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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女往事
　　作者：晏小山

　　烟波岛

　　“西风，你长大后要做什么？”
　　“帮助师姐成为天下第一剑师。”
　　“西风，师姐给你作妻子吧？”
　　“你会吗？”
　　“呵呵，逗你玩的。”
　　“西风，什么时候娶倾城？”
　　……
　　“你很爱她，是吧？”
　　……
　　“西风，别怕，有师姐在，你们会永远幸福的。”
　　落沙，永远的落沙，不为任何山头驻足，不为任何水河留步……
　　也许西风中，就是最好的归宿……
　　然而，宿命啊……
　　西风里，并不只有落沙的舞步
　　*******************************************************************************
　　起先，我叫落沙。
　　我住在一个叫做烟波岛的地方，那里四面海水蓝若天，四季和风温若絮。烟波岛上有个画屏湖，湖畔长年盛开一种小花叫做无忧草，又叫四季星，它有着各种各样简单却又纯粹的颜色：红、白、黃、紫……这样七彩翩跹的色彩，在烟波岛上四季常开，终年不败。我就是生长在这样的一个地方。我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但是我却有名字，因为我有个父亲一般的师父。我的名字是师父取的，师弟也是。他叫西风。听师父说，取名的那一日，烟波岛上忽然罕见地刮起了西风，经过门前的玉兰花下，吹起落沙无数。小的时候，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只有师弟，而烟波岛上其它角落的女孩子们却有一个又一个数不完的师兄。不过，我不在意，因为师父说，只有西风里，才是落沙最好的归宿。
　　只可惜，落沙与西风这两个记载了我们纯真岁月的名字，在十六年后，伴随着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大火与杀戮，伴随着我独自重生的孤独与绝望，早已永远地尘封于画屏湖畔了。
　　师父说他第一次见到我时，是在画屏湖畔的四季星里，在那七彩的杂花绿草间，还是一个婴儿的我，咿咿呀呀地轻声低泣，就像哼着一首早已熟稔的歌，却因长久的哭喊早已没有音量了。当时被师父抱在怀里的师弟，却奇迹般地听到了，便在那听到我声音的刹那，相和起来，如同一对已经失散了多年的好友，在永恒无涯的岁月中蓦然相逢，难以自控的彼此相诉，相诉那分开以来的种种悲喜伤痛。
　　而永远让人难以理解的是，师弟是一出生就不会哭的孩子，怎么打都不哭的那种，可能正是如此他的家人才会把他送给云游四方的师父。而那天师弟和我的相遇，便是师父第一次带着师弟踏足烟波岛的这片土地。多年前画屏湖畔两个婴儿的两两相泣，不知道是师弟成全了我，还是我成全了师弟。因为没有我，也许师弟到现在还是一个哑巴，而如果没有师弟，我也许早已在那片草地上化为腐尸了，在多年后回忆起来，师弟每每会说：“师姐，也许我到这个世界上来，就是为了你。”。
　　此后，我便与师父师弟在烟波岛上安了家。我们在画屏湖畔盖了三间房子，房子前面有很高很大的一棵广玉兰，枝离攀散，落叶纷飞，玉醉琼花，四季不败。广玉兰下到处长满了四季星，杂花生树，群莺乱飞是画屏湖畔永远不变的美景。那三间房子被我叫做“三叶居”，师父一个人住一间“白叶居”，我和师弟两个人各住一间，“蓝叶居” 和“青叶居”。
　　可是我记忆中，我很少独自一人睡在“蓝叶居”，直到我十四岁及笄之前都是与师弟一起度过那一个又一个不尽的长夜。因为我害怕，总是害怕，所以长大后的师弟总是在晚上偷偷地溜到我的屋里陪我。多年后回忆起来总是不能理解，师弟如何能知晓我内心的那份恐惧，我甚至早已不记得第一次师弟潜入我的房中是何时了。只是记得我们的同床而睡总是会有几次被师父发现，师父这个时候会很凶地罚跪师弟，而我每次都会像个傻丫头一样，流着泪水陪着师弟跪到师父消气，通常跪完后，师父都会望着我和师弟叹一口气，嘴里喃喃说些我们听不清也听不明白的话。
　　天可怜见，如果当时我能够听清师父的呢语，如果我当时能够明白师父的心意，也许我和师弟就不必要经过那么多的苦难，那么多的仇怨，那么多的心碎，也不会那么多人的枉死他乡，更不会有那么多年的刺骨痛伤。
　　我与西风同是师父的弟子，五岁时同时入门跟随师父修行他的法术，但是我们却是各有专攻。西风学的是读心术，我学的是攻身术。这在烟波岛上也算是一个例外了，因为这里的师父们都是女弟子修心，作幻师，男弟子修身，作剑师。但是却没有人敢指责师父，只是因为他到来后，烟波岛已经再也没有人敢自称“岛仙”了。在这个住满了奇人异士的岛上，岛仙就是三年一度的夺仙大会上产生的魁首，可以号令整天个岛上的居民，也要保护这个岛上所有的居民不受外族的侵扰。也许是烟波岛真的离尘世太遥远了吧，除了我永生难忘的那一次灭岛之战，我从来没有见过外族的来犯。
　　我的攻身术学的很快，就连一向冷漠的师父看着我练功也会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但是奇怪的是，每次师父有了丝笑意后，总会看到他随即而来的一阵短叹与不语。我的兵器不是岛上一般男弟子所用的那种普通长剑，我用的是银剑，师父赠的，我叫它“清尘”。这是一把经历多年的古剑了，通体银白，闪耀清辉，在十六岁之前，我没有让他弑过血，可是宝剑怎么能不饮血呢？也许是为了补偿吧，所以后来的岁月里，他才会整日嗜血成性，银中映红。记得我五岁时第一次提他时，根本就握不动，不知道流了多少泪水才第一次将他扛在肩上，却总也负荷不了他的重量而摔倒了，当我回头望向师父时，他却低沉地重复了一句“继续”。于是我接着再试，如此这般不知练了多久，终于有一天，我能够单手轻而易举地提起清尘了，从此师父开始教我剑术。
　　而西风的攻心术似乎练的并不顺利，经常受到师父的责罚。我很奇怪：师父说过西风的悟性不错，这样的话没道理师弟会如此。于是我走访了岛上其她学习攻心术的女弟子，希望能了解一下攻心术的学习要领。我在岛上是个很受欢迎的人物，人们提起我来，总会笑着夸奖：不错，懂事，乖巧，可爱。
　　或许是尚未成熟的记忆中便残存了被父母遗弃的印迹吧，我总是缺乏安全感，于是我对所有的人都以礼相待，笑靥相视，希望可以换取别人些许温暖的回应。我的笑容，是烟波岛居民们最熟悉的面容之一，更是我自己为自己打造的一个迷人面具。因为受人恩惠才得以长大，所以这笑容中，有着几分真诚与感恩；因为希望得到更多人的肯定，所以这笑容中，有着几分刻意的亲近与讨好；因为曾经被人遗弃，所以这笑容中，同样有着几分别人难以觉察的孤傲与冷漠。我似乎有个天赋，可以极快的了解别人的内心。所以，只要我愿意，我的话语总能够让别人听了顿感舒服，便如我的笑话总能让人舒心一般。
　　记得长大后师弟经常说：“师姐，其实师父不让你修读心术，可能是因为他老人家早已发现，你根本对读心早已无师自通了。”的确，这里的每个人我都能凭一张嘴服得他们服服帖帖的，只是有两个人例外，一个是我师父，我怕他的程度就像我敬他一样，根本就不敢说服；另一个是我师弟，因为我根本不必要去说任何话，他就会对我服服帖帖。
　　打听攻心术的问题，也不用太费力。女弟子们说攻心术的要领是在练习时必须心无所待。这样的答案我很满意，因为我已经找到了西风进步缓慢的原因。从此我提出要求，练功时间要和西风的不重合，每次他练功的时候我都放下清尘剑，在一旁静静的坐着看他，此后西风的功力果然进步非凡。原因其实是那么简单：练攻身术是很容易自残的，特别是练习完新招法后要和岛上其他的剑师过招，一不小心就有可能会在身上划下伤痕。而风和我同时练习的话，他总是习惯于担心我会不会受伤，自然做不到集中心神。而这样分开练习，就大大不同了。
　　对于烟波岛的年轻一代来说，我是个很出名的人物。因为聪明，因为乖巧，但最主要地还是因为我的剑术非常好。在所有的剑师中，我是唯一的女孩。可是，其他的剑师，没有人能打得过我。我不知道自己的好胜与倔强遗传自哪里，总是自虐般地想把自己的事情做到最好。所以，虽然贪玩，虽然怕累，但是，一旦发现有哪个男孩的剑术超过自己的时候，我便可以茶饭不思地思量破剑之术，还可以披星戴月地勤加练习。事实上，我爱极了舞剑时的恣意不羁，爱极了试剑过招时的刺激兴奋。师父对于我的聪慧与爱剑，也是欢喜的，对于我的争强与好胜，却是喜忧参半。因为每次我试剑得了第一，他总是隐隐嘴角上扬，却又眉梢微锁。时常好奇，师父为什么见到我得第一不高兴呢？现在明白了，哦，原来当年他已预见了我若干年后的杀气。可是，对于当年那个黄毛丫头来说，师父高兴与否都已改变不了她对剑术的痴迷与对第一的执着了。
　　我时常跟西风说：“西风，烟波岛上的这些人，都不是我的对手。真想去外面的世界看一下啊。”
　　西风却总是笑笑：“师姐，你才学了几年剑？师父的剑术，你还只学了个皮毛。要戒骄戒躁哦。”
　　我明知他说的有道理，但总是一扬头：“我知道师父的水平高，但是我长大了，一定会全学会的，而且我一定要做全天下最好的剑师。师父看到了，也会欢喜的。”
　　“是啊，师父肯定会很欢喜的”。西风替我挂好了清尘剑，回首看着我的眼睛，“师姐，你一定会成为最好的剑师的”。
　　通常他挂好了剑，我便会冲到外面的广玉兰旁，收当天晒干的衣服，一边收着一边乐呵呵地开始憧憬自己成为第一剑师的美好未来。西风跟着出来，边笑边接过我手中的衣服：“天下第一剑师，这种收衣服的小事怎能劳您大驾，还是小人我来吧。”继而继续帮我收绳上的其他衣物。
　　我大笑。我们相视而笑。
　　师父从白叶居出来，远远地，也看着我们笑。

　　云嶂峰

　　十二岁那年的某一天，师父忽然决定让我和西风前往烟波岛的云嶂山，他要我们带着巅的怜心草回来，否则就永远不要回来。
　　出发前的那一夜，“蓝叶居”里，我一个人坐在床上，睁着双眼如何也不敢睡，脑海里总能浮现出一幕幕云嶂山上的吓人景象，据说烟波岛上的人都不敢上云嶂峰，因为那里死过一个怨死的岛仙，有幽魂；烟波岛上的人更不敢去摘怜心草，“怜心绽放，孤星必亡”，据说怜心草开时必死一个人，而她什么时候会开是谁也不能预料的事，曾经有好多的人就是在将它捧入手心的那一刹笑然长眠的。而我，落沙，平日里什么都不怕，却偏偏最怕鬼神。于是越想越恐怖，越想越怕，心里特别渴望能够点亮床前的蜡烛，但是却不敢，因为师父的规定是夜间绝不许点灯，剑师的眼睛，应该像猫，能够在夜间拥有与白日同等的识别能力。
　　我在心里呼唤着西风的到来，我知道他会来的。可是那天晚上他却比平时迟到了半个时辰，害得我多害怕了好久，于是心里有了一丝不满。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感觉他在往床前靠近，我一下子直起身子抱紧了他，一边埋怨却又欣喜着：“你来啦西风，你怎么才来啊，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你知道我想到什么了吗？……”黑暗中，我依旧能感觉到西风身上特有的力量，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心跳传递过来的安慰，我渐渐地恢复了安定，放心地靠在他身上，拉着他的手，低低柔柔地问：“西风，今天怎么来迟了？”他什么都没有说，扶着我躲下，然后轻轻躺在了我的身侧，手却始终没有松开我的，然后另一只手一样东西，软软的，有股淡淡的香味儿，我知道了，是香包，广玉兰的。春天的时候我曾经站在广玉兰下对他说过：“西风，这么香的花儿应该用来做个香包的。”而今，已经成真了。西风对我的一切话语都会记在心底。我将香包挂在脖子上，忽然想起自己是个师姐，不能在他面前太丢面子，于是我装做很镇定的样子，说：“西风，你怕吗？不用担心，明天师姐一定会保护你。” 西风还是沉默，过了一会儿忽然低沉地说了句：“师姐，快睡吧。明天，我也会保护你的。”我笑着骂了句：“傻瓜，哪有师姐要师弟保护的？睡吧。”
　　第二天我睡醒时，西风已如往常一般不在身边了。我穿上了自己最漂亮的蓝色外衣，脖子上挂着西风送的青色香包，带着清尘剑，来到了师父的门前。西风早已准备好了一切，干粮，水，必要的武器和工具。西风望了眼我漂亮的衣裳，轻声说了句：“容易弄脏的，师姐。”我笑着给了他一拳。
　　通往云嶂峰的路上，四季星点缀于夹道两旁，还有无数说不出名字的各种花草，纷纷洒洒如同仙子的花篮不慎摔落于这片山峰，从此满山芬芳。可是奇怪的是，西风却能道出每种花的名字与特色，一路上他不停地冲我微笑：“师姐，这个叫‘曼陀’，可以用来治头晕的，这个叫‘睡香’可以催人入眠的，……”
　　渐渐地我瞪着他：“西风，你来过这里？”
　　西风抬起了头，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继续问：“你是不是跟离俗大师来的？”在烟波岛上只有离俗大师一个人敢来云嶂峰，也只有他能够对这些花草的药用如数家珍。
　　西风依旧望着我，眼睛里有着无比的坚韧：“嗯。我经常求离俗大师带我来，他采药时我就跟在后面，听他讲这些花草。”
　　“什么？你真的偷学医术？”我大惊。
　　“嗯，我想给师姐治伤……”
　　我顿时无语了，握着胸前的青色香包，想起了一次次身上的剑痕，都在一夜睡醒后奇迹般的消失，原来都是西风。“师父知道吗？”
　　“不知道，离俗大师没有徒弟。他说过要帮我保密的。”
　　我放心了，因为离俗大师这个人虽然与师父一样平时寡言，但是他的品性，在烟波岛上无人质疑。
　　我们继续向峰巅前行，我忽然想起了好多事，猛的回头：“西风，以后师姐要是不在了，清尘剑给你，记得要我帮我成为天下第一剑师。烟波岛上的这些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你记得，一定要带着我的清尘，走出烟波岛。”
　　西风的眼睛黑白分明，这是我永远也不能比的，因为我的眼睛早已浑浊了。“师姐，你不会有事的。”
　　“是吗？”，我笑了，“不过这次回去以后，我要给你做个‘锁心链’”。
　　西风忽然不好意思起来，加快步伐从走到我前面了。
　　我笑着在后面追过去，“这个臭小子”。
　　锁心链是烟波岛上幻师的能源链，可以将所有的力量都集中于上，从而能够让幻师发挥出惊人的法术。但是锁心链必须成对出现，两条分别系于幻师和剑师手腕上，因为幻师在修行读心术时会遇到很多的心魔，需要通过锁心链将其传于剑师身上，由剑师通过身上的刚力将其压制与分散，分散形成新的法力再经由锁心链传回幻师身上，这样不断的循环往复，幻师的力量才能不断的增强，而且也不会被心魔扰乱。所以岛上的灵异师收徒都是要成对的，而且在他们同时收下一个剑师和幻师时，会亲自将锁心链交由他们。不过一直让我奇怪的是，师父却从没有做过，甚至关于锁心链的种种说法，都是我们从别人那里探听过来的。
　　很快我们就到了峰巅，我和西风都很庆幸，居然没有遇到传说中的幽魂。
　　西风忽然敛着眉望向我：“师姐，问你一个问题？”
　　“嗯？”我打量着周围的地形，漫不经心的问。
　　“你，知道什么叫做庸人自扰吗？”
　　“嗯？”我依旧敷衍着，忽然猛得反应过来，“臭小子！敢笑话师姐了！”我瞪了他一眼，一个拳头就过去了。
　　我们难得的大笑起来。
　　终于看到怜心草了。

　　怜心草

　　云嶂峰的是群居的植物。我一直不能明白这样沾染着怨气的花草怎么能够那样大面积的生长，因为后来多年的血雨生涯一再警醒着我：越是厉害越是狠毒的事物越不能允许同类的共存。而更让我儿时奇异不已的却是怜心草的貌不惊人，在这样一个瑰丽潋滟的岛上，鲜少见到如此平淡无奇的花，它的外形像极了虞美人的幼苗，青青玉立，毛茸剌手，如果不是它顶端那点淡紫的花苞，也许我怎么都不会相信这便是怜心草。即便当时我还幼小，却也是明白越是阴毒的东西外表是越鲜亮的，怜心草算得上是一个例外了。不过它的花色却是这岛上独一无二的紫色，可惜有幸目睹它绽放的人都已经不在了，谁也没有真的见过紫色花苞绽放时的景色.
　　我按师父的要求，用一张油布纸裹住了一株看起来最小的怜心草，然后在它周围撒了三圈“醉里香”，用“清尘”绕着“醉里香”划了三圈，最后猛得连根拔起。西风接过我手里的油布纸，开始默念心术诀，照惯例，我是不能观看它的法术的，于是我转过身欣赏云嶂峰的云景。
　　这里的景色真的很美，有种仙境般的幽谧，满山的花草赏心悦目，醉人情怀，白云就在离你不远处飘荡，飘然彷若踩在天堂，可是我却忽然有种不安全感，特别想回到我的“三叶居”，回到我的广玉兰下和师弟一起练功……对了，师弟，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好？
　　我转身：“西风，好了没？”
　　然而瞬间我的脑袋一阵眩晕，顿时觉得身体被抽空了，血液在一刹那僵停。
　　西风呢？西风呢？西风不见了！而他站的地下，赫然一张松开的油布纸，里面的怜心草早已不知踪影。
　　怜心草，是怜心草开了吗？还是岛仙？是岛仙带走了西风吗？
　　我来不及细想了，大叫起来：“西风，西风，西风你在哪儿？”山巅处我的声音像一粒石子沉大海，连一点涟漪都没有泛起便再也没有痕迹了，我不停地奔走，不停地叫，可是渐渐的，我有点意志模糊，甚至觉得自己的脚步根本就没有迈动，甚至不能肯定那嘶哑孱弱的声音究竟是不是自己的。
　　我开始后悔为什么自己没有早点给西风做一个“锁心链”，这样的话无论他走到哪儿，我都不会找不到，无论他出什么事，我都不会不知道。可惜这个世界哪来的“如果”？“如果”这个词不过是一个自我安慰或者说自我嘲弄罢了，就像人类祖先在极度悲苦的情况下创造出了笑容。
　　我忽然听到了师弟的声音，真真切切的西风的声音。我欣喜若狂。向声音处狂奔而去。然而每当我向一个方向奔去时就会发现声音又从背后响起来了，我发觉自己要崩溃了。我不停地在云嶂峰的山巅上四处奔跑，追逐着那个云音飘渺的声音。最后在涯边，我驻足了。因为这次西风的声音消失了。我环视了整个山巅，仔细地侧耳倾听，可是真的再也听不到了。我甚至能听见呼呼的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难道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我的幻听？西风，真的不见了？心忽然有点凉。我平生第一次在烟波岛上感到了寒冷。我攥着胸前的香包，把脸扬了起来，我怕会有泪水滑落，剑师永远不能哭泣的。可是我却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清尘剑已经让我深深的插入了泥里。
　　“师姐，师姐……”
　　是西风！声音就在我的背后！
　　我猛的转身奔向师弟。
　　可是我却忘了，身后是悬崖。
　　我感到了身体在下沉。还有在耳边呼啸的风声。我甚至能闻到风中的花香。我终于明白自己的身体在下落。也许，我就要陪我的师弟而去了。这样也好，至少我不会再感到寒冷与恐惧。
　　可是我的天下第一剑师？我的梦想？
　　我开始恨怜心草。
　　如果有来生，除尽天下怜心草。

　　清尘剑

　　从云嶂峰回来，我便偷偷地做“锁心链”。
　　据说我在峰顶中了一种花草的香毒，据说中了这样毒的人会遗失一部分记忆，据说是师弟背我下山的，据说中没有人告诉我师弟为什么没有中毒。但是我什么也没问，因为这些所有的“据说”都出自师父之口，我没有理由去怀疑师父的话，更让我保持沉默的原因是西风一直对此事保持缄默。如果西风不说的话，那肯定是我没有必要知道的事了。
　　但是锁心链还没有做完，西风就给我带来一个消息，今年重阳的“夺仙大会”提前至中秋了。我忽然奇怪：十二年了，自从师父来到烟波岛后，夺仙大会也不过就是个仪式罢了，既然是只是个仪式，何以值得为此耽误大家的中秋之节？要知道在烟波岛上，中秋不仅仅是个团圆的日子，更重要的是全岛姑娘们的喜日。烟波岛上要是嫁姑娘的话，是一定要在中秋的。这样的传统我不知道始自哪一代岛仙，不过我很喜欢，银色的清月光，红红的花嫁衣，融融的画屏湖，醉人的女儿醇……
　　难道，难道是烟波岛上又有高人出现？
　　不过大人们的事，不是我们能管的。我和西风还是照旧练功，嬉戏，看着广玉兰一叶叶的凋谢，在它下面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儿。
　　“师姐，你长大了要做什么？”
　　“出岛，去外面的世界，我要做天下第一剑师。”
　　“哦。”
　　“你呢？”
　　“跟着师姐，出岛，去外面的世界，帮助师姐成为天下第一剑师。”
　　“呵，真是个乖师弟……”
　　“可是师姐，你为什么要做第一剑师呢？”
　　我忽然也愣住了，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经常做一个同样的梦，梦见自己成为天下第一剑师了，那种感觉特别好。但是你要让我说出来具体是什么感觉，我也不知道。因为那个梦好朦胧好迷糊，我在里面好像还看见了师父呢。”
　　……
　　接下来的两日我总是睡不着，老是觉得枕下的清尘剑在颤动。我告诉西风，西风说是我多虑了。想想也对，我总是有点神经兮兮的。于是暗自笑了笑。
　　可是中秋的前夜，我再也笑不出来了。因为我发现了清尘剑沾了血迹。记得当时第一反应就是尖叫，然后拿起剑冲向师父的“白叶居”，途中的西风被我的表情吓坏了，连忙跟着，可是当我冲进师父的卧塌时，却忽然无语了。
　　正在打坐的师父头都没回有：“落沙，怎么了？”
　　我定了定神：“师父，清尘，清尘不知道怎么忽然沾了血迹。”
　　我看到了师父的眉头稍一凛，然后轻轻的说：“是吗？时间也差不多了。十二年了。”然后他转头看着我说，那种眼神是我从没有见过的温柔：“落沙，对于清尘剑的血迹，你永远不必要害怕。”然后他将目光转向我身后的西风：“西风，你师姐不用怕的东西，你也永远不要怕。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无所畏惧的人才能成功。”我和西风点头。师父闭了双眼：“好了，出去吧。我想休息会儿了。”
　　我和西风缓步走出了白叶居。不知道为什么，我再次望向清尘的血迹时，忽然笑了起来，冷冽的剑锋折射出我笑容的一丝诡异，而我自己竟然也被吓了一跳。现在回忆起来，也许我的骨子里就流淌着一股嗜血的血液吧。
　　“西风，我想我们的所学，似乎快要有所用了。”
　　“师姐……”西风有点惊异于我的话，“你想做什么？”
　　“没什么。看来清尘的嗜好有点怪啊呵呵。”
　　西风有点被吓住了，停住了脚步，呆呆的看着我。而我依然盯着清尘上的那丝干涸的血迹，自顾地笑着。

　　夺仙会

　　夺仙大会很快就来到了。清尘的血迹早已被我擦干。
　　夺仙大会的场地就在画屏湖西侧，据说就是我被拣到的地方，和我们的三叶居隔湖相望。四季星依旧灿烂，还有在深秋才会生长的月半香，也已经悄然开放，风一吹过，送来阵阵幽香。没有战鼓，没有战旗，更没有擂台，这样的比武会似乎是我此生中见过的最温和的。岛上的各路师父今天都同时现身了，大家坐在长藤椅上，品着细茶，相互寒暄着。难得有一日师父不太苛刻，各家弟子聚成一堆，男孩子们聊着剑术，女孩子们聊着心诀，我和西风夹在中间，各自笑着。因为我是女孩子里唯一学攻身术的人，自然倍受她们的关注与好奇，大家都围上来问这问那。但是西风在男生堆里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大家都有点排斥他，这一方面和他本身不擅言语有关，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对我的过分保护激起了那些男孩子们的不满。可是他依旧笑着，我知道，因为他怕我担心。
　　这是我第四次参加大会，第一次的大会我才三岁，什么都不知道，第二次我六岁时也是懵懂的，第三次我九岁，已经可以跟在师父身后面色凝重的看他宣读岛内事务了，但是这次，远没有前几次那么简单了。因为我和西风刚踏足场地，就发现虽然表面上祥和快乐，可大家看我们的眼神绝对有点怪，到底怪在哪儿呢？可惜当时我不明白。那样子的表情分明就隐藏着一丝仇恨与一丝怜悯。那是我在烟波岛上第一次看到这种非善类的表情，许多年来，我都以为烟波岛是个人间天堂，一切的罪恶都只属于大人们讲的外面的世界。可惜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就在不经意间已经潜入了我心目中的天堂。虽然他们掩饰地特别好，可是谁又能真的掩饰住一切呢？真相永远是有迹可寻的。
　　我给西风做了个手势，告诉他小心点。随后师父来了。
　　环视四周，师父简单的说了句：“开始吧。”往年这个时候，各路师父会说：“不用不用，大家还是静下来好好听枝然岛仙讲讲岛内事务吧。”也就是说，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什么斗志来和师父比拼了。可是这次，大家却忽然精神大振，仿佛刚才闲聊谈天恬淡适然的不是他们。鹤岗师父第一个跳了出来。由于没有擂台，他握着剑站到了空旷的草地上。
　　他是这里最勇猛的剑师，我们练剑时，我吃了他徒弟三石不少的亏。不过我一向不讨厌他，甚至有点喜欢他，因为他那耿直的个性与爽朗的话语。但是这一日，这一刻，看着漫地四季星上的他，忽然觉得很讨厌，清尘就在我腰际轻颤着，后来我知道这种感情叫做仇恨：因为他要抢我最敬重的师父的岛仙之位，倒不是我多看重这个位子，而是我亲人的东西，我就一定要誓死守护。
　　师父在众人瞩目下缓缓地走到了鹤岗的身边，他对着鹤岗师父轻然一笑：“老鹤，还记得十二年前我初到烟波岛时是谁给我带的路是谁帮我建的房子吗？”我一惊，原来我最心爱的三叶居居然是鹤岗帮忙建造的，不由又有点茫然与徬徨：师父啊，这世上的好人与坏人，究竟该如何划分啊？鹤岗却是不语，继而用一种不屑的眼神望向师父：“枝然，这里已经不再是你的世界了，你必须要为你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拔剑吧。”
　　而最令人吃惊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师父又是一笑，最终又是一叹：“世间一切，因果循环。我是该付出点代价了。”：
　　“善哉，一切恶果，由因而起，师主亦不必介怀。”是离俗大师！我有点心安的感觉了，只要他在，相信师父不会被人欺负的。其实我一直不想承认的就是这一点：虽然我知道师父很厉害，但是很担心众人以多敌寡他老人家会吃不消，而我和西风对付小弟子们还行，对付大师父，还是远远不够的。
　　离俗大师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离俗不是说了不管世事了吗？这次出来添什么乱啊。
　　师父对着离俗也是一笑，师父今天好像笑的特别多，话也少见的多，而平时，他总是淡淡的表情。无声无语。
　　然后师父侧过身对着离俗耳语了几句，然后继续笑着，离俗有点面色凝重，随即冲着师父点了下头。然后师父把我和西风叫到身边，那次我总觉得怪怪的，我在走过去的时候甚至能感到心脏的跳动早已不正常，甚至觉得眼睛是湿的，甚至觉得脚下的四季星正在一棵棵的枯萎与凋零，我不由得抓住了身边西风的手，然后我看到了西风晶亮的眸子，心稍安了一点。
　　“落沙，照顾师弟，永远不要让清尘剑从手中落下。”师父第一次用手摸了下我的脸，师父的手有点粗糙，那是剑茧，却很温暖，带着点广玉兰的温和感与馨香感，不知道怎么，我流泪了。我转过了头，不想让师父看见。然而我知道，艳阳下我眼中的闪光物，足以折射到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视线。
　　“西风，要听师姐的话。”然后他忽然凑着西风的耳朵也轻语了什么，然后西风忽然一愣，接着还是点了点头，却怪怪的看了我一眼。
　　接下来就是师父的死了。
　　师父是用自己的剑自杀的，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甚至我们都没看清他是如何出剑的。总之，我和西风，再也没有师父了。
　　师父倒下后，大会就散了，因为离俗大师坚持今天不宜动武。
　　尸体是离俗大师帮着我和西风埋葬的。我本是个十分怕鬼的人，然而这一次，我坚持把师父葬在了广玉兰下。西风也赞成。西风没有流泪，我却哭个不停，我第一次感到男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广玉兰下，西风把我轻轻地拥入怀中。我伏在他的胸前，大声地哭了起来。正因为这样，我没有看见西风脸上的泪滴，其实，男人和女人终究还是一样的。
　　多少年后，我的梦里还经常出现师父的那双手，温柔的滑过我面颊。然而，又能如何呢？如果你最亲爱最亲爱的人离开了你，除了哭泣，又还能做什么呢？

　　广玉兰

　　此后我和西风便跟随着离俗大师学医。大师没有要求我们叫他师父，他也知道我们不愿，他用一个出家人特有的爱，关照我们的一切，并包容我们的一切。
　　“锁心琏”做好的那个晚上，我去西风的青叶居里叫他出来。自从师父去世后，我再也不要西风陪我睡觉了。也就是从那一刻我意识到了自己需要真正的成长，而不是在师父与西风的保护下伪装的坚强。西风对此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给我的床上多加了床被子，烟波岛的夜晚似乎真的有些凉了。我疑心，也许这里也会有冬天的。
　　师父去世后我开始经常性的做恶梦，有时候熟睡时常惊醒，总觉得有人站在我的身侧盯着我，可是又不敢说话，甚至不敢睁眼，只能把头不停地往被子里缩。而最后往往也能够伴着恐惧入眠。渐渐的，我甚至也能适应这种情形了。而我却不知道，是西风在我的茶里放了“沉心散”。我也不知道，西风早已习惯于在我门外守护了。我在黑暗中锻炼了隐忍，而西风在黑暗中锻炼了深沉。
　　我和西风一同站到广玉兰下，那时师父坟墓上的土还是新的，我俯身轻轻抚着泥土，可以感觉到它的潮湿与温暖。可是这次我没有哭。
　　直起了身子，我将“锁心琏”中的一条系在西风的左腕上。琏是着色是红的，最初我做的时候给西风的是青色，自己的是蓝色，可是师父的忽然离开让我改掉了主意，我知道我不能再失去一个亲人了，所以我用了能辟邪也能带来好运的红色，我自己的也是红色，因为我同样不愿看到西风失去我。我甚至取用了“千年恋”的花汁来为我们的“锁心琏”上色，希望我和西风永远能够平安无事。琏的质料是广玉兰的藤，带着古树沉淀多年的香。
　　“我已经在你的锁心琏里掺了我的血了。师父不在了，可是你不许偷懒，我会不定期抽查你的法术的。”我一边给西风调整琏的宽度，一边在他耳边絮叨，“我十六岁生日那天，要看见你能够用‘身外化身’。”
　　西风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止住了。我知道，他奇怪为什么我不让自己的琏子掺他的血。如果一方将血掺入了另一方的琏子，就能够感知到对方的安危。我也不知道自己当年为什么这么做，也许我只是想着，当他出什么事的话，我这个作师姐的一定要在身边，而我出什么事的话，即使再需要，最好也不要连累他。
　　这个世上只有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了。
　　我吸了吸鼻子。
　　“西风，跪下。”
　　西风跪下。我也跪下了。
　　我们就这样，双跪在师父的坟前。好久没有人说话。
　　“西风，师父是这个岛上的人逼死的。但是肯定还是有别的原因和内幕。师父那么厉害的一个人，没有理由会怕他们的。他为什么要那样？既然他老人家宁愿离开也不愿告诉我们原因，想必有他的难处。但是你我作为弟子，不能不替师父报这个仇。这个岛上的每个人对我俩都有养育与关爱之恩，我们当然不能以怨报德。可是师父也不能白死。十六岁生日过后，我就要离开了。师姐要给作天下第一剑师，然后风光的回来，让所有的人尊我为岛仙，给师父扬眉吐气。”
　　“我和师姐一起走。”
　　“不行！你留下，给师父守墓，等着师姐回来。”
　　“师姐，我可以帮你的……”
　　“不行！你忘了师父临终前都说过什么了？”
　　“听师姐的话。”
　　“知道就好。给师父磕个头吧。”
　　我却没有注意身侧西风那黑白分明的双眼正直视着我的脸颊，眼神里有着出神的镇定与从容，还有着几分再也不属于孩童的成熟与沧桑。可是，奇怪的是，他的眼睛依旧黑白分明。也许从开始，我就比他少了些东西
　　尽管烟波岛上的秋天之后便是春天，可是秋与春交接的那一短期，还是会有花叶凋零的。一如人生，总无常春。
　　广玉兰已经开始落叶翩跹了，我们就那样在师父坟前跪着，一任花瓣与花叶撒在肩上，馨香在空气中弥漫，仿若师父的双手再次触摸我的脸颊，而闻出来的却是西风的味道。

　　初嗜血

　　今天是我十六岁的生日。
　　离俗大师和西风去山上采初春的第一季红果给我做生日宴。我在三叶居里穿梭着准备着饭菜，像个幸福的小妇人。四年过去了，我似乎没有改变什么，依然爱穿蓝色的衣服，依然佩戴广玉兰的香包。只是我再也不能直视西风了，因为他已经比我高出了好多。我喜欢站在高处和他说话，这样至少让我能够找回自己作为师姐的一点尊严。
　　现在烟波岛的岛仙是鹤岗，自师父去世后他就是岛仙，去年他力挫群雄，依旧位尊第一。我并没有怒视或敌视他，至少在面子上是如此，有时候我经过他的身侧都能感觉到体内的暗潮汹涌，腰间“清尘剑”的颤动与挣扎，但是我什么也没做，反而冲着他行个上礼，微微笑着祝福：“鹤岗仙翁万福。”他第一次听到我的话时很吃惊，但是瞬间恢复，坦然地接受了我的祝福，并蜻蜓点水般地施以颔首。师父的去世对我和西风在岛内的地位没什么影响，这一方面是得益于离俗大师的照顾，另一方面也是我们二人在岛上的软硬兼施，我们已经是这里弟子中最厉害的剑师和幻师了。每次试剑时看着鹤岗弟子三石在我的剑下躲避与逃窜，我都能听见自己灵魂深处的狂笑。
　　不过提起三石，我不由皱起了眉头。这两年他不知中了什么邪了，经常在练剑时发傻得看着我，他以为自己的行为别人不知道，殊不知我已经让他瞧得浑身不自在了。也许是厌乌及屋吧，以前并不是很讨厌他的，可是现在却是连看他一眼也觉得不屑。
　　大师和西风回来时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我把他们带回的红果洗了洗，砧碎成汁，加入“百日酿”，这是烟波岛的生日宴酒。我们三个坐定以后，开始说笑着开饭。原本雀跃的心里忽然有了点感伤：明天就要离开这个地方了。不知道多久才能回得来……
　　西风今天却分外开怀，不停地说吃完饭他要给我露一手“身外化身”。我心里偷笑他，他以为我不知道他的读心术已经练到第九层了，“身外化身”他是一个月前就已经娴熟了，不过却一直装作不会，今天我生日想拿过来逗我开心罢了。
　　离俗大师本来就很好少说话，只是一边吃着斋菜，一边笑着看我和西风说笑。我知道他们两个都不想提我明天就要走的事，西风是因为不舍，大师却是因为不忍。在他的眼里，我就像他的女儿，怎能禁得住外面的雪雨风霜？
　　“今天好热闹啊。”
　　鹤岗的声音。
　　我和西风顿时敏感地站了起来。
　　鹤岗已经站到了师父的“白叶居”内，我心内一阵恶心，这是师父曾经住过的地方，怎能让他驻足？然而在脸上绽放的依然是笑意：“仙翁今日踏足，不知有何贵干？如若尚未用膳，不妨坐下共饮？”
　　“呵，不用啦。世侄女果然乖巧懂事，难怪三石独独钟情于你。哈哈。今天得闻落沙你十六岁生日，好事成双，我特代表大弟子三石提亲，望成好事。”鹤岗连坐都未坐便拍了拍手，“进来”。
　　他的众多弟子一一进屋，分成两列，手里托着各种礼品。我有点吃惊，却更觉得悲哀：烟波岛不知何时已经变了好多，以前提亲哪有这样的排场这样的奢侈这样的无聊。而最让我吃惊的是三石。他站在两列人的前方，穿着一身新衣裳，有点手足无措，偶而偷偷的瞄一眼我，却一下子又收回了眼神。和试剑时野气张狂的样子判若两人。
　　“大师，自从家师去世以后一直是您悉心照料落沙。这么重要的事情，还是请您为我做主吧。”我说着给了大师一个眼神，却瞥见西风的手正在颤抖。
　　“鹤岗，落沙还小，我还想让他多陪我这老儿几年呢。这件事情，就先缓下再说如何？”离俗大师也站起了身子。
　　“既然大师如此说，我也不好为难。那就缓些日子再说。不过既然来了，有份小礼就当是赠给贤侄女的生日贺礼好了，还请笑纳。”
　　他的左手方向的第一个弟子呈上了手中的礼品。
　　“大师，落沙侄女还小，这礼品不妨由你代为查看收藏？”
　　我忽然觉得有点气氛有点怪异，有种怪怪的熟悉的味道，让我心慌。
　　大师走了过去：“好。那老纳我就代落沙领这份好意了。”
　　大师的手开始揭那礼盘上的红礼布，一点点一点点地揭开，那种熟悉的气味更加浓了，那种心慌的感觉更加真实了。我忽然大叫：“不要揭！大师，不要揭！”
　　可是已经晚了。
　　我看着大师在我眼前倒下了，七窍流血。
　　红礼布飘落在地上，而礼盘上赫然躺着的是一株“怜心草”，已经绽放的怜心草。我终于知道，那样不起眼的怜心草，绽放出来的花朵居然是如此美丽，紫色的花瓣，居然还闪烁着初晨采撷时的露珠，阳光折射进来，有着动人心魄的光彩，却又有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我想起了那个传说：怜心绽放，孤星必亡。
　　那么说，这次的孤星是离俗大师了？可是，为什么？又凭什么？大师这么多年在岛上一向与人无争与人无仇，帮助那么多人治好了伤痛病重，为何怜心草要选择他呢？
　　“鹤岗！！！”这是我第一次当面如此不敬地直呼他的名字。我感到体内的血液在翻滚，清尘剑已然长握在手，直指咽喉。
　　“呵呵，小姑娘，你敢和我动手？你师父当年都不敢，你又凭什么？”鹤岗的面目忽然是如此狰狞。
　　西风此时已经站到了我的身后。我感到了左手锁心琏的震颤。
　　我扬起眉，冷着眼睛看着鹤岗，冷笑：“提亲？”，我的眼睛扫过三石，他似乎也对自己师父的阴谋毫不知情，瞪着眼睛看着我和他师父之间的剑拔弩张，我轻蔑地冲着他扫了下眼脚，“哈哈！既然是提亲，怎么好让仙翁您白跑一趟呢，世侄女不才，也想回送几件礼品，还请笑纳！”
　　合西风二人之力我仍没有把握能胜鹤岗，何况他还有那么多弟子在场，但是我却不紧张，今天清尘既出，绝不白刃而回！
　　先发制人。
　　我一剑开山，直刺他的右眼，鹤岗没有料到一个女孩子竟然如此狠毒，一愣，随即躲闪，却已不及，我反向一挑，削了他一丝头发。
　　“第一件贺礼！”
　　鹤岗已经清醒过来。长剑出鞘，迎然而上。我顿时感到压力了，连连败退。忽然鹤岗一剑“四季迎月”直逼我的前额，我回身一避，胸前的香包被挑断，广玉兰的香味弥漫了整个白叶居，师父的面目历然眼前。
　　“西风，护剑！”
　　西风此时已经将鹤岗的众弟子设在结界之外。显然鹤岗今天太自信了，带来的弟子都是新入门的，而唯一厉害的三石又像中了邪似的，对西风的结界根本没有反应。
　　西风静坐一旁，起练“幻化魔音”，我可以感到锁心琏上传来的阵阵力量，就是这股力量可以帮助我抵制西风的魔音，而鹤岗就没那么简单了。他不仅要对付我，还得调用功力抵制西风。西风的幻力已经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更何况鹤岗。我回身下刺，鹤岗左向躲避，我连忙跃起跟进，一招“星海在夜”，剑光闪闪直刺他的前胸，我感到了清尘的活力，他终于第一次，在我手上饮血了。
　　“第二件贺礼！”
　　鹤岗捂住前胸，跳后数步：“好，小丫头，够狠！”长剑一挑，再攻上来。这次他的凌厉与凶残一展无余。我是真的吃不消了，连连落败数剑，我的呼吸急促已经让西风察觉到了什么。他一跃而起，挡在我的面前。而就在这一刹，另一个身影也冲到了我的面前，居然是三石。

　　绝音尘

　　三石和西风将我护在了身后。
　　“三石，你在做什么？快过来！”鹤岗有点愠怒。
　　“师父，放了她吧。她根本不是我们的障碍。”第一次听见三石说话这么低声下气，他以前一直都是趾高气扬的，哪怕是试剑时败于我的手下，也未曾示弱过。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鹤岗一脸的阴险，“你让开。”
　　三石没有动。西风却把他推开了。
　　“我的师姐，我自己有能力保护。”
　　我不由得着急，他的法术根本不能和鹤岗硬碰的。
　　“西风，站到我后面去。”
　　“师姐……”
　　“你师姐我还没有弱到让你为我强出头的地步。”
　　我竖起清尘，明晃晃的剑光直射我的双眼。我曲指轻弹，清晰可闻清尘震颤的清脆声响。
　　今天是在劫难逃了。
　　然而我却不相信我们师姐弟会如此不幸。
　　“好，小丫头，有胆识。”鹤岗的长剑已然也兴奋起来。
　　剑光再影。
　　“不好啦，仙翁！有人袭岛。”忽然三叶居外传来了阵阵喧闹。鹤岗脸色一凛，来不及理我，挥手破了西风的结界，对着众弟子挥手：“快，回去！”
　　三石离开时忽然回首看了我一眼：“落沙，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会是这样的。真的。”
　　我没有看他。奔至大师身边。大师，已经气绝身亡了，他的七窍，均有血迹渗出。
　　这已经是我失去的第二个亲人了。两个，都走得如此凄凉。
　　“西风，拿清水。我要给大师擦脸。”
　　三石一声叹息，追寻鹤岗而去。我心里愤懑：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
　　画屏湖畔的那一侧已经刀光剑影，血色冲天。到处都是蓝色与青色的身影，在一处处剑起刀落时，看到了烟波岛上民众的血在流淌。我和西风将大师埋在了师父的身侧。广玉兰下，泪水再次浸湿双眼。也许今天大师的离世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他不用看到太多的不幸，免去了众多苦难。
　　“西风，我们得趁混乱逃出去。岛上不能呆了，你看今天的样子，鹤岗分明是要除了你我。”
　　“师姐，我听你的。”
　　这时我们听到了厮杀的声音。入侵者显然已经到了三叶居附近。到处可见青蓝的身影。我听到了孩童的哭声，还有母亲的哭声…… 不知何时，整个岛上已经是一片血色与狼籍，烟火四处而起，他们已经开始焚岛了。我和西风渐渐不忍：这毕竟是生我们养我们的烟波岛啊，这里有最灿烂的四季星，这里有最香馥的广玉兰，这里有最难忘的恩师，这里有最温情的离俗大师……现在倒下的这一具具尸体，有的曾经在我们饿时送过米粥，有的在我们冷时送过被褥，有的在我们伤心时给过安慰，有的在我们孤单时给过陪伴……这里有我们十六年来的一切足迹，无论如何都不应毁在一批不知有何不良居心的入侵者手上。
　　“师姐，你先走，我留下。”西风的眼睛已经模糊了，因为三叶居已经被火给烧着了。
　　“那就都留下吧。”我再也承受不住了。三叶居上空的火光，像一把弯刀，插入了我的心尖深处，仿佛烧的不是房子，而是我的生命。
　　我和西风投入到了激战中。对方很强，青色衣服的是剑术高手，而蓝色衣服的显然是幻术高手。但强的不是他们的功力，而是他们的招式，这样的招式是我在岛上从未见过的，也许这就是师父们所说的外面的世界才有的吧。
　　岛上的剑师与幻师已经尽数出动。双方斗得难分难舍。烟波岛上早已血流成河了。眼看着我们的人越战越乏，而对方却是越战越勇，我尽力向不远处的鹤岗靠过去：“鹤岗，我们两家的仇怨以后再说。今天的局势你也看到了，只能用怜心草了。我知道你有办法可以让怜心草开放的，就像刚才对付大师一样。”
　　“臭丫头，你以为我有怜心草我不会用吗？我只有那一株。”
　　我不屑又无奈地转过了头，再次陷入敌人的围攻中。
　　正在这时，空中响起了一阵尖而犀利的长鸣，所有打斗的入侵者忽然瞬间消失。整个烟波岛的人都惊呆了，这样的惊呆绝不是因为对方炉火纯青的“遁隐术”，而是因为那声鸣叫，我们从没有听过这种声音，脆脆的，亮亮的，像春天第一缕来到岛上的轻风，直接吹进了人们的心，虽然在这样一个场景中听到，会有着莫名的怪异。后来我才知道，这是鸟叫声，烟波岛上什么都有，却从没有鸟的踪迹，更没有想到多少年来它的第一次出现，便为这个岛带来了终结。
　　因为伴随着鸟叫声来到的——还有无数株从天而降的怜心草，每一株都盛开着夺目的紫色，迷人眩晕，仿佛是天宫的百花仙子不小心打翻了小花篮，撒下漫天的花瓣，来炫耀这烟波岛上唯一的紫色。可惜当它们触落到地面时，便如血咒被应验一样，烟波岛众弟子纷纷倒下了，七窍流血，一如离俗大师，紫色的花瓣依旧美丽，却美的妖异，美的邪气，美的狰狞。
　　西风拼命的向我奔来，我惊呆了，用尽全身的力气攥住锁心链：“西风，不要过来，快走！快逃！”
　　第一次，西风对我的话置若罔闻，我不生气，却止不住地心慌，两只眼睛瞪着他，生怕一个瞬间，就再也看不到我的师弟了。手上死死的攥紧了锁心琏，我能感应到西风的心跳是多么的快速。
　　西风终于冲到了我的身边，一把将我抱进怀中。
　　“师姐，你不要抬头，也不要睁眼。”
　　“你要做什么？”
　　“有我在，师姐不要怕怜心草。”西风说着在我的后颈画了一个符，我能感到那是他的血。西风的一切，我都能闻出味道。
　　“师姐，不要抬头，也不要睁眼。”
　　“嗯。”我紧紧的把脸缩进西风的胸前，听到他的心跳，我就像儿时在夜的黑暗里一样，感受到了安心。即使死了，在一起，就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边好像再也没有动静了，一切静悄悄的。
　　我偷偷地睁开眼睛，却看到了我们已经被团团围住。
　　他们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我和西风。我抬起了头，迎上他们的目光，恬然地面对这些入侵者，仿佛我们的烟波岛没有被烧，仿佛我们的四季星还会重开，仿佛我们的三叶居仍然健在，仿佛我们的画屏湖依旧湛蓝……他们显然也被我们的安然所吓到，一时竟也没有反映，只是盯着我们。我握紧了西风的手。我们就这样和对方僵持着。
　　鸟叫声再次传来，这次却是清晰无比。
　　接着我看见了怜心，跟在她身后的是鹤岗和他的弟子。我终于知道了，没有入侵者，只有出卖者。原来叛徒并不是外面的世界专有的。三石一直低着头，我从骨子里对他冷笑了。
　　怜心是我见到的第一个“蓝心月门”的人。她很美，像四季星一样璀璨的美，也没有像后来我见到的那些蓝心门内人那样戴着面纱，甚至她的脸上还挂着嫣然的浅笑。
　　凭直觉，这个人就是最大的幕后主使了。
　　“为什么？”我亮着眼睛问。
　　怜心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美丽的眼睛亮亮地一弯，带着月牙般的笑意，轻语：“为什么？呵呵。没有什么原因，你们早就不应该存在了。”
　　她轻轻地靠向我，忽然又转头：“鹤岗，这个小丫头，我来动手好了。”
　　西风猛地将我扯到了身后。
　　怜心的笑容不由一凛，像冰一刹那凝结。
　　“你愿意替她死？”
　　“嗯。”西风的双眼依旧黑白分明。
　　“为什么？”
　　“她是我师姐。”
　　“那好。我也喜欢成全别人。”怜心的笑容展开到最美，像极了怜心草的绽放。
　　锁心琏瞬间紧缩。我的手臂好疼。我的心更疼。
　　我看着西风在我眼前倒下。
　　我冲过去，大声地叫着他的名字，用力地拍打他的脸：“西风，西风，你不能死啊……”
　　然而西风却没有给我一句话，他只是静静地躺着，细细的面颊，长长的睫毛，像熟睡了一样。我轻轻的托着他，感受到了暖暖的粘粘的液体渗入我的指间，我止不住地流泪了。多么想西风还能直起身子温柔地轻语：“师姐别哭，伤身”，多么想西风还能牵着我的手带我绕过整个画屏湖，多么想西风还能红着脸再次给我系上一个小香包……
　　“傻丫头，他没死。我要是想他死，四年前他就应该死了。”
　　四年前？云嶂峰？怜心草？
　　“是你？”我终天想起了那天的失足坠崖，可是仍然想不起坠崖后的经历。
　　“四年前我就放了你们一次，这一次却不能再放你们了。我至少得对人家鹤岗师父负责是不是？不能让人家白白牺牲整个岛上的人”，怜心像个仙女一个，柔柔的轻语，仿佛在讲述一个美丽的传说，“你的师弟并没有死，我只不过是给他封了血印罢了，至于他身上的血是刚才的打斗所至。现在你们两个只能活一个。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如何证明我死了后，他能活过来？”
　　“好精明的小丫头。不过可惜了，我无法证明。”
　　“好，我信你。”我亮出了清尘剑，一剑直刺咽喉。
　　后来我就没有知觉了。
　　我失去知觉前没有看到西风醒来，眼前重叠的是怜心的妖媚，鹤岗的奸笑，还有三石的惊然与无措……
　　我只是死死握住了锁心琏。心中一个声音在不停地反复：下辈子记得要做第一剑师，只有最强者，才最安全，才能保护身边在意的人。
　　下辈子，还要有西风……我们一起在画屏湖畔看四季星开放，闻广玉兰馨香……
　　记得画屏湖畔，西风，你我初相识，四季如星花动影，携手交于心。
　　惆怅晓莺殘月，相别，从此绝音尘，他年俱是异乡人，相见知何期？

　　二卷首语

　　小时候，我会一整天躺在三叶居门前的草地上，仰望天上的云，飘来荡去，想象着有天随着白云飘到外面的世界，看一看，瞧一瞧，多么惬意。如今，真的来到外面的世界了，却并不惬意，夜梦里，都心念着过去。

　　水竹轩

　　柳眉镇是江南的一个重镇，这里自古盛产美女，尤为甚奇的是该地美女均是柳眉生面，眸目含秋，水乡女儿家的柔媚与清纯天然结合，分外可人。这一点是我永不能及的，因为我双目上的是两道英眉，虽然不若男子的剑眉一般粗黑浓密，比起一般女子，却总是过于英挺，更何况在这样一个柳眉之乡，益发显得特别突出。好在，“”内我只是一个打手，不至于因我长相的另类而损了轩内姑娘们的名声。
　　“水竹轩”是白蘋洲畔最漂亮的歌坊，临水而建，修竹倚门，风吹影动，水竹生姿，姑娘们的房间一字排开，共分两层，二层住处，一层迎客。靠岸的后门通常是不开的，来客们需得乘船从洲上前来，才能寻至轩门。小船泊时就系在竹旁，风吹过，竹扫船身，清新的“嗦嗦”声仿佛姑娘们的侬语呢喃，惹得人心里直痒痒。晚上是各歌坊的黄金时刻，但是在我看来，最美的却是另一幕：每日清晨二层各屋阁窗半开，琴筝萧笛、琵琶七弦……“清音姑娘”们练习的声音轻传于白蘋洲上，仙乐飘飘，如风如露，如花如月，可谓人间至美，如若再加上“清声姑娘”的出声相和，玉盘落珠，云音袅绕，实乃是世间绝唱……若撑船而至洲心，远远还能看见一层居中的“燕舞厅”内“清影姑娘”的纤指轻拂，霓裳曼舞，罗衫飞扬……
　　试问：此情此景，若是你，能不心动吗？能不喜欢吗？能不常来吗？
　　所以，我从不敌视来这里的男人，因为爱美是人的本性，对美的欣赏本身就是对生命的一种尊重。水竹轩内的姑娘也许谈不上高雅端庄，但是绝对一个个至情至性，也许不知女诫女书，但是绝对一个个天然可人，也许会不顾授受不亲，但却一个个洁身自好。男人到这儿来不过是听歌赏舞，也许有点小动作，小暧昧，算得上风花雪月，却谈不上寻花问柳。世间悲苦，沧桑良多，姑娘们需要生存，男人们需要休息，水竹轩便是一个各取所需的好去处罢了。所以奉劝天下的妻子们，有的时候对于男人的偶尔出轨，就睁只眼闭只眼吧。
　　我住在轩的二层最东房，紧临的房间，是另一个打手的住处，我负责白昼，他负责夜间，如有临时或紧急情况，二人同时出动。他叫斜晖，我来时，他已经在这里做了两年了。他不仅是我的拍档，也是我的恩人。那时轩内只有他一个打手，凌晨他开轩时发现了我，趴在一块木板上，浑身肿胀，手中却紧握着一把沉沉的剑。他将我从水里捞了出来，悉心照顾了半个月，总算把我从鬼门关中拽了回来。因此他经常取笑我是“海里漂过来的小妹啊”、“我捡回来的小妹啊”“剑比身沉的小妹啊”……我从不对他生气，不仅因为他救过我，还因为他说这些话时的笑容，像阳光一样让我感到舒服。西风是很少笑的。西风……西风……好像是上辈子的名字了；烟波岛、三叶居、广玉兰、师父、离俗大师、鹤岗、怜心草……都已经仿若上辈子的事情了。手腕的锁心琏，早已探寻不到西风的消息了，可是我依然戴着它，经常摸着它，心里会温暖。西风，师姐没死，可是，师姐活着又能做些什么呢？外面的世界啊，远不像我们想的那么简单……
　　“你叫什么名字？”斜晖看着初睁开眼的我，笑着问，牙齿白白的。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已经到了嘴边的“落沙”二字让我想到了泪水与血腥。
　　“怎么了？不会告诉我，你失忆了吧？”斜晖依然是笑盈盈的。
　　失忆？如果真的能失忆也许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其实，有好多好多的话，压在心头，但这千言万语，却无一能对你说。
　　我看着这个叫做斜晖的男子，舔了舔嘴唇，轻轻道：“没有失忆，你叫我千言好了。”西风曾经打趣：“师姐，你每日里都有这千言万语要说，索性就改名叫千言吧，好叫大家都知道你那么多话。”如今，这名字，倒真可一用了。
　　“千言万语的千言？不会吧，你叫这个名字？”
　　我不耐地点了点头：“嗯。”
　　“你知道烟波岛吗？这里离那儿有多远？”
　　“不知道，没听过，大概很远吧，不然我怎么会没听过呢？” 斜晖眼角轻轻颤了一下，笑意更深，“你从那儿来？还是要往那儿去？不管是哪样，能吸引这么漂亮的小姑娘的地方，肯定是个美丽的地方啦。如此说来，我还真的想它离这儿近些呢。”
　　我第一次被逗笑了，漂亮？呵呵，这么大了，第一次听到这样一个词被用在自己身上。
　　后来，我便跟随斜晖作了水竹轩的打手。他始终不知道我的来历，就像我不知道他的一样。在这方面，多语的他却从没相问过什么，我伤彻底好的那天他只是笑着拍了拍我：“小妹，没有地方去了吧？跟我在这里看家护院怎么样？至少不会让你的银剑锈掉啊呵呵。”看见了我的犹豫，他又补了句：“而且这里人多口杂，不管打听什么消息都是再方便不过啦。”这句话说到了我的心坎里，于是我便成了白蘋洲上唯一的一个女打手。不过那天我很慎重的提醒他：“不要叫我小妹，我没有哥哥。”他听到这句话，大笑了半天，气都喘不过来了，脸通红通红，最后终于能够说句话了：“小妹，小妹这两个字不是指妹妹，在我们家乡，我可以把任何一个比我小的姑娘叫小妹的啦。当然，你要是梦想我做你哥哥的话，我就吃点亏好了，反正都做你恩人了，再多做一个哥哥也无所谓啦……”我当时都要晕掉了，真是个啰嗦的男人，我只问了一句，他回答了一个时辰。
　　熟悉了以后才知道，斜晖是个很厉害的角色，总之我在水竹轩期间很少出什么问题，基本上没人敢来闹事，据说这是因为斜晖初来轩时曾经有过一场大战，从此名震白蘋洲，再也没人敢动水竹轩了。不过这场大战的具体情形却是十个人有十个说法，版本不一，很难让我信服。我也问过他本人，他却是狂笑不已：“血战是吧？嘿嘿，你问哪一次？哎，我的光辉岁月太灿烂了，实在是不知从哪一场战役给你讲起啊，要是说起来，每一次都是打得昏天暗地、惊神泣鬼啊……”真不知道这样一个聒噪多舌的男人，为什么轩内会有那么多的姑娘喜欢他。要说功夫嘛，我没见识过，不知道，不过我偷试过他的内力，没什么感觉；要说相貌吧，的确长得不错，可是经常大笑，把本来面目的酷酷造型破坏无余，平时又爱唠叨，爱睡觉，贪吃，耍酷……总之毛病多得很啦，哎，轩里的姑娘真没眼光。
　　不过说起来，如果是我的话想必也会喜欢他的，他在姑娘们面前不仅帅气可人，笑气盈人，温柔疼人，而且话语也是少得很，不像在我面前，好像八百年没说过话似的。如此说来，姑娘们喜欢他也是人之常情，唯一遗憾的也就是姑娘们不能透过他迷人的外表看穿他烦人的本质罢了。只是可怜了我。
　　这个懒鬼，每天不到三更天就翻至我的房前大敲：“小妹小妹，天亮啦，到你啦，该我休息啦。”每次我出来总是繁星满天的，气得我直想骂人。更烦的是，每天不到繁星满天，他也从不承认白昼结束了。总之我每天要比他多干好三四个时辰，他把欺负我得到的时间全拿来去睡觉了。我咬牙切齿也没办法，谁让人家是恩人是前辈呢。不过有时他也会从集市上带回几盒胭脂水粉，在我眼前晃呀晃，谄媚的语气讨好不已。
　　“小妹，这些可都是最贵的啊，‘沁兰斋’的啊，花了我半个月的月钱呢。”
　　“拿开，我不用这些你又不是不知道。”经常这样，能感动人才怪。不知道又是从哪个姑娘处捡来的破烂啊，唉。
　　“哎，不要这样啊。小妹，这可是我辛辛苦苦为你挑的啊。唉，这年头，关心人怎么这么难啊，没人领情啊……”他又开始耍宝了。
　　“喂，你再这样，我就叫姑娘们来看了啊。我叫莺语了啊。”他在姑娘们面前最注重形象了，尤其是莺语，见了她，他的浑身讨好细胞都活跃起来了，哎，这种人。
　　“天啦，还有天理吗？我救你容易吗？小妹？你十几天不吃不喝，我给你喂汤又喂药，我不眠不休，我不吃不喝，我不作不息，我伺候你……”
　　晕，我无语了。长剑出鞘：“再说我要自杀了！”
　　“好啦小妹，收下了好吧？哥哥还有事，先走了。” 斜晖见状贼贼地把一大袋子的胭脂水粉塞到我的怀里，闪人。
　　只有这时我才相信他的功力，因为我想把东西对着他的背影扔过去都来不及，他的人早就没影儿了。
　　除了这些，他去厨房偷东西吃也是很猖狂的，而且总是自以为偷的很小心，其实谁不知道啊，哎。不过轩主燕夫人对他却是关照得很，我把这归因于他的谄媚与那次不知道真假与否的血战所赢得的威名。
　　其实，他吃喝嫖赌是无所不会，无所不为的。我第一次在集市的赌场门口见他被撵出来时，大笑不已，他有点尴尬，却不忘急忙拉着我：“喂，小妹，保密的话，我可以将你的白昼延长一个时辰，你可以好好睡个美容觉啊。”我狂晕。不过，这种对自己百利而无一害的事，何乐而不为？而且多纠他个小辫子，以后就可以少让他占点便宜。呵呵，他会算计，我也不是吃素的啊。
　　基于此，我第一次在红灯区“沉香楼”外看见他出来的身影也没有太多惊奇了。记得当时我还超酷的冲他眨了眨眼睛：“哥哥，白昼再延长一个小时？”
　　这就是斜晖了，外面的世界里，第一个给我带来了家的温暖的人。因为他的存在，水竹轩成了我失去亲人后能够有精力经受痛苦的一片栖息地。不久，我又在这里认识了今生的第一个好朋友、好姐妹，也是我今生唯一嫉妒过的人：倾城。

　　仙客来

　　认识倾城的时候，我在水竹轩已经呆了大半年，沐柳絮舞，看春桃谢，赏纷樱落，睹夏荷残，就那么自然地，迎来了在外面世界的第一个秋天。江南的秋风，远没有我想象中的悲凉，它和烟波岛上的四季风一样轻柔，只是多了点萧瑟，少了些和煦，伴着绵绵秋雨，飘着零落殘花，就像一幅被风吹皱的墨画，有点残缺，有点破败，让穿行的路人有种说不出的黯然神伤。
　　那是一个江南再也平常不过的清晨，轩里的姑娘们还没有起床练习，小厮丫环穿梭着各房各间，忙着准备今日一天的用品。我依旧如往日一般闲适，坐在“燕舞厅”的角落，透过阁窗，望着窗外的稀落小雨斜落到白蘋洲里，洲面上打起了小小的涟漪，微风适时的吹过，水波晃了晃，一切都是那么地不经意。这就是江南的秋雨了，总是小心翼翼的，像闺房女儿家一颗待嫁的心。
　　我习惯性地攥着左手的锁心链。
　　但它却已经彻底沉寂了。
　　不管我多么不相信，事实却总是那么简单又残酷。从我醒后，再也不能从锁心链里感到一丝生命的迹象。我在西风的链子里，渗了自己的血。哪怕他还有一口气，我都可以感受到他气息——但是现在，什么都没有。
　　那个女人，并没有信守诺言，西风，应该早就不在人世了。
　　但是心头，却总是有着浓浓的期待：或许，或许，还是有别的可能。我的师弟，不会那么容易就离开我的。
　　可是西风啊，如果你还活着，又该在哪里呢？
　　我想着西风在另一个世界不知道怎么样，想着自己在这个世界不知道又能怎么样。水竹轩算得上是柳眉镇上属一属二的消息传播地了，东至瀛台，西至塞外，南至疆准，北至大漠，江湖上哪怕一丝风吹草动，在这里也可以被渲染成血雨腥风的。可是来了这么久，我仍然查不到任何有关于鹤岗的下落。烟波岛已经成了一个荒岛，他和那群入侵者肯定不会留在那里的，如此的话，除了中原，他们又能去哪儿呢？他背叛了整个岛上的居民，来到外面的花花世界，没有道理会从此销声匿迹，除非他是一个淡泊名利的人，而这个可能性完全为零。更让我心烦的是，除了鹤岗，我根本不知道如何去追查那批青衣蓝衫的人，更遑论那个美丽的像蛇蝎一样的女人。最初，我如何也不会想到她就是蓝心月门的怜心。
　　蓝心月门和青剑山庄，说实话，自从我第一次听说他们门徒的衣服分别是蓝与青后，就没有停止过对它的怀疑。但是后来不管我如何查证，仍然是毫无头绪。它们是中原最强的两个门派，据说它们也曾经是最亲密的友盟，蓝心月门擅幻术，青剑山庄擅剑术，在它们相互友好的数百年内，它们的这两门功夫都是共享共传的，但是十几年前，不知因何忽然反目，从此各自研习各家学术，再也不相来往，甚至它们的门众还经常发生口角与争斗。至于个中因由，江湖上却无人知晓。不过在我看来，与其说无人知晓，不如说无人胆敢知晓来得更明确。这两个门派的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每天都会有人在传说，但那些光环背后的隐密故事却鲜少有人敢言。
　　我在水竹轩的这段时间，看到过无数江湖人士，却从未见过蓝心月门与青剑山庄的人，一来蓝心月门虽然总门就设在江南，但是门众全是女性，来这种风月之地的可能性着实太小，二来，青剑山庄已经改迁至江北了，同时取消了在全国的任何一个分据点。可以说，没有什么特大事件，是很难在江湖上看到这两个门派的身影的。但是，虽没有正面接触，时间越长，我越怀疑自己的推测，因为既然两派关系已经恶化，没有可能会联手跨越汪洋大海不远万里前往灭岛；二来，此两门派在江湖上风评一向很好，似乎难以和那种屠杀之事相联系；况且，有谁会笨到做坏事时还穿着有标志性的衣服？要知道青衣与蓝衫几乎是他们的第二个名字。
　　可是，如果不是他们，又会是谁呢？
　　我揉了揉眉头，觉得心又开始翻搅了。报仇，似乎还是一个遥不可及的事……
　　但是，这并不影响我为它做准备。每一天都要练剑，努力着变快，变强。
　　必须要时刻准备着，就像敌人明天就会出现。
　　我起身走出“燕舞厅”，外面是长达三米的长廊，供来客下船进厅所用，换句话说，也就是“燕舞厅”的加长型门槛。我站在廊上，尽管只是斜风细雨，但是扑面的凉意依然让我感到了片刻的轻醒。
　　“姐姐，救我！”忽然一个蓝色的身影扑面而至，接着我的腰就被一双细手给抱住了。哪来的姑娘？怎么能这么快？这是烟波岛的幻术，“轻音踏雪”！习武的本能让我想立刻甩开她，但是蓦然间如雷击般，我却呆住了，整个人定住了，因为我在她的身上闻到了西风的味道，我甚至能感觉到锁心链在腕间的紧缩与震颤，瞬间如再次重生般，我感到了希望从心间迅速窜起，然而立即又如焰火般熄灭，我从心底里惧怕失望了——多少次，我在回忆中回复心神惘然？多少次，我从睡梦中醒来泪失床榻？又不知多少次，我轻抚着锁心链对月长叹？西风是真的不在了，真的不在了，我告诉自己：永远不要再奢望了。
　　我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变回那个正常的千言，像轩里人所认公认的那样：乖巧有礼、活泼爱笑。生命里太多的变数接连的打击早已让我在心灵深处练就了沉稳与内敛。
　　“小妹，怎么了？”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被斜晖传染了。有时候觉得这轻轻的一声“小妹”，是可以让人瞬间放掉一切防备摘掉一切面具的。
　　怀间的少女抬起了头。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脸，只见她匆匆从身上掏出了一样东西，然后往我眼前一晃：“见令如见人，姐姐，我要在这里避两天，帮忙替我挡掉些麻烦。”
　　我甚至没看清楚她手中握的到底是什么，她已经收回了。
　　“小妹，你可能认错人了，要不然就是找错地方了。我是这里的护院，作为一陌生人，我不可能随便让你带麻烦进来的。”我暗暗运了运气，这样突然冒出来的人总是要防着点的，必要时可以强制动手，但是心里却十分不忍：到底她和西风是不是有点关系呢？
　　“什么？你不认识蓝……哦，我的意思是你不认识刚才那个令牌？”她有点着急，抬起了头直视着我，嘴里还嘟囔，“不对啊，明明穿着蓝色的衣裳啊……”
　　这次我看清了她的脸，很漂亮很精致的五官，不过最让我心颤的是她的眼睛，和西风的一样黑白分明。现在，这双眼睛正闪闪地看着我，让我想起烟波岛上初春清晨的广玉兰，干净透明。
　　“呵呵，不管它是什么，我都确定我没见过。”我禁不住的对她微笑，是真心的那种微笑，就像是在对着西风笑，我忽然情不自禁的就脱口而出“不过你要是真的有什么麻烦，就快点进来吧，我替你解决。”
　　“真的？谢谢啊姐姐！”小姑娘的脸笑得灿烂，眼睛如月牙般，星星闪亮的感觉，一刹那让我想到了烟波岛上的屠杀者怜心，她们的眼睛笑起来居然如此相似，不过那眸子里的光彩却是不同的，我能感受到这个小姑娘身上的纯真，就像我坚信四季星的终年不败一样。
　　“臭丫头，你给我出来！”白蘋洲上传来了几个男声。三条长影正用轻功破水而来。
　　“姐姐，就是他们，好坏的。不好，来啦，我先进去啦。”小姑娘说完了就往轩里跑，不过跨过门槛时又回头笑了笑：“姐姐你真好！”
　　我不由哑然失笑。真是个可爱的小家伙。
　　我转身时，已经被三个壮汉围住了。
　　“大哥，好像不对，衣服颜色一样，不过那个小丫头我见过，和这个长得不太一样……也不对，好像还有点像……”其中的一个盯着我的脸，满脸疑惑。
　　“管它呢，它妈的，肯定是一伙的，臭丫头偷了我的宝贝东西就想跑，不要命了。二弟，三弟，先解决了再说。”
　　带头的那个长得谈不上面目狰狞，却形容猥亵，看着就让人讨厌，至于另外两个，全是傻子的模样。我不想过问是什么原因，作了大半年的打手，今天总算能够动一下清尘了。
　　打手的规矩是如非必要不能在轩门口见血的，我轻身一纵，踏水而去。
　　“想跑？今天你不把百蛛丸交出来就别想有好日子过！”
　　我特意放慢了脚程，三人紧随而至。
　　白蘋洲外二十里地，是一片坟场。这是个我早就考察好的地形。从在水竹轩为起，我就在选择第一次执行任务的地点，我的要求只有两点：人迹稀少、弃尸容易。但是这一次我不想杀人，显然是那个小姑娘拿了人家的东西。不管这些人有多么的让人嫌，也不能误了我的清尘剑。
　　我在原地长身而立。身后传来了他们的落地声。
　　到了。
　　右手双指轻按腰际，长剑离鞘而出，转身间将剑横空接住，攻身术三十六式环环而生，一气呵成。我并没有将他们放在眼里，只当是温习演练了一遍剑术。
　　我收剑时，他们已经全部倒下了，我轻轻地走过去。
　　“听着，我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个姑娘，但是谁要是再与那个姑娘为难，便是与我的剑为难！把我的话记住了，因为我只说一次。”
　　说完了，我径自便走了。至于他们的回话，我不想听，人的承诺是何其脆弱，我还记得当年鹤岗做仙翁时的誓词：“团结相爱一致对外……必当竭力以保我岛民之安危……”，然而最后呢？一切都变成了血迹与灰烟。
　　之所以要说那几句话，不过是想告诉他们：下次如果杀你们的话，就不是我的不对了。不过说实话，真的挺好奇杀人是种什么样的滋味。
　　回去的路上，思绪万千。究竟要不要问下那个姑娘关于西风的事？是不是该早点赶回去，万一那个姑娘走了怎么办？
　　脚下的速度开放快，一不小心，撞到了某样事物，抬头时才发现，是斜晖。这个本应该在熟睡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傻丫头

　　雨已经停了。我呆呆的看着斜晖，有瞬间的意识停顿。继而恢复正常，扫了他一眼：“你怎么来了？”
　　斜晖瞅了瞅我：“哟，看不出来，小妹剑术还不错啊，活着回来了。呵呵”
　　我白了他一眼：“怎么了，担心我死了没人替你值夜班啊？”
　　“怎么会呢？哥哥我可是真的关心你啊。”斜晖冲着我笑了笑，“你看，怕你出事，我一听说就从轩里赶来了。”他的眼睛对着我的，眨呀眨的，泛着光采,像春日阳光下的白蘋洲，但我却看不穿它的背后闪烁的是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里？”我看了看忽然觉得有点不知所措。于是运了口气，快速赶回。
　　“呵，小妹，太小瞧哥哥我了吧，柳眉镇这个小地方，我可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呢哈哈……”他又开始吹嘘了。
　　“你说不说？”我回头瞪了他一眼，这个答案对我很重要，如果我出来找“作案现场”居然会疏忽到让人跟踪都不知道，真的会让我汗颜至死。
　　“好啦好啦，别生气。本来就长的不好看，一生气……哎”，斜晖跟着我的步伐，一直保持在我的身侧，“有次我去青叶镇上办事，经过这里，看到你坐着发呆，心里觉得有点怪怪的。其实我也不能肯定你今天就会来这里，但是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找……”
　　“阴雨天是你的睡眠的黄金期，像你这种贪睡的人，怎么会醒了？”我一点也不感动，哼了一声问道。
　　“天，轩里的打手少了一个，他们能不叫醒我吗？”斜晖一副“你白痴啊”的样子，“再说了，那个叫你姐姐的小姑娘，天仙儿一样的，和夫人在那儿舌战呢，轩里都快乱套了，我倒是想睡，睡得着吗？……”
　　“什么？舌战？她怎么样了？”天啦，和夫人吵，不被赶出门才怪呢，我不自觉的有些担心，脚步加快了许多，“我先回了。”
　　“喂，别那么快。又不真的是你妹妹，那么担心做什么啊？”斜晖在后面唠叨着，“我可不追了，我要歇会儿，困死了又累死了”
　　我回到水竹轩时，里面井然有序，其乐融融，燕夫人坐在燕舞厅的竹藤椅上，各屋姑娘们团团围住她，而夫人的旁边赫然坐着那个小姑娘，夫人正在高兴的对着众人说着什么。大家都没有注意到我的出现，于是我便轻轻的立在一旁，静静的听着。
　　“好了，从今后倾城就是我们水竹轩的“清影姑娘”了，和莺语同住一屋，轩内的规矩什么的，莺语你给她多讲讲……”哦，原来她叫倾城。我心里暗语：算得上人如其名了。不过这样一个姑娘怎么会想留在这种地方？
　　“停，夫人，我能不能和那个保镖姐姐住一起啊？”倾城忽然打断夫人的话。
　　我不由在心笑，这个丫头。
　　“不行。倾城，你一会儿嫌月钱太少，一会儿嫌我口气太硬，一会嫌姑娘们太吵，在这儿闹了这么久了，好不容易谈妥了坐下来，现在又……哎，你想把我气死啊？”原来斜晖指的“舌战”是这个啊，我不由失笑。看来夫人已经看出倾城是个摇钱树了，很是宽忍了。不由又替她担心：这个倾城绝不是一般身份，要不得的，夫人这回可能要吃亏了。
　　“哎，姐姐回来了。”倾城眼尖的发现了我，大叫起来，“姐姐我们一起睡好不好？”
　　我可不想被夫人杀掉。我冲着她摇了摇头：“我们一起住大家都不方便。再说了，莺语是轩里最好的清影姑娘，你跟她在一起能学到好东西的，这是夫人的一片心意，要领情，知道吗？”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说出来的话，就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其实她的模样比我小不了太多的。
　　“嗯，那我就听姐姐的。”倾城给了我一个乖乖的笑容。我心里霎时温暖如春，像是看到了西风在对着我笑，于时有瞬间的呆滞。
　　夫人对着我赞许的点了下头，继而转向大家：“好了，以后大家要互助互爱，我有点累，先回去了。”
　　“夫人慢走。”各位姑娘起身送夫人。
　　夫人一走，倾城便迫不及待的向我跑来：“姐姐，你没什么事吧？那三个人很厉害的。”
　　“我没事。不过，你怎么会在这里呆下了？”
　　“呵呵，这里有姐姐可以保护我啊。我就知道姐姐最厉害了。”倾城撒娇似的扑在我身上。我的爱惜之情油然而生。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
　　“千言。”
　　“千言？好奇怪的名字啊。是千言万语的千言吗？”
　　“是的。”我笑道。
　　“姐姐你是心里有好多话都没有人说吗，所以才叫这样的名字？可以跟我说啊。”倾城一本正经地说。
　　我笑着摇了摇头，真是一个孩子：“如果你觉得奇怪，就叫我姐姐好了。”
　　“嗯，我也觉得叫姐姐更亲切。”倾城笑着同意。
　　“倾城，房间已经收拾好了，我带你去看看吧。”莺语来到了身边，巧笑倩兮。
　　“嗯，好，莺语姐姐。不过我再问姐姐一个问题，马上就到。”
　　莺语笑着点头退了几步等着。
　　“姐姐，你为什么要穿蓝衣服呢？和我的一样哦呵。你看这里的其她女孩子都穿的是红粉白什么的啊。”
　　又是一个让我无法回答的问题。烟波岛上的蓝色与青色本来已经让我深恶痛绝，但是蓝与青是我和西风最爱的两种色彩啊，看着它，摸着它，好像就能回到我们的三叶居一样。如今，回去是不可能了，但穿着它至少也能提醒着我那段温馨岁月，与那段血海深仇。
　　“没什么，习惯罢了。”我淡淡一笑。
　　“哦，”倾城若有所思的样子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啊，哎，我可不喜欢这颜色，穿了这么多年，烦死了，我明天就换色彩呵呵。姐姐，那我先去看房间了啊。”
　　“等下，”我终于忍不住，拉住了倾城的转身，“倾城，你，你认识一个叫西风的人吗？”我装做不经意的问着，心里却像在等待一个生死攸关的宣判。
　　“西风？谁啊？”倾城想了想，摇了下头，“不认识。”
　　我死心了。原以为她身上有西风的味道，会认识他，或见过他。可现在看来，不过是我太过想念而产生的幻觉罢了。
　　我的师弟西风，应该是真的离开我了。
　　“哦，呵呵，快去吧，莺语该等急了。”我努力挂着浅浅的笑容，推着倾城转身。
　　目送着她们二人离去，终于忍不住了，我吸了下鼻子，急忙回身，却撞到了一个人身上，一抬头，是斜晖。今天是怎么了？这么倒霉。我忽然觉得好委屈好委屈，想哭的时候身边有你不想看到的人，这是世上最痛苦的事了。
　　我一句也没说，侧过他的身子想从另一个楼梯奔去二楼，现在我最想的事情就是回房间，用被子，彻底地蒙住自己……
　　“别上去了。”斜晖猛地扯住我，“姑娘们楼上的练习快要开始了。”
　　我转身向门外奔去。
　　“别出去了，外面又下雨了。”斜晖又一下的扯住了我。
　　我渐渐有崩溃的感觉，用力的重重的甩开了他放在我的肩上的手：“不要碰我！不要你管！我自己爱去哪儿就去哪儿。你再跟着我，小心我对你不客气！”我再次向门外冲去。
　　身后传来清影姑娘们下楼的声音，很快，楼下燕舞厅也要开始练舞了。我更不想多耽搁，踏水而去。
　　眼泪已经像断了线的珠儿一样纷纷下落了，和着雨水打落在白蘋洲里。
　　“西风，西风，你在哪儿啊？西风，没有你的日子所有的人都欺负你师姐，西风，你到底在哪儿啊？我能再次闻到你的味道了，却怎么也不能再次找到你的身影了……西风，你到底在哪儿？师姐想你……”
　　白蘋洲并不宽，却很长，我就这么随着它的的流向，疯狂的奔走，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累了，便往回，然后接近水竹轩处再折回，我就这样，耗着体力和内力，在白蘋洲上，在秋阴雨中，在斜风中，让自己发泄一点，让自己舒服一点，西风走了这么久了，我还从来没有为他大声哭过呢……
　　师父，剑师是不能流泪的，可是当你深爱深爱的人离开了你，除了哭泣，又能做些什么呢？
　　终于，我觉得累了，哭不出声音了，泪水也没有了，身子开始渐渐有些摇晃，心里想着可能就这么葬身白蘋洲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然后我真的开始倒下去了，我甚至觉得自己快接近水面了，这时，一双大手从身后将我托了起来，然后我被人抱了起来，我抬起头，是斜晖，我想说放我下来，可是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我只能挣扎，可是觉得浑身都痛，我拼力的握起了清尘，在斜晖眼前晃了一下：“放……我……下来！”清尘却只是晃了一下便落下了。
　　“傻丫头，你总是这样，不累啊？”斜晖接过了我的剑，眼里有着厚厚的责怪与怜惜，“女孩子不要太倔强了。”
　　我瞪了他最后一眼，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欢乐趣

　　我醒来的时候不是在水竹轩里，这是一个陌生的房间。我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药味，于是我知道了，冒雨在白频洲上奔跑了那么多次来回，我可能是发烧了。可是，这又是哪里？现在是什么时候？我眼睛扫了扫房间，忽然看到斜晖的脸就在我的身侧，满是倦容，他趴在床沿上睡着了。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酸酸的：以前生病了都是西风在身边的。背上的剑伤，手上的剑伤，第一次做饭时的烫伤……每一次都是西风小心的给我煎药，小心的给我敷药，小心的给我吹伤口，小心的给我做甜汤解药的苦味……可是我这个做师姐的好像很少给他做过这些事，真的太少了……我的心里又开始泛起苦水……
　　我轻轻的坐起身子，不想惊醒斜晖，他肯定累坏了。
　　谁知我刚一动，他便醒了。
　　“丫头，别动。你醒了啊？”
　　“这是哪儿？”我刻意不提昨天的事，装作云淡风清的问。
　　“沉香楼。”斜晖的眼光里有着促狭。
　　“什么？”我忽然提高了音量，不过随即又觉得不合适，“哦，确实是个养病的好地方，在这里绝没人会进来打扰的。”
　　“呵呵，你知道就好，我为了你的病可是费尽了苦心啊……我不眠不休，不吃不喝，不作不息，我伺候你……”
　　又开始了，我的眉头不禁又皱起来：“好了，刚才也不知道是谁睡着了，还好意思说什么不眠不休？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我们两个都在这里，轩里怎么办啊？夫人肯定着急了。”
　　“没事的，轩里我已经请人去打过招呼了。我说我们两个在镇上发现上周潜伏在轩外的可疑分子，一起去追查了，需要点时间。”斜晖说着用手试了试我的额头，我想阻挡已然来不及，“看样子，你的烧也退得差不多了，快起床吧，回去了。”
　　我忽然不知道用什么表情去对他，只能恨恨的看着他。
　　“还不走？那我先走了啊。一会儿你自己付钱？”斜晖作势往外走。
　　“天生的无赖”，我在心里骂了一声。但还是急忙起了身。
　　从沉香楼出来算是世间最痛苦的事了，因为有几十双狐疑的眼睛目送着你，并猜测着一个女孩子出现在这种地方，会和这个常客斜晖有着怎么样的关系？真是觉得芒刺在背。
　　出来后我才知道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了。匆匆赶回轩里，一路无语，斜晖试着叫了我声“丫头”，我大声吼了他一句：“不是叫小妹的吗！你就这样反复无常！”说完后我就加速走了，他在后面一直没有跟上来。
　　而我走在前面却忽然笑了，因为第一次看见斜晖那么无辜的表情。
　　此后，斜晖就一直叫我“丫头”了，这样也好，省得和倾城混淆了，因为他现在叫倾城“小妹”。我们三个的感情很好，加上一个莺语，四个人经常在一起玩啊闹的。对于我那次的失态，斜晖从未提及过，对此我很感激。此后他送的胭脂什么的我也就笑笑的给个面子收下了，不过后来都送倾城和莺语了。倾城果然再不穿蓝色了，和莺语一粉一白，往燕舞厅内一站，煞是明亮，她们两个现在已经是清影姑娘中的翘首了，莺语娴雅幽静，倾城明亮真纯，一株百合，一支粉荷，各有各美，风格迥异，结合起来却是一个完美。每日里迎来送往，粉白两色已成为水竹轩的一道最鲜亮的风景了。
　　我也不再穿蓝色了，因为从沉香楼回来的那天，斜晖给我买了件鹅黄的套衫。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褪下了那身篮，将它压在了箱底。鹅黄的衣服让我看起来阳光了许多，我的笑脸似乎更灿烂了。倾城笑着逗我：“姐姐笑起来真好看。”于是我更加经常笑了。心底里却有着遗忘的无奈，背叛的感伤。
　　倾城比我小两岁，今天才十五，莺语比我大一岁，我们三个现在有种三姐妹的感觉，而斜晖，二十一岁的斜晖就是我们的哥哥。她们两个还经常跟他撒娇，而我却做不来，每次我都想到西风，想到自己是如何躺在西风的怀里说着黑夜多可怕，嚷着让他隔天晚上给我捉萤火虫，想着自己是如何拉着西风的手在画屏湖畔晃呀晃：西风，给师姐摘串四季星吧，开的真好，插在花瓶里多好看啊……
　　不过斜晖对这个丝毫不在意，他已经习惯我在某些事上对他的冷漠了。
　　天气渐凉，轩里的生意开始淡起来。我和斜晖的护院工作已经很闲了，倾城与莺语也不是很忙。我们四个便经常同行去镇上逛市集，吃各种各样的小糖糕，甚至还有冰糖葫芦，我们还约好了，等春天到了一起去放纸鸢。倾城是个急脾气，而且乐于管闲事，不管看见什么不平事都要插手，看得出来她有很好的幻术，但剑术却是一无所知，甚至她的幻术也只是有根基而招式无多，所以与人争斗时难免吃亏。莺语是一点功夫也不会的。所以每次倾城惹麻烦都是斜晖出面料理。有次我取笑倾城：“妹妹，你老是这么惹事，以后该离不开你斜晖哥哥了。”谁知道倾城却很认真的思索了下：“不会的，以后我回家了，会让剑西哥哥保护我的。”我们三个一听，大笑：“原来妹妹在家有个好哥哥了啊……”倾城再单纯也知道害羞了：“剑西哥哥真的很好的啊，真的……”看见我们笑的越来越大声，便再也说不出口了。转而冲着我嚷：“哼，我知道姐姐最坏了。明知道莺姐姐和斜晖哥哥好，你还这么说人家，挑拨，哼……”这回轮到莺语脸红了，脚一跺，跑了。斜晖却是怡然自得，瞅了瞅我：“丫头，看看我，多抢手啊。”搞的我差点没一拳打掉他那排雪白的牙，嘴上相当也不相让；“嗯，你是抢手，大家都抢着把你脱手。”
　　有的时候斜晖还会带着我们三个去赌坊见识一下，我们三个女孩子为了少惹事，还得扮男装，折腾了半天好不容易去那儿了，他却不让我们下注，而是把每个人的钱都骗去，说是替我们合理投资，结果往往是血本无归，陪着他让人给哄出来。都出来了斜晖人还在那儿不服气的嘟嚷：哼，这家赌坊肯定有鬼！
　　中秋那天，斜晖甚至带着我们去白蘋洲的最宽流域处泛舟赏月。如果那天我没有想起夺仙会的话，没有想起烟波岛那些曾经在中秋日里红衣出阁的花嫁娘的话，也许那个夜晚会是我们最沉静最美好的夜晚。倾城与莺语起舞，斜晖吹箫，我静静的看着，像品闻烟波岛的玉兰香，放眼画屏畔的四季星，轻尝生日宴的百日酿……心里浓浓哭意：今夕依稀花影动，曾经玉人知何处？西风，你现在在何处呢？过得好吗？重要的是，西风，你还活着吗？师姐现在过得似乎太幸福了，幸福地，像是对你的一种背叛。
　　欢笑的日子从来都是不觉长的。转眼间，已经是冬天了。江南的冬天还是很冷的。已近年底，各门各派都有好多事要忙，照理说轩里应该更冷清，奇怪的是却异常的火爆。莺语和斜晖见怪不怪，他们说江湖里许多积累下来的大问题都是要在年终解决的，而解决的场合却通常选择歌坊。所以这两天我和斜晖被告知要格外小心。
　　一天晚上，风干冷干冷的，天上星星格外的亮。斜晖还没有来接班，我立在燕舞厅的屏风后面，看着厅内的歌舞升平，听着各屋厢房里姑娘的清音玉喉，暗想今天又是平安无事。就在这时，门外小童报客：“来客八位！燕舞厅就坐！”轩帘被撩了起来，我看到八个劲装壮汉逐个进来，他们在一张空座坐了下来。其中的一个对夫人说了句什么，接着厅里的其他客人就纷纷离座进厢房了。大厅里只剩下这八人。他们点了个曲子，来了几个姑娘轻弹助兴。看得出来，他们的心思并不在此，酒菜未动，乐曲无应。八人无一例外的沉默。我觉得有此不妙。不觉得留意。这时夫人也隔着屏风给了我一个“要小心”的眼神。我会心的点了下头。
　　“帮主，应该到了。时间差不多了。”其中的一个对另一个毕恭毕敬地说道。
　　“嗯。大家今晚小心行事。”那个拇指带着玉扳指，唯一的腰间无佩剑的人点头告诫。
　　“帮主，为什么要谈判呢？就是硬拼，我们中原镖局也不会怕他！”另一个忿忿难平。
　　“这是谁啊？这么大口气？不怕我那天怎么躲得比谁都快啊？”
　　一个声音从外面传来，小童还没来得及报客，来者已经进了燕舞厅。
　　那个被称作帮主的人没有理会来者，转头对夫人说“你先回避下，放心，我们就是借你这块地儿用用，不会有什么损失的。”
　　夫人笑着应了声，从我身边走过，给了我一个一定要小心的眼神。
　　而我却已全无反应。我的全部精力都已经放在了那个来者的身上了。我的手轻握清尘，我的心脏在雀跃，我的血液在燃烧。
　　——来人赫然是三石。

　　鹤三石

　　我始终相信这个世界有些东西是注定了的，你曾经以为会永远幸福的日子，忽然就结束了；你曾经以为已经尘封的过往，瞬间就开启了；你曾经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人，转身竟见到了；你曾经以为死也不会爱上的人，一不小心，也爱上了……
　　当三石再次出现于我面前时，我就是这个感觉：即便我曾经多么绝望于他和鹤岗的销声匿迹，然而，天亦有情，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我抵制住心底的狂喜与激动，清尘让我攥得温热，但是我没有冲出去，青涩冲动是会付出代价的，我只有一个人了，如果出师未捷身死的话，大仇不得报倒是其次，倘若在那个世界见到师父和西风，我将有何颜面抬首？
　　“鹤三石，你不要欺人太甚。你的剑术是厉害，但我们平原镖局数百年的招牌也不是纸糊的。只不过我们无端端，实在不想枉遭惨祸。十日前你血洗我们青州分局，上下四十五口人，包括女人孩子无一幸免，今日希望你能给我们个说法。不然的话，我们也绝不会平白受此冤屈的。”为首的帮主站纹丝不动，说出来的话慢条细理，却自是悲愤与压抑中透着一股沉静与威严。
　　“嗬，你们约我来就是说这些废话？要说法？以后你们就会知道了，我鹤三石杀人，从来没有说法。”三石一直没有转过头来。声音如当年烟波岛上一样的张扬和野气十足。让我奇怪的是，他居然穿着一袭得蓝衫。
　　“放肆！你这样的青头小毛头，你以为挑了我们平原镖局就能名震江湖了是吗？哼，我告诉你，每年都有好多你这样的，你知道他们的结局是什么吗？问我这口剑吧！”平原镖局的八个人已经面部血红，青筋暴胀了，其中的一个长剑飞光出鞘。
　　双方局势一触即发。我却没有立即冲出去阻止，不是因为我忘了作为一个打手的职责，而是因为我深谙“作壁上观”永远是最好的选择。虽然当年我的功夫比之三石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是毕竟一年过去了，他也许已经学了许多新东西了，新的秘籍？新的剑术？世上的变数太多了。这个时候让他们先打起来，一来能拖垮三石一点，二来也能让我看估量一下他的剑术实力。
　　三石的剑业已出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向了平原镖局的那位“勇敢者”。
　　“呵呵，大家有话好好说嘛。何必在这动手呢？会吓着姑娘家的。”一身黑衣的斜晖忽然从天而降，凌厉的一剑挡掉了一场血腥。
　　一定是夫人怕我一个人支付不了，叫了斜晖下来。
　　现在要不要出去呢？如果我出去的话，就意味着提前和三石正面冲突了，可是如果不出去，斜晖一个人，可以吗？
　　“那好，我们还是出去吧。不能扰了人家正常的生意。”为首的帮主和了一声，开始带着其他几人往门口出。
　　“哼，想跑？没那么容易。”三石一剑当在轩门口，转而面向斜晖，“这位朋友，你这厅够宽敞，我收拾几个人应该不至于搞出什么破坏来。”
　　“呵呵，可是吓着姑娘们真的不太好。”斜晖仍旧笑吟吟。却一步步的向三石逼过去了。斜晖这人看着很温和，其实骨子里也傲得狠，两个同样野马般晃荡惯了的男人，从相遇起，也许就是注定要较量的。
　　三石的剑转而指向斜晖：“姑娘？你姐姐还是你妹妹？难道我在这儿耍两下剑，就能吓坏她？”我不由皱眉，三石，越来越像他师父——不，也许是他义父了吧现在，他已经自称“鹤三石”了。
　　“丫头，快出来吧，这么胆小啊？出点事情就吓得不敢出来了？现在有人想见我妹妹呢！你快出来！”斜晖忽然冲着屏风大叫，这个死人，都到这个时候了，还不忘调侃我。
　　“什么！谁在偷听！？”三石恼怒不已，一把长剑直刺过来。
　　斜晖没有料到三石会如此敏感，急忙出手截剑，可是已经迟了。
　　幸好三石的剑术，我是熟悉的。只是遗憾，现在我还没准备好如何面对他。
　　我足尖轻点，弹身而起。
　　当我着地时，长剑相对的两个人同时冲了过来。
　　“丫头，你没事吧？”
　　“落沙！！！”
　　我冲着斜晖笑了笑：“哪有那么容易被人刺死啊。”然后我把头转向了三石，同样的报以柔柔的一笑：“呵呵，青山不改，绿水常流，原来这句话不是骗人的啊。三石。”
　　三石却在叫了我的名字后，无语相对。我的笑脸似乎让他遭受到了世间的最痛最苦，他难以自控的面部抽搐了一下，然后只是匆匆扫了一下我的脸，眼睛都没有对上我的视线，便别过了脸。
　　我继续笑着倾向他：“见到故人不是应该很高兴吗？三石你怎么不说话了？你刚才不是很能说吗你师父鹤岗老人家现在还好吗？”我享受着这样折磨他的乐趣。
　　三石低下头：“落沙，你不要这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不要对我说对不起！我不想听！告诉我，你师父在哪儿？”我开始渐渐爆发。
　　“落沙，我不知道。就算我知道了也不能说，落沙，这也是为你好。”
　　“呵呵。谢谢。为我好是吧？那好，现在我是这里的护院，这里不欢迎任何门派斗争，打斗伤残，你要是真的会为我好，就请你出去吧。”
　　“落沙，对不起，我，我会走的。”三石终于抬起头来了，他的眼睛有着层层的薄雾，“落沙，当年有许多事都是你所不知道的，我知道枝然师父和西风的事你肯定会一辈子也忘不掉的，但我还是求你，放弃报仇吧，落沙……”
　　“闭口！出去！”听到师父和西风的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我一阵恶心。
　　三石痛苦的看了我一眼，抽回剑，回身出轩。
　　平原镖局的八个人早已目瞪口呆，他们没有想到，现在他们居然已经是无关紧要的配角了。
　　“八位八位，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请回座歇息。”斜晖是唯一还有理智的人了。陪着客人回座，又叫来了几个姑娘相陪。然后，他回身叫我。
　　而我却像化石一般，闻声不动。
　　他走了过来，拍了下我的肩膀，“丫头，说句话吧。”
　　我还是沉默。
　　“丫头，说句话吧。”斜晖不放弃。
　　我还是沉默。
　　斜晖转过了身，面对着我，终于看到了我的满脸泪水。他也沉默了。
　　“丫头，回去歇会儿吧。该我接班了。”
　　我还是沉默，纹丝不动。
　　“小妹，小妹，扶你姐姐上楼。”斜晖开始生气，叫着倾城。然而，各厢房的乐声太吵了，根本听不见。
　　斜晖看了看我，叹了口气：“丫头，那个人还没走。”
　　我闻言猛得冲了出去，冬日的月光是如此明晰,白蘋洲长灯永夜不灭,外面亮如白昼,长廊的另一头，三石呆呆的立在那儿看着我，怯怯的样子像个犯错的孩子。我忽然想起师父没死之前，我和他试剑的那些过往岁月。我剑术的每一个进步都和他有关，我们四季星上切磋过招式，画屏湖畔比试过剑力，三叶居后对划过剑速……那时的他，虽然很凶悍，但是是个很真诚的小孩，经常会在试剑前睥睨着眼睛对我说：“落沙，你是打不过我的，你看，这岛上就你一个女孩子学剑术，要不你让你师弟来帮你吧？”是他的刺激一步步的让我的剑术不断精湛，终于有一天，他第一次被我削掉了衣衫的一角，我以为他会恼羞成怒，他却执着剑，开心地看着我说：“落沙，你现在是烟波岛上最厉害的女剑师了。”
　　“三石，我也不想的”我轻轻的走到他身边，“我师父死了，我师弟死了，我只有一个人了。”
　　“落沙，对不起。”三石看着我，眼神是如此的真诚，让我瞬间有种动摇的冲动。
　　“你走吧，我就当没见过你。”
　　“落沙，你在这里过的好吗？”三石却是好像没有听到我的话，固执地留在原地。
　　“过得好吗？”我猛得拔起清尘，横剑刃口直切其咽喉。
　　“落沙？”
　　“你以为我还是当初那个会顾念旧情的落沙吗？”我邪恶的看着他，“你喜欢我是吗？呵呵，我只不过说了几句软话，你就不一点也不知道防备了。”
　　“落沙？”三石还是不敢相信我竟然会偷袭。
　　“我今天不会杀你，我还指望从你那儿得到你师父的下落呢。”我恶狠狠的用右腕使了下力，三石的脖子上立刻多了条血痕，“我现在这么做，只不过是想告诉你，也是告诉你师父，现在的这个落沙，为了报仇，是什么事都做的出来的。让他小心点。”，我再次用了下力，三石的脖子上又多了条血痕，“还有你自己，晚上走夜路记得点灯。”
　　我抽回了剑，三石从震惊走回过神来。他看着我，目光里有种说不出的哀伤，这种哀伤深深的激怒了我，“少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小心我挖了你眼珠子！走！”
　　三石再次望了望我，然后又看了下我的左手腕。
　　“落沙，你保重。”
　　看着他离开的身影，我不自禁的对着清尘露出笑意，清尘清晰地折射出我的邪气与凶狠，还有我的背后，斜晖那深思的眼神。

　　江南雪

　　月光如流水般透过斜窗轻泄在我的床上，广玉兰的馨香淡淡的弥漫在蓝叶居内，微风一吹，送来窗棂上风铃的清脆声响，仿若一曲最动听的歌，西风拿着香包站在我的床畔，黑白分明的眼睛闪着最温柔的星光。我坐在床上，笑着向他伸手：“给我啊西风，上次做的那个我丢了，好可惜啊。”
　　“师姐……你来拿啊！”西风笑着向我招手，人却不断的向后飘，我伸手一探，什么都没有抓到。
　　“西风，你又练了什么新法术？不要逗我啦，飘回来啊！”
　　西风只是笑着，身影渐渐的飘到屋外。
　　“西风！”我有点着急，起身追向屋外。
　　外面是另一个世界：月光下，遍地的尸体，黑黑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银色，三叶居在黑夜中是那样的阴森与诡异。西风早已不知去向了，我陷入了极度恐慌，大声呼喊着他的名字，可是却没有任何回音，整个岛上似乎只剩我一人，我的声音在空中一声声的回荡着，是那样的哀伤与凄凉，便如一个垂死的人最后的晚唱，我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了，于是沉默，死亡般的沉默。忽然，无数花朵从天而降，每一朵都绽放着阴冷的清光——怜心草！死亡的恐惧已让我接近崩溃，在岛上狂乱奔跑，来躲避着漫天的瘟花，可是却被一具尸体给绊倒了，睁开眼睛一看：赫然是西风的脸。我用手轻轻的摸了摸，粘粘的东西——血！
　　“西风！西风！……不要死啊，不要死！……”我开始大叫。
　　然后，猛的，我睁开眼睛，原来我又做恶梦了。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冬天的江湖原来如此热闹，轩里来往的客人们都在讨论着各派年终的龙争虎斗。然而最近最火爆的消息莫过于两个人的名字——鹤三石与青剑西。
　　我立在屏风后带着微笑听他们讲三石是如何一个人挑了中原镖局，继而在三天之内连续血洗长剑门、雷焰堂、月神殿……每次作案都是深夜，无论原帮派家业如何之大，均在清晨一炬成灰，无一生还。人们在谈及鹤三石这三个字时，纷纷带着不屑与痛恨的表情，恨不得人人得而诛之，我不由冷笑：哼，说的义正言辞罢了，真的见到三石，估计跑的一个比一个快……从心底讲，我讨厌三石的凶暴与残忍，但我知道，鹤岗想在这个中原这片大地立足的话，没有血腥是不行的，同时我也有一点点替烟波岛骄傲的感觉：什么各大门派？！哼，无论学幻术还是学武术的，无论是用刀的还是用剑的，在我们烟波岛的剑师手下——都是如此不堪一击。
　　至于这场热切讨论的另一个人——青剑西，他所得到的评论与三石相比简直是白与黑的对比。作为青剑山庄现任庄主青剑和的唯一儿子，从纤暮山学成归来不到一年的他，就以山庄少庄主的身份通过了青剑山庄最严厉的考核，成功打败山庄十大捕手，成为山庄追音楼新任楼主，负责调查江湖凶案，缉拿江湖败类。对于一向以江湖安危为己任的青剑山庄来说，这次鹤三石的做法简直就是对山庄的公然藐视，同时这也是青剑山庄与蓝心月门分离以来最大的一起江湖公害事件，哪怕是仅仅为了证明山庄的实力依旧，此事也要清查到底。所以，自从庄主青剑和正式宣布要青剑西接手此案时，可以说，人们把对三石的所有仇恨恐惧都转化到对青剑西的热切期望上来了，同时，大家也非常好奇青剑西是否真如传说中一般厉害……
　　青剑西？“以后我回家了，会让剑西哥哥保护我的”“剑西哥哥真的很好啊”……呵呵，会是同一个人吗？倾城的小哥哥？我在心里暗笑：应该是吧，有次听见客人在吹嘘青剑西如何鹤立鸡群，如何武术过人时，那个丫头的嘴都合不扰了，笑个不停……不过却有点担心：如果真是的话，以后怎么办？毕竟，在灭岛这件事上，青剑山庄是很有嫌疑的……还有，倾城那个丫头，难道也是青剑山庄的？她初见面时对我的误认又是怎么回事呢？
　　“来客两位！燕舞厅就位！”门童又开始报客了。我习惯性的抬眼瞅了一下。却一刹那僵硬。
　　西风。
　　是西风！虽然只是一个侧脸，但我知道，那是我师弟，是我师弟！
　　可是，左手的锁心链依然一片死寂，我用手拼命的扯，你颤一下好吗？就一下好吗？告诉我这一切不是梦，是西风，是西风来了，好吗？
　　锁心链依然一片死寂。
　　我绝望了。拼命的擦自己的眼睛，闭上，又睁上，闭上，又睁开，我盯着那个来客的侧脸——这个世界哪有如此相像的人？
　　我终于还是没有抵制住，轻轻的走了出去，靠近了，靠近了，——没有，没有，居然没有！腕上没有红色锁心链，身上也没有西风的味道……这时，他回头了，看了我一眼，又匆匆扫过，仿佛根本就没有看到我一样，我死心了，这肯定不是西风，西风是不会这样的，西风眼里的我是胜于一切的，是一朵花中的一片天堂，是一粒沙中的一个世界。可是，苍天啊，那分明是西风的脸，是西风的眼睛，是西风的鼻子，是西风的嘴巴，是西风啊，是西风……我望向这张脸的主人，心在渐渐滴着血，一刹那产生了对世间所有人的恨，为什么每次总是在我已经心死殆尽的时候再给我一点希望，然后又重重的将我推向绝望？！为什么？上苍啊，我已经一切都没有了，为什么还要如此折磨我？为什么？
　　“姑娘，请问你们这里可否有个叫倾城的姑娘？”这时，与“西风”一起进来的那个人转身问我。
　　“夫人，有人找倾城。”我用尽全身力气叫了声夫人，便头也不回的走回我的屏风后。
　　后来我知道了，原来他就是青剑西，接倾城回去的。我也知道了，原来倾城的母亲就是是蓝心月门的二宫主：蓝心云依。青剑西的母亲就是蓝心云依的姐姐，青剑山庄的庄主夫人，蓝心月门的大宫主。其实自从两派之间关系冻僵以后，青剑西的母亲基本上已经没有回过青剑山庄了，她是以蓝心月门的大宫主身份而立足江湖的，对于所谓的青剑山庄庄主夫人，她从来没有在意过，甚至当青剑和几年前娶了一个小妾后，她也未曾有任何不满的表现。对于现在蓝心月门与青剑山庄的冷冻关系，自幼便求学纤暮山的青剑西一回来便意图改善，于是亲自前往蓝心月门找到母亲和姨母，要求带表妹进青剑山庄小住几日。本来这两位宫主是很不愿意与青剑山庄和解的，但是无奈倾城对于这初次见面的表哥非常有好感，于是小闹了一场，最终，两位宫主妥协了。可谁知，在青剑山庄数日后，表兄妹两不知道闹了什么矛盾，倾城便偷跑回了江南，谁知还没有回到蓝心月门的总部，便在路上惹了点小事儿，因为看不习惯三个江湖败类的偷盗行为，将人家偷来的东西转偷过来，随后便发生了那天被追逐的一幕。在逃经水竹轩时，她看到了我的蓝衣，情急之下忘了蓝心月门的门众是要面纱蒙脸的了，才会出令牌相示的，结果发现是误认了。这次青剑西追过来，找了好久，主动向她道歉认错，于是两人冰释前嫌。
　　这些都是倾城给我讲的，讲的时候已经是凌晨时了，轩里已恢复宁静，倾城来到我的房间道别。
　　倾城讲的时候我很认真的听，觉得一切是那么的美好，我最喜欢的小妹妹有了心上人，而且喜欢的还是一个和我师弟一有着同样一张脸的人……窗外的鸟儿轻轻叫唤，和风透过斜窗微送过来，仿佛在这样一个深冬，春天又再次来到了江南。
　　倾城走的时候是清晨，尽管夫人很舍不得，但是人家青剑西给了白花花一匣子的银子，估计也值了。我站在斜晖和燕语身旁，看着倾城站在青剑西的身侧，像只小鸟样依在最温暖的一棵大树上，幸福的冲我们挥手微笑。我的身子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我努力地抵制，可是却是徒劳，接着我感到一双大手按在肩上，我知道是斜晖，我想拒绝，因为莺语就在身侧，我不喜欢误会，然而我却没有，我只是轻轻的转身，眼前再次浮现倾城向青剑西介绍我时的场景……
　　“剑西哥哥，这是千言姐姐，她救过我，在这里对我可好了。是我最喜欢的姐姐了。”倾城像个孩子一样，着急地向着自己最在乎的人展示着自己新的宝藏。
　　“你好，承蒙多日来对舍妹的照顾，青剑西不胜感激。”青剑西轻握双拳，言词间是如此的温文与有礼，一如江湖上所传闻的那样，玉树临风，人中龙风。然而目光中难以自掩的疏离与客气，清楚地给我带来了深深的刺痛。
　　……
　　倾城离别的那个冬日，我转身回轩的那个瞬间，下雪了。
　　这在江南，也许算得上百年难得一遇吧。
　　我就那样侧立在长廊上，看着落雪飘飘，入洲化水，斜晖的手依旧搭在我的肩上，莺语不知何时已不在了，大家都不在了。我低下头，看看了左腕的锁心链，呢喃：“也许你再也不会颤动了吧，这个世界不需要你了，回去吧……”
　　锁心链渐渐的沉入白蘋洲内，连个涟漪都没有，只是泛着点点水光，随着波纹一圈圈地飘走了，洲面上留下了一圈圈的血痕。我惊呆了：西风最终还是偷偷的在我的链子里渗了他的血。鼻子酸的难受，涩涩的，心在疼。
　　“下雪的冬天居然这么冷的”，我回过头，笑着看斜晖。
　　斜晖忽然将我轻轻地拥入了怀中：“丫头，不要哭，冬天哭会伤脸的。”
　　我的心一颤，这样的关心，是西风回来了吗？
　　我没有拒绝，轻轻的靠入了斜晖的怀中，哪怕是一分钟也好。因为以后的落沙就真的再也不是落沙了，至少，让我再次享受下人间的温暖吧。
　　我的手伸向了空中，任雪花落在手上，渐渐的化成水，再有新的落上，再化成水，我的手渐渐变的通红，我的心却开始暖了。
　　“斜晖，不，叫你声哥哥吧，我要走了。谢谢你这些日子的照顾。”我第一次主动的握住了他的手，心里轻语。抱着我的斜晖，笑意绽于脸上，黑黑的面颊，雪白的牙齿，让我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情，那是一无所有的我最后的温暖了。轻轻地我将自己的手盖上了他的，缓缓的摩娑着：“哥哥的手果然是很暖很暖的。”然后笑着看那么唠叨那么懒惰那么惹人烦的斜晖，居然也有脸红的一刻。
　　我就这样离开了，我知道斜晖不会察觉的，因为谁都不知道我居然还会幻术。是西风以前的“身外化身”。我本来想用“遁隐术”的，却在看到斜晖那张阳光般灿烂的脸时，不忍了。
　　梳洗罢，独倚水竹轩，过尽千帆皆不是，斜风陌陌水悠悠，肠断白蘋洲。

　　三人行

　　我出现在三石面前时，他正在一家客栈内吃着早餐。我默默的坐在了他的身边，连我自己都感觉到了脸上的冰冷。
　　“伙计，这儿来一碗阳春面。”
　　“落沙……”三石很吃惊，却掩饰不住眼底的雀跃，“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没什么，我用了‘银丝金线’，就是那种小小的淡淡的黄色小花，碾碎了，加上其它几味药，沾了人的血后，就能跟着他走到天涯海角，我能闻出味道的……你知道的，我师父去世后，我是和离俗大师在一起生活的，花草的各种药用毒用我都很清楚的……”我直直的盯着他的眼睛，一句一句地慢慢向他解释。
　　“落沙，你不用威胁我。我师父的去向真的不能告诉你。落沙，你听我一回吧，不要报仇了，而且也再不要提这件事了……”
　　“你不说也没关系，我已经辞了水竹轩那边的工作，有的时间陪你等鹤岗仙翁。”我故意把“鹤岗仙翁”这四个字说的很重，然后充满报复性快乐的看着三石痛苦的皱眉。
　　“是谁要等我啊？”鹤岗居然出现了。站在我的身侧，笑眯眯的看着我。他没有任何变化，甚至那身服装还是烟波岛上的装束，在这样一个江南冬雪之季，显得如此不伦不类。
　　“师父，落沙她……落沙她说多日不见您老人家，想托我问候下。”三石立起身侍候鹤岗坐下，然后边解释边不停地向我使眼色，暗示我不要开口。
　　“三石，你是我的徒弟，你从七岁时就跟着我了。”鹤岗不无笑意的望着三石，意味深长的表情在告诉他这样的解释是多么的可笑。
　　“鹤岗，那个女人是谁？”他们师徒之间的问题我不想掺和，我的目的很明确。
　　“落沙，呵，懂事了好多啊，要是以前，现在说不定已经一剑直刺我的眉心了。”鹤岗继续笑着。我恶心死了他这样的笑容，仿佛有百只苍蝇在眼前飞窜的感觉，心里一直不明白，原来那么耿直的一个人，怎么会变的如此阴冷与可怕？
　　“世侄女儿啊，那个人是谁我也不是不想告诉你。但是我这人，向来不做亏本的生意，如果没有好处我又何必多得罪一个人？”鹤岗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是那么的笃定与从容，因为他知道，不管怎样的条件，我都会答应的，因为我，已经无路可走了。
　　“你说吧，到底要我帮你做什么。”我不顾三石阻止的眼神，冷冷的盯着鹤岗。
　　“加入我的组织，听从我的吩咐，和三石合作，除了蓝心月门和青剑山庄之外，我希望你们可以控制住整个中原武林”，鹤岗的笑容已经褪去，眼睛里洋溢着浓浓的欲望，“对于所有的门派，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为什么要除了蓝心月门和青剑山庄？”鹤岗的野心是不言而喻的，只是我没有想到他居然还会有所顾忌。
　　“在我的组织里，没有为什么，只有怎么做。”
　　“我如何才能相信你？”
　　“我没有什么可以保证的，我不逼你。”鹤岗无赖般的嘴脸让我恶心至极。
　　桌上的阳春面已经开始变凉。
　　“好，我答应你。不过你要相信我，鹤岗仙翁，如果你毁约的话，会死的很难看的，就算不能杀了那个女人替西风报仇，但至少我能杀了你，替师父还有离俗大师报仇。”
　　我离座开始向门外走，“一年的时间，我会让你如愿以偿。”
　　“落沙……”三石在后面喊。
　　我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我知道鹤岗有方法找到我的。
　　然而奇怪的是，尽管江湖上的灭门事件时有发生，然而整整一个冬天，三石都没有找过我。
　　江南的第一株春桃绽放时，我在柳絮的飘舞中，看到了提剑而来的三石。那个瞬间，我便知道，江南的春天再美——我也仅仅是个看客。
　　衣采旗，江湖上最大的暗器制造家族。江南姑娘的巧手儿像绣花纺锦一般的雕琢出最精致的暗器，然而最出名的不是暗器的美观，是暗器上所喂的毒——伊家独门配制，传男不传女，历经数百年而技艺益经，声名远播。
　　“鹤岗仙翁真是知人善用啊！”我听完三石对这次任务对象的介绍后，冷笑。
　　三石却没有说什么，转过了头。后来我才知道，三石是到了实在没有办法的时候才被迫来找我的。他一直单纯的以为，他师父要的仅仅是征服，如果他可以独自解决的话，也许就不用我染血了。于是，他压下了许多本应该我俩共同完成的任务。然而衣采旗，却是他这样一个对于暗器毒素一无所知的人来说，难以逾越的鸿沟。鹤岗坚持是我出动的时候了。
　　“你等我一下。”快要出发时，我忽然想起了件很重要的事。
　　再次出现在三石眼前时，我已经褪下了黄衫，换上了白袍，肩上多了一只黑黑的鸟儿，它叫“阿墨”，是只乌鸦。我心里一直相信，白色的衣服濺上了血会更生动。而一只鸟儿的出现，是因为当年烟波岛的那场灾难让我固执的以为，杀人是要乐声来伴奏的。
　　“三石，以后不要叫我落沙。叫我千言。”我向三石展示着第一次杀人的盛装，“你应该也看出来了，落沙那个小姑娘已经不在了。”
　　三石看了看我，眼睛依旧没有直视：“走吧，我给你备了马。”
　　衣采旗在江南的最南方，我们到达那儿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午时了。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我配了两粒药丸，递了一颗给三石：“吞下，这是‘伊人笑’，名字好听，但是剧毒，以毒抑毒，在十个时辰里可以保证百毒不侵，出了十个时辰不服解药，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落沙，你在客栈里等着，有了这个东西，我一个人去就行。”
　　“怎么，怕我抢你功劳？”我径自吞下“伊人笑”，走出了客栈，“阿墨”在我肩上兴奋不已，“天已经黑了，可以行动了。你不想跟着就算，我知道怎么走。”
　　最终三石还是跟上来了。
　　杀人没有小时候想的那么恐怖，也没有做打手时幻想的那么刺激。敲响衣采旗的大门，那个守卫者探出头来时，我一剑直抹其喉，血沾染在清尘剑上，月光下显得那么亮眼。阿墨开始叫了起来，我微笑，复仇的神话开始上演了。我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错，总之，天神已经收回了我的善心与良知了，在我进入衣采旗庄内，鲜血濺满了我的白袍时，我连一丝不安，一丝惶恐也没有。像已经杀过无数次人一般，那么冷静，那么从容，在清冷的月光下我挥动着手中的清尘剑，如同一个披荆斩棘的英雄，一任阿墨如个老巫般阴森呻吟，冷笑。
　　最后，只剩下一个小女孩。躺在公主般的睡床上，月光倾泄在她的面庞上，那么安祥那么美丽。我轻轻地走了过去，恍若害怕吵醒一个仙子，慢慢地竖起了自己的长剑。三石挡住了我的剑，示意由他出手。我不屑的甩掉了他的剑，挑衅般的看了他一眼，一剑斜挑了孩子的咽喉。我知道，她不会痛的，我几乎用了最快的速度。她会像被细雨滴轻打了一下，麻麻的，柔柔的，瞬间就不会有任何感觉了。她将永远不会知道这个世界的残忍，更不用在醒来后承受失去亲人的伤痛。
　　后来是我扔的火把。硝烟中，阿墨叫的更起劲了。我立在烟火外，抚摸着清尘，满手是血。然后是情不自禁的微笑。
　　有些事情开了头，真的就不会再有结束了。接下来的日子，三石带着我扫荡江湖。我们给每一个有名有姓的门派发贴问他们愿不原意臣服于“鹤龙堡”，只要是回答不的，血洗全族，奇怪的是，我们没有遇到过一个回答愿意的。
　　于是，我和三石一样出名了。江湖里谁都知道有个穿白袍的妖女，肩上落着一只邪气的黑乌鸦，陪着一个蓝衣少年，长剑饮血，屠杀武林。鹤龙堡——这个鹤岗精心筹划的组织，就这样，在江湖中开始站稳脚跟了。
　　鹤岗开始对我微笑，像对三石一样。其实在他眼里，没有感情，只有利益罢了。好在，我也是。

