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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是金（上部）>


正文 楔子

    楚笑寒抓了一个车厘子塞进嘴里，然后在歪歪里听公会会长喋喋不休地叮嘱着开荒大团的一些注意事项。她打了个哈欠，又强打起精神。

    已经连续两天了，魔兽新开的巫妖王之怒让会里一堆的老人回归，同时掀起一轮诺森德开荒的高-潮。

    其实笑寒不喜欢开荒，太累。她更喜欢带着新人去虐虐黑龙MM，或者逛逛祖阿曼或者卡拉赞。但是作为会里的元-老，全身上下的装备都是以前会里的老人在带着开荒时候混的贡献点换的，怎么好意思说我“成就”了，没目标了，所以就退出开荒，断了其他人的念想呢？

    叹了口气，继续对着液晶显示屏快速按键。

    显示器上显示的时间是12:00，不过确切时间不知道，笑寒是个懒人，不太管显示器时间是否和北京时间准确同步。

    但是按照目前状况她推断可能这个显示器时间是少许快了点，因为在外面客厅的堂妹楚韶颜已经兴奋地跑进来，看来一集结束了：“姐，你真不出来看？太好看了！！”

    “又是那个《宫》？”楚笑寒又叹了口气。一看到那个汤镇业版的康熙，她就开始抓狂，康熙是这样的吗？康熙是这样的吗？怎么看起来这么蠢？随便来个人一糊弄就大发脾气，随便来个人一哄哄就云淡风轻。

    更重要的一点是，汤哥哥很早以前很帅是没错啦，可是自从翁美玲死了以后，他就越来越不打理自己的形象了，到现在是挺着将军肚，实在不潇洒，看看同期的伍卫国和苗侨伟……人家那保存得……啧啧……

    “姐……什么叫做又是那个《宫》？”楚韶颜佯怒，“八阿哥多帅啊！四爷也很有味道啊！！啊啊啊啊！十三十四都很好看的！快出来看嘛！这种喔喔游戏有啥好玩的？”

    WOW“……”楚笑寒无语中。

    但是，确实是需要休息了。因为是寒假期间，所以之前睡得也不是很饱，何况现在又连着上魔兽了2天1夜。当然还没到2天整，只是现在也已经中午，1天半，约等于2天吧。

    屏幕上冰冠城塞中的赤红大厅的鲜血女王拉娜萨尔非常的咬人，为了躲避暮光血箭，笑寒拼命地施展自己纯熟的走位技巧，与此同时，极度的疲劳也向她袭来。6000多万的血量……郁闷一下。

    楚笑寒觉得喉头一甜，眼前一黑，隐隐听到妈妈的吼声：“快来吃饭！吃完快睡觉！”还有韶颜隐隐的声音：“姐，来看嘛……舅妈，我来了，姐还没出来啊……”


正文 如果是命运的恶搞

    楚笑寒朦朦胧胧地张开双眼，非常惬意地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咦咦咦，头顶怎么有纱帐？这才2月份，老妈脑袋没秀逗吧？怎么冬天把自己从淘宝上淘来的宫廷蚊帐撑起来了？算了，撑着也挺漂亮的。

    隐隐约约传来“格格……格格……”的唤声。

    唉……韶颜这家伙，还在看宫。

    “格格，格格……”

    怎么老叫个不停？莫非华数又卡机了？声音这么近？韶颜在自己的房间看电视吗？楚笑寒只好不情愿地腾出手，往自己的床头摸去，遥控器在哪儿？

    “格格，格格……”声音就在耳边，居然还有手在推自己。

    “别闹了，韶颜！”楚笑寒摸不到遥控器，只好暂时先放弃，一把抓住不停推着自己的手。这不是韶颜的声音，但是谁知道这妮子是不是弄什么录音娃娃来烦她。

    “格格！”温柔的声音没有一丝不耐烦，同时不屈不挠地轻轻推着她。

    楚笑寒终于被吵醒了。她张开了双眼。

    什么叫穿越？

    这就是华丽丽的穿越，让楚韶颜无比羡艳的“神奇”遭遇。

    可是，为什么不让无比神往的楚韶颜去享受这样一种优渥的待遇呢？

    在她看清了周围的一切后，好像兜头一盆冷水浇下来，彻底清醒了。

    这间屋子内的摆设相当的精致，全是实木家具啊，楚笑寒囧囧地感叹着。但是空荡荡的，好似红楼梦中描述薛宝钗的房子，一个大雪洞。桌子上、柜子上没有一点东西，注意，不是没有一点多余的东西，而是没有东西！

    自己的床边，是个十二三岁的女孩，长得清秀雅致，此刻她正关怀地看着自己，不停地唤着：“格格，可好你终于醒了，可把奴婢吓坏了。”

    天哪，地哪，为什么？所谓穿越神马的，不都是网络写手们的臆想吗？

    天哪，地哪，为什么？就算是真的，也别穿越她这个毫无穿越**的人啊！比如楚韶颜，不是就很合适吗？为啥要穿越她呢？

    天哪，地哪，为什么？她可是Z大计算机应用编程系大三的人，而且是标准好吃懒做，喜欢动漫游戏的宅女一枚。没了电脑，她就一高中生水准的人，就算回到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初期，都没她的饭碗，何况……看看这个称呼她格格的女孩……格格，还有这个女孩的衣服，看起来，是韶颜口中她最最神往，也是目前网络最最流行的清穿……

    不会吧，要是穿到康雍时代，那楚笑寒绝对肯定老天爷是要满足楚韶颜的愿望而错抓了她。

    “格格，你怎么不应奴婢啊？”小丫鬟还在不折不挠地柔声呼唤着她，天，耐心超好啊！

    一个更加柔美的声音在屋外响起：“苏云，苏格格醒来了吗？”随着声音，几个身影鱼贯而入。一个丫鬟，一个婆子，一个夫人……此时的楚笑寒只能用呆若木鸡来形容。

    先前自己身边的那个小丫鬟立刻到了那位夫人面前，恭恭敬敬跪下去请了安，回道：“回福晋的话，格格醒了。”

    听罢丫鬟的回话，夫人挥了挥手示意该苏云小MM闪边，然后轻轻巧巧地就到了楚笑寒的床边，虚坐床沿外侧，这才开口：“苏妹妹，可觉着身子好点？”

    楚笑寒呆呆地看了夫人一眼，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反应，又不是老妈，可以轻松回答：“还好。”本来楚笑寒已经稍微有点清醒了，但是小苏云的三个字“回福晋”又把她雷焦了。囧。

    夫人，呃，不对，是福晋。那福晋轻轻地叹了口气：“苏妹妹身子不好，那就多歇歇。”

    那身子本就虚虚靠在床沿，立刻又轻巧地起身了，把笑寒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不就是经过灌篮高手中猩猩老大特训后（在通过神奈川的选拔后，准备全国比赛前在什么列车，全体队员在座位上屁股抬高1厘米。。。。=。=好像是这个）才有如此娴熟的身手哇。

    福晋飘飘走到门口，回头和小苏云说了一声：“好好伺候你家格格。”然后轻飘飘地飘走了。

    囧。

    福晋一走，小苏云立刻又趴到了笑寒面前：“格格，要用点糕饼吗？”

    楚笑寒看了看被称为苏云的小MM，在心里哀叹一声，真的吃不下，以后怎么办啊？？？？

    不如，再睡一会，说不定睡着，再醒来，就立刻回到自己的狗窝了。

    打定主意后，楚笑寒立刻闷声不吭，倒头再睡，顺便用被子把自己蒙起来。

    “格格，您还要睡吗？”

    “格格，您现在身子虚，还是进食后再歇息吧？”

    “格格，您这样蒙着头睡是很不好的，很憋闷的。”

    ……………………

    我囧了。楚笑寒再次哀叹，为嘛我遇到一个小唐僧？？？她腾地从被窝里翻直起身，很想用眼神杀一杀小苏云。

    不过待到她起身看到殷切的小狗般的眼神，十二岁娃娃的可爱脸蛋，受到惊吓的微微震愕，立刻把笑寒摆平了。

    “我困了，先不吃。”楚笑寒特地把要说的话精简到最少的字数，几乎就剩句干。话语一出口，那奇怪的口音立刻把楚笑寒吓了一跳，大二的时候做梦想去修第二专业，本来万分神往广播专业，于是人来疯的她去考了好几次普通话等级，可惜每次都只有一个二乙，主持人梦就这么不带一点声响，没有一点挣扎地破碎消失了，不留一丝痕迹。可现下这个说话的口音，真是有点稀奇古怪的普通话发音啊……穿越了一回，莫非连话都不会说了？

    楚笑寒还在那里出神着呢，小苏云已经非常听话地应声出去了。

    待得门一掩上，倒是打断了楚笑寒的出神，她立刻倒头睡下。

    目前立刻睡着，然后回去是最重要的。

    也许，庄周梦蝶罢了。

    也许，可以和韶颜吹嘘吹嘘。笑寒决定要和韶颜吹吹，自己刚才去了清朝，就康熙时代好了，就九王夺嫡时代，馋死那丫头，哈哈哈哈。

    楚笑寒似乎看到了楚韶颜那郁闷，想怒又不敢怒的可爱神情，不由得愉快地再次进入梦乡。毕竟2天没睡了，真的没睡够，睡个十天八夜也可以吧？这么想着，她的嘴角开始上扬，甚至发出了轻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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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实在太过迷茫

    楚笑寒再一次微笑着睁开眼睛，瞬间愉快立刻化成阴郁和不安。

    还是在这里。

    还是不是自己的家。

    难道真和韶颜推崇的故事情节一样，自己就此彻底穿过来了？还是一个尚未醒转，无法自己清醒的噩梦？

    救命啊……楚笑寒在心底呐喊。

    莫非自己因为二天一夜的开荒而猝死？楚笑寒囧囧地思考，也许这个时候所有新浪、网易、腾讯正在大幅报道：MM魔兽诺森德开荒暴毙……天啊。真想立刻回去。这里没电视，没电脑，没电灯，没汽车，让人怎么活啊？

    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内急。楚笑寒立刻被自己雷倒了。

    她翻身下床，@o@，一双精美的绣花鞋，上面绣满了起码十种花，一看就是千层底的手工布鞋。流泪……上次给奶奶买布鞋，在老北京布鞋铺子里，比这双粗糙多了，298元！！！！

    套上鞋子，在床的周围转了一下，楚笑寒流着眼泪找到了痰盂！华丽丽的黄铜痰盂！那是太奶奶家才有的东西哇！脱下白色亵衣下的棉布裤子，立刻再次天雷囧，米三角内裤……

    这是什么地方啊，强烈强烈地……要求回去！观世音菩萨，您在哪儿？请您带我回去！楚笑寒木然地坐在床边，在心里默默地流着泪。

    吱呀一声，木门被打开。呃，这个没啥好气愤的，现代也是木头做的门。T_T。

    果然是小苏云。

    她一进来看到楚笑寒坐在床上，立刻紧走两步，脸上浮上笑容：“格格，您起身了呀。要用点饭吗？”

    肚子确实很饿。楚笑寒点点头，不敢开口。

    小苏云得了这个信儿，立刻满面喜色地出去了。不一刻工夫，进来两个不年轻的女子，提着几个便当盒一样的大红油漆盒，-.-|||，转眼间，屋子中间那张圆桌立刻堆了四盘菜肴，一碗粥饭。

    苏云急走几步，走到楚笑寒身边轻轻道：“格格几日未进食，不好骤进油腻，所以也就摆了几样素淡的。”

    看起来这丫头是在向自己解释饭菜不够丰盛的原因。

    楚笑寒不置可否。对她来说，吃就不是一件重要的事情。玩起游戏或者看书、考试期间，随便买点快餐、泡个泡面啥的对付一下这是常事。最喜欢老哥的一句话：五万一桌的盛筵我能吃，五块一份的快餐我也能吃。这叫做会享受美食，但也珍惜粮食，能吃是福气，不论好赖俱是福分。

    那俩妇女待摆完饭菜立刻利落地离开房间。

    楚笑寒看了看苏云，看来她没离开的意思，便也只好不去理会，直接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准备开吃。

    >o<，为什么？这筷子噶沉？

    楚笑寒郁闷地笨拙地喝了口粥，登时惊-艳了。这么香醇的米粥！略带点艇仔粥的鲜美，还能嗅到软软的米香味。不由得想起来，对哦，目前的米的味道……老娘说n次了，米真差，饭都不香了。楚笑寒觉得老娘太矫情，饭还有香不香，白饭有啥味道，再好的一等东北珍珠米不也就是软一点么。

    喝完粥，看了四个菜，无非是鱼、肉、菜、汤。笑寒不爱吃蔬菜，素爱吃肉；爱吃鱼，但不碰河鱼；爱喝汤，但是喜好口味颇重的高汤。虽然此刻的菜色很简单，但是闻着菜味不简单，没有油味，有食材本身的香气。看来，楚笑寒深深吸了口气，怪不得老娘老说以前的东西好，以前的味道浓之类的话，这回她信了。可是，她还能不能回去亲口告诉老妈这句话呢？

    楚笑寒有个好处，就是心情再差、身体再不舒服，但是一坐到饭桌前，就能吃完平时的定量。所以她恢复精神的周期非常之短。这个好处看来目前依然延续，她虽然心里满含不安、恐惧、悲哀，但是桌上的菜饭已经一扫而空。

    抬起头，看到苏云正看着自己，而苏云也看到笑寒看她，立刻脸上浮起甜甜的笑容：“格格今儿进餐很好啊。可见是好了。”

    楚笑寒很想问：我之前不好嘛？也很想问：这儿是哪儿？更想问：我到底是谁挖！！！非常非常地想问：今年是几几年？不过，对哦，现在好像还没引进西元吧？公历好像是孙中山大大引进来的吧？自己和这丫鬟的装束虽然看起来可能很有民国早期的假象，不过，不过如果真是民国初期，也很恐怖哇。真的真的真的真的，一点点也不想经历抗日战争啊，哭……

    苏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格格，您今儿个身子舒坦吗？刚巧能赶上给福晋请安，您要去吗？福晋也说过，若是身子不适就不用去了，不过……”

    不会吧？之前看到那个二十来岁的美貌夫人会是我现在的老妈？？

    不过古代生孩子生得早，以前爷爷说，老家宁波那边还有15岁生子，30岁做爷爷的人，这也不过建国初期的事情。现在更早了一些，所以可以理解可以理解。不对不对，依稀记得当时那位福晋是唤她：苏妹妹。

    ！！！！苏妹妹！

    这么说，不是女儿，是妹妹。还不是亲妹妹。妹妹要给姐姐请安？林妹妹寄住在贾府也没给迎春探春惜春请安啊。这这这……

    楚笑寒默默地思考，到底是假装不舒服做缩头乌龟，还是咬咬牙去请安？大不了装失忆。心里哀嚎一声，天哪，这是韶颜说，穿越女的万变不离其宗的迅速适应方法：失忆。没想到自己居然沦落到要做这么囧的事情，雷啊雷啊，雷着雷着就会习惯的。

    楚笑寒还在思考，那个苏云早已转身走到门口，这次她没出去，只是开了门不知道做了手势还是怎么示意的，头先那两位妇人又鱼贯而入，将桌上的碗盘撤了下去，居然还带了三块布子擦了桌子，两块湿的，一块干的。

    苏云立刻又回了转来，楚笑寒心中直打鼓。果然一会儿，刚出去的两位妇人身后又进来一位陌生的面孔，端着茶盘上来，直奔楚笑寒而来。

    楚笑寒开始在心里再次哀嚎，这是茶还是漱口用的？以前看过一些影视剧，但是这些细节可都没留意。

    她直愣愣地不动。

    苏云见她毫无反应，只得上前道：“格格。”

    楚笑寒暗暗叫苦，只得端了茶，放到唇边，忽然灵机一动，她喝了一口，然后赶紧假装剧烈咳嗽起来，满口的茶连同茶杯立时倒在地上，泼湿了床前的那个垫脚的木头，也不知道是啥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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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城门未失火，池鱼仍遭殃

    这下，不管是不是漱口的茶，还是喝水的茶，反正就这么遮盖过去了吧？楚笑寒一边拍着自己的胸部，一边用力地假装咳嗽。

    这边厢，笑寒还正得意，那边厢，苏云已经柳眉倒竖指出了食指：“大胆奴才！给主子弄的什么东西？！拉出去打！”

    那个还没让笑寒看清楚眉目的妇人一下子就直愣愣地趴伏在地上，拼命磕头，只听得她不住口地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楚笑寒不由得惊惶起来，但未等她作出任何阻止的动作，房门已经打开，随声进来两个妇人，将跪着的妇人拖了出去。苏云在一旁厉声道：“拖到后院，打二十板子。”

    楚笑寒看着苏云，才十一二岁的稚嫩脸盘，此刻却扭曲起来，狰狞得可怕，冷不丁让她连打两个寒战。苏云回头看她的神情呆滞，立刻换了个笑脸：“格格，这奴才真是不上心，明知您身子弱，还上些不合您口味的茶水，害得您不爽利。”

    楚笑寒只觉得极其懊悔，自己不过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刚才只要推开那茶水，做下人的想也不会怎样，就算是漱口的，自己喝下去又会怎样呢？找个借口装傻充愣也就过去了。结果现在害得一个无辜人生生受了折磨。虽然非常不想开口，但不得不赶紧把那个女子救回来：“不用打了。”

    苏云愣了一下，楚笑寒感觉到她的愕然，看来她不太赞成自己说出的这四个字。于是楚笑寒开始皱眉，外面的人自己必定是一个都不认识，至于后院在哪儿，也不清不楚，估计待到自己找到那女子，二十板子也打完了。除了让眼前这个自己唯一认识的小丫头苏云去阻止之外，看来别无他法。

    苏云看楚笑寒还没开口，嗫嚅着开口：“那妈妈也没做错太大的事情，格格不需要赶她走吧？”

    楚笑寒囧了。不知道以前的那个“自己”是怎样的人，看起来不太好相处。

    “不赶，就不打了。”楚笑寒只好再说一句。

    苏云看了看她，那眼神说不清楚是什么，但很明显她是个很懂规矩的孩子，立刻没多说什么，福了一福便退了出去。不到一刻钟的样子，她立刻又回来了。看来事情已经办妥了。

    楚笑寒开始觉得自己喝茶前想好去给福晋请安的决定有点令人不安了。说实话，她一点不知道这会儿是什么时间，也不知道日子，这种晕茫茫的感觉真不好。但是从刚才苏云对那个被唤作妈妈的女子的态度，让她觉得这地方真不安全，谁知道一会儿去请安会发生什么事情。可是，也不能就这样缩在屋子里不动吧，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楚笑寒狠狠心，下了决心。“苏云，……”

    苏云貌似解语花一般，笑颜如花：“去给福晋请安吗？那奴婢帮格格换衣裤。”她一边利落地帮楚笑寒解开纽扣，换上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的一套旗服。“格格刚好转点，擦洗就过些日子吧，免得湿气入体，又沉疴了。”小苏云一边说，一边依次把四件套一样的旗服给楚笑寒穿上。

    动作真快！楚笑寒惊叹。这还没好，苏云又给她在头上捣鼓起来，这速度真让人害怕，倘若苏云去了现代影楼，那些做头发的恐怕都要失业。因为没十分钟，头发貌似梳好了。苏云接着引着楚笑寒到了屋中一个看似梳妆台一般桌子前，翻出一些头饰往楚笑寒的头上插戴。

    楚笑寒往玻璃镜子里瞄了一眼。立刻汗流浃背。

    一个萝莉。

    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比苏云还要幼-齿。

    难道是童养媳？T_T，就这样的年纪会做疑似二奶？

    镜子中的自己眉清目秀，眼皮双得很好看，一点不嚣张；鼻子挺挺的，没有猪鼻孔；脸颊两边各有一个小酒窝（楚笑寒想流泪，小时候为了想有酒窝，老拿筷子戳自己的脸颊，也不见一点效果）；皮肤很白。不过看不出，女孩子在十岁左右大多都是可爱好看的，谁知道以后怎样。但是看这个底子，十八变就算变不了国色天香，也绝不会太差。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苏云已经手脚麻利地帮楚笑寒收拾完毕了。也没像电视剧里放的让主子选半天，囧。

    接着，小丫头就引着自己的小格格（楚笑寒再次被自己的想法给囧了）往房外走去。

    出发了！！！！

    一出门口，楚笑寒就被震住了。

    漂亮！

    被苏云引着婷婷嫋嫋地往前走，绕了一圈又一圈，完全不记得路。但是满目的亭台楼阁雕栏画漆，不比苏州园林逊色，而且栏外栏内的开满了大朵大朵的疑似芙蓉蕙兰之类的花朵。楚笑寒汗了，自己对花草实在米研究，除了喇叭花，其他花朵认得的真不多。

    空气里是甜甜的花蜜香。

    时间好像是春末夏初的光景，天空尽是白云，风微微吹来暖暖的，又带点清甜。

    今天阳光甚好，淡淡地挂在亭廊外的石子路下。

    这样的风景，让楚笑寒不由得迷迷糊糊地忘了自己悲惨的遭遇，仿似依然在自己的梦中，不记得所有的一切，懵懵懂懂地跟着苏云往前走着。

    忽然前头的苏云已经跪下了：“奴婢给贝勒爷请安。”

    楚笑寒忽然眼前一亮。

    眼前出现一个清俊深邃的男子。二十几岁。（请各位谅解，楚笑寒判断能力不强，尤其是年龄）

    他穿着朝服，眉淡却长得略有点张狂，眼睛长得颇为秀气却相当的清亮，皮肤非常的白皙，嘴唇薄而红润，因为清瘦而颧骨微突。不是无比英俊的美男子，但却给人一种非常深刻的印象。楚笑寒呆呆地看着，于是就傻站在那儿一动也没动。

    那男子眼帘微动打量了一眼苏云和楚笑寒，神色不动，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他似乎有急事，所以很快就启唇道：“嗯。”朝楚笑寒微颔首，立刻就走了。也真是微得不能再微的颔首，如果楚笑寒没有直愣愣地一直看着他，那就感觉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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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在楚笑寒还在发呆的时候，苏云已经站起来，她回过头，居然第一次过来拉起楚笑寒的手，引着迷迷瞪瞪的楚笑寒继续前行。

    “格格，奴婢知道这些话不该说，但是您既已指给了四爷，那就安心吧。哪个爷的府里不是过日子？”苏云用轻得几乎不可耳闻的声音在楚笑寒耳边含含糊糊地说着。

    楚笑寒又开始觉得晕了。看来自己以前绝不是一个安生的主。

    当然，在这个四爷出现之后，楚笑寒已经很想撞墙了。清朝前后三百年，被称为四爷的，以她贫乏的历史知识，就知道两个，一个乾隆，一个雍正。乾隆好像没有出宫建府过，所以看起来貌似只有雍邸。真的是九王夺嫡的时代吗？楚笑寒在心里深深滴哀嚎起来：观世音菩萨，我觉得，真的是弄错了，应该是楚韶颜，不如您再换一次，我绝不敢有怨言。

    几个长廊亭阁穿过后，到了一重院落，苏云将楚笑寒虚扶到内院，推了门进去。早有丫鬟妈子进去报声。楚笑寒这才抬起头来，看到了这看似正房的屋内，顶头有个大匾，只是字体颇似狂草，因此是一个字也不认得，于是又开始流汗。匾下的太师椅一般的椅子和敦厚沉重的方桌让楚笑寒感觉非常低调，椅子上端坐着一位女子，认得正是前些时光见过的福晋，此刻细看，年纪也不过和楚笑寒相仿的二十来岁，但非常端庄，她正认真注目着楚笑寒，虽然没有一丝笑容，却依然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苏妹妹你身子未大好，本不用来看我的。”

    楚笑寒心虚地四处看看，貌似周围都是妈妈和丫鬟，也没看到与她身份相仿的人，正纳闷怎么请安的时辰不见其他人，害得自己都没法模仿一下，七上八下的直犹豫该怎么请安妥当。

    想了半天，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楚笑寒想了想，咬牙就跪了下去：“奴婢给福晋请安。”当然说话声自然要掌控地极其小声，声如蚊蝇最佳。因此旁人只能听到咿哩唔噜请安……=_=这就是人才！姐就是人才！楚笑寒觉得皮都要窘迫地脱落了。

    福晋大惊失色，一下子把楚笑寒扶起来：“苏妹妹做什么？”

    楚笑寒再笨也知道自己下跪的举动非常不妥当了。当然一些时日后，她回忆起今日的举动就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哪有格格这样给福晋下跪请安的。可是，关键问题是自己真的不知道。

    傻乎乎的楚笑寒被福晋揽在怀里，有点觉得怪怪，不过很快她就释然了。自己就是个10岁左右的小娃娃，以古代来说，娘亲也就比孩子大个15、6岁，这位福晋按照表面来看，完全可以做她的娘，揽着自己目前的身体自然也是合情合理的。囧啊囧。

    “真是傻孩子。”福晋轻轻地叹着。“苏云，带你家格格回院子里去吧。必定是身体没全好，糊涂了。这几日的请安也就免了。等好利落了再来我这边罢。”

    于是，楚笑寒又迷迷瞪瞪地被苏云引回了“自己”的院落。唯一获得信息是在从福晋那里出来的时候，遇到了几位看似和自己差不多身份的女子，也都是二十来岁、或者十七八岁的模样，陆续进入福晋的厅堂，看来是去请安。看来这位四爷小老婆真多……不像现代，弄个二奶还是要偷偷摸摸的。

    苏云说，自己是被指给四爷……指给是什么意思？要是韶颜在这里就好了，她一定了如指掌。楚笑寒又开始对着观世音菩萨诉说自己的怨怼。

    一个十岁的孩子嫁给二十七八岁的男子做小老婆，这都什么事啊……那么轻易就拉人下去吃竹笋炒肉丝，这又是什么事啊……楚笑寒觉得自己的头越来越一个两个大。

    于是，整整一天，从福晋那里回到自己卧寝之处，楚笑寒一直在思考。只有午膳时分，稍微被苏云传膳打断了片刻，之后又开始理这些纷乱的头绪。

    记得大学《线性代数》第一天上课前，教授说过：“你们都是计算机系的人才，知道无论哪个时代，对于人类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吗？——那就是收集信息、处理判断分析信息。”可是今天收集信息并不是非常成功。一切都那么陌生，唯一庆幸的是老天爷没把她扔在地球以外，这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没有电脑，就只好用纸笔来保存信息了。楚笑寒自忖没有那个能耐来记住所有的资料。这件事，自然要让苏云来办。

    “苏云，拿纸笔来。”楚笑寒假装非常平常地和小丫头下令。

    于是，很悲剧地，再一次看到自己貌似搞砸的反应：苏云的眉头直接锁了起来，眼神带着疑问看向楚笑寒，看得楚笑寒心里直打鼓。

    不过苏云还是一个训练良好的婢女，楚笑寒暗觉侥幸地看到她虽然诧异，却依然应声出去了。过了一会，便见她进来，手中拿的自然是笔墨砚台和宣纸。

    楚笑寒瞪着这看起来像是茅纸的宣纸，和一管小狼毫以及散发着浓郁墨臭的砚台。这……好像是十五年前读小学时候体验过的生活。小学的时候，楚老娘给她报过一个书法班，当然奈何楚笑寒没有那根筋，于是在少年宫让老师郁闷了二三年后，就结束了磨墨、洗笔的时光。

    楚笑寒拿起毛笔，自然她握笔的姿势必然会被苏云鄙夷，好在苏云虽然不停地用眼神询问自己的主子，却始终没有一句废话，只是默默地在旁边看着，看得楚笑寒都牙疼起来。

    当然不能写字，即使是简体字，以前在台服玩天堂2的时候，感觉台胞朋友虽然不懂简体字，却也看得懂大部分，可见简体字的私密性不够。写英语？明显水平不够，虽然过了提前过了六级英语，但是书写今天的信息量貌似非常痛苦，格格、四爷、福晋……怎么写？五笔字码来写？计算机本科的基本没怎么巩固五笔字型，只能背出少数几个字，用起来忒不方便……平时在电脑上最常用也就是搜狗拼音输入法。

    拼音？

    楚笑寒开始思索，拼音是啥时候开始用的？好像是毛爷爷时代才被开发出来的吧？

    不管了，按照英语还没流入这个时代来看，拼音被使用的可能性不大，就用这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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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度日如年的初夜

    楚笑寒提笔在宣纸上写了一行拼音拼出来的字：我是苏格格，丫头叫苏云，府内有四爷，四爷有福晋，二奶也很多。按照网络惯例，自然没有加音调。

    苏云凑在旁边瞄了几眼，自然又开始用眼神丢问号过来，不过在楚笑寒看来苏云倒是像松了口气的感觉。

    楚笑寒看着自己的字，实在很烂，学了几年连个正楷都写不好。平时反正用水笔写字也写不像样，从小到大，最拿手的不过是把字写成端端正正的四方小黑体，用毛笔来写黑体可不太好写。不过这里也不会有人苛求自己的字。还好写的是拼音，圆头圆脑的也不会要求撇捺点钩，因此这样端端正正的写下来倒也不难看。

    写完简单的日记，楚笑寒放下笔，又开始发呆：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来的时候一样呼一下回去。不可能在现代已经死了吧？不会的不会的，她不断的安慰自己。

    这不知不觉间，天色就暗了下来，早有丫鬟进来点了灯，看着远不如家中白亮如昼般节能灯的昏暗灯火，楚笑寒又开始郁闷起来，自己为什么就那么倒霉呢？

    忽然门开了，一个听起来极其刺激楚笑寒耳膜的尖锐声音响起：“苏格格，爷来了。”

    楚笑寒被这个突兀的声音吓得跳了起来。回头看时才发现发出声音的居然是壮年男子，这就是太监……T_T吗？这个，这个……原来这种王府里也是有太监的？当然本来也不确定是王府，毕竟好像以楚笑寒朦胧的历史印象中，满清的贵妇人都可以叫福晋的，四爷可能也不过是排行老四，搞得不好是个大臣，因此费了一天的思量，终于让自己心情好了一些，此刻又迅速回归零点。

    囧，王公大臣是不能用太监的吧？

    这么说，还是在紫禁城里？

    这么说，还是在雍邸？

    由于越看越觉得是铁板钉钉的事实，因此楚笑寒用无比哀怨的眼神看着来传话的太监。当然了，人家回完话就立刻肃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去了。只是偶尔抬起小眼皮打量一下眼前的小主子，接着额头上就流汗了，这苏格格是神马表情哇？

    还好，随即进来的男子挥了挥手示意这位公公下去，于是这位感觉非常别扭又假装若无其事的太监立刻如获大释地走出门外，把门带上。

    果然是早上（终于知道去请安的时间应该是早上，大概是八、九点钟吧，这点楚笑寒也记了下来）遇见的那位四爷。

    他依然穿着明显是清朝官员的朝服。当然了，以楚笑寒的水平是断然看不出官服上的品阶区别的。

    他来做啥的？楚笑寒嘀咕着，不会是来QJ幼-女的吧？楚笑寒脑海刚出现这么个念头，立刻被自己的想法给彻底的雷翻了，这这这，也太那个囧了吧？

    苏云貌似出去传膳了，怎么就不回来了呢？

    使劲回忆了半天早上苏云对他行的礼，楚笑寒想了想，决定实践一下，反正就算错了，这里也就他们俩，没旁人看到啊。

    这么一想，她就信心满满地跪了下去：“奴婢给四爷请安。”

    这位原本正在打量屋子的四爷立刻就晃了晃身子，手撑在了桌子上，假咳了几声：“快起来，成何体统。”

    楚笑寒抬起头，看到对方的表情，立刻就晓得自己多半又弄错了。还好没啥人看到。下次要是提起来，抵死不承认就是了，反正今天这事也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确定这个四爷来这里是干嘛的。打定了主意，楚笑寒就立刻爬了起来。这下就和这个男子面对面了。

    面前的男子正拿起桌子上涂得一塌糊涂的纸张在看。

    楚笑寒一看，心底大呼万幸。之前是认认真真地用拼音在记载日记，可是过了会儿开始胡思乱想的时候，无意中又拿起来了笔，还乱涂乱画起来，因此苏云拿来的一叠纸上，一张张的俱是乱七八糟的画。倒是没写什么，以前养成的习惯，没事就在课本空白处，作业本空白处画一个美人，有时是精灵，有时是日系动漫中的长发美女……此刻那位爷手中拿着的纸张中，就是一个个人脸，每每画到颈部就戛然而止，倘是一些自己不满的，就随便乱涂掉了。此刻看来，倒和一些工笔美人画颇有些相似之处，当然出自楚笑寒的手，自然是最烂的那种，皆因小狼毫她用得并不顺手。

    四爷看了几页，脸上毫无表情，但是楚笑寒觉得自己就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很显然是被嗤之以鼻了。

    “我在画百鬼夜行抄。不是仕女图。”楚笑寒找了个看似无害的理由。“所以看起来人物比较奇怪。”

    “以后别画这种。”说完，淡淡地，拿起这些画就塞到灯内点了个火，一张一张的烧起来。

    苏云不知道是何时悄然进来的，见四爷开始烧纸，立刻就端了个火盆出来，让楚笑寒在百忙之中还寒了一下，不知道小苏云是不是机器猫创始者的先辈。

    楚笑寒虽然寒了一下，却还是担心的看到这位四爷果然看到最后一张自己的拼音日记了。之前就一直在担心了，没见过这样的人，烧纸还是一张一张的烧，按常识就该一卷一卷的烧。虽然心底暗暗咒骂，可是现实不为楚笑寒的意志而转移，那张干干净净，记载着“woshisugege yatoushisuyun siyeyoufujin ernaiyehenduo”的拼音日记赫然出现了。看来蒙混过关的希望落空了。

