下。
　　
　　过了几秒钟，他无奈道：“萌儿你能不能别老掐一个地方？”
　　
　　你还敢给我嫌东嫌西的，掐你，是看的起你，你还管上我掐哪个地方了？这不腰上软么，要是掐骨头上岂不硌着我的手了？
　　
　　带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却以这样的结尾收场，若是换做另外一个人，恐怕就不会这般平静结束。这么多年的磨合，让吵架冷战变成了一件极度困难的事情，谁让他总是有办法，浇灭我的三丈怒火呢……
　　
　　天气日渐转暖，我跟胤祥商讨了一下暾儿的亲事，他忽然说皇上有心指一门亲事给暾儿，是左都御史福敏的孙女。我不禁结眉：怎么想着要指婚给暾儿了？
　　
　　“这怎么行？你又不是不知道，暾儿喜欢的是静敏。”暾儿虽然比较憨，可越是这样的人，越是一根筋，认准的事儿，往往是一条道走到黑。好吧，我承认这个比喻有点不恰当，但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完全不认为暾儿会接受娶这个什么什么左都御史的孙女为妻。
　　
　　“我提过这件事，可皇上似乎很中意这门亲事，觉得是段好姻缘。”
　　
　　我隐隐觉得他也有些赞成雍正的想法，一时急道：“什么狗屁姻缘，姻缘是两情相悦，不是他的一门指婚。”当年就是因为惧怕康熙爷乱点鸳鸯谱，搞得我大大小小病了多少场，里里外外伤了多少心。如今他儿子还想跟老娘玩这个把戏，靠，你到底想当皇帝还是月老啊？有点职业素养行不行？
　　
　　“那丫头我见了一次。”
　　
　　果不其然，被我猜中了……我敛去刚才的急躁，不动声色地问：“怎样？”
　　
　　“很乖巧伶俐，也懂得进退。”
　　
　　我眯起眼继续问：“是么？然后呢？”
　　
　　这下他要还看不出来我的态度，那可就白娶了我这么多年，事实证明，我没白嫁给他这么多年……所以他识相地没再继续说下去了。“我倒爷还有多少好话要说呢！既然爷这么称心如意，不如娶回来册个庶福晋吧？”
　　
　　他哑然失笑：“我不说了还不行么？”
　　
　　我扬眉道：“哼，知道就好。再跟我提这事儿，就跟你急。”说完，还没忘记补上一句：“暾儿那也不许提！不过，既然他要干涉，现在自然不能明目张胆地去静敏家提亲了……”
　　
　　他想说什么，但马上被我可怜兮兮地打断了：“可是人家已经答应暾儿了啊！你总不能让我做个失信于儿的额娘，对吧？”
　　
　　他不禁再次失笑：“好了，这件事我会处理的，你就安安心心等着儿媳妇过门吧。”
　　
　　我奸计得逞，乐得在他脸色亲了一口，然后嘿嘿傻笑两声：“知道你最好了，今天晚上想吃什么呀？我吩咐厨房做呢！对了，要不要洗个热水澡……噢还有那个……”我突然觉得自己表现得极其谄媚以及狗腿……算了，权当是为了宝贝儿子……
作者有话要说：补齐了~~虽然晚了点。。大家元旦快乐~~ 
                  No.77
　　谷雨一过，春尘扫尽，眼看就是立夏了。府上从上到下都换了夏衣，除了身体一直不太好的寿儿还穿着春衣，这半年，他几乎没长个儿，仍是那么小小的。我忧心得很，却不敢说出来，生怕好的不灵坏的灵，一说出来就变成了现实。
　　
　　胤祥知道我每晚都睡不好，也知道我是在忧心寿儿，每每想跟我谈谈，却都被我绕开了去。我不知道心底那种抓不住的莫名感觉是什么，它让我不安，让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它暗示我，有些我深深恐惧着的东西，正在悄然走近，而且我无力防备。
　　
　　立夏过后，院子里渐渐响起零星的蝉鸣。不过才叫了没两天，突然就像到了冬季似的，又都安静下去了，我寻思了半天，也不知道这些聒噪的家伙为什么不叫了。后来索性也懒得去想，叫就叫，不叫就不叫，没什么不一样。
　　
　　那天我哄了寿儿午睡，看院子里阳光暖暖，忽而有心摆弄一下之前种在小盆里的花花草草，便让蕊薏去拿小壶，准备给他们浇浇水。正午给植物浇水，千万不能浇在花叶上，不然会被阳光烤坏的，所以我没去拿大壶，而专程让她去寻了小壶来。正说在廊子里转转等她来，突然听到一个小丫头的声音：“没了蝉鸣的夏天，倒不像个夏天了。”
　　
　　另一个听起来仿似同龄的丫头说：“等叫起来的时候，你又该嫌烦了！”
　　
　　这一下，响起了第三个我并不熟悉的声音：“是呢，要不是王爷心疼王妃，我们也沾不了这好。”
　　
　　心疼我？这是什么说法？莫不是胤祥念着我晚上就睡不好觉，蝉一叫的话白天也没法休息了，于是命下人把院子里的蝉都捉了去？我琢磨着，便把那两小丫头叫来一问，果然不出我所料。故而府中好不容易叫出来的那点热闹，就这么被家里那位爷给镇压了下去。
　　
　　想到他，也不知道暾儿的婚事有没有搞定，这孩子表面上佯装没什么，可心里的急，不光是我这个当额娘的看出来了，连偶来探望我的笙儿都敲出了端倪。说来笙儿回去也有很久了，那时我因为胤祥的事受了莫大的打击，把她叫到身边来伺候，如今事儿已经过去了，外加她生了孩子后，身体一直不如以前，我便让她回去了。
　　
　　只听身后响起寿儿屋里关嬷嬷的声音：“福晋！”府上的下人，跟我较为亲近的，大多还是叫我福晋，譬如笙儿、蕊薏、顺子等等。
　　
　　我瞧她神色有些急，皱眉问：“怎么了？”
　　
　　“小阿哥刚才把吃下去的全都吐了出来。”
　　
　　我一听便站不住了，当下也管不得她，一个人就往寿儿那奔去。一枕头都是棕黑色的呕吐物，而寿儿正被另一个嬷嬷正抱在怀中。“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吐了？”
　　
　　她一见我进来，略微有些紧张：“奴婢也不知道，小阿哥睡得好好的，不想突然就吐了。”
　　
　　我接过寿儿，他闭着小眼睛，唯有低浅的呼吸还证明着他躺在我怀里。我将额头抵在他微皱的额头上，低低呢喃：“寿儿，额娘来了。”你一定要好好的，不许吓我，要好好的……
　　
　　“福晋，鲁大夫来了。”跟在关嬷嬷身后的，不仅有鲁大夫，还有刚去拿水壶的蕊薏。
　　
　　一番诊断过后，他只告诉我寿儿因为早产，身体本来就不好，出现不良症状也是预料之中的事情，必须要精心调理才行。这不说了等于没说吗？“你这说的都是什么话？好好调理好好调理，调理了这么久还是如此，你们究竟是不是大夫，会不会治病？”
　　
　　我虽不是有心的，只是一时急了才这么说，不想把那老大夫吓了一跳，立刻跪地请罪。
　　
　　“算了。”这番状况，也不是我愿意看见的，最后我摆摆手：“蕊薏，你送下鲁大夫。”
　　
　　“是，福晋。”
　　
　　之后我抱着寿儿，待她们将床铺收拾好了后，才将他放下去。落床的时候，他微微动了一下，小手一伸，刚好放在我即将抬起的手中，那暖暖的，软软的感觉，竟让我差一点落泪。好像刚刚就要失去的东西，现在却被我牢牢抓在了手中。
　　
　　我轻轻握着他的小手，想这样一直下去，不再松开。寿儿，前面的路再黑也不怕，有额娘牵着你走，你走不快也没关系，那我们就一直这么慢慢地走下去……
　　
　　我以为，我可以这样牵着你慢慢走下去的，我真的这样告诉自己，哪怕午夜被噩梦惊醒的时候，擦去眼角的泪水，我也对自己这么说。我都一直都那么坚持坚信着上天会予以我们垂怜，我一直相信时间不会从我身边夺走你……是谁安慰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如今，又教我如何用这句话来安慰自己？