　　追音楼

　　镜子里，一张女孩的脸。皮肤不嫩，不白，也不滑，五官算是端正，却谈不上精致，幸而那张小小的嘴，薄薄有度的唇，唇上细细的汗毛，配上尖尖的小下巴，使张脸看起来很秀气。就是这张脸，曾经像春日的初桃绽放一般灿烂过，像雨后的枙子花吐蕊一般清新过，小小的嘴曾吐出过无数让人心神爽朗的话语，还有那乖巧的微笑，总能亲人们与朋友们感到天使般的可心。
　　而今，依旧是那张脸，却再也不是原来的神采了。原以为濺过血的脸，总会带着点点红腥，带着点点温热，而事实却并非如此。我抚摸着镜子，轻轻的告诉自己：“千言，没事的，没关系的，你只是长大了而已了，长大了的脸当然会和以前不一样了。”镜子里的人没有回音，依旧是如此冷漠如此淡然，这张脸仿佛是在千年风雪的冰谷中沉浸过，让人望而生寒。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每一次出任务回来，我都能感受到自己的脸在变冷，自己的血液在变冷。我回忆着离俗大师所讲的一切医术，却怎么也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症状。后来我又翻阅了众多中原的医书，依然无所获。镜子里的那张脸，就这样不断的变冷，变冷，就像冰封千年的寒冰……开始浮出水面……
　　其实最初的开始我并没有觉得有何不妥，这样的寒冷，我的身体似乎并不排斥，就像有种先天的力量在帮助我去承受一样。是三石首先发现了问题。有一天他看着我的脸，忽然有点着急：“你不舒服？”直到那时我才发现原来自己的脸已经像笼了一层寒气一般，氤氲迷糊。我用自己的手去试脸颊，却没有一丝感觉。三石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告诉我，原来我的全身已经都是冬天的温度了。
　　起初我很着急，担心自己患了什么不治之症，现在我还不想死。可是渐渐的我发现，这样的寒冷，对我没有任何伤害，唯一的变化是我的功力，我的剑速和剑力日渐强盛。我练起幻术来益发得心应手了。
　　说到幻术，三石送了我一根锁心链，青绿的藤链，白羽的装饰，摇曳着素净。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其实，你小时候就一直在偷练。我们试剑休息时，时常会听见你念念有词，应该是在背幻诀吧。”
　　我惊呆了。一直以为，这是一个最安全的秘密。
　　“戴上吧，练幻术没有锁心链是不行的，不安全，而且效率也不高。”三石已经开始能直视我的眼睛了，可是我知道他并没有看我，他的眼光是游离的，我面前的三石总是像个忧伤的孩子，不自禁地会担心受到大人的责备。
　　不管基于什么原因，我戴上了那条纯白的锁心链。很漂亮的链子，长青藤的质地，细白羽的镶边，层层相叠，绒绒温情，出任务的时候，随着那白袍轻盁飘荡，翩然赋流，迎风折肢，清尘在指端跳跃，阿墨在肩上嘶吟，鲜血飞溅中，笑容在唇间冰然凝固……
　　“妾本钱塘江上住，花落花开，一任流年度，燕子衔将□去，纱窗儿阵黄梅雨……“
　　我开始听江南先生的说书，一个个荡漾着爱恨情仇的故事，让我的心活过来又死过去，死过去又活过来，最后，终于在看透了世间沧桑后，归于沉寂。
　　漫长的冬天，就这样在别人的鲜血和咒骂中过去了。
　　初春的江南，像极了烟波岛的温暖与灿烂。可惜的是，这里没有四季星，没有广玉兰，没有师父也没有西风……不明白的是，锁心链已经沉入了白蘋洲，为什么最近梦到西风的次数却越来越多？有时候闭上眼睛甚至能感觉到他就坐在身侧。也许仅仅是因为那个叫青剑西的人？那个有着和西风同样面庞的人？
　　不想让一个陌生人的影像与西风再次重叠，觉得那是对西风的一种亵渎，所以一直以来我都避免再次想到青剑西，然而，麻烦之所以叫做麻烦，就是因为它永远不会因为你的不喜欢就不来到；更让我痛苦的是，青剑西的那张脸就如同一支麻醉剂，明知道它不能根除病患，我却仍然难以自禁的想要用它来缓解对西风的思念。也许杀了他才是最好的办法，可是倾城……
　　追音楼已经开始捕杀我和三石了。作为鹤龙堡的两个头号杀手，声名狼藉的我和三石早已是武林的过街鼠。所以当追音楼主青剑西带领人马从江北赶至江南时，整个江湖都为之振奋了。青剑山庄对三石的敌意是我在水竹轩时就已经听闻过的，然而不明白何以追音楼会如此之晚才采取行动，有内幕消息说是：追音楼主青剑西忙于和表妹谈情说爱，无暇他顾。这样的说法，让我背地里哭了好多回，有时候在梦里见到师父会禁不住的问他：“师父，剑师是不能流泪的，可是我却这么爱哭，怎么办啊……师父？”梦里的师父永远像那天最后一次摸我的面颊时那么温和，慈善，他的眼中满是爱意，只是我怎么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有时候，我还能看到一个女人，出现在师父的背后，那么温柔的看着我，可惜除了她的眼神，我什么都看不清楚，那么温柔的眼神啊，如初春画屏湖畔最温暖的阳光，让我的心儿都醉了。
　　然而，梦醒后呢？
　　当青剑西长剑在握，一骑白驹立于我和三石身前时，我才明白追音楼原来是如此不可小觑的一个组织。他带了八个人，这八个就是传说中的“追音八骑”——红橙黄绿，青蓝白黑，这八个色彩其实分别指的是他们各自腰令的颜色。马上的青剑西，似乎是西风，又不是西风，有西风的脸，却丝毫无西风的神，西风永远不会这么强势，这么盛气凌人。
　　“倾城让我带她向你问好。”青剑西看着我神态自若的开始了开场白。
　　我没有说话，不知道为什么，什么都不想说，穿上白袍后我一直不太爱说话，而今天尤其不想。见到青剑西的我终归还是紧张的，甚至居然没有注意到，出现了一张跟西风一模一样的脸，三石竟丝毫没有吃惊。我还记得当时的他，又恢复到了曾经的跋扈，他抽开了剑，纵马越过了我，直直的逼上了青剑西。
　　“带了这么多人啊，担心打不过我吗？”
　　青剑西居然也没有回答，他仍然直视着我：“倾城说，她相信你是有苦衷的，如果你愿意，可以去蓝心月门找她，她会让你重新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我忽然笑了笑：“追音楼果然厉害，这么快就知道那个妖女就是那个最亲爱的‘姐姐’了。麻烦你转告倾城，没有人逼我，只不过我原形毕露了罢了。谢谢。”既然这个人不是你的师弟，你有什么理由要对他另眼相看？我告诉自己，应该反击了。
　　“不客气。我一定会转告的。”
　　“好，那我们开始吧。”我也策马前跃了几步，这样便与三石齐驱了。我拍了拍肩上的阿墨，冷冷的说：“不要叫的太响，要学会休息。”
　　清尘出鞘的瞬间，我似乎在剑光的影射中看到了西风心痛的眼神，我晃了下头，告诉自己这样的幻觉多么可笑。
　　三石却格挡住了我的剑：“相信我一次，我能解决的，不要你动手。”
　　我摇了摇头。我不想让自己在青剑西面前示弱，而且，我真的担心三石，这样的九个人，我们两个都不一定对付过来，他一个人，怎么行呢？我虽然很恨这个人，但是，一个对自己如此关上怀倍至的人，哪个女孩子又真的忍心刻意伤害？
　　“你就不能听我一次吗？”不知为何，三石忽然恼怒起来，。
　　我有点惊呆了。这是第一次三石对我动怒，我不知道究竟是哪儿做错了。但是，那么理所当然的，我骨子里的冷性基因全部暴露出来了：“你想死就死吧，我也不拦着。你先死了也好，省得一会儿我动手的时候碍事。”
　　追音楼的人显然并不在意我们的出场顺序，他们那么无谓的表情，是成足在握的坦然与不屑。这点彻底的激怒了我。我微微扬起了右手，指尖轻扣清尘，顺手轻轻晃了晃那右手腕上的锁心链（我没有把它戴在左手，那个位置是西风的，但是既然我带上了，我就我要对我的守护者——三石负责任，是的，守护者：剑师，注定了是要守护幻师的，直到锁心链断裂为止，哪怕我并不是一个纯粹的幻师）。
　　三石并和青剑西的战斗正在进行中，他们的身后分别是剑拔弩张的我和“追音八骑”。我不停的问自己：其实，也许我可以用毒，随便哪种毒，我就再也不用见到这个盗用西风五官的家伙了，然而，为什么没有下手呢？心中另一个声音在争辩：怎么可以用毒？千言，你什么都没有了，至少要有身为一个剑师的骨气，那么多次征战中你都没有刻意地用过毒，这一次又何以如此介怀呢？……我摇了下头，提醒自己这样的危急时刻怎么可以分神。\
　　让我奇怪的，青剑西的剑术与我们烟波岛上的攻身术颇为神似，但是招式却又大相径庭。三石终于还是没有占到便宜，这之于他，应该是出岛后的第一次，看得出来，他已经开始恼火了。我感觉自己的右手在震动，那是三石体力不支的召唤，我望向他右腕的锁心链，果然，已经骤紧。来不及细想，我长跃而起，一剑“月下迎星”直逼青剑西的面门，他慌忙躲避，却发现这一剑只不过一招虚式罢了，我从他身侧越过，一个旋踢，他的马便疾速而驰去，再一个瞬间，我翻身对向迎剑而上的追音八骑，横剑开始设制结界，这是我的一次偶然发现：原来攻身术与攻心术其实是可以相通的，也就是说，我可以用一柄清尘结合各式攻身术去充分施展我的攻心术，这样甚至可以让我威力倍增。我曾经用此法对付过许多不知死活强撑到最后一秒的所谓的“武林骄傲”们，效果甚好。这一次，我以为也不会例外，然而，显然我太高估自己了，或者说，我太低估青剑山庄了。追音八骑轻而易举地破了我的结界，就像他们曾经演练过多次这样的幻术一样，然而奇就奇在这里：青剑山庄是用剑的，怎么会破幻术呢？可惜的是，我还没有想出答案，青剑西的长剑已经抵住了我的咽喉，再看三石，早已被黑骑制服了。
　　有些吃惊于他们的实力，不过却没有气馁，我给了三石一个“死不了”的眼神，心里算计着那个万无一失的反败计划究竟该怎么样开头才不会让这些追杀者们失望。
　　也许可以置之死地而后生。
　　我心思一动，猛地将喉咙向青剑西的剑切去，我知道，他会收剑的，我会攻心术，虽然我一直看不清他的内心世界，可是我却在抽动清尘剑的那一瞬发现了一些东西，虽然不敢确实我看到的是否就是我所期待的，但是只要尝试就会有机会。一旦他动作迟疑了，我就可以抢占待机。
　　遗憾的是，上天没有给我这样一个验证的机会，因为，青剑西还没有来得及作出反应前，他的剑就已经被另一把剑震开了。
　　“丫头，看到我也不用高兴得不想活了吧？”
　　我知道，是斜晖来了。
　　他猛的抱住了我，上下的打量着：“丫头，这么久没见，没有出事吧？”
　　我有瞬间的呆滞和僵硬，这样的表情配上我那冰冷的面庞，可以想见会给斜晖带来多大的冲击。
　　“丫头，你怎么了？怎么脸这么凉啊？”
　　“呵，这里刚下过雨。”我冲他淡淡笑了下。心里很有点高兴，这是我离开水竹轩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心里也有点担心，这是我跟随鹤岗后第二次担心别人的生命，第一个，是三石。我终究不能做到无情忘情。我终究还是难以忘却任何一个对我好过的人。
　　“呵呵，丫头，先别问，有空我再跟你讲。现在，先让我来摆平这几个人。”黑衫的斜晖又笑起来了，洁白的牙齿。
　　“我们的事情不要你管！”三石在黑骑的剑下大声叫嚷。
　　“省点力气吧”斜晖戏谑的看了他一眼，“也不嫌累得慌！”
　　斜晖挡在了我的身前，青剑西却全然没有反应，看着斜晖飞扬的长剑，他却选择收鞘了。
　　“二位，后会有期。”青剑西跃马而去，甚至没有再看一眼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他走的那么匆忙，仿佛在躲避什么。八骑紧随，烟尘四起，枊絮飞落，江南的春天，快结束了。
　　我和三石有点不知所措，不明白为什么青剑西会在此时鸣金收兵。我看着斜晖，等着他的解释。
　　他却给我一个夸张的难过表情：“哎，太厉害了就是麻烦啊，想和别人打，别人都不理你！没办法啊，一句话，‘高处不胜寒’啊”。
　　我崩溃。无奈地嘴角上扬。一边的三石却已在不服地瞪着斜晖跃跃欲试，我瞥了他一眼，有点抓狂：这两个人在一起，天啦，怎么办啊？
　　回客栈的路上，我一直都没有告诉他们我曾经在青剑西的心里读出了什么，那是我自己也不相信的，他的心里不断的重复的，只有一句话：不能娶她！不能娶她！……正是这句话，让我敢于向他的剑迎上去，一个在双方争斗中还会想着情人的少年，又怎么会真的忍心杀害一个要自杀的女孩儿呢，尽管这个女孩儿是个无恶不作的妖怪。这就是人类的逻辑，不是用理智思考，而是用情感推断。我当时认定了，青剑西在那副完美身份的包装下，还有颗脆弱与善感的心，只是我不知道，他说不要娶的究竟是谁呢？
　　“你不要以为我打不过你，这次是因为青剑山庄的那帮家伙们从中作梗，不然，哼，哪轮得到你来逞回英雄？”前方传来了三石的挑衅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嘁！你也就剩下嘴巴还能动了吧？”斜晖不屑的盯着三石马背上的佝偻身影，三石伤得不轻。
　　“你！我告诉你，等我身体好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三石恼怒地狠狠道。
　　“别啊，干嘛要等身体好啊？你不是很厉害的吗？择日不如撞日的嘛，就现在吧？”斜晖的坏脾气又开始了，贼笑着逗弄着三石。
　　三石已经气得脸色发青了。我一看不妙，这人要是蛮横起来，两个难免要一场争斗。
　　“好了，你们两个都给我闭嘴！”我策马追上他们，“三石你好好的养你的伤，再说话就割了你舌头，你可以试下我敢不敢；斜晖你少招惹他，先给我交待下吧。”
　　三石恨恨地瞪了斜晖一眼，扭过了头，总算不说话了。斜晖却是一副你奈我何的嘴脸反瞪了他了一眼，然后连忙绽放一个笑脸转向我：“哦，这个啊。水竹轩放我假，一个月呢，我想好久没见到丫头你了，就过来看下啊。”
　　“那现在看到了吧？”
　　“嗯”，斜晖还有点不明就理，笑着点头。
　　“看到了就回去吧。”我面无表情地言道。
　　“啊？”斜晖愣住了，笑容僵在了脸上。三石转过头，也讶异于我对斜晖的冷淡。我却不想再多说什么了。我现在的身份，能少连累一个就少连累一个吧。
　　“你回去吧，没你那边很不安全的。”
　　斜晖没有说话，却也没有打马回道。
　　“回去吧。”我坚持着，一张冰冷的脸固执地盯着他。
　　“丫头，我出来了就没打算要回去的。”斜晖有点神伤，“我花了这么久找你，难道我会不知道你现在究竟在做些什么吗？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了还来找你，难道我还会回去吗？丫头，你不用怕连累我。你们那些交易我不会参加的，我只是想留在你身边，帮你找回你的师弟……”
　　面颊更加冰冻了。我虽然感觉不到寒冷，却能充分的察觉到轻风拂面的寒气。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如果说我不知道斜晖喜欢我，那是我在撒谎，正因为如此，我不想他欠他什么，更不想让他帮我找回西风……等等，找回西风？
　　“你说什么？西风不是死了吗？去哪儿找回？”我像一个早已闭目的病人，瞬间复活。
　　“这个，我想那位仁兄也不会不知道的。”斜晖指了指三石。
　　我更加迷惘了。转身看着有些惊慌失措的三石，忽然觉得，也许有个秘密，某个不为我所知却和我息息相关的秘密，快要揭开神秘的面纱了吧。
　　“全都给我下马！”我自己翻身下马，然后径自站在道路一侧，不停地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冷静。却头也不回的往前走了，我很奇怪自己何以如此怕知道故事里的另一个故事，我不是一直在期盼这个消息吗？西风真的还活着，这不是一件很美的事吗？可是……没有死的西风，同样模样的青剑西，青衣蓝衫的青剑山庄和蓝心月门，那个烟波岛上蛇蝎般美丽的女人，还有忽然自杀的师父，梦里的那个女人……这一切的一切，究竟有什么联系？
　　是否，我离真相，已经很接近了呢？

　　菟丝草

　　我有时候在想，被一个人那样美好而又深刻的爱过确是一件很幸运也很幸福的事，而如若曾经那么美好又那么深刻的去爱过一个人，何尝不是另一种幸运与幸福呢？
　　爱与被爱，原是不相干的，两种美丽，同样的真挚。
　　可是，谁能够想到呢？亦会同样的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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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后的清晨，我坐在田间，清新爽朗的空气，美丽炫烂的朝霞，一大片的菟丝草就在我的身侧围绕，像广玉兰盛开在三叶居，像四季星绚烂在烟波岛。
　　我掇弄着身边的菟丝草，扯着它们的繁芜交叉的茎叶，想着世间的一切，为何都会如此复杂？
　　那一日，那烟火满天的血日，再次萦上心头。
　　蒙面的女人笑得冷艳绝伦：“你的师弟并没有死，我只不过是给他封了血印罢了，至于他身上的血是刚才的打斗所至。现在你们两个只能活一个。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如何证明我死了后，他能活过来？”
　　“好精明的小丫头。不过可惜了，我无法证明。”
　　“好，我信你。”我亮出了清尘剑，一剑直刺咽喉。
　　但是剑尖尚未触到脖颈，我已没有了知觉，竟是西风的封咒。
　　原来我能在柳眉镇重生，并非是死里逃生，而是师弟根本没有给我机会选择死。
　　“放了我师姐吧”。我倒下去了，怀里的西风却站起来了。
　　“你的幻术真的进步很快啊，我的小小迷法居然没有困住你一个时辰。”怜星愤恨着，眼光里有怨，有妒，还有淡淡的哀，“可是，你应该记得吧？上次在云嶂峰的断崖里，我是否说过只放她一次？”
　　“求你了！” 西风蹲下身子，抱起了我。
　　“大宫主，和这小子有什么可讨价还价的？不用理他，一起杀了！”身旁的鹤岗不早已不耐烦了。
　　“闭嘴！我们母子俩的事，还没有你讲话的份儿！”怜星喝斥。
　　鹤岗顿时惊呆住了。三石也呆住了。
　　“怜星宫主，我求你了！放了师姐吧。她和你无冤无仇……”，西风跪了下去，“让她走吧。”
　　“放下！我告诉你，只要你还是我的儿子，你这辈子就不要想靠近这个小丫头！”怜星玉指轻弹，我便从西风的怀里跌落了下去。
　　西风急忙弯下身子，重新扶起我，过了许久，又轻轻放下。
　　“我跟你回去，回青剑和那里。”
　　怜星终于笑了：“这个提议倒也还不错。回去帮帮你父亲，他也上了年纪了，你那个二姨娘这么些日子了也没替他再续个香火，你这一回去，他该有多高兴啊。”烟波岛的四季风吹过怜星的脸，那张笑靥如花的脸，有着说不出的诡异。
　　……
　　“后来你便被安置在一块木板上，顺流而下，来到了江南。西风和大宫主也率众离开了。至于其它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三石的话。
　　“也就是说，青剑西就是你师弟。，在的蓝心月门的大宫主，就是那个屠岛的女人，青剑西的母亲。至于现在青剑西为什么装作不认识你，我也不知道原因。大概是因为觉得有愧吧，毕竟是他母亲带人烧杀了整个岛……”斜晖的话。
　　那个女人是西风的母亲？那个对我永远淡漠处之的青剑西就是我的师弟？是真的吗？真的吗？
　　不相信，不相信！绝不可能！
　　可是，“脑海中浮现出青剑西那张与西风并无丝毫二致的面容.世上又怎么会有两个不相干的人长的一模一样？”斜晖的话闪过我的脑海，“而且，如果不是她的母亲，为什么会曾经放过你和西风一马？如果不是她的母亲，为什么会不远千里的去烟波岛？如果不是她的母亲，那个蓝心月门的大宫主，青剑山庄的庄主夫人，试问，在这个世上还有哪个女人能有那么大的能耐能够组建出一个剑术和幻术都如此高超的队伍前去寻岛屠杀？
　　我的脑子一霎间纷乱如麻，翻滚似涛，是惊诧，是怒气，是不解，是彷徨，这种种感觉夹杂在一起，最终凝成了一波浓浓寒意，直刺我的心头，甚至第一次，我真实的感觉到了自己脸上的寒冰。
　　我最爱的人，与我最恨的人，竟是至亲。
　　谁曾想到，从我口里吐出的话却是那样的柔软无力：“三石，既然我已经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了，我和你们鹤龙堡的关系就此也就终断了。你自己保重吧。斜晖，我不知道，现在也不想知道你究竟是怎么得知我过去的一切的，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怎么会得知青剑西的秘密的，现在我只想一个人静一下，你们都不要跟过来。”
　　天空打雷了。我抬了抬眼，遁影术，消失于他们的眼前。
　　田间我继续地扯着菟丝草，就像扯着我那曾经纷复的经历。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有点湿湿的，我终于还是哭了。一个爱哭的女孩。却不是一会输的女孩。我告诉自己：自乱必自断。这个故事究竟有多少的可信度？我要自己去求证。不管真假，以后的路该怎么走，我都要自己一步步的探出究竟。
　　我直起了身子，阿墨忽然叫了起来。它好久没有饮过人血了。
　　带它去蓝心月门吧。
　　走的那一瞬，脚踝忽然好痛，低头一看，原来是被菟丝草缠住了，拉出了一道血痕，白色的袍脚点点蓝星。我一怔，这是自己血的颜色吗？

　　青蓝会

　　我从箱底抽出了蓝衫，换下了白袍，用咒封了阿墨，然后整装出发。
　　蓝心月门的总部在江南的水桥镇，我和三石在执行任务中曾多次经过它的宅门口，很平常的江南水乡小院，门口甚至连一个守卫都没有，如果不是三石的介绍，我可能永远想不到这就是名镇江湖的蓝心月门。可是当今天我跃马下来站在它的大门口，第一次近距离的接触这个平常的小院时，却深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小院的屋檐上是一排整齐的怜心草，全部绽放着鲜艳的紫色花朵，迎风摇曳，清丽多姿。
　　怜星绽放，孤星必亡。
　　可是，为何我正对着这邪恶株苗，却依旧无恙？还有，我对怜心草的味道是很敏感的，何以以前经过时竟没有发觉呢？……除非，此怜心草，非彼怜心草。我仔观察着，终于明白过来了，这才是真正的怜心草，而烟波岛上的那些，显然是被人下了咒的。
　　我敲响了门，一个身着蓝衣白纱蒙面的少女打开了门，秋水般的眼睛笑意如星：“什么事？”
　　“呵，我是你们少宫主蓝心倾城的好朋友，我叫千言，找她有点事，麻烦姐姐你通报一声。”会让这样一个单纯的少女守门让我很意外，心里暗想也许我的计划能够进行的更顺利些。我真诚地笑着直视她的眼睛，一点都不怀疑自己的亲和力，虽然近来的面目变冷让我显得很孤傲，但是来之前我做足了功夫，在脸上敷了一层粉，又打了薄薄的胭脂，这让我看起来加笑容可掬。
　　那个少女很是遗憾地看了我一眼：“可是我们少宫主不在宫内。”
　　“什么？不在！那她去哪儿了啊？我是她以前水竹轩时的好朋友，找她有很急的事。”我做出一副非常着急的样子，事实上我也真的很着急，因为没有倾城的话接近蓝心怜星是不太容易的，据我的了解，真正见过她面的人不是很多。这个人自从婚后，防备心理变得特别重。
　　守门的少女看我着急，也有点着急了：“你别着急，二宫主和少宫主三个月前起程去的青剑山庄，大概这两天也该回来了吧。”
　　原来是去了青剑西那里了。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回来了，因为青剑西现在人在江南。
　　我不死心：“那你们大宫主在吗？这件事情关系到你们蓝心月门的身心存亡，
　　不瞒你说，我也是偶然听到的。如果不是因为和倾城的关系好，我是不会冒死前来的。麻烦你通传一声好吗？”
　　“是吗？”少女显然对我的话深信不疑，但面上却很是为难“可是我们大宫主不见客……”
　　“白溪，退下！”另一个少女的声音响起，“都来了半月了，一点长进也没有！”
　　那个叫白溪的少女像见到了鬼一样，立时噤若寒蝉。
　　同样的蓝衣白面纱，只不过露出来的两只眼睛却如同剑锋一般，锐利闪光。“对不起，我们大宫主不见客。你有事的话可以对我说。”这个少女丝毫不掩饰对我的排斥。
　　“也好”，我点了点头，“但是这里说话不方便。”
　　“对不起，如无人引见，陌生人不得入宫内。这是规矩。”那个少女的声音开始变冷。
　　这样的人，是糖衣炮弹攻破不了的。
　　那就看谁更冷好了。
　　清尘出鞘。
　　我本没有想过杀她，因为不知道她的实力，更不太明了蓝心月门的实力，可是我还是动手了，因为想知道她的实力，更想知道蓝心月门的实力。
　　没有想到，这个少女根本一点反击能力也没有，就在我的剑下倒下了。这点让我很吃惊，甚至握剑的手有些颤抖。我也不明白为何会颤抖，难道仅仅是因为她的血——是蓝色的？
　　“你？”那个叫白溪的少女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你？”
　　“闭嘴！”我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带我去见大宫主，不然你的下场和她一样。”
　　我终于进了蓝心月门的小院，却发现像是进了个偌大的百花园，整个院子种满了花草树木，各色各种，旖丽多姿，就连我这样一个在烟波岛看惯了花草琳琅的人，也不由得惊呆了。或许更多的是一种怪异吧。在这样一个古朴简致的江南小院，竟会有着如此之盛的百花争艳之景，百木竞姿之象，像个个已经迟暮的老妪却满身披着最秀丽的锦袍，金钗玉环，施粉画黛，显得如此不合格调。
　　更大的一个疑问困扰着我的是：这么小的院子，满是花朵，除了几条小径错踪埋于花海外，根本没有什么别的去处了，那么，所谓的蓝心月门，竟然就是一个花园？怎么可能！
　　此时的我和白溪正相依立在那条花丛中一条小路上。
　　我提剑相问：“这里真的就是蓝心月门？”
　　“嗯。”白溪毫不迟疑的回答，“你要找大宫主的话，就跟我来吧。”
　　我将信将疑，还是跟了上去。
　　白溪左转右转，前绕后旋，最后停到了一个一株广玉兰前，驻足了。我一刹那惊呆了，这是我在江南看到的第一株广玉兰，或者可以说，是我在离开烟波岛之后看到的第一株广玉兰，这是一株很古老的树了，不高，却很粗，倾斜着横生于白花中，枝叶扶疏，却花繁香浓。
　　是白溪的叫声打断了我的出神。
　　“过来吧。”她站在广玉兰的另一侧笑着向我招手。我走过去才发现，原来地上有个暗门，是个向下的通道。她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一张面纱，轻轻的给我系上，然后往我手里塞了一个木牌。
　　“从这里进去就是真正的蓝心月门了。大宫主在哪儿，我也不知道，我只能带你到这儿来，我得回去了。这个木牌是我们的信物，你不要弄丢了。”白溪向我解释。
　　我看了她一眼，其实很想一剑结果了她，因为这个人给我的感觉太可疑了，这个世上没有人应该无故对一个陌生人如此之好的。但是我却没有，也许是看到了广玉兰吧，总会想到自己也曾经善良过的。
　　“你走吧。”我头也不回地踏入了那个暗门。原来是有楼梯直通下面的。刚走了两步，听到上面“砰”的一声石板合上之音，果然不出我所料，我心里暗笑，蓝心月门的少女，没一个简单的，也许是把我送到了地狱也不一定。
　　“你杀的，是我姐姐。”上面传来了白溪的声音。
　　我一惊。的确是个意外。
　　“不过谢谢你，我早就想让她死了，却一直下不了手。”白溪幽幽的轻语。
　　“什么？”
　　外面沉寂如夜。白溪早已走了。
　　我摇了摇头。先找怜星要紧。
　　沿着楼梯向下，走了好久才到了尽头，我一转身，被两只剑拦住了。楼梯口两个同样服饰和面纱的少女严厉地看我。看来是要信物吧，我把手里的木牌递了过去。
　　两个人点了下头，松开了剑，表示放行。我连忙向前走去，心里却在嘀咕，不学剑术的蓝心月门，为什么每个人都佩剑呢？
　　这里阴森森的。直走向前是一个回廊，连续转了好几弯，有一个穿堂，穿过小穿堂以后，忽然看到了一个大厅，大厅两排交椅，正中居上处是一个祭坛，上面正烧着三柱香，不知道在供着谁。大厅的两边各有两扇门，我犹豫着，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更不明白为什么大厅里一个人也没有。
　　索性，我心一横，摘下了面纱，清尘出鞘，大步跃上祭坛，以指拨剑，清音不绝于耳，然后大叫一声：“蓝心怜星，你给我出来！”
　　这或许是最快捷也最有效的方法了。
　　我真的没有想到，怜星会一个人从厅左侧一扇小门里走了出来，而且没有蒙面纱，我看到她的时候就知道，其实这个恶毒的女人早就知道我的到来了。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她又笑了，和在烟波岛时一样的笑容，美丽无比，却又妖异无比。在这样一个地下宫殿般的地方看着她，就如同看到了地狱无异，也许不过是这个勾魂使者长得更漂亮些。
　　“青剑西是西风吗？”我连和她多说一句不相干的话也不想。
　　“是。”她看着我，似笑非笑。随后转身在一张椅子上坐下，然后很热情的叫我，“你也坐啊。”这时，看着她那月牙般晶亮的眸子，我才明白何以第一次见到倾城时会觉得她的眼睛那么熟悉，实在是这个姨妈和侄女儿的眼睛太像了。
　　“你是西风的母亲吗？”我几乎是用牙齿咬着舌头才撕扯出来这几个字。
　　“是。”她依旧看着我，笑的更开心了。仿佛我正在经受的痛苦让她非常享受。
　　“我要证据。”我不死心
　　“你从这里进去，然后会有个小姑娘带你去一个地方，到了那里，你就什么都知道了。”她指着身侧的另一扇门。
　　我看了看她，她向我挑了挑眉，意思是我给你指出方向了，就看你敢不敢了。我也向她挑了挑眉。今天就算是陷阱我也跳定了。我一把推开了那扇门。
　　“姑娘，请跟我来。”刚踏进门内，就听到一个少女的声音。我点了下头。跟着她穿过一个又一个的回廊，回廊上有很多扇小门，那个少女在一间小侧门前停住了，指了指门，冷冷的说道：“进去就好。”那样的声音让我想到了门口的那个少女——白溪的姐姐。我忽然很想抽出清尘，很想看一下她的血是否也是蓝色。不过我是没有机会了，因为那个少女瞬间就已经消失了。蓝心月门的幻术！我现在才明白过来，何以这里为什么没有什么人影，很简单的，因为她们可以用隐身术，换句话说，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可能有她们的门众，难怪怜星会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而我，在这样一个幻师云集的地方，是无论如何也不敢以幻术相敌的，我暗暗按住了腰上的清尘。
　　推开了小门才知道是一个地下楼梯，我一级一级地走了下去，最后呆住了。
　　眼前是一个铁牢，里面坐着一个人，青衣绸衫，背对着我，正在凝视着手里的什么东西。我向前走去，心里已经隐隐的知道了那是谁，可是我却怎么也不敢相信，因为在这个人身上我闻到了西风的味道，我更不敢相信这个人竟会被怜星囚禁在这里，因为五天前我和他刚见过面。
　　青剑西显然知道有人进来了，却丝毫没有在意。想必他以为我是这里的门众吧，来送饭的，或者送水的？我轻轻向前走了过去，他忽然说话了，幽幽的，却又坚定的：“我直的不能杀她，你不要逼我。”
　　这样的话让我很吃惊，因为那真的是西风的口气，我有点不知所措。
　　“青剑西？”
　　许是我的声音让他太吃惊了吧，他猛地转过了头，眼睛里满是惊愕。
　　就在这一刹那，我看清了他手里握着的东西——那是我亲手缝制的锁心链，这个世上，除了师弟西风以外，谁也不可能拥有它。
　　我一下子如被雷劈般，定住僵硬。随后拼尽全力地冲了过去，双手抓住铁栏，晃个不停：“西风，你这个臭小子！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师姐吗？”
　　他却是不说话，看着我，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忽然又低下了头。可是这已经足够了，我看到了那双久违了的黑白分明的眼睛，那里闪烁的是我熟悉的西风的温情，虽然现在还夹杂着辛酸与无奈，混合着惆怅与悲苦，但我知道，除了西风，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人会那样看我。
　　这时如果还有谁告诉我他不是西风的话，我一定会杀了那个人。
　　我抽出了清尘剑，隔着铁栏的缝隙刺了进去。
　　师父的死，我的流浪，西风曾经的漠然……我们三个曾经相依为命的人，如今缘何是这样的局面？广玉兰的香包，画屏湖畔的花草，三叶居里的二人相守，这些曾经扶持的过往，如今回忆起来为何沉重而又沉痛？
　　“西风，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了？”我叫喊着，泪水开始往下落。
　　我甩了甩眼睛，仰起了脸，恶狠狠地告诉自己，一个师姐在惩治师弟时，是如何也不能哭泣的。
　　他终于抬起了头，已经又是青剑西的模样了。
　　“千言姑娘，我也是前几日才从母亲处听说了你和你师弟的故事。我不知道为何家母始终坚持我和你那死去的师弟是同一个人，但是我确实是从一出生就是叫青剑西的。我不是烟波岛上的那个幻师。想必你也知道的，我的剑术不在你之下，你点，你的师弟能做到吗？”青剑西不像西风，他总是能言善辩，侃侃而言的，“还有，我的母亲自从嫁给父亲后精神状态就一直不好，这点我想你可能不知道，不过如果你去一趟青剑山庄的话，庄内很多老前辈，包括我父亲本人，都能证明这一点。”
　　我愣住了。这些我确实是不知道的，可是……
　　“你有着和我师弟一模一样的一张脸，还有，那是我送给他的东西。”我指了指他手中的锁心链。
　　“这条链子，是母亲送我的。信不信由你。”青剑西依旧面不改色，“至于和你师弟一模一样的脸，其实也是母亲的主意。我在纤暮山学艺多年，中原已经没人还记得我当初的模样。”青剑西说着直起了身子，身旁的小桌子上有碗水，他用手蘸了几下，在脸上拍了拍，然后食指与拇指相扣，在额前搓揉了片刻，接着猛的一扯，我看到了另一张脸。
　　我像雷击般呆住，清尘缓缓垂下了。
　　说不清心里是悲是喜。西风不是怜星的儿子，这当然让我如释重负，可是，西风真的不在人世了……霎那间一个念头闪过：让西风回来吧，就算他是怜星的儿子我也不在乎！只要让西风回来就好！或者，就让青剑西装西风好了，哪怕是一张假皮，至少我也能经常看到……
　　我收起了清尘，心中有些凄然。忽然，我猛的想到了什么。
　　“你能把那张人皮面具借给我看一下吗？”
　　青剑西有些奇怪于我的要求，但还是拿着面具向我走了过来，在靠近铁栏他停住了，攥着面具的左手向我伸了过来。
　　我同样伸出手去接，却在靠近面具的刹那迅速的反扣了他的左手，一把将他整个人向我身边拉过，趁他还没有来得及反应，我的另一只手连忙撸起了他的左袖，然后，我看到青剑西的脸白了。
　　我却笑了。
　　因为他的左腕上赫然一道红色的痕迹，我和他都知道，那是锁心链的锁痕。有一次西风练幻术时不知道怎么扰了心魔，差一点被那些咒语反噬而死，当时若不是锁心链给我的警示，他可能早就没命了。可是虽然人救住了，但是却因为我发现时太晚，他的左腕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红色锁痕。当时我还开玩笑说：“以后西风要是走丢了，这个就是记号呢呵。”谁曾想，当年的一句笑谈，现在竟成真了。
　　我看着“青剑西”慌乱的眼神，忽然微微一笑：“以后西风要是走丢了，这个就是记号呢。”然后，我的泪水再也止不住了。
　　“师姐，我……”
　　我哭的更凶了，“师姐”这样的两个字，让我的所有伪装都不再坚强。
　　他挣脱了我的手，回到了铁牢中间，还是将手放在小桌上的碗里蘸了蘸，然后拍了拍整张脸颊，接着食指与拇指相扣，在额前搓揉了几下后猛的一扯，又一张人皮面具。
　　我看到了西风的脸。
　　然后我不顾一切的抽出清尘，向着铁牢的锁削了过去。
　　“没用的，师姐，这铁牢被设了结界，就算是你打开了锁，我也出不去的。”
　　我颓然放弃了。
　　“师姐，这些日子来，你好吗？”
　　“这个时候，说这些不相干的问题有什么用。再不出去，我们两个都有危险。”
　　“不会的，她暂且不会加害我们的。”
　　“她？”我故意这么问，其实我知道西风说的她是谁，但是有好多问题，我想让西风自己告诉我。
　　“师姐，她确实是我母亲。”
　　我看着西风，没有说什么。
　　“第一次知道这个事实，是那次在从云嶂峰。她虏走了我，后来又将你诱下山崖。那时她刚学会控制怜心草不久，这方面的幻术还不是很成熟，所以想拿我们做实验。谁知，怜心草却是杀不了我的。怜心草是靠施幻术的人的血来做咒的，而她们的血本身也能解咒。怜心草杀不了我，就说明我的血和她的血是一样的。”
　　“后来是你求她放了我？”
　　西风点了点头。
　　“那是谁封了我的那段记忆？”
　　“不是封，是师父把那段记忆从你脑子里删掉了。他让你喝了‘忘伊草’”
　　“果然是这样，我就知道师父肯定也是知道你和她关系的。你们联合起来，就当我一个人是傻子……”
　　“师姐，我们没有……我们只是想……”
　　“只是想什么？保护我是吧？”我抢白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后来我经常睡觉时觉得有人在看我的事也不是错觉吧？你母亲一直就想害我。”
　　“不是！不是！师姐，她只是，她……”西风忽然面目憔悴。
　　“师姐，她是真的有病……”
　　我挥了挥手，示意不要再说了。西风看着我，欲言又止。
　　“灭岛是怎么一回事？你又是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
　　“灭岛的事我真的不知道，师姐，我也有很多事情是不明白的。”
　　“回答我第二个问题。”
　　“我……”西风忽然特别犹豫，这犹豫中还透着一丝丝痛苦的挣扎。
　　“是因为倾城吗？”
　　……
　　西风沉默。
　　我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我自己也未曾注意到的期待。
　　他却点了点头。
　　眼神里的火光瞬间消灭了。
　　我定了定神，本来想说倾城是个好姑娘，你要好好待她，你过去的事情，我是不会跟她讲的……但是我最终只是动了动嘴唇，什么也没有说。也许我只是有点伤心，有点失落：那个曾经只会对我一个人好的西风，再也不是自己的了。
　　可是，腰间的清尘却听到了我心碎的声音。
　　许久我们都未说话。
　　“那今天她为什么抓你进来这里？”我忽然想起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她让我杀你。”
　　“哦。”我点了下头。
　　又是一阵沉默。
　　忽然感到有阵风吹过，阴森森的。心里不由得厌恶，蓝心月门，这样一个都是年轻女儿家呆着的地方，却是如此的阴森怪气。
　　接着眼光一闪，怜星出现在了我们的面前。
　　我从没有像此时一样对待怜星的感情如此复杂，原本是一个我发誓要用一生来仇视的人，却忽然变成了我发誓要用一生来守护的人的母亲。究竟，我该怎么如何去面对她？
　　我摘了面纱，像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亮着眼睛看着她，想问一句“为什么”，谁知看到了我面纱后的那张脸，怜星忽然睁大了双眼，像看到鬼一样，接着由惊转为怒，由怒转为怨，最后变成了恨，一步步地逼进了我。
　　当时的我无从得知自己的这张脸何以会给她带来如此之大的震憾。因为蓝心月门的面纱，仅仅是一种服饰的标志，并不是要遮住什么，那么透明的面纱，摘与不摘对于旁观者来说，实在是并无太大差别。我却不知道，经过和西风那一场争斗后，我的微汗早已褪了面颊上的那层厚厚的胭脂水粉，现在我的那张脸已经完全回复到了千年寒冰的冷酷。
　　西风显然也看到了我的变化，猛的冲了过来，抓住铁栏：“师姐，你怎么了？”，然后西风恶狠狠的转头面向怜星：“你究竟对她做了些什么？你答应过我的，不伤害她的。”
　　怜星开始冷笑。
　　“怎么？担心了？怕我害了你的小师姐？呵，不用担心。她娘也是这样的。天生的一张冷脸。”
　　“我娘？！我有娘？！”我惊叫。
　　怎么可能？我怎么会有娘？我的内心纷乱不已。
　　“莫非你以为自己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怜星继续冷笑着。
　　“那我娘在哪儿？你怎么会认识她？”
　　“哼，这个问题我还不准备告诉你，因为还不到时间，哈哈。”怜星这次是大笑了。
　　“西儿，我们做个选择好吗？”怜星丝毫不理我的着急与仇视，继而闲适地回首看着西风，亲切的样子像世间所有的母亲一样慈祥，“杀了你这个师姐还是留在蓝心月门？”
　　我一惊。
　　西风看了看我，又回首看了看怜星：“留在这里，你放她走。”
　　“呵呵，小丫头，这次再放你一回。说实话，现在还真不是杀你的好时机呢。你走吧。”
　　“不行，西风要跟我走。”我不想再过分别的日子了。
　　同时我也定了定心，暗笑自己，这个人的话怎么能相信，师父都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她会知道？多半又是虚晃一枪，混洧视听。
　　“你倒是挺关心你师弟的啊！我这个做母亲的先谢过了。”怜星似笑非笑，冷冷道，“不过，西风不能走，倾城需要他的保护。况且，你也带不走他，因为与我对抗的人，即使是我的儿子，我下手时，也不会丝毫眷念母子之情的。”
　　我不由一阵寒意，但骨子里的倨傲却被激了出来：“我宁愿和西风死在一起，也不愿我一人活着离开，把他留给你这样一个毫无人性的母亲。”
　　而怜星却并没有给我拔剑的机会，她轻轻一笑：“你怎知你的师弟一定就想与你一起死，或许，他更愿与倾城一起生。”
　　怎么可能？！我轻蔑地看了她一眼，转而问西风：“西风，你告诉你母亲，你要不要和我走？”
　　西风却避开了我的目光，轻轻低下了头，然后痛苦地叫了一声：“师姐……”
　　“师姐，对不起，我现在还不能离开倾城。”西风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我，说话的时候，有些闪躲，却很坚定。他当然知道我的难过，但他却选择漠视。
　　我的心开始变凉。西风，你是择倾城而弃我于不顾吗？
　　“师姐，你带这个去青剑山庄找我爹青剑和，告诉他我不回去了。”西风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给我，居然是一根短笛。我没说什么，点头接下了。
　　然后转身看向怜星：“我可以走了吗？”
　　怜星竟也似很疲惫的样子，只是点了点头，便闭上了眼睛：“你从这里上去，会有人带你出去的。”
　　我甚至未等听完这句话，就已经跨出去了。
　　总觉得再留在那里，我的脸会更冷的，我的心也会冷掉的――西风，他有倾城了。嫉妒总会让女人变傻。我走地那么急，是以没有听到西风那句低低的轻诉：“师姐，只要你可以活着，就好。”

　　青剑和

　　我从暮春的江南出发，来到了初夏的江北，陪同我的，除了阿墨，还有带着西风体温的那把短笛。青青的笛身，闪耀寒玉般的剔透之光；鹅黃的尾穗，平添了煦日般的几分温情。我不会吹笛子，西风也不会，烟波岛上是没有音乐的，所以曾经那么多年的美丽往昔，如今回忆起来才惊见，全是无声的悲情。在我所认识的人中，只有一个人会乐器。那个时候，白蘋洲上月影斑驳，水光荡漾，斜晖长身玉立，长箫轻奏，倾城与莺语闻声起舞，月下翩跹……这样的场景，成了我们三个永生难忘的美丽定格。
　　到达青剑山庄，已是日落时分。江北的日落，不若江南般瑰丽，却自有一股磅礴大气。落日下的青剑山庄，古朴庄重，那么庞大的院落，斜座于青剑山侧，宛若一柄千年利剑，清冷而又不失雄浑。不由得，我的心里升腾起了一股崇敬，这是身为一个职业剑师骨子里对于一个沧桑百年的顶级剑术组织最真实的崇敬。伴随着崇敬，还有那忽然如电击般被勾起的陈年志向——天下第一剑师！这样的一个地方，似乎总能够让人想到最梦想与奋进。
　　然而跃身下马时，清楚地感受到了腰际清尘的低鸣，我轻笑，又有些悲哀：原来清尘你，也是有些寂寞的，原来清尘你，也是渴望一会众剑的。同样兴奋不已的，还有肩上的阿墨，甚至一反常态的，在没有饮血的情况下，邪异低鸣。
　　进入青剑山庄远比蓝心月门要容易得多，甚至没有花费我一丝一毫的功夫。因为就在我准备扣门的那一瞬，如同主人早已邀请的贵宾按时到达一般，青剑山庄的大门豁然敞开，接着我看到了追音八骑，两路相立人人怒目而视，远远的，我都能感受到他们身上的敌意，似乎欲将我嗜骨舔血而后快，然而我却丝毫不为所动，那个时刻，我的眼睛里，只有一个人——青剑和。一身麻布青衣，面容清癯，目光温煦，立于八骑环绕之中，却丝毫没有他们的杀气和怒气，是以远远的，我都能确定这个人就是西风的父亲——他和西风有着同样的气质，却比西风展现的更为含蓄，更为深沉，西风就像是广玉兰在鼎盛时期的绽放，虽然是淡淡的花色，却有浓浓的芬芳，每个经过的人都能够感叹于他的馨香，而眼前的青剑和，更像是落缨缤纷中的广玉兰，枯枝清冷，却掩不住周身的生机，经过的人也许会感叹于它的飘零，却会在回味中终生难忘玉兰花下自己落花独立的身影还有那散落于空中的余香袅绕……在我盯着他的同时，他也同样凝视着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觉得他的目光里，有些东西像流水在晴光下一般跳跃闪动。也许仅仅是隔的太远了，看得太模糊了？
　　我向青剑和走了过去，八骑已经蠢蠢欲动了，我依旧丝毫不在意，有了西风的我，有时候总是会肆无忌惮。最终，我一袭白袍立于青剑和前方，轻轻的从怀中掏出了西风给我的那支短笛：“有劳庄主亲自相迎，这是青剑风让我转交的信物，同时让我转告一句话，他不会回来了。”
　　显然我的话给青剑和和八骑带来了极大的冲击，青剑和身子有着瞬间的微颤，他伸出手接我的短笛，嫩黃的流苏在我的白色衣袖上滑过，我忽然有些不舍，这是有过西风体温的东西，锁心链弃置江中后，我已经没有西风的任何东西了。我轻轻的吸了下鼻子，缓缓递了过去，“请救救他吧，青庄主，他被羁留在蓝心月门了。”如此软弱的话，就这样不经意的从我口中说出来了，如今的我，早已没有资本骄傲了，我已经真的明白，自己是对付不了蓝心月门的，自己是救不了西风的，为了西风，我愿意懦弱一次，“只要你能够将他从蓝心月门安全带出来，我愿意一死以洗刷之前种种罪恶。”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睁着眼睛，直视青剑和，然后我看见了他眼中的惊愕，已经接过短笛的手甚至轻颤不已。青剑和的这种惊愕我并不陌生，那次我揭开面纱后怜星的眼神就是如此，我的这张脸，究竟有什么秘密？也许，我真的是有母亲的？
　　青剑和没有开口，他只是瞬间有如衰老了许多一般，痛苦的看了我一眼后缓缓转过了身子。那样的表情，让我想到了多年前师父自杀前的那一幕，两个老人的脸上有着相同的怆然与无奈。
　　“青庄主，求你了，除了你，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人能救他了，蓝心月门有多厉害你也应该知道的……”我扯住了青剑和的衣袖，八骑见状已经围了上来，青剑和冲他们摇了摇头。
　　“青庄主，他会被害死的，求你了，只有你能对付得了怜星的……”我继续自顾地胡说，却忘了自己这样的说法有多么可笑，因为我居然在一个丈夫面前如此指责他的妻子正试图残害他们的唯一的儿子。
　　“姐姐，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姨妈？”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我循声望去，看到了一且怒且悲的一张脸——蓝心倾城。
　　猛然想起，倾城正陪同她的母亲在此做客。
　　再次相见的倾城，让我彻底的感受到了自卑。仅仅是一个冬天和一个春天，她已经不再是个小女孩，真正的成长为一个少女了。一袭淡紫色短襟罩衫，两肩流苏闪动，一片孔雀羽斜入腰带，更显高贵，同样淡紫的长裙曳地生姿，整个人别有风情却又充分地显示出矜持和教养。灵闪的一对大眼睛早已不再是孩童的黑白，成长为这个年纪的女孩儿特有的纯情与狡黠。她冲我说话的时候，没有温情，没有笑意，对着如此漂亮的一张脸，我居然已经想不起来以前那个在水竹轩跟着我叫姐姐、姐姐的那个女孩儿究竟是什么样子了。
　　“姐姐，只不过几个月不见，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刚开始听说的时候我真的不相信……”倾城可能也觉得自己的话说的重了，不由缓了下来，来到了我的身侧，轻声细语，甚至伸出了手，想向从前一样握着我。然而我却毫不犹豫地向后退了一步。
　　“我的手已经沾了太多的血，不想脏了蓝心少宫主的手。”我冷冷地开口，心中有些淡淡的不平：这个世界真是太不公平了，为什么有些人可以拥有一切，幸福的成长，而有些人，却是生来就缺少许多东西，甚至连仅有的那些珍贵之物，也会被剥夺。但是随即而来的却是另一种情感：没事，只要西风在，只要师弟还在，落沙就不是孤单的，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是和落沙一起的，是爱落沙的……然而，西风，还真的是落沙的吗？
　　“姐姐，你……”倾城可能从没有想过我会这样和她说话，可能也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跟她说话，一瞬间有些呆住了。
　　“千言姑娘，你不远千里替小儿传音带物，现在想必已经非常累了，不如在敝庄稍做休息几日，其它事实稍后再做商宜？”
　　这个时候，青剑和开口了，态度非常诚恳，这时的他已经不再像刚才那么惊慌，可是显然他的情绪仍然很激动，他望着我的眼神，那么地真挚，恍惚中还带着点恳求与企盼，当时的我甚至有种错觉，是西风在看我，是西风在说：师姐，在这里住两天吧……理智告诉我，是不行的，我是江湖上人人唾弃的妖女，在这个一向视江湖败类为眼中钉的青剑山庄住下，谁知道会出些什么事？我别过头去，不想直视青剑和的眼睛，真的怕自己会抵挡不住他的要求。
　　“如果姑娘担心的是安全问题，我青剑和完全可以以一生清誉做担保，在这里，没有人敢动你一根头发！”青剑和忽然一改温煦的形象，斩钉截铁地对我保证道，这句话与其说是对我说的，倒不如说是对身边虎视眈眈的八骑说的。八骑脸上略有不满与不解，但是却是毫不迟疑地齐声应和：“八骑必当誓死保护庄主客人！”
　　我再也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了。于是，我点了下头，却惊奇的发现，青剑和像个孩子似的笑了。我当时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
　　八骑中的白骑在青剑和的示意下带我去客房休息，我礼貌性的向倾城点了下头，甚至都不及等她的回应，就跟着白骑走了。
　　路上我一直在担心西风的问题，不知道现在怜星会怎么对付他。
　　“千言姑娘，在这里如果有什么困难的话，你可以找我，这是少庄主曾经给我的密令。”一直在前面沉默不语的白骑忽然回头。
　　我不由一愣：“他以前怎么可能知道我有天会来这里？”
　　我的问题不知道为什么触动了白骑，她那年轻的面庞忽然有了丝丝的颤动，“何止是这里，不管你在哪里，我都要跟随保护的。”
　　我刹那间惊呆了。
　　而白骑却早已径自走到了前头，步履匆匆。

　　离人泪

　　许是西部地域辽阔的缘故吧，青剑山庄非常大。我离开了白骑，甚至还有点分不清方向。“止风阁”、“青和园”、“沉香坞”、“一枝亭”，我只是在客房附近转了一下，就已经看到许多个风格迥异却又搭配和谐的建筑群了。让我惊讶的是，这里的景色非常动人，夏天让这个山庄变的青翠而生机勃勃，每一处都似一幅山水画，虽古朴，却没有陈旧的感觉。
　　“青和园”应该是青剑和的住处吧？那么西风住哪儿呢？我本想再往深处看看，忽然又觉得似乎不太礼貌，在别人处作客四处乱晃总归不太好，何况我与八骑之间还是暗潮汹涌，最好还是不要遇到的好，免得让青庄主为难。
　　第一天的晚饭，青剑和、蓝心月门的二宫主蓝心云依、倾城、还有我，五个人。蓝心云依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只是轻轻的看了两眼，眼神中没有惊异，只有浓浓的忧伤，化不开的忧伤。她和姐姐怜星一样漂亮，却是个看着非常温柔的夫人，我忽的想到了睡梦中那出现在师父身后的女人，她们的眼光一样的柔和，只不过，后者更多的是温暖，而不是忧伤。
　　“你叫千言？”蓝心云依轻声问。
　　我点了下头。
　　“那你姓什么呢？”
　　“我没有姓。”我在心里微笑，我连师父姓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能知道自己姓什么呢。
　　“你的父母……”
　　“我没有父母，对不起夫人，我不太想提这个问题。”我忽然之间不礼貌的打断她的话，行了个礼走向饭桌，拉开了一张椅子，“夫人，您就座吧。”
　　云依没有说什么，看了我一眼，眼中有着更浓的忧伤。然后，走过来坐下了。
　　为什么大家总喜欢问我的父母呢？这些从来没有在我生命中出现的称呼，忽然出来，又有什么意义呢？这么多年了，他们都不要我了，忽然之间出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埋着头吃饭，不想再纠缠在这个无中生有的问题。
　　“青剑庄主，您不会单纯留我下来陪您吃饭的吧？如果是这样，我想明天早上离开，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想到西风，忽然明白自己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如果青剑山庄不能帮我，我当然也不应该在此多浪费时间，“您放心，我的事情一旦处理完毕，我一定会回来这里为我以前的所作所为做一个了结。”
　　老庄主一愣，刚要开口，蓝心云依却抢在了前头：“千言姑娘，没有什么事的话，就多住几日吧？”她看着我，忧伤的眼神里是深深的期盼，像是等待多年的夙愿在我的点头下便能马上实现，上午青剑和就是用同样的眼神留住了我。
　　我忽然有点感动，又有点无措，感动于这个世界西风和离俗大师之外的人对我的在意，无措于这样的在意和关心究竟是缘自怎样的理由。
　　“不好意思，二宫主，我想我……”我试着说的柔和温婉一些，我是如此的不想伤害云依夫人，她的眼神，总能让我感觉到师父的双手拂过面颊。
　　“千言姑娘，你想走，我不会拦着，但是在你走之前，明天早上我们能谈一下吗？有些事情我想我们之间需要交流一下。”青剑和温和依旧，并不高昂的声音偏偏听起来掷地有声。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一顿饭终于结束了，我跟在白骑后面回客房。却一直没有看到背后倾城那一双不满的眼睛。
　　所谓的客房，比我住过的任何一家客栈都要好。这是个叫做“离人馆”的院子。不知道究竟是谁取了这样一个名字，别说住的人了，恐怕写的人当年也是黯然的吧。
　　烛光轻闪中，白骑走进了屋子：“姑娘，水已经烧好了，准备沐浴更衣吧。”
　　我皱眉，出来的急，根本没有带更换的衣物。
　　“姑娘，这是云依二宫主送过来的衣服。”白骑轻轻的走过来，把衣服放在我的床上，走了出去。
　　我看着床上的那件蓝衫，忽然有些厌恶，这多半是倾城的衣服吧。
　　“哦对了，姑娘，云依二宫主特别交待，这不是倾城少宫主的衣服，是她自己年轻时候的衣物。”白骑忽然折回补充，“姑娘您快些准备，我去准备热水了。”
　　“白溪。”我站起来了身子。
　　已转身的白骑僵住了身子。
　　“白溪，那个人，真的是你姐姐吗？”
　　“姑娘，人都已经死了，是不是我姐姐又有什么重要呢？”她抬起脚走开了。
　　我却忽然不知如何自处，虽然我早上就怀疑她是白溪了，青剑山庄里的人，易容术似乎都是一等一等的，但是怎么也没想到她会那么干脆的承认了。
　　我还是换上了那身蓝衫，穿上了才发现，这确实是一件已经陈隔多年的衣服了，在肘部和膝部都有些磨痕了。可是这件衣服却很合我的身。同样是蓝色的衣服，我又有一种回到烟波岛的感觉了。不知道西风再看到我穿蓝衫会是怎么样的反应。
　　说到西风，对了，西风以前究竟住这里的哪个院落呢？分开的这一年中，他究竟是怎么度过的呢？这其中，有多少是我知道的又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
　　我唤醒了沉睡的阿墨，轻轻的推开门，走了出去。
　　拐了两道弯，我停了下来。
　　“白溪，我只是想去看下你们少庄主房间。你不用怕我受伤害，也不用怕我伤害人。”
　　黑暗中传来白溪悠悠的声音：“姑娘是要去‘寒尘阁’？左转两次再右转三次就能到了。白溪不打扰了，姑娘小心。”
　　我听到白溪回退的声音。
　　“哎，等下白溪。”
　　“姑娘还有事吗？”
　　“白溪，谢谢你。”我由衷地吐出了三个字。
　　白溪却是什么也没有说，转过了身子。
　　我并没有看到西风的房间。我进去的时候才发现，这已经是倾城的房间了。倾城还没有睡，像是早已知道我会到来一样，坐在床沿上，看着我微笑，像个天使：“姐姐，你来看我？进来坐啊。”
　　我向前走过去，坐在她身边。尽管心里非常好奇为什么她会在这里，但是我仍然保持往日的气定与恬然。
　　倾城拉着我的手，很亲热，像以前一样开朗调皮：“我听青伯伯和娘说原来姐姐以前和剑西哥哥是认识的呢，姐姐还是他在纤暮山的师姐呢。姐姐为什么都不跟我说啊？还有剑西哥哥，姐姐这么重要的人，他居然都不跟我讲。”
　　我轻笑，果然是个幸福的小女孩啊，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都会有人给她一个永远没有伤害而且完美异常的解释。
　　“倾城你现在怎么不穿蓝衫了？”我随便扯个话题。
　　“哦，这个啊，还不是剑西哥哥啊，说我不适合蓝色，穿别的会更好看……”。
　　又是西风。
　　我对着倾城微笑：“是啊，你穿紫色更漂亮。”说的时候，感受到了自己作为一个女人对相貌的在意和一个剑师对外表的不屑。这两种感情混杂着，我的心头很难受，醋酸的，又带着心疼。
　　倾城看到我笑，就像从前一样开始磳到我身边撒起娇来：“姐姐你还不知道吧？我和剑西哥哥快要定婚了。‘寒尘阁’以后就是新房啊，青伯伯让我先在这儿住几天，以后嫁过来就不会不习惯了。”
　　我的微笑凝结了，像清尘上的残血。
　　“姐姐，你说啊，你不替我们高兴吗？”倾城继续抱着我的腰，撒娇着向我要祝福，像个妹妹在问姐姐要一颗糖，而她的眼睛却再也不是以前的单纯了，那里面，是一个女人对于爱情的捍卫和执着。原来倾城早已觉察到了许多。
　　“呵，姐姐当然替你高兴了。”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言不由衷，我只知道自己的脸在结冰。
　　“谢谢姐姐”，倾城像个孩子一样开心的笑起来，“姐姐，斜晖大哥和莺语姐姐他们还好吗？我好想他们啊……”
　　“倾城，难道你不想问我今天为什么指责你姨妈要杀害青剑西吗？”我不想再呆在这里和她忆旧了，我想赶快确定一件事情，然后逃走，赶快逃走，并且永远也不再回来。我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倾城没有想到我这么直接，她也许以为我是不愿意和她讨论这个问题的。但是她只是瞬间愣了一下，换下来的是坚定的神情：“姐姐，上一辈子的恩怨我不管，但是只要有我在，谁都不要想伤害剑西哥哥。”
　　“你能确定他的安全？”我反问。总是会控制不住地担心，担心怜星会不会对西风下手。那个女人，是个可以拿亲生儿子试验怜心草毒性的人。
　　“姐姐为什么一定要得到我的保证？”倾城也不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忽然想到我那少不更事的师弟。我不愿西风有一日也会如倾城这般褪尽单纯，学着算计。
　　我和师弟，在相依着成长的岁月里，总是他护着我，照顾我。而如今，该是我这个做师姐的扛下一切的时候了。报仇、追逐、杀戮，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我那个天使一般的师弟应该做的事，他要做的，就是幸福地活着。和我这个妖女在一起，是再也不会幸福了，那何不就让她与倾城一起呢？门当户对、金童玉女的一对。
　　西风，师姐愿意为你的幸福，做一切。
　　“只要你能确定，姐姐以后再也不会见你剑西哥哥。”要想得到别人的保证，我选择先给她一个保证。
　　倾城又是一愣，然后很满意的笑了。
　　“姐姐还是那么聪明。放心吧姐姐，只要有我在，剑西哥哥就是安全的。”
　　我看着倾城的眼睛，从里面，我看到了坚定，执着，还有，曾经的真诚和亮光。
　　“那就好”，我伸出手，触摸着倾城的面颊，就触像摸着西风，触摸着他的未来和幸福，“倾城，姐姐很快就会离开，姐姐办完自己的事情就会回到原来的地方，姐姐不会给任何人带来麻烦。姐姐，祝你们幸福。”
　　“白溪，你回去吧。”
　　我转身，繁星满天，却看不清一切。
　　“以后也不要易容了，我还是喜欢白溪的那张脸，阳光漂亮。还有你的味道，我记住了，再易容也没用的，只要我愿意，我可以记住这个世上任何一个人的味道。”
　　“那，为什么一年来你都没能认出少庄主？”黑暗中，白溪的身子从丛林中闪现，声音幽幽。
　　“……”
　　我沉默：“因为他不想被我认出来……他是个幻术师，学医药也比我久很多年。”
　　“少庄主是有原因的，其实他心里一直……”
　　“白溪，我们不说他好吗？”，我打断了她的话，现在解释以前的事有什么意义呢？“你，对我和蓝心月门的关系知道多少？”
　　“我只知道怜星夫人恨你师父，也恨你，但是青老庄主喜欢你，云依二宫主也喜欢你。”
　　“烟波岛的那次屠杀，青剑山庄参加了吗？”
　　“……我不知道。”白溪没有说真话，我也没有追问。
　　“以后不用跟着我了，白溪。我是小妖女呢，谁能伤害得了我？你们少庄主多虑了。反而是你，以后小心了，这个世界，永远不知道哪个时刻哪个角落哪张脸孔是真正安全的。”
　　白溪走到了我身边，递给我一个包裹：“这是你的衣物，十里外，我给你准备了马。”
　　我伸手接包裹，拉住了白溪的手，我知道她不自然，想拽回手，但是我还是紧紧的拉住，然后我开始笑：“呵呵，谢谢你白溪。”
　　白溪更加不自然了，林中的风吹过，我听见了她不知所措的呼吸声。
　　“白溪，真实的你，是不是从来没有笑过了？”，我将手探到她的腰间，就像以前在水竹轩和莺舞她们做过无数次那样，挠个不停，终于听到了她的笑声，我跟着大笑，白溪也不示弱开始反击，于是两个女孩在这样的黑夜里玩闹着逗笑着，体味着各自远离了许久的童趣和纯真。
　　“姑娘，你以后不要回来这里了。去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过新生活吧。”
　　等我们都气喘吁吁时，白溪搭着我的肩，轻轻的说。
　　“报了仇，我就走，呵呵，放心吧，很快的。”我也搭着她的肩，笑着呼吸“等我报完仇，你也跟我走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是人间的天堂……”
　　“呵呵，好啊，到时候就算是少庄主留我，我也不会留下……”
　　只要一提到西风，我总会心不由得一颤。
　　白溪发现了，却也没有说什么，短暂的宁静。我听到了林间的鸟叫声，这是夜间的鸟鸣声，犀利地划破夜空，震颤星辰。
　　“你知道吗，白溪？两年前，一个美丽的女人第一次给我的家乡带去了鸟鸣，却让我此生都不能再爱上鸟儿的歌声了。”我开始觉得冷，这里是北方的天空和夜晚。
　　“姑娘，少庄主和怜星宫主不一样……”
　　“呵呵，不一样又如何？”我恢复了一下情绪，对着白溪微笑，我知道她能感受到，“我要走啦，白溪，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下面就是挥手告别了，我们都没有回头，却是各自加快了步伐，也许是那阵微笑吧，释放了我们的所有哀愁。
　　很多年后，白溪跟我说：“落沙，离开离人馆的人中，你是第一个没有落泪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依然冲她微笑，心里也问自己：落沙，那一年，那个夜，那么爱哭的你，为什么居然没有落泪？

　　乖孩子

　　骏马飞驰，一身浅蓝的装饰，一只轻盈的阿墨，飘扬的面纱，我的心不再沉重，因为我已经知道了自己将何去何从。那个曾经跟在我身后沉默不言的小师弟,那个曾经看着我就不知道如何说话的小师弟，那个发誓说要用一生保护我却连自己也保护不了的小师弟，已经不用我再操心了。以后，以后的以后，我要做的就是强大，更加的强大，为我师父的死，为离俗大师的死，为岛上那些无辜的人们，讨回一个公道。
　　再次来到江南，这里已是盛夏。江南依旧是两年前的江南，芙蓉依旧亭亭出水，荷叶依然清清欲醉，来往的姑娘却越发水灵了。
　　我进了清水镇的一家小客栈，休息下准备第二天直奔蓝心月门，和怜星摊牌。我要真相，我知道这是个青剑和和云依二宫主都知道的真相，也许是个真正的上辈人的故事，也许也正是青剑山庄和蓝心月门分裂的原因。看起来是我的母亲（假若我真的有母亲的话）曾经欠过她什么，那么就让我还她好了，至于她欠我的，也绝不能因为她是西风的母亲就一笔勾销，我绝不能愧对师父和离俗大师。
　　就在那个小客栈里，我遇到了莺舞。她已经是一个商人的妻子了，朴素的穿着，掩饰不住美丽的天资，看见我的时候只是微微一笑，便给我一个恍若千年的亲切。我走过去，狠狠地抱住了她，肩上的阿墨都在歌唱。
　　“千言，你受苦了。”很意外地，莺舞从我怀中离开时居然已经落泪。
　　我笑笑：“没事，我一切都好。”
　　“我虽然不知道江湖的事，也知道你现在很危险，大家都把你当作公敌了”，莺舞看着我肩上的阿墨，然后不无担心地说，“这只乌鸦你还是找个人养几天吧，很多人都能认出它的。”
　　我感动地冲莺舞笑了笑：“没事的，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相信我。这里的人，就算认出我，也没人敢对我如何的。”
　　莺舞拉着我在她房间坐下：“你啊，还是这么不爱惜自己。”
　　“你离开水竹轩很久了？不知道现在那里怎么样了。”其实我真正想问的是：“莺舞你最近有没有见到斜晖？”
　　“千言，再也没有水竹轩了。”莺舞说这句话的时候，转过了头。
　　什么？再也没有水竹轩了？我忽然有点不太清楚自己究竟听到了什么。
　　“莺舞，你说什么？”
　　“几个月前，斜晖离开了水竹轩，说要给自己放几天假。后来就再也没回来，忽然有一天，一帮江湖人围堵了轩子，说是什么“正义追杀团”，让我们交出你和斜晖，说斜晖窝藏了江湖妖女。我们当然交不出人，于是他们就放火了，还说我们是同谋，说我们水竹轩是什么龙堡的大本营……那把火烧了许久，水竹轩连个灰也没有留下，全部沉入白蘋洲了。幸好轩里的姑娘得岸边恩客相救，都没有出什么事，可是……“
　　“可是什么？”我追问。
　　莺舞不语，开始抽泣。
　　我的心开始疼，疼的厉害：“是夫人？……燕夫人？”
　　莺舞点头，止不住地泪珠如线：“夫人坚持不出轩，被活活烧死了！”
　　刹那间有种五雷轰顶的惊愕，紧接着一股强烈的羞愧混杂着刀割般的自责，让我的整个身子都禁不住地颤抖。然后，泪水洪涝般出闸。这么些年，师父自杀，离俗大师死于非命，和师弟“生死相隔”，黑夜第一次杀人焚尸……一切的一切，我都没有这样嚎啕大哭过。因为这次，是第一次，我让一个我在意的人所在意的人，一个在我绝境时收留了善待了我的人，无辜地背负了我的罪恶。是我，是我这个妖女，我这个妖女的手上沾满了鲜血，遭到天谴的应该是我，绝不应该是那些曾经爱过我，曾经给过我帮助的人！如果不是我，斜晖不会离开水竹轩，如果不是我，江湖上的人不会找水竹轩的麻烦，如果不是我，夫人不会惨死火海……
　　我不停地哭，不停地哭，声音越来越大，禁不住的颤抖，禁不住的吸气，但是我还是不想停，只有这么大声的哭下去，我才能缓解这一瞬间的疼痛，我才能不让自己羞愧而死。
　　过了许久，莺舞停止了哭泣，她走过来，拉过我的头，放在她的肩头，柔声说：“千言，别哭了。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是你不要哭了好吗？你会这样哭死的。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你做的一切都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的。千言，不要折磨自己了……”
　　我却还是止不住，趴在莺舞的肩上，像是一个婴儿，除了哭泣，连思考都不会。
　　“千言，别哭了。你还要去找斜晖呢。那些人，也不会放过他的。大家都说看到斜晖从追音楼的人手中把你救下，那些人抓不到你们是不会就此罢休的。”
　　我抬起了头，停止了抽泣。
　　“莺舞，你的宽容比责难还让我难受。我这样的人，已经不值得你再多浪费一点关心了。你知道吗？我真的杀了很多人，很多，甚至还有老人和小孩……我早晚是要遭报应死掉的，但是，我怎么能够让你们受我牵连啊，我的心，都要碎了，莺舞，我早就没有家人了，我把水竹轩当作我来到这个世界后唯一的一个温暖地带，可是，却是我自己毁了他啊，我对不起你们……”
　　莺舞轻轻擦我眼角的泪：“也许别的人会怪你，但是我不会，夫人不会，斜晖更不会……千言，我们不会的。所以，你不要再哭了，好吗？去找斜晖吧，他现在比任何都伤心，因为，燕夫人是他生母啊。”
　　什么？！
　　斜晖，夫人，夫人，斜晖……
　　“莺舞，谢谢你。” 我忽然意识到了自己曾经是怎样地伤害了斜晖，心里升腾出热切想要想见他的冲动。
　　斜晖，斜晖，斜晖……
　　就在我推开房门将要离去的时候，莺舞了追上来：“千言，答应我，好好待斜晖，好吗？”
　　莺舞的眼睛水盈盈的，红红的，泪珠还挂在眼角，看着我的时候有着无比的坚定还有哀求。我开始明白了，原来，这么些年，莺舞，一直爱着斜晖。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冲她点了点头，然后擦掉她眼角的泪，轻声说：“莺舞，你要幸福，一定要啊。”
　　莺舞更加止不住的泪断如珠，却还冲我微笑：“会的，我会的。你也要小心。”
　　我没有找到斜晖，斜晖找到了我。
　　他一直在找我，怕别人加害于我。
　　看到我的时候，他第一句话：“丫头，你杀了我吧。”
　　第二句话：“三石也在找你，给他传个信吧，他也很担心。”
　　他还想说第三句，不知道那是什么，因为他还没有来得及说的时候，我冲了上去，紧紧地狠狠地用力地抱住了他。我能感觉到他肢体的僵硬，然后渐渐的柔和和温暖，我开始哭，没完没了地哭，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却莫名地觉得委屈，这才发现，原来以为的风淡云轻，只不过是自以为是的伪装，一旦遇到了强壮的肩膀，就会触及到心底深处的那片伤疤，痛不欲生。
　　“斜晖，对不起……”我已经哽咽不成言。
　　“斜晖，对不起，对不起……”
　　斜晖不停地拍着我的背，说着：“别哭，丫头，别哭……”
　　我还是止不住地流泪。
　　行人穿梭往来，无不诧异的看着这一幕，而我却丝毫不在意。现在除了斜晖，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丫头，别哭了，好吗？没事了，有我在这里，没有人能伤害你的。丫头，别哭了，好吗？”
　　我却连头也不想抬起。
　　“我什么都知道了，斜晖。我遇到莺舞了。”
　　斜晖的身子微微一晃，继而又稳稳的贴向我，他的手轻轻放在我的头上，抚摸着，然后托着我的面颊抬起了我的脸。我看清了斜晖的脸，更黑了，清瘦了许多，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看着我的时候是痛苦与快乐的挣扎。
　　“丫头，不是你害了娘亲，不是你，是我。是我坚持要去找你的……”斜晖一定一顿的说。说的时候像在重复一个真理。
　　“不，是我，是我……”我控制不住地打断他的话，摇头，哽咽，哭喊，“……对不起斜晖，对不起啊，对……”
　　然而我没能喊出下面的话，斜晖点了我的哑穴。
　　那个江南的清晨，细雨微微，我坐在马背上，斜偎在斜晖的怀里，看着长板桥下小河的涟漪，眼睛里也是透明如丝的涟漪，一圈圈的，如雨丝一般入下断落。
　　“丫头，不要再说对不起了。娘亲的事，我知道你很愧疚，可是，那真的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太任性，也是娘亲太执着了。我想，就算没有你的事，娘亲早晚也会走这条路的。”身后的斜晖轻声呢语。
　　我却摇了摇头，眼泪更加如线般滴落。我不能说话，可是我的心却在呐喊：“斜晖,不要再骗我了,你难道不知道吗？你越是这样对我，我就越愧疚啊！”
　　“你知道我娘为什么那么大的火都坚持不离轩吗？”，斜晖轻轻道，“二十二年前，我娘只是个十八岁的小姑娘，比你还小些吧，是个正经生意人家的女儿。但是因为没有兄弟，所以一直被当作男孩子般教导学习。有一次随我外公去塞外做生意，认识了我爹。那个时候的我爹很落魄，是个一事无成的剑客，但是我娘一眼就喜欢上了他。后来我娘把我爹带回了江南，想教他做生意，两个人过幸福的生活。可是我外公一直不喜欢我爹，说我爹的眼睛里有种固执和痴狂的东西，仿佛总有一天会毁灭掉一切。我娘不愿意我爹受委屈，于是带着我爹来到了柳眉镇。“水竹轩”就是他们两个的心血。据说我外公家原来做的是布庄生意，我娘是不可能想到做这种歌坊生意的，想来这个建议是我爹提的了，不过究竟是不是这样，谁也不知道。我娘天生是个做生意的好手，我爹又有一生好本领，是个比他儿子还要出色的护院。他们两个人果真过了一段幸福的日子，可是后来有一天，轩里来了一群塞外的人，把我爹叫了出去，说有点事要谈。我爹的脚踏出门槛前，叫了一声我娘：‘燕儿，如果你愿意，守着这个轩子，等我回来。’可是我爹再也没有回来过。我娘一直不相信我爹会出什么事，守在轩里等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我五岁那年，有人给我娘捎来了一封来信，是关于我爹的，内容只有一句话：‘你要等的那个男人已经死了，死心吧。’附上的，还有我爹随身携带的一管长箫。可是我娘却依然没有相信，她心中只有我爹的那句话‘燕儿，如果你愿意，守着这个轩子，等我回来。’然而，二十年过去了，我爹却依然没有回来。我娘送我习武练剑，教我吹萧护院，她总是想着让她的儿子和她的丈夫一样的优秀。可是二十年的等待，想来我娘也累了。很多次，她都会看着我的背影，伤神暗泣，这次水竹轩遭此劫难，或许也是苍天垂怜吧，让她早日的脱离等待与绝望的撕扯，让她能和轩坊同生同死，就此带着关于我爹的一切回忆解脱。”
　　斜晖很少讲这么长的话，他的声音和着马蹄声，一点点的，烙印在我的心。从没有想到，夫人背后原来有这么凄美的一个故事。原来真的是每个人都有一段传奇的，只不过夫人的这段传奇却因为我的罪孽而以生命的终结为代价。
　　我摇头，想说话，却又什么都不想说。我想我真的累了，紧紧依偎在斜晖的怀里，我第一次像个乖孩子，很柔顺，很听话。
　　渐渐地听着马蹄声，入睡。

　　红喜帖

　　醒来后，看到的是三石和斜晖两张脸。
　　斜晖给我端过来一碗粥，“喝一点吧，你的脸越来越苍白了。”
　　我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傻傻注视着面前的两个人，有一霎那的失神：为什么这两个人要如此担心地看着我呢？
　　随即，我想起来了。想起了从莺语处听到的噩耗，想起了斜晖给我讲的故事，想起了自己被点了哑穴后慢慢熟睡在了他的怀里。
　　一切的一切，汇成了一个事实一句话：我，害死了燕夫人，斜晖的母亲。
　　心头猛地一紧。
　　“斜晖，”我舔了舔嘴唇，干干的沙哑着声音道，“你以后不要管我了。找个好人家的闺女好好过日子吧。在我忙完了一切之后，我会去陪夫人的。我去陪她，赎罪。只不过，我这样妖孽般的人物，该是下地狱的，必然遇不到夫人。如此，那我该怎么办呢？……”
　　我愣愣地看着前方，自己都不知道视线究竟落在了何处。嘴巴里一直不停地说着什么。这些话顺着我的心，一字字泉涌般而出，却并未经我的脑，纷乱无序。
　　“看来，她还没真正醒过来。”三石无奈地看着斜晖。
　　斜晖看着我的目光，有着难掩的心疼与痛惜，紧接着转变成了着急与愤怒：“你还要这样多久？！你究竟还要这样像游魂一样活着多久？！”
　　我看着眼前这两个为我皱眉为我纠心的男人，心头慢慢升腾起了一种强烈的自卑：“何必对我这般好呢？我杀过多少无辜的生命，你们都是知道的。不要说那些会武的青壮了，单是老人与孩子，我至少就杀了数十个了。而如今，又害死了燕夫人……你们难道看不到我双手沾满的血吗？这么关心我做什么呢？都散了吧。不值得。”
　　眼见我的泪水再次滴落，斜晖一挥手，粥摔落在了地上，有碗片破裂的声音。
　　“娘亲死了，我比谁都痛心！我也想恨你，我也想骂你，我也想离开你，离开你这个双手都滴着血的恶女人！可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我每天每时刻都要找一千个一万个理由来说服自己，这件事完全不怪你，是我混蛋，一颗心只管自己，抛下娘和水竹轩去寻你，给轩里惹了大祸；是那帮人无耻，不敢找你我本人对绝，却是如此殃及无辜；是娘太傻，等到了老去，等到了绝望，所以才坚持不出轩，宁愿就此死去。可是，可是难道这些理由就真的能让我完全忘记你才是根源吗？不能！我心底深处还是会有个声音在悄悄地怨你怪你，怪你这个妖女连累了我娘，连累了整个轩里的人。可是，我就是犯贱，不管什么怨恨，看到你，就再也无踪无迹了。就想对你好，就想对你好，就是想对你好啊，着了魔般得想对你！你可不可以，就当是可怜可怜我，再也不要这样游魂一样地对待我了？你想想，你已经愧对我娘了，难道还要愧对我吗？难道非得让我为你担心而死你才满足吗？”
　　斜晖从未如此凶狠地训斥过我。我静静听着，牙关却磨得发响，整个身子都在颤抖。三石几度想阻止斜晖，却被他凶狠的眼神给阻挡了。
　　直到斜晖说完，我也停止了颤抖，轻轻道：“我想吃点东西了，我饿了。”
　　三石一愣，随即连忙道：“我去再盛一碗来。”
　　斜晖看着我，那么挣扎的表情，那么痛苦的眼神，扯了扯嘴角，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走出了房间。
　　我知道，那样的话说出来，刺的最痛的，是他自己。他的心，被我的罪孽和他的难以自禁，生生地扯破了，流血不止。
　　我果真是个妖女，最坏的那种，折磨人的那种。
　　“三石，”我慢慢舀着粥往嘴里送，“现在还有哪些门派还没有臣服于你师父？哦，不，你干爹？”
　　“整个绿色大陆，除了蓝心月门与青剑山庄，就只有塞北一带的帮派我们还没有除掉。可是落沙，你问这个做什么？那日你知道了屠岛的人是怜星，不是已经决心与我们堡脱离关系了吗？”
　　“我一个人，斗不过蓝心月门和青剑山庄的人，我需要一个庞大的组织，”我轻轻道，“还有，不要叫我落沙。”
　　三石的脸有点僵硬，过了半天，他缓缓道：“千言，你不会是想跟对我的师父取而代之吧？”
　　我冷笑一声：“怎么，不可以吗？以前，我总以为西风被那个屠岛的女人杀害了，所以才那么执着地不惜一切代价地找到那个女人，要为西风为整个岛为我曾经那些美好的回忆，讨回个公道。为了这个，我丧失了人性，加入了你们，向你师父俯首称臣，心甘情愿成为一个刽子手。可是如今，我知道了西风是谁，也知道了那个女人是谁，如此，我再不需要你师父来告诉我这些了，和他的仇恨当然也要开始清算了。你总不至于忘了我师父是谁逼死的吧？还有蓝心怜星，究竟是谁带进了岛上的？”
　　三石看着我，眼里全是痛苦：“落沙，不要这样了，不要再提报仇了好吗？你师父是自己自杀的，离俗大师还有岛上其他人的性命确实是我师父和怜星他们害的，可是，他们的力量，不是你一个人能对抗得了的啊。就让过去的一切都过去吧，好不好？何况，落沙，你已经为报仇牺牲太多了，也变了太多了，放弃了，好不好？”
　　“不要叫我落沙，”我再次冷冷道，“三石，如果你知道我心里有多么恨你的话，你还会对我这么好吗？”
　　三石一愣。
　　“你很吃惊吗？”我冷笑，“你师父逼死了我师父，你去提亲间接害死了离俗大师，这些都不用提了。但是，你明明知道那日屠岛的女人就是怜星，西风的母亲，你也知道西风没有死，却担心你师父责罚，始终不愿告诉我，眼睁睁地看着我去找你师父，出卖我的灵魂，成了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妖女……”
　　三石的脸，不断地变得惨白。
　　我却更加狠毒起来：“你可知，每出一次任务，每杀一个人，我就会在心底多恨你一点。”
　　三石的脸，因为痛苦变得已有些扭曲。一向强壮的肩膀，这一时刻却耷拉着斜靠着墙壁方站定。许久，他轻轻道：“我不告诉你，不是因为我怕我师父责罚，我是担心你不敌蓝心月门。我宁愿你去杀别人，我也不愿意看着你被别人杀害。”
　　三石的语气，忽然是那么无力。我看着他的脸，忽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起，三石已经这么消瘦与憔悴了。曾经，烟波岛上的他，虽然年幼，却是那么地威武勇猛，谁人不说他长大了会是个战神般的人物？而这一时刻，他却无力地像个最疲惫的普通人。
　　我终于不忍再说什么了。
　　而三石却站直了身子，轻轻道：“把粥喝完吧。”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唯留一下我一人。想着那两个被我逼着离开的男人，泪流满面。
　　忽然，听到有脚步声慢慢走近房间。
　　会是斜晖或三石回来了吗？
　　进入视线的是个陌生人，戴着面纱，一身蓝衫。
　　“千言小姐你好，我们倾城少宫主大婚，静儿奉命特来送上喜帖。敬请您到场观礼。”
　　有些恍惚：他们要结婚了吗？竟是如此快。
　　最终只轻轻问了声：“你们怜星大宫主会到场吗？”
　　“那是自然。”
　　“好吧，那就去吧”，我在心底自嘲，“至少不用寻遍整个绿色大陆去找她。”
　　从静儿手接过闪光的大红喜帖，只需轻轻一眼，就看到了那锥心刺骨的三个字：青剑西。
　　我最爱的师弟，要做新郎了。

　　一草轩

　　是有些故意吧，我穿上了我的白袍，解咒了我的阿墨，骑着青骢马，一路向蓝心月门赶去。
　　“既然已经退出了鹤龙堡，又为何重拾这妖女装束呢？”出发前，斜晖轻轻问。
　　“我这样，不觉得更漂亮些吗？”我对着他莞尔一笑，打趣道，“再说，这样不是与你正好黑白配吗？”
　　斜晖摇了摇头：“我又不随你去，何必要配合我的穿着呢？”
　　原来斜晖并未打算随我同去。我不禁有些意外，却是什么也没有说。
　　斜晖似乎捕捉到了我一瞬间的失望，却只是装作没有见到，继续帮我准备行李。
　　“不用准备那么多东西了，斜晖。蓝心月门离这儿并不远，我晚上应该就能到了，休息一下，养足精神明日正好可以多喝几杯喜酒。”我看着他准备的鼓鼓的两大袋干粮，不由得苦笑，“就算是头猪，我这也是去参加喜宴去啊，那里可有的是美酒佳肴，哪里还用得着备这么多干粮？”
　　斜晖笑了笑，依然坚持地帮我把干粮放到了行囊中：“这一次去蓝心月门，我和三石都不在身边，你自己多加小心。”
　　提到三石，我不由得一阵失神。前些日子对他说的那番话确实是太过分了，难怪他会就此不告而别。可是，这不也正是我想看到的吗？要玩火的是我自己，怎么能拉着别人受伤呢？原来还准备想办法把斜晖也甩掉，没料到他此番竟不愿与我同往，倒是省了我再说些话来伤害他。
　　一切都收拾的差不多了。斜晖将我的马牵了过来。
　　“丫头，一路上小心。”
　　我从他手中接过缰绳，原本告别的话已经将要说出，却最终还是问起了另一件让我难以释怀的事：“斜晖，究竟你是如何得知我和西风的过往的？又是如何得知蓝心怜星就是我要找的仇人，而青剑西就是我的师弟？”
　　听到我的问题，斜晖并没有吃惊。
　　初夏盈盈晨风袭过，他的黑色长衫随风飘动起来，腰间的剑与长箫相碰，竟似有乐声响起般。这样的情形，我曾在水竹轩无数次地看到过，那个时候，他会狡黠地笑着回看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戏问道：“哥哥我是不是很帅？”而如今，已经很少见到他的笑容了。
　　“这个问题，你终于还是没有忘掉。”斜晖直视着前方，轻轻道，“你还记得那次青剑西率领八骑去围攻你和三石吗？”
　　“记得。”
　　“在他去寻你之前，他先找到了我，让我在他和追音八骑围攻你和三石的时候，赶去救你们。我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以他的身份，这样是没有道理的。他却没有说。但我，却已猜到了答案。我刚从水中将你救起的时候，你昏迷不醒时叫得最多的就是‘西风’和‘师弟’，那一日，你在水竹轩见到他时的愕然与激动，送他和倾城离轩时的心痛与落寞，我全看在了眼底。而如今，他为了你竟然愿意让追音楼的追捕计划破产，自然也是个非常在意你的人。但是我向他求证时，他却并没有承认，只是让我转告你，他的母亲——怜星，就是你要找的人。随后便离开了。”
　　我静静听着。心里明白，西风透露这么重大的一个消息给我，只有一个原因：他再不能看着我为了寻找怜星的身份而不断杀戮了。西风眼里的师姐，从来都不该是个妖女的。但是西风，你告诉了我这个消息，岂不知会让我更难过吗？难道，我真的愿意去伤害你的母亲吗？可是，她又究竟为何那么忍心地去伤害整个烟波岛啊。不由得想起怜星那怨恨的眼神，还有说到我母亲时恶毒的语气。在我们的上一代人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我一直在发呆，所以没有发现，斜晖站在我的身侧，正同样静静地看着我，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肩上阿墨的一声怪叫同时将我们两个人从沉思中唤回。
　　西风再次凝视了我一眼，轻轻转身：“去吧。自己小心。”
　　我低应了一声：“嗯，你也是。”然后纵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如若我回头，就可以看到，转身后走了几步的斜晖已经回过了身子，一直目送着我远去，长长身子立于朝霞的红光之中，竟有着几分落寞。
　　斜晖一直都没有告诉我，那天西风找他，说的不仅仅是这些。西风还告诉他，从追音楼手下救下我后，希望他能打晕我，带我走，再也不要回来。
　　蓝心月门坐落于水桥镇，与我出发的清水镇，一个在北一个在南，遥遥相望，却同属绿色大陆上的东南地带。这一地带，西接大陆腹地，东临无垠海。一条晴江横穿而过流入无垠海，形成了大面积肥沃的冲击平原，特别是晴江之南，常年风调雨顺，物产丰硕。故而一提到江南，整个绿色大陆的人都不免有些艳羡。
　　其实两地相距并不甚远，但是这一段行程中水路颇多，我不时得下马行舟，换舟牵马，如此一来，正如我所预计的那样，早上出发，到的时候也是晚上了。
　　远远地，便瞧见蓝心月门的热闹与喜庆。原本那毫不起眼的普通院门，已经不知去向了，取而代之的是座高大华丽的牌楼，三间四柱，雕梁画栋，气势迫人。牌楼之顶，并排悬挂着数十只大红灯笼，而最中间的八个灯笼上，分别贴着“青蓝新喜，同心永结”八个大字。时已近晚，灯笼里的烛火跳跃闪耀，照得天地一片恍如白昼，而那八个大字，更是深深照到了我的心底，如火灼般。
　　牌楼下，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摇曳而立，挑着灯笼一一查看着来客的请柬。八个蓝衫蒙面的年轻女子于她身后一字排开，手提稍微小些的红灯笼，每见一来客，便轻弯蛮腰，略一倾首，软语侬侬：“一路辛苦了，请里面休息。”
　　看来明日是要宾客满堂了，明天才是正日子，但今日仅这一会的功夫，已经有数十位客人到来了。
　　我远远看着，许久都不曾上前。
　　究竟，该如何迈出这一步，方能让我的心不那么累不那么痛呢？
　　但是，我白袍，我的阿墨，我的青骢马，早已引得人人侧目了。
　　“是那个妖女吗？”
　　“不可能吧，她怎么敢来这里？”
　　“可是你瞧她的打扮，分明就是啊。”
　　“对啊，对啊，你看那肩上的黑乌鸦，明明就是那妖女的……”
　　“不可能，不可能的，来这里是自寻死路，那妖女怎会不知？”
　　“哼，不是她最好。如果真是她，此番如此多正道人士在此，定教她有来无回！”
　　“那还用说吗。要我说，这次她死定了。你们看，蓝心月门和青剑山庄的喜丧大事，什么时候对外公开过？这次如此大费周章，广发邀请函，定是要借机聚集整个绿色大陆力量，准备对抗鹤龙堡。至于这妖女，既然敢来，一定第一时间被斩杀！”
　　“余兄所言甚是啊。”
　　前来观礼的宾客们远远的看着我，或轻声猜测着我的身份，或狠狠诅咒我的明天。我静静，冷冷地听着。斜晖，如果你在此，就该知道我为何要坚持穿着这样的一身装束。就让我做那个妖女千言吧，无情无爱，如个过客，看这一幕人间喜乐。我愿意作千言，带着血来这里战斗，也不愿作落沙，流着泪在这里伤痛。
　　不知过了多久，我最终还是跨出那一步。
　　高挑的少女接过我递上去的请柬，一愣，随即递了回来，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轻轻点了点头：“欢迎。”
　　我同样轻轻道：“谢谢。”
　　身旁那一排女子连忙行礼：“辛苦了，请里面休息。”我笑着从她们身边经过。其实，迈开那一步，也并不难的。
　　刚进院内，另一名青衫蒙面少女迎了上来：“千言姑娘吧？今晚您在二宫主的一草轩休息。晚饭已经在轩里给您备好了，请随我这边走。”
　　我这才发现，原来这院内还站了众多少女，负责带领客人去安排好了的住所休息。
　　我轻道：“谢谢。请问那轩中，共接待多少宾客？”
　　少女回道：“一草轩是二宫主最爱的小憩处所，平时是不用来待客的。这次也只有姑娘您一人住那里。”
　　如此说来，倒是我的荣幸了？我在心里苦笑了番。恐怕是将我与别人分离开了，更容易下手吧。
　　就此无言，随着那少女一直向前。
　　但是我的心底，却开始强烈地不安起来。
　　因为这个蓝心月门，已经完全不是我上次所见到的蓝心月门了。那一次，我刚一进院便见到了一个百花园似的所在，只有几条小径穿插其间，再无它物。而如今，眼前所见竟是亭台楼阁，甚至还有小桥流水，只是再不见满院的花花草草，还有那棵高磊的白玉兰了，更遑论玉兰一侧的暗道。不仅如此，整个庄子比上次所见大了数十倍不止。
　　这是怎么回事？
　　是幻术吗？强大的蓝心月门的幻术？
　　我看了看前面疾步向前的少女，暗暗小心警惕起来。
　　“姑娘，前面就是一草轩了。”一直到了目的地，都没有任何异样。领路的姑娘一行李，告辞了。
　　“有劳了。”我还礼，缓步向前。
　　所谓一草轩，是间小室，外加了一个小小亭台。感谢二宫主蓝心云依。这里，并没有被装饰的一片喜气。没有灯笼，没有红绸，甚至没有红烛。所见不过是简单的一盏油灯，昏暗地点亮着这一小室。
　　我轻轻拉开室门，一张床，一架书，一盆建兰，一桌精致小菜。
　　而桌侧，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依然是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我，却带着萧瑟的哀愁，依然是温和暖人的嘴角，扯着笑，却蕴有化不开的苦涩。
　　我轻轻地看着他，同样地笑着，却是举步唯艰。
　　是我的最爱的人啊，如今，就要与别人共度一生了。

　　从此逝

　　不知道是从哪一岁起，开始幻想起将来的夫君是什么样子。是个仗剑天涯的不羁侠客，还是个满腹经纶的秀俊公子？是个幽默爽朗的帅气少年，还是个成熟内敛的人生智者？
　　但是，这些胡思乱想，终不过是小儿女那绕不开去的年少怀春。心底深处的依恋，永远是那个陪着我笑陪着我哭，陪着我喜陪着我怒，陪着我疯陪着我狂的青衣少年。可是这份感情，在那我们相依相伴的日子，我却从未自觉。
　　总以为他只是弟弟，总以为只因为他是弟弟才如此依赖他，只因为他弟弟，才如此想保护他。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千里，两小无嫌猜。
　　好一句“同居长千里，两小无嫌猜”啊。一起光着屁股吃着同一锅饭喝同一湖水的两个人，就如此这般地同居一处，相嬉相戏，相依相恋，却从未意识到，原来，这就是爱——直到失去，直到重逢，直到再次失去。
　　我看着眼前的西风，静静立着，并不上前。他，已是别人的了。
　　“这个时候，你不该在这里的。”我努力地云淡风清，但却终究难掩话语中的苦涩与冷意。
　　西风却已站起了身子，直直向我走来。
　　我连忙转身往外逃。答应过了倾城的，再不见他。更何况，即便没有答应，也再不该见了。
　　西风比我更快，瞬间移至了我的身侧，一把拉住了我的手。
　　我猛地甩开，冷冷道：“青少庄主，请自重。”
　　“师姐，”他却再一次猛地抓住我的手，然后定定地注视着我，黑白分明的眸底，是我熟悉的温顺，与坚持，“不知此生，你我是否还有这般独处的机会。今天晚上，不要生西风的气，可好？”
　　“不要生西风的气了，可好？”
　　这是多么熟悉的一句话啊。西风，我的师弟，我最乖巧的师弟。
　　三叶居前，我弄坏了你做的风筝，却是埋怨你做功不佳，平白扫了我的兴致，你只是扑闪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拉着我的手，低声道：“师姐，不要生西风的气了，可好？”
　　四季星间，我挥动着手中长蒲草，蒲草的一端是你帮我剪的纸蝴蝶。但无论我怎么努力，却始终不能引来一只彩蝶，于是我冲你嚷叫：“你看你，做的什么纸蝴蝶，根本就没有作用。”你只是一手轻轻接过蒲草，一手帮我擦拭着额头的汗珠，微笑道：“师姐，我这就帮你再做一个。不要生西风的气了，可好？”
　　蓝叶居内，我看着你膝上的血迹，不由得心疼佯恼喝道：“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已经十三岁了，再不会害怕什么了，你以后不要无事生非，夜里跑来陪我。师父虽只是责罚你，可是对我脸色也是总是冷的，还不是怨你？！”你只是傻傻看着我的怒气，不知所措道：“师姐，我不是故意让师父恼你的。你不要生西风的气了，可好？”
　　西风啊西风，你可知道，每次当你那黑白分明的双眸，闪着敬，闪着怜，闪着宠，静静对上我的双目，那一刻，即便你一言不发，我也永远不会有一丝一毫怪罪你的心。因为师姐我，也是那般的疼你，怜你，宠你。因为我们，是那样相互依偎着长大的一对。
　　我看着眼前充满希冀的西风，看着他身后那一桌我爱吃的饭菜，还有这一安静朴素的小屋，是多么像蓝叶居的日子啊。
　　“不知此生，你我是否还有这般独处的机会。”
　　是啊，还有什么，比这一刻的独处更珍贵呢？我终于不再甩开他的手，冲他温柔一笑。然后牵着他的手，向桌子走了过去。
　　绿豆枸杞粥，水晶年糕片，清炒银芽，翡翠虾仁。
　　我浅笑嫣然，一如昨昔：“西风，这些是你亲自做的吗？如果不是，那我可不吃。”
　　“当然是我做的，”西风给我放好凳子，看着我坐下，“这四样，可是你最爱吃的。”
　　“师姐，先尝尝这年糕片开开胃，你一定会喜欢的。”一盘年糕片已被推至我面前。
　　水晶年糕，水晶年糕。
　　算起来，已经有差不多两年的时间，没有吃过这水晶年糕了，我最爱的，师弟最拿手的水晶年糕。夹了一片入口，白润香甜，软糯甘美。
　　可是，不对，这年糕，这年糕的味道……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西风：“这年糕的味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西风白皙的面容红晕中透着欢欣与自豪：“师姐，喜欢这玉兰香吗？”
　　水晶年糕，在制作的时候，可以加入不同的香草，制成不同的香味。然而，我曾经最爱的，永远是西风从广玉兰中提炼出来的香味。可是这提炼广玉兰的香精，却是非数十日功夫不可的。这期间，从摘花、清洗、晾晒、提炼、精粹、保存，每一步都是繁复耗时。正因如此，这广玉兰香的水晶年糕，即便是我岛上，也不是经常吃得到的。
　　看着西风那么期待那么欣喜地等着我的回答，我努力地笑着，赞许道：“喜欢，非常喜欢。”那么地满足，心却是痛的。
　　西风，你早就为这餐饭开始做准备了吗？是因为你知道，以后，以后的以后，师姐都再也吃不到了吗？
　　西风感觉到了我的异样，却没有相劝，只是轻轻道：“师姐，你怎么又这般，遇到爱吃的东西，从来都不记得要与我分享。”
　　我轻笑道：“好吧，给你一块。”于是我夹了一块年糕递到了他的嘴边。
　　瞬间意识到，这个曾经我们都已习以为常的动作如今是多么不妥，于是连忙回手收筷子，而西风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轻轻咬掉了筷子上的那片水晶年糕，然后微笑冲着我道：“真好吃，师姐。”他嚼着口中的年糕片，整张脸都洋溢着幸福。这就是西风，总是那么容易就满足。紧接着，他夹起一片年糕送至我嘴旁，温柔道：“师姐，你也吃。”
　　我定定地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西风，我们再也不能这样了。再也不能了。
　　第一次，对我眼底的坚持，西风视而不见。他依然举着筷子，将那片年糕靠近我的嘴边。
　　他的眼底，竟比我还执拗。
　　我终于还是不忍心，咬住了那片年糕。
　　“师弟给你夹的，是不是很好吃？”西风温柔地看过来，如同个孩子，向我讨着表扬。一如往昔。
　　我只是点头，却连笑也勉强。西风啊西风，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再不要这样对师姐说话在了，可以吗？
　　无视我难以自抑的忧伤，西风轻轻将其他盘子推到我的面前。
　　我慢慢喝着粥，吃着银菜和虾仁，努力地笑着。
　　“不错啊小子，手艺没有退步啊。倾城，真是好福气。”
　　好半天，西风闷闷回了我一声：“师姐喜欢，就多吃些。”
　　或许真的是好吃，又或许我知道再也吃不到了，所以，我几乎吃光了所有的饭菜。幸而西风做的量并不多。
　　“师姐，你吃好了吗？”
　　我点头。
　　“那你随我来。”
　　“干什么？……”
　　我尚来不及询问清楚，西风一把将我拽向门外，右手顺势托住我的腰，手中喃喃念着什么，紧接着大声道：“师姐闭眼！”
　　不由得一阵快意袭上心头。这是西风的“雨燕风飞”。
　　一雨一幽燕，御风双飞凡。
　　飘飘何所至，天地你我间。
　　这是烟波岛的幻术——御风术，但我却将这幻术取了个名字“雨燕风飞”，只因在烟波岛上的时候，最爱抱着西风的脖颈，细雨微风，伴燕双飞，俯看画屏湖，俯看三叶居，俯看那漫坡的四季星与飘舞的广玉兰。那一时刻，天地间，唯有我们二人。
　　感觉到身子渐渐变得轻盈，有风轻轻碰着面颊，我知道，我们已经脱离了地面，飞到了空中。
　　耳畔传来西风的声音：“师姐，好了。”
　　我睁开眼睛，不由得心神为之一颤。
　　“好美啊！”
　　原来，西风正带着我，向月亮飞去。今天的月亮，皎如山雪，温如凝眸，天空，像黑色的大幕，罩着一地的神秘与柔情，而满天的繁星，点缀在这片黑色的苍穹之上，便如一颗颗蓝色的宝石，闪烁着这世间迷人的浪漫，镌刻着这天地永恒的浩瀚。
　　他的手轻搂着我的腰，微风不断滑过他的面颊，露出了他的秀美侧脸，吹起他的衣袂飘飘。
　　这一刻，我的师弟，是那么俊郎一少年。
　　“西风，你要带我去哪里？莫不是真的要去月亮上吧？”我迎着风，大叫。
　　西风却只是转头冲我微微一笑。
　　随后忽地，我觉得腰上一沉，西风带着我已经飘落了下去。
　　“为什么要停啊？我还没有飞够……你再飞一次吧，西风……”我恼道，又央道。
　　待西风慢慢带着我落到了地面，我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因为这眼前，是漫坡的四季星，而我们的身旁，是株高大的广玉兰。多么像烟波岛的一个地方啊。
　　微风吹过，玉兰的馨香沁入心脾，让我欲痴欲醉。
　　西风只是看着，宠溺地微笑。
　　我忍不住地冲上前去，抱着广玉兰的树干用脸、用手，轻轻触摸着他的粗糙与坚实。身后的西风中指微弹，整个广玉兰应声一晃，玉兰花瓣纷纷飘落，随风翩飞。我禁不住地冲入其中，仰面而歌，沐这花雨，轻轻起舞。
　　西风依旧静静立于一旁，带着微笑。
　　许久，我累了，回首轻道：“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我送给师姐的礼物。一个可以让师姐感受到温暖的地方。”
　　西风走到我身边，轻轻拉起我的左手，在我的手腕上套上了一个链子。借着月光，我定睛一看，一怔。
　　这是被我扔到了白蘋洲里的锁心链。
　　“你跳进白蘋洲里，把它捞出来了？”我握着手中的链子，心中一阵甜蜜。
　　西风将我的链子系好，却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的眼睛，正盯着我右手上，那根三石送的锁心链。
　　“这是……”我想解释什么，他却摇了摇头，轻轻道：“我知道，三石送的，他对你，很好。”
　　声音中没有不满，只有淡淡的忧伤与淡淡的释然。
　　“有他和斜晖照顾你，我放心多了。”他努力地对我笑，“不过，这世间总是有太多险恶了，更何况师姐你要对付的人，一个比一个凶险。这里，是个完全封闭的空间，处在这天地间一处神秘的所在。这链子是进来的钥匙，如今只有你，才是这里的主人。就连我，没有你的邀请，也再也找不到，更进不来这里。如今你左手这链子已不再是锁心链的作用了，我在里面做了咒，你若是哪天遇到困难，只需左右各晃动三下这链子，她便可以将你带来此处。”
　　我本来还有些恼他将我推给了三石和斜晖，听完他的话，却只顾激动起来。我自己的空间！一个像烟波岛的空间！
　　创这样一片空间，得需要多少心思与功力啊。我一把抱过他，惊喜地叫着：“谢谢你，西风！我喜欢这里！可是你是怎么做到的啊，太厉害了！”
　　我能感受到在我怀里的西风的僵硬。
　　这并不是我第一次抱他，为何这次，他会如此这般？
　　我尚未来得及发问，西风已生硬地推开了我，猛一转身，声音带着颤抖：“师姐，请原谅师弟此后再不能照顾你了。”
　　忽然明白，西风在用今晚，向我做彻底地告别。并且，用这个空间，为我日后做了个妥善的安排。
　　该结束的，总究是会结束的。
　　我轻轻道：“在你离开之前，回答我一个问题好吗？”
　　西风停了下来，却连身也未转。
　　“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娶倾城？”我终于还是问出来了，“你爱上他了吗？”
　　西风摇头。
　　“是为了所谓的家族使命吗？”
　　据说，青剑山庄与蓝心月门，世代联姻，不得有违，此乃祖训。
　　西风摇头。
　　“是他们，用我威胁你了吗？”
　　还是摇头。
　　“那究竟是为了什么？”
　　西风依然没有回头，只是这一次，他终于回答我的问题了，但那声音，听着是如此遥远。
　　“师父临死的时候跟我说：‘西风，长大了，不许和你师姐在一起，更不许娶她。记住，慢慢疏远她。’”
　　紧接着，他消失于无形。
　　我一伸手，却什么都没有抓到。
　　只有一腔怒气伴着不解，伴着泪水，伴着心痛，充斥心田，不由仰天长啸：“师父，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师父！你明知道的，我们从小就已不能离开彼此了……”
　　忽地，有个东西落到了地上，我低头一看。
　　那是我送他的锁心链。
　　一切，都结束了。

　　二宫主

　　我一个人回到蓝心月门的时候，已是三更。身心俱疲。
　　推开一草轩的门，二宫主蓝心云依正端坐在桌旁，温柔地看着我。
　　二宫主？”我轻挑额眉。
　　“怎么，这么快就不记得我了？”蓝心云依的声音依然那么低柔，说话的时候一双美目轻轻凝视着我，满是慈爱。
　　我摇了摇头：“只是没有想到这个时候，你会在这里等我。”
　　“我并没有等很久，”云依轻轻道，“西儿跟我说，在三更左右过来，应该就可以见到你。所以，实则我刚进门不久。”
　　“青剑西？他为什么要帮你见我？”我不解道。
　　云依慈爱地看着我，轻轻道：“因为我们两个，都不愿意你在这里受到伤害。西儿想让我劝你离开。其实他知道你不会听任何人的劝，却依然还是想试一下。”
　　“这么说，他之前来见我，你也是知道的？”
　　她微微点头，道：“其实，是西儿央我，将你安排在这一草轩中，也是他央我，帮他瞒着倾城，来见你。”
　　“瞒着倾城，来见我？”我心中隐隐一痛，不自觉地自嘲地脱口而出。
　　“不要难过了，”云依轻轻站起了身子，右臂轻抬，似乎想上前安抚我，最后却还是放了下去，“这世间，本就如此。爱，又怎能敌得过天意？”
　　“爱，又怎能敌得过天意。”我轻轻重复着他的话，想到我和西风的命运，想到师父那番奇怪的话语，心中一阵酸楚，竟没有注意到蓝心云依的娴静面容，也是那样浓浓的忧伤。
　　“二宫主，你放心，我已经认命了。”想到云依如此帮助西风，应该是真的很钟意这个女婿吧。就让她们一家人，幸福地在一起生活吧，我轻轻看向云依道：“我绝不会做出对你女儿婚姻不利的事。我和你一样，衷心祝愿他们幸福。”
　　云依却是摇了摇头：“落沙，我今天来，并不是要从你这里听到什么承诺。倾城是我唯一的女儿，我当然希望她嫁个如意郎君，有个幸福家庭。但却不是西风，因为他早已心有所属。女人嫁与这样一个男人，通常都会悲剧一生。所以，我本欲拼尽全力反对这场婚姻。但是，青剑蓝心，世代联姻，不得有违，我如何对抗得了这千年祖训？更何况倾城执意要嫁他，西儿竟又不反对，我到最后，也只好作罢了。就让倾城心甘情愿的嫁一次吧，即使最后遍体鳞伤，也至少为爱嫁过一回。一个女人，总要为爱嫁一回的，这样的一生，才完美。”云依的脸上，再次浮现出浓浓的忧伤。
　　我静静听着，忽然好难过，不是为自己，不是为西风，而是为倾城。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倾城的模样，那个像西风一般有着黑白分明大眼睛的女孩，是那般干净透明，明媚可人。这个女孩，不仅漂亮，还生性善良，仗义助人。有什么理由，不让她得到一份完美的爱呢？
　　西风，师姐这一次，心甘情愿决定与你相忘于此生了。
　　“二宫主，我不是要做什么虚伪的承诺。我与西风，已经彻底放弃了，正如你所说，我们如何对抗得了天意？现在，我只希望他们二人幸福。”
　　云依看着我，许久，只是轻轻道：“你与西儿，都是好孩子。只是……唉。”
　　我笑了笑。我们都是好孩子，只不过，这世间从来都没有好孩子的立足之地。
　　云依换了个话题：“其实我今天来，最重要的是要劝你赶快离开，不要参加明天的喜宴了。”
　　“为什么？”
　　“蓝心月门的喜丧之事，从来都不公开进行的。这一次，姐姐却如此广而告之，兴师动众，几乎把整个绿色大陆的江湖人士都邀请了过来。我担心，她会利用大家对你的敌视，在明天公开向你发难。到时候，面对整个绿色大陆的怨气，青剑山庄也会不得不动手的。如此一来，你明天岂非是等于要一个人与整个天下对抗？”
　　我轻轻点头：“这一点，在我晚上看到那么宾客的时候，就已料到。”
　　“那你为何还要留下？”云依不解。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一直想找怜星，因为我不想再玩在这种遮遮掩掩躲躲藏藏的游戏了。我想知道到底她与烟波岛有什么仇恨，我还想知道这仇恨，与我母亲又有何想干。”
　　云依的脸霎那间惨白。
　　果然不出我所料。“二宫主，这中间的一切因由，想必你是知道的，是吗？”
　　云依连忙摇头：“落沙，你听我和西儿的好不好？你赶紧离开这里。关于这些恩恩怨怨，再也不要提起了。找一个大家都找不到的地方，嫁一个一心爱你的男人，生一群可爱的孩子，就此平凡又幸福的过一生，难道不好吗？”
　　“不行。”我摇头，“烟波岛上那么多条人命，不能就这么枉死。还有我师父的死，也是那么蹊跷，我不能不弄明白。包括我母亲，你们看到我的脸后，都不约而同地提到了我母亲，到底，她是谁？算了，其实她是谁也并不重要，因为我不会对一个抛弃我的女人还怀有感情。只是，怜星似乎非常恨她，这究竟又是为什么？这恨，和灭岛的惨案有没有关系？”
　　我一连串的问题不断抛出，可是云依却只是摇头：“落沙，不要怨你娘，有哪个做母亲的愿意抛下自己的孩子呢？更不要再提报仇的事了。烟波岛的人枉死，可是那些丧命于你剑下的人，就不是枉死吗？在这样一个弱肉强食的世间，生死总是这般无可奈何的。你因为要寻我姐姐报仇，就杀了许多别人，那又有谁那为他们报仇呢？他们的亲人，又该如何面对失去亲人的痛楚呢？落沙，难道你不愿活得心安理得吗？这些杀戮，这些仇恨，都放下吧，离开吧。好不好，落沙？”
　　云依的话，刺到了我心最深处的隐痛。我感觉到了自己的颤抖，我不自觉地触碰着腰畔的清尘，却又下意识地抵触着碰它。我曾经用这把清尘剑，杀了多少人啊，许多人死在我剑下的时候，他们的双眼还是转动的，里面满怀的全都是仇恨与不甘。周围站着的老人和孩子就这样目送着我刀下的亲人死去，在愤怒和害怕之中，瑟缩着颤抖着等待自己的命运。眼中忽然又浮现起燕夫人的样子，还有斜晖痛苦的怒吼：“我也想骂你，我也想离开你，离开你这个双手都滴着血的恶女人！我心底深处还是会有个声音在悄悄地怨你怪你，怪你这个妖女连累了我娘，连累了整个轩里的人。”
　　不由得再一次颤抖，整个心都为之一痛。师父啊师父，我原以为自己在执行着正义，可最终，却成了一个残忍的恶心的刽子手。如今，我和怜星，又有什么分别呢？
　　云依看出了我的痛楚与挣扎，轻轻上前，将我揽入了怀。
　　好温暖，好熟悉的怀抱。
　　我至今依然时常问自己，如果那一日，听了云依的话，就此告别这一切恩怨，这世间到了今日又会是什么样子呢？会少一些痛苦吗？还是会多一些？
　　但是这世间，从来都没有所谓的“如果”。
　　我最终在那一日还是选择了留下，又或者说，我最终还是不得不留下。
　　因为我还没有来得及选择的时候，怜星推开了门，走了进来。
　　我与云依抬着看着她。
　　怜星冷冷地看着我，带着残酷的笑意：“如果你后悔，或者你害怕，就离开吧。但是你永远都只是个失败者，这一生，都只能在梦中念着我的名字，恐惧地尖叫，逃跑，落泪。”
　　“姐姐，你这样，又是何必呢？这一生，你活得还不够累吗？”云依的声音，是那么难过。她看向怜星的眼睛，是那么无奈而又心疼。
　　怜星终于不再冷冷看着，转而凝视着云依，一字一顿道：“云依，你错了。这一生，我唯有如此，才能忘了累。”
　　而我，早就在怜星出现的那一霎，把所有的后悔都抛诸了九宵云外。
　　“怜星，我不会逃。可是，你能做到也不逃吗？如果我明天出现在喜宴下，你是否也敢把那些恩怨一一告于我知？你总是如此遮掩着那些恩怨，那些秘密，莫非，你的心底，也不敢面对？”我的话里，是同样的轻狂与挑衅。还有我肩上的阿墨，不停地重复着：“不敢面对，不敢面对……”
　　我能感觉到怜星的轻颤。云依轻轻扶住了她，回首无奈地向我道：“落沙，你又为何要如此执着呢？”
　　我避开她的目光，默不作声。
　　怜星却忽然开口道：“这就是天性。就像蜜蜂，明知道蛰了别人，自己也会死掉，可只要察觉到有威胁，还是会选择去蛰人。”
　　接着她转身看着我，冷冷道：“明天，我会告诉你一切，只要你出现。”