    他慢慢地走过来，修长白皙的手捏着这张纸，缓慢而平和的声音响起在楚笑寒的耳边：“这是什么？”

    楚笑寒的大脑高速运转，怎么回答？

    我瞎写的？

    这是英语？万一被某些来清国传教的神父看到怎办？

    这是朝鲜高丽的字？到底这时候叫高丽还是叫朝鲜？

    这是日本字？不对，那时候日本叫倭寇。

    这是暗语？

    这这这……度娘，你在哪里啊？我很想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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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戛然而止的危机

    楚笑寒的额头开始渗出汗来，真的搜肚刮肠也想不出来解释。这时候真后悔啊，应该写摩斯密码啊，但是自己的摩斯密码水平真的不过关，要是上课认真一点，用二进制来写字那才叫高杆呢！楚笑寒翻翻白眼，这东西谁写得出来啊？大一的时候是背过，考完就忘了。和选修的西班牙语一样，二年学完下来，就记得adios，yo soy chu……

    “嗯？这是什么？”疑似雍正的四爷在那边又轻轻重复问了一句。

    “那你看像什么？”楚笑寒冲口而出，然后立刻想打自己几个耳刮子。

    这下把对方给难住了，他仔细地端详起来，半天没说话。

    楚笑寒微微转头，看到苏云蹑手蹑脚退到门口，灵巧得像鱼儿一般甩尾就不见了。楚笑寒心里暗暗打定主意，等明天一定要抓这个丫头来好好修理一顿。

    “嘿嘿。”楚笑寒干笑了两声。成功吸引了四爷的注意力，不过只有暂时，他很快又低头看这些字。

    “其实，答案也很简单，不过我觉得四爷一定雄才伟略，聪明过人，假以时日，必定会参悟我写的谜题。”

    “这是你设的谜语？”这回这个男人终于抬头了，但是语气依然是淡淡的不置可否。

    “嘿嘿。”楚笑寒干笑两声，绝不明确声明。

    不过很快楚笑寒又开始后悔了。她看到那个男人把那张拼音日记很仔细地对折起来，又折了三折，收入了自己的袖管。天，他要带走？慢慢研究？这也太……恐怖了吧？

    接下来怎办？

    冲突消弭干净后，就剩下弥漫整个屋子的尴尬。

    四爷慢条斯理地看了看楚笑寒：“玉儿，你不传膳？”

    呃……原来叫做玉儿，苏玉儿吗？这啥烂名字？听着太像个丫头的名字，苏云的名字还比苏玉儿好听呢。这是个重要信息，楚笑寒暗暗地记下。赶明儿我再补记一份拼音日记，再添上这个信息。指不定哪天观音菩萨就显灵了，在此之前总得好好活着，免得自己做了三百年前的冤魂。

    “苏云不在。”楚笑寒乖乖的回答。

    “唤她进来，快戌时了。”言毕，疑似人物——四爷就抬腿离开了房间。

    苏云这个狡狯的丫头立刻机灵地跳进了房间。

    楚笑寒晕茫茫地纳闷道：“他到底来干嘛的？”

    看到苏云一副不可捉摸言传的表情，楚笑寒只好又一次闭嘴，告诫自己：沉默是金啊沉默是金。

    于是一夜无语。

    楚笑寒将获得的信息重新整理了一份拼音日记出来，这次特地写得比较小，每个字写得一厘米见方，也无空隙，这样便看不太清楚了，为了保险起见，采用了福尼斯英语的写法，字母都是胖乎乎的，几乎会撑破原本书写英语抄本上的格子和横线。然后写完还画上细细的边线，一旦有人问便可说是花边。所以这个拼音日记的格式就变成四方框线形状了。日记按照纸张上方从左到右开始写，再从纸张的右边线这里从上往下写，再从下边线这边从右往左写，最后在左边线那边从下往上写一直写到开头收口，刚好一条细细的画框一样的花纹效果。第二天就写在靠里面一框，依次推进，最后就变成一圈粗粗的花纹，中间画点兰草，这样就成了一幅画，一点不突兀。楚笑寒越想越觉得自己真是天才！

    喜滋滋地弄好后楚笑寒开始考虑这个未完的图到底放哪儿。既然是半成品，那就放衣柜里吧。三四天了，楚笑寒终于留意到屋子里有一个比较大的橱柜，里面有不少的旗服，色彩斑斓，看得楚笑寒连连摇头，因为现代一般流行素色或者整个色块的衣服，像这种五彩斑斓的衣服基本感觉是给中老年人穿的，所以感觉实在欣赏不来。不过反正是苏玉儿的事情，她爱穿啥就穿啥，自己反正也许没准不久就回去了。

    楚笑寒一直坚信着这样的想法，否则她怕自己会立刻崩溃，无法平静地在这个年代生活，如果发疯了，可能就没人理会了，没人理会也许很容易死去，那么恐怕就回不去自己的年代了。那是无论如何不肯生生放弃的事情。

    不管怎么样，总得试试。

    也许还有机会，不等待，怎么知道机会还有没有呢？

    楚笑寒这么和自己说。

    于是她以苏玉儿的身份静静地生活着，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至今为止依然模糊的周围众人的身份。

    这是一个非常安静的地方。

    在生活一周以后，楚笑寒又收集了不少信息。

    第一，这个府邸非常大，里面亭台楼阁，假山假石，人工湖泊，花鸟虫树，应有尽有。

    第二，一般情况下，像苏玉儿这样的女眷是绝不可能被允许走出府邸的。所以想要观赏一下旧日皇城根下的街市景象纯属做梦。

    第三，每天的事情非常单调无趣，早起由丫鬟苏云擦洗身子后更换衣服，可以先用膳也可以先去给福晋请安，回来后就基本没事可干，等着吃午饭和晚饭即可，接着一夜无话后又是第二天，第二天则重复第一天的事情。

    作为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楚笑寒来说，繁体字是一种障碍，于是她拜托了苏云帮她找一些闲书来看看。虽然苏云以一贯的眼神持续丢着问号，不过她依然恪守下人的本分为楚笑寒找来不少书，除了四书五经，居然还有《赵氏孤儿》的元代杂剧版本、《老生儿》、《玉娇梨》之类的闲书。繁体、竖排字、从右往左的排版让楚笑寒看得十分吃力，但是打发漫长的无事可做的闲暇时光还是不错的，顺便还可抄写练习一下繁体字。虽然曾在台服玩网游，安装了繁体微软拼音，所以大体还是认识繁体字的，但是还是看得十分艰辛。不过在这种无聊之极的日子里，这种艰辛倒成了打发日子极好手段。

    大一的时候研读过《周易》，也很心水周易六爻铜钱占卜，只是铜钱不易找，而今这点倒是极为容易。只是算起来依然稀里糊涂，只好找苏云做实验对象瞎算一气。搞得小丫头患得患失，将信将疑，十分郁闷。

    至于那位疑似胤禛的四爷，在头三天都来苏玉儿的房间转一圈外，第四天开始居然再也没来了，这让楚笑寒一天比一天的安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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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人生就像茶壶

    人生就像茶壶，而我就是旁边的那只杯具。

    楚笑寒每日过着猪一样幸福的日子，吃吃喝喝睡睡。别无他事。因为她不是猪，因此过得十分痛苦。

    自己的院落门口有个紫藤花廊，接近夏天，紫藤花全部灿烂开放，这让楚笑寒十分开心。

    紫藤挂云木，花蔓宜阳春。密叶隐歌鸟，香风留美人。

    在阳光灿烂的下午，不是盛夏，躲在紫藤廊下看书，那是十分惬意的事情，更何况还可以小憩一会。做做梦，冥想一下中了彩票的情景，一个白天就迅速地过去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楚笑寒也认识了府内其余的女眷，譬如李侧福晋，譬如耿格格，宋格格等。其中，李侧福晋长得最为美貌。因为苏玉儿年纪比较小，十二三岁的样子，实在不能构成威胁，大概也因为这样的原因，这些女眷对楚笑寒均是十分和蔼亲切的样子。

    楚笑寒曾经问过苏云：“我今年几岁了？”

    苏云翻了老大的白眼，只是不答。

    楚笑寒也试过跟苏云说：“实际上，我失忆了。”

    苏云翻了更大的白眼，连看都懒得看自己的主子了。

    不知不觉间，这样平淡如流水的日子居然过了大半年，转眼就要过年了。楚笑寒依然住在苏玉儿的身体里过着山中不知世间春秋的日子。

    新年放完鞭炮，守完岁，苏云笑着恭喜楚笑寒：“格格，今儿可算到真正的豆蔻年华啦。”楚笑寒白了苏云一眼：“平日问你多次，总也不来理我，今日倒是特地来回答我这个问题。”苏云笑了笑，领了红包就跪安了。

    大年初一的子时，院内院外不时有鞭炮声响起，楚笑寒也睡不着，呆呆地看着灯火发呆。

    居然，这日子一过就三季了。

    观世音菩萨貌似还没听到楚笑寒的哀嚎。毕竟上达天听是需要一点时间的。楚笑寒安慰自己。

    不知道爸爸，妈妈，哥哥，还有韶颜都过得好不好。

    不知道同学们是不是都顺利进入大四，大三着实有几个杀手教授，也许有人落马呢。

    不知道我们的公会怎样了。

    拼音日记顺利进化成每日工笔花草图，周边一圈的日记完美拟态成小方寸画的边框。现今早有厚厚一叠。

    闲时无聊，楚笑寒用较差的生宣做了强手棋，模拟大富翁纸上游戏。因为实在太空，于是一些房屋，就用纸张仔仔细细地裁剪黏贴做成小屋子模型，因为找不到颜料，也懒得让苏云去想办法，就采用了黑、白、灰、中灰、浅灰、深灰等色调来区分每位玩家的区域。楚笑寒不想拉苏云一起玩，作为宅女自然有办法自己跟自己玩，因此常常听得她一人在屋内玩得大乐而哈哈大笑。

    在实在无趣的情况下，她开始重拾自己童年的爱好，做起大量的纸质玩偶和纸质家具。用较厚的纸张来做梳妆台，小抽屉，水井，桌子，椅子，再逐步上色，还曾央求裁缝店的阿姨，得来大量碎布，做那纸人偶的衣服、头饰。

    不管怎么虚度人生，楚笑寒却总也记得留出一两个时辰来看一些书，无论是黄帝内经还是其他医书，不管看不看得懂，都要仔细研读一些时光，直到看得厌烦而睡了过去，则日子又过一天。

    可是，到了这新年旧岁的时节，楚笑寒有点厌憎自己，厌憎这个单调如枯井的世界。

    福晋带了李侧福晋进紫禁城去了。在这里呆了大半年，终于了解了故宫是分内城外城和紫禁城三大块。不知道苏玉儿的娘家是否较为显赫，福晋居然每次有些进宫、庆贺等外出的事情均要来邀楚笑寒一次，但是楚笑寒觉得自己还摸不着北呢，因此基本是婉言谢绝，福晋倒也不勉强她，但是依然次次来问她可有去意。新年自然是要陪皇阿玛和德妃娘娘过的。福晋那样说，然后在楚笑寒魂飞天外的拒绝后，也就笑笑带着李侧福晋进宫了。

    楚笑寒觉得自己实在是杯具了，这次不用寻找确实证据了，德妃娘娘这般熟悉的一个称呼，如果没有楚韶颜在旁边天天给她唠叨《宫锁心玉》的剧情，以楚笑寒的历史知识脑存量，自然是不知道德妃为何许人，可现如今她几乎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认定自己是在胤禛的府里了。

    真想问问福晋，您是不是叫金枝哇？您是不是隆科多的私生女哇？楚笑寒想完立刻被编剧雷得里焦外嫩。福晋的名字好像不叫金枝，不过没听胤禛当着苏玉儿的面叫过乌拉那拉氏，所以名字不详。但是福晋绝对不是像金枝那般刁蛮任性，至于隆科多的私生女一说，似乎更让人雷翻。

    可是不出门，呆在府里确实十分无聊。但是出门的话，楚笑寒也很担心自己出太多篓子。只好继续自我禁闭。

    实在实在太杯具了。

    “唉，法国王后还能偷偷到巴黎参加化妆舞会，这苏玉儿不过一个小小贝勒王爷之类的小老婆，出了皇宫却要被砍头，难怪中国会被八国联军灭掉。”楚笑寒叹了口气。

    可是不管楚笑寒怎么悲哀，她也要管住自己的大脑在除夕之夜不去思念家人，否则，眼泪只怕要止不住地流下来。当然，实际上现在已经是大年初一了。

    杯具的楚笑寒在守岁之夜哀叹了一个晚上，总结了在这个时代一年里的基本情况后，依然是守着宅女本分过着平淡一如死水般的生活。

    听福晋说过了初一后，之后几天是各个府里互相走动的日子。但凡外出的机会，楚笑寒一概敬谢不敏。但是人家要来是不能拒绝的。雍邸貌似被排在初五这天。当然，现在还不能叫做雍邸的吧？楚笑寒嘀咕着。

    这和现代的走亲戚差不多吧……楚笑寒想着：还真是麻烦啊。

    我只能，只能忐忑地等待，等待着初五的来临。

    真想唱一段忐忑。不过完全不记得歌词。囧。

    说起来还是要感谢老天爷，没把自己丢在闽南地区，不然怎么活啊？可能这把年纪20多岁，还要从头开始学语言，那才叫叫天不灵叫地不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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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正月家宴起风波

    即使多不愿意，多么掩耳盗铃，期末考的最后期限还是会到来。所以，一样的，即使楚笑寒多么不情愿，初五这个日子还是到来了。

    一早去福晋那里请了安，这会子楚笑寒可是知道了，只需微微屈膝，腋下马甲里掖着的帕子取出来一甩，这就请完安啦。跪在地上的那是最最低等的奴才或是罪人。

    楚笑寒看福晋从宫中回来后面有喜色，估摸着大概福晋收了很多红包吧。如果在自己家里，老娘和外婆也会给她很多很多红包的，本来还指着这些红包买ipad呢，现在可全黄了。前两日福晋都带了几位身份较高的女眷去走亲访友串巷子——多半是去老大、老二、老三家去了，今天既是自己家里宴客，就显得十分安然了，不用紧赶慢赶的。

    一会儿李福晋、耿格格都来了，因为楚笑寒懒得收拾打扮，又整日介没啥事，清早就能醒来，所以每次请安都是第一个。请完安，大家坐在厅堂两边的椅子上，开始说说笑笑起来。

    楚笑寒本待请安结束，就告退回自己的园子，可还未出口，就似被福晋看穿了，福晋笑笑道：“前些日子忙着走动，难得今日是在自己家里办酒会客，无需这般匆忙，又是新年，苏妹妹就在姐姐这里坐一会子吧。反正你回去不大工夫，又得差人来请你过来见见十爷，何必这般不安生呢，就坐在这里，大家姐妹一起叙叙，可多好啊。一阵等爷回来就大伙儿行到外院。”

    啊？

    信息量太大了，楚笑寒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干么我得见那个什么十爷？胤禛第十个弟弟，记得韶颜在自己耳边多次呱噪九龙夺嫡，宫锁心玉里面也看到十阿哥，不过……貌似都是绿叶，人肉布景。

    “苏妹妹真是文静贤淑，早先听闻传言说你颇为刁蛮任性，这么多时日处下来，却是个极安静的人，一丝丝的蛮横也没有看到呢。”说话的声音是李福晋，一般大家都称呼她做李侧福晋，唤四个字比较累，楚笑寒就在心里自作主张给改成了李福晋。

    “是啊是啊，苏妹妹确实温婉，和福晋一般，丝毫未见嚣张刁钻。”这回是耿氏格格在旁搭言。

    福晋轻轻笑了：“传言本是不可信的。”

    楚笑寒茫然地抬头，毫无被议论中心的自觉性。

    这时，门帘外传来丫头的报声：“福晋，前头来报，四爷回来了。”

    四爷？很久很久没看到胤禛，几乎忘记这个人的楚笑寒想到马上能再次看到雍正皇帝。那个不是英俊的美男子，却给楚笑寒留下深刻印象的那种气质，能够再次看到，居然心情颇为雀跃期待。

    倘使是在大学校园里遇到这样的人，一定要努力倒追一下看看，楚笑寒想，不过这里实在……太太太那个了，所以只能看看的份了。

    第一次在自己屋子里见到随着胤禛的太监先掀帘进来，跪在福晋面前回道：“奴才奉贝勒爷报福晋，在前头迎太子爷、八贝勒、九爷、十爷，着奴才请福晋和格格们不用等他，直接到前厅见兄弟们。十爷急着见苏格格，咱们四爷说了，其他格格也一起出来，新年时分，大家伙亲戚热闹一番，不必拘谨退避。”

    汗一个……原来胤禛还只是贝勒啊。提到贝勒，就不得不想起梅花烙里的咆哮教主，马景涛大哥啊，想当年也是让楚笑寒大大的迷了一阵子。原来这会儿还不是雍亲王^o^。

    等等，刚才那太监大大说啥来着？十爷急着见我？之前福晋也提到了。到底这个老十和苏玉儿啥关系？再三在脑海里翻了半天，费尽思量，也不记得胤禛府里的苏格格和康熙皇帝的十儿子有啥关系。唯二看过的两本九龙夺嫡的电视剧香港亚视的《君临天下》就记得江华演的雍正、“欧阳克”演的大太子……（不记得射雕里演欧阳克的演员叫啥了，当然楚笑寒不记得，飞天舞是记得的，补充一下，叫黄允材，哈哈哈）至于《宫锁心玉》里的十阿哥，完全不记得脸，好像样子还不错，总之是个小白脸。

    就这番思量间，已经随着人流到了上院正房的外间，过了影壁，丫头打起毡帘，进得大厅，只见好几个男子或站或坐分散在整间大厅各处。

    还未等楚笑寒回过神来，一个身材魁伟，很是壮实的男子三两步走了上来，拉住了自己。吓了一跳的楚笑寒抬眼看去，这男子也不过二十岁左右，样貌十分端正，只是看着十分粗莽。

    “妹子，打你指婚给四哥，一年不见了，想死哥哥啦。”

    囧……“十爷……”楚笑寒憋了半天，只憋出两个字。

    胤 礻我大笑起来：“嫁了人一年，倒是文气不少，也见外了吧，居然这般叫我。”

    福晋微笑着解围：“这总是规矩，生怕十爷找个茬见责我们爷，最后落得不是的还是我们这些女人。”

    胤 礻我听了倒是点点头：“这样说来倒也有理。”

    胤禛这时远远地站在厅正南，和一位较为年长的男子说着话，此人身着一身明黄色衣衫，同旁边年纪更大的一位的土黄色衣衫、以及周围其他颜色的衣袍比起来，非常醒目。楚笑寒再白痴也知道，这人必然是太子爷了，不过咱们的楚大小姐自然是不知道太子的名字叫做胤礽的。

    被十阿哥胤 礻我阻了一阻，但福晋立刻就很有大姐头风范地重新组队，带着胤禛的众小老婆们向各位亲王贝勒阿哥们福了一福请了安，然后便各自散开了。楚笑寒很快就发现李福晋，耿格格和宋格格非常熟练地往内厅而去，她悄悄靠近内厅一瞥，只见里面又是一番景象，一堆花枝招展的女人在里面，楚笑寒猜测这些应该都是几位爷带来的女眷吧。只是和楚笑寒在现代时候过年的情形大不相同，楚笑寒家的七大姑八大姨们可是三个女人一台戏，每个女人的声线都是超过八十分贝的，要是像这些女人般在这个厅里，只怕外头大厅就根本没法谈话了，可能方圆一公里内都听得到她们的谈话声，可是这些福晋格格们却相当的文雅，相互之间只是轻微的絮絮叨叨说话声。

    楚笑寒正呆呆看着，猛地手被人抓住，忽地被急步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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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突如其来的暧昧

    楚笑寒事后回忆起来的感觉就是：风一样的男子。于是楚笑寒又开始在心底里嚎起来，怎么有这样的人哇！

    从手被人抓住，到被人急步拉走，直至厅外，匆匆穿过了长长的游廊，过了垂花门，直转进后面最靠近外院正上房大厅的一个花园，园名自然以楚笑寒的水平是认不出来的，这一番急走，倒让楚笑寒发现这正上房旁边居然还有两边穿廊厢房和小厅房，均有几个偏门，拉着自己的人就是这么绕了几间隔在内厅和大厅之间的角落厅房和厢房的边门走出来的，这人可真熟门熟路！

    正想着，拉着自己急急行走的男子一下子站定了，楚笑寒猝不及防，一下子撞上了他的背，正想说对不起，对方却猛地回转身，一把抱住她。

    这下楚笑寒懵了，到现在为止，还没看清楚对方到底怎么样，居然就被拉出来，抱住了。这都叫什么事哇！在二十一世纪，我们的楚大小姐可是从未和男生拍拖过，牵手的事情都一次没有，不小心到了三百年前，初抱就这么被剥夺了？还没看清对方的样子，这也太冤了！

    楚笑寒自然不能坐以待毙，开始挣扎起来。

    感觉到她的挣扎，抱着她的人开始加大了手臂的力量，于是楚笑寒泄气了，这力量悬殊太大了。

    “玉儿！你太狠心了！”在用力桎梏楚笑寒的挣扎的时分，个位仁兄终于开口了。声音真好听啊，楚笑寒被镇住了。这个声音做91.8音乐之声的主播，一定迷倒一大片。

    “自打皇阿玛将你指婚给四哥，你就不肯再见我。这一年，但凡可出席的宴席，你拒不参加，就连新年给皇阿玛和额娘拜年，你都不露面！你够狠！”

    男子一边激动陈词，一边终于慢慢放开了楚笑寒，但双手依然牢牢抓住她的双肩。这般才让楚笑寒看清楚他的样貌。

    这是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子，（没法子，楚笑寒自身的存在感太强，总觉得自己已经二十二岁，丝毫没有苏玉儿的自觉。）他长得浓眉大眼，肤色微黑，长得十分英俊。赞一个，是韶颜最喜欢的那种类型。

    楚笑寒还未开口，突然一阵心绞痛，只得慢慢弓起背。

    “玉儿，你怎么了？”看到楚笑寒脸色发白，额头渗汗，这男孩子立刻着急了。

    “没事，让我坐一下。”楚笑寒看他又要大力拥自己入怀，赶紧勉强开口阻止他。

    喘了一口气，在这个男孩子的搀扶下坐在一块石头上，楚笑寒终于开口问：“你是谁？”反正看起来像是不伦之恋，能叫出皇阿玛，肯定是皇子，只是不知道排行第几，他自己也知道特地把苏玉儿拉出去到僻静地方再说话，可见并不喜欢别人知道此事，所以就算楚笑寒说点乱七八糟的话，谅也产生不了什么大风波。

    那男孩脸色一沉，虽然年纪不大，却让楚笑寒打了个寒颤，“玉儿，你至于么？”

    “爷，你在这里呀，姐姐叫我们来找你呢。”忽然魔法一般，花门外突然出现两个女孩子，一个手里抱了个婴儿，另一个则挺着超大的肚子。“弘春想阿玛了。”

    囧……楚笑寒差点咳嗽起来，这这这……这才几岁呀，都是孩子爹了？胤禛有孩子她是知道的，但是胤禛都二十五六七八了，有几个孩子蛮正常的（实际上按照胤禛孩子的年纪，胤禛也差不多10来岁就有孩子了，不过楚笑寒是鸵鸟种族，不看那么远），呃，一边说喜欢人，一边不停娶妻生子，古代的男人也真强悍牛逼。

    于是，那个男孩子悻悻地被两个老婆押走了。倒是没有二十一世纪，被老婆撞破奸-情时候的恼羞成怒。当然了，那两个女孩子，看来才十四五岁，却也相当能干哇，居然不动声色，抱着孩子、挺着肚子把老公带走了。楚笑寒越想越妙，不由得莞尔笑起来。

    “玉儿还笑得出来，我真是佩服。”一个声音轻轻在背后响起，楚笑寒立刻僵在那儿。这是胤禛的声音。

    “玉儿给爷请安。”楚笑寒立刻回转身，实在很尴尬，虽然不清楚，还是很尴尬。

    “刚才不是请过了吗？”胤禛轻笑着。

    “你是来捉奸的？”楚笑寒四处看了看，没什么人影，便悄悄地问胤禛。

    胤禛也看了看周围，轻轻回答：“不是的。”

    “刚才那个男孩子是谁？”楚笑寒附耳在胤禛侧边问。

    胤禛立刻咳嗽起来。

    “爷也不知道？”楚笑寒再次附耳轻轻地问。

    胤禛看向楚笑寒，眼神里多了不少促狭：“不知道。”

    “不过刚才那两个女孩我认识，一个是舒舒觉罗氏，一个是伊尔根觉罗氏。”

    说了跟没说一样。楚笑寒在心里恨恨地埋怨着。楚笑寒觉得自己还是很敏感的，从刚才那个男孩子的口里的信息，皇阿玛和额娘。胤禛的小老婆为何要向这个皇子的额娘拜年？应该是同一个娘吧？当然如果清宫的规定所有的娘娘都要拜的，那就不好说了。但是有可能，他是皇十四子胤祯？和雍正名字差不多，同一个娘生的，也是最大的敌手。这个人在宫锁心玉里可是出现过的，不过那个胤祯好像很喜欢胤禩和杨幂。老在八阿哥那里扎堆。

    在二十一世纪，楚笑寒一定脱口而出了，反正猜错了也无妨，猜对了却能得到大家崇拜的眼神，刚巧她还是十有八-九都能猜对的那种有狗屎运的人。所以很多朋友都觉得她聪明伶俐，实际上她大部分是瞎蒙的。经常被评价的是：这么个聪明人儿怎么会做噶笨的事情呢？

    其实啊，本质是笨的，凑巧瞎猫碰到死耗子聪明了回罢了。

    楚笑寒正在神游太虚，旁边的人却要打断她的快乐生活：“玉儿……”

    “嗯？”

    “你故意不认十四弟，是不是可以认为你下定决心要嫁给我了？”胤禛在耳旁笑着问。

    “呃……”皇帝指婚，还能不下定决心嫁人的吗？楚笑寒学着斯嘉丽半挑着一条眉，表示鄙夷地看着胤禛。

    “那正月里就圆了房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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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趋吉避凶大吉昌

    “圆房？”楚笑寒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重复了这两个字。

    是啊，自己太没自觉了。苏玉儿是胤禛的小老婆，话说回来，为啥小老婆叫格格？不是那些皇亲贵族的女孩才叫格格吗？胤禛也不像对苏玉儿有兴趣的样子呀。二十七八岁的男人要和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娃子圆房，这是红果果的变-态加强-奸呀！其实，他都那么多老婆了，你看，李福晋多漂亮呀。福晋又端庄婉约。耿格格也很明媚动人。宋格格更是如江南女子一般柔媚入骨。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指的就是李福晋那样的美人吧？

    “想什么呢？”

    “李福晋真漂亮，我要是男人，也要娶那样的老婆。”楚笑寒出神地想着夏日午后葡萄藤架下慵懒无力斜倚栏杆半打瞌睡的李氏，那日，她穿了比较少见的浅粉蓝色旗装，真是天仙化人。

    “真是小孩子的说话。”福晋笑着不知何时来到，她拿帕子甩了楚笑寒一下，又将她揽入怀中。“爷给太子拿点玩意儿，怎么就一去不复返，直郡王都等得不耐烦了。我倒是不知竟躲在这里捉弄苏妹妹。爷这么大个人也好意思。”

    胤禛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径自往福晋来时方向而去。

    楚笑寒这才回过神来。却见福晋一脸正色瞧着自己，似有话要说，可是嘴唇动了几动，却终究没有开口。只是叹了口气，最后说道：“妹妹，回前头去吧。”

    一众人在用过午膳后，三三两两地在雍邸内各个园子院落散步，女眷的屋子自然是不进去的，但是每个院落厢房毗邻连接的园子则是游戏、下棋、闲聊的好处所，甚至有几个小阿哥小格格均叫了府里的太监准备了小型游船下了内湖，也有在僻静角落混充风雅钓鱼的，冬天哪有鱼！楚笑寒连连翻白眼。

    胤 礻我趁着空闲又来抓楚笑寒，“玉儿最近太疏远了，看了老八和老九都不打招呼，过分了吧？”因是在府里偏北角的宁春园中，也没看到几个人，楚笑寒正在那里责备苏云，上午溜到哪儿去了，都看不到她，害得自己遭遇如此尴尬境地，结果苏云的小脸就扭曲起来，啪嗒就跪倒在地上：“奴婢给九阿哥请安，奴婢给十阿哥请安。”

    楚笑寒抬头就看到了胤 礻我 ，接着就看到了胤禟，然后她窒息了。

    虽说龙生九子子子不同，虽说九皇子胤禟长得也不赖，可是他那略略隆起的肥肚肚，圆头大耳的面貌，忽然想起韶颜每天在她耳边轰炸的形容词：“桃花九多么多么的阴柔美丽啊。”

    这这这……这是桃花九吗？这是传说中的九阿哥吗？记得记得宫锁心玉上瞄到过一眼，还比胤 礻我印象深刻一点，貌似是个俊美无比的男子啊！

    胤禟看了一眼楚笑寒，说道：“看来玉儿因为这次选秀的事情跟我们的梁子结大了去了。”

    胤 礻我皱眉道：“玉儿，你不会这么小气吧？平日里你不是最豪爽不过的吗。”

    楚笑寒一个头两个大，虽然她也知道这两位的信息量很大，可是瞎子摸象的感觉太差了，再这么一边打着哑谜，一边费力猜测，一边还得仔细斟酌说话用词，一边装傻充愣，实在是痛苦之极。况且又不知道这两个和苏玉儿的关系，也不知道前因后果来龙去脉，更不知道这俩的人品品格和立场处境，自然不能掏心窝子的说话。至少有一点是很明确的，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和胤禛那可是死敌。虽然她没瞧出来，但是后世的史学家都是这样说的，那就是铁板钉钉的事情。

    “九爷吉祥，十爷吉祥。”楚笑寒想了半天，只想出这两句话，这两句最为无害也最为合用。

    胤 礻我和胤禟无语。

    楚笑寒干笑了两声，赶紧拉上还跪在地上的苏云，跑出宁春园这个颇费力建造的巨大人工湖泊上的九曲回廊桥。不过没跑上两步，就看到前面一个二十四五的皇子模样的人走来，模样和胤禛有几分相似，但是眉目相当清秀挺拔，算是一个俊美的男子。多半是胤禩吧。除了他，想不出大美人良妃娘娘的儿子还能是哪个。这相貌，啧啧，男女看了都喜欢。不过目前情况来看，溜之大吉是为上策。楚笑寒一边跑，一边直接当自己耳朵感冒，不管什么声音进入一切均无视之。

    故而胤 礻我也罢，胤禟也好，这个疑似胤禩的阿哥，都屏蔽掉了他们的声音。

    不过倒是听到苏云的惨叫：“格格，奴婢还没跟八贝勒请安呢！！！”

    算了，今天诸事不宜，既然也见过各位皇子，总算也完成了福晋要求的见一见十爷。那就直接遁入自己的院子去吧。晚膳倘使没人来叫，就在自己院子的小厨房解决掉就最妙了。楚笑寒这么决定，就更加加快速度往自己长日宅住的屋子奔去。

    回到自己平日习惯的卧榻之上，足足过了一刻钟，楚笑寒才算是冷静下来。接着，她皱着眉头仔细整理了今天获得的信息，感觉是：非常的不妙。

    看来，苏玉儿和十四阿哥是有一腿的？才十一岁就和人家勾勾搭搭的，放在二十一世纪，可是标准的早恋啊！那可是班主任老师重点关注要扼杀的苗头！真是不要好的小蹄子哇！楚笑寒摇摇头！

    苏玉儿和十阿哥是啥子关系？总不能是亲兄妹……囧，康熙不会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自己的儿子的。也不可能是康熙兄弟的女儿吧？俺们中国古代貌似可以表亲结婚，堂亲好像是不能结婚的。这么说，应该是十阿哥或者九阿哥或者八阿哥的额娘的亲戚？从福晋的话来看，好像是十阿哥的额娘的亲戚吧？这么说可能是表妹或者远方表妹之类的。那也是皇亲国戚了哇，苏玉儿是满人啊？这么说苏玉儿不姓苏？楚笑寒紧蹙眉头思考着。

    顺便得记下来，九阿哥长得十分福相，不是美男子。这个万一回了现代，可是得立刻告诉韶颜的一等一的大事。决不能放弃打击楚韶颜的机会啊！！

    楚笑寒拿着小狼毫，开始臆想尽情捉弄韶颜的得意情形，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惹得苏云连着丢过来好几个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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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天予不取受其祸

    虽然忐忑不安，不过最后晚膳的时间还是毫无风波地过去了。楚笑寒喝着自己院里小厨房用高汤熬炖的白粥，心里终于安定下来了。都已经快到亥时啦，再怎么说也不会再来打扰她的清净了吧。

    苏云就着灯火在绣一个小香囊，这是楚笑寒蘑菇了很久要求她教自己的。苏云当时非常诧异：“格格确定真要学？”那种红果果的轻视，楚笑寒不看都感觉到了。可能苏玉儿是个非常没耐心学这类东西的人吧。不过苏云的手工真的好，学一学，不定回到二十一世纪还能做呢。要是能带走，我也不用学了，楚笑寒郁闷地想。

    楚笑寒开始打哈欠，平日这个时辰她早睡了。毕竟不是现代呀，就算没考试不需要熬夜，还有网游要她贡献睡眠时间。不过到了古代，她的作息倒是非常正常了。但是今天例外，生怕有什么意外发生，故而到了这会儿楚笑寒还在七上八下地醒着。

    不管怎么样，现在都这么迟了，应该不会有事了吧？

    楚笑寒思考了半天，终于和苏云说：“苏云，你跪安吧。很迟了。”