　　
　　七月十一日，一个美丽的晴天，寿儿躺在床上，还是那么安静，只是，这一次的安静，将延续到永远，那个我到不了的永远。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我沙哑的尾音，一点点唱出心里最悲怆的旋律。是不是这个世界太吵闹，所以你选择了离开？那就让太阳不要再升起，蝉儿不要再鸣唱，让夜莺睡去，启明星也暗去，只有额娘在你耳边唱这首摇篮曲，好不好？
　　
　　有些东西，随着泪水，正从心口剥离，慢慢的，带着撕裂而无法叫出声来的疼痛。
　　
　　“萌儿。”他这么叫我，就在身畔，却觉得好远好远。那年我一个人跌落到这个世界，这开头是不是注定了，到最后也要我一个人离开？如果死亡是孤独的残忍，谁也陪不了谁，那就让我先走吧……这样的痛楚，我经受不起一回又一回。
　　
　　七月十一日，当所有的阳光，都照不进心口的阴霾时，幸而有他，还秉了一盏烛，让我回忆起心底最初的温暖。
　　
　　八月二十七，胤禟的忌日，在这个明丽的季节里，又画上了惨淡的一笔。其实一直有传闻，他并非死于腹疾，而是被人下毒所害。我不愿深究，人都已经不在了，就算是被人毒害又怎样？我终是没能在他最无助的时候，伸出手去拉一把。
　　
　　秋风初过，眨眼是九月的风景。朝中做了一番改动，定了官员顶戴之制。接着任命孙柱为大学士，查弼纳为兵部尚书。这个人我听胤祥提过，他本是被雍正界定为八阿哥党羽的身份，去年召京审查，因尽言苏努、阿灵阿等结党之事，得以免罪，并命署吏部尚书。如今八哥离开也快一年了，昔日的支持者辞官的辞官，降职的降职，变节的变节，甚至还有不少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世事转变之快，数年后，谁还记得谁是谁？死了的，不过就是随风而去的一抔土，不会驻足于任何人的心田。
　　
　　冬十月，会审隆科多，为此，胤祥在家的时间短了起来。不过，即便是再忙，他也会抽出时间陪我。寿儿走了以后，孩子们陪在我身边的时间越发多了起来，除了暾儿已经开始在各处学习政事，晈儿和晓儿一做完功课，便赖在我身边。小瑾亦回来过一次，只是她已经不再是怡亲王府的格格，她是大清国的和硕和惠公主。
　　
　　我知道胤祥这番安排全是为了我，可是，再见小瑾，我们之间只有可怖的疏远。四年的时间，足以把很多感情拉远，更何况她离家的时候，不过是个六岁的小丫头。我与她的距离，已经不只是身份上的遥远……算了吧，知道她在雍正的庇佑与宠爱下，健康快乐，便够了。
　　
　　不得不承认，我不太懂官场的事情。早年的康熙差点被鳌拜架空，后来费了许多周折才擒下此等逆贼，重掌大权，数十年过去，一切又变了。十一月，雍正下旨恢复鳌拜一等公爵位，令其孙达福袭位。
　　
　　光阴飞沙走石，眼睫轻眨，又是一年。冬雪纷纷，凉透了岁月，我第一次没有任何杂念地站在院子里，看这天地间白色的晶莹。马上就要到新年了，漫天的喜庆，暂时遮掩住了人们心底的晦暗。忧伤阻挡不了岁月的凌厉，我们唯一能做的便是用笑颜来面对一切，美好的，或是残酷的。
　　
　　提亲的事情，胤祥本已经办的七七八八，只是寿儿的离开太突然，便又搁置了下来。我口中虽念叨好事多磨，心中还是对暾儿很愧疚，说实话，胤祥诚然是个百分之两百的好丈夫，但同时却绝对是个不合格的父亲。他花了太多心思与感情在我身上，对孩子们，反而太淡了些。
　　
　　面对这样的一个男人，我是该欢喜还是该心忧？
　　
　　“又过去一年了。”我躺在他的臂弯中，低低感叹了一句，四十四年算到现在，竟已有二十三年之久。那年十九岁的我，看他白衣骏马，年少轻狂，那段青涩的爱恋，为他欢喜，为他难过，为他笑过哭过，甚至经历了生死劫难，一波三折，回味无穷。而如今失了花季的容颜，安宁平静地偎在他怀中，却比曾经的轰轰烈烈来得更珍贵。在时间长河里沉淀下来的，才是滤过了沙的黄金。 
　　
　　“有人又长大了一岁。”
　　
　　我偷偷抿嘴，满足于这句话。胤祥，我希望在你眼中，自己永远都是个长不大的孩子，这样我就有理由，依赖撒娇和无理取闹，被宠溺，被纵容，名正言顺地让你照顾我一辈子。待有一天我们都老去，你牵着我蹒跚在夕阳的温柔下，或者我们已经老得哪儿也去不了，到那时，我依然是你手心里的宝。
　　
　　我想我会嫌一辈子太短，三生不够长，唯到地老天荒，我才有足够的时间，来将你看够……
　　
　　“新年快乐！”我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我许愿，新的一年里，我希望亲爱的夫君能好好照顾自己，照顾我，照顾孩子们！该你了。”
　　
　　“那我希望萌儿能够平安快乐。”
　　
　　我听完嘴快报出了一句广告词：“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雍正六年。正月里，胤祥也没能偷得闲暇，一直忙于内务府招募工匠艺人以及造办处承造活计领取银两等事。二月丙戌，晋封果郡王胤礼为亲王。比起前两年的动辄得咎，显得云淡风轻。
　　
　　二月末，静敏的额娘来了一趟，是我遣人去邀请的。那是个微言谨慎的妇人，比我小几岁，一身不太讲究的衣服，却带了几件较为贵重的首饰，大约是不想在我面前显得太寒碜，不过反倒看起来很是碍眼。
　　
　　虽然说没什么门第之见，可从最开始的大臣之女，到皇子福晋，到王妃，这么多年洗礼过来，公主贵妇、小姐千金见了不少，心底那根标准线自然也在无形中拔高了。于此一看，心里觉得对方更显寒碜，不过那感觉转瞬便被我用微笑代替了，不是虚伪，而是理性取代了感性。
　　
　　我们闲闲地聊了几句，她始终不太敢说话，我也觉得心累，命人布了菜，有一搭没一搭的吃过后，让她先回房休息。自己也趁着胤祥未归时琢磨了一番，若是在现代，暾儿该是给这位岳母大人鞍前马后，以赢得她的赞许，这才能顺顺当当把人家的女儿娶过门。可现在却刚好反过来，本该被讨好的岳母，在我面前小心翼翼，低下卑微，生怕成不了这门亲事。
　　
　　不过也借此看出了她的纯朴，不像其他人，口若悬河，说得是天花乱坠，地涌金莲，用各种好话来巴结。想必这样一位母亲，生出的女儿城府也不会深到哪里去。
　　
　　趋炎附势四个字，人人都会写，只是下笔的方式不同罢了。对此我并不批驳，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在天地间生存的法则，趋炎附势不要紧，只要没忘记自己的根本就好。
　　
　　静敏的额娘一直待在三月中旬才离开，临行时，我自是送了不少东西，绫罗绸缎，珠宝饰物，也算是正式聘礼的先行部队吧……这样，也算正式敲定了，暾儿的大婚之日，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一个大吉大利的日子。
作者有话要说：又拖到这么晚~~
看在深夜码字的份上原谅我哈。
其实这看起来简单的一段，
我着实写了很久~、
一直在考虑用什么方式写出来，
直观情景展现？侧面台词引出？插叙追忆？
最后选择用主攻女主心理活动的方式，
讲述完绶恩死去的这段故事。
其实很多东西我写得投入时都哭了，再看却找不到最初的那种感觉。也不知道这段看在你们的眼中是什么感受，我只能说，我真的用心了...没有敷衍... 