　　女神像

　　至今依然经常从睡梦中尖叫着惊醒，梦中全是那一日。即使时光流转了千年，那一日都是我这一生挥之不去的梦魇。
　　西风与倾城大婚。这本应在男方举行的婚仪，在怜星的坚持下，改到了蓝心月门。我提着礼盒，缓缓走向正殿，清晨的风吹着我白袍的袖角，阿墨在肩上兴奋地叫着，就连清尘，今日也不再冷冽，反倒是格外地狂热，触着我的腰际，不停地震颤——这是他，对嗜血的渴望。
　　从未想到，举办婚礼的地方，竟是个神殿。门口两尊女神像各立左右，两尊女神像眉目相似，俱都是风姿卓越，高贵典雅。但一尊双手抚心，慈眉善目，俱是悲天悯人之像，另一尊则一袭战衣，不怒而威，竟似剑拔弩张之状。我盯着右边那尊战神般的女神像，轻轻走了过去。随即感受到了一股深深的灼人之感，仿佛这神像之上有无数的烈火正向我扑过来。可是，用手一摸，这神像分明是石头做的，凉意袭人。再细看这女神像，她的左手拿着一柄蛇形长剑，而右手则是一捆带刺的绳索，而绳索的一端是蛇头的形状，另一商竟是一蛇尾形状。或许，她拿的不是绳索，而分明就是条蛇？
　　“落沙姑娘。”
　　身后有人轻轻地叫我。
　　我一回头，竟是青剑和。
　　他大概是这里除了蓝心云依之外，唯一一个愿意如此温和待我的人吧。
　　我不自觉地冲他一笑：“青剑庄主，请叫我千言吧。”
　　青剑和轻轻点头：“那好，千言姑娘，我们一起进去吧。”
　　我跟在青剑和的身后，迈进了神殿。奇怪的是，这一次经过那两尊神像时，丝毫没有感觉到刚才的那种灼烫感。
　　待进了神殿，立时觉得一阵肃穆伴随着压抑迎面袭来。似这般宏伟的神殿，我以前从未见过。整个殿堂，容纳了数百名前来贺喜的宾客，竟依然显得空旷。那些宾客们一见到我，便如久饿了的人见到了食物一般，眼中闪现着兴奋、激动还有压抑不住的痛恨。若不是有青剑和站护在我身侧，他们恐怖早就对我群起而攻之了。
　　我在心里道：“可怜的人们，我能理解你们失去亲人的那种痛与恨。可是，我只能说抱歉，因为我不能把他们都还给你了。但是，我想今天我至少可以用死亡，让你们的恨得到哪怕一丁点的宣泄。”
　　青剑和带着我继续向殿中走去。
　　神殿正中，依然是一座女神像。这个女神，与适才门口那两尊似乎依然是同一个，只不过室内的这尊，更显高贵与风仪。但当我不小心对视上她那双意味深长的双眼时，再一次感觉到那股灼烫之痛。紧接着一阵头晕目眩。我连忙转移开视线，这才发现这神殿四壁，竟全是彩绘与浮雕，所画内容全与蛇和那神像上的女神有关。待我一抬头，不由得更加倒吸一口凉气。神殿的上空，镶嵌着一个玻璃穹顶，顶中爬满了五颜六色，身形不一，种类各异的蛇。他们的腹部紧贴着玻璃蠕动着，他们的舌头闪着银光吞吐着，许多正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吃着什么，我定睛一看，竟然是怜心草。莫非怜星就是用这些毒蛇的唾液混上自己的血来施咒炼出了那么厉害的怜心草？感受到我的注视，这数百条蛇，不约而同地瞬间放掉嘴里的东西，然后齐齐撞向玻璃，吐着长长的舌头，瞪着凶狠阴翳的眼睛看向我，似乎马上就要冲破这玻璃穹顶扑到了我的身上，要将我嗜咬成碎片。我甚至能清晰地听到他们撞击玻璃的擦擦音，听到他们舌头晃动的嘶嘶声。紧接着，神殿四壁上，那些彩绘和浮雕中的蛇也突然活了过来一般，开始跃出了墙壁，慢慢蠕动着向我走来，长长的舌头不断的吞吐，眼看就要来到了我的身边。
　　我不由得地向后退去。却惊讶于为什么别的宾客竟似没有看到这蛇一般，而这蛇似乎也只看到我一人在此一般。
　　青剑和看到了我惊慌的神情，轻轻问道：“千言姑娘，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吗？”
　　我按纳住自己的惧意，可还是禁不住地声音带着颤抖：“蛇，全是蛇……”
　　青剑和的眼神开始变得奇怪，他盯着我，一字一顿道：“他们是不是从四面八方向一起向你攻击过来？”
　　我点头。却禁不住地向头上看去。那玻璃壁眼看就要被群蛇撞破，数百条蛇呼之欲出，随时会从天而降将我团团包围，而周围从四壁跃出来的蛇已经快要爬到我的脚边，长长的舌头上，毒液正往地上不停滴落着。
　　我禁不住地就要往门口跑。
　　青剑和一把抓过了我。他的脸是那么苍白，他看着我，身子竟也是禁不住的颤抖，再次一字一顿地问我：“你真的看到有许多蛇要攻击你？”
　　我再次点头，然后拼命挣脱他的手想赶紧逃离，我已经感觉到有只蛇来到了我的脚边。
　　就在我禁不住要抬脚踩去的时候，青剑和大手一挥，一道金光向神殿四壁闪过，只听得“当”一声，随即，所有蛇都不见了。这空旷的神殿，依然如我刚进来那般，只有女神像，只有画着蛇与女神的浮雕和彩绘，而神殿的上空，同样是一些浮雕与彩绘，根本没有什么玻璃穹顶，更没有什么蛇。
　　我吃惊地看着青剑和，他却只是一脸忧伤地看着我。
　　“究竟是我眼花了，还是你和怜星施了幻术？”我禁不住问道。
　　青剑和一瞬间似乎苍老了许久，他看着我，许久，只是无力地轻轻道：“千言姑娘，你不该来这里的。赶紧走吧，趁怜星还没有到。”
　　又是一个不能说的秘密吗？
　　我无奈地苦笑。随即感激的看了下青剑和：“谢谢你为我担心，青庄主。不过，我已经下定决心了，只求死的明白。怜星大宫主答应过我，只要我今日出现在这里，不逃避全天下人的审判，她就会告诉我一切。”
　　青剑和只是摇头：“千言姑娘，不要相信她的话，她，早就疯了。你快走吧，此刻，我尚能护你周全。但若是她出现……”
　　不待他说完，我再次摇了摇头：“青庄主，真的谢谢你了。可是，我真的累了，不愿意再这样活着了。倘若我真能得知一切，我愿意一死以谢天下，就此告别一身的罪孽，去陪我的亲人们。这样，我真的求之不得。”
　　青剑和轻声道：“你不要报仇了？”
　　我的目光扫过那尊高贵的女神像，看着她高高在上地看着世间的一些恩怨轮回，沧海桑田。心头忽然释然了许多。
　　“我曾经为了报仇，可以做一切。现在想来，即使报得了仇，又如何？死去的人，再也活不过来了。而我却为了这些死去的人，让那么多无辜的人跟着陪葬。如今，是时候让我自己所犯的错付出代价了。”我轻轻道，“至于怜星的罪孽，就让她独自自责一生吧。”
　　青剑和再欲说什么，却被司仪的声音打断了。
　　“请新人，请双亲！”
　　我转身，大门处，一对新人正携手走进，后面紧跟着蓝心怜星与怜心云依。再后面分别是一列青剑山庄门众与蓝心月门门众。
　　怜星看到了我身侧的青剑和，脸上一道阴翳闪过。云依连忙眼神示意青剑和过去。
　　于是我赶紧道：“青庄主，新人进场了，您赶紧去陪行吧。千言不打扰了。”
　　说完我自行走到了一边的人群中去。
　　我听到青剑和一声无奈叹息，最终走到了新人的列队中，站到了怜星身侧。
　　一行人走到了女神像前方，一对新人站定。
　　我轻轻看着他们，看着我师弟在红喜服下的俊郎，看着倾城在红嫁衣下的娇羞。我向他们双双投以祝福的一笑。不知是否已经抱定必死之心的缘故，如今，真的没有一丝失望或难过了，只希望，他们两个幸福。倾城回以我甜蜜的一笑，而西风却是转开了脸，留给了我一个忧伤的侧脸。
　　我在心里骂：“傻小子，倾城是个多好的姑娘啊。做个开心的新郎官，好吗？”我轻轻晃动右手的琐心链，传音术，将这番话传与了他心中。
　　西风终于回过了头，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看着我，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转脸冲着倾城灿烂一笑。我看到了倾城眼中的惊喜与感动，还有云依脸上的欣慰与释怀。
　　紧接着，司仪开始宣布宾客贺喜开始。
　　于是大家一行人列队上前，分别呈上礼物，献上贺辞。我环视前后，青剑山庄与蓝心月门的地位果然非同一般。虽然绿色大陆的大多帮派都已被鹤龙堡横扫怠尽，整个大陆更是被搅得一团混乱，损失惨重，但今日，他们的余勇和其他一些幸存的帮派，依然敬献上了许多珍贵的礼物。千年人参，百年灵芝，雪山神莲，天山仙蟾，青锋神刀，玄铁磁剑，绫罗绸缎，锦衣华服，金创灵药，解毒圣药，各式礼物，应有尽有。
　　终于轮到我了。
　　神殿间一片寂静，众人均睁大了双眼，看我这妖女会送什么贺礼。
　　我轻轻打开礼盒，拿出两个渗了玉兰香的同心结，一个送到西风手上，一个送到倾城手上，然后我看着倾城，轻轻道：“祝你们永结同心，早生贵子。”
　　这是我昨天晚上，一个人坐在广玉兰下，闻着四季星的芬芳，亲手所做。
　　倾城甜甜道：“好漂亮啊，谢谢你。”随即转身看着西风：“你帮我戴上。”
　　西风一愣，随即回过神来向着倾城柔声道：“戴腰带上吗？”
　　倾城娇羞地一笑：“听你的。”
　　西风将同心结系到了倾城的腰带上，而倾城则拿手西风手里的同心结，甜甜道：“我帮你的也系上。”
　　我努力微笑着，看着他们的恩爱甜蜜，略一行礼，离了开去。
　　西风，你一定要幸福啊。
　　身后，众人一脸的失望。或许，我送些毒蛇毒草，他们会满意些吧。
　　终于，贺礼环节结束了。司仪重新上台，拉长着声音抑扬顿挫道：“道喜贺喜，喜至福来；对拜交拜，拜罢情深。新人喜福已全，交拜正式开始！”
　　于是我看着他们两个拜父母，相交拜，直到最后，司仪高叫一声：“拜天母！”
　　西风与倾城双双回身向那尊女神像拜下。
　　原来，原来这女神像所刻之人，竟是天母女娲。我来自不甚看重神灵的烟波岛，因此对这些一向并不在意，故而也较少了解。
　　看着这大殿中人对那尊神像顶礼膜拜的虔诚模样，我不禁一阵好笑：愚昧的世人啊。连这些鬼神之说也相信。倘若真有神灵在那举头三尺之处，我的亲人怎会枉死他人之手？你们的亲人又怎会枉死我与三石之手？

　　蓝血魔

　　一对新人礼毕。
　　殿中众人欢呼着，祝贺这一对绿色大陆的金童玉女。倾城拉着西风，不停地与云依，与青剑和快乐地说着笑着。
　　而怜星，却忽然冷冷地，远远地盯着角落处的我。
　　我知道，该来的终于要来了。我轻轻握住腰间的清尘：“清尘啊清尘，今日再不需你饮血了。今日，你陪我一同去炼狱，赎罪吧。”
　　怜星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
　　“非常感谢大家今日光临我蓝心月门与青剑山庄。我知道，今日在场的许多人，都已家破人亡，被迫浪迹大陆。还有的人，虽然目前尚且家宅无恙，却时刻处在危险之中。在这样的情况下，大家依然强掩着悲痛，来参加小儿的婚礼，怜星感激不尽！为了答谢大家对小儿夫妇的关爱与祝福，今日我蓝心月门与青剑山庄，也决定回送诸位一大礼。”
　　众人不由得激动地屏住呼息。
　　青剑和与云依则不约而同地担心地看向我。
　　我冲他们轻轻一笑。右手却不由自主地紧握清尘。倘若，倘若怜星果真出而反而，并不告诉我真相，反而伙同众人一同攻击我，那我也定不留情。
　　怜星看着我，一双美目流转着光华，朗声道：“千言姑娘，不知你能否站到我身侧？”
　　众人哗地将目光齐集到我身上，那怨恨的目光一霎那似乎要将我吞没。待我缓缓走到怜星身侧，众人的眼中开始充满了杀戮与兴奋，他们知道，我快要完了。
　　我经过西风身边的时候，听到了他紧张的呼吸声，还有他带着颤抖的传音术：“师姐，待会情势不妙，我会帮你拖住他们，你记得一定要用左手的链子啊！”
　　我装作没有听见般，静静从他身边经过，站到了怜星身侧。
　　“现在，站在我身边的就是鹤龙堡的头号杀手，妖女千言。我知道，你们中有许多人，即使在睡梦中都不忘要剥其皮，食其肉，饮其血。其实，我蓝心月门和青剑山庄早就想为各位除此恶女，怎奈小儿西儿学艺不精，带领追音楼众人多次追捕还是让这妖女逃了开去。今日，此妖女竟不惧正义之气，只身赶赴蓝心月门，你说，我们能让她再次逃脱吗？”
　　怜星话音刚毕，底下一众人齐声高叫：“不能！不能！”声音在大殿中不断回响。
　　我轻轻向怜星低语：“你现在告诉我事实的话，我可以马上自刎以谢天下。”
　　怜星却只是笑着冲我摇了摇头，进而长啸一声，底下众人立即安静了下来。
　　“大家可知这妖女今日何以会独身一人前来赴这鸿门宴吗？”
　　众人再次胡乱猜测，怜星一一摇头否定，接着大声道：“她会独身前来，是因为她决意今日要与我蓝心月门和青剑山庄来个了断。大家都知道是她杀了你们的亲人，可是大家可能并不知道，我曾带领蓝心月门与青剑山庄的队伍，杀害了他的所有亲人。”
　　底下众人一阵喧哗。
　　云依与青剑担忧的目光在我和怜星间转换。事情发展到现在，谁都不知道怜星究竟意欲何为了。
　　倾城似乎被怜星的话吓坏了，一个劲地低着着西风：“剑西哥哥，姨妈在说什么啊？这究竟都是怎么回事……”西风却并不答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母亲，右手紧紧按着剑。
　　“大家可知道我为什么要杀害她的亲人吗？”怜星继续睁着一双美目，朗声问着众人，语气间不慌不忙，从容自若，一如一个将领在千军万马之前进行着演说。
　　众人又是一阵喧哗。
　　怜星转身看着身侧的我，笑着道：“千言姑娘，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杀害烟波岛上你所有的乡亲吗？”
　　我静静地看着她，点头。
　　她接着又问：“你是不是还说，只要我告诉你原因，你就情愿自行了断以告慰今日众人亲友的在天亡灵？”
　　我环视了神殿中的众人，轻轻点头：“是的，我愿意。”
　　不知道心里更多的是紧张还是激动。怜星这是，准备要告诉我秘密了吗？
　　怜星满意的一笑，然后轻拍双手。神殿门外走进一个蓝衫轻纱蒙面少女，轻轻端着一个托盘走到了我的身侧，站定。
　　托盘里，是一个酒杯，一壶酒。
　　“喝了这杯酒，我就告诉你。”
　　“不能喝！”
　　一霎时，三个声音同时响起。是云依，青剑和与西风。
　　倾城不悦地拽了西风一下。
　　怜星冷笑了一声，然后上前一步，倒了一杯酒，一仰而尽。
　　“我不会卑鄙到在酒里下毒的。”说完，她狠狠瞪了青剑和与西风一眼。
　　青剑和与云依等人，转过了头，不再言语。
　　我看了她一眼，也冷笑道：“希望我喝完，你不要食言。今日，可是有许多双眼睛在。”
　　我拿过酒壶，一口气喝到呛到。然后我放下了酒壶，大声道：“现在行了吧？”
　　可是，是因为喝得太多，醉了吗？
　　我听着自己的声音，觉得那么遥远与飘渺。紧接着，我感觉到了浑身的凉意，凉得我从头到脚都难以自抑地战栗。我轻触自己的脸颊，如冰般的冰凉。紧接着，我连轻触自己的脸颊做不到了。因为那刺骨的冰凉，直袭我的五脏六腑，让我整个人，整个颗心，除了颤抖，什么都做不了。我渐渐瑟缩，终于跌坐在神像前，我拼命地努力，双手抱住双膝，整颗头埋入双腿间，不停地摩擦，却依然感觉不到哪怕一丝属于人的温暖。渐渐地，这刺骨的冰冷开始如冰刀般一寸一寸割破我的肌肤，我的身体开始一寸一寸地流血不止。
　　一滴一滴，蓝色的，冰凉的血。
　　众人一阵惊呼。
　　“天啊，蓝色的血！”
　　“她果然是个妖女！”
　　是的，蓝色的血。
　　我看着身边那一滴一滴落下的液体，来不及吃惊，只有痛楚。随后，我的额头，我的眼睛，我的全身，一处处，一阵眩晕般肿胀、疼痛，我开始尖叫。
　　“天，她的额头，长出了蓝色血印！”
　　“那是魔印！”
　　“快看她的眼睛，是蓝色的！”
　　“快，看她的手，指甲全变成了蓝色！”
　　“妖女！妖女……果然是妖女……”
　　人群中开始不断的惊叫起来。
　　是吗？我变身成了个怪物？
　　但我却毫不在意，当一阵阵肿痛结束，那刺骨的寒冷再次袭来。这一刻，什么都比不上身体里那掠心夺魄、锥心刺骨的冰凉来得强烈。这一刻，什么都不能思考，只有一个声音在心底不断变大：“我要温暖，我要温暖，我要温暖……”就是这个声音，不断变大，不断变响，在我的心头，不断回响，让我的双眼开始迷糊，让我的意识开始模糊，让我的整个身心，开始疯狂。
　　“我要温暖，我要温暖，我要温暖……”
　　那么，什么东西，是这世间最温暖的呢？
　　我慢慢抬起头，看着台下纷嚣的众人。
　　忽然猛地跃起，这一跃，倾尽了我全身此刻所能敛聚的全部力量。一个高大的男人，被我抓了过来，紧接着我用力一扯，他整个人，一分为二，鲜血直流。
　　红色的，温暖的鲜血。
　　世界最温暖的东西。
　　我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抓住那模糊的血肉，不停地咬着，吮吸着。感觉身体里那刺骨的寒意，终于开始慢慢减弱。可是，不够，距离我要的温暖，还远远不够。我伸手扑向身旁另一个男人。
　　“住手！”
　　怜星一声大喝，瞬间挡在了我的面前。
　　我已经疯狂，清尘剑猛地出鞘，一剑照着怜星劈了上去。
　　口中只是喃啁念道：“让开，让开，我要血，我要温暖的血！”
　　整个神殿的人，早已面如土色，甚至有些，已经向门外逃去。还有些，可能是太恨我了吧，这恨让他们超越了内心的恐惧，留在这里，等着看蓝心月门与青剑山庄的人将我血祭他们的亲人。
　　“现在，你终于知道了吧？”怜星看着我唇边挂着的红色血迹，冷冷道，“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屠岛的原因。你们整个烟波岛，全都是恶魔！”
　　烟波岛？屠岛？
　　怜星的话让我终于有了瞬间的清醒，我看着眼前满地的血肉糊涂，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横流，猛得哭着尖叫着：“你，到底让我喝了什么？！”
　　怜星冷冷道：“只不过是渗了人血的酒。所有正常的人类，喝了都不会有事。但是，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呢？”
　　怜星远远地看着青剑和与西风，带着几许恨，带着几许疯狂，尖笑着道：“因为你不是人。”
　　我不是人？
　　我不是人？
　　那我是什么？我远远地看着云依与青剑和，他们却无奈地别过了脸庞。
　　我的师弟，西风，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此刻正硬生生地盯着我，满目的难以置信。
　　倾城看着我嘴角的血迹，眼中不自禁地闪现出一阵惧怕与鄙夷。
　　“那我到底是什么？”我终于明白，或许我，果真是个异类。
　　“你是个半魔人，魔与人的后代。半魔人平时可以用人的一面生活，但是先天的魔性却让你们的身体永远冰冷，渴望着血的温暖。没有尝过血的半魔人，也许可以像个正常人活完一个生，”怜星冷冷道，“但若一旦尝到血香，就如你今天这般，若非狂饮至饱，则自身血流而死。”
　　半魔人，半魔人。
　　是什么东西？
　　我已不能思考了，短暂的清醒又一次地被袭上头来的冰凉冲走。我的牙齿互相摩擦着，发出了阵阵“格格”的声音，我的身体不停地颤抖着，蓝色的血，再次一滴滴地落到地上，溅起了更多的寒意。我感觉身体越来越冰，越来越冷，整个人再次陷入对温暖的渴望中。这一刻，我的双眼，唯能辨出那迷人的血肉，我的鼻子，唯能识得那诱人的血香。我再一次地跃出，向下一个猎物动手。
　　怜星再一次拦住了我，大叫：“魔女，你还敢做恶！今日，就送你与你的亲人团聚！”
　　“杀了魔女！”
　　“杀了魔女！”
　　“杀了魔女！”
　　人群中一个声音慢慢响起，最后汇聚成了震天的狂吼。
　　我终于不再是妖女了。
　　我变成了一个魔女。
　　更加让人唾弃了。
　　我却顾不得这许多了，一把拉过身边的一个男人。这一次，我没有一下子将他扯成两块。我忽然想到那民间传说中的“吸血妖魔”。是啊，为什么不试着一把掐断他的脖颈？如此，我可以吸干他的血，一滴都不浪费。
　　但我只吸得一口鲜血，身子忽被人生生地从那男人身边拽了开。
　　我拼命地挣扎：“我要吸血，我要吸血……”
　　一抬头，把我拽开的，是西风。
　　他看着我，那对黑白分明的双眸，像是两片深湖，满满的，都是伤痛。
　　我有霎那间的清醒，这一刻的痛，比那刺骨的寒冷还来的强烈。我努力挣扎着维持这残留的意识，大声叫着：“西风，杀了我。”
　　西风，竖起了手中的剑，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快，快杀了，我不愿这样，活着……”我不断哀求道。
　　西风的身子在颤抖，他看着我，终于再次竖起了手中的剑。可却依然没有落下来。口中只是不停地嗫嚅着：“师姐，快晃动链子，快点，快点啊……”
　　“西儿！你对这魔女，莫非还要留情？！”怜星看着西风悬而不落的剑，着急地怒斥道，“难道你要让她吸干这神殿所有人的血吗？”
　　西风想起神殿中的众人，猛地抬头，用尽了功力大叫：“还不快出去！不要命的就留下！”
　　神殿中剩下的为数不多的人，看到我越来越嗜血的一面，实则已不愿意留下了。就此在西风的命令下，纷纷逃离了出去。在门外，远远地，张望着。
　　而我此时，已陷入又一波对鲜血的疯狂渴望中了。
　　西风抱着我，我的脸，正对着他的脖颈。
　　我看着西风的脖颈，那里，有最诱人的东西。只要我，轻轻地一咬，就能得到。无尽的温暖与力量。
　　可是，那是西风啊，我最亲爱的师弟。
　　可是，我真的好冷。真的好冷。好冷。好想温暖。
　　那种渴望终于战胜了我的理智。
　　我猛地拽过了西风的脖颈，用力地咬了下去。
　　“师姐？！”耳畔传来西风惊讶地绝望地难以置信地呼喊。
　　血，是血。这血是那么温暖，那么香甜，让我迷恋其中，深深难以自拔，完全不管亲爱的师弟的脸，已经渐渐惨白如纸。
　　“剑西哥哥，你快动手啊！”倾城不停地叫着，控制不住地冲上前来。
　　“你若不忍，我来！”她“唰”地抽出了腰间的剑，直欲向我刺来。
　　而我对这些，早已全然不顾。这一刻，唯有血，唯有血，才是我的唯一。
　　倾城的剑眼看就要刺中我的后背，西风抱着我用力闪躲了开去。
　　“你，这是要做什么？”倾城看着自己的丈夫，心疼，更心痛。
　　西风努力站着身子，轻轻看向怜星，挣扎着说道：“是不是，只要我师姐不再吸别人的血，今天，就可以放过他？”
　　怜星看着已被我吸食的满脸惨白摇摇欲坠的西风，眼中几许怜，几许恨，几许痛，最后她疯狂地仰天长啸，凄厉至及：“西儿，你是我的儿子，是高贵的天母后人，肩负着神圣的除魔大业。可是你，竟然为了这么一个怪物，甘愿堕落至此。难道我这一生，都要输在魔女的手中吗？不行，绝不可以！”
　　怜星的双眼渐渐怒火燃烧：“好吧，那我今日就连你们两人，一起除去！”
　　她猛地拔剑，如鹰俯冲，如箭离弦，直刺我身。
　　“不要！”
　　云依、青剑和与倾城三人齐身上前阻拦。
　　倾城功力最不济，云依也不及怜星，唯有青剑和，尚能与其一较高下。在那千钧一发间，青剑和手中的剑截住了怜星的剑，紧接着一反身，大手一挥，一道金光打在我身上。
　　我只觉得似乎有一团烈火直击上我的周身，在猛烈燃烧着我的皮肤，但是我的心却是冰冻的，这两重痛楚似乎已要将我整个人生生扯破。我不由自主放开了西风，整个人痛苦地呻吟着在地上翻滚着。再也没有力量做任何事了。
　　怜星冷冷笑着，看着青剑和：“我以为，你这一生都不会对半魔人动你的‘天光圣手’了。”
　　青剑和冷漠地看向她：“你骗了她。”
　　“我没有！”怜星怒道，“我答应过告诉她那个秘密，我确实也让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份，难道不是吗？”
　　云依难过地看着姐姐，眼中有难掩的哀怨：“姐姐，你还要这样折磨别人，又折磨自己多久？你一定要用这么残忍的手段来告诉落沙她的身份吗？你明知道的，如此一来，她这一生，都再不能离开鲜血而活了！你这样，是何其残忍！”
　　西风闻言，冷冷地看着怜星，那冷，刺得怜星不由一颤。
　　“父亲，现在有什么办法可以救我师姐？”西风转身轻轻问青剑和。
　　青剑和难过的摇了摇头：“她这么多年都从未吸过人血，积累了十多年的魔性今天一次被触动，我估计她此番至少要吸四个人的血才勉强够。可是即便如此，今后，她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这种对血的饥渴。随着所吸血的次数越来越多，她的魔性也会越来越强，到时候很可能我们谁都没有办法控制得了她。”
　　“如此，还是让我杀了她吧。”
　　西风，冷冷轻轻道。
　　众人均一怔。
　　怜星看着决绝的西风，看着在地上哀嚎的我，面部禁不住的抽搐，忽然疯狂地仰天长笑：“青剑城，你看到了吗？只要是半魔人，我一定一个一个除掉！特别是你最爱的两个！”
　　倾城似完全被吓坏了一般，静静地立在一边，看着痴狂的姨妈。
　　云依与青剑看着丧失理智的怜星，再也难抑心中的悲戚。这延续了千万年的相安无事，真的要在这一代彻底决裂吗？就因为那一段牵扯不清的少年情仇？
　　转而看向提剑的西风，却只能默默点头。
　　别无他法。
　　死亡，是半魔人最好的归宿了。
　　西风一步步向我走来，他举着剑，双眸，黑白清澈如画屏湖的春水，这一刻，写满柔情。
　　我能听到他的心声。
　　“师姐，不要怕，不会痛的。”
　　那灼人的滚烫，烧得我早已痛不欲生。我看着师弟，努力地想向他微笑，努力地想告诉他：“西风，我是真的愿意就此死在你的剑下。但是，你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啊。幸福的，好好的活下去。”
　　西风的剑，终于再次竖在了我的头上。
　　“师姐，我会去陪你的。”
　　西风轻语，随即猛地向下插入了剑。

　　血中情

　　“当”地一声，西风的剑被狠狠地挑了开去。
　　我一抬头。
　　是三石。
　　当他的目光投向我时，双眼猛地一紧。
　　我能想象他的震惊与慌乱。现在的落沙，是一个多么可怖的魔鬼。
　　“你们到底对她做了什么？！”三石倒吸一口凉气，愤怒地向西风咆哮。
　　然后猛地转身，一把将我纳入怀中，口中喃喃道：“没事了，落沙，我和斜晖来了。”
　　我那如寒冰般的心啊，此刻竟感到了一丝的温暖。
　　随即，一个熟悉的黑色身影跃入了神殿。后面潮水般的众人紧紧围追了上来，不断叫着：“怜星宫主，是那个魔女的同伙！”
　　斜晖在人群中大声叫着：“三石，丫头怎么样了？”
　　三石看了眼我，从牙关里挤出了一句：“她，还好！”
　　斜晖舒了口气，随即叫道：“你快想办法，他们人太多了，我们冲不出去了！”
　　“斜晖，你先坚持下，我马上到！”三石不断地尝试着各种办法解除我身上的痛苦，却一一失败。我依然不停呻吟着，痛苦地在他怀中扭曲着身子挣扎着。
　　斜晖在数百人的包围下已经越来越吃力，眼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我忍着痛，努力撞向三石，用眼神示意他去救斜晖。
　　“落沙，你连话都不能说了？”三石惊叫着，然后猛地放下我，挥剑直指西风，“你对她究竟做了什么？！你们把她都害成什么样子了！”
　　那一刻，西风脸上的表情冰冷又无情。但他却只是沉默。
　　倾城忽地冷冷道：“不关剑西哥哥的事！她本就是个魔女，只不过恰好今天显了形！如果不是父亲用这‘天光圣手’将她制住，她现在恐怕早都吸光了所有人的血了。”
　　“你说谁是魔女？！你再说一次？！”三石冲着倾城狠狠地瞪道。
　　“就是千言，她就是魔女！”
　　“闭嘴！”云依忽然冷冷道。
　　“母亲！”倾城看着从不曾如此责骂过自己的云依，满是委屈。
　　我趴在三石怀中，远远地，只看到斜晖的身形越来越吃力。我再次拼命地撞向三石，示意他赶紧去帮斜晖。
　　云依轻轻叹息，猛一挥手，口中轻念一声：“定！”
　　整个大殿上追打着斜晖的众人忽然全停了下来。
　　云依再次挥手，轻念道：“封！”
　　这群人的眼光立时变得空洞无神。
　　“云依，你封印了他们的意识做什么？！”怜星喝道。
　　“姐姐，让他们走吧。我们欠琉璃的太多太多了，今日，我们救不了千言，但至少可以放了她的朋友，好不好？”云依痛苦地看着姐姐怜星。
　　“不要跟我提那个魔女的名字！”怜星像被针刺了般瞬间尖叫起来，“我们欠她太多吗？她抢了我的未婚夫，抢了我的丈夫，她的手下险些抢走了你，她的女儿如今又抢走了我的儿子，她几乎抢光了我的一切，你居然还说，我们欠她太多？”
　　“姐姐，你明知道的，这些不是她有意要抢的。”云依无奈地看着怜星脸上的伤痛与仇恨，“你明知道的，她的心里只有北赤羽。”
　　“三石，趁她们内哄，我们抱着丫头赶紧走。”在她们姐妹忙着争吵的时候，斜晖已赶到了我的身侧。
　　他大概以为，我只是受了伤。所以，当他的视线落到了的身上时，整个人，如化石般霎那静止。
　　我正躺在三石的怀中不断的撕咬，喊叫，踢打与挣扎。我的嘴角，我的白袍，我的双手，全是残留的血迹。我的额头，是蓝色的血印，我的嘴唇，我的指甲，全都闪着蓝色的恐怖与妖艳。而的周身，因为刚才吸食的那些鲜血已渐渐不再足以支持我身体需要的温暖，又开始不断地有蓝色的、冰凉的血，一滴一滴，开始流出。
　　斜晖嘴角抑制不住地轻颤，他小心翼翼地从三石怀中将我接过，不停地低语：“千言，丫头，怎么了，怎么会这样了？”
　　我却只能冲他摇头，为什么，还要来管我？
　　我现在，更加地不值得你们关心了。
　　待斜晖将我完全接过，三石猛地起身，提剑狠狠冷冷地对向倾城：“你父亲是谁？让他赶紧把什么‘天光圣手’解除！”
　　倾城尚未来得及回答。青剑和轻轻站了出来：“是我。”
　　他看着眼前如一只愤怒地猛兽般蓄势待发的三石，忽然觉得这样的场景，是多么熟悉。曾经，曾经，怜星也是如此瞪视着自己，只不过却是逼着自己为琉璃施放“天光圣手”。
　　而如今……
　　最终，他只轻轻道：“是我，但是我不能解除。”
　　“为什么不能？！”三石猛地挥剑转向青剑和。
　　“剑和哥哥，”云依忽然横亘到了二人中间，轻轻看着青剑和，“让我来解决好吗？”
　　青剑和轻轻低头。
　　云依缓缓转身，看着三石与斜晖，一双秋水般温和的双眼此刻俱是怜惜：“你们可知，千言是半魔人的后人？今天她不幸饮了渗有人血的酒，魔性被诱发了出来。在你们来之前，她已经吸食了两个人的鲜血。所以青庄主才会用‘天光圣手’制住了她。你们可知，一旦解除了她身上的‘天光圣手’，她就会重新丧失理智，只会不停地吸食人血，直到她的身体，不再冰凉为止。所以……”
　　云依尚未说完，三石愤怒地瞪视着她大叫：“你胡说！分明是你们将她折磨至此，反倒诬赖她本是什么半魔人！”
　　“不信，你们可以问她本人！”倾城在一旁冷冷道。
　　“她早就让你们的什么‘天光圣手’折磨地说不出话了！”三石愤怒道。
　　“可她至少可以点个头。”倾城继续冷冷道。
　　你们，都不用吵了……我用力扯住斜晖的衣襟，看着他的眼神，不断地、努力地点头。我是个魔女，你们都走吧，再不要管我。
　　我点地那么困难，却又那么努力。
　　我的泪禁不住地就要落下。
　　西风静静看着，却再也不忍：“你们不要为难她了！我来帮她说！二宫主刚才所言，都是真的。”
　　三石愣着看向西风，他没有办法怀疑西风。
　　斜晖看着我不断点着的头，也愣住了。
　　二人相视，一霎那无声无言。
　　“哼，现在知道她确实是魔女了吧。”倾城看着我，对着众人嫌恶地说道。
　　“闭嘴！”云依再次呵斥道。西风更是冷冷地瞪了她一眼。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让她不再吸血吗？”斜晖看着怀中不断呻吟的我，最终看向云依，焦急问道。
　　三石也同样期冀地看着她。
　　云依看着一脸担忧的两人，不忍地道出了答案：“没有。她每次有了血瘾后，若不吸饱，则会周身流血，全身冰凉而亡。”
　　“所以，”她紧接着缓缓道，“要么，用‘天光圣手’就此困住她，直到她自身血尽而亡，要么，就如西风刚才所做那般，现在就杀了她，让她再不用经受这种血瘾之痛或‘天光圣手’之痛，否则，她会……”
　　“不行！”三石叫道，“落沙不能死！”
　　他回身扑倒在斜晖身边，看着已经战栗，身边蓝色血水一滩一滩聚集的我，猛地咬开了自己的手腕，鲜红的鲜血直流。
　　“落沙，你吸我的血！快！”他将那右腕径自送到了我的唇边。
　　“你这，又是何苦……”云依不忍地别了头，“她现在受制于‘天光圣手’的威力，是根本没有力气吸你血的。”
　　“那就请你们解除‘天光圣手’，求你们了！”三石回身看向青剑和，“就算死，我也要落沙做个饱死鬼！”
　　我看着三石的鲜血一滴滴落在地上，泪水止不住地滑落了面颊。
　　“我也愿意让她吸我的血！”斜晖抱着我站起了来，并排与三石站到了一起，“青庄主，求求你了！如果吸过了我二人之血后，千言饱了的话，就不会再吸血了，就不会再危害别人了。拜托，给她一个机会，好吗？”
　　“可是，即使这一次你们能……”云依痛苦地开口，她想告诉他们，即使这一次你们能帮千言解除血瘾，可是还会有下一次，下一次，再一下次……你们，是满足不了她的。
　　但是看着两个年轻人那执着的眼神，那满目的深情，她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长长地一声叹息，然后静静看向青剑和。
　　青剑和看着眼前的两个青年，还有人群背后，西风那恳求的目光，脑海中忽然浮现起了若干年前那个被血瘾折磨的美丽女子。
　　她的眼神不断地，哀怨地看着自己，像是在乞求，又像是在怪罪：“为什么，为什么要如此对我，不是我要选择这样生活的啊。是你们，是你们诱出了我的魔性……”
　　那样哀怨的眼神，那样痛苦的眼神。
　　终于，青剑和轻轻一挥右手，一道金光闪现，直击我身。
　　那灼人的滚烫不见了，霎那，体内刺骨的冰凉毫无遮挡地游离我全身，瞬时将我对血的渴望再次诱起。
　　我又变成了个恶魔。
　　“血……我要血……”
　　我以最快的速度冲到了三石身边，猛地抬起了他的手腕，那不停流着的鲜血，像是一场最为诱人的盛宴。我拼命地吮吸着，吮吸着，完全不管那静静地深情地看着我的三石。他的脸，已经不断变白，整个身子，开始慢慢变冷，摇摇欲坠。
　　我依旧只是扯着三石的胳膊，贪婪地吮吸着，一刻也不离开，一刻也不抬头。三石的右臂上，挂着长青藤的锁心链，轻盈地晃动着，沾满了血迹。
　　“三石，快走开！”眼看着三石就要不行了，斜晖一把将他从我身边拽开。然后用力抱住了我，将自己的右臂伸到了我的唇边。
　　云依轻轻走到三石身边，递给了他一个药丸：“快服下去，能助你快带恢复血气。”
　　“母亲，为什么不给剑西哥哥一粒？！”倾城不悦道，“他也被那魔女快吸干了血了啊。”
　　云依看了看远远站着只盯着师姐的西风，摇了摇头：“他是天母的后人，血气最足，很快就可恢复。我这‘赤血珠’只有两枚，剩下的这枚，留给那个年轻人。”
　　倾城轻哼了一声，瞪了一眼三石。
　　三石感受到了倾城的不悦，走到她面前，猛地把那枚“赤血珠”递给了她。
　　倾城鄙夷地看了他一眼道：“留着自己吃吧，以后那魔女三五不时地还要拿你当点心呢。”
　　三石的额头青筋骤起，猛地就要抽剑，却是浑身一身无力，就要倒下。
　　云依连忙将他扶起，不由分说地将“赤血珠”按入了他喉中，接着瞪了倾城一眼。
　　眼看着斜晖的脸已越来越惨白，我却依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青剑和猛地右指轻弹，将我硬生生从斜晖身边震开。
　　我猛地一阵眩晕，跌坐到了地上，周身的寒冷却已不再。只有一颗心，还是一片激动与兴奋，完全沉浸在那嗜血的快感和对鲜血的回味中……
　　“青庄主，没关系……我还可以。千言她……还很饿……”斜晖用剑狠狠地插入地下，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如果不够，还有我！”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一个俏丽的身影慢慢从大殿的一角走了出来。
　　是白溪。
　　原来追音楼八骑今天也全部到场了，只不过悄悄散落了在大殿各处。
　　“够了，她的血印已经消失，今日的血瘾已经解除了。只不过她刚开始吸血，就如品尝人间至美，很难让她自己学会节制。”青剑和轻轻过去扶起斜晖。
　　云依连忙上前将那枚“赤血珠”喂斜晖服下。
　　血印？血瘾？吸血？
　　我终于慢慢从眩晕中清醒过来，看着眼前惨白着脸的斜晖与三石，还有一脸担心的西风与白溪，羞愧地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终于，只是落寞地转过了身子。
　　再有没面目，来面对任何一个了。

　　天地初

　　“千言姐姐，那血，可香？”
　　倾城鄙夷地看着我的转身，冷冷道。
　　我的羞愧忽然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股冷血的狂怒在心头颤动。
　　倾城，即使我负了全天下，我也从不曾负你。是你们蓝心月门的人，诱出了我的魔性。是你们，将我的人生推向了魔道。
　　右手轻弹，一道蓝光闪过，直射倾城，削落她一带衣角慢慢飘落，紧接着落进神殿一角，轰地劈出了一道裂痕，震地整个神殿一片晃动。
　　我一愣。其他人也俱都是一愣。
　　我的“蓝光引带”之幻术，今日竟如此强大。
　　“魔女，竟敢毁我天母神殿！”一直不发一言的怜星急速跃至我身前。
　　她冷冷看向青剑和与云依：“妇人之仁！如今她吸了人血，魔力大强，一旦哪天血洗整个绿色大陆，我看你们有什么面目面对祖先，有什么面目面对天母！”
　　青剑和与云依不由得一阵无言。
　　我冷笑起来。
　　原来是想走的，那刻骨的羞愧让我迫不及待地想逃离他们，逃离这个世界。但如今看到怜星，才忽然想起，我现在，有比羞愧而死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怜星，琉璃是谁？”
　　青剑和与云依脸上俱是一阵紧张。
　　怜星冷冷地看向我，嘴角含着阴翳：“你确定你真的想知道？”
　　“她是我母亲，对吧？”
　　“不错，”怜星继续冷冷道，“你确实是琉璃那个魔女所生。”
　　“那她现在人呢？”
　　怜星一阵大笑：“那个魔女琉璃……哈哈，她早就……死了！”
　　死了？！
　　我的心猛地一纠。
　　终究还是敌不过那天性，对这抛我弃的女人竟有着深情。
　　“怎么死的？”我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冰得刺骨。
　　怜星狠狠地笑了起来：“怎么死的？！哈，身为魔女，只有一种死法……”
　　云依忽地上前，一掌封了姐姐的声穴。
　　怜星怒着瞪视着她。
　　云依歉意道：“姐姐，对不起了，妹妹不该趁你不备攻击你。可是，这一段尘封多年的往事，关系着神魔两族的千古宿怨，关系着整个绿色大陆的将来，也关系着在场所有人的人生。你与千言现在的情绪都非常不稳定，如此争吵着盘问下去，我真担心你们一时怒气铸千年恨事。不如就让妹妹把这一切原委慢慢道来吧。”
　　怜星口不能言，只能愤怒地一甩手，站到了神像一侧的高台之上。
　　云依环视神殿，轻轻一挥手，一大片蓝心月门与青剑山庄的门众退出了神殿。
　　“白溪，你留下。”我轻轻道。
　　“可是，这种秘密，我……”白溪停住了脚步，为难道。
　　我轻轻看了眼云依：“她是我朋友，我不想对她隐瞒什么。”
　　云依点了点头：“好吧，白溪留下，其他人殿外守护。”
　　待一行人离开，云依环视众人：“如今这神殿中，有意识的，就只剩与此事相关的人。请大家都坐下吧，这是一段很长的故事。”
　　众人依眼坐了下来。云依去轻轻行至神像正前，轻轻跪了下去：“天母殿下，蓝心月门第二十四代次女蓝心云依，因情势所逼，不得以泄露前尘旧事，请天母殿下勿怪。”
　　那一尊神像，依旧只是高贵风仪，满目含着怜悯看着这大殿中的每个人。
　　“关于琉璃与蓝心月门和青剑山庄的故事，要从千万年之前那段洪荒的岁月讲起。”云依轻轻转起身，面对着众人，缓缓开口，“因为这种种恩怨，都从那一场神魔大战开始。”
　　“天地混沌，初开之后，唯有神灵居于这世间，不老不死，不破不灭。神分两族，一为白神一族为黑神，白神以红血石为圣物，以蛇为圣灵，掌白昼，司赏善，红血火热；黑神以璧琉璃为圣物，以鸦为圣灵，掌黑夜，司惩恶，蓝血冰冷。他们两族，共同管理这天地，彼此想相安无事，一晃千年。这期间，白神一族天规较为松散，有许多神偏爱无拘无束，不愿参与掌管这天地，于是经由女娲许可，慢慢游离众神之外，成了仙。再接着，随着大地繁茂，万物生灵，草木生性，一些生物渐渐吸得日月之精华，有了性灵，于是这大地之上开始有了妖。此时，黑神因长年掌管暗夜、主管惩恶，不断受到妖物的邪念引诱，开始滋生贪念，慢慢不满现状，意图打败白神，一统这天地。几番大战，双方却都是难分胜负。于是黑神的首领枫罗决定开始捕食其他各族的鲜血来提升黑神的力量，却不料此举彻底地让黑神一族堕入了魔道。因为黑神族天生冷血，通体如冰，他们平时并不觉得不妥，但是一旦品尝过火热的鲜血，便再也不能脱离鲜血而存。自此，黑神魔族就在这天地对神、仙、妖开始了追捕与杀戮，正式脱离了神道，沦为了魔道。”
　　又是神，又是魔，又是仙，又是妖。
　　原来，那些我在儿时，一直害怕一直担心的，会在黑夜从床底或窗外突然出现的那些神魔妖怪，都不是虚构的，都是真的。
　　何其混乱的一个天地啊。
　　云依继续讲述着：“白神首领女娲不满妖族诱惑黑神一族，扰乱天地，遂将大地上的妖物一一封印或除去，同时决心依据白神一族的形象创造出一种完美的生物，让他们在大地繁衍生息，帮助神族共同对抗黑魔族。女娲历经百年，终于造成世间第一个人类。这是一个男人，女娲为他取名——初。希望他能为这片大地带来一片全新的时代。初，尊她为天母。女娲，就是整个人族的天母。”
　　“但就在女娲忙着为初造一个伴侣时，黑魔的首领枫罗偷偷接近了初。她发誓，要破坏女娲的一切行动。她决心与初结合，让这大地遍步着黑魔一族的血脉，让女娲联合人族共同对抗黑魔一族的愿望彻底落空。”
　　“她成功了。初沦陷在了她的柔情里。他们生下了一个女儿。这便是这天地间，第一个半魔人。”
　　云依轻轻地看了一眼我。
　　我不由得一阵苦笑，原来，我的祖先，还是神人。叛逆的神，成了魔。叛逆的魔与人在一起，便有了我这半魔。
　　果然是有今日果，便有前日因。
　　“白神族大怒，女娲率领族人与黑魔族在天地悬巅展开旷世大战。双方大战三日三夜，难分高下。但是因为黑魔族吸食了异族鲜血，魔力大增，待到第四日晨，白神族已经渐渐不支。女娲额头的红血石光辉已开始暗淡。枫罗连忙催动额头璧琉璃，发动了黑魔血咒，于是全族歃血，引来漫天寒鸦，眼看着就要彻底将女娲一族歼灭。正在此时，白神族巫师归月怀抱着一个女孩出现，挡在了女娲身前。这便是枫罗与初的孩子。枫罗最终不舍女儿，停下了正在施行黑魔血咒。如此失了战机，全族被白神反攻，几近全没。枫罗身受重伤，临死前发动破身大咒，与整个黑魔族化身为湖，深深地埋入了大地。据说，这湖里的水，便是整个黑魔族的鲜血化成，是以终年深蓝，湖面上更是四季冰雪。是为如今绿色大陆极北之地的冰雪湖。”
　　“那么，”我不由得颤着声音问道，“我现在去冰雪湖，还能找到她们的尸骨吗？”
　　“我不知道。”云依轻轻摇头，“我只知道，枫罗和其族人死时带着强大的怨念，这股怨念最终汇成了一股极为强大的结界，将整个湖周围永远地封印了起来，彻底与外界隔绝。无论是神族、妖族还是现在的人族，都永远踏入不了半部。据说，只有枫罗的女儿，她的爱人，初，还有为数不多的她的几个亲信伴着他们，静静地生活其间。”
　　“天母女娲怜其母爱，画冰雪湖为人间禁地，下令天地间各族不得前往滋扰。同时又下结界，枫罗与初的后代也永远不得出湖。经历了整个黑魔一族的灭亡，天母心神大伤，不眠不休地将她的造人计划完成后，便开始沉睡天地之间，将这一切事务将由了巫师归月，特别嘱咐她不得让任何生灵打扰冰雪湖，同时，交给归月两滴天母血，要她选出两个人作为天母的血亲后人，负责守护这绿色的人间大陆，确保不能让冰雪湖里的半魔人一族出来伤害别的生灵。”
　　“于是归月巫师将天母的两滴血分别渗入一男一女两兄妹的体内，将他们教育为天母的人间使者，分别教他们剑法与幻术，并分别赐以一柄诛魔剑，一根捆魔索，要求他们时刻监视着冰雪湖的动向，一旦发现有半魔人危害人间，就要立刻出手，绝不留情，挑起守正辟邪、除魔扶道的重任。”
　　“母亲，这就是蓝心月门与青剑山庄的来历吗？”倾城轻语，“你从来都未跟我说过。”
　　云依轻轻点头。
　　“所以，蓝心月门的神殿内外，所尊的都是天母女娲神像？”我轻轻道。
　　云依点头。
　　“神殿外那尊天母像中，那剑与那绳索，便是你所说的诛魔剑与捆魔索吗？”
　　云依再次点头：“而这神殿四壁所绘的均是天母带着圣蛇平治这天下的一些画面，有治水、有造人等等。”
　　“那为何我看到那神像的眼睛，会有被灼伤的感觉，就像那‘天光圣手’一般？而且我一进这神殿竟会看到有无数条蛇一起围攻我？”
　　“我刚才说过，白神族红血火热，黑魔族蓝血如冰，是以双方的进攻武器也分别以灼与冰为特点。这天母神殿与天母神像均为归月巫师所造，内含神性，对半魔人十分敏感，因此你一进入，就会感受到神像的灼热。而那‘天光圣手’也是历代蓝心月门与青剑山庄的首领必修的心法，内含火热神性，是对付半魔人的重要法术之一。至于那些蛇围攻你，是因为这神殿由幻术支撑而建，一旦打开神咒，半魔人一进入这神殿，体内有先天的魔性就会触动这神殿中的神性，引发起圣蛇的攻击。这所有的攻击，都是在幻象中进行的，别人根本感觉不到，但这攻击所造成的伤害却是真实存在的。”
　　云依这时微微侧脸看了眼怜星，道：“我想你今天来之前，姐姐定是打开了这神殿的神咒，想最后确定一下你的身份。毕竟，我们都只是从你浑身那散发的寒气，还有酷似你父母的面容来推测你的身世。要想确定，还是要谨慎一些。”
　　我明白了，想必后来是青剑和那一道金光封了这神咒，才将我解救了出来。
　　“谢谢二宫主的解惑，”我轻道，“那后来，你们蓝心月门与青剑山庄这两个奉了神旨的除魔世家，可有什么收获？”
　　云依看着我，不计较我话语中的暗讽，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半魔人是魔与人的后代，本身的魔性已经不及魔族那么强，故而魔力相应也弱一些。女娲的结界又岂是他们随便就能冲开的？所以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百年复百年，千年复千年，蓝心月门与青剑山庄都从未真正与半魔人碰过面。渐渐地，大家都快淡忘了这世间还有冰雪湖，还有半魔人。沧海桑田，斗转星移，天地几多磨难，几多变换，这些遥远的故事，似乎已慢慢地变成了虚构的传说。”

　　尘封怨

　　“直到有一天，琉璃来到了绿色大陆。”
　　一直静静不语的青剑和忽然轻轻开口，紧接着又沉默起来。唯有双目远远看着前方，仿佛在回忆着什么。眼光是那么柔和，那么怀念。
　　“霍”地一声，有人站起了身，径自离开了神殿。
　　是怜星。
　　总有些回忆，连她也不愿意触及，总有些旧事，连她也不愿意直面，不是吗？
　　云依看着怜星的背影，轻轻哀叹：“是的，直到有一天，琉璃忽然来到了绿色大陆。
　　“那是个精灵般的女子。俏丽多姿，冰雪聪明。我们至今仍不知她究竟是用什么办法冲破了天母的结界，从冰雪湖来到了这片绿色大陆。但若不是她无意中救了剑城哥哥，或许她这次年少的离家出走，会与一个富家小姐的任性出逃相仿：几天的异域之行，最终还是会安全地重回家园。”
　　“剑城哥哥？”不由得好奇地问道。
　　之前，似乎也从怜星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字。
　　云依遥望了一眼青剑和，后者在听到“剑城哥哥”这四个字时，竟也是一颤。
　　“他是剑和哥哥的亲生哥哥，是青剑山庄最初的继承人。”云依轻轻道。
　　众人俱都是一愣，没有人知道，原来青剑山庄曾经还有另一个叫做青剑城的继承人。
　　“那一年，剑城哥哥去落鹤雪山采草药，摔下悬崖，受了重伤，又遭遇暴风雪，被困在谷里，数十天无食可饮，仅靠白雪充饥。是经过的琉璃，将他求出了雪山，医好了他。我不知他们一起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是当剑城哥哥带着一脸懵懂的她来到青剑山庄时，我们都能感觉到，他已彻底地爱上了她。可是剑城哥哥从未表明，琉璃也毫不知情。那个时候的她，对整个绿色大陆都充满了好奇，只要是她没有去过的地方，没有见过的东西，都会眨着那双灵动的大眼，兴奋地过去了解一番。那时，她也是十八岁，如你一般大，千言。”云依轻轻看着我，柔声道，“十八岁，是一个半魔人的身体开始慢慢变冷的年纪。那个时候的琉璃，面容与身子也开始变得冰凉。可是多少代都没有了半魔人的音讯，是以剑城哥哥和大家一直不曾怀疑过什么。”
　　“只有一个人例外，”云依无奈地摇了摇头，“姐姐从第一眼见到琉璃时，就生起了一股敌意。或许，这种敌意更多是因为琉璃吸引了剑城哥哥所有的目光吧。依祖训，剑城哥哥作为青剑山庄的继承人，姐姐作为蓝心月门的继承人，他们两个早晚是要成婚的。那个时候，青剑山庄与蓝心月门同处江南，相距不远。从小到大，姐姐都是以着青剑城未婚妻的身份频繁出入青剑山庄。剑城哥哥本对姐姐温和有礼，关爱有加。可是自从带回了琉璃，他的整颗心都只有这个精灵般的女子了。”
　　“姐姐天生就是孤傲的一缕人间芳华，怎能忍受剑城哥哥如此的冷落，但在最初，她也绝没有要加害琉璃的心。她只是更加努力地练功，把所有的悲伤都掩埋在心底。直到有一日，有个叫北赤羽的红发青年闯进了青剑山庄，大叫着琉璃的名字。琉璃一看到他，便兴奋地冲上前去狠狠地抱住了他——他才是琉璃深爱的人。他们是同类。他来这里，带她回家。那一刻，姐姐看着剑城哥哥落寞的背影，不知道是喜是悲。当晚，姐姐准备了一桌酒席在蓝心月门为琉璃二人送行。那一晚，大家全来了。可是我却如何也没有想到，姐姐在敬酒时，弄坏了酒杯，恰好割到了琉璃的手腕，流出了蓝色的鲜血，一滴一滴。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了。紧接着，北赤羽拉过琉璃向外逃去，却被姐姐从母亲那里偷来的捆魔索紧紧套住了二人的身子。原来一切，姐姐早有计划。只因那一日，姐姐在陪琉璃在参观天母神殿的时候，琉璃感受到了圣蛇的群众攻。姐姐帮她解了围，却已明白了她的身份。”
　　“后来呢？！”我禁不住地着急起来，“后来琉璃和那北赤羽怎么样了？”
　　“那捆魔索乃天母圣物，北赤羽与琉璃只不过是半魔，又如何逃得过？姐姐要把这二人交给母亲处理。那时，母亲是青剑山庄与蓝心月门的第二十代首领。剑城哥哥坚决反对，并恳请姐姐放过二人。他说，琉璃对她有救命之恩，不能恩将仇报。我与剑和哥哥都十分喜欢琉璃，于是也请求姐姐手下留情。最后姐姐答应要考虑一天，于是暂且将二人押在了蓝心月门的红血林。谁都没有想到，当晚剑城哥哥偷偷潜入林中，放了二人，并留书一封，扬言从此只当他死去了，再不用寻。自此再无踪迹。”
　　“姐姐大怒，下令所有蓝心月门属下四处追捕这三人。岂料母亲那几日恰好大限将至，必须在离世之前确定青蓝联姻之事。这一刻，剑城哥哥早无踪影，无奈之下，姐姐嫁于与剑和哥哥。姐姐与剑和哥哥斗法失败，剑和哥哥成为青蓝二家第二十四代首领，可以学习归月巫师的除魔圣法。姐姐不由得对剑和哥哥有些不满。因为她一直很想学除魔圣法。对一个降魔者来说，只有学习了除魔圣法，才能真正发挥诛魔剑与捆魔索的威力，诛杀拥有最高魔力的半魔人。”
　　“姐姐成了首领夫人后，却依然从未忘记寻找那三人。整个蓝心月门的人，还有大半青剑山庄的人，都被她派了出去，甚至，还包括我。我和剑和哥哥一直以为琉璃二人早已回了冰雪湖结界内，所以并未太过担心。岂料，这二人竟还在绿色大陆。”
　　“为什么他们不赶紧回冰雪湖？”我不解地急问。
　　“因为琉璃在北归的路上嫁与了北赤羽，并生下了你，千言。”云依轻轻看着我，“半魔人生子，从常人痛苦千倍万倍不止。半年之类，琉璃根本不能赶路。”
　　原来，我的父亲叫做北赤羽，一个满头红发的半魔人。
　　“可是，”我不明白，“半魔人没有法术吗？为什么不能用幻术或魔术之类的法术直接回去？”
　　云依摇了摇头：“千言，你所学的所谓幻术和剑术，都是白神一族法术。黑神族的法术早在他们沦为魔道后，就必须借由魔性方能施展了。可是琉璃那时，从未吸过鲜血，哪有魔性去施施展魔族法术？至于北赤羽，他似乎是可以施展魔术的，可是，他却担心随便移动琉璃会有什么后遗症，是以也一直不敢鲁莽行动。”
　　“所以，他们二人最后终于被你们找到了？”我轻问。
　　“是的，”云依点头，深深吸了口气，“那个时候，姐姐刚刚诞下西风，见我我外出寻人多日都不曾回家，姐姐很担心，于是央剑西哥哥和她一起带上两家的至宝捆魔索与诛魔剑，北上寻我。他们没有寻到我，却找到了琉璃与北赤羽。姐姐要琉璃交出剑城哥哥和我，可是琉璃说她们不知道。于是姐姐决定将他们带回了蓝心月门，严刑逼问。据说当时北赤羽魔法非常之厉害，可是担心一旦动武会伤及妻女，最终束手就擒。”
　　“姐姐再次将琉璃一家三口锁入了红血林，吸取了上一次剑城哥哥偷偷救人的教训，她一直派人在林外监视着，担心会有出意外。可是，”云依苦笑，“这意外却还是发生了，甚至是那么让姐姐心碎。”
　　大家不由都竖起了耳朵，好奇这意外究竟是什么。
　　“当晚，果真有人前往营救那一家三口。”云依继续讲述道，“那人，竟是剑和哥哥。”
　　众人俱都一愣。抬眼看向青剑和。他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依旧带着回忆的神情，远远看着前方。
　　“原来，剑和哥哥，竟也喜欢上了琉璃，不忍见她受伤。姐姐彻底地绝望了，对青剑家族的男人。她决心，要赶在剑和哥哥进红血林之前，制造一幕悲剧，活生生地将他的心扯碎。于是，当剑和哥哥冲进林中，看到的竟然是那么恐怖与凄厉的画面。琉璃，与北赤羽，正在吸食着一个男人的身体，而他们的身后，一堆人的干尸，堆积如山。”
　　“其实，这么多年，我们都不知道姐姐是如何诱发了琉璃二人的魔性。直到今天，”云依轻轻看着我，目光里都是同情与愧意，“原来就是让他们饮下鲜血。这个办法，甚至连身为两家首领的剑和哥哥都不知道。”
　　不顾云依的话，我只是轻轻看着青剑和，他的身子似乎正轻轻颤抖。他，是又想起了那晚那恐怖又悲情的一幕了？
　　“姐姐将剑和哥哥扯到琉璃与北赤羽身前，大声向他念着青蓝二家除魔守正的祖训。剑和哥哥无奈，一记‘天光圣手’施出，要将这二人制住。可是琉璃虽然受制，北赤羽却对这‘天光圣手’却毫不忌惮。反倒红发冲天，额头血印蓝光大现，一记又一记魔法不断翻飞手间。剑和哥哥一时竟招架不住。姐姐连忙催促剑和哥哥召唤诛魔剑与捆魔索，剑和哥哥却迟迟不应。正在这时，姐姐怀中的西风忽然饿得叫了起来，北赤羽见状立时伸手扑向西风。眼看西风性命不保，正饱受‘天光圣手’之苦的琉璃，在千钧一发之间，狠狠用手掐了自己的女儿一下。于是千言大声哭叫了起来。北赤羽心疼女儿，连忙回防。剑和哥哥并没料到琉璃会出手相救西风，护子心切，此时已召来了诛魔剑与捆魔索，以除魔圣法做诀，直直向北赤羽击去，北赤羽霎那间被打得魂飞魄散。”
　　“啊！”我不由得失声叫了起来。
　　然后禁不住地看向青剑和。我的父亲，竟是死于青剑和之手？
　　青剑和终于不再沉默，他看着我难以置信的目光，想上前，却终是停住了脚步，最后只是看着轻轻道：“千言……”
　　“不要说对不起！”我条件反射般地怒叫起来，却在转眼看到青剑和那痛苦而抽搐的面容时，不忍了。于是，降低了声音，轻柔着缓缓道：“青庄主，你不必要这么说的。除魔守正，是你们的天职，我能理解。更何况，当时是我父亲先攻击西风在前，他如此本是甚为不对。”
　　说着说着，我却禁不住地难过。我那从未谋面的父亲，就这样因为我的一声哭喊，魂飞魄散了。
　　我开始恨自己，为什么那么多年，都那么错怪父母，骂他们是没有人性的混蛋，抛弃亲生女儿。原来，这么美好的父爱，我一直都有。
　　“那我的母亲呢？”我忽然想起了琉璃。那个饱受“天光圣手”之苦的女人。
　　青剑和的身子猛地再次一颤。
　　或许云依是不忍他难过，也或许云依是不忍我难过，总之，她努力把这剩下的故事讲得简单化。
　　“北赤羽魂飞魄散，琉璃立时晕了过去，剑和哥哥完全愣住了。姐姐却趁机一把夺过降魔剑，一剑扎进琉璃的腹中。”
　　我的心陡地一颤。
　　“剑和哥哥连忙运功抢救，却已无力回天。当时我恰巧赶到，却什么都来不及了。” 云依看了我一眼，俱是伤痛，“千言，这就是你父母的故事了。”
　　“那我的母亲，也是魂飞魄散了吗？”我颤抖着声音问。
　　云依痛苦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趁姐姐不注意，抢过了你，拼命地向外逃。”
　　我不由一惊，定睛看向云依：“是你救了我，将我送到了烟波岛上？”
　　云依点头，却又无奈地摇头：“千言，原谅我，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么多。”
　　“为什么是烟波岛？”我隐隐觉得不妥。
　　“因为，”云依叹了口气，“这世间唯一能保护你的人，在烟波岛。”
　　“谁？”
　　“剑城哥哥。”
　　我摇头，表示不解，随即张大了嘴巴，只剩下不可思议的惊讶。
　　“你是说，青剑城就是师父？就是枝然大师？”
　　云依轻轻点头。
　　“那西风为什么也在岛上？”我开始迫不及待的追问。
　　这时，青剑和轻轻开口：“那一日，他在襁褓中被你父亲吓到，从此失声，再不能说话。当时这天下医术最高莫过离俗大师，所以我与怜星决心将他送于离俗大师医治。实则，你师父失踪后，我一直知道他在离俗大师处，但是怜星却并不知。离俗知道西风是哥哥的侄儿，他本身又爱医成性，难以时刻看管一个孩子，所以大部分时间将西风交由哥哥照看。”
　　“那为何一去多年，都不将他接回？你们明明知道，他后来已经可以说话了。”我的视线远远地穿过人群，定格到西风身上，那一瞬，竟有些冷冷。
　　我从不曾如此看过西风。
　　西风看着我的眼神，只是无声地低了头。
　　“你们是用他来监视我吗？”我的声音越发冷冷。
　　云依与青剑和连忙摇头。
　　“不是那样的，千言，”云依轻声道，“我们尝试过要把他带回来，在他一岁、两岁和三岁分别带了三次会青剑山庄，可是他只要离了烟波岛，就再不开口说话，也不吃饭和睡觉。姐姐对西风，其实并不甚关心。剑和哥哥让她想办法，她根本不理会。于是最后只好又送过去。再大些的时候，你师父心疼你，不愿意见你一个人孤单长大，也不愿让西风回来了。后来，有次我们三人看着你们二人在广玉兰下嬉戏，忽然觉得就这样让你们两个孩子远离一切所谓神与魔，所谓正义与邪恶的长大，或许那才是真正的幸福。于是，西风就一直留在一烟波岛。”
　　我远远地再次遥望西风，他依然只是低着头。
　　忽然人群中一阵尖锐的哭叫：“你们都骗我！什么纤暮山，什么只是师姐！”
　　是倾城，她猛地向外跑去。经过我身侧，停了下来。狠狠地盯着我，一言不发，忽地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再不许勾引我丈夫！”
　　然后，她哭着跑出了神殿。
　　神殿中四下一片寂静。
　　“混蛋！你给我站住！”三石倏得起身就要直追过去。
　　“三石，你给我回来！”我狠狠叫道。
　　三石转过身。看着我浮肿的右脸，心疼又愤恨，却待见到我眼中的锐利，也同样狠决起来：“落沙，你就这样让她欺负你？！像怜星欺负你娘一样？一代代欺负下去？”
　　我怒视着他，声音冷漠异常：“我的事情，不需要你管！”
　　三石一愣，接着连声道：“好，好，不让我管……”
　　斜晖静静上前，冲他摇了摇头，将他拉了开去：“她这会心太乱了。”
　　是的，我这会儿心太乱了。三石啊三石，你可知，我和母亲并不一样。母亲是不爱师父和青庄主的，可是我，我和西风……
　　所以，我不怪倾城那一耳光。
　　远远地，目光扫过角落里的西风，他已抬起了头，黑白分明的双眸，满怀愧疚与怜惜地看着我。
　　云依静静上前，纤指轻抚，我右颊那火辣辣的感觉顿时不再。
　　许久，我只轻轻道：“那后来，怜星为何屠岛，你可知？难道整个岛民，真的都如她所说，是半魔人？”
　　云依轻轻摇头：“并非如此。姐姐刚才说整个岛上的人都是半魔人，不过是为了掩盖她屠岛的真实原因。”
　　“那究竟是何原因？”
　　云依轻轻看着我：“我想，应该是你。”
　　“我？”
　　云依点头：“姐姐一直恨你母亲，因为她总觉得琉璃抢走了她的一切。他也恨剑城哥哥，恨他的背叛，这种恨，更深更浓，也更悲伤。因为我一直都知道，剑城哥哥，是她最爱的人。”
　　“但是她那么自傲，那么不容得别人的伤害。于是她决心报复。她最终还是找到了剑城哥哥的栖身之处。起初，我想她是准备用怜心草去毒害烟波岛上的人，让剑城哥哥这个岛仙因失职而痛苦。可是后来，她却找到了比剑城哥哥更适合的报复对象。一日，她告诉我，她在云嶂峰，见到了一个长得很像琉璃的女孩。但她却不知，剑城哥哥自你小时便在你的饮食中混入了‘赤血珠’，努力掩盖你血中的蓝色，因此你的血只是不那么红，却并非蓝色。那日她将你掳了去，切开你的手腕，却并无蓝血，只好作罢。但她却从未死心。她知道他有多爱你，这爱让她不由自主想到了你母亲。最后，她在你师父住处搜到了当年你的襁褓，再也确信无疑。于是，她告诉我，她要让琉璃的女儿加倍地品尝琉璃曾经给她带来的痛苦。这种痛，就是失去。”
　　“失去？”我轻语，“是的，失去。起初是师父，接着是离俗大师，再接着是整个烟波岛的乡亲，最后是西风。”
　　“不止这些，”云依愧疚地看着我，“还有整个冰雪湖的半魔人。”
　　“什么？你说什么？”
　　我不由一愣。还有我那些从未见过面的族人，难道，也全惨遭毒手了？

　　说再见

　　“至今，我也不知道姐姐究竟用了什么法子破了枫罗一族的结界，就像我一直不知道琉璃是如何破了天母的结界一般，”云依缓缓道，“但是就在琉璃与北赤羽死后不久，姐姐带着整个蓝心月门与青剑山庄的人，包括我，包括剑和哥哥，一路北上，进入冰雪湖，捕杀了几乎所有的半魔人。”
　　我不由得一阵颤栗。捕杀了几乎所有的半魔人？
　　怜星，这就是你的计划吗？让我失去一切？如此，你真的算是成功了。因为我现在真切的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孤独。这种感觉，不如师父去世、烟波岛被焚、离开西风时那么悲伤，但却远比那三者之总和，还要让我害怕。
　　因为我如今，成这天地之间的一个异类了。
　　云依的声音，继续幽幽在耳边响起：“侥幸未死的也被带回了蓝心月门，成为了她的奴仆。”
　　我忽然看向白溪。
　　白溪也同样看向了我，眼神中是我熟悉的忧伤。
　　那一日，我一剑刺杀的那个女孩，流的是蓝色的血。天！我竟然杀害了自己的族人！
　　紧接着忽然想起白溪叫她姐姐，这么说，白溪也是……？
　　我不由得又是转悲为喜。我终于，有了一个同类。
　　看到我眼中的欣喜，白溪轻轻摇了摇头：“不是的，宣儿并不是我的亲姐姐。我们是结拜的姐妹。”
　　众人听着我们的对话，不明所以。
　　该怎么解释呢？还是沉默吧。
　　斜晖看出了我的失落，轻轻道：“云依二宫主，不知这蓝心月门中，是否还有从冰雪湖带回来的奴仆？”
　　云依看着我，难过地摇了摇头：“没有了。这部分奴仆的事，姐姐从来不允许我过问。如今我只知道她们全都死了，但是具体究竟是怎生回事，完全不明就里。”
　　“那青庄主呢？”我连忙问。
　　青剑和也是一阵摇头：“这部分奴仆的事，她是背着我偷偷进行的。如果不是云依发现了，我至今可能都不知道。但即便我发现了，也莫奈何。虽然我是所谓的蓝星两家首领，可是这些奴仆被关在蓝心月门境内，我也是过问不了。”
　　“那么，请问青庄主与二宫主，那日你们前往冰雪湖捕杀半魔一族，可知最后有多少逃脱，又究竟逃往了何处？”我无力地追问，不知道这种无力，是因为对族人命运的悲哀，还是对青剑和与蓝心云依二人的爱恨难衡。
　　我其实很想问他们：“你们不是口口声声喜欢我母亲吗？不是同情我母亲的遭遇吗？不是还救了我吗？可是最终，为何还是参与屠杀整个半魔人一族？特别是青庄主，没有了你的除魔圣法，半魔一族，岂是那么容易灭得了？”
　　云依看着我，似乎看到了我心里那些没有问得出口的话语，许久只是一声哀叹：“千言，我与剑和哥哥并非真心愿意屠杀你的族人。只是，我们生而为除魔者，我们真的，莫可奈何。千言，谁能敌得过天意？”
　　我轻笑，冷冷，戚戚。
　　是啊，谁能敌得过天意？
　　我竟是个半魔人。
　　而我又能奈何？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的族人，还有多少尚在人世？”
　　云依摇了摇头。
　　“一个都没有？”我不甘心，轻声确认。
　　云依再次摇了摇头。
　　“对不起千言。至少我，没有看到生还者。”云依的泪就那样无声落了下来，“对不起。我也不想是这个结局。”
　　青剑和见状连忙上前扶过她做下。
　　后来，我才知道，云依一直很忧伤，是因为她最爱的人，同样死在那场大战。
　　再也不想问任何问题了。因为忽然觉得好累。
　　好多事情，其实还是不明白。比如我师父，为什么要自杀？比如白溪，为什么要与一个半魔人成为结拜姐妹？还有我的父母为什么可以冲破结界从冰雪湖出来，怜星又是如何得以冲破结界进入冰雪湖？
　　……
　　还有许多许多的疑问。
　　可是，真的不想再思考任何问题了。
　　今天这一日，太过漫长。
　　我慢慢起身，行至云依前，跪了下去：“感谢二宫主昔日救命之恩与今日释疑之情。此恩此情，来日定当报答。”
　　紧接着转跪向青剑和：“感谢青庄主今天神殿内救命之恩，还有昔日救我父母之情。此恩此情，来日定当报答。”
　　然后慢慢起身：“三石，斜晖，我们走吧。”
　　我没有回头，我知道西风在远远的那个角落里，静静看着我。
　　他也没有上前。
　　我们已经不知该如何说再见了。
　　*****************************************************************
　　但是，在我们三人走到神殿门口之前，怜星出现了。
　　她就那么寒意飒飒地立在神殿门槛处，斜眼凝视着我，俱是厌恶。她的背后，是那个打了我一巴掌跑开的倾城。
　　我轻扯嘴角，冷冷看着她们二人，随即不屑地转过了视线，继续向前走去。一步一步，眼看，便要走到她们身旁，跨出那神殿高槛。
　　怜星忽然轻笑：“千言，你答应过的事，难道已忘了？”
　　我听到云依无奈的低语：“她破了我的无声咒。姐姐现在的功力，越发强了。”
　　我停下了脚步，冷冷看向怜星：“什么事？”
　　怜星又是一笑，像株怜心草，盛开着妖艳与可怖：“如此健忘啊？根据我们的约定，难道你现在不是应该要自刎以谢天下吗？”
　　说罢，她再次冲我娇媚一笑。
　　我不由得愣住了。我都已经忘了，原本是准备来这里了结一切的。只求一个真相让死无憾，只求一个自裁为生赎罪。
　　可是如今，如我所愿，我已知道了一切，却再不愿意随便去死了。甚至可以说，我从未如此刻这般，如此在意我的生命。
　　我那从未谋面的父母，我那含辛茹苦的师父，他们都是那么珍爱我的生命，我，又怎能轻言放弃？
　　况且，我已再不仅仅是落沙，或千言。我是一个半魔人，我在，则族在，我亡，则族何在？
　　于是我看向怜星，同样切齿地妩媚一笑：“大宫主，如果你尚未老到记忆力衰退的话，我想你应该记得，我们的约定，是你说出真相，我付出生命。可是，这真相，我可并不是从你口中得知。而是我从血中得来，从二宫主口中得来。所以，此约定作废。”
　　我继续向前走去。三石、斜晖紧随其后。
　　怜星不料我竟会与她咬文嚼字起来，脸上笑意随风荡去，仅留阴霾笼罩其面，浑身一阵肃杀跃至我身前。
　　“怎么，是要动武吗？”我轻笑。我并无所畏，甚至斗志异常高涨。
　　似乎，只要面对怜星，我就可以变得异常刚强。
　　我“唰”得抽出清尘。神殿外的斜阳渗了进来，照在我的清尘剑上，折出无数光辉，全是血影。我轻轻低叫，被封起的阿墨立时腾空一跃，落在了我的肩头。阿墨啊阿墨，你可知鸦是黑魔族的圣物？你可知我是黑魔族的后人？原来，我与你的缘分冥冥中早有注定。
　　“动手吧。”我一剑直指怜星。
　　怜星却无视我手中的剑，轻哼一声：“我有更好的办法让你痛苦。”
　　紧接着，她右指轻弹两下，直指神殿中那数百名江湖民众。马上，这批人恢复了意识。
　　他们东张西望，左顾右盼起来。待视线落到我的身上，不由俱是一阵放松，因为我又变身回了人貌。紧接着他们冲向我与怜星，指着三石与斜晖不断叫嚷起来。
　　“大宫主，刚才这个魔女的同党想来救他，我们今天一定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才行！”
　　“是啊，请大宫主下令，我等愿与大宫主一起除魔！”
　　……
　　怜星看向众人，朗声道：“大家稍安勿躁，这魔女千言，生性恶毒，嗜血成性。大家放心！今天，我怜星代表青蓝两家第二十四代传人，定会给大家一个交待。只是这魔女狡诈得很，不妨先由我来会会她，请大家先到神殿中央等候我的命令。”
　　有怜星打头阵，众人当然求之不得，于是连忙退回到神殿中央去。
　　“姐姐……”云依从神像处赶了过来，似乎想劝说怜星什么。
　　但她的话尚未说话，怜星冷冷看向她，一字一句都如针如芒：“原来是你救了琉璃的女儿。原来你早就知道青剑城在何处。你留下这个魔女，不仅背叛了我，更是背叛了天母，背叛了祖先的遗训和你最初誓言。你现在，还要站出来为她说话？你是不是还是忘不了那个半魔的家伙，还是一心想做个半魔人的妻子？！”
　　云依再也听不下去，颤抖着身子，逃离出了神殿。
　　“怜星，你太过分了！”青剑和愤怒地看着她。
　　怜星却只是冷冷：“你是青蓝两家的首领，难道也要为这魔女说情不成？你莫非是要做我们降魔一族家庭史上第一个背叛家门的首领？”
　　“你，你……！”青剑和手指怜星，欲语无言。最终颤抖着身子，悲怆地离开了神殿。
　　怜星目送着二人离开，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有她的背，那么僵硬与落寞。
　　紧接着她回头，看向我，又是一世繁华的妩媚一笑，然后靠近我耳朵，轻轻道：“千言，他们都走了。你在这神殿中，是打不过我的。你知道的，我有圣蛇，只要我念咒，他们随时会攻击你。而且，我还有捆魔索，对付你这种等级的半魔已绰绰有余。但是，今天我不会将你除去，我会放你和你的朋友离开。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会同样也将这里所有其他人放出去，让他们在整个绿色大陆张遍你的画像，让这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千言是个半魔。让你彻底地成为一个人人鄙夷、人人喊打、无处容身、还要时常饱受血瘾折磨的可怜虫。”
　　她轻轻抬起头，再次一笑，低声道：“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我握着清尘的手开始颤抖，随后，整个身子俱在颤抖。我看着她，牙齿紧紧咬住，我在犹豫，要不要出手就此一搏。
　　可是，我并无把握。即便我已吸血成魔，法力倍增。
　　我仅有的一条性命，容不得冒险或逞这一时之勇。
　　“此话当真？”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是三石。他轻轻站了上前。
　　“嗯？”怜星不由一愣。
　　“今日你们青蓝两家果真不出手，只是让这些人回去散播消息？”三石的声音，像是长剑划过钢板，冷硬有刃。
　　“当然。”怜星点头。
　　“绝不食言？”三石追问。
　　我渐渐明白三石要做什么了，握着清尘剑的手有些颤抖。
　　“当然。”怜星鄙视地看着三石，她以为三石只是贪生怕死，才会如此不断确认。
　　但他却不知，每当三石用那种长剑划过钢板的声音说话，就是他要杀人的时候。而且是一次性要杀许多人的时候。
　　果不其然，三石抽出了腰间的剑，看着神殿中央那些议论纷纷的众人，冷冷道：“那就让这些人，都变成哑巴！”
　　我轻轻摇头：“还是都变成死尸吧！我对死人更放心些！”
　　怜星呆住了。
　　斜晖也呆住了。
　　我能感受到，远远的神像附近，西风眸中忽然的一道异样眼光。
　　不需要惊讶的，师弟。
　　我可爱的师弟，你的师姐，已然成魔。
　　就是在那天，我惊讶地发现，我与三石在屠杀上，竟有着那么惊人的默契。
　　清尘在手间翻飞，溅着血的白袍在轻风中飘舞，肩上的阿墨不时地尖叫着，声音阴森如巫，兴奋如魔。我不停地挥剑，横劈，提剑，轻削，以银剑御幻诀，以魔性助神术，将那众人一一定住。身侧的三石，一身蓝衫，长身孤立，一直配合着我的幻术，步步紧随，手中长剑如鬼如魅，不断刺向一个又一个脖颈，直到那鲜血喷涌而出，飞溅到他那冷漠的脸庞。
　　这神殿之上的人，越来越少。这神殿之上的血，越来越多。
　　我们相视，微笑，手中的长剑，却从未停止过动作。
　　直到一个身影忽然跃进了战场，提剑挡在了我的身前。
　　“丫头，你不该这样的。他们的亲人死在你的手中，你又怎么忍心将他们也……”
　　是斜晖。看着我，满目震惊，与伤痛。
　　我冷冷，漠然转身，继续着我的杀戮。
　　斜晖，再没有任何人，可以用任何道义来约束我。
　　因为这世间，只有强者才能制定道义。而弱者，只能在道义的枷锁下，苟延残喘。
　　而这些众人，就让他们就此死去吧。活着他们是报不了仇的，反倒被怜星利用，最终可能会比现在凄惨百倍地死在我手上。
　　我听到了人群中斜晖无奈地痛斥：“丫头，莫非，莫非你真成魔了？！”
　　我不语，还是冷冷地笑，心中轻轻念着：“斜晖，你走吧，我的世界，再不适合你了。”
　　似乎过了许久。
　　神殿上的人，越来越少，血，越来越多，慢慢地，渐成河流。
　　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斜晖走了。”紧接着一个人影闪现，拉过那个我即将封喉的男人，拽在了身后。
　　那是我的师弟。
　　我停下了手中的剑，转身看着西风：“终于轮到你开始对我说教了？”
　　西风轻轻摇头，表情却是那么坚定：“不该这样的，师姐。他们是无辜的。”
　　我冷笑。此刻才发现，我的师弟，竟是那么单纯与幼稚。
　　西风，这世上，谁是带着罪恶而生的？可是谁又不是带着罪恶而死的？
　　这是个如果我不吃别人，别人就会吃了我的世界。
　　我横挑清尘，直直向西风身后的人攻去。
　　西风再次横在我剑前，挡住了那个男人。他的眼中，我看到了怒气。
　　“师姐，你怎能如此？你并不真是魔啊，你明白吗？你怎能让自己堕落到如此地步？”
　　这一刻，我师弟的眼中闪耀的那种东西，是叫正义吗？
　　我的心猛地一纠。
　　西风，师弟。即使这全天下人都坐下来审判我，说我是魔，说我堕落，我都无所谓。
　　可是，不该是你。
　　我轻轻竖起清尘：“倘若我说我真的是魔，真的决心就此堕落，你该如何？”
　　我的师弟，脸一阵僵硬。
　　我轻轻上前一步，继续冷冷轻声：“倘若我说以后的日子，每隔一段时间，我便会吸食四五个青壮的鲜血，甚至更多，直至我死掉的那天，你，又该如何？”
　　我看到西风的手在颤抖。
　　我却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毫不相让。
　　“我会将你杀死，然后自杀。”许久，他轻轻道，双眼凝视着我，是视死如归的坚定。
　　我却冷笑：“你可知，我一点也不想死？无论是死在谁的手里，无论有谁陪我一起。”
　　紧接着，我再一次横扫清尘，却只是个幌子吸住了他的视线，然后左袖翻飞，一记“蓝光引带”射出，他身后的那个男人，顿时被炸成了碎片。破碎的血肉，如花雨般乱下。无数的血花与肉屑，溅到了我的剑上。
　　血肉模糊的花雨背后，是西风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和因绝望而痛苦的眼。
　　他对着我，猛地抽出了剑。
　　三石在这一刻却挡到了我的面前。他已经消灭了所有人。
　　“西风，你疯了！他是落沙，是你师姐！”
　　西风摇头，话语凌乱，痛苦：“不是，她不是我师姐！绝不是……你看她脸上的血迹与诡笑……我的师姐，绝不会这么，这么丧心病狂。她……她是魔鬼！”
　　我的心，忽地那么疼。
　　我的师弟，与我相依着长大的师弟，说我“丧心病狂”，说我是“魔鬼”。
　　可是我却一点也不生他的气，因为他说的全是真的。
　　是时候，尽了我们的缘分了。
　　我轻轻拉过三石到自己的身侧，轻轻道：“三石，你莫胡说。青少庄主是降魔者，我是半魔人，怎么会是他的师姐！”
　　然后我冷冷地看着西风：“青少庄主，你我早晚会拼个你死我活，不如，现在就动手吧。”
　　西风颤抖着看我竖向他的剑，努力地想保持平静，却依然是止不住的颤抖。
　　最终，他扔掉了自己手中的剑，轻轻转身：“你走吧，再见你的时候，便是你死我亡。”
　　“随时恭候！”我冷哼一声，故作刚强，拉着三石，大步走开。
　　心中，滴血。
　　一滴一滴，身子，越来越冰冷。
　　怜星远远地看着我们，并没有追来。满意地笑着。
　　是啊，这就是对我最好的报复。
　　我失去了曾经拥有的一切。

　　路漫漫

　　盛夏的江南，清盈盈的碧溪，绚烂的夕阳。
　　我与三石下马，就着溪水，擦拭着脸上的血迹。我顺便轻轻念咒，为二人换上干净的衣服，然后对着三石自嘲：“瞧，有了魔性，还挺好的。至少，我的幻术更强了。如今，都可以移物易处了。连换衣服都这么简单。”
　　三石看着我，眼底里有我不熟悉的严肃与认真。
　　“你不觉得今天对斜晖，有点过分？”
　　我看着三石，又是自嘲一笑：“那你要我怎么样？缠着他？跟着他？哄着他？饿的时候来点他？”
　　“至少，你不用说的那么冷酷。”三石叹了口气，“他本来是准备送母亲灵柩回乡安葬的。可是因为我的锁心链感觉到了你的危险，他毫不迟疑地延迟了回乡，与我赶赴蓝心月门去救你。”
　　一种叫做自责的感觉，深深纠住了我的心。一霎那，觉得那么沉重，偏偏又那么空。
　　但是我却无事般地打开包裹，拿出干粮，递了一块烙饼给三石。自己也拿了一块，笑着道：“让我看看，半魔人还爱不爱吃烙饼。”
　　用力咬了口，兴奋地看着三石道：“味道还不错哎。没想到，我还是挺爱吃这些的，真好。你知道吗三石？我一直担心我成了半魔人就再享受不了人间美食了呢。”
　　可是心里却越发难过。
　　这些干粮，还是斜晖那日帮我准备的。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与他，我与西风，我与所有人，都已是魔与人的差别，天与地的距离。
　　“落沙……”三石舔了舔唇，准备说什么。
　　我却忽然冷下了脸色，不悦地冷冷瞪向他：“我说过，不要再叫我落沙。我最讨厌你叫我落沙，好像我们好像很熟一样。其实说到底，你我不过是同乡罢了。”
　　说着说着，我咬着烙饼起身走向我的青骢马。
　　慢慢拉过缰绳：“既然你总是那么爱惹我生气，我们不如就此别过吧。正好，你还可以早点回去帮你师父‘分忧解难’。你总是这么不务他的正业，他该不高兴了。”
　　三石冲了上来，一把扯过我手中缰，狠狠地看向我：“你以为这样就能把我撵走吗？我告诉你落沙，我三石要跟着你，就必须跟着你！管你心里如何想！师父那里，我当然也自有交待，不用你费心！”
　　我呆呆地看着三石，有些失神。
　　这是那个总怯懦地看着我的三石吗？怎地忽然就强势了起来？
　　其实很渴望有人在身旁。
　　可是……
　　我看着三石那年轻充满生机的面庞，心里一阵恐惧。
　　三石，你可知？倘若与我一起，你这年轻的生命，不知道在哪一天就会结束在我手中，跌落在地，成为一具干尸。
　　“落沙，我愿意和你一起，无论你去哪里，无论你做什么。”三石棱角分明的脸上，写着坚毅与执着。一字一字，掷地有声，铿锵有力。
　　我慢慢转首面对三石。
　　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凝视他。这才发现，眼前的这个男人，早就不是那个烟波岛上看到我会羞涩笑的小男孩了。如今的他，身长体瘦，面容冷漠，眉宇间有几许孤独，几许自恋，还有几许难以自抑的，对这人世的嘲弄。在说要帮我杀人的时候，在说要与我一起的时候，眼神却又是那般认真与不容置疑，完全不顾我是个危险邪恶的半魔女。不由想起西风，总是循规蹈矩，眼神清澈，而斜晖，总是崇尚侠义，眼底正气。似乎只有三石，最像我自己。可以善良地生，不觉高贵，亦可邪恶地活，不觉自愧。只要，心有所执。
　　忽然很感谢上苍，在我以为失去一切的时候，给了我如此之珍贵的一个朋友，在身侧。
　　但是，我唯一能为我这朋友所做的事，就是，让他离开。
　　或者，我也可以主动离开。
　　我轻轻在心中念咒，准备“身外化身”。
　　可是三石却忽然一把抓住了我的肩头。
　　“落沙，不许‘身外化身’。”他轻轻道，“你只要一施幻术，我的锁心链就会察觉，所以，不要试图用这个方法逃离我。”
　　我一愣。随即无力地轻语：“三石，离开你，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否则，早晚我会吸干你的血，把你害死的。我已经厌倦了，也怕极了，一个又一个我在意的人，不断离开。”
　　三石轻轻拍着我的后背抚慰着我，眼中却难以掩饰欣喜的满足：“落沙，我终于成了你在意的人。这就够了。哪怕我明天血尽而亡在你怀中，我也无憾。”
　　我看着三石那么认真的表情，忽然不知如何回答。
　　“千言。”恰好一个声音适时地出现。
　　我与三石一转身，竟是云依，轻盈地立在溪畔。
　　“千言，”她的语气有些急促，“我必须要快点说完，不然姐姐会察觉到的。我刚才听到姐姐与亲信的对话。你的母亲，还活着。”
　　我整个人一僵，一颗心仿佛霎时间停止了跳动。
　　紧接着云依往我手里递了个东西：“在幽冥谷，这是地图，我从姐姐处偷来的。姐姐似乎有个什么重大计划，琉璃对她意义重大，所以一时应该并无生命危险。但是，听起来姐姐好像一直安排人在拷问她什么东西，我担心琉璃会受不了这长期的折磨，所以你一定要赶紧出发。”
　　我的母亲，居然还活着。
　　我接过她手中的东西，紧紧攥着。竟然都忘了对云依说谢谢。
　　“落沙，”忽地她看向我，目光柔和如月，却又坚定如铁。
　　“什么？”我渐渐清醒。
　　“可不可以不要恨姐姐？她，其实也是个可怜人。”
　　“你帮我救出琉璃，实际上是想帮怜星赎罪吗？”我轻语。
　　云依有些许尴尬，却终是点了点头：“千言，不要怪姐姐。不是每个女人，都能有人疼。”
　　说完她看了眼我身侧的三石。幻术传音给我：“千言，可以答应我一个要求吗？救出你母亲后，不要找我姐姐报仇，好吗？你们，还有你心爱的人，可以一起前往西儿送给你的那个神秘空间生活。”
　　我同样幻术传音：“为什么？这是你帮我的条件吗？”
　　云依无奈地点了点头：“算是吧。我再不愿见这所谓的正义与邪恶的较量了。再不愿意见到我在意的人，变成敌对的两方，分别欲置对方于死地。”
　　“好，我答应你。”
　　“谢谢。那你保重，千言。我得快些回去了。”
　　我来不及多说什么。云依已经消失无踪。
　　我看向三石，忽然欢快地在溪边跳着，笑了起来。
　　三石，我的母亲，还活着。
　　其它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只要能寻到她。
　　可是长路漫漫，
　　幽冥谷，在哪里？

　　迷雾村

　　生命就是一场一世的远足。无数的道路在前方静静守候。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路程，不同的终点，等待着我们一一选择、跋涉、放弃，或走过。
　　每一段旅程的开始，往往都充满着希望与雀跃。但却不是每一段旅程的结束，都会洋溢着幸福与满足。
　　不确定最初渴望的是否已寻到，但是却深深明白，最初坚守的，已渐渐失去。
　　原来，不是人造了路，是路造了人。不同的路，就是不同的人生。
　　*******************************************************************************
　　幽冥谷，归月巫师亲自设计的囚魔室，坐落在那广袤的无垠海深不见底的某处。根据那张羊皮纸上的路线，我需自水桥镇出发，一路向南，一直行到绿色大陆的最南端彩云门，然后坐船进入无垠海，一直向东，搜寻那神秘的幽冥岛，最后再潜入岛的底部，应该就可以找到那个囚着我母亲的海底密室。
　　青骢马，望云骓，我与三石并辔而行，一路疾驰，掀起尘土飞扬。
　　正是火热的六月中午，蝶舞陌间，蝉燥绿林，炽热的太阳，高高地挂在天空，直晒得我们头晕眼花。
　　“落沙，为何不用御风术直接飞往彩云门？”三石擦着脑门的汗，“我们一刻不息都赶了两天的路，可是行了还不到千里，只不过出了江南而已。如此何时才能找到幽冥岛？”
　　我也想用御风术啊。我在心里轻叹。
　　“三石，御风术非常耗费体力。我现在的情况，万一体力耗费太多，血瘾发作那该如何？”我轻轻摇头，“再则，你我剑幻相连，一旦动用御风术我体力亏损太多，你肯定也会受影响。你之前已经为我失了太多的血，不能再有所损伤了。”
　　“最重要的是”，我轻轻道，“这御风术属于神族幻术，蓝心月门对其异常敏感。我担心一旦使用，很容易被她们查到行踪。既然云依说母亲暂时并无生命危险，那我们还是稳妥起见，小心为上。”
　　三石轻轻点头：“那我们就快些吧。我以前去过绿色大陆南端执行任务，我初步估算下，我们如此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一个月时间，肯定可以找到彩云门。”
　　“好。前头似乎有个村庄，我们到那里补足干粮顺便休息下再赶路。”
　　一扬马鞭，加速向前驶去。
　　可是，当马行到距村庄大约一里处，忽然扬着前蹄嘶叫了起来，声音中匆忙了惊恐，任凭我与三石如何催促，如何都不愿意再前行了。
　　我与三石无奈，只能下马，牵着它们向前。但饶是如此，这两马依然非常抗拒，每一步都极为勉强，倘若不是我与三石的坚持与训斥，它们可能早就逃了开去。
　　事情有些蹊跷。
　　我看向前面那烟雾袅绕的村庄，那烟雾背后，似乎有一团黑气将这村庄团团围绕，而这黑气外围，似乎又有一道道金光，正奋力压制着这黑气。
　　同时，一股奇怪的味道飘荡在这空中，越往前越，这股味道，越是明显。
　　这是个活物，但这活物的味道，我以前，从未曾闻到过。
　　不由得向三石轻语：“小心，前面这村庄，有一种非人类的奇怪味道。”
　　三石点点头，同时微微笑着揶揄我：“落沙，你的攻心术还包括学这些奇奇怪怪的味道吗？”
　　三石以前很少笑的。是以我竟没有发现，原来他笑起也很好看。
　　我无奈地看他一眼：“亏你还是在烟波岛长大的。你难道不知，所谓攻心术，也就是幻术，是用意识来催动物质，以虚生实吗？但是前提是必须要了解实在的物质，就是要用意识去熟悉这世间所有的一切。所以，只要是有意识的生物，对于到了一定级别的幻师来说，不要说是辨别他们的味道，就是沟通、看透和驯化都没有问题。”
　　三石这才恍然：“原来你的阿墨就是这样被驯化的？”
　　不待我点头，阿墨竟率先叫着应了起来，迫不及待地展示她现在是多么通灵。
　　说着说着，我们已经拽马来到了村庄前面。
　　通往村头的路口竖立一块大石，上书三个大字：“迷雾村”。这村子三面环山，另一面便是目前我们正在行着的狭窄马道。村子上空云雾飘渺，与众山之巅的云雾似是连接到了一起，远远看去，好似只见云雾，不见村庄，而近近看来，却又只见村庄，不知身在山中了。如此，不正是个迷雾之村吗？
　　此时，那股非人类的味道，更强烈了。莫非，此处有什么我从未见过的生物吗？
　　两匹马如何也不肯前行了，陷入了极度的疯狂之中。不停嘶叫，四蹄刨地，向后挣扎着想逃回来路。我有些不忍，于是和三石松手也放了它们离开，吩咐阿墨跟着他们，以防走丢。
　　然后我与三石徒步向这村庄走去。
　　这村庄中间有条主路，两旁分散着数十户人家。可是自我三石进村以来，一路行来别说人丁了，连条狗都没见到。此时应是午饭时间，但是各家烟囱都不见炊烟，更是听不到一点人声。整个村子死一般的寂静。
　　这村子肯定有问题。如若平时我早就离开了，省得惹了麻烦还要耽搁时间。但是如今干粮不足，附近又没有什么人烟的迹象，我无奈，只好选了一户人家硬着头皮前去敲门。
　　直敲了半天，也无人应。可是我能感觉到，里面明明是有人的。
　　三石的暴脾气猛地上来，不待我反对，一脚踹开了门。
　　我有些微恼地看他一眼，他委屈地准备关上门离开。
　　可是门已经开了，眼前的一幕将我们二人都吓了我一跳。
　　屋里团团围着六口人，有大有小，有老有少，此刻一言不发，均在低着头，拼命地织网。红线织的网。
　　见到我与三石站在门口，这六人竟似未察觉。他们好像在进行着一件神圣重大的使命一般，手里的红线不断翻飞，全神贯注地织着手中的网。
　　我清了清嗓子：“请问……”
　　这六人依旧置若罔闻。
　　三石不由有些不耐：“喂……”
　　这六人中一个年纪最大的老妪头都未抬，忽然尖声尖气说道：“过路人，不要命的就留下，要命的话赶紧走。”
　　“不要说话死老婆子，你不想要命了？赶快织网！快到时间了！”她身旁的老头狠狠瞪向老伴，手下的动作却是一刻也不停。
　　老妪连忙噤声。
　　于是这一家六口重新织起网来，再没人理我们。
　　“算了，”我看向三石，“我们还是换个地方解决干粮问题吧。”
　　三石似有不甘，他冷冷地看向那一家六口。
　　我连忙拉过他：“强而不凌弱，方为勇。”
　　也不知他理解了没有，我用力将他拽出了门口。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远远一阵钟声敲响。
　　紧接着，身后那一家子忽然拼了命地冲了出来，一对老夫妻，一对少年夫妻，分别扯着网的四角，狠狠推开我们，向村子的另一头跑去。与此同时，各家各户都开了门，纷纷手执着红线网向同一方向冲过去。
　　我正好奇，屋里的那两个小孩子已经拿着锅与铲从我身边跑过，边跑边用铲子敲着锅，嘴里大声叫着：“活捉茶树妖，血祭众乡亲！” 而他们的全身上下都缠满了红线。再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孩子从四面八方汇合到了一起，跟在大人的身后敲着各种各样的器皿，发出震天的声响向村子那头冲去。全身上下也同样缠满了红丝线。不一会，拉网的大人似乎也加入了喊叫的行列，于是大人小孩的声音汇到一起，一波一波地齐齐传来，回荡在这村庄：“活捉茶树妖，血祭众乡亲！”
　　究竟怎么回事？
　　茶树妖？妖精？
　　不是说，早在千万年前，女娲已经将妖族封印了吗？
　　我与三石相视无解。
　　算了，走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救母亲要紧。
　　但就在这时，远远的村子那头，一阵七彩之光冲天，紧接着我听到了阿墨的惨叫声。

　　茶树妖

　　我与三石连忙飞身过去。彩光之处，是村子背后的山坡之上。这山坡上，长满了油茶树，绿意正浓。此刻，整个村子的人，正拉着网纷纷追捕着什么。纷乱的众人，震天的喊声与敲打声让这山坡之上混乱不堪。
　　待一定睛，那七彩之光闪现之处，挣扎的正是阿墨黑亮的身影。此时，她正贴着地面不断飞逃，而村子里的壮年则将它团团围住，提着红丝网不断向它扑捕过去。人群外，众人不断地叫喊越来越高昂：“活捉茶树妖，血祭众乡亲！”
　　以阿墨的灵性，没有道理会怕这些普通人的。那它究竟是为何飞得那么慌乱，叫得那么无措？我近身上前，一霎那，之前所感受到的那种奇怪的味道空前的浓烈起来。我终于发现，阿墨之所以如此近的贴着地面飞逃，是因为它身下一直护着一个娇小的东西。而那七彩之光，就是从这小东西身上发出。我已确定，那个味道，也同样是来自这个东西。可是，它究竟是什么呢？
　　莫非，就是众人所称的茶树妖？
　　如果真是妖，阿墨为何如此护着她呢？阿墨与妖并无交集啊，何必如此“仗义出手”？
　　就在我暗自思量之时，那众人手中的红丝网开始自动集结，越来越大，越来越粗，越来越密，阿墨护着那东西，已经越来越吃力。忽然，那红丝网开始闪起金光，当红丝划过阿墨的身子，它猛地一声惨叫，一根羽毛掉了下来，如火灼般焦黑。
　　自与我一起，阿墨还从未曾受过伤。我不由得一阵心疼。连忙上前，清尘剑出鞘，凌空横扫，将围捕的众人猛地震散了开去。
　　三石这时已将阿墨救起，送到我怀中。我一看，它身下紧紧贴着的，竟然是株茶树茹。只是这茹，并非寻常所见之素色，反倒是七彩荧光，但是因为只有小指般大小，在阿墨黑亮身影的庇护下，看起来竟不太显眼。
　　阿墨见是我出手，撒娇地叫了声依偎进了我的怀中。同时还不忘将小茶树茹贴得更紧些。
　　众人这时已将我与三石重重包围。
　　“你们是什么人？！赶紧把那茶树妖放下！”
　　一个领头模样的老者，从人群中站了出来，面色凝重地怒视我与三石。
　　“倘若我们不放呢？”三石最不喜欢别人用强，他暴怒冷酷的一面，很容易就此被激起。
　　我连忙用眼神喝止他。但众人已经不满于他的挑衅，许多青壮开始摩拳擦掌。
　　那个老者却回头狠狠怒斥：“放肆！她们刚才的身手你们没有见到吗？难道你们嫌我们迷雾村的人，死得还不够多吗？”
　　一帮青青壮立时小心翼翼，鸦雀无声。
　　看来，这老者果然是他们的首领。
　　“这位老人家，我们误闯贵地多有惊扰，还请见谅。我的朋友性子一向急躁，言语间多有得罪，也请勿怪。”既然没躲过，我打算尽快搞清楚状况，解决问题，“请问老人家，您说什么茶树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莫非这天地间，还真有妖不成？”
　　老人家看着我，满脸的沧桑与心痛：“过路人，这些事情都可以后再慢慢说与你听。此刻最重要的是要用红丝网捉住这茶树妖。她十年只显一次形，我们可是好不容易等到这一天啊。我知道你与你这位朋友一定是身怀高技，但这是我们村内事务，还望过路人你们不要插手。待事情处理完毕，老朽一定亲自设宴告歉。”
　　说完老者静静看着我，等着我回答。
　　可是阿墨也忽然轻叫一声，静静撞向我衣襟，两只眼睛俱是哀求。而那茶树茹此刻正在阿墨的怀中瑟缩着。
　　我很为难。最后只好轻轻出手，右指轻弹，长袖引光，画地为牢，双手一掷，我将阿墨与那小小茶树茹均封在了我设的结界内。我特意抽开清尘，用力一砍，这剑碰在结界上，竟如泥刀砍在石墙上，毫无作用。
　　然后我轻轻道：“老人家，你看，你所说的这茶树妖，现已被我封了起来，一时半会是肯定逃不出去的。我想知道，这茶树妖一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倘若真是妖物害人，那我无话可说，立时走人，绝不打扰，但如若是冤枉了她的话，既然我的乌鸦那么喜欢她，我也一定会将她救下。”
　　似乎嫌我的话不够霸气，三石扛着长剑，冷冷地站到我的身后。
　　老人家看着我脸上的坚定和三石的桀骜，最后叹了口气。
　　“我们这迷雾村，五十年前，人口是现在的两倍。以采茶为生，祖祖辈辈都时朴实的茶农，虽不富裕，亦可自足。但五十年前，忽然来了一个年轻的外乡村女子，容貌竟有绝世之姿。她说她从迷雾山那边的山村过来，要去晴江北探亲，却把盘缠丢在了迷雾山上。此行尚有千里之路，没有了盘缠是如何也到不了那里的。她不断地恳请村庄的年轻人帮她去山上寻找失落的钱袋与行囊。唉，少年人究竟是血气正盛，如此柔弱美女在前呼救，怎会置之不理。时已傍晚，担心山上有豺狼，于是，年轻人一行大约十人携同前往。这姑娘坚持要与他们一起，大家便打着火把向山上出发。可是这群年轻人却再也没有回来。第二天，他们的父母带着众乡亲在这迷雾山上不断搜寻，直找了一天一夜，才在一个破山洞中发现了众人的尸体。十具尸体，俱都面如土色，表情呆滞。唯有那名年轻女子，不见踪影。大家都觉得事有蹊跷，却又无法查证，只好将尸体带回掩埋。只是可怜了那十户人家。谁知，大约半年后，村子里又来了一个老婆婆，说她的老伴赶路时突发疾病，晕倒在了迷雾山上，恳请大家将他救下山。那同样是个傍晚，于是又一支大约十人的年轻人打着火把，进山救人。谁知结果竟与半年前完全相同，在同一个山洞中，十个年轻人面如土色地死去，表情僵硬呆滞。而那老婆婆却早已不知去向。”
　　我与三石相视一惊。如此，确实是有妖物作怪了。
　　“难道那年轻女子与那老婆婆都是这小小茶树茹所变？”我不由得看向那个在阿墨身下瑟缩的小家伙。
　　老者摇了摇头，一声叹息：“不是。幸亏有高人经过指点，后来我们才得知，那个年轻女子与那老婆婆都是这个小茶树妖的母亲所变。多亏了这位高人，我们才知道那妖物是个千年茶树妖。高人在村子上空施了法，让这妖精的法力大减。”
　　原来我远远看到的金光，是那“高人”所为。
　　“然后高人还送我们一些施了咒的红丝线。我们按着高人的方法，用红丝线强成了网，在这迷雾山阳气最盛的夏至日午时，前往那个山洞附近不断敲锣高喊，将她吓了出来。然后用这红丝网将其层层捕裹住，让她再无法逃遁。最后按照高人所说，将她绑在了迷雾山最高处，让烈日暴晒。”
　　我听到了小小茶树茹一阵凄厉的惨叫。循声望去，阿墨正用它的翅膀不断轻拍、安抚着她。
　　“为什么要这样？”我禁不住打断老人的话。
　　“那高人说，只有这个法子，才能去了那妖物千年所聚的妖气，让她再也无法为害人间。”
　　“那么，”我觉得奇怪，“这事与这小小茶树茹有什么关系？就算她是个小妖物，可是那作恶的是她母亲，也能让无辜的她代罪啊。”
　　老者血红着眼睛死死瞪着那茶树茹道：“无辜？哼！我不知道一个油茶树的妖精为什么会有一个茶树茹孩子。但是，这小小茶树茹比她母亲还要凶残多倍。自五十年前她母亲被我们捉住后，她就不断地骚扰我们迷雾村。每十年出来一次，进入村庄，每次必掳走十个青壮男女，灭杀所有牲畜。每次任我们用尽任何办法，都不知道她把这些人藏到了何处。而十天后，她必然会放一纸包在村头，内有血淋淋的胳膊或腿一只，还有一张纸条，告诉我们若不放了她的母亲，她就杀光所有被掳的人。我们当然不能答应，一个她已经如此厉害，如果让她母亲再与她团聚，岂非让我们迷雾村再无招架之力。于是我们只好牺牲那十人。如此这般十年又十年，五十年过去了，她杀掉了我们村子一半的青壮，让我们再也养不了任何牲畜。”
　　“直到今年这一次，三个月前，她母亲终于被晒成一个空皮人，死在了迷雾山巅。于是我们取得了原来裹着她的红丝网。因这网有些破损之处，我们就将其拆开，分散到各家，重新织成新的红丝网，准备在今年的夏至日用同样的方法追捕这小妖精。岂料，就在我们快成功时，这只乌鸦冲了出来，死死护住了她。接着，你们也到了。”
　　老者的故事看来是讲完了。
　　我抬头看到高悬中空的烈日，原来，今日是夏至日，一年中阳气最盛的一天。
　　如此看来，这小妖与这迷雾村的恩怨，我是真的不便插手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看着阿墨，心里轻轻道：“对不起了阿墨，不是我不想帮你，只是，我本身已经是个恶人了，实在不忍心再帮着恶人欺负人了。”
　　我轻轻挥手，结界顿时消失：“老人家，我把这茶树茹小妖还给你们了。就此别过了。”
　　老者一挥手，身后众人挥网上前。似乎这红丝网中的法咒非常强，那茶树茹本准备逃走，但身子一触到这红丝网，立时蜷缩了起来，七彩之光也越来越弱。
　　我似乎听到了小茶树茹在呻吟。
　　然后我看到阿墨狠狠地冲向我，发疯般地啄着我的手臂。
　　“阿墨，你疯了？！”三石愤怒地提剑要挥向她。
　　我轻轻摇了摇头，心里是那么难过：“阿墨，对不起。这是你第一次对我有所要求，可是，我竟这般狠地拒绝了。”
　　“三石，我们走吧。”我不忍再听那小小茶树茹的呻吟，连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此刻，迷雾山巅一束七彩之光冲天，紧接着，这阵光束“嗖”得射向了我们所在之处。
　　只见一团彩光绕着那群迷雾山众人不断盘旋，越来越快，越来越亮，我们尚未来得及看清楚一切，众人已忽地跌落在了地上，晕倒了过去，手中红丝网脱落，都缠到了一个纸片一般的人儿身上。那个人，全身早已也没有了肉，面容也是完全模糊，仅有晒焦的皮与骨，撑着整个身躯。
　　这纸片人一出现，那小小茶树茹忽然彩光一盛，幻化成了一个小女孩的模样，扑了上前。
　　“母亲！”
　　原来，她就是那个茶树妖了。她，竟然没有死？

　　小茶雅

　　那个纸片人，努力地坐起身子，却怎奈那红丝网的力量非常之大，她挣扎了许久，还是倒了下去，在红丝网阵阵闪烁的金光之下，不断颤抖着，越来越虚弱。
　　小茶树茹变成的小姑娘，大约只有十二三岁，哭着扑向母亲的身边，却因为那红丝网上的金光，怎么都靠近不了。看着母亲那越来越弱的呻吟声，小姑娘晶莹的泪珠不断滚落，挂在粉嫩的脸颊上，看着是那么叫人怜惜。而她的母亲，似乎神智已渐渐不清，口中只是喃喃：“孩子，离开……离开……想办法，成人……成人……”
　　小姑娘见母亲的话语越来越弱，忽然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紧紧抱住了母亲。但那红丝网的力量猛地灼伤了她，将她反弹了开去，摔倒在一边。
　　“母亲，我不要离开你，我不要离开你……”
　　小姑娘重新起身，不顾一切地准备再冲上去。
　　我实在是不忍了。连忙上前准备帮那纸片人解开那红丝网。谁知我触到那网，竟也有一丝灼烫感，颇有些像那天母神殿的威力。但是好在那力量不算太强，我右手两指一用力，猛地将其夹断。
　　小姑娘连忙冲了上去，将纸片人抱在了怀里，然后起身就要走开，口中不断道：“母亲，我带你回去。我们快回去，回洞里，没有光的。很快你就好了……”
　　而那纸片人却用力地推开了她，一把将我的手拽住。
　　她的手，连我半魔人都能感觉到那冰凉。
　　她的脸，早已看不出五官，只是嘴巴一张一合地发着嘶哑的声音：“你是个好人，求你……照顾我家茶雅。她是个……可怜的孩子……她……”
　　可怜的人，再也说不出什么了，她似乎耗尽了生命的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伸向小姑娘，却在半途，垂了下去。
　　然后，炽热的阳光下，她渐渐地消散，仿佛蒸发了一般，只剩下一株油茶树，焦枯的出现在了我们眼前。
　　小姑娘冲上去，紧紧抱住那油茶树，那么痛的哭着，声音直刺在场每个人的心房。
　　我默默的转过身，不忍再看这凄惨的一幕。
　　这母亲，历经五十年的曝晒之刑，其实早已在三个月前耗尽了精血，陷入死亡。却因为心心念着女儿，想必一直以最后一缕妖气勉强吊着精元，坚持着没有离开这人世。直到今日，因为感受到了孩子的危险，于是自毁精元，拼尽了最后一丝血气前来救助。她的办法，就是将那致命的红丝网再次缠绕到自己的身上，用自己的死，换女儿的生。
　　三石，这个一向粗糙的大男人，此刻竟也难过的不忍多看那小姑娘一眼。我们相视，只有无言，竟都不知该如何去劝慰那小姑娘。
　　此刻只有阿墨，无声地停在她的肩头，低声叫着什么。
　　迷雾山的一个陡峭山壁处，隐着一个悬洞。小茶雅的母亲，将会被葬在这里。
　　我与三石在小茶雅的带领下，默默无声地走了进去。
　　直到进了洞中我才发现，小茶雅甚至早已将自己与母亲的墓穴挖好。她默默地将母亲放至那大一些的墓中，静静地一手一手，将土撒到了母亲身上，直至再也看不见。
　　阿墨轻轻飞到她的肩头，用脸摩挲着她的面颊。我慢慢上前，拉过小茶雅，抱在怀里，然后用手抚摸着阿黑的黑亮羽毛，沙哑着声音道：“对不起，小茶雅，对不起，阿墨。我不该置之不管的。”
　　阿墨飞到我的手上，轻轻叫了一声，然后用脸摩挲着我的手心。我知道她原谅我了。小茶雅却是一直不声不响，眼睛直直的盯着母亲墓穴。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心中充满了对这小女孩的怜惜。
　　“姐姐，”小茶雅忽地开口，声音中俱都是怯懦与小心，“你可以随我来吗？”
　　我不解地站起身，随着她一步步向洞的更深处走去。
　　三石不放心地起身想跟着，我摇了摇头。
　　“三石，你留在这里给小巫雅的母亲做个木牌位吧。”
　　小茶雅听到了我的话，忽然回头叫道：“不要！”
　　我不解地看着她。
　　“以后迷雾村的人进了这洞，看到了这牌位就知道这里葬的是母亲，他们那么恨我们，一定会毁了她的墓的。”
　　小茶雅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那么认真，那么理所当然，甚至没有一丝不平与愤怒。我只有轻轻点头，回头向三石摆了摆手。
　　小茶雅继续带我向前走去。原来这洞深处，竟还有个石门。她轻轻推开，我跟了过去。
　　不由得一怔。
　　石门外是竟是另一个峭壁，峭壁前有个小小的山坡，上面数十个人正在忙着耕种什么。对于我们的到来，他们似完全察觉不到一般，依然埋首忙着自己手中的活，不时地互相交谈些什么。
　　小茶雅浑身忽然七彩之光闪现，然后她轻轻向前一指，这些人似乎一下子从睡梦中醒了一般，猛地扔掉了手中的农具。
　　“你们可以回家了。”小茶雅看着众人，轻轻道。
　　“你们是谁？”人群中有个老者咳嗽着问着小茶雅。
　　“这个不重要。你们穿过石门，从这石洞中走出去，回迷雾村吧。”小茶雅轻声道。
　　“这是真的吗？天啦！苍天显灵啦，可以回家啦。”众人争先恐后的从石门走冲了出去。
　　我仔细一数，恰好四十人。五十年内，小茶雅一共掳过四次人，每次十人。
　　“原来，你一个都没有杀害。”我难掩惊讶。
　　“姐姐，我带你来看，是想告诉你，我不是坏人。母亲也不是。”小茶雅稚嫩的脸上是那么认真又怯懦的表情，“姐姐，我虽然是妖，但我真的不是坏人，你不要嫌弃我，好吗？”
　　我的心不由一痛。多么可怜的孩子。身而为何物，又岂是我们所能选择？有了那么多人的鄙夷已经够了，为什么自己还要如此嫌恶自己呢？
　　我轻轻将她揽入怀：“不会的，姐姐永远不会嫌你的。其实，姐姐也是个怪物，不过是个与小茶雅不一样的怪物。做怪物也没有什么不好啊，你看，我们会法术的啊，那些人类就不会。他们没有我们厉害，就叫我们是怪物，其实，是嫉妒我们呢。”
　　“可是……”小茶雅揣度着我的话，皱起了眉头，“女娲娘娘与归月巫师都比我们厉害，她们用不着嫉妒我们啊，可她们也都嫌恶我们。”
　　我一愣：“你见过女娲与归月？”
　　小茶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算是见过吧。可是那时我太小了，什么都不记得。只是听母亲说，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女娲娘娘惩罚我们妖族做错事，将我们驱赶到了火龙峡中，永世受着烈火灼身之苦。姐姐你看，若我们妖精不是坏人，为什么神族、仙族与人族都不喜欢我们？为什么在千万年前还是千万年后，都有人嫌恶地要除掉我们？”
　　我不禁沉默，该如何向一个孩子解释这千万年的纷争与恩怨？
　　小茶雅却已开始抽泣了起来：“姐姐，如果我们妖族真的不是坏人，为什么母亲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让我变成人？直到最后一刻，她还叫着让我要‘成人’……”
　　“孩子，离开……离开……想办法，成人……成人……”
　　原来，小茶雅母亲死前那段话，竟是这个意思。
　　我忽然明白了：“你母亲，想将你变成一个人类，所以才会引诱迷雾村那些人类进洞，好让你吸足了人类的元气？”
　　小茶雅轻轻点头，随即马上着急地解释道：“但是姐姐，真的不是母亲杀害了他们。母亲原本打算把他们诱到山上，让我只吸一点，就放他们回去，然后重新再寻一批人上来。这样的话，我可以吸到人的元气，又不会吸得太多，把他们害死。可是……”
　　“可是后来，他们却离奇地都死在了洞中？”我轻声问。
　　“是的，”小茶雅难过地点头，随即连声道：“姐姐，你要相信我，真的不是母亲和我做的。那个山洞是母亲特意寻来让我练功用的。那两次母亲将人寻来了以后缚在里面，就来这个山洞叫我一起过去——我那时功力太弱，母亲不放心我一个人出山洞。可是我们去了那里就发现，人都死了。姐姐，你一定要小心我，我们不是坏人……”
　　“小茶雅，我相信你。”我连忙安抚着她。心里却是止不住的叹息。如果真的吸一些人类的元气就能变身为人的话，那这世间，早就没有了妖了，大家大都可以变成人来逃避女娲的封印。只是，为人父母者，为了儿女，总是宁愿尝试一切的。
　　想到了惨死的二十个迷雾村村民，我轻声问：“这迷雾山上，除了你和你母亲，没有别的同类了吗？”
　　小茶雅摇了摇头：“我们族人从炎龙峡中，逃出来的本来就不多。说好了为了不引起引月注意，大家都要分散行动。后来，母亲带着我来了这里，其她人也都躲到别的深山老林中了。”
　　我轻轻点头，想起了另外一个问题：“既然你们族人计划出逃，为什么只有一小部分人成功？你的父亲和其他族人呢？”
　　小茶雅的眼圈又开始红了。
　　“我听母亲说，大约在百年前，大家在火龙峡中太痛苦了，于是成年的族人联合起来用尽精血对抗火龙，希望能打开封印，哪怕只有一条缝隙，好让孩子们脱离那峡谷。最后，封印确实被打开了一条缝隙，但是归月巫师发现了异常赶了过来，打败了众人，重新补合了封印，还加固了许多。我和母亲还有少数的族人幸运地从那缝隙中逃了出来，可是父亲却还留在那里。”
　　“我虽然那时年幼，可是也还记得那种灼烫的痛，实在是太痛苦了，也太吓人……”小茶雅心有余悸地打了个冷战。
　　我轻轻点头，拍着她的后背。
　　我都明白，小茶雅。因为我也曾经受过这种痛。那“天光圣手”的灼烫，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只是经受一时，而小茶雅一族却已经经受千万年，并且还要如此继续下去，日复一日，月月年年，永无止尽。只因为，他们曾经诱惑黑神一族篡取那最高位的权力。
　　我抬头摇望着那浩瀚的天际：女娲啊女娲，你这天地间最高的主宰，难道，这就是你惩罚忤逆者的方法吗？
　　未免太过惨忍。
　　重新回到山洞中，我看到小茶雅母亲的墓穴前，插着一个木牌，上面写着“茶雅母亲之墓。”三石正在用力将这个木牌插稳，看到我们进来，连忙别过了身子，只是生硬地说了句：“我想迷雾村的人都不知道你叫小茶雅，这样的话，就算他们有天到这洞中，也不会知道这是谁的墓穴。”
　　“实在不行，我们就在离开时将落沙将这墓封起来好了。”随后，他又补充了句。
　　小茶雅感激地看着三石，上去轻扯他的衣角：“三石哥哥，你真是好人。”
　　三石一阵脸红，连忙看向我：“落沙，你觉得这样行吗？”
　　我微笑道：“当然好了，三石大好人。”
　　三石不自禁地又红了脸。
　　“小茶雅你快看，三石哥哥一做好事就会脸红呢。”我想让小茶雅开心些，故事拉着三石上前一步。
　　小茶雅终于笑了起来。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笑起来格外纯真与甜美。
　　三石脸红地更厉害了，羞怒地看了我一眼：“落沙,唉！”然后猛地一跺脚，转身向洞外走了去。
　　正在这时，洞外传来阿墨一声尖锐的叫声。
　　我连忙走出去。
　　整个洞外，站满了迷雾村的村民。