    苏云在那里一边绣香囊，一边貌似神飘万里，过了足足好几分钟才一惊一乍地回：“啊，格格，你说啥？跪安啊，哦。”

    “在想什么呀？”楚笑寒瞟了一眼小丫头，问。

    “也没啥，”苏云出神地看着灯火说：“奴婢只是在想，格格你今日对几位爷这般不理不睬，是不是很不妥当？十阿哥以前对格格是非常疼爱的，虽然格格您和他也不是正正经经的表亲。就算十四阿哥跟您有点芥蒂，可十阿哥可没待亏您呀。”

    “咦，今儿太阳打从西边出来了？我们的小苏云居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平日里尽给我吃瘪找堵的。”楚笑寒不由得笑起来，心里却暖暖的，以这八、九个月的相处来看，苏云这丫头是极为谨慎的，做事认真严谨，说话小心之极，不该说的绝对不说，绝对是做到了标准的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难得苏云这次这样大胆劝说自己，可见是真心为苏玉儿考虑，这才说了这些不该说的。

    苏云被楚笑寒一打趣，立刻就语塞了，自然也有几分惊惶，难免惴惴不安起来。“奴婢……”

    “好啦，和你开玩笑的。我只指着你平日里都这般同我说话才好呢。”楚笑寒赶紧安慰这个胆小可爱的丫头，毕竟才十岁零点，生怯也是应该的，不由得不忍起来，再不敢同她打趣逗乐。

    不料自己打算放人一马，他人却咄咄相逼，楚笑寒做梦也没想到苏云居然真的继续开口：“格格，倘是你这般说，奴婢纵是有罪，也要拼了命为主子着想，既然格格都已经下定决心要跟他一刀两断，连素日里那么要好的十阿哥、九阿哥都冷面相对了，那么又何必大半夜地坐在这里，难不成格格还有所期待？”

    楚笑寒一口粥喷了出来。

    呃，误会真的很要人命。说不出口的误会更加要人老命。

    “真是一个好丫头。”胤禛的声音随着他跨入房门一同进来。

    楚笑寒彻底地呛住了。不过还没等楚笑寒反应过来，小苏云已经惊慌失措地跪倒在地上：“贝勒爷吉祥。”呃，楚笑寒又呛住了。这称呼也太多了吧？XX爷，贝勒爷，XX阿哥……呃，不晓得什么情况用什么称呼。到底要想个什么方法才能探出详细的语法呢？靠！这比英语还麻烦！

    不过虽然脑子里在不断地过滤处理新信息，但是楚笑寒总算还是得体地从床上起来，给胤禛行屈膝礼请安。只是不知道这个情况下，说四爷吉祥成不成。话说回来，他这么晚来这里做啥？楚笑寒皱眉思考。不会是打算圆房？想到这里，楚笑寒不由得害怕起来，这事可太勉为其难了。不过总算还强自镇定，保证面部肌肉僵硬，不会冲口说出：“大胆狂徒，快滚出去！”之类的话。

    “苏云，你跪安吧。”胤禛翻起桌上一本《济阴纲目》，一边看似无心闲适地说。

    苏云给了楚笑寒一个你自求多福的眼神，就又像灵活的鲤鱼一般悄悄甩尾不溅起一片水花地走出了门口。

    “玉儿的爱好还真特别。莫非你想做稳婆？”胤禛嘴角泛起笑意，翻着《济阴纲目》，用手指着上面的一些摘录评述。楚笑寒翻翻白眼，说心里话，看书做摘录评述乃是一个超级大的烂习惯，楚老妈或者楚哥哥一看到笑寒在雪白的书页上做一些笔录，便要唠叨半天，最后这么件事能上升成为破坏家族藏书，毫无尊敬学习和书籍等重大家庭政治问题，更不要说在精装本书籍的进口铜版纸上涂涂画画了。但是这里不一样，首先，这些书都不是楚家的藏书；第二，这些书都是宣纸做的，泛黄老旧还很薄，可能以自己老妈的一贯喜好来判断应该是不良纸质；第三，楚笑寒需要练习一下繁体字的书写，免得一不小心写了简体字那就惨了。综上三点，因此她才大量的涂画书写，锻炼繁体字的记忆能力。

    “字写得毫无风格，形状全无，只是就我们满人来说，能识得这么多汉字，算是了得了。想必典仪大人也花了不少心血在玉儿身上啊。”胤禛慢慢地在屋子里踱步转圈，一边则不徐不疾地做下评价。

    楚笑寒心里咯噔一下，仿似有个很不安的事情在脑袋里升起，但是又仿似没抓到。

    胤禛放下那本《济阴纲目》，走到楚笑寒面前，眼睛深深地看着她，眉头微微地锁了起来，似乎想要看透她一般。

    楚笑寒不由得感到脸上慢慢烧了起来。这样近的距离，她第一次看到这个历史上的雍正皇帝，皮肤真的非常的白，远远好过一般女孩子的皮肤，眼睛不是非常突兀的大（不是牛眼睛啦），也绝对不是小眯眯眼，尤其让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他的黑瞳那样的大和清澈，因为不是汉人，所以居然带点闪着金棕的琥珀色，眉毛第一次见的时候就觉得有点淡，但是却长得整齐而且非常张狂，鼻子非常挺直好看，几乎让楚笑寒想起楚留香的鼻子，唯一的缺点是他太瘦了，颧骨因而有点突出，却更显得他清隽无匹。

    “你长得很好看。”楚笑寒忽然有一刻忘了他的身份，直以为自己是在那个二十一世纪的大学校园里，人声喧嚣的夜晚，仿似在篮球场外杨树下偶遇的一个不知名的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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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盟约无关风与月

    “一般人都说八贝勒、十三弟、十四弟是美男子。”胤禛神色纹丝不动，很安静地回答了楚笑寒的话。没有一点听到褒扬的喜色。

    “我觉得还是你好看。”楚笑寒细细回忆了下看过的八阿哥、十四阿哥，自动忽略十三阿哥，十三阿哥肯定也在今日出现的皇子里面吧，但是分不清哪个，三个里面二个都不是自己喜欢的那种，四舍五入，所以更加理直气壮有理有据地坚持自己的意见。

    “哦。”胤禛微微地笑了，“玉儿如此这般的讨好奉承于我，意欲何如？”

    楚笑寒马上接口回答：“什么也没有。”

    适才微微一刻间的恍惚，但是她很快就清醒过来，这里不是她的场所。二十一世纪的那个校园，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自己简直和青豆一样到了一个三百年前的1q84年。可是青豆聪明、敏锐、武斗力强、还有手枪、金钱、权势的庇护，此外还有新一任代言人的保护，她楚笑寒有什么？什么都没有。没有电脑，她什么都不会。如果不是菩萨见怜，送她到一个不愁吃喝的地方，真不敢想象会有什么样子的惨事等待着她。

    虽然，在这里，在这个貌似是地球上三百年前中国所在的地点，其实她也不敢确定这里真的是那个历史上的康乾时代吗？谁敢确保呢？

    可见，自己目前于这个时代，就是一个异乡人。

    楚笑寒自己其实很清晰地知道，虽然心心念念地想着还要回去的事情，但是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待到今日，她自己心底也觉得回去的事情实在是虚无缥缈起来。

    目前最现实的事情是活下去。谁知道死了能不能回现代呢？

    既然要活下去，自然要依附胤禛，就算是要圆房，又如何呢？身体是苏玉儿的身体，就当自己是旁观者。倘若胤禛看不上苏玉儿，那就更皆大欢喜。但万万不可让他认为苏玉儿和别人有奸-情，古代红杏出墙可是要浸猪笼的，不知道清朝有没有这个规矩，所以可以和别的阿哥撇清干系那是最好。

    可是自己说他好看那可是真心话，完全没有阿谀献媚的意思。玩魔兽选的是血精灵，因为那是最秀气的角色；玩天堂也是选白精灵。总之楚笑寒是不喜欢英俊漂亮得过分的那种男的，她的标准是清爽。穿得清清爽爽，长得清清爽爽。这样的男子在大学校园里可比较难找，所以至今还没尝试恋爱，即使到了大三，大部分同学都在嚷着“赶上大学恋情末班车”，她还是很难过自己的挑食癖好关。

    “又在神游太虚了。”胤禛轻轻地说。

    “没有，奴婢一直在这里毕恭毕敬地等候爷的教诲。”楚笑寒哪肯承认。

    “嗯，”胤禛颔首：“玉儿，我今儿来，是有话同你说。”

    “嗯，我听着。”楚笑寒看出胤禛有些郑重，便也认认真真打起精神。

    “那日皇阿玛在选秀上将你指给我，我是不知道他老人家的意思，也不敢妄自揣摩。但是你同八贝勒、老九、老十还有十四的感情，我素日也是有耳闻的，自然晓得你心里更希望指给他们，可皇阿玛金口一开，谁也不敢逆了圣意。你既入了我的府，原也不指你做得如何好，只望泄了心头怨气，不要闹腾太大，上达天听则事大不佳，可这一年来，未料你竟然如此谨小慎微，循规蹈矩，甚至为了避嫌，从不与几位爷走动，倒是大出我意料之外。”

    楚笑寒昏头昏脑听了半天，原来胤禛也误会了。呃，既然这个误会说不得，那就只能误会得好，误会得妙，误会实在呱呱叫……囧。

    “可见玉儿还是颇识大体的，以往人传说你小孩子心性，想必是年幼尚不能领会世间道理之故罢。”

    然后呢？楚笑寒囧囧地看着胤禛，这误会已经蛮大了。既已如此，就不理会了。

    “今日你的做法是彻底得罪十四弟了，十四弟的心性是向来极其逆反，你愈是不理他，他只怕闹得愈大。原本他也不见得多把你放在心上，今儿你一句‘你是谁’可算是让他给鲠上了，我只恐你以后会烦不胜烦。我们满人原也不像汉人那般诸多礼教，前朝叔承兄嫂、子承父妾的事情也属正常……”

    楚笑寒听得寒毛直竖，敢情这位大少爷还是“只有我甩人，不可人甩我”的富二代本色。

    胤禛一直都是用轻轻的语音，淡淡的神态陈述事态，可是说到这儿，他的声音变得更低，但是却凌厉起来：“但你既已是我府里的人，只我在一日，倘出些有辱圣听的丑事，皇阿玛、众阿哥、各位娘娘乃至诸大臣、天下人容得你，我却容不得你。你明白吗？”

    楚笑寒为他的语气所震慑，不寒而栗了一下：“知道。”

    苏玉儿怎么想，楚笑寒是不知道，但是她自己是不喜欢十四阿哥的，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屁孩，难道要她楚笑寒老牛吃嫩草？姐弟恋神马的，不论是古代还是现代，均是楚家人难以接受滴……至于雍正皇帝不愿意戴绿帽子的思想（这是楚笑寒替他一大段话的总结陈词）也是可以理解滴……所以，一般来说，楚笑寒觉得自己是不会让苏玉儿背叛目前的大恩客——胤禛的。

    胤禛 点点头，对她的反应表示满意：“至于你的心意，你不愿意嫁给我却十分规矩听话，我也会体谅你，自不会逼迫于你，你大可放心安然在此居住。”

    (⊙o⊙)…，看来胤禛同志觉得苏玉儿内心还是恋慕着十四阿哥的，这个问题没法解释，楚笑寒决定放弃，不过至少令她十分释然，大为安心的是胤禛最后的承诺，只要不给他老人家戴绿帽子，那么他就不会QJ苏玉儿小妹妹，也不会赶她走，更不会暗地里咔嚓掉她，可以养着她这个米虫直到她进馆入土。

    苏玉儿，对不起啦，我楚笑寒就代你先答应了。等我回到二十一世纪，你自己回魂后万一不小心和十四阿哥那个那个，结果被胤禛发现然后不幸惨死，我也只能抱歉一下了，最多我会找个清明节，去故宫给你烧点纸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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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还君明珠无泪垂

    那夜，待胤禛说完迄今为止同楚笑寒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后，他就立刻离开了楚笑寒的房间。

    楚笑寒来到这个时代近一年的时间里，头一次安安稳稳地睡下了。

    虽然，还有很多不安的事情，但是目前来说，一切都太太平平了。平日里很多的不确定感，这次都有点尘埃落定的感觉。协议也达成了。不知道多少时日后，自己才可以回去二十一世纪，但是胤禛告诉她了，未来的雍正皇帝给了她一个安全生活的保障。就算九龙夺嫡，那又如何？干卿底事？这个干卿底事干得真好！希望这里就是三百年前，观音菩萨，一切和历史一样即可，千万别是什么1q84年之类的，我楚笑寒弱小的心灵再经不起折腾了。

    第二天又是阖府前往五贝勒府里的日子。一年也就难得几日可以出门，除了个别如楚笑寒在想去和不想去之间来回折腾最后自觉放弃的除外，大部分如李福晋、耿格格、宋格格、武格格均兴致盎然地跟着嫡福晋乌拉那拉氏去了。

    早上在福晋的居处，楚笑寒请安后就自动请求回自己的屋子，乌拉那拉氏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叮嘱苏云好生伺候自家主子。

    胤禛不在，福晋也不在，众位小老婆夫人们也不在，倒让楚笑寒兴奋起来。其实同平日也没多大区别，往常也不见她同其他人走动。但是这就是一个条件反射，以前在家里，爸妈和老哥不在，就她一个在家的时候也是分外欣喜，况且，毕竟带去不少随行伺候的太监、妈妈、丫鬟等，更何况胤禛不喜欢铺张摆阔，本身府里御赐分配的宫女太监就少，所以整个府邸还是感觉比之往日宁静不少。

    楚笑寒不由得惬意地趴坐在八仙桌上，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心里想着这新的一年里自己打算做点什么事情来打发时间，顺便研究研究回去的大计。

    “十四阿哥，您不能进去，这于理不合。”外边院子里传来苏云和另外一个叫做吉兰的丫鬟的阻拦声。

    楚笑寒一惊，刚站立起来，房门已经被“砰”地打开，同时冲进来的正是胤祯，站定后立刻厉声喝道：“几个奴才都给爷滚出去！”

    看着怒气冲冲的胤祯，楚笑寒有点害怕，她不认识这个人，也不知道他的脾性。昨日胤禛已经告诉她，自己算是弄巧成拙了，原本对她淡下来的十四阿哥，因为逆反心理，反而拗起性子，倒有对苏玉儿誓不到手心不死的架势。胤禛的说话，楚笑寒原是没多少概念，但是当她看到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忽然明白胤禛的担忧完全是意料中事，绝非杞人忧天，也不是他凉薄小气，根本胤祯就是这样的性子。自己手无缚鸡之力，此刻也不知可有人阻得住这位爷，因此，楚笑寒只觉得越来越害怕，真后悔没跟了福晋去五贝勒府里。

    苏兰几个不敢不从，只得悻悻下去。

    胤祯见旁人都已退下，这才收起怒气，对着楚笑寒尽量放低声线道：“玉儿……”

    楚笑寒猛地身子一抖，用眼角余光看着房门，出去就是外厅，然后穿过厢房绕过影壁就能跑到外院，到得外院，下人们多两个，十四阿哥自然也不会做什么吧。

    “玉儿，”似乎看出楚笑寒的心思，胤祯急急地说明自己的来意：“我今日来并无恶意。”

    “那十四爷是何意？”楚笑寒一边强笑着应声，一边则偷偷往门口挪步。

    “玉儿，我知道，你还在气我，”胤祯一大步上来，立刻封住了楚笑寒的去路，楚笑寒暗暗叫苦，只得换一个方向，可胤祯根本不给她机会，这边踏步上前，那边已经一手伸出握住了楚笑寒的左臂，“我这次很诚恳地同你说，过往的种种就此一笔勾销。”

    楚笑寒本待用力挣脱，听得此言不由得一怔，大为欣喜：“真的？十四爷真愿意忘却以往种种？”

    “不错。”胤祯说道：“前头是我不好，我存了不良心思来逗弄你，不曾想你对我是真心的，待到我做下错事负了你的心意，再要挽回也迟了。这大半年的时日里你也不见我，昨日里好难得见到一面，你又对我这般冷淡，我的心好似刀扎一般的痛，我这才晓得，玉儿你在我心里原是有分量的。”

    楚笑寒越听越觉得不对，只怕他再说下去就成真情大表白了，忙接上话茬：“这只怕是十四爷的错觉，玉儿昨日里的做法是出格了点，只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这一页就此翻过去吧，总算爷量大，也决定谅宥玉儿，这不是皆大欢喜的事儿么。”

    “不，玉儿一点也没出格，玉儿是点醒了我这个梦中人。我终于晓得过去我犯了多大的错，凡此种种，就从今日起一切不提，明日开始，请玉儿重新给我机会，我们从头开始，好不好？”

    ……囧……我晕……

    楚笑寒搞清楚这位大爷的此忘却非她楚笑寒的彼忘却，不禁流汗，她用力甩开胤祯捉着她手臂的手，夺路往房门外跑去，而胤祯措不及防，居然被她甩开了右手。

    只可惜不管是二十一世纪，还是三百年前的康乾时代，不论是楚笑寒，还是苏玉儿，这体能状态都不是野蛮型的。还没等楚笑寒奔到外面的会客厅，她已经被胤祯捉住，按在了从卧室转到会客厅之间走廊的白壁上。这个状态非常不佳，形势对她不妙之极。

    “十四爷，……”楚笑寒勉强笑着开口：“……你在开玩笑吧？”

    胤祯开始锁紧眉头，怒道：“我没有开玩笑！你躲什么？你不相信我的承诺？我可以以我皇十四子的身份起誓的。”

    楚笑寒暗暗叫苦：“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倘使我没有被皇上指婚给四贝勒的话，听到你的说话，我会十分欢喜的。”欢喜个头！楚笑寒在肚子里暗骂一句，继续强颜欢笑劝说道：“但是而今我是指给了四贝勒，你我再重新定情，实在有点不太像话。于情而言，你不能逆了你皇阿玛的意；于理而言，我也算是你四哥的人……”

    胤祯愈听下去，脸色愈加阴晴不定，让楚笑寒忐忑不安，不知他是喜是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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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还君宝玉妾欣喜

    楚笑寒偷偷看了一眼离自己的脸不到两寸的胤祯，继续尽力运作全部大脑细胞力图说服他：“虽说咱们满人不拘小节，没汉人的臭规矩，但是毕竟皇阿玛统领天下，天家出点丑事，不正好给什么明朝余孽挑动群众的借口嘛。再说了，四爷对我很好，四爷也很心疼你这个弟弟，他为了你心里舒坦也从没碰过我，你却这样子胡闹不给他面子，这良心是让野狼给叼走了吗？”

    胤祯听了猛地闭上双眼，紧紧绞住了双眉，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虽未开口，钳制着楚笑寒的双手力道却渐渐弱了下来。

    楚笑寒感觉到他似乎慢慢放松了，心里大大地松了口气，正想再多说几句坚定胤祯的意志，瓦解他的最初意愿，却被胤祯忽地捂住了嘴巴。

    胤祯左手单手捂住楚笑寒嘴巴，右手环臂抱住她的后背，紧紧揽了进怀中。楚笑寒觉得极其尴尬，虽然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孩子，可是也是个男滴。虽然是个美男子，可惜不是自己的那杯茶。实在是郁闷得一塌糊涂。

    “玉儿，你不要说了。我没想到你竟是这样想的，想的这样周到长远。往日竟是我小看你了，当然那时你也还小。”楚笑寒翻翻白眼，是啊，你是看小我了，我都二十二岁了，你起码看小了我十岁。在你眼中，我才一十二岁吧。

    “你这样为我考虑，我也不能辜负你的美意。我这就正正经经地回五哥那里去参加聚宴。只是，我走之前，你须得亲我一亲。”

    这个要求太困难了！！！

    楚笑寒真想一掌把他拍飞，不过看这少爷那副骄纵的性格，虽然还算讲点道理，但是还是一个令人受不了的小屁孩，居然还要本姑娘去亲他，活了二十二年，还没主动亲过臭男人呢。

    “行，那你闭上眼睛。”楚笑寒笑笑。

    胤祯倒也爽气听话，立刻乖乖闭上眼睛。

    “放开我啦，你力气太大，弄疼我了。”楚笑寒得寸进尺。

    胤祯闻言也照做，马上放开了楚笑寒。

    楚笑寒看胤祯闭着眼睛，立刻跨了几大步冲到走廊转角处，转手将偷听壁角的苏云揪了过来，把她的嘴摁在胤祯的脸颊上，旋即用手蒙住了胤祯的双眼。苏云立刻冲主子连抛几个楚笑寒不明白也不想明白的眼神过来，但是这个伶俐听话的丫头立刻就迅速消失了。楚笑寒一边内疚地看着苏云，一边在心里大声感谢古代的绣花鞋，要是现代的高跟鞋皮鞋之类的，可没这么没声没响。

    胤祯笑着抓下了楚笑寒蒙住自己双眼的手，道：“都亲完了，怎还一直蒙住我的眼。玉儿怕丑了？”

    “倒也没有。”楚笑寒干笑着。

    “玉儿，我承诺你以后不说这些浑话，”胤祯正色道，“只是你以后再不可当我陌路人样。虽你女儿家不肯明说，我心里知道你的心底还是有我的，这样我也就宽心了。”

    呕……我无语。楚笑寒哀怨地抬头望天空，可惜在屋内，就看到房顶。这位爷还真狂妄自恋加自大，总算人还聪明，一点就透，道理可以说通，否则就真是纨绔到家了，标准的八旗子弟，霸道黄带子一族，是三百年前的“我爸是李刚”。

    胤祯絮絮说了一阵，还欲赠给苏玉儿一个贴身物事，装在一个米黄色的锦囊内。其实楚笑寒很眼红那个做工精致的锦囊，但是又不敢随便要这位大爷的烫手东西，只得再三推脱。

    果然这一推脱，又触了这十四阿哥的逆鳞了，眼瞅着脸色又沉了下来。

    楚笑寒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又开始穷尽心思找理由：“这个，玉儿不是不明白十四爷的心意，你我心里知道便好了，何苦落个物事留个凭证呢？”

    胤祯果然有些动容，表情松动起来，只是依然口硬：“我是不怕的，就算到了皇阿玛跟前，也是不怕的。”只是毕竟是个孩子，说着不怕，语声却还是犹豫减缓了分毫。

    “那日我看你家两位妹妹也非常着紧爷，孩子又小，莫要平白伤了自己人的心，却让一些小人得意快活。”楚笑寒本想把那两个胤禛告诉她的小女孩的名字报出来，难得可以秀秀自己知道的事情，无奈胤禛只提了那一次，而楚笑寒也不是过耳不忘的人，再说那两个名字实在拗口，什么什么觉罗氏，太难报出来了，老外一些历史悠久的家族才有那么难念的姓，可恨清朝居然也是有的。

    胤祯听得楚笑寒提到舒舒觉罗氏和伊尔根觉罗氏这两位自己心爱的福晋的名字，脸色不由得柔和起来，及至提到自己的孩子，更是再不坚持了。只是笑道：“自己还比人家小呢，却叫妹妹，也不怕丑。”

    楚笑寒闻言猛然省悟，自己老没有身为苏玉儿的自觉，实在有点莫名其妙。

    “既如此，这块暖玉我收着，等将来有合适的机会再赠予玉儿。只你得到东西知晓我的心意便好。”

    楚笑寒不愿再多说什么，既然胤祯已经同意自己的说法，也就只点点头表示同意，只求他快些心满意足速速离去。

    胤祯倒也爽快，再不多说什么。双手合拢用力握了握楚笑寒的手，便大步流星地离开。

    直至胤祯离开院子，听得外院的门轻轻关上发出的嘎吱声，楚笑寒终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这才觉着双脚发软，慢慢靠着墙壁滑下坐倒在地上。

    苏云探头探脑看过来，见她居然坐在地上，不由得也着急起来，赶紧过来扶起了楚笑寒。

    “格格，你可安好？”

    楚笑寒摇摇头：“我没事，只是刚才，对不住你了。”

    苏云的脸上飞上一道红晕，依靠在主子身边，轻轻道：“奴婢岂敢怪责格格，只是尊卑有别，倘被十四爷知晓真情，怕是感觉污了他的身份，便要将奴婢乱棒打死。”说到这里，似乎极为害怕，惊惶地四处张望了一下。

    楚笑寒疲累地摇摇头：“没人告诉他，他又怎么知道。等知道了再说吧。”

    “苏云，你说我们现在赶去五贝勒府，还来得及吗？”

    苏云诧然：“这会子去？”

    楚笑寒沉吟不语，思量着回房休息还是外出回归大部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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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唯君知妾心底事

    原本安逸轻松的上午，却被胤祯搅得乱七八糟，楚笑寒直觉得比往日高考备考还要劳心劳力，这一刻实在想躺在床上休息一番。可是又生怕这个十四阿哥不安生，万一他改变主意跑回来怎么办？能阻拦他的人可全在五贝勒爷的府上，只要她回归大部队，那就不怕十四阿哥了，就算他想生生吃了她，当着众人的面，也是不敢有所动作的，这个结论在昨日初五府里的家宴上，楚笑寒算是早已看出来了。

    思来想去，楚笑寒觉得还是赶紧跟去找福晋，在乌拉那拉氏的庇护下比较安心一点。虽然真的很乏力，很想好好睡一会定定惊，理智很坚定地告诉她，决不可百密一疏。这人可是十四阿哥，皇子一名，听奶奶提起过原先住在北京时候，对于这种黄带子八旗子弟的做派，民众的深刻印象非同一般。此刻虽然十四阿哥被她说动，终于安安静静离开了这座雍邸，可是谁知道过会儿他怎么想呢？说起来，一切道理是圆是扁还不是任他揉搓捏打。

    楚笑寒终于猛地振作精神，奋力站直身子，不再倚赖苏云的搀扶。

    “走，我们还是去五爷的贝勒府。”楚笑寒摆出视死如归的姿态。不过我不认识路，楚笑寒在心里低低地说了一句。

    “可是这会子侍监首领都跟着四爷和福晋一起去了五贝勒府，府内的‘尚乘轿’没有侍监首领苏公公的令，车夫马车不好调派呀。”

    楚笑寒心道：这倒是个大问题。“那咱们不能自个儿走了去吗？”

    苏云骇笑：“格格，今时不同往日，现下不是您未出阁的时候，咱们跑来跑去，典仪大人也就睁个眼闭个眼的事儿。这咱们在府里偷偷跑了出去，奴婢可是死罪。格格您也……”

    楚笑寒听了不由得郁闷起来，皱着眉头思考了半天不得法子，只得闷闷地低头不语。

    苏云看了不忍，但又实在无他良方，只得也随着不说话，总不能任着她的性子乱来。

    两主仆就在这会客厅里默然不语，直至午膳时分，也不见有好的法子想出来。这边她们两个还在愁思不解，门口的吉兰说话声打断了这俩的思路：“咦，苏侍监，您怎地来我们格格这边地儿啦？”

    “唔。”这声音果然是苏培盛。

    “苏格格吉祥，奴才给格格请安。”那苏培盛进门立刻利索地给楚笑寒请安。

    楚笑寒抬眼一看，正是平日里跟在胤禛身边的那个壮年太监，这打从第一次见过面，后来又是许多时日她才晓得这位名叫苏培盛，乃是府里的侍监首领，亦是胤禛身边一直带着的近侍。

    “苏公公免礼。”楚笑寒听着两下里的对话，不由得想捧腹大笑，这要搁在现代，人一听还以为是一家子呢，这一家子还在好啊，吉祥的客气，十分搞笑。

    苏培盛看了楚笑寒一眼，立刻恭声回话：“爷从宫里直接去了五贝勒府里，知道格格今儿没跟了福晋去，着奴才回府里接您，已经备了四人肩舆，请格格起身吧。”

    楚笑寒瞪大了眼睛，怎么前日，再前日，自己不去串门子，也没看胤禛派人来接她；怎地今天自己想去，可巧他就派人来接了？莫非……她打了个寒颤，莫非这位雍正皇帝已经得到消息，十四阿哥来过了？然后抓自己去，免得再出事端？又或者想立刻盘问审讯到底上午发生了什么事情？

    自打那位妈妈，后来楚笑寒得知她唤作塔纳，因为楚笑寒一时好玩掩饰尴尬砸了茶杯的事情，结果被打了二十板子后，楚笑寒对这个时代的人命如草芥终于有了初步的体验，她绝对不敢大胆妄为置自己于险地，像《宫锁心玉》里面杨幂对着八贝勒能破口大骂的情形，想都不敢想，那是编剧想着玩的吧？要真搁在这会儿，杨幂立马就能被胤禩的手下拖出去乱棍打死，尸体还要丢弃荒郊喂狗。什么？韶颜可能会说，杨幂这么漂亮……漂亮？一个皇子想要漂亮女人还不简单，况且以这些黄带子的傲气，绝不相信自己以后可能遇不到更漂亮的女子这回事，他们头一个考虑的事情就是自己的颜面，触了霉头的奴才断断不能留。更何况一般初相遇的时候，也没啥感觉，除了相貌，其他想法是不太会有的。

    因此，楚笑寒见到这位苏公公，第一感觉就是恐怖。

    反正不可能是“天下男子皆愚钝，唯君知妾心底事”那种心有灵犀这么浪漫的事情。

    但是既然人家已经来请了，他是主子，自个儿是伺候他的女人，自然只有乖乖听话的份。楚笑寒只好惴惴不安地带上苏云，跟着苏培盛走了。

    四人肩舆是啥玩意啊？待得看到就是一座花轿的时候，楚笑寒不禁偷偷在肚子里笑起来。

    苏培盛看这个苏格格表情古怪，不知她在想啥，便解释道：“咱们四爷一向崇尚简朴便捷，府里比较舒适的那副马车，早晨福晋带着众位侧福晋和格格用去了，剩下的不合苏格格您乘坐，故而给你配了四人肩舆，也是相当舒服的，只稍稍慢些。”

    楚笑寒点点头，心道，我知道胤禛节约啦，不用你再解释。不过一个堂堂八品侍监首领，居然陪着我，还是我坐轿他走路，比较的囧，他会不会对我怀恨在心哇？

    苏公公是八品官位这是苏云告诉楚笑寒的，不过以楚笑寒对古代历史贫乏得可怜的知识来说，这八品官衔到底代表什么含义，她是半点儿也不晓得的。以前常听人提九品芝麻官，也有说七品芝麻官，所以说嘛，七-八-九的品阶一定是很小的，不过清朝是否这样，就不清楚了。因为所谓九品芝麻官、七品芝麻官，提到的时候貌似都是其他的朝代。

    楚笑寒坐上这个四人扛的小轿子，进得里面才发现比较宽敞，这可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坐轿，之前去宁波跨海大桥玩的时候，旁边的农庄有花轿游玩的节目，可惜没坐；在杭州灵隐寺和奉化溪口也都有二人抬的轿子供游人乘坐，不过楚笑寒素来不喜欢坐这类人力的交通工具，故而都错过了。虽是第一次坐轿，可心思却雀跃不起来，想到一阵子就要见到胤禛，不由得恐慌起来；况且还有可能会遇到胤祯，更加令人头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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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乱丝缠心理更乱

    因为这些贝勒亲王之类的宗室府邸均在皇宫内城，虽在紫禁城外，可是内城再大限度也是有限的，因此距离并不远，一盏茶工夫，楚笑寒就听得苏培盛和苏兰在和其他人唱诺问安的，想是已经到了五贝勒的府邸了。

    一下轿，楚笑寒便看到这座府第比雍邸要来得气派。五贝勒府比四贝勒府要来得富丽豪华的这个感觉十分古怪。走入府内后则有两名公公引着楚笑寒和苏云往内而去，苏培盛则一直跟在身后，让楚笑寒觉得芒刺在背。一会儿，果然如楚笑寒所料，迎面就看到胤禛立在前方一个圆拱形的角门处等着苏培盛和她。

    这早饭、午饭都还没吃呢，就得应付这一个两个的皇子，又都不是好对付的和蔼可亲的那种，实在让人心力交瘁。楚笑寒心里嘀咕着。自然，早饭是她自己懒不肯吃的缘故。

    但是远远隔了半箭距离看去，穿着那种淡淡鹅黄又有点橘色的长袍，加个毛毛坎肩（不晓得是狐毛还是貂毛），颇有点长身玉立的味道，这就是穿长衫的好处。加上这位爷肤色较白，因此穿啥子颜色的衣服看着都比较贵气。容颜又十分清爽，立在这圆圆的拱门，上头还垂下来一些藤条花木，这两相映照，衬的分外飘逸好看。楚笑寒叹了口气：咋就这么好看呢？这话还不能说。说了，下人要耻笑我这个格格没规矩没体统；这位未来的皇帝则要疑心我的用心大大不良；倘是周遭有个十四阿哥听到，则又要打翻醋坛子发起疯来……真是做人难，难做人。

    到得胤禛身边，引路的两位太监非常识趣地就退下了。苏培盛在走在前头，苏云这丫头则默契地走慢了好几拍，一会会儿就离着胤禛和楚笑寒有十数步距离了。

    “早上，十四弟来寻你了。”胤禛走在楚笑寒旁边轻轻地说。

    “是啊。”楚笑寒应道。人都已经知道了，有啥可否认的，省得越描越黑。

    “听说他同你单独谈了足有两刻钟。”

    楚笑寒猛地一寒，抬头看向说话的胤禛。这位四阿哥此刻也正看着楚笑寒，他那很令楚笑寒喜欢的脸庞眉目此刻却让楚笑寒害怕起来，这人不是二十一世纪大学校园里的普通学长，也不是那些可以嘻哈谈笑的同学，她断断不能轻松胡说而毫无后果。