                  No.78
　　昨日下了一场雨，院子里湿漉漉的，我难得不嫌冷，在外面转悠了一圈，呼吸一下雨后清新的空气。哪知天不遂人愿，竟然摔了一跤，当即就吓傻了蕊薏和随行的两个小丫头。
　　
　　三个人一边扶我一边焦急地问：“福晋，您没事吧？”
　　
　　我顿时觉得自己屁股都要摔成八瓣了，嘴里还逞强：“还好还好。”之后半身都是泥泞地被扶回屋，趁着换衣服的空档，偷偷看了一眼可怜的屁股，已经出现了淡淡的青紫痕迹。心里涌起一股与年龄不相符的好奇，我手贱地试着按了一下，当即吸了口冷气：妈呀，痛死了！
　　
　　因为当时刚好坐在台阶的那个坎儿上，所以呈现出来的是一道淤痕。还好没有大范围受伤，不过话说回来，若不是受力面积太小，也不会摔得这么惨痛。
　　
　　可能是疼痛在心理暗示下故意被放大了，反正现在我就是不敢坐了，蕊薏拿了活血化瘀的药来说要帮我擦，我悻悻地摇头没同意。打发走她后，独自在屋里大叹流年不利。
　　
　　胤祥今日回来的很准时，看来是下朝后就直接奔家里了。我正趴在床上郁闷呢，便听见门外两道熟悉的声音，一道自然属于胤祥，另一道则是属于蕊薏，估计正在跟他汇报我今天的糗事。
　　
　　不出所料，本王妃果然神算……“摔哪儿了？我看看。”
　　
　　呃，这个还是不要看了。于是，我看着他，没有回话。
　　
　　他不解：“怎么了？”
　　
　　由于不想给他造成我摔了脑袋的错觉，我老老实实说：“摔倒屁股了，没有多严重，不用瞧了。”
　　
　　他作出一副难怪的表情，可能就此问题已经问过了蕊薏，但蕊薏并没有告诉他。在心底偷笑了一番后，他进而问：“上药了吗？”
　　
　　我没好气地回道：“都说不严重了！”
　　
　　呃……这个时候，你怎么能作出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那就爷亲自来帮你上药！”哼，就算已经上了药，你还是会找各种借口，那个什么吧……拜托，你至少不要在一个摔了屁股的人面前，表现得这么兴奋！
　　
　　我脸上凝起一阵阴云，一字一句道：“我说，不，用，了！你可，听，得，懂？”
　　
　　他笑：“我先让蕊薏去拿药。”又给我装无知装可爱！为什么呐？能不能随便来个谁谁谁，告诉这位兴奋的小朋友，大清国的怡亲王该是什么做派，什么样子……
　　
　　夜里，我趴在床上，他像只偷了腥的猫儿，邪邪地冲我笑：“都上药了，怎么还这样，不如爷给你揉揉吧？”
　　
　　我一直侧脸面对着里面，听了这话，狠狠道：“一边儿去，警告你，别碰我啊。”
　　
　　“喂！爪子往哪儿放呢？”
　　
　　……
　　
　　“啊，啊，啊……你碰到人家淤青的地方啦！”
　　
　　……
　　
　　“胤祥！”
　　
　　……
　　
　　一个不平静地夜，在安宁的月色下，暗自进行着，像偷了腥的小猫，在角落里悄悄舔着爪子，满足而欢欣。至于那条可怜的咸鱼，正在案板上垂死挣扎，却始终没有翻身的机会，不是不敢，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嘻嘻嘻嘻。不想当厨师的裁缝不是好司机，不想吃老虎的猪不是好咸鱼。我就是扮猪吃老虎，那又怎样？谁让那只笨老虎心甘情愿、乐此不疲呢？谅他平时再如何公正威严、精明干练、深得圣眷，在本王妃面前，还不都是手到擒来、小菜一碟？
　　
　　四月，向富察家下的聘礼浩浩荡荡送往江南，官兵看守，一路护送而行，好不气派。
　　
　　其实我本来想挑些独特点的东西过去，奈何一想静敏那到规规矩矩的额娘，便偃旗息鼓地决定还是按章程办事。暾儿，不是额娘不想尽心尽力给你一个完全与众不同的婚礼，但为了你们的将来着想，还是一切按老规矩，免得出什么岔子。
　　
　　婚礼的喜气还没散开，熟知世事难料，设想中的万事俱备只欠黄道吉日，现在又欠下了一件事情。那日我告诉胤祥，说想让暾儿走躺江南，主要考虑到静敏是背井离乡嫁到京城，她年纪尚小，此番要告别养育了自己多年的阿玛额娘，恐怕心里不会好受，再来他们俩亦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了，不如让暾儿过去，也给她一点鼓励和安慰。
　　
　　我知道，只要不太出格，他总尽力满足我的愿望。于是，这件事就演变成了怡亲王世子替阿玛巡查江南水利……我不禁想起了现代某些官员打着学习考察的旗帜，外出公费旅游的事情。
　　
　　结果，暾儿在那边也不知怎么的，严重水土不服，竟是病倒了。
　　
　　要不是胤祥拦着，此刻我一定火急火燎地在赶往江南的路上。
　　
　　“你受不得马车颠簸，这样一去，太医又多一个病患要照顾。”这是他的理由，若不是他找了太医过去，我打死都不可能还乖乖待在府里，也幸好他跟皇上的关系够铁，不然太医哪是说请就能随便请到的呢。
　　
　　整整过了十天，那边才传来消息，暾儿只是水土不服有些严重，现在不宜长徙，待在那边好好调养一下才能回来。听太医这么说，我勉强放下心来。
　　
　　他和静敏的婚期本来定在六月，眼看都五月初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按时举行，如是不能，下一个大吉大利的日子就要等到秋天了。不过，只要人平平安安就好，他们还小，婚姻之事，即便在等上几年也不嫌晚。
　　
　　丁卯，削富宁安侯爵，仍为大学士。命马尔赛在大学士内办事。乙亥，任命田文镜为河东总督，兼辖山东。
　　
　　于是这般，就六月了，暾儿的病还是那样，没有坏到彻底，但也没有好起来。我终是忍不住了，气势汹汹地告诉某人：“我要过去亲自照看儿子！你同意我也去，不同意我也去，那你是同不同意？”
　　
　　“我让额萨额罕跟着你过去。”
　　
　　“那明日就起程，我让蕊薏准备一下。”
　　
　　接着，两人几乎在同一时刻脱口而出：“对了。”
　　
　　不过，作为一个女士，我向来具有优先权：“你膝上还没好全，我不在旁边盯着的时候，不能以忙为借口忘记吃药或者不吃药，也不能以忙为借口忘记敷药或者不敷药，回来我会问顺子的，温馨提示加小小警告一下，千万不要试图在顺子身上做什么文章。重点说完了，现在是吃饭和休息的问题，你可以不按时吃饭，但一定保证要吃饭，忙不是借口，那谁……咳咳，没有那谁……”差点把鲁迅先生搬出来。“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只要挤，总是有的。还有晚上不可以不休息！哪怕小憩一下也行，我会在你身边安插眼线的。再有……”我噼里啪啦讲了一大堆后，思来想去好像再没什么可以嘱咐了，才道：“唔……你爱犯的毛病基本就这些了，现在轮到你发言。”
　　
　　比起我的罗里吧嗦，他的话可算是简略至极：“在路上不可以逞强，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第一时间派人通知我。”
　　
　　“拉钩。”
　　
　　他宠溺地对我一笑：“好。”
　　
　　且停且行的一路，七月初，马车终于停在了目的地，我跳下车，差一点扭到脚，蕊薏在一旁吓得叫出来：“福晋您慢点儿！”暾儿就在里面，这是我想慢便能慢的么？
　　
　　满屋子的中药味，他躺在床上，瘦了许多。这算是我第一次正是见静敏，然而此刻我的心思完全不在她身上。“额娘。”他叫我，带着疲惫。
　　
　　我走过去，一颗心悬得极高，就像坐着海盗船从高处落下的那种感觉。暾儿的左臂上裹有一层棉纱，我想掀起来看，却被他伸手挡住了：“额娘，您怎么来了？”