　　无影人

　　“交出小茶树妖！交出小茶树妖！……”
　　还是刚才那名老者领头，众人挥舞着红丝网大叫着。
　　我皱眉。刚才小茶雅母亲幻灭为原形时，我怎么竟把这么重要的红丝网给忘了？如今叫这些村民捡了去，不知道又要惹出什么麻烦。
　　三石不屑地看着众人，回首向我道：“刚刚不是还把他们的亲人放回去了吗？这么快就不记得恩情，到这里寻仇了。”
　　小茶雅胆怯地躲在我的身后，听到三石的话，探出头小声地说道：“三石哥哥，是我为了救母亲，把人抢了过来的，所以放回他们，不算是恩情的。”
　　我看着小姑娘脸上的认真表情，不由得一阵心疼：他们可是杀害了你的母亲啊，你能不计较这恩怨放了人，已十分不易了。
　　眼见众人的叫喊声越来越大，我不耐地上前一步，看向那老者：“老人家，您这是要做什么？”
　　那老者略一挥手，众人叫喊声停止。
　　“姑娘，如果我没有猜错，刚才是你们打晕了我们大家，救了那小茶树妖。你可是答应过我，不动手干涉的。”
　　原来小茶雅母亲最后的功力已经很弱，这些人晕倒一会就醒来了。他们不知道小茶雅母亲尚未气绝前来救女的事情，反倒误以为是我们救了小茶雅。
　　“事情并非如此。”我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断说服自己，这些村民也是无辜的，“不过，老人家，我们暂且不讨论到底是谁救了茶树妖的问题。难道你没发现，村里失踪的那四十人，已全部完好无损地回家去了吗？”
　　“完好无损？”老者冷笑一声，“姑娘，四十年过去了，有的人被掳的时候还是个大小伙子，如果已是个老头了。这，还算什么完好无损？谁来赔偿他们亲人这四十年的思亲之苦？谁又来赔偿他们这么多年的离乡之痛？是那个小茶树妖！”
　　我不禁皱眉。事情非要弄到如此激化的一步吗？
　　声音已不觉冷了起来：“老人家，如果你要如此说，那谁又赔偿那小茶树妖母亲的性命？谁又来赔偿她过去这五十年的思亲之痛和将来那永远无期的孤儿之痛？”
　　我身后的小茶雅禁不住地开始抽泣。
　　老者看到了这一幕，渐渐有些了解地看向我，眼神开始凶狠起来：“你这么维护她，看来必定是你救的了。如果我没猜错，你身后那小姑娘，就是那小茶树妖吧。”
　　说完，他大手一挥，众人牵着红丝网就要上前。小茶雅哭着就要往洞里逃去，我连忙将她拉在身后，然后轻轻向三石示意。三石立刻长剑出鞘，隔空挥了出去，剑气一闪，将一行人生生震开到几丈之外。
　　众人一懔，老者不由得怒道：“我知道你二人身怀绝技。但是，自古正邪两立，我就不信你们帮着这妖物作恶，心里就没有一丝罪恶感？”
　　三石收起长剑，看着他，轻蔑地一笑。
　　我在心里轻叹，老人家，你对我们两个，讲什么正邪之论？
　　但是心中也不得不佩服他的勇气。
　　还是用个更好的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吧。
　　我轻轻拉过三石，让他收起长剑，然后看向那老者：“老人家，我来问你一个问题，希望你能坦诚回答。你们如此追杀这小茶树妖，究竟是因为她是妖精，还是因为她作了恶？”
　　老者一愣，随后朗声道：“当然是因她作了恶。”
　　“那她作了什么恶？”
　　“她掳走了我村中四十名青壮，许多都被砍了胳膊或是腿，还斩杀了我村中所有牲畜。”
　　我轻轻摇头：“老人家，那四十人如今回了村庄，你可见他们缺了胳膊或少了腿？”
　　老者无奈地摇了摇头。
　　“之前那些血淋淋的腿与胳膊，不过是假的吓唬你们罢了。事实上，她从未伤害那些人一分一毫。你可承认？”
　　老者无奈地又点了点头。
　　“至于那些牲畜，你看，这些钱，够不够？”
　　我轻轻递上一锭金元宝。
　　众人一阵惊呼。
　　老者无奈地点头：“够了。”
　　“虽然我也承认这样掳走他们四十年，对他们本身和家人都带来了很大伤害，但是最后并没有一人真正有所损伤，难道还不足以说明这小茶树妖的心地并不凶残吗？要知道，你们可是将她的母亲暴晒在烈日之下，直至成了空皮人而死啊。”
　　老者一时无语，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忽然想起了什么大声道：“可是，她母亲伤我村中二十条人命，难道不是死有余辜死不足惜吗？”
　　“不，不是……”听到老者那么说自己的母亲，小茶雅一改平时之怯懦，勇敢地站了出来就要为自己的母亲辩白。
　　可是，没有证据，谁会信她？我一把将她拉回身后，向她摇了摇头，并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是的，是死有余辜，是死不足惜，”我一字一顿地向老者回道，“但是，正如你所说，她已经为自己的错误付出死亡的代价了，这件事也就等于了解了，你们为什么还要追着她的孩子不放？孩子的罪孽，只不过是太爱母亲罢了。虽然行为有些过激，但毕竟没造成什么死伤，难道竟不能放过？你们，非要再添一桩杀戮？”
　　老者一时语塞。
　　“老人家，我会把这小姑娘带走，我保证，她再不会回到这里伤害到你们任何一个人。就让这场恩怨，彻底地结束吧。你看如何？”
　　老者开始沉思。我知道他会答应的。
　　但人群中忽然一个声音高叫道：“可妖精就是妖精，这一次不害人，谁知道他下次会不会害人？村长，不要受了他们的蛊惑。斩草要除根啊！”
　　我不由得一阵怒火攻心。
　　“啪”一声，一个巴掌远远甩了过去。
　　那个大汉捂着脸大叫：“谁，谁打得我？！有种站出来！”
　　我冷冷道：“是我！”
　　他吃惊地看着离他有五丈之远的我，然后疯了般大叫：“你也是妖怪……”
　　我冷冷地看着他：“对，我是妖怪。可是我告诉你，不是每个妖怪都会害人，就像不是每个人类都是好人一样。你记住我的话，免得以后祸从口出。”
　　然后我看向老者，面色已经和煦如春风：“老人家，怎么样？你看，要不要答应？如果你答应，我还可以送你一个大礼。”
　　老者看着我的气定神闲，还有三石的冷漠无声，知道与我们耗下去讨不了什么便宜，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好吧，就按你说的吧，带她走吧。我们迷雾村，再不能禁受这些波折了。至于什么大礼，就不必了。你那锭金元宝，够我们整个村子的人买下一年的牲畜了。”
　　我轻笑：“老人家，你真的不要吗？我看你可能还不知道，你们这迷雾山上还有别的妖物吧。你确定真的不用我帮你捉吗？”
　　老者脸色一懔：“别的妖物？你说真的？什么妖物？”
　　“老人家，你不要着急。”我轻轻道，“给我半个月时间，我保证在这时间里，小茶树姑娘绝不会伤你们分毫，我也保证，在这时间一定把你们村子附近真正的害人妖物给找出来。”
　　迷雾山另一端，我与三石在小茶雅的带领下，找到了五十年前那二十个村民死在其中的山洞。
　　阿墨率先冲了进去，紧跟小茶雅身后。现在阿墨已经快离不开小茶雅了，两个人的关系异常的好。我无数次地与阿墨心灵交流，想问出它为何如此喜欢小茶雅，它却总是对这问题非常地抗拒。最后我也只好无奈的放弃。
　　这山洞中，阴气极重，三石不自禁地身子微颤，而我却正是喜欢这样阴冷的环境。何况今日是夏至日，在外面暴晒了一日，早就让我有些不适了。要知道，半魔人虽然比妖族强大一些，但毕竟也是阴气之身，这种烈日灼身的感觉终究还是有些不舒服的。
　　三石看着这洞中的阴森，不自禁地后退：“落沙，你真的决定要让我在这里住半个月？”
　　我轻笑：“怎么？害怕了？不仅要住半个月，而且还要保持着同一姿势，微晕着睡上半个月呢。”
　　“没办法啊，谁教你是我们四个当中唯一一个人类呢。那东西既然对之前那些活人赶兴趣，肯定也会对你赶兴趣的。”看着三石脸上的且惊且惧，我不由得更加享受捉弄他的乐趣：“话说你现在，可是个宝贝哦，我们三个谁不愿尝尝你的味道啊。”说着我故意将手阴冷冷伸向他。”
　　三石吓得连忙后退。
　　我笑着停住手：“好了别怕了，快回来吧。你要是走了，我们这个捉怪物的计划还怎么实施啊。”
　　三石无奈地走上前，抱怨道：“落沙，你干嘛多事要帮他们捉什么怪物。你明知道的，我们有要事在身。”
　　我一怔，想到了我那在幽冥谷正受着折磨的母亲。
　　随即轻声道：“我不能让小茶雅的母亲背着杀人的恶名去世。”
　　小茶雅感激地凑过身子：“姐姐，谢谢你。”
　　三石看着我们，一时无言。
　　按着我们的计划，三石必得装作是小茶雅掳来的人类，是她的大餐。所以我让小茶雅用妖族的法术禁了三石的声与行，就如她母亲当年所做的那样，让他静静地躺在这山洞中。
　　我与小茶雅远远地呆到她与母亲生活的那个壁洞中，留下阿墨每日里监视着三石的情况。一旦有什么意外，阿墨就会按约定的叫声提醒我，而我则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到。
　　每天中午我都会去给三石送点吃的，但却不敢呆太久，怕我在那里把原来要来的那东西给吓走。一晃，五日过去了，没有任何异样。
　　这一天，我与小茶雅在壁洞中聊天。我给她大致讲了下半魔人究竟是怎么回事，与神族、妖族和人族有什么关系。随后，我问她，能否记得究竟是她们妖族中的谁诱惑了枫罗去争夺那主宰之位。不出我所料，那个时候，她还还尚未成形，对我的问题根本一无所知。
　　“说到你成形，小茶雅，我还有个问题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你的母亲是油茶树所变，但你的原形却是个茶树茹？我的意思是，为什么油茶树精的孩子不是油茶树呢？”
　　听了我的问题，小茶雅不由得扑哧一笑。
　　“姐姐，你竟然不知道妖族是无法直接生育后代的吗？所有妖都是不老不死的，不老不死的物种是不可以直接繁育后代的。所以这世间能直接生育后代的只有人族，还有你们半魔族，因为你们有一半人族的血统。”
　　“那你和你母亲……”我不解，“究竟是什么关系？”
　　小茶雅一本正经，慢慢道：“在我们妖族，繁育后代的方式就是两个成年妖精用自己的精血哺育生了灵性的生物。不管这生物是何物，只要是因吸了这两个妖精的精血而成长成形的，就算是他们的孩子。比如我，原来只是一棵普通的小茶树茹，生于大约一万年前，因为吸了日月精华，慢慢有了灵性。后来父亲和母亲看中了我，将我寄生在他们身上，吸食他们的腐叶与腐土，历经百年，慢慢长成。那些腐叶与腐土，是渗了他们二人的精血的。所以我成形后，就是他们的孩子。”
　　原来是这样。我正在感叹他父母的奉献与不易，忽然阿墨的一阵尖叫直直传进我耳中。
　　“小茶雅，变身！”
　　小茶雅应声连忙幻化为一只小茶树茹，跳进了我的衣衫中。我则瞬间念诀，移位至三石处。
　　只见那洞中，一个少年人，瘦削惨白，满身无力，似乎受了重创，正一步步步履维艰地向三石靠近。
　　哼，你终于来了。
　　随即一惊，不是惊这少年人的出现，而是惊他身上散发的味道。
　　又是一种我从未闻过的味道。莫非，又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生物？
　　轻轻向三石幻术传音：“不要怕，我来了。”
　　紧接着，我双脚离地，凌空浮着，轻轻靠前。
　　此刻正是傍晚时分，最后一缕夕阳擦过洞口，射进了洞中。
　　我一惊。
　　这个少年人，没有影子。

　　五人行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到阿夜，也是我们第一次见到鬼。
　　阿夜，死的那年，十五岁。得了荨麻疹，又连连几夜高烧不断，因为家贫无法医治，病死床头，死前，一只左眼已经烧坏。他是父母唯一的儿子，是桑家唯一的男丁，母亲在他的床前哭得肝肠寸断，口中不停只念着一句话：“阿夜，不要走，母亲舍不得你……”
　　就是这句不断重复的话语，让阿夜拼着命躲开了鬼差，只求能守在母亲身旁，只求能如他平时一般，替母亲砍柴、烧饭、摘桑、养蚕，帮父亲烧荒、耕田、打猎、卖货，陪妹妹做饭、上山、下田、嬉戏。他就这样留在了世间，错过了孟婆那碗汤，错过了转世那时光。每天就那么摇晃在自己的家中，东瞅一瞅，西看一看，不时地帮母亲把忘掉了衣服收进家中，帮父亲把没追上的猎物捕回到家中，帮妹妹跳上树上去捡那卡住的风筝。丝毫不在意，当家人渐渐老去，他，只能孤身一人游荡在这寂寞的人世。他，只愿这般留在家中，静静地陪着家人，依旧充当这家中的一员。
　　可是，阿夜啊阿夜，你可知，自你闭了最后一口气后，这世间就再不是你的世间，这家，也再不是你的家了。
　　父母发现了家中的异样，村里人也同样发现了。大家请来了所谓的捉鬼大师。许多都是骗子，可是，确实也有一些是有真材实学的。阿夜被逼的显了形。出乎他的意料，父母看到他并没有兴奋地上前拥抱，反倒是连忙把妹妹抱在怀间。接着父亲不断地呵斥，而母亲则哭着看着他，不停地喊着：“阿夜啊阿夜，你生前那么听话，怎么死后这么不安生啊。你这样，是想逼我们全家都跟你一起去死吗？”
　　阿夜的心在滴血，他好像告诉母亲：“我留下来，是因为看娘你不舍我离开。我留下来，不是要害你们，只是想陪着你们，想看你们活得好好的……”
　　可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那道师的符咒不断地勒紧他的身躯，一种炽热的灼烫烧得他几欲痛死去，除了尖叫，他什么都做不了。可是他越尖叫，父母、妹妹还有众乡亲就越害怕。
　　阴森惨白的身子，瞎掉烂掉的左眼，抽搐抖动的嘴角，惨痛吓人的尖叫。
　　这就是阿夜当时的样子。
　　母亲一直用手捂着妹妹的眼睛，可是不小心还是被妹妹挣脱了。妹妹还小，才六七岁，不了解鬼神之说，只是一心想见哥哥。可是当她拼了命地挣脱了开来看到了最亲爱的哥哥时，却又拼了命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大叫一声：“鬼啊！”然后疯了一般跑开了。
　　父亲与母亲连忙追了上去。经过他的身旁，竟没有人看他一眼，尽管他正在经受着那么巨大的痛苦，叫声是那么凄惨。
　　终于，母亲跑了几步后回过了头。
　　阿夜觉得那一瞬，整颗心都停止了跳动，那一瞬，连疼痛都似乎感觉不到了。
　　母亲，终于要上来看看我了吗？
　　“阿夜，求求你，走吧，你已经不是人了，不要再留在这里吓我们了……”
　　母亲说完，便走了。
　　阿夜的整颗心，就在那一霎，彻底碎了。
　　他发疯般地嚎叫，挣脱了道士的符咒，跑了开去。
　　可是，天大地大，他又能去哪里？这世间，再没有他容身之处了。他开始游荡在村子外头的丛林里。白天不能见光，他就躲在山洞里，晚上出来，远远地站在高山上，静静望着山角下那个茅草屋。
　　那里的煤油灯正亮，他甚至能闻到母亲煮的红薯的香味，还有妹妹啜吸着南瓜粥的声音。 可是他不敢上前。他不愿意吓到他们，也再不愿意让他们伤到自己了。从没有想到，父母和妹妹，也会这么嫌恶自己。就因为，自己变成了鬼吗？可是，阿夜还是阿夜啊。他难过地一夜夜在那山林上游荡，那么孤独。
　　有一天，他不小心游荡到了迷雾山，听到了小茶雅的母亲与小茶雅的对话，不由得心神一阵激动：倘若我吸了人类的元气，是不是也可以复活成人？
　　于是他趁着小茶雅的母亲离开山洞之际，进去吸干了所有人的元气。他从没有想到自己原来那么强大，只要轻轻一吸，那些人类就会渐渐苍白死去了。当他看到那十个人面如土色地死去时，那一刻他深深地后悔了。他只是想留在这世间陪父母，并没有想过要伤害任何人。可是一想到父母和妹妹那嫌恶的人眼光，他就努力说服自己：“一定要变成人，不管用什么办法。”第二次，他同样吸掉了小茶雅母亲诱进山洞的十个人。
　　每次他吸完元气以后，都会赶回自己的村庄，所以迷雾村的人从来都不知道曾经有个小鬼来过这里。甚至连那个高人也未察觉。但是，不管他做得有多么成功，他却始终未变成人。渐渐地，他的父母都已开始老去，他的妹妹也已远嫁他他乡，开始生儿育女。他却依然是个独眼的游鬼，永远十五岁，飘荡在这山间。但他变身为人的想法却从来没有放弃过。他是多么想在父母临死前能够重新看到自己，笑着接纳自己啊。只是他力量太弱，根本破不了那高人在迷雾村所设的结界，所以进不了村掳人，他也不愿意伤害自己村子的人，但除了这两个地方，他实在找不到别的还有人烟之处。太远的地方，他是不愿意去的，他怕，再也找不到回来的路，再也见不到父母最后一面。
　　直到这一次，他又在夜间在这迷雾山上闻到了熟悉的人类气味。
　　但这五十年他的阅历也在慢慢增长，他开始学会了要谨慎。每一夜他都会来察看，连续察看了五夜，他才放下了心。在这第六天的傍晚前来吸吮元气。傍晚，是个最合适的时间。既不会有强烈的阳光让他受到灼伤，又不会像夜间那样这些人类身上的元气开始变弱。
　　可是，他却没想到，遇到了我们。
　　……
　　一个半魔，一个妖，一个鬼，一个人，还有一只刚刚通了灵的畜牲。
　　我静静看着阿夜。开始后悔，为什么要答应帮迷雾村找出怪物呢？这是一个多么可怜的少年。可是，他的所作所为，确实又是造成了那么严重的后果……
　　我看向小茶雅：“小茶雅，你会原谅阿夜吗？他让你母亲被大家误会，还为此丧了性命……”
　　小茶雅或许是还沉浸在阿夜的故事中，或许是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小脸上全是忧伤，长长弯弯的睫毛上闪着晶莹的泪珠。听到我的问话，好半天才醒过来一般：“姐姐，母亲说孝顺的孩子都是好孩子。阿夜是孝顺的孩子，所以小茶雅不会记恨他的。只不过……只不过小茶雅需要时间……”
　　“我不需要你们可怜。”一个清冷如冰的声音突然响起，“我告诉你们我的故事，不过是想让你们知道，我并不是没有缘由胡乱杀人，所以不许批评我父母没把我教好。你们要杀要剐就来吧，反正，我早就不想活了。”
　　我看向那个只剩下一只眼睛的男孩。他本来，应该是个秀气乖巧的少年吧。只是如今，是那么苍白与冷漠。
　　三石轻轻摇头：“你父母都那么对待你了，你还要如此维护他们？”
　　这句话深深刺伤了阿夜，他猛地尖叫道：“他们不是不爱我，他们只是没有见过鬼，被吓坏了！”
　　我责怪地看了三石一眼。三石不服气地想开口冲阿夜说什么，最终在我的怒视下只是轻咒了一声，陷入沉默。
　　“阿夜，你可愿再见父母一面？”我柔声问。
　　阿夜一愣，吃惊地看向我。随即又摇头：“你骗我。我是鬼，没有什么办法能再见他们，他们只要见到我，就会被吓到的……而且，家里到处都贴满了符咒……”
　　阿夜的声音越来越无力，已渐渐有些颤抖。
　　小茶雅连忙上前，轻轻地用手拍着他的背：“阿夜哥哥，不要难过。千言姐姐很厉害的，她一定有办法让你见他们的……”
　　阿夜起伏的胸口在小茶雅的柔声抚慰下慢慢变得平缓，但是忽地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将小茶雅推开：“我不需要你们假好心！既然变不成人，我已经不打算再见他们了……”
　　他冷冷的双眸里，是那么深的忧伤。我的心不由一阵深深的伤痛。因为是异类，所以被最亲的人嫌恶。这种感觉，生不如死。我能体会。
　　“我会让你见到他们的，以人的身份。”
　　我忽然有些累，说完这一句走出了洞口。
　　远远地，觉得有人在身后。
　　是三石。
　　“出来吧，我知道是你。”
　　“落沙，你是不是想起那天西风的态度了？其实，”一直嘴笨的三石却永远都不知道自己嘴笨，“其实他那天也只是被我们吓坏了，他并不是真得要……”
　　“不要说了三石，”我轻轻打断他的话，“西风已经是过去的故事了。他现在叫青剑西。以后，你也不要叫我落沙了，叫我千言。”
　　一切都掀开了新的一页，三石，你不知吗？那天，我是怀着终结一切的心情走进那神殿的，谁知，却发现，我们这些人的故事，在那一天才真正开始。
　　“我不愿意，”三石固执地在我身后轻语，“你在我眼里，永远是落沙。你在面前，永远不需要改名，更不需要掩饰。”
　　我让三石猎了只白狐，照着样子用烂树根幻化了一只。随后让小茶雅在上面哈了几口妖气，然后送到了村长处。我当着村长的面，将这只莫须有的白狐用红丝网紧紧拴住，霎时白狐的身子灼烧得一阵焦黑与恶臭，就像所有妖物碰到那红丝网应有的反应一样。
　　“将它放到迷雾山巅晒到空皮吧，这样你们可能更放心些。”我随口建议道。
　　村长不停点头道谢。我又给了他一锭黄金，向他买了些干粮。
　　接着我与三石、小茶雅还有阿墨离开了迷雾村。
　　事实上，同行的还有阿夜。我送了小茶雅一把纸伞，阿夜，就藏在那里，躲着阳光。
　　阿墨意外地领着我们找回了我的青骢马与三石的望云骓。想必是小茶雅杀光了迷雾村的牲畜，身上的血腥太重，吓到了他们。此次他们重现，我连忙让小茶雅施法掩盖住身上的味道，如此这两匹马才安定了下来。
　　于是，我与小茶雅同坐青骢马，三石骑着望云骓，阿墨在肩头欢唱着，我们一起，向阿夜的村子出发。正好就在我此行的前方。大约一天的路程。

　　爱与逝

　　阿夜家所在的桑家庄，不过十来户人家，远比迷雾村要小许多。
　　我站在庄口，远远望着阿夜家的小茅屋，轻轻道“小茶雅，将你昨天做好的小木人来出来吧。”。
　　小茶雅轻轻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油茶树的小木雕，不过三寸多高，木质尚新，还透着茶树的淡淡馨香。所雕的正是阿夜，一身黑衣，冷漠绝然的表情，孤独地立着。
　　“阿夜，入身吧。”我接过小茶雅手中的伞，慢慢打开。
　　一缕青烟升起，一个身影一晃间入了木雕中。
　　“长！”我轻念咒语。小茶雅连忙将木雕放下，一缩手，这木雕已经大了数倍，紧接着，一个真实的阿夜出现在阳光之下。
　　小茶雅禁不住地踮脚抚摸阿夜的脸颊：“是热的，是热的！”
　　“姐姐，我也能用这个方法成人吗？可以吗？”小茶雅满怀憧憬与欣喜地看向我。
　　我难过地向她摇了摇头：“对不起，小茶雅。妖与鬼不同，源自性灵，生于日月；但鬼却是实实在在的人的衍生。所以阿夜有了肉身，就可以成人，不畏符咒，不惧烈日，但是小茶雅，你即使驻进了肉身，也还是妖。况且，我这用木雕塑肉身的法子，最多也只能支撑半个时辰。”
　　小茶雅不禁失望地低下了头，随即又抬起了头，满怀羡慕与欣喜的看向阿夜：“没关系，看到阿夜哥哥能变成人去看他母亲，我已经很开心了。”
　　而阿夜，只是盯着那夺目闪烁的太阳，不停地抚摸自己的脸颊、衣角。
　　“我的脸，是热的……”他兴奋地回头看向我，仅剩的一只右眼，潮湿着带着强烈的激动与喜悦。
　　“只有半个时辰，还这么磨蹭。”三石连忙催促道。
　　“是啊，是……”阿夜终于笑了，像个孩子一般，随即不断地向我们点头，“谢谢……”，然后撒起脚就要往那小茅屋跑去。
　　“这怎么行，”我轻笑，拽回他，“你想这么回去吓到他们吗？你现在可还是十五岁的样子啊。不要急，先听我说。”
　　阿夜羞涩地笑了笑，点了点头，站在了我身后。
　　“三石，你是大哥，我是姐姐，阿夜是二弟，小茶雅是妹妹，我们是去南方投亲的。这天太热，带的水喝完了，前去阿夜家问他父母讨口水喝。只要他父母让我们进门，到时候我会将他们的意识封锁在阿夜十四岁那年。那时他没有生病，一切正常，让他们三人好好享受一番天伦之乐。明白了吗？”我一一向他们交待我的计划。
　　众人均点头。于是我们一起向小茅屋出发。
　　到了门口，阿夜掩饰不住的激动，却又有着几分怯意，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已经烂坏了的左眼。
　　小茶雅轻轻叫他的名字，阿夜一转身，忽然一道七彩之光闪过，什么东西贴到了自己脸上。
　　“阿夜哥哥，这是我给你做的眼罩。你到时候可以跟你母亲说，你不小心摔倒，划破了眼角，所以包扎了下。”
　　阿夜一时竟无言，仅剩的一只右眼，匆匆看了眼小茶雅，却又连忙闪到了别处，口中低念一声轻轻的“谢谢”。
　　我微笑着看着他那眼中暗生的感激与亲近，抬手轻轻敲门。
　　里面静悄悄的。
　　我再敲，许久还是没有人应。
　　不对。
　　我看了眼三石，他一点头，我二人一用力推开门。
　　好大一股尸臭味。
　　我看下那茅草床，两个老人已经过世了。
　　阿夜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他轻轻上前，慢慢靠近那草床。许久许久都没有声音。
　　我们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一直竟不知如何安慰。
　　两个老人想必已经过世两三天了，现在的季节，天气太热，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了。应该是自然地老逝而去吧，这房间里没有用草药的味道。可是，为什么就不能再等等呢？阿夜可是等了你们五十多年啊。
　　许久，忽然听到一声狼一般的嚎叫，紧接着阿夜抱着两具尸体痛哭了起来。那么绝望，那么凄厉，那么无助的哭声，让我们所有人，都听得心痛。
　　守候了五十年，竟是这样地擦肩而过。阿夜的父母啊，为什么，你们就不能再等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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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把阿夜的父母安葬了。天也开始变黑了。
　　阿夜早已从木雕中出来，又成了一个游魂，静静坐在父母的坟前。天色太黑，但剑师的眼睛，是狼的眼睛。我看到他在哭泣。他以为他无声，大家都会不知道。可是，我们这一行人，又哪有一个不知道他在流泪呢？
　　“阿夜，不要难过了。”想了许久，我还是用这句话开了头，“人老了，总归是要离开这人世去投胎，开始新一世的轮回。说不定，下一世你父母就能投个好人家，再也不用像这一世这么受苦……”
　　阿夜冷冷打断我的话，声音却夹着哭腔与伤痛：“我为了他们，拼着性命躲开了鬼差，避开了投胎，在这不属于我的世间一天天卑贱地寂寞地活着。我不怪他们嫌恶我，不怪他们请人捉我，也不怪他们贴符躲我，因为我是鬼么，是人都会害怕。但是，为什么他们死的时候那么毫为犹豫，投胎的时候，又是那么毫不留恋？难道，难道他们就一点都不再挂念我了吗？难道他们不知道，没有了他们，阿夜真的就只是一个孤魂野鬼了？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这是第一次，阿夜那么彻底地袒露心声，说出这么长一段话。
　　我在心里轻轻叹息。阿夜啊阿夜，世间本就罕见你这般执着的人。你看芸芸众生，历经千世万代，活着的时候，谁不是对妻儿老小心怀着深情？可是死后，又有多少真的愿意放弃投胎，飘荡在这阳世做个永生孤寂的游魂，被人嫌恶，被人追捕？
　　可我还是努力劝说：“不是这样的，阿夜。你的父母，其实很挂记你的，你看，我在你家发现的小弩，是你小时候用的吧？你父母一直珍藏着，持在墙上。还有，你家的符咒，可能你没有注意，早已被你父母撕掉了。这些都说明，他们心里是有你的啊。还有，你要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能逃得开鬼差的。或许你父母很想留下来找你，但是没有躲开他们啊……”
　　“落沙，别再编了。”
　　忽然一个硬生生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话。
　　三石斜坐在坟边的一块石头上，嘴里嚼着根狗尾巴草，冷冷地看着阿夜道：“小子，你是觉得不值了吗？你不是十五岁了。你在这世上，不管是死是活，好歹也待了五十多年了。难道你还不明白吗？这世间的情，你只能确定你给别人的有多深，却永远弄不明白，别人给回你的有几分。”
　　我一怔。三石，你这是在说我吗？
　　“感情，永远只是一个人的事。因为你永远不确定，对方在想什么。爱与不爱，留下或不留下，都是你一个人的决定，其实，与你父母无关，与他们是否也一般爱你，是否会也会变成孤魂野鬼来陪你，同样无关。不管他们爱不爱你，你都要爱他们，这才是爱。”
　　三石扔掉了狗尾巴草，径自站起了身，经过阿夜身旁忽然轻轻拍了拍他肩头，尽管他什么都没摸到。阿夜，不过是个虚形，不过是个鬼。
　　“如今，值不值得，其实都不用再考虑了，因为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好好想想以后的日子怎么办吧。”
　　说完，三石就走了开去。我知道，他是要去喝酒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迷上酒了。经常在夜晚，一个人静静地走开，对着月亮，对着星星，或者，是对着黑暗，一口一口，好似永远喝不够似的。可是第二天，我却又总能看见他神采奕奕，好像我前天晚上看到的那个酒鬼，是个幻象。
　　我回过头，看向阿夜，好久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心里只是禁不住的一阵凄凉：如果阿夜，连对父母的爱都开始动摇了，那他还剩下什么东西，可以用来填补即将来临的永恒无涯的孤独？
　　小茶雅，忽然静静上前，怯生生地柔声道：“阿夜哥哥，不要难过了。我们大家，都会做你的亲人。三石哥哥是大哥，千言姐姐是大姐，你是二哥，小茶雅是妹妹，好不好？”
　　我连忙点头：“是啊，阿夜，你可以和我们一起。”
　　阿夜一怔，随即冷冷道：“我不要你们可怜我。你们走吧。再见了。”
　　我忽然一阵莫名的怒火生了起来。或许体内的魔性真的在慢慢复苏与膨胀，我现在的性情越发喜怒无常了。
　　“你要死要活没人管你，但是你那么努力地逃过鬼差要留在这人世，莫非就是要做个孤僻怪异的野鬼，呆在这林中一辈子悲悲戚戚地自怨自艾、永不见人？如果是，你现在就点头。我马上就可以灭了你！你就再不用这么痛苦地活着了。”
　　我冷漠的声音和话语中的杀意吓坏了小茶雅，她怯怯地看着我，小心翼翼地上前，拉着我的手：“千言姐姐，你不要生气了，好吗？阿夜哥哥不是那个意思……”
　　“让他自己说！”暴怒的我猛地甩开小茶雅的手。
　　“不用你求她。让她杀了我吧！”阿夜的声音同样地冰冷绝决。
　　“好！我成全你！”我“唰”一声抽开清尘。
　　“哇”，小茶雅没有站稳被我甩开摔倒在了地上，恰好听到了阿夜的话，还有我的拔剑的声音，吓得大声哭了起来。
　　她的哭声让我慢慢找回了理智，我连忙收起清尘，蹲下身子察看她有没有摔伤。
　　“对不起，小茶雅，姐姐魔性又发作了，变得那么凶。快告诉姐姐，有没有受伤？……”
　　我不停地询问着，小茶雅却是越哭越凶了，最后一直摇头，抱着我的身子不断抽泣着，哽咽着：“千言姐姐，你不要杀阿夜。小茶雅想有个温暖的家，有大哥，有姐姐，还有二哥……我不要阿夜哥哥像母亲一样，再也看不到了……小茶雅不要看到我在意的人，都一个一个离开……”
　　小茶雅，哭得像个泪人的小茶雅，害怕得不停颤抖的小茶雅。
　　我轻轻看向阿夜：“现在，你还要死吗？”
　　阿夜看着小茶雅那哭红的双眼，轻轻抚摸着脸上的眼罩，终于不再冷漠。
　　“小茶雅，没有人会离开你的。”阿夜的声音，原来也可以这般温暖。
　　夜很黑。阿夜陪着小茶雅。我出来找三石。
　　他还是在喝酒。站在一处高石上，拿着一个牛皮的酒囊，一口一口，好似永远都喝不够。
　　我远远地看着，最终还是没有忍住，轻轻上前：“别喝了。你知道喝多了伤身的。”
　　三石回头看向我，双眼朦胧又血红：“落沙，你知道吗？酒真的是个好东西，难怪我师父那么喜欢。”
　　“原来鹤岗还是个酒鬼。”我的声音忽然不自觉地就冰冷与嘲讽起来。
　　三石静静地看着我，随即转了身去，再不回头。
　　“落沙，我师父，不是你想的那般不堪。”
　　我不再说什么，静静地转身，离开。
　　这么黑的夜，这么静的林。我走在里面，忽然那么想念我的师父。养我育我的师父，倘若你还在这人世，该有多好。
　　身后，隐隐听到三石在轻轻哼着什么。
　　君为仙鹤我为草，朝朝仰首盼君早，
　　君为高岗我为鸟，暮暮伴君只为老。
　　……
　　待想仔细听清，又好似什么声音都没了。

　　再相逢

　　连夜赶路，不觉已经行过了山区，两匹马有些累了，渐渐放慢了速度。鸟鸣如歌，花开似锦，风过无痕，清晨的夏日格外怡人。道路两边的小池塘，荷花开得正粉俏，不时有香艳的粉蝶轻落花头。我与三石索性慢了下来，准备找个地方歇脚，顺便让马儿喝些水。
　　“青骢马，望云骓，阿夜打伞阿墨飞。
　　千言跑，三石追，清尘银光，酒囊灰。”
　　小茶雅坐在我的身后，摇晃着小腿，脆生生地念着。
　　我忍俊不禁：“小茶雅，莫非这是你自己做的打油诗？”
　　三石催马上前与我比肩，故意低沉着声音佯做不悦地看向小茶雅：“为什么落沙又是跑又是宝剑闪闪的，我却只能又是追又是酒囊灰灰的？为什么我的形象比她差那么多？”
　　小茶雅连忙抱紧我，将头紧贴到我后背，却又觉得不妥，连忙坐直了身子，转头看向三石：“三石哥哥，我只是瞎说的，我没有要毁你形象的意思，我……我真的没那个意思……”
　　可是话都没有说完，已经重新扭头贴到我的后背上了。抱着我的双手箍得我腰都有点痛。
　　“别怕别怕，他没有生你的气，他只是在逗你玩。” 我不由连声安慰小茶雅，然后揶揄地看向三石，“你说你，连打个趣都能把小姑娘吓到。你以后和小茶雅讲话时可不可以多笑笑？”
　　说着我将手盖上小茶雅的手，轻轻拍着：“不要怕三石哥哥。他只是小时候摔过一次跤，把脸皮摔破了，一笑两腮就疼，所以只只能用硬生生的表情吓人了。”
　　我听到身后小茶雅扑哧一声笑，随即马上又止住了。
　　我一回头，见她正忐忑地看着三石，似乎怕自己的笑惹恼了他。
　　三石无奈地看了一眼小茶雅：“笑吧，我不会生气的。我至少比阿夜有点人气吧？你都不怕他，为何还怕我。”
　　小茶雅后背的纸伞轻轻摇晃，一个声音冷冷道：“是人就了不起吗？”
　　三石的眉头开始皱起。
　　“嘘，”小茶雅看到三石的表情，连忙打断阿夜，“你不能这样跟三石哥哥说话的，他是大哥。”
　　“大哥？”阿夜冷哼一声，“我六十多岁了，他多大？”
　　三石的嘴角开始抿紧。
　　小茶雅又开始紧箍我的腰：“千言姐姐，你快点劝劝他们。”
　　我脑海中忽地回想起三石与斜晖曾经斗嘴斗气的情景，不由得轻轻一笑：“没事的小茶雅，让他们吵吧。反正现在白天阿夜出不来，他们打不起来的。”
　　“我不和小孩子吵架的，”出乎我的意料，三石最后却是那般淡然一瞥，轻轻看向前路，“落沙，我们就在前方那个池塘处饮马吧。”
　　我看着他率先下马，牵着望云骓向那荷塘边走去，背影利落且坚定。忽地想到烟波岛上那个朝气羞涩的少年。三石，你究竟是越来越成熟，还是越来越冷漠了？
　　身后的阿夜又重新陷入了沉默。
　　我翻身下马，轻轻低语：“阿夜，你为什么对三石怀有敌意？你对他的话总是很敏感。”
　　没有回音。
　　“千言姐姐，阿夜哥哥没有……”小茶雅担心我责怪阿夜，连忙想帮他解释。
　　我摇头打断：“小茶雅，我不是要责怪他。”
　　“阿夜，不要怪三石那天晚上的态度，他是想帮你，只是他的话语，经常很极端，”我轻轻看向阿夜藏身的纸伞，“还有，不需要嫉妒三石是个人类，更不要因此敌视他。鬼与人，不过是两种不同生物罢了。没什么高低贵贱之分。”
　　我轻轻扶着小茶雅下马，温和看向她：“同样，妖与人也是。所以小茶雅，你以后要学着自信起来，不需要怕任何人类。”
　　小茶雅连忙点头，可是眼睛里却是半信半疑。
　　阿夜依然沉默。
　　我只能轻叹。绿色大陆是个人类的世界，他们小小年纪就因为是异类而被人嫌恶，又怎能理解我这番话。慢慢来吧。
　　我牵着马儿向三石走去。
　　正在这时，一只大鸟从我们头顶飞过，直冲冲地射向三石的方向，猛地停了下来，立在地面。
　　我们连忙赶过去。
　　这竟是只仙鹤，身形高挑轻盈，肢体偏又遒劲有力。
　　“小石！”我听到三石激动的一声轻唤。原来这仙鹤，竟叫“小石”。
　　第一次看到三石如此开心。他欣喜地笑着，抱着小石，不停地抚摸他的脑袋。小石见了三石，也同样兴奋喜悦，不停地用嘴角摩挲着他的脸。
　　但当那小石抬起右脚伸向三石时，他的笑容马上僵住了，随后连忙伸手探向小石的右脚，那里裹着一束红布条。三石将布条展开，脸上的表情不断的变幻，最终是深深的凝重。
　　想必是鹤龙堡的事了。
　　与我无关。
　　我绕过仙鹤与三石径自牵着马儿去饮水。
　　身后传来三石的声音，带着几分失望：“落沙，你就一点不好奇是什么事吗？”
　　我摇了摇头：“我对鹤龙堡的事已经没兴趣了。我本想与你师父抢鹤龙堡来对抗怜星。但如今，我不愿意你为难。我想，你师父这次是想召你回去吧。三石，回去吧。你离开鹤龙堡太久了。上次你不是说，北方还有几个没有臣服的门派吗？也是你该出手的时候了。”
　　“对我，你总是可以这样冷漠吗？我留你不会喜，我走你也不会悲，是吗？”三石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
　　就让他回去吧。他要的，我给不了。又何必还自私地留他在身边给他希望？
　　“是。”我冷冷道。
　　“你的心里，还是只在意西风一人？”三石的声音，那般苦涩又清冷。
　　“是。”我再次点头。
　　“那么，”三石忽然轻扯嘴角，“斜晖呢？他的生死你会在乎吗？”
　　我一怔。随即同样冷冷道：“他嫌我杀人如魔，我又何必在意他是死是活。”
　　我感觉小茶雅拉着我的手在颤抖。她是害怕了吗？连忙低首：“别怕小茶雅，我和三石哥哥不会打起来的。”
　　三石忽然笑了起来，那么怆然的笑容。
　　“落沙，你为什么对别人都那么好，唯独对我与斜晖，这般无情。”
　　他拿过酒囊，一口入喉，呛得不断咳嗽。
　　“落沙，斜晖就在前方的九星镇。师父命我杀了他。”
　　我牵着小茶雅的手猛得一颤。
　　“为什么？”我努力地想装作淡漠，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出口。
　　“我不知道。”
　　“如果不呢？”
　　“没有如果，”三石看着我，声音是那么坚定，“师父的命令，我永远都不会违抗。”
　　我轻笑：“是啊，你一直是个好徒弟。”
　　他知道，我在讽刺他。不过他装作不知道。
　　青骢马已经不断喘息，我依然狠心地甩了一鞭。
　　对不起了，马儿，我必须要在三石醒来之前赶到九星镇找到斜晖，让他离开。
　　对不起了，三石，我欠斜晖的太多，欠你的也太多，我实在不能眼睁睁看你们两个你死我活。
　　“姐姐，三石哥哥不会有事吧？”是小茶雅担心的声音。
　　“不会的，”我大声道，“我只是将他困在结界里。以他的功力，一个时辰之内肯定能冲开。”
　　“你是要去救那个斜晖哥哥吗？”小茶雅怯生生地问。
　　我轻轻点头。
　　“那西风哥哥又是谁呢？”
　　我沉默了起来。
　　“不要一直问问题，”阿夜忽然出声道，“小茶雅，你这样问下去，会影响她专心骑马的。”
　　小茶雅连忙噤声。
　　七星镇就在前方，我果然闻到了熟悉的斜晖的味道。
　　斜晖的味道，总是暖暖的，像阳光。
　　可我如何都未想到，当我在茶楼里远远看见斜晖的时候，他的身畔，坐着莺语，浅笑如诗。二人正兴致盎然地聊着什么，不时地相视而笑。此时的斜晖，笑起来牙齿白白的，越发地温暖。这才是斜晖，白蘋洲上的斜晖，水竹轩中的斜晖。
　　我不愿意上前，于是轻轻叫过小茶雅和阿夜。
　　我继续远远地看着。小茶雅进了茶楼，上了二楼，走到了斜晖与莺语那一桌，轻轻附着斜晖的耳朵说了什么。斜晖不停地追问着她。可是小茶雅似乎有的答出来，有的答不出来，她一着急，就想往我的方向看过来。幸好有阿夜在，我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总之那纸伞一下子打开了，挡住了他们可以看到我的视线。
　　斜晖，会离开吗？
　　我让小茶雅告诉他，快点离开九星镇，因为三石奉了师命马上就要赶过来杀他。
　　我轻轻看过去。小茶雅已经离了茶楼。可是斜晖与莺语依然谈笑自若。
　　看来，他还是不相信。
　　小茶雅与阿夜已经回来了。
　　“姐姐，斜晖哥哥不信我，还说我‘这么漂亮个小姑娘，可惜神经不太好’。”小茶雅委屈道。
　　我轻轻笑：“不要生气啊小茶雅，他就是这样，爱说胡话气人。”
　　不由得陷入那一段回忆。那一段与斜晖一起的日子，听他叫“小妹”，听他吹萧，听他胡说，听他逗笑，听他对我赖皮，听他与姑娘们打闹。那一段日子，多么快乐美好。
　　阿夜忽然轻轻道：“他跟来了。”
　　我一愣：“谁来了？”
　　一转身，对上了斜晖探视的双眸。
　　还有莺语那溢满惊喜的美丽面庞。

　　生死决

　　“好久不见，千言。还好吗？”
　　我与斜晖相视不语的尴尬与怪异，最终被莺语甜美的一声问候打破。
　　我发自内心地向她微笑，轻轻上前给了她一个拥抱。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何其简单又何其难以回答的一个问候。
　　我只能一再点头，微笑，向她证明，也努力让自己相信，其实一切并没有那么糟糕。
　　“那莺语，你呢？还好吗？”
　　莺语脸上的笑意不自觉的僵硬了起来，随即释然地笑笑：“一个歌女，嫁了个老实的殷实商人，自以为可以过上幸福的日子。但其实最后，不过还是被卖回了歌坊，重操了旧业。算是不好吗？倒也没有。这世间歌女的生活，不都是如此吗？何况我还遇到了斜晖，将我赎了出来。”
　　我一阵心伤。不由得再次紧紧将她抱紧。曾经白蘋洲上伴乐赏月的四人，原以为，至少有一个是幸福的。可如今……
　　“以后，莺语会和我一起，再没有人可以伤害他了。”我听见斜晖郑重的话语，不由一愣，怀里的莺语也应声一颤。
　　我放开莺语，轻轻看着斜晖微笑：“那就当是为了莺语，赶紧离开这里吧。找个安全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千言，你可是从鹤龙堡出来的杀手。难道你忘了鹤岗的力量和手段？倘若他真要杀我，我躲得了一时，又岂能躲得了一世？就在此地等吧，一次解决了最好，省得以后没完没了。至少，我也要知道他们为什么与我过不去才是。” 斜晖一改刚才说要照顾莺语时的严肃，故意狂妄不羁地回答着我的问题，随即深情款款地看向莺语，“莺语，你说是不是？”
　　莺语为难地看了他又看向我，不知道作何回答比较好。
　　我却依旧淡淡。
　　轻轻出言向斜晖： “那我们一起回茶楼稍作歇息，等着三石过来？”
　　“丫头，这么客气地帮忙啊。不用麻烦了，这件事情我自己解决。”斜晖夸张地回应着我，用熟悉的往日的那种亲昵口气，清晰地表达着他坚定的拒我于千里之外之意。
　　我冷冷地看向他：“我知道你瞧不上我，我也不是为了你留下。我是不想看你死在三石剑下，让莺语为你伤心欲绝。”
　　斜晖的脸上忽地出现了一种复杂又痛苦的表情，但也只是稍瞬即逝，他很快就恢复了那旧日的潇洒与不羁，轻轻握紧莺语的手，半是嬉笑半是正经道：“莺语可是除我娘之外待我最好的女子，我自然不会让她心伤的。”
　　莺语不自然地抽开了手。
　　斜晖没有勉强：“丫头，你们快跟上啊。”于是径自转过头，向茶楼走去。
　　莺语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转身看我：“千言，你们之间，究竟怎么了？”
　　“有时间再跟你慢慢细说吧。” 我苦笑了下，“你可知三石为什么会来这里？他不是回乡安葬燕夫人了吗？”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他听说他父亲可能在九星镇。”
　　他父亲？在九星镇？我一时有些迷糊。
　　我们尚未走到茶楼，就听到小茶雅一声大叫：“姐姐你快看，是三石哥哥和他的大鸟！”
　　我一抬头，果然。
　　三石乘着他的仙鹤直直地从天空俯冲了下来。
　　“你没有劝走他？”三石看着走在我们前头的斜晖，冷冷问。
　　我轻轻点头：“他说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三石轻轻抚着小石洁白的羽毛：“我就知道他会这样。”
　　莺语担忧的视线不停地在前方的斜晖和眼前的三石间转换，我只好再次拍拍她的肩膀：“不要担心了莺语，我不会让斜晖有事的。”
　　三石抚着小石的手忽地轻轻一抖，小石不解地高叫了一声，低头看着他的主人。
　　我在心里道：“三石，我也不会让你有事的。”
　　斜晖已经看到了三石的出现，他远远站着，向三石招手：“来了？那就开始吧。”
　　曾经，三石与斜晖这两个斗气冤家无数次相互贬低，说要一较高下，却从未真正动过手，而如今，却因一个第三人的命令，终于拔剑相向。
　　决斗的地址最后选在了九星镇郊外的一小片斜坡上。漫坡的二月兰此时开得正恣意，坡底不远处，一条小溪正缓缓流淌着。我与莺语、小茶雅静静站在小溪旁看着坡上的二人。阿墨轻轻地立于我肩头，不时地粗声尖叫着，声音不断回荡在这片旷野上，格外地阴翳。仙鹤小石高高立在我的身侧，一声不响，紧紧盯着前方，两只眼睛一时一刻也未离开过他的主人。
　　此刻已是黄昏。斜坡上，一声黑衣的斜晖，挥剑挺立，修长如白蘋洲上的紫竹一枝，轻盈地立东面西，落日的光辉轻触他的面容，清冷且从容；一身青衫的三石，横剑直视，霸气如故事中的战神一尊，肃穆地立西向东，夏日的晚风吹过，他的侧脸冷漠且决绝。
　　“为什么要杀我？”斜晖轻轻抽剑。
　　“我师父的命令。”
　　“那你师父为什么要杀我？”
　　“我不知道。”
　　“你很听你师父的话。”
　　“是。”
　　“你一直都这样吗？只要是你在意的人，不管他做什么，你都会毫不犹豫地遵从？
　　三石轻轻抽开长剑：“如果你是指我帮落沙杀人一事，我不否认。是的，只要是我在意的人，不管她做什么，我都会陪同。”
　　我看到斜晖一愣，随即无奈地一笑：“这一点，我永远比不了你。”
　　“你无需和我比。我们谁都比不了那个人。你知道的。” 三石冷冷道，“动手吧。我会给你个全尸。”
　　挥剑上前。
　　“你未必会赢。”
　　斜晖的脸陡地一沉，纵身迎了上去。
　　我莺语的两只手紧紧攥成拳头，双眼死死盯着那个黑色的身影。小茶雅一手紧紧握着油纸伞，一手用力扯着我的衣角，急切道：“姐姐，怎么办？我们是帮三石哥哥还是斜晖哥哥？”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千言，斜晖会赢吗？”莺语转过脸忽然郑重地问。
　　我再次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三石是我从小的练剑对手，更是我多次并肩作战的战友，对他的剑术，我了如指掌。但是斜晖，虽然我与他是一年的打手搭档，但是却从未真正见过他完整地施展过一次剑法。所以，我真的无法预知这场争斗的结果。不过，我至少可以确定，如果没有外力介入，不管是谁，短期内都很难轻易取胜，所以一时半会，倒不必担心。只是，如此拼尽心力地打下去，时间一长，必定两败俱伤。
　　总得找个法子，让他们两个都能活着结束这场争斗。
　　正在这时，莺语“呀”的一声轻叫了起来。原来，三石比斜晖高大，用剑威猛有力，但又不失灵活，几个回合下来，便将斜晖逼得在外围不停游走不敢近身。刚才三石猛得中庭一剑直击斜晖脑门，一剑不中，马上回身侧削砍下，斜晖立时连连后退。
　　我连忙握紧莺语的手：“没事的，我不会让斜晖出事的。”
　　莺语慌乱的点头，一双柳眉却已经紧皱到了一处，双目中的担心已如秋水盈出了溪河。紧接着，我看到她的喘息稍微平复了一些。
　　斜晖已经开始了反击。
　　他的剑法，与我们烟波岛一脉，与青剑山庄一脉，或者说，与整个神族一脉的剑法大相径庭。不求刚猛，不求连贯，重招重速，重奇重巧。经常是剑走偏锋，出人意表。加之他身形瘦削些，因此更加灵巧。双方打了几十个回合后，他的劣势便慢慢消除，反倒是游刃有余起来。
　　但显然莺语放心得太早了。三石是烟波岛上唯一一个能伤到我的剑师。他的剑术，绝对不仅仅是刚猛那么简单。
　　我感觉到手上锁心链的震颤，我知道，三石要开始用他的剑气诀了。他的内力极端深厚，可以以力运剑，用剑催气，以气攻人。我看他轻横剑身，上下翻飞，速度越来越快，渐渐只见剑影，不见人影，忽地听到他大喝一声，一剑向外划了开去，道道银光开始闪现，这天地间，一霎那风卷云涌，飞沙走石，视线变得极为模糊，只有银光不断闪烁，从三石的剑尖扩散向这宇宙。三石一指剑尖向前，这银光，一道道，都如钢刀劈向斜晖。斜晖连忙后退，但身上的衣服已被炸破了数处，右袖更是震碎了开来，袖片零落地飘落了下来。
　　“斜晖！”
　　莺语不自禁地尖叫了起来。
　　她与小茶雅一左一右地开始拉我的身子。可是我还是不为所动。因为我很想知道斜晖究竟会怎样反击。我见识过他一剑震开西风的力道，我真的非常好奇他的剑术究竟到了什么水平。
　　斜晖看了看空荡荡的右腕，冷冷一笑。忽然右手一剑指天，左手猛地挥力拍向右臂，只见右剑蓝光一闪，紧接着他口中念念有词，右臂震天一举，天空中顿时有电闪过，这电直直地击到他的剑上，剑尖的蓝光直冲天际，划破苍穹。
　　我不由得身子一僵，这不是内力引动，是幻术，一种奇怪的幻术。
　　紧接着，一道道雷声震天响起，斜晖不断地低声念着什么，只见每道雷声响过，他剑端的蓝光便更加犀利与耀眼，最后，他的剑尖处凝汇成了一把冲天的蓝色光剑。此时，扯破天际的闪电再次不断闪现，每闪一次，那把蓝光之剑便夺目地闪耀一次，继而增添一缕血色，直到最后，那蓝光之剑渐渐变成了蓝中透着血红的嗜血之剑。斜晖这时猛地举起长剑，高身跃起，狠狠劈向三石。这一刹那，所有刚才被这道光束吸收的雷电之力，好似重新被释放了出来，那道蓝红之光剑，带着雷电之声，如鬼魅般直逼三石而去。
　　我手中的锁心链猛地一紧。不好，三石有危险。
　　再也来不及多想，我抽开清尘，一跃到了三石身前。拼尽全身功力，举起清尘，直直地迎向那道蓝红光束。
　　“丫头，闪开！”
　　斜晖不意我会此刻间出现，已经劈了出去的蓝红光剑已不及收回，他大叫着挥剑向我奔来，想迎面将它劈回去。但是，早已来不及了。我的清尘硬生生地架上了那抹幽蓝。
　　只听“轰”得一声，如雷响在耳际，如电击在心口。那蓝红之光炸开，我看到眼前斜晖痛惜与自责的眼神。
　　我的清尘剑从指尖滑落。
　　“落沙，照顾师弟，永远不要让清尘剑从手中落下。”
　　这是师父留给我的最后两个要求。可是我，一个都没有做到。
　　我似乎晕倒了，但还有意识，我以为我会就此死去，但是三石从后面紧紧地抱紧了我，拼命地将身为剑师的阳刚内力往我冰凉的身子输送。
　　或许是有了魔性后果真变得厉害了。我的呼吸慢慢顺畅了起来，三石不断帮我擦拭着嘴角的血迹，我轻轻说了声“谢谢”。看着三石一切完好，心里一阵安慰。幸好没有打在他身上，这一击，他是人身，受不了的。
　　然后我努力地挣扎着站起了身，一步步走到跌落的清尘处。
　　我的清尘，已经被震断成两截了。
　　那一霎，我感觉是我自己被震成了两截。
　　那是我师父亲手赠给我的长剑，从没有离开过我一时一刻。
　　忽然有种强烈的冰冷的感觉，在我身体里慢慢升起，不禁浑身开始颤抖起来。
　　“斜晖，你，可恶！”我听到身后三石的怒吼。然后是他挥剑御风的声音。然道，三石要用剑风决？
　　“谁都不许动！”我猛地一转身，将残断的清尘剑横在了自己脖颈，“谁再动一下，我就死！”
　　三石霎那间收回了长剑，斜晖远远地立着，一言不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姐姐，你不要吓我……”小茶雅连忙跑了过来，一只手拼命地扯着我的衣角，“你的嘴角还在流血，你现在不能这样，你要先休息……”
　　我听到阿夜在轻轻安抚她：“小茶雅，她这是在救他们，你先不要担心。”
　　“千言，你这样是干什么，快把剑放下。”莺语也已经走了过来，待他看到我嘴角蓝色的血迹时，不禁愣住了。却并没有尖叫着跑开。
　　我感到身子，越来越冷了。我开始害怕：似乎，我的血瘾，发作了。
　　我看向三石，努力把话说得简短：“我知道你奉了最师命，我不会让你为难。我会把斜晖送到另一个空间，让他再不在这片天地出现。今日，就此休战，如何？”
　　三石拼命地点头，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我，满是担忧，想靠前，却又怕激怒我真的动剑。
　　“斜晖，”我轻叫着他的名字，我已经快支持不住了，不管他是否前来，自顾地说道，“我会把你和莺语送到另一个空间，那里，比这天地好。不管你答应与否，我已决定了。”
　　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开始晃动左手的锁心链。
　　那是西风送给我的礼物，我本不舍得与任何人分享。
　　可是，今日，只有这个办法了。
　　“岂有这等容易的事情。”
　　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
　　我一抬头，竟是鹤岗。
　　“三石，你为了一个女人，竟要一再忤逆我的意思吗？”鹤岗看向三石，明明是训斥的话语，却说得那般温和。
　　我已经冷得锥心噬骨了。那摇晃着锁心链的左手，再也不吃使唤，控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断剑从我右手跌落。我整个人就此跌落在地。开始蜷缩。刺骨的冰冷，如刀如剑直戳进我的身体的每一处每一寸。蓝色的血开始从我的毛孔渗出，滴落在地，一滴一滴。我感受到额头与四肢撕扯的疼痛，我知道，变身开始了。可是这痛，又怎及得了那夺命的冰冷。
　　似乎听到了莺语与小茶雅的尖叫声。但是我并不在意。这一刻，我只渴望温暖。我挣扎起身，朦胧的眼神环视过眼前的众人，带着嗜血的渴望。
　　所有人都在后退。
　　只看到一个人在拼命地向我跑来。
　　他猛地咬开了手腕，伸了过来。有鲜红的东西，在滴落。那是我要的温暖。
　　我什么都不知道了，一把抱住他，拼尽了力气吮吸起来。
　　然后我似乎听到他哀伤地说了一句：“可是只有我一个人，落沙你怎么可能吃得饱。”

　　相怜惜

　　我清醒的时候，竟然是躺在床上。床边，斜晖趴着，似乎睡着了。
　　我轻轻看向自己的手，指甲不是蓝色的，再看看自己的发稍，也不是蓝色。我已经又从魔变回人了。可是，我刚才，吸了谁的血？斜晖在这里，但是其他人，却都不见了……难道？我的心陡得一沉。莫非，我咬死了所有人？身子猛地一阵战栗。
　　斜晖被惊醒了。
　　他笑着看向我，牙齿白白：“丫头，你总算醒了啊。你可知我为了照顾你，我不眠不休，我不吃不喝，我不作不息，我伺候你……”
　　我不由得一阵恍惚。这番话，好熟悉。在水竹轩的时候，每次斜晖惹我不高兴或者有求于我的时候，总会这样说话。可是如今……
　　我忽然有了恍如隔世的感觉。
　　“斜晖，告诉我，他们呢？他们……都还活着吗？”控制不住自己，问得颤抖又心痛。
　　斜晖一怔，轻轻伸手，擦掉了我眼角的泪：“别怕，丫头。他们都好好的。大家都好好的。”随即，轻扯嘴角一笑：“只有你，躲在这里哭鼻子。”
　　我顾不上回应他的打趣，轻松地呼了一口气，仿佛心脏重新回到了跳动的位置。
　　“那，他们人呢？”我环视四周，不放心地追问。
　　“你醒了？”莺语端着茶水开门进来，笑盈盈地看着我，“喝点茶水吧。”
　　我接过她手里的茶：“谢谢。”
　　轻轻啜吸了两口，看到莺语在暗示斜晖跟她出去一下，似乎有话要讲。
　　我咳嗽了声，轻轻道：“我到底吸了谁的血？现在大家都怎么样了？请你们跟我说实话吧。”
　　斜晖看向莺语：“你刚才要说什么，就在这里说吧。”
　　莺语有些为难，在看到斜晖与我坚持的眼神之后，轻轻道：“三石出去后就一直没有回来，他师父跟着他到现在也没有回来。阿夜在照顾小茶雅，可是小茶雅还是很虚弱……”
　　小茶雅还是很虚弱？
　　“我竟然吸了小茶雅的血……”一阵纠心的愧疚，还有无地自容。
　　“还有三石的，”斜晖轻轻道，“他就像是时刻准备的死士，看到你变身，立即就咬了手腕送到你嘴边。”
　　原来那个人，是三石。
　　“那他现在去了哪里？”
　　“他说要找个铁铺帮你把清尘剑重新铸好。”
　　我的心一阵痛。三石，我究竟有哪里好，值得你这般。
　　忽地眼前一闪，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画面，渐渐清晰。是三石。他正握着我的两戴断剑，走在九星镇的街头。鹤岗紧跟在他的身后。他们似乎在争论着什么,鹤岗一脸的严肃，三石却只是死死抱着那断剑，转过了脸，我再看不清他的表情。
　　画面忽地一闪又消逝了。我一惊。我怎能看到别的地方在发生什么？我的魔力，已经如此之强了吗？那么，这一次，我究竟吸了多少血？
　　我翻身下床，我要去看下小茶雅。
　　原来斜晖与莺语将我们找了处客栈住下。小茶雅的房间就在我的隔壁。
　　我轻轻走进，慢慢上前。床榻上的小茶雅，一身浅粉色的纱衣，浑身可见的皮肤均为苍白，毫无一丝血色，整个人，透明的就如一个瓷娃娃。她似乎在做一个噩梦，不停地摇晃着脑袋，挣扎着呼叫着：“母亲，母亲，不要杀我母亲……”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阿墨，立在床头，仿佛雕塑一般，紧紧盯着小茶雅。
　　“不要怕，小茶雅，没事的，没事的，母亲已经安息了，再不用你担心了……”我连忙上前轻抚着她起伏的胸口。她似乎稍微平息了下来，这时我看到了她的右手腕，那里，是一个白色丝巾扎成的蝴蝶结，渗着血迹。我轻轻解开那结，果然，那是我咬的血口。
　　我轻轻地用手覆上那伤口，待一松手，那血口已经凝结，慢慢消失，无痕无迹。那日倾城将我打伤，云依就是这般为我消了伤。
　　阿夜静静地坐在床头，不停地为小茶雅擦着额头上的尘，口中不时念着：“千言姐姐来了，一切都会好了。小茶雅，不要怕了……”
　　我眼泪哗得掉了下来。
　　小茶雅，那一日我答应你母亲要照顾你，那一日我让你跟着我，说我要保护你。可是如今，我却近乎吸干了你的全部鲜血，要你在这里虚弱地做着噩梦。
　　“千言姐姐，”阿夜轻轻回头看向我，仅剩的一只左眼里，是平静与安抚：“不要自责了。小茶雅是心甘情愿的，就像三石大哥一样。为了你，她愿意做一切。”
　　我轻轻摇着头：“我不值。”
　　阿夜一闪到了我的身边，语气那么温柔与笃定：“值得的。她说，你是她母亲之外，第一个关心她的人，也是第一个不嫌弃她是妖的人。”
　　“我不是人，我只是个魔。需要吸血为生的魔。对不起，小茶雅，我真的不值得你这样。”
　　我轻轻抚着小茶雅精致又苍白的面庞，眼泪一滴滴打到她的脸上。
　　小茶雅渐渐感觉到了什么，睫毛闪动了下，微微睁开了眼睛。
　　“姐姐，你好了？”她看到是我，瞳孔放大了起来，声音也似乎有些生气了。
　　我是轻轻抱着她：“小茶雅，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那样伤害你。我会把你交给三石哥哥照看，以后……”
　　“姐姐你不要我了吗？”小茶雅忽然直起了身子，眼睛中满是恐惧地看着我，怯怯地不停念着，“姐姐你说过会照顾我的，和我一起的……”
　　“不是姐姐不要你，是姐姐，再不敢和你一起……”我拼命地摇着头。小茶雅，我真的不想再这样伤害你，或别人了。
　　“姐姐，没事的。我可是修炼了千万年的妖，与三石哥哥完全不同，血气非常旺盛，而且只要有日月精华，我的血气就永不会尽。”小茶雅轻柔地擦着我眼角的泪水，“不要看我现在有些虚弱，过两天我一定就会活蹦乱跳了。以后，只要姐姐饿了，随时都可以……”
　　我的泪今天总似流不完：“我不愿意这样，小茶雅，我再不要吸你的血活下来。我不要这样……”
　　“姐姐你不要这样说，”小茶雅猛地紧紧抱住了我，她的脸趴在我的肩上，不断用力紧贴着，“姐姐你知道吗？我今天第一次为自己是一个妖感到无比的庆幸与自豪。可以这样帮助姐姐，我真是好高兴……”
　　我不断地用力摇头，心痛神伤：“可是我今天，第一次因为自己是个吸血的魔女而感到耻辱。”
　　阿夜轻轻上前，轻轻擦拭着我的泪，再轻轻擦拭着小茶雅的泪。
　　“千言姐姐，你不是说，我们是一家人吗？一家人，难道不是就该这样互相帮助吗？你不是还说，鬼与人，妖与人，都是这天地间的生物，哪有什么高低贵贱。如此，魔，又有什么可耻辱的？难道，你以前对我和小茶雅讲的话，都是骗我们的？”
　　阿夜的声音，总是有着鬼特有的清冷，又有着那个十五岁少年特有的纯净。我不由得整个人一怔，无言以对。
　　小茶雅抬头轻轻看向阿夜，甜甜地赞许道：“阿夜哥哥，你总是比我会讲道理。”
　　阿夜的脸不由一红。
　　小茶雅紧接着仰头贴向我的耳朵，轻声地悄悄说道：“姐姐，你知道吗，其实你变成魔的时候，比现在更漂亮哦。”
　　我什么都说不出了，只有紧紧的，将小茶雅抱在怀间，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阿夜的肩头。他是鬼，我触不到他。但我知道，他能感觉到的。
　　阿墨轻轻飞了过来，立在我肩上，快乐地叫着，看着我们。
　　我听到一声关门声，我知道，是斜晖与莺语离开了。
　　“千言姐姐，”是阿夜的声音，“其实三石大哥快不行的时候，那个斜晖也冲了上来要喂你血，只不过那个莺语拦住了他，说让她先来。他们争执了起来，小茶雅怕三石哥哥撑不了太久，所以不管他们，连忙跑到了你身前，换了他下来。”
　　我不解地看向他：“你告诉我这个是……？”
　　“我只是想说，那个斜晖，其实也很关心你。”
　　*********************************************************************
　　我轻轻敲开莺语的门。
　　她正在灯下缝补着衣衫，我知道，那是斜晖的。早在水竹轩的时候，斜晖的衣衫，就都是莺语缝制和修补。
　　“千言，你来了啊。”莺语起身要迎我。
　　“你继续缝吧，不用管我。”我摇了摇头，找了个凳子坐在她身旁，轻轻看着她的一针一线，“这油灯光线不太好，以后还是不要在晚上做了。”
　　“这衣裳，斜晖最爱。今天震破了袖子，我想早些将它缝好。”莺语轻轻冲我微笑，娴静的面容，恬然自足。这就是莺语，虽然生在歌坊，可骨子里却总是有着那股淡淡幽雅的闺秀味道。
　　“你不好奇我今天……的怪异吗？”想了半天，却只找到了“怪异”这个词。
　　莺语自若地缝着衣服，抬着微笑着向我摇了摇头：“千言，不管你是什么，都是我的朋友。我还记得，在水竹轩的时候，每逢遇到讨厌的客人，你都会背地里偷偷帮我教训他们。我一直很感谢你。”
　　“但是，你真的一点都不害怕吗？包括我，还有我的妖鬼伙伴？”
　　莺语停了手中的缝补，表情是少见的凝重：“我怕。很怕。所以我想让斜晖离开你。因为你……变身的时候，似乎已经完全疯狂，随时都有可能伤了身边的人。斜晖不是小茶雅，血气不那么足，更不可能恢复地那么快。可是，我没有办法让他离开，他不怕，他也不舍得。”
　　我轻轻看向莺语，感激地冲他微笑：“谢谢你跟我说心里话。我今天来，就是想问你，莺语，你愿意和斜晖一起去另一个空间生存吗？那里的景致与绿色大陆相差无多，却完全没有这里的丑陋与黑暗。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像今天白天说的那样，将你与斜晖送过去。”
　　莺语低眉沉思，摇首轻语：“斜晖不会舍得离开这里的。”
　　“你只要告诉我，愿不愿意。只要你愿意，莺语，我可以强行将他送过去。那里就像初开的天地，只有你们两个……”
　　“不用了，”莺语轻柔地摇头，打断了我的话，“千言，我不愿意这样与斜晖走到一起。果真如你所说，那地方只有我二人，那么我实在没有办法承受日日与他相对，却见他痴痴记挂另一人……”
　　她定定看向我，目光中充满她所特有的柔韧与坚持：“千言，我更愿意就让他待在你的身边，我一点点，将他拽回。我会让他知道，我比你，更适合他。”
　　我一时语塞。
　　莺语，原来你是这样执着的一个女子。
　　“那好吧，莺语，我先回去了。”
　　“千言……”
　　莺语轻轻叫住了转身的我。
　　“你，真的一点都不爱斜晖吗？”
　　我爱斜晖吗？我不知道。
　　可是我爱不爱他，重要吗？我根本不配爱任何一个人。
　　我苦涩地轻语：“我祝你们幸福。”
　　*****************************************************************
　　出了门来，撞到了一个人。
　　“是因为我上次指责你滥杀无辜吗？”是斜晖轻轻的声音，低沉，沙哑。
　　我无言，继续向前走去。
　　“是因为我不能像三石那样无论是非对错都一直护着你吗？”斜晖跟了上来。
　　我依然无言，继续向前走去。
　　“是因为我没有像西风一样与你一起相守多年吗？所以永远都走不进你的心里？”
　　我已走到了我房间的门口。我轻轻推开门：“进来坐吧。”
　　我给斜晖搬了张凳子，倒了杯茶。他没有坐下，也没有动那茶。只是站在桌侧，静静地看着我，等着我回答。
　　我自行坐在了桌子另一侧。喝了一杯茶，轻轻仰头看向他。
　　“斜晖，你喜欢我什么？”
　　“我不知道。”
　　“那你可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
　　“我不知道。”
　　“是你的笑容。我在绿色大陆看到的第一张脸，是一张生动的笑脸。虽然皮肤有点黑，可是笑起来牙齿真的很白，还有月牙形的笑眼，真的很好看。你爱逗趣，爱嬉闹，也爱游玩，这些，真的与西风很不一样。可是，真的很好。每次我看到你笑，不管是对我，还是对别人，都觉得好温暖。”
　　斜晖默默听着。
　　“可是，自你离开水竹轩寻我后，你笑得越来越少。你开始变得像西风一样沉静，有时候甚至像三石一样冷漠。最可怕的是，你开始矛盾、挣扎与痛苦。因为我的种种恶行，都是你所不屑，甚至是不耻的。我知道，你一直想做个你父亲那般的游侠，狂妄不羁，偏又一身正气，满是豪情地游历人间。所以，当你发现，你竟然会对一个像我这样的魔女动情时，你不可避免地开始挣扎了。一心颗心，扯成两瓣来爱，总是很痛苦。”
　　斜晖的脸渐渐泛着苍白与无力。他开始两手交叉在胸前，整个背，僵硬的挺立着。我知道，他默认了。
　　“放弃吧斜晖。我已经是个不把这天地规则看在眼里的人，而这些规则，正是你连睡梦中都想维护的东西。”
　　我轻轻呷了口茶：“去找莺语吧，她才是适合你的姑娘。”
　　斜晖慢慢地离开了房间，走到门前，轻轻停了下来。
　　“我到这九星镇，是来寻我父亲的。纵使三石师徒要取我性命，我也不会离开的。这件事，以后你再不用管了。我明天，会带着莺语，找另外个客栈住下。”
　　我轻轻“嗯”了一声。斜晖慢慢走出了房间。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间有种特别无力的疲惫。
　　另一个人影却在这时进了房间。
　　“你真的不管这件事了？”是三石。
　　我摇了摇头：“不管是你，还是你师父，谁要是伤他，我就和谁拼命。”
　　三石忽然憨憨一笑：“我就知道你会这样。”
　　三石在烟波岛上的时候，经常会这样笑。那个时候，我们都还不需要用冷漠来伪装自己的表情。
　　“我这样就是和你们师徒对着干，你为什么还这么开心？”
　　三石再次憨憨一笑：“师父说，他不杀斜晖了。所以我们不用再变成仇人了，落沙。”
　　“是吗？”我嘴里茫然的说道，心里一阵轻松又是一阵迷惑，“你知道为什么吗？”
　　“呵，师父的事情，我哪里会知道原因。”三石轻描淡写的一句。
　　我想到了之前看到的那个画面，我知道，他与鹤岗必定为此争执了许久。
　　三石，你叫我如何感激你呢？
　　一个月之内，我接连着吸了两次你的血，你却还如此着急地为我修补清尘，如此仗义地为我护救斜晖，甚至不惜与你最敬的师父争吵。
　　三石没有注意到我心中的感激与愧疚，他更加开心地笑着，慢慢向我展开了手中的包裹，“落沙，你看这是什么？”
　　我打开，是清尘，完好如初。
　　我看着三石，他像一个等着表扬的孩子，期待地看着我。
　　我轻轻上前，忽然有种紧紧抱住他的冲动。
　　三石，只有你，永远对我不离不弃。
　　可是最终，我也只是用心地向他微笑。
　　三石，对不起，你要的，我真的不知是否给得起。

　　比武台

　　小茶雅休息了一夜，第二天，果真精神好了许多。她早上第一时间跑到我的房间，开心地叫着：“姐姐，做妖真好，我现在一点事情都没有了！以后姐姐的粮食问题，小茶雅全包了！”
　　我听到了阿夜在伞中的轻笑声。
　　“落沙，我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不如我们赶紧赶路吧。”
　　是三石走了进来。
　　“可是你的身体……”我难以置信的看着他。三石，你可是人，不是妖，我一个月之内，连续吸了你两次，怎会恢复地如此之快？
　　“你可知他天天喝的都是什么酒？”一个朗朗的声音，是鹤岗。
　　我不悦地看向他，丝毫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
　　鹤岗却是意外好脾气地没有生气，径自把话说完：“他……”
　　“师父！”三石用力拽了拽他的衣襟。
　　鹤岗看着他，这一刻，竟像个父亲看着儿子般宠溺：“三石，我真是不该给你取这个名字，你真是像石头一样又硬又傻不通气。”
　　“他喝的是动物的血，”阿夜忽然清冷冷地说道，“也就是说，他每天都在补血气。”
　　我一愣。看向三石。
　　他却闪躲了我的眼神。
　　我还能说什么呢？
　　三石，下辈子吧，下辈子我一定先遇见你。
　　我们一行，离开了九星镇，继续前行。鹤岗与小石也加入了队伍。我很不愿与鹤岗同行，他与怜星，可是一路人。我可不能叫他知晓了我要去幽冥谷的事情。好在三石一再向我保证，他师父绝对不知道我此行是去何处。他说，只因那日，他师父让他回堡，他骗他说他需陪我去彩云门找个能治好我血瘾的人。他师父一听此言，随即道，他恰好要去彩云门见个好友，不如大家就一起同行。
　　一起同行就一起同行吧。我转念一想，他与三石师徒同在我身侧，斜晖就可以安心地留在九星镇寻他父亲了。况且，此行去彩云门，还有大约五日的路程，只要我愿意，一定可以寻找到时机将他甩开。
　　不过鹤岗似乎也没有以前那么讨厌了。他只会在休息时与三石偶尔相语几句，赶路时必定是静静地乘着仙鹤小石，飞在我们的上空。所以，除了阿墨会在空中对他冷叫几声，我们其他诸人与他并无什么交流。
　　与对鹤岗的冷淡不同，我们都很喜欢小石。三石说，小石是他养大的。小石的母亲是鹤岗最爱的坐骑。
　　“可是我在烟波岛时从没有见过你师父养过仙鹤啊。”
　　“师父把她们寄养在烟波岛外了，一个叫落鹤山的地方。师父每年会偷偷带着我去那里两次。”三石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怕被鹤岗听到。
　　“可是，你师父是剑师，只会攻身术，怎么会用幻术来御物飞翔呢？”
　　“我师父当然是会幻术的！落沙。你忘了吗？每个烟波岛的师父，都是既教剑术又教幻术。我师父自然也是会的。”
　　三石总是那么维护他的师父，与我据理力争的样子，像个在朋友面前维护父亲名誉的小孩。很多年前，当我们还是两个孩童的时候，就会这样互相辩论着谁的师父更厉害。我真的很喜欢他这般的模样，固执、简单、快乐。
　　“对了，有一年我师妹新桐不是还与你师弟斗过幻术吗？”
　　“哦，对啊，对，新桐是你师妹，”我想起了那个一笑如春花灿烂般的女孩，“那她现在在哪儿啊……”
　　“她现在负责解决北方那几个门派。”三石的声音忽然低沉了下来。
　　我知道，这本是他的责任。因为他与我一起，鹤岗才让新桐负责。可是新桐，如果我没有记错，今年不过才十六岁。
　　刚刚淡了的对鹤岗的厌恶，不觉得又重新浓了起来。
　　幸而这时小茶雅的声音转移了我的注意力。
　　“阿夜哥哥，我支持三石哥哥，你也支持他，好不好？”
　　“我才不要。我支持那个叫斜晖的。”
　　“可是，为什么啊？三石哥哥对姐姐更好啊。”
　　“那个叫斜晖的长得更顺眼点。”
　　“哼……”
　　我仿佛看到小茶雅噘着小嘴的样子。不由得尴尬又无奈，只好假装没有听到。
　　“你看前面是不是又有个小镇……”我多此一举地指着前方，连忙找个话题。
　　“是啊，是啊。”三石连声附和。
　　远远地，看到石碑上三个大字：“双塔镇”。果真，小镇的那一端，似乎有两个尖塔高耸向天。
　　已是傍晚，身下的马儿都有些乏了。
　　“就在这镇上休息一晚吧。”我遥指前方。
　　三石点头，于是我们快马进了双塔镇。
　　这小镇似乎比九星镇更热闹些，已经是傍晚，街上却还是有许多人。大家三五成群的，正匆匆忙忙地往街道另一端赶去。
　　“你说什么？已经是第二十一个了？”
　　“可不是嘛，第二十一个了！”
　　“唉，我们双塔镇可算是丢大人了这次。”
　　“是啊，都第二十一个了……”
　　我们一行人正好奇他们在说什么，只听前方有铜锣声音不断响起，还有此起彼伏的喝彩声和叫骂声。
　　“快、快，第二十二个了！”
　　“第二十二个了，快！”
　　人群似乎更加激动和兴奋起来，加快速度向前冲了起来。
　　“前面发生什么事了啊？”到底是小孩子，好奇心最盛。小茶雅走在我身旁，情不自禁地伸着脖子看向前方。
　　“小茶雅，你想过去看看吗？”我轻轻低头看向她，“姐姐可以让三石哥哥带你去。”
　　“不用了姐姐，”小茶雅摇了摇头，努力掩饰着眼中的向往，“姐姐说我们要赶路，不能节外生枝。”
　　懂事的小茶雅。
　　“没关系的，姐姐也很好奇呢，我们一起去看下吧，用不了多久。”我轻轻拉着他的手，紧接着回首冲三石道，“三石，你先找个客栈定好房间，把马儿喂一下，然后去前面找我们，可好？”
　　“好。”三石点头牵着两匹马向路边的客栈走去。
　　“三石哥哥真的很好啊，”小茶雅看着三石的背影轻轻道，“姐姐，选三石哥哥嘛，好不好？”
　　我不由得一阵头疼：“小孩子家，不要瞎说。我们赶紧去前面看看怎么回事吧。”
　　小茶雅马上忘了三石的话题，开心地点着头，拉着我手向前。
　　我们随着人群一路向前，直走到小镇的中，一处十字路口处。那里搭了个高台，高台旁插着一根高竿，挂着一根宽宽的红布条，正随风飘扬着，“比武招亲”四个大字跃然映入眼帘。再看高台正中处，另有一鲜红条长布横幅，上书一排大字：此生只嫁天下第一剑师。
　　忽然整个身子一抖，似乎有什么东西，触到了内心最深处。
　　天下第一剑师。
　　那曾是我儿时最向往的梦。
　　“西风，你长大后要做什么？”
　　“帮助师姐成为天下第一剑师。”
　　……
　　“西风，师姐给你作妻子吧？”
　　“你会吗？”
　　“呵呵，逗你玩的。”
　　儿时，有那么多梦。如今想起，不过是一段又一段的哀伤。
　　忽地，又一阵铜锣声将我从回忆中惊醒，紧接着，人群中响起了不断地喝彩声与咒骂声。我看向那高台。
　　一个女子，白罗衫，绿玉钗，粉面红唇，俏生生地立在那高台之上，一个高大的男子正在她的长剑下瑟缩着，眼中净是羞愧与沮丧。
　　“唉，已经是第二十三个了。”人群中不停地传来惊叹。
　　“今天只有一个名额了，可是我想没人敢上去了吧。”
　　“是啊，这姑娘太厉害了……”
　　这时，那女子放开了剑下的壮汉，轻道一声“得罪”，随即走到高台中央，向台下众从深深一福：“双塔镇的父老乡亲，小女子碧雪，晴江之北人氏。家父天生爱剑成痴，临终之前只有一个遗愿，希望小女能嫁天下第一剑师，成亲大礼就是与在其家父坟前相共舞剑三日。小女子才疏学浅，但不忍家父失望，只好斗胆挂上这‘比武招亲’的红绸。三个月前，小女子一路从绿色大陆之北，来到之绿色大陆之南，所行每一镇，都会摆擂三日，每日战满十二场，只期望能找一个能在剑术上与我可以琴瑟相鸣的如意郎君。只是这一行来，经过了三十多个镇，竟一直都是失望告终。后来，我听说双塔镇在百年前曾经出过一代仙侠沐天辰，虽然如今沐仙侠已经不在，但这双塔镇人习剑练剑的风俗却是一直传承了下来。小女子暗想，在这双塔镇必定能所所收获，岂知，此刻已是第二日第十一场结束，真正的高人还是没有出现。小女子在此恳请各位父老乡亲，请务必代我广为宣传，让小女子早日一尝夙愿。”
　　“好！一定。”人群许多男子开始叫了起来。
　　“今日还有最后一个名额，不知谁愿一试？”
　　人群中立时鸦雀无声。
　　那女子紧握着长剑，举目环视起众人。依然没有一人出言要上台，她的失望之情已溢于言表。
　　可是，忽然，她的目光定住了，静静地对上了我的视线。
　　我知道，她会吃惊。她一定没有料到，我会在这人群中，静静凝视着她。
　　白溪。
　　那分明是白溪，哪是什么碧雪？
　　大约一个月前我还在蓝心月门的天母神殿中见过她，她又怎么可能三个月来一直都在各地比武招亲？
　　“既然今日没有人愿意上台，那我明日再来。今日就先到此罢。”白溪最终恢复了心神，连忙匆匆向众人交待了一下，便急急地转身开始收拾东西。
　　人群中一阵失望声。但也是没有办法，大家都不敢再上去了。
　　“等明天吧，或许仙侠沐家的后人会从那双塔中出来也不一定。”人群中有人交头接耳，然后慢慢离开。
　　我看到白溪在听到“沐家后人”时双手的轻轻一颤。我也记得她刚才在讲到“一代仙侠沐天辰”时的微微变色。
　　“白溪，你怎会来这里？沐天辰是谁？与你，究竟有什么关系？”我轻轻上了高台，站到了她的身旁。不管她故作匆忙地收拾东西，只是坚持地看着的双眼。
　　白溪却连忙闪躲了我的视线，口中轻轻道：“明天吧，千言，倘若明天他来的话，我会告诉你一切。”
　　“他，是谁？沐天辰？还是他后人？”
　　“沐天辰。”
　　“他，不是百年前的人吗？他究竟是人是妖还是魔？为何能活如此之久？”
　　“他，是仙。”
　　一阵晚风吹过，白溪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异样，忽地一怔，接着猛地回头看向我身侧的小茶雅。眼睛里俱是惊惧与恐慌。
　　“千言，你带了个妖在身边。”

　　沐天辰

　　或许，每个女人的生命中，至少都会埋着一段关于爱的伤痛。可是我却从未想到，发生在白溪身上的这一段，竟是这般锥心，这般惨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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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我没有赶路，因为实在放心不下白溪。她说她在我离开天母神殿后，便离开了追音楼。追音楼的人，掌握了这绿色大陆江湖中太多的秘密，是不能那么轻易就离开的。但是西风首肯了，所以没有人为难她。她让我不要再唤她白溪了，因为那名字，不过是追音八骑中的一骑代号。她让我叫她碧雪，她说这是她母亲为她取的名字。我问她她母亲现在在哪里。她什么都没有回答，无声地继续搭着擂台。
　　“你打着比武招亲的擂台，就是为了引那沐天辰现身吧？”
　　白溪，哦不，碧雪，轻轻点头。
　　我帮她扯起红绸：“你有把握他一定会现身吗？”
　　碧雪点头：“会的，他爱剑成痴，一旦听说有人在这双塔镇摆下擂台，他定是不会错过的。特别是，当他听到这摆擂的人是我时。”
　　“万一，”我不自禁地看向满心希望的碧雪，“万一，他不来怎么办？”
　　“不会的，”碧雪直直地立起了身子，看着远远那两座双塔，“百年之约，就在今天。他一定会记得的，一定会的。”
　　我用力敲开了铜锣，第三日的比赛，又开始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上来的依然是远近乡镇一些勉强算是会些拳脚功夫的普通人。不消几下就被碧雪打发了。
　　慢慢地，已近午时，碧雪不时地瞧向那双塔方向。
　　那个叫沐天辰的游仙，莫非就住在那里？
　　可是依然没有等来他。碧雪依然不时瞧向那双塔，眉宇间，是一缕淡淡的哀愁。
　　“千言，能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
　　“你让三石与我打一场吧。”
　　“什么？！”我一愣。
　　“我的剑法是与他学的，只要有人出手能将我击败，他一定会出现的。”
　　“不行！”三石连忙大声否定。
　　“这怎么行，”小茶雅低声道，“如果三石哥哥赢了，岂不是要娶碧雪姐姐了，可是三石哥哥是要娶千言姐姐的啊。”
　　我与三石一阵尴尬。
　　“不会的，不会的，”碧雪连连否认，“这只是一个策略。我这一生，是不会嫁任何人的。”
　　“求求你了……千言……”
　　我看着碧雪渴盼的双眼，这是她第一次求我帮忙。
　　“三石，”我轻轻转头，“你……”我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我欠三石的已经太多。
　　三石深深复杂地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有说。轻轻提起了长剑，一跃上了高台。
　　碧雪在高台另一侧向我招手。我轻轻靠了过去。
　　“千言，一会只要沐天辰一出现，你就马上带着小茶雅他们离开，要用遁隐术，知道吗？”
　　“为什么？”
　　碧雪身子忽然一阵肃穆，冷冷看着那双塔方向：“那个人，将斩妖除魔视为自己的一项爱好。”
　　我一怔，随即也是一冷。斩杀这样的所谓仙族，也是我的爱好。
　　“听我的，不要与他动武，”碧雪似是瞧出了我的心声，“他的罪孽，就由我今天来帮他洗清。”
　　我看着碧雪那心伤又决绝的双目，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个沐天辰，究竟与她有着什么关系？
　　****************************************
　　不知碧雪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她渐渐明显不敌三石。三石一剑众星拱月刺至她的眉间，她连连后退了起来，险些就掉下了高台，三石连忙伸手将她拉了上来。两个人一霎那，相顾而立，四目相对。
　　台下人群不停地欢呼着，兴奋地期待一个少年英雄赢得美人归的传奇画面。
　　我看着台上碧雪的白衫绿钗，三石的青衣黑剑，忽然有种淡淡地奇怪的感觉。原来，三石站在别的女子身边，竟是这般风姿卓然。
　　就在这时，远远地一声长啸传来，我看到双塔上空一阵金光闪现，转瞬即灭。紧接着，一个人影落在了高台之上。
　　“千言，快走！”是碧雪的声音。
　　可是我如何走得了？那个人影正挥剑扑向三石，那速度是我从未有见过的迅速，我甚至没有看清他是如何拔剑出鞘的。我怎么能弃三石而去？
　　“天辰……”碧雪叫着他的名字，一剑冲到了那两个人中间。
　　那个人影忽地停了下来。紧接着长剑向天一挥，于是，这高台下的众人，包括高台上的三石，瞬间不见了。只剩下我与小茶雅，呆呆地站立在空地上，不明所以地看着高台上的那个红色人影，却早已动弹不得。这就是仙族的法术吗？
　　“原来是你……”他收回剑，转身看向碧雪，声音那般邪气又磁性，“你回来了，碧雪？可是，你忘了吗？我跟你说过，不要在人族面前叫我的名字，我可是百年前的人物。他们，禁不住吓的。”
　　这是一个绝美的男子，精致妩媚的五官，闪耀着蛊惑与诱惑，一身华丽血色长袍，直拖至地，迎着风，风华绝代地站立。
　　“天辰，你不记得我们的百年之约了？”碧雪的声音，有些颤抖，内含几许痴，几许怨，几许怒，几许痛。
　　天辰轻轻一笑，薄情的嘴唇勾勒着一个华丽的不屑，“你知道的，我最恨妖人。”
　　“可是，我为你，变成了人……你说过，百年后的今日会在这里等我，只要我依然还爱你，你就会接受我，而且，把我的族人，还给我……”
　　族人？难道碧雪，你也是妖？你甚至还变成了人，所以我才嗅不出你属于妖的味道。
　　“可是，你依然还与妖鬼做着朋友，”天辰的视线傲慢又不屑地扫过小茶雅和她身后的纸伞，继而看向我，一愣，随即又兴味盎然道，“还不止，还有一个半魔朋友。呵……半魔……倒是个稀罕物儿……”
　　我终于知道仙族的力量是多么可怕，当他的目光扫过我的身上时，一阵强烈的炙热直烧心头。我硬生生挺住这阵痛楚，双手狠狠攥紧了拳手，不让他看出其实我是假装被他定住了身形。如果不是要前往营救母亲，今日说什么也不能受他这般羞辱。
　　“天辰！”碧雪一抬手扯住了他的衣角，双眼是冷酷的决绝，“你不许动他们！我为你牺牲的，难道还不够多吗？”
　　天辰一愣，随即笑道：“你以前不是说，只要能让我开心，什么都愿意牺牲吗？”
　　碧雪的身子颤抖了起来，紧接着狠狠叫了起来：“那是我自己！我可以为你，天涯海角追随，年年代代，只求你能回眸对我一笑；我可以为你，受尽切肤换血之痛，从妖变为人，只为你说你不喜欢妖族；我可以为你，轮回五世五生，每一生每一世，都在双十岁年华自绝，只因担心万一再次遇见你，不是我最美的时刻。可是，我的族人，我的朋友，他们不可以让你如此伤害！他们，并不欠你……”
　　“你也不欠我的……”天辰冷漠地一笑，“我没有逼过你做任何事。”
　　“是的，你没有逼过我，百年前，百年后，都不过是我一厢情愿。”
　　碧雪努力地忍着，却还是止不住地落泪，身子微微抖动着，碧玉的钗，在阳光下反射出清亮的光泽，深深刺痛了我的心。爱，原来可以如此卑微，如此绝望，如此伤痛。
　　“那你还与我定什么百年之约？还说什么只要百年后的今日，我依然还爱着你，你就会感动，就会接受我，还会释放我的族人……？”碧雪的声音又高了起来，似乎带着希望，最终不过是一次痛彻心扉的最后挣扎。
　　天辰的血色长袍在阳光下华采流动，绝美的面庞上，表情却始终那么无情又冷酷：“因为我想折磨你，看一个妖为爱而痴，为爱而狂，为爱而绝望，让我感觉很痛快。”
　　“你就这么恨妖吗？”碧雪问得恍惚，问得有气无力。
　　“何止妖，”天辰抬首看向我，“半魔我更加痛恨。是你们，逼走了她。你们，必须付出代价。”
　　“她，是谁？”
　　天辰的脸，猛地一沉：“这不是你该问的。”
　　我看到碧雪无助地呆立了片刻，口中只是喃喃：“原来我这所谓的爱恋，不过是一场别人眼中的闹剧，你对我的种种折磨，竟是你对另一个女人爱与效忠的表现。”
　　她静静擦干了脸上的泪珠，“唰”地挥起了手中的长剑，脸上，是冰冷的决绝与撕心裂肺：“我因为迷恋你，已经犯了太多的错。但今日，我一定要做一件正确的事。天辰，放我朋友，还我族人！”
　　她猛地起身攻向那个血色身影。
　　天辰一愣，或许他从未想过有一天碧雪会攻向他吧。但是转瞬他便恢复了轻狂与不屑，轻轻一挥手中长剑，剑尖红光闪现，只是轻轻碰到碧雪，她的剑便“咔嚓”断裂了。
　　“碧雪，你是妖的时候，不过就只是个小妖，如今，你已经是为人身，所会的不过是我当年所传你的几套剑法，竟会妄想以卵击石。”
　　天辰反手收剑，轻立高台，一袭华丽血袍长裾飘飘。
　　碧雪盯着落地的断剑片刻，抬首，双眸对上那俊丽的千年容颜，字字如刀，划破伤痂：“沐天辰，将我关到双星塔吧。我要与族人们一起。我的朋友，恳请你放过。这是我，最后的两个恳求，你没有答应的义务，只是，我却有着尝试的必要。”
　　那一张风华绝代的容颜，轻轻转首，凝视着眼前白衣绿钗的女子，看着她眼中的伤痛与绝望，只是冷冷：“你，是妖，自然是要关到那双星塔中的。至于你的这几个朋友，我有更好的地方安排。”
　　“对不起，千言。”碧雪知道让他留情已是无望了，愧疚地抬着看向高台下的我，“对不起，我骗了你，害了你。”
　　我轻轻摇了摇头，一跃上了高台，将她揽在怀间，轻轻抚拭她眼角的泪滴。
　　“白溪，哦，不，碧雪，这与你无关。我是个半魔人，本就是他们追捕的对象。”
　　“看来，我倒是低估了你这半魔的魔性了。居然能破了我的禁身咒。”天辰轻轻一笑，瑰丽动人，眉宇间有说不出的邪魅。
　　“千言，你快带小茶雅走！用遁隐术！”我听到碧雪大声的催叫。
　　但我已经走不了了。
　　天辰抽出了长剑，轻轻一挥，那剑尖的血色光束，直直向我的头上打来。
　　我知道这光束的厉害，刚才碧雪的剑就被这一击直接断落。
　　幸而，我早就不是那个单纯的剑师落沙了。感谢我的魔性。我并不抽剑，后退悬空，左臂五指轻扣，食指划圆，直指小茶雅的方向——设结界，护住她和阿夜，只有如此，我才能心无旁骛。与此同时，我暗施口诀，右臂衣袖翻飞，一招“蓝光引带”直直射向那紫色光束。
　　只听“轰”一声，我的蓝光对上那血光，瞬间炸了开来，整个高台一片震颤，我们各自向后退了几丈。
　　“倒真是小瞧你了，”天辰的脸，从烟雾中慢慢清晰了起来，一阵玩味，一阵邪笑，“不过我真是老了，居然忘了，对付半魔人，自然是要用除魔圣法的。”
　　除魔圣法？！
　　我一阵心颤。这是青剑山庄与蓝心月门两家每一代的首领才能学的最高心法，是所有半魔人的噩梦。
　　“看来你知道这除魔圣法啊。是不是，有点怕了？”天辰轻轻出声逗弄着我，就如一个猎人惬意逗弄着掉进陷阱里的猎物。
　　“你没有降魔剑与捆魔索，光有圣法又有何用？”不管心里有多忐忑，千言永远不在气势上示弱。
　　“那两个物件，是人类的降魔者用来猎杀你们半魔人的。对于我天辰，只要有除魔圣法，已经足以杀死你们！”
　　天辰忽地纵身而起，一跃半空，静静对向太阳方向，双手紧紧交叉合十指向我的方向，口中念念有词。
　　我不知道他在念什么，我只知道他似乎将所有太阳的热量都吸收了过去，然后经由他十指直直地射到了我的身上。好烫，好烫。这是比天光圣手还要强烈千百倍的痛楚。
　　我渐渐觉得自己的皮肤马上就要被烤干，炙热的痛，从我的皮肤直直地穿透进我的五脏六腑。我跌落在了地上，抱着头，开始挣扎，哀嚎。我看到碧雪在我身边焦急地冲我喊着什么，可是我什么都听不到。我只知道，好痛，好痛。难道，我就要这样死去吗？
　　我还有母亲，尚未谋面的母亲，在那阴暗恐怖幽冥谷，等着我去救护。我还有个妹妹，有个弟弟，在这冷酷的人世间，等着与我相拥取暖。我还有整个半魔族的仇恨，等着我去细数去清算。
　　“我要让你失去一切，所有你在意的人，一个一个，消失于你眼前……”怜星那狠毒的面容再次浮现我的眼前。
　　紧接着，是师父的脸，是离俗大师的脸，是西风的脸，是一个满头红发的人，一张模糊的脸。那是我的父亲北赤羽，他用他的死，来捍卫我的生。
　　我肩负着太多的恨，又肩负着太多的爱了。
　　不行！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我绝不能死！
　　忽然，身体深处的某个地方，一阵刺骨寒气霎时升腾了起来，硬生生地对碰上了那股源自天辰的灼热，这寒气不断扩散、扩散，再扩散，那灼热被寒气逼得不断后退、后退、再后退。
　　我一阵血气上涌，“哇”一声，一口蓝色鲜血吐了出来。
　　我静静低头看着地上那小滩蓝色的血，忽地觉得有无穷的冰凉的力量，在体内聚集。
　　“啊——”我一声大叫，整个人直直立了起来，紧接着额头、四肢开始了熟悉的肿涨感。
　　变身！
　　额头的蓝血印，满头的蓝色发，蓝色的眼珠，蓝色的指甲。
　　蓝色的半魔千言。
　　我轻轻竖起清尘，奇异的发现，这把银剑此刻却是通体幽蓝。
　　“你居然有重影的蓝血印？不可能，你只是个半魔，怎么会有重影？！难道……”天辰不可思议地看向我，紧接着邪气地一笑，“看来，今天不会胜得太无聊了。”
　　“啊——”他一阵震天大喝，紧接着整个人腾空飞起，双手合十，再次向日借光。但这一次，却并未用来攻击我。太阳的光辉直直地照射在他身上，他整个人血光大盛，紧接着浑身上下的毛发，全变成了红色，就如同我全部变成了蓝色一般。再看他的额头，竟然有着一个红色血印。
　　“天地混沌，初开之后，唯有神灵居于这世间，不老不死，不破不灭。神分两族，一为白神一族为黑神，白神以红血石为圣物，以蛇为圣灵，掌白昼，司赏善，红血火热；黑神以璧琉璃为圣物，以鸦为圣灵，掌黑夜，司惩恶，蓝血冰冷。”
　　云依的话渐渐回响在我耳际。游仙一族源自己白神一族，半魔一族源自黑神一族，原来今日，竟是一个年轻的黑神后人，对上了一个古老的白神仙人。
　　我，能胜得了吗？

　　初对决

　　沐天辰双手再次合十，交叉向日，一身血红长袍随风翻飞，红色齐腰长发隐隐透着紫色亮光，迎风微微摆动，额头的红血印熠熠闪光。
　　我不知道他口中喃喃念着什么，我只能察觉到身侧的碧雪在颤抖。
　　“碧雪，快进小茶雅的结界里。”我向她低语。我不知道一会我与沐天辰这场恶战会给这周围带来多大危害，我也不知道，我的结界是否能保全小茶雅她们的性命，但如今这结界，是我唯一能为她们做的了。
　　“不，千言，他现出原形时的法力，不是你我所能想象……我绝不能丢下你一个人……”
　　我不管碧雪的摇头，一甩手将她掷到我的结界中。紧接着抽出清尘剑，以剑引诀，再次加固了结界。凭借烟波岛上偷学来的技艺，我只不过是个二流的幻师，这个结界，已经是我能力的极限了。
　　我似乎听到了小茶雅与碧雪的哭叫声，我转过了头去，并不理睬。
　　小茶雅，碧雪，阿夜，对不起了，我只能为你们做这么多了……一旦我惨败，你们，只能自求多福了。
　　“半魔女，你放心，我既然与你正式比斗，就不会再用除魔圣法或其它任何原始神法，更不会伤害你朋友叫你分心，省得别人说我赢的不光彩。”
　　“随便你。”我冷冷道。
　　“半魔女，你叫千言？”沐天辰在半空高高在上地向下俯视着我，嘴角一扯，轻轻邪气地问道。
　　“问这个做什么，出手吧！”
　　我讨厌被敌人俯视，虽然知道我与他的差距非常之大，却依然拼尽全力向上跃起。谁知，我一跃之后，竟与那沐天辰平行在了空中。莫非，我变身后，真的更加强大了？
　　“不错啊，千言小魔女，看来还真不能小觑你。”沐天辰轻扯嘴角，依旧是那邪气的笑容，“我叫沐天辰，这个名字，你可要记住了。”
　　“为什么？”我脱口而出地问完后，恨不得马上咬断自己的舌头，这样的交战时刻，我居然还和他闲扯这些。
　　“没有为什么，这是我的习惯。”沐天辰的笑容忽然冷在了脸上，看向我，微微转首，齐腰长发轻轻甩动，“动手吧！”
　　我轻举清尘，幽蓝之光如星闪烁在剑尖。但我却迟迟并未发招。先发制人，后发者制于人。这话，只适用于强者。而我在一这战中，绝不是那个强者。我更适合，见招拆招，伺机主动。
　　沐天辰看穿了我的用心，却并不在意，只是冷冷一笑，忽地一振双臂，整个血色长袍外，立即出现了一条粗硕无比的巨蟒，缠绕着他的全身，通体闪烁着绿光，那尾巴，在他双足后轻轻摇摆，那头微微仰起，在他右肩上不断前后伸缩着，长长的舌头吐了出来，共有两瓣，一为黑色，一为白色，不停地向外探着什么，粘粘的蛇涎正不断地向下滴落着，而那两只绿荧荧的双眼，闪烁着极端的渴望与兴奋，从始自终，一直死死地盯着我。
　　白神族，以蛇为圣物。
　　我想起了天母神殿中那成千上万条的蛇，但却没有一条，似这只这般兴奋。它看着我，好似已经饥饿了数万年，而我，恰是这一刻，最为诱人的美食。
　　我不敢轻易动弹，我怕只要一动，那巨蟒便会瞬间直扑过来。
　　沐天辰看出了我的紧张，不屑地轻扯嘴角：“让我先试试你这半魔的力量。”口中轻轻一哨响起，那绿蟒猛地向我攻来。
　　这条绿蟒，通体皆为毒，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它近我的身。我挥起清尘，将全身的力量都汇聚到那剑尖的幽蓝之上，一剑剑绕着我周身快速舞了起来，我必须先为自己设个结界。可是我大大低估了这绿蟒的速度，我尚未完成结界的设立，这绿蟒已经扑到我的面前，长长的舌头猛地一伸，离我的面颊只有分毫之差。我猛地挥起清尘，一剑直砍向那舌头。似乎这绿蟒颇为畏惧清尘剑端的幽蓝之光，那舌头猛地缩了回去。我大喜，挥剑攻上，直取它的双眼。
　　我听到了沐天辰冷冷的笑声，不知何时，沐天辰已经抽出了长剑，剑端那闪烁的血色光芒，直直的击向了我的清尘。幽蓝之光与血色之光相撞，一阵震天之声，轰得响起，天地间一片尘土飞扬。沐天辰的第二剑已经再次劈了下来，我知道那红光的厉害，只要一触到我身子，必然是灼热烫心之痛，于是连忙挥剑挡了过去，可是我再无暇应对那绿蟒了。这家伙双眼的兴奋之光已经几欲喷出，它猛一转身，长长的尾巴甩向了我的身子。如此，这一剑一尾同时打了过来，我不由得慌乱起来。那剑，似乎更快些，于是手中的清尘，连忙对上沐天辰的长剑，又是一阵震天巨响，可那长长的巨尾已经甩到了我的腰际。我想再回剑攻绿蟒，已是如何都来不及了。只好轻甩左手，一计“蓝光引带”再次从指间射出，可是这绿蟒虽然身形巨大，却极为灵活，一缩身子，躲过了这一道光束。再无它法，我只得拼命向后退去，可已然已经太迟，我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绿色的蟒尾从半空中劈了过来。
　　就在这时，两个身影从地面冲了上来，竟是小茶雅与碧雪。
　　小茶雅浑身七彩之光大现，将碧雪紧紧罩在那光彩之中，托上了凌空，而碧雪，手中轻持一把匕首，向那绿蟒的眼睛远远了射了出去。
　　但是匕首却在装作被一阵红光生生地打断，跌落在地。绿蟒的尾巴依然扫了过来。
　　不过感谢这一刻，至少我已经有了反击的时刻，我狠狠竖起清尘，剑尖蓝光大盛，斜肩横剑削向那绿蟒的巨尾。那绿蟒一声惨叫，缩了回去，有绿色的血液，从它身上滴了下来。它扑到沐天辰身上，开始哀嚎，像个孩子受了委屈，在母亲怀里夸张地哭诉。
　　沐天辰脸色一沉，陡得一剑伸空，向日借光，剑尖血光更加炽热了起来，然后他一个斜身，那剑光直直打向了小茶雅与碧雪。
　　不要！
　　我一颗心瞬间都要跳了出来。如今，如果我用剑尖的蓝光远远地打向沐天辰的血光，那爆炸后的强大威力中，既有沐天辰的灼热又有我的阴寒，小茶雅与阿夜喜阴惧阳，碧雪是人，喜阳惧阴，可是谁能保证他们所触到的威力，都是对他们有利而无害的呢？万一小茶雅与阿夜触到了沐天辰的灼热，而碧雪又被我的阴寒所碰，那他们三个……
　　什么都不及说，我连忙以剑引诀，一计“流星唤月”直直击向那道血光，然后身子一坠，向小茶雅二人扑了过去，将她们护在了身后。
　　所谓“流星唤月”，不过是用我的幻诀将敌人的力量都集到我的剑上，如此，就可以避免这力量伤到他人。但是，这力量集到我剑上之后，所有威力都需由我来抵抗。沐天辰的血光灼热得很，通过我的剑尖，一直传到了我的心间。我拼命地调动体内的寒气，终于硬生生地将这灼热逼了出去。可是此刻，体内寒气就是我的力量之源，如此大量损耗，一时我只觉得胸口一空，一口鲜血，再次吐了出来。整个人坠落到了地面。
　　小茶雅惊叫着带着碧雪扑到了我的身上。
　　沐天辰带着绿蟒也落到了地面。
　　绿蟒看到我受伤，兴奋地嘶叫了起来。
　　“你说过，不会攻击我们让千言分心的。”碧雪失望地看向他。
　　沐天辰嘴角微微一扯，冷冷道：“是你们先攻击绿儿在先。”
　　紧接着他略一抬手，绿蟒猛地再次攻了上来。
　　小茶雅连忙周身七彩之光大现，我知道，她想用她千万年所积聚的妖气来护住我们，可是小茶雅，你虽有着千万年的妖龄，但绝大部分时间却都是在那火龙峡中度过，在那里，你们妖族不但不能吸收日月精华，反倒每日都要损耗精华来抵御那里灼热，你的妖气，实在是太弱，根本不足以保护我们，对抗这绿蟒。
　　“快回结界！你们在这里……拖累我！”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她与碧雪推进了结界中，同时封死了结界，除非我死，不然她们再也不能自行出来。
　　那绿蟒转眼已经到了身侧。我却依然虚弱地喘息着。
　　“半魔，不过如此。”是沐天辰邪气与不屑的声音。
　　我轻抬右臂，狠狠地抹掉了嘴角的鲜血。清尘，再次幽蓝生起。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绝没有任何人，可以轻视我。
　　绿蟒刚才的伤口已经消失不见，对我的敌意却是已经加倍。它身子一弓，忽地弹开，整个人迅速向我的逼进。我连忙挥剑驱赶。但沐天辰的剑已经从我身后劈了过来，我再次腹背受敌。
　　忽然，我听到一声熟悉的尖锐叫声。
　　是阿墨！
　　他猛地向那绿蟒的双眼啄了过去。那绿蟒顿时缩回了身子，忌惮地看着一团漆黑叫声阴霾的这只乌鸦。
　　“想不到，一只普通的乌鸦，竟也让你修出了魔性，竟然这么快就破了我的禁身咒，再次出现。”沐天辰看着阿墨勇敢地在绿蟒的身旁不断的飞跃和攻击，饶有兴趣地看向我，夸奖道。
　　我不理会他，阿墨的力量，我是完全明了的，他哪里有什么魔性，根本不是那绿蟒的对手。
　　我飞身跃到阿墨身旁，打算以最快速度与阿墨携手先将这绿蟒制服，如此我才能专心对付沐天辰。
　　沐天辰却奇怪地，只是远远看着，并不上前。他是要试探我吗？
　　如此甚好！
　　可是我太高看自己了。这绿蟒，是沐天辰修炼了千万的圣物，他们早已合二为一。我与阿墨刚欲近身攻击，只听背后沐天辰一声哨响，那绿蟒忽然消失，待我一回头，那沐天辰手中长剑，竟被一只绿蛇缠绕，那剑尖，是那绿蛇的长舌，滴落着闪光的蛇涎。
　　可是我，却没有办法让阿墨与我的清尘合二为一。因为阿墨，最终不过是一只普通的乌鸦，我从未真正修炼过他。
　　沐天辰再次腾空跃起，向日借光，再一转身，手中长剑已经血光与蛇的绿光紧紧结合，那红绿相间的光芒立时强了数倍，硬生生打向地面的我。
　　我连忙跳转躲开，但那剑芒，如今竟是长了脚一步，一直紧紧跟着我，一处又一处地不断炸了起来。我不停地躲，却是如何也躲不开。就在我被追得狼狈不堪之际，忽地，沐天辰剑尖的绿蛇猛地脱离了长剑，瞬间变大，一跃扑向了我的面颊。
　　阿墨尖叫一声，连忙冲跃想来助我，却被沐天辰一阵血光生生地击伤，落了下去。黑羽落掉一片。
　　“阿墨！”我心疼不已。可是却来不及救助，那绿蟒的血盆大口此时正向我扑来。我一伸剑尖，那抹幽蓝直直击向那绿蟒的头部，绿蟒猛地一翻身，躲过了我的一击。我正欲过去查看阿墨的情况，那绿蟒的尾巴再次扫了过来，速度之快，似光似电，继而蟒身一扭，画得竟是个弧形，将我整个人都卷了进去。我一扬脸，原来，原来竟是沐天辰运剑，在用意念控制着这绿蟒的行动。他再次挥剑绕圈，那绿蟒立时更加紧了起来，我觉得身子都快被它压碎了。于是拼命地用剑砍了下去，但是不知沐天辰究竟用什么法术，此刻，我剑尖的蓝光竟丝毫伤不得这绿蟒了。眼看着蟒身越来越紧，我的呼吸越来越困难，终于，握剑的手都没了力气。这大蟒看出了我的无力，长舌一伸，就要向我袭来。
　　我一阵恶心，只想拼命避开这长舌，体内寒气不自觉地从我身体向外发散了出来，这绿蟒竟然松了下来。
　　我正暗自高兴，沐天辰一剑已从天而降，直劈向我。
　　可是体内的寒气刚才已经损耗太多，如何还有力气迎接他这一剑。只能一试了。我拼命举起清尘剑，幽蓝之光那么微弱，碰上了沐天辰的血红，猛地一炸，一股灼热将我击得连连后退。
　　我再次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千言，你斗不过我的。你我力量，相差了千万年。”沐天辰一阵邪气的轻语，“原以为你有蓝血印，应该会有圣鸦和璧琉璃相助，谁知道，你什么都没有。投降吧。”
　　没有人，可以让我投降。
　　我再次起身，摇晃地站立，竖起我的清尘剑。
　　天空中，忽然一阵熟悉的鸟叫声。
　　我一抬头。是三石，乘着仙鹤小石直直飞了过来。
　　背上，竟然还有鹤岗。