    “我同他什么也没有做。”楚笑寒急急地申辩，自己心里却苦笑连连，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要为了一个自己都不认识不清楚、却莫名其妙纠缠自己的男子，然后向一个自己也根本不熟悉不亲密的男人解释来龙去脉？虽然，在这里，这个不熟悉也不亲密的男人是自己的丈夫，可是，天可怜见！她真的真的没有一点点的丈夫感觉。这样的陌生，除了因为样貌而颇有好感，其他还有什么？统共见了五次面，今天则是第六次，平均每次说话不超过十分钟，倘在现代，那就是个标准的路人甲！至于十四阿哥，更加莫名其妙，这是这辈子看到了二次的小男孩，却揽抱表白全都做了，简直荒唐之至。这是不是叫做命运弄人？

    “有没有，皇阿玛自然知道。你阿玛是当朝四品典仪，随时有人密报皇上这点儿常识该是知晓的，无需向我申诉有没有。”胤禛依然是那种冷冷清清的声音，压低着，不徐不疾地说着话，远远看去，仿似正和自己的府邸格格说些亲密家常话。

    楚笑寒听了这番话，不由得闭了嘴，欲待说些什么，却觉得无话可说。她低下头，用手揪住自己的衣角，蹙眉不再说话。

    这一段路不过数十米，只是弯来拐去地老是绕着长廊走，但是楚笑寒却觉得走得无比漫长。不得不说，在她身边走着的这个男子，撇开其他的一切，是楚笑寒十分心动喜欢的类型，而且也没通常男生那种粗鲁、愚钝，但是她们俩人之间却有着不可逾越的沟壑，一个来自异世的游魂，不知何时就会消失的楚笑寒，怎敢奢望与这个人谈个普通的恋爱呢？

    别谈了半儿不接、青黄不济的时候，突然回了现代，那可怎办？还真别说，老天爷还真有可能喜欢做这种事。记得有个故事，说是有个书生前世给一具裸-体女尸蒙上了纱布，于是这一世，这个女子就嫁给了他，但因为没葬这个女子，于是这世就只是嫁了书生一下，新婚之夜就跑了，嫁给那个最终葬她的真正命定之人去了。谁知道自己和眼前这个胤禛是不是这种关系，为了上辈子的一点瓜葛，这辈子就把她楚笑寒抓了来还他一段恩情也完全有这个可能啦。

    就算一切不是这样，自己就是真正的苏玉儿，目前这情形也没法子跟这个男人谈恋爱呀。人家可是一准看定了她喜欢自己的弟弟呢，随时提防着苏玉儿会不会红杏出墙给自个儿戴了老大绿帽子。搞得不好弄个谋杀亲夫也说不准，因此胤禛对苏玉儿的防范之心。只怕就算是贝勒府的一个小宫女，对着胤禛眉目传情都比她楚笑寒现在对着自己老公投怀送抱来得希望更大呢。

    真是乱七八糟！楚笑寒越想越觉得头大如斗。

    “唉，大概和云萝公主说的三十年和三年是一样的情况。”楚笑寒心里烦闷地想着，居然不自觉地喃喃自语起来。

    “什么云萝公主？”

    楚笑寒心惊肉跳，双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过已然来不及了啦。

    不知道蒲松龄大哥是哪个年代的人，好像记得tvb拍的时候，貌似是清朝初期的人……楚笑寒流汗。只不过，蒲公的聊斋也是源自民间传说，说了出来貌似问题也不是很大。

    “云萝公主曾对自己的丈夫说：可做三年夫妻；或做三十年密友。任其选择。”楚笑寒惴惴地回答。

    胤禛眉毛微微一动，说道：“你的意思是你为了和十四弟的关系举棋不定，不知是做三年短夫妻，还是做琴棋密友三十年？”

    囧……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爽，琴弦动而知其音！可是被固执的聪明人误会也是很“爽”的，怎样都能给你解释到误会那一头去，强到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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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断然慧剑斩情丝

    楚笑寒无力地看着胤禛，囧得都没力气纠正他了。反正已经盖棺定论了。

    默默地看着眼前这个人，对自己充满提防之心，满怀疑惑，轻视大概写满了全部的脑细胞，可见，在突如其来的穿越事件面前，虽然是福是祸不可预知，但是完全不要妄想可以在这个时代轻轻松松快快乐乐地活下去，尚且还能与这样一个出色的男子谈谈情说说爱，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正这般敲打着自己尚未萌芽的痴梦，一锤锤地打碎自己的妄想，忽然看到一转角，长廊已到尽头，过了穿堂，就看见几间抱厦，或立或坐在游廊栏杆边的，正是温婉端庄的福晋乌拉那拉氏、美艳动人的李福晋和巧笑倩兮的宋格格，这三人期期望着这边的胤禛，满目俱是依赖和深情。

    这眼神中满满溢出的情意似乎泛滥在楚笑寒的思绪中，几乎让她灭顶，她忽然如醍醐般的清醒了：自己这几日糊涂了。因为那位的风采，加上仅仅那么片刻的亲近，居然令她心动了，可能这位是她的“毒药”，罂粟毒品般的毒药。但是，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楚笑寒咬紧牙关，在自己的脑袋里镌刻入这些信息，一遍又一遍：我们不是一类人！他有太多女人！这个代沟是三百年的代沟，三十年都跨越困难，何况三百年？所以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楚笑寒，你不要痴人说梦！我还要回二十一世纪的，那里才能找到真正适合我的男子！我还要回二十一世纪的，爸爸妈妈哥哥和韶颜都在等着我！这个世界的人算什么？全部都是史书上的文字符号而已！

    还有！这位福晋，对我很好很好，我还要仰赖她，我不能打碎她的情梦！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已经为着这些拈花惹草的男人伤透了心，我又怎能让这些古代可怜的女子伤上更伤？

    楚笑寒想着，激烈地在心中批判自己的心思，这边面上已经浮上笑容，第一次，真心的，认真的，对着乌拉那拉氏笑：“福晋，妹妹给你请安。一人在家实在无聊，最后还是任性地又跑来了。”

    乌拉那拉氏依然温柔地笑着，点点头：“原是如此，我也觉着，经了昨儿一闹，妹妹也可能会喜欢难得一次的热闹，何不一起串门子呢，正同五贝勒的嫡福晋他塔喇氏谈起你呢，可巧爷就将你给带来了，如此不是甚好？”

    又一次被福晋揽在怀里，同李福晋、宋格格一起进了屋子，再不去看那身后搅乱自己平静心池的男人。

    不知是否自己解开了自己这几日内突生的莫名心结，也许也是驱散了自到这三百年前后近一年混混噩噩过日子中的莫名烦躁，在五贝勒胤祺府上竟然过得分外舒心。

    用完午膳，又在女眷聚集的边间摆了茶水吃了，下午便是一贯的游府内的几个园子，虽不若紫禁城内和一些行宫的华美，却也着实精致奇巧，远不逊于后世的苏杭园林。楚笑寒带着苏云，闲闲地散着步，此刻到了贝勒府内一座静心苑，偌大的园内俱是无名香草（其实是有名字的，不过楚笑寒不认识，便叫它们无名，香草们很囧），草丛中只有一条碎石路蜿蜒曲折，从东向西连接其他园子的垂花圆拱门。这一进来，只闻得：虽是冬日却也清香满鼻，果然是一个静心宁谧的处所。

    “这里真好。”楚笑寒赞道，“整个人看着都安静下来。”

    苏云也是咋舌：“果然十分奇特，这在四爷府里可不曾见过。”

    “是啊，爷比较节省简朴，又很闲淡，自然不会喜欢这些风雅物事，虽风雅，却也颇耗资。”楚笑寒在香草园内奔来奔去，找了半天，才发现果然有几个石墩子和圆台石桌，便高高兴兴地拉着苏云一道儿坐了下来。

    人确实要学会惜福。既然到了这个时代，自然要认认真真的活，不能为了自己的最终目标，而忘了沿路的风景，最后苦累满身，倘若出师未捷，岂非于自身一点利益也无？

    这个静心苑，虽然楚笑寒非常之欣赏，可明显其他人都没多大兴趣，主要这里既无可赏的大朵花木，亦无人工水系可供戏水，甚至连个遮风挡雨的亭子都没有，自然各个年龄层的人大部分对之兴趣欠缺了。不知道五贝勒胤祺是出于什么考虑在自己的府邸建造了这样一个园子。

    但是对楚笑寒来说，坐在石墩子上，倚靠着桌子，闻着清清淡淡的草香，看着无边无际的蔚蓝天空，心中不知不觉地就变得郁闷尽散，望着望着直望到不知道多少光年外的宇宙星空，唯有那个地方，无论康熙年间，还是二十一世纪，都是相同的。

    “玉儿！”这是个熟悉的声音。但神游太空的楚笑寒还是想了一阵才想起来胤 礻我的声线。

    “十爷吉祥。”

    “十阿哥吉祥！”苏云早一骨碌起来跪倒在地上请安了。但楚笑寒依然呆呆地看着天空，身体纹丝不动。

    “在想什么呢？”胤 礻我倒也不以为忤，一屁股坐下在另一个石墩子上。

    “什么也没想，只是在看天空。”楚笑寒回答。“不知道天空的后面，是什么。”

    胤 礻我听了哈哈地大笑起来：“这倒问住你十哥我了。你想这干么？就算天空后面有什么，你知道也去不了、也看不到。”

    “这在聊什么呢？这么开心？”又一个皇子慢慢地走来，映入楚笑寒的眼帘。好像，好像是八阿哥胤禩。

    “玉儿又小孩子脾气了，在想这天上有什么。”胤 礻我回答胤禩。

    “玉儿！”这是胤祯。

    楚笑寒开始觉得麻烦起来，虽然刚才还想过要惜福，老天作证，她楚笑寒从没想过要惜这位大爷的福。

    “八贝勒吉祥。”楚笑寒慢慢地站起来，很惋惜自己的静地就这样被破坏了，还没享受多久呢。

    “十四阿哥吉祥。我离开太久了，只怕福晋会寻我，这个院子是极好的，你们坐在这儿看看天空，味道别样不同。那玉儿告退了。”

    因为怕刺激到胤祯，楚笑寒特地略略抬头，冲胤祯笑了一笑，这才低头拉着苏云往西边的出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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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千金难买后悔药

    只是，还未抬脚走得几步，楚笑寒只觉得心口又是一阵疼痛，只得跌坐在地上。

    原本后面几位皇子也不见得就会追赶上来不让她走，但是此刻她明显身子不妥，而苏云也因为扶不住她一起歪倒在地上，这下首先冲上来的便是胤祯。

    “你没事吧？玉儿？”

    就算是再厌恶一个人，但见他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样貌又是如此出色，就算此人脾气品性差些，但又未在自己面前恶行恶色，总归是会动容的。楚笑寒见胤祯如此关心自己，看着年纪又比自己小了好几岁，只觉得自己之前对他这般讨厌算计实在有点内疚：“十四爷，我没事的，只是心口痛。”

    “都第二回见到你心口痛了，总不能放任这莫名其妙的病痛吧？不如去太医院请黄院判来看看罢？”胤祯皱眉，紧紧抓住楚笑寒的右手。

    楚笑寒笑了笑，勉力借苏云的力站了起来，深深吸了口气，却感觉此刻又不痛了，心中不由直打鼓，这都什么毛病啊？！

    “谢十四爷关心，玉儿不妨事的。这会儿完全无事了。”说罢楚笑寒强打起精神，笑着转了几个圈给三个皇子看，顺势从胤祯手里抽出了自己的手。

    胤祯待要再说什么，却被胤禩阻了：“十四弟，苏格格看起来无恙了。”

    楚笑寒见有人帮腔可顺利脱身，立刻打蛇随棍上，赶紧又福了一福就速速退去。

    其实，说心底话，坦坦白白的，饭前同胤禛提到的云萝公主的三年和三十年，真正的意思是楚笑寒自己和胤禛。倘使什么也不想，规规矩矩，远观而不近亲之，则可以和胤禛安安稳稳地相处下去，虽不是亲密夫妻，却至少也是名义上的夫妻，平日里总有见上那么一面的机会；而自己执意去追求这个令自己怦然心动的男人的话，后果却是堪舆，可能会因为波谲云诡的环境不得善终。

    但是胤禛却将楚笑寒的话引之为，她苏玉儿一心恋慕十四阿哥，是想着与十四阿哥勾搭成奸（我囧，胤禛你的思想够邪恶），过那么几年东窗不事发的鸵鸟日子；还是和十四阿哥就精神恋爱，安安稳稳过下去。这么一推看，好像也很有道理，人才啊！这个解语花的境界也是到了极高的层次了，怎么自己就没立刻联想过去呢？大概我太笨了。楚笑寒很悲哀地想着。

    话说回来，再次看到胤祯，想到胤禛的说法，倒是转头也有自暴自弃的想法：十四阿哥又不差，考虑考虑也不错啊！楚笑寒立刻掐断了自己的想法：楚笑寒啊楚笑寒，这两天里你想男人想疯了啊，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仔仔细细再审视了一遍自己的想法起源，最后楚笑寒哀叹起来：追根究底，就是太闲了。实在是无事可做。

    要是这里还照样能玩魔兽，又有人管饭，也没考试压力和就业压力，哇，那可真是天堂……那我楚笑寒只怕就要乐不思蜀了，最后可能就很对不起老爸老妈老哥了，一点回去的意愿都米了。

    那边楚笑寒渐渐远去，这边胤祯依然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岿然不动。

    直至胤禩拿眼睛挑了挑胤 礻我 ，这胤 礻我自然晓得，便上前敲了胤祯的脑门一下：“别看啦。人都走了。”

    胤祯这才回过头来。眼中尚有一些不忿之色。

    胤禩看了看胤祯，半晌轻声问道：“怎了？午膳前你过来不是说万事俱已解决，我们几个哥哥见你心里舒坦了，倒也放下心了，怎地还是不乐？”

    胤祯当下退回来几步，一屁股坐在石墩子上，思索了一阵，这才回答：“我总觉得玉儿的心思很奇怪。也许她已经水性杨花地移情别恋了。”

    “想不到我们风-流名震京城的十四弟，居然也会说这种泄气话。”胤禟的声音从不远处而来，显是走得很急，说话声居然有点喘，对这种风月桃花之事，皇家倒也不怎么忌讳，反而说得毫不小心仔细。清初爱新觉罗氏刚刚入关没多久，满人的习俗远没有汉人那么严谨，所以像顺治帝抢了自己弟弟的老婆、皇太极娶姑侄两人这种事情都是平常事，包括民间传说多尔衮和孝庄太后那些个事情。因了这些个缘故，这些贵族子弟，对于看上自己兄弟的老婆，甚至太子胤礽还被传觊觎康熙的妃子之类的事情，倒也没像以前朝代看得那样着紧，公开讨论也是都有的，完全不介意被密探听去，当然了估计密探除非牵扯了其他事情顺口一报，也不会专门为这种事情去上报皇帝，不过皇帝想知道的话又另当别论。

    胤禩听了，带着询问的口气道：“哦？”

    “这两日见到玉儿，都是极其生分，”胤祯回忆着，颇带点怨气，“先头以为她在怨我，可是……后来我也低声下气向她陪了不是，总算是和好了，可她竟连亲我一亲都不肯！”胤祯的拳头牢牢握住，青筋毕露。以他的耳目体能，岂会听不出来楚笑寒“作弊”，可是不知为何，竟有点怕！怕一发火后，以后玉儿就再也不会理他了。可又不能跟八哥、九哥、十哥他们坦诚自己的怕！否则岂不成为笑柄！

    胤禩摇头道：“十四弟你糊涂了，在四贝勒的府邸，你公然要求她亲你？你要是太子，那她也许有这个胆子。”

    “我也是这么给自己解释的，但你看，她一见我来，就要避走，身体不适，痛得脸色发青都不让我扶她！至于这般忌讳吗？除非……”胤祯咬牙道：“除非，她喜欢上四哥了！所以，就不要我了！”

    胤禩不再开口。

    胤 礻我看了看胤祯，又看看胤禩，停了半晌，开口道：“可是，原是你对玉儿不屑一顾的。说实话，老十四，要不是你是我皇弟，我还真会为了玉儿打你一顿。你之前逗得她神魂颠倒，刚到选秀的年纪就急急地逼了她阿玛送她进宫，结果你却空承诺了她又不管不顾，任她自生自灭……要知道，我还是很疼这个表妹的。”

    胤禟开始偷笑：“是啊，老十四，是你自己不对在先。换了我，也改选四哥。”

    “你！你们！”胤祯大气，但又说不出话来。

    “这女人嘛，哪里没有。”胤禟说道，“何苦跟四哥去抢？他向来闲散，又和众兄弟交好，你若公开此事，只怕要落了骂声，皇阿玛虽疼你，也不会偏帮你的。”

    胤祯不再说话，四人只是或站或坐在这静心苑里，抬头望天赏草香。

    这些，楚笑寒自然是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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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女儿愁绪无处诉

    这日午后，直闹了大半日，最终又在在五贝勒府里，用了晚膳，又玩些骰子行些酒令之类的，一些阿哥则哄哄地划拳，甚至跑出去玩些比试射镖一般的游戏，直至戌时，大家都就着酸笋鸡汤喝了些粳米粥，吃了茶，这才散了。

    楚笑寒在一边看这么多人闹哄哄的，恍若在自己的时代，乡下姑姑姨姨家一起凑着过新年一般，不禁笑着笑着笑出了满眼的泪花，好在她一个坐在客堂边间厢房内，隔着软纱看着外头，进进出出都是伺候的太监宫女，纵有个别主子走进走出，也无人瞧见她，这才有了一个闹中取静之处。

    苏云跑来给自己主子上了茶，又跑出去唤人进来备了洗漱用具，又跑去打探前头可有回府的消息，直忙得不亦乐乎。这让楚笑寒看了觉得十分汗颜，早知这小丫头这般忙碌着紧，该当再带一个吉兰的。

    总算，磨到了回去的时间。楚笑寒心情大好，赶紧跟在福晋她们后面，准备一起回去。可能是因为心情好的缘故，觉得周身轻松，自然而然想起来下午的心绞痛。确也是第二次了，胤祯说得没错。不会得了什么癌症吧？楚笑寒脸色煞白。

    “爷，你瞧苏妹妹，脸色一阵喜一阵忧的，不过可比平日里傻呆呆的好多啦。”李福晋在那边一边拉着胤禛一边指着楚笑寒拿手帕儿捂嘴笑道。

    乌拉那拉氏则笑而不语，一边拉着楚笑寒一边上了马车。

    而那宋格格则不示弱地也拥在了胤禛的另外一边，道：“苏妹妹只是文气爱静，并没有傻呆呆啊。”

    耿格格则在一旁憨厚地说道：“倒是有几次看到苏妹妹站在花架子下看着李侧福晋，确实呆住了。”

    “嗯，因为李姐姐很漂亮，让我想起汉武帝那位‘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的李夫人。”楚笑寒赶紧解释，话一出口，又觉得后悔，“呃，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不起，李姐姐。”

    李侧福晋歪头诧道：“我知道苏妹妹在赞我，这有什么对不起的？”

    楚笑寒看着刚同胤禛一起爬上马车的李氏，见她歪头嗔问，雪肤玉颜，此刻帘外月光照射在她的脸上，分外娇憨可爱，实在是个美人，不禁又痴了，一时间竟然忘了回答。

    “因为李夫人命非常不好。”胤禛替她回答了李侧福晋。“出身不佳，亦不长寿，子嗣也没出息。”

    楚笑寒被胤禛的回答惊醒了，赶紧补充：“是的，除了容貌艳绝后宫，还有汉武帝对她宠冠天下之外，其他都不太好，不过我也就拿容貌来比比姐姐罢了，其他统统没有那个意思的。”

    李福晋听了，娇媚地一笑：“苏妹妹过誉了。我自然不会误会妹妹的。”

    “那妹妹尚且未曾说，怎么会无端忧心的？”宋格格倒是无聊，还在记着刚才的话由。

    楚笑寒仔细回忆了一下适才的事情，也没什紧要事情，便老实作答：“下午忽然有些心绞痛，好像昨日也有过，怕是得了什么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突然去了，所以就怕了一下。”

    这下连乌拉那拉氏都开始那手指节砸楚笑寒的头了：“过了年又长了一岁了，尽说些昏话。才几岁，就说那些个不吉利的。这种玩笑也是混开的？”

    胤禛待乌拉那拉氏说完，又说：“难怪都说你不懂事，果然混帐。以后记住了，这话在外是断然不能说的，自己府里一样不准说，下次我只听一次，便打一次。”

    楚笑寒抬眼看去，正瞧见胤禛那整个面容都沉了下来，声色俱厉地说着这番话，只声音还是不高，依然是低低的。胤禛这一番话训完，车上几个人都不说话了，只有乌拉那拉氏抱住了楚笑寒，低声下气地同胤禛说：“苏妹妹年纪最小，这些道理你说与她听便是了，好端端的发什么火？也不怕吓了孩子。”

    “孩子都在府里。她都嫁人了，还能叫做孩子么？这话是混说的吗？若是在皇阿玛前说了这话，是不是大家一起跟着受罪？”胤禛余怒未息，当下立刻反驳乌拉那拉氏。

    这回乌拉那拉氏也不吭声了。

    一车人尽无声息，直至回了四贝勒府。

    楚笑寒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回想起刚才胤禛的说话，满脑子都是他说的那些个词语：混帐，打，跟着受罪……忽然就留下眼泪来。什么时候被人这样重声重气的骂过？长到这么大，父母都是很民-主很温和的知识分子，所以从来都是重话也不说一句，至于哥哥楚凌风更是从小都护着她，……同学老师的关系一向非常好，纵看到有些同学争执或者老师斥骂，从来都不是以她为对象，以前还觉得那些被骂的同学真是太过娇气，不就被老师、被同学骂两句，至于流泪吗？可是今日事情临到她身上，才晓得，原来是这样的耻辱和委屈。

    更何况，那个骂她的人，是她颇有点喜欢的人。

    看着自己喜欢的眉目对着自己倒竖紧锁，听着那张好看的嘴巴吐出恶毒的语句是对着自己侮辱，只觉得无比无比的心痛，好像有个小刀，一刀一刀剜割着自己的心。

    他一定觉得自己简直无可救药。

    可是，可是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那个建造得十分美丽，东西方建筑结合的校园里，楚笑寒总是飞扬跳脱地和同学们说着笑话，也会疯颠颠地说：我可能就要死了啦。然后大家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大笑：是吗是吗？那好可怜啊，不过笑寒啊，你不会的啦，我们都死了，你也不会死，你是千年王八万年龟！大家都很喜欢自己的，不是吗？没有人对她恶语相向，没有人觉得她朽木不可雕，没有人觉得她拖累了大家……

    苏云担心地看着楚笑寒，格格已经坐在院子里足有一个时辰了，夜寒露重的，可怎么是好。

    “苏云，你知道吗？那颗星星旁边，还有一颗，发着小小的暗淡的光的，那叫做天姚星。”楚笑寒的脸上泪痕未干，却笑着对苏云说，“天姚星，听过吗？”

    “格格，没有。”苏云摇摇头，劝道，“都已经子时了，回屋休息吧？”

    “天姚星曾经来过凡间的。她喜欢上了一个书生，就嫁给了那个书生，可是那个书生却是个天生的白痴。”

    “啊，她怎么这么笨啊？”苏云不知不觉去听了楚笑寒的话，忘了催主子睡觉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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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奇缘之银河星

    “是啊，虽然那个书生不太聪明，但是他是真心真意地对天姚好。在自己的父母面前总是维护着天姚，在外面因了他愚笨的缘故害得天姚被取笑戏弄，总是很生气很维护。”

    “那倒是不错。”苏云听着说道。

    “所以天姚就决定，把自己修炼千年的元丹给这个笨书生吃。吃了以后，书生就聪明了，成了一副七窍玲珑心肝的人。而天姚则从星宿变作了普通凡人。”楚笑寒一边回忆着这个小时候看过的新加坡电视剧，一边说着。天刑星和天庭作对的事情就算了，这说起来就没完没了啦。“书生从此非常争气地考上了秀才、举人，又打算去考状元。难得的是他对天姚还是一往情深，两人恩爱真是羡煞旁人。”

    苏云想象着，憧憬地说：“那确实很好。”

    “可是啊，后来书生考上了状元，他殿试也是第一名。所以皇帝说，要把公主许配给他。公主乃是全国第一美人。”楚笑寒依稀记得是宰相的女儿，不过公主不是更好吗？

    “啊，那可怎么办啊？这么好的事情。拒绝太可惜了。可是，不管如何，他都不该背叛天姚的对吗？格格？”苏云不由得入了故事，义愤填膺起来。

    “是啊，那位公主真的很美很美，比天姚，还要美。”楚笑寒看着星空说着，“所以书生动心了。公主说：‘我是皇家公主，你有妻室，我不在乎，我对你一片真心，所以只要你休了你的妻子，我就愿意嫁给你。’书生想了很久，就同意了。他回到家里，给了天姚一堆的金子，然后把天姚休了。”

    “啊，他真的休了天姚！”苏云气得跳了起来。

    “嗯。他休了天姚。这个时候，天姚天上的朋友，一心喜欢她的天刑星，和对她很好的天府星，都来了。天刑星说，只要天姚愿意，他就帮天姚把书生肚子里的元丹取出来，只要天姚再吞回去，天姚就又能重回天庭啦。如果天姚不答应，那么书生和公主结婚的那一天，她就要因为既无元丹可依赖，又无丈夫的魂魄支持，这个没有了神通的无主孤魂就要灰飞烟灭。”

    “天！”苏云惊叹，“那么天姚就赶紧取回她的元丹吧。反正元丹也是她的。书生已经不喜欢她了，取回元丹很公道啊。”

    “嗯。你说的不错。但是天姚一直到最后，书生和公主在拜堂了，还是下不了手。她看着书生的脸，当时天府星给了她隐身草，所以没人能看到她，天姚看着书生的脸，这是恩爱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都在一起，互相扶持的丈夫的脸，她真的下不了手。所以她最后甘愿自己灰飞烟灭。”楚笑寒说着。

    苏云大为感动：“真的？那太可怜了。”

    “还好啦，观音菩萨被感动了，就救了天姚，把书生肚中的元丹使了神通取了出来又给了天姚。而公主从此以后则和那个重又愚笨无比的书生生活在一起。”楚笑寒想着，这不是根据海的女儿改编的吗，唉，“后来，天姚重回天庭，但是她偶尔再在观世镜中看书生，只觉得往事如云烟，一切均不可言。”

    苏云听完，不觉也痴了，发起呆来。

    记得那《银河星》的歌词是……

    点点星辰，冷月森森。

    怀着一颗赤子心，闯入红尘。

    缘聚缘散，情假情真。

    转瞬人生匆匆过，春梦无痕。

    千锤百炼苦修身，刹那光辉即永恒。

    乐道人间真善美，凡尘境界现缤纷。

    莫笑我痴，莫笑我笨。

    不羡狐鬼不羡仙，宁做快活人。

    ……

    依稀记得，这是歌词，曲不是很好听，但是作得非常有意境，狐鬼神魔的那种仙隐感觉忽隐忽现。楚笑寒默默地在心中念着那两句歌词：怀着一颗赤子心闯入红尘；转瞬人生匆匆过春梦无痕……

    她轻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第一次觉得无比的孤独和寂寞。自己就像天姚一样闯入这个世间，可是，没有元丹护身，也无缘分感情之人，更加觉得自己如痴如笨，连做个无痕春梦的机会都没有，就要匆匆过这人生。

    楚笑寒长长地叹了口气，和苏云说：“跪安吧，我也歇息去了。”

    苏云终于松了口气，但却还沉浸在天姚的故事中，便如叹如息一样喃喃着退下了。这一次，这丫头头一回忘了要坚持服侍完楚笑寒再去休息。楚笑寒略显好笑地看着苏云，却又略带凄楚地想着自己的凄苦。如果能和来时一样，刹那之间回到现代，又该是如何的幸运啊！

    “莫笑我痴，莫笑我笨，转瞬人生匆匆过，春梦无痕……”楚笑寒微微苦笑着唱，她觉得歌词这样组合更适合自己。“点点星辰，冷月森森，怀着一颗赤子心，闯入红尘……”

    “唉……”真的很想很想回去。不知道是不是尝试一下在这一世死掉，有没有可能能回去？楚笑寒第一次产生这样的念头，虽然自己真的很害怕死，也怕死了以后徒劳无功，只是彻底死去，根本不能回去。

    门外响起苏培盛的咳嗽声，他的声音不大，却足够楚笑寒听到：“苏格格，爷来了。”

    楚笑寒没吭声，顾自往屋内走去。

    走了没几步，身后已经跟上胤禛。他倒也没说话，只是跟着楚笑寒一同走进里屋。吉兰和塔纳早在楚笑寒刚回府的时候就吩咐她们和另外两个配制做粗重杂活的太监歇息去了，而苏培盛跟进来后就歇在外边厢房，因此最后也就只胤禛和楚笑寒一起进了最里边的卧房。

    “比较晚了，你先自个儿睡吧。”胤禛进了房间，就径自坐在卧室内外间的炕上，手臂则靠在炕桌上，似乎颇有些心思，在想些事情。

    楚笑寒看了一眼胤禛，觉得一阵心悸。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感觉。到这会子工夫，她才感受到这样一种情景。尽管这人非常可恶地骂她混帐不懂事，是个笨蛋。但是这么近距离看他，依然执着喜欢的念头一阵一阵泛上来。同时又是一阵一阵的心酸夹杂着怨恨、恐惧充斥整个脑袋，只觉得头都要炸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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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低头羞见人，双手结裙带

    胤禛说完话，又顾自想心事去了。过了半晌，感觉到楚笑寒半天没动静，便抬头看，见到楚笑寒正定定地看着自己。

    “适才说的话有些重了，多棋木里让我今夜陪你。我就在卧榻上休息一阵即可，离天亮也没多少时辰了。”胤禛解释了几句。

    楚笑寒怔怔地想着：多棋木里，这可能是福晋的名字？原来福晋叫多棋木里，大概也只有福晋使得动他；原来是因为福晋的缘故，所以他满心不情愿地过来了；原来他本是连解释都不想解释的；原来……原来我也这般小鸡肚肠，斤斤计较，简直到了尖酸刻薄、不可理喻的地步，果然是病了，还病得不轻。

    只是，这个病，看起来太难治。困难重重。

    但是，病了的人都是会糊涂的……

    楚笑寒也觉得自己一定烧糊涂了，竟然走了过去，坐在炕桌的另外一边，离得胤禛非常的近，近得她的心怦怦跳的声音都能让自己听到一般。

    其实，就算是在二十一世纪，那个现代，遇到自己的喜欢的人已属不易。万一自己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呢？所以能这样近距离地看着已经很是福气了。楚笑寒这样想着，不由得又叹了口气。见过同寝的女生，为了自己喜欢而不喜欢自己的人痛苦万分。

    爱我的人为我痴心不悔，我却为我爱的人甘心一生伤悲。

    爱我的人为我付出一切，我却为我爱的人流泪狂乱心碎。

    那个女孩子当时终日就是唱着裘海正的这两句歌。虽不知歌名，却印象深刻。

    “你在烦恼什么？”胤禛看她这般莫名其妙地看着自己，倒也有点不自在起来，便找些话来说。

    “其实我是银河星落入凡间，你信不信？”楚笑寒自己也不明白地、反常地开朗起来，居然开始胡说八道。“我刚才唱的歌你有没有听到？”她并不小声地开始唱起来，自己觉得非常尴尬，却停不下来：点点星辰，冷月森森，怀着一颗赤子心，闯入红尘。缘聚缘散，情假情真，转瞬人生匆匆过，春梦无痕。唱到这儿，楚笑寒特地停下来，笑着说：“这个闯入红尘的银河星，就是我，你信吗？”忽地她大笑起来，笑得流出了眼泪。

    胤禛静静地看着她，居然没有生气，说道：“这歌还好听的，有点满江红的味道。很壮阔的曲调。”

    “你也觉得好听？”楚笑寒见胤禛没有发怒，心中一宽，可是愈加尴尬，于是自己也没有料到地竟然就上前拉起胤禛到了屋中央，继续唱着：莫笑我痴莫笑我笨，不羡狐鬼不羡仙，宁做快活人。虽然越来越不自在，可是这样的歌词却让楚笑寒自己停了下来，低低再重复吟诵一边：“莫笑我痴，莫笑我笨，缘聚缘散，情假情真……转瞬人生匆匆过，春梦无痕。”

    只觉得酸楚无比，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要被丢弃到这个陌生的时代、陌生的地方？楚笑寒在心底无声地呐喊，可是没有任何神祗回答她，一种悲愤无比的感觉涌上了心口，楚笑寒忽地张开双臂抱住了胤禛。

    苏玉儿个子娇小，只到胤禛的肩膀，因此楚笑寒这般抱过去，只能抱到他的腰。

    “让我抱抱吧，不要生气。我真的很累很害怕。”楚笑寒喃喃地自言自语，也不管这些言语是否能被胤禛听清楚，“求求你，这一刻不要是胤禛。”

    后来，楚笑寒就睡着了。她不记得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二天早晨醒来后，胤禛早已不在她房中。虽然是新年正月，但是这位多罗贝勒依然按时到紫禁城随侍自己的父亲：康熙老爷子。

    楚笑寒彻底醒来后，回忆起昨天晚上的事情，窘迫地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还好胤禛已经走了，苏培盛也不在她的院子了。至于苏云，并不清楚昨儿晚上的事情，更不要说吉兰和塔纳了。这种情况倒让楚笑寒的尴尬减少了一大半。因此今日去七贝勒胤祐府上聚宴这档子事，自然要被她pass掉了。万一在那儿遇到胤禛，她真不知道怎么去面对他。