　　
　　“若不是你阿玛拦着，我早在五月就来了。不是水土不服吗？你的手怎么了？”看他拦我的动作，我心里腾起一股强烈的不安，甚至忍不住怀疑起来：真的是水土不服吗？这时我余光扫过，看见静敏的身子忽然颤抖了一下。
　　
　　“皮肤有些发炎而已。”
　　
　　我不依：“你让我看看。”
　　
　　“真……”他话还没说完，手臂上的棉纱便被我揭开了。落在眼中的，是溃烂得如腐肉般的境况，脓水淋漓，触目惊心。“这是……”我的心口一紧，连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怎么回事？”
　　
　　“体表炎症造成的，只是看起来骇人了些，并没有额娘想的那么严重。”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几乎都要忍不住抱着哭出来，最后只看着他的眼，轻声道：“以前，暾儿是不会跟额娘说谎的。”
　　
　　在我的注视下，暾儿终是别过了脸，不敢看我。静敏则在一旁哭出了声，她的眼泪就像一江急水，冲刷着我的神经。我转而看着她问：“太医呢？太医呢？”
　　
　　……
　　
　　跗骨疽，一个陌生的词。就是这样，如跗骨之虫般啃噬着暾儿的生命，当我听到太医说这种病病发快则一年，慢则数年时，心中有一处地方坍塌了。即便是快，也要一年，如今暾儿的症状，怕是已有很久了。那时他还在府里，并且常常来陪我，我竟是一点儿都没有察觉？为什么我会一点儿都没有察觉到？
　　
　　如果我知道的话，就不会让他离开我的身边远赴江南，如果我知道的话……可惜没有如果。为了不被我看出端倪，他是用了多大的毅力来隐忍？太医说，此病有多发于四肢长骨，始则全身不适，继而寒热交作、筋骨疼痛，甚而壮热不退，或伴有汗出，便秘尿赤，表面虽不红不热，其内肌骨胀痛，疼痛彻骨，不能屈伸转动、拒按。局部胖肿，附筋着骨，推之不移，疼痛彻骨；成脓期湿热郁滞于骨，热盛肉腐骨败，则焮肿日著，寒热交作，或日晡更甚。
　　
　　疼痛彻骨，疼痛彻骨，如此之苦，我的暾儿究竟是怎样忍下来的。你们爱新觉罗家的男人，是不是都习惯把所有的一切扛在自己肩上，藏在自己心底？
　　
　　但你可知，这样只会让我更加心痛。
　　
　　由于病在骨髓，暾儿不能随意活动，以防出现病理性的骨折。自打到了江南后，他几乎终日都躺在床上，若不是还有静敏陪在身边，我……为什么我没有坚定自己的想法，为什么我没能在五月就赶来……
　　
　　他服下二生丸，本在休息，这时却突然出声：“是我不让阿玛告诉您的，您别怪阿玛。”
　　
　　我咽下眼泪，轻轻笑说：“我谁也不怪，只要你快快好起来。”
　　
　　静敏说，自我来了以后，暾儿的精神好了很多，也爱笑了。我知道他只是不想让我担心罢了，我微微点头：“辛苦你了。”
　　
　　“这是……是……静敏的福气。”说话间，她有些哽咽，却是这哽咽，让我感受到了她发自内心的真诚。孩子，遇见你，亦是我家暾儿的福气。
　　
　　……
　　
　　守着暾儿喝下一整碗猪蹄羹后，我接过碗问：“怎么样？好不好喝？”
　　
　　“额娘的手艺真好！”他憨憨地冲我笑，像小时候一样，从来不愿让我费心，从来不愿见我不高兴。
　　
　　“是吗？”我轻轻拍了他的脑袋一下：“以后不要娶了媳妇儿忘了娘就好。”
　　
　　其实我想说，那额娘就天天熬给你喝，让你喝一辈子，喝到腻味。但“一辈子”那三个字，不知为何，我说不出口，如同一个禁忌，不能言语。
　　
　　七月十九日，天大雨，噼里啪啦地打在屋顶上，顺着檐角留下，勾出一幕透明的雨帘。暾儿见不得湿气，虽是七月的天，我命人在外屋搁了炭火，驱寒驱湿。
　　
　　屋外雨声清灵，响在耳边，如诉如歌。
　　
　　我将碗放到婢女手中的托盘里，坐在暾儿的床边。“又下雨了，江南总是这般多雨，哪像北方，干燥得很。”
　　
　　“我记得额娘很喜欢下雨啊。”
　　
　　是呀，曾经我是很喜欢雨的。不过你们父子两现在都被这雨里的湿气所苦，我又怎么能去喜欢它呢？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这雨绵绵不休地下个不停，其实早把我下烦了。”
　　
　　我们说笑了一会儿，他便睡下了，我走到廊子里，将手伸了出去，雨水重重地跌在手心，微微有些疼。碎了一地的雨花，绽放出破灭前最后的美丽——雨下起来的时候，真的很美，很美……
　　
　　翌日辰时，我坐在暾儿的床边，同他一起安静地听雨，那精灵般的歌声，一直唱到空中，唱到心底。
　　
　　“暾儿，如有来生，你再陪额娘一起听雨吧。”
　　
　　我听见自己细微的啜泣，最后渐渐消失，消失在一片雨声中。
　　
                  No.79
作者有话要说：我肥了。
食言而肥。
抱歉~
这几天我都在路上奔波~
挤火车、汽车、三轮车...　　那天，她从江南来，一身淡素，耳边插了一朵小白花，整个人看起来很清瘦，亦很憔悴。她给我行礼，叫我王妃。我没有想到她会来，也猜不到她为何而来，只在看见她苍白的脸时，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来。
　　
　　一个失去了儿子的女人，一个失去的丈夫的女子，我低声道：“坐吧，别站着了。”
　　
　　她谢恩后却没有坐下，反是跪在地上，有些苍凉地开口：“静敏此行有一事相求，还望王妃成全。”
　　
　　“什么事？”
　　
　　“静敏希望……”她略略顿了一下，但很快说出了后面的话：“能嫁与世子。”
　　
　　嫁与暾儿？我眼中闪过一丝异样，这岂不是要做暾儿的未亡人，为他守寡终身？别说我自己心底不愿，就算为了暾儿，我也不能答应他。“这一点，我不能答应你。”
　　
　　她似乎早已料到了我的回答，双眼盯着地面，轻声道：“即便您不肯成全，静敏也会终身不嫁。”
　　
　　我没有说话，看着眼前的还是个小姑娘的她，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遗憾，震惊，感激，亦或是找到了自己昔日的影子？
　　
　　就在我还没有掀开心底那层薄纱时，她突然改了素净卑下的模样：“求您了……我答应……答应过……”话音开始哽咽，有泪水从她眼里流出，划过清瘦的脸颊。“要嫁给他的。”
　　
　　答应过要嫁给他的……我心里突然有个地方酸涩了一下，理性告诉我不能应允此事，可感性又让我不想拒绝她。我理解她，暾儿已经不在了，她试图用这般极端的方式，来维持一丝牵挂，一丝联系，哪怕毫无意义，也是一种安慰。
　　
　　我撇开脸，没有看她的眼，不是不敢看，而是不忍看。“我不能答应你。”短短六个字，并没有掷地有声，摔碎的，是两个女人的心。
　　
　　她没有说话，余光中，她垂下了脑袋，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想什么。我怕再听到她的决绝便说：“你回去吧，我累了。”
　　
　　静敏走后，我吩咐下去，如若她再来，便说我已经歇下了，无法见客。这何尝不是我在害怕，怕自己会点头，会答应。她凄楚的眼，盈着我此生见过最深的痛，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不可以，暾儿不会希望我这么做的……
　　
　　我没想到，静敏会如此坚持，她竟然找到了胤祥那里去，听说是等在路上，跪在马车前拦下他的。
　　