　　救兵至

　　“落沙！”
　　小石一落地，三石就连忙冲了过来，横剑站到了我的身侧。
　　“你来干什么？他不是你能应付得了的。快走！”我急急地催促道。
　　“你吐血了？”三石看着我嘴角的血迹，担忧道，抬起了左手，想帮我擦拭，却最终还是缩了回去。
　　我听到了一声冷笑，是沐天辰。他正斜眼看着三石，目光中充满了玩味。
　　“鹤岗，你赶紧带着三石离开，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我连忙传音给远远站在一边的鹤岗。
　　“你不需要用私语传音的，小魔女。”沐天辰轻扯嘴角，送我一个邪笑，“我全听得到。”
　　“你不可以伤害他们！”我连忙大声强调，拼力让清尘剑上的幽蓝闪耀得更亮些，借以强调我的气势。
　　沐天辰再次冷笑，邪气地看向我：“小魔女，我想你是搞错了吧？我是不会动他们的，我从来不动人族。你还是多担心你自己吧。”
　　三石轻移双脚靠近我，身子略前倾，黑色长剑轻轻画弧，整个人，蓄势待发。
　　沐天辰上前一步，静静看着三石，眼神那般复杂。
　　“你以为你爱这个魔女，她就一定会爱你吗？”
　　“既然我如何都收不住自己的心，又何必在意最后的结果。”三石的声音只是冷冷。
　　沐天辰整个身子陡得一颤，薄薄的嘴唇轻轻嗫嚅，竟是不断重复着三石的话。
　　“既然如何都收不住自己的心，又何必在意最后的结果。”
　　“既然如何都收不住自己的心，又何必在意最后的结果。”
　　……
　　他美丽的红色眼睛遥望着广袤的苍天，凝神静谧，黯然神伤。
　　“三石，快走！”我趁机连忙再次试图推开三石，但他却早有准备，屹立不动。
　　“你以为你在这里真能帮得上我吗？你只不过是拖累我……要知道，你小 时候就经常被我打趴在地上……”我冷冷地看向他深深的眼眸，不屑地嘲讽着他。
　　三石却只依旧静静，横握着长剑。
　　“你们谁都跑不掉！”
　　沐天辰这时猛一抬头，一双红色的眼睛满是血腥看向三石：“你是一个人族，你的生命来自于高贵的天母，你居然爱上这个半魔人，背叛天母和整个神族。看来我今天是不得不除掉一个人族了。”
　　“那就来吧。”三石冷冷，挥剑，腾空一跃，直刺向沐天辰。
　　“当”一声，三石的剑竟被挑了开去。
　　鹤岗轻握着长剑，站在了我与石之间，微笑地看向沐天辰。
　　“按辈分来说，今天该是我与你打一场。”
　　沐天辰不屑地看向鹤岗：“辈分？你是谁？与我谈辈分？”
　　鹤岗轻轻一笑：“沐天辰，你的‘天水问情’之剑，练成了吗？她，接受了吗？”
　　沐天辰整个人似被雷击了般，彻底怔住了。
　　他死死盯着鹤岗，一遍又一遍地，从上到下，不停打量。
　　“你到底是谁？”
　　鹤岗依旧静静地微笑，微胖的身材像，搭配上他一贯的笑脸，显得那么朴实。这一刻，他似乎简单的就像一个普通的庄稼汉。
　　“你到底是谁？”沐天辰薄薄地嘴唇开始紧抿，眼睛里有危险的东西在闪动。
　　鹤岗轻轻开口：“落沙，不想死，就带三石和你的朋友赶快离开。”
　　“不行！”我与三石异口同声地反对。
　　“你们放心，我没事，”鹤岗轻轻看向三石，“你不是从小就说，师父是全天下最厉害的吗？放心去吧。”
　　三石狠狠地摇了摇头，提剑站到了鹤岗的身侧。
　　我也同样站了过去。
　　“落沙，”鹤岗静静地看着，“今日如果你死在这里，你甘心吗？”
　　我摇头，但是目光坚定：“我宁可不甘心地死在这里，也不愿意在你的帮助下苟且地活在世上。”
　　“这可不像那个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落沙，”鹤岗轻轻笑着，“带三石走吧，去双星塔，救了那些妖族，我会去那里和你们会和。不过，今天我需要借你的阿墨一用。”
　　他一挥手，远远地，跌落在地的阿墨忽然被他召到了肩上。
　　我难以置信地看向鹤岗，他怎么会知道双星塔妖族的事？他为什么要借阿墨一用？还有他眼中的自信和从容，究竟是真的，还是伪装？
　　“一个都别想走！我已大致猜出了你是什么东西。”沐天辰冷笑，忽一转首，齐腰长发轻轻甩动，整个人一跃升至半空。
　　我看到他的长剑在风中血光闪现，而那巨蟒又重新绕上了长剑，绿光荧荧。
　　沐天辰遥遥地立在那高空，红血的长袍随风舞动，说不出的妖艳多姿。不知他究竟用了什么法子，他的长剑忽然悬于身前三尺高处，紧接着，双手合十，交叉向日。那日，那剑，那十指，均是红血之光大盛，竟连成了一条红血之线。
　　那似乎，是除魔圣法。
　　鹤岗的笑脸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快走！”
　　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我只知道我与三石瞬间被扔到了半空，紧接着，仙鹤小石飞冲了过来，接住了我们。然后“啪”一声，又有一团身影被扔到了半空，仙鹤小石同样冲了过去，竟是小茶雅与碧雪。而此时，小石的身子竟然增大了数倍。
　　只听鹤岗一声尖啸，小石不舍地看了他一眼，带着我们转头向双星塔方向飞去。
　　“不！”三石大声叫了起来，不停地抚着小石的后背，让他飞回去，可是小石毫不动容。
　　我看向三石，猛地拉过他的手：“我们跳下去！”
　　三石点头。
　　就在这时，忽然觉得有个人影从小石后背跳了下去。
　　我一定睛，竟是碧雪。
　　“千言，不用担心，我不会让鹤岗师父有事的！”
　　远远地，我听到碧雪的声音在风中传来。
　　可是碧雪，你只是个那么普通的人族剑师，你能有什么办法呢？
　　我与三石对视一眼，一起提气，准备跳下去。
　　“千言姐姐，三石哥哥，我也随你们去。”
　　是小茶雅清脆的声音。
　　我看着小茶雅那稚气未脱的面孔，不容置疑地摇了摇头。
　　“姐姐，只要你跳下去，小茶雅必定也跳下去。”
　　我看着小茶雅眼中的坚定，一时竟犹豫了。
　　她，还那么小……
　　三石甩开我的手：“落沙，你陪小茶雅，我一个就可以！”
　　眼看着他就要跳下去，我一霎那心神恍惚。
　　我究竟是跳，还是不跳？
　　正在这时，一个身影忽然“啪”地落到了小石的背上。
　　竟是碧雪。她的面色惨白，那碧玉的绿钗，滴着血，攥在她的手中。
　　“千言，不用担心了……我把血渗到了鹤岗师父的剑上，如此……如此沐天辰是伤不了他的……因为我的血，就是沐天辰的血，他的红血石与绿儿，都是靠血来驱使的……鹤岗师父的剑中有他的血，绿儿和那血石是不会攻击那长剑范围的……没有了绿儿和红血石，他只能用普通的幻术和剑术……”碧雪挣扎着，断断续续地说着。
　　我与三石顿时松了口气。
　　心中一阵恍惚。曾经，我与鹤岗相互敌视，我对他的痛恨，毫不逊于怜星，睡梦中都恨不得将其除之而后快。而如今，他却甘愿为我犯险，而我亦为了他的安危担心焦虑，只恨自己不能亲临助他大战沐天辰。这世间的敌友，谁又能分清？
　　忽听得“哇”的一声，竟是碧雪，吐出了一口鲜血。
　　“碧雪，你怎么了？”我一阵着急，莫非，是她为鹤岗师父的长剑输了太多的血？
　　我一把扯过三石腰际的酒囊：“这是动物的血，你补一些……”
　　“没有用的，我被绿儿的尾巴扫到了，怕是已经震破了五脏六腑。”
　　“他居然真的出手伤你？”我看着碧愤怒地提高了声音，“你对他那般好……”
　　“没有用的，”碧雪横躺在小石后背，双眼空洞地看向天空，泪水顺着面颊，一行行，落到了小石洁白的羽背，“我只不过是他发泄仇恨的工具。纵使我扯出了心给他看……他，他……也只会笑着将它揉碎，扔到地上。”
　　“别出声了碧雪，休息一下，我给你疗伤。你看，我们这就去双星塔救你族人，以后你们去个安全的地方，一起过幸福的生活……”
　　“我不配去见她们了……如果不是我，她们不会受这么多苦……”碧雪依旧茫然地看着蓝天，泪水不断，“都只因为我一个人的痴恋，让那么多族人……”
　　“碧雪，不要乱想了，一切都会好的……”
　　我嘴里不停地说着安慰碧雪的话，可是双眼却一再无助地看向三石。倘若五脏六腑真的已经被震碎，那有什么办法还能保住她的命呢？
　　三石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看着碧雪不断苍白的面颊，鼻子一酸，心中一痛。莫非，就真的要如此看着她离开？
　　小茶雅轻扯我的手：“姐姐，不要哭了。让我试下吧。”
　　我一喜：“你有什么办法？”
　　小茶雅忽然全身七彩之光大现，她一只手轻轻抚上碧雪的右手，只见一束七彩之光顺着碧雪的胳膊汇到了碧雪的身子中。渐渐，碧雪的脸开始慢慢有了血色，终于红润了起来。
　　我激动地叫着：“小茶雅，你成功了！”
　　待一回首，却发现小茶雅的脸色竟是苍白如纸。
　　“小茶雅，你怎么了？”我一阵惊慌。
　　小茶雅，你不能出事。
　　“没事的，姐姐，”小茶雅轻轻道，“只是一点日月精华的损耗罢了，休息几天就会好……”
　　我连忙将小茶雅拥入怀间。
　　“谢谢你，小茶雅。”
　　小茶雅满足地将脸埋入我的发间，遗憾道：“可是，姐姐，我不确定这能帮碧雪姐姐撑多久……”
　　碧雪忽然坐起了身子：“已经足够了，小茶雅，谢谢你。我只要能看见我的族人脱离那双星塔的苦海，就足够了。”
　　小茶雅微微笑道：“不用谢，碧雪姐姐。你忘了吗？我也是妖族啊。”
　　阿夜忽然冷冷出声道：“可是他已经背叛自己的族人和至亲，为了一个薄情的男人，倒戈向了人族。”
　　碧雪的脸一僵。
　　我与小茶雅不由得连忙出声喝止阿夜。
　　阿夜不出声，只是冷哼一声。
　　三石轻轻道：“爱这回事，总是让人疯狂的，不是吗，阿夜？”
　　阿夜忽地沉默了起来。
　　大家俱都沉默了起来。
　　忽地，小茶雅一抬手：“姐姐你看，前面就是双星塔了。”

　　双星塔

　　这天地间，总是有类有别的。比如，有花，有草，有树，有鸟，有鱼；比如，有神，有人，有妖，有鬼，有魔。可是，花、草、树、鸟、鱼，都只是不同种类的事物，至多不过是为了生存而相互捕猎，可为何这神、人、妖、鬼、魔，却有着贵贱之别，即便没有任何生存威胁，一方也要拼尽了力量将另一方赶尽杀绝？
　　我破掉了双星塔上空的金光结界，乘着小石，在双塔上空不断的徘徊，看着塔中的妖与鬼，在灼热的炽液中挣扎、嚎叫。
　　小茶雅“啊”地尖叫了声，然后扑进我的怀里：“姐姐，这里和火龙峡一模一样……”
　　我安抚着小茶雅，心里百感交集。这双塔中的妖鬼，究竟做错了什么？他们没有抢，没有偷，他们只不过，出身不好。倘若他们是人族，倘若他们是神族，他们可以好好享受这广袤天地的神奇与美丽。可惜他们不是。他们注定了要被奴役，被折磨，被灭绝。
　　“这双星塔，是沐天辰千万年前所建，专门用来折磨妖魔鬼三族中人。双塔一南一北，分别称为南星塔与北星塔。根据沐天辰最初的设计，南星塔专门关妖魔，北星塔专门关鬼。每塔各分七层，从最底层到最高层，分别关着不同级别的妖魔与鬼。每一层都有专门的结界进行防护，为了防止妖族联合反攻，层与层之间是根本无法互通的。其实，他最讨厌的就是魔与妖，对鬼倒不是非常痛恨，是以，这许多年来，南星塔总是满满，但是北星塔却是空旷许多。至于魔，他好像从未遇到过……”
　　“碧雪姐姐，这为什么要叫双星塔？”小茶雅好奇插话。
　　碧雪摇了摇头：“我曾经问过他这个问题，他却从没有回答。”
　　碧雪与小茶雅的声音将我渐渐拉回现实。
　　“碧雪，你的族人被关在南星塔中的哪一层？”
　　双塔中俱都是金光灼热的氤氲与撕心裂肺的喊叫，远远地，根本看不出里面事物的面目。
　　“对不起，千言，我现在已经不再是妖了，感知不了他们的具体所在……”碧雪愧疚又难过的摇了摇头。
　　小茶雅也是无奈地冲我摇了摇头：“姐姐，我也感知不到族人的位置。”
　　我点头。妖族身上的味道似乎被这火热的环境给掩盖掉了。否则，不管是我，或是小茶雅，总该闻到些什么的。
　　“如今只有进南星塔一试了。”三石轻轻道。
　　碧雪摇了摇头，满脸忧色：“可是一层一层地找，不知道要找到何时，鹤岗师父拖不了沐天辰太久的。最重要的是，一旦进了塔中，根本不知道是否还能出来。每一层，都是沐天辰特别设计的结界，远远比这塔顶的结界要难破千百倍。他曾经跟我说过，倘若有一天，妖族和鬼族联合起来来救人，那塔顶的简单结界就是一个饵，可以让大家放心地进入塔中，最后叫他们如何都出不了结界，与同伴一同在塔中经受煎熬。”
　　“那我就直接从外面毁了这塔。”
　　话音刚落，就看到众人吃惊地看着我，满脸的难以置信。
　　“落沙，即便这是木塔，但它可以承受那样炽热的烈火在里面燃烧，必然是混入了某种特殊物质的，我们如何能从外部轻易将它毁掉？”三石遥遥望着热气从那塔尖不断向外冒出，对我的计划摇了摇头。
　　碧雪点头表示同意。
　　“试试就知道了。”
　　我一跃飞离小石，向那双塔俯冲过去，飞到南星塔的中部，放慢了速度，小心贴近塔身。
　　一阵强烈的灼热，从塔身传递了出来。我不得不与塔身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但同时心内一喜，或许是从未有关过半魔人的原因，这塔中的烈火与热液，似乎不如“天光圣手”那般灼炽。
　　莫非，这南星塔中的法术，并不包含着除魔圣法？
　　我大喜。
　　这样程度的灼热，怎能抵抗得了半魔人的冰冷血液？
　　我一退身，抽出清尘，横剑划开手腕，蓝色的血，一滴一滴渗到那清尘之上，心口猛一催力，清尘通体的幽蓝霎那绽放如漫天繁星，流光四射。
　　御雨术！
　　我轻引剑决，横剑迎空，左右挥动，然后猛地将那清尘直立朝向天空，左手一计“蓝光引带”射向剑尖，剑尖的幽蓝直直飞向那天际，越来越急，越来越盛，很快便达到了最高点，我又一计“蓝光引带”直直向那光束射出，只听“砰”得一声，那束幽蓝破碎，化为道道流星雨迅速落向那南星塔，便如一场蓝色的暴雨一般，一滴一滴，一道一道，砸向塔身。
　　而这雨，每一滴，只要一落到塔身，立即化为小小的蓝色冰刀，一点点，扎进塔身。很快，随着漫天的蓝色雨幕不断降落下来，塔身附近的大地已经凝结为一片冰场，而南星塔，周身都已扎满了冰刀，千疮百孔。
　　我轻轻微笑，挥袖向那塔身一拂。
　　“破！”
　　塔身所有的冰刀突然再次变硬，变寒，硬生生更进一层地插入了塔身。我听到南星塔中有冰火相交的声音，紧接着，塔尖大量的热气不断翻涌而出。这是冰刀，在扑灭烈焰。
　　不消半个时辰，这南星塔中的炽热，就会被我的寒冰覆灭。
　　但是，这远远不是我想要的。
　　我再次俯冲贴近塔身，那灼热，已经越来越淡。
　　我跃至塔身中部，再次滴血拭剑，暗催心法，清尘霎时间化为一柄长长的冰刀，接着用力一挥，那冰刀深深插入塔身的顶端。此时，所有冰刀已经渗进了塔里，只留下一排排孔隙，我找到了一排孔隙较多之处，顺着那孔隙，拼尽力气一压那冰刀，自左向右，画了一个圆，整个一排孔隙立时被冰刀挑破，连成了一道圆形的裂痕。我一道“蓝光引带”射向那裂痕，只听“喀嚓”一声，整座南星塔立时化为两截。
　　起先，有许多许多的烟雾从塔中冲了出来，我几乎什么都看不清。紧接着，我听到撕心裂肺的哀嚎声，然后是一群又一群，瘦骨嶙峋的身影，从那烟雾中涌了开去。天！那么多的身影！我霎时觉得自己似乎同时捅破了亿万个蜂窝，有难以计数的蜜蜂从那蜂巢中飞涌而出。
　　可是待我看到飞过我身边的一群妖族，整个人不由一僵。他们的周身，早已无一丝血肉，更无一丝毛发，所有头发都已经被烧焦，或是不知道散落在了何处，或是凝结成了黑色的糊状物质紧紧贴着头皮。而他们浑身上下，只可见打着褶皱的皮，包裹着骨头，那皮，早已被烈火灼烤的焦黄，散发出恶心的味道。至于他们的眼睛，早已没有神采，那黑黑的眼珠，污浊不堪，直直地木木地盯着前方，似乎早已不能转动。这些人中有许多，四肢都是残缺的，似乎是被那烈火灼烤了太长的时间，慢慢就化掉了。这其中，许多身形较小者，看起来是孩子，一直尖叫着“疼”，而那些身形较大者，多半都中撕扯着嗓子发出一种可怖的声音，我仔细一听，竟然是“饿……”。
　　我看着他们不停地飞过身边，不知飞向何处，一时间，只是一阵恶心与一阵难过，竟忘了问碧雪，她的族人在哪里。
　　恶心的是他们的样子，难过的，也是他们的样子。
　　究竟，犯了什么错，需要将他们折磨成这般？究竟，沐天辰，你有什么权力，可以对他们进行这般残忍的惩罚？你们生而为神，生而为仙，就如此了不起吗？我们生而为妖，生而为魔，生而为鬼，性命就是这般卑贱吗？
　　我忽地觉得胸口猛地一冷，一阵狠怒充斥心头。
　　我似乎听到了小茶雅与三石他们唤我的声音，可是却做不到认真凝听了。我只知道，我的胸口，有一股狠绝的东西，需要马上发泄。
　　我冲向了北星塔。
　　沐天辰，今天，我一定要毁掉这两座星塔！我要让你知道，你不是无所不能，我更要让你知道，我们不是你生杀随意的蝼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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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过了多久，我累了。
　　这北星塔里的鬼，果然不是许多。
　　看着他们如南星塔中的妖族一般纷纷逃中那可怖的塔笼，我，慢慢恢复了正常的心跳。只是连续吐了多次血，又取了多次血来拭清尘，我真的，有些眩晕。
　　我转身，纵身跃起，想高眺着，寻找三石他们的身影。可是身子一软，竟直直地坠了下去。
　　“落沙！”三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乘着小石，横空将我接住。
　　一口鲜血涌入了我的口中。我努力地睁开眼，是三石的手臂。
　　我猛地甩开他的手臂：“不要这样，我现在不需要，我只是有些累。”
　　紧接着，我拼命地擦拭自己的嘴角，转过了脸。
　　“落沙，你太虚弱了，还是……”三石试图再次伸过那手臂，我狠狠瞪了他一眼，他什么都不说，叹了口气，放下了手臂。
　　三石，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非常感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可是，那种靠吸别人鲜血生活的感觉，并不好过。
　　“三石，碧雪他们呢？”我忽然想起，为什么小石背上，只有三石一人。
　　“碧雪已经找到了她的族人，小茶雅与阿夜在陪着他们。”三石转过了头，身子顺着风，轻轻传来。
　　“那你把他们藏在何处？带我去看看。”
　　三石嗫嚅了半天，依然背对着我：“总之，是个安全的地方。”
　　“三石？”我提高了音量，“我认识你那么多年了，我会不知道你在说谎吗？说吧，他们怎么了？”
　　三石无奈地转过了头：“所有从塔中释放的妖族与鬼族，此刻都在双星镇中吸食镇民们的血气。碧雪与小茶雅过去阻拦，可是他们太饿了，根本是拦不住……”
　　我忽然冷笑：“为什么要拦？难道，他们被折磨了千百年，就不该饱食一顿吗？”
　　三石一怔，静静地看着我，许久无言。
　　我转过头，不再看他的眼睛。
　　三石从不责怪我，不管我说出什么样的话，或做出什么样的事。可是，他的眼睛里，也会有伤痛。
　　毕竟，他是人族。我们猎食的，是他的同类。
　　“去寻你师父吧。”我轻轻道，“我怎能让他为我丧命。”

　　无悔恋

　　我们见到鹤岗的时候，是在小镇的中心，我们落角的客栈门口。客栈中，已是尸体遍地。鹤岗负着手，长剑背在身后，面色复杂，静静看着小镇上不断涌现的尖叫、逃乱、血腥与烈火，仿佛这世间一切，都与他无关。 小茶雅坐在客栈门口的长凳上，一边恐惧地看向周围的动乱，一边努力平和地安抚着身侧苍白无力，泪痕满面的碧雪。 阿墨轻轻落在小茶雅的肩头，看到我出现，抬头扇了扇翅膀，轻轻摇晃着脑袋。阿墨，你没事，真好。
　　“姐姐，你回来了！”见到我，小茶雅欣喜叫道，随即指了指身侧似乎已经陷入了迷糊的碧雪，难过地看了看我。
　　被整个族人痛恨，这种感觉，必不好受。 我叹了口气，碧雪的事，待会再来解决吧。 “鹤岗师父，”我行至鹤岗身前，“你还好吧？沐天辰呢？” 鹤岗只是盯着我的额头，眼中闪着锐利与我所不了解的复杂和深意，不断地审视，却并不答我的问题。
　　我不解，但却丝毫不愿示弱，亦是同样紧紧盯着他。 小茶雅看到我们的异样，连忙道：“姐姐，鹤岗师父没事。南星塔中的族人刚被姐姐放出来不久，沐天辰就赶了过来，想把他们都制服，鹤岗师父也紧紧跟了过来，与沐天辰又打了起来。后来，鹤岗师父说了句什么‘一千年一次’的什么东西要开始了，那个沐天辰忽然就不见了。然后，鹤岗师父就让我带着碧雪姐姐来这客栈处等姐姐。” 我轻轻向小茶雅点头，然后看向鹤岗：“什么‘一千年一次’？”
　　鹤岗的面容竟轻轻一颤，许久，轻轻道：“除了爱情，还有什么东西，会让人甘愿等待千年？沐天辰，是要去赴一个约会。”
　　我听到了一声轻轻叹息，是碧雪。
　　她看着我，惨白的面容带着泪痕，竟然凄绝地冲我嫣然一笑：“他爱那个女人已千万年，而我爱他，不过百年，如果爱情可以用时间计算，是不是，他对心上人的爱，已是我对他的爱的百倍？落沙，我终于能理解，他是多么爱她……我不怪他了……那么深的爱，又怎能说变就变呢……”
　　碧雪还是笑着，泪继续流下。
　　我忽然觉得一阵摧心裂肺的伤痛。
　　爱，有时候可以如刀，刀刀直剜心尖。
　　我轻轻抬手，指尖稍一用力，碧雪晕了过去。
　　“姐姐？”
　　我向小茶雅摇了摇头：“她没事的，我只是想让她休息下。”
　　随即，我看向鹤岗，冷漠一如昨昔：“谢谢你，鹤岗。这次欠你的，我一定会还，但是曾经你欠我的，我依然不会忘却。” 我看到身侧的三石身子轻轻一紧。
　　鹤岗终于不再盯着我的额头，轻轻转开了视线，恢复了往日那面具般的笑容。
　　“谁能改变得了你呢，落沙？一切就如你所说吧，你欠我的，记得要还，我欠你的，也莫忘了要讨。”
　　我轻轻点头，二人就此无言。
　　一阵尖叫声从街道的另一头响起。似乎是一群妖，扑在了一个村民的身上。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浅黄色的罩衫与墨绿色的长裙，远远地，我看到有一点又一点的腥红溅了上去，那墨绿的长裙立时像碧叶开出了朵花。
　　小茶雅应声看了过去，猛地一颤。
　　“姐姐……我们要不要……？”
　　救，还是不救？
　　我尚未回话，就见那女子的身侧多了一个高大的黑衣男子，手中长剑一挥，那群妖族立时竟被击散了开去，各自逃窜。
　　那个身影，似乎是斜晖。原来，那个女子，竟是莺语。
　　他们，竟也来到了此地？随即，我的心中暗暗舒了一口气。幸好，幸好斜晖救下了莺语。
　　我负斜晖的，已太多。
　　“小茶雅，你该知道，他们很饿。总要吃些东西的。”是阿夜。声音冷得，如秋水，如寒星。
　　我忽然发现，阿夜，竟是有些像我的。
　　“可是，”小茶雅轻轻看向我，眼神里有种忐忑的坚持，“我不知道鬼族如何，但我们妖族不一定要捕食人血为食，我们可以吸食日月精华，万物灵辉，慢慢恢复元气……”
　　“人是万物之长，人族的血液，自然是万物中最有价值的，他们都已饿了千百年，吸食人族的血，当然是最快恢复体力的办法……”阿夜再次冷冷出声。
　　小茶雅一一看过我、三石、鹤岗，我们均是面无表情，一任阿夜冷冷讲述。
　　“你们……你们究竟是怎么了？”小茶雅的睁着圆圆的眼睛，睫毛上的泪珠已经隐隐若现。
　　又是一声惨叫传来。这次，竟是个儿童，远远地，在街的另一侧。
　　一道七彩之光大盛，急急向那儿童之地冲了过去。
　　“小茶雅！”
　　我猛地疾飞向前，一把拉住她，掷向三石，然后迅速飞向那儿童之处，将他从众妖之口中抢了出来，返身回了客栈处。
　　“姐姐，我就知道你会出手的！姐姐你真好！”小茶雅欣喜地接过儿童，笑着看向我，长长弯弯的睫毛上，还挂着尚未干掉的泪珠。
　　我轻轻擦干她眼角的泪珠，慢慢道：“小茶雅，我收了所有被放出来的族与鬼，我们一起寻个林子，让他们在那里慢慢吸食天地精华，你说，可好？”
　　小茶雅兴奋地笑着，不断地点头，抱着我，夸我。然后又专心地哄着那个已经被吓得失了神的孩子。
　　“你又何必这么宠她……你明知，早晚，这妖魔鬼三族与那神仙人三族，必会兵戎相见，你死我活的。”
　　纸伞里，阿夜的声音清冷冷的轻轻传来。
　　我苦笑。
　　是啊，早晚，早晚有一日，小茶雅，这一幕，还是会重新上演的。
　　可是阿夜，在那万不得以的一日来临之前，就让我，再保有几天有血有肉有良心的感觉吧。
　　毕竟，我以人的名义，活了整整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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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星镇附近的一个小树林中，我将众妖与鬼分散在了林中各处，分别设了结界，将他们限制在其中，慢慢吸食万物精华。
　　天已近晚，月亮已挂上了天空。
　　我们一群人，团团围坐着。夏晚的林中，凉爽宜人。
　　“月亮对妖鬼的作用，远远强于太阳，”小茶雅兴奋地看着月光照着大地，“有了这些月光，族人们一定可以很快恢复的。”
　　只有我与阿墨对她的话做出了回应。
　　三石与鹤岗一左一右的拍着仙鹤小石，轻轻无言。
　　阿夜现了形，只是坐在小茶雅身侧，看着小茶雅开怀地大笑，寂寂无声。
　　而碧雪，她已经从我的幻术中醒来，一直远远地盯着离我们不远的一群妖族，完全不在意身侧的我与小茶雅在讨论什么。
　　“那是碧雪姐姐的亲人……”小茶雅轻轻给我解释。
　　我点头。
　　“小茶雅，你与他们是同族，可不可以多接近下他们，帮碧雪调和一下？”
　　小茶雅轻轻摇头：“姐姐，我们刚见面的时候，我就试过了，可是他们……”
　　“他们是永远都不会原谅我的，”碧雪忽然轻轻回头，苦笑地看了我一眼“如果我是他们，我也不会原谅我自己的。”
　　我无声。
　　这样的背叛，确实，很难原谅。
　　我轻轻地伸手，慢慢拍着碧雪的后背：“一切都会好的，给他们一些时间，亲人之间，没有什么是不可原谅的……”
　　碧雪忽然轻轻打断我的话：“可是你知道吗，千言？我虽然很难受，难受得恨不得死掉，可是，我从没有后悔过。”
　　碧雪，你竟爱他这么深？可是，真的值得吗？何况，他早已心有所属……
　　碧雪似是看出了我的心声：“即便他已经心有所属，即便他总是那般嫌恶我，但是我，真的从未后悔过。”
　　我忽然不自禁地自嘲一笑：“我之前一直以为，你喜欢的，是西风。”
　　碧雪同样一笑，随即幽幽道：“我的确很喜欢西风，喜欢他对你的痴情和守护。我经常幻想，有一日如果沐天辰可以如西风疼你那般疼我就好了。或者，只要十分之一那样的感情也可以啊。可是今天我才明白，我永远等不到那天了，他的心中，原来早就装满了别人。千言，你说，那会是个怎样的女子呢？”
　　我轻轻摇头：“我也不知道。可是不管那个女子有千般好，或千般不好，你又能怎么样呢？你的心中，早都放不下他了。”
　　碧雪一愣，随即轻轻自嘲一笑：“是啊。还好奇什么呢？从我见到沐天辰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我这一生，都走不出他的世界了。”
　　“说说你们的故事吧。”我轻轻抱着膝，看着月光倾泻在碧雪姣好的面容上，朦胧得如诗般美好，她的眼睛，闪着异彩与流光，似是再次看到了昨日初识的甜蜜。
　　“其实我们的认识，很简单。”碧雪的声音，轻盈地如同羽毛落在湖面，只有情意如涟漪不自禁地荡了开来，“大约一百一十年前，一部分族人从火龙峡中逃了出来，大家决定分散在绿色大陆的各处，努力避开人类，但求能安静地生活下去。我的父亲在逃出火龙峡时受伤过世，我与母亲还有其他一些亲戚大概七八人，住在离双星塔几百里的一个山林中。我们刚安定下来不久，有一日，我去山溪中洗衣，见到了一个飘浮着的尸体顺着溪水飘了过来。我原以为是个溺水的死人，并未理睬，但是恰好发现他身侧的长剑居然闪着微弱的血红之光，好奇心起，于是就将他捞了起来。这才发现，他尚有气息。”
　　“这就是沐天辰？你救活了他？”我轻轻问道。
　　“是的，是他。我当时也很犹豫要不要救。我看他既不像妖族，又不像人族，在白日里出现，也不像是鬼族，本也是十发犹豫。但是，你知道，他长得那般俊美，叫我有点瞧痴了。特别是，当我将他从水中抱了出来时，他忽地睁开了眼睛，温柔地跟我说‘我就知道你不忍心看我死掉，是不是’，那一瞬间，他眼底的欣慰与满足，不知为何，深深打动了我。我为他包扎了伤口，采来了草药，还用自己有限的血气不断助他愈合伤口。”
　　“你知道是谁将他伤得这么重吗？”
　　“我不知道，他从来不说，”碧雪一阵苦笑，“不过如今我才明白，他那天那么深情的眼神与话语，定是将我当成了别人。当成了那个心上人。”
　　我轻轻拍着碧雪的手：“不要想太多了。你救过他的命，在他的心中，必定是有你的位置的。”
　　碧雪轻轻道：“你知道吗千言？他一开始只是昏迷，刚清醒过来的时候，连续有七日，他都似乎是个没有任何记忆的孩子。我不知道七日就彻底疯狂地爱上一个人，是不是真的过于仓促或疯狂，但是，不管怎样，我是真的陷进去了，再也拔不出来。那七日，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七日。我怕母亲知道了怪罪，将他偷偷藏在远远的一个山谷中。我每天早上去照顾他，晚上离开。每次我去的时候，他必定已是摘好了美味的野果等我，待我走的时候，他还会摘许多让我带着路上吃。他每天都会陪我逛附近的山林，陪我捉野兔，烤野味，陪我聊天，陪我洗衣，陪我做各种我想做的事情，还做各种各样的事情试图逗我开心。我的剑术，就是在那时跟他学的。那时，他每天都会跟我说‘碧雪，只要你开心，我就会开心。’可是，第八天的早上，我到了他那里，他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忽然冷冷地看着我，不屑地轻轻一哼，问道‘你是妖，是不是？’。”
　　“就是从这一句话开始，我的爱情，开始变得卑微又悲情。他开始不断地折磨我，可是我，竟然舍不得离开。无论他去哪里，他做什么，我总是情不自禁地跟着。”
　　“他说，他绝对不会爱上我，因为我是一个妖。我说，如果我成为人，可不可以？他说，他不知道，但可以一试。于是，我在烈日下爆晒了三年，用他给的红绳每日割肤放血，三年后，当我仅剩一张破破烂烂皮囊的时候，他出现了，邪气地笑着，割破了手腕，将血一滴滴地注入我身中。紧接着，带我寻到了一个山村中，捉了个年轻的女子，将那人的手腕割破，同样注了一些鲜血进我的肤中。最后，他拿出了一种草药，让我服下，我惊奇地发现，我那些断裂的皮肤开始愈合，于是，我就这样成了一个人。”
　　原来，妖变成人，竟然这样的过程。我与小茶雅相视无言。如果早知是这般，小茶雅的母亲，或许不会死。
　　“他说，你现在是人了。”碧雪继续轻语，“他说，我很高兴你选择重新做人，所以我要送你个礼物。我特别开心，随着他去看那礼物。他将我带到了双星镇，又将我带到了双星塔的上空，我看到我的母亲，还有我的其他亲人，在南星塔的烈焰中，被炙烤，不停地尖叫，呻吟。他说，这就是他送我的礼物。我终于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
　　“我发疯般地要与他决斗，可是他却轻而易举地制服了我。他依然是邪气地笑着，说‘碧雪，如果你愿意为我进入人间，轮回百年，如果百年后你依然对我痴心不变的话，百年后的这一日就来双星镇找我，我必当给你一个机会，也必当释放你的族人。’”
　　“我答应了他的要求，自刎而死，投胎开始做人。因为有了他的口令，我可以不用喝孟婆汤，可以不忘记忆，不换容颜。每一世，我都等着他来看我，可是却从未等到。可是，我却又总担心他或许哪一日忽然出现，但是我的容貌早已老去，于是，每一世，我都在双十年华自刎，期待着下一世能与他相遇……”
　　我忽然一颤。碧雪啊碧雪，你的这份情，会不会真的是太重太重了？
　　“愚蠢……”一直默不作声的阿夜忽然冷冷道。
　　小茶雅与我连忙瞪向他。
　　碧雪却只是轻轻点头：“对啊，愚蠢，谁说不是呢？我也是知道的。我也想聪明一点，爱一个愿意爱我的人。可是，我没有办法啊，我早已收不回自己的心了。
　　“那你又何必虚伪的说什么愧对亲人，”阿夜继续犀利地挑着碧雪的伤痛，“你为了一个男人将他们伤到如此，还说决不后悔，你真的觉得你还有资格求他们原谅吗？不在意你的人，你拼了命地讨好，在意你的人，你却只会给他们带来伤害。”
　　“阿夜！”我与小茶雅同时不悦地大声叫了起来。
　　阿夜不再出声。
　　碧雪也是无语。
　　许久，她幽幽道：“千言，阿夜说得对。我真的没资格求他们原谅，我也没资格和你们做朋友。其实今天，我本是有办法可以与沐天辰同归于尽的，我本来也是做好了这个决心的，只要她不放我族人，我一定与他同归于尽。可是，我最后还是没有忍心，我甚至还眼睁睁地看着你和你朋友，为了救我，还有救我族人，不断犯险……”
　　我一怔。
　　“听我的，不要与他动武，他的罪孽，就由我今天来帮他洗清。”
　　我忽然想起了在比武台上碧雪的这番话，原来，碧雪真的是有办法与他一斗的。可是，最终还是放弃了。
　　“就连宣儿姐姐……”碧雪继续幽幽道，“我与宣儿姐姐，就是在我的第五世遇见。那时我是青剑山庄追音楼的白骑，经常出入蓝心月门。我知道她是个半魔人，就故意多接近她，与她结拜成姐妹。其实我真正想的，是要为沐天辰提供半魔人的消息，如此，他必定会待我好些……”
　　不知道是不是是天气太冷，我再次颤了下身子。
　　我轻轻看向碧雪，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
　　沐天辰，真的值得你这般吗？
　　为了他，你什么都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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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静悄悄的。
　　我轻轻游荡在这林间，享受着黑暗与静谧。
　　“落沙。”
　　是三石。
　　“什么事？你怎么还没有睡？”
　　“离碧雪远一点吧。”
　　“为什么？”
　　“她为沐天辰，已经没有什么底线不能破了。我担心，万一沐天辰要求她背叛我们……”
　　“不会的。”
　　“可是……”
　　“三石，”我轻轻看向那一脸忧心的男子，“刚才，那个小孩子叫的时候，小茶雅尚未行动之前，我见你移步了。如果，如果我不出手，你是不是就出手了？”
　　“……是。”
　　“你的底线没有破，碧雪的，也没有。”

　　我师弟

　　一觉睡醒，我已经不再是魔的模样。我们一行，重新踏上了前往彩云门的征程。
　　那些从双星塔中释放出的妖与鬼，在清晨时已经恢复了些许血气。我为难，不知该如何安排他们。如果放任他们不管，一旦沐天辰回来，必定是不会放过他们的，即使沐天辰一时半会无暇顾及他们，但是经过了昨日双星镇的那场残杀，那些潜藏于绿色大陆的神仙们，必定也不会放过他们的。
　　“他们，就交由我来处理吧。”鹤岗踱到了我身边，轻轻道。
　　我看着他，忽然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不知为何，如今的鹤岗竟让我觉得是那般可信。
　　“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会利用瞬移术，将他们送到新桐处。那里，是绿色大陆的极北之地，有无数鹤龙堡的属下，将他们混在其中，再让新桐想办法掩盖住他们身上的味道，短期之内，应该没有人能寻得到他们。”
　　“那就如此吧。有劳了，鹤岗师父。”
　　我轻轻施礼，鹤岗轻轻点头还礼。
　　碧雪目送着母亲与其他亲人的离去，痴了一般，一言不发。
　　我们谁也没有劝她。
　　“我的女儿碧雪，是寒山石旁的一枝栀子花，可是你，姑娘，你还能变成栀子吗？”
　　这是碧雪母亲临行前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说这句话的时候，碧雪的母亲，全身的皮带带着褶皱包裹在骨头上，满脸的伤痕与灰白，声音中已是没有了恨，没有了怒，只是浓浓的失望与绝望。
　　****************************************************************
　　“姐姐，你说当初给迷雾村人送红绳，设结界的人，会是沐天辰吗？”
　　小茶雅的声音，从我后背轻轻传来。
　　我慢慢降低马速：“有这个可能，但目前我们还确定不了。怎么，你要找他寻仇吗？”
　　小茶雅一阵沉默，紧接道：“不是，我不愿意找任何人，寻任何仇。姐姐，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神与仙，要这么恨我们妖。大家一起和和气气地生活在一起，不好吗？”
　　我轻轻叹了口气，安抚道：“别想了，小茶雅，或许，会有那么一天的……”
　　随即快马追上了前面的三石，可是心里送却禁不住地怀疑：真的，会有这么一天吗？
　　碧雪坐在三石的背后，许久都不出一声。三石，也同样抿着唇，沉默地策马向前。
　　鹤岗依旧乘着小石飞在上空，我不时会抬头仰望他，慢慢地，竟觉得他孤身在蓝天下飞行的身影，是那么落寞与孤寂。
　　“阿夜，唱首歌吧。喝首欢快的。”我忽然大声道。
　　我不喜欢这样压抑的感觉。
　　阿夜不作声。他有副天生的好嗓子，会唱许久山歌与小调。但是他很少唱。只有当小茶雅夜里做恶梦时，他会轻轻哼唱着，抚着她的背，哄她入眠。
　　“唱一个吧，阿夜。”我再次叫了一声。
　　“阿夜哥哥，唱一个‘采茶歌’吧。好不好？”小茶雅也央道。
　　阿夜终于开始唱了，一个欢快的声音悠远地回响在这马道。
　　阳春三月采茶忙哟，
　　阿妹采茶满山芳，
　　阿哥砍柴在对山哟，
　　一支山歌随风扬。
　　阳春三月采茶忙哟，
　　阿妹采茶满篮香，
　　阿哥砍柴在对山哟，
　　一支山歌荡山响。
　　阳春三月采茶忙哟，
　　阿妹采茶满面纱，
　　阿哥砍柴在对山哟，
　　一支山歌诉心肠。
　　……
　　小茶雅轻声地和着，不时地跑调，却依然不放弃，直至终于与阿夜能够默契地合唱了。
　　我笑着，慢慢放慢着速度，听着他们的一唱一和。
　　我的笑，忽然就那么僵住了。
　　马道的前方，西风与倾城，各乘一马，静静地看着我。
　　我多么想装做没有看到，多么想就那么擦肩而过。可是我最终还是勒住了马儿。好多事情，都是没有办法逃避得了的。
　　“有事吗？”我轻轻看向西风，声音冷冷。
　　“母亲得知你在此处出现，让我来寻你，看看你究竟要去何处；父亲得知你在此处，还有昨日双星塔破，妖鬼屠镇的事，让我来寻你，看你有何解释。”西风的声音，同样不夹杂一丝感情。
　　我轻轻扫过他的面庞，他瘦了。
　　“是沐天辰向你们泄露了我的行踪？”
　　西风不置可否。
　　“我究竟要去何处，那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母亲，没有关系，”我依旧冷冷，“双星塔的事，没有什么解释，沐天辰关了他们那么多日，饿坏了身子，出来也总是要补一下的。”
　　“那他们现在何处？”倾城忽然睥睨着我，大声讯问道。
　　我轻轻看向她。倾城，又是一身蓝衫了，只是未罩着面纱。蓝心月门的蓝衫，穿在她亭亭玉立的身形之上，那么瑰丽与高贵。我不由一阵神伤，蓝色，也曾经是我的最爱。烟波岛上那个穿着蓝衫挂着广玉兰香包的小女孩，是那么单纯与快乐，而如今，她却只喜欢穿一身白袍，看着血色在袍上溅起一朵朵的鲜花，灼心刺骨。
　　“你们莫非是要捉他们回去？”我并不在意倾城的态度，只是轻轻地看向西风。
　　“他们残害村民，难道不该捉吗？”西风同样看着我，眼眸一如曾经那般，黑白分明，“如果不捉，谁知道又有多少人要死在他们手中？”
　　我忽然禁不住地一阵冷笑：“他们残害村民？那又是谁残害了他们？他们，又凭什么遭到残害？”
　　“你们这些妖啊、魔啊的，千万年前做尽了坏事，若不是天母殿仁慈，早就被灭绝了。好好地呆在火龙峡和那冰湖雪倒也罢了，非得出来惹是生非，难道还不该受到惩罚吗？”倾城的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
　　“那鬼呢？鬼如何也算是人类的一个部分，为何也要受到你们的残害？”是阿夜。
　　倾城一时语塞，随时恨恨道：“既然鬼是人的一部分，就该好好尽自己的本分，安心投胎，保证人类在这大地上的繁衍。可是偏偏就有你们这些野鬼，不愿投胎，总是偷偷留在这大地，扰乱人间秩序，甚至还和这些妖魔混在一起，难道还不该诛吗？”
　　“哼……”阿夜冷哼一声，准备反驳倾城的话语。
　　我轻轻喝道：“阿夜，闭嘴！”
　　惹恼了倾城，她随便一个幻术，你就无处藏身了。我能防她一时，总不能时刻紧盯着她，你不该这么逞口舌之勇。
　　“青少庄主，”我看向西风，“那些从双星塔中释放出来的妖与鬼，已经被我转移到了一个安全之处。你是寻不到他们的。但是罪魁祸首，也就是我，就在你面前。你我今日，就将这事了了吧。”
　　西风轻轻看向我，一言不发。我这才发现，他原本白皙稚嫩脸孔，不知何时起，竟已写满了沧桑。
　　“再见你的时候，便是你死我亡。”
　　这是，那日他在天母神殿对我讲的话。这句话，每日里都如针一般，直刺我心的最深处。可是今日，真的等到了这一刻，我竟忽然觉得那么平静。
　　“剑西哥哥！”倾城见西风一直不语，急怒地催促道。
　　西风轻轻转首，温柔道：“倾城，不要担心，这次，我不会再让你与父亲失望的。”
　　我看着倾城对他嫣然一笑。他们，原来竟已这么好了么？
　　我看见西风轻轻抽开了身侧的剑。
　　我亦轻轻抽开了清尘。
　　“小茶雅，带好阿夜，去三石哥哥处。”我轻轻吩咐道。
　　“不用叫他们躲了,千言，”倾城冷笑，笑眼如月，“我们这一次，并不只是两人独来。这路两旁，早已埋伏了百人。你们一个都逃不掉了。”
　　“那你怎么不让他们出来，一起进攻？”
　　倾城不作声。
　　“你是想看看，我与你丈夫单打独斗，到底他会不会全力以赴？”我冷冷地讽刺。
　　倾城狠狠直视我的双眼：“是又如何？我不要重复姨母的故事，被男人伤得体无完肤。丈夫值不值得信任，总是需要考验的。”
　　西风的脸猛地一沉。
　　倾城随即一惊，忽然意识到了自己说了什么，紧接着连忙看向西风，干涉着声音道：“剑西哥哥……”
　　西风却早已重新柔和了面容：“不要多说了，你有了身孕，不能动气。一边好好休息，我怕待会动手时伤了你。”
　　原来，你们，都已经有了孩子？
　　我师弟，西风，要做父亲了？
　　我一愣，心一沉。浑身忽然一软，再没有力气说一句话了。
　　三石飞身立在了我的马前，直视西风。
　　“落沙昨日与沐天辰一番大战，已经受伤。今天就由我来会你！”

　　蓝圣鸦（一）

　　那一日，西风携手倾城，说要灭了我。
　　那一日，三石联合斜晖，说要救出我。
　　那一日，谁也没有灭了谁，谁也没有救出谁。
　　只有现实，不断残酷，只有伤痛，不断加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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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石，你走开！”我冲到三石身侧，双手紧握清尘，轻微斜置眼前。
　　不过就是西风与倾城有了个孩子。
　　他们是夫妻，早晚不都是会这样吗？
　　我冰冷的心，渐渐益发冰冷，很好，这样，就感觉不到痛了。
　　三石却并不理我，他狠狠看向西风。
　　然后他慢慢抽出黑色长剑，右手轻轻擦拭。
　　“你再不配落沙。”
　　我听到一声音轻轻响起，紧接着三石瞬间冲了出去，直直击向西风。
　　谁知仅仅几个回合，“当”地一声，三石手中长剑就被打落。
　　“你回去吧，三石，你失血太多，越来越虚弱，不可能打得过我。”西风的声音，轻轻。
　　我吃惊。三石，失血太多？可是他不是一直在补动物的血吗？
　　“他在你的茶水里，都放了自己的血。”阿夜的声音。
　　阿夜，是只小鬼。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我看向三石，而三石却转过了头。
　　三石，可不可以，不要再让我欠你更多了？
　　“就这样三脚猫的功夫，还要替别人强出头……啧啧……”倾城一边自豪地拉过西风的手，一边娇俏地笑着，看着三石，就如同在瞧一场猴戏。
　　我看到三石的身子在颤抖。棱角分明的侧脸，已经几近扭曲。
　　三石，从小到大，都是与我一样好胜好强的剑师。
　　今日，却受如此侮辱。
　　我感到自己双眉一紧，左手不由自主地一道“蓝光引带”射了出去。
　　西风顿时感应到了，连忙出手阻拦。然而我不过是虚晃了一个招式，并未真的施了幻决，反倒是连忙一斜身，右手一记“蓝光引带”真正地射了出去。
　　西风再来不及阻拦，倾城的水平，尚避不开。于是，“当”一声，她的耳环，掉了一只在地。
　　“再敢多说一句，就让你一尸两命！”
　　我一扯嘴角，邪魅地笑着，恣意欣赏着倾城的两眼喷出火光。
　　“魔女！你？！”倾城恼怒地挥手指向我，紧接着一咬唇，泪眼婆娑看向西风，“剑西哥哥，那是你送我的耳环……”
　　西风看向我，眼神那么清澈，双眸依旧黑白分明。一如曾经。
　　西风，为什么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你的眼睛，依旧可以如此黑白分明呢？
　　我忽然有些不愿再看他。眼睛，也是不可靠的。
　　“动手吧！” 西风挥剑冲了上来。
　　“冲冠一怒为红颜吗？” 我轻轻笑着，挥剑迎了上去。
　　迎着风，西风手中的剑，一颤。
　　我知道他想到了什么。
　　十岁那年，一次，我与三石试剑，惨败。
　　三石的剑划破了西风给我做的香包。广玉兰的花瓣撒了一地，馨香渐渐随风飘逝。
　　三石呆呆站立，无措又难过地看着我的心疼与恼怒。
　　西风经过，看到了。
　　“你毁我师姐的香包！”他生气地冲了过来，一把夺过了三石的剑，扔到了地上，拼命地踩踏着。
　　路过的师父们大笑。
　　“看，是西风呢。居然生这么大气……”
　　“哈，西风，你这么小的年纪就知道冲冠一怒为红颜啦。”
　　而如今，还是冲冠一怒，红颜却已换成了别人。
　　我淡淡一笑。
　　那些过去的日子，就如那广玉兰的香包，还是香的，还是美的，可是，里面的花瓣早已不再新鲜，没有了生命。
　　一连几个回合，没有胜负。
　　倾城在阵外叫道：“剑西哥哥，用‘天光圣手’！”
　　我一愣。
　　西风，你尚不是青蓝两家的首领，却已学会了‘天光圣手’？
　　西风没有施用“天光圣手”的迹象，但一个人影早已冲了进来，挡在了我的身前。
　　又是三石。
　　我无奈地摇头。
　　是担心我受不了那天光圣手吗？可是你进来，又能有什么用呢？白白丢了性命。
　　紧接着，又是一个人影冲了进来。
　　竟是鹤岗。
　　他一甩手，将三石推了出去。
　　“你确实已经很弱了，不能再这样打下去。”
　　西风见是鹤岗，吃了一惊，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你，和他一起？”他看向我，询问着，眼神中俱是难以置信。
　　我冷冷：“有什么不妥吗？再说，那个沐天辰莫非没有告诉你？我与鹤岗师父一直一起的。”
　　西风转过了头，幽幽一句：“是他逼死了师父……”
　　我顿时沉默，身子一冷。
　　师父……
　　鹤岗却并不在意我与西风的话题。
　　他轻轻转向倾城，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冷冷道：“如果没有脑子，长得再美，又有什么用。”
　　“你？！”倾城一愣，紧接着拔剑就欲冲上来。西风连忙拦住了他。
　　“难道我说错了？你，是蓝心月门的继承人，竟然不知道‘天光圣手’只对已经现出了魔形的半魔人才有效吗？千言现在尚还是人形，你叫嚣着‘天光圣手’，不觉得很无知很丢你们除魔世家的脸吗？”
　　鹤岗看向倾城，冷冷嘲笑。
　　“放肆！”西风同样冷冷，横起了长剑。
　　鹤岗的黑脸一沉，眼角轻轻一斜，一剑直刺向了西风的长剑，竟是硬生生将西风的剑从剑尖刺穿至剑柄，溅起了火花阵阵，剑屑纷纷。
　　众人俱是一震。
　　就连我，与三石，亦都是目瞪口呆。
　　从没有想到，鹤岗，竟是这般厉害。
　　“你，还没有资格我对我说‘放肆’。”鹤岗的声音，如长剑划过钢板。
　　我终于知道三石暴怒时的声音，是学自谁了。
　　“剑西哥哥，”倾城连忙奔向西风，“你有没有事？”
　　西风轻轻摇头，但脸色却已惨白。他忽然抬着看向我：“这就是你与他沆瀣一气的原因吗？有他在，今天谁能动得了你？”
　　我一愣。
　　随即一阵心痛。
　　西风，如今，我在你心中，就是这般吗？
　　鹤岗鄙夷地看向西风：“本来我还替你可惜，怎么娶了那么一个姑娘。现在看来倒是我多虑了，你们很般配。”
　　西风一愣。随即一扭头，却是什么都没有说。
　　倾城一跺脚，狠狠道：“千言，你不要以为有人帮就了不起。我们也不是没高手！”
　　她忽地一转身，轻轻一声哨响。
　　我看到西风脸一僵，伸手想拉倾城，却被倾城狠狠甩开了。
　　是沐天辰。
　　一身血色长袍，华贵绮丽，一脸俊美妖异，亦正亦邪。
　　他乘着绿儿，疾速地划破蓝空，落了下来。
　　********************************************************
　　“参见仙尊。”倾城与西风双双向沐天辰行礼。
　　仙尊？
　　我在心里冷笑。
　　沐天辰却并不在搭理。
　　“又见面了啊，老朋友。”他照旧轻扯嘴角，薄唇似笑非笑，看向鹤岗。
　　“只不过一夜，你居然就赶了回来，看来你这次，照样是没有见到她吧？”鹤岗重新摆出了当年烟波岛上那招牌式的模样，笑不由衷。
　　沐天辰俊脸一冷，瞬间仿若结了冰。
　　鹤岗只是冷冷瞧着，也不再言语。
　　许久，沐天辰再次轻扯嘴角，似笑非笑。他似是恢复了正常，回首看向倾城与西风：“你们没打过人家，所以就想让我给你们出气？我不是跟你们父亲说过，如非万不得以，不可以召我过来吗？”
　　“怎敢让仙尊为我们出气，”倾城连忙摇头，“只是他们一直污蔑我青蓝除魔世家，我们心里不服气，才希望仙尊能出来给他们些厉害瞧瞧，好教他们知道，什么才是这天地之正气的力量。”
　　沐天辰轻轻一笑：“小丫头倒蛮会说话。不过，他们污蔑你们除魔世家，我是不在意的。我又不是你们除魔世家的人。”
　　“可是，”倾城眼珠一转，故意压着声音道，“姨母和姨父都说沐仙尊的剑法天下无双，但是刚才这个叫鹤岗的剑法，确实也是我生平所见之最，不知和仙尊相比，哪个更强呢？”
　　沐天辰冷哼一笑：“你倒挺了解我。他的剑法确实不错，昨天我与他大战了一场，未分出胜负，今日正好可继续战完。”
　　我一惊。
　　昨天，那可是有碧雪之血相助，可是今日……
　　鹤岗冷冷一笑：“沐天辰，想不到，你竟然也会听一个后辈丫头的驱使。”
　　“你不用这样嘲讽我，我不会放弃今日与你这一战的。我要让你知道，谁都不能拥有比我更好的剑术。”沐天辰轻轻摇首，青眉美目，长发飘摇，俊逸非凡，“你该知道的。‘天地唯一剑，青山沐天辰’。”
　　“那北赤步呢？”鹤岗冷冷道。
　　沐天辰的脸色一变。
　　我的脸色也是一变。
　　北赤步，北赤羽，这两个人，名字为何那么像？

　　蓝圣鸦（二）

　　沐天辰凌厉的眼神渐渐变得落寞，随即又是冷冷：“昨天是你与我约定，不在这些晚辈面前提及当年事情，更不许暴露你的身份，可是现在破坏这个约定的，也同样是你。你今天究竟是要与我一较高下，还是要与我温情叙旧？”
　　鹤岗轻轻一笑，慢条斯理道：“你明知道我对与你叙旧根本没有兴趣。我只是好奇，你明知道，唯有北赤步方能与你在剑术上一较长短。我的剑法，是不足与你抗衡的。为何今日，定要与我比个高下？”
　　沐天辰轻轻一笑：“你可听说过‘技痒难耐’？这千万年来，我再没有遇到过一个像样的对手。你虽然不及北赤步，但至少，也不会差许多，不是吗？更何况，千万年未见，或许，你的功力也早已大为精进。毕竟，你的聪明才智，是千万年前就已经闻名白黑两族的。”
　　鹤岗沉思片刻，看向沐天辰：“与你一战，也不是不可。只是，如果我同意与你拼力一战，你是否可以放弃帮助青蓝两家对付千言一行人？”
　　“与你一战，是必定的。但那魔女破了我的双星塔，我也自然不能放过她。”
　　“不过，”沐天辰轻扯嘴角，似笑非笑，神情充满玩味地看了我一眼，继而看向鹤岗：“你如此维护这个小魔女，倒教我大大怀疑她的身份起来。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半魔人，值得你如此步步保护吗？还有，她额头的蓝血印，是有重影的……据我所知，只有枫罗……”
　　“沐天辰！”
　　一个陌生的女声，远远的随着风，传了过来。
　　似乎是好远好远的声音，但是听着，却又是那么真切。
　　沐天辰与鹤岗的脸色同时一怔。
　　我尚未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鹤岗已迅速地冲到了我身前，挥剑将我紧紧护住。
　　一个一身白袍的女子，轻盈盈，落到了我们身前。
　　她身形长挑，白袍长长曳地，迎着太阳，周身似乎微微闪动着七彩之光星。看不清她的面貌，因为她蒙着面纱，面纱后，只看到一双血红的眼睛，闪着冷光。而她的额头，挂着一枚鹅卵石大小的血红玉石，紧紧贴着皮肤，红晶剔透，光洁华贵。
　　我的眼睛盯着那块血红玉石，这东西，好美。
　　紧接着，一阵炽热感的灼痛，深深锥进心里。
　　“不要看那红血石！”鹤岗连忙捂住我的眼睛，食指在我额头轻抚了一下，我这才觉得稍微舒服了些。
　　“她是谁？”我问鹤岗，我知道，他知道的。
　　鹤岗轻轻看向我，眼神那么凝重：“归月。”
　　我一怔。
　　那个白神族女法师，归月？
　　倾城与西风也是一惊。许久，二人方才醒悟了过来，连忙向归月行礼。归月轻轻颔首，并不出声，然后径自看向鹤岗。
　　***********************************************
　　“沐天辰，你说的，就是他？”归月轻启朱唇，声音冷冷，偏又柔柔。
　　“沐天辰！你不守约定！”鹤岗愤怒地看向沐天辰。
　　“我没有！”沐天辰冷冷道，“我只是答应你，不告诉那个小魔女他们你的身份。却没有答应你，不告诉归月。”
　　“不过，你放心，”沐天辰冷冷，“其它的话，我一句都没有多说。”
　　我感觉到鹤岗暗暗松了口气。
　　我一怔。沐天辰，是在暗示我吗？刚才，他对鹤岗说，我头上的蓝血印有双重，那是在，暗示什么吗？
　　归月轻哼一声，看向鹤岗，声音依然且冷且柔：“星瞳，你难道不了解沐天辰吗？只要是为了见到那个人，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的。和你那个区区的一个小约定，又算得了什么。”
　　我轻轻看向鹤岗：“原来，你的真名叫星瞳？你究竟是谁？”
　　三石的声音也轻轻响起：“师父，这……这是怎么回事？”
　　鹤岗一言不发，只是看向归月：“你都知道了，那你今日来，是要怎样？”
　　归月冷冷：“你先告诉我，你们黑魔一族，包括那半魔族，还有多少存活？”
　　我看着鹤岗。
　　原来他是魔族。难怪沐天辰说他们千万年前就认识。
　　可是，他是鹤岗啊，那个与我从来都是敌对的鹤岗啊，那个我一直认为只会不择手段追求权势甚至不惜背叛乡亲的鹤岗啊。他，竟然是黑魔族的族人？
　　“归月殿下，他旁边的那个女人，就是个半魔！”我听见倾城尖尖的声音。
　　我看到西风的身子一颤。
　　归月轻瞥了我一眼，不屑地离开了视线：“一个见了我红血石都会支撑不住的半魔，不用大惊小怪。”
　　我身子有种叫怒意的东西开始积聚。
　　归月继续看向沉默的鹤岗：“我在等你回话。”
　　鹤岗，哦不，星瞳，看向归月，像是换了一个人。整个人瞬间，变得那般冷酷、傲慢与从容：“归月，不要用那种口气跟我说话，你知道的，我不喜欢。黑魔族与半魔族还有多少存活，想必你比我更清楚，何必又来问我。说吧，你现身，到底有什么目的？”
　　归月一凛，紧接着红色双眼猛地一冷：“星瞳，枫罗还活着吗？”
　　星瞳握着剑的手，青筋已经爆起：“枫罗殿下如果还活着，你归月如今必定就是个死人了。”
　　归月轻哼一声，继续冷冷道：“那么，你改容换声，甚至毁了自己的魔性，苟且活在这绿色大陆，是有什么计划吗？”
　　沐天辰忽然轻扯嘴角，再次似笑非笑起来：“说起来，星瞳，你真不愧是黑神族第一鬼才，竟然能想到把自己从那么玉树临风的黑神族左使，变成如今这样一个大腹便便的地主模样。”
　　饶是这场面十分严峻，我却不禁一阵失神，痴痴看向那个黑脸粗声的鹤岗，想着所谓的“玉树临风的黑神族左使”，真的会是眼前这个“大腹便便的地主”吗？
　　鹤岗，哦不，星瞳，却丝毫不理会沐天辰。
　　他静静看向归月：“如果我有计划，你问了，我就会告诉你吗？归月，你的智商，似乎降低了许多。难怪这些年，这天地之间一片混乱。以你的智商，想必也确实应付不来这代理族长的位置。”
　　计划？
　　我忽然之间灵光一闪。
　　鹤龙堡！
　　鹤岗一直在试图统一整个绿色大陆的江湖，但这件事，显然归月并不知情，她甚至应该还不知道这个叫星瞳的人，还有个名字叫鹤岗。
　　星瞳，是想用鹤龙堡的力量，来对抗白神一族吗？
　　可是，未免太难……
　　我正胡思乱想着，忽然，眼前一阵金光闪过。
　　我一抬头，归月的手中，已经有了一把血光荧荧的长剑在手。
　　她的眼睛，比血还要深红。
　　“那就动手吧。不管你有任何计划，今天都会在这里终结。”
　　沐天辰一见，连忙挡在了归月身前：“归月，星瞳今天要和我打。我们已经商量好了，你改日再来吧。”
　　归月冷冷：“你不是说，有个半魔女破了你的双星塔吗，你今天就去对付她。反正所有半魔族人，只要出了冰雪湖，就得死。至于星瞳，我来。我倒真是好奇，一个没有了魔性的黑魔族左使，还有多厉害。”
　　沐天辰俊美的面容忽地阴沉了下来：“我的事情，好像不需要你归月大法师来帮我决定吧。”
　　“是归月族长。”归月冷冷道。
　　“我早就不是白神族人了。”沐天辰桀骜地冷笑。
　　“涉及到魔族的事件，仙族要听白神族号令，这是那个人的规定，莫非，你忘了？”归月睥睨了一眼沐天辰，冷冷道。
　　沐天辰一愣，似乎想起了什么。最后什么都没有说，拔剑看向我：“小丫头，你出来吧。今天算你倒霉。”
　　归月一愣，轻轻看向我：“你一个小小半魔，倒能破了沐天辰的双星塔，看来倒是我小看了你。”
　　紧接着，归月冷冷吩咐道：“沐天辰，这个小半魔女，我要活的。”
　　星瞳的脸瞬间惨白。
　　沐天辰没有忽视掉这一幕，颇为深意地看了我一眼。
　　“出剑吧，星瞳。”归月的声音冷冷。
　　星瞳轻轻一笑，看向归月：“你以为闻不到我身上的魔味，就表示我损了自己的魔性吗？归月，你的智力，果然越来越低了。今天即便是我一人，你也未必就能完胜，更何况……”
　　归月一挑眉：“更何况什么？”
　　星瞳一声震天长吼，整个人瞬间变身成了蓝色的黑魔。蓝色的长发，蓝色的眼睛，蓝色的血印，在额头闪着光。还有他的形貌，果然不再是鹤岗的模样，真的，是那般玉树临风，潇洒不羁。紧接着，他冲天一跃，背对着太阳，直视前方，十指向下交叉，口中念念有词。
　　紧接着，一声巨响响彻天地。
　　有一只大鸟，从天而降。
　　那是一只仙鹤，比小石还要健壮数倍。他的背上，伏着一个男人。那个男人，似乎在沉睡，只看到他伏在鸟背上的侧脸，孤傲清冷，狂妄不驯。
　　“右使孤影！”
　　沐天辰与归月同时惊呼。

　　蓝圣鸦（三）

　　“昔儿，过来。”
　　星瞳轻柔招手，叫昔儿的仙鹤落到了他的身前，亲昵地在他手心蹭了蹭。星瞳爱怜地抚了抚她的头，然后轻轻一指，一道蓝光闪过，这个叫孤影的男人，忽地直起了身子，瞬间睁开了双眼，直视星瞳，眼神肃杀如刀如剑。这时，我才看清，他的额头，有着数道道深深的伤疤，与他硬冷无情的五官，还有那杀意浓浓的眼神相映，整个人，便似一个随时待命的亡命斗士。
　　“下来吧。”星瞳轻语，毫无感□彩。
　　孤影从昔儿身下起身，走了下来，站到了他的面前。
　　原来他这么高大。
　　由始至终，他的眼中，只有星瞳一人。所有他人，都若无物。
　　昔儿欣喜地叫着，奔向了三石边上的小石，快乐地相互摩挲着面颊。
　　“孤影，你总不承认自己是叛徒，今天我给你个机会让你证明一次，如何？”星瞳看向孤影，轻轻开口。
　　“我不需要向你证明。”孤影冷冷看向星瞳，不屑。
　　“你转身看看身边都有谁，再做决定也不迟。”星瞳盯着孤影的眼睛，不放过他眼中一丝一毫的反应。
　　孤影轻轻转身，他看到了归月与沐天辰。
　　归月手中的白剑，早已血光荧荧，她盯着孤影看了片刻，又转向了星瞳：“看来，你们魔族果然还有许多余孽。北赤步呢，不会也还活着吧？”
　　孤影的黑瞳中忽然一阵带着血光的蓝影闪现，我似乎听到了他双手攥紧的骨节“咔擦”声，他一直就那么死死盯着归月，头也不回，冷冷开口：“我会帮你。”
　　我听到星瞳轻轻舒了口气，看着孤影的双眼，却依然充满着深意。
　　“哼，”归月冷哼一声，手中长剑挥动，“北赤步都未必是我对手，何况是你二人！”
　　“大将军的名字，你不配提。”孤影的声音，恨意浓浓，杀意重重，看着归月的眼神，净是不屑。
　　“放肆！”
　　归月腾空一跃，手中长剑立时光彩大盛，然后忽地在空中一顿，继而直直俯冲了下来，直击孤影。
　　我听到一声冷笑。
　　是孤影。
　　他一声震天长吼，声音似乎可以响彻云霄，远远地，一波一波向天外传去。，随着那声音不断扩散，孤影，也变身了。
　　蓝色的眼睛，蓝色的头发，蓝色的血印。
　　与我和星瞳不同的是，他的周身，是一套闪着荧光的蓝色铠甲，而他的手中，竟然凭空多了一把长长的黑星弯刀！那弯刀上的颗颗黑星，幽幽闪耀着蓝光，竟然在这白昼，也召唤出了夜色的光芒！
　　沐天辰嘴角轻轻一撇，颇为玩味地看向我：“小魔女，今日你走运了。黑神左右两使同时出现，归月哪里还顾得了你，我索性就先放你一马，好好欣赏他们这场精彩大战。嘿嘿，黑星弯刀，已经千万年未见了。不知道星瞳的月影冷枪，这次会不会也同样出手啊……啧啧……要是我的青虹剑也能加入就好了……”
　　我冷冷看向他：“我不需要你放一马，随时恭候！”
　　沐天辰并没有听到我的话，他早已全神贯注地盯着孤影与归月二人的身影，眼中竟闪着贪婪，像是一个最财迷心窍的人，遇到了一个惊世大宝藏。
　　果真是个爱武成痴的人。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
　　孤影已与归月混战成了一团。只见一蓝一白两个声音，不断在天空翻飞，不时地，有蓝光与红光炸成一团。
　　我轻轻靠向星瞳：“你不去助他吗？”
　　“暂时不用。而且，我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做什么？”
　　“我的魔性，也就是我的魔力……被我封锁在了一处秘密所在，如今，我正在慢慢施咒将其收回体内。”
　　星瞳微微闭着眼睛，回答我的问题时，声音轻轻无力。
　　我连忙闭嘴，我知道，这是他召回力量的关键时刻，他本人全部法力都已极中在此，此时他的外围十分薄弱。我连忙暗自运功，轻轻守护在他身侧。
　　“幸好归月与沐天辰二人各有所顾，此时倒不怎么在意星瞳在做何了。”我心中暗自庆幸。
　　小茶雅轻轻走到我的身侧，满脸担忧地看着这一切，又望向我。我向她微微一笑：“别怕，没事的。”
　　我轻轻看向另一侧的三石，他只是愣愣地盯着鹤岗，哦不，星瞳，眼中一片茫然。而碧雪，早已暗暗靠向了沐天辰，傻傻地幽怨地又胆怯地看着他。
　　我轻轻叹了口气。
　　“三石，”我暗自传音，“将小茶雅带到那边小石与昔儿处吧。你也过去，好好保护他们，可好？”
　　听到我的话，三石似是突然回过了神一般，轻轻向我点头，走过去，带了小茶雅离开。至于碧雪，我看了看她那眼中的痴恋，唉，就随她去吧。
　　这时，孤影与归月已经战到了酣处。归月的一身华贵白袍随风飘舞，浑身闪耀的七彩星光，在阳光的照射下，如诗如画，而她手中的血光长剑，如电如闪，每指一处，均是光闪声动，气势惊人。反观孤影，一身蓝色铠甲闪光冷酷，映衬着他那冰冷无情的五官，恍若冰封多年初现人间的一个冷面斗士。他紧握着手中那柄黑星弯刀，左切右砍，横削竖劈，一任那弯刀上的黑星闪耀着嗜血的光辉！
　　似乎，难分高下。
　　我正暗自揣测着输赢，忽然，天空中归月一跃向了更高处，紧接着，一声长长啸悠远长鸣。我一惊。归月，变身了！那一身白身长袍，依然是一身雪白，只是那长袍变成了白色的铠甲，而那白袍的边缘，是深深的血红，飘扬在风中，猎猎如战旗。此时，孤影的每一刀，无论威力大小，都再震不到归月一分一毫。那看似轻盈的白袍，虽然远远不及孤影的厚重，却是那般坚硬，似是任何武器都击不透它。我这才明白，那天沐天辰与我那一战，已是留情，因为他身上那血袍，始终都未变为铠甲。而归月的长发，已经是一瀑血红，一如沐天辰变身时那般，闪耀着亮闪的流光。
　　我不由着急地看向星瞳：你快点啊。
　　孤影意识到了归月铠甲的威力，双眉一皱，猛地一催力，手中黑星弯刀上的星光，大盛了起来。直直一击过去，归月竟被震后了一步。我一喜。
　　可是随即，归月轻轻一声哨响。我看到了一只白色的巨蟒似是横空出现在了她的身侧。
　　我一惊。这是归月驯服的灵蛇。有了这灵蛇的相助，孤影他……
　　这巨蟒开始与归月一左一右夹击着孤影，孤影开始显得吃力，手中的弯刀星光不断减弱。突然，那白色巨蟒猛地一弓身子，突然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紧紧地缠住了孤影的弯刀，孤影一惊，拼了命地挥甩那弯刀。但是巨蟒，即便蟒腹都被刀刃伤住流血，可是死活不松身子。归月冷冷一哼，一剑击向孤影。
　　“啊！”我大惊。
　　如今没有兵器还手，这一击到，孤影非死即伤！
　　我转身，星瞳依然似乎入定了一般，对这一切都毫无反应。只能靠自己了。我挥剑，准备上前。
　　忽然，身侧一个白色的身影直直冲向了孤影处，手中一柄长枪，硬生生碰上了归月的长剑，将其挑了开去。
　　我一愣。这人，是谁？
　　再一看，身侧的星瞳，早不见了身影。我再仔细看过去，那温润皎洁的面容，齐腰飘动的蓝发，还有那睿智深沉的双目，这人，不是星瞳是谁？可是，他原本的衣裳，怎变成这白色的铠甲了？只是这白色，远不如归月的那般晶莹，似是多了点光晕，带着淡淡的乳黄，如此就显得，不那么刺目，就如星瞳这一刻的面容般，温润玉华。而他手中，那柄长枪，枪头竟带着淡淡的重影，我仿佛在这白昼看到了月晕光环。
　　莫非，这就是刚才沐天辰所说的月影冷枪？
　　“对的，这就是月影冷枪。”沐天辰忽然回头看向我，神秘一笑。
　　“你……！”我一愣，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心声。
　　“你刚才把这句话从嘴巴里问出来了，你自己居然还没察觉到？”沐天辰坏坏的一笑。
　　我狠狠瞪向他，不愿再与他说话。
　　无论如何，自星瞳加入，双方的实力明显发生了变化。归月与那巨蟒的优势渐渐失去。但是，一时半会，星瞳与孤影倒也没有讨到什么便宜。身为白神族大法师，归月的力量，果然不容小觑。
　　星瞳忽然大声一叫：“千言，借你阿墨一用！”
　　“好！”我连忙应声。
　　星瞳轻轻伸手一招，阿墨立时从小茶雅肩上飞身向前。
　　“孤影护我！”星瞳再次叫道。
　　孤影立时周身幽蓝大盛，将星瞳护在了身下。
　　星瞳立刻一咬手腕，蓝色的鲜血一滴滴落到阿墨的嘴中。阿墨，居然立时变得幽蓝渗着血红。我看见星瞳口中念念有词，阿墨居然越变越大，直到最后，变到了大约似那仙鹤昔儿一般大小。
　　“谢了！”星瞳轻轻一叫，身子陡得冲上了前面，阿墨立时护在他身侧。星瞳轻轻用手一指，阿墨立即飞冲向巨蟒，拼力地撕咬了开去。
　　如此，星瞳与孤影就可以专心合攻归月了。只是阿墨，似乎与那巨蟒尚有不小差距，不时需要星瞳前来救护几招。但总的看来，归月已渐渐处于了劣势。看起来，她幻术非常强大，是以浑身的能量似是永远用不完，但是相对，她的攻击性并不强，手中的一把长剑，并没有发挥出几许威力。说到底，她是个法师，没有剑师的相助，没有办法形成强大的攻击带。但是星瞳与孤影二人，似乎自攻自守，完全没有所谓的幻术与剑术之侧重。
　　我看到沐天辰的面部开始出现难以自抑的跃跃欲试。
　　“你不过去帮忙？”我装作漫不经心，试探着问。
　　沐天辰咽了口口水，挣扎了半天，装作丝毫没有兴趣道：“当然不去了。我早就发誓不与归月搭档做剑师了。”
　　“哦，是吗？这么说，你们曾经搭档过？”
　　沐天辰看向我，眼神中似笑非笑：“小魔女，不要从我这里打探消息。你想知道的，早晚星瞳会告诉你的。”
　　“那你能否确定地告诉我，今天你到底会不会插手？”
　　“这个嘛，”沐天辰无赖又邪气地一笑，“我自己也不知道。兴之所至，身不由己嘛。我可是个性情中人啊。”
　　我白他一眼，不再说话，回身看了眼碧雪，心里只有一个疑问：“碧雪，你究竟看上他什么了？难道，就因为他绝美的容颜吗？”
　　我再次凝视着半空中的战斗，心下暗自思索：如果沐天辰一旦加入，他与归月二人的力量，必定会马上超过星瞳与孤影。那时，我该怎么办？我与三石，最多也只能对付倾城、西风，还有他们带过来的人马，是远远帮不了星瞳他们什么忙的。
　　我正思索着，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师姐，走吧。赶紧离开这里，去那个异度空间。”
　　我抬头。是另一侧的西风。
　　他正扭过头，亲昵地与倾城说着什么。
　　我心中冷笑。并不答他的话。西风啊西风，你何时也变得这么虚伪？我不稀罕你这种背着自己妻子偷偷摸摸的关心，也不欣赏你这种背着怀孕妻子来关心我的行为。
　　可是有个人，却唯恐天下不乱。沐天辰听到了西风的传音，他邪魅地一笑看向倾城：“你男人，在跟他师姐传音聊天呢。”
　　倾城的脸一白。
　　西风的脸，也同样一白。他连忙看向倾城：“我没有……”
　　我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西风，你怎会变成这样？敢做，都已不敢当了？
　　倾城冷冷一哼，丝毫不相信西风的话。她不顾西风的阻拦，径自走到了我身侧：“到底有没有？我知道你是一向不屑说谎的。”
　　我看着她，还有他身边的西风。西风的双眼，正哀求着我。
　　西风从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我。
　　我忽然一阵心酸。
　　“没有。”我冷冷道。为了西风，有时候，我也是会说谎的。
　　倾城似是有些怀疑，却并没有紧追不放，只是娇艳的一笑，看向沐天辰：“仙尊是跟我们开玩笑吧？”
　　我狠狠瞪向沐天辰，向他传音：“你再胡说，我和你拼命，你信不信？！我虽然打不过你，至少也能把你的巨蟒绿儿打残。”
　　沐天辰一愣，向我嘿嘿一笑，然后看向倾城：“是啊，是玩笑。”
　　倾城这才冲西风甜甜一笑。
　　“不过，”但她忽地掉转了头，看向我，冷冷道：“今天我蓝心倾城是必定不会放过你这个半魔的。”
　　“你要怎样？”我也同样冷冷。
　　“剑西哥哥，还不动手吗？你来时可是向天母殿下的神像起过誓的啊。”
　　随着倾城的一再催促，西风终于再次向我，竖起了剑。

　　蓝圣鸦（四）

　　他的剑早已被星瞳震破，现在用的，是从倾城手中接过的剑。
　　西风，你是要用你妻子的剑，刺进我的胸膛吗？
　　“你怎么可以这样欺负千言姐姐！”小茶雅忽地从三石处冲了上前，看向倾城，不悦地瞪着大眼睛，“你明知道，这个西风哥哥是姐姐的师弟，他们一起从小长到大，感情那么好，你还让他们互相残杀……”
　　我与西风寂寂无言，倾城的脸，开始涨得通红，一双美丽的大眼睛满是难堪与恼怒。
　　我忽然心一痛。倾城，我刚遇见她的时候，也是与小茶雅一般单纯，透着可爱与天真。可是如今，因为爱情，开始这般心计与歇斯底里。这一切，是她的错吗？好似并非如此。我答应过她的，再不见西风，可是我偷偷见了；西风，答应了娶她的，可是却在婚礼那天那般袒护我。这一切又让她，情何以堪？
　　“小茶雅，别说了……”我将她拽了开去。
　　“可是……”小茶雅回头看向我，那么委屈的神情。
　　我知道，她是心疼我。可是，小茶雅，那个西风哥哥，早已不是你千言姐姐的了。我向她坚定地摇了摇头。
　　“这么小的妖精，也敢如此猖狂，今天看我怎么教训你？！”倾城终于没忍住怒气，一挥手，手中长剑就要攻向小茶雅。
　　我连忙将她的剑格了开去。
　　“倾城，她还小，不懂事，不要与她计较了，好吗？”我努力地将声音放轻柔。
　　倾城一愣，随即冷冷道：“我不是与她计较。只是她是个妖精，早晚遇到我们青蓝两家的人，都会被收掉。”
　　“你们不是除魔者吗？怎么又收起妖来了？”阿夜冷哼一声。
　　倾城一怔，同样冷冷道：“我们不仅收妖，还收鬼呢！”
　　阿夜同样不甘示弱：“那就来吧。今天谁除谁，谁收谁，还未必呢。”
　　倾城一阵冷笑：“不过是个小鬼，倒还真敢说大话。”
　　话刚毕，她一挥长剑，一阵金光闪向小茶雅腰后的纸伞，阿夜禁不住地哼了一声。
　　“知道痛了吧？”倾城不屑地冷笑。
　　“你居然打阿夜哥哥！他白天不能显身，你就趁人之危，真过分！”
　　小茶雅瞪着大眼睛，愤怒地鼓着两腮，浑身一阵彩光闪现，就要向倾城冲去。
　　我连忙挡在了她前面。
　　“我打他又如何？我今天要连你一起收了！”
　　倾城早已挥剑再次攻了上来。无奈，我只好与她打了起来。
　　可是倾城哪里是我的对手，西风连忙加入了进来，我一个人开始对战他们夫妻二人。
　　“落沙，我来帮你！”是三石的声音。
　　“你照顾好小茶雅他们就好！”我轻轻嘱咐。
　　我对付他们二人，还不算太难。倾城的功夫，一直很弱，西风虽然最近剑法大涨，但是短时间之内，也绝对拿不下我。毕竟，我身体中的魔性已被催生。如果我变身为魔的话，他们更加抵挡不住，除非，除非他们会除魔圣法。
　　提到除魔圣法，刚才倾城催促西风向我施“天光圣手”，如此，西风果然已开始学习除魔圣法了。如果，如果我今天变身，他会对我施“天光圣手”吗？
　　我禁不住地满脑想着这个问题。
　　忽然，我听到倾城一身哨响。
　　路的两侧忽然凭空出现了两队人马，一边是蓝心月门身着蓝衫的幻术队伍，一边是青剑山庄身着青衣的剑术队伍，他们，从一南一北，分别向我们包夹了过来。
　　我看着这群人训练有素地步步向我们迈进，不禁一阵心慌。我们只有三人，加上阿夜，也不过四人，可是他们，却差不多有四五十人……
　　西风忽然难过地看了我一眼。
　　我转过了头，装作没有看见。只是用力攥紧了手中的剑。
　　什么事都不用怕，因为我是千言。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的人。
　　可是我太低估他们的力量了。
　　这一队剑师，排成五五方阵，个个手持长剑，步步向我们逼来，离我们大约十丈左右，忽然变幻了阵型，并且开始不断变幻，而那些幻师，本是在道路另一侧的，却忽然消失，出现在了这些剑师队伍的身后。默默静坐，同样是五五方阵，什么都不做，只是口中念念有词。
　　我突然明白了。这些幻师，是要为前行的剑师们提供更多能量，让他们攻击力瞬间大增。而且一旦阵型中有人受伤，她们还可以马上为其补充能量进行疗伤。
　　眼看着，剑师队伍已经攻了上来。他们不时变换队形，有人负责攻我，有人负责攻三石，有人负责攻小茶雅，不管我们如何努力应战，如何努力打败身前的剑师，总有人一轮一轮继续攻过来。因为他们似乎是打不死一般，只要有伤，瞬间便能转好。
　　不一会，我已经觉得焦头烂额。轻轻一瞥，这才发现，倾城正握着西风的手，含笑在阵外，轻轻地欣赏着我的狼狈。西风的脸上，一片茫然，根本看不出任何心声。
　　我努力想向小茶雅与三石靠过去，可是总是有人不停地将我包围。我拼命地厮杀。只要，只要我、三石还有小茶雅能汇到一起，形成犄角之势，我们三个，至少也能抵挡一阵，那时可再慢慢参透这阵法的死角。可是如今，我们被割断在三处，每个人都被一群剑师不停地围攻，很快就会坚持不住的。
　　我拼了命地疯狂地挥着清尘，终于不断靠向了小茶雅。
　　可就在这时，我听到一声惨叫。
　　我一转身。
　　是小茶雅，她的衣袖被削了一片，落在了地上，而她的胳膊，已经有了血痕。
　　我狠狠地握紧了自己的手。
　　紧接着我听到一声冷哼。
　　是三石。他也同样中了一剑，在背后。他努力咬住嘴唇，想压低自己的呻吟声。我一阵心疼。我早该知道的，他身子这么虚弱，如何能抵挡这样的攻击？
　　紧接着，小茶雅的另一只袖子被削破，而三石，后背再次中了一剑。
　　我看到倾城在人群外冷笑。我的心，那么痛。
　　一定就要如此赶尽杀绝吗？我们曾经，不是也有过一段情的吗，倾城？
　　忽然，一种冰冷的感觉充斥了我的心间，这阵寒冷难以自抑地不断在我体内扩散。我禁不住地一声长吼。熟悉的肿胀感，再次出现。这一次，我已经明白，自己要变身了。
　　随着吼声不断变大不断向远处传播，我看到了自己的发稍变成了蓝色，在风中轻拂着我的衣角。
　　手中的清尘，早已蓝光大盛。
　　我狠狠地举起清尘，纵身一跃，向那些方阵中的剑师不停地砍去。很快阵形便凌乱了。但是，他们再次整合，重新进攻了起来。我冷冷一笑。猛地冲向地面，将小茶雅与三石拽至了一处，飞快设起了结界。剑师们拼命地用剑劈砍，却是丝毫也伤不了他们了。
　　现在，是收拾你们的时候了！
　　我猛一转身，飞向那些幻师们。
　　“蓝光引带”加“清尘引决”！
　　只要我手指轻将幻决施向清尘剑，“蓝光引带”就可以以加倍的威力经由清尘剑射向那些女幻师们。很快，这些人已经七零八散，死的死，伤的伤。
　　我看到倾城的面容开始慢慢变僵。我开始享受变身为魔的感觉了。
　　紧接着，我再次回身攻向那些剑师。
　　没有了幻师支持的他们，哪里还是我的对手？我正屠杀地恣意，忽然听到倾城轻声地一阵催促：“快，天光圣手！”
　　我的心一颤。
　　西风，你会用吗？
　　我一转身，对上西风，依旧是面无表情，双眸却冷冷。他的手，已经微动。
　　我的心，绝望了。
　　“西风，长大了会保护我吗？”
　　“当然，我会保护师姐一辈子的。”
　　“那下辈子呢？”
　　“嘿，对，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永远。师姐。我会保护你，永远。”
　　我看到一束金光向我射来。
　　儿时的一切，都成了美丽的泡沫，在阳光的直射下，一个接一个地破灭。
　　我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那种灼烈的痛楚瞬间侵蚀了我的整个身子。我很开心，我终于不觉得心很痛了。
　　隐约中，我听到了倾城的笑声，还有三石与小茶雅在结界中的呼叫声。
　　“这是怎么回事？”碧雪终于不再紧紧盯着沐天辰看了。
　　她冲了过来，对着西风大吼：“你怎么下得了手？！”
　　倾城冷冷道：“这事，与你无关吧？”
　　我看不清西风的表情，我也再听不清他们的对话。那灼烈的痛楚，让我越来越难保持清醒。
　　隐约中，似乎看到倾城挥着剑，砍向了我的结界。她的身后，是一群尚未被我打死的剑师，凶神恶煞。
　　小茶雅与三石被我封在了里面！
　　我一着急，拼力想挣扎着起身，却是狠狠又跌落了下去。我看到自己的蓝色鲜血，一滴一滴，渗入了大地。
　　莫非，今日我真要如此血尽亡？还要拉上小茶雅与三石陪葬？
　　碧雪看了看前方，又看了看我，最后无奈地放开了我的身子，冲向了倾城。
　　而我，努力挣扎着再次起身，想给半空中的星瞳一个信号。可是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三石与小茶雅又在结界中，声音是没有办法传送那么远，同样也不能给他们信号了。
　　我听到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师姐，快晃动你的链子。快走，去那个异度空间！”
　　是西风。倾城不在身侧。他正满脸忧伤与哀求地看着我。
　　我冷冷。既已绝情，又何必关心？
　　“需不需要我的帮助？”沐天辰不知何时走到了我的身边，扯着嘴角坏坏的问。
　　我看向他，不解。
　　“只要你愿意跟我走一趟，我就解了你身上的‘天光圣手’。”他慢条斯理地解释。
　　我转过了头。再次看向半空中的星瞳与孤影。
　　“不要指望他们了，”沐天辰邪气地一笑，“他们现在根本不知道地面上发生了什么。”
　　我依然不理他，遥遥望着半空。忽然，我看到两个洁白的身影直直的飞向了半空，是小石与昔儿！
　　有救了，有救了！是小石与昔儿在向音瞳求救。
　　谁知，沐天辰轻手一弹，小石与昔儿竟然跌落了下来。
　　我恨恨地转头，瞪向他，恨不得一口将他吞灭。
　　沐天辰却不以为忤，依然半咧着嘴，邪魅地看向我：“怎么，要不要答应？答应，就点头。”
　　我看着身下的血，已经越来越多了。要不了多久，我真的就会血尽而亡了。到时候，更没有人来保护小茶雅他们了。
　　可是答应沐天辰，随他走，他又有什么目的？我这一生，还能再见到母亲吗？
　　不管了！我一咬牙，就答应了吧，活下去，最要紧。
　　就在我准备点头之时，一个身影忽然冲进了人群中，然后迅速来到了我的身边。
　　看着我，轻轻无言，有不舍，有愤怒。
　　是斜晖。
　　他伸手，似是欲抚我面颊，最终却只是一甩手，大步转开了身子。
　　我看到他冲向了倾城。
　　“想不到，你这小魔女倒是不少小情人嘛。”沐天辰轻哼一声，似笑非笑，“你说，我是把这个新来的小子解决了，还是先缓缓，看看他究竟是何方神圣呢？”
　　我说不出话来，也不愿意再搭理他。
　　斜晖，斜晖来了。那莺语呢，莺语在何处？他离了她，她安全吗？
　　一双温柔的手，将我从地上扶起，不断地抚着我的背，美丽的声音，轻轻呢喃于我耳侧：“没事了千言，斜晖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禁不住地想落泪。
　　是莺语，她也来了。
　　可是莺语，我昨天险些就害死了你……
　　对不起，莺语。
　　“你是谁？不像是妖，也不像是魔，也不像是除魔家族的人。可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女子，又怎敢如此波澜不惊地出现在这里？”沐天辰煞有兴趣地打量着莺语。
　　莺语却只是微微一笑，将我抱得更紧，一出口，不卑不亢，声若黄莺出谷：“我敢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我知道，无论是神是仙，是妖是魔，男子总是不该欺负弱女子的，特别是我这样丝毫不动法术，或是千言这般毫无还手之力的。”
　　沐天辰不由一怔，继而轻轻一扯嘴角，邪魅一笑：“看不出来，倒是很有胆识。不过你倒是高看我了，我沐天辰，必要时，从不觉得恃强凌弱有什么可耻。不过今日嘛，我倒真想看看，你们这出戏，究竟会怎么演下去。嘿，越来越有意思了。”
　　莺语不再搭理他，扯了衣裳开始为我包扎伤口。
　　可是我的血，依然一滴一滴，不断滴落。
　　莺语开始着急，慌忙地在人群中寻找着斜晖。
　　“青剑西！”正在这时，我听到斜晖的声音高高地在人群中响起。
　　我努力睁开眼，看见斜晖一把剑，正架在倾城脖颈处，他的身后，三石、小茶雅与碧雪，正小心翼翼地寸步不离地跟着。
　　西风一急：“斜晖，你不要伤她，有什么事，好好说。”
　　“快帮千言解了‘天光圣手’！”斜晖冷冷地吩咐。
　　“好，好的！”西风连忙伸手准备施法。
　　“不行！”倾城尖叫了一声。
　　西风一愣。
　　倾城幽怨地看了眼西风：“我宁愿与千言一同就这么死去！你当我没有看到你刚才的样子吗？你的右手施那一计“天光圣手”，你的左手，指甲却狠狠掐进了自己掌心，留下了鲜血，一滴一滴……“
　　说倾城的泪，就那样不经意的滑落了面颊。
　　西风痛苦地看着她，只有无言。
　　“就让我与她一同死去吧。我知道你会恋着她，但是我是怀了你的骨肉而死的，你同样也忘不了我。”倾城狠绝地一闭眼，就要将脖颈向斜晖剑上划去。

　　蓝圣鸦（五）

　　“不要！”西风凄厉地一声长叫，猛地冲了上前。
　　斜晖却早已阻止了倾城，一掌打晕了她，将她扣在手间，死死按住，等着西风上前。
　　“她已经疯了，我不会听她的，”斜晖冷冷看向已经冲到了眼前的西风，“现在由你来说，到底怎么办？”
　　西风连忙转身向我，右手轻轻挥动，一道金光打到我身上。那灼人的痛楚立刻消失不见了。但是流了太多血，我想站起来，却又跌跌撞撞倒了下去。莺语连忙搀着我，小茶雅、碧雪也跑了过来帮忙。
　　三石紧紧护在斜晖身侧，两个人死死盯着西风。
　　“现在，可以将她放了吧？”西风着急地看向斜晖。
　　“当然可以。”斜晖将倾城向远方一掷，西风连忙飞身接入了怀中。
　　斜晖与三石也赶到了我的身边，关心地照看着。我的身边围满了人，大家七嘴八舌地问着我的情况，可是我的视线，就那么不经意地地透过众人的缝隙，模糊地寻找西风的身影。远远地，他一个人，悲伤地抱着倾城，轻轻将她救醒，一任她拳打脚踢地在自己身上痛哭着发泄，然后轻轻将她揽入怀间，温柔地安抚。
　　我轻轻闭上了眼睛。就这样吧，路归路，桥归桥。
　　“姐姐，补充点营养吧。”小茶雅忽地挤到我身边，伸过了鲜血淋漓的手腕。
　　我一阵伤痛，又一阵愤怒：“不是说了吗，我再不要吸你的血！”
　　“姐姐，你的脸，都已经白的像张纸了。喝一点吧，我没事的，”小茶雅哭着看我，“你知道的，我会没事的，可是我却不知道，你会不会也没事。”
　　我挣扎着起了身，扯断自己的袖角，扔向了莺语：“请你帮她包扎下手腕。”
　　然后，我头了不回地挤出了人群。
　　我再不能看她的胳膊，我知道的。真的，真的是有些饿了，想吸血了。
　　“对不起，小茶雅。你不要哭了，好吗？都怪我，是我先挑衅的那个倾城……你说的对，我不该总那么自傲的……”我听到身后阿夜轻轻的声音。
　　三石追了过来。
　　“如果你是让我吸了你的血，就不必开口了，”我冷冷道，“你已经弱成这样了，难道非得让我你吸成干尸让我愧疚一生吗？”
　　三石摇了摇头：“不是的。落沙，我知道的，你饿了。你最近，魔力消耗太多了。我也知道，你不愿意再吸们的血了，所以，我给你送这个……”
　　是三石的酒囊。
　　“是动物的血。”他轻声道。
　　我轻轻接过。鼻子忽然一酸。
　　“谢谢你了三石，”我连忙转移话题，“不过，你赶紧去一下小石和昔儿吧，他们被沐天辰伤到了。”
　　三石一惊，随即匆匆离开。
　　斜晖走了上前。
　　“谢谢你的救命这恩。”我轻轻打开酒囊，当着斜晖的面，大大喝了一口。
　　斜晖看向我，无奈地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他伸手轻轻擦了擦我的嘴角：“傻丫头。是故意要当着我的面喝的满嘴是血吗？知道我不愿意相信，不愿意面对，所以就一再渲染你已成魔的事实？”
　　我一愣，忽然傻傻地咧着嘴笑了。
　　斜晖，我喜欢你叫我“丫头”，就算是“傻丫头”也无所谓。
　　可是随即，我心一痛。斜晖，你为何一直出现在我的世界里？上一次，我们不是说好了，从此两路吗？
　　但是，现在似乎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我舔了舔嘴唇，最终只轻轻问了句： “你怎么到了这里？”
　　“我本来是过来寻我父亲的，恰好见到三石的仙鹤在空中落下，于是连忙赶过来看下你们有没有事……”
　　“那你找到父亲了没有？”
　　“还没有……”
　　正说着，忽然听到半空中传来一声惨叫。
　　我抬头一看，原来是归月的巨蟒，在星瞳与阿墨的夹击下被阿墨抓伤了蟒腹。
　　我这才想起星瞳、孤影与归月的一战还尚未结束，于是再也顾不上与斜晖说话，连忙紧紧盯着半空。
　　果然如我刚才所料，没有剑师的帮助，幻月的法术再强也是攻击性不足，更何况星瞳与孤影是两人，还多了阿墨的帮助。
　　她已经渐渐不支。刚才她巨蟒的那一声惨叫，就是一个征兆。
　　看来，这场战斗很快就要结束了。我心里一阵骄傲：归月，就是要让你尝尝我们魔族的厉害。
　　“你可不要高兴地太早。”沐天辰走了过来，邪气地一笑。
　　我不屑地看向他，心里却是有些紧张的：“怎么，您沐仙尊准备参战？”
　　沐天辰摇摇头，扮无辜状：“你不必这样的口气和说话，我肯定是不会出手的。况且她根本也用不着我帮。”
　　“什么意思？”
　　“她还有绝招呢。”沐天辰看向我，诡异地一笑。
　　我刚想问清是怎么回事，就看见半空中一阵血光忽然大盛，整个天地瞬间似乎都被这阵血光笼罩。再仔细一看，这无边无际的血光，竟然是从归月额头的那枚红色石头发出。
　　星瞳说，这是红血石。
　　红血石……
　　“神分两族，一为白神一族为黑神，白神以红血石为圣物，以蛇为圣灵……”云依二宫主的话忽然静静回荡在我耳边。
　　原来，这竟然就是白神族的圣物红血石。这样的圣物，不是应该在女娲处吗？怎么会在归月处？这东西，究竟有何作用？
　　我正暗自思索着，星瞳在空中猛地震天一吼，大叫了一声：“千言，设结界，护所有人！”
　　我一愣。
　　随即觉得呼吸渐渐困难了起来，莫非，是这血红的光网？再看众人，似乎都有些羸弱起来。可是这光，暂且似乎对星瞳与孤影还产生不了太大伤害。归月轻轻一哼，紧接着，只见她右手食指轻轻一抚额头，然后额头那道极为强烈的血红光束便传至了她的食指间。她食指轻轻指向星瞳，那团强烈的血光瞬间就炸了开，星瞳立即被迫向后退了数步，停下时，一口鲜血吐了出来。再接着，她伸手指向了孤影……
　　我终于意识到严重性了。这光束，远远强于刚才的光网，指到哪里，就会炸到哪里，而爆炸的力量，却是连星瞳都忍受不住……
　　来不及说什么了。我拼命地喝尽酒囊中的血，调动身体中所有的力量，开始设结界。我的结界，多半是挡不住这红血石的力量，可是，只有一试了。
　　“斜晖，快将所有人带过来！”
　　斜晖已经开始行动了。
　　我的结界眼看已经设好，莺语、三石、碧雪、小茶雅，也一个接一个地赶了过来。
　　我禁不住抬眼一看，孤影，已经同样吐了一口血。但是他轻轻一甩头，丝毫不惧地重新举起黑星弯刀，再次攻了上去。星瞳见我的结界尚未设好，立时也挥着月影冷枪冲了上去。
　　我知道，他们，是在为我拖延时间。
　　终于，结界设好了！
　　“大家快进去！”
　　莺语、碧雪、斜晖，陆续都已进入了。三石招过小石与昔儿，也进了结界。
　　但是，小茶雅竟然没有在结界里！
　　再一回头，这才发现，原来她在奔跑的过程中身后的伞落下了，她正停下来，捡地上的伞。伞里，是阿夜。
　　我疯狂地催促着：“小茶雅，快啊！”
　　就在这时，一阵血红之光从天直射了下来，正是向着小茶雅的方向。
　　“小茶雅！”我连忙拼尽全力冲了过去，想将她从那束血光之下拉出。
　　可是，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但我又不能用幻决或剑决直接对抗那血光，一旦爆炸了开，加上我的力量，小茶雅会更加受不了的。
　　怎么办？怎么办？
　　那是小茶雅和阿夜啊！
　　我拼命飞向前，可那血光却已经眼看就到了小茶雅的头上。
　　我绝望地叫了一声：“小茶雅……”，无助地，看着她苍白的面容期待地看着我，惊恐地呼叫。
　　就在这时，一个巨大的身影如光如电直直从空中射了下来，扑在了小茶雅的身上。
　　那是阿墨。
　　那血光之束就这样，打到了阿墨的身上，“轰”得一声炸开。
　　阿墨的翅膀生生地被炸飞了开去，蓝色的羽毛在阳光下，轻轻地飘落。
　　我看到有蓝色的血从阿墨的脖颈流出。
　　小茶雅的手，从阿墨的身下伸了出来。紧接着，整个人钻了出来。她没有受伤。
　　阿墨呻吟着叫了一声。
　　抬起了头，那么贪婪那么留恋地看了眼小茶雅，然后欣慰地看向我，闭上了眼睛。
　　“主人，对不起，我不能陪你了。你不是一直好奇我为什么对小茶雅那么好吗？我送你一个礼物，一切秘密，都在里面。再见了，主人……”
　　这是第一次，我听到阿墨的心语。可是，却也是最后一次了。
　　我禁不住地泪流满面，抱着阿墨残缺不全的身子，疯了一般地大叫：“阿墨，阿墨……”
　　小茶雅也是跪到了阿墨身侧，陪着我一起哭了起来。
　　“丫头，快闪开，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我听到斜晖在结界中大声的呼叫。
　　又一道血红之光从天而降。
　　我睁着泪眼，抬眼向天。
　　这才发现，星瞳与孤影早已自顾不暇，归月正挥动着食指，恣意地挥霍着来自红血石的力量。
　　我看着那道血红之光，直直向我头顶射了过来。
　　星瞳也看到了。他震天一吼，拼尽了全力一枪杀向归月，归月身子一抖，于是这一束光偏了方向，在我身侧炸了开来。
　　归月一怒，反手一指，红光打向了星瞳。孤影连忙上前解救，二人各自分担了那光束的一半力量，再次回退了数步。
　　现在，的确不是伤悲的时候。
　　我抱起小茶雅，拼了命地将她扔进了结界中。然后挥起清尘，拼力跃到了半空中。
　　星瞳见到了我，连忙一剑划过，硬生生地想将我击落。
　　“你来干什么？！快下去！”
　　“你这个小小半魔，也胆敢上来与我抗衡？”归月冷冷，甚至不屑看我一眼。
　　我躲开了星瞳的攻击，不悦地回头看向他：“他不只是你一个人的敌人，为什么我就不能上来！”
　　星瞳一时语塞。而孤影，却只是见了鬼一般，惊愕地看着我的脸。
　　“小魔女，你快下来！”忽地，沐天辰也飞了上来。
　　归月有些讶异地看向沐天辰，又看向我：“沐天辰，你不是总自称天下第一痴情人吗？不会今天一个小小半魔妇，就让你起了异心吧。”
　　“你胡说什么，归月！”沐天辰愤怒地冷冷回视向她。
　　可是归月却已不再在意他在说什么，她冷冷地盯着我的额头。血红的眼睛，像是看见了世间最难以至信的事情，睁得大得惊人。我甚至都能看到自己的身影，在她的瞳孔中闪烁。
　　“居然会有这等事……枫罗的重影……”
　　她冷笑一声，看向沐天辰：“她的蓝血印，是有重影的。沐天辰，你居然没有告诉我！这就是你要救她下去的原因吗？你想独自抓住这个半魔，向那个人请功？”
　　沐天辰冷冷不语。
　　星瞳连忙将我揽在身后。
　　孤影立即站到了他的身侧，二人一左一右，将我牢牢护住。
　　“你们这是干什么？！你们已经受伤了，还要护着我吗？还有，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什么重影的蓝血印？”我不悦地想挣开他们两个，可是他们却坚定地死死守在我身前，如何都移步。
　　“星瞳，孤影，你们以为这样我就动不了这半魔女吗？”
　　归月一转身，额头红血石再次血光大盛。
　　沐天辰挡在了她的身前：“这个半魔女，你说过的，今天让我负责。”
　　归月冷冷：“你今天最好什么都不要操心，不然我让你永生永世都再见不到那个人，你信不信？”
　　沐天辰狂怒地看向归月，两只手紧紧握着，听得到关节的声音。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忽然消失。
　　归月满意的冷酷一笑，转向了我们三个。
　　星瞳向孤影轻轻一点头，然后挥手一撑劈向我肩头，将我狠狠推了下去。
　　我从天空坠落了下去，看着星瞳与孤影不顾一切地扑向归月。
　　“为什么？为什么？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我忽然成了这争斗的焦点？”
　　心中有一个声音呼叫着。
　　可是这些都不是重点了，我听到星瞳在半空中传来的呻吟声。紧接着，还有孤影的。红血石的力量，竟然让魔族左右两使都瞬间变得如此孱弱。
　　不行，我必须要与他们并肩作战，共进共退！
　　我猛地一提气，止住了向下坠的趋势，拼命地向上跃起。
　　一只白色的巨蟒忽地出现在了我的身侧，尾巴狠地一扫，我不由自主地再次向下坠去。紧接着，一道血红之光从高中直直向我射来。我连忙不断在翻转着身体，躲避着这可怖的光束。然而，一道离我最近的光束爆炸之后，我不幸被被爆炸的力量涉及，重重地落到了地面。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落沙！”
　　“千言！”
　　“姐姐！”
　　三个声音同时响起。我看到三石、斜晖还有小茶雅在向我跑来。
　　都怪我，为了省力量固结界的牢度，居然没有将他们封在结果中。

　　蓝圣鸦（六）

　　我拼命地向他们吼叫：“不要过来！”
　　可是他们却已经越来越近了。
　　我挣扎着起身，拼尽全力，一挥清尘，他们三人被我扫回了结界。
　　就在这时，又是一道血红光束从天而降。我抬头，星瞳与孤影的身子已经摇摇坠落了。他们，根本已顾不了我。
　　我拼尽力量站起身子，躲开这血光，刚一定身，恰好看到那白色的巨蟒从半空中飞下，长长的尾巴正拼命地横扫着我设的结界。
　　我大怒！伤了我还不够，还要伤我的朋友！猛一抬手，一道“蓝光引带”直直击向那白蟒。
　　那白蟒一转身，闪躲了开去，再次击向结界。我拼命飞身过去，清尘奋力一指，幽蓝之光直直飞向前，终于将那白蟒炸飞了开去。
　　可是，就在这时，又一道血红之光从天降下，直直射向我。
　　我拼力闪躲了开去，却受到了爆炸力量的波及，再次吐了口血，倒了下去。我狠狠看着地上自己吐出的血。只不过几口血，死不了！挣扎着挥起清尘，想要站起来，可那只白蟒忽然飞了过来，一尾巴扇到了我的腰上，我再次跌落，一口鲜血吐出。
　　就在这时，来不及喘息，又一道血红之光从天而降！
　　我再也躲避不了了。我甚至，都起不了身了。
　　我可以接受战斗着倒下，但绝不能接受闭目着等死。
　　我看着那血红之光，拼力地竖起了清尘剑。
　　可是忽然，两个身影冲了过来，竟是斜晖与三石，他们拼力地护在了我的身上。
　　“不要！”我拼力地想推开他们。
　　突然，又一个妖弱的身影冲了过来，压到了斜晖身上，那个人，竟然是莺语。
　　“莺语，你走开！”斜晖拼了性命地想将莺语甩开，可是莺语却是死死地用牙齿咬住了他后背的衣衫。
　　就在这时，那道血红的光束打了下来。
　　莺语第一个，被炸飞了开去，我看到有鲜红的血飞溅而出。她的身子，轻飘飘地落下，像是狂风中的一只枯叶，随风飘零，再无生息。
　　“莺语！”斜晖大叫着冲了上前。
　　而我却已顾不及莺语了，三石倒在了我怀间，身上到处都在流血，红红的，汩汩而出，染红了我的白袍。
　　我开始觉得自己停止了心跳。这天地，似乎霎时一片漆黑。
　　我抱着他，不停地叫着：“三石，三石，你醒来啊醒来！！”
　　他的双目，紧紧紧闭着，像是熟睡了一般。已经，感觉不到他的气息了。
　　“三石，醒来，不要丢下我一人……”我无助地抱着他，拼命地将身体里所有的能量都通过锁心链向他身上传送。
　　三石，你一定要醒来了啊。我欠你那么多，都还没有还……
　　如果这世间，连你都不见了……
　　那落沙，该多孤单？
　　“咳……”我听到一声轻微的咳声。三石，三石终于有气息了。
　　顿时这天地似乎都霎那间光明了起来。
　　“啊！！！”耳边传来一声凄厉的长啸。
　　是斜晖。他抱着莺语，血，不断落下，染红了他的黑衫，一片一片。他疯狂地不断向天吼着，像是一个困兽在做最后的战斗。
　　莺语，莺语死了吗？
　　那个柔弱如风却心韧似竹的女子？那个一直不介意我的身价诚心待我为友的女子？那个说要一直守着斜晖直到他的视线可以停留在她身上的女子？
　　我心猛地一颤。
　　“阿夜！守住莺语的魂！”
　　这是我目前，唯一能想到的了。
　　忽然，又一道血红的光束打了下来，竟是逼向斜晖身侧。
　　我放下三石，拼了命冲过去。
　　斜晖，你不能有事，不能有事啊！
　　今天，已经见够了太多的伤痛了。我绝不能再失去你们任何一个了。
　　只听震天一响，那血红光束尚未打到地面，斜晖忽然浑身一阵蓝光大盛，生生地将那血红光束震了回去。
　　紧接着，斜晖再一次震天长啸，连绵不久，天地间立时一片风卷云涌，飞沙走石。我觉得视线一片模糊，待到一切平静下来，只看到一只巨大的蓝色乌鸦，比刚才阿墨所变的还要大十倍，飞向了天空。那乌鸦，通体的幽蓝华贵光华，闪烁的嗜血光芒迎光璀璨。与阿墨的通体幽蓝不同，他的嘴巴，是白色的，然而最奇怪的是，而他的两只蓝眼之上，头部正中，竟然还有一只硕大无比的眼睛。那第三只眼睛，此刻正凝望着半空的归月，闪烁着深深的冷酷与恨意。
　　“蓝圣鸦！”
　　我听到星瞳与孤影的呼叫声。
　　他们躺在地上，还流着血，一动似都不能再动，可是脸上，却有着欣慰的笑容。
　　而我，却只是一阵绝望的伤痛。
　　斜晖，不见了。
　　我站直的身子，无力地又跌落了下去。
　　斜晖，斜晖，你是被炸得连尸身都不见了吗？
　　就在此时，一个巨大的东西，飞到了我身前，在我身前停下。竟是那只蓝圣鸦。他不停地叫着什么，第三只眼睛渴求地看着我。不时地还用嘴巴触碰着我的衣角。
　　“千言，滴血，滴血到圣鸦身上，快！”
　　我听到星瞳急切地催促声。
　　“为什么？这是怎么回事？”斜晖不见了，我的脑子一片眩晕的感觉。
　　“快点，滴血入喉！快……”星瞳催促道。
　　归月已经从半空中轻飘飘地落下，靠近了我。
　　“你的蓝血印有重影，蓝圣鸦居然又对你如此亲近？说，你到底是谁？！”她冷冷地看着，眼中俱是杀意。
　　我冷哼一声：“你觉得我是谁？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我只是个见了红血石都会受不了的小小半魔。”
　　我这一反问倒让她愣了一下。
　　她什么都没有说，忽地一挥手，一道血光向我打来。离着这么近，我早已没有了闪躲的力气。
　　我忽然觉得好累。要不，就放弃了吧？闭上眼睛，随斜晖去吧。如果我是人，也可以有魂，也可以成鬼的话，该多好。可以到另一个世界陪斜晖，或许还可以与他一同投胎，来世做对单纯快乐的兄妹，就像我们在水竹轩时那般。
　　可惜我是个半魔。
　　我无奈地自嘲一笑。那就灰飞烟灭吧。
　　活着，真的好累。
　　可是一个巨大地身影忽地挡在了我的身边，竟硬生生接下了那道血光，然后硬生生地又反击了回去。一阵血光蓝光交映，爆炸声不绝于耳。我一定睛，这身影，竟然是那只所谓的蓝圣鸦。
　　等等，蓝圣鸦？
　　“黑神以璧琉璃为圣物，以鸦为圣灵……”
　　云依二宫主的话再次回响在耳边。
　　这蓝圣鸦，莫非就是黑神一族的圣灵？
　　那么，他的威力，必当也是毁天灭地，石破天惊的了？
　　如此——我们未必会输。
　　我连忙尝试轻轻呼唤那圣鸦：“过来。”
　　归月却是远远看着我的举动，一阵不屑地冷笑。
　　那只圣鸦顺从地靠近了过来，我学着星瞳的样子，咬破自己的手腕，他立即似乎了解地弯下了腰，张长了嘴巴，于是我将血慢慢滴进他的口中。
　　“殿下，不要怕，我会保护你。”
　　我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柔柔地在耳边响起。
　　这竟是斜晖的声音！
　　可是，斜晖，你人在哪里？我四处张望着，却看到不他的身影。
　　“静候殿下命令。”
　　斜晖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声音，竟然来自那个蓝圣鸦。
　　我一愣。斜晖、殿下、蓝圣鸦，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千言，快……快，让圣鸦把归月赶走！”星瞳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哼，星瞳，我刚才最后又试了一次，她连我的血光之束都抗不过，不过就是个普通的半魔，就算滴血如喉了又如何？你真的以为可以指望她召唤出蓝圣鸦的强大力量？”
　　“不要再指望有人会救你们了，我归月手下，不会放走一个黑魔！”
　　归月一挥手，又是一指血光击向星瞳与孤影二人。
　　我一着急，再顾不得什么了，看着圣鸦的眼睛，拼力用手一指前方：“救他们！”
　　圣鸦庞大的身影立即势如闪电地向星瞳二人飞了去。翅膀在空中回转猛地一扇动，那道血红光束立即被扇了出去，而且竟是反弹向归月所在的方向。
　　归月大惊，猛地向后飞退了几步，却依然踉跄不已，口角竟有红血流出。
　　紧接着，圣鸦飞到星瞳与孤影上空，忽地全身一阵蓝光大盛，将二人包围在了光网之中，渐渐地，二人的脸，竟都红润了起来，不再惨白。随即，竟都慢慢站了起来。
　　“你这个小小半魔，居然真的可以与蓝圣鸦合一。”归月吃惊地看向我，不停地打量。
　　最后，她忽地转身星瞳与孤影：“说，这个小半魔到底是枫罗什么人？”
　　孤影一挥黑星弯刀，冷冷怒斥道：“你不配提殿下的名字！”
　　“什么殿下，手下败将！”归月不屑地冷哼了地声。
　　孤影的身子开始颤抖，他举着黑星银刀就要冲向归月。星瞳将他扯住了，向他摇了摇头。
　　“归月，纵使你有红血石，你毕竟不是她的真正主人，你能发挥她原始力量的几成？”星瞳看着归月，慢慢说道，“可是刚才这蓝圣鸦轻而易举就破了你红血光，还将我们的伤用黑暗力量疗好。这都是你亲眼看到的。你觉得，你口中的这个‘小小的半魔女’，她能召出蓝圣鸦的几成力量？至少是两倍于你吧？你想想，你今天有胜算吗？”
　　星瞳说到最后，已是嘴角挂着不屑嘲笑了。
　　归月愤怒地冷哼一声，长袍被风扯地猎猎飞扬。
　　她一甩手：“星瞳，不要得意得太早。黑魔族的余孽，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说完，忽地消失不见。
　　“怎么不追？”
　　我听见孤影冷冷地问星瞳。
　　“你真的以为我们必胜吗？”星瞳的声音有丝苦涩。
　　“什么意思？”
　　“千言，撑不了多久的。你真的以为她能像枫罗殿下那般厉害？”星瞳轻语，“何况，你我之间的问题，难道不需要解决吗？包括，圣灵的身份。”
　　孤影一愣，眼神忽然一黯。
　　“你把他封在你儿子的体内了，不是吗？”
　　“不是，”孤影轻轻凝视着变小了的，扑扇着翅膀在我身边撒娇的圣鸦，眼神是那么温柔又痛苦，“我将圣灵融进了他的意识了。”
　　“什么？！”星瞳的声音陡地一高。
　　“他，就是圣灵，圣灵，就是他。”