    乌拉那拉氏·多棋木里并没有说什么，可能这位周到可心的嫡福晋以为楚笑寒还在为昨日被胤禛当众训斥的事情不舒服，所以不愿意抛头露面。故此楚笑寒请安后，嗫嚅着说自己不想去七贝勒府邸，福晋也就首肯了，只是劝慰她了几句：“我们爷素来面冷，说的话也不太好听的居多，其实他心里不是这个意思。妹妹千万不要往心里去，只想着，爷只是担心你才会那样口不择言的。”

    宋格格这时正在一旁，看到楚笑寒精神不济的样子，十分内疚：“这事儿都是怨我，我要不多嘴问了苏妹妹一句，想来不必引致爷责斥妹妹。”

    楚笑寒连连摇头表示：“哪儿的事，原是我自己不会说话。那是应该被骂的。这些哪能怪福晋和宋姐姐呢。你们很袒护我，下次倘再有类事，千万随我去，免得带累了众位姐姐。”

    福晋笑了笑，嗔怪道：“又说浑话，哪里还有下次。”

    于是，两下里说说笑笑着，就这么把这件事过去了。之后福晋又领了李侧福晋和众格格一同前往胤祐府上，而楚笑寒则自己回了自己的院子。

    楚笑寒回到院子，只觉身心俱疲，这几日劳心动神的，搞得自个儿十分的不适，便什么都不想做，只是坐在正屋的大厅内，傻傻地发起呆来。

    苏云给主子奉了茶，便下去小厨房指挥吉兰等人准备午膳去了，也不去打扰楚笑寒。

    不过仿佛从初五那日开始，就没有安静日子了。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安安耽耽地过一日。楚笑寒正这般想着，那边就又听到尖锐的太监嗓子报了：“太医院御医刘声芳大人求见苏格格，请准。”

    楚笑寒纳闷了，这太医院的人怎么就自动自觉滴跑来贝勒府了，多半是谁请了来的吧？莫非是胤祯？这正麻烦着呢，一点都不想去沾这个羊臊气，这羊肉也不是我想吃的那块呀……越是承了他的恩，以后越难还他的情，这是烫手山芋来着。因此楚笑寒已经准备好了，待得那位刘大人一进来，就拜托他回去就好了。省得有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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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地久天长乃误会，缘浅情深独自叹

    那位刘大人恭恭敬敬地进了四贝勒府内苏格格的院子，只管眼睛瞅着鼻子，丝毫不敢张望。结果他进了里面，见着四贝勒的苏姓府邸格格，还未诊到脉，那头这位看起来尚在稚龄的苏格格已经开口回绝他了：“刘大人，劳烦你特地来我们爷府里，只是，我身子甚好，您请回吧。”

    刘声芳跪下请了安，这才回道：“格格无需急着定论，待下官先诊个脉，自知格格身体是否安康。”

    “但我不想麻烦刘大人。害您跑了一趟，还是请回吧。”楚笑寒说道。

    刘声芳见楚笑寒这样坚持，料她年幼，许是尚不知宗室规矩，只得照实了说道：“回苏格格，太医院的御医本是不给宗室皇亲诊脉的，但是四贝勒特地给皇上递了折子，这才遣令下官来府邸为格格诊脉。”

    楚笑寒吃了一惊。不是胤祯，是胤禛？同时亦觉得稀奇：御医给皇子的老婆看病，还要儿子写奏章请示老爸？这可真稀奇。

    既是胤禛请来的医生，又是这样隆重写了折子给康熙，而这可怜的刘大人又背负皇命难以违背，楚笑寒因着这三条缘由，便终于同意让刘声芳刘太医来给自己诊脉看病。

    结果是本是寒性体质、脉搏涣散的楚笑寒，最近却脉搏很快，有点内热虚火。刘声芳认为没有什么大毛病，只是不要心思郁结，免得内热外寒交加，搞得身体支持不住。总之，心绞痛之类的心脏疾病是没有的。

    待刘医生走了后，楚笑寒坐在屋里，不觉又开始发起呆来。居然是胤禛请来的医生，没想到他还是把自己说的话放在了心上。这么说，福晋说的话还是很有道理的，他只是嘴巴不好，但是心里还是很好的，对别人很仔细很体贴很周到的。一想到他居然为了她请来一个御医，还特地递了折子给康熙皇帝，这是不是说明，自己在他心里还是有一定分量的？这不会是自己的妄想吧？楚笑寒一边嘲笑自己第一次有了所谓芳心窃喜的感觉，一边想着自己的结论一边又不断地怀疑着。可是这件事——太医出诊——从各方面看起来都是觉得胤禛貌似对自己还不错，很上心的样子呀。

    如果韶颜在，一定会说：这自然是铁板钉钉的事实了嘛！他居然写奏章给康熙呀，说明你生病的事情是一桩大事情，和那些什么黄河决堤、西部战争的事情差不多重量级的哇！可见他多么多么喜欢你啊？

    ‘可是，韶颜，他前些日子还很轻视我，还很讨厌我，就在昨晚，他还训斥我呢！’楚笑寒不由自主地和想象中的韶颜争辩起来。

    ‘男人都是很要面子的，明明喜欢的要命，还要故意欺负你。以前小时候隔壁的军军记得哇，他不知道多喜欢欺负楼下的红儿，我们都以为他跟红儿上辈子是仇人呢，红儿经常被他欺负得大哭，可今年他们居然订婚了呀，简直让人掉了大牙！他肯定喜欢你，没错的！’脑子里的韶颜那样得意地断言着，一如往常的特别活跃。

    ‘可是他觉得我喜欢他弟弟来着，生怕我给他戴了绿帽子，在他眼里，我就一个随时可能行为不检的、可能红杏出墙的老婆啊。’楚笑寒继续推断着。

    ‘男人就是喜欢竞争嘛！’韶颜大喇喇地说着，‘就是看他弟弟喜欢你，他才也忍不住喜欢你了。昨天晚上你又这么大胆，他肯定动心了，否则干么巴巴地请个太医过来！老天，现代找个太医可难啊！’韶颜哈哈地笑着，逐渐地模糊消失。

    楚笑寒出神地发呆着，好像是，好像不是……真想去找个向日葵来揪揪花瓣！天哪！

    不过，隐隐地，心里觉得，胤禛肯定没有这么容易、这么迅速会喜欢上自己。什么都比不上，既不如福晋多棋木里识大体，又不如侧福晋李氏美艳动人，也不如耿格格安静淡漠从不惹麻烦，也不如宋格格明媚开朗又活泼……唯一有的只是和他弟弟的一段“奸-情”……囧，就是比较容易给他找事情这个特点。

    “苏云！传膳！”楚笑寒用双手急拍狠敲了一阵自己的脑袋，算了，清醒清醒！不想了，爱咋咋地。

    是夜，胤禛居然又来了。看来这个人是很有交代、超有责任感的。楚笑寒在心中想，他肯定要过来说说今天这位刘姓太医的事情吧？总不可能是过来表白的吧？一想到有这种极微小的概率，让这样一个人来表白，楚笑寒不由得傻笑起来，惹得胤禛和苏培盛连着看了她好几眼。这才让楚笑寒收敛了脸部肌肉，重又待在那个角落，表示自己正在乖乖等候他四贝勒的随时命令宣召。苏培盛又怪怪地多看了这个苏格格两眼，这才告退走出屋子。

    “皇阿玛看过刘声芳的折子了，认为号的脉基本是准确的。方子已经交了给你这边的苏云和塔纳，到时候看着抓点药，仔细着平日里的膳食，另外亦可准备一些两仪补真之类的膏剂滋补一下。”胤禛也不废话，进门便说了来意。

    楚笑寒自觉有了昨日的事情、再加上上午的妄想——发春，所以看到胤禛依然十分尴尬，但是见他并不曾提起昨日之事，又侃侃而谈今日看病的情况，倒也渐渐不再感觉面颊发烧了。只是心中觉得那刘声芳真够鸡婆的，贝勒府上一个格格病了，看完病还要奏报一下皇帝，晕死。怎么康熙也不骂骂他多事。

    “今日十四弟央了我足足一个时辰，非说你的病症极其严重，还坚称要太医院院判黄运来给你看病。我昨日看你确实有点失心伤神的样子，”胤禛顿了一顿，继续说，“这才奏请了皇阿玛，求派了一个御医来给你看病。”

    楚笑寒未料到胤禛说着说着就提到了昨日的事情，立时脸就红一阵白一阵，半天没有开口。不过，原来还是胤祯求了他，他才去请医生的。瞧自己上午那神经的，还以为人家对自己有意呢！

    本来就是嘛！自从自己有意识以来，他老人家也就最初来了三个晚上，每个晚上就那5-10分钟，遛狗的时间都比这个长。最近比较频繁一点，也就是初五上午和晚上、初六晚上几句说话时间罢了，再加上今天晚上，怎么看都觉得这位爷对自个儿除了厌恶、提防、鄙视之外，貌似没有正面情绪感受。

    唉，做人做成我这样，也够丢人的了。

    不过，明明记得，他好像对本人安分守己待在府里还是蛮赞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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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地老天荒谁许谁？

    楚笑寒忽然灵光一现：对哦，说到底，他一直以来忌讳的事情，不就是胤祯喜欢自己吗？呃，不对，从胤祯说的话来看，好像是自己对他痴情一片，结果胤祯没看上苏玉儿，结果苏玉儿给了胤禛……结果胤禛知道苏玉儿喜欢胤祯，结果胤禛就讨厌上苏玉儿了，结果自己不是苏玉儿，所以没理会胤祯，结果胤祯就火了反而来倒追苏玉儿……天哪，这都什么事情啊……

    反正胤祯这件事情是没得解释的。除非自己和胤禛说：我是来自三百年后的人，我不是苏玉儿。但是这话就算楚笑寒说得出口，胤禛能信得了她吗？

    “这事情既已到了皇阿玛的案前，你需得时时注意身子，那刘声芳恐怕还来府内后续望诊，直至你完全无恙。”

    “其实他今儿看了也觉着我没啥病。”楚笑寒一听那医生还要来，一下子急了。

    “上了折子请了御医，就是这个程序，任谁都得守规矩。”胤禛习以为常地解释道：“其实五六年前，你阿玛也蒙圣宠得李德聪号诊，你该有些印象的，那个也是按规矩上了病情折子，前后计有三次。不过你是不知道这个规矩，今儿你知了，也该体谅刘大人一些，不可过于任性。”

    “哦。”楚笑寒听了恍然大悟，虽然她完全不记得苏玉儿的老爸曾经被太医看过病，不过既然胤禛说了，这回事肯定是有的。原来让太医给看个病这么麻烦啊……唉，又不是自己愿意的麻烦，还偏偏不得不吃了这个麻烦，真是哑巴吃黄连。

    胤禛又看了楚笑寒一眼，眼中不知是何用意和神气，不过他很快就开口说话了，因此楚笑寒也没来得及看清楚他的眼神：“十四弟，似乎对你的劲头越来越足啦。最近使了什么法子，引得他对你这样上心。”

    囧。

    “我对他唯恐避之不及。”楚笑寒老老实实地回答，只是心里也知道胤禛必然是二百个不相信。

    果然胤禛冷哼了一声，应该是表示他完全不相信。不过他倒是又说：“要掌控十四弟的性子是反其道而行之，但是有些事情倘若真遵循这条则行进下去，却是另有难处。所以……倒也不能完全怪你。”

    楚笑寒开始在心里流泪了。胤禛啊，谢谢你。你肯说这么一句话，真是不枉我对你那点心动啊。

    “不过，这些对于善于心术者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因此，你到底是单纯愚笨，还是心机深沉，我倒也不敢妄下论断。苏玉儿，你真不愧是钮钴禄氏的女儿啊。”胤禛在屋子内踱着步，依然十分平静地说着。

    楚笑寒欲哭无泪，心说：老兄，我真想对你一吐真言，我连自个儿姓钮钴禄，还就二秒钟前您告诉我的呢。

    “嗯。”于是乎，楚笑寒只好嗯了一声，除此之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说起来，十五那日，你阿玛会来看你，府里也安排了苏拉房给典仪大人和你额娘入住。提前知会你一声，切不可擅自安排他们住你的园子，这不合规矩。”胤禛炯炯的目光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楚笑寒。

    苏拉房，那是神马玩意？

    阿玛和额娘？天哪，楚笑寒只觉得自己七魂六魄去了六魂五魄，我根本不认识苏玉儿的阿玛和额娘好不好？胤禛多次提到苏玉儿的老爸，都会说起一个典仪大人的名称，莫非这典仪，是个官位？看起来像是的，否则康熙咋会派御医给苏玉儿的老爸治病呢？普通老百姓的话，康熙也不认得吧？

    安排苏玉儿的老爸老妈住我这里？我的四爷喂，您就算特许我这么干，我都不愿意啊。我根本不认识他们，呆的时间越多越容易出问题……苏拉房是吗？很好，非常好，但愿那屋子离我这里，越远越好。

    今天是初七，到十五，还有八天。这么残酷！

    胤禛静静地看着楚笑寒，竟然是她没开口，他居然也是不开口。

    楚笑寒从自己的思绪中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胤禛小心地问：“今晚也是睡这个卧榻？”

    胤禛摇摇头，说道：“本来打算去元贞那边，看你这样不知本分，居然让我睡卧榻，自个儿睡大床，实在是毫无规矩体统可言，所以我决定留下来让你清醒一点。”

    什么？？不带这样整人的吧？还这样老实说出来，摆明了来气我的……楚笑寒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掉：“是，四爷，那我让苏云进来伺候您上床歇息。我睡卧榻就是了。”

    胤禛不语，不过也没反对就是了。

    楚笑寒见状赶紧唤了苏云进来伺候胤禛睡下。对于这个伺候，楚笑寒也是有很大很大的腹诽的。干么睡前睡醒都得要下人把自己擦一遍再睡觉？这都不觉得难受？全身上下都擦一遍诶……这这这……只能对不起苏云了。

    不过看起来苏云是很习以为常的。因为很早她就在念着说自家滴格格太不上心，应该想法子让四爷多来自己房内，搞得自己这个丫头连个替主子爷擦洗的机会都米。天哪，苏云这样还能嫁出去吗？

    楚笑寒一眼都不看床幔帐帷那边，太可怕了。不过，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维邪恶地想到，如果胤禛不去任何一个老婆那儿睡觉，这这这，擦洗的活谁干？是不是苏培盛哇？那位侍监大人……囧。

    还是自己擦洗来得自在。不过既然胤禛在，偶尔不洗一次就上床睡觉也是可以忍受的。虽然我喜欢他，可是被看到亵衣内衫还是很尴尬。

    楚笑寒这样想着，便和衣在炕桌上打起瞌睡来。

    当然，她也就没有看到，胤禛一直在打量着她，那双楚笑寒最喜欢的沉静闪亮的黑色眼眸里，满是疑惑。

    “苏云，到目前为止，你有没有听到过苏格格说过一句咱们的大清八旗的旗语？”

    苏云在退出房门前，听到这个问题，停下了脚步，思索了一阵，疑惑地回答：“回四爷的话，好像……没有听过，一直说的是官话，这不是皇上定的规矩吗？”

    “嗯，你跪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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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蛰龙青天飞霹雳

    第二日便是初八。

    楚笑寒一觉醒来后睁开双眼，居然是熟悉的轻纱帐幔，咦，我没睡在榻上？而是在自己的大床上？于是她气急败坏地问苏云：“我怎么到床上去了？”

    苏云很鄙夷地看着她，似乎想说“这还用说吗”，不过小丫头最后还是恭恭敬敬地回答了：“自然是贝勒爷抱你过去的。”

    “他没事抱我去床上干嘛？”楚笑寒越来越怒火中烧，虽然是自己的喜欢倾慕暗恋的对象，可是一会儿骂，一会儿吓，一会儿又随意搂搂抱抱，难道就任他搓圆捏扁？

    “格格您是在侍寝。”苏云一字一句地回答，大概楚笑寒现在对她颇随便，因此有些话渐渐地也敢说了，“昨儿四爷就寝前的侍候，本是格格和奴婢的本分，别的院的主子可是亲手把为，不让奴婢们插手的。”苏云斜睨着楚笑寒，大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气。

    什么？听苏云的意思还要我亲自给那位爷擦洗身体？楚笑寒回忆起昨晚的一幕，倘使是让她来擦洗，立刻双颊发烧，呸呸呸，这也太……那个了吧。自问不是色-女啦，人家看到男人的身体会害羞的好不好！！！囧。

    “格格，自进了府，贝勒爷也很少来格格这里，难得来一趟，还要歇在格格屋里，这本是天大的好事，结果格格您居然先睡了。苏云笨，不识大体，可是也知道昨儿这样实在是大大不妥。爷倒也奇怪，居然没生气，还打听格格的近况，可见是个好兆头。这也罢了，格格您今儿还是不知好歹，丝毫不知自己为人-妾-侍的本分。”苏云一口气说了一大通。

    “四爷打听我的近况？他昨儿说什么了？”楚笑寒耳中听到这样的说法，倒也有点沾沾自喜。

    “爷问奴婢，最近格格可曾说过旗语。奴婢说您谨遵皇上的旨意，一径都是讲官话的。”苏云无奈地回答，自然也知道就这俩句问话实在谈不上是打听近况，不过要拉拔这个不成器的主子，自然要见风就是雨，抓点鸡毛来当令箭。

    不料楚笑寒听了这话，茫然地思考了半晌，猛地脸色煞白。

    最初还以为旗语。。。是那个旗子挥出来的语……囧，就那个海上联系用的。（百度解释：旗语在古代是一种主要的通讯方式，现在是世界各国海军通用的语言。不同的旗子，不同的旗组表达着不同的意思。对于专业人员来说，却是一种公开的秘密。不过楚笑寒就晓得那点模里模糊的知识）后来想起来，呃，八旗子弟，旗袍，旗装，莫非这个旗语是满族话？官话，听起来莫非就是苏玉儿现下在说的蹩脚普通话？

    天！！！！！

    难道，胤禛会说满族话？啊，呸！废话，他是大清的皇子，自然会说八旗子弟的满族话，搞得不好蒙古话也会说。囧。楚笑寒开始流汗。

    终于明白，那日胤禛斜斜地看着自己说：‘只是就我们满人来说，能识得这么多汉字，算是了得了。想必典仪大人也花了不少心血在玉儿身上啊。’难怪当时有一种不安的感觉，而自己到了这里一直以来都有一种惴惴不安的感觉。即使这两日发生了很多事情，似乎冲淡了这种危机感，但是依然很觉得浮萍飘零谁堪怜。

    他对我起了疑心？还是他对我有什么想法？

    楚笑寒越来越惶恐，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云。”楚笑寒六神无主地唤着。

    “奴婢在。”苏云很安静、也很不解地看着楚笑寒，等候着她的话语。

    “你会说满族话吗？”此刻也顾不上忌讳不忌讳了，万一被苏云卖了怎么办？忽然偶尔的一闪念间，楚笑寒的脑海中掠过这样一种念头。

    苏云大是惊讶：“奴婢自然是会的。”

    “可我不会。”楚笑寒瞪着苏云说道。

    “……”苏云突然之间不说话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去年那几日我醒来后就不会了。”楚笑寒皱着眉头说道。

    “是格格刚指给了四爷，然后就发高烧的那个月吗？”苏云也皱起眉头来，思考了一下，这才问道。

    “是。我不知道为啥，就是说不出来。”楚笑寒加重了语气，斩钉截铁地说。

    苏云的眼神中俱是莫名的神色。

    “奴婢可以理解格格的心思。只是，”她从鼻子里微微叹了口气，“格格这样折磨自己，值得吗？”

    楚笑寒愕然了，看起来，颇有点原因，苏云对她说不了满族话居然一点不好奇，也不着急。自己想想，不是家庭问题，就是胤祯那个混蛋了。

    “四爷说，十五那天阿玛要来看我。”楚笑寒向苏云陈述一个事实，意思很简单，我说不了满语，那该咋办。

    显然苏云没有接她话茬的意思：“典仪大人来看格格，自是好事。格格，您还不去给福晋请安吗？这时辰不早了。”

    楚笑寒见苏云没有非常解语花一般地解读自己的话里意思，不禁有点郁闷。但是给乌拉那拉氏请安是件大事，就算发生再大的事情，没有福晋的允许，或者贝勒爷的特许，或者康熙皇帝的恩典，其他情况都是不允的。

    因此楚笑寒即使再心神恍惚、担忧害怕，也只能强打精神，前去福晋的园子给多棋木里请安。呃，忽然楚笑寒想起一个问题，其实最近自己曾经叫过雍正皇帝的名讳的。但是那是汉名，应该还有满文的名字吧？楚笑寒开始悚然汗下，一般都是很正式地叫满文名字的，那什么时候是唤汉文名字的呢？哀号声又在楚笑寒的肚内响起。

    不过，也许大家就是当自己有两个名字一般，一个汉文名字，一个满文名字，随便高兴乱叫的呢？楚笑寒不断地宽慰着自己，直至到了福晋那里，和乌拉那拉氏请了安，随着李侧福晋和几位格格一起坐下这才没再继续思考这个砸乱了她所有思绪的问题。

    “今儿去八贝勒的府上，苏妹妹肯定是要去的了吧？”宋格格笑着问。

    “是啊，妹妹总要给十爷面子的。也差不多时辰该起程啦。”福晋笑着说，似乎断定楚笑寒是必定要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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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红颜卧笑桃花间

    去胤禩的府上？？？那个英俊的八皇子吗？他好像也被封了贝勒。楚笑寒开始蹙起眉头思考去还是不去的问题。

    不去，一个人在府上挺闷的，而且十五元宵节就要死翘翘了，总得在死刑前疯狂一下吧？

    可是去的话，碰到胤祯怎么办？还有，胤禛怎么想？他一定觉着自己假装不想去，心里不知道多想去见胤祯呢。已经被未来的雍正皇帝揪到小辫子了，难道自己真有九条命不怕死啊？

    可是不去，八阿哥会不会觉得没面子啊？听福晋说来就是这个意思，然后接着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都不爽了，设计害一下自己这个四阿哥的小妾，还不是小事一桩？看起来目前的状况自己也不受宠，就算受宠，以胤禛的个性也不会理会的吧。

    而且对于毫无历史知识的楚笑寒，钮钴禄氏是胤禛老婆里的哪位，她还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真是天下悲惨事莫过于此。（话说中学时代的楚笑寒历史成绩也是顶呱呱的，问题在于此人和黄蓉老妈怀孕的时候有的一拼，就是过目不忘，考完全忘。再加上中学时期就开始倚赖电脑，一直延续到大学，因此养成了从不用大脑存储资料的超级大烂习惯，一天到晚喜欢说：我手中有（电）脑，心中不慌。个位大小姐啊，只记得雍正的儿子是乾隆，至于乾隆是谁生的，可能真的难倒她了。）

    “这还要想半天？”耿格格笑问。

    楚笑寒在心里苦着脸，但面上还是基本维持平静地回答：“主要出门很麻烦，虽然在家比较无聊，但是比较自在。”

    “麻烦？”胤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合着通报声、丫头掀帘子声一起入来。“又在说些违禁犯忌的混账话了。怎么都不见长进呢？”

    一干女眷一听得他的声音，均自一凛，待得看到进了屋内的贝勒爷脸色并非冰冷肃然，这才皆松了口气。

    而楚笑寒则兀自低头，完全没看到胤禛的脸色。当时一听得他的声音，楚笑寒已经晕菜了。怎么动不动就挨骂，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赌气之下，不假思索的话就出口了：“那行，我听四爷的。四爷让我去八爷贝勒府拜年，我就去，四爷让我在家里守岁，我就不去。爷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这样总行了吧？

    福晋和其他女眷均是刚有点松口气，听了她的话又都脸色发白，这不是红果果的挑衅嘛。众人都开始低头眼观鼻鼻观心起来，免得不小心做了炮灰。

    怎料胤禛居然没发火，只淡淡地说：“那就去。缺你一个也难看。”

    楚笑寒心道，好！这次是你让我去的，有任何事情可别再来找茬，要再来找茬，本姑娘就不在沉默中灭亡就在沉默中爆发了！！反正我也没几天好得瑟了，呜呜呜。T_T。十五是我的死期。

    一路上，因为这位不怒自威、或者说向来在妻妾面前很被害怕的四阿哥同行，故而基本一路无语。

    到了胤禩的家，楚笑寒好奇地四处看。其实就其规模而言，该叫做府邸、宫殿之类的。果然如她所猜测，八贝勒的府邸院落也比胤禛的强。虽然没有五贝勒的府邸华丽，但是到处设计精细，颇具匠心。

    “第一次来？”胤禛不知何时已经在楚笑寒比肩之邻，他轻轻地几近耳语地在旁问。

    楚笑寒下意识地点头，动物的本能却嗅到了危险的意识，苏玉儿的玉颈僵直在半低半抬之间，她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就在她百般为难，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个声音挽救了她。

    “四哥。”一个温和清朗的声音在后方响起。

    “十三弟。你来得也挺早。”胤禛似乎忘了她，转头后立刻迎向了应该是十三阿哥的对象，声音里难得地多了一丝温度。

    楚笑寒扶着苏云的手，偷偷地往身后瞄眼。

    果然看到一位穿着月白色阿哥还不知是贝勒亲王样的吉服的男子（主要他们都用差不多的颜色衣服，只是腰带、帽子、花纹有区别，所以楚笑寒这个小白就分不清了），依稀看去大概二十左右，感觉和十四阿哥胤祯差不多的年纪，样子不是很看得清晰，只是举止相当潇洒从容，身后跟着数名随从，还有一干女眷，看去容貌不清，但是花枝招展。看来就是胤禛提到过的十三弟（楚笑寒，你废话）。

    只是orz，不记得十三阿哥的名字。

    观音菩萨，对不起，不是我楚笑寒唠叨，您真的查过没，是不是应该穿越的是楚韶颜哇！如果她来的话就该如鱼得水了，我绝对相信她肯定知道十三阿哥的名字，甚至连十三阿哥的老婆有几个，各叫什么名字可能都能报出来。干么穿越我这个啥都不晓得，到了这里就和一初生婴儿没啥区别的倒霉楚笑寒？（废话，穿越楚韶颜太恐怖，那不就改变历史了，菩萨不穿别人，穿的就是你这啥都不晓得的楚笑寒！）还好，因为穿越迷楚韶颜和广大穿越迷的力量最近电视也在播放穿越剧，所以楚笑寒我还算被扫盲了下知道雍正皇帝叫胤禛，说实话，以前真的不是很清楚，记忆很迷糊。否则在那晚，拉着胤禛要是问：四爷，你叫啥名字？那不全完了？

    楚笑寒一边扶着苏云的手，靠着她的手行进，一边不住回头偷看身后的胤禛和十三阿哥。

    这种前进方式很多人都知道通常有三个结果，第一是平安无事到了目的地，结束该状态；第二是华丽丽地和大地母亲来个亲密接触，跌个狗啃泥；第三是硬邦邦地撞在某人身上，或者说被某人故意撞上，因为据分析如果不故意，某人闪开的话，那么同样归属到前两种情况的可能范畴去。

    楚笑寒的运气不好。

    这个某人是胤祯。

    于是大家用脚趾头思考都晓得该皇子会选择故意。

    所以，楚笑寒就硬邦邦地撞入了胤祯的怀抱里。

    可能各位看官要问，苏云在干嘛？

    苏云被十四阿哥红果果的眼神杀死了，所以人家一个小奴婢能干哈，官大一级还压死人呢，何况是奴才和皇子，这简直只得用翱翔天际的雄鹰和污烂于地的尘泥来对比了吧？苏云只能眼睁睁瞅着自家主子就这么被人设计到怀里去了。而后背脊还要一阵阵发冷，担心后面那位令人惊怕非常的四爷会不会迅速看到这个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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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忘情徒惹烦心事

    楚笑寒感觉自己已经撞到人了，因为对方纹丝不动，所以她只能在力的反作用下一个趔趄，向地下滑去。于是让她很感激的是，对方很仗义地伸出双手抱住了她，使她免于跌至狗啃泥的丢人状态。

    当然，在她满怀感谢地说：“多谢援手。”的时候，她看到了苏云僵硬的表情。心虚无比的楚笑寒往再旁边看去，也看到乌拉那拉氏担忧的神色和其他格格的同样僵硬的神色。

    只要不是胤祯，其他爷都成，最多道个歉。如果是十阿哥则大佳（实际上，她也可以被指婚给十阿哥的，不见得有多避嫌）。

    当然这只是白日梦而已。

    楚笑寒一抬头，映入眼眸的可不就是胤祯那张剑眉星目，唉，作孽啊，不比古天乐长得差啦。为嘛是孽缘呢？我若穿越到胤祯他嫡福晋身上不就皆大欢喜了吗？不过穿到他福晋身上，他就不见得喜欢了嘛。世间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大抵就是指这种。别想得太美。

    脑子里可以慢慢想，立场动作必须即刻进行。

    楚笑寒立刻伸出双手一推，呃，在正常情况下，无所防备的十四阿哥胤祯就被推得后退了好几步。立马就看到该皇子的脸色迅即万变，不知道在想什么。反正肯定得罪了他了。

    可是，对不起啦，胤祯，你也晓得你四哥就站在我身后，我要是不及时站稳立场，会死得很惨。男-色和自己的小命相比自然是性命重要多了，而且你这个男-色还不是我好的那口。

    乌拉那拉氏等看到楚笑寒推开胤祯，均是大大松了口气。福晋马上率先走了上去，把楚笑寒掩在了身后，笑道：“苏妹妹昨日有点不适，昨儿就没去七贝勒府上，看今日走路还是踉踉跄跄的，多谢十四爷给扶住了，免了她出丑。”

    胤祯倒也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了楚笑寒一眼，转又对乌拉那拉氏：“四嫂客气了。也就顺手一扶。”

    这时胤禛已经和十三阿哥胤祥慢慢到了众人跟前，胤禛微微笑着：“总是还要跟十四弟说声谢谢的。真是不成器的丫头，嫁人一年了还这样不知轻重，举止失常，总让人见笑。”

    胤祯垂下头，眼睛看着别处，只不说话。

    乌拉那拉氏看情形颇僵硬，赶紧热络地问：“十四弟，你家几位福晋呢？前些日子几位妹妹在娘娘那儿提起几个好玩物事，我这边有些差不离的，本想取来共同赏赏，又恐时间有差，她们在哪呢？我找她们去。”

    胤祯回答：“在前边院子里，四嫂一走到前门就能看到。”

    “那十四弟陪我们一道儿去吧，我恐找不着。”言毕，乌拉那拉氏就将胤祯半拉半扯地拖走了。

    这才消弭了一场异常的尴尬。

    楚笑寒和苏云夹杂在人群中随波逐流地走着。

    总算在众人东一寒暄西一问候的声音中逐渐到了正厅。找了个众多福晋格格聚集的地方坐下，楚笑寒只求再不要出什么篓子。天知道今天的事情会被解读成什么样。目前来说，绝对不要落单就不太会出事。所以打死她也决不去什么院子单独散步。

    虽然还没到午膳的时间，可是上了许多茶点，感觉很像西式自助餐，糕点居多而已。楚笑寒自己在角落偶尔取点桌前的茶点来吃，听听周围的女人们说些八卦闲事，倒是十分惬意。

    过了没多久，来了一个小太监：“奴才给苏格格请安。”

    “起吧。”楚笑寒并不在意，只是不知这小太监有啥事情要同她说。

    “四爷在后院等苏格格，着奴才引主子过去。”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楚笑寒想了想，还是慨然就义，就起身打算跟了太监去，苏云则跟在身后。

    结果那小太监嗫嚅着停住了：“格格，爷说了，让你独自一个儿过去，不许带奴才。”

    楚笑寒皱了皱眉，都已经想到胤禛要说什么了，肯定说的不太能入耳，被苏云听了也不好，日后说不定还害了苏云。便对苏云说：“那你在这里跟着福晋和格格们吧，我一阵就回来。”

    苏云应声便停在了屋内。

    那小太监引着楚笑寒出了院子，转过几个假山，穿花过树，沿水依泉，过了数个长长的藤木架子，越了几个亭子又经了几个花圃，越走越是进去，直进得几乎不见人迹之处，既让楚笑寒叹八贝勒府邸占地之广大，建设之精巧。但是同时也不由得越来越惴惴然。

    “这位小公公，四爷在哪儿？怎地走了这半天？”

    “格格，这就到。爷说就找僻静地儿。”小太监坦然答道，倒让楚笑寒放下几分心来。

    于是又跟着这位小太监行至一个巨大的人工湖泊处，远远望去几乎看不见边际，中间有个高高的折带板桥，桥的对岸则是一个细细长长的堤岸，横穿整个大湖，直有几分像杭州的西湖苏堤。那小太监直直引着楚笑寒上了板桥，往湖中心而去。

    行至湖心岛，感觉十分特别，湖堤已在远远的天际，因为贯串湖心岛的长堤相对小岛来说十分狭长，站在岛中央，只觉得似乎在水中孤岛，几乎有“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感觉来。

    “玉儿。”

    当胤祯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楚笑寒只觉得五雷轰顶。

    什么叫做懊悔？为什么？为什么现实不能像游戏一样读取存档？为什么世间没有后悔药吃？

    回转看四周，那个小太监不知何时早不见了。

    “……”楚笑寒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这种情况下貌似沉默似金是唯一的路。

    “似乎现在我叫你来，你已经不会应约了。”胤祯静静地说，“所以我借了四哥的名头。你果然来了。当然，你是他的格格，他唤你来，你自然不得不来。”

    楚笑寒继续不吭声。他都自问自答了，还要她说什么？

    “一年前，你在这里说的话，时至今日，有没有变？”胤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一边踏上一步，双手已经用力握住了楚笑寒的双肩。

    楚笑寒欲哭无泪，一年前？苏玉儿可能是说过，苏玉儿可能也一个字不会忘，但是，她是楚笑寒，她一个字都没说过，一个字也不记得。

    这段情，忘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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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泪入烟波语凝噎