　　我有些不敢相信，但同时，不用问也知道，胤祥没有答应。如果说我会迟疑犹豫会徘徊不定，那么他，是连想都不会多想一点的。我猜，静敏从他那里得到的答案，比从我这儿得到的，要决绝千百倍不止。
　　
　　只不过，我们都错估了这个娇小的女孩，她的性子远比给人的感觉强。
　　
　　静敏嫁过来的那天，没有任何排场。胤祥和我坐在主位上，接过她双手奉上的儿媳茶，听她叫了声阿玛和额娘，便是礼成，简单得，如同一场儿戏，沉重得，却像一场葬礼。
　　
　　这是一场相送，用余生来唱的生死相送，无曲无词，只有让人心疼的静默。
　　
　　“遇见静敏，是暾儿的福分，亦是他的劫难。”我窝在他臂弯里，轻轻说。“好在，他至少已经幸福过了。”
　　
　　不想他没有接我的腔，反是道：“萌儿，如果我有一天先走了，你可不可以像静敏守暾儿一样，为我守灵到死？”
　　
　　胤祥从不轻易在我面前说死这个字，更不会将这个字扯到周围人的身上，因为他知道我向来敏感，一有风吹草动便会纠缠不休。可他今天不单单提了这个字，而且还用在了我们的身上。果然，我心中顿时生了种种疑虑：他为什么会突然提起以前常常回避的话题，特别是最后一句，若说他扯到自己的身上还不奇怪，偏偏最后一句针对的并不是他自己，而是我，守灵到死，死……我微微蹙眉。难道是他膝上的毛病恶化了？这时脑海中忍不住冒出暾儿手臂溃烂的情形，我登时就坐了起来，想翻身下去点盏灯。
　　
　　他环住我的腰问：“你做什么？”
　　
　　我答得干脆：“点灯。”
　　
　　他听后将我往怀中一拽，我倒在他的胸膛上，只听他在耳边说：“别瞎想，我只是随口一问。”
　　
　　“你让我摸一下。”不等他应声，我毫不客气地将他的衬裤往上一扯，然后来来回回在他膝上摸了好几遍：这倒确实没有什么大问题，还像往常一样，有些肿大，但并没有发热或者溃烂。心中的大石块儿刚落地，却听他调侃起来：“王妃可别趁着这机会在本王身上乱摸。”
　　
　　我在他胸口一拍，撅嘴道：“得了便宜还跟我卖乖。”心里安慰自己：大约这段时间我太敏感了，他只不过见了静敏的行为后颇有感触，方才跟我说了这些话，倒不是真代表有什么事，何况我盯得这么紧，要真有什么不好，也应该瞒不过我才对。想来也放心了，睡意渐渐涌上，我竟迷迷糊糊趴在他胸口睡着了。幸而后来他将我在床上放好，不然第二天起来保准腰酸背痛。
　　
　　第二天，我起来为他穿朝服，好像已经很久，都没有替他更过衣了。每每我还在梦中神游的时候，他都已经在去往宫里的路上了。只不过今天，我却忽而生了这个念头，想要亲自替他更衣，送他出门。
　　
　　石青色的外服，绣五爪金龙四团，前后正龙，两肩行龙，端罩是青狐皮做的，月白缎里，最后我替他戴上朝冠，朝冠的材质亦是青狐皮，上缀硃纬，顶金龙二层，饰有十颗东珠，中间衔红宝石。他还有一套冬朝服是熏貂毛的，我比较偏爱，不过上次让我划了道口子，现在还在补。
　　
　　再次审视这身行头，眼前人少了几分当年的英武，却又多了几分儒雅。
　　
　　“真不错！”我赞了一声：“出去能迷倒一大堆小姑娘了！”
　　
　　他倒是跟我学得厚颜无耻起来，一点儿也不谦虚地说：“当年可不就迷倒了你。”
　　
　　我哼哼两声，不置正确与否。不过，他那时的风采，也确实是吸引到我了。我暗想，嘴上就是不说，偏不让他得意！
　　
　　送他出门后，我刚准备回屋睡个回笼觉，走到门口竟看见弘昑站在那里。心中很是惊奇，现在天色未明，他怎么来了？
　　
　　“弘昑给额娘请安。”他还是那么规规矩矩，像是例行公事一样。
　　
　　我敛去睡意，笑道：“有什么事儿吗？”
　　
　　“我……”他似乎有些犹豫，毕竟年纪还小，心理素质不比成人，那躲闪的眼神，让我一看就明白有事情发生了。
　　
　　“进去说吧。”我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还是有些踟蹰不觉，不过只是一霎，便跟我走进了院子。究竟会是什么事情呢？我心头猜测万千，希望猜到一点眉目，也好早点想出个对策来。
　　
　　十月的天，已经算是比较冷了，我在屋里早早放起了炭盆，将小屋哄得暖融融的。弘昑坐在炕上，我们中间隔了一张矮桌。我见他久久不说话，便和颜悦色道：“弘昑有什么话想跟额娘说吗？”
　　
　　过了半晌，他点头回了一个“嗯”字，不过接着却没了下文。
　　
　　我心里越发觉得没底，看他的样子，这必然不是件小事情了。我并不催促，只安静地等待，我知道他此刻需要挣扎，需要属于他自己的判断，而我，只要耐心地等待和倾听便可。
　　
　　“额娘。”他又叫了我一声。
　　
　　我很无厘头又很正经地说：“我在这里。”
　　
　　“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你问吧。”我如是说，既没有拒绝他的问题，也没有保证会给他一个答案。
　　
　　这一回，他没再犹豫不决，而是很干脆地说：“我的生母，究竟是谁？”那口气，隐隐带了一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强势。
　　
　　我忍不住皱眉，这一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不过仅仅是一瞬，转而我便释然了，这个问题，他憋在心里，怕是很久了吧。虽然能体谅他，但是我仍旧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告诉他，他压根不是王府中的阿哥，而是罪臣之子？不，我说不出口。但是，不这样说，我又要去哪儿给他杜撰一个额娘出来？
　　
　　“其实……”其实我真的不想骗你，但是，我也是真的很害怕你接受不了事实的真相。“你的额娘是……”是什么呢？是我？不不不，这白痴都知道不可能，那时我已有身孕，怎么可能隔了七个月又生下一个。是婉怡？可是她已经否认过了啊……难道要我生拉硬拽地把这个帽子强安到她头上，不过，这又要用什么理由来说服弘昑呢？还是……还是……再编排一个子虚乌有的女人出来？这样，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就在我还在盘算的时候，弘昑突然开口道：“额娘你不要骗我好不好？”
　　
　　我的半截话顿时断在口中，那带了哀求的语气，让我心酸难忍。“有些事情，知道不如不知道……”
　　
　　“不管她的身份如何，那是我的亲额娘，不是么？”
　　
　　我不想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我……并非我不愿说，而是……我不能说。”
　　
　　他脱口而出：“为什么？”
　　
　　我迎上他的眼，一字一句道：“她希望你好好活下去，而这个秘密，可能会让你活不下去。”
　　
　　“我不怕！”他坚定地看着我，像一个男子汉一样，或者说，他更像一只小狼，朝别人展示他未磨尖利的狼爪和未长稳固的狼牙。
　　
　　“我怕。”我的话，比他来得更斩钉截铁，“我怕辜负你额娘的一片苦心，我怕……”她死不瞑目！后面的半句，我终究没敢出口。我胆怯了，在一个孩子面前胆怯了，我不愿再听见半句追问，也不愿再说出半句拒绝。
　　
　　他便是这样跪在我面前，跪在最后一个尾音上，静默的眼让人恐惧。
　　
　　“其实我知道，只不过想听您亲口告诉我。”
　　
　　他知道？这不可能，连婉怡都不知道的事情，他怎么会知道，这样说，无非是想诈我告诉他事情的真相罢了。
　　