　　左右使

　　很久很久以前，天地广袤，唯有神灵居于其间。他们，在这天地间，创造了日月星云、霜雪雨露，创造了花草树木、飞禽走兽，创造了江河湖海、山川丘陵。他们，享受着这天地的一切，恣意欢娱地徜徉其间，与日月同生，与天地同在，不老不死，不破不灭。但是却有两个例外。一则，如果神男与神女想结合生子，他们就必须放弃不老不死的生命，在孩子诞生的那一刻，双双消失于无形；二则，如果他们触犯了天规，也必会受到惩罚，如果情节严重，同样也会被剥夺不老不死的生命。在这天地间，能施行天规、剥夺众神生命的，只有一人。
　　她叫枫罗。
　　她是黑神族的首领，掌黑夜，司惩恶，主管这天地万物的生杀与夺。
　　她，是个如风的女子，无拘无束，我行我素，且又，无所畏惧。在白昼的时候，她总是明媚地笑着，似个天真好奇的少女，乘着她的蓝圣鸦追风，飞遍这天地的每一个角落，欣赏这世间的种种瑰丽；在黑夜的时候，她会忽然变成一个冷酷的判官，睁着一双清冷的美目，遥遥地，审视着这天地万物。一旦有丝毫触犯天规的行为，绝对逃不出她的冷眼。
　　她有两支队伍。
　　一支叫做“听夜”，负责收集这天地间的一切恶事；一支叫做“猎夜”，负责惩戒一切做了恶事、犯了天规的生灵。
　　“听夜”的首领，叫星瞳，他是黑神族的左使；“猎夜”的首领，叫孤影，他是黑神族的右使。
　　许多许多年前，他二人，在黑神族的比武场上，战胜了其他所有参赛的同类，脱颖而出，被枫罗钦定为了“听夜”与“猎夜”的首领。枫罗，依据二人的名字，打造了两件神器：“黑星弯刀”与“月影冷枪”。奇怪地是，她将含有星瞳名字的“黑星弯刀”赠于了孤影，却将含有孤影名字的“月影冷枪”赠于了星瞳。
　　那一日，她坐在圣殿的高椅天座之上，俯视着大殿上一左一右远远相立的二人，朗声道：“我枫罗治族，一向强调自强自立，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会忽视相扶相持的重要性。你二人，贵为我黑神族左右使，等同于我的左膀右臂，怎能如此相互冷漠与疏远。这两件兵器，你们各自互换吧。我要你二人，了解对方，一如了解自己，关爱对方，一如关爱自己。我要你们，摸着自己的剑，念着的，却是对方的名字。”
　　星瞳与孤影，并没有成为好友。因为他们的个性，是那么相异。星瞳，是潇洒倜傥的闪亮，他总横握着短笛，微笑着，迎着星夜，烂漫的身影如玉人摇曳；孤影，是冷傲孤僻的暗黑，他总吹着长萧，闭着眼，背着月影，如盲人独自静静感受这大地。他们，甚至找不到共同的聊天话题。
　　可是他们，并没有让枫罗失望。他们，了解对方，一如了解自己；关爱对方，一如关爱自己。
　　他们，是枫罗的左膀右臂。
　　左膀与右臂，永远不能完全地重合，因为它们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但是，左膀与右臂，却总是不可避免地相互依偎着，因为它们，共同拥有一个主人。
　　就连那短笛，那长萧，也是主人的要求。
　　黑夜，总是那般寂寂又漫长。
　　身边暗夜世界的主宰，枫罗，酷爱一切美妙的声音，回荡在清冷的长夜。
　　因为她的固执，所有黑神族的人，都是需要掌握一件乐器的。她自己，也不例外。千万年的练习，她不仅掌握了各种乐器，还可以御风为乐，踏浪成曲，拈花成调，携鸟成歌。
　　她最爱的，是乘着“追风”，在风中驰骋，双手轻轻划过迎面而来的轻风，飘散出轻柔呢喃的安神曲。她，见了太多的罪恶了，这种轻柔的声音，让她觉得好放松。
　　星瞳与孤影敬枫罗，如同敬这天地的无垠与时间的无涯。
　　但是在这黑神族中，谁不是这般敬族长呢？
　　就连那个战神一般的北赤步，在族长枫罗面前，也是那么卑微地仰视。
　　北赤步，是黑神族的大将军。枫罗有一支自己的暗夜军队，用以在非常时期，保护整个黑神族的族人。这支军队的主人，就是北赤步。
　　在和平的年代，他很少露面。他有自己的府殿，枫罗给他的唯一指示，就是提高自己的战斗力，提高暗夜大军的战斗力。
　　北赤步，没有让她失望。这个一头红发的男神，是黑白两神族中最为骁勇的战士，千年一度的两族试剑，每一次的魁首都必定是他。纵使白神族的归月与沐天辰合力，也伤不得他分毫。
　　白神族，是剑幻分练的，因为白神殿下女娲看重族人之间的相互扶持。在白神族里，有些只练剑术，有些只练幻术，剑师需要幻师提供能量，幻师亦需要剑师释放能量。在战斗中，剑师与幻师可以结对作战，大大提高战斗力。但是一旦只有一人的话，力量便会变得有限。
　　而黑神族，是剑幻合一练习的，因为黑神殿下枫罗更看重族人的自强自救。在黑神族中，每个人都要既练剑术，又练幻术。也就是说，黑神族的人，可以自己守护自己，不依附队友的力量，但是如此，他们战斗力却又明显受到影响。因为，一个人同时修习剑术与幻术，必然是比不上专心只练一种的人功力深厚。
　　北赤步，却是个例外。他一个人，同时修习剑术与幻术，可是他的剑术，完全可以与白神族大剑师沐天辰相媲美，而他的幻术，亦同时可以与白神族大法师归月相比肩。
　　他，是枫罗的骄傲，是整个黑神族的骄傲。枫罗封他为“大将军”，但是黑神族的人，更喜欢叫他“战神”。
　　是的，战神。
　　可惜，战神也没能救得了整个黑神族。
　　那个时候，黑神族，已经成了黑魔族。
　　在那一场旷世的大战中，枫罗与北赤步带领着暗夜大军与女娲的白神族战士大战了三天三夜，却最终失败了。
　　看着那个啼哭的女婴，枫罗霎那间地失神了。那是自己，与初的孩子。
　　就是那一瞬间的失神，让白神族占了先机。
　　枫罗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她在最后一刻，发动了破身大咒，带领着整个族人化身血湖，沉入了大地。
　　但是，有三个人，却没有受到她破身大咒的影响。
　　这三人，是她有意地保护了下来。他们是北赤步、星瞳与孤影。
　　北赤步决定誓死保护枫罗殿下的后人。
　　他问初：“你要你的后人，以人的身份活着，还是以魔的身份活着？”
　　初静静看着他，然后轻轻道：“无论以哪种身份活着，希望你，能保他们平安。”
　　“我会尽力。”北赤步郑重地点了点头。
　　初轻轻地微笑，有鲜血从他嘴角流下。他选择了服毒，随枫罗而去。
　　北赤步从他手中接过襁褓中的女婴。
　　他，成了她的守护者。
　　未来的路，该何去何从？他盯着那小小的女婴，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间。这是枫罗殿下的血脉，要一直传下去才好。总有一天，她，或是她的后人，会夺回属下枫罗殿下的一切。
　　只是，尚不是现在。现在，黑魔族的力量，远远不及白神族。
　　还是，先像人类一样活着吧，生、老、病、死，然后默默地等待，等待早晚有一日，血液中那高贵的神圣的一面，会被命运的号角从沉睡中唤醒。
　　他召来星瞳与孤影，向他们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星瞳与孤影二人默默无言，轻轻点头。
　　他是整个黑魔族，除了枫罗之外，魔性最强的人。十八年后，他娶了枫罗殿下与初的女儿。他们生下了一个男孩，这个男孩，有着枫罗殿下的血，还有黑魔族大将军的血，他，是这天地间魔性最强的人，是整个黑魔族的小王子。
　　北赤步带领着星瞳与孤影二人，利用璧琉璃的力量，破掉了女娲的结界，偷偷来到了绿色大陆。他们，偷了许多人类的婴孩，有男有女，带回到了冰雪湖。小王子一天天长大，他喜欢上了一个北赤步他们从外面世界带回来的女孩儿。北赤步微笑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将自己的魔性转移到了那个女孩儿身上。小王子与这女孩生了两个孩子，均为女孩。遵循着北赤步的命令，星瞳与孤影从这两个女孩中选了一个更健康的，将她拥立为黑魔族的小公主。十多年后，小公主到了择夫的年龄。而这时，那些从外界带回的人类婴孩，也有了第二代。小公主喜欢上了一个人类的男孩，小公主的母亲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将魔性转移到了那个男孩身上。这个男孩，成了北赤步的新一代替身。他将会与小公主，一起生育出黑魔族的新一代。而小公主的妹妹，她嫁了一个普通的人类男子，同样生了许多孩子。这些孩子，便是冰湖中最最普通的半魔人。
　　冰湖中的半魔人，就这样一代一代传了下来。他们，都是枫罗殿下的后人，但，只有一支血脉，是魔性最强的黑魔族至尊。这便是那一脉与北赤步魔性结合的半魔人，他们，是半魔族真正的首领，虽然他们一直像人类一样活着。
　　星瞳与孤影，成为了半魔族的左使与右使，守护着一代一代的小王子小公主出生、成长、老去、死去。

　　相误解

　　星瞳与孤影，如怜星一般，知道如何让一个半魔人现出魔性。但是，他们一直遵循着北赤步的遗命，不敢随便触发他们的魔性，只是静静等待。等待着有一天，有一个契机出现，某位小王子或小公主能够接受到命运的召唤，现出自己的魔性，带领着整个半魔族夺回属于黑魔族的一切。
　　可是这契机一直没有出现。
　　直到二十二年前，孤影例行出外探查白神族的讯息，一走三年，却依然没有回来。那个时候，半魔族的殿下，是个小公主，她固执地以为，外面的世界一定很精彩，否则，为何孤影右使走了，就不舍回来了呢？
　　她在未婚夫的帮助下，偷偷破了冰雪湖的结界，进入了绿色大陆。她向未婚夫承诺，只需三天，一定回来。
　　可是三天后，她也同样没有回来。
　　星瞳发现了她的失踪，从她的未婚夫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始末，不由得一阵着急。小公主的未婚夫也很着急，请求星瞳左使给他五天时间去寻小公主回来。这个未婚夫，与还是人类身份的小公主不同，他是拥有北赤步魔性的人，虽然他尚不知如何运用，但是一般的神与人，是伤不了他的。是以，星瞳不担心他会遇到危险，只是告诫他掩盖身上的魔性，不要轻易惹是非。
　　可是，这未婚夫一别多日，依然没有回来。
　　星瞳按纳不住了，却又不敢出湖去寻他们。这湖中，所有半魔人的魔性都没有被触动，只不过是如普通人类那般地生活，如果他不在，万一有白神族的人闯进来，那么，必然是全军覆灭。
　　再耐着性子等等吧，星瞳对自己说。
　　可是许多天过去了，他们依然没有回来。
　　星瞳终于决定亲自出湖去寻他们。可是一连找了多日，却依然没有结果。
　　直到有一天，他感受到有人正在破除冰雪湖的结界，连忙赶回。这才发现，怜星带了许多许多的剑师与幻师前来寻衅，冰雪湖，早已遍地尸体。
　　他这时才知道，原来，小公主与那未婚夫早已遭了毒手。
　　他痛苦地决定与这一帮所谓的除魔者们一决生死，可是最终却只是偷偷逃了开去。
　　他要报仇。
　　而不是逞一时之勇。
　　他忽然想到这破除枫罗殿下结界的方法，只有他与右使知道，如今敌人如此轻易就进了冰雪湖，莫非，是右使孤影出卖了大家？
　　难怪，他一去多年不回。甚至连他的魔性都再也探查不到。
　　他愤怒地攥紧拳手，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渗出蓝色的鲜血一滴一滴。
　　蓝心月门、青剑山庄、孤影……
　　一个，都不能活。
　　*******************************************************
　　客栈里，三石吃了我的药沉睡。小茶雅、阿夜和碧雪，守候着莺语的魂魄，以防鬼差会不时来追寻。
　　我一个人，被星瞳与孤影带到了另一间房，听他们讲，黑魔族的往事。那些云依二宫主不知 有道，或者刻意忽略的往事。
　　“这个偷偷出逃的小公主，是叫琉璃吗？”我看着星瞳，苦涩地轻问。
　　星瞳轻轻点头：“是的，她就是你的母亲，琉璃。千言，你是我们的新一代小公主。”
　　“你怎知我是她的女儿？”
　　“你的蓝血印，是有重影的。在所有的黑神族族人中，只有枫罗殿下的蓝血印，是有重影的。你必定是枫罗殿下的后人。还有，”星瞳缓缓道来，“圣鸦‘追风’对你那么亲昵，愿意让你滴血如喉。这只有一种可能，你的身上，有枫罗殿下的味道。”
　　我心中的苦涩更加味浓。
　　原来我竟是黑魔族族长枫罗殿下的后人。
　　可是，养育我长大的，陪伴我长大的，却是除魔世家的继承人。
　　原以为，我与西风之间，只是再也回不去了，没有想到，却是渐行渐远了。
　　“属下向公主殿下请罪！”
　　星瞳与孤影忽然双双跪在了我的面前，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连忙欲将他二人扶起，心中一阵好不自在：“你们都是我的长辈，以后万万不要这样给我行礼了。我受不起。”
　　谁知他二人却是坚持不起，我变回了人身，功力远不如他们，根本拉不动他二人。
　　“公主殿下，星瞳与你在烟波岛相伴数年竟然不识殿下的身份，期间甚至不断冒犯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公主殿下，一切皆因孤影未能按时返回冰雪湖，让琉璃殿下动了私自出湖的心，因此才引来了最后的杀身之祸还有最后的屠族之悲。一切都是属下的错，请殿下责罚！”
　　看着眼前星瞳与孤影的一本正经与一脸敬意，我不自觉地一阵眩晕。
　　转瞬之间，我真的，就成了一个高高在上的殿下了？
　　“你们起来再说！”我声音中不自觉地有些无力，可是听起来，却似乎有些微怒的感觉。
　　星瞳与孤影连忙站了起来。
　　“孤影，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二十多年前出谷后，就再也没有回去吗？”
　　我示意他二人坐下，我也坐了下来。
　　他们却不愿意与我同坐，我有些不悦地皱了下眉头，于是二人连忙坐了下去。
　　孤影是个话很少的人，我能感觉到他在努力把事情说得详细：“属下出湖后屏了魔性，似人类一般探听消息，发现青蓝两家不像表面那么单纯，于是多次加以探访，不幸踏入了蓝心月门的圣母殿，中了怜星草与天蛇的毒。属下以为神族已经在绿色大陆布下了天罗地网，不敢动用魔性怕惊了白神族的人，于是只好躲了起来，偷偷调用身上的魔性，因为怕引起注意，每次属下只敢调动非常少量的魔性，如此，用了差不多三年的时间，方才真正将毒除尽。毒尽后，属下前往蓝心月门再次探查消息，竟然发现蓝心月门里有不少半魔人。我连忙赶回冰雪湖，这才发现，冰雪湖早已惨遭洗劫。”
　　“三年，那么久的时间，你为何连个音讯都不传回冰雪湖？”
　　孤影的声音依然低沉：“回殿下，向冰雪湖传音，是要透过当年枫罗殿下的结界的，这需要很强的魔性，属下不敢冒这个险。一旦被白神族人发现绿色大陆有魔族存在，那么魔族可以冲出女娲结界进入绿色大陆的秘密，就再也保不住了。”
　　“你还没有讲，为什么斜晖会是你的儿子。”我终于轻轻问出口。
　　我感觉到他的身子一僵。
　　“属下有罪。属下出湖不久，在绿色大陆的最北处遇到了一对做生意的父女。那姑娘诚心邀属下同行，属下想到与他们同行，可以让自己不那么明显，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于是随他们一同前行，一路向南，就是在这一路，属下慢慢发现青蓝两家的功夫，非常不寻常。也是在这一路，属下与这姑娘产生了感情。属下到了江南，去了蓝心月门，谁知中了怜星草的毒，是这姑娘收留了我。我在解毒的期间，与他完了婚。我们生下了一个儿子，这就是斜晖。”
　　孤影说自己有罪，可是他在讲述从前的时候，眼神是那么闪耀，整个人，似乎都不那么孤独与冷漠了。
　　我明白，那是真的爱上燕夫人了。
　　“你可知，你让燕夫人，等了你多少年？你为什么一走就再也不回去看她了？”
　　孤影一愣。他没有想到，我居然是识得燕夫人的，还知道她等了他多年。
　　随即他恢复了神色，无奈地看向星瞳：“这个，你向公主殿下解释吧。”
　　我不解地看向星瞳。
　　星瞳深深地叹了口气：“属下辜负了枫罗殿下当年的一番嘱咐。当年，枫罗殿下曾经再三强调，我与孤影是她的左膀右臂，我们需要相互了解，相互关爱。可是我，却不够了解，也不够信任他。我以为，是他出卖了族人，向青蓝两家透露了进入冰雪湖结界的方法。所以我写信将他调离开他的妻儿，施计将他软禁在了落鹤雪山。”
　　“你为什么不向他解释呢，孤影？”我不自禁地问。
　　孤影一脸愧色：“属下也同样未能做到了解和信任星瞳。属下怀疑是星瞳出卖了族人。”
　　“什么！”我惊呼了一声，“为什么会有这种怀疑？”
　　孤影叹了口气：“他的身上，不见了短笛，却一再向我索要长箫。”
　　我不解：“短笛、长箫……什么意思？”
　　星瞳连忙解释道：“公主殿下有所不知，枫罗殿下有两件圣物，一为璧琉璃，一为蓝圣鸦。这两件事物，在她发动破身大咒的时候，都交到了大将军北赤步的手上。自北赤大将军决心灭身传魔性加强殿下血脉时候起，这两件事物，便被他分别封进了我的短笛与孤影的长箫中。因为这两件圣物的力量非常强大，封起来，可以让他们不容易被白神族人察觉。我的短笛中，封的是璧琉璃，可是那一次青蓝两家屠湖，我被几个剑师与幻师围攻，我担心他们会引来怜星的主力队伍，匆忙脱身之际，竟丢失了这短笛。我一直努力想把这短笛找回，同样，自我暗暗将孤影定为叛徒起，我就一直心想着要从他手中将圣鸦夺回。”
　　“可是，他自己不见了璧琉璃，却向我索要圣鸦，这举动倒让我觉得他才是叛徒。他必定是献出了璧琉璃，不然怎么全族皆没，就他一个人全身而退？我一直计谋比不上他，担心言多必失，倒让他察觉到了圣鸦的下落，是以他将我捕去多年，我都鲜少开口说话。”孤影在一旁补充解释道。
　　我终于明白了：“你们两个，就这样误解了这么多年？”
　　两人有些惭愧地相继点头。
　　“那星瞳，你追杀斜晖，是怎么回事？”我忽然想起了前些日他给三石的命令。
　　“属下不是真的想杀死斜晖，所以属下其实一直暗中窥视着他与三石的比武。实则，属下一是想探探斜晖的功力，二是想将他捉了去，胁迫孤影交出长箫。”
　　“所以，是你写信告诉斜晖，他的父亲在九星镇？”
　　星瞳点头。
　　“可是，那长箫一直就在斜晖身上啊，那么明显，莫非你没有看到？”我不由得奇怪。
　　星瞳轻轻摇头：“殿下，孤影确实是将长箫留给了他儿子，可是，里面的圣鸦却早不已不再了。”
　　我忽然想到了他二人之前的对话，不由得一怔。
　　“孤影，那圣鸦呢？你真的，将他与斜晖合为一体了？”
　　孤影握着黑星弯刀的手有轻微的颤抖。
　　“回殿下，属下当初接到星瞳的信时，已经对他产生了怀疑。属下担心圣鸦‘追风’最后落到星瞳的手中，所以就决定将它好好地藏起来。那时候，斜晖尚是个婴儿，最容易让人放松戒备。所以属下决心将追风封在斜晖的身体里。可是属下的力量毕竟有限，这封印不能确定追风会安静地依附在斜晖身体里多久。一旦追风破了封印，自己冲了出来，后果就不堪设想。最后，属下决定将他封在斜晖的意识里。”
　　说到这里，孤影停顿了一下。
　　我不解地催促：“那封到了意识里，又如何？”
　　星瞳看了眼孤影眼中的痛苦，叹了口气，帮助他回答道：“回殿下，意识的封印，是一种最安全却也最冒险的方法。这身体，是斜晖的躯体，最能接受的，自然是斜晖自身的意识，相反，圣鸦的意识，是会受到排斥的。所以，当圣鸦的意识被封在斜晖的意识中时，它是很难有机会被唤醒的，如此，就不会引来白神族的注意。我想，这就是孤影当初决定将圣鸦封印在斜晖意识里的初衷。可是，这种方法，也是非常冒险的。因为，一旦斜晖的意识主动放弃了对身体的控制，也就是说，他动了死亡的念头，那一瞬间，圣鸦的意识就会抓住斜晖意识的薄弱点，占住他的躯体。从这个时刻起，斜晖就已经不存在了，只有追风，还活着。它可以用斜晖的身体活着，也可以变幻成自己圣鸦的模样，就像它今天所做的那样。”
　　我的心，忽然冰冻般一冷。
　　“你是说，斜晖，已经死了？”
　　“可以这么说，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圣鸦主动放弃对斜晖身体的控制。”

　　梦一场

　　“圣鸦如何才会愿意主动放弃对斜晖身体的控制？”我轻轻问二人。
　　孤影不语，低头，眼睛里有深深的伤痛。
　　星瞳轻声回道：“属下不知。‘追风’的脾性，只有枫罗殿下一个较为了解。”
　　我沉默。
　　静静看下他二人，脑间一片混沌。
　　斜晖，是再也回不来了吗？
　　他二人也不再说话，微微低着头。
　　我不自禁地苦笑：“你们二人，是不会再直视我了吗？”
　　星瞳微微抬头，完美的五官几乎可以媲美沐天辰。我有霎那的失神，完全恢复了魔性的星瞳，如何都让我难以将他与那个大腹便便的鹤岗扯上关系。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若非必要，属下等绝不可以直视殿下。”
　　他的神色恭敬至极，偏又淡然若素。仿若这一切，都理所应当。
　　我不由得再次苦笑。人的命运，是谁说要靠自己努力的？曾经，我还是落沙的时候，拼了性命，在鹤岗眼中也不过是如泥如草，而如今，我什么都没有做，却已在他眼中如王如后。
　　一切，早在出生时，就已注定。
　　但是我丝毫没有怪星瞳，相反，我更加佩服他，还有孤影。为了族人与首领，他们，牺牲了那么多，却无怨无悔。
　　“星瞳，说说你的计划吧，已经执行到哪一步了？”
　　我语毕，孤影一脸不明所以，星瞳却是难以掩饰地欣喜。
　　“殿下这般聪慧，我们黑魔族复仇有望了！”
　　我依然苦笑，再次道：“说说吧。”
　　“殿下，整个绿色大陆的江湖组织，除了青蓝两家已经基本被属下的鹤龙堡拿下。这些人，过去还总是尝试反抗，如今鹤龙堡所到之处，已经是所向披靡。属下正在着手将这些人组编成一支军队，同时，属下这些年暗地里也寻找到了不少的妖类，属下准备将他们也组编成一支军队，如此，我们便有两支队伍。属下会加紧训练他们，以期早日为复仇派上大用。一旦时机成熟，请殿下充当这两支队伍的首领，带领大家与白神族再次一战！”
　　星瞳的声音逐渐变得颤抖，仿佛复仇的时刻，马上就要来临。
　　“可是仅我们三人，还有这样的两支队伍，有胜算吗？”我不自禁地怀疑。
　　“暂时是没有，”星瞳慢慢平复下自己的情绪，声音却依然激昂有力，“但是殿下，一旦我们寻到璧琉璃，情形则完全不同。有了璧琉璃中蕴藏的黑暗力量，还有圣鸦的帮助，殿下不仅可以大大提升自己的能量，还能够调动两支队伍的力量。只要我们运筹得当，胜白神一族，绝对有可能。”
　　我静静地听着，却感觉不到激动。
　　看着星瞳与孤影那满含着期待与兴奋的面容，我虽然不忍，最终却还是不自禁地轻语：“为什么要复仇呢？再打一次，枫罗、北赤步，还有族人们，能活得回来吗？”
　　星瞳与孤影俱是一愣。
　　特别是星瞳，他忽然紧紧盯着我，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这一刻，他的眼睛，是鹤岗看落沙的眼睛，或者是鹤岗看千言的眼睛，总之，不再是星瞳看殿下的眼睛。
　　“落沙，这不像你。”他轻轻道，“你从小，就知道守护自己的亲人，还有他们在意的东西。”
　　我自嘲一笑：“那个时候的亲人，如今却成了敌人，那个时候的敌人，如今，却已成了亲人。”
　　星瞳也沉默了起来。
　　最后，他重新恢复了刚才的崇敬，微微低着头道：“殿下，你是第一个重现魔形的半魔人，是命运注定的黑魔至尊，无论如何，你都逃不开这复仇与复族的使命。”
　　我忽然看向星瞳，轻轻摇头：“不，我不是第一个重现魔形的半魔人，我也不一定就是那个命运注定的黑魔至尊。你们可知，你们的小公主琉璃，尚在人间？”
　　我将牛皮纸交与了他们，起身离开了房间。
　　星瞳身为左使的时候，就是“听夜”的首领，打探消息，谋划计谋，谁能是他的对手？孤影身为右使的时候，是“捕夜”的首领，这天地间又有哪处角落，是他未曾到过？
　　就让他们慢慢推敲那幽冥谷的位置吧。
　　母亲，原谅我吧，女儿，有些累了。容我明日再想你的问题还有家族的问题，可以吗？
　　************************************************************
　　我轻轻走进小茶雅与阿夜的房间。
　　莺语，端坐在桌后，小茶雅与阿夜一左一右站立在她身侧。
　　我轻轻上前。成了鬼的莺语，依然穿着白日的衣裳，只是上面没有了血迹。那白绿相间的罩衫，将她瘦削的面容衬得更加秀妍与苍白。我以为她会瑟缩着颤抖，但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像是个失去了意识的可人儿。
　　直到视线落在了我的身上，她这才陡得一颤。轻轻地起了身，柔柔低问：“千言，斜晖呢？他为什么，一直没有来看我？小茶雅他们都说不知道他在何处，我想，他必然是去看你了。可是，可是落沙，我现在真的好想见他，你可不可以，叫他来见我？”
　　小茶雅无奈地向轻声向我道：“姐姐，她一直要见斜晖哥哥。”
　　我轻轻点头，看向莺语苍白的面容，还有那故作坚强的眼眸。
　　我不由得转过了脸。
　　该如何告诉莺语呢？斜晖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千言，斜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莺语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颤抖着声音问我。
　　我一步步向她走去，却依然一言不发。
　　莺语，我真的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了。真相，是那么残酷，而“对不起”三个字，又是那么苍白。
　　“千言，”莺语的手轻轻扶着身前的桌子，她的身子在轻颤，“斜晖出事了，是不是？不然，你肯定会让他来看我的，他那么听你的话，你又对我那么好，怎么会看我一个人……”
　　我果真是个爱哭鬼。眼泪已经悄无声息地滑过了眼角。
　　斜晖必定是爱上了莺语了。最后那一刻，追风之所以能出现，是因为斜晖动了死的念头，放弃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而他之所以动了死的念头，是因为莺语死在了他的怀间。
　　而莺语之所以会死在他的怀间，是因为他想救我。
　　我是个害人精。
　　如果不是我，他们相亲相爱的一双人，必定会有个幸福的结果。
　　我慢慢上前去，想抱住莺语。却是扑了个空。
　　是啊，莺语现在已经是个鬼魂了。
　　我忽然泪如雨下。
　　我又犯了一个好大好大的错误。是我要阿夜帮助莺语将魂留在了这人世，可如今，我却不能给她一个留下的理由。斜晖已经不在了，她以后，该如何度过漫长无涯的日夜复日夜？
　　不行，我一定要让斜晖回来，一定要让斜晖回来！
　　我用力地擦掉脸上的泪，慢慢靠向莺语：“放心吧莺语，斜晖没事的。他只是在陪三石，三石受了重伤，需要他抢救。明天，明天他一定来看你，好吗？”
　　我在自己的声音中用了幻术。
　　“明天，明天他一定来看你……”
　　我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看着莺语的眼睛越来越迷离，最后慢慢地闭了起来。她的嘴里，一直轻轻念着：“明天，明天斜晖就来看我了。”
　　“阿夜，好好照顾莺语。我去去就来。”
　　我轻轻抚了抚小茶雅的头，向她与阿夜努力地笑了笑，准备离开。
　　“姐姐！”
　　小茶雅忽然轻轻叫住了我。
　　“怎么了？”
　　“先去看看三石哥哥好吗？他一直念着你的名字。”
　　*****************************************************************
　　三石，就躺在小茶雅与阿夜房间的内室。
　　碧雪在照看他。我轻轻走进房间。碧雪见是我，悄悄离了开去。
　　他就那样安静地躺在床上，呼吸还是很微弱，虽然一直没清醒过来，幸而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我坐在他的床沿，轻轻抚着他的面颊。
　　“三石，你还活着，真好。”
　　我低声呢喃。
　　“落沙，落沙，你不能死……不能死……”
　　三石忽然摇晃起了头，不停地挣扎着，叫着，双手锤得床铺响个不停。
　　鼻子忽地一酸。连忙不停地抚着他的胸口，不断地安抚着：“落沙没事，落沙没事，不要担心了，好吗？”
　　不知道是否真的听到了我的话，他慢慢地安静了下来。
　　忽然他的嘴角微微一笑，嘴巴一张一合地轻轻念着什么。
　　我微微靠过去，想听清些。
　　“落沙……是烟波岛上……烟波岛上……最厉害的……女剑师了……”
　　我的手不由得一颤。
　　这是儿时，三石对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
　　只要试剑时我赢了，他必定会憨笑着看向我，轻轻道：“落沙，你现在，是烟波岛上最厉害的女剑师了。”
　　他，是又梦到我们试剑的画面了吗？
　　脑海中重新闪现出了烟波岛的画面。
　　四季星、广玉兰、画屏湖、云嶂峰……
　　一幕一幕。
　　忽然觉得像是做了一场好长好长的梦。师父、西风、怜星、鹤岗……所有的一切，都像是梦中的虚幻。
　　只有眼前的三石，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我轻轻擦掉他额头的汗水。将身子慢慢靠在他的身上，静静听着他越来越稳健的心跳。
　　“三石，快醒来吧。落沙，再也离不开你了。”

　　乘追风

　　从三石房间出来，我开始寻找追风。好像那场战斗后，他就忽然消失了一般。可是我能感觉他在哪里。
　　滴血入喉，果然可以心意相通。
　　我出了客栈的门，一直向东，向东，走到一片旷野上，停了下来。
　　“追风，出来吧。”我轻语。
　　今晚的月亮，很圆。
　　忽然，这圆月被一个庞大的物体给盖住了，天地间顿时一片漆黑。
　　紧接着，眼前又忽地一亮，月光重新俯照大地，而一个庞大的身影已经立到了我的身前。
　　是追风。他见到我，高兴地叫个不停，额头第三只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然后他慢慢缩小了身子，直到与我同高。
　　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掉了下来。
　　我低头捡起，竟是一副洁白的手套，绣着隐约的暗花，镶着素净的滚边，在皎洁的月光下泛着一圈又一圈明亮的光束。
　　追风不停地看看我，又看看手套。
　　然后我听到他催促的声音：“殿下，我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快戴上啊。”
　　我一愣。心里不自觉地回复道：“这是什么？”
　　追风的声音吃惊道：“殿下，这是‘白蚕丝锦’啊，你自己亲手做的，难道连这个也不记得了？”
　　我摇了摇头：“我不是你的枫罗殿下，对不起。”
　　我看到他三只眼中的光彩忽地一黯，然后低下了头。随后他忽地抬起了头，眼中光彩再次盛出，催促道：“戴吧，殿下，戴起来了，你一定就会知道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有激动、期待还有一丝恳求。于是，半是好奇，半是不忍，戴上了那手套。
　　追风一阵雀跃，一声嘹亮地尖叫，忽地扑闪了翅膀，头向前一伸，竟将我整个身子甩到了他的身上。
　　“殿下，我们好久没有这样了！”
　　我听到他兴奋地声音，我来不及回答，只觉得身子不断在空中翻飞，忽高忽低，忽快忽慢。
　　这，到底是在做什么？
　　“殿下，用你的手啊！我负责追风，你负责听风的啊，你忘了？”追风兴奋地飞翔着，口中不断地提醒着我。
　　听风？
　　我一愣。
　　忽然想起了星瞳的讲述，枫罗殿下，是个点物为歌的女子。
　　可是，真的连风，都能歌唱吗？
　　我不由起了好奇之心。
　　轻轻斜坐在追风后背，迎着风，伸开胳膊，慢慢舒展我的双手。
　　当风滑过我的指间，我听到了一阵天籁般的乐声响起。美妙如画屏湖畔的四季星齐放，呢喃如儿时懵懂的梦吟，又轻柔如幼时师父的手触。
　　我轻轻晃动了一下手臂，声音马上变得不同起来。我继而轻动下我的手指，不由得又是一阵惊喜。原来，我的手，无论是手腕还是手指，只要轻轻迎风变换，那指间流淌的乐声，马上就会发生变化，随着追风不断地变换速度变换高度，那指间轻泄出的音节，便会连接成一乐奇妙变幻的音乐。
　　这感觉，真好。
　　我闭上眼睛，轻轻俯在追风柔软的背上，伸展着我的双臂，迎着风，轻轻晃动着手臂，变换着指尖，感受那美妙的乐声，随着风，如水般从我指间轻轻流出。
　　天地广袤无边，唯有一轮圆月高悬天际。
　　宇宙寂静无声，唯有十指风歌恣意吟唱。
　　夜，黑黑。月，亮亮。声，悄悄。曲，柔柔。
　　这一刻，什么都已忘掉。心，恍如春风，俱是轻快与欢畅。
　　还有，还有自由。那种天地间，无羁无绊，纵情徜徉的自由。
　　这一刻，什么都不记得。我，不是千言，不是落沙。
　　只是个听风的人。
　　“殿下，开心吗？”
　　“嗯！开心！”我欢快的笑着。
　　许久没有这般欢快的笑了。
　　“我就知道殿下会开心！”追风兴奋地在半空中急速地飞着，“春听风过夏听雨，秋听叶落冬听雪，这是殿下最喜欢的了。可惜现在虽是夏日，却没有下雨。不过听夜风，也是一样很美的，是吧殿下？可以忘掉天地间一切事……”
　　我听着追风兴致高昂地絮叨着，心里陡然一阵难过。
　　追风，我不是那个枫罗殿下。即便你带我听风，我也不可能忘掉哪怕一件重要的事。
　　特别，是斜晖的事。
　　我摘下了天蚕丝锦，乐声骤然停止。
　　追风一愣，停下了飞翔，第三只眼转到额后，不解地看向我。
　　“追风，你知道斜晖吗？”
　　“斜晖是谁？”
　　这次换我愣住了。
　　追风，你竟不知道斜晖。
　　“追风，你现在用的躯体，是你自己的吗？”
　　追风忽然不作声，直直向前方俯冲了过去。
　　我们停在了刚才的那片旷野。
　　我眼前亮光一闪，那圣鸦追风不见了，竟然是一身黑衫的斜晖，站在了我的面前。
　　我一阵失神，随后欢喜得觉得空气都甜了，猛地冲了上前：“斜晖……你回来了？”
　　是我看错了吗？
　　斜晖的脸忽然变得那么失望与忧伤。他开口了，声音是追风的。
　　“殿下，你真的全不记得了？”
　　我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
　　原来，这身体虽是斜晖的，但那意识，依然是追风的。
　　“不记得什么？追风，我真的不是你的殿下，我不叫枫罗，我叫千言。我只不过是她的后人，并不是她本人。你不信的话，可以去问左右使。”
　　“是吗？”斜晖，哦不，追风，他的脸渐渐灰暗了下去，但仅仅是瞬间，又重新明朗了起来，给了我一个自嘲的微笑，“你以前这么说，我总不相信，现在，我信了。你真的不是殿下，不然你怎么会忘记，追风的躯体，早就在千万年前化为了灰烬？”
　　我一怔。
　　“为什么会这样？是那场两族的旷世之战吗？”
　　“我为殿下挡了一记红血石的圣光。”追风轻轻一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在月夜下格外地清晰。看起来，他很在意枫罗。差点为她死去，如今回述起来，却是那般甜蜜与心满意足。
　　“可是，今日归月催动那红血石时，你明明可以将它震回……”
　　“千万年前那场大战，催动红血石力量的，不是归月，是女娲。她们的力量，相差太多。况且那时，我本已受了重伤，实在是难以抵挡那一记强烈的攻击。”追风笑着看向我，“幸好，殿下将我的意识，保留了下来，所以我今天依然可以用我强大的意识变幻成曾经的模样。不然，今天你与左右使可就真的惨啦。”
　　我看着追风那么轻松地说出自己灰飞烟灭的过往，没来由得一阵心疼。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些。”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这又不关你的事。再说，这些事早就过去了。”追风依然是那样不在意地轻笑着，“如今我用的这个身体，是叫斜晖？”
　　我点头。
　　“他是你很在意的人？”他说得似是漫不经心。
　　我点头。
　　“因为我占用了他的身体，你就不能再见到他了，所以你很难过？”他轻轻弯下腰，捡起一枚石子，转过身，背向我，划过一个优美的，将石子向远方扔去。
　　“嗯。”我轻轻回答。
　　见石子远远地落了地，他转过了身子，扑闪着眼睛，半是笑着半是认真地看着我：“你想让我把身体还给他？”
　　我点头，随即又连声道：“不过我会为你找另一个身体，好吗？”
　　他一愣，随即开怀地笑了起来：“好啊。不过我要一个比这个斜晖更帅的躯体，怎么样？最好是比青山沐天辰还要美的外形。”
　　我忍俊不禁：“这个怕是不容易吧。那家伙，长得比我见过的最美的女人还要美。”
　　追风同样笑了起来，故作难过地说：“好吧，那就不要求那么高了，但至少要比斜晖帅。”
　　我笑着点头：“我尽力。”
　　“成交。”他定神看向我，满脸都是笑意，只是双眼，深不见底。
　　语毕，一阵蓝光从他身上亮起，刺得我睁不开眼。我用手挡在眼前，待松开手，只见追风倒在地上，忽然呻吟了一声，像是刚睡醒一般，慢慢睁开眼。
　　“你是斜晖，还是……”我上前一步，弯下腰，口中不自觉地迟疑着。
　　“太好了，丫头，你没事！”
　　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心里一阵激动。斜晖回来了！
　　他正对着我，满足地笑着，灿烂的嘴角，洁白的牙齿。
　　“斜晖，你感觉怎么样？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口不择言地一大串问题抛出。
　　“没有不舒服，就是好像长长地睡了一觉，可能是被那厉害的光给震晕了吧……看来你和大家都安全逃出来了，这我就放心了！”
　　我一怔，忽然明白，原来斜晖并不知道追风的存在，就像追风并不知道斜晖的存在一样。不过这样也好，现在并不是说这个问题的时候。
　　斜晖慢慢站起了身子，环视着四周：“咦，莺语呢……”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灿烂的笑容忽然如花般枯萎在脸上：“我想起来了，我全想起来了！莺语已经不在了，我抱着她的身子，是血红的……”
　　他的身子一软，重新跌坐在了地上。
　　“没有，没有！”我连声否认着。
　　“莺语没有死？”斜晖激动地看向我，满眼都是期待。
　　“她……”我一咬牙，“她成了鬼！”
　　夜风，轻轻吹过。
　　斜晖一直沉默不语。许久，我听到他轻轻的声音：“成了鬼？”
　　他没有再说下去。
　　“对不起，斜晖。当时我实在是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法子能将她留在你身边，所以我擅自做主，叫阿夜帮她的魂魄留了下来。”
　　我说完，斜晖再次陷入沉默。
　　我舔了舔嘴唇：“斜晖，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别说了丫头，不关你的事，” 他轻轻抚了抚我凌乱的刘海，然后放了下手，转开了脸，沙哑着声音沉沉道，“莺语，她是为了我。”
　　他忽地霍然起身：“丫头，她在哪里？带我去看她吧。她现在，一定很害怕。”
　　我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莺语那么无措与惊恐的样子。
　　“嗯，她心里应该是害怕极了。但她真的很在意你。她自己都已经这样了，却还是很记挂你，一直问我你在哪里。”我紧随着斜晖身后，轻轻道，“幸好找到了你。我答应了她，一定会带你回去见她的。”
　　斜晖忽然转过脸，无奈地伤痛隐约沉淀在他的眼底：“丫头，上次你跟我说的话，我想了很久。我以为自己终于想明白了最想要的是什么，所以带着你最喜欢的灿烂笑容赶着来见你。可是现在，我终于明白，我想要什么都并不重要，命运早已给我安排好了一切。即使命运的安排会有纰漏，你也会将它们一一补上。总有一天，你会和命运一起，将我从你身边远远地、彻底地推开。”
　　看着我一脸的惊愕，他忽然漠然一笑：“就当我没有说过吧。这些都不重要了。我已经决定遵从命运与你的好意。”

　　溯前因

　　“莺语就在里面。”我站在房间门口，轻轻向斜晖低语。
　　“谢谢。”他的话语忽然温文又生疏，然后径直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我同样慢慢跟了进去，看着他急切地走向莺语，看着莺语泪痕欢笑地立身走向他。我微微一笑，悄悄走进了房间的内室。
　　“碧雪，你辛苦一晚上了，去休息会吧。这里我来。”
　　碧雪点了点头：“那我回房间了，千言。三石的呼吸已经慢慢恢复正常，你不要太担心了。”
　　“谢谢你了，碧雪。”我从她手中轻轻接过毛巾，坐在床沿，慢慢擦着三石额头的汗珠。
　　身后传来碧雪离开的脚步声。
　　“碧雪——”我轻声唤。
　　“嗯？”
　　“沐天辰的事，随缘吧。强求，心太累。”实在是不忍她就此一天天憔悴下去。
　　“嗯，我会的。谢谢你，千言。”碧雪浅浅一笑，走了开去。
　　我微微叹了口气，转身继续擦拭着三石额头的汗珠。身子不再冰凉，也不再呓语，他现在除了会微微出汗，睡得是那般平静，就连平常总是微皱的眉头，也松了开。
　　“三石，你知道我现在心里有多乱吗？鹤岗变成了星瞳，斜晖是孤影的儿子，我变成了黑魔族枫罗殿下的后人，星瞳与孤影恳求我带领他们复仇复族。可是三石，虽然我在愤怒的时候，也曾经动过复仇的念头，可是我却从未想过有天要如枫罗一般，带领大军，挑起一场惊天大战。这样的战斗，可能会殃及天地间所有的生灵。”
　　三石依然沉沉睡着。
　　“三石，你说我该怎么办呢？无论如何，既然身为黑魔族的后人，我怎能眼睁睁看着族人在这天地间被人族唾弃，被白神族欺压？同样，身为人子，我又怎能把这重担全都推卸到母亲一人身上。我母亲琉璃，已经那么不幸，现在还不知道在幽冥谷受着怎样的折磨……”
　　“你知道吗，”我苦笑，“我现在甚至都没有时间为西风的事难过了。他与倾城有了孩子……他开始追杀我了……你说，这像不像一场梦？”
　　“还有斜晖，三石，我怕是永远都不能再听到斜晖戏谑地叫我‘丫头’了。不过，这样也好。莺语才是适合他的那个人，我不该横在他们中间。”
　　三石依然沉沉睡着。
　　他什么都听不到，不过这样最好不过。我可以完全吐露心中的压抑，却不必担心他听了，会跟着发愁。
　　“姐姐——”
　　小茶雅从外间悄悄走了进来。她长长弯弯地睫毛再次闪亮着泪光。
　　“怎么了？怎么哭了，小茶雅？”
　　“姐姐！”她扑进我的怀里，声音脆脆柔柔，“斜晖哥哥对莺语姐姐说，他会永远照顾他，直到死，直到有天他也变成孤魂变成鬼，直到鬼也会有末日。莺语姐姐听着他的话，笑着哭了起来。我真是好感动好感动啊，姐姐。”
　　我微微笑着，拍着她的背：“傻丫头，应该开心啊。怎么反倒哭了起来。”
　　小茶雅在我怀中嘿嘿笑了起来。
　　“你们女人就是傻，这样的话，也会相信。谁能爱谁到永远？”阿夜轻飘飘地晃到我们身侧，轻轻哼了一声，
　　阿夜十五岁的年轻面庞，是那般清秀俊朗。可是那戴着眼套的左眼，还有那冷冷不屑的表情，让他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可怖。
　　小茶雅忽然从我怀中抬起了头，愤怒地看向阿夜：“阿夜哥哥，你说的不对。我会爱你到永远，爱姐姐到永远，爱三石哥哥到永远。说好了的，我们是五人行，一家人……”
　　她忽然止住了声音，“哇”得一声哭了起来，重新扑进我的怀里。
　　“姐姐，阿墨不在了！我们本来是五个的。可是他为了我，被炸死了……姐姐……”
　　我轻轻抚着她的背。可怜的孩子。一直忙着照看三石与莺语，此刻忽然想起阿墨的事，白天的情景肯定开始一次次在心头回映了。
　　提到阿墨，连阿夜的表情，都黯淡了下来。他静静立在我身侧，看着我不断安慰哭泣的小茶雅，一言不发。
　　我轻轻招招手，将他也搂进了怀抱。虽然触不到，但我知道，他能感觉得到。阿夜，不要对爱对感情抱有仇恨，我们，都在你身边。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慢慢模糊了起来。我仿佛置身在一片山林，周围一团烟雾袅绕，视线所到之处，除了树，就雾。
　　隐约中，听到一声熟悉的叫声。
　　是阿墨！只是这声音，似乎较为稚嫩，像是尚为年幼的阿墨。
　　我不断向声音处奔走，拼命拨开云雾。可是这云雾，却是一层一层，好像永远走不出去。
　　阿墨的叫声，越来越高，越来越急，越来越惊恐。
　　他鲜少这么叫，这是他遇到危险的信号。我开始着急，抽开清尘剑，全力一挥，烟雾顿时散了开去。
　　我终于看见了阿墨！真的是阿墨！只是身形比我遇见他的时候，小了些。
　　在森林的空地上，阿墨正被一群鸟儿围攻。这些鸟儿，有鹦鹉，有啄木鸟，有斑鸠……还有许多我不认识的种类。
　　“臭乌鸦，说了多少次了，不许来这片地捕食！这是我们的地盘！”鹦鹉怒斥。
　　“你怎么就是不长记性！上次把你的毛都要啄光了，你居然还敢来！”斑鸠在一旁帮腔。
　　“哼，你不仅来这里捕食，这次居然还敢偷东西！不要脸，真是不要脸！”一只幼年小山鹰狠狠咬向阿墨。
　　“果然是有娘生没娘养的家伙。这森林里的规矩，你不知道吗？！”一只麻雀挤不进打斗的鸟群，在外围上空不屑地念叨着。
　　它的话，让一直处于劣势的阿墨忽然猛地抬起了头。一双眼睛如刀如剑，直直射向它。他拼力地扇动着翅膀，想冲飞向那麻雀。
　　“你居然还这么横！”
　　众鸟见到他眼中的怒意，不悦地纷纷叫了起来，更加拼力啄向他。
　　可怜的阿墨，那时候，不过是只刚刚成年的小乌鸦，哪里能对付得了这么多的敌人。他拼命地抵抗，可是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羽毛一片片被啄落。
　　渐渐地，他的嘴巴也被啄破，开始流血。
　　“大家加油，把它嘴巴啄烂，看它以后还敢不敢再来我们的地盘！”
　　众鸟更加起劲地向他攻击起来。
　　眼看着，阿墨的羽毛已经一片片变少，浑身都开始流着血。我愤怒地挥起清尘，狠狠用力劈向前。可是我的剑，却像是碰到了某种结界上一般，被硬生生弹了回来。
　　我一愣。试着大叫一声：“阿墨！”
　　阿墨像是没有听到一般，众鸟也丝毫没有被我叫声吓到，继续进行着尚未完结的战斗。
　　我这才明白，我只能看，只能叫，却什么都改变不了。因为，我根本进入不了他们现在的画面。
　　阿墨已经奄奄一息了。
　　“说，以后再也不来了！”鹦鹉盛气凌人地命令。
　　阿墨冷冷地睥睨它一眼，一言不发。
　　“我们不想打死你，只是希望你滚出这林子，再别来我们的地盘。”鹦鹉努力控制着怒气。
　　阿墨依然不说话，只是冷冷对视着他。
　　“别跟他说这些没用的，他从不理咱们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斑鸠推开鹦鹉，然后看着阿墨，不悦道，“不过就是个野乌鸦，不过就是个不要脸的小偷，有什么值得你整天傲成这样！”
　　“打死他得了，省得每次他闯进地盘，鹰老大都不高兴！”小山鹰提议道。
　　众人对视片刻，斑鸠率先开口道：“还等什么，打死他！”
　　紧接着，众鸟都开始附和，大家拼了命地一起再次冲向阿墨。
　　我就在他们身侧看着，可是我却什么都做不了。我看着阿墨的身子，不断变软，不断坚持着站立，又不断被打趴下。心里，好难受好难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为什么，我什么都帮不上？
　　“你们在干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
　　一个穿着粉裳的小女孩出现在画面里。我一愣，这不是小茶雅吗？
　　小茶雅的视线落在满身是血的阿墨身上，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冲了过去，喝道：你们都住手，快放了他！”
　　众鸟有些不太确定小茶雅的身份。普通人类的话，鸟儿是听不懂的，只能靠猜测。可是如今小茶雅的话，他们却听得那么清晰。这，究竟是什么生物？众鸟一阵疑惑。
　　小茶雅见他们还是围着阿墨，不悦地一拂衣袖，一阵七彩之光大盛，众鸟被她的光束给震开了去，俱都惊恐地飞散了开。
　　她慢慢蹲下身子，将受伤的阿墨捧在手心，手中七彩之光不断闪耀，很快，阿墨流血的伤口已经开始痊愈，地上的羽毛也开始一片一片重新回到了身上。
　　阿墨呆呆地看着小茶雅，眼中流动着诧异。接着忽然想起了什么，站立在小茶雅掌心，向她点了两下头，表示谢意。
　　小茶雅爱怜地抚摸着她，低柔地轻声问：“小乌鸦，你叫什么名字？他们为什么欺负你？”
　　阿墨摇了摇头，两只眼睛难过地看向小茶雅。
　　“你怎么不回答我呢？放心吧，我不会伤害你的。”
　　阿墨依然不作声，眼睛里闪着着急。
　　“你是不愿意我打扰你吗？那我走了啊。你自己要保重啊。这片林子别来了，离他们远点好。母亲说，坏人是打不完的，只能躲着。”小茶雅轻轻放下阿墨，起身准备离开。
　　阿墨尖声地叫了起来，追了上去。
　　小茶雅不解地低下头，看向他：“你是不愿意我走开吗？”
　　阿墨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呢？我问话你也总是不回答。”
　　阿墨不停地摇头，眼睛里扑闪着着急与伤痛。
　　小茶雅忽然想到了什么，疑惑着，轻声道：“莫非，你，是哑巴？”
　　阿墨顿了一顿，点了点头。
　　小茶雅难过地将阿墨捧在手心，不断地用脸摩挲着他的身子：“可怜的小东西。难怪你一直不能回答我问题。没关系的，不要难过啊，我试下看看我可不可以为你做点什么。母亲说，不能随便用七彩之光，可是母亲也说过，善良的孩子应该学会帮助别人……所以，母亲应该不会怪我的吧……”
　　她再次七彩之光盛于全身，手掌不断摩挲着阿墨，七彩之光开始笼罩到阿墨身上。
　　片刻，小茶雅身上的光渐渐淡去，她咳嗽了两声，看向手中的阿墨：“你能说话了吗？试下吧，好吗？”
　　阿墨在她的掌心轻轻叫了一声，然后半张的嘴巴。
　　一个声音从他口中传了出来：“谢谢你。”
　　“你能说话了！”小茶雅兴奋地叫了起来，捧着阿墨不断摩挲着。
　　阿墨的眼中也同样盈满了兴奋与感激。
　　“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了吧？”
　　阿墨看向小茶雅，眼中的光彩渐渐隐去：“我没有名字，我母亲见我是个哑巴，就不要我了。我父亲……我不知道我父亲是谁……我其实用不上名字，因为我没有朋友，没有人会叫我的名字……”
　　小茶雅一愣，难过地看着阿墨：“可怜的小东西，不要难过了。母亲说，我们也许可以在这里定居呢……我以后会经常来看你的，你不会再一个人了。”
　　阿墨兴奋地尖叫了起来，小茶雅开心地看着他。
　　正在这时，一个女子忽然出现。
　　“小茶雅，你怎么又一个人偷偷溜开了。”这是小茶雅的母亲，她紧急地牵过小茶雅的手，“我们赶快走，这里不安全了……”
　　时常搬家，时常躲藏，小茶雅早已习惯了。
　　她抱紧怀中的阿墨，转身问母亲：“我可以带他走吗？”
　　母亲一愣，随即叹了口气：“小茶雅，把他放下吧，我们的日子，并不太平，又何必连累一只可怜的鸟儿呢。”
　　小茶雅不舍，可是犹豫再三，她还是将阿墨放到了草地上。
　　“小东西，你自己要照顾好自己。”
　　“不要丢下我，我什么都不怕的，我愿意和你们一起……”阿墨大叫着，可惜已经晚了。
　　小茶雅母亲紧急地变身，带了小茶雅消失了。
　　阿墨孤零零地立在空地上，看着小茶雅消失的方向，发着呆。
　　画面渐渐模糊。我什么都看不到了。
　　画面又渐渐清晰。这一回，我看到了自己。
　　烟雨过后的江南，我牵着马儿，去寻三石。我要出任务了，去杀人。
　　路边，一个水沟，一只乌鸦飘在上面，像是死了一般。
　　可怜的鸟儿。这天地，谁活着，都那么不容易。我轻轻将它捞起，见它满身都是伤痕，莫非，是被别的鸟儿啄伤了？我叹了口气，走到路边，用清尘挖了个洞将它放了进去，小心掩埋了起来。
　　“小乌鸦，死得体面点吧。”
　　我拍了拍手上的泥，牵着马儿，继续向前走。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尖叫，我一回头。竟然是那只乌鸦，他没有死，追了过来，兴奋地落到了我的肩上。
　　“你愿意跟着我？”
　　他点头。
　　“你有名字吗？”
　　他摇头。
　　“叫阿墨吧。”
　　他点头。
　　阿墨，就这样跟着我。
　　画面又渐渐模糊。
　　我什么都看不到了，只听到一个声音轻轻响起。
　　“主人，我自小，是个哑巴，没有人在意，没有人关爱，为了活着，受尽了其它鸟儿的欺辱。可是当我将死之时回忆这一生，却觉得好幸福。因为我遇到了两个真心待我疼我的人。一个是小茶雅，一个是你。小茶雅，救了我一命，还让我拥有了说话的能力，你，同样救了我一命，还收留了我，让我不再感觉孤单。”
　　“主人，我一直不愿意给你讲小茶雅救我的故事，是因为不想让你为我悲惨的童年难过。主人，别人总说你是妖女，可是我知道的，你心底里，比谁都柔软。这些年，我见到太多次你一个人睡梦中流着眼泪的画面，我不愿意因为自己的事，让你再多一份伤心。”
　　“主人，我真的好想陪着你和小茶雅，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直到我老去，死在你们身边，由你们亲手将我掩埋。可是主人，对不起，我再也不能陪你们了。”
　　“主人，这个梦，是我送给你的。我答应过你，要告诉你，为什么我会待小茶雅那么好。我还说过，要送你一个礼物。这个礼物，我现在暂不送给你。等到有一天，你又独自一个人哭泣的时候，阿墨会回来，送出那个礼物，好叫主人你，不觉得孤单。”
　　阿墨的声音消失了。
　　我猛地醒了过来。怀中的小茶雅也醒了。她抱着我，眼睛像核桃一样红肿着，口中轻轻念着：“姐姐，你的梦，我也看到了。阿墨……”
　　我的眼泪，哗哗地泪下。
　　阿墨……

　　夜沉沉

　　已近午夜了。小茶雅终于在我怀间沉沉睡去。我将把抱到她的床上，叫阿夜好好陪着。
　　莺语也累了，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斜晖静静坐在她身边，看着她。
　　“你要不要休息下？”我轻声问斜晖。
　　他摇了摇头，眼光一直静静看着熟睡的莺语。
　　我递过一把纸伞：“白天的时候，莺语用得着。”
　　他接过：“谢了。”
　　我急忙转过了身，心里只有一个声音不断地重复着：“斜晖，对不起。莺语，对不起。”
　　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斜晖要去开门，我向他摇了摇头：“我去吧。”
　　我知道是谁。
　　*************************************************************
　　我随星瞳与孤影走进了他们的房间。大家又一次各自坐定，那最中间的位置，他们早已让给了我。
　　我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坐了下去。
　　“殿下……”
　　我不自觉地想摇头，想跟星瞳说“我不是你们的殿下”。可是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星瞳继续道：“幽冥谷的位置，属下与孤影已经大致掌握，只是尚不能精确定位。但是只要进了无垠海，相信凭孤影的能力，找到这个谷不算难。现在的问题是，归月与青蓝两家都已经知晓了我们的身份和动向，以后的每一步，他们必然都会派人监视。我们要去彩云门，很快就不再是秘密。如此，不如与他们比速度。所以，属下与孤影建议，今晚大家都好好休息一下，明日不再车马向前，改成幻影移动。到时我们直接先到彩云门，然后找船下无垠海，由孤影导航，一起寻找幽冥谷。”
　　我轻轻点头。当初之所以不用幻术就是担心怜星他们察觉，如今我们的行踪早已被他们掌握，又何必还躲躲闪闪。
　　“我一直有个疑惑，青蓝两家为什么留下母亲这个兵患？”
　　“回殿下，属下猜测，他们必定是想从琉璃殿下身上获取什么东西，但却一直没有得到，所以只好一直关押着。”
　　我向星瞳点头，不自觉地担心道：“那他们，会不会对母亲使用酷刑？”
　　话一出口，看着星瞳与孤影的沉默不语，立即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多么傻的问题。这，必然是毋庸置疑的。心里忽然特别难过，我的母亲，在一个遥远的地方正经受着磨难，而我这个当女儿的，竟然这么久，还没将她寻到救出。
　　“就这么说定了，明天就去动身！”我的声音不自觉地多了几分威严。
　　“是，殿下！”孤影与星瞳立即应声站了起来。
　　我吓了一跳，连忙示意他们坐下。
　　“此去寻那幽冥谷，凶险万分，我打算只有我们三人前去，剩下的人，都留下，你们看如何？”我想起莺语今日的枉送性命，心里一阵痛。再不能连累这些不想干的人了。
　　星瞳沉默片刻回道：“殿下，属下觉得应该一起行动。”
　　“为什么？”
　　“既然青蓝两家与归月今日都已经看到了我们所有人，如果现在将他们留下的话，他们失去了我们的保护，反倒容易让青蓝两家寻到他们，反过来要胁我们。相反，留他们在身边，有属下和孤影还有殿下在，一般的白神族人，都伤不了他们。”
　　我轻轻点头：“你说的有道理。如果明天三石能醒来，莺语状态也还算好的话，我们就一起行动。”
　　“三石，还好吧？”星瞳轻声问我。
　　我看向他，他再也不是鹤岗的模样了，可是关心起三石的时候，依然让我想到了鹤岗对三石的严与爱。
　　“还好，明天应该能醒来。”我轻轻答道，“你的事情，准备什么时候跟他说？”
　　“属下会找个时间，跟他解释一切。”星瞳轻轻道。
　　我忽然想到了另一对父子，转而看向一直沉默的孤影，“你与斜晖的事，要怎么处理？”
　　孤影一愣，随即低头道：“他，认出属下了？”
　　我叹了口气：“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甚至都不知道有个圣鸦与他共享了同一个身体。可是，我却一直知道他心里是多么期待能见到父亲，也知道燕夫人这么多年是怎么心心念着你的名字日夜相盼。”
　　孤影坐在椅子上的背，直挺，僵硬：“属下对不起他们母子。”
　　“那你要与他相认吗？”我轻声问。
　　“属下刚听说，与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一个姑娘今日为了救他，变成了鬼。如果他今日再听到，原来自己是个半魔……”孤影摇了摇头，模糊的煤油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他的声音沙哑着，很像斜晖难过的时候，“等这次救了琉璃殿下后，属下会找他。”
　　我微微点头。
　　脑海中回想起自己初次吸血的场景，心中陡得一疼。
　　那种忽然明白自己并非人类的感觉，真的很不好受。我心底是明白的，斜晖一直很介意我是半魔的事实，如果他明白了自己竟然是我的同类，那叫他，情何以堪？
　　忽然想起个问题：“小时候，师父为什么不让我蓝血的秘密被人发现，用药物控制了我鲜血的颜色。孤影，你是用什么方法让斜晖血的颜色一直保持着鲜红？”
　　“斜晖的血，本来是蓝色的，可是自从属下将圣鸦封到了他意识中后，他的血，就变成了红色。”
　　“莫非，圣鸦追风吸了斜晖的蓝血，于是只有属于他母亲那一部分的红色血液流淌在他身体里了？”
　　“属下也是如此猜测。”
　　紧接着，三人又是沉默无语。
　　最后是星瞳打破了沉默：“殿下，追风离开了斜晖的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出现。以后，请殿下一定要小心，没有了追风的保护，归月随时可能伤害殿下。”
　　我轻轻点头：“嗯。我会的，谢谢。”
　　然后我起身：“那明日清晨客栈门口见。”
　　星瞳与孤影连忙起身：“恭送殿下。”
　　我轻轻点头，离开了他们的房间。
　　*********************************************************
　　出了门，准备去看三石，顺便休息一下。明天，就要去彩云门了。到了那里，应该会有更凶险的事情在等着我，一定要精力充沛才可以。
　　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师姐。”
　　是西风。
　　听声音，他至少在十里外。是他在给我传音吗？隔这么远，他的功力居然已远这么强了？
　　我犹豫半天，最终挥出清尘剑，还是循着声音的方向御风飞了过去。倾城，抱歉了。我并是真的要见他，我只是放心不下他。这么晚，他叫我，会不会是出了什么急事？
　　半空中，一个洁白的身影从我身后飞了上来，是小石。我开心地飞坐在她身上，收了清尘。
　　很快，到声音处了。竟是一片竹林，内里有一个小茅屋。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
　　我从小石身上下来，轻轻立在茅屋前。
　　“青少庄主，有什么事吗？”
　　茅屋里没有回声。
　　我微微提高音量：“青少庄主，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师姐，进来再说吧。”我听见西风的声音，似乎有些许慌乱。
　　我摇了摇头：“有什么事，就这样说吧。如果没有事，我就回去了。”
　　茅屋里又是一阵无声。紧接着，有桌椅翻动的声音。像是有人在里面打斗。
　　不对！
　　“西风！出什么事了？”我连忙挥剑冲了进去。
　　里面只有两人，西风与倾城。倾城正拿着刀，抵着自己的脖子，躲避着西风的追逐。地上，桌椅，倒成一片。
　　看见我进来，西风难堪地转过了头。
　　倾城却如花地笑着：“剑西哥哥，你心爱的师姐来了，你不为她斟杯茶吗？”
　　我与西风均不作声。她看着地上倒成一片的桌椅，遗憾道：“哎呀师姐，真不好意思，我本来逼着剑西哥哥唤你来，是要让你沾沾我们的喜气的。毕竟，你可是我肚子里孩子的师姑。可是，一想到我与剑西哥哥的感情总是隔着个第三人，我情绪就变糟了。我又有喜在身，总容易动怒。你瞧瞧这屋子让我弄的，害得你也喝不了茶了。不要介意啊，师姐。进来坐啊。”
　　我看着她挥着刀，一双大眼睛似乎痴狂与偏执地看向我，口里就这么胡乱地说个不停。
　　我摇了摇头：“我走了。你们两个接着闹吧。”
　　“慢着！”倾城忽然尖声叫了起来。
　　我回过身子，忽然觉得好累好累，连说话，都觉得好费力气：“倾城，你到底要怎么样？我说过，会祝福你们，我真的，已经尽力了。”
　　倾城看着我倚着门站立的疲惫模样，一愣。随后，她的视线转向西风，西风，正一脸担心地看着我。他并不知道，自己脸上的挂念的表情已深深地刺痛了倾城。
　　她恢复了痴狂，冷笑个不停，手中的刀指着我：“你尽力了？你真的尽力了？”
　　“倾城，不要这样……”西风试图上前夺下她的刀。
　　她猛地将刀抵下脖子：“你别过来！你过来我就死在你面前！”
　　西风无措地立在了原地。
　　我看着他无奈地模样，一阵心痛，又是一阵心疼。
　　“倾城，我真的是尽力了……”
　　我的话尚未说完，倾城挥动着手中的短刀凄厉地打断了我：“尽力了？！你答应过我再不见他，可是你偷偷见了！即便是今天你明知我已经有身孕，可只要他轻轻一唤，你还是来了！最重要的是，他明明送给了你一个什么独立空间，你完全可以带着那两个迷恋你的男人去那里生活，你为什么一定要留在这里横在我们夫妻中间？！”
　　我一愣。
　　随后无奈地一笑：“倾城，你太高看你丈夫了。我的人生里，不仅只有他一人。我还有许多重要的事情要做，不可能只为了他，就要躲到一个那么遥远的地方去。至于那次见面，我确实违背了诺言，所以我花费了整整三个时辰，为你们编了那个同心结。我是真的真的要祝福你们的，为什么，你总是不相信我呢？”
　　我轻轻上前，不顾她直指的刀，不断上前，眼睛，直直盯着她。
　　“倾城，你曾经叫过我姐姐的。你还记得吗？我曾经，拿你当西风一样疼的。相信我，我真的是祝福你们的。不要再怀疑我了，本来西风已经都忘记过去的一切了，你却总这样不断提醒他，不是很不明智吗？也不要再这样折磨自己了，对你，对西风，还有对你肚子里的孩子，都不好。”
　　倾城握着刀的手臂，慢慢垂了下来。
　　西风连忙上前，将她搂在怀间。就像我安抚小茶雅那般，轻轻抚着她的背，不断念着：“不要再瞎想了，倾城。乖，我送你去睡觉吧。已经很晚了。”
　　倾城乖巧得点着头。
　　我看着他们夫妻二人相拥的画面，那么唯美。
　　我努力地笑着，转身离开。
　　“等等。”倾城忽然叫住了我。
　　我转身：“什么事？”
　　“剑西哥哥，是高贵的天母的后人，你，不过是个半魔。你们怎么能做师姐弟，你又怎么配做我青剑城师伯的弟子？既然你自己也说了会尽力祝福我们，那你今天，能与他断绝师门关系吗？”
　　倾城已推开了西风，眼神凌厉地看着我。
　　一旁西风的表情，已经开始扭曲。
　　我不屑地瞄了他一眼，觉得体内一股暴怒，直冲心头。我能感觉到自己，整个身子都在轻颤。
　　“我当然可以与你丈夫断绝师姐弟关系，我早就不稀罕有这么个师弟了。可是，”我瞪眼看向倾城，丝毫不控制眼中的狠毒，“我配不配做我师父的弟子，可不是由你来判定。你再敢说一次我不配，我就让你这一生，再也开不了口，说不了一个字！我还会让你的孩子，一出生，就和他母亲一样，做个哑巴！”
　　倾城一愣，却还是不服气地准备开口。西风猛地点住了她，她再说不出话来，只能不断瞪着他。
　　我不悦又不屑地看向西风：“管好你老婆的嘴巴，免得哪天我一控制不住，一尸两命。”
　　“还有，”我转身走向门口，头也不回，冷冷道，“谢谢你老婆的提醒，我们确实早就不该是师姐弟了。以后，再不要叫我师姐。我与你的师门情份，今日彻底断绝，有如此发！”我提起清尘，横剑一扫，一缕青丝落了下来。
　　倾城，感谢你，感谢你让我有了下此决心的勇气。其实我，真的早就不该是他的师姐了。
　　一个天母的后人，一个枫罗的后人。
　　怎么可以做师姐弟呢？
　　我已经不记得那天离开那个竹林时，有没有哭了。
　　我只记得我不停地抬头看着天：“师父，师父，师父……”
　　落沙与西风，再也不是师姐弟了。

　　彩云门

　　，是我见过的最瑰丽的地方。到处，都是明亮的色彩。
　　这是绿色大陆的东南一角，绿草漫地，花灿如星。它大约成一个三角的形状，尖尖的一角直直地伸进无垠海。这个尖角，叫做一见天，是入海的港口。这里的地势很高，仿佛踮起脚尖，就能触到天空。整个彩云门，随处可见七彩的云朵，在我们头顶上飘荡。
　　没错。七彩的云朵。亮着斑斓的色彩，闪着绚烂的光晕。行人们穿梭其间，轻轻抬手一摸，湿湿的，凉凉的，偏又柔柔的。这些云彩，尤以一见天处的最为壮丽。它们竟然组成了一个拱形，像是一道云彩拼成的彩虹，又像是一道云彩拼成的天门。仿佛只要踩着那一朵又一朵的云彩，就可以登上天空。
　　“彩云门”这三字，想必就是由此而来吧。
　　我们到的时候，是清晨，太阳刚从海面升起，照着大地一片朦胧迷离的红晕。天蓝得像是一匹锦缎，没有一点瑕疵。不时地，会有海鸥划过天际，穿过云朵，掠向大海。七彩的云彩飘荡在身侧，映得行人的脸，若霞光动人。街道上，热闹无比，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路两旁，一排又一排的商贩在叫卖着当地的特产，还有渔船与商船从海中打捞出来的奇珍异宝。一会儿的功夫，已经有几个人抓着我们介绍他们的宝物了。什么七年巨贝、万年珍珠，什么象牙雕梳、龙骨接膏，什么秋波荧光鱼、碧浪夜歌龟，还有漫地的珊瑚海葵、水母瓶景。
　　我与三石领着大家，穿梭在人群中，向一见天走去。小茶雅兴奋地手舞足蹈，左看看，西瞧瞧，恨不得多长十双眼睛。碧雪，也一改前些日的愁容惨淡，恬淡欣喜地笑了起来。就连阿夜，我都能感到他在纸伞背后的那只亮闪闪的眸光。
　　星瞳与孤影却是对这些视若无睹。孤影一到彩云门，就快速施法前去一见天买船了。星瞳化身无形，一边暗中提防着白神族的人跟来，一边暗中保护着我们。
　　本来，我们是可以一起施法去码头的。可是我看小茶雅他们均那么喜欢这地方，便提议由孤影先去商讨买船的事，我们几个人，则一路走过去。如此，我们走到一见天，孤影应该已办妥了，小茶雅他们也算是沿途欣赏了一下风土人情。
　　小茶雅与碧雪兴奋地在街道两边左顾右看。
　　我与三石则紧紧跟在他们身后。小石与昔儿在我们头顶开心地盘旋着。
　　“这里挺漂亮的，是吧？”我找了个话题，轻轻道。
　　“嗯，”三石同样轻声道，“不过，我还是觉得烟波岛最漂亮。”
　　我轻轻笑，似是随意般：“你知道吗？我昨天，与西风断了师门情分。”
　　三石吃惊地转过了头，看向我，眼神深不见底。接着转回了头，看着前方。
　　“果真能断得了吗？”他也似是随意一问。
　　“能。”我带着笑，表现地自信从容。
　　如今都到了这地步，留着这师门情分，又有什么意义呢？
　　“那斜晖呢？”
　　“什么？”我不解地看向他。
　　“也能断得了吗？”
　　我一愣，随即道：“三石，我与他没有什么的，不要用断不断这样的说法。你应该也听到他今天早上的话了。他说要带莺语离开，看这大江南北，花落花开，再不管任何闲事了。”
　　“你真的觉得他们适合？”三石询问的眼神看向我。
　　“他们当然适合了！”我不自觉提高了音量，“他们两个，都那么善良，那么完美。只是……只是莺语现在……不过没关系的。我一定会找到办法，让她成人的，一定……一定可以的……”我不自觉地开始呓语起来。
　　三石不再追问，沉默片刻，轻语道：“他带她走的时候，我以为你会拦着的。你放心他们就这么离开吗？”
　　我一愣。脑中忆起清晨斜晖的坚定表情，还有莺语那开心满足的笑容。
　　忽然又忆起倾城歇斯底里的质问：“你为什么一定要留在这里横在我们夫妻中间？”
　　“我不放心，可是，我真的不愿意再做介入别人感情的第三者了。何况，跟着我们，就一定安全吗？”我无奈地摇了摇头，看向三石，“越来越觉得自己是那么无力了。”
　　“是身为落沙的无力，还是身为枫罗后人的无力？”三石通由锁心链向我传音。
　　我一愣。呆呆看着他，竟连脚步都停了下来。
　　三石，你什么都知道了？
　　三石连忙将我向前拖走：“我们得跟上小茶雅她们。”
　　“星瞳，哦，不，鹤岗师父什么都跟你说了？”
　　三石点了点头。
　　我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最终只轻轻道：“不管他是星瞳，还是鹤岗，他都是最疼你的师父。”
　　三石棱角分明的脸庞隐隐有些触动。小石恰在此时掠过我们的头顶，三石轻轻伸手，触着她光洁的羽毛，看她欢叫着飞过，爱怜地一笑。
　　然后他低首看向我：“不管你是落沙，还是殿下，我都会一直是那个烟波岛的三石。”
　　我的心，陡得一震。
　　来不及回应他的话，人群前方一阵耸动，小茶雅冲了回来，抓着我的手就向前跑。
　　“什么事，小茶雅？”
　　“姐姐，前方有两朵并肩七彩云桥，据说是彩云门的一大神物，可以预知未来。我们去看看好不好？”小茶雅兴奋地拉着我的手臂，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扑闪扑闪。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这种骗人的东西，你也信？”
　　“姐姐，去嘛，我很好奇嘛。”小茶雅撒着娇。
　　“千言，如果不是很着急的话，要不就去看下？我也挺好奇的。”碧雪俏盈盈地笑着看向我。
　　我只好点头：“好吧，但是要快一点啊。”
　　她二人连忙点头，于是我们一行人向小茶雅所说的七彩云桥走去。
　　到那里，我才发现，原来真的是两座并肩的彩云桥，坐落在此地的一条弯弯曲曲、清澈如玉的内河之上。两座桥，俱是彩云拼成，闪着七彩的光辉，在晨光的折射下，缤纷瑰丽，海风吹过，那两座桥居然随着风，微微晃动起来，光彩越发熠熠，恍如仙境。
　　仔细一看，那两座七彩云桥的一端，分别浮现着一行小黑字。左边那座桥上是“问情桥”，右边那座桥上是“问生桥”。再仔细听周围人的议论，这才明白，原来这“问情桥”行了上去，便可在桥下的玉带溪中看到自己将来妻子或丈夫的模样，而这“问生桥”行了上去，便可在玉带溪中看到自己将来死于何时何地。
　　桥的周围，已经排了两条长长的队。明显地，“问情桥”一侧的队伍，女儿家众多，而“问生桥”一侧，则是男子居多，而又尤以年长者居多。
　　我不由得一阵苦笑：“世人真是太过痴傻，莫非连这样的东西也信？”
　　“姑娘家，可不要乱说。”忽然一个声音远远转到我耳朵。
　　我一看，是桥头坐在长椅上的一个大叔，戴着斗笠，看不清相貌。
　　“大叔，莫非这个真的很灵吗？”我若无知少女一般，睁大着眼睛，假装好奇地问。
　　“当然了。我在这桥下收了这么多年问桥费，从没没有一个人来找过我要求退这问桥费，反而是来的人，一年比一年多。你说这两座桥灵不灵？。”大叔依然躺在长椅上，声音里充满了自信，“你这小小年纪，可莫要胡说，坏了我的两座桥的声誉。”
　　什么？还要收问桥费？我心里乐得都快开花了。这个大骗子。
　　“小姑娘，你可别不信啊。我祖母当年就是在‘问情桥’里看到了我祖父的样子，我母亲当年在‘问情桥’里看到了父亲的样子，我年轻时同样看到了我家老头子的样子。所以我今天特地带我女儿来让她看一看。”旁边队伍里的一个大娘连忙将我拽到她身后的队伍里，“灵不灵的，你一会看看就知道了。问桥费不贵的。但你可莫要胡乱说话，得罪了看桥大人，到时候他不让你问，就太可惜啦。”
　　我笑着谢过了大娘，从队伍中悄悄闪了出来。本待要与那所谓的“看桥大人”胡闹一下，身边碧雪扯了扯我的衣角，哀求道：“千言，我真的很想试一下。你可不要惹恼了那看桥人啊。好不好？”
　　我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
　　真可惜，好久没有这么轻松地与人胡聊胡闹了。
　　“小茶雅，你也要问啊？”我看见小茶雅站到了队伍中，故意逗她。
　　小茶雅的脸霎时绯红。碧雪连忙拉她到身侧，佯怒地看向我：“千言，你以为大家都像你没心没肺的啊。你，也进来看看！看你还笑不笑话别人。”
　　说着碧雪就要扯我进队伍，我连忙跳到三石身边。
　　“别拉我，我和三石一起……”我随口说道。
　　“哦，原来姐姐不想看，是因为姐姐早就知道答案了，就是‘和三石一起’喽。”小茶雅脆生生反将了我一军，与碧雪一起笑了起来。
　　我一阵脸红。不知是从三石身边离开好，还是继续站在那里。
　　“三石，你将我带到那条‘问生桥’的队伍上吧。”阿夜的声音忽然从纸伞中传出。
　　众人立时止住了笑容。阿夜，是想看看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不用忍受这不老不死的寂寞吗？
　　三石眉头一皱，我知道，他是不满意阿夜对他说话的语气。唉，这两个人。
　　我笑着看向他：“怎么，你还要和一个小孩子计较吗？去带他过来吧，我也想排到‘问生桥’队伍里，看看我这妖孽什么时候会死呢。”
　　“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三石隐隐不悦地经过我身边，从小茶雅处取了纸伞，排到了‘问生桥’的队伍后。我赶紧跟着走了过去。
　　“你跟来做什么？你看这队伍，有几个你这样的年轻小姑娘？”阿夜忽然在纸伞中出言逗我。
　　我一时哭笑不得。不过还好，阿夜总算也会说笑了。
　　“那个小姑娘，”那个看桥大叔忽然直起了身子，看向我，远远叫道，“你年纪这么小，看什么‘问生桥’？真不吉利！赶紧排到‘问情桥’去！”
　　人群中一阵嬉笑。
　　小茶雅与碧雪在那条队伍，看着我，笑得裙摇钗动。
　　谁说我不能看“问生桥”就一定去看“问情桥”？我哪个都不看了！
　　我扮了个鬼脸，拍了拍两手，准备找个地方休息下等着大家。
　　“去那座桥吧，”三石转脸看向我，轻轻道，“你与西风到底断了没有，看了就知道了。”
　　我的笑脸，硬生生地僵硬了下来。随即再次笑着，看向三石：“不会吧，连你也相信这些？好吧，那我就去看看吧。说不定，还真能看到个英俊非凡一少年呢。”
　　小茶雅高兴地过来，将我拽到了队伍中。
　　幸而是清晨，来排队的人尚不是很多。很快，就轮到我们三人了。我拿了一些银子，交于看桥大叔。大叔依旧戴着大斗笠，悠闲地躺在躺椅上，连手都不愿抬，轻轻一指：“扔那。”
　　我一看，天！他身边的柳条筐里，全是满满的碎银。不由得一阵艳羡，这大叔的工作，如果是我的，该多好。每天这么躺着，也能日进斗金，还能在这玉带溪旁如此惬意地吹着海风，沐着朝阳。真是好不快活。
　　碧雪，最先走了上去。她的脸，苍白中泛着红晕。俏俏的一身青袖白裙，轻盈的一支绿钗摇曳，一步一步，小心地向桥中心走去。然后，停了下来，屏着呼吸看向桥下的玉带溪。她的头，不断地向桥下张望，视线一片焦急与茫然，似乎什么都没有看到。忽然，她的面容陡得一亮。
　　然后她兴奋地抬头，看向我与小茶雅，甜蜜地一笑，果真，如栀子般清新澈美。
　　她必定是看到了沐天辰。如果这“问情桥”真的那么灵，该多好。
　　紧接着，轮到小茶雅了。这总爱穿粉衣的小女娃，玲珑剔透，甜美可人。走到桥上的时候，她的小手有些紧张，紧紧握着。然后她轻轻将头探向玉带溪。刚开始，也似乎看不清什么，她的目光一直游离着。忽然，她紧抿的嘴，羞涩地一笑。
　　我不由好奇：她看到谁了？
　　尚未来得及思考到答案，看桥人高声叫道：“姑娘，该你啦，别愣着啦。”
　　我一霎时竟觉得惊慌无措，心跳得厉害。
　　不是不信吗？你怎么这么紧张？
　　我不断地安抚着自己，然后慢慢向桥上走去。桥的那一侧，小茶雅与碧雪正看着我，不停地指着什么，偷笑着。
　　我顺着她们指的方向一看，原来三石此刻恰好行在“问生桥”上。我们同时在向桥中心走去。他握着纸伞，深深地看向我，我在他的漆黑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纷乱的表情。
　　我故作轻松地向他一笑，继续向桥中心走去。
　　心，跳得更快了。
　　我会看到谁？
　　一直都不愿意承认，不想上这“问情桥”，是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期望看到个什么样的丈夫。西风已经是倾城的了，斜晖是莺语的了，至于三石，早晚，也会遇到一个合适的人类姑娘，而不是一个半魔人。
　　我与三石同时到了桥中心。我们相视片刻，俱都无言。
　　最后，我们各自吸了一口气，背转了方向。
　　“千言，这只不过是个游戏。怎么能当真呢。”
　　我再次安抚着自己，将头探向桥下的玉带溪。
　　溪水碧绿如玉，清澈见底。溪水中什么都没有。紧接着，一阵海风吹过，泛起了阵阵涟漪。我看到一张人脸，从中心向四周，不断地扩散着，一圈又一圈。
　　我像是被雷劈了一般。
　　这个人，我从未见过。
　　“看完就赶紧离开啊，别站着啦，后面还有人呢。”看桥大叔催促道。
　　我魂不守舍地点着头，向桥那一端走去。
　　三石也在此刻离开桥中心。说不出为什么，看着他身影，我竟然深深地感觉到了一种失落。莫非，我真的在期待，看到他吗？
　　三石抬头，对上了我的视线。我一惊。他的眼神，第一次，那么忧伤，那么无力。他，看到了什么？
　　而纸伞中的阿夜，则一直在喘着粗气。
　　小茶雅与碧雪迎了上来。
　　“你们看到了什么？”她们叽叽喳喳地问着。
　　“没什么。”
　　我、三石、阿夜，三人居然异口同声地回答。

　　无垠海

　　三石将纸伞交回小茶雅，率先迈步向前：“走吧，差不多该去一见天了。”
　　小茶雅与碧雪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连忙噤声，不再追问。我赶紧一左一右拥着她们跟上三石，试图缓和气氛。
　　“你们两个，看到什么好东西，笑得那么甜？”
　　小茶雅与碧雪的脸再次抹上一片绯红，碧雪略带羞涩地浅浅一笑，小茶雅却已浑身不自在。
　　我轻轻一碰她的脸颊：“哟，这么烫。小茶雅，你脸上着火啦……”
　　说罢我与碧雪都不由得的扑哧笑了起来。小茶雅更加不好意思了，连忙扭过脸，可那亮晶如夜星的双眼里闪动的喜悦，却是如何都掩藏不住。一双手，不由自主地将手中的纸伞，紧紧抱在怀间。
　　我忽然明了。
　　是阿夜。
　　多么容易猜到的答案。除了阿夜，还有谁，能让小茶雅这般且爱且依赖，且怜且惧怕？
　　“姐姐总欺负我，你怎么不说下自己看到什么了啊？”小茶雅忽地回过头，小脸红扑扑的，故作不服气地看向我。
　　我能感到前面带路的三石，身子忽地一紧。
　　“没什么，姐姐看到了一呆大灰狼。”我冲她嚎叫了一声。
　　********************************************************************
　　我们的帆船，已经在无垠海上航行了一日，太阳早就落了下去，月亮悄悄潜上了半空。孤影说，按照牛皮纸上的方位来看，那幽冥岛就在前方，只要一直行下去，天明时就可以看到了。
　　差不多已是半夜了。我让小茶雅与碧雪先去船舱里睡了，轻轻赤脚走到甲板上。三石一个人，负着剑，站在船舷旁，静静地望着月亮下银光闪亮的无垠海面。小石在他脚边，安详地睡着了，昔儿依偎着小石，靠着船舷，单脚立着，同样闭目睡着了。
　　“喜欢海吗？”我悄悄走上前，依着船舷。
　　“喜欢。”三石依然注目着无垠海面。
　　“我也喜欢，”我将身子探向前，看着一波一波的水，“好想光着脚丫踢着这水波，就像咱们儿时坐着木筏在画屏湖里嬉戏一样。”
　　“很想吗？”三石转过脸，静静看向我。
　　我点头，不明所以。
　　“等我一下。”
　　“你要干什么？”我追问着，他的身影却已到了船尾一侧。
　　“落沙，过来！”
　　不一会，我听到一声轻喊。
　　我循声走了过去，掩面惊呼了起来。
　　船尾遥遥拖着一只木筏，飘飘荡荡的，三石正立在上面，向我招手。他正笑着，他很少笑的。忽然发现，他笑起来，总是有点憨憨。
　　我一跃上了木筏，欣喜地坐了下来，伸着我两只光光的脚丫，扑打着海水。
　　三石不停地变换着位置，保持着木筏的平衡。
　　“你也坐下呀，快。”我笑着招呼着三石。
　　他笑着轻轻摇头，我不由分说地起身将他拽到了身边。我们两人，并排坐在木筏的一头，任由帆船将我们拉着，双脚划过海水，凉凉、痒痒。
　　“落沙……”三石忽然轻语。
　　“嗯，怎么了？”我正拍打着起劲，随意应着他的话。
　　“没什么。”三石忽然笑了笑，重新恢复了沉默，满足地看着我的欢乐。
　　“什么事？快说，可不要逼我读你的心啊，我的读心术，对付你应该还是足以的。”我夸张地瞪视他，威胁着。
　　“我，我只是觉得很幸福。以前，我都是远远在画屏湖岸，看你和西风这样……”
　　我的笑容，像是被海风吹散了一般，渐渐有些惨淡。
　　三石注意到了。
　　“对不起，不该说这些的。”
　　他想起身，我一把将他拽住，笑着：“有什么不能说的？那时候我又不是不想和你一起玩竹筏，只是你一直都是陪你师妹新桐她们的啊。”
　　三石重新坐好，看着我，眼光晶亮如夜星撒落人间：“落沙，我是不是真的很笨？所以，才总是会说那些不该说的话。从小到大，经常都是这样惹你不开心。”
　　我不自觉地莞尔。想起曾经儿时的三石，真的是那么一个傻傻的家伙。
　　“呵，你记得吗，三石？有年中秋，岛上的秀儿姐姐要出嫁，她师父说要在岛上选个女孩给她捧喜花，最后挑来挑去，看中了我。我兴高采烈地去了，结果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一本正经地跟我说：‘落沙，你不该捧这深红色双喜草的，显得脸有点黑，不如试试那浅红色的吧？’”
　　说完，我不自觉地笑着一掌拍向他的后背：“你知道你那次让我多丢人吗？”
　　“嗯，我后来知道了，”三石傻笑着看向我，“对不起，落沙。那次是因为我听师妹们在私底下议论，我想让你更漂亮些，所以就把她们的话转述给你了。”
　　“嗯，你是好意。你都不知道你当实那副‘真挚’的表情，让我多么想揍你？”我笑着瞪着他。
　　“如果我说，后来我被西风私下揍了一顿，你是不是会好过些？”三石轻轻笑着，宠溺地看向我。
　　西风……西风……
　　我又一阵不自然地沉默。
　　然后我看到三石懊恼的表情，独自望着海面。
　　我在心里禁不住叹气：三石，你果真是傻的，总是说些不该说的话。
　　“落沙，”三石小心翼翼地再次叫我，“这个送给你。”
　　在他手心的，是一支钗，碧玉的，像极了碧雪头上那支。
　　我不解地看向他。
　　“那天，我与碧雪在比武台上，见你一直望着她出神。我想来想去，是不是你很喜爱这支钗？”他略带羞涩地解释道，“本来，不准备现在送你，可是刚才我一直惹你不高兴……”
　　原来是那日……那天，我看着他与碧雪立在一起，颇有些一对璧人的感慨，所以就多看了几眼。
　　我看向三石他，心中无奈地又一次叹气：你果真是个傻子。
　　“怎么，你不喜欢？”三石有些失落。
　　“不是啦，我很喜欢。只是这钗，和碧雪的一模一样，叫我怎么好意思戴出去？女孩子嘛，都喜欢自己的穿着打扮，是比较有特色的……”我试图慢慢教他女孩子的心理。早晚，你会用得着的，三石。
　　他立刻明了地点了点头，连忙把钗收了回去。
　　“那我再给你买个新的。”
　　我笑了笑，向他点点头。这样最好不过。男女之间，钗这种礼物，又岂是可以随便收下的？就让他先收回去吧。
　　我们继续无声地扑打着海水，相视笑着。
　　“三石。”
　　“嗯？”
　　“你今天，究竟看到什么了？”说到底，我还是禁不住地想关心他。
　　“没什么，我看到自己死了。”
　　“怎么死的？”
　　“老死了。”
　　“就这样？”
　　“嗯，就这样。”
　　“那你当时的表情，怎么那么……”我越想越不对劲，一把拽过他的头，死死盯住他的眼睛：“三石，你是不是看到自己有什么危险，却不愿意告诉我？怕我担心，是吗？”
　　三石闪躲了我的眼神：“真的没有。我只是以为自己死的时候，身边应该会有你。可是我看到的，是自己一个人，孤独地闭上了眼睛。”
　　真的是这样吗？
　　可是我知道，既然他不愿意说，我逼也是没有用的。我看着他忧伤的眼神，努力一笑：“没有我，不是更好吗？我可是个半魔，你死在我身边，不怕我把你吸成死僵尸啊。”
　　我胡乱地瞎说着，想让他开心些。
　　“那你呢，”他忽然开口，“你又看到了什么？”
　　我一愣。随即一阵苦笑：“我看到了一个陌生人。从没有见过的一张脸。”
　　三石也同样苦涩地一笑：“落沙，你信这‘问情桥’吗？”
　　我摇头，抬起头，遥遥看向圆月：“我不信。我只有争取了，失败了，才会告诉自己信命吧，这是命，这样，可以安慰自己受伤的心；但如果还没有争取，除了自己，我什么都不会信！”
　　三石看着我，忽然自豪地笑了：“落沙，这才是你。你小时候和我试剑时，就是这么自信满满的样子。”
　　我们相视而笑。
　　船舷上，小石好像醒了一下，呢喃地叫了一声，继而又轻轻睡去。
　　三石不自觉地爱怜地看了它一眼。
　　“你为什么给它取名叫小石？”我笑着问。
　　“小时候，总觉得很孤单。有个叫‘小石’的陪着，觉得叫‘三石’的就有个伴了。”
　　“那你为什么叫‘三石’？”
　　三石轻轻一笑：“师父说他希望我长大了，能够‘诚实’、‘忠实’、‘老实’。”
　　“原来是那个‘实’。”
　　“嗯，不过后来师父见试剑总输给你，很恼，跟我说，男人要像巨石一样强硬，就帮我把名字改了。”
　　我扑哧一笑：“你师父，还真有意思。”
　　远远地，看着船头的星瞳与孤影，二人正专注地张望着前方。
　　忽然一阵止不住地惆怅：“如果他，没有逼死我师父，没有与怜星合谋屠岛就好了。”
　　“他那时，并不知道你就是枫罗的后人。枝然大师帮你掩盖了所有的魔性，师父说，他曾经觉得你的面容有些眼熟，但怎么都没有想到枝然大师会收养半魔人的孩子。如果他知道的话，他肯定不会忍心伤害你和你师父的。”三石有些焦急地为星瞳辩解着。
　　“我没有怪他的意思，我知道他这么做，都是为了击败青蓝两家，为黑魔族复仇。他必定是答应除了我师父，怜星才答应帮他除掉离俗大师，他必定是答应帮助怜星的人马秘密潜入烟波岛不被察觉，怜星才答应不干涉后来他在绿色大陆的大肆灭门行动。说到底，”我猛地一脚踢向海水，“是我害了大家。这一切，都不过是因为怜星对我和我母亲的报复。想想真是讽刺，一直嚷嚷着要报仇，最后发现自己就是那仇恨的种子。”
　　“落沙，你不要自责……”三石有些无措，不知该如何安慰。
　　我冲他轻轻一笑：没事的。我已经慢慢学着冷漠了，不然，连梦里都觉得心口疼。”
　　三石叹了口气，忽然直直定定地看向我。
　　“西风都是如何帮你赶走噩梦的？告诉我，好吗？”
　　我一阵失神。
　　儿时的噩梦，西风的同眠，师父的责骂，霎那间再次浮现脑海。
　　西风那黑白分明的双眸，那么轻柔，与清晰。
　　甲板上忽然一道金光闪现。一个血红的身影在金光后闪现。
　　我与三石顾不上未完的谈话，连忙一跃而至甲板。
　　是沐天辰。
　　我、三石、星瞳三人将他围住。孤影纹丝不动地，岿然自若地操纵着船舵。
　　“你来做什么？”星瞳警惕地看向他。
　　“不要紧张，”沐天辰嘴角轻扯，微微一笑，“我只不过是来跟你们谈个交易。”
　　“什么交易？你沐天辰，什么时候开始成商人了？”星瞳有意地讥讽他。
　　沐天辰不在意地一笑：“你们此行，是要去幽冥谷吧？”
　　我们三个俱都一愣。
　　“不用吃惊，这个幽冥谷是归月在人间的秘密基地，她以为有多隐秘呢，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沐天辰不屑地扯着嘴角，眼光中流转着自己秘密。
　　“那么，你说的交易……？”星瞳同样扯了下嘴角，笑着直视着沐天辰。
　　我的视线在他们二人间转换，忽然发现，这两人，其实是有些相像的。沐天辰，是透着邪气的骄傲，好似能玩转一切；星瞳，则是带着睿智的骄傲，好似能洞悉一切。
　　沐天辰嘿嘿笑着，将眼光投到了我的身上。
　　三石不悦地站到了我身前，冷冷看向他：“你要干什么？！”
　　星瞳连忙轻轻将三石拽了回去，笑着看向沐天辰：“让我猜猜，你是不是想说，如果我们不答应你将要提出的要求，你就告诉归月我们的行踪？”
　　沐天辰夸张地笑了起来，伸手右手食指在星瞳眼前摇晃着：“我说星瞳，你现在的智力，可比不上千万年前了。你们的行踪，还用我告诉归月吗？很快，她就会知道，或许，她现在已经知道了。”
　　“那你到底要干什么？”我有些不耐地冷冷道。
　　“很快归月就来了，说不定，会带着她的新剑师、她的白神大军一起过来，你们，能抵挡得过吗？”
　　“听说，你们这次打败了归月是因为蓝圣鸦追风出现了，可是如果我的判断没有错的话，以你们这位小半魔女现在的水平，圣鸦的力量，她是召唤不出十分之一的。你们确信，能抵挡得了归月的队伍吗？”
　　沐天辰从容地讲述，魅惑地笑着。
　　“你是想要帮忙？”星瞳一愣。
　　沐天辰笑着点头。
　　“那你的条件是什么？”我冷冷道。
　　“你。”他妩媚地一笑，食指轻点向我的额头。
　　“什么？”三石与星瞳俱都一愣。
　　“我帮你们共同抵御归月，但是，事成之后，”沐天辰的表情忽然严肃又凝重，“这个小半魔女，要随我走一趟。”
　　“放心，我绝不会伤害你的。”沐天辰看着我，难得正经地承诺道。
　　“好，我答应你。”
　　不顾星瞳与三石的反对，我郑重地向他点头。
　　他说的对，不是吗？没有他，我们遇到归月的队伍，完全没有必胜的把握，如果那样，我永远都不会再有机会见到母亲了。

　　幽冥谷

　　天已亮。红日出海，如血般，苍茫映照天地。
　　幽冥岛，依然没有出现。
　　“看那牛皮纸，应该就是在这附近，可是怎么连个影子都没有看到？”我不禁有些着急。心中担心，会不会是夜间行得太快，被我们不慎错过了。
　　孤影依然冷静自若，掌着舵，恭敬地回视向我：“殿下……”
　　我连忙向他使眼色。沐天辰在，怎么还叫我殿下。
　　孤影不明所以，一旁的星瞳轻声道：“殿下，他其实应该已经猜到了。”
　　一阵笑声传了过来：“不错，我早就猜到了。拥有重影的蓝血印，必定是枫罗的后人。虽然有些震惊，但仔细想下，很有意思，不是吗？”
　　是沐天辰从船舱走了出来。
　　我没有搭理他，轻声问孤影：“你刚才要说什么？”
　　“殿下，给你牛皮纸的人，对这路线应该并不熟悉。除了彩云门这个地点较为精确，其它位置，都是大致方位，没有明确的距离标识。所以找起来，有些困难。属下根据方位，估计了一个限定区域。昨日一天一夜的航行，已经排除了限定范围中所有其它的可能。今天上午，就是这片海域，一定能看到。”
　　孤影自信地表情大大安抚了我焦急的心情。我感激地向他说了句“辛苦了。”
　　小茶雅与碧雪也已经醒来。我们一行人，分别站在左右两舷，搜索着幽冥谷的踪迹。
　　“小茶雅，怎么脸色这么差？”自她醒来，一直就很沮丧的样子，我不由得有些担心，“还有，阿夜呢？你怎么没带他出来？”
　　“没什么，姐姐。”她故作轻松地回答。
　　“告诉姐姐，到底怎么了？”我轻柔地追问道。
　　她噘着粉嘟嘟的小嘴，不悦道：“是阿夜，他从昨天起，就一直不理我。所以，我才不带他出来。”
　　我一阵笑，原来是小丫头玩过家家闹脾气。
　　“别气了啊，阿夜可能是昨天在‘问生桥’上看到自己永远不老不死，心情不好。”
　　“可是姐姐，不老不死不好吗？他为什么那么不开心？以前母亲不让我做妖，是因为她说妖受人嫌恶，但是姐姐你跟我说过，做妖做鬼都是一种生存方式，都是很好的啊。那我们不老不死，开心地生活在一起，不是很好吗？”
　　“或许，他的心里，还是觉得就这么独自活着，太孤独了。”我揣测道。
　　“可是我们都陪着他啊。”小茶雅有些难过，“他不知道我们大家都想陪着他吗？”
　　我笑着将她揽入怀：“给他点时间，好吗？我想，他的心里，应该还是过不了父母那道坎。在他看来，感情这东西，是不可靠的，是会伤人的。”
　　“原来是这样，”小茶雅似有所悟地点头，然后笑眯眯地着看我，“姐姐，我会加油对他好的，让他知道，我们的感情，是真的，很可靠。”
　　我坏坏地轻轻一笑：“你们的感情？你们的什么感情？”
　　小茶雅瞬间小脸红得像猴儿屁股。
　　“我去找碧雪姐姐……”
　　接着，一甩手跑开了。
　　碧雪，在那一侧船舷。因为沐天辰在那一侧。我想拦住小茶雅，叫她不要过去，随即一想，沐天辰总爱那么不留情面地折磨碧雪，不如就让小茶雅过去看下，有什么太过分的情况，我也能知晓。到时候，怎么也要找这姓沐的说一下。不爱没关系，但总那么伤人的心，如何都说不过去。
　　说起来，沐天辰心里的女人，究竟是谁？能叫他这样一个心高气傲的人，痴情成那般模样？
　　我一边紧盯着海面，一边胡思乱想着。
　　“殿下。”星瞳出现在我身后。
　　“怎么，有事吗？”独自面对他的时候，我总是有些不自在。好多事情，纷乱在心间，叫我难以确定自己对他，究竟是什么的情感。他，究竟是害我师父我的仇人、护我一家的恩人，还是敬我如天的下属？
　　“小心那个叫碧雪的姑娘。”星瞳轻轻道。
　　“为什么？”
　　“她对沐天辰，用情太深。什么事，只要为了他，都做得出来。”
　　“比如？”我有些不悦，碧雪，是我的朋友。
　　星瞳摇头：“现在还不好说，但是，防着些，总是没错的。她能为他，背叛整个家族，恕属下直言，你们的友情，在她心中又能有多重？”
　　“所以你不赞成我带她一起同行？”
　　“属下并无此意。只是提醒殿下小心。”
　　“谢谢你了。”我转过脸遥望着海面，不再看他。
　　“属下告退。”
　　我听到星瞳转身的脚步。
　　“等等。”我忽然猛地转过了身子，看向他。
　　“殿下有什么事？”
　　“今日这一行，凶险至极，如果遇上归月，更是生死难料。你难道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我轻轻道。
　　“殿下是想问枝然的事？” 星瞳的神色有着了然与坦然，“属下一直等着殿下询问。”
　　“我师父，为什么会自杀？”
　　这是一个困扰了我无数个日夜的问题。最初，懵懂的我，不知道何处去寻答案，后来，变成半魔的我，已没有勇气去揭开答案。怜星说，要让我失去一切。师父的死，必然是与我有关的。可是，究竟是怎么回事，恐怖只能问怜星与星瞳了。
　　“究竟为什么，属下并不知。如今这世上，能知道的，恐怕只有怜星一人。”星瞳微微停顿，声音缓缓，“属下能告诉殿下的，就是属下确实是同谋。夺仙会那日，属下负责向枝然发难，怜星说，她会负责让枝然自决于众人面前。”
　　“如此一来，怜星除了师父，你得了岛仙之位。”我的声音里，听不出悲喜，“可是你要那小小岛仙之位，做什么？”
　　“回殿下，属下当年之所以会选择隐身烟波岛，就是想利用岛上那些人类修炼得的力量，为复仇做准备。虽然杯水车薪，但却总是聊胜于无。谁知隐藏魔性后，枝然的剑幻都强于我，他成了岛仙，我只好静静等待时机。直到怜星出现，我意外地发现，原来，枝然竟然也是青蓝家族的除魔者。既然这样，帮助他们互相残杀，又能得到岛仙之位，属下当然不会拒绝。”
　　“那你后来，为何又帮怜星毁了整个烟波岛？”
　　我听着自己冰冷无情的声音，不由一愣。我这是，在谈论那片养育我的土地吗？我这是，在谈论那些一日之间无辜死伤的乡亲吗？
　　我怎么，可以如此冷漠？
　　“那是因为属下有了新的计划。对抗白神族，仅仅依靠岛上那几十个修炼者，是远远不够的。如此，不如前往绿色大陆，那里，有无限的可能。怜星此时需要人帮助他灭岛，我就答应了，条件就是我在绿色大陆上的行动，她不许干涉。”
　　果然，这就是为什么鹤龙堡横行绿色大陆，青蓝两家却一直并没有实质性追捕的真实原因。
　　“可是，”我不自禁地怀疑，“她不是那种一诺千金的人，你帮他灭了岛，可是后来如果她反悔了，要剿灭你的鹤龙堡，你拿什么牵制他？”
　　星瞳一愣，随即猛地跪倒在我面前。
　　“你这是干什么？”我连忙要扶他起来。
　　星瞳却是坚定地跪着：“殿下，属下请罪。请恕属下暂时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起来吧。这个问题，我不问了。”
　　问出来又能怎样呢？逝去的一切，还能问得回来吗？
　　************************************************************
　　星瞳离开了，回到了孤影处。三石站到了我的身侧。
　　依然还是没有看到幽冥岛的踪迹。我心情有些焦躁，一直无言。三石默不作声，静静陪着。
　　苍茫的海面，除了海鸥，连个石头，都看不到，又哪里来的岛？
　　“你看，那是什么？”三石忽然遥指前方一棵大树。孤零零的，却很高大，无远地，都能看到一树绿意盎然。
　　“树。”我随意地答道，紧接着忽然心头亮光一闪，兴奋地叫了起来，“就在前面，就在前面！”
　　有树的地方，就有土！
　　孤影却早已向那大树驶过去了，原来他早已注意到。
　　大家都兴奋地冲到了船头，看着那棵大树越来越近。这颗奇怪的树，好似从海底长出来一般，看不到根，只有树干粗大茁壮，满树的枝叶随着海风恣意招展。
　　为什么没有土？它的根，在哪里？
　　“殿下，幽冥岛在海面下！”孤影欣喜叫道。
　　这是他自出海以来，第一次展露笑容。
　　我们都欣喜地叫了起来。
　　“可是，我们怎么下去呢？我，我不会游泳啊。”小茶雅一阵失落。
　　星瞳一笑：“不要急，小姑娘，有人有办法。”
　　“谁啊？”小茶雅连忙问道。
　　我也好奇地看向星瞳，不用游泳就下水，那是什么方法？
　　“天地唯一剑，青山沐天辰，”星瞳转脸看向沐天辰，“这么好的一个展现你剑术的机会，你不会放过的吧？”
　　沐天辰鲜艳的红唇，迷人地绽放出一个自信的微笑。
　　手中红色长剑轻轻向空中一掷，长剑落了下来，顿时放大了数倍，一片耀眼的血红光束笼罩在剑身周围，闪光熠熠。他猛地一跃，跳了上去。
　　“快上来吧，磨蹭什么。”他直直立在剑首，负手长立，转过脸叫着大家，光彩照人。
　　三石封印了小石与昔儿。大家依次跃了上去。小茶雅却不见了。我连忙大叫。
　　“来啦来啦！”她从船舱里跑了出来，手里紧紧抱着纸伞。我不禁一笑，原来是回去带阿夜。
　　“站得站稳了，坐得坐稳了，躺得躺稳了！摔下去了，可不许说是我沐天剑御剑不佳！”
　　沐天辰一声尖锐长啸，带着长剑，猛地向空中一跃，然后陡然向下俯冲，“嗖”冲进海中，溅起浪花，高高升起又落下。
　　这么出色的御水术！
　　在那红色剑芒的保护下，海水都湿不了我们的身，而且，虽然是直直向下冲去，可是我们却都不会倒下去。沐天辰，高高地立在剑首，两脚不停变换姿势，掌握着整个剑身的方向。一身血色长袍，一头黑色齐腰长发（尚未变身），完美绝伦的侧脸，不断变换的兴奋表情，这一刻，他像极了游戏水底的深海之神。
　　身后，碧雪，正痴痴地凝望着他的身影。
　　我叹了口气。世间最固执的，莫过于痴情女子的一颗心。
　　海底的世界，真是美得神奇如梦。各种游鱼从我们身边经过，小茶雅不时地兴奋地大叫着。
　　我却没有心情欣赏。我们，已经直直向下潜入许久了，可是眼前所见的，依然是那棵大树的树干。到底，这树有多长？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沐天辰有些不耐，口中尖啸一声，一道灵光闪现，一只绿色巨蟒出现在众人面前，是他的圣蛇绿儿。沐天辰挥手一指，绿儿立即现身到他身侧，尾巴绕着剑身，拉着血剑向下坠去。速度，更加快了起来。
　　我忽然想到了一个疑问：“星瞳，为什么白神族里，沐天辰与归月都有圣蛇可以施法，可是你和孤影却没有自己的圣鸦？”
　　星瞳不无羡慕地看了眼绿儿，遗憾道：“属下们的圣鸦，在那场两族大战中都已死了。枫罗殿下发动了血鸦神咒。”
　　我正要问“血鸦神咒”是什么，忽然听到孤影轻轻一声：“幽冥岛。”
　　果然，树根出现了，是在一个巨大的悬于海中的岛屿上。与其说是岛，不如说是一座悬挂的山。上面长满了奇花异草，却都只紧紧贴着山面，只有那棵树，像一架天梯，直直地向上，一直通向海面。
　　可是，找到这幽冥岛，幽冥谷又在何方呢？
　　沐天辰驾着血剑，带着我们绕着这岛不断地观察着，希望能找到什么线索。
　　但是，连续转了两圈，依然毫无所获。这岛，就是普通的山的模样，除了最顶处的那棵参天大树，山坡上除了花草还是花草，只有游鱼嬉戏其间。
　　“根据牛皮纸，幽冥谷就在岛的底部，可是现在这岛的底部，什么东西都没有。”我疑惑地自言自语。
　　“生于幽冥，离于幽冥，岛即为谷，谷即为岛。”星瞳轻轻念着，“牛皮纸上的这四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我茫然地摇头。
　　忽然有个身影从眼前一闪而过，直直飞向岛的底部。
　　是孤影。
　　他要做什么？我着急地看向星瞳。
　　星瞳神色自若地轻轻安抚我：“殿下，不要担心。孤影是枫罗殿下千挑万选的‘捕夜使者’，什么隐秘藏匿都逃不出他的眼睛。”
　　是吗？我有些怀疑地看着孤影的身影已经冲到岛下。
　　“相信他吧，”沐天辰忽然一回身，血剑停止了飞行，“你们这位孤影右使猎捕的功夫，可是在黑白两神中赫赫有名。哪个犯了天规的，不怕他？”
　　话音刚落，只听岛下一阵金光闪现，孤影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了金光之中——他正飘在岛底中心，奋力地扯着什么。
　　“轰”地一声，我看到什么东西从岛底猛地掉了下来。
　　是那棵参天大树！
　　这树，不停地向下掉落，越落越急，越落越快，直到我们看到了树梢出现在眼前，它终于停住了。“砰”地一声，它猛地像肥皂泡破碎一般，开始枯萎，枝叶纷纷飘零散尽，瞬间，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只有岛底，出现了一个空洞，那是本属于树根的位置，然后“咔嚓”一声，以这洞为中心，幽冥岛从东到西出现了一条裂痕，像是要将岛劈开成两半。
　　紧接着，听到一阵轰隆声不断从岛上传来。
　　是许多碎石，沿着空洞形成的那条裂痕滚了下来，落到洞底以下三丈左右，竟停了下来。随着越来越多的碎石从四面向下滚落，岛中间渐渐形成了一个东西贯穿的山谷。而那一道狭长的谷底，就在洞底三丈之下。
　　“生于幽冥，离于幽冥，岛即为谷，谷即为岛。”
　　原来牛皮纸上的那行小字，竟然是这个意思！这幽冥谷从幽冥岛中生，又落在幽冥岛下三丈，一岛成两山，两山中有一谷，可不就是“生于幽冥，离于幽冥，岛即为谷，谷即为岛”？
　　不由得对孤影佩服有加，他怎么就能看穿那棵大树的玄机呢？
　　“那树，是个幻影。破了它，就破了这幽冥岛的幻术，本貌就会露出来。”星瞳轻轻在我耳边解释。
　　沐天辰不屑地睥睨道：“你就会马后炮。之前孤影没破这‘一树障目’之时，你怎么不说出这奥秘？”
　　星瞳微微一笑，眉目如玉，风度翩翩：“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搜捕破障，本就非我之职。”
　　“就会咬文嚼字！”沐天辰“哼”了一声。
　　“你别说星瞳了，你就会斗嘴皮子，还不赶紧去孤影那里。”我没好气地提醒他，孤影已经跃到了幽冥岛上，正等着我们向幽冥谷进发。
　　沐天辰一愣，催发起血剑，口中不悦道：“虽然你是枫罗的后人，但怎么说都是晚辈，居然这样跟我说话……”
　　我装作没听见他的唠叨。这样的一个男人，碧雪，你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初见母