    自己应该想到的。

    这里是八阿哥的贝勒府。胤禛想和自个儿说话大可熬到晚上，在自己府里放声大胆地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何须在八爷的府里偷偷摸摸？

    只有可能是胤祯。自己这么大意，真是死了也没啥好冤的。

    “玉儿，我在问你呢！”胤祯一字一句加重语气，手上的劲道越来越大，疼得楚笑寒几乎呲牙咧嘴起来。

    只是，见她这般难受，胤祯也毫不放松。

    “我实在不记得。”楚笑寒不得不回答。

    “你说什么？你不记得？”胤祯的脸色几乎阴沉得令楚笑寒后怕起来，“很好，你不记得，我记得。既然你实在不记得，那我就一个字一个字说给你听。一年前，也是在八哥的这个宅子里，也是这里湖心岛，你亲口同我说，要我那日就要了你去，你生怕选秀不见得能包准被皇阿玛指婚给我，你说，谁也不晓得这个中变数。只求自己曾经做过我的人，有这美好记忆就足够了，足够你活一辈子。你说，你当日是不是这样说的？今日你竟同我说，你不记得了？还是实在不记得了？哈哈哈哈哈哈哈！”似乎十分笃定这个湖心岛的僻静，确定不会被人偷听壁角一般，胤祯的声音越来越大，手劲力道也一分分加重。

    楚笑寒吃惊地张大了嘴巴，及至听到末尾，心口猛地绞痛起来。一阵一阵的痛楚泛上心头，竟然完全感觉不到肩膀被死死抓住的疼痛了，待到心头发闷，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全身力量似乎随着瞬间的剧痛而被抽得干干净净，浑身瘫软，只靠胤祯的双手撑住软在那里。

    人面桃花何处去；

    春华秋碧又一年。

    今世缘浅负相思；

    只愿君心长相忆。

    当年酒醉花荫下，流年偷换情不记……楚笑寒只觉得眼前的景象模糊起来，似乎在无比的剧痛之间，看到繁花满天之际，月白色的长衫飘飘，那个人弯弓射箭……看到火亮篝火闪烁之间，那个人言笑晏晏……看到草原茫茫天边远，白马长啸英雄笑，策马奔腾酒千杯……

    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只觉得喉头不住暗涌，一口接一口的鲜血喷了出来。

    “玉儿！玉儿！玉儿！”

    眼前终于又渐渐重复清明，映入胤祯后悔的眼神：“玉儿，是我不好。你别吓我。”胤祯紧紧抱住楚笑寒，一边拿手帕给她擦拭嘴边的血。

    楚笑寒喘了口气：“十四爷，我真的不记得了。”

    她感觉到胤祯抱着她的手一紧，知道他又有些隐怒，但是毫无办法，只得虚软无力地继续说：“我记不清了，我病了一场，都不记得了。太伤心了，所以全部忘了。”

    胤祯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居然没有动怒，只是抱着楚笑寒，将脸颊贴住她的额头和头发，这般亲昵令楚笑寒极为不适，无奈此刻全身疲软无力，根本无法挣扎。况且就算她好好儿的，也不是能抗得住胤祯力气的。

    “请十四爷放了玉儿吧。玉儿真的太伤心了，什么都不记得了。眼下只是好好做四贝勒的府邸格格，只求安安稳稳过了这一生。”楚笑寒有气无力地慢慢说着。

    “我不许！”胤祯依然不曾如往日般大怒，但是坚定地拒绝了。

    “十四爷，天下何处无芳草。何况您府里如花美眷，温柔体贴，样貌才华，各般种种，均是玉儿无法望其项背的。爷您又丰神俊朗，贵为皇子，何苦为难玉儿这样平庸的女子。”楚笑寒只觉得心里无比酸楚悲哀，这样的情绪和自己暗自倾慕胤禛的那种感情比起来，简直是小case了。可见许是苏玉儿的心里感情，既然这样，何不替苏玉儿就此了断这段孽缘。

    “我不准！”胤祯依然平静拒绝。

    “十四爷，您有没有想过，你以前根本对玉儿不屑一顾。而今，玉儿根本没有变过。您是真心喜欢玉儿吗？还是因为原本属于你的东西似乎被别人染指了，您就心有不甘？”楚笑寒尽量耐心温婉地同胤祯说道理。

    “不是的。”

    “十四爷，您太固执了。其实，您再仔细想想，玉儿只是个平庸女子，毫无长处，您到底喜欢玉儿什么？您说得上来吗？”

    胤祯语塞。但立刻就回答：“喜欢一个人需要理由吗？喜欢了就是喜欢了，哪有为什么？”

    这下轮到楚笑寒说不出话来了。这话太现代了。她反驳不了。不过这样的话还真有八旗子弟的霸道风格。

    “快要到午膳时分了，这些暂且不提好不好？我求求你，十四爷，我们回去吧？”楚笑寒只得期待胤祯能心软，先过了这关再说。

    “叫我in jeng。”

    囧。

    “快叫，否则我真不管你身体舒不舒坦，就在这儿要了你。”胤祯瞪着楚笑寒，出口威胁。

    “……in jeng？”楚笑寒实在已经没多少气力，刚勉强开口，嘴角又泛出血丝来。

    这会子，胤祯也不敢再继续纠缠下去。终于唤来了头先的小太监，着他背住几乎有些昏昏沉沉的楚笑寒，赶回前头去。

    楚笑寒迷迷糊糊看到那刚才消失不见的小太监从湖心岛的几排屋子内走了出来，不由嘴角泛起笑，含含糊糊地说道：“我道去哪儿了呢，原来果然是躲了起来，这个奴才，骗我，不能饶！……”

    这话背着的小太监自然听到了，吓得直叫：“爷，格格说不饶我！”

    胤祯瞪了一眼小太监，直瞪得他再不敢开口。

    楚笑寒由小太监在恰恰赶在摆膳的时间赶到了正厅后边的几间厢房清厦。胤祯进去找了八阿哥胤禩着人去请胤禛，自己则在厢房看着躺下休息的楚笑寒，为了避嫌自然没有靠得太近。但是胤禛和福晋一起赶到后厢房的时候，看到已然昏迷的楚笑寒和立在一旁的胤祯，依然脸色颇为僵硬。

    只有八阿哥胤禩在旁笑着打圆场：“十四弟，你在哪儿遇见的格格。幸得有你，不然格格就出事了。”

    胤禛站在一旁并未出声，福晋则上前摸了摸楚笑寒的额头：“烧倒是不曾烧。”

    “只是咳血了。”胤祯尴尬地说。

    “身子果然没好。”乌拉那拉氏圆场着摇摇头，“爷，要不要立刻派人送妹妹回府？”

    胤禛-点点头，道：“顺道儿去请了刘太医过来，本是他负责的医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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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断霞消尽，雨外一鸠啼

    楚笑寒再次清醒已经是隔天黄昏时分。

    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看到的是自己这一年来逐渐熟悉的青色软烟纱帐顶。慢慢地将头转动，模模糊糊地看到床前一个人影。原来是苏云。

    苏云正在旁边皱着小脸担心无比地看着她。“阿弥陀佛，格格，你总是醒了。吓死奴婢了。怎地好好一个人，出去转了两圈，就抬着回来了？”

    楚笑寒勉强笑了笑，此中缘由怎么出口？

    苏云见她不答，也就嗫嚅道：“莫不是……奴婢原先见那小子引了格格出去，说是奉了爷的令。可不多时，却又瞧见贝勒爷同太子爷进了厅来，可左右又没瞧见格格，这正纳闷呢。”

    “苏云，”楚笑寒打断了苏云看似闲聊的询问，“帮我取个大锦褥子，我想去那边厢的栏杆榻板上看看天色夕雾。”

    苏云见她有些不妥，倒是不忍再问，便搀着楚笑寒出了屋子，直直走出院门一箭地，在抄手游廊靠近自家院子边的栏杆就近坐下，塔纳和吉兰急急送了一条平日里不常用的褥子过来，垫在楚笑寒身子底下，这才告退。

    “苏云，你也下去吧，我想独个儿歇一歇。”楚笑寒虽有气无力却十分坚持。苏云见状，只得说：“那奴婢先去小厨房让他们准备些膳食，格格，你可记着，就坐一会会，回头奴婢就来接您进屋，到时可不要为难奴婢。”

    楚笑寒点点头，只不说话。

    一下子人声踪迹，裙袂钗影全然消失，周围只剩下凄凄冷冷，静静悄悄。

    楚笑寒抬眼望天，只见碧蓝的天空渐渐被黄昏的淡橙金晖湮抹了过来，逐渐那天青色渐渐地染上一层层的红影。看着周遭的琉璃瓦还映衬着一些残阳的余光，闪得刺人眼。

    一斜斜乍暖轻寒的夕阳，一段段断了心肠的流光。说的是这种情形吗？

    “苏昭。”熟悉的唤声。是他，胤禛的声音。

    楚笑寒只觉得浑身一寒。他在唤谁？倘若跟我没关系，最好不要理他。

    “苏昭。阿昭。”似乎没人应他，胤禛的声音逐渐接近这里。楚笑寒知道那个身影已经在背后尺许而已，想起身又觉得不妥，便只得回转过身，微微低头：“四爷吉祥。”

    映入眼帘的果然是胤禛，他穿着青狐端罩，月白缎里，而里面则是和那日十三阿哥一般的月白缎子的便服，第一次见他穿这个月白色，只觉得眼前一亮，益发显得丰神俊朗，潇洒无比。猛地眼前晃出那个模糊的同样月白色的身影，那是苏玉儿眼中的人，只觉得心情立刻烦闷起来，只想扭头就走，奈何气虚血亏，力气不足，只能依然靠在大锦褥子上，不能多做大的声响动静。

    “玉儿，你可瞧见阿昭走过，她今儿穿了石青色褂服，上绣孔雀。”胤禛脸色温和，十分耐心地柔和问楚笑寒。

    楚笑寒仔细想了想，回答道：“没瞧见啊，我坐这儿有一些时候了。许是我坐这儿之前就走过了吧。”

    胤禛的神色一凝，默了一会，才说：“你当真没瞧见？她是府里的格格，就算你俩平日里少说话，不会走过你瞧见也作没看到吧？”

    楚笑寒闭上双眼，深深吸了口气，让烦乱的大脑稍稍宁静一点，再细细思索了一遍，刚才确实没感觉到任何人影。这位阿昭不知是哪位格格的闺名。宋格格？耿格格？“真没瞧见，四爷。”

    “玉儿，你当真没瞧见钮钴禄·苏昭？”那白色身影慢慢凑近过来，笼住楚笑寒整个头顶，那张深邃透彻的眼眸从高处贴到她的额头上方，直直地盯住她的眼睛：“我怎么瞧见她就坐在这儿？”

    轰地一声，仿似平地炸雷，楚笑寒觉得自己的耳朵似乎一下子失去了听聪，大脑亦是一片空白，每一个脑细胞好象都沸腾起来，飞散成气雾……

    “阿昭，你当真不知？玉儿只是你的乳名。”那淡淡粉红色、形状好看的嘴唇一字一句吐出每个字，每个字都如同锋利的刀子刮在楚笑寒的肉里，“钮钴禄·苏昭，你的名字不是你一直自称的苏玉儿。”

    他慢慢地伸出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了楚笑寒的下巴，抬了起来，柔声道：“玉儿，你是谁？”那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紧紧扣住了她的嘴唇，压得有些生痛。

    “……爷，我不记得了。”楚笑寒压住心里巨大的恐惧感，结结巴巴地回答。

    温热的大拇指从楚笑寒的嘴唇上抬起，复又按下在人中，逐渐地加重力度，慢慢生痛。

    “是吗？”那双清澈的眼睛的主人笑了起来，只是眼内丝毫没有笑意，“不要骗我。我不想听谎言。”

    “爷该记得，去年玉儿大病了一场，福晋还免去了我每日的请安。”楚笑寒努力平静说话，只是喉咙干涩，说得十分辛苦，“那之后，很多前尘往事都不记得了。莫不是太伤心了，把很多念想都抛弃了。连带着都不记得了。仿似初生婴儿般雪白。”

    胤禛看着楚笑寒，眼色愈来愈冷：“就连怎么说话都不记得了？”

    “是的。”楚笑寒自觉底气不足，但依然鼓足势头把这两个沉重万分的字吐出。

    “那你倒是记得官话。也识得不少汉字。”胤禛似乎打算彻底抽丝剥茧，毫不放松：“不是都忘却了吗？”

    楚笑寒感觉胤禛的话如同春寒料峭十分的凌厉西风，吹得她浑身透心透脚的凉，没有一丝热气：“也不知道为什么记得有些，不记得有些。”

    “当真不说？”胤禛的脸色愈来愈沉。

    楚笑寒浑身发抖，只是强自壮着胆子说：“说的是实话。实在是不记得了。也实在不记得为何记得。”短短两日，需要两次说到“实在不记得了”这句话，还是这般疾风骤雨的气势下，实在被郁迫得憋闷不堪。

    “初六那日晚上，你记得不记得同我说过什么？”胤禛渐渐语气中夹带了怒气。不愧是兄弟，一旦动怒，那周遭的低压气场令人难受。

    楚笑寒勉强一笑：“玉儿胡乱浑说的顽笑话，四爷竟放在心上。真是有罪。”

    胤禛猛地手指用力转捏，连同汉白玉扳指狠狠扣在楚笑寒的脸颊上，瞬间雪白的肌肤上出现红丝乌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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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轻歌只送解语人

    楚笑寒整个人迷迷糊糊地，眼睛慢慢失去了智慧之光，好像满目都是令人眩晕的刺目光芒，明明是夕阳柔光，怎么就这么气闷和刺得难以看清景物呢？整个人似乎在无尽的黑洞不断坠落……

    怎么办？怎么办？

    为什么？从初五开始，我在这个时代的运气彻底用完了吗？一天一天的，这从那日开始到今日，也不过五日，却度日如年的好似过了数十年。

    胤禛觉出眼前的苏玉儿已经软软地歪倒去，唯有放开楚笑寒的脸颊，伸手翻臂抱住她。这当儿，苏云从远处小步跑着奔往这边而来。看到苏云过来，胤禛便顺势坐下在榻边，待她行至近处，请安后，一语不发将昏迷不醒的楚笑寒交给苏云，随即就大步而走。

    楚笑寒最后在半模糊半清醒之间感到滑缎飘过自己的脸颊，居然还能断断续续地想，他走了。

    昏昏又睡了不知几个时辰，楚笑寒终于醒转过来。睁眼才知是黑漆漆的深夜。

    当夜没有月亮，伸手只能勉强看清暗中肉色的手指。只觉肚中十分饥饿，记起苏云这几月都迁就楚笑寒的习惯，会在这原本空荡荡的房中，梳妆台子抽屉那儿放些糕点，便挣扎着想要起身下地穿鞋子。

    蓦地，习惯了黑暗的双眼感觉到前面有个黑影。

    心头一凌，习惯性地伸手摸去，一只手有力地抓住了自己的手腕，相当瘦削而骨节突出，略有点似曾相识的感觉。楚笑寒低低地惊呼了一声，已经被扣倒在床上。

    “四爷。”

    “我做事从不半途而废。”那个温文却隐含雷厉的语声轻轻低响起。

    “四爷……”楚笑寒头痛欲裂，但是不得不高速运作全部大脑细胞，这事怎么解释？“这事犯忌讳，我不敢说。”

    “今夜我不是胤禛，你但说无妨。只说不得谎话。又或者，你果真不怕死？”那人清清淡淡地说着，但承诺着仿似完全不可能的事情。可是说到最后一句不怕死的话又隐隐杀意凌然。

    楚笑寒无力地倚倒在那个人的手臂上，思索半晌，才又开口：“爷，见过转世吗？”

    他不说话，可是微微地紧了紧手臂。楚笑寒浑身颤抖，只觉身上一阵又一阵的恶寒和饥饿，强忍着又再开口：“密宗有夺舍法，可我不是。许是佛祖让我重回人世还一段孽债。我不是苏玉儿，不是苏昭，不是钮钴禄氏，我是另外一个人，你信吗？”

    不知何时，突然月色钻出了阴霾。一丝淡淡的月光照进了雕花木窗的玻璃。

    斜斜坐在床边的男子身上早已换了石青色龙褂蟒袍，此刻脸上非喜非悲，看不出是何神情。

    “你不知道，我根本不想这样。我一直想着回去的。”楚笑寒语音渐渐放低，“我在这儿活不下去。我谁都不认得，我连话都不晓得怎么说，可是，爷，我不知道怎么回去。也许，死一次就可以了。所以，也许爷可以帮我的。我知道像我这种肯定是犯忌讳的事，不太清楚皇家的事儿，但是，大抵是和巫蛊之类差不离的了吧。我本可以一开始就说的，可是，我还是怕死的。我怕死了，什么都没有了，连眼前现下都没有了。”

    “如果没见着十四爷，也许我还能再多活几日吧？因为爷你不常来，你要是常来，我哪里能够瞒了这么多月里去。可是没有十四爷，爷你也不会扔着我不管吧？所以，不知道该谢谢十四爷，还是恨上十四爷。”

    居然越说越顺畅。楚笑寒也诧然。到了这个时代后，竟然可以这样和人说自己那讳莫如深的事情，难以置信。但是抱着必死的心一气说了出来后，心里居然这五日来难得的舒坦。

    “爷，我不会说满话、不会说蒙古话，更不懂藏语。我只会咱大清的官话。我连识字都很困难，所以让苏云寻了很多书来练看写。”

    “现下你都晓得了，你该知道我之前并没有骗你。我真不记得十四爷，也没使手段来引逗十四爷。”

    “你会杀我吗？什么时候杀我？如果不是此刻，我能去妆台那边拿块糕饼吗？我肚子好饿。”楚笑寒说完，便想挣开胤禛的手臂走去梳妆台子那里。

    一双手将自己按在床上，青色身影闪了一闪，一会儿，一块细酥糕塞到了楚笑寒的口边，略带暖意的手指却冰冰地拂过自己的下巴和唇边。

    “还要！”楚笑寒没几口就咽下了酥糕，饥肠却因为些微进入肚肠的食物更加辘辘。食指大动的她微微抬起身子。

    只是这轻微的动弹立刻又被禁锢。

    那半天未语的人轻伸长臂将她揽入怀中，另外一手则又将一块枣泥馅的山药糕塞入了她的口中，看来他是取了不止一块的糕饼。

    减轻了受苦半日的肠胃之痛，第二次，倚在这个令她心跳向往之的人的胸口，光滑的锦缎摩挲着脸颊，闻到淡淡的若隐若现不知是何的香气，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臂再次将他环腰抱住。

    “玉儿。”他低沉的声音在隔了半晌之后响起，一下子叫停了她的心跳。虽然不若胤祯的声音磁性好听，虽然不若十三阿哥胤祥的声线清朗，却是她心醉的特殊音线。

    “今天晚上的话，一个字也不要对第二个人说起。”

    这是不是代表他的维护？

    否则他完全可以悄悄处理了她。对外只说暴病而亡即可。反正那日八贝勒、十四阿哥及其他众人都亲眼瞧见了她昏迷咳血的情形。谁也不会见疑。

    楚笑寒用力地点点头，手臂紧紧环住，不知前途通向何处，是康庄大道还是断崖峭壁？如人蒙目而行，惴惴不安。但是还是值得高兴的，不是吗？至少最近不会有性命之虞。就算不幸要踏上末路归途，但是也许正是开启是回去大门的钥匙呢？

    “谢谢四爷。我以前从未想过你是这样的人。”

    “玉儿，你另外的名字是什么？”

    “楚笑寒。楚楚动人的楚，大笑的笑，寒冬的寒。”

    “爷，你的名字是什么？满语的。”

    “读音是in jen。”

    “果然和十四爷的名儿是不大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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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人在玉楼中，楼高四面风

    “十四弟要你叫他in jeng吗？”那人淡淡地道，似一切了然于胸般。

    楚笑寒微觉晒然。

    心事一旦放下，直觉胸口烦闷一扫而空，但轻松片刻后大脑的晕眩又一阵阵袭来。虽然被那人拥在怀中，之前的恶寒略有减轻，而腹饥之感也因为糕饼入肚基本无虞。于是转瞬之间，楚笑寒便沉沉睡去。只留下月光隐约之间，石青色的身影依然半坐在床前良久。

    初十开始，运气似乎回归。

    一切又恢复了年前平静的日子。轰轰烈烈的拜年也没再邀楚笑寒，可能是四贝勒亲口吩咐，故而不再有人多口提十阿哥面子之类的说法。福晋依然泰然温柔，众位格格亦是和平相处。并不曾见太多勾心斗角之处，至多不过作小女儿娇态，别扭几日便好，大抵和现代楚笑寒所处的校园的女寝内同学相处差不了多少。楚笑寒亦笑自己八点档肥皂剧看多了，把无巧不成书的事情放入了实际生活。

    可能是这位四阿哥面前搬弄是非是件比较困难、并且会有严重后果的事情，所以感觉十分和平。

    回头几日前的事情，只觉轻舟已隔万重山，恍若隔世为人。

    自初九那日晚后，胤禛同往日一样，再不曾出现在楚笑寒面前。除着大大松一口气外，楚笑寒的心中亦有一些莫名的失落感。盘腿毫无样子的坐在炕上，楚笑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喃喃道：“至少平安是福啊！”如果用失落换前面几日的日日或尴尬或震撼或痴癫的情形，打死也不要。

    蒲公在《聊斋》内，安生选择了云萝公主做三年夫妻的人生，初觉为之兴奋，认为安生选择颇明智。可是五六年后，公主离去，空留旧日物具，那种怅然不可名状。方醒悟：若当时选了三十年，则可断断续续，此生长伴。是不是夫妻又如何？难道非要灵肉一致方得圆满？

    换了我，思虑再三，应该会选三十年吧？

    转眼就到十五。

    上元节。

    一大早，苏云就跑入房中，果见楚笑寒已经自个儿擦洗、穿衣完毕啦，好在她也已经习惯，就紧着给自家主子梳头。唯有这个梳头，楚笑寒是不会的，愣是快一年了，还是编不好自己的发辫，更不要说那个旗头了。

    “格格，典仪大人一早儿就到啦。此刻正候在贝勒爷的外书院呢，咱们赶紧去给福晋请安吧，指不定今儿还能同赏上元灯会呢。”

    囧……我一点也不想见钮钴禄·苏昭的老爹。

    “夫人也来了。”苏云笑吟吟地补充。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辈子除了自己老妈，没和第二个妈相处过，不知道怎么应付。老天爷，你还给不给人安生日子了？我快被你玩死了。

    匆匆和福晋请了安，就被一个弄不清楚名字的侍监引去见自己的阿玛和额娘。苏云亦紧紧跟在身后，不由得暗暗叫苦，真想找个机会溜掉，可是看起来有点难。

    顺着长廊悠悠转转地，一盏茶工夫就到了府内胤禛专用的书斋，垂花拱门上书着大大的三个字，可怜这不知狂草的不知是繁体的书法变体还是满文，楚笑寒看了半天，只是流了一头的汗，一个字也没看出来样子，只得悻悻地随着前头两个：侍监和苏云丫头入内。

    话说虽在这个雍邸呆了足足八、九个月，却一次都不曾来过这里。入内之间一个连绵一片的书斋大堂，廊下也零散摆了一些桌案，在到门这片地上摆着不少精巧石头，还种了蒲扇大的观叶植物，瞅着像芋艿芭蕉之类的。左右横竖自己是不认得的，楚笑寒也就不去欣赏了，反正只是绿绿的一片，还是很舒爽的，因为长得不如树木参天，又不是灌木草地般低矮，所以影影绰绰地看得到前头的房子和人影。

    “阿昭！”听得一个苍劲却略带服从的绵软味道的声音从书斋内传出。

    正低头数着地上鹅卵石的楚笑寒一惊，抬起头就看到一个比较壮硕结实的中年人站在书斋门口，正迎出来，一边迎出来，一边叽里咕噜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啊……老天啊，给我块豆腐让我撞死吧。楚笑寒觉得刚安稳了没几天，脑袋又生生地疼起来。

    苏云正在给那中年人请安，好像听得她说的是典仪大人，那就是钮钴禄氏的阿玛啦。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楚笑寒不再称自己这个身体是苏玉儿了，总觉得怪别扭的。

    那个侍监也稍微躬身请了安，则进去了几步，冲着书斋内打了个千儿：“贝勒爷吉祥。苏格格过来了。”

    苏云也立刻躬身冲内请安。

    那个典仪官貌似冲到楚笑寒面前还在说了几句楚笑寒听不明的话，但终于也注意到她的异样和毫无反应，也就怔怔地停了下来。

    内里又出来个眉目和钮钴禄氏颇为相似的中年女子，看来是阿昭、或者说玉儿的额娘了，见她双目盈盈，似有泪光，但还是全了礼节这才小小移步走近一点，躲在那典仪官的后面，不时探头看楚笑寒，嘴里嗫嚅着开口，说的可也不正是满语。囧……杀了我吧。

    楚笑寒只觉得自己傻在那儿了。

    要是能大吼一声：时间！停止！然后立刻开溜，那该有多好？

    一个穿着香色长褂，腰间一抹黄色带子的身影不紧不慢地出现了。

    “典仪大人。”

    那中年男子立刻惶恐地回身：“贝勒爷。下官失态了。”

    “我府里的规矩，依着皇阿玛推行官话的旨意，现下是全部讲官话的。阿昭是懂规矩的，因此她为难地半日未回你。”那个声音平平淡淡，似在说一件轻描谈写的事儿。

    “啊，贝勒爷真是深谙圣意，上行下效，真是见微知著。”那典仪官恭恭敬敬改用官话回话：“如咱八旗贵胄均如此严于律己，让那些贱民也知此般种种，则万岁爷江山则是更加固若金汤。”

    转头则温和地用了官话：“阿昭，你这些时日可好？阿玛听得前些日子你身上有些不妥，今日可舒坦些？”

    楚笑寒此时感动莫名，真恨不得给胤禛立时跪了下来。

    “玉儿，你在贝勒爷府上可有任性顽劣？”那女子也是又问了一句。

    胤禛站在不远处，并不上前，只示意了一下身边的那苏培盛，然后便走开不知去哪儿了。

    苏培盛笑着上前：“典仪大人，爷说了，难得来一趟，能和格格见着，就进去再说话吧。到时在府里用了午膳再回不迟。爷今儿也刚巧得空，会同典仪大人一同进膳。届时，福晋也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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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似笑非笑，有情无情

    那中年男子脸色隐隐一变，似略有怨。而那中年美妇则直接显了一些不满和怨气在脸上。但是俩人均不敢发作，只是讪讪笑着，拉着楚笑寒一起进了书斋内，在里面的左边厢房寻了个桌子椅子坐了下来。

    絮絮说这些话，无非是家长里短。

    楚笑寒只能笑着虚应，完全搭不上话头。

    忽地，那典仪官极其低声地说，几近耳语：“都年载啦，连住一日都不得吗？四贝勒是不是不喜欢阿昭你？”

    楚笑寒咧嘴傻笑，不知道怎么回答。胤禛基本极少来自己这里，算不算打入冷宫那类的？偶尔来几次，不是兴师就是问罪。

    那女子亦满是哀怨地看着楚笑寒，低低地说：“玉儿，贝勒爷看着极是防范你。原本当日你若能被指给十爷他们就好啦。现如今看你过得果不如意。”

    正说着，那苏培盛竟然端了茶水上来。

    连楚笑寒都觉得不妥，一个堂堂贝勒府的八品首领侍监，本只需跟着贝勒爷即可，何须做这低等下人活儿，他苏培盛又不是钮钴禄·苏昭的下人。

    苏培盛给典仪官及其夫人、楚笑寒奉了茶，就端着茶盘立在厢房门口，竟自不走了。楚笑寒瀑布汗。她亦看到钮钴禄氏的额娘明显不满的神色，用手指虚指了一下，显是说那苏培盛一派监视的样儿。

    他到底怎么想的？

    从自己的角度揣摩，似乎怎么都可以说得通。

    可能是提防钮钴禄氏的背景，毕竟和八贝勒，九阿哥和十阿哥的一派比较亲近的。

    可能是提防自己这个非人非鬼的一缕异魂。

    也可能是帮自己解脱这种尴尬难解的场面。

    ……

    不管是何种可能，就选自己最喜欢最中意的一个理由好了。

    总之多得他四贝勒的种种“提防”，午膳后，那位典仪官和夫人就愤愤、却又敢怒不敢言地告辞了。看着福晋多棋木里又是那副欲启齿又闭口不言的神情，让楚笑寒浑身不自在，抓破头皮一般度测乌拉那拉氏到底想说什么，可是依然想不出来。

    一看到这样的神态，就想起之前世间的宿命死敌——自己的亲哥哥楚凌风。总是欲语还止，纵有天大的事情，要想从他口里知道，那是断断不可能的。即使如此，还要嘲笑她：是你自己笨，有什么法子？还好楚凌风大学毕业就出国了，总算不用每天过猜谜的日子。

    去年已经是楚凌风在波士顿大学研读博士的最后一个学期，眼见现在这一年的日子过去了，哥哥不知道有没有回国。

    想到这里，楚笑寒不禁黯然叹了口气。突然一点不想去凑晚上的热闹。上元灯会可是难得王室宗亲可以与民同乐的日子，平日里但凡出内城，小则训斥，大则受罚。虽然不会像规定的那样说出内城40里便要处死，但是实际上还是蛮犯忌讳的。上元节就不一样，皇帝也不会太过于拘束宗亲的行动自由。只要穿上便服，出去遛遛是很受欣赏的事情，还有不少与民亲近、熟悉民情之类的美名。甚至有些大爷直接就黄带子出去，也是不太有人责罚的。

    心意陡变之下，恹恹地和福晋告了假，楚笑寒就退下回去了，其他格格只觉得她安静得过分，偶尔又出格得吓人一跳，但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也就随她去了，只顾自己一伙儿兴高采烈地大谈狂欢之时的事儿。

    楚笑寒看到福晋没有阻拦，连胤禛也只立在一旁没有出声，心里稍稍安坦一些，便急急地带着苏云回去了。

    苏云自然是不情愿的，但不敢违拗，只是出了福晋的屋子良久，打量四下里无人，这才问：“格格，你真不去灯会？好可惜的。”

    “真是不想去。要不你偷偷儿地跟了其他姐妹们出去玩儿吧。今儿日子特殊，苏培盛肯定不会说你的。就算他说了，我只说是我的主意。要是四爷怒了，我领罚就是。”

    苏云有些欣喜，但依然撅了嘴儿说：“是不是典仪大人和夫人呆的时间太短，格格心里憋闷？原也是，总是自个儿的阿玛和额娘，一年也就来了这么一趟，苏侍监也好奇怪，不去伺候爷，蹲在书斋里做什么。”

    “嘘。”楚笑寒将食指放在嘴前，皱眉轻轻道：“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万一被别个爱嚼舌根的听了去爷面前搬弄是非，就算四爷心里明白，但要服众，打了你，我也没法儿救你。有话回自个儿院子里不好说，非得在这种公共地儿说不成？”

    苏云打了个冷战，也放低声线回答：“苏云僭越了。本来……这一年格格对奴婢太好了，所以有些没规矩了。”

    楚笑寒点点头，用手攥了攥苏云的手心，表示安慰，便加快了脚步急急回去。

    回去玩耍了几个时辰，过不多时，天色就暗了下来。苏云，吉兰和塔纳，连同那两个太监，楚笑寒都让他们自个儿找乐子去。

    府里的人大概都出去看灯会了吧？

    楚笑寒坐在黑檀木雕花大床上，也不点灯，只是慢慢习惯眼帘里越来越浓重的黑暗。

    “唉。”必须打起精神，虽然已经蹉跎了一年，但是这五六日的经验告诉她，必须要想办法离开这个世界。这还没接触到皇室风波漩涡中心呢，只是在遥远的边角，就出了这么多乱子。到底该怎么回去？

    瑜伽？

    密宗？

    道教？

    显宗还是算了，楚笑寒自忖受不起这个苦，也吃不消剃光头。

    这些神通看起来都是那么遥远，如何找到异人可以帮助自己呢？

    活佛？

    对哦……好像康熙雍正时代，鹿鼎记里写和西藏活佛的联系是比较密切的。老妈的朋友里也有密宗的居士。听说是很严肃很灵通的。也许有机会回去？

    楚笑寒从袖内荷包里掏出珍藏的铜板，开始六爻铜钱占卜，暗中伸手摸去，却是一个砍树摸雀的卦象，意思是目前较为顺利，只要稳扎稳打，所求事情必能如愿，是非口舌消，婚姻大事不费力，若问走失未逃脱。这是一个上乾下离的异卦，中上。

    楚笑寒不由发起呆来。如果是个下下卦，则无需这般腾地燃起希望。莫非方向就是西藏活佛？

    轻轻又叹了口气，不由得托着腮帮子入神地想痴了。

    正这时，房门却轻轻地被摇开了，月光在门口顺着缝，偷偷地溜进来。

    “谁？！”楚笑寒蓦地紧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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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盈盈月色浓，小立恨为谁

    “玉儿。”那个磁性诱惑的声音好听的响起，却如平地焦雷般把楚笑寒差点从床上震下来，还好死死抓住了床围的雕花杆子，勉强没有掉下去。这两兄弟真是相像，总爱隔空炸雷，虽然这位的震撼程度不如他老哥。

    “你你……你……你怎么进来的？”楚笑寒伸出手指住那个同样在月光下是石青色的身影。

    “我今儿去了十哥府里，可巧见了你阿玛额娘。才知你现下的境况。”他慢慢走进来，“我没想到我竟累你至此。”

    楚笑寒急急摆手：“没有没有！你没有连累我，真的，真的，你信我。”