　　但是接下来的一句话，颠覆了我刚才的念头。“八婶，其实我应该叫她额娘吧？”亮晶晶的眸子晃了我的眼，我不知该如何应对。他真的知道！谁告诉他的？
　　
　　“嗯。”我用微不可见的幅度点了点头。“八嫂，确实是你的生母。她很爱你，将你送走也是迫不得已。”
　　
　　他没有激动地反驳，而是很平静地说：“我不怪她，八叔和八婶，我谁也不怨。”
　　
　　八叔和八婶……我突然觉得眼前的弘昑，并不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那种城府，是连我都比不得的。
　　
　　不等我开口，他跪在地上磕了个头，恭敬道：“额娘，谢谢您，弘昑先告退了。”
　　
　　下午，胤祥从宫里回来，我便立即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他听后神情有些严肃，但一看我紧张的模样后，只说：“这件事我会处理。”
　　
　　我替他将茶盏倒满，没有掩饰自己的想法：“八哥八嫂已经不在了，我想这个别有用心的人，只怕并非是皇上。”因为即便是弘昑的身份暴露，秉着仁义道德四字，雍正也不会痛下杀手，斩草除根，毕竟，那是他兄长的孩子，一个父母双亡的小辈。所以这件事一旦说开，受害最大的人并不是弘昑，而是胤祥，毕竟他这下犯的可是欺君之罪啊！
　　
　　他握住我的手安慰道：“别担心，我明白。”
　　
　　“会是谁？”这么大个黑锅，就算上面有心偏袒也偏袒不了。如果说欺骗的是雍正还好，他兴许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扯谎“这件事我早就知道”，然后再罗列个七大条八小条的理由蒙混过去。旁人即便知道他有心袒护，也无话可说。可偏偏，我们欺瞒的对象是先皇康熙，如果他再帮腔，那就是欺师灭祖为子不孝了。我想到这里，不禁焦虑起来，要知道欺君之罪，严重的可是会满门抄斩的！
　　
　　他想了下，摇摇头：“现在尚不能确定，我会去查。”
　　
　　这时敲门声响起，我说：“应该是粥熬好了，先喝了再说吧。”我吩咐下人进来，门一开，果然是蕊薏端了碗猪肝粥来。胤祥看上去并没有多担心，而是跟我东拉西扯地不想喝那碗粥，最后我一勺一勺地喂过去，他才好歹喝了大半碗。
　　
                  No.80
　　喝完粥后，胤祥并没有多大的心思和我谈此事，反是说了许多别的。我心想自己也没什么好主意，索性就全身心地交给他去处理。
　　
　　雍正七年二月初一，怡亲王第六子，多罗贝勒弘昑卒，年不足十四。
　　
　　那晚弘昑的走的时候，我没送他，甚至之前也只和他短短见了一次，嘱咐了那么两句话而已。这一招，是雍正出的主意，他说，既然他们想从弘昑下手，那么我们只需要让整件事“死”无对证便可。至于其他的事，他会应对。
　　
　　我难得对他升起一种感激之情，因为当时留下弘昑的行为，根本就是站到了他的对立场地。而如今他还能这般偏袒，实在可以说是……皇恩浩荡？我不想用这个词。关于那几个别有用心之人，虽然没大张旗鼓地反击，不过也遭到了来自皇帝的警告。
　　
　　八嫂，我虽保不的他荣华富贵，但至少也能让他平安一生了。你和八哥泉下有知的话，想必也不会怨我吧。
　　
　　草长莺飞的二月，春阳明丽的三月，那日洗澡，我帮胤祥搓背，看着那曾经背过我的脊梁，忽而忍不住伸手，顺着他的背摸下去，良久方叹了一声：“你瘦了。”纵使他以前也从未胖过，但是现在竟能清晰地看见突出来的骨骼，像岁月印下的痕迹，那么明显，那么触目。
　　
　　他笑：“你可是羡慕了？”
　　
　　尽管他背对着我，我还是勉强扯了扯嘴角，总觉得他能看见一样。
　　
　　其实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机能正在慢慢衰退，不是老化，而是一种不健康的病态衰退。肩上的担子，压得他太辛苦，再顶天立地的男人，也有累的一天。雍正知道，他也知道，可是他们别无选择，朝中并不缺乏能臣，也不是皇帝不想用，而是，他不敢用！而自年羹尧和隆科多之事以后，许多人也懂得什么叫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他们不敢再冒头，开始了明哲保身之道。可以说万里江山的重担，有一半是压在了胤祥身上。
　　
　　一方面是他不会有二心，更重要的一方面是，雍正相信他不会有二心。
　　
　　有人只看到了他手中的权力和腰间的富贵，他们又哪里知道，这权和钱的背后，是怎样一种责任。他们不懂，我懂。从他渐渐转白的发根，从他疲惫不堪的眼神，从他日益消瘦的身体……每每想起那彻夜通明的书房，我就忍不住想扯住那些一心对他不利之人的辫子问上一句：你们可有一天，为了国家和百姓这样彻夜不眠？
　　
　　我不想他当忠臣，也不想他当英雄，这样的角色，自古以来都没有好下场。有时候我甚至希望他是个大贪官，成天阿谀奉承，办事阳奉阴违，养得脑满肠肥，至少也比现在这般要好。不过这样的念头，笑笑便过，如果自己的丈夫真的是这样一个人，我脑子里的念头怕就变会成日复一日的诅咒。
　　
　　我的担忧，他何尝不知，只不过也同样无能为力罢了，总不能跟皇帝撂挑子说：“老子堂堂一个怡亲王，又不是你家拉磨的骡子，成天累死累活还遭人陷害，老子今天就告诉你，老子不干了！”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府中的事物管理好，免得再给他增加负担。
　　
　　“福晋。”我转身一瞧，是院子里的丫头。
　　
　　“怎么了？”
　　
　　“七阿哥让奴婢来寻您。”
　　
　　一提起晓儿，刚才的阴霾便一扫而空，我笑道：“小家伙在院子里？”
　　
　　“没有，刚下了雨，院子里潮，被嬷嬷带进屋了。”
　　
　　我点头：“嗯，回去吧。”
　　
　　还没进门呢，小家伙就跟旋风似的冲了出来，我一把将穿得像只小熊的晓儿抱起来，微微有些吃力。这小东西，个子不怎么肯长，长肉的本事倒不小。
　　
　　我笑他：“小胖子。”
　　
　　果不其然，某人脸上就不乐意了，稚气的声音立刻反驳我：“我才不是小胖子。”
　　
　　我惊讶：“难道是大胖子？”
　　
　　“我不是胖子不是胖子！”他哼哼了一声。我好不得意，想他那次在我面前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说我不切实际，嘴上就忍不住多逗他几句。唉，说实话，又不是女孩子，怎么就这么介意别人说他胖呢？不过这个别人，也仅限于我，下人们自是不敢，胤祥晈儿他们可没这种恶趣味。
　　
　　说起胤祥，他最近有些忙，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近日准噶尔部不太安分，窜扰边陲，雍正对此也颇为头疼。不过我一个女人，自然管不了那么多，再说大清王朝近三百年的国运，现在才走了不到一百年，着什么急呀。
　　
　　六月，雍正命他办理西北两路军机。
　　
　　呃……到现在我才深觉，自家老公原来是个全才，烧窑、治水、主持军务，当真是样样都行！不过，有句话叫能者多劳，他的身体也是每况愈下，好几次站在那堆积如山的公文前，我都忍不住开口让他休息一下，但一看到那专注投入的眼神，便闭了嘴。他是爱新觉罗家的男人，他有身为皇族的责任和抱负，我不忍，也不能让他放弃自己的信仰……
　　
　　放下手中的茶盏后，我明白，他今晚恐怕又不会睡了。默默地从书房退出来，抬头是满眼的繁星，一闪一闪，不知疲倦。