　　一直都觉得对不起我的母亲琉璃，不仅因为儿时对她的误解与怨恨，不仅因为少时对她的鄙夷与冷漠，还因为有很长一段日子，我都暗暗跟自己说：“其实，其实我并不需要一个母亲。”
　　人有时候，总爱如此自欺。
　　只有梦，不会骗人。
　　儿时，总会有无数的，做不完的梦。大多是形色各异的恐怖场景，每次挣扎着呻吟着醒来，画面早已模糊不清。但是，有一个梦，却总是那么清晰，总是重复地梦起。
　　那是一个温暖的梦境。春风吹过，我坐在广玉兰下，静静闻着花的馨香，师父站在我身旁，微微俯身，轻轻地伸手摩挲着我的脸，欢喜自豪地说：“你看我们落沙，成了天下第一剑师。”这时，有一张女人的脸，会出现在师父身旁，我看不清她的容貌，只有她温柔的眼睛，带着和煦的笑意，像冬日的暖阳，轻柔地照进我的心田。
　　一切都是那么恬淡幸福的感觉。只有当醒来时，会有淡淡的失落——为什么，我没有一个母亲，就像那梦中的女子一般？还会有微微的不解——为什么梦中，师父的头发，是那样的火红？
　　如今想来，血亲之间，或许果真是有通灵的吧。如若不然，为何我梦中的师父——那个被我假想为父亲的人，会像我真正的父亲北赤羽一样，拥有一头红发呢？
　　只是不知，我的母亲琉璃，是否真的长着那样一双温柔似暖阳的眼睛？
　　*************************************************************
　　幽冥谷，并不像名字那般阴森与黑暗。这个东西贯穿的狭长山谷，虽然置身海底，却又似乎如在陆地。没有游鱼，没有海水。随眼处，遍是漫坡的怜星草，轻盈的叶茎，娇小的瓣朵，连成一片紫色的花地。
　　怜星草。
　　总会让我不由自主轻颤的花束。那么多的往事，都烙着它的印迹。
　　我们下了血剑，沐天辰轻轻一弯腰，采下了一支，送至鼻侧，然后回身笑着看我们：“没有施咒的，向前行吧。”
　　星瞳与孤影忽然同时出手，一左一右向他施了禁身咒。
　　碧雪吃惊地冲过去，尚未来得及说话，三石一掌从她背后拍了过去，她随即倒在了地上。
　　星瞳与孤影再次出手，在他二人周围设了一个结界，然后蓝光一闪，那结界与结界中的人，消失于眼前。
　　我静静看着，什么都没有说，就这样处理吧，暂时将他二人屏蔽了。要见的人，要见的事，他们，是不该知道的。
　　我们向谷底走去，就在那里了，那里，有魔的味道。
　　未雨绸缪，路上，我与星瞳、孤影变了身，叫小茶雅变回了原形潜入了我怀间，只有三石，背着阿夜的纸伞，微微向我一笑：“不用担心我，如果应付不了，我会乘小石离开。”
　　我轻轻点头，向前行去。
　　那里，果真有个密室。那扇掩映在怜星草花丛背后的石门，已斑驳如沧桑的岁月，只有一处凸起处，光滑的能照出我眉宇的期盼与紧张。
　　孤影看了我一眼，我轻轻点头，他伸手触向那处凸起。
　　石门缓缓拉开。
　　母亲，我来了。是我，你的女儿。
　　只为见你那温柔如暖阳的双眸，我已在梦中演练了无数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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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何都没有想到，我的母亲，早已瞎了眼睛。
　　这密室，一片光亮，因为四角都点着烛火。这样的明亮，让那个火海池中的女人，她的丑陋与她的可怜，都是那么的清晰，如刀如剑，直刺我心。
　　那是我的母亲吗？
　　那个烈焰如日的火海池，热气氤氲，灼面如刀，她被绑在了池中心的一根火柱之上，强烈的热流耗干了室中的所有水份，灼伤着她全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肤。半魔盔甲一截一截烧断在身上，只能勉强蔽体，□出被灼伤的皮肤，黑焦如炭。头发早已被烧焦烧烂，黑黑的一团，紧贴着头皮，散发出阵阵恶臭。而她的面容，哦，她的面容。
　　双眼，早已被硬生生地捅烂。嘴唇，已经干裂成竖竖的一条一条。
　　就在她的唇前两寸之处，一条长绳吊着一只碎花大碗，里面装满了清水。可惜，她看不到，那碗水，一滴未动。
　　我颤抖着身子，一步步走进过去，好似举起千斤重，捧起那碗水，轻轻，送到她的唇边。
　　母亲，喝一口水吧。
　　她似闻到了水的味道，一张一翕，轻轻舔了舔干裂的唇，却是纹丝未动。
　　我恍然明白，这水，是用来折磨她的。她的身体，除了脖颈部分，其它早已被死死地定在了火柱之上，她只能看着那水、或闻着那味道，却无论如何也够不着那两寸的距离。
　　就这么被火灼烤着，干裂着，看着眼前的清水，却莫奈何，度过了十八年。
　　我的母亲。
　　我第一次亲见的母亲。
　　就这样，生生掏空了我的心。
　　端着碗的手，禁不住地一颤又一颤。
　　“你……又来戏弄我？”我听到一个沙哑如老妪般的声音，然后是带着嘶哑的格格笑声，像是个十八岁欢快的少女，“这水，我闻了这么多年，也够了，谢谢你了，怜星”。
　　我猛地将水送至她的唇边。
　　“我，不是怜星那个坏女人……你喝啊，快喝啊。”我带着哭腔，拼命地将碗边向她唇边抵送。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那双我梦了无数的眼睛，那双温柔的如冬日暖阳的眼睛，此刻，是那么突兀的可怖。
　　怜星，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如此残忍啊？
　　我感觉她的身子轻轻地在战栗。然后她轻轻扭过头，避开水碗。
　　“怜星，你又想玩什么把戏？这回又是换的什么人，想叫我喝什么药？”她的声音渐渐开始无奈与伤痛，“若不是还想见我女儿一面，我早就不想挣扎了。可是我现在，连眼睛都没有了，拿什么看我的女儿呢……”
　　我的手再也端不住那水碗，松了开。我就那么傻傻地站着，泪水模糊之中，看着我的母亲，寂寞地讲述她对我的思念。泣不成声。
　　“属下护救来迟，请琉璃殿下恕罪！”身后，星瞳与孤影二人的声音同样带着悲痛地传来。
　　琉璃的脸一怔：“星瞳左使、孤影右使？”
　　然后她开始呓语：“不可能……你们骗我……冰雪湖，全军覆没了……”
　　我再忍不住，冲上前，抱住她的身子，一任身侧的火海与她身后的火柱灼烫着我的身心。
　　“他们没有骗你，我们来救你了！是我啊，母亲，是我……”
　　琉璃的嘴唇开始禁不住地哆嗦。
　　“你……你是谁？为什么要骗我……”
　　我拼命地试图解开那绳索。可是那绳索上的灼热，将我硬生生地震开。我愤怒着，看向星瞳与孤影吼：“快来帮忙啊，解不开……”
　　“等等！你怕捆魔索，你果真是个魔……”琉璃的声音中开始有了轻颤的欣喜，“你，你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
　　我一愣，随即脱口而出：“天下第一剑师。”
　　琉璃忽然笑了起来，嘶哑的嗓子，却笑得银铃一般美好。
　　“是我的女儿，”她忽然仰着头，“是我们的女儿啊，羽。真的是我们的女儿……她感应到了你的梦想……”泪水，从她那血为烂的眼中流了下来。
　　我、星瞳、孤影三人想尽各种办法，解那绳索。
　　琉璃却不在意，只轻轻低下头：“我能碰一下你的脸吗？”
　　我点头，踮起脚，将脸凑向她的面颊。我的母亲，你可知，这个画面，我曾在心中期待了多少回？可是却从未想到，实现的今天，你的脸，早已没有一点完好的肌肤。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落沙。”我轻语，就让母亲记得我叫落沙吧。叫落沙的那个女孩，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是个可以让母亲骄傲的孩子。
　　“落沙，”琉璃摩挲着我的面颊，那么轻柔那么心醉，“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我不停地点头：“母亲，我一切都很好……”心头，只有一句不断回响：“可是母亲，你过得，这么不好……”
　　捆魔索，却依然解不开。
　　星瞳与孤影挫败地看向我：“殿下，这捆魔索是女娲渗了红血石的灵力而制，我们没有璧琉璃的力量与之对抗，解不开的。”
　　“那就连这火柱，一起带走！”我狠狠道。
　　星瞳与孤影一愣，随即恭敬地点头道：“是，殿下！”
　　我转头再次那碗端向琉璃：“母亲，先喝点水，我们这就救你出去。”
　　琉璃微微点头，忽地一阵摇头：“不对，不对！这里的防守非常严密，你们进来这么久，怜星竟然没有察觉……不对！她肯定是有什么圈套……”
　　我忽想起，从彩云门到这密室，一路先来，竟然没有遇到一人阻挡。
　　天空中忽然一阵笑声传来。紧接着，一个熟悉的高挑身影出现在密室。
　　是怜星。
　　她依然明艳冷丽，依然阴冷鸷森。手中，是一把蛇形长剑，闪烁着金色的光束。这是诛魔剑。
　　她不屑地看了一眼三石，然后一步步靠近火海池。
　　“琉璃，看来还是你更了解我啊。告诉你，”她冷冷出声，眉间一阵狠绝，“今天是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不把我想要的东西给我，我就用这把诛魔剑，刺进你女儿的胸口，叫她有来无回！”
　　我猛地抽出清尘，狠狠凝视向她：“恐怕今天有来无回的，是你。”
　　“我知道你现在成魔了，很厉害，还有两个帮手，”怜星不断向我们靠近，“可是我有办法，叫你连动都不敢动。”
　　她双唇轻轻开合，琉璃忽然痛苦地大叫了起来。是那捆魔索，越来越紧，勒向她的身体。
　　我愤怒地跃起，一把挥起清尘剑砍下：“怜星，我今天要你死！”
　　“只要你敢动手，我就叫你母亲活活被勒死在你眼前！”
　　怜星有恃无恐地对着我的眼睛，口中速度不断加快，我听到母亲的声音越来越痛苦，越来越虚弱。
　　我，最终还是轻轻放下了剑。
　　怜星一阵冷笑，停止了念咒，轻轻走进火海池，将我一把拉过，诛魔剑直抵我的胸口。
　　琉璃，慢慢从剧痛中恢复，开始轻叫：“落沙，落沙……”
　　我努力轻柔地回答：“母亲，我在这里，不用担心……”
　　“好一个母女情深的场面，”怜星嘲讽地看向琉璃，“话说琉璃，我还真是感动，你为了见一眼女儿，生命力真是顽强地可怕，怎么折磨都不舍得死啊。不过，你要见一面再死，我就偏不让你如愿！你现在，眼睛都瞎成这样了，女儿来了又如何，你能看得见她的容貌吗？”
　　琉璃在颤抖，我也在颤抖。
　　我直直地盯着怜星，连呼息都好似停止。从未如今天这般，这么疯狂地想杀一个人，想吸干她的血，一滴一滴，吸髓噬骨！
　　“怜星，你让她过来，让我与她说几句话，说完了，我什么都告诉你，如何？”琉璃的表情，早已不容易看清，可是她的声音，开始变得冷静又坚持。
　　怜星有些犹豫。
　　“你有诛魔剑，又有捆魔索，有什么好担心的？”琉璃清冷慢语。
　　“好！不过我要在一旁听着！”
　　“随你。”琉璃冷冷，并不在意。
　　怜星猛地松手，我被推至了琉璃身边。
　　“落沙，女儿，能让我再触下你的脸吗？”
　　我轻轻踮脚，轻轻碰上母亲的面颊。
　　“落沙，你知道怜星想从我处知道什么吗？”
　　我摇头：“不知。”
　　“一个女人，可悲的不是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而是爱上了，就再也没有了自己。”母亲沙哑着声音，娓娓道来，“你可知，她在云依与青剑和面前费尽心思假装将我刺死，偷偷将我带到这里囚禁，只为逼我说出到底有什么法子，可以让青剑城那么死心塌地？你可知，她让青剑城诈死，她毁了他的记忆，她为他重新打造了一个身份，慢慢走进他的人生，只希望能让这个男人真正地爱自己一次？可惜到最后，失去了记忆的青剑城，依然没有爱上她。她疯了，她说，是因为我用魔性诱引了青剑城。她要我，把这引诱男人的魔性，交出来。”
　　我一愣。不可思议地看向怜星：“我师父，他还活着？”
　　“什么，青剑城是你师父？”琉璃同样一惊。
　　“欠他的，已太多……”
　　我再次拥着母亲：“是的，是他将我养大。”
　　“琉璃，你与你女儿要说的，如果是嘲讽我的事，就大可不必了！”怜星的面色惨白中带着痴狂地红晕，“这么多年，你在心中，反正早已将我鄙视了千万次。”
　　“怜星你不必动怒，我与女儿要说的，不过是想告诉她，爱情是让人美好的东西，当它会让一个人走向极端与不择手段时，早已没有了存在的必要。”琉璃轻轻摩挲着我的脸，“落沙，我只是想用一个母亲的身份，要你学会爱与被爱。要爱的美好，爱的真诚，爱的高尚。希望你能找到自己幸福的爱情。无论如何，你是个女人，女人没有了爱情，就像花朵没有了雨水，总是没有光彩。”
　　“可是，母亲接下来要与你说的话，是以一个半魔族公主的身份。”
　　怜星陡得一惊：“你是半魔族的公主？”
　　琉璃没有理她，依然摩挲着我的脸，那么依恋与不舍：“落沙，如果你只是个普通的女人，这辈子嫁个好男人，生一群小孩，母亲的心愿，不过如此。可是你是一族的领袖，一族的希望，你要懂得承担。责任，虽然有时太过沉重，却是绝不能放下的东西。母亲曾经，因为贪玩任性地离开了冰雪湖，不光害了你父亲，还累得族人全部惨死，直到现在还总是从噩梦中惊醒。母亲的责任，母亲会负，属于旁人的责任，母亲恳请你来讨！”
　　“星瞳孤影，”母亲忽然唤道，“拜托你们了，拜托你们照看好落沙，半魔族以后的路，陪她一起走下去。”
　　然后星瞳上与孤影上前，不停地点头。
　　我不在意他们说什么，我只是冷冷看向怜星：“你欠我们半魔人的债，我一定会讨回！”
　　怜星无所畏惧地对上我的仇恨的双眼：“来讨吧，我一直都等着！”
　　随后她猛地将我拽回，诛魔剑再次抵着我的胸口。
　　她看向琉璃，声音再次冷冷：“讲完了吗，琉璃？你说我痴也好，说我狂也罢，我就是不甘心。我哪里比不了你？为什么你能得到的，我却总是连碰都碰不到？！你快将你那邪魅的魔性，交出来！我要毁了它，毁了它！让青剑城这辈子，再也不会受到你的蛊惑！”
　　“你疯了！”我叫道，“这天下哪有什么勾引男人的魔性！你让她拿什么给你？！”
　　“我知道她的要的是什么，”琉璃忽然大声说道，然后看向怜星，“把你的诛魔剑拿来！”
　　怜星一愣，还是递了过去。
　　“你要的，是我的心吧？”琉璃轻轻一笑，挥起了手中的诛魔剑。
　　我忽然知道了母亲要做什么。
　　“不要！”我拼命地冲过去。
　　星瞳、孤影、我，三个人从三个方向要抢那诛魔剑。
　　可是都已晚了。
　　“快走。”我听到她轻轻地呢喃，如花落春林间，“落沙，父亲母亲都很爱你。”
　　我看到那剑直直地刺进了我母亲的胸膛，她的身影，慢慢模糊，慢慢消逝。
　　我拼命地追逐那身影，想留住些什么。却什么也抓不到。
　　只有蓝色的血，一滴一滴落下。灼热的火海池，终于变得冰凉了。
　　我猛地抱着头，像一匹受伤的野狼，在旷野上不断地嚎叫起来。
　　归月就在此时进来了。
　　她瞪视着怜星，冷冷道：“琉璃还活着，你居然，瞒着我？”
　　星瞳与孤影趁机甩出两道蓝光，带着我们一行人，瞬间消失。

　　重生令

　　问浩瀚星空，谁定善恶？
　　问无涯日月，谁立尊卑？
　　问广袤河山，谁论对错？
　　问苍茫天地，谁主沉浮？
　　为什么有些人，生来就可以高高在上，而另一些人却如泥在脚下？
　　为什么有些人，生来就可以以正者居，而另一些却只能以邪者存？
　　很简单。因为前者赢了，后者输了。
　　我独自站在这寂静夜空，轻轻握着清尘剑，冷冷睥睨这天地。
　　是重新洗牌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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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鹤龙堡的总部，设在冰雪湖。
　　星瞳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成了这里的至高无上的千言殿下，时常冷漠地坐在高高的大殿之上，一袭黑白两色长袍直曳至地，无声无言，接受所有人的参拜，听那一声声“殿下”回荡在大殿之中。这些人中，有星瞳、有孤影，有鹤龙堡的全体成员，有小茶雅、阿夜，还有三石。
　　就在这大殿之上，我发了第一批“重生令”——枫罗再世，召令天下，齐力诛神，万物重生！
　　无论你是魔、是妖还是鬼，只要你对这天地不满，鹤龙堡，都会欢迎你。
　　重生令，经由千万只乌鸦，衔落到绿色大陆各住。如果有意，以血祭令，自有鹤龙堡的人会前往接应。仅仅一日，鹤龙堡的大殿中，就多了整整数百只小妖与孤鬼。
　　一天一天，一批一批，我坐在大殿正中，那张宽大的木椅之上，俯视着大殿之上众妖鬼的衣衫褴褛、面容沧桑，霍然起身，手中清尘一剑直指向天：“过去之种种，再不会继续，明日之种种，你我共重建！齐力诛神，万物重生！”
　　大殿上，众妖鬼立时挥臂高呼：“齐力诛神，万物重生！”
　　我跟着他们，一声声地呼叫，直至体内冰凉的蓝血，如火般灼热，直至大殿上所有人的面容，闪烁着誓死的决绝与迷人的憧憬。
　　同样在这大殿之上，我目送着星瞳离去，寻璧琉璃；目送着孤影离去，寻蓝圣鸦；目送着三石离去，带领一批又一批的鹤龙堡属下，到各地接回血祭重生令的妖鬼。
　　还有阿夜，他也走了。与其他人不同，他是主动请缨，他说他可以说服更多的孤鬼加入我们的行列。
　　那一天，我与小茶雅一同目送着他，随着三石，离开冰雪湖。他们两个，像是约好了一般，连句“再见”都没有说。我远远地立在冰雪湖畔，看着三石高大的背影越来越模糊，背后阿夜的纸伞早已看不清，我冷冷道：“回吧，小茶雅。”
　　那一日，小茶雅哭着问我：“千言姐姐，我们，一定要开战吗？”
　　我轻轻微笑，声音却慢慢冰冷：“小茶雅，你忘了你的母亲，是怎么死掉的了吗？你忘了你的族人，在火龙峡受着怎样的苦了吗？如果你都忘了，那你退出吧。但是请不要试图来劝我，更不要对我说什么善恶。你该听说过的吧，我本就不是什么善人，死在我手中的人，老弱病残，不计其数。”
　　我轻轻地说完，静静地走开。
　　这是我第一次，对小茶雅残忍，后来我才知道，这，只不过是个开始。
　　我将小茶雅抛在身后，独自向冰雪湖的禁地走去。
　　那个冰畔的小屋，终年黑漆不见光。除了我，只有星瞳、孤影可进。
　　我去那里，做什么呢？
　　那天，我召来星瞳与孤影。
　　“星瞳，你那日宁愿下跪也不愿说出的秘密，就是我师父还活着吗？你知道的，所以用此要胁怜星不能干涉你的鹤龙堡？”
　　“是的，殿下。殿下是想问属下枝然如今身在何处吗？”
　　“不必了。”我的声音无波无澜。
　　“属下还有一事。”
　　“说吧。”
　　“恳请殿下重新吸食鲜血。”
　　“哦？为什么？”
　　“琉璃殿下对属下与孤影说，北赤羽大将军灰飞烟灭之前，将他属于北赤步大将军的魔性，全部转到了殿下你身下。也就是说，殿下你，不仅是黑魔族的殿下，更是黑魔族的大将军。以殿下的多重魔性，应该具有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力量。可是，殿下如果不能吸食足量鲜血的话，潜在的魔性根本诱发不出……”
　　已不记得那天星瞳长长的一大串都在说些什么。
　　只是从那一天起，我每天，都会吸食一次鲜血。
　　我进去小屋的时候，那人，或那妖，还是鲜活。我轻轻一扭脖颈，鲜血直流。
　　当我走出小屋的时候，屋内，已经空空。
　　我开始不照镜子。我的房间，甚至没有镜子。
　　我怕看见自己的脸，晚上会做噩梦。

　　枉落花

　　冰雪湖的地牢里，沐天辰正在咆哮。
　　“星瞳孤影，给我出来！你们偷袭暗算，胜之不武！你们过河拆桥，叫人不齿！……”
　　黑魔惧阳，白神怕阴。这深沉于冰雪湖底的地牢，是千万年来星瞳与孤影合力为白神一族打造的一个地狱。沐天辰，这个源自白神族的游仙，是这里的第一个客人。
　　我叫星瞳将他关进来，但不能伤他分毫。
　　我轻轻走进，听见碧雪正在轻柔地劝着他：“天辰，不要着急，千言不会一直关着我们的……”
　　碧雪心底里必是欢喜的。能与心爱的人共处一室，即使是在阴森的地牢，又如何？相伴，即是美。
　　“你闭嘴！是不是你叫那个千言魔女将我们关在一起的？”沐天辰的声音，冷似寒冰，还带着深深的厌恶，“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再跟着我了，我不会接受你的！你这样死缠着不放，只会叫我越来越厌烦。”
　　碧雪开始沉默，忽地柔声道：“你以前，虽然不爱我，可是并不讨厌我，可是如今……”
　　“如今，”沐天辰冷冷一哼，“如今我有了更意思的事情，自然没空理你了。”
　　我听到碧雪带着压抑的抽泣。
　　“别哭了！你还嫌我不够烦的吗？”沐天辰不耐地斥道。
　　我似乎听见心碎的声音。
　　爱得如此卑微，又何必？莫非离了他，就真活不了？
　　漠然一笑，推门而进：“沐天辰，你之前不是说要我跟你走一趟吗？我过来履行承诺。”
　　*********************************************************************
　　我放了碧雪，叫小茶雅陪她，与沐天辰，一同离了冰雪湖。
　　冰雪湖的结界，共有两道，从外向内，是枫罗当年所设，早已被怜星那次屠猎半魔人的行动所毁；从内向外的那一道，是女娲当年所设，用来防止半魔人出来作乱。这道结界没有毁，但是北赤步当年，联合星瞳与孤影，早已找到了破解的办法，是以对于我来说，形同虚设。
　　“不再考虑修补枫罗的结界？”沐天辰回首看向冰雪湖，眼神邪气地笑，“连个像样的结界都没有，你不怕归月瞬间就能过来将你们这个什么堡毁掉吗？”
　　我不理他，径自向远处走去。整个冰雪湖上空，飘荡着黑魔一族的怨气，遮掩了湖面周围所有的魔气。归月，不会注意到我们在这里。
　　除非……
　　我冷冷瞪向沐天辰：“如果有一天归月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杀到这里，就是你沐天辰泄的秘。”
　　“是又如何？”沐天辰轻扯嘴角，直直对视上我，表情中有玩味，有戏谑，还有一丝丝若隐若现的残酷。
　　我忽然想起，这也是个无所不为的家伙。可是，这所有的无所不为，不都是为了一个女人吗？
　　我微微一笑：“是的话，我至死，都不会再配合你做任何事去取悦你的心上人，包括这一次。”
　　沐天辰一怔。
　　我知道，他需要我。从他第一次见到我额头的重影血印，他就一直想让我随他去见一个人。
　　沐天辰妖娆一笑，抽出了红色血剑，向前一扔，血剑变大悬于半空。
　　“小魔女，我答应你，永远不告诉归月。坦白说，我对你们这些争来争去的事，从来没有兴趣。怎么样，现在我们走吧？”
　　他一跃上了血剑。
　　“等等，”我停住脚步，定定看向他，“我还有个条件。”
　　沐天辰的眉头开始紧皱，勉强按纳了不悦：“说吧。”
　　“我想恳请你帮忙将我的一个朋友由鬼变成人。我知道你可以的，你曾经将碧雪变成人……”
　　“恳请？”沐天辰轻扯嘴角一笑，“是那个小鬼阿夜吗？没想到，你喜欢这样的……”
　　我不理他，再次问道：“答不答应？”
　　沐天辰转过头，直视前方：“上来吧，答应了。”
　　我一跃上了血剑。
　　“过些天，我会告诉你，是谁。”
　　*****************************************************************
　　沐天辰带我去见他的心上人。他没有用幻影移动，选择了御风飞行。后来我知道，这是躲着归月。
　　血剑直直划过蓝天，穿过云朵，飞向一座直耸天幕的高山，那山，尖尖细长，如一指矗立天地。远远看来，山峦竞秀，万壑争流，草木生于其上，云兴霞亮。沐天辰慢慢地靠近那山，渐渐地，山顶上的重楼与亭台清晰可见。
　　“到啦。”沐天辰一阵欣喜。
　　他陡得一斜身，血剑向山顶俯冲了下去。
　　“什么人？！”
　　刚一落地，就感到一群人从四面八方向我们冲来。还有一群人，则是忽然凭空出现，成排护住了山顶处的一道石门。
　　我轻轻一怔，这些，全是白神族的人，他们的身上，有归月才会有的味道，他们的额头，是深深的红血印，眼珠，同样血红。
　　我伸手就要抽剑，沐天辰轻轻摇了摇头。
　　“又是你，沐仙师……”一个清新出尘的女子从人群中走出，清冷地看向沐天辰，“马上就到归月法师过来巡视的时间了。你知道的。赶紧走吧。”
　　“我要见她！”沐天辰一把将我拽到身边，兴奋地叫道，“叶儿，我要见她！你跟她说，我找到了枫罗的后人，真的是枫罗的后人，有重影蓝血印！你跟她说，你跟她说！这次，她一定会见我的……”
　　沐天辰握着我右腕的手，微微颤抖，偏偏又是那么有力。
　　很疼。
　　我却只是静静忍着。看着沐天辰，那么骄傲的沐天辰，第一次，这么诚挚的哀求与渴盼。
　　叫叶儿的女孩惊异地看向我，随即正色恢复了清冷。
　　“沐仙师，师尊不会出关的，更不会见你的。”她的声音依旧无情，只是眼中闪现出一抹无奈与怜惜，“师尊闭关那日，仙师你是在场的，怎么全都忘了？除非悟出‘万物福音’，否则不管发生何事师尊都不会出关的。”
　　沐天辰的手忽地一紧，原本的兴奋顿然消失，他猛地拽着我向人群后的石门冲了过去。
　　“你出来！我带了你最想见的人，你出来！你快出来！什么狗屁‘万物福音’，什么狗屁‘人间福祉’，这些真的就那么重要吗？你出来！”
　　沐天辰一边吼叫着，一边挥剑打落着从四面八方围上来的护卫。
　　“沐仙师，你不要叫了！师尊封了五官，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的！”听儿冲上来阻拦他。
　　沐天辰一剑将她隔开，声音越来越大：“你出来！出来！你要这样躲着我，躲到何时？出来啊，出来！……”
　　声音一波一波，在山巅飘摇、回荡。
　　叶儿一皱眉，大声叫道：“列阵！”被打散的护卫重新聚合，开始列阵游走，将我与沐天辰团团围住。
　　这是什么阵？所有护卫，好似瞬间变身了一般，浑身闪耀着血光，这血光，不断变长、不断变盛，直到一道道血光连成了一张圆圆的血网，好似穹庐，将我与沐天辰笼罩其间。这时，一条又一条的小蛇忽然出现，开始在血网上游走，闪动着饥饿的眼神，死死盯住我们。
　　我一把扯住吼叫发狂的沐天辰：“别发疯了，她不见你，就不见罢了。天下何其大，大丈夫何患无妻？”
　　“你知道什么？！”沐天辰忽地将我狠狠推开，恶狼般瞪向我，尚未变身双眼却已血红，“我只要她一个！只要她一个！我等了她那么久，那么久，久得我都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了……”
　　说着说着，沐天辰的怒气没有了，只有浓浓的哀伤在他瞳孔里不断流转、晃动。
　　“沐仙师，你快走吧！归月法师马上就要来了，这次说不定京曦剑师也会同来……”叶儿再次清冷地劝说。
　　“叶儿……”
　　一个冰冷如秋水的声音从天空遥遥传来。
　　叶儿身子一颤，连忙躬身：“躬迎归月法师！”身后众护卫同样躬身，口中念道：“躬迎归月法师！”
　　果真是归月。
　　依然一袭白袍，依然一道面纱，依然一枚红血石，紧贴玉额。
　　“我记得，我曾经说过，”归月冷冷看向叶儿，“沐仙师再像今天这般胡闹，不许动口，直接动手！十二人的‘红日血阵’，他必定是逃不开的。百年前一次血阵触动，不是让他安静了许久吗？以后都这么办。”
　　叶儿连忙点头答应：“叶儿知错，叶儿下次一定注意。”
　　归月缓缓向我们走来，轻轻一挥手，众护卫俱都解了防卫，红血网立时消失。
　　“沐天辰，我早就警告过你，不要再用你那俗气的爱啊爱的，玷污了殿下的修习圣地，更不要用你的爱啊爱的，玷污了殿下的高贵清名。”
　　“归月！”沐天辰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怒火，“你我同修数年，真的就要如此绝情吗？我只求见她一面。”
　　这一刻的沐天辰，再不复昔日的骄傲与邪魅。
　　不过是一个堕入情网无法自拔的可怜人。
　　“真正绝情的不是我，是她，是我们至高无上的殿下！如果她愿意见你，早在闭关前，就已见了。”归月平静地纠正，目光投向沐天辰，“你走吧。我再放过你一次。如果你再来，我会召来京曦，遵照殿下的意思，将你封锁在青山。”
　　沐天辰不再言语，面色惨白，闪着夺人心魄的红晕。
　　“她要你们将我封锁在青山？她，就这么讨厌我？”
　　他忽然大笑了起来，像是丧失了神智，笑得这山，似乎都跟着颤抖。
　　有些人，习惯用笑，来表达哭的意思。
　　我怜悯地看着他。
　　“走吧。”我轻轻拉了拉他的手。沐天辰像是没有听到一般，继续狂笑着。我担心地看向他。沐天辰，再这么笑下去，你的心，会痛到像是死过一次。
　　“半魔女，你就是那个重生令里说的‘再世枫罗’？”归月行到我身前，仔细打量。
　　我身子一紧，暗暗戒备。
　　“只不过几日，你已经不惧我额头的红血石，你的魔性，增长得真快。”归月看了眼眼中的防卫，忽然煞有兴味道，“不用紧张。我今天不会与你动手的，我倒是很好奇，你的重生令到底能召来多少妖魔余孽。”
　　“到时候，我要一网打尽，一劳永逸。”她说完看向我，轻轻微笑，隔着面纱，我都能感到她笃定与轻视的笑意。
　　“不会让你久等的，归月法师。”我同样笑着，冷冷睥睨她的笑容。
　　沐天辰被我扔到了山脚。
　　爱上了一个被尊为天母的女人。你，真的好傻。这样的女人，心中装满了所谓的天地，哪里还有空间留给你？
　　华丽的血红长袍沾满了尘埃，绝美的倾世容颜紧锁着哀愁。
　　他像是醉了般，倒在山路边，口中模糊不清地呢喃：“殿下……殿下……我是天辰……我的‘天水问情’，你可喜欢？”
　　“殿下……殿下……我可以做一切，只求你见我一面……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连一面，你都不愿见……”
　　“天地、苍生……就那么重要吗……”
　　“殿下……我想你……想得好累……”
　　这么深的爱意，又如何？
　　忽然想起碧雪哭着讲述她对天辰爱意的画面。沐天辰啊沐天辰，你对碧雪，何尝不是残忍至极？
　　莫奈何，只叹落花有意，流水太无情。

　　醉忘轩

　　心里是万般不愿的，却又带着隐约的期待。慢慢靠近。
　　醉忘轩。
　　“醉生梦死今夜，忘意断情明朝。”
　　我遥遥看着门口的一联草书，惊鸿翩跹，刚劲遒健。
　　尚是午时，并不是歌坊的上座佳时，内里并未客人，显得有些冷清。孤影站在门口，静静候着我。
　　“殿下，属下无能，不能将圣鸦带回……”
　　我轻轻挥手打断他：“派你来，只是想让你与斜晖叙下父子之情，再让你祭奠下燕夫的亡灵。圣鸦的事，即使没有你的信讯，我也会亲自过来。”
　　“多亏殿下与星瞳想出了寒鸦传音之法，否则我们如此频繁地通讯，必定会惊动归月。”
　　我点头，随意寻了张椅子坐了下来。
　　“他，叫你父亲了吗？”
　　孤影摇头。
　　“这是夫人的家乡，夫人，就葬在这里。你去墓地了没有？”
　　孤影摇头。
　　“不想念吗？”
　　“看了又如何？就可以不再想念了吗？”孤影转身看向轩外，背影是长长的落寞。
　　我不再说什么，与他一起，淡淡望着轩外的潋滟秋波。
　　这湖、这轩、这门前苔绿、这桌椅摆设，莫不是当年水竹轩的模样。昔日，孤影建议燕夫人开设歌坊水轩，是为方便他打探青蓝两家消息。而今，斜晖依着水竹轩的模样，再建了这一处醉忘轩，又是要留恋什么？
　　忽然一阵恍惚，看着初秋的暖阳斜斜过窗棂、穿朱户，无数的尘埃在阳光下飘浮、散动。
　　去年今日，明朝他乡，故人何处？空自怅惘。
　　“斜晖与莺语呢？”我舔了舔唇，缓缓道。
　　“斜晖带莺语去莲塘采藕，该是快回了。”
　　莲塘采藕。多么诗情画意的一幕。斜晖的魔性没有触动，莺语也可以由沐天辰之助变为人……我有霎那的冲动，想逃离这里。他们，生活得如此平静与恬美，为什么我要狠心出现，宛如一根刺扎进指腹？
　　“圣鸦真的不可以驻进他人身体吗？”明知道答案，却依然再次问孤影。
　　“圣鸦只能依附在拥有魔性的事物上。”
　　孤影似是苍老了许多，额头的疤痕都那么触目。
　　“他不想跟我们走，是也不是？”
　　孤影点头：“他说，他想过平常人的生活。”
　　我沉默。心底有个声音轻轻响起：该给他平常人生活的……我们，欠他的。
　　可是我看着孤影，什么都没有说。四目相对，我们都知道，为了最后的那一刻胜利，必须残忍，即使对至亲。
　　门外一阵银铃般欢笑声，是莺语。伴着轻快的戏语，是斜晖。
　　一见门见到我与孤影，斜晖的欢快像遇到了风，被轻轻吹散。
　　他的精神，比之上次遇见，好多了。面容红润，身形挺拔俊逸如同门前水竹一支。我看着他手中的纸伞，心一痛，猛地一挥，蓝光闪现，整个屋子顿时阴气逼人。
　　这算是吸血的好处吗？魔性，越来越强，能力，也越来越强。
　　莺语感受到了环境的变化，从纸伞中闪出。
　　“千言，谢谢你，白天里能出来的感觉，真好。”她看向我，轻柔恬静地点头致意。
　　谢我？
　　我淡淡道：“你喜欢就好。”
　　紧接着我将视线投向斜晖，我不想哀求，不想用武，不想兜圈子，一切，都简单些吧。
　　“只要你答应跟我走，我就想办法让莺语重新恢复人身。”
　　斜晖竟没有吃惊。只有莺语难以置信地看向我，直直盯了许久，有诧异，有愤怒，有羞耻。那羞耻，想必是为我吧？我暗暗摇头，莺语啊莺语，坐在你眼前的这个叫千言的女人，早就不知道什么叫羞耻了。我毫无愧色地回视向她，直到她愤然地转头。
　　她瞬移到了斜晖身前，口中急切地念道：“不要答应她，斜晖，千万不要答应她。我不在乎能不能变为人，我只要你平安……”
　　“但我在乎，”斜晖轻轻弯腰，凝视着莺语，“我想看你成为人，重新在阳光下，跳最美的舞、唱最美的歌。”
　　莺语不停地摇头：“不，不要！我不要你去冒险，我接受不了，我真的再也接受不了……”
　　“不会的，不会的，莺语，”斜晖不停地温柔地抚慰着她，“我会平安回来的。”
　　莺语看向斜晖眼中的坚定，慢慢平复了激动，不再摇头，只是幽幽一句：“那我要随你同往。”
　　斜晖立即摇头。莺语却罕见地坚持，扭头不听他的说服，清亮的双眼直直盯上我的：“千言，我可以同往吗？”
　　我站起了身，轻轻一句：“当然。我无所谓。”
　　“孤影，今晚带他们回堡。”
　　我知道斜晖会同意。莺语这样的女子，一旦执着，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将她撼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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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夫人的墓地，我远远地扫了一眼，却是淡淡地走了开去。
　　看了，就不会再想了吗？看了，就不会再自责了吗？
　　当我歃血祭那重生令时，就已经下定决心，要用冰，封了尚有余温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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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孤影的信号将我重新召回了醉忘轩。
　　天已近晚。沐天辰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一层厢房，一杯接一杯。
　　“你找我？”我坐在他的身前，看他血红的袍襟上沾满了尘埃与酒污。
　　“你不是要诛神吗？算我一个！”他一杯烈酒入口，呛得咳嗽起来，口中咒道，“妈的！什么醉忘轩，根本醉不了！破地方，骗人！”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又一杯烈酒，他说话已经有些颠三倒四，“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加入我们，为什么要诛神？”
　　“嘿嘿，问那么多做什么？我加入，你不高兴啊，小魔女？”
　　我摇摇头：“我只是不太相信你。”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信我，”沐天辰摇晃着杯中的白酒，笑意夹着冷意，“如果我说，我想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让她不得不出关，你会信吗？”
　　“你这是背叛她与她的事业，待她出来，能原谅你吗？”
　　“就让她恨我吧！”沐天辰再次一杯入口，惊世的容颜挣扎着触目的哀痛，“总比漠视好……”
　　“真的就那么爱吗？”我轻轻叹了口气，“真的就这么放不下？”
　　“你知道什么是‘天水问情’吗？”沐天辰醉眼朦胧地看向我。
　　我摇头说不知。
　　“我是她的下属，那么多年，她总嫌我不够成熟，说我的爱，只不过是一场闹剧。我脱离白神成为游仙的那天，向黑白两族所有人宣布，我要创出一套连西山天泉都可以感动地应剑起舞的剑法，我要让她知道，我的爱，到底有多认真、多成熟、多真挚。”
　　“可是我将自己封锁在青山之上研练了那么多年，却总是失败……”沐天辰又开始一杯继一杯，“为什么我，总是失败……我的爱，难道还不够真挚吗？”
　　我什么都不说，只是心中无奈。这就是你表达成熟爱意的方法？沐天辰，你真的，像是个孩子。
　　“你这个小魔女，你是不是在心中嘲笑我？”沐天辰醉眼朦胧中看我一眼，摇了摇头，“你没有用心爱过，你不明白的。你有太多对你好的人，你的爱，来得太容易，怎么能明白……”
　　我无奈的一笑。
　　有太多对我好的人吗？我的爱来得太容易吗？
　　大概只有天知道，我的心，现在多么孤独。
　　如果，如果我也能像沐天辰这样，不顾责任、不顾仇恨地爱一场，是不是我的生命，也能简单与纯粹许多？
　　我连忙摇头，怎么可以想这些？
　　想要成功，总需付出代价。这成功，越让我渴望，这代价，就越让我心痛。
　　我开始静静地坐着，专注地看着沐天辰喝酒。一杯，又一杯。可是真的好奇怪，如何都喝不醉。成了魔，莫非连这点难得糊涂的权利也没有了吗？
　　一阵“咣当”声，沐天辰将酒壶摔倒在了地上。他猛地大叫一声：“为什么就是醉不了！为什么就是忘不掉！酒，再来！酒！”
　　“醉生梦死今夜，忘意断情明朝。”
　　连醉生梦死都做不到，又谈何忘情断意？

　　火龙峡

　　除了星瞳迟迟未归，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三石与阿夜不断将一批又一批的散鬼游妖送回，孤影教他们熟悉白神族的剑术与幻术，沐天辰开始着手帮莺语成人，斜晖慢慢地，静静消化自己的身世与圣鸦的秘密。
　　这一日，天空格外地幽蓝，一如冰雪湖的颜色。早在我初次踏进冰雪湖时，这天地一色的幽蓝，就让我觉得恍如置身梦幻。星瞳说，地水与枫罗他们的蓝血相交融，变成了美丽的冰冷幽蓝，映照着这天空，携同一色。就连那冰雪湖面的四季之雪，也不是我们所熟悉的白色，而是深蓝闪着幽光。
　　午时，三石的师妹新桐从火龙峡附近传鸦发讯。寒鸦落在我的肩头，轻轻低叫了三声，我点头不语，抚了抚了它的后背，将那只寒鸦放飞碧空，肃穆着面容登上大殿，带着难掩的兴奋与颤动。
　　“今夜子时，进攻火龙峡！”
　　声音经典大殿的传音墙，一波一波，向外传去，飘荡在整个冰雪湖四周，不断回响。
　　两宝碧与蓝，三族魔妖鬼。
　　这是我与星瞳、孤影商量出的诛神之关键。两宝分别为璧琉璃也蓝圣鸦，圣鸦已经在我们手中，璧琉璃但等星瞳消息。三族之中，魔族已经几乎全没，至于鬼族，本是人的一部分，力量较为薄弱。因此，困在火龙峡中的妖族主力，就是我最重要的兵力。
　　无论如何，一定要拿下！
　　我遥视着前方的天空。归月，这天地，并不如你想得那般牢不可破。
　　不一会，属下来报，孤影右使请我前去湖面点兵。
　　一片深蓝的冰雪湖面，站了三个方阵，一为黑鬼队，一为青妖队，一为鹤龙堡人类剑幻师的绿之队。
　　我从三队中各抽一半。
　　“孤影，今晚负责留守后方，如何？”
　　孤影微微一愣，紧接着朗声道：“属下领命！”
　　“沐天辰，今晚你与我共同领兵，前往火龙峡。”我转身面向沐天辰，言语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宁愿落下孤影，也要将我带在身边，还是对我不放心？”沐天辰邪魅一笑，“是怕我勾结归月、叫你后院失火？”
　　“小心些，总不会错。”我冷冷地对上他的嬉笑，“没有人逼你来这里，既然来了，就请沐仙师严肃对待吧。”
　　沐天辰不以为忤，反倒正色向我一点头。我微微有些诧异，没想到沐天辰会如此听话。
　　斜晖一步踏在我身前：“我呢？带我来这里，不是因为用得上吗？”
　　“自有用你的时候，但不是这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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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茶雅与碧雪，随我同往。小茶雅难掩兴奋，这是一场解救她们族人的战役，更何况，她的父亲还在峡中。可是她不知，我真正同意带她与碧雪同去，不过是因为她们曾在火龙峡中待过，关键时刻，也许能提供些有用的信息。
　　孤影送来战鸦无数，皆是千万年来他们所训化的野生乌鸦，专为有朝一日反攻白神战役所用。这些天，冰雪湖的黑鬼队、青妖队与绿人队一直在接受驾驭战鸦法术的训练。今日，总算要派上用场，一众人鬼妖，无不兴奋雀跃。
　　天色一黑，我与沐天辰了封印了战鸦，带领众人自离冰雪湖后不远便幻影移动，直接来到了与新桐约定的火龙峡外二十里处丛林。
　　即使是在二十里外，有些能力较弱的小鬼小妖，依然感受到了火龙峡里的灼热气焰。这里离火龙峡太近，我不愿随便使用魔性屏蔽这灼热。沐天辰本欲出手设结界，也被我拦住了。这么点灼热都受不了，将来如何迎战更凶险的环境。要么就强着生，否则就弱着死。这世间，只有自己能救自己。
　　新桐在这里已经蹲守了约半月，终于大致摸清了火龙峡周围的地形，更打探清楚了最近进出火龙峡的人员情况。
　　“禀殿下，火龙峡周围二十里皆为山林，并无人烟，地势险峻，易守难攻。火龙峡，长十里，宽二十丈，峡谷上空，白神族的封印固若金汤，峡谷内里，两只火龙不分昼夜一直吐火，寻常妖、鬼、人连近身都难，完全不可能屠龙救妖。
　　半月内，无人无物离开火龙峡。不过正如殿下所料，一批人马于今日清晨进驻火龙峡，人族，五人为首，二十人队伍，十男十女，男着青衫，女着蓝衣，应为青蓝两家。”
　　新桐是个英姿飒爽的女子，剑眉深眸，挺拔劲丽，说起敌情条理有序，有颇几分将帅之风。星瞳想必是将他身为“听夜使者”时的一身本领都尽数传于了她。虽然年龄尚小，可是带领一支小队刺探敌情，却是得心应手。
　　我静静听完，微笑道：“辛苦了。你先带手下休息去吧。”
　　新桐点头离去，却在两步之后意味深长地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茶雅、碧雪，你们两个都曾在火龙峡中待了数年，可有什么要补充的？”
　　小茶雅摇了摇头：“那时我年纪太小，记不太清了，殿下。”她说“殿下”两个字的时候，转开了视线，没有看我。
　　碧雪沉吟片刻道：“那时大家都被灼烧得生不如死，根本无法分心去关注峡中情况。但是据我所知，每日的子夜，峡谷上空的封印是一天中最弱的时刻，百年前，我们的父辈就是在子夜时刻一同出手，冲开了一条裂缝。可惜，我的父亲死在了火龙的爪下……”
　　小茶雅似是想到了自己的父亲，拉着碧雪，二人一同落泪了起来。
　　我看了她二人一眼，什么都没有说，带着沐天辰走出了帐篷。小茶雅，我再不是那个会抱着你哄你不哭的千言姐姐，但是我至少会努力营救你的父亲与族人，尽管我的出发点，不过是为了收服他们，为我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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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夜，是一天阴气最盛、阳气最弱之时。
　　这个，我早就知道。
　　怜星会带着蓝星两家过来，我也知道。很容易猜的，因为归月知道我缺乏兵力，必会进攻火龙峡解救妖族，而怜星，因为隐瞒琉璃一事已让归月对她心生不满，她那样的人，必定会不放过一切机会，将功补过。如今，还有什么功，比得上降伏我这个魔女？
　　只不过，怜星啊怜星，你真以为凭借火龙峡的天险与火龙的神火，就可以胜我千言？
　　差不多是时候了。我与沐天辰略一对视，同时跃起，飞向火龙峡上空。沐天辰已经变身，一袭血色长袍迎风猎猎飞扬，长袍外的浅血色的铠甲平时很难引人注意，今日却在月夜之下清亮逼人。我悄一念幻诀，幻化为无形，只有元神躲于他的袖中，随着风摇摆轻荡。
　　“但愿你做戏，不要太差才好。”我轻声叮嘱沐天辰。
　　他不屑地一撇嘴，流光如盼的美目直视前方：“你等着瞧好戏就好。”********************************************************************
　　火龙峡上方，可清晰看到谷中一片热浪翻滚，一如我母亲琉璃置身所在的火海池。只是我现在魔性大增，早已不觉得这点火焰有丝毫灼热。我冷冷地看着，母亲死前的画面不停地在脑海中回放，我的心，颤抖得沐天辰的袖，都跟着颤动。
　　“冷静些，小魔女。”
　　沐天辰忽然震天一声长啸，绵延不绝，声波不断向峡内涌去，撞击到天母女娲的封印上，引起回声一波又一波。
　　火龙峡内似乎开始有骚乱。紧接一阵脚步声传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峡谷上方，紧贴着封印。
　　是怜星。
　　“参见仙尊”。
　　一身深蓝的服饰，依旧高贵且冷艳，面对沐天辰时，多了一分似是不甘的垂首与顺从。
　　“有重要消息要告与你知，关于那个半魔女千言！两只火龙千万不要分开在峡谷两段，否则……”沐天辰紧蹙着眉头，声音带着三分急促七分威严。这一时刻，他完全不复平日的玩世不恭，神情庄重严肃，颇有一代仙尊之风。
　　怜星连忙一躬身，伸手一拂，封印上似有金波一晃：“请仙尊进来说！”
　　沐天辰连忙闪身进入，神情依旧一幅焦急与凝重。
　　“快带我去见火龙……”沐天辰急切地蹙眉向前，不停地催促怜星，“快！”
　　“等等。”怜星忽然停了脚步，微微挑眉，看向沐天辰。
　　我一惊，是她看出什么了吗？
　　“还等什么？马上那魔女就要带着她的三队人马攻进来了，火龙一旦被分开，必定势单力薄，怎是她蓝圣鸦的对手！”沐天辰有些愠怒地看向怜星。
　　“是，怜星这就带仙尊前去火龙处，”怜星见到沐天辰的怒气一惊，连忙上前带路，“只是不知仙尊何处得知这个消息。归月法师并未……”
　　“归月知道什么？！”沐天辰不屑地大声打断她的话，“我千万年来一直游历这天地，知道的难道不比她这天天躲在赤霞山的老女人多？”
　　看着沐天辰一本正经的吹胡子瞪眼，怜星一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还请仙尊这边走。”她连忙在前带路。
　　不一会，我们已到了一只火龙处。
　　“另一个雄火龙在峡谷另一侧，我已经传令让它移到此处了，请仙尊稍作等待。”怜星恭敬地汇报。
　　沐天辰满意地点头：“你办事很有效率。待这两只火龙汇到此处，我准备用仙诀加大他们的火力……”
　　我全神贯注地注视这火龙。与其说是龙，不如说是巨型长着翅膀的蟒。比沐天辰的绿儿还大，周身金黄，闪着荧荧的七彩斑斓。眼睛比中秋的圆月还要更亮更大，它浮在峡谷半上空，口中不停地吐着烈火狂焰，向峡谷中紧锁着的壁室吐去。远远地，我都能看到妖族们，在室中挣扎，可是却听到不一丁点儿的呻吟。千万年的折磨，他们，想必早已没有了呻吟的力气了。就像我的母亲琉璃，倚在火柱之上，早已如同一个活死人。
　　我渐渐按纳不住自己的狂怒了。
　　沐天辰暗暗一拂衣袖，将我恍若从梦中惊醒。
　　另一只火龙还没有来。我连忙提醒自己要等待。口中暗暗开始念诀，我要让这峡中，阴气越来越盛，大大削弱火龙的火势！怜星被沐天辰牵扯住了，一进竟没有注意到，那只雌火口中所喷之火已越来越弱。
　　另一只雄火龙恰在此时到了。
　　还等什么？！
　　就是这一刻了！
　　沐天辰率先一剑挥出，直直射向那只雌火龙，我从他袖中倏地跃出，一身蓝光如星莲盛开，化形而出，清尘一剑，奋力向那只雄火龙劈去。
　　这两剑，我与沐天辰俱都用了十成的法力。两只火龙各自一声惨叫，更加凶猛地扑了上来，却被我们再次劈中，鲜血直流。
　　怜星已从惊愕中恢复过心神，她愤怒地指向沐天辰：“仙尊，你……你居然背叛天母……”
　　没有人理她，我与沐天辰再次携力，两剑同出，一蓝一红两道光束同力打向雄火龙，它应声倒了下去。雌火龙凄厉地尖叫一声，飞身扑向雄火龙，我二人再次双剑同出，一蓝一红两道光束合力打向了雌火龙身上，它尖叫一身，倒在了爱人的身上。
　　我走上前去，狠狠踢了一脚。既然如此相爱，就死在一起吧。
　　一道“蓝光引带”射出，再一计“冰雪尘封”打出，两只火龙应声炸成了碎片，接着冰封成一片片雪花飘落，触到这火龙峡中的火热，慢慢化为水，蒸发于无形。
　　沐天辰站在我身旁，饶有兴致地看着我，露出如此残忍的一面。
　　我拍了拍手，转而看怜星。
　　“我说过，我要你死！”
　　挥剑就要上前！
　　“千言！”一个温柔的声音叫住了我。
　　我回头，是云依。

　　当年情

　　跟着云依后面的，还有西风、倾城与青剑和。五个人，都到齐了。
　　我冷冽地一一扫过他们的目光，恍若初识。
　　“千言，你答应过我的……”
　　忽然想起，我欠云依一个承诺。她告诉我母亲尚在人世，还给我牛皮纸去寻，只是求我，放她姐姐一次。
　　我看着她温柔如水的目光，哀伤地看着我。
　　愤怒一剑劈向地面，火星四溅。
　　“怜星，我只放你这一次！”
　　沐天辰轻提血剑向怜星走去，转头向我风华一笑：“小魔女，我来帮你好了。我可是，什么都不欠人的……”
　　沐天辰一步步向怜星逼近，怜星却并无一丝慌乱，她不屑地冷冷看着沐天辰，继而看我，冷冷一笑：“你们未免高兴地太早了。”
　　五指一伸，猛地一声长啸，手中多了一条绳索。是捆魔索！
　　云依的脸，暗如死灰，绝望地叫了一声：“姐姐……”
　　怜星毫不理会，将捆魔索向天一掷，一个人影慢慢闪现于捆魔索之中，正在无力地挣扎着。
　　我心一沉，握着清尘剑的手不自禁地颤抖。
　　是星瞳。
　　怜星，这就是你如此自信主动看守火龙峡的原因吗？你有星瞳在手，有恃无恐？
　　“魔女，我知道你现在魔力大增，我们青蓝两家施展的除魔圣法已伤不了你。不过，诛魔剑与捆魔索的力量，你是见识过的。如果不想让你的左使像你父母那样灰飞烟灭的话，就乖乖束手就擒。”怜星带着得意的笑，阴冷冷看向我。
　　我轻轻一笑，不在意地瞥了一眼在半空中生不如死的星瞳：“我想，星瞳左使是不介意为族捐躯的。星瞳左使，你说是吗？”
　　怜星一愣。
　　“是……殿下……属下甘愿……”
　　星瞳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中夹着生不如死的痛楚，还有义无反顾的坚定。
　　“闭嘴！”怜星猛地打断星瞳，口中念念有词，星瞳禁不住地压抑着呻吟起来。
　　我依然面色不改：“你直接动手叫他灰飞烟灭吧。他身居我的左使，竟会如此轻易被你青蓝两家抓获，根本也不值得我再费心思营救了。”
　　我一提剑，环视过他们五人：“不过，星瞳左使不会白死的，我会叫你们随他去陪葬！”
　　挥剑就要冲上，一个身影忽然扑到我怀间，摇晃着我的身子，不停地叫着：“千言，不可以……不能这样……你救救他……你救他，好不好？……求你了……求你……”
　　是云依。
　　她已近似跪在了我的身前。
　　看着她眼中的泪光盈动还有眸底的焦急伤痛，我忽然明白了。原来云依曾经爱上的，是星瞳。
　　“这世间，本就如此。爱，又怎能敌得过天意？”
　　那日在一草轩中的话，原来竟是这个意思。
　　我将她扶起，然后看向半空的星瞳，冷冷道：“你求我？不是应该求你姐姐才对吗？”
　　云依无奈地摇着头，看了眼怜星，那么深的哀怨与那么浓的惧怕。
　　“如果我能求得动她，星瞳又怎会被抓？”
　　“那你可以求青剑和啊，毕竟，他才是你们青蓝两家的首领，怎么反倒让怜星成了一家之主了？”我转过了身子，远远看向青剑和，欣赏着他的脸，在我的话语下不断变红、变白，变得难堪。
　　云依失望地呆呆立着：“没有人能改变得了姐姐，她已经听不进一切了……”
　　我僵立着身子，面无表情：“那请恕我也没有办法了。我是不会为了星瞳束手就擒的。”
　　星瞳终于压抑不住痛苦，凄厉地大叫了一声。
　　云依心痛地不忍抬头，泪水哗哗不断滑下面颊。她两手一攥拳头，拼了力气冲到怜星面前。
　　“姐姐，你放了他吧。千言已经说了不会受他威胁了，你这么折磨他，又有什么用？”
　　怜星冷哼一声，怒视着云依：“我说过，你只要敢再为他求情，我就叫他再多受一层罪！”
　　怜星口中再次念诀，星瞳的声音开始变得沙哑与孱弱。
　　我不出声，下齿紧紧咬着下颚的血肉，静静看着这一切。
　　云依冲向青剑和：“剑和哥哥！你可以约束住姐姐的，你可以的。你为什么……为什么就能帮我呢……祖训，就那么重要吗……”
　　青剑和转过了头，不看云依，最终只有颤抖的轻轻一句：“云依，千言星瞳他们现在，是要颠倒乾坤，违逆天母啊……”
　　倾城忽然冲到云依身边，难以自控地怒声质问道：“母亲，你这么向着那个恶魔，你想过我死去的父亲吗？！”
　　云依一怔，继而浑身都禁不住地颤抖，像秋叶在冬风中天下零落，那么无助与凄凉。她冷冷盯着倾城，忽然大叫一声：“他不是恶魔！你再不许这么说他！”
　　众人俱都一愣。从未有见过云依，如此这般愤怒。
　　倾城起先一愣，随即不甘地瞪向母亲，狂叫道：“他就是，就是！他连给我父亲提鞋都不配，这种人……你居然心中装着这种人……你就是对不起我父亲！”
　　西风上来要将她拉开，倾城却是狠狠一甩手，继续地尖叫着。
　　青剑和脸色一沉，走了上来，将她猛地拽开：“不要说了。云依从未有对不起你父亲……”
　　云依上前一把将他拦住，哀求地看向他，摇了摇头。
　　青剑和无奈地看向云依：“你总这样向着她，才会让她今日这般放肆无礼。”
　　我冷冷一笑。
　　“你不是来这里看你们如何管教孩子的。怜星，你要是动手就快些，我没有那么多时间耗。还有，不要试图给归月发什么讯息了，我在外面埋伏了人手，什么都不做，就是负责切断这火龙峡和外界的一切联系。”
　　怜星一愣，继而面色一狠，颇有几分狰狞。她轻唤一声，手中赫然多了一把诛魔剑。
　　云依的脸霎那如纸般苍白。
　　“既然你这么不在意属下的性命，我也不必替你怜惜。今日捉不到你，伤你一个左使，也不算没有白来这一趟。”
　　怜星慢慢竖起诛魔剑，一跃而起，向半空的星瞳走去。
　　我紧握拳头，屏息看着她的步伐，计算她的速度。
　　“让我来吧，我不怕那玩意儿。”一个轻轻声音传至我耳朵，竟是沐天辰。我有些意外，随即感激地点头。
　　恰在此时，云依忽地直冲而上，挡在了星瞳身前。一把长剑，横扫在她的脖间。
　　“姐姐，他若死，我也不活！”
　　怜星一愣，握着诛魔剑的手止不住地轻颤，接着慢慢恢复冷冷：“我不相信。十多年前他就死过一次了，如果你真愿意，那次就已经随他去了。”
　　“那时不是我不愿意，”云依摇头，“我只是不敢。我自小背着除魔祖训长大，爱上一个黑魔人已叫我羞愧万分、为了他在冰冷雪湖一役中对抗姐姐更是让我心头充满愧疚，我又怎敢随意跟随他去死？这叫我怎么面对许多已成仙神的祖辈？”
　　“可是如今，”云依忽然变得那么坚定，“姐姐你为了抓住星瞳，竟然不惜利用妹妹前去诱捕。姐姐为了抓捕千言，竟然又不惜利用星瞳来诱捕。我这才明白，什么神，什么魔，什么正义，什么邪恶，哪有什么定论？我不再为我的爱而感到丝毫的羞愧。星瞳，不比我们低贱，我们，也并不比他有丝毫高贵！”
　　云依的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沐天辰大叫了一声：“说得好！”
　　我第一次见到怜星那么无力，那么受伤的表情。她轻轻地看向云依，似笑非笑地带着刺痛：“你是在说姐姐我，已经背离了神道，变得像魔了吗？你是在说姐姐我，已经背离了正义，变得那么邪恶与低贱了吗？”
　　云依原本强硬的面容变得伤痛，她不忍地摇头，心疼地看向怜星：“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可是姐姐，你怎么忍心用我来诱捕星瞳？你明知道的，我那么爱他。那天你跟我说他还活着，你跟我说你理解我的爱，你愿意让我见他一次，你可知，我那时是多么欣喜多么快乐？你可知这十多年来，那是我第一次愿意站在镜子前试一件新衣？可是，你最后做什么？姐姐！你怎么可以用我的性命来威胁星瞳跳进那捆魔索？你甚至连我自杀的权力也剥夺……你怎么可以……你是我唯一的姐姐啊，我能看到你因爱而生的痛，你为什么就不能明了我因爱而生的苦呢？”
　　怜星的脸开始变得苍白，一向高傲的美目，慢慢地半闭，长长吸了口气，又吐出。
　　“这么多年，我唯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那一年，叫你去寻琉璃，让你遇到了这个叫星瞳的恶魔，一生一世受这份孽缘的煎熬。云依，你是我唯一的妹妹……如果不是他，不是这个叫星瞳的，不管是什么人，什么条件，我什么都会答应你的……”
　　“可是，”她忽地脸色一凛，“除魔守正，是我们青蓝两家数代的职责，不管用任何手段，也不管你如何哀求，我都绝不能看这批魔物重掌这到地，将我们踩在脚下蹂躏！”
　　她手中的诛魔剑，光彩一盛。
　　云依坚定地握着手中之剑：“请姐姐出剑吧！云依就此别过！”
　　她一扬手腕，剑锋向脖颈削去。
　　我一道“蓝光引带”连忙射出。沐天辰随即跃起直击向怜星，青剑和与西风倾城三人连忙加入怜星。
　　我解救了云依，沐天辰却没有抢到诛魔剑。
　　原来怜星手中的诛魔剑是假的，真的在青剑和手中，在沐天辰与怜星、西风、倾城混战之时，青剑和来到了星瞳身侧。
　　他一念口诀，松了星瞳的捆魔索，星瞳吐了口鲜血，渐渐恢复了正常的喘息。
　　云依一喜：“谢谢剑和哥哥！”
　　她一跃冲到了星瞳身侧。
　　青剑和转过了身子：“有什么想说的，快些说吧。”他手中的诛魔剑，蛇头闪耀着血光，直直地抵在了星瞳的背后。
　　原来，不是心软的解救，而是怜悯的死缓。
　　云依轻轻柔柔地看向星瞳。
　　心上人，你依然是那天地无双一玉人。
　　“你没有死，真好……只是，你依旧如昨昔，我却已老了……”
　　星瞳同样轻柔地看向云依，伸手擦了她脸上的泪珠。
　　“都十多年了，还是落鹤雪山上那个爱哭爱胡说的小姑娘……”
　　他笑着，她也笑着，四目凝望。
　　“我一直想送你件礼物。”星瞳忽然带着些羞涩的一低头，“你看。”
　　他的掌心，慢慢有个东西不断变大。是昔儿。
　　“是我们一起救起的那只仙鹤！”云依兴奋地叫着，两个人互视着，摩挲着昔儿的背。
　　“她已经有了一个孩子，在我徒儿那里。我徒弟给她取名叫小石。”星瞳笑着，聊着仙鹤，云淡风清，只有视线中的情意，满满地装着眼前的姑娘。
　　“我真笨，”云依有些沮丧，“我早该猜出鹤岗就是你的……”
　　“是啊，你真笨。”星瞳带着怜爱笑着看她，“那么简单。”
　　“是啊。”云依轻轻抬头，专注地看着他，轻轻念着，“君为仙鹤我为草，朝朝仰首盼君早……”
　　星瞳温柔地看着她，一字字和着：“君为高岗我为鸟，暮暮伴君只为老……”
　　“星瞳，如果有来生，落鹤雪山仙鹤岗，你我再见……”云依浅浅一笑，嘴角盈着满足与欢快，扑倒在了星瞳身上，眼睛渐渐闭起。
　　她自绝元神了。
　　这意味着，她再不能投胎做人了。
　　那么突然。
　　大家都愣了。只有星瞳，依旧轻柔笑着，抱着她，贴着脸：“云依，来生再见。”
　　星瞳向后一倒，刺进了青剑和手中的诛魔剑。
　　我听到一个轻轻的声音。
　　“殿下，星瞳愧为左使，死不足惜。只求殿下早日复族成功，叫我黑魔一族，再不让人轻贱……”
　　“殿下，短笛，在云依身上……”
　　星瞳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慢慢消散，只有冰冷的蓝色鲜血，一滴滴落下。我上前一步，一指“冰雪尘封“打出，一片晶莹的雪花，包裹着一滴蓝色的鲜血，慢慢落到我的手心。我将它封印在怀间。
　　星瞳，你是我最好的左使。
　　怜星疯狂地尖叫，迎空去抢云依的躯体。
　　只是轻轻一触，云依，也消散了。她自绝了元神，再不会有来生来世了。或许，她与星瞳，一同回落鹤雪山了。
　　怜星似是真的疯狂了，她痴痴地看着云依消失的地方，一遍遍地叫着：“云依……云依……是我啊，我是姐姐……我不是真的要逼死你的啊……云依……”
　　我轻轻伸手，抓住了云依身上落下的短笛，还有不知所措的昔儿。
　　再无什么顾忌了，一指清尘剑出手，女娲的封印，裂开了口。原来这封印从里面攻来，竟是如此简单。
　　无数的妖族从峡中向外逃窜。沐天辰尖声一啸。天空中一片战鸦漫漫袭来，瞬间即将这些妖族卷走了。

　　痴心苦

　　青剑和、西风还有倾城拼尽力气想要阻挡，却如何能阻挡得了我与沐天辰的来势汹汹。
　　我冷冷看向怜星：“看在云依的份上，这次我不会动你。但是再让我遇上……”
　　我冷哼一声，与沐天辰乘着昔儿飞离峡谷。
　　倾城留下来照顾怜星，青剑和与西风紧紧从后面追上。我与沐天辰不屑地摇头：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带来的三队已经分别乘着战鸦带着刚刚解救出来的妖族向火龙峡东、西、南三方快速飞去。火龙峡附近除了北方，其它方向百里之外俱都有村落。这些妖族，历经千万年的折磨，急需补充能量。还有什么，比人血更好呢？
　　我停下了昔儿，飘在半空，轻轻笑着，看着三个方向处升起的火光与血色，听着远远传来的尖叫与哀号。
　　星瞳，早晚，我会让你看到我们黑魔一族，遍布这天地。
　　“千言！”青剑和难以置信地看向我，“你真的纵容他们如此屠害人类？”
　　他的身后，是西风同样震惊的面容。
　　“我不是纵容，”我邪恶地望着他二人，“我是教唆和命令。”
　　青剑和难以自控地愤怒，清矍的身子有细微的颤动：“我真后悔那天……”他开始咳嗽起来。我不由一阵怜悯，他，每次见到，似乎都比上次要苍老许多。
　　西风连忙拍着他的后背。
　　“后悔那天在天母神殿里放了我一马？后悔那天将我送到烟波岛？还是后悔对我母亲用过一段情？”我冷冷地不屑，“说起来，你是真的爱过我母亲吗？你的妻子将我的母亲囚禁起来折磨了这么多年，你竟一点都不知？还是你明明知道，却——敢怒而不敢言？你，就那么怕家里的这个母夜叉？”
　　西风面色一沉：“你不要再说了！你母亲的事我父亲不知道！”
　　“哦？是吗？”我不在意地轻语，“那他应该也不知道他的哥哥青剑城还活着吧？”
　　西风父子一愣。
　　“青剑庄主，还是多花点时间管管你那红杏出墙的妻子，少管我的事吧。还有，不要问我你哥哥在哪里，我也不知道。”
　　我轻蔑地一笑，与沐天辰加速离去。
　　“你！你回来！”青剑和颤抖着声音在我身后大叫。
　　我慢慢勒住了昔儿。
　　“你真的要回去听他们唠叨？”沐天辰似笑非笑地审视着我。
　　我冷冷道：“你先回吧。”
　　沐天辰想说什么，却是忽然邪气一笑：“还想着那个小师弟呢？”
　　我猛地将他从昔儿身上推下。
　　有些事情，总是要说清楚的，不是吗？
　　“不知道青剑庄主，还有何指教？”
　　青剑和又一声咳嗽，西风连忙再次轻拍他的后背。
　　“既然你师父还活着，你……你怎么忍心做这样的事去伤他的心啊？他就是这样教你屠害生灵的吗？”青剑和痛惜地看向我，“你……你果真再没有一点人性了吗？”
　　“你闭嘴！”我双眉一蹙，冷冷喝道，“我没了人性，是谁逼的，你都不记得了吗？你们人类的命是命，那些妖族的命就是不命了？他们被关在火龙峡里被折磨的时候，你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怜惜？云依那么哀求你放过星瞳一命的时候，你又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犹豫？”
　　“那些妖族，是犯了罪过，在受天母的惩罚。可是这些人类，他们有过什么罪过？”西风清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犯了罪过？什么罪过？撺掇枫罗夺这天地至尊之位？”我冷笑，“难道这火龙峡所关众妖，无论老幼，全都参与煽动了吗？难道就没有一个无辜的吗？即便都全都参与了，又如何？这千万年的苦还不够吗？难道真的要永生永世，永不见天日吗？你敢说今天死的这些人族，一个一个就全比火龙峡的妖族更善良更纯洁更无辜？坑蒙拐骗，打家劫舍，你们人类做的恶事，还少吗？”
　　本风一时无语，
　　“既然，你已经将他们救了出来，那就收手吧。”西风声音慢慢变得轻柔。
　　我嘲讽地看他一眼：“你觉得我会这么轻易就收手吗？现在收手，这天地还是你们神人说了算，我们妖魔鬼依旧被排挤着活。”
　　“那你要怎么样？重新抗起枫罗的叛逆大旗？”青剑和愤怒地斥道。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我有些不耐，“我很感激你今天给了星瞳与云依那短短的话别时间。但是你明明有能力掌控诛魔剑，却偏偏纵容怜星用其害我族人无数，对此，我也绝不会原谅。”
　　“曾经你们放我一马，此次我也不会赶尽杀绝，只是下次见到，大家各凭本事吧。”
　　归月也差不多要赶来了。我一阵嘹亮地哨响。新桐知道，那是归队的意思。
　　我一晃昔儿，加速离了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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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雪湖。
　　有了妖族主力的加入，三石与阿夜已不用再搜寻这天地孤魂野鬼。他们重新回到了冰雪湖。这次回来后，大家惊奇地发现，三石与阿夜这两个原本互相不喜的人，竟成了好兄弟。
　　我重新安排了大家的任务。孤影现在负责训练妖族，特别是这支刚加入的主力队伍。三石与阿夜负责鬼族的训练，新桐负责鹤龙堡内人族力量的训练。
　　妖族是我的主力攻击部队，他们大多拥有千万年的修为，只需一定时间的修复和引导，便可大有作为；鬼族是我的奇袭部队，他们无形无迹，甚至可以在服用丹药后，保持两个时辰左右的无色无味，无论神族还是人族，都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人族，则是我的主力防守部队。这些人，大多都是星瞳的鹤龙堡捕获的绿色大陆江湖人士，自小或舞刀弄枪，或修真求仙。星瞳对他们下了咒，教他们学习白神的剑术与法术，这些人，不仅可以做为我暗夜大军的最后一道防线，还可凭借他们得天独厚的人族身份，帮我混入绿色大陆，获取情报。
　　我坐在大殿上方，默默看着铺在桌上的布阵图，静静思索着下一场战役，将在何时、何时、如何进行，寂寂无声，幻想着成功的那一日，该是何等的如释重负。
　　越来越喜欢一个人，独处于这空旷的一室，穿着我黑白两色的孝袍，在纯白色的大殿中，透过透明的穹顶，仰望一片幽蓝的天空。这孝袍，本是哀悼我的母亲琉璃，如今，则又添上了我的左使星瞳。
　　我没有为星瞳举行葬礼，只是下令，冰雪湖所有成员，戴孝三月。
　　星瞳，我千言的凯旋之日，方是你的行葬之期。
　　那一日，要叫你与我们所有人一起，见证我黑魔一族的荣光。
　　曾经的隐忍，曾经的屈辱，曾经的遗憾，一切的一切，都会在那一日，如风般消散。
　　只有美好的新生，如花香弥漫在这天地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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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两天了，你还坐在这里？”
　　是三石。他的腰际与额头，是为星瞳披戴的细麻。三石与新桐，是星瞳从烟波岛带出来的众弟子中，与他感情最深的两个。特别是三石，这个捡来的孩子，与他依偎着长大，是他生命里最爱的儿子。
　　“有什么事吗？”我开始不愿看三石的眼睛。我怕看见我不知道如何去安慰的伤痛。
　　“落沙，如果我不来提醒，你会想起来去关心一下小茶雅吗？”三石慢慢靠近我的身侧。私下，他依旧唤我落沙。不论儿时、旧日，还是今昔。即便他师父都唤我殿下。
　　“小茶雅怎么了？”我有些讶异，“她不是正与她父亲享受天伦之乐吗？”
　　三石叹了一口气，有些忧伤地看着我。我连忙转过了视线。
　　“落沙，小茶雅的父亲，早在那次他们妖族出逃之日，就去世了。他受到火龙重创，失血太多，早已葬身在了火龙峡。”
　　我一愣。
　　“为什么没有人跟我说起？”
　　小茶雅，你这会，该是多么心碎？
　　“落沙，她是你决心要像妹妹一样保护的人啊，这么大的事，还需要别人跟你说起吗？自你从龙火峡回来，你去看过她一次吗？以前，你们都是同榻而眠……”
　　三石的声音，第一次这般严厉又沉重地敲击着我的心。
　　“你这是在谴责我？”我故作不在意，却又不自觉地戴上了“殿下”的面具。
　　“不，不是谴责。我知道你在冰封自己的心，那么辛苦地想要做个称职的冷酷的复仇女王，好怕自己一不小心，魔的一面，会被人的一面战胜，再也下不了残忍的手。”三石缓缓摇头，再次专注地看向我，“可是落沙，她不是别人，她是小茶雅啊。你难道真的要这么疏远下去？”
　　我苦涩地一笑。
　　正因为她是小茶雅，才要更加地冷漠。她总是那么轻易，就能唤起我心底，最柔软的那一面。
　　“阿夜呢，叫他去吧。有他在，小茶雅应该会好些……”许久，我只能轻轻吐出如此一句。
　　“自他回来，根本一次都没有去看过她。”
　　我再次一愣。
　　“为什么？”
　　“可能是‘问生桥’那次，他看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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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我强拖了阿夜，一起去看小茶雅。
　　她已经熟睡，我轻轻抚着她的额头，念着叫她今夜都不会再被惊醒的咒语。
　　一身素白的小茶雅，黑黑的长发散落在床铺上，额前的刘海触到眉际，即使在睡梦中，都掩不住地紧销着眉头。我最爱看她的睫毛，那个总能让我想到彩虹的晶莹的睫毛，此刻，挂着残留的泪珠，微微颤动。
　　“说好了做亲人的，可是，我们都忘了来关心他。”
　　我轻轻捋着她的发梢，一指一指地抚顺，再放手，重新捋起，一一抚顺。
　　小茶雅，如果我们都是人类，该多好。来世，我愿做你姐姐，为你梳发，为你梳嫁，与你相依着，毫无间隙地长大。
　　阿夜一言不发，静静立于我身侧，直直凝视着小茶雅，像是要铭刻在心间。
　　“阿夜，你可知小茶雅那日在‘问情桥’上看的人，是谁？”
　　“是我。”
　　“你都知道？”
　　“我都知道。”
　　“那你为何这样待她？你那日在‘问生桥’上，到底看到了什么？”
　　阿夜再次沉默。
　　我轻轻起身，将他揽入怀间。我知道，他能感觉得到，感觉得到我心间流动的温暖，尽管我是一个蓝血冰冷的半魔。
　　“阿夜，我叫沐天辰将你与小茶雅都变成人，你带她走，可好？我记得刚认识你们的时候，你们，都那么憧憬成人……”
　　“不用了，千言姐姐。”阿夜难过地看着我，唯一的一只眼睛，落寞与悲凉，“如果那桥上所见是真，半月之后，中秋之夜，我就要永远离开这人世了。”
　　“有一段时间，我很期待死亡，可是现在才发现，我是多么眷念活着的一切，特别是小茶雅。”
　　阿夜轻轻上前，透明的手指带着轻微的颤抖，慢慢触上小茶雅的额头，缓缓划到耳际。
　　“可是小茶雅，我怎么能让你再承受失去至爱的痛苦呢？”
　　“还是让你厌我，或恨我好了。”

　　孤夜长

　　我开始研究那支封着璧琉璃的短笛。多么熟悉的短笛啊，隐约还能触到西风的体温。那一日，西风说要留在蓝心月门陪倾城，叫我将这短笛作为信物交回给他父亲青剑和。谁知，原来这竟是星瞳的物件。可是这短笛，怎么会成了青剑和给西风的信物呢？
　　轻轻将它放在手心。碧青色的笛身，淡淡闪耀着玉般的寒冷与剔透，鹅黃的笛穗，晃动着和煦的柔情与温暖。我指尖轻触，慢慢抚过光滑的笛身，感受到一阵细腻的凉意透过身子，缓缓进到心底。
　　心，总容易在夜静时，脱离主人设定的轨迹。
　　西风的身影，就这样忽然地浮现在了眼前，儿时的记忆瞬间如流水哗哗淌过心田。四季星旁的嬉戏、画屏湖畔的追逐、三叶居中的照顾、广玉兰下的相依……无穷无尽的一幕一幕，生生牵扯着我的血肉之心。
　　好久都不愿回忆，都快忘了想起西风的时候，心总是会那么痛。
　　西风，我们是那么相依着长大的一对啊。像广玉兰的花瓣离不开花蕊，像画屏湖的湖畔离不开湖面。可是如今，我甚至都不能再叫你一声师弟了，你也不再唤我师姐了。西风啊西风，你可知，我是多么想念你叫我师姐时的轻柔与爱意？西风啊西风，莫非，我们最初的一切美好，真的就这么彻底随风而逝了吗？
　　这一瞬间，对西风的思念，是那么难以自抑，任凭理智一再出言阻挡，双脚，却随着心，一步步迈出。
　　“我只是，想看他过得好不好。”我轻轻对着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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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越来越强大的魔力，感谢那些每日被我封喉的妖与人，我已可以瞬间捕捉到西风的住处。不是那么清晰，但看到的模糊画面，却已足以叫我确定位置。
　　青剑山庄，那个叫作“寒尘阁”的别院。我在这里，与倾城定了下协议，把西风交与了她。如今忆起，不得不承认，那个时候，我的心底隐约是有些自负的，以为仅凭这一协议，怎能割断我与西风那么多年的感情。毕竟，是那么多年的感情啊，我以为画屏湖干涸的那日，我与西风都不会相离相弃。多么可笑的自负。这世间，没有任何东西会永远如一，尤其是，感情。
　　来到他们窗下。背身立着。秋风吹过，蝉鸣如泣。
　　倾城在屋里同样低声啜泣。
　　西风在拍着她的背，轻柔地哄道：“不要哭了，乖，倾城。母亲虽然走了，我还在。我和我们的孩子，都还在……”
　　倾城依然轻轻抽泣着，我听见她带着浓浓的鼻音无力地低语：“你会不会……有天也不要我了？”
　　然后是熟悉的西风的宠溺轻语：“怎么会呢，傻瓜。我是你丈夫啊，要一世一生伴你的人……”
　　我凄清的一笑。千根针刺在心，料想也不过如此之痛吧。
　　“可是……千言呢？”倾城的声音，竟是那么小心翼翼。
　　我不自觉地想抽身离开。
　　这答案，我真的不敢听。
　　可是我的脚却如何也迈不开。
　　这答案，我真的很想知道。
　　房间里一阵沉默。
　　许久，我听到西风轻轻的声音：“倾城，你，才是我的妻子。”
　　我心一颤，泪水夺眶而出。
　　这就是我用心守护了多年的爱恋吗？在我心中如生命般重要的那段过往，在另一个主角的眼里，已经都是过眼云烟了吗？
　　我拼命地仰着脸，让泪不要滑落面颊。不要哭，不能哭。我再不是那个烟波岛的小女孩了。
　　烟波岛上的那个小女孩，永远都是有西风陪着的。
　　我轻轻地伸起左手，将那根红色的锁心链取了下来。放到了他们的窗下。
　　这根链，那个空间，对我，再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们结婚了，他们有孩子了——他们，有今天，有明天。
　　我呢——不过是个过客。
　　早就该明白的。任你再美好的最初，又岂能敌得过时光的流逝与天意的捉弄？
　　走的时候，特地经过“离人馆”。
　　我寂静站在馆前，一任泪水倾泻而出。
　　那一年，那么爱哭的落沙，没在这里流一滴泪——原来，冥冥中早有注定，今日，都会补上。
　　“谁？谁在外面？”
　　“离人馆”里传出一个颤巍巍的声音。
　　我连忙隐身无形。
　　紧接着，一个微型枯瘦的人掌灯走到了院中。
　　竟然是青剑和。只是几天的光景，他，像是比上次见时，又苍老了十岁。我心里忽然有淡淡的忧伤，为这个星夜下孤独的佝偻身影，为他曾经协助云依为了救护我，所做的这一切。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青剑和忽地吹了手中的灯。
　　“是云依吗？”他颤抖着声音，抬头向天，“你放心不下我这个无情的哥哥，回来看我了，是吗？”
　　“不要恨我吧，云依。今天，我重新到这离人馆，才明白自己是多么孤独。”
　　他慢慢地弯了下身子，坐到了院门台阶之上。
　　“曾经爱过，也被爱过，到了终了，没有一人，还在意我；曾经娶过妻，也生过子，到了今日，却没有一处，能称之为家。”
　　“原本，最爱与你聚在这‘离人馆’里，听你吹着短笛，各自思忆往昔。可是如今，连你都不在了……”
　　“云依啊，我现在是真的老了吧？我现在，甚至都开始想怜星了……”
　　刚才的怜悯荡然无存，我在心中轻轻地冷笑。
　　这就是那个口口声声说爱我母亲的人吗？
　　*************************************************************
　　我回到大殿，发现孤影在那里等我。忽然想起，我约了他今日一同研究短笛与璧琉璃。不由得一阵歉意涌上心头。
　　“对不起，孤影，我刚有些事情，出去了一下。叫你久等了。”
　　孤影连忙摇头：“殿下做什么，是殿下的自由，不用跟属下说明，更不用道歉。”
　　他说话的时候，神色自若，好似他空等我这么久，都理所应当；他半仰着头，确保我可以看清他的面容，却并不直视我的眼睛，那么谦卑与服从的神情，好似即刻我叫他去死，他也绝不拒绝。
　　“枫罗，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子？”我慢慢上了高台，坐上了大殿正中。
　　“什么？”孤影一楞，没有想到我会突然问这样的问题。
　　“我只是好奇，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子，会让你们这般忠心，甚至对她的后人，都能这样恭敬与爱护。”
　　孤影再次一楞。他本就是个不善言辞的人，思索半天，竟只有一句：“枫罗殿下，她，很不一样。”
　　我笑了笑，不再问下去。
　　“我们来看这短笛吧，究竟怎么才能将璧琉璃从中解封呢？”
　　孤影从我手中接过短笛，摩挲着，一直孤清的双眼，竟慢慢蒙上了忧伤。
　　“这是星瞳的短笛。”他轻语，“他吹笛子的样子，我永远记得。”
　　我静静看着他沉浸在回忆之中。
　　左右两使，如今只剩一个了。黑星弯刀与月影冷枪的合奏，变成了孤影一人独曲。
　　“对不起，殿下，属下一时失神了。”孤影慢慢回过了神，连忙躬身。
　　我一手轻拂，将他身子托起。
　　“待我们将璧琉璃解封后，这笛子，送给你作个纪念吧。”
　　“谢殿下。”
　　孤影开始低头参详短笛的奥秘，我静静等待。忽然忆前之前西风与倾城的谈话，竟似做了一场梦，无伤无悲，只有一片茫然。
　　“殿下。”孤影终于抬起了头。
　　“怎么样？找到方法了吗？”
　　孤影遗憾地摇了摇头：“璧琉璃与蓝圣鸦乃是北赤步大将军当年亲手封在了星瞳的短笛与属下的长箫之中。大将军只告诉属下如何解封蓝圣鸦，却从未对属下提及璧琉璃与短笛之间的奥秘。大将军的封印手法，非常奇特，如今，属下大概只能看出这短笛中封了一个物件，但具体是什么物件，怎么解封，属下全然不知。”
　　“或许，我们可以尝试一下你解封蓝圣鸦的手法？”我出声询问。
　　“属下试过了，不行。”孤影摇头。
　　“我也尝试过滴血入笛，同样不行……”我遗憾地叹了口气。
　　“殿下您滴血入笛无用，可能是因为封印的力量太过强大，璧琉璃在内根本没有感受到您血气的召唤。连殿下您的血都冲不过这封印……”
　　我们不由均是一阵沮丧。璧琉璃，是我们对抗白神族红血石的必须之物。
　　“不过——”孤影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不过什么？”我连忙追问。
　　“璧琉璃与蓝圣鸦同是枫罗殿下的圣物，两者之间一向最为通灵。属下以为，也许我们可以将蓝圣鸦召出，看他有什么办法。”
　　我一喜。可是随即，一阵犹豫。
　　我在犹豫什么，孤影完全知晓。
　　是斜晖。
　　“属下会去找他说明这一切。他也是我黑魔一族的后人，有责任协助殿下完成诛神大业。”
　　我摇了摇头：“我去吧。我不想看你们父子矛盾越来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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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是后半夜了。斜晖的事，还是明日再说吧。
　　我静静沿着冰雪湖漫步，已经很久不睡觉，都不会觉得累了。寂静的冰雪湖畔，在星光映照下，幽蓝上闪动着银色的清光。像我的清尘剑。
　　忽然想起赠我清尘剑的那个人。你现在，又在哪里？听说，你被抹去了记忆。
　　那真是，很好的。要记起这些纷争与无奈，做什么呢？
　　隐约忽地听到一声呻吟。是莺语。沐天辰答应了我，要帮她成人。需要三年的时间，在烈日下暴晒，每一日，都要割肤放血。直到三年后，用沐天辰的血做牵引，吸收人族的血。
　　她被绑在冰雪湖最偏僻的一处小山丘上。白日里，碧雪与小花雅经常去看望她，鼓励她，安慰她，希望可以缓解她哪怕亿万分之一的痛楚。深夜里，没有了烈日的灼晒，她可以稍作休息。可是为什么会有这痛苦的呻吟之声呢？
　　我连忙飞身过去。
　　原来。原来是斜晖在给她上药，那些被晒伤的皮肤，一点点开始变黄，慢慢地，会变干变枯变焦。莺语，只不过晒了不到一月，即使在模糊的星光下看起来，也已明显憔悴了许多。身上的衣服，想必已经开始灼烂，现在裹着一条大大的毛毯。斜晖拉着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吹着，涂抹着药。
　　莺语竭力想忍，却还是不自觉地痛得呻吟了起来。
　　“疼吗？我再小心些。”斜晖忙责怪起自己。
　　“不是不是，你已经很小心了。”莺语连声否认，然后有些难过地转过头，“只是，你以后不要来帮我擦了，我不想你看见，我越来越丑的样子……”
　　“别胡说。”斜晖轻轻打断了她的话，上药的手停了下来，抬头凝视着莺语。
　　莺语再次别过脸去：“别看我……”
　　斜晖猛地抚上了她的脸，强迫对上她的视线。
　　“莺语，你听我说，”他的声音那么坚定，“永远不许说自己丑。不管是你的心地，还是你的容貌，都是我见过，最纯净最美的。”
　　莺语的脸有些轻颤，眼睛慢慢变得朦胧，多了层水气。
　　“别哭啊，这么容易就感动得哭啊。”斜晖连忙逗笑，“你这样，别人看到，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你了……”
　　莺语脸一红，瞪视他一眼。
　　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叫了声“斜晖”，随即又忸怩了起来。
　　“怎么了？”斜晖一边轻轻擦拭，一边轻问。
　　“你以后，还是不要来了。我的衣服越来越烂了……而且，白日里碧雪她们总问我这药是谁抹的……”莺语越说脸越红得厉害。
　　斜晖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坏坏地一笑，故意正色道：“这么怕我占你便宜吗？有什么好怕的啊，反正以后要嫁我的嘛。”
　　莺语羞涩地一低头，不再看他的眼睛，口中低斥道：“说着说着就没个正经。”
　　我静静地转身。
　　还看什么呢。
　　今夜，真是好长，一弯新月冷冷挂星空，遥映着我的身影，那么孤单与悲凉。

　　璧琉璃

　　“天地初开，两块天石集天地灵气，应运而生，一为瑰血玉，一为青金石。白黑两神各得一块，分别制成两串抹额饰石，归于女娲与枫罗，一来贮藏能量，二来以示尊贵。这两串饰石，一曰红血石，一曰。璧琉璃，取材于青金石，由黑神族能工巧匠，用尽三百日夜，方始雕琢成形。一共打磨出了七颗石子，相串而成，左右各三颗，颗颗状若新月，中间一颗，最为闪亮，状似寒星，整串抹额饰链，形若飞鸟，色相如天，幽蓝熠熠，光辉灿灿，若新月之亮于夜，若夜星之丽于天。”
　　“半魔族最近的一代公主，就是因为无意中撞到了左使星瞳解封的璧琉璃，喜爱有加，软磨硬泡地叫自己父母为自己改名为琉璃。”
　　“可惜，这位公主，虽然冰雪聪明，古灵精怪，却古道热肠，天性火热，永远都没能拥有璧琉璃闪耀的那股寒意清冷。”
　　……
　　这是在做梦吗？同一段故事，同一段话语，星瞳还活着的时候，分明曾经为我讲述过一次。可是今夜，我竟又重新听到了星瞳的声音。就在我的耳畔，如溪水过山涧一般，娓娓道来。
　　我不愿醒来，这真的是梦，好美的梦。伴着星瞳的声音，每一段故事，都变成了画面，在我的梦中不停地闪现。我看到一个美丽可爱的女子，在冰雪湖的湖面上随风起舞，果真，像极了这冰天雪地里遗落人间的一只精灵，她的身侧，一头红发的男子，正手持长剑，恣意飞舞。他的剑法，刚劲有力又不乏柔美，他的身形高大魁梧又不乏灵活。
　　这究竟是什么多美的梦啊。让我在这里，得见我父亲母亲这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曼妙共舞。
　　“琉璃，我一定要像北赤步大将军那样，将来做这天下第一剑师！”
　　红发的男子，舞到酣处，忍不住向女子大叫了一声。
　　年轻美丽的女子格格地一笑：“会的，羽，你一定会的！”
　　我像是置身在他们身旁，幸福地，看着他们相视而笑，看着他们抑制不住的甜蜜。
　　“落沙，落沙……”
　　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轻轻叫着我的名字。
　　我不愿意搭理，我不想醒来，我想一直就这么在梦中笑着。
　　“落沙，快醒醒，快起来！”声音渐渐大了起来，紧接着，我感觉到自己被人拽了起来。
　　我不情愿地睁了眼睛，我知道，是三石。我恼怒地狠狠瞪向他。
　　“别这样，落沙。”他叹了口气，无奈地低头看着地面，“我知道你做了个美梦，笑得那么甜蜜。可是，天已经快亮了，你再不离开这里，再不擦干你嘴角的血迹，整个冰雪湖的妖与人，都会发现你的秘密。”
　　我一怔。
　　原来我昨晚，来这小磨房吸血了。忽然想起昨夜吸血时的快意。本是厌恶这血的啊，为什么如今，这么痴迷了？是因为那个瞬间，能让我忘掉所有的孤独与不快吗？
　　我难过地抚着额头，我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啊。
　　随即，猛地一抬头，冷冽地盯着三石：“你跟踪我？”
　　他的脸上，有受伤的表情。
　　“没有，”他摇头，“我只是在追查我从绿色大陆带回的一个树妖为何神秘失踪。追查到最后，就找到了这里，发现了你。”
　　我冷冷一笑：“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办？”
　　三石看着我，没有责备，只有无奈：“你不一定要吸干他的血的。你哪怕留一滴给他，他也可以慢慢恢复生命力。”
　　我不作声，擦掉嘴角的血迹，一挥手，灭了尸迹，向外走去。
　　“你回来！”三石忽地用力地拽住了我。
　　“放肆！”我冷漠大声一喝，一挥手，他被我甩到了墙角。
　　他重新又站起，直直地走到我身侧，执着地挡着我的去路：“是为了变强吗？还是为了变狠？是因为你觉得这样，就真的可以变得心狠手辣，屠杀众生的时候，再不用有丝毫的愧疚与犹疑吗？”
　　“放肆！”
　　我再次挥手。三石坚定地看着我，没有哪怕丝毫的退缩。我在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狰狞的面目。我一愣。好久不照镜子了，没有想到，自己已丑陋到这般地步了。
　　“落沙。”他看到了我的犹豫，还有我眼中的伤痛，慢慢柔和了下来，轻轻擦着我的嘴角，那里，还有残存的血迹，“再这样下去，失踪的妖与人会越来越多，大家早晚也会发现的。那时，你怎么能让他们心甘情愿陪你去诛神呢？听我的，每天多吸几个人，每个只吸一点点，慢慢让他们恢复，好不好？”
　　好久没有人，对我这么温柔了。
　　我看着三石，忽然有一霎那的幸福。至少，至少还有你，没有丢下我。
　　我轻轻点了点头。
　　心中一个悲伤的声音慢慢响起。
　　“可是三石啊，你还能坚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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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与三石一同离开小磨坊。远远地，我看到一个翠绿的身影，闪了一下。是新桐。我看向三石：“你师妹新桐，她很喜欢你，对吧？”
　　三石一楞，随后不假思索道：“我是她师兄，她从小就很喜欢我的。”
　　然后他不明就里地看着我的沉默，问：“怎么了？”
　　我笑了笑：“没什么。”
　　他忽然似有所悟地低语：“你想西风了？”
　　我再次笑了笑。
　　“你去陪陪小茶雅吧，我有事要去找一下斜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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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远地，听到悠扬的箫声。好久都没有听到斜晖的箫声了。好久，也没有再忆起水竹轩那段听箫赏月，泛舟共舞的快乐时光。
　　我连忙敲门，强迫自己，把过往丢弃。
　　箫声停了，过了一会，有脚步声传来。
　　门“吱呀”一声打开。
　　“我要见追风。”我轻轻地看向他，开门见山。
　　斜晖没有吃惊，点了点头，了然的表情：“无事的话，殿下您，不会来我这里的。”
　　我沉默。不理会他言语中“殿下”二字的刺耳。
　　斜晖，不是真的想要利用你。尽快地结束这场战争，是我目前所能做的，唯一的事。
　　“我要怎么做，才能让那位追风圣鸦出来？”
　　“闭上你的眼睛，想象着，你的灵魂要孤单地出发，去追寻心中最深的执着，再不需要现在这个身体，羁绊着你的心灵。”
　　斜晖定定地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有说，找了张椅子，斜坐了下来，照着我的话，闭上了眼睛。
　　“如果他这次出来，再不愿意回去了，是不是我，就永远不会有机会再出现于这世上了？”
　　斜晖闭着眼睛，随意地问着，像是老朋友，聊着闲天。
　　我轻轻道：“我不会让他一直占着你的身体。我知道，莺语在等你。”
　　斜晖开始沉默。
　　然后他轻轻一笑，像是玩笑，又像是忠告：“不要把三石往新桐身上推。不要自负又自卑。男人，真的会变的。”
　　“是吗？”我同样轻轻一笑，“变了就变了吧。不是我的，强求也没有用。”
　　“再火热的爱，也禁不住一盆又一盆地冷水来浇透。不要期待会有一个男人，能明白你内心的一切，无怨无悔，无欲无求地，永远敬重与宠爱着你。”
　　“我明白。”我像是漫不经心地应道，“就像你，就像西风，你们都被浇透了，离开了。所以，为了不至于最后孤单一人，我不能将三石也从身边撵走，是吗？”
　　斜晖不自禁地笑了，是开怀地笑，露出了他洁白的牙齿：“你还是那么直接。”
　　“这样，比较不那么累。”
　　“觉得很累了吗？”
　　我点头，口中却道：“没有，还好。”
　　然后我们开始沉默。我轻轻念着咒语，让这室内充满了安神的花香。
　　慢慢地，斜晖的呼吸开始变得均匀，他像是沉睡了。
　　我轻轻在心底唤着：“追风，出来吧。我是千言……”
　　“主人。是你在唤我吗？”熟睡的斜晖睁开了眼睛，从长椅上坐了起来，笑着看向我，似个开心的孩子。
　　我终于知道如何分辨追风与斜晖了。
　　斜晖，从来都不会像个孩子。他在我身前，一直都是个哥哥，即便是戏谑与耍赖的时候。因为他，有他的原则，他的坚持，他知道他要的是什么，我千言，永远不可能改变他；可是追风，当他专注地看着我时，像是个无知的孩子，眼光里，是那么浓的依赖，好似只有我，才能告诉他，这人生该怎么走；好似只有我的幸福，才是他的幸福。
　　“主人，你终于想起我了。我好想你啊。”追风颇有点撒娇意味地扑了上来，将我搂在怀间。
　　我一愣，连忙将他推开。
　　他有些失望地看着我：“主人？”
　　我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我不是枫罗，我是千言。”
　　追风的神色一黯，然后有些不悦地看向我：“我还没有老到记忆力退化的地趟。你上次跟我说过的，我记得。”
　　“既然你记得，可不可以不要再叫我主人？更不要……”
　　“更不要再抱你？”追风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从来不叫枫罗殿下为主人的。殿下是殿下。主人是主人。我可以区分的。但是我一直是抱殿下的，殿下都没有意见，主人怎么会有意见呢？主人，你是殿下的子孙啊，应该忠于她的意愿才是啊。何况，主人你可是流着殿下的血，还与我重新滴血入喉的啊……”
　　“好了，好了！”一大堆的“主人”、“殿下”，听得我头很晕，“好了，随便你，全都随便你！”
　　追风高兴地冲上来，再次拥抱上我：“主人，我喜欢现在的你。上一次，你为了那个叫斜晖的家伙，居然不要我……”
　　“我没有说不要你，是你自己同意先回去，让我为你找一个新躯体……”
　　“那新躯体呢？新躯体在哪里？”
　　“我……”
　　我一时语塞。
　　随即恍然想起了什么。我静静看向追风，满是感激与喜欢。
　　他一时所些不明所以。
　　“谢谢你，追风。你肯定知道，如今除了斜晖，再没第二个人能给你做肉身。可是你却假装不知，还故意让我为你找个更帅的躯体，好叫我不疑心，最后把躯体还给了斜晖，却冒着自己再也出不来的危险。”
　　追风竟是有些羞涩，然后幸福地笑着：“主人你明白我的心意就好。”
　　“追风，你今天能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忙？”追风有些雀跃起来，“主人，是要听风还是听落叶？快中秋了，差不多可以听落叶了啊……”
　　“不是，”我轻轻摇了摇头，从怀中掏出短笛，“你能识得此物吗？”
　　追风一怔。
　　“这是星瞳左使的短笛。”
　　“你能感觉到这笛子，有什么不同吗？”
　　我将笛子递向他。
　　追风将笛子往鼻间一嗅，然后大惊：“星瞳左使……他……他怎么会魂飞魄散了？”
　　我同样一惊：“你竟连这个也能感觉到？”
　　他却没有回答我，像是着了魔一般，将笛子抱在怀间，入神地呢喃着：“这么多年你都一声不响的，老朋友。怎么这回，这么大动静。是想出来了吗？”
　　紧接着短笛开始轻颤，追风努力地握紧着他，不断地轻念着什么，可那颤动，还是越来越大。
　　忽然，追风一把扯过我的手。
　　“血！主人，你的血！”
　　我猛地一咬指尖，一滴蓝色渗进笛孔之中。
　　然后我看到短笛周身一亮，幽蓝之光，直冲天际。
　　我大喜。随即连忙一掌挥出，布了个结界。万万不能，让归月她们，感觉到璧琉璃的出现。
　　短笛的六个指孔还有笛头的吹孔中，渐渐冒出了七道幽蓝的幻影，隐约恰是六月一星的形状。紧接着，这七道幻影横向连成一条直线，在半空中晶亮一闪，落了下来。
　　我伸手一接。
　　是条抹额石链。
　　形若飞鸟，色相如天，幽蓝熠熠，光辉灿灿，若新月之亮于夜，若夜星之丽于天。
　　璧琉璃。

　　兵器厂（一）

　　与白神族第二次的较量，发生在兵器厂。
　　我的妖鬼人三队，本已在力量上与白神大军有很大相距，如果没有得力的兵器作为辅助的话，差距将更悬殊。倘若能幸运地抢到一些千万年前的神器，或者哪怕仅仅是普通的神族兵器，我三队的战斗力，必将与现在不可同日而语。所以兵器厂，我志在必得。
　　原本的计划，是八中月秋那天行动。我最后宣布的时候，提前了一日。
　　沐天辰站在大殿之中，不解地看向我：“为什么？中秋月圆夜，是你力量最强盛的时候。”
　　他的身侧，孤影、三石、新桐等人，俱都是疑惑的表情，等着我的回答。
　　我轻轻咳嗽一声，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茶，轻轻道：“既然一切都已就绪，不妨就早些行动。迟，则易生变。”
　　下面几人对视了片刻，虽然不怎么信服我的这番说辞，但也没有更强的理由来反对。
　　就这么定下来了。三日后，八月十四晚，进取兵器厂，抢宝毁厂，不留一器。
　　当晚，小茶雅来找我。我那时，正倚靠在床边，发呆。自从她得知父亲去世后，我从未有在她清醒的时候去探望过她一次，她，也从未来找过我。
　　她瘦了。一身素白缟衣，两根黑带束发。苍白的面容，淡扫了些胭脂，红肿的双眼，被额前特意挑出的刘海遮住了大半。看得出，来之前，精心打扮了一番。
　　三石说，小茶雅一直不让他把父亲已亡的消息告诉我。“小茶雅说，你现在的心里，比谁都苦，比谁都累。不能再用别的事叫你伤心了。”这打扮，想必也是为了让我看不出她的伤心与痛楚吧。
　　“姐姐，哦不，殿下。我可以跟你说几句话吗？”小茶雅站在靠门最近的地方，没有再往前走，试探地抬头，远远看着我，眼神闪躲着，不敢直对着我的视线。额头一排整齐的刘海，将她两只大大的眼睛，衬得越发水汪汪，却是盛满了孤独与忧伤。
　　我看着眼前乖巧地像是个瓷娃娃的小茶雅，心纠得好疼。这个以前爱穿粉裳爱唱小曲的小茶雅，就这样被我残忍地推到了一边，独自承受一切的伤痛，慢慢地，回复到了我最初见她的模样——那么无助，那么小心翼翼。
　　我好想上前将她拥在怀中，告诉她一切都不用担心，有千言姐姐在。可是我没有。已经戴上的无情面具，再想摘下来，是那么难。最后，我只是坐直了身子，轻轻道：“什么事，你说。”心中在想，小茶雅，无论你要什么，哪怕是天上的星星，我也一定会摘给你。
　　“我……”小茶雅犹豫了一下，然后一咬下唇，快速地说道，“请殿下不要让阿夜出征。”
　　我一愣，呆呆地看向她。
　　小茶雅以为我没有听清，绞着手中的帕子，鼓足了勇气大声说道：“请殿下禁止阿夜出征！”
　　我的唇边，必然荡漾开了无奈的笑容。
　　小茶雅，为什么，是这个要求？
　　我是绝不会让你的阿夜受伤的。这就是我为什么不顾众人反对，坚持要把出征的日子，从八月十五改到了八月十四。他在‘问生桥’上看到自己八月十五日卒于战乱，但如果中秋那日根本不会有战争，他又怎么会在那日战死荒野？
　　我真的，可以做一切，去保护你的阿夜，保护我们的阿夜。
　　只是，你的这个要求，我现在真的不能答应。
　　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小茶雅似是并没有太大惊讶或失落。这一点，叫我感到了更加无奈的伤痛——莫非，我在你心中，已经坏到你都不再有什么期待了吗？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我，我只是随便问一下……殿下，我告辞了……”然后飞快地转过了身子，像逃似的，匆匆离开。
　　我无奈地看着她的背影。
　　走这么快，是怕我看见你眼中的泪吗？
　　“出来吧。”我轻轻道。
　　阿夜从我身后，闪现了出来。
　　“她有多担心你的安危，你都看到了。还坚持一定要出征吗？我说过，我从来都不想你出征，也不想小茶雅去。我，不缺你们两个。”
　　“但是我必须要去。”阿夜固执地看向我。
　　“我都已经把日期改了，你这样固执，还有什么意义？那天是八月十四，不是你看到的八月十五，你不会死的，你根本用不着验证什么！”我开始有些恼怒。小茶雅流着泪跑开的那一幕，总叫我的心，似被刀划了一道。
　　“你要我说多少遍？我不是一个懦夫，我不需要你改日期！”阿夜不顾我的怒气，毫不示弱地看向我，“即便你现在坚持改了，我也同样不会领情。”
　　“你到底在傲什么？”我摇头，“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和心爱的人双双活着，比什么傲气傲骨都更重要！”
　　“我不是傲，”阿夜有些无力地放低了声音，“我只是想确认，我真的可以活着，活着和她在一起。我不要逃避，更不要侥幸，我必须要确认，我不会战死，更不会在八月十五或任何相近的时间战死。只要这次我可以安全回来，我一定带她离开，再不管你们这些打打杀杀。”
　　“如果有人说你是个傻子，你也要拼命地去找他理论，证明你不傻吗？不要在意什么‘问生桥’看到的一切，就当你那天什么都没看到，就当那只是个骗人的把戏，不行吗？”
　　“她不会在意我傻不傻，但是她会在意，我是生还是死。”
　　我不想再争辩了，我叹了口气：“你是逼我把你封起来吗？小茶雅现在尚不知道‘问生桥’的事，已经如此担心你的安危。我真的，不敢冒险让你去直面什么预言……”
　　“我以为，你可以理解的。”阿夜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过了身子，轻轻道，“离八月十四，还有三日，什么时候想封，就动手吧。”
　　他静静离开了房间。
　　我望着他瘦削固执的背影。是的，我理解。因为太爱，怕给对方带来伤害，因为太在意，想把一切威胁都除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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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十四很快就到了。
　　我没有封起阿夜。日落后，皓月当空，银色苍茫。小茶雅难过地目送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从冰雪湖出发。她曾经跟三石表示，想与阿夜同行，我叫三石拒绝了。小茶雅，那种鲜血淋漓的场面，真的不是你该出现的地方。你是那么纯净的天使一样的姑娘，你该出现在夏日清晨的茉莉花旁，轻轻触着花瓣中的露珠，用鼻，嗅那茉莉的馨香。
　　小茶雅，静静地站在道路的最末，远远地，一个人，望着我们，渐行渐远。
　　她并不知道，我们这一行，将分兵分两路。
　　阿夜，并不会去兵器厂，他会随我、沐天辰，还有一大队妖族，乘着战鸦，前往归月所居的赤霞山。孤影与新桐带着一小队鬼族，还有一小队人族，幻影移动，潜往兵器厂。
　　我们的计划，是声东击西。
　　我与沐天辰，在赤霞山牵制住白神族的力量。兵器厂那边，鬼族隐了身上的味道，人族本身不会引起怀疑，加上我与沐天辰吸引住归月的注意力，我以为，他们，必定可以成功完成兵器厂的任务。
　　但事实上，这是我一生中，最失败，最后悔的一个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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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霞山，是白神族的神山。自女娲闭关之后，这里，由归月主事。
　　沐天辰带路，我们很容易就寻到了这一处神秘的所在。这山，游移在地面之上，飘浮于半空之中，山巅耸于云间，无迹可寻，但是山底，却是有一朵赤霞祥云托着，这祥云，在这夜空中闪着瑰彩血光，夺目地迷人。她是那么轻盈，又是那么飘渺，仿佛只要风一吹，就能托着这山，到了别处去。
　　我与沐天辰遥遥望着那朵云，正在犹豫要不要带着整个队伍都跃上去。
　　忽地，山脚处传来一声尖啸，紧接着，尖啸一声一声不断，从山脚向山顶传去。
　　“是哨兵，看到我们了。在传信号。”沐天辰一笑，“嘿，倒是省了我们主动挑衅。”
　　“我们本就是来挑衅的，这一步，怎能省。”
　　我冷冷地一剑挥出，向上一跃，两个哨兵模样的小白神立时消逝在我的清尘之下，有泡沫样的东西，从他们身体里飘出，闪烁在银色的月色光辉下，慢慢随风升起、轻轻破裂。
　　我站在祥云之上，俯身看向沐天辰，我还有我的妖族大队，振臂一挥。众妖顿时无比振奋，挥臂齐声大叫：“齐力诛神，万物重生！”
　　我冷冷地，骄傲地笑着，静静地等待着归月现身。
　　下意识地，用力系了系身后的纸伞。所有的鬼族都去了兵器厂，只有阿夜，被我强迫来了这里。我以为，这样可以确保他的安全。
　　我那时，真的太年轻，太天真。
　　归月很快出现了。一袭白袍曳地轻舞，依然那么轻盈，面纱后的双眼，还是那么淡漠。
　　她的身后，是整整一队的白神战士，个个身披战甲，手持长剑，蓄势待发。
　　“你竟然，敢来这里？”她看向我，眼神中竟有着沐天辰惯有的玩味。
　　我轻轻一笑：“我不喜欢迂回，既然已经准备好了，何不直接来个痛快。”
　　“准备好了？”归月笑，“枫罗的暗夜大军，只剩星瞳与孤影，如今，只剩孤影。半魔族，只剩你。所谓的黑魔一族，不过就你二人。你不会以为，只靠这些小妖小鬼，也能对付得了我的白神战士吧？”
　　我不在意地笑，轻轻擦拭着手中的清尘剑：“有没有准备好，试试，不就知晓？”
　　归月一凛。
　　“怎么，不敢？”我轻轻瞥她一眼，像是看尘埃。
　　“你居然真要动手？”归月颇有些疑惑地看向我。
　　“不然，你以为我来做什么？与你交朋友？”
　　我扯出一个嘲弄的笑容，周身开始慢慢调动力量。
　　沐天辰忽地飞身上来，挡在了我的身前。我知道，他以为我疯了。我们的原计划，不过是牵扯住归月还有白神的大军，并不是真的要动手。就像归月说的，真的动起手来，我们的妖族队伍，在装备精良、神力强劲的白神族战士面前，不堪一击。
　　我一挥手将他扯开。
　　再次直视归月，或者，更准确的说，我是直视她额头的红血石。我目不转睛地看着，然后笑道：“我只是想试试，这红血石对抗上璧琉璃，究竟，谁厉害……”
　　归月再次一凛：“你，找到了璧琉璃？”
　　沐天辰回头瞪我。
　　我不理他。归月，是个很聪明的女人。如果我没有足够的力量就跑来找她挑战，她怎能不怀疑？索性，直接亮出璧琉璃，叫她也有所忌惮。
　　我们，只需再废话片刻，孤影他们，差不多应该已经成功离开了。
　　归月似乎真的被璧琉璃威慑住了，不再理我，反倒将注意力转移向沐天辰。
　　“沐仙师，火龙峡一役，他们说你是叛徒，我刚开始还真不信。现在看来，确信无疑了。”归月看向沐天辰，鄙夷的目光中，依稀有些遗憾，“你以前，可是白神族的大剑师……”
　　沐天辰不在意地一笑：“如果我真的在意那个大剑师，就不会离开白神一族了。”
　　“你，大概从来没有想过叛徒的下场吧？”
　　归月的声音慢慢变冷，我隐隐觉得不妙。
　　“你们的诛神计划，是不会成功的。”归月的视线扫过沐天辰，最后落在我的脸上，冷冷，定定，“就像你们兵器厂的计划一样。只有惨败。”
　　我握着清尘剑的手一抖。
　　兵器厂的计划，归月，你怎会知？
　　“很吃惊吗？”归月轻轻一拂长袍，修长的身形，此刻在月光的映照下，有着淡雅若素的优美，她轻轻看着我，“你太重感情了，和枫罗一样。好多人，是不值得信任的。”
　　我脑中一片混乱。是谁？究竟，我错信了谁？
　　归月的目光，重新又回到沐天辰身上，带着惋惜，还有嘲讽。
　　“这个沐仙师，火龙峡一役确实帮了你大忙，可是你大概没有想到，这次，就是败在了他这里。”
　　我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沐天辰。
　　他正恼怒地瞪着我，眼中布满血丝：“你怀疑我？！”
　　我摇头，无奈地摇头：“没有。可是我已经知道是谁了。”
　　好久之前，星瞳、三石都曾跟我说过，可是我，为什么就是不信呢？
　　“她为沐天辰，已经没有什么底线不能破了……”
　　是啊，她为了沐天辰，真的是什么底线都可以破了。
　　沐天辰忽然也明白了。
　　他狠狠地咒骂了一声：“这个女人！”

　　兵器厂（二）

　　碧雪从白神战士后面走出来的时候，依旧一身素白的轻裳，依旧戴着那支翠玉的发簪，依旧有绿叶般的花纹，环饰在她的腰间。
　　栀子。
　　碧雪，还是妖精的时候，原是一株栀子。
　　纤腰束素，白绿相映，玉京馨香，似清明雨后的第一朵绽放，碧雪，一直都是那么清新的俏丽。而今，当她静静地站在我们身前时，朦胧的月光，清冷地泻在她的身上，清新早已不再，只有淡淡的忧伤。佳人沐清月，天寒翠袖薄。
　　“千言，对不起。归月说，她可以让天辰娶我。”
　　她轻轻地看向我。眼中有深深的愧意，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悔意。
　　“让我娶你？”沐天辰冷笑一声，邪恶地上前一步，“做梦！”
　　碧雪凄清地一笑：“我做了这样的事，你必定是不容我的。如果不能嫁给你，死在你手中，也好。”
　　沐天辰邪恶地看向她：“我不会杀你的。”
　　他转过了头，看向我：“你动手。她坏了我们的计划，理应由你来惩办。”
　　我尚未来得及说话，归月冷冷开口。
　　“沐天辰，不要再想什么杀不杀的事了。我既然答应了她，能叫你娶她，我自然是可以的。你等着当新郎吧。”
　　沐天辰已经到了暴怒的边缘，他的眼角，高高地挑了起来。
　　“你有没有这本事，打过了，才知道！”
　　他唰地抽出长剑，我连忙将他拽住。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们必须要马上离开这里，前往兵器厂。孤影和新桐，必定遭了埋伏，现在正在生死关头。
　　沐天辰随即明白了我的心思，缓缓收住了长剑，不甘地怒视了碧雪一眼。我们各自握着兵器，准备伺机尽快逃走。
　　可是归月怎么会这么容易让我们离开。
　　她轻轻一拍手，无数的白神战士忽然从天而降，直直落向山下，包围住了我带过来的妖族队伍。然后，又一拍手，她射手的白神战士，立即将我与沐天辰团团包围。
　　她轻盈地踏着水云步，来到我们身畔，那么近地看着我们两人。
　　“魔女千言，我知道你有蓝圣鸦，也有璧琉璃，但是，我同样知道，蓝圣鸦，你不能随意召唤，因为他需要与另一个人共享一个身体；而璧琉璃，你尚不能召唤出一半的力量……”
　　我一愣。看向碧雪。
　　“你一直偷偷监视我的事？”
　　她羞愧地低下了头：“对不起……”
　　“不过，”她猛地又抬起了头，“我绝未泄露鹤龙堡的地点。小茶雅她们，都是安全的！”
　　我不屑地转过了头：“这样，我就会原谅你了吗？”
　　归月无视我与碧雪之间的冷漠，继续说道：“如今，你与沐天辰二人对上我和我的五百白神战士，胜负一时绝难分出，纠缠下去，你是根本来不及去兵器厂救人的……”
　　“所以呢？你与我说这么多，究竟想说什么呢？”我不耐地打断她的话。
　　我越来越喜欢直接了。
　　“沐天辰这个叛徒留下，你就可以走了。”
　　我与沐天辰俱是一愣。
　　夜风吹起。四下寂静。
　　我们无奈地相视一笑，相对无言。
　　然后我轻声道：“对不起了，沐天辰。”
　　伸手将沐天辰向前一推：“沐天辰你拿去！”
　　沐天辰没有反抗，直直摔到了归月身上。碧雪着急地冲了过去。场面一片混乱。
　　我听见归月大声叫道：“结阵！灭妖！”
　　哼。想灭了我的妖族队伍，叫我光杆一人去兵器厂救人？
　　我回身往山下一跃，手中一个幽蓝晶亮的东西，向那五百战士猛地一挥，一道蓝光如水波横起荡漾起来，将他们纷纷震了开去。我口中咒语一念，妖族们乘着战鸦，随我瞬间消失。
　　*************************************************************
　　兵器厂，其实就在幽冥谷。
　　上一次去的时候，沐天辰说，那是归月的秘密基地，可是我见到母亲的那一日，却没有发现任何异样。我不死心，叫孤影秘密又探了许多次，终于弄明白，原来山谷中，有着一个巨大的兵器厂。不仅有屯放的旧日兵器，还有许多妖族被归月捉来，在那里日夜不息地打造着新兵器。
　　秘密探险、秘密计划、秘密行动。
　　一直以为，兵器厂，会是一次最简单的任务。
　　可是最后，却败得那么惨重。
　　我带着队伍赶到的时候，远远地，就听到山谷里传出的哀嚎的声音。一个身材瘦弱，像是个少年人模样的男子，站在高高的山谷之上，一身紫色的战甲，熠熠闪亮。身后跟着无数的白神战士，结成了一个奇怪的阵形，无数的红光从他们指间射出，交错成一个巨大的血网，将整个山谷罩在其中。巨网上，是一条又一条地毒蛇，不停地跳下去攻击，再跳上来歇息。
　　这是我，那日随沐天辰去西山见女娲时，看到的血蛇阵。
　　领阵的那个少年，后来我方知道，他叫京曦。是沐天辰走后，白神族新的大剑师。
　　但那个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想要这个少年，死。
　　我一挥手，手中璧琉璃幽蓝之光如星莲绽放，射向京曦，还有他身后的白神战士。
　　一声爆炸声后，京曦带着他的队伍，消失无形。
　　是归月的命令吧，不要与我硬碰，不要损了战士们的力量。
　　我隐约看到了烟雾之后，那个叫京曦的少年，看着我的嘲弄与怜悯眼神。
　　我带领队伍，冲进了山谷。
　　到处都是破烂的兵器，有被血网之光烧焦的人族尸体，还有中了蛇毒、正在不断消失于无形的鬼族残体。甚至还有许多妖族——那些被捉来铸造兵器的妖族们，此刻，匍匐在地上，呻吟着，哀嚎着，或是中了蛇毒，或是被血网之光击中，开始不断地消逝于无形。
　　大家，开始疯狂地寻找存活的人。
　　我踩着一具又一具已死，或快要死的尸体，不停地叫唤着。
　　“孤影！”
　　“新桐！”
　　手中不断打出“冰雪尘封”，努力降低这山谷的灼热，减少他们死亡前所受的痛楚。
　　对不起了，大家。
　　我来迟了。
　　“殿下……”
　　我听到了一个微弱的熟悉的声音，心中猛地一颤。
　　是新桐。
　　我循着声音，拼命着翻着一具又一具的尸体，最终，在一堆烧焦了的人族尸体之下，看到了新桐。
　　她还没有死，虽然受了伤，虽然她的胳膊已经烧焦了一只。
　　烧焦了一只胳膊……
　　她才十六岁。
　　我什么都不说，用力地把她抱在怀间。拼命地将冰凉的魔力透过掌心抚向她的心口。只要降低她的灼热，她就没有什么事了。可以活下来，少了一只胳膊地活下来……
　　她却拼了命地直起身子，一再地伸手向前指。
　　我看着他手指的方向，那是孤影的黑星弯刀，寂静地躺着，早已没有了闪耀的幽蓝光彩。
　　我抱着新桐扑了过去。
　　黑星弯刀旁，趴着一个男人。天蓝的战甲，黯淡了光彩，溅满了血迹。他的背后，中了许多剑，有一剑，深深地，划过了他的脖颈，汩汩的蓝色鲜血，还在向外涌着。
　　我就那么抱着新桐跪在孤影身旁。意识，有一瞬间的恍惚。
　　我的右使孤影，是死了吗？为何，我闻不到一丝黑魔该有的味道呢？
　　怀中的新桐不停地撞击着我的胸口。
　　我麻木地低下头，茫然地看着他。
　　“身……下……”她努力地吐出两个字，然后眼睛死死盯着孤影的腹部，手指颤抖地指向那里。
　　我将新桐放下。毫无意识地上前，轻轻将孤影的身子扶起。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尖叫。
　　是身后的阿夜。
　　孤影的身下，是小茶雅。
　　怎么会是小茶雅啊？怎么会是她？她不是应该，在冰雪湖里的吗……
　　她穿着素白的衣裳，安静地躺在那里，不声不响，像是睡着了一般。我轻轻地将她搂到怀间，看到了她脖子间被素蛇咬破的伤口。
　　我的心，停止了跳动。
　　我的小茶雅，也要渐渐消逝、魂飞魄散吗？
　　“姐姐……姐姐吗……”她感受到了我们的存在，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声音，那么轻，那么低；她的眼光，那么涣散，那么游离。她的整个身体，都在，慢慢变得透明。这一刻，我怀中的孩子，像是一团聚在空中的烟雾，风只要轻轻一吹，她，就散了。
　　阿夜冲了上来，不停地冲我叫：“你做些什么啊！你救她啊，你为什么不救她？！你不是什么殿下吗，你不是有什么璧琉璃吗？……”
　　我哭着摇头：“对不起……”
　　阿夜哭着扑到小茶雅的身上，泪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小茶雅，你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了……”
　　我这才发现，鬼的泪水，原来是那么地真实，甚至可以滴落到小茶雅的面颊，慢慢滑落到地上，碎成两半。
　　“姐姐……阿夜呢……我梦见……他死了……我不放心……想来……看看他……”
　　我绝望地闭上了眼。一任流水从眼角不断滴落。
　　小茶雅，已经开始什么都看不到了，什么也听不到了。
　　阿夜不停地在她身边呢喃着：“小茶雅，是我啊，我就在这里，我什么事都没有……”
　　可是她，依旧自顾地说着。
　　“姐姐……我不想叫你殿下……我想和阿夜一起离开……可以……吗……”
　　她开始咳嗽。
　　我不停地点头：“可以，当然可以……你就是要天上的星星，姐姐，也愿意为你摘下，真的。我什么都愿意……”
　　可是她，什么都听不到了。
　　她越来越冷，蜷缩在我的怀里。
　　“可是阿夜……阿夜……不喜欢我了……姐姐……为什么呢？……他以前……很喜欢的……教我唱歌……哄我玩……不是吗？”
　　她苍白的脸颊，泛起两片羞红：“我以为……桥上看到的……是真的……阿夜哥哥……会娶我做新娘……”
　　“可是……”她的脸黯淡了下来，“阿夜哥哥……不喜欢……”
　　阿夜流着泪，不断地念着：“小茶雅，对不起……”
　　他的脸贴着小茶雅的，努力地想伸手抱住她的身子。可是他，什么都触不到。
　　小茶雅，也同样感觉不到。
　　“姐姐……我看到母亲了……还有父亲……还有阿墨……他们在对我笑……”
　　小茶雅的嘴角扬起隐约的笑意。
　　她的身子，更加透明了。
　　“姐姐……我要走了……”
　　“好想留下来陪你们啊……我们是五人行……一家人……”
　　“可是……小茶雅太冷……要先走了……”
　　我看着小茶雅的身子慢慢消失，一点点，再也看不见。
　　阿夜疯狂地跳起，想抓着什么，却是什么也没有留住。
　　他疯狂地叫了起来。山谷中，原来的灼热，慢慢地变成了刺骨的冰冷。