    “我想着晚上灯会上找你寻机会说话，却找来找去没找见你。原来，竟不是你恨我的缘故吧，往日定是四哥不让你出来，我知我同你见了几面，他定是心里不自在，又寻了事儿让你再不出来。但我没想到，连上元灯会，那些个奴才都能出来尽情欢笑，他都能关你一人在这冷冷清清的府邸。我这才偷偷过来见你。”

    “……”呜，楚笑寒开始在肚里哀嚎，“十四爷，你完全误会了啦，是我自个儿不想出去玩儿的。并不是四爷……”

    “你不用害怕，我虽尚无爵位，可是还有八哥在，还有九哥、十哥，我还保得住你阿玛的。无需为此强自忍让，竟需苦到装不认识我。”

    楚笑寒感觉自己有想撞墙的冲动。这点胤禛就强多了，他能听得见人家说话。不像这位老兄，自说自话，简直是让人难以忍受，恨不得拿块板砖来砸砸他。

    “十四爷！你听我说好吗？”

    “你先听我说！”眼前黑蒙蒙的人影不由分说就一口打断了她。“你也不用为四哥说话，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得很。”

    “十四爷……”

    “玉儿你上次的说话我回去想了很久，我自个儿觉得，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我确实是实实在在喜欢你的。绝非玩笑。”

    “十四爷……”

    “你说你已经是四哥的人，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胤祯！！！！！”楚笑寒真的火大了，直接从床上蹦了下来，直愣愣地站在那个石青色的身影面前，挑衅地用鄙夷的眼光看着他：“我最鄙视打断别人话语的人了！”

    月光透过窗棱和房门的花雕木棱子映射入来，照在楚笑寒的额上、鼻梁上、嘴唇上，她也看到此刻站在面前的人影的脸色，即使不是亮如白昼，仅仅透过半是月光半是窗棱门棱的阴影，依然看到那狭长的俊目放射出犀利如刀的寒光，似乎要杀人一般，只是那慑人锋芒转瞬即逝，但已经让面前的楚笑寒心脏一麻，几乎立时后悔为何不考虑后果这样不知死活送上门去。

    虽然那瞳眸中的阴戾迅速被收敛起来，还是让后怕的楚笑寒皮笑肉不笑地陪着笑，而腿脚则心虚地向门口悄悄地挪去。当然了，这个悄悄只是自己的臆想而已，实际上一看到眼前那位爷的脸上面色倏忽而变，目中寒芒再现，立刻把她挪动的步子给叫停了。

    其实，楚笑寒本是个洒脱无拘、任性妄为的现代大学生，被喻为新潮叛逆垮掉一代的九零后。只是忽然被丢弃到一个寂寞无依、无人可靠的年代，这才再三警告自己要“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要多说一句话，不可多行一步路”。

    但是胤祯多次对她大吼大叫，且总给她带来晦气事件，差点被逼上悬崖绝路，今日又打扰了她的脱逃“大计”的筹划，毫无倾听的耐心，只会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楚笑寒，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因而，楚笑寒虽然心里有点发麻，还是心一横，直接大声道：“你说的一切，都是你的想法！你有没有想过我怎么想的？”

    也是知道院子里没人，也就有胆子肆意妄言起来：“你怎么从来都听不进别人的说话？现下我明明白白告诉你，你可听清了：打从选秀结束开始起，我钮钴禄·苏昭，再也不喜欢你胤祯！一丁点儿指甲盖都不喜欢！”

    对不起了，阿昭，我这是救你。

    楚笑寒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还抬起手，直直地指向面前人影的眉心，这个in jeng吐字清晰，发音缓慢稳重，这段话竟是说得铿锵有力，倒有文天祥“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风格了，楚笑寒不禁崇拜起自己，但是心下却忐忑不安。

    说完后，她用力睁大眼睛，去辨那半阴不明的月色残晖照射住的脸色。

    待看清沉没在阴暗中那张脸，正在迸发磅礴的怒气，只感觉心跳漏了好几拍。楚笑寒收回手指，撒腿就往房门外跑去，心里懊悔万分。好像下意识觉得这里是自己的地盘，平日里又没太多人来，主权感太强烈了，所以竟然就露出了二十一世纪的本来面目。虽然胤禛有来过几次，也“侵犯”过她的领地，强行“侵略”般地操控压迫过她的思想，但是在她心中，胤禛是不同的。

    总而言之，日子过得太舒服了，警惕感都被消磨掉了。

    可不能回头看，一回头看就会被捉住。以百米冲刺的爆发力冲过去，不管如何，出了房门再说。

    理想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楚笑寒撒开腿还没跑出两步，已经感觉到一个大而有力的手掌拽住了她的右手肘，一股巨大的向后的力道拖住了她。不仅如此，由于这股力道相对于楚笑寒来说大得离谱，因而整个身子都向后倒去。

    一个实实的胸膛接住了无法阻止后跌趋势的楚笑寒。旋即一个手臂将她环住，如钢铁桎梏，令她动弹不得。

    “玉儿！”那声音变得冷冽无情，冰冻得人几乎要打哆嗦，“一年不见，你的胆子变得这么大，倒让我刮目相看了。”

    又一个手臂懒懒地圈上来，但是若楚笑寒微微一动，便可觉得如同钢臂，撼摇不动。

    双臂沉沉挂在楚笑寒的胸口，胤祯还一分分地增加力道，转眼间，那手臂的分量和力道压得楚笑寒直有点难以喘息。

    紧接着，耳后微微一热，灼热的愤怒气息呼在耳垂处，宽厚温软的嘴唇靠贴住楚笑寒的耳廓：“说！”

    “你是不是移情四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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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蓦地一相逢，心事眼波难定

    移情别恋？

    喜欢胤禛？

    身后人的话语立刻在楚笑寒的心湖里直如投石激起千层浪。

    眼前立刻浮起那个人的身影，惯着一袭天青色龙褂，领口和袖口绣着暗底金线的蝙蝠图案，胸口常见四爪正蟒补子，也不是没见过其他人穿贝勒常服，可总没有他那种特别吸引楚笑寒的、说不出来的味道。加之，一抬眼，便可看到他那副眉弯似扬而非扬，目彩欲动而仍留的神情，更似拨动了她少女心弦般的靡靡丝竹，难以言喻。

    这样想着，只觉得自己实在赤-裸-裸的好男-色……忽地一丝红晕抹上了她的脸颊，感觉虽是冷清月夜，冰凉的面上却觉得烧得厉害。

    环抱着的手臂猛地一紧，令得楚笑寒胸口肋骨生疼，她闷声低哼吃痛。

    “你果然……”原本低沉磁性的声音，此刻却咬牙切齿，冷如千年寒冰。“既如此……”那双环圈住她肩膀下胸口上的手臂倏地放松，却即刻双手抓住她肩膀，将她扳转过来。

    还没等楚笑寒反应过来，温暖濡湿的嘴唇已经贴上了她因害怕而发干的唇角，似乎发现位置不对，唇片立刻右滑，对准了双唇，炙热地重重印住，旋即狂-野地啃噬起来，仿佛在细细地、却又风卷残云般地对待眼前的猎物。

    啊……我的初吻……

    ToT，楚笑寒在最初的傻住，到几秒钟后，被那种发疯一般的狠劲吓住，旋即开始反抗。

    先是下意识地用双手推，可惜在善于骑射的习武之人面前，加之对方全神贯注自己的情况下，这不过是蜻蜓撼铁树。而且胤祯一感觉到挣扎立刻腾出一只手抵住楚笑寒的后脑勺，这下连躲避亲吻的可能性都被完全抹杀掉了。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可是反抗不了怎么办？

    楚笑寒急得呜咽起来，无奈齿间逸出的声音完全被堵在胤祯那越来越沉重的呼吸中。

    第一次，来到这个时代以后，无论多么惊怕，即便是被胤禛戳穿身份的那一刻，都没有此刻那种绝望感。似乎除了认命之外没有其他可以走的路。

    所谓的天伦之音就是那样的声音吧？楚笑寒觉得。

    就在她无助地放弃抵抗，自暴自弃地不再挣扎，只是木然地任胤祯拥在怀内的那个时候，苏培盛的声音远远地响起：“苏格格……苏格格，四爷来啦。苏格格……苏云，吉兰，咦，人呢？”

    楚笑寒立刻感到紧紧抱着自己的胤祯身体一僵，狂吻着自己的嘴唇慢慢地离开了自己的面部。

    “苏格格，你在屋内吧？爷要入来啦。苏格格……”

    骤然之间，那个面前的身影放开自己，从前侧越过自己，矫健地跳上了窗前的睡榻，迅速地推开了窗栏，却顿了一顿，这才头也不回地跳了出去。

    楚笑寒呆立在房内，只觉得心内如战鼓狂擂，几乎不知道该作何反应，额头一热，软软地倒了下去。

    一个手臂稳稳地托住了自己。大而瘦削有力。是他。怎地进来都没声没息？他看到他了吗？他来做什么的？他怎么没去灯会？他没同福晋她们在一起么？楚笑寒思绪纷乱，突然找见了救兵，鼻子里酸酸的，可又不知该说什么，因觉说什么都是不妥。

    身后虽同刚才一般依然站着一人，却已然换了个，心境是全然不同。

    他低低地叹了口气，微微弯腰，另一手伸到楚笑寒的腿弯处，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你，你要干什么？”楚笑寒吓了一跳，尚未从刚才的惊吓中恢复过来的她受不起再来一次的事故。

    被横抱在胸口后，这才就着窗口的月光瞧见他的脸色。依然如一泓秋水，明静澄澈。只是那眼眸深深地望着斜斜没有关实的窗玻璃，不知道是喜是怒。

    瞧见这个脸色，楚笑寒的心却平静下来。这神色，左看右看都很正经，不像是要对她不轨、或者是大发雷霆的样子。

    胤禛将楚笑寒抱到窗下的睡榻，推开了炕桌，将她放下靠在垫子上，这才轻轻地说：“你这里的奴才呢？”

    楚笑寒缩了缩脚，稍微往后挪了挪：“我让她们出去看灯了。我这里也没啥事。”

    “一个伺候的都不留下，有你这样的主子的吗？”他倒是没有生气，只是颇为平静地说着。

    “我……原也不是做主子的。”楚笑寒想了一想，还是实话实说。在他面前，巧言令色、砌词狡辩有点费力。

    “哦。”

    “四爷没去看灯吗？一年就得这么几天的狂欢。”楚笑寒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免得到时候拖累了这些虽是奴才，对她来说却是这个世界最为亲近的几个人。

    “你以为是谁，害得我从灯会急急赶回来。”眼前的人依然站在榻前，穿着天青色龙褂，紫貂披领，薰貂袖端，胸口四爪正蟒在月辉下映得异样色彩。肤色本就白，在冷冷清清的月光下愈加显得如凝脂白玉，贵气逼人，而那双深邃不见底的眼眸则用意不明，只觉得令人不敢直视。

    “你怎知道胤……”说了一半，楚笑寒自知失言，讪讪地闭了嘴，再不敢说话。

    胤禛粲然一笑，倒也不以为杵：“怎么样，此刻有心情上街看花灯了否？”

    楚笑寒傻傻地看着那个笑容，直如温煦和暖的春风一般：“为什么你笑起来这么好看？可你平日里还一径喜欢板着脸。”

    “这样认为的整个紫禁城只怕只有你一个。”胤禛今日似乎看起来心情不错，一点没有翻脸动怒的表情，竟然还知道幽默一下。

    “怎么，你还是对上元灯会一点兴趣都没有吗？那算了……”

    “我有兴趣的。这就去。”楚笑寒赶紧应承。谁知道胤祯会不会再转身回来？这府邸也太不安全了，居然随随便便就有人进得来。真不知道大内侍卫这种是不是吃干饭的。虽然他们的主要职责是保护紫禁城啦，但是皇宫内外城也要稍微负责一下的嘛。楚笑寒哀怨地想着。害得我现在真是草木皆兵，难不成以后只有死死跟住胤禛才有活路？这也太难了吧？

    虽然，最近见面的次数还算多，可是谁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敌我立场不明啊。

    其次呢，根据去年一年的情况平均下来，数据说话，九个月见了三次面，每三个月见一次。今年正月里见得较多，那是过年，特殊情况不好计入统计的。

    也就是说，这紧跟着的一年，最多能见个四五次吧，剩下的时间岂非天天要防着那位十四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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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上元灯会月临空，人似星盏汇天湖

    满城灯火耀街红，弦管笙歌到处同。真是升平良夜景，万家楼阁月明中。

    “啊……”

    楚笑寒嘴巴张得可以塞下一个鸡蛋。

    小时候在外婆家乡下倒也看过灯会，自己这边的城市也是每年都有两日灯展。可是和眼前这种热闹情景比起来，真是……简直是人烟稀少的加拿大和稠人广众的印度嘛，这对比太伤人心了，莫不是要自己承认现代的灯会比不过古代的？这……

    旁边那颀长的身影微微侧过身来，略带凉意的手指轻轻扶住楚笑寒的下巴。

    至此，楚笑寒才呐呐地合上嘴巴。

    “我太惊讶了。没有想到这么热闹，和我家乡完全不同……”她看着一路上的糕点铺、布铺、绸缎庄，货物琳琅满目，最为炫目的则是各个店铺门面内外挂出大小、高矮、方圆形式不等的花灯。有的是纱绢、有的是玻璃、有的看着像羊角灯，有的则稀奇古怪看着颇欧式。灯上有的绘有古代传说故事，如列国、三国、西游、封神、水浒、三侠五义等，或花卉(兰、菊、梅、竹)，或飞禽走兽(鸾、凤、龙、虎、虫、鱼)等，无不颜色鲜美、妙态传真。有的则是备有精美礼物的灯谜，猜中则奖赏鲜果、小吃，甚至是店内非常精巧的主打货品。除了店铺也有酒肆茶楼，看去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生意十分红火。

    “你家乡在哪儿？”身边人十分平常地随口问。

    “杭州。”楚笑寒顺口回答，忽然眼睛里闪出喜色，你看你看，“那边有走马灯诶。”小手穿过他的臂弯，紧紧揪住上臂的缎袖，另外一个手则习惯性地攥住一个食指。

    这是二十年的习惯了。听老妈说，从二岁开始，就喜欢这般抓着自己老哥的食指。楚凌风平日里叫自个儿的妹妹也不说话，只走过去伸出食指向着地面，楚笑寒就会乖乖儿地上前抓住哥哥的食指，摇摇摆摆、很没走路样子地斜靠在他身上走。老哥的同学称：你妹干么老挂在你身上啊？

    话说回来，走马灯这种东西也不是没见过，不过都是照片。实实在在看到制作精美，绘画精致，流苏长垂的华灯明火，自然是十分激动。

    “看你的样子，倒也像是大户人家的女儿。”身边那人依然闲闲淡淡地说着话，浑不被周围喧闹的人声影响。

    “没啦，我家不是很有钱的。”楚笑寒笑道。

    “你阿玛做何等营生？”

    楚笑寒听到这个问题，抬起头望天想了一会儿。楚爸爸是建筑设计师，楚妈妈是医生。这怎么回答？那时候哪有什么广告设计师啊，要不把楚妈妈的“营生”移花接木给他？

    “很难编造吗？”他轻轻儿略带嘲弄的口吻问着。

    “不是，谁说我是在编造。只是……我爹爹早离开家了，”想了一阵，楚笑寒决定照实说，但回避掉这个职业问题，“他向佛道，而归隐山林。长年在溪口千丈崖修行。我和娘亲去寻过他多次，都找不见。”

    胤禛愣了一下，似乎没有料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

    楚笑寒依然兴致盎然地看着那些绢纱、烧珠、明角、麦秸、通草制成的各式花灯，似乎一点儿没有悲伤。

    “你不伤心？”他轻轻回握住她的纤细的手。

    “那是爹爹的选择。娘亲本也不想去寻他的，只是家里有些叔伯兄弟的事不得不由爹爹出面，这才带着我和大哥跋山涉水。娘亲都不伤心，我伤什么心？”

    “……”默然一刻，他的唇间嗤地轻笑，“有无人说你这女儿天性凉薄？”

    楚笑寒微微撅嘴，嗤之以鼻：“有是有的。不过不想理那些连相貌都记不得的人的说法。只要娘亲、大哥、韶颜他们不这样认为就好啦。众口难调。”

    “这盏莲花吉利灯不错，想要吗？”他对着楚笑寒直直瞧了半日的那盏缤纷绚丽、在摇曳中忽明忽暗的花灯遥遥一指，问道。

    楚笑寒开颜一笑，紧着儿像是小鸡啄米般点头。那边苏培盛早指另一个小厮去买去了。

    “你是汉人？”

    楚笑寒再次点头，应道：“嗯。”

    “浙江杭州人士？”

    “嗯。”

    “你没想过要回去？”

    “有想过，但不能这样回去吧？”楚笑寒靠在他臂上，任着他的步伐随意前进，眼睛则几乎不够用般四处张望。

    不知不觉到了地安门外大街，竟然还有冰灯展览。这光景楚笑寒如何曾看过，这下连眼儿都看直了，双腿也挪不开步子了。

    正看着，却听得苏培盛在那儿训斥：“吩咐你点事儿都办不了。不就一盏花灯，怎么都买不到？”

    “这，干爹，本来是买到了，可是被八爷的人抢先一步买了去了。”

    一听是八贝勒胤禩，楚笑寒立刻想起十四阿哥胤祯的面容，心口狂跳起来，赶紧回头道：“苏大哥，我不要了，花灯那种东西不能吃不能喝，就是漂亮，我看过就好了，不要了不要了。”

    本来差不多都忘了出来前的事情了，结果又想起来了，楚笑寒懊恼地想着。

    苏培盛被叫做苏大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赶紧凑过来：“格格真是折杀奴才了。小王八羔子办事不牢靠，回去我再教训他。”

    “真不要了。也不见得多有意思。”楚笑寒忙说：“也不要怪他了。看见喜欢的就往家里搬，多大房子都不够折腾的。”

    旁边的胤禛立刻咳嗽起来，面上似笑非笑：“你好似在嘲笑我们宗亲皇室。”

    楚笑寒肚子里说，我说的是实话，三百年后这里的房子可是五六万至十来万一个平米，我将来工作了，一年也就买个小厕所，视工资多少决定买哪里的厕所。

    这样的话自然不可以说出来，毕竟自己还是半吞半吐地说这穿越的事情。楚笑寒赶紧扯开话题：“这么漂亮的灯会，可惜只有一两日。”

    身旁那个人深深地看了楚笑寒一眼，说道：“一共五日。”

    “咯噔”一声，脑子里的机械齿轮又卡壳了一下。

    他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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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离人无语月无声，明月有光人有情

    楚笑寒勉强地牵起脸部肌肉干笑了几声。所幸胤禛没有继续纠缠这个话题。

    只是沿街走着，渐渐地似乎从喧嚣繁华地带慢慢到了冷清安静之处。楚笑寒心里一跳：真是难得可以出来的日子，是不是可以离开那个皇城根儿？如果从这里到杭州……她看着远处……一路行来已经从地安门到了鼓楼又行至钟楼。再往前不知道是不是可以出城？

    她心里紧张起来，心跳声音竟如战鼓般擂响在耳边，手脚俱都颤抖起来。只要离开，就算没有荣华富贵，但有一口安心饭吃，则再不用日日里心惊肉跳，也不会无聊到憋闷。这在贝勒府里，饭虽好吃，日子却难熬，整一个牢饭。

    只要能在这里甩开胤禛、苏培盛和那个小太监。一直奔到郊区，就能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吧？再变卖一些首饰和衣物，也许能挨到江南，甚至广东、海南！到时候天高皇帝远，日子虽清苦但必然好过很多。毕竟是康乾盛世，太平盛世过些个平凡日子总是不难的吧？

    楚笑寒想到这里，眼睛兴奋得熠熠发光。

    夜空晴朗，月光如水，望着天空，似乎思绪已经随着那遥远的目光飞到了远方，天地任我翱翔！

    “四爷！”

    身边的那人温文尔雅地侧头看过来，只见他面如冠玉，脸色平静一如往日，隐隐约约地氤氲萦绕一抹笑意，只是在楚笑寒看来那笑容又如平常一样带着掩盖的铺天盖地的寒意。

    她打了个寒颤，七上八下，不知道面前这人到底在想什么，怎么好好儿的又摆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远笑容，但是机会只有当下，她迫不及待。

    “爷，我想去前面那条河。”

    他不置可否，半晌才颔首表示同意。楚笑寒正待央求他派侍从买几个可燃放河中的花灯，却被一阵锣鼓喧天震得说不出话。只见长街前方一丛-百-戏队伍过来，有舞龙、舞狮、跑旱船、踩高跷、扭秧歌等，如同狂欢节一般的游-行队伍从远处逐步推进过来，似乎打算往鼓楼、地安门方向而去。

    何为天助我也？

    楚笑寒只想给老天爷磕头谢恩。她笑着跑去游-行队伍，边跑边回头：“四爷，我去看看前头还有什么就回来，你在那河边等我一阵，我想放花灯。”

    那个披着青狐端罩，内着天青色衫服的男子一动不动，并未阻止也不曾赶上来。身后的苏培盛似乎想跟上来，却被他斜斜伸手拦住。

    几秒间人潮就涌上来，仿似一条洪流隔开了两边。

    如果就此分开，今后还有相见的机会吗？楚笑寒一边回头看，一边往着前方走去。人流越来越多，原本冷落的街市如魔法般地出现一波又一波的人，逆向而行显得有些困难起来。楚笑寒压住心中隐隐的不舍牵挂继续决绝地往前走。

    好像有点难受。

    如果说以后再不能看到，稍微有点难受。好像被切除了半个翅膀，略略有点揪心儿的刺痛。一边分花拂柳般推开人群往前行进，一边拼命安慰自己：至于吗？不就是认识没多久的一个人嘛。不管他是谁。

    足足走了半小时，只觉得有些气喘吁吁，果然是太久不运动，尽长羊花肉，不见点肌肉的影子。

    唉，怎么哪个时候都是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熊样儿呢？还好没穿花盆底的鞋子。虽然苏云常常埋怨，但是楚笑寒也就拜年那几日穿了一次花盆底。平日里只要在自个儿的屋子里，就打死不穿。去见福晋反正踩个小碎步，一般没人发现她没穿旗鞋。其实就算发现了，也不太会有人同她说的。不就一个不受宠的小格格，谁会理会。

    今晚幸好苏云不在，所以虽是跟了胤禛出来，她自个儿当然立刻把花盆底丢进柜子里，选了平底的绣花鞋。看来这个选择太英明了。

    回头看看像洪水猛兽一样的游-行队伍，总算过去了。这边的地儿一下子安静了很多。店铺虽然也有开着店门的，门口也有张灯结彩的，但是没有前面那么闹腾。路上行人也稀稀拉拉起来，少了好多……不对，是少了太多太多。

    喘了口气稍稍歇了歇，四处张望了一番，也没瞧见任何眼熟的人跟在侧近。楚笑寒愈加兴奋起来，一颗心直到了嗓子眼，几乎要扑腾出嘴巴。

    希望就在前方。

    她学着华少的样儿举了小胳膊迈着小细腿这么低低吼了一句，屁颠儿屁颠儿地朝着已经可以望见的长街尽头开始百米冲刺。

    快要成功了……

    不过，……但是……为什么……那边好像有个很高很高的建筑物？

    楚笑寒奔到尽头一看，不由得傻了。

    居然是城门！

    居然是城墙！

    为虾米啊？现代是米有城门滴……所以，虽然是晓得的，但是概念里根本就没有。

    “德胜门”……

    华丽丽的想吐一口血。

    门是关着滴。当然门口站着士兵，城墙头也有走来走去巡视的士兵。

    “小姑娘，你想出城？”一个和气的老爷爷在旁边问她。

    欲哭无泪的楚笑寒回答：“是啊。”

    “可是已过亥时，城门早关啦，明儿再来好啦。”

    苏云不在，今天又很惫懒，躺了一阵后，早晨梳好的两把头早已散乱，况且还被胤祯乱抓瞎抱了一阵，所以出门的时候，她自个儿扎了个最简单的麻花辫，也穿了套极其普通的旗服，也因此这个爷爷才会认为她是哪儿的小姑娘吧？

    “哪能等到明儿。”楚笑寒垂头丧气地一下子蹲在地上。两个手托住腮帮子呆呆第看着眼前的巨大城门。

    “那错过了时辰肯定出不去嘛。除非你有什么特殊情况，和守门的官爷说说，说不定还能放你出去。”

    楚笑寒眼睛一亮：“什么特殊情况能出去啊？”她这才抬头看这位老爷爷。

    只见他五十来岁，眉目十分端正，瞧着他脑袋里浮现出《百家论坛》的教授说汉高祖时候的描述：高祖为人，隆准而龙颜，美须髯。只可惜年纪不是特别大，但是怎地须发尽白。但是样子依然十分庄重好看。

    “爷爷长得十分好看。”楚笑寒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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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平出于公，公出于道

    “呵呵，一般也就是丧葬嫁娶之类的，误了时辰，还是可以出去的。”老爷爷捋了捋下颌的胡子，笑着回答。

    “……，这个信息没啥用啊，”楚笑寒拧紧了两条眉毛说，“我这一个人，丧葬嫁娶和我都不搭边呀。”

    “也可以用银两打点一下，但凡不是涉及国政紧要，也是可以出得去的。”那老爷爷冲着楚笑寒挤挤眼，又示意了一个方法。

    “啊……，”楚笑寒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身上身下。因为就扎了个麻花辫，所以头上没有什么首饰，不过耳朵上有三对耳环（囧一下，这个阿昭，还有其他府里的女眷，好像耳朵每边都打三个耳洞，真吓人哇），虽然不是很大，倒也是金饰。脖子上有块玉，手上有串珊瑚还是玛瑙样的珠子串儿。这些玩意儿可不太好贿赂，本身就没多少嘛，打点了这些官兵，出去以后怎么办呢？“我身上没银两。”

    “那就没法子了。”老人如是宣称。

    “那爷爷你有银两吗？能借我一些吗？”楚笑寒灵机一动，问道，可话一出口，立刻懊悔。借了以后怎么还啊？于是她立刻摆摆手，说：“我也还不起呢，没法借。”

    老人笑了起来：“没错，银两我是有的，只是你借不起。”

    楚笑寒又开始锁眉。

    想来想去不知道该怎么获得援助。

    难道我到了古代真的只能卖劳力过活？这样的想法和眼前的窘迫急得她直转圈子。

    忽然，漆黑不见五指的脑海中出现一束明亮的光芒，驱散深渊般的墨色。《非诚勿扰》里葛优那神秘兮兮的笑容照亮了楚笑寒的眼前，分歧终端机！

    “爷爷，我有个东西要卖给你！”楚笑寒激动地捧住老人的双手。

    老人不禁微微笑起来，优雅脱俗这四个字当之无愧，虽然老了一点点，楚笑寒心里嘀咕。

    “你要卖给我什么东西啊？”

    楚笑寒紧紧捧住老人的双手，强调道：“我一会儿就回来，请爷爷等我一下下，最多半个时辰啦！求求你啦，爷爷，你答应我好不好？就等我半个时辰，可能也不需要这么多时间的。”

    老人恬淡地笑笑，说道：“好的。我应承你，一定等足你半个时辰。”

    楚笑寒大喜，马上撒腿向德胜门反向跑去。

    只是这一回头跑起来，楚笑寒才开始嘀咕，这一路过来都是坊铺人家，全无之前那街市店家。

    想了一下，就沿街朝着一户户人家扣起门板挂锁敲起来。

    怎料今日这个辰光，貌似万人空巷闹灯市去一般，这边几乎无人应答，连着敲了十来户人家，俱是铁将军把门。楚笑寒几乎觉得无望起来。

    岂料在不知第几家的时候，出现了转机。

    “谁呀。”一个软软嗲嗲的小女孩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我是个过路人，想讨点东西，望妹妹行行好。”楚笑寒大喜。

    “吱呀”一声门打开。出现一个五六岁，粉妆玉琢，玉雪可爱的小女孩。长得这般可喜令人吃惊，平素不喜小娃娃的楚笑寒也不由得有点爱怜起来。

    “小妹妹，姐姐想问你讨个灯笼，不知道有没有？”

    “有是有的。”那女孩奶声奶气地回答，令楚笑寒想起乖觉可喜、却命运多舛被拐子拐走的英莲。

    楚笑寒不禁皱眉起来：“你家没大人吗？”

    “也是有的。”那小女孩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在院内天井一般地方取了一个红色的牛皮纸封着的大灯笼，这才跑过来递给楚笑寒，“给，姐姐。”

    “有剪子借我用用吗？”楚笑寒索性一并讨了。

    那女孩立刻伶俐地跑入一个边厢的房子，一会子功夫就取出来一个小巧的剪子又递给了楚笑寒。楚笑寒将牛皮灯笼的大圆球剪开，成了两个半球，然后又在球体的两边各裁出两个圆洞，供手腕可以伸入。丢弃了灯笼内的蜡烛，大功告成！！

    都完成了，楚笑寒才认真地对着小女孩说道：“妹妹，像这样的晚上，有人敲门，本不该开门的。万一我是坏人呢？”

    小女孩扑闪扑闪大眼睛：“那姐姐你是坏人吗？”

    “本来不是啦，看你这么漂亮，都有点想做坏人拐了你去呢！”楚笑寒说，“姐姐还有事情，要走啦，谢谢你。以后有机会再报答你哇！”

    “其实，姐姐，我是从门缝里看了下，觉着姐姐不像是坏人，又长得这样好看，才开门的。”那女孩灵慧地转了转眼珠，这才回答。

    “呃……人不可貌相。虽然这次被你相准了，但是难保下次……”楚笑寒想着，该怎么教育一下她呢？

    “姐姐，你不是有急事吗？”

    “呃……是的，那我走啦，下次再来找你，虽然可能性不大，我很抱歉的说。”楚笑寒挥挥手告别，“别忘了锁门啊！”

    身后门内的小女孩嘻嘻一笑，门吱呀一声又再合上，雪白的笑颜倏然消失。

    楚笑寒略觉怅然，但立刻想起那个等着她的老爷爷，立刻又向着德胜门飞奔而去。

    赶到城门下的时候，看到那位令人颇生好感的老人家正取出一个金闪闪的怀表看时间，并立了起来，看着像是即刻便要走了。楚笑寒只得扯着嗓子大喊：“爷爷，我来了。”

    等她呼哧呼哧跑到那位老人面前，直累得肋骨生痛，便扶着腰直喘气，连话都说不上来。

    老人眼中精光一闪，掩饰不住笑意：“这个破灯笼就是你要卖给我的东西？”

    楚笑寒呼吸急促，连着咳嗽了几声，这才清清嗓子，回答：“这个，这个叫做公正子。”这个名字她在路上想了很久，仓促之间实在想不出啥好名，只好随便胡乱诌了一个。

    “我们人世间最大的问题是什么？是人与人之间的纷争，但是怎样可以解决到纷争呢？其实我们小时候就已经想到个办法，那就是猜拳，但是人大了，我们就开始发现猜拳，这个看似很公平的方法其实存在两种致命缺陷，就是出手时的快慢和作弊！就是这两种缺陷而导致我们不断去想其他的方法去解决纷争，像争论辩解。但这是本末倒置，我们应该回到最初，所以终于产生了这个东西，公正子。”

    “你看这个公正子，你伸手进去，然后用另一只手抓住这里的把子，我们在里面猜拳，你出了没有我们数一二三，一起拉开，一二三，这样我们就可以解决猜拳时的快慢和作弊……”

    楚笑寒一口气把葛优的台词说了一遍，当然她不可能记得清清楚楚，只是大约陈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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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老人莞尔看着滔滔不绝的楚笑寒。“看起来倒是……确实有点意思。”

    “是吧是吧？”楚笑寒赶紧推销，“爷爷你想啊，虽然现在也有一些法子，比如两人各写一个想法，找一个公证人来打开，可是万一这个公证人不公正呢？他有意偏袒一方的话，做点手脚也是可以的啦。这个公正子，现在我时间不够做得很毛糙，但是这个法子可好呢，两个意见相左的人可以不需公证人，直接就能互决胜负。即使有作弊的心，但是没有条件。这个灯笼是个罩子，摸得着但是看不见，而且像人言一般牢牢捆住心存邪念人的手脚。就是明白告诉你，你没法子作弊，你要是作弊你就输啦，你不想输就得按规则办事，愿赌服输。”

    楚笑寒偷偷瞄一眼老人，他依然不置可否。

    “其实这也就是一个想法，我就是卖想法给您，至于用在哪儿，就看各人意思啦。”

    老人哈哈一笑：“其实你说的不错，对于想做坏事的人，就得用个灯罩罩住他，让他不得不按规矩办事。好吧，丫头，看也和你颇投缘，你这个想法我就买了。你想卖多少？”

    楚笑寒听了，一下子蹦起来，雀跃地伸出一个手掌：“爷爷，我就卖这个数。”

    老人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并不太大的金锞子：“这个应该足够你打点了，快些儿办你的事去吧。”

    楚笑寒瞪大了眼睛：“这个，会不会太多了？好像是金子。”这么大一个得要好几万块钱吧？不过最近的金价也不清楚哇，只听老娘说涨价了。

    “给你了就拿着吧。”老人笑着把金锞子塞入楚笑寒的手里，然后准备转身离去。

    楚笑寒拽住他的袖子，轻轻地说：“爷爷，谢谢你，其实我这样卖你东西很愧疚的，你吃了很大的亏。”

    “成人达已，成己为人。况且你的想法很好，很好。”老人粲然一笑，“丫头，快走吧。”