　　
　　老天爷，如果可以，请庇佑这个国家吧！带走灾难，赐福百姓。这样……他就不用如此辛苦了……
　　
　　吹了灯，我陷入了短暂的黑暗，枕边的空无，让我久久睡不着。一直到天亮，我睁开眼，看着透进来的微光，心想，他应该已经在去宫里的路上了吧。
　　
　　我轻轻唤了一声：“蕊薏。”
　　
　　“奴婢在。”
　　
　　“伺候我起身吧。”
　　
　　她走进来，站在床前问：“时间尚早，您不再多睡会儿？”
　　
　　“不用了。”
　　
　　……
　　
　　十月宫里进行了一次范围较广的封赏。旨曰：以内外诸臣勤慎奉职，加怡亲王仪仗一倍，张廷玉少保，蒋廷锡太子太傅，励廷仪太子少傅，傅尔丹、岳锺琪、鄂尔泰俱少保，田文镜太子太保，李卫、查郎阿、席伯俱太子少保。
　　
　　加一倍仪仗，多么的风光，可惜谁能明白，这让人羡艳的风光，是用多少次废寝忘食换来的。如果可以，我宁愿他不要这样的风光。
　　
　　全权筹措兵马粮草以及各类军需之转输，以所领度之储备充足，调度得宜，屡博奖谕。博得再多奖谕，也抵不过雪舞风急的十一月……他终是病倒在我眼前，连日的高热，将他的身子烧得滚烫，却将我的心浇得冰凉。
　　
　　本以为只是受了寒，不想膝上的问题也开始恶化了，那几天，我几乎没过合眼。他大多时间都烧得很迷糊，偶尔睁眼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找我，若是看不见我，就没法安心。每一勺药，都是我亲手喂下去的，有一次因为实在太困，我倚在床边小寐，蕊薏端着药进来后不忍叫我，便想替我给他喂药。哪知他神智不清，却紧闭着嘴坚持不肯喝药，我本来睡得就浅，立马醒了过来，从蕊薏那儿接过勺子喂过去，他方才张嘴喝掉。病中的他，跟平时宠溺我的那个男人完全不一样，他就像个爱黏人、爱耍赖的孩子，一刻也离不得我。或许，这才是真实的他吧……卸下了一切的伪装，干净澄澈如同新生的婴孩。这样的他，这让我开心，又让我痛苦——是病得有多严重，他才会呈现出这样的一面？
　　
　　“萌儿。”他叫我，声音很小。我知道他不是在说梦话，而是醒了。因为就算烧得最严重那晚，他也不曾说过一句胡话，只是安静地躺在床上，浑身滚烫。
　　
　　“我在。”
　　
　　“你去睡一会儿吧。”
　　
　　我瞪着一双疲倦的熊猫眼：“我刚睡了会儿，不困。你渴不渴？想不想喝水？”
　　
　　他轻声吐出一个“不”字，现在对他来说，摇头之类的动作有些困难。
　　
　　“外面天晴了呢！阳光铺在雪上，特别漂亮，等你好了，我们一家人煮小火锅吃。”我跟他说起话来，总睡觉对他来说也不好。
　　
　　“好。”
　　
　　……
　　
　　“今天是小瑾出嫁的日子，开心么？”
　　
　　“嗯。”
　　
　　……
　　
　　“外面又下雪了，白莹莹的一片，把我冻坏了。你瞧这是什么？”我从身后拿出一支红艳艳的梅花，冲他献宝地一笑，“漂亮吧？”
　　
　　“嗯。”
　　
　　……
　　
　　“相传古代印度与中国之间有一萨桑国，国王山鲁亚尔生性残暴嫉妒，因王后行为不端，将其杀死，自此以后他每日都要娶一少女，等到翌日晨又立即杀掉，以示报复。宰相的女儿山鲁佐德为拯救无辜的女子，自愿嫁给国王，美丽的姑娘用讲述故事方法吸引国王，每夜讲到最精彩处，天刚好亮了，使国王不忍杀她，允她下一夜继续讲。她的故事一直讲了一千零一夜，残暴的国王终于被感动，与她白首偕老。从今天开始，我也每天都讲一个故事给你听，等你听完这一千零一个故事，再讲给我听，好不好？”
　　
　　他低低应了一声“好”。那声音很轻，却像给了我一个承诺，一颗定心丸，我微微弯起眉梢：“山鲁佐德讲的第一个故事，叫做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
　　
　　一千零一夜，一千零一个故事……其实只有我知道，真正的一千零一夜，根本就没有一千零一个故事。我究竟是在骗他，还是骗我自己……
　　
　　“胤祥，是不是我讲故事的水平太烂，不然你怎么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呵呵，没关系，多练习一下就好，等把这一千零一个故事都讲完，我一定会讲得很好……”
　　
　　……
　　
　　春风化开冬雪，我将梢头的最后一枝梅花剪下，插在花瓶里，好让他每次一睁眼就能看见。
　　
　　他冲我笑，那么宠溺，那么缱绻，那么……留恋。看着他的眼，我几欲落泪，如果可以，哪怕是用痛苦的眼神看我，也好过那样剜骨钻心的留恋。
　　
　　“春天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站在屋檐下，喃喃自语。太医说，熬过这个冬天，就会慢慢转好的。对此，我深信不疑。
　　
　　“福晋，爷醒了。”
　　
　　我点点头，转身回屋。他躺在床上，依稀可以看见微突的颧骨，不过现在的状况，已经比前一阵好多了。想来那些御赐的以及朝中同僚送来的补品，还是起了很大作用的，不过有用的只是少部分，其余大都还堆在库房里，因为太医嘱咐过，现在他的身子禁不起大补，只能挑些药性温和的服用。
　　
　　他见我来，温和地一笑：“想出去走走。”
　　
　　他的心思我明白，换作谁在床上躺这么久，也会难受的，何况现在开了春，他的身体也有转好的现象。不过，京城的春天，可不比南方，冬日的冰寒还未散尽，故而我哄他说：“现在还冷着呢，等再暖和些吧，到时候你天天陪我在院子晒太阳，想偷懒都不行。”
　　
　　“好。”
　　
　　我坐在床边，将手伸进被子里握住他枯瘦的手：“我们现在是不是要重新讲个故事了？昨天的阿拉丁与神灯你听得很不认真哦！将来你讲给我听的时候准会出错。”
　　
　　……
　　
　　三个月的时间，我从印度神话讲到希腊神话，再从希腊神话讲到中国神话。看着他渐渐好起来，我心中雀跃不已，心想等四五月真正暖起来了，就许他到院子里去。熟知三月初的时候，病情突然恶化了，在病魔的吞噬下，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看着诊脉后一脸愁容一脸为难的太医，我几乎绝望。我开始礼佛，虔诚得不能再虔诚，可我心里明白，我本是个无神论者，走到这一步，只有一个原因：我的心理防线已经开始崩溃。看着胤祥被病痛折磨至此，自己却束手无策，我如何不崩溃？
　　
　　慈悲为怀的佛祖在上，信女苏萌在下，今日烧香礼佛，不为求权，亦不为求财，只求您不要让死亡带走我的丈夫，我愿用自己的余生来还愿。
　　
　　（要结了。估计在下一章。）
　　
作者有话要说：最后了。
有点淡，铺垫，铺垫。 
                  No.81
　　五月，春天的尾巴，阳光温软，煦风正好。
　　
　　那天傍晚，胤祥的精神好了一些，央我扶他到院子里坐坐。我本不愿意，但看他精神着实比之前好了不少，心里又不忍拒绝，便唤来蕊薏，让她找了件厚实的披风，才扶着出去。
　　
　　院子里，他倚在躺椅上，我坐在旁边，伸手替他掖了掖披风，只听他开口道：“萌儿，你说，人死了会到哪里去？”那声音淡极了，转瞬就化入无边夜色里。
　　
　　我望着满天繁烁璀璨的星辉，挽起一弯笑，温柔地回答说：“会到天上去，变成星星，然后守望着他在人世所眷念的一切。”
　　
　　“是么？”
　　
　　我点头肯定道：“当然了。”
　　
　　“那皇阿玛，会不会看见我？”
　　