　　小新郎

　　八月十四夜，兵器厂一役大败。带去的人鬼两队全军覆没，主将孤影重伤昏迷不醒，副将新桐断臂，我的妹妹小茶雅，逝，无痕无迹。
　　我带着大家，回冰雪湖。
　　远远地，幽蓝的湖面在月光下闪动着夺魄的神秘与静谧。那片深深的，沉着爱，又沉着恨的湖面，在今夜，格外地触着我的心。
　　留守的三石迎了出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有说，井井有条地开始安排着一切。最后，只剩下我一人，还有扑扇着翅膀的昔儿，默默站在湖畔，静静地看着湖面。
　　我跪了下去，慢慢向前伏下，整个身子，紧紧贴上了冰冷的冰雪湖面。爱极了这冰冷。叫我不觉得孤单的冰冷。
　　“枫罗……”
　　“我不是你，我做不了大将军，更做不了黑魔族的殿下。”
　　“看着心爱的人，一个一个离去……”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用魔的身份去厮杀，却要用人的身份去感受呢？”
　　“我好累。真的好累。”
　　我呢喃着，紧贴着冰冷的湖面。
　　“枫罗……”
　　“我真的做对了吗？你当年要颠覆这天地的时候，也是这般矛盾吗？”
　　“我的心，像是在荆棘中跳动，每一次呼吸，都是痛……”
　　“枫罗，求你，请你——赐我勇敢与坚忍。”
　　夜风吹过，依旧寂寂。只有冰雪湖面的幽蓝，更加地深邃。
　　****************************************************************
　　阿夜回来后，就进了小茶雅的房间。躺在她的床上，盖着她的被子，吸着她的味道，蒙着的，却是他的身子。我听见低沉压抑的啜泣，齿间相撞的颤抖。
　　我就站在门口，静静看着。
　　阿夜，我们费尽心思要去保护的那个人，却先我们而走了。直到最后，她都不知道，原来那些残忍，都是源自于，爱。
　　可是如今，要说与谁听呢？
　　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她就那么带着遗憾与失落离开了。这怕是要成为你我永生的梦魇。成为你我，永生的遗憾与失落。
　　我悄悄上前，坐在床侧，隔着被子，拍着阿夜的身子。不知道说什么，只有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恨自己，为什么那么爱哭呢？
　　三石悄悄地走了进来。
　　“阿夜，你要的东西，我都给你带来了。”三石轻轻站到了床前。
　　阿夜终于将被子从身上掀开。他坐直了身子，从三石手中接过那一套喜服，新郎的喜服，仅剩的一只右眼，闪动喜悦又苦涩的泪花，颤动在他的睫毛之上。
　　他轻轻伸手摩挲着，然后向三石点点头。
　　三石回身将这喜服放进了室中心的火盆里，喜服一点点地着上火，慢慢地燃烧着，火红喜服映照着火光更加鲜亮美丽，火光背后，阿夜的眼睛，同样地闪烁，跳跃着。
　　喜服终于烧尽了，三石轻轻用木枝在火盆中绕着灰烬划了个圈，轻轻道：“这是送给阿夜的。”
　　阿夜身上终于披上了那一身喜红。
　　他笑着走到我身边：“姐姐，我一直梦想着，有天可以穿着这样的衣服，娶她。”
　　我笑着点头，眼泪却总也止不住：“姐姐永远祝福你们。”
　　三石沉默不语，开始装饰小茶雅的房间。挂着喜带的木门，贴着双喜的窗花，大红金字的婚联，鲜艳光彩的喜被，还有一桌的酒菜，就连酒上，也贴了张红红的双喜。
　　一切都准备好了。小茶雅的房间，一片红彩，喜气逼人。
　　我与三石端坐在一左一右的两张长椅之上。阿夜站在我们身前，幸福地笑着，期待地看着门口，就连戴着眼罩的左眼，也能看到眼角与眉梢的甜蜜。
　　小茶雅，阿夜，要娶你了。你真的，要做她的新娘了。你高兴吗？
　　我努力地笑着，一挥手，打出一指‘心彩流光’。
　　小茶雅的身影，慢慢地从门口走进。她同样穿着一身大喜的红裳，戴着珍珠挂饰的喜帘，随着一步一步向前走进，珠饰环佩叮当响在额头，衬地小小的脸儿越发的光彩艳丽。
　　阿夜那一刻的眼光啊。
　　谁是世间最幸福，又最不幸的人啊。
　　他完好的右眼，笑着，牵过了身前的带着娇笑的女孩，戴着眼罩的左眼，我却清楚地看到了有泪水盈落。
　　“一拜天地！”三石起身，高声地喊着喜令。
　　阿夜牵着小茶雅的手，二人双双面对着门口，跪下，相互凝视着，笑着，拜倒。
　　“二拜高堂！”三石喊出了第二句喜令。
　　阿夜牵着小茶雅的手，转过了身。
　　“高堂早已不在，千言姐姐与三石哥哥请受我二人一拜！”
　　阿夜拉着小茶雅对着我与三石，跪下。
　　我的指尖狠狠地戳进了自己的手心，压着心中的痛，努力地笑着。
　　“姐姐，祝你们幸福。”
　　三石同样笑着，轻轻道：“祝你们，幸福。”
　　阿夜冲我二人满足地一笑，拉着身旁一直娇笑的小茶雅叩首。
　　“夫妻对拜！”最后一道喜令了。
　　阿夜看着眼前的女孩，嘴角荡漾着深深的怜爱，轻轻上前，一手慢慢抚上她的脸颊。
　　我知道，我知道。
　　他什么都摸不到的。
　　我哭着别过了脸。三石不断地摇头，擦着我的泪，提醒我要笑。
　　阿夜的声音轻柔地传到耳际。
　　“小茶雅，对不起。一直都没有告诉你，阿夜，其实很爱很爱你。”
　　我依然不敢回头。
　　为什么上天没有后悔药？如果有，我愿意，愿意用我的生命去换回一颗，只求小茶雅，真正地小茶雅听到这句告白。
　　是拜完了吗？
　　再听不到声音，我轻轻转过了头。
　　小茶雅已经不见。只有阿夜一人，静静跪着，笑着，流着眼泪。
　　“对不起，阿夜……”我轻轻上前，“对不起。我的魔力，只能维持这么久……”
　　阿夜笑着摇了摇头：“已经很好了。即便只是一个没有意识不能语言的幻影……我至少，娶了小茶雅。”
　　我冲出了房间，嚎啕大哭。
　　如果是真的小茶雅，今晚，该有多么美好。
　　**************************************************************
　　“别哭了。”三石轻轻来到身边，再次递上他的方帕。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渐渐平复。
　　“要去封了阿夜吗？我担心他今夜……”三石轻声道。
　　我摇头：“不会的。他明天，会与我一同去赤霞山。”
　　三石一愣，随即轻声道：“你带他去报仇吗？我们，不是对手的。”
　　我不作声。
　　“千言，你要不要考虑，放弃这一切……”
　　“别说了！”我喝止了他，冷冷道，“我不是那么容易打败的。”
　　我轻轻瞥了一眼房间里寂静无声的阿夜。
　　回身看向天际，像是看见了小茶雅的笑脸，忽然却又被风吹散了开去。
　　“血债，必须血偿！”
　　我冷冷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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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去看望孤影。
　　他一人，带领人鬼两队，大战京曦与两百白神战士。身中一百多剑，纵使有铠甲保护，身上也已经被划得血烂。
　　我用璧琉璃为他续了一口气。
　　可是依然改变不了，他快死了的事实。
　　我静静坐在他身边。今天夜里，这已经是我来看他的第三次了。可是斜晖依旧没有出现。
　　斜晖，已经派人请了你三次了。莫非，你真这么狠心？
　　“他，不会来了……”孤影苦涩地轻语，苍白的脸上，道道伤口触目惊心。
　　我连忙摇头：“他现在在莺语处，马上就来了。”
　　孤影转过了脸：“殿下……别安慰属下了……他不会来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虚弱。被包扎的伤口处，已经不再流血。可是我知道，那不是被包扎好了，而是根本，已经没有血可流了。
　　我冲动地双手转过他的脸，看向他，一字一顿：“他，马上就来！”
　　说完，我冲出了房间。直直冲到斜晖处。
　　没有。
　　我再冲到莺语处，他果然在那里。
　　在为莺语抹药。
　　我上前，一掌将他劈晕。
　　莺语尖叫一声，愤怒地看着我。
　　“我不会害死他的。不用怕。”
　　我托着斜晖，径直离开。
　　我在孤影房前不远处停了下来。将斜晖放了下来，叫醒。
　　“你要干什么……”他不悦地怒视我。
　　我猛地封住了他的语言。
　　“听着，如果不想莺语今天晚上就死掉的话，最好乖乖跟我去见孤影。不许用任何方式气他，乖乖叫一声父亲，叫他安详地离开。”
　　我狠狠地盯着他，然后唰地抽出清尘，剑锋银光一闪，却上他晶亮的眼睛。
　　“你知道我的脾气，有些事，我会很疯狂。”我暴戾地看了眼清尘，一剑割向了自己的手腕，蓝色的血轻轻滴落，“不要逼我。我不只会对自己残忍。”
　　斜晖盯着我的手腕，轻轻点了点头。
　　**********************************************************
　　孤影感受到了什么，努力地转过了身，睁开了沉重的双眼。
　　看到是斜晖，他笑了。我第一次见他笑得如此幸福。
　　“父亲。”斜晖轻轻坐了下来，就在孤影身侧。
　　孤影身子一颤，他再次笑了，那么地心满意足。
　　“孩子……”他轻轻地伸手，想去触斜晖的手。
　　斜晖的面色一难，随即待看到孤影那只满是伤痕，早已没有一丝血色的手时，眼神闪过一抹伤痛。他终于还是将手伸了出去，轻轻覆上了孤影的手。
　　二人不再说话，孤影就这么一直看着自己的儿子。所有有关过去的故事，一句没有解释，所有有关曾经的伤痛，一句没有提及。
　　斜晖同样不作声。这是他的父亲，陌生的父亲，仇恨的父亲，却也是生身的父亲，唯一的父亲。如今他就要离开了，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殿下……”孤影忽然转过了头，努力唤我。
　　我连忙上前。
　　“属下的魔性……虽然力微，但如果能传给一得当的人……还能为我复族大业出力……”
　　我一愣。北赤步曾经将魔性代代相传在我半魔一族，如今，孤影你也要如此吗？可是，你要传给谁呢？
　　“你要传给谁？”斜晖忽然冷冷出声。
　　孤影那么怜惜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斜晖……没有人能选择出身……你有责任的……”
　　斜晖忽地起身，冷冷道：“你从没有尽过做父亲的职责，不该奢求要我履行做儿子的义务。”
　　孤影的双眼黯了下去。嘴唇不断颤抖哆嗦着。却还是努力地说服着唯一的儿子：“殿下……现在需要用人……”
　　斜晖一拂袖，起身就要离开。
　　我猛地将他拦住，狠狠盯着他，然后一只手将他拉回到了孤影身侧。
　　“孤影，不要说了。我有比你儿子更好的人选。”
　　孤影看出了我的心思，摇了摇头：“殿下，不能传给你……你自己很快就会越来越强……你现在更需要有能力的人来帮你……”
　　我轻柔地抚慰着他：“孤影，没有关系的，不要太担心我。你要相信我，我是枫罗殿下与北赤步大将军的后人，这世间，没有我，做不了的事。”
　　孤影欣慰地一笑：“只是殿下……属下只是不忍……你一人承受这许多……毕竟，殿下……还只是个孩子……”
　　“让我来吧！”一个声音从门口响起。
　　是三石。
　　“我愿意成魔。”
　　我与孤影一怔。只有斜晖，没有吃惊，神色复杂地看着三石。
　　我毫不犹豫地摇头，斥道：“出去！”
　　三石却岿然不动。
　　孤影叹了口气，失望地看了一眼斜晖：“你真的……不愿？……”
　　斜晖冷漠地看着我三人，像是看三个疯子。
　　在他眼里，人，终究比魔高贵。
　　孤影并不介意，只是轻轻看下我：“殿下……不要生斜晖的气……”
　　我摇头：“不会的。孤影。我都能理解的。”
　　“谢谢殿下……”，孤影随后向三石召手，“你是星瞳最爱的弟子……能把魔性传给你……我想星瞳也会赞同的吧……”
　　“我们……开始吧……”孤影示意三石身子放低些。
　　三石上前跪下。孤影将手搭在他的头顶。
　　“等一下！”我忽然大叫了一声。
　　他们二人一愣。
　　我什么都没有说，上前轻轻抱住我的右使孤影。像父辈一样爱着我的右使孤影。我，就要这样失去你了吗？
　　许久，孤影咳嗽起来，声音嘶哑，不舍：“殿下……属下的时间……不多了……”
　　我起身。
　　“三石……”他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执着的孩子，语重心长，“成了右使，一辈子最重要的使命，就是保护殿下。”
　　三石点头，郑重其事。
　　一直到许多年后，我的梦中还经常浮出三石的那句轻语。
　　“落沙，即使不做右使，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使命，也是保护你。”
　　那么简单的过程，却是那么复杂的心境。
　　孤影渐渐变蓝，慢慢将光彩传至三石身中。
　　随着三石身上的蓝光不断变强，孤影开始变得模糊。
　　斜晖的身子开始轻颤。
　　可是直到最后，直到孤影彻底地消逝，他也再没有叫一句“父亲”。

　　生死许

　　八月十五，清晨。我带着阿夜，还有追风，乘坐着昔儿去赤霞山。三石，经过了一夜的吸血与躁动，已经慢慢平复。我留下他，照看新桐，守护冰雪湖。
　　我要去救沐天辰。阿夜要去，了结他自己。
　　他昨天晚上跟我说：“‘望生桥’上看到的，一定要是真的才好。”
　　我低头不语。
　　小茶雅，如果你是姐姐，究竟是让阿夜痛苦地生，还是欣慰地死呢？
　　*************************************************************
　　赤霞山的白日，远比昨天晚上的月夜之景要灿烂许多。但那朵赤霞祥云，尽管闪着夺目绚丽彩色，却如何，也亮不出我妹妹小茶雅身上的七彩。这一生，这么多年，我再没见过那样纯美的七彩，因为再也没有见过那样一个纯美的灵魂。
　　这一次，我没有杀哨兵，只是轻轻跟他说：“我来参加你们沐仙师的婚礼。”
　　归月出现了，打量着我，最终视线落在我额头上。
　　“蓝色重血印，幽彩璧琉璃。你终于戴上了璧琉璃。很像枫罗。”她蒙着面纱的脸，无喜无怒，只说话语间的声音，带着冷漠与尖刻。
　　“只是觉得很漂亮。”我漫不经心，言不由衷。
　　“是啊，戴上了璧琉璃的枫罗，也是这样美。”归月悠悠一笑，“不然，初怎么会那么喜欢呢？”
　　“你是要站在这里，给我讲述我先人的爱情史吗？”
　　归月一愣。
　　“不是说今天大摆喜宴的吗？来者是客，不会不欢迎吧？”
　　归月恢复了静静了然，煞有兴致地看向我，玉手前方一指：“这边请吧。”
　　我与追风轻轻随她走过去，口中戏道：“你那个表情，是在暗示我会有来无回吗？”
　　“你自然是能回去的，你有璧琉璃与蓝圣鸦，我们，杀不了你。”
　　“是的，杀不了。但是，总能伤得到的，不是吗？”
　　归月一转身，眼中神思深深：“是的。自然是能伤得到的。但我要的，不是伤你。你明白的。”
　　“是的，我明白。你要的，是我死，全军覆没的死。”
　　“你不死，天地不安，生灵涂炭。”归月冷冷道。
　　“我若死了，同样天地不安，生灵涂炭。”我同样冷冷反击，“只不过，这些生灵，并不是你在意的生灵罢了。难道，你就从未曾想过，这天地，凭什么你贵我贱？凭什么你尊我卑？”
　　“哦？那你觉得，这天地，什么样最好呢？”归月停下了脚步，静静看下我。
　　“自然是大家和睦共处，平等共生。”我情绪激昂，掷地有声。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难得，你倒有这样的想法。”
　　“只可惜，”她带我穿过一道回廊，不再回头，只有声音清晰传来：“这天地，换谁做主人，都会有人欢乐有人愁。你不该奢望什么和睦共处的。”
　　我不屑，冷冷道：“到底是不是奢望，待我赢了，你就知道。”
　　“等你真的赢了，再说吧。”
　　****************************************************************
　　沐天辰，虽然平日也是一身血色红袍，可是今天，穿喜服的样子，还是叫我吃了一惊。无论你信与不信，这天地间，就是有些，得天独厚，可以生得那么美好，明明是一个男子，却美得像这世间最鲜艳的一枝花朵，甚至还带着晨露，闪着晶亮。
　　只可惜，他现在的表情，是那么呆滞。恍惚地看着周围的一切，一片迷糊，只在视线落到身旁碧雪的身上时，会不由自主地笑，眼中情意绵绵，口中不停念道：“这是我的娘子碧雪……”
　　碧雪站在他身侧，同样穿着喜服，俏丽与娇艳，绯红的脸颊，像是这世间最灿烂的晚霞。她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沐天辰。每当沐天辰轻轻说着：“这是我的娘子碧雪”，她总是不由自主地身子一颤抖，那么开心地笑，然后幸福欣慰地看着沐天辰，甜蜜道：“是的，我是你的娘子碧雪……”
　　我转过头，看向归月：“你对沐天辰，做了什么？”
　　归月淡淡道：“封了他的记忆，给他下了咒语，叫他心中只有碧雪一人。”
　　“为什么？你昨天那么强硬地要我交出沐天辰这个叛徒，难道就是为了送他一个婚礼？”
　　“没什么。既然答应了碧雪要沐天辰娶她，我就自然要做到。”
　　“可是你明知道，沐天辰心里并不爱她……”
　　“那又如何？他爱的人，却不爱他。三个人痛苦罢了。如今让他娶了眼前这女子，至少有一个人是快乐的，不好吗？”
　　“那你不打算追究他的叛变了？”
　　“你觉得，还有比这个更好的惩罚吗？”归月似是不在意地轻语。然后看着红衣两人相互凝视的情意绵绵，唇吐轻笑。
　　我忽然省悟：“即使我不出手，你也会把他的回忆还给他，叫他发现自己娶了碧雪，为自己对女娲的背叛痛不欲生？”
　　归月不语。依旧静静看着前面两人，目光冷冷，嘴角勾笑。
　　我一怔。归月，远比我想得更棘手。
　　“可是碧雪呢？她待会怎么办？”我看着那个美目倩兮，巧笑盼兮的红裳女子，本该恨她的背叛的，却是一阵难以抑制地伤感。
　　“她要的，只是个婚礼。我已经给她了。”
　　归月轻轻拍手。
　　门外，不断涌进宾客。有神族、有仙族。众人先是震惊着沐天辰居然会娶妻，然后震惊着，有一个戴着璧琉璃生着重血印的女人，坐在归月大法师的身侧。
　　我有一瞬间的失神。青剑和与西风也在贺喜的人群中。
　　然后轻轻转过脸。再不去看他们。
　　那个瘦弱的少年京曦，轻轻站上了高台，站到了沐天辰与碧雪身侧。
　　“一拜天地！”
　　“二拜殿下！”
　　“夫妻对拜！”
　　一声又一声的红喜令，碧雪携着沐天辰的手，跪倒，叩首，起来，再跪倒，再叩首，再起来……每一个动作，她都是那般小心翼翼，那般身心震颤。我看着她的眼睛，她那紧紧凝视着沐天辰的眼睛。那样美丽的眼光，那样深情的眼光，那样“天地之间此刻唯有你”的眼光。
　　她知道的，都是虚假的幸福。可是她，还是笑得那么甜蜜。
　　“礼成！”
　　随着京曦的一声高喊，碧雪的眼泪，终于顺着面颊流了下来。
　　她静静地站着，伸手触摸着沐天辰那风华绝代的容颜，声音像风筝飘在三月的春风里：“天辰，我终于成了你的新娘。那‘问情桥’，果真没有骗人……”
　　沐天辰同样甜蜜的笑，只是那笑，明显地带着呆滞。
　　阿夜忽然冲了出去，这是白天，他是不能冲出去的。
　　可是我没有拦着。我轻轻一指弹过去。帮他护住灼热的日光与神气。
　　阿夜说，他最多，只要半术香的时间。
　　“碧雪！”阿夜冷冷站到了他身前。
　　台下人均是一愣，归月轻轻一挥手，众人立时安静了下来。
　　“阿夜……”碧雪这才注意到我与追风的存在，然后笑着，“你们也来祝福我吗？”
　　“来祝福你？”阿夜冷冷一笑，“你觉得我像是来祝福你的吗？”
　　碧雪一愣。随即无奈轻笑：“我出卖了你们，害得你们损失惨重。你们杀我，也是应该的。”
　　“不许笑！”阿夜猛地一个巴掌扇了过去。他是个鬼，可是这一巴掌，却硬生生打在了碧雪的脸上，原本白嫩红晕的俏脸多了五个鲜明的指印。
　　众人均是一愣，感叹这个少年，竟如此不晓得怜香惜玉。
　　他们都不知道，在阿夜眼中，除了小茶雅，没有什么香，也没有什么玉。
　　可是更让大家吃惊的是，这么大的一个耳光，新郎沐天辰，却依然只是在一旁傻傻笑。
　　大家终于有些明了了。沐天辰，为什么会娶这个女人。可是，大家依然静静，只因，归月静静。
　　“阿夜……”碧雪有些难堪，却随即消逝，再次浅笑，“今天是我婚礼……”
　　碧雪，你不该说这句话的。你可知，这是阿夜如今最大的伤处。
　　果然，阿夜眼光更加冷冽。忽地扯掉了左眼的眼罩，瞎烂掉的眼珠翻白着□在外，像是一个魔鬼，紧紧贴着碧雪的脸，死死盯着她的眼。
　　碧雪“哇”地尖叫了起来。
　　阿夜冷冷地笑着，手里死死攥着那个眼罩，那是小茶雅，为他做的。
　　“阿夜，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要来这里，要对我这样？”碧雪终于有些明了，这个叫阿夜的少年，不会因为那个背叛，就如此这般待她。
　　“小茶雅死了——”阿夜冷冷看向她，“因为你的出卖。”
　　碧雪起先一愣：“不可能，她不在兵器厂……”
　　随后她停了下来，叹了口气，眼中一片了然：“我知道了，她担心你，必定以为你去了兵器厂……她，总是担心你……”
　　阿夜的抓着眼罩的手，紧紧地握着，握到大厅里所有人，都能听到那骨裂的声音。
　　碧雪当然也听到了。她贪婪地望了沐天辰一眼，然后双眼闭上：“阿夜，你动手吧。为小茶雅报仇吧。”
　　“我不会杀你的，虽然我很想，因为小茶雅不喜欢杀戮，还因为她一直都说你是她的朋友，虽然我一直觉得你不配。” 阿夜冷冷一笑，不屑地看向她，“但是，小茶雅因你而失去的东西，你也不配得到。我有法子，叫你再也笑不出来……”
　　他猛地一回头：“姐姐……”
　　我知道，是我出场的时候了。
　　我有一瞬间的犹豫。
　　最终还是轻轻一挥手，一道蓝光，弹向一直傻笑的沐天辰。他忽地一痛，皱眉叫了起来，不停地抱着头，呻吟。
　　碧雪不顾一切要冲上去，却被沐天辰身上的蓝光打了回来。
　　她冲向归月：“大法师……”
　　归月冷冷：“我答应要他娶你，他已经娶了。”
　　碧雪终于了然，这场婚礼的梦，该醒了。
　　她轻轻走到阿夜身前：“阿夜，对不起，我真的没有想到，会伤害到小茶雅……”
　　“不要说了！”阿夜冷冷打断，“当年你背叛了自己父母和族人，都从未后悔，我不奢望能从你这里听到什么后悔的话。”
　　碧雪凄美一笑：“对，你说的对，我从不后悔我所做的一切。”
　　“这么不在意别人的生命、别人的幸福，你这样的人，永远不配得到自己的幸福。”阿夜冷冷看向她，“虽然千言姐姐和小茶雅一直都很同情你，可是我从第一次听说你的故事起，就不喜欢你。我来，是要以小茶雅夫君的身份跟你说一句，你是个极端自私的女人，永远不配作她的朋友，也永远不配得到她该有的幸福！”
　　碧雪像是痴了一般，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一旁不断呻吟的沐天辰。阿夜的话，她像是没有听到一般。
　　阿夜也不理他，转过了头，走到京曦身边。
　　“那晚，是你带人去兵器厂？”
　　京曦默默点头。
　　阿夜缓缓出手，京曦瞬间抽剑回护。
　　“姐姐，我知道我打不过他。我也并不是真的很想杀他，小茶雅一直都不爱杀戮。可是，姐姐，我想死在他的手下。请你成全。”
　　“听说，同样死法的人，会在阴间的同一个场所集合、再见……”
　　这是他昨日跟我说的话。
　　我静静地看着，任由他在京曦的长剑不断地受伤、呻吟，直至最后，像片落叶飘零在大殿之上。
　　慢慢地，消失于无形。
　　我的阿夜弟弟，也终于不见了。
　　是啊，我也曾听说，同样死法的人，会在阴间同一个场所集合、再会，等待着重新轮回。可是你们，不是人，没有转世，没有轮合。你们，是魂飞魄散了啊。阿夜，你以为，这样真的可以再见小茶雅吗？
　　或许……或许是可以的……
　　还有一个，我不知道的某个地方。在那里，我那么好的妹妹小茶雅与那么好的弟弟阿夜，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这是怎么回事？！”
　　沐天辰终于恢复了神智。
　　紧接着，一阵疯狂地尖叫从他口中传来。他开始，疯狂地扯身上的红喜服。
　　我看到有一丝残忍的笑容，在归月的脸上绽放。
　　“天辰，我们拜过天地了！我终于，可以做你的新娘了。”碧雪深情地看着眼前的男子，眼中闪烁着执着与伤痛。
　　沐天辰猛地将她从身旁推开。野兽一般地怒视着她，眼中闪烁着嗜血的疯狂：“我说过，我不爱你，我说过，不要你再缠着我，我说过，你不许抢她的位子！”
　　碧雪苦涩地一笑，呆呆地，痴痴地看向沐天辰，终于没忍住，流下了两行清泪。
　　“我再不抢，她就要出关了，我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我与沐天辰一愣。原来碧雪，早已知道了那个她，是谁。
　　“你不要再做梦了！”沐天辰狠狠扯掉身上的红喜绸，掷到她的脸上，“我永远不会承认你是我的娘子，永远不会承认，永远都不会！”
　　碧雪的手紧紧摸着那根红绸，傻傻地笑着，凄美地流着泪。
　　“她什么都抢在我前头，只有这一次，她永远抢不过我。”她站起了身子，拖着那根红绸，走向沐天辰，“我与你，拜了天地，这一室，人神共证！她以后就算爱上了你，又怎样？我比她先一步成了沐夫人！”
　　“你？！我要杀了你！杀了你！”沐天辰眼中的红血光盛开了夺目的疯狂，他猛地抽出了长剑，“这个沐夫人，马上就不复存在！”
　　“那又如何？”碧雪笑着，声音像琴弦断在秋风里，“就算死了，我也是比她先做了沐夫人！”
　　沐天辰终于扬起了长剑。
　　不知究竟是为了什么，我竟出手，上前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沐天辰，不要这样，不要杀爱你的人……”我轻轻在他耳边轻语，慢慢抚慰他的情绪，“我知道，我知道你有多么难过，我都知道……可是，听我的……好不好？”
　　沐天辰回身看向我，居然流下了泪：“小魔女，那是我为她留的位子……”
　　我轻轻抚着他的背：“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向我们撞来。
　　沐天辰的剑，直直的穿过了碧雪的胸膛。
　　“这样……”碧雪笑着看向沐天辰，“你就不用……那么犹豫……我也不用……那么痛苦……”
　　“我终于成了沐夫人……还死在了你的剑下……”她红色的嫁衣上渗着红色的血，是戳进了心吧，所以这血，如此红，如此艳。
　　“我好开心……”她笑着，“你再……挥不开我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无力，像琴弦断在秋风里。她努力地伸手，触向沐天辰……
　　“天辰……抱下我……好吗……你以前……也曾抱过我的……”
　　沐天辰呆呆看着眼前这个痴狂的女人，一声不响。
　　直到那手，在他眼前跌落。
　　他疯狂着大叫了一声，将我推开，冲了出去。
　　归月，冷冷地看着他的背影，然后冲我浅笑。

　　月下星

　　大厅中，人群渐渐散去。我与追风一左一右并立。归月依然端坐，身旁站着京曦、青剑和与西风。
　　归月好整以暇，恬淡看我：“现在动手吗？”
　　“即便没有大军在后，只要我有璧琉璃和蓝圣鸦，纵使胜不了你，你也杀不了我。”
　　“不错，今天打下来，多半是两败俱伤。”
　　“那你为何那么排斥天母重现？你明知道，只要她露面，我与我的散兵游勇，不堪一击。”
　　归月面色并无异样，只是静静把握手中的玻璃喜杯，不停地转动，看着自己的眸光在玻璃下的影瞳，随后她说道：“你怎知我排斥天母殿下重现？”
　　“你利用碧雪这一步棋，直到现在才让我佩服地五体投地。”我上前，看着喜杯的光彩流盈，看着那光彩中闪烁的归月清冷的眸光，“一直以为，她的作用就是向你透露我声东击西的情报，叫我损失惨重，谁知，你竟然还能用一桩虚假的婚礼大做文章。沐天辰如今陷入了背叛女娲的痛苦之中，自觉再也无脸见她，怎么还会为我所用，又怎么还会想要她出关？如此，不仅是我少了一员猛将，你更是少了一个一心想要女娲出关的隐患。”
　　“将沐天辰的记忆封咒解开的人，不是我。”归月冷冷道。
　　“不错，是我解开了他的封咒，可是，你也曾明白地表示，即使我不解，你也会解的，不是吗？”
　　归月停下了手中对喜杯的把玩，回头看我：“是又如何？我只是不愿意他总是打扰殿下闭关修炼，哪有你说的什么除去隐患之心？”
　　“她再不出来，这天地都快让我搞的乌烟瘴气了，还闭关修炼什么？”我冷冷看向归月，“你为什么就是不承认，你根本就不愿意她出来，因为你痛恨将已到手的权力再交还回她的手上？”
　　“放肆！”京曦愤怒一挥剑直指向我。
　　“你才放肆！”追风立即拔剑，同样指向了他。
　　“你是谁？胆敢对我指剑？”京曦不屑地看向追风。
　　追风同样不屑地看向他：“你不知道我，但我倒是记得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你第一次被归月带到这赤霞山的那天，我也在场的。”
　　京曦一愣，询问地看向归月。
　　归月不理会，起身面向我：“你可知天母殿下闭关这么多岁月，是想参透什么？”
　　“什么‘万物福音’之类的东西。”我记得那日在西山，听到沐天辰与叶儿说过这样的词。
　　归月点头：“那你可知，这‘万物福音’是什么？”
　　“是什么？”
　　“就是你一直想要的，天地万物，和睦共处，平等共生。”
　　我一愣。
　　“千万年前，黑魔一族和妖族滋生出邪意恶念，意图混乱天地纲常，这一点，叫殿下大为伤心。她决心闭关于西山，除非能参透杜绝人间邪恶的心法，绝不出关。这么宏大的心志，我怎么能让你们如此轻易地打断她的修炼？”
　　我一有瞬间的失神。
　　如果我的敌人，是心怀如此宏愿的圣母，那么，我的反抗，又算什么呢？
　　归月如此一说，好似我，成了那个完全背离了正义的一方。
　　“主人，你不要听她胡说！枫罗殿下从来未有过什么邪意恶念！”追风愤怒地瞪视归月。
　　“可是她，明明与妖族合谋，想要灭了白神一族，夺这天地至尊之权……”我喃喃，有些恍惚。
　　“不是的，不是这样！”追风冲到我身边，“主人，你这是听谁胡说的？”
　　“这是云依说的，她是不会骗我的啊……”
　　“不是的！枫罗殿下从没有想过要夺什么天地至尊之权，这是白神一族的污蔑！是她们想夺权，反倒血口喷人在先！”追风血红着双眼，瞪视着归月，“什么‘万物福音’！骗子！虚伪！”
　　我完全愣住了。莫非，千万年前的那场战役，别有隐情？
　　“你应该是圣鸦追风吧？”归月冷冷看向他，“如果你们殿下不想夺权，为何要吸食妖族鲜血，为何要夜袭我赤霞山，为何还捕杀我白神一族？”
　　“我……我不知道……”追风一时忽地语塞，最后只是喃喃道：“总之殿下不是为了权力……殿下跟我说过，她不是要夺权，她根本不在意那个东西……”
　　归月轻轻讥笑。
　　“主人，”追风难过地回头看我，“殿下真的不是她们说的这样……”
　　我将他拉到身边，冷冷看向归月：“枫罗究竟是为了什么，对如今的我来说，早已不再重要。你们高贵的女娲殿下在做什么，对如今的我来说，同样不再重要。如果你真的不是觊觎这位子，就早点叫她出来吧。我已迫不及待，想要来个了结！”
　　归月笑：“千言，你太高看自己了。不需要女娲殿下出手的。”
　　“哦？是吗？”我冷冷，“你有什么对付我的法子了吗？”
　　归月再笑：“很快，就见分晓了。也许——就在今晚；也许——就在明日……”
　　“这么说，你还有什么绝杀之计吗？”
　　“到时，你自然就明白了。”
　　“那此番呢？我总不能白来一趟吧……”
　　“你也占不了什么便宜的，这房子外面，全是我的白神战士……”
　　“哦，是吗？”
　　我一声哨响，追风变形，巨大的翅膀霎时将这房间撑破，倒塌。我乘着它飞起，额头璧琉璃蓝光彩闪耀。
　　“布阵！攻击！”归月大叫。
　　我冷冷一笑，璧琉璃的光彩直直射向赤霞山的正中。我用了十成的魔力。归月并不知道，碧雪的情报也会出错。璧琉璃，我已经可以召唤出三分之二的力量，远远不是她所知的一半不到。
　　赤霞山“轰”得一声，裂成两半。
　　无数的红光开始向我射来，包括归月额头那束鲜亮的红血石之光。
　　追风冲了过来，两张巨大的翅膀猛地扇动，所有光束被打了回去。
　　“快走！”
　　我们双双飞走。我回头，冷冷向归月：“不是我高看自己，是你总小看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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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雪湖。
　　三石接替了孤影的位子，成为我的右使，开始训练妖族。新桐的伤势渐渐好转，开始训练剩下的人族与鬼族。
　　我站在练武场的高台，看着三石与新桐努力的演示与教导，看着妖人鬼努力的学习与模仿。心中叹息。即使再练百千年，指望这三族去对抗归月的白神战士，还是无异于以卵击石。一旦女娲出关，她可以召唤红血石与圣蛇的力量来压制我，可是我却没有足够的大军去压制她的白神战士。
　　除非……
　　星瞳生前的那个建议再次浮现在我脑海。
　　我连忙摇头。还没有到那个地步。
　　如今，不管是什么原因，归月不愿女娲出关，对我来说，总是是机会。她们一时难以灭我，我可以如今日那般，一次次带着追风，戴着璧琉璃，去骚扰和打击他们。
　　可是……心头另一个声音在抗议。这样的骚扰和打击，远不能伤其根本，时间一长，她们慢慢就会发现我在冰雪湖落脚的事实，到时候，归月带白神大军攻过来，双方一番血拼，我的人，终究不是她的对手。甚至，归月还可能会召集所有的散仙相助，那时，我们就更加处于劣势了。
　　怎么办？到底，要不要那样做？
　　“主人……”追风来到了我的身侧。
　　“你还没有换回去吗？你答应过我的，回来后，要把身体还给斜晖的。”
　　追风脸色一黯：“主人，我只是想和你谈谈枫罗殿下的事。”
　　“你是想告诉我，她是被冤枉的，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夺天地至尊的位子？”
　　追风点头：“枫罗殿下，不是那样的人。”
　　我定定看向他：“如果真是那样，你为什么会让归月问得无言以对？她为什么要吸食妖族鲜血，为什么要夜袭赤霞山，为什么要捕杀白神族？这些问题，你能答出来吗？”
　　追风摇头：“我不知道为什么，殿下不想说的事，我是从不问的。可是……”
　　“不要‘可是’了，”我轻轻看向追风，“我已说过，她曾经是如何想的，并不影响我现在要做的事。今天所有的一切，我都不是为了她在做。”
　　追风难过地低头，许久，轻声道：“可是主人，殿下真的不是那样的。”
　　我看着他眼中湿湿的泪光，上前轻轻抱着他：“我知道。我知道的。你们都那么爱她，她必是个完美的女子。”
　　远远地，三石在练武场的一端，静静看着我与追风的这个拥抱。
　　没有人知道，我心里是有些怨枫罗的。
　　如果不是你，不是你当年心生贪念，要一人独霸这天地，怎会有魔妖后来的被欺被辱，怎会有我父母那么凄惨地客死异乡？而我，又怎么会，变成如今这样一个日日想着厮杀，夜夜梦着血色的魔女殿下？
　　正是这怨，让我觉得，与她那么亲近……因为在这个已经逝去的先人面前，我可以毫不掩藏内心的一切罪孽与丑恶，一切脆弱与心碎，因为，我以为，我所遭遇的，她都曾体会过——争夺、挣扎、无奈、纷乱……
　　可是如今，追风说，她不是这样的人……
　　如果是真的，那以后，当我厌倦了这残酷的杀戮与无边的孤独时，还有谁，可以让我默默地依靠、默默地埋怨？
　　三石依旧远远地看着。
　　哦，我还有你，三石。
　　可是……
　　我静静望着三石背后新桐深深的目光。
　　三石，你不该属于我。我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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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十五晚。
　　我与三石，去祭拜小茶雅和阿夜。就在我们最初相识的地方，迷雾村旁的那个山林。
　　没有坟，没有墓。只有思念。
　　我们带来了许多小茶雅与阿夜身前用的东西，慢慢地，一件一件，焚烧。
　　小茶雅、阿夜、阿墨、我与三石。曾经，我们五人行，一家人。如今，只有我与三石，坐在这里，面对着一盆火，漫多灰烬。
　　“三石，你说我们死后，能再见到他们吗？”
　　“能。”
　　“你怎么这么确定？”
　　“没有人知道答案的问题，我通常都坚信，我最想要的那个答案，就是真正的答案。”
　　我摇头：“你说的话，我听着有点晕。”
　　三石继续烧着手里的东西。
　　“我今天一直在想阿夜说碧雪的话，他说碧雪这样自私的人，永远不配得到幸福。”
　　“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我也是极端自私的。”
　　“别胡说。”
　　“你明知道的。”
　　“我不觉得。”
　　“我不该同意让你成魔的……”
　　三石沉默。
　　最后，在掩映的光火中轻轻摇头：“不是你自私，是我太执着。”
　　我看着三石坚忍的嘴角，深邃的目光。不再说话。
　　夜月高照，山岗清冷。
　　不知怎地，忽然脱口而出：“君为仙鹤我为草，朝朝仰首盼君早，君为高岗我为鸟，暮暮伴君只为老。”
　　我念完，然后看三石，“这诗，你曾经念过。你师父和云依的事，你早就知晓？”
　　“不是，我只是经常听师父念。师父经常带我去落鹤雪山，见昔儿，和小石。我知道，她便是在怀念一个心爱的女子，却从未想过，那人是云依二宫主。”
　　“落鹤雪山，落鹤雪山……”我一遍遍地念着，“听说，我母亲也是在那里遇到了我的师父枝然。想必，是个美极了的地方。”
　　“师父说，那是天下，最美的地方。”三石轻轻看向我，“如果你愿意，落沙，我以后带你一同去，可好？”
　　我低头，喃喃：“不知还有没有机会。”
　　“有的，一定有的！落沙，只要你愿意……”
　　“别说了。”我打断他的话，“不要说了……”
　　三石静静看着我，然后转过了身子，继续烧着手中的物件。
　　我看着他的侧脸，在光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带着淡淡的隐忍与忧伤。
　　心中不忍。
　　“三石，有件东西，一直想送你。”
　　我从怀中掏出那颗“冰雪尘封”的蓝色血滴，像星星一样，闪烁在晶莹的雪片之中，在月光的照射下，那般剔透空灵。
　　“这是你师父，留下的。”
　　三石，轻轻从我手中接过，静静地放在手心，慢慢握紧，放在心口。
　　“落沙，谢谢你。”
　　我摇头。三石，我欠你的，永远还不清。请不要跟我说谢谢。

　　一剑殇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熟悉的脚步，慢慢靠近。
　　我闻着那味道，心一颤，不想回头，也不敢回头。
　　“谁？！”身边的三石，挥刀而起。现在，他是黑星弯刀的主人。
　　“落沙，是他，来了。”三石的声音，轻轻从耳际传来。
　　我依然没有回头。除了冷漠，早已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了。可是，天可怜见，这一生，我最不愿意冷漠以对的人，就是他。每一次的视若无睹，心中其实，都是那般想念；每一次的恶语相向，心中其实，远比他还要伤痛。
　　我的师弟，西风。与我相依着长大的那个人。
　　感情，深到极至，连想，都不敢想，怕心痛。可又总不自禁地，会在夜半无人时，偷偷地，一个人，伴着回忆，慢慢地，心碎着回味——原来，我们也曾这般美好过。
　　最真，是这份情不自禁。最伤，也是这份情不自禁。
　　“你来做什么？”三石冷冷。
　　“我来看她，可以让我们单独聊一会吗？”西风的声音，依旧那般温和纯净。
　　“不可以。”三石毫不犹豫，直接拒绝。
　　我转过身子：“三石，你先回去吧。”
　　“落沙，你……”三石有些恼，有些伤。最终叹了口气。一个人，默默地走开。月色，拉得他的影子，落寞且修长。
　　我有些不忍，是我央他前来，却叫他先走。
　　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这一生，独见西风的机会，不知道还有多少？
　　这寂静清冷的高岗山林之上，终于只剩我二人。
　　我静静看着西风，他越来越瘦了。白皙的脸庞，没有了往日的红晕，高高的身形，比往日更加纤弱。只有那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依旧如画屏湖里的秋水，清澈透明，却在不知何时，已经深不见底。
　　“我们都曾说过，再见面，就是你死我活之时。”我轻轻开口。
　　西风静静凝望着我，眼神，纯净温柔，一如昨昔，口中轻吐，只是两字：“师姐。”
　　心，不自禁地一颤。
　　“师姐”，许久不曾听见的呼唤。遥遥，叫我想起了从前的日子和过往的情意。可是那割过的发，发过的誓，莫非，你都已忘了吗西风？
　　“不要叫我师姐，”我居然轻轻笑，着向他，“我，早就不是了。”
　　随即再笑，装作漫不经心：“倾城，没有来吗？她放心，你一个人过来？”
　　“师姐，”西风依然轻柔地唤着，看着我的目光，带着四季星的美好与梦幻，“我想你了，很想，很想。师姐，你想我吗？”
　　我定定望着他的深情与温柔，心底原本是极其欢喜的，却没来由得一阵恼，声音，变得冷冷：“你已为人夫，又将为人父，跑来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西风神色微异，慢慢地，整张脸都是忧伤。他抬头望月，静静，低低道：“师姐，今日是八月十五。烟波岛上嫁女的日子。很小很小时候起，我就在心里跟自己说，总有一年的中秋，我会娶师姐为妻，照顾她一辈子……”
　　我苦涩地笑：“可是最后，你成了别人的丈夫，别人孩子的父亲。”
　　西风开始沉默，许久，靠近，猛地抱住我：“师姐，对不起。对不起。我从不想伤害你，可是到最后，每一件事，都在伤害你。”
　　“对不起……”
　　我直觉地想推开他，却是控制不住地贪恋他身上的味道。阔别已久的，西风怀抱的味道。曾经的岁月，这里，是我最熟悉，也最温暖的港湾。而今，我却像是个小偷，忐忑地觊觎、享受着不属于我的美好。
　　对不起，倾城，你已经拥有那么多，就让我贪婪一次吧。
　　一分钟，就好。
　　“师姐，西风爱你，胜过这世间的一切。可是，西风却不能为你，无视这世间的一切。”
　　“对不起……”
　　西风的手，那么用力，紧紧箍着我的肩膀，我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
　　我的心头，荡漾着甜蜜的幸福。难以自抑的幸福，与满足。已经好久好久，都不曾感受到身而为人的温暖，此刻，胸中真切地翻滚着热血的火热。
　　这是西风，第一次说爱我。
　　我轻轻靠着他的耳际，呢语：“西风，师姐也……”
　　我爱的表白，没有说完。一个尖锐、冰凉的东西，从我的后背刺进了我的胸膛。
　　好疼，好痛，好悲凉，好绝望。
　　我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这个男子，是我最爱的人啊，用剑，刺进了我的胸膛。
　　我笑着看他：“西风，你就是这样爱我的吗？”
　　“很快，就见分晓了。也许——就在今晚；也许——就在明日……”
　　归月的话，在耳边响起。我终于明白。
　　西风，原来，你就是归月的那个绝杀之计。是啊，还有谁，比你更胜任这个刺杀的任务？如此，这尖锐又冰凉的东西，是诛魔剑？你终于狠心，对我竖起了诛魔剑——在你那么痴情，说爱我的时候。
　　血液重新变回冰冷。
　　随即旋身，一抽剑，清尘亮着银光，锋利地闪烁，在空中横飞，直直向下，插近了西风的小腹。
　　血，从清尘的剑锋滴落。
　　他向后倒去，嘴角有血，丝丝渗出。
　　他看着我，眼睛依旧黑白分明，依旧清澈晶莹，缓缓，流着泪。
　　我不自禁地上前、后退，再上前、再后退。
　　西风咳嗽了一声，一大口血吐了出来。
　　心纠得疼。我猛地迈步冲了上前，那一冲的力量，让我忽地想起，为什么诛魔剑下，我依然没有魂飞魄散，烟消云散？
　　手掌触腹轻震，剑，从后背弹了出来。我捡起，是诛魔剑的样子，可是，为什么没有了诛魔剑的威力？
　　“师姐，我怎会舍得杀你？”西风斜躺在地上，抬头温柔看着我，口中咳血，眼中落泪。
　　疯狂地扔了手中的剑，我拼命扑了上前，将他抱在怀间，不断地叫着他的名字，用手擦他嘴角的血。
　　璧琉璃，璧琉璃！我疯狂地催着她的光彩，要去保住我的师弟的性命。
　　可是，西风右后一挥，一个闪着金光的东西，打到了我的头上，滑到了我的腰际，缠住了我的身子。
　　是捆魔索。
　　“西风，你这是要做什么，为什么不让我救你！”我看着他嘴角的血迹，疯狂地叫着。我自己刺出的剑，我知道它的威力。
　　“师姐，”他轻轻抬手，擦我眼角的泪，“不要伤心，不要哭。我等这一天，等了许久……”
　　我哭得更加伤心，贴着他的脸，痴痴地问：“为什么，你究竟为什么？为什么要一心求死啊？”
　　西风不断擦着我眼角的泪，眼中是我那么熟悉的心疼与爱怜。
　　“西风，我求你，放开我，叫我给你疗伤，好不好？”
　　他摇头。
　　“师姐，我要用滴着你血的剑，去换倾城和父亲。只有我这样伤着，流着血，慢慢死去，才能叫归月相信，我是真正地杀了你。她才会，释放我的父亲和妻儿。”
　　“难道你受伤流血还不够吗？非得要丧命，她才会相信吗？”我愤怒地向他吼，心中痛得像是在受凌迟，“求求你了西风，解开这索，让我为你疗伤，好不好？”
　　西风依然摇头，只是不停擦着我的泪：“师姐，你总这么爱哭，以后谁来照顾你……”
　　我疯狂地叫道：“西风，我是你师姐，我命令你，解开这捆魔索！”
　　西风将头伏在我的脖间，用脸触我长长的发丝：“师姐，我不会解开的。”
　　我拼命地想用脚踢他的身子，却如何也冲不破捆魔索的力量。
　　我开始大声地哭，哭得像个孩子，就像儿时无数次对西风撒娇耍赖的那样：“你到底是为什么？你这样是在报复我吗？死在我的手里，叫我永生不得安宁？”
　　西风不停地擦着我的泪，自己的泪却哗哗地止不住流下。
　　“师姐，我怎么会忍心那么待你。”
　　“师姐，我是在报复自己！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没用，总是对你说，要永远照顾你，永远保护你，可是，却与你走得越来越远，将你伤得越来越深……”
　　“最初，为了叫母亲放过你，我才答应娶倾城……我以为，这是多么正确的一个决定。可是如今，师姐，你知道，我有多么后悔吗？我宁愿，宁愿当时，陪你一起死去……”
　　“师姐，西风再不是当初那个西风了。我以救你的名义，成了别人的丈夫……情在一边，责任在另一边，我的心，被硬生生地扯开，痛得整夜整夜都睡不着。”
　　“师姐……为什么，我不能少爱你一点？就当曾经与你的一切，不过是年少无知的一场云烟……”
　　“师姐……为什么，我不能再自私一点？就让倾城在我眼前割断自己的血管吧……”
　　“可是我两个都做不到。我只能抱着倾城在怀，听你在我们的窗户下哭泣……”
　　“我知道你这些日子，是多么孤独，多么挣扎。用魔的身份活着，却要用人的身份去感受，我知道，这是多么痛苦的折磨。我多想陪在你的身边，给你做最爱吃的菜，听你讲最深处的烦恼，为你抚平所有的伤痛……”
　　“可是我，什么都做不到……”
　　“师姐，对不起。”
　　我拼命地摇头，哭泣，看着他的手，不停地为我拭去泪痕。
　　“不是这样的，西风……”我沙哑着声音，听着自己心碎的声音，“是我一直，都没有好好关心过你……总是自私地，只想着自己的感受……”
　　“怎么能怪你呢？”西风爱怜地擦着我的泪，“如果我能像三石那样不顾一切，或许，结果会完全不一样。”
　　他轻轻看着我，眼中闪烁着泪光：“师姐，我心底里，好羡慕他。”
　　我努力伸手想擦他的泪，却被捆魔索的力量逼回。
　　“求你，西风，让我救你。我愿意与你去见归月，一同救倾城和青庄主，虽死不悔……”
　　西风穿过捆魔索，握着我的手：“师姐，如果我真忍心见你死，或许，那一年，我就不用娶倾城……”
　　“师姐，你放心，真正的诛魔剑，已被我毁去。这捆魔索，我死之后，父亲会施咒帮你解开。以后，这天地，除了天母，再也没有任何人，能要你性命。”
　　西风不断擦着我的泪，温柔地看着我，“师姐，这是我如今，唯一能为你做的事……”
　　我泣不成声。
　　不停地，只重复一句：“可是，我不要你死……我不要你死……”
　　西风握我的手，放到他的面颊，轻轻摩挲：“可是师姐，我却再不想活了。我好累……我再也没有办法，面对你与倾城，任何一个……我也再不能忍受，做你的敌人而活……我爱你，可是却不能像三石那样，不顾一切，爱你的一切……”
　　“原谅我吧，师姐。西风，是这么懦弱。”
　　我看到他的手腕，上面，是我还给他的锁心链。红色的，常青藤的，锁心链。
　　往事一幕幕闪现脑海。
　　我最爱的小师弟，三叶居前，广玉兰下，那个说要一起与我过快乐日子的小师弟……如今吐着血，告诉我，他活在这世上，是多么痛苦。
　　我死死扯着他的手腕，盯着他：“西风！去那个异度空间！”
　　“我们忘了一切，去那里好不好？重新开始！我不再管什么魔神大战，你也不要再想倾城，我们回到最初的烟波岛岁月，好不好？”
　　我在西风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痴狂与向往。
　　西风的眸中，闪现出一道光彩，却是转瞬即逝。
　　“没有用的，师姐，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为什么？”我尖叫。
　　西风又开始咳，不断地吐血。
　　我心疼，大声催促：“晃动锁心链，我们回那个烟波岛！”
　　西风摇头：“建这空间的力量……本是星瞳锁藏在那短笛……中……的魔力……他……后来……召回了魔力……这空间……就消逝了……”
　　我绝望，紧紧抱着西风。
　　“求求你，西风。师姐求求你……解了绳索，让我为你疗伤……”
　　西风摇头，用手擦我眼角的泪：“师姐……我背叛了你……就该……死在你的剑下……”
　　然后他挣扎着起身，拔掉胸口的剑，轻轻放到我身旁。
　　“这是师姐，最爱的清尘……”
　　他最后看我一眼，那么用力，像是要看进他心底。
　　然后他轻柔擦我眼角的泪。
　　“师姐，我爱你……请不要为我再哭泣。”
　　他转过身子，捡起地上那把假的诛魔剑，一步一步，头也不回地离开。
　　身后，一地鲜血，拖成弯曲的一条长路，在月光下，亮亮闪闪。
　　我凄厉地喊着他的名字，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西风——”
　　“不要走——”
　　“不要丢下我一人——”
　　锥心刺骨。痛不欲生。
　　我的师弟西风，这一夜，与我绝别。此后，那么多年，我经常在梦中，大声叫着他的名字惊醒，然后，摸着湿湿的枕头，轻轻念着他的名字，无眠，到天亮。

　　傀儡人

　　又做梦了。我能清楚地感觉到一切都是那么虚幻与飘渺。
　　可是那一张张闪现的面孔，却是那样鲜活与清晰。我的左使星瞳、我的右使孤影、我的妹妹小茶雅、我的弟弟阿夜、我的师弟西风，甚至，还有我的阿墨……他们似是约好了般，同时出现在我的梦中。起先，都是向我笑着，后来，像是有什么悠扬的声音响起，对了，好似烟波鸟被灭那次不寻常的鸟叫。接着，他们的身子，开始流血，手臂，开始流血，七窍，开始流血。
　　这些我最爱的人，都慢慢地，变成血人，在我的梦中，用忧伤的眼神看着我。轻轻唤着我，喃喃问我：“落沙……我们好难受……你在干什么……为什么不救我们……”
　　他们一步步向我走近，鲜红、或幽蓝的血液，触目惊心，一滴滴落在地上，却扎进我的心中。
　　我尖叫着从梦中惊醒。
　　然后我看到三石的脸，还有他紧紧握着我的手。
　　“没事了，落沙。”他轻轻地安抚，“没事了，只是梦……”
　　我抱着头，蜷缩在房间的一角，一句话也不说。眼角扫过，这是在磨坊里。
　　脚边是个绳索，一端是蛇头的形状，一端是蛇尾的形状。静静地，躺在我的脚步。我轻轻拾起，放在怀间。
　　“这索已解开……”我喃喃，“西风——死了……”
　　三石不作声，只是轻柔看着我：“落沙，想哭，就好好哭一场吧。”
　　他身子向前倾，想拥我入怀。
　　我条件反射般推开了。
　　“三石，是我杀了他。”
　　我抬头，看向三石，没有哭，只是像失了魂儿一般。
　　三石静静看着我，一直不说话，然后轻轻道：“这，也是他自己想要的，不是吗？”
　　“师姐，我再不想活了。我好累……我再也没有办法，面对你与倾城，任何一个……我也再不能忍受，做你的敌人而活……”
　　西风流着泪的话语，再次轻轻回响在我耳际。
　　是的，这也是他自己想要的。
　　可是，可是，这却并不是他最初想要的啊！最初的我们，只是想做一对快乐的师姐弟，幸福地，生活在烟波岛。只可惜，在强大的命运前面，我们最初的意愿，是那么苍白又无力。
　　我为了寻他，变成了惨无人性的妖女，他为了我救我，娶了不爱的表妹。最初所有的决定，都只是因为太在意对方。但是到了最后，正是这些最初的决定，逼得我们越来越远。
　　而当我们身份的秘密被揭破时，越来越远的两人，就连回首对视的勇气，也渐渐失去。
　　云依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爱，又怎敌得过天意？”
　　是啊，爱，又怎敌得过天意。可是云依最终还是与星瞳死在了一起，甜蜜地离开这人世。
　　但我呢？
　　我亲手杀死了西风……就像杀死了我自己……
　　最后，我却依然还要活着。
　　我的责任，还没有完成。
　　还有，还有我的仇恨，还没有发泄。我从来都不是个宽恕至上的人，我更喜欢，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快意。
　　归月，你不该动这些我爱的人。我可以不在意自己，却永远做不到漠视他们。
　　我猛地起身。
　　“三石，我要你在子夜之前，捉回一千人，青年，身强力壮者。”
　　三石看了我一眼，有些犹疑，最终点了点头，转身向外走。
　　“等等——”我叫住他。
　　他回头，眼中有隐约的期待。
　　“以后不要再喝动物的血了。你现在，是我的右使，只靠那些兔啊猫啊的血，什么时候才能强大起来。”
　　他眼中隐约的光彩，终于黯淡了下去。
　　他点头，离开。
　　我站在磨坊中，轻轻伸手，又一个被捉来的人类，被我掐断了喉。
　　强大。我一定要，尽快地强大。
　　星瞳说的方法，无论如何，都要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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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新桐来见我。
　　“殿下，有个人族，捡到了我们的重生令，以血祭令，跟前往接应的人说，要亲自见你。从来没有人族，祭过我们的重生令。属下担心有异，将他安置在了冰雪湖外二十里处，特来请示殿下，是否要见。”
　　“要见我？是什么样的人？”
　　“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他说，他叫青剑和。”新桐眉头微锁，“可是青剑和属下见过，绝对，没有这么老的。”
　　我点头：“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新桐行礼，准备告退，却在转身时又停住。
　　“殿下……”
　　“还有什么事吗？”
　　“殿下叫师兄寻一千青年人族，是要……是要做傀儡人吗？”
　　我意外：“你竟连傀儡人也知道，看来星瞳身前，真的很器重你。”
　　“殿下，你真的决意如此吗？”新桐微微抬头看向我，“此举万分凶险……”
　　“我知道。”
　　“可是……”新桐忐忑看我一眼，咬牙道，“可是，师兄并不知道……”
　　“这与他，又有何干？”我漫不经心，对视她的眼眸。
　　新桐双眉暗挑，略一低头，语速加快道：“师兄为了殿下，可以甘愿成魔，如果殿下有什么不测，师兄他，该如何独活……”
　　“不要说了。”我冷冷打断。
　　新桐噤声。
　　我看着她空荡荡的右袖，心中不忍，轻轻道：“新桐，你先去忙吧。”
　　新桐略弯下腰，转身离去。
　　我猛吸一口气，跌坐在长椅之上，向后倚去，紧紧贴着冰凉的椅背。
　　对不起，新桐。我早已习惯了对你师兄残忍。
　　女人，面对那些对自己一往情深的男人时，总容易变得残忍。那么自私、那么肆无忌惮的残忍。但是，早晚，这男人，会醒的。就像斜晖一样。会从曾经的一场幻梦中醒来，慢慢意识到，真正适合自己的，绝不是那个心狠的女子。
　　感情，就是这样。当局迷时，视若珍宝，一旦出局，弃若敝履。
　　只可惜，我与西风的情缘，尚未有出局的机会，就永远死在局中。
　　对我来说，如今，再没有什么比击败归月，结束这场战争更重要的事。
　　不错，血祭暗夜军，操纵傀儡人，确实非常危险。但是，一旦成功，这天地，谁还能与我争锋？纵使女娲出关，又能奈我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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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剑和，果真是青剑和。一个白发苍苍，已经有了老人斑的青剑和。每一次见面，他似乎都在加速老去。
　　“你怎知，我还活着？”我静静看向他。
　　“西风，怎会舍得杀你。”青剑和淡淡道。
　　西风……西风……
　　“西风”两个字，总会让我不自觉地心痛。
　　“有事吗？”
　　好多话，都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只有这样轻轻的一句。
　　青剑和佝偻着背，咳嗽：“我来求你两件事，求你看在西风的面上，答应。”
　　“你有什么事，要求我？” 我有些恍惚，随即明了，“是怜星与倾城吗？”
　　“是……”青剑和颤颤巍巍点头，“请放过怜星，请不要伤害倾城。”
　　“我是不会伤害倾城的。何况，她肚子里，还有着西风的孩子。”
　　我说的时候，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嫉羡。倾城，你有了西风的孩子……
　　青剑和欣慰地笑，嘴角不自禁地颤抖着，花白的胡子一抖一动。
　　“那怜星呢？你能放过她吗？”
　　我摇头，声音冷冷：“你跟她说，没必要总这么躲着不出来。就算躲一千年，一万年，我也不会忘记与她的仇恨。”
　　“她，毕竟是西风的生母……”青剑和伤感地看着我，“何况……”
　　“被她折磨死的，也是我的生母。”我轻轻打断他的话，语气中不夹杂一丝感情，“何况，似乎也是你曾经深爱过的人。”
　　“琉璃……”青剑和身子一颤，苍老的眼睛，那么浑浊，眼角交错的皱纹，堆积的，全是哀伤。
　　“但我不会伤你，”我轻轻道，“你与云依二宫主，曾救过我，我欠你们，一条命。”
　　“我都这把老骨头，早已不在意生或死了。”青剑和凝视着我，“我只是，不忍心看着倾城孤单一人活在这人世，她已经失去了母亲和丈夫，不能再失去最爱她的姨母了……”
　　我只是静静听着，不语。
　　怜星，是我一切噩梦的开始。我想，我永远做不到原谅她——即便，她是西风的生母。
　　“何况，”青剑和咳嗽，“怜星已经疯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一愣。怜星疯了？
　　随后轻笑：“她以为这样，我就可以放过她了？”
　　“千言，你觉得她是那种怕你追究的人吗？”青剑和肃穆凝视我。
　　我终于有些信了。不错，怜星是我见过的最为骄傲的一个女人，骄傲得，根本不会屑于如此在意自己的生命。
　　可是，我真的不敢相信。
　　怜星，竟然疯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云依死的那日。她疯了，一直叫着云依的名字，倾城，没有看住她……后来，我们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我一时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怜星，疯了……
　　怜星，居然疯了……
　　许久，我们都不再说话。直到，青剑和止不住地咳嗽，将我飘渺的思绪打断。
　　“青庄主，你，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苍老地这么快？”
　　青剑和向我微微笑：“那一年，我出手救琉璃，触犯了青蓝两家的祖训。归月法师，为了惩罚我，让我比之普通人类十倍地衰老。”
　　“可是我师父也同样救了母亲，却没有受到这样的惩罚……”
　　青剑和轻轻道：“怜星，怎舍得去告大哥的状……”
　　“这么说，是她去归月处告了你的状？那你不恨她吗？还替她求情？那天，还说想念她？”
　　青剑和淡淡地笑：“千言，这世间的感情，不仅仅只有爱情一种。她是我看着长大的妹妹，她是我的妻子，她还是我孩子的母亲。她做的一切错事，都有我的一部分责任……当然，也有你师父的一部分责任……”
　　我摇头，却也不愿意争辩。
　　“你能答应吗？”青剑和执着地问。
　　“好吧，我答应你，”我有些乏了，不愿意讨论这话题，声音都急促了起来，“如果她真的疯了，我一定不追究。”
　　“谢谢你。”青剑和转过身，缓缓准备离开。
　　“等一下。”我叫住他，“你与倾城，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他回头，淡淡道：“倾城被我安置在了一个朋友那里，安胎待产。她应该，再不会卷入这场纷争。至于我，回归月法师处。”
　　“你还是要回去？你明知，西风毁了诛魔剑，又把捆魔索留在了我处，只要女娲不出现，你们根本没有办法对付我这个既有白神血统又有黑神血统的半魔人。”
　　“西风拼死，也要让你活着。可是我，却不能像他那样枉顾祖训。你有你反白神的理由，我也有辅白神的理由。大家，各安天命吧。”
　　他再次转身离开。
　　我再次叫住了他。
　　他回头看我，我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你是想问西风葬在哪里吗？”
　　我点头。
　　“我把他，葬在了烟波岛，你们那株广玉兰下。”
　　“谢谢你。”我看向青剑和，许多感激的话语，一霎那，竟不知如何开口。
　　“不用。那也是他的遗愿。”青剑和没有再看我，转身迈步向前。
　　“青庄主，”我再一次叫他，“西风，下一世会去哪里？”
　　青剑和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我求归月法师派人盯着他，喝了那碗孟婆汤。不管去哪里，他都再也不会记得你了。”
　　说完，他蹒跚地离开。我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
　　止不住地泪流。
　　不管下一世去哪里，西风，都再不会记得落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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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石与他的队伍回来了。带着整整，一千个青壮人族，男女各半。
　　当晚，月挂浩空，星亮四野，夜，寂寂，又朦朦。
　　冰雪湖上，这些已经丧失了意识的人们，整齐地列队，一排排，一行行。我从大殿中走出，远远看着冰雪湖上的一切，静静走近，一挥手，在人群正中划出一道风来，他们，一部分向左飘移，一部分向右飘移，一群人，变成了两群人。
　　最后，我站到了冰雪湖边。一脚，踏在湖上，一脚，还在地上。
　　额头，璧琉璃闪亮，幽蓝熠熠，光辉灿灿，若新月之亮于夜，若夜星之丽于天；身侧，蓝圣鸦冷傲，通体幽蓝华贵光华，白色巨喙尖锐凶猛，额头第三只眼睛，嗜血幽光迎月璀璨。
　　“落沙，你要这么多人，是要做什么？”三石来到身边，轻轻问。
　　我望向他身侧的新桐，后者低下了头。看来，她什么都没有告诉他。
　　我转头，看向三石。
　　他今天，变身了。与我一般，蓝色的眼睛，蓝色的长发，蓝色的血印，在额头闪着光辉。
　　忽然觉得，其实三石，比斜晖，更像孤影。他们，一般地孤勇、无畏，他们，一般地寡言、执着。只是三石，并未真有魔心，对待同类的时候，永远没有孤影那般狠绝与无情。
　　“怎么，都成魔了，还是不愿见我杀人？”
　　“杀人？”三石一愣，转头看向我，“这么多？”
　　“你可以回避。”我冷冷，不再说话。
　　新桐在一侧，忽然幽幽道：“希望殿下此举能够成功，早日结束这场争斗。”
　　“会的，很快，”我冷冷点头，“我会让归月知道，惹我，是什么代价。”

　　暗夜军

　　我轻轻抬首，双手合十向月，口中虔诚念着古老的咒语，看月光，慢慢倾洒在我尖尖十指之上，指间与月间，连成一条银色的光晕。
　　悄然跪下，双手摊开，光晕立即分为两股，静静向前俯身，直至全身，贴着冰雪湖面，左右两手的光晕，柔柔贴着湖面，一点点，融化在湖面的氤氲之中。然后我慢慢起身，挥手成冰，无数片雪花从指间飞起，径直射向左边那群人，雪花纷飞，片片射向众人的脖颈，深深扎进血管，红色的鲜血，汩汩如月光倾泻，慢慢地，落到冰雪湖面，慢慢地，温暖冰雪湖面，慢慢地，融进那片氤氲之中。
　　我轻轻看着，静静等着。任由，这些人的血，不断地流下；任由，他们的脸，不断地惨白。渐渐地，我感到湖面开始震颤，氤氲开始变盛，有细微的声音，开始从湖底慢慢传出，越来越大，仿佛有千军万马在湖底血战，可以听到刀剑声，呼号声，还有狂风吹过，再渐渐地，这些声音，都似随风远去，只有呻吟声，痛苦的呻吟声，留了下来。这呻吟，带着凄厉、带着不甘、带着怨恨，慢慢地，变成兴奋、变成激动、变成狂啸。终于，我清楚感觉到了湖底的汹涌与震颤。
　　湖血湖面上，左边一群人，早已成了没有血色没有呼吸的干尸，慢慢倒下。我冷冷地挥手，一指“蓝光引带”打出，所有尸体，触到光晕，在月色下绽放了一次绚丽的爆炸，化为无形。
　　不再有血渗进湖里，湖底的呻吟开始变得急促与疯狂，不断地，可以听到，似乎有东西在撞击着湖面。似乎，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就要冲破湖面的禁咒，扑跃到了这天地间。
　　这禁咒，是枫罗当年的破身大咒。她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用自己所有的魔力，护住了暗夜大军的灵——是的，灵。鬼，是人的魂；而灵，是魔的魂。只不过，人死皆有魂，但魔死却未必皆有灵。灵，只有召唤，才能离开魔体独存。这天地，只有枫罗，这个掌握着万物生死的黑神族殿下，才有能力，在暗夜大军全军覆没的一瞬，在众人蓝血如雨飘落的一瞬，召唤出全军战士所有的魔灵，沉到了蓝色的血湖之中。破身大咒，意味着，她的身体，连同她的魔力，变成难以数计的碎片，紧紧贴到了这湖面，封着所有的魔灵，也护着所有的魔灵，叫他们，在这片冰蓝的湖底，寂寂沉睡。如星瞳所言，等待着某天，有人可以将他们，重新唤醒。
　　是的，重新唤醒。我用五百人族的鲜血，祭入了冰雪湖，这些魔灵，终于再次感受到鲜活的生命的味道，期待了千万年的味道，他们，终于醒来，撞击着湖面，迫切等待着重新回归这天地。
　　只是，只是……
　　星瞳说，枫罗担心这些灵的怨气太重，或许有天会冲破自己的禁咒，回归到这天地，在尚无足够能力的情况下，被白神一族彻底诛灭。所以，枫罗封了他们的意识，他们，只知道有一腔怨，却完全不知道在怨什么，是以这怨，远不能深刺进他们心底，更不能指引他们协同起来冲破禁咒。
　　我今日，不仅要将他们唤醒，还要，解封他们的意识。叫他们，重新忆起曾经的一切，尊我为殿下，助我讨伐自称神圣的白神一族。
　　要解封他们的意识，最重要的一步，就是要让他们，忆起自己是谁。
　　我轻轻看着剩下的五百人族。你们，不仅是傀儡人，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助我恢复他们的记忆。
　　轻轻挥手，指间雪花飞起，纷纷向前，如絮飘落，片片扎进他们的喉间，鲜红的血，慢慢流下。
　　我静静看着这血流到湖面，渗入氤氲，听湖底的魔灵们贪婪的吮吸，兴奋的呻吟。
　　我回头：“三石。”
　　三石向前。
　　“带着新桐先离开这湖，回圣殿。”
　　“那你呢？你到底要做什么？是不是很危险？为什么，你们都不跟我说？”三石有些急切，有些恼怒。
　　“不要管我要做什么，只需做好我交待你的事。”我看向他，“这是命令。”
　　然后我冷冷转身。
　　三石，如果我此举失败，就请你，记住我冷漠的这一转身，再也不要留念。
　　我背向三石，面向皓月，脚底，冰雪湖，一片震颤。
　　轻轻拔剑，清尘在手中，割向左腕，蓝色的血，一滴一滴，落到冰雪湖面，瞬间被吸收。我挥剑，向月，念咒，借着月的光晕，一剑劈向冰雪湖，湖面震颤，轰隆隆，声音响彻天地，接着，湖面中间，慢慢开裂。
　　就在那开裂的一瞬，我纵身跃进，一挥手，那五百人，随我一同跌进了湖中，再一挥手，湖面，重新合上。
　　湖中，如炼狱。
　　在这深蓝的世界里，无数的魔灵。凄厉地叫，疯狂地窜。穿着死时的战袍，摇曳着晶蓝的长发，在湖中，贪婪地吮吸着刚才渗进的，那一点一滴的人族之血。
　　如今，我与那五百人，就在这湖中，俱都带着伤口。
　　我们的血，各自流出，混进这湖水，融为一体，被他们，吸入体中。
　　慢慢地，他们会感到，这血中，有一丝，带着熟悉的味道。慢慢地，他们会发现，这味道，来自我。那时，他们，会齐涌到我身侧，拼命地撕咬。
　　因为，只有我的血里，有他们熟悉的味道，有他们，眷念与敬畏的味道。他们，越想知道自己是谁，就越贪念我的鲜血。
　　吸吧——
　　星瞳说，只要吸入足量的枫罗后人的血，就能触动枫罗对他们意识的封印，那时，他们，就会想起一切，也会明白我是谁。而那时，我就可以将这些灵，附身到那五百人身上，成为我，活着的暗夜军团。
　　只是，不知道究竟要吸多少，才是足量？
　　不能召璧琉璃，不能唤蓝圣鸦，担心这两宝的力量，轻易就会伤害到这些魔灵。只靠我独自的力量——不知道，在他们记起一切的时候，我是否，还活着？
　　至少，我已做了最坏的打算。一旦我在他们回复记忆之前鲜血将尽，我会借用璧琉璃与蓝圣鸦的力量，将他们重新封在这湖中，然后，尝试逃脱。
　　撕咬，终于开始。无数的魔灵冲挤到我身侧，争先恐后，凄厉地叫着，张大嘴巴，咬破我的战袍，用齿破开我的肉，尝那鲜血。
　　似乎，有大风吹起了无数沙尘，俱都向我扑来，每一粒沙尘，都带着钩刺，深深扎进我的身体的每一个毛孔，睁不开眼，张不开口，只有紧握着拳，慢慢等待，等待着这一切结束。
　　渐渐地，我感到身子在变冰冷。我明白，是失血太多了。不由轻笑：莫非，真坚持不到最后了吗？
　　随即更紧地握拳，拼尽所有魔力护着心，只要心还在跳，我就不会放弃。
　　女娲、归月，不管曾经，枫罗欠你们多少，这千万年过去，我想这暗夜军团在这蓝色湖底所受的苦，加上我半魔一族的惨死，应该足以抵消。如今，是我们重新站到这天地的时候了。只要我有力量，再没有任何人，可以以任何理由，欺压我们！更没有任何人，可以以任何理由，逼死我在意的人！
　　归月……如果不是你，西风不会刺杀我，如果不是这个刺杀的命令，也许我与他，不用那么早面对彼此之间，残忍的对立。
　　最重要的是，也许西风，不用死在我的手中。
　　西风，死在了我的手中。
　　心儿，慢慢回到那天，那一剑插入时，西风眼角的泪与释然。
　　“师姐，我怎舍得杀你……”
　　意识慢慢变得模糊，只有过往，关于西风的一切，充斥脑海。
　　疼、痛、流血、冰冷，似乎都已感觉不到了。
　　忽然，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落沙，快醒醒！”
　　有强壮的臂膀，抱住了我脖颈，将我整个人，包裹在了身下。
　　我睁开眼，是三石。
　　“你怎么来了……快走！”我不悦道，“你这样，是在破坏我的计划！”
　　“我都听新桐说了！你这样，太冒险了！”
　　“那又怎样？这办法，最值得一试！”
　　我拼命推他，他却死死不放。周围的魔灵，兴奋地发现，还有另一个，可以流出蓝色血液的东西。
　　他们，开始同样撕咬三石。
　　我着急。
　　“你快走！”我拼命将他向上推。
　　“我不走！我也是魔，我的血，也可以唤起他们的记忆！”他死死地箍着我脖颈，不放手。
　　我看着那些魔灵，将他的战甲撕破，咬烂他的血肉。我看着他紧皱着眉头，狠狠咬着唇，不发一声。我心疼了。真的心疼。三石，我从未为你做过任何事，你不该这样为我付出。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我伸手抱住他的脖颈，努力地，用身子盖住他的身子，将他向下压，不停地下压，直到他的背，触到深深的湖底。
　　“落沙，你放手！”三石焦急地喊。
　　我不理。三石，我再不能看我在意的人，在我眼前消失了。
　　三石拼命地挣扎，却如何也不捍不动我的执着。
　　我静静趴在他的身子，任由无数的魔灵，一拨拨袭来，一拨拨，将我的血肉撕扯。
　　忽然，有一个魔灵，悄悄潜入了我与三石脖颈上方，张大嘴巴，牙齿亮着银光，向三石的眼睛咬去。三石被我紧紧勒住，除了左右摇晃脑袋，再无他法。
　　“你快放手！”三石催促道。
　　我摇头，置之不理。一旦放手，你会瞬间被这些灵包围，很快，变成血肉模糊的一团。
　　我狠狠用头，向那灵撞去，希望把他从三石头部撵开，他一回身，恰好对上了我的脸，我只看到尖尖利齿在我眼前银亮闪光，然后觉得一阵锥心的刺痛，控制不住地大叫了一声，就再也看不到一切了。
　　似乎觉得，有凉凉的液体，从眼角流下，滑下我的面颊。
　　是我血的味道。
　　随后，我听到三石凄厉地一声惨叫：“落沙！”
　　我努力地睁着眼睛，却什么都看不到。
　　我知道，我瞎了。
　　我终于笑了。三石，我终于，也可以为你做一点事了。
　　三石在我的身下，不停地挣扎，我却依然不放手，死死地，箍住他的脖颈。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围的灵，渐渐安静了下来。
　　又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整齐划一的声音响起。
　　“属下参见殿下！属下参见右使！”
　　我静静道：“这里有五百人族，你们自己选择合适的，附身吧。”

　　天母现

　　我的眼睛瞎了，可是我的暗夜军团，复活了。
　　整整五百黑魔战士，齐齐战在冰雪湖面。在他们的身侧，应该还有我的妖鬼人三队。
　　“枫罗再世，召令天下，齐力诛神，万物重生！”
　　“枫罗再世，召令天下，齐力诛神，万物重生！”
　　“枫罗再世，召令天下，齐力诛神，万物重生！”
　　……
　　我倚在新桐身侧，听这一声声口号，声震云霄。
　　新桐说，今天我穿的是新袍，黑白两色相间，庄重且素净。我满意地点头。我说：“是要去给所有逝去的人，做祭奠。这身衣服，不是最合适吗？”
　　“是的，很合适，”新桐说，“殿下，你今天，真漂亮。”
　　我笑：“要谢谢追风，将我的眼伤抚平。虽然还是看不到，但至少，不那么吓人了，不是吗？”
　　“主人……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想办法治好你的眼……”
　　我打断追风的话：“我不想浪费魔力在这上面。我有你，做我的眼睛，无论女娲，还是归月，都不惧怕。”
　　追风沉默。
　　我挥起清尘，朗声道：“出发！”
　　所有的恩怨，今日，一起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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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霞山，并非我想的那样慌乱。是啊，我早该料到的，昨夜，所有魔灵从湖底苏醒，重新出现在这天地。冰雪湖上的怨气消失了，那么强大的魔力，是如何，也掩盖不住了。
　　新桐说，归月，带领了整个白神族的八百战士，在赤霞山，正等着我。
　　“千言，你居然没有死。”归月冷冷道。
　　我笑：“是啊，没有死。”
　　“西风，居然用自己一条命，换你一命。”
　　我不作声。淡淡笑。我与西风的事，不喜欢，与外人谈。
　　“你居然还召唤出了暗夜军团，用傀儡人将他们重新复活。”归月的声音，越来越冷，“如今，谁还是你的敌手。”
　　我微微笑。不作声。蓄势待发。
　　“只可惜，”归月有些嘲弄，“你的眼睛，是瞎了吗？”
　　我听到身后三石沉重的喘息声。
　　淡淡道：“是啊，瞎了。看不见的感觉，远比看得见，更好。”
　　“哦？是吗？”归月笑，“那你，不想再见你师父了？”
　　我一怔，却随即淡淡：“不想了。”
　　归月想必是愣住了。沉默。
　　我静静道：“寒暄得差不多了吧？现在，要开始吗？”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你可以，请女娲出关。”
　　归月沉默。
　　“怎么，你还是不愿意叫她出现吗？”
　　“我纵使出关，又能如何？”
　　一个柔和若煦、高贵雅韵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必是我，听过的最美的声音。似是人间一切美好，都糅在这声音中，随着风传来，飘散在这空气中，浮动着暗香与梦幻。
　　我一愣。
　　是女娲吗？她是何时出现的？为何我竟未有丝毫感觉。
　　“主人，是她。她刚刚出现，只是，我也不知，她是从何处闪现而出。”追风轻轻在我耳边道。
　　我点头，轻问：“她，长什么样子？”
　　“很高贵，很温柔。”追风的话，很简洁。
　　但我却能想象。
　　很高贵，很温柔，有卓越不俗风姿，有悲天悯人情怀。这样的女子，我曾见过的，在蓝心月门的女神殿中。
　　就是这个高贵温柔的天母，用她的法力，封了我黑魔一族，千万年；就是这个高贵温柔的天母，封了妖族在火龙峡，千万年；还是这个高贵温柔的天母，赠青蓝两家诛魔剑与捆魔索，叫我半魔一族，永远受制于人族，叫我冰雪湖所有人，最终魂飞魄散。
　　我冷冷道：“你终于出现了，你可知，我等了多久。”
　　“果真是枫罗的后人，”女娲轻轻一叹，有千古的哀思，“你有重血印，还能召唤出枫罗的暗夜军团。”
　　“是啊，果真是她的后人。”我静静看着女娲声音的方向，虽然，什么都看不见，“所以，曾经她在你处失去的一切，我今日，一并讨回。”
　　“又要一场旷世大战吗？叫生灵涂炭，叫万物萧瑟？”女娲叹息。
　　“请不要总做出一付悲天悯人的模样，”我不屑，冷冷，“我喜欢直接的狠绝，胜过虚伪的慈悲。”
　　“放肆！”归月与京曦的声音，双双传来。
　　“你们退下。”女娲的声音，轻柔依旧，却不威自怒。
　　“千言——听说，你叫千言？”她温柔向我。
　　我淡淡：“你是特地出关，与我闲话家常吗？”
　　“起先，归月与我说，暗夜军团被复活，我还不相信，如今，亲眼见到你，我总算信了。”女娲的声音，幽远空灵，“你果真，很像她。就连说话的语气，也是一般无二。戴着璧琉璃的你们，都是那么清冷瑰丽，如夜星璨于天空。”
　　我轻笑，抽剑：“我再说一次，我不是与你闲话家常。我只想，一切早点结束。”
　　“枫罗再世，召令天下，齐力诛神，万物重生……”女娲轻轻念着我的重生令，“能告诉我，为什么要诛神吗？”
　　“只不过，想替魔、妖、鬼三族，讨个公道。”
　　“你觉得，我待他们不公？”
　　“你不需要辩解，我知道是枫罗心生贪念在前，有错在先，但是，难道你之后做的一切，就是完全正义的吗？”我冷冷。
　　追风不悦道：“主人，殿下没有心生贪念，殿下不是那种人……”
　　“你先不要说话……”我打断，我不想叫女娲觉得，我们在逃避曾经的错误，“如果枫罗真的没有错，为什么归月提的那几个问题，你全答不出？”
　　“追风说的对，”女娲的声音轻轻传来，“枫罗不是那种人。”
　　我一愣：“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我，隐瞒了实情。”归月的声音。
　　我完全迷糊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女娲似是上前了一步，声音离我越来越近。
　　“千言，千万年前的那声两族血战，起因，并不是因为贪念。一切，都源起于我与枫罗的一场分歧。关于‘爱’的争论。”
　　“你究竟，什么意思？”我渐渐开始混乱。
　　“天地初生，我与枫罗各有分工，互不干涉。最初，无论神还是妖，无论是禽还是兽，这天地万物，都只有六欲，没有七情。”
　　“所谓六欲，生、死、耳、目、口、鼻，即世间万物，都要生、要死、要听、要看、要食，要闻。这六欲，都是源自身体的需要，有力时，要生；无力时，要死；黑夜时，要听；天明时，要看；饥饿时，要食；看不见听不到时，要闻。这一切，都不涉及丝毫的内心感受，因为那时，万物，只有欲，没有心。所以，生不喜，死不惧，无论画面美丑，无论声音悦耳或嘈杂，无论食物是美味还是酸馊，无论气味是芬芳或是恶臭，对这天地万物来说，都是一般无二。那时，即便是男神与女神结合生子，也并非是因为他们相爱相亲，而是我与枫罗希望每百年，神族可以增添一些新鲜特质的战士。于是，我们指明两个神灵结合，孩子一旦诞下，男神与女神便主动放弃生命，以便这天地，有增有灭，维持平衡。那时，他们，没有爱，所以离开自己刚出世的孩子，没有丝毫不舍。”
　　我静静听着，觉得这些故事，离我都是那么遥远。好似，好似那说书人故事里的洪荒神话。脑子，慢慢有些晕。听这些古老的故事，我总是容易晕。
　　“那时，所有神与妖，只需遵循着枫罗制定的天规，即可不破不灭，如此平淡无味地活遍永生永世。”
　　“直到有一天，我听到西山泉水的上空，出现了一抹彩虹。那彩虹，绚烂地挂在西山瀑布上空，七彩如梦，绚丽如幻。那一瞬间，我忽然体会到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这彩虹，是那么特殊，与别的，我平时所见的一切物体，都不一样。就是从那一天起，我感受到了自己心的跳动。我渐渐明白，这世间的一切，并不全是一样。不同的花，有不同的美丽，不同的鸟声，有不同的趣味，就连不同的水，也有不同的滋味。我的心底，慢慢地生出了一种叫‘爱’的东西。伴随着爱，我开始有了偏好，开始会欣赏，开始，有快乐。”
　　“我很喜欢这种全新的感觉。于是我跟枫罗说，这么多岁月过去，这天地万物，一直都遵循着我们的天规，理应得到比食物或宝剑更好的奖励。”
　　“枫罗说：‘女娲，奖赏，是你掌管的事。’于是我做主，将‘爱’这种感觉，赐于这天地万物，所有能呼吸的生物，都开始渐渐体会到了‘爱’的感觉。”
　　“大家开始对这天地自然，有了全新的体会。大家开始懂得什么叫特别，什么叫美好，什么叫欢乐。我以为，这是我的一次无量功德。岂知……”
　　我冷冷道：“岂知，爱，亦可生恨，生妒，生贪，生出一切的丑恶。”
　　女娲似乎一愣。随即叹道：“你的话，与枫罗的一模一样。最初，爱这种感觉，带给这世间的，更多的是快乐。就连仙族，也是那时，遵循着自由的心情，慢慢形成，脱离了白神一族。但是慢慢的，就像你所说，因为有了爱，随之有了偏好，大家慢慢有了执着。不是所有的景色，都一般美丽，不是所有乐声，都一般动听，不是所有的食物，都一般美味。大家，慢慢开始厌恶一部分被公认为丑陋的事物，争夺那些大多数觉得美好的事物。得到的，喜，得不到的，悲或恨，得到了又害怕失去的，开始有了惧。于是六欲之外，万物开始有了七情——喜、怒、哀、惧、爱、恶、欲。”
　　“天地间，为了争夺美好，开始恶战不断。枫罗对此，深恶痛绝。更叫她痛恨的是，父母因为爱，开始不愿离开初生的婴儿。越来越多的男神女神，在诞下孩子后，坚持不放弃自己的性命，带着孩子，带始亡命天涯。这天地，增的人，越来越多。这天地，贪的人，越来越多。”
　　“枫罗非常愤怒，在一次又一次的追捕与惩罚之后，她来找我。叫我收回‘爱’。我没有同意。我坚持，是‘爱’，叫这天地，变得有色彩，变得美好起来。我们吵了一架。枫罗说，她有义务，惩罚这天地所有的恶。如果我坚持不收回‘爱’，任由七情在这天地不断滋生邪恶，她，只好连我也灭掉。”
　　“其实，我本是想与她商议，一同维持七情中美好的一面，慢慢杜绝丑陋的一面。只是那时，或许七情之一的‘怒’，也滋生在了我心间。我跟她说，你想灭我，岂有那么容易。大家，各凭本事吧。”
　　“我们的对立，就这样拉开了序幕。几番大战下来，枫罗渐渐处于劣势。因为她的‘听夜’与‘捕夜’”两队，六亲不认，雷厉风行，得罪了许多神族与妖族。”
　　“后来，后来枫罗为了胜利……”
　　“为了胜利，她决定吸血成魔，是也不是？”我轻声问。
　　“是，”女娲的声音，淡淡忧伤，如丝雨入溪，“现在想来，我与她，在那个时候，都已经不再理智，陷入了愤怒与胜欲的心魔之中。”
　　“主人，你看，殿下真不是利欲熏心的人，真的不是。我没有说错……”追风兴奋地摇着我的肩，欣喜地为枫罗的清白欢呼。
　　我却不答话。前因，不过是前因。今日，对峙还是要继续。
　　继续问女娲：“妖族的首领，为什么愿意为枫罗提供血液？这个问题我一直非常好奇，可是火龙峡中救出的，不过是普通妖族，对这些内幕根本不知。”
　　女娲的声音，更加忧伤：“因为枫罗答应他们，一旦黑神族胜，妖族中前三十位首领，可以晋为神族，位居神列。只可惜，这三十个首领，大半战死，还有一部分，在战后，被我盛怒之下，诛死。”
　　我忍不住出言讥讽：“这就是所谓悲天悯人的天母。对待敌人的时候，从不手软。”
　　“你放肆！”归月冷冷斥道，“后来让你不满的所有一切，都是我施的令。我们殿下早在造人之后，就闭关封了五官，潜心研究‘万物福音’，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冷笑：“果然是你！怜星一个小小人族，即便有着女娲的一滴血统，又如何？居然可以破了枫罗的结界，屠杀所有的半魔人。我早就该想到，是有你在身后出手。”
　　“不错，是我暗中相助，”归月声音不卑不亢，“包括火龙峡里的妖族，殿下说关百年，叫他们知道自己错了，就放出来。是我坚持不放，还擅自加强了对他们的封印。”
　　我再次冷笑：“女娲，不得不佩服你。一切的罪孽，都有人来替你承担。”
　　女娲尚未出声，归月继续道：“千言，请你不要总是语出讥讽。你不是总问我，为什么不想殿下出关吗？我今天就告诉你好了，不是我多爱这天地首领的权力，也不是多怕殿下出来会责罚我的擅作主张。只是，我与枫罗一样，也并不认同殿下的一些观点，当然，我也并不认同枫罗的观点。我坚持，或许我的方法，最适合管理这天地。”
　　“哦，是吗？你有什么高见？”
　　“你总该承认，因为殿下，我们才有了‘爱’，有了我们所能感知的一切美好。只不过，这‘爱’，正如殿下刚才所说，也同样滋生了邪恶。但，这正如天地，有阳光的地方，就有阴影一般。殿下一心想这天地间，只有阳光，没有暗影，这根本不可能。枫罗不喜欢这天地有暗影，索性连阳光都不要，这又未免过于狠绝。在我看来，天地有明有暗为常态，万物有善有恶，也同样为常态。只不过，作为天地的至尊者，要能弘扬明亮的一面，打压黑暗的一面。”
　　我不屑轻笑：“打压我们半魔一族，折磨妖族，任凭人族鄙视鬼族，这就是你所谓的弘扬明亮一面，打压黑暗一面？”
　　“这看起来残忍，却也是最好的办法，因为我知道，你们一旦得了喘息的机会，必定不死心，重新在这天地掀起一番血雨腥风——这也正是你如今在做的事。你为何不想想，你自从发了重生令之后，已经直接或间接，害死了多少生灵？不要谈你自己吸食了多少人血，才会变得如此之强，单是你昨日制作傀儡人，恐怕至少就牺牲了上千人族吧？”
　　纵使看不见，我依然睥睨看着归月的声音处：“以你的意思，我们就活该被你们压在脚下？”
　　“对！”我没有想到，归月竟如此大方承认，“要想这天地太平，稳定才最为重要。各族均有贪念，如果没有一方来压制另一方，岂不是混战年年？”
　　“放肆！”我听到女娲激动的声音，“归月，你居然这么说？我承认，我不能带给这天地没有黑暗的光明，即使闭关千万年，我也尚未完全参透如何能在保留爱的时候摒弃恶。可是，难道这就能成为你欺压异族的理由吗？”
　　归月一直沉默。
　　“自那场战役后，我白神一族，管理这天地千万年，至今也未能叫这万物多向善一点，少为恶一点，我女娲，深感惭愧。我想，如今，该是叫枫罗一族试试了。”女娲的声音中，有着深深的哀愁与沉痛。
　　我一愣。我想，众人，应该都愣住了。
　　她，竟然，主动要让出这天地？

　　西山泉

　　“我不答应！”归月的声音冷冷。
　　我又是一惊。我想，众人，也应该都惊住了。
　　“归月！”女娲震惊喝道。
　　我听到有双膝跪地的声音。
　　“殿下！”归月难掩声音中的哀痛，“求您清醒一点吧。这天地，根本不可能，只有白昼没有黑暗，也不可能只有阳光，没有阴影，同样，更不可能只有爱没有恨，只有善没有恶，只有快乐没有悲伤！只因所有的爱，都源自于自我的满足，都带着自私的天性。既然您不愿意放弃‘爱’，又不愿意面对‘恶’，一切，就让归月来为您做好了！”
　　“一切让你为我做？”女娲无奈地笑，“为我做什么？屠杀？欺辱？神族独大，万族朝拜？”
　　“殿下！”归月似是哭泣，“为了大部分人能安稳地生，只能让另一部分无奈地死！否则，这天地，必将战乱不止。”
　　“你总算说对了一点，所有的爱，都带着自私的天性。你选择了自己的族人安稳地生，就只能看着其他族无奈地死。”我冷冷道，“那么，凭什么，不能叫我的族人安稳地生，看着你们无奈地死？”
　　大家都似乏了，或累了。竟都没有人再说话。
　　许久，我冷冷道：“一切起于血战，一切也终于血战吧。”
　　我挥起清尘，就要下令。
　　“慢着，”女娲的声音，“归月至少有一点说的对，再战下去，又是多一些杀戮。”
　　“那你说，要怎么办？”
　　“千言，如果你得这天地，你会对白神族，还有人族，实施报复吗？”
　　我一愣。
　　我很想说：“当然！”这样说，会有一种快意的酣畅。
　　可是，我却沉默。因为我，那么矛盾。如果我不设结界压制他们，谁知道，他们哪一天会不会齐集反抗，重新将我们压在最低位。可是，如果叫我去报复，我真的也不愿意。我好累好累了。我不是个爱宽恕的人，却也绝不是个醉心于杀戮的人。
　　“你不会的，难道不是吗？”女娲轻轻道，“你，和枫罗的本性，那么像。倔强，执着，以为自己可以成魔，却最终还是抛不开爱。你可知，那一年，那场战役，枫罗在看到自己生身女儿的那一霎那，她跟我，说了什么？”
　　我摇头。
　　“她说：‘女娲，你是对的。爱，果真是那般美好。’”女娲轻柔地讲述，“她最后跟我说：‘希望你早日造出单纯的爱，不会衍生出任何邪恶的爱。’我答应了她，她笑着发动破身大咒，准备沉进冰雪湖。”
　　“你是说，枫罗主动认败？”我大惊。
　　“我不知道，”女娲的声音有些困惑，“我只知道，她最后，放弃了抵抗，也放弃了出击……”
　　“她既然都放弃了抵抗，也放弃了出击，你居然，还是施咒，要灭掉她与整个暗夜大军……”我狠狠地攥着拳头，颤抖着声音控诉。
　　“你错了，”归月的声音浮现耳际，“殿下当时的红血石与圣蛇并未完全催动，殿下在犹豫，那一击到底要不要打出。是我，是我出力，推出了那一个幻咒……”
　　“为什么？”我似乎听到自己心底愤怒地吼叫，但是说出来的声音，却是那么轻。
　　“我恨她。”归月轻笑，“是的，我恨她。没有人知道，我恨枫罗。”
　　“归月……”女娲吃惊的声音。
　　“我恨她，”归月依然轻笑，慢慢起身，“恨她追杀了我的生身父母，只因他们不愿遵守天规，弃我死去；我还恨她，恨她得到了初的一颗心……”
　　“归月！”女娲震惊了。
　　“很讶异吧，殿下？”归月淡淡，幸福又痛苦地回味，“初，是你造的第一个人类，倾尽了你漫长岁月里最深的心血，代表的人间的一切美好。我从第一眼见他，就已倾心。只可惜，他却喜欢上了枫罗，那个只不过想骗取他感情的枫罗……”
　　“不是那样的，”追风喃喃道，声音中也同样是忧伤，“殿下最初确实只是想欺骗和利用他，可是后来，殿下，动了心……”
　　“动了心……动了心……”归月开始轻笑，“那他们，是两情相悦了，是吧？那我呢？我成了一场笑话，是吧？可是我对他的爱，难道就比枫罗的少吗？……”
　　好长一段时间，我们都再次陷入沉默。
　　归月杀害了我的先人枫罗；怜星杀害了我的母亲琉璃。
　　那么残忍的杀害，竟都是，源自爱。
　　而我呢，因为对母亲的爱，因为对族人的爱，决定反这天地，决定诛这神灵。可是最后，星瞳、小茶雅、阿夜、孤影、西风……我爱的人，一个一个离去……
　　我真的觉得累了。这世间的爱恨情仇，总容易让我的心，方一醒来，就痛得死过去。
　　“不要再抱怨了，”我终于轻轻出声，“因为你，我亲手杀了西风。如果你能体会那种痛，我想，你应该可以原谅我的先人枫罗了。她欠你的一切，我都替她还了。”
　　归月没有回答。
　　女娲的声音缓缓，带着忧伤：“千言，对不起。说到底，是我们白神一族，对不起你们黑神一族。这天地至尊的位子……”
　　我忽然摇头，想说不要了。
　　因为我，真的不想要了。
　　可是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慢慢飘散在空中。
　　“殿下，星瞳愧为左使，死不足惜。只求殿下早日复族成功，叫我黑魔一族，再不让人轻贱……”
　　这是星瞳的声音。
　　“落沙，”三石静静靠向我的身侧，“是你给我的那片雪花……声音，来自那里……
　　心纠得一痛。成功复族，是我对星瞳、对孤影，也是我对母亲曾经做出的承诺。
　　“归月，”我蹒跚着上前，试图离她近一些，“你放弃吧。如果你不放弃，今天，真的会有一场血战。如果我今天赢不了，以后，还会有无数场的血战。直到，直到我赢的那天，为止。这天地，我再没有什么在意的东西了，只有曾经对亲人对爱人的承诺，我永远不会放弃……”
　　归月一时无言，最终幽幽道：“你累了，是吗？”
　　我点头。
　　“我也累了。”她轻轻道，声音飘渺，“可是白神与黑魔，任何一方得这天地，另一方，都势必遭受欺辱。我真不忍心看我族人……”
　　我摇头：“不会的，我不会报复你们的。”
　　“何况，”女娲的声音静静传来，“千言，本就是既有白神的血统，又有黑魔的血统。”
　　我一愣：“什么意思？”
　　女娲轻轻道：“初，与现今天地间的人类，完全不同。如今这大地上繁衍的人类，除了青蓝两家，并无我的血气。但是初，我是用自己的精血，造了这样完美的一个他。”
　　事情，似乎有了一个完美的结局了。
　　我作为白神与黑魔两族的后人，被女娲坚持着，推上了天地至尊的位置。
　　她那天肃穆地跟我说：“只有你坐这位子，两族，都没有异议。”
　　归月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一个人，静静消失了。陪同她的，据说，是京曦。那个眼中只有归月的瘦弱少年，那个归月从枫罗剑下抢救下来的小小婴儿。
　　我与女娲商量，想恢复原本的黑白两族各司其职的方法。她没有同意。她说，她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我说，你还要去西山闭关吗？继续参透你尚未参透的“万物福音”？她点头。我说，你想过没有，或许，这就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她没有回答。
　　我在人群的欢呼中，竟连微笑，都做不出来。
　　毁了一双眼睛，换回的暗夜大军，用不上了。
　　一直发誓要摧毁的白神族敌军，成了我的同族。
　　我的爱恨情仇，变成了一场混乱的针网，罩在我头上，只有麻木，方不会感觉到痛。
　　****************************************************************
　　那一天，我送女娲重回西山闭关。
　　“千言，你真的不要恢复你的视力吗？”
　　我摇头：“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我可以专注在属于我自己的世界。”
　　“你不应该封起自己的心。”
　　我不答。
　　“如果我一直参不透‘万物福音’，一直避免不了这因爱而生的恶，你会，像枫罗那样，突然有天来找我，要求我收回曾给予这天地万物的‘爱’吗？”
　　我沉默，随后轻轻道：“不会的。枫罗最后也说了，‘爱，那般美好’。谁又舍得真的放弃呢？”
　　“我用了千万年的时间，还是没弄明白，究竟什么样的爱，才能让这世间，只有光明，没有黑暗……”女娲的声音，俱都是伤痛与无奈。
　　“或许，只有你这样无私的爱，才可以吧。”
　　“什么？”她不解。
　　“我一直好奇，你是究竟是不爱沐天辰，还是根本就没有对男女之爱的需求，因为你心中只有对这天下之大爱？”
　　这句话，那么自然地就脱口而出了。说完了，我才知道，是多么不敬。
　　“我不知道。”女娲没有恼，轻轻道，“我只是觉得，我有比考虑爱不爱他，更重要的事，要做。”
　　我微微点头：“祝你新的一个千万年，好运。”
　　“照顾好自己，千言。”
　　我听到石门关上的声音。
　　随后，有个人的脚步，慢慢走近。
　　我轻轻道：“这些天，你去哪里了？”
　　沐天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魔女，你什么都看不见，却还知道是我……”
　　我轻轻笑：“除了你，谁又会这般躲藏在西山附近，只为了见她一面。”
　　“你说，我是不是太傻？”
　　我摇头：“没有，你只是，太执着。”
　　“我有些累了。”
　　“会放弃吗？”
　　“不会。”
　　“‘天水问情’，练成了吗？”
　　“还没有。”
　　“我帮你。”
　　“什么？”
　　“我是枫罗的后人。她，是个会听风的女子，可以点物为歌的。你忘了吗？”
　　西山的泉水，终于也可以随剑跳跃，轻舞细唱出沐天辰的情意了。只是那个石门背后的女子，她究竟会不会在意呢？
　　还有那个叫碧雪的栀子妖，那个可以为了心上人不顾一切的女子。为什么他，就是不能接受她呢？
　　世间的爱，总叫人，这么猜不透。
　　而这爱背后的乐与悲，甜与苦，善与恶，则更叫人，说不清，道不明。

　　苍茫世

　　这天地，又开始继续向前。一年一年、一纪一纪、无穷无尽。
　　暗夜军团的黑魔族，被我安置在了冰雪湖，我在那里，正式安葬了星瞳与孤影，将他们的短笛与长箫，也分别埋进了对方的坟墓；女娲的白神族，依我之命，重新回到了赤霞山，我为他们，重新补修好了被我毁坏的赤霞山。为了平衡这天地增灭，白神与黑魔两族，我规定，一旦男女相爱，必须自动贬为人族，接受生老病死、轮回重生。妖族，重新散居在这天地，吸收天地性灵，慢慢修炼，慢慢成长。人族，依然是这天地最为庞大的一群，定居于绿色大陆，有生有死，有始有灭。至于鬼族，即便依旧只能处在不见天日的黑夜，但因我的一再强调，再没有人，可以随意捕捉或轻贱。
　　我甚至，想尽办法，精心挑选出了神、魔、妖、人、鬼五族族长，要求他们各司其职，管理好各族。
　　我已，尽一切努力，平衡这各族的利益。
　　可是问题，却永远无穷无尽。
　　黑魔族必须要吸血，据天规，他们只可以捕杀动物，可是最后，却总有些，偷偷捕杀其他族类；白神族，不甘黑魔族的回归，经常寻衅滋事，指责黑魔族长年吸食动物鲜血，同样也是一种残忍的生存方式；人族，则不甘生老病死，从不放弃任何办法勾结神魔两族，意图捕杀妖族，获其元神，取得长生不老之法；妖族，则一直不满神魔两族的压制，偏爱坐山观虎斗，不时挑拨两族纷争；就连鬼族，仗着我对他们的同情，也越来越放肆，动辄就抗拒投胎，不服孟婆汤。
　　最后，每一年的大殿论事，必定是五族族长各怀心事，勾心斗角。
　　归月曾经跟我说：“这天地，换谁做主人，都会有人欢乐有人愁。你不该奢望什么和睦共处的。”
　　我现在，终于信了。
　　有时，也会想，如果真像枫罗所说那般，从天地万物身上收回“爱”，收回那七情，只留下“六欲”，也许，一切可以简单许多。
　　也只是想想而已。
　　很不喜欢现在的生活，却也不愿放弃。似乎，只有这样每天被各种各样的事务耽搁着，才不会觉得茫然与无措。
　　如今，除了管理这天地，我早已找不到人生的意义。
　　**************************************************************
　　偶尔，我会去醉忘轩里看望斜晖与莺语。静静地坐在窗口，背靠着长椅，什么都不去思考。听清音姑娘们琵琶婉转，长笛悠扬；品一壶茉莉花茶，细尝那淡淡清香。
　　追风终于脱离了斜晖的身体，莺语也终于成了人。他们两个，拥有了所有最美好的结局。
　　一池水，一间轩，两个人，一个家。
　　在我认识的所有朋友中，只有斜晖，放弃了最初的所爱，选择了另一次尝试；也只有斜晖，漠视了亲人的遗嘱，选择了最深处的自我。
　　我曾经，觉得他有些自私。
　　渐渐地，却明白，只有这样的人，才能真正活得幸福。
　　因为他们，不会被爱迷惑，执着到遍体伤痛。
　　***************************************************************
　　偶尔，我还会一人，飞往彩云门，静静地立在玉带溪畔，听溪那一侧的熙熙攘攘，感受着“问情桥”与“问生桥”两队人的爱恨悲喜。
　　时常，会听到那个看桥大叔粗重爽朗的声音。他想必也老了，声音带着些沧桑。
　　“姑娘家，可不要乱说。我在这桥下收了这么多年问桥费，从没没有一个人来找过我要求退这问桥费。你说这灵不灵？你这小小年纪，可莫要胡说，坏了我的两座桥的声誉。”
　　脑海里，似乎又浮现了小茶雅站在“望情桥”上的娇羞面庞，还有碧雪那欣喜若狂的痴情模样。
　　只可惜，阿夜在“望生桥”上的一瞥，毁了一切。
　　而三石终究看到了什么，我至今也不确定。至于我自己，看到的那个陌生的面庞，直至如今，岁月已经轮回了多少个春秋，我依然没有遇见。
　　我想是不会再遇见了，因为我，已什么都看不见。
　　通常，在晚间，人流渐少的时候。会有一个女子苍老的声音，出现在看桥大叔身侧。
　　她轻轻叫：“剑和哥哥，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我是怜星啊。你说过，要娶我为妻的，你忘了吗？”
　　“还有，还有我种的怜星草，满坡的怜星草……剑和哥哥，你为什么一直不去看？你曾经送我怜星草，说她虽然娇小，但绽放的时候，像我一样灿烂……”
　　看桥大叔口中胡乱应着，却从未在意过，这女子究竟说着什么。
　　这时，会有另一个稍微年轻点的声音传来。
　　“姨母，我们回家吃饭，吃晚饭。好不好？”
　　看桥大叔会在这时插话说：“倾城，你姨母最近的毛病又严重了啊。”
　　苍老的女子声音会在这时尖叫着再响起：“倾城……倾城……对不起……我害死了云依……是我……是我逼死了她……她是我唯一的妹妹……这世上，唯一真正关爱我的人……”
　　“倾城，对不起……”声音会渐渐变得轻微、伤痛，“对不起……虽然你不是云依的亲生女儿……可是毕竟她养了你那么多年，你该为她报仇的……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吧！……”
　　声音又开始尖刻起来。
　　“唉，又开始胡说什么啊。”看桥大叔无奈道，“倾城，明天得再给她抓点药了。”
　　“嗯，明天就抓，”年轻的女子轻轻道，“谢谢张大叔啊。”
　　“谢什么啊，这么多年街坊……你一个年轻寡妇，带个孩子，又带个疯子，怪不容易的……”看桥大叔轻轻道，“倾城，你要不要，再找个好人家……”
　　“大叔！——”年轻女子的声音有些难过和轻恼。
　　“好，好。大叔不说了。唉……走吧，扶她回家吃饭吧……”
　　“对不起大叔……我知道你是好意……”
　　三人渐渐走远。
　　我依旧静静站着。
　　“瞎姑娘，这么晚了，还不回家？”要饭的小阿三经过我的身旁。
　　我轻轻点头：“这就走。”
　　“真是奇怪，你隔几天就来这里看，看什么呢，有什么好看的……”
　　我听他轻轻嘟囔了声：“你又看不到。”
　　我笑着，不语，递给他一些碎银。
　　他从我手中接过：“明白，给村东头叫倾城的小寡妇。放心吧，我只抽一成。谢谢啦！”
　　*****************************************************************
　　大部分的空闲时间，我会回烟波岛。
　　站在广玉兰下，闻她的馨香，任花瓣飘落在我的肩上。
　　“西风，我来看你了。”
　　“你放心，你的妻儿，我一直，帮你照看着。倾城，心底，一直念着你。这么多年，都没有改嫁。小忆风，十三岁了，长得很漂亮，是个女孩，据说，像倾城。但是，我听声音，像你一样温暖。”
　　“我昨天，去找你的转世了。呵，你说傻不傻？那是个富家小少爷，我送他一些你儿时喜爱的东西，他笑着收下，然后一直问我‘姐姐，你是谁？’虽然叫的是‘姐姐’，不是‘师姐’，但我依然很开心。只可惜，他果真，再不知道我是谁了。你父亲说的没错，不管下一世去哪里，你都，再不会记得我了。”
　　“说起你父亲，我前些天，去给他扫墓了。他被葬在了青剑家族的墓地里。青蓝两家，彻底消失在绿色大陆了。这样也好，是吧，西风？小忆风，再也不用背负着除魔的责任长大了。”
　　“西风……”
　　“为什么任凭时光流逝匆匆，我却永远忘不了，我们曾经的最初……”
　　“西风，师姐想你了。”
　　**************************************************************
　　还有一些时候，我会坐在画屏湖畔，扔石子到湖心，听涟漪荡漾的轻颤。
　　新桐慢慢走近。
　　她已经是人族的族长了。
　　“殿下……”
　　“在这里，不要叫我殿下……”
　　“是。”
　　“有什么事吗？”
　　“真的不去寻师兄吗？”
　　“他自己决定离开的，谁又能将他叫回。”
　　“如果殿下，哦不，如果你，落沙，去寻他，他一定会回来的。”
　　“我不会去寻他的。他有追风、昔儿和小石陪着，不会闷。”
　　“他不会闷，难道你也不会吗？”
　　我不说话。
　　“我师兄，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你。每次试剑回来，他都会一个人，静静坐在门前的石台上，慢慢回味与你在一起的每一幕。那时，你的眼里只有西风，所以那么些年，你都从未留意，还有一个叫三石的少年，总站在你的身后，静静看着你的一切。”
　　我依旧不说话。
　　“师兄是个孤儿，刚来岛上的时候，就连师父，都不是很喜欢他。那个时候，只有你，愿意和他说话。一直到很多年后，师兄还经常甜蜜地笑着跟我说：‘落沙是这天地，最温柔美好的女孩。’”
　　我依旧不说话。那时，我待谁都是那么刻意讨好，并非是什么真情流露。三石，你为什么，总把我看得那么好？我说过，不值得。
　　“师兄经常觉得自卑。你是高高在上的千言殿下，西风是高贵的天母后人，斜晖是魔族右使的儿子。只有他，是一个连父母都不知道是谁的人族少年。可是他，却从未想过放弃……”
　　“他最终，还是放弃了……”我再扔一块石子进湖心，听涟漪荡漾的轻颤，就像听我自己的心。
　　“没有，”新桐的声音很忧伤，“不是他想要放弃，实在是因为你，一直都不放弃……不放弃那个早已经离开的人……”
　　“新桐，别说了，忙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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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慢慢开始喜欢睡觉。不是因为困，而是因为梦里，有好多美好。
　　阿墨曾说，当我有天独自哭泣时，她会送我一个礼物，好叫我，不再孤单。
　　她的礼物，就是梦。往昔岁月中，所有一切美好的画面，都在那梦中，一一浮现。
　　曾经的儿时，当我真正拥有美好生活的时候，总是做那些先人遗留下的噩梦。
　　而今，当我不再拥有曾经的一切美好时，我反倒，经常会梦见昔日的所有美好。
　　我成了一个，靠梦活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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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了，不知道多少年。
　　岁月于我，已没有太多意义。
　　认识的朋友，渐渐都离开这人世。偶尔，沐天辰，会约我到醉忘轩喝上一壶。
　　醉忘轩，也早已换了不知道多少次主人。
　　我们常常都不说话，只是静静坐着。
　　这一天，沐天辰递给我一包东西。
　　“是什么？”
　　“今天是你八百岁生日，他托我送你。”
　　我明了。
　　轻轻打开包裹，用手细摸，一支钗，温润的玉。
　　“是什么颜色？”我轻问。
　　“这次，是湖水蓝。”
　　我轻轻收起。不再说话。
　　“小魔女，”沐天辰依旧唤我小魔女，“玫红色、藏青色、琥珀色、绛紫色、墨绿色、橘黄色、纯白色。每百年一支钗，已送到了第八百年，莫非，这一次，依旧不是你钟意的色彩？”
　　我轻抚着手中光滑温润的钗。
　　“我很喜欢，只是这钗，和碧雪的一模一样，叫我怎么好意思戴出去？女孩子嘛，都喜欢自己的穿着打扮，是比较有特色的……”
　　“那我，再去重新买一支……”
　　三石，你已买了，太多支。
　　只是三石，你忘了吗？
　　我早已看不见了。
　　纵使你遍寻这世间各色的玉钗，我也不会知道，自己最爱的，究竟是哪个。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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