　　我抚过他的发丝，喃喃安慰道：“会的，你是他的儿子，是他的骄傲。”
　　
　　“你唱歌，好不好？”他突然转了话题。
　　
　　“好，你想听什么？”
　　
　　“第一首……咳咳……”
　　
　　第一首，简单三个字，也许别人不懂，不过只要我明白就好。“朝花夕拾杯中酒，寂寞的人在风雨之后，醉人的笑容你有没有，大雁飞过菊花插满头。”
　　
　　一遍又一遍地哼了很久，我都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很低：“如果……我不在了，你还认不认得出，哪一颗是我？”
　　
　　我没想他又提起之前的事，微微顿了一下，但现在的我已经不再去千般否定那一个字，而是忙不迭地点头：“认得，认得，无论你变成怎样，我都认得。”
　　
　　“你骗我，这么多星星，你怎么会认出我……”此时的他，轻轻抿起嘴，褪去贤王光鲜的外衣，倒像个得不到糖果便不依不饶的孩子，固执而让人无法拒绝。
　　
　　“我当真能认出你。” 我信誓旦旦地保证，尽量掩去语调中的哽咽。
　　
　　“那为何，我认不出，哪一颗是皇阿玛？”话到后面，他开始有些吃力。
　　
　　“因为……你们之间，没有月老的姻缘线牵着，所以，你看不到他。”
　　
　　“在……哪里？”他的神色渐渐黯淡了下去，说话也变得不含糊不清了。
　　
　　语句模糊，但我明白他的意思，忙唤蕊薏将我的针线篮子拿来，扯出一根红丝线，柔柔地说：“你看，在这里。”
　　
　　他吃力地抬眼，微不可见地咧了咧嘴，我将红线的一端系在他的左手腕上，又将另一端系在自己的右手腕上，可能是有些紧张，手腕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好几次都没有系上，也不晓试了多少次，最后，终于打好了那个结。
　　
　　迎着清风，我的眼泪蓦然滚下，悄无声息。我深深地看他：“系好了，我们的姻缘线，天涯海角，我都能，认出你来。”他没有应我，只合了眼，安详地躺在那里，如往常躺在我的身边一样。但我知，在红线第一次滑落的时候，他就去了。
　　
　　长夜未央，梦已成殇。
　　
　　夜色渐浓，过了许久，蕊薏忍不住道：“福晋，这夜太凉，爷这样睡在外面不好吧？”
　　
　　我扬起脸，望着星空，将心底泪水全部囚禁了起来。“你下去吧，让我再和他待一会儿。”
　　
　　她似乎还有话要说，却终究没说出口，身子一欠，退了下去。
　　
　　我握住他渐渐冰凉的手，轻声唱着，就像那年在荷塘边一样：“朝花夕拾杯中酒，寂寞的人在风雨之后，醉人的笑容你有没有，大雁飞过菊花插满头。”那时怡亲王还是大清的十三皇子，那时院子里有个极擅长女红的硕那嬷嬷，那时候顺子在年夜里还给我送过两块糕点，那时候……
　　
　　好多的那时候，有你的那时候，一辈子都忘不掉的那时候。
　　
　　“你这么宠我、疼我，如今……为什么不带上我……”我依在他耳边低喃，“你说，我该怎么办呢？夜里还有谁会担心我有没有踢被子？我又该去挂记谁有没有吃饭？胤祥……你不要不理我……我是你的萌儿，我是你最爱的萌儿，你再叫我一声，一声就好了……我以后都不跟你使小性儿了，也不做让你为难的事情了……你可不可以，不要丢下我一个……其实有件事我瞒了你很久，我不是兆佳氏?绯夕，我不是……马尔汉不是我阿玛，我一个人，没有阿玛，没有额娘，没有姐妹，我有的，只有你了。你带我一起走，求你了……”
　　
　　……
　　
　　雍正八年五月辛未，王疾笃，上亲临视，及至，王已薨，上悲恸，辍朝三日。翌日，上亲临奠，谕：“怡亲王薨逝，中心悲恸，饮食无味，寝卧不安。王事朕八年如一日，自古无此公忠体国之贤王，朕待王亦宜在常例之外。今朕素服一月，诸臣常服，宴会俱不必行。”越日，复谕举怡亲王功德，命复其名上一字为“胤”，配享太庙，谥曰贤，并以“忠敬诚直勤慎廉明”八字加於谥上。白家甿等十三村民请建祠，允之。拨官地三十馀顷为祭田，免租赋。命更定园寝之制，视常例有加。又命未殡，月赐祭；小祥及殡，视大祭礼赐祭；三年后，岁赐祭。皆特恩，不为例。
　　
　　辛卯，诚亲王胤祉因会怡贤亲王之丧，迟到早散，面无戚容，交宗人府议处。而后，议上，请削爵正法。得旨，削爵拘禁。
　　
　　八月：命怡亲王子弘晓袭封亲王，弘皎别封郡王，均世袭。建贤良祠，以怡亲王允祥功勋卓著而奉为首位。
　　
　　—— ——————蕊薏————————
　　
　　眼看就四更天了，我再也忍不住，走到小院儿里想叫福晋。然而当看见福晋靠在爷的胸口一边哭，一边喃喃自语时，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爷没了！
　　
　　这是我脑子里的第一个反应，我想叫人，可又不知道该不该去叫。所以我就站在门边，远远守着福晋哭了一夜。天色渐明，阳光渐暖，大家都忙了起来，我终是开了口：“福晋，天亮了。”
　　
　　当看到她的脸时，我的心不禁紧了一下，那种感觉，不是变憔悴了，也不是变苍老了……而是，而是……变得不像福晋了，只残存一具空干的躯壳。
　　
　　“爷说想晒晒太阳，你们都下去候着吧。”
　　
　　我不敢多说话，把其他人都打发在院子外面等着，自个儿也不敢进去。
　　
　　眼看就快到午时了，我暗暗有些担心福晋的身子撑不住，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发现福晋还保持着早上我离开时的姿势。正想问上一句，只见她身子一滑，便倒在了地上，我惊呼一声，叫了人来，大家顿时都手忙脚乱起来，却又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手忙脚乱。
　　
　　我一边让人请太医来，一边扶住福晋，却听她微不可闻的声音：“报上去吧，他……走了。”
　　
　　—— ——————弘历————————
　　
　　印象中，十三婶儿是个不爱说话的女子，她常常一个人清清淡淡地坐着，轻轻浅浅地微笑，听额娘说，她最大的爱好，就是守在夜里看星星。为此，皇阿玛特地将外国使臣送的望远镜转送给了她。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懂，现在，却明白了，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想念十三叔。
　　
　　三十三年。那一天，我如往常一样在批阅奏折，宫外突然来了消息。当时我坐在大殿之上，忽然就想起皇阿玛走的时候，最后说的那句话，他说：替你十三叔，照顾好她……
　　
　　我静静坐了一会儿，放下手中的奏折，吩咐人准备了便服。
　　
　　她躺在那儿，已是弥留之际，双眼空洞，微张着口，似乎想说什么，我附耳过去，只模糊听她喃喃道：“眷儿……答应……都做到了……”
　　
　　眷儿？那不是年额娘的小名么？
　　
　　来不及多想，眼前满头银发的老人已经合上了眼。
　　
　　我站在床前，不悲不喜，只是心底有一种感觉：这一天，她恐怕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
　　
作者有话要说：that's all 
所有的都结束了。
其实我心里也不知道是喜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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