    楚笑寒点点头，立刻冲德胜门下的官兵跑去。

    出了城，走在往城郊的黑漆漆的道路上，听着身后巨大的城门内小门当啷一声关上，周围忽地暗了下来，城内喧闹的人声也一下子隔绝了大半，楚笑寒突然觉得落落的惊慌。

    这个德胜门出去，是往什么方向？

    这条路，通向哪儿？

    只因和守城的官兵大哥说的是：自己本是住在城郊村庄的人，今晚在灯市和爹娘失散了，也没说过会在城里找客栈歇下，现下错过了城门关闭的时间，爹娘必然已经回家了，央求官兵哥哥放她出去。就为着这样的说辞，自然不能问，出去是什么方向，会到什么地方。不然就拆穿自己的谎言了。

    只是……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夜路上，真的……非常……害怕。手上有带iphone就好啦，就能用指南针了，我哭T_T。

    北斗七星……

    抬头望天，再次觉得有想哭的冲动。从小到大，就没好好认出过北斗七星。而且今夜是十五，月圆自然星稀，因而更加难辨。

    好像可以看树轮。但是，这里没有树呀，就算有树，手上没有刀怎么砍树，不砍树又怎么看年轮？就算看得到年轮，该死的居然忘了年轮密的那边是哪个方向、年轮疏的那边又是哪个方向。

    再仔细一点，楚笑寒闭上双目，静心回忆可能有用的知识，对了！向南的一面树木枝繁叶茂，向北一面应该有苔藓类或者低矮灌木？

    当务之急，似乎是该找个山坡来判断一下南北。

    只是当前也看不清楚周围的景物，沿着大路笔直向前走，可是一路都没有路灯（清代哪有路灯啊，尤其是郊外），远处看去有些村庄灯火依稀，只是在此刻看来更觉鬼气森森。漆黑的路上一个人也没有。楚笑寒只觉得呼吸困难，原来在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屏住了呼吸，一步一步迈得举步维艰。仿佛路边每一棵看着阴森森的树旁都有一个缠着绷带的木乃伊在散步，而每棵树近旁的田野里都有许多全身透明的鬼魂在飘动。忽然想起魔兽中亡灵的村庄，整个田野俱是僵尸、孤魂，而今看来这里倒是和艾泽拉斯的亡灵国度有几分相似。

    楚笑寒禁止自己再想下去，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着，走着走着慢慢停下来，回过头看自己来处，那德胜门的城墙上挂满了灯笼，里面必定温暖绚丽。事到如今，自己费了这样多心机才跑了出来，难道还要回去吗？

    况且城门已关，如何回得去？

    这一刻才真是欲哭无泪。

    不知道这样走下去，会不会遇到杀人越货的强人；会不会遇到吃人啃骨的老虎豺狼；会不会遇到勾-魂摄魄的妖魔鬼怪……

    这样想下去是越想越是后怕，楚笑寒不得不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臂，尽是如此还是压抑不住心中的害怕和不安。一边走着一边不停地打量着周围空旷的四野。在这残冬的午夜，天空中的月亮依然明亮，只是清冷得更加寂寞，周遭还是挂着几点寒星，在黑色的云隙中，射出微弱的光芒。夜更加深了，西北风开始虎虎地吹啸起来，使枯丫的树枝桠作出凄厉的乐曲。

    楚笑寒觉得浑身发冷，益发紧紧抱住自己的臂膀，急急地往前行进，心里默诵：不怕不怕，没事没事。

    突然一只脚踩到个软软的东西。

    这是什么东西啊？？？？

    楚笑寒一瞬间就僵在那里。

    正在这时，脚下的软软东西动了一动，这下吓惨了的楚笑寒尖叫一声，拔腿就跑。

    一路狂奔之下，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脑子里忽然闪出聊斋里的《尸变》；又闪过另外一样物事——蛇；转瞬之间又闪念——鬼……

    一路狂奔到了一个完全不识的地方，沿路还是树木，但是回头已经瞧不见德胜门，前头倒有个小丘状的山坡，月光下倒是模糊看得清草堆树丛，这到底是哪儿？

    楚笑寒怔怔地停了下来，忽然一个白影从身边掠过，还闪着幽幽的蓝光，这下彻底被吓得魂飞魄散。

    更令她几欲抓狂的是那白影居然还又立刻从前面转回来，给人感觉是来回飞旋了几次。

    楚笑寒目瞪口呆，当下牙一咬，心一横，将双手捂住双眼，拼了命地不看周围，又开始飞奔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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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月明城下美人来

    飞奔中的楚笑寒听得耳后传来一声长叹。

    这下她更加惊恐万分，拿双手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只往前撒腿急速奔跑，脑中一片空白，不敢再有半分分神。只是跑了没多久，前面传来马蹄声，这才让楚笑寒张开眼睛：只见一匹通体黄棕色的骏马向着自己疾驰而来。这这这……这速度，看样子要撞车。为了保住小命只能抱头鼠窜了。顾不得矜持清洁，楚笑寒慌慌张张地想要打算抱头，只是似乎……根本……来不及……不过，马儿似乎很通灵，看到她就往左侧躲过去。

    正惊吓过度发呆的楚笑寒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下，一个手臂抱住了她的腰，于是她凌空而起。这像是凌霄飞车向下翻滚时候的感觉。回过神来的楚笑寒才发现周围的景物在迅速地往后退去，身下的骏马十分颠簸，这和骑自行车的感觉太不一样，坐着的地方感受到血肉的温暖，那是马儿的体温……

    此刻她正被人圈抱在怀中，侧坐在马背上，头部顶住一个下巴，那人单手握住缰绳正驱马奔在刚才楚笑寒飞奔至此的大路上。

    这若有若无的香气，再就着月光看到自己贴着的四爪正蟒绣样，楚笑寒忽地僵住了。心里犹如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样样都有。同时也胆寒地不敢抬头看依着的人。

    转眼之间，楚笑寒侧眼看去，前面已经瞧见德胜门的廓影。搞了半天我又回来了……囧……那我跑这么辛苦干嘛？白忙活一夜了。

    马儿得得地奔近了城门，却没有长驱直入，只是在一箭距离处慢悠悠地减速，直至停了下来。

    “本想看看你到底能走多远。实在是看不下去了。”那声音嗤嗤地笑着。

    不是胤禛的声音！

    吃了一惊的楚笑寒猛抬头看，却被轻轻按住了，这人一手环住她的腰，另一手则将她的头按在自己的怀中。

    “阿昭，你怎不说话？”低声轻笑中，他似乎极为-轻-佻。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中指微微用力按住她的头，无名指和尾指则在轻柔地抚动她的散发，让楚笑寒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那我特地给你买的莲花灯岂非没人收了？”他说完这句话，似乎是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又轻轻嗤笑起来。

    楚笑寒浑身一震，“八贝勒……”

    只听过他说过一两句话，因此觉得略略耳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回答很正确，倒是没说把我给忘了。”胤禩又开始嘲弄地笑起来，声音飘飘渺渺的，没一点正经。“我本以为，你也会对十四弟那般，说，八爷，我忘了你了。”

    月下人儿一双，骏马长身，遥立天边，男儿潇洒女儿羞，看去正是一番好风景。

    天晓得楚笑寒多么想要立刻翻身下马，逃得远远的。

    “阿昭，你倒是给我说说看，你这么晚出城，是打算去哪儿啊？”胤禩不紧不慢地问。

    楚笑寒紧紧闭住嘴，一声不吭。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正沉默间，一个白影哗啦啦地掠过来，正带着幽幽的蓝光。楚笑寒见状，惊呼一声，顾不得什么紧紧抱住眼前的胤禩，眼睛死死闭上。半晌没有声音，连胤禩也不曾开口。楚笑寒只得悄悄儿地半睁眼帘，却正看到面前头顶上一只全白色的大鸟炯炯地瞪着她，脖子上带着一个红绳子，挂了一块蓝幽幽的不知是何的物甚。

    “猫……猫……猫头鹰？”

    噗嗤一声笑发出在她死命儿抱住的人口中，“猫头鹰……哈哈哈哈，阿昭，你……”

    楚笑寒知道自己肯定错了，尴尬地不说话。

    这会儿才看到，这一股子傲气的白色大鸟，正悠悠然、闲适适地站在胤禩的肩上，看着像鹰，头有圆圆的像是猫，不是猫头鹰是什么？楚笑寒心里嘀咕着。当然了，稍微是有点不太像自己在画册上看到过的猫头鹰，好像这个鸟儿更帅气一点。

    再转头看胤禩，月光如淡淡银光一样披撒在这位八贝勒身上，虽然正月未过寒冬仍在，他却没有戴帽子，光滑韵润的额头下，目似寒星，眉若春山，鼻如悬胆，难怪胤禛说，京城里大伙儿都认为八贝勒、十三阿哥、十四阿哥是美男子，盛名之下倒真是无虚言。前两次见到都是匆匆一瞥，即刻就走，实在没有近距离地这样仔细观察，果然是风采动人。

    “看够了吗？阿昭，你还没回答我，你这是想去哪儿啊？”胤禩依然兜了一圈转回到原来的话题，含笑问道。

    “我回城。迷路了。”楚笑寒咬住嘴唇答道。

    “你知道吗，打你出城起，我就跟在后面。没瞧出来你出了城门的打算是要回城。”胤禩懒洋洋地，不紧不慢地说着。

    楚笑寒立刻无语了，只是乖乖地承认错误那是不可能的：“我以为出这个城门才是回家的路。”

    胤禩的眼睛缓缓地眯了起来，好像猛虎打量着眼前的猎物：“出德胜门回家？”

    “我手上没有司南，不辨方向，这才迷路的。”楚笑寒一口咬死。

    “当真如此？”这位八贝勒慢慢地将头凑过来，额头轻轻地抵住楚笑寒的发丝，挺直的鼻梁接近，鼻尖似乎要触到她的脸上。

    “千真万确。”楚笑寒撒着谎，眼睛都不眨一下，其实不是她不想眨，实在是吓傻了。

    半天她才回过神来，看到自己居然还抱着一个大男人，立刻碰到烧红的火烙一样猛地松开手，急速地挥舞双手，完全忘了自己还在马背上，这一挣扎，立刻把自己挣扎得半翻着滑下马去。总算那肩上站着白鹰，身着同胤禛一样天青色袍子的男子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这才让她安全滑下马，斜斜侧靠在马腹上。

    楚笑寒一头一脸的冷汗，嗫嚅着开口：“谢谢八爷。”

    原本脸色很不好看，已经覆上寒冰的胤禩忽地破颜一笑：“这都一年没见了，真是越来越毛毛躁躁了。”

    楚笑寒谢完想要抽出自己的手腕，却怎么也抽不出来。

    这样直直地站在马儿前面，手腕被握住压在马背前方马颈子下面，因为个子不是很高，几乎是举臂运动，还是踮脚举臂运动，非常之不舒服。

    急于改变现状的楚笑寒再次用力抽自己的手腕，还是纹丝不动，气得她立刻抬头拿眼睛瞪住胤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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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漏夜临风泪数行

    “居然敢瞪我，胆子是越发见长啦。你信不信我剜了你眼珠子出来给雄库鲁吃。”胤禩将楚笑寒的手腕轻轻翻转，用力压下，马背上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弯腰凑近站在下面的楚笑寒。

    楚笑寒只觉得一股剧痛从扭着的手腕处传来，直达全身。向来耐不得痛的她自然立刻吃痛呼声。泪花立刻扑簌簌地掉下来，就差没哇哇大哭了。

    胤禩微微皱眉，稍稍放松了一点手劲：“有这样痛吗？也没使多少劲啊，往日里怎么欺负你也是不肯失了礼仪，何曾哭成这般难看的样子。”

    你倒是试试看这样被人扭着手腕，楚笑寒心里暗暗地骂，只是越来越烦躁，不知道该如何摆脱眼前这个超级大麻烦。

    “很痛啊，你下来啦，这样硌着实在太疼了。”楚笑寒抬起头，撅着嘴故作天真，好像是对着自个儿的哥哥撒娇。

    胤禩微微一怔，表情倒是松懈了不少，虽是犹了一豫，可最后还是跃下马来。只是右手兀自抓着楚笑寒的左手手腕。嘴里说着：“现下是愈来愈没大没小了，我真想知道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爷啊。别再扮痴作傻了！”

    楚笑寒抬起头，冲着胤禩甜甜地一笑，猛地低头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咬住那只抓住自己手腕的手。

    平日里一径温文尔雅的八贝勒闷哼一声，用力一甩手，这下子楚笑寒被一股大力甩了出去，那该死的白鹰居然飞了起来，落井下石地扑闪着翅膀冲她啄来。

    借着胤禩甩开她的力道，跌倒在路边还连着打了几个滚，终于脱身的楚笑寒立刻一骨碌爬起来，一边用手挡住那白鹰的攻击，一边往远处跑去。

    只是这死鸟力道还挺大，不停用翅膀打她，总算还“鸟下留情”，没用铁喙啄她的眼睛，只是在头上轻轻啄了几下，好了，头发全散了，披头散发成了女鬼……尽管用了吃奶的劲，但是在那死鸟的攻击下，翅膀还真大，力气也大得离谱，扑扑地就让楚笑寒分不清东南西北，一阵儿就眼迷目乱地进了一个结结实实的胸怀。

    “居然学会新招数了，还咬起我来，实在是太缺管教了！”那说话声中终于带了难以掩饰的怒气，只怕胤禩也从未被人这样狠狠咬过。倘使是战场上、猎场上不慎受伤，倒也罢了，如今却是被个女子咬了一口，真是说出去要贻笑大方。一怒之下，一把揪住楚笑寒的衣服领口，甩手啪地一巴掌就生生扇了下去。

    楚笑寒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霎间耳朵立时失聪，周围的声响一下子就模糊散了开去，眼前发黑，满目尽是金星，良久才缓缓恢复，周遭的景致慢慢终又映入眼帘。

    此刻长发尽数披散在身后，自个儿的人被胤禩抓住领口悬空拎住，只露出一张雪白失尽血色的脸庞，楚笑寒失神了片刻，终于哆嗦了几下嘴唇，回过神来。

    第一次！

    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华丽丽地扇了一个耳光！

    那种满腔的怒涛奔腾的耻辱感，汹涌而上，血气上涌，脑袋卡兹一下似乎卡壳了，理智全部被抽得干干净净。楚笑寒睁大眼睛，狠狠地瞪住眼前的人。伸出双手，把揪住自己领口的手用尽全力抓开。

    胤禩看她这样生气，倒也觉得有些懊悔。见她用力挣脱也就随了她去。

    只是楚笑寒挣脱却不逃跑，她直接冲上去双臂拽住胤禩的肩膀，双脚一跳，竟然蹦上了他的身子，对准那左边耳下的脖子狠狠地一口咬下去，力气用得太大，牙齿根都生痛起来，还是死死咬住，忽地口中一咸，竟然有血丝涌入口中。

    停在胤禩右肩上的白鹰看出情势不对，又飞起来朝楚笑寒扑击，只是她丝毫不理，仍是死死咬住不松口。

    “你！你疯了！”胤禩这次当真吃痛，这回这位儒雅斯文闻名皇城的八贝勒真的暴怒起来。转手卡住楚笑寒的脖子，一用劲，终于让誓不松齿的楚笑寒呼吸困难，这才张开嘴巴，瘫软下去。

    一把揪开楚笑寒，只见她嘴角犹有一丝鲜红，却饱蕴胜利的笑意，脸色苍白，一边却高高肿起，似认命般地平静。一阵夜风吹过，散乱的长发轻轻飘动，竟有一种诡异的凄美。

    楚笑寒自知此次必死，这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只是倔强地笑着，心里打定主意死也要气死胤禩，眼睛毫不畏惧直直地瞪着胤禩，但见这位多罗贝勒爷俊美的脸上神情喜怒不定，眼神忽闪，沉默良久，耳后脖子上已经破皮，鲜红色的液体一直流淌到七彩锦绣的领子里。

    看到那已然凝固的血液，楚笑寒倒是有点愧疚，眼睛闪开不再看，但是一想到刚才那个巴掌，又熊熊怒火燃烧起来，只是此刻稍稍恢复神智，一想到后果，还是后怕起来。

    死定了！

    但是，死就死了。

    楚笑寒毫不示弱地依然狠狠瞪着胤禩，心中想着不知自己结局如何。

    这次只怕再没有苏培盛来救她了。

    那个人……也不会来吧？

    哥，和自己隔了一个时空，想来也来不了，来了只怕也就送命的份……老妈，韶颜，还有不知在哪儿的老爸……

    眼前这个人，必定不会放过自己。

    他的随从不知道去哪儿了，都半天了也没瞧见一个。

    如果胤祯在，不知道会不会救自己……

    楚笑寒开始苦笑，终究还是怕死的，连胤祯都想到了。可是为什么自己那么命苦呢？好端端儿地在放寒假，在玩游戏，每天吃吃睡睡过着蛀虫的幸福日子的自己，为什么突然之间就到了这个鬼地方？

    举目无亲。

    抬眼看去，甚至行遍大江南北，都不会有一个亲人。

    于这个世界而言，我就是一个异乡人。死了也不会有人记挂，也不会有人伤心落泪。

    虽然自己骗自己，可以逃跑，回到杭州，也许会有好日子过，但实际上到了杭州又怎样，所有认识我的人都要在几百年后才会出现……

    虽然用占卜骗自己，还有回去的希望。可是都已经一年了……回去？回哪儿去？连自己怎么来的都不知道，怎么回去？

    僵持地看着前方，看着胤禩，眼睛却逐渐花掉模糊，再看不清了，眼泪如涌泉般地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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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从别后，又相逢

    “罢了罢了，阿昭，是你狠狠一口让我挂彩，而今却哭成这样，倒像是我咬了你一般。”耳边一个稍稍放了几分温柔的声音说着话。

    楚笑寒迷迷糊糊听得这样的话语，知道大约生命是无虞了，心中一放松，眼泪更是流得稀里哗啦，简直是飞流直下三千尺。

    “好了！不准再哭了！”语声厉色起来。

    “我没哭，我只是流眼泪。”楚笑寒抽抽噎噎地回答，一边依然流着宽面条一样的眼泪。

    对面那人无语了。不过看不清楚他的表情，猜测他一定华丽丽地囧了。

    “天都要亮了，我送你回四贝勒府吧。”

    “不要！”

    “倘若我非送不可。”

    楚笑寒噎住，是啊，他要非送不可的话，自己能阻止得了吗？

    “那就送到这儿吧。多谢八弟了。”一个声音和煦地响起，却不带一丝感情波动。折腾了大半夜，终于看到自己亲近的人的感觉，楚笑寒一下子什么都顾不得，只是立刻奔过去，直接扑入那人的怀里，紧紧抱住，再不敢看后头。

    “呵呵，一向在皇阿玛面前和多棋木里演着恩爱夫妻戏码的四哥，现在这个样子似乎也开始专宠某人了啊？不怕家宅不宁令皇阿玛也训斥你不能齐家如何平天下吗？”

    “家中格格走失，出来寻找总是该当的，还要多谢八弟你将这笨丫头找回来。”

    胤禩冷哼一声，再不说话。

    稍停，一阵马嘶声传来，马蹄得得儿地逐渐远去，最后听到远远的只有咯呵咯呵的鹰叫声，估摸是那只该死的大白鹰吧。

    楚笑寒等了一阵，感觉到抱着的人全身稍稍有些松懈，猜测八贝勒胤禩可以已经消失在胤禛的视野中，这才松了手，抬头看他。这一抬眼，正看到眼前的人正看着她，那眼里面的冷气让楚笑寒觉得是被人扒光了衣服丢在了冷气柜里，漫天满地的薄冰碎屑铺张开来。胤禛见楚笑寒抬头看自己，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只是目光一转，看到了她半边脸高高肿起，泪痕未干，居然开阖了一下唇瓣，竟然没有开口说话。

    “四，四爷……”楚笑寒想起刚才自个儿特意把他甩开，蓄意逃跑的事情，不禁讪讪地不知说什么话好。

    “你想回杭州？”胤禛的脸色依然如常，只是眼中的冷然已经收敛了一半。

    楚笑寒尴尬地回答：“本来，是的，不过，还……还是，府里好。”想起之前毫无计划地“离家出走”，自己也觉得自己蠢到极点了，换到现代，那可是标准的极-品啊。要是横尸荒野，真是谁也不要埋怨。

    听了她的大实话，那个本来似乎隐带怒气的人的脸色和缓起来，竟然眉梢眼角之间隐带一抹笑意：“哦。”

    “我差点就死在外面了。”楚笑寒蹙眉回忆适才的情形。

    唉，地球很危险，快回火星去。改一改，古代很危险，快回现代去。囧，关键我回不去，呜呜呜。

    “这德胜门通向塞北，你应当南下，才能回杭。从永定门出发，只怕要三个多月才能抵达。”胤禛轻轻地在楚笑寒的耳边说着。“癸未年的时候，我随皇阿玛南下，途径济南、蒙阴、镇江、嘉兴抵达杭州，在演武厅射箭。你的家乡很美。”

    “你去过杭州？”

    “前年春刚去过。”

    楚笑寒吐吐舌头，这么说就不能随便瞎编乱造骗他了，万一撞在枪口上，自己那些不尽详实的真相可就要露陷了。到时候可就死定了。他若问我具体家住哪里，我可怎么回答？难不成说临安牛家村？楚笑寒皱眉思考，只觉得头大如斗。

    “你家可是在杭州城内？”

    呃，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楚笑寒咬住嘴唇，不肯说话。

    “又不肯开口了？”总算他语气并不严厉，让楚笑寒暗中松一口气。“折腾了大半夜，天都快亮了。回去吧。”

    如聆佳音。楚笑寒立刻从善如流，拨浪鼓似地点头。

    “只是你这边脸，待会从角门进府吧，省得看了又多惹是非。”胤禛摇摇头，说道，便向城门走去。

    楚笑寒赶紧紧走两步，上前抱住胤禛的胳膊，这才安心地前进。

    原本藏黑色的天空此刻已经隐隐泛蓝，东方渐吐鱼肚白，真是折腾了一夜，紧张感一消除殆尽，楚笑寒只觉得浓浓的睡意直涌上来，眼皮撑不住地要掉下来，只能紧紧抱了身边人的手臂以求支撑依靠，一步两步地挪动往前。

    城门已经打开。

    守城的官兵早换了一拨儿，俱是不认识的面孔。楚笑寒呆呆地看着城墙和这些披着鳞甲的人，心疼那颗金锞子。真是偷鸡不着蚀把米啊。

    一入城内，那苏培盛就迎了上来，也没说什么话，只静静地垂首跟在胤禛的身后。倒是没瞧见昨儿他带着的那个小太监，不知道被支使到哪儿去了。

    “啊……”楚笑寒轻轻呼道。

    胤禛顿住，却不说话等她开口。

    “刚……刚才，八爷说昨儿买的那个莲花灯要给我的，他……食言没给我。”

    “你可以去他的府邸讨要的。”胤禛看了她一眼，说：“不过我没这个闲工夫陪你。”

    “你很忙吗？”楚笑寒心道，这上元灯会你自己不是说有五天吗？

    “事情总有的。”他敷衍地应着。

    一路行到那紫禁城水系源头的护城河，看起来直穿过内城到城外。昨夜就在这里找了个理由甩掉了胤禛。楚笑寒瞄了一眼清波荡漾的河水，低头急走起来，本是她依着胤禛的身子借力走的，这会儿倒成了她用力拖着胤禛急行。

    “昨晚上我在这儿等了好几个时辰，苏侍监还买了好几个花灯过来等某人放的。”淡淡地说着，却带着明显的不满语意。

    被人放鸽子而已，干么不依不饶的呀……

    “……，我，我忘了……”楚笑寒说着睁眼瞎话，只觉得面红耳赤。

    “后来百戏队伍都散了，人都光了，还是没看到某人回来。”继续打击着。

    “苏侍监把整个内城跑了一遍，累得一夜没睡，还是没找到某人。”持续不断地打击着。

    “又担心是不是走错路跑去外城了，就和宣武门、崇文门、正阳门的几位都统再三确认了多次，还是派人去外城又寻了一遍，没想到还是没找见。”打击力度升级。

    “是……是我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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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清风明月冷看人

    “原来，你也晓得那样做是错的。”身边的声音依然不怒不喜地说着，“我还以为你不知道错字怎么写呢。”

    “知……知道怎么写的。”楚笑寒低头回答道。“昨儿晚上，我确实很不对。下次我若再离家出走，应当先同你说一声。”

    “……”胤禛不语。楚笑寒低头不看，心知他脸色必然不佳。

    轻轻的一声嗤笑在苏培盛口中极其低微地发出来。惹得身边的四贝勒清了清嗓子，这轻笑立刻戛然而止。

    楚笑寒忽然想起什么一般：“之前你把八爷赶跑了，他会不会生气啊？”

    “不知道。”这位爷声色不动地坦然回答，好像完全不关他的事。

    “那他要是生气了可怎么办？会不会报复你啊？比如在皇阿玛面前说你坏话啦，在其他兄弟姐妹那里诋毁你啦……”楚笑寒努力地想着各种可能性。

    “不会。”胤禛很肯定地回答，“八弟在人前素喜展其温文之风采，岂会乱嚼舌根自毁干城。”

    “那头先在你面前，那态度……”楚笑寒微气哼哼地指出。

    “可能他看我不顺眼。”那人还是笃然地徐徐说着，仿佛在说和自个儿完全不相干的人一般。

    楚笑寒摇摇头：“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八爷一个男子汉，怎地这般小家子气。”言毕，偷偷抬眼看一下胤禛的神色，不晓得他听了自己这番贬低那八贝勒的话，会否不高兴。

    胤禛的眉毛似挑非挑，却没瞧出他的怒气：“你倒是看出他很小气？”

    不等楚笑寒回答，他又嘴角轻扬道：“一般人都说我很小气。”

    楚笑寒点点头道：“四爷更小气。”

    苏培盛又在那里捂着嘴，这回死也不能让笑声发出来了。

    “不过引发你们俩小气的物、事、人的类型不太一样。”总结完毕，楚笑寒觉得更加疲累，刚刚因为经过那河边而产生话题的兴奋使用殆尽，这下睡意又排山倒海地袭来。于是整个人愈加走得东倒西歪，全靠挂在身边那位爷的身上总算没有软软瘫倒在街上，还算勉强拖动向前。

    迷迷糊糊间，嘴里还是下意识地问一个自己很记挂的问题：“爷，我……我虽然不是很在乎花灯啦，……但是很……很在乎自己的东西，你……刚说买了……好多花灯……给我的，灯呢？……”话未吭吭哧哧地说完，人已经朦朦胧胧地睡去。

    苏培盛一下子又屏住了呼吸，头上直冒汗。

    胤禛索性将她横抱在怀中，朝苏培盛瞧了瞧。

    苏培盛赶紧上前，低头报道：“早遣了那奴才去叫府里的车子，不知怎地还没来，回头一定训斥那奴才。那个花灯……奴才晌午就会去置办。”

    “爷，果……然……是哄我……愧疚的……其实压根儿……没等我……，没……去找我，是吧？竟然……连灯都……没买……”

    蓦地，怀中早已睡去的楚笑寒竟然又半闭着眼，吐字不清地说了几句话。

    苏培盛浑身又颤抖起来，死死用手捂住自个儿的嘴巴。

    胤禛低头看怀中的人，只见她正闭着眼，鼻息沉稳，面上表情坦然安心，看来已经沉沉睡去。只得瞪了在那里憋笑的苏培盛一眼，“快去催催，我在这里候着。”

    怎么回到雍邸的楚笑寒全然不知。醒来后的她才发现早已到了午后。苏云又同往日一般正候在她床边，满面担心的神色。

    “格格你醒了呀，真是菩萨保佑！”

    这是什么话，难不成菩萨不保佑，我睡个觉还醒不过来不成？楚笑寒肚子里恨恨地说，但不敢开口，最近两日似乎又开始转运，为求自保，少说两句。

    “格格，早间可是贝勒爷亲自送您回来的哪。”苏云神秘兮兮地在那里陈述，话语间的意思是：你俩去哪儿啦，干了什么好事啦，居然过了一夜才回来。

    看着这丫头一脸的春意，神色诡异，为打破她的绮想，楚笑寒朝她招招手，示意她过来。

    待她满脸期待地凑过来，楚笑寒这才在她耳边说：“我昨儿离家出走啦，被四爷捉回来的。”

    然后，很满意地看到苏云花容失色，唇齿颤抖：“格……格……，您……您竟然……出走？这……这可是大罪……最糟糕的是居然被贝勒爷给……当场捉住？这……这以后可……怎么办？”

    楚笑寒幸灾乐祸地看着苏云从发春的表情到惊恐的变色，意犹未足，继续道：“也不是当场捉住，是逃跑成功后被八贝勒当场捉住，差不多算是扭送到四爷面前。”

    哐当一声，苏云跌坐在地上，这回表情都扭曲成麻花了：“什么？是被八贝勒爷捉住的？还……还被扭送到咱贝勒爷面前？天哪，格格，您故意遣开奴婢等人，是寻思好了要逃走吗？”

    楚笑寒赶紧纠正苏云：“不对不对，我没有故意遣开你们，这是真心放你们大假的。”

    苏云悲愤地看了楚笑寒一眼，让楚笑寒把后面的话直接吞进了肚子里：“竟然被八贝勒爷捉住，这……这……四爷的脸往哪儿搁？完了，完了。格格，您这回真的完了。这样子，四爷还会待见您嘛？奴婢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别哭了。”楚笑寒温声柔语地拍拍小苏云的背，安慰道。

    这下好了，苏云愈发抽噎起来，几乎是放声大哭起来，好在声音不算特别大，不然惊动了外院的，楚笑寒也会觉得尴尬的。

    “对啦，苏云我有个疑问。”楚笑寒问，怎奈苏云不理她，依然在那里哭着。

    “我自己记不清了，除了胤祯，难道我还跟八贝勒相好不成？”

    扑通一声，哭声消失了，苏云直接整个摔倒在床跟前的横踏上了。

    果然这丫头虽然在哭，还是很恪尽职守，耳朵依然关注着主子的话语，真是个超强职业人啊！

    这会子苏云的脸上已经说不出是什么表情了：“格格，您……”

    楚笑寒凝神一思索，又推翻了自己的论点：“不太像，八爷那样子对我可凶得很哪。听四爷说，他对别人都一径儿的温柔和蔼，怎地对我这般霸道？”

    苏云开始哀嚎：“格格，谁看了自个儿兄弟离家出走的老婆脸色能好得起来？”

    那倒也是。

    但是，还是感觉不太对劲。

    说不上来，就是不对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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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地灯笼平常事

    他竟然还打了我一巴掌！

    楚笑寒依然极其恨恨地想着，太野蛮了！

    “其实，格格小时候，是极怕八贝勒的。”苏云回忆着，“可是最早的时候，您还说要嫁给八贝勒呢。”

    “扑……”正在喝茶的楚笑寒把茶水全扣在自个儿的裙子上了。

    “典仪大人、八爷、九爷、十爷一道儿问您，喜欢哪个，自然是玩笑来着，格格您说长大了要嫁八爷。还说八爷长得最好看，九爷十爷太丑了……”

    哇……阿昭，你……你……太恬不知耻了……这回轮到楚笑寒在肚子里哀嚎了。无力地争辩一句：“其实九爷、十爷不能说丑……”

    “那是格格您说的，奴婢可没半点儿捏造。这可是府里长盛不衰达十年的笑话。”

    囧……

    “其实，八爷虽然已经封了爵位，建了府邸，却至今未有福晋，亦无格格，……奴婢也觉得格格您和他……”苏云脸色忽然改变，一下打了自己两下脸颊，叩头道：“奴婢妄言该死，请格格责罚。”

    楚笑寒正听得起劲，因此见苏云突然不说，大为不满：“说得挺好，继续。”

    但见苏云两个眼珠儿都瞪圆了，自知失言，乃讪讪道：“我不太记得以前的事儿，你再说说罢，免得我失了体统。”

    听完楚笑寒这样的说法，苏云这才释然，仍是气鼓鼓如青蛙般略有不忿地回道：“但是这是不可能的，奴婢实在失言，有辱格格清誉，因听典仪大人府内的妈妈说，也是奴婢自个儿瞧见，大抵是八爷封了贝勒以后，格格开始很怕八爷。极少同八爷说话。”

    算是明白苏云的意思了，就是胤禩是阿昭老相好滴可能素米有地。

    切！本来就是！这两下里的年纪差了多少哇！那位爷的年纪可足足是阿昭年纪一倍还要多（这人就不想想自个儿和胤禛差了多少年纪，飞天舞在这里华丽丽地鄙视楚笑寒一次囧）！不过，真的很想问问阿昭，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虽然楚笑寒没什么八卦精神，但是看着周围一个两个人都怪模怪样的，就觉得这位阿昭，乳名玉儿的女孩儿真够不安生的。长得又不是天姿国色，楚笑寒心里想着，个头这么矮，要在现代，也算三等残废，有啥好？当然阿昭现在也就个十二三岁，也就个初中生的年纪。不过楚笑寒初中的时候就长到165啦，因此对阿昭的鄙视之心还是昭然若揭的。至于相貌么，在现代，有美瞳，有BB霜，有双眼皮贴，有睫毛膏，只有懒女人，没有丑女人，因此自信心爆棚的楚笑寒觉得现代和古代之争，完胜！

    这……思路到了十万八千里外。

    总之，这当中的曲折看来苏云是不太可能知道的了。

    既然如此，就不去管它了。

    但凡八卦，楚笑寒觉得，就算自己死掉一万个脑细胞，也是一万个人一万个说法，就算知道了真相，自己的牺牲掉的脑细胞也回不来了，至于能得到什么回报，真是悬乎得紧，因此放弃是最好的选择，这叫股市割肉。虽然当时有点未解之谜的纠结，但是很快就会让心湖恢复风平浪静，此后则不得亦不失。

    虽然已经是下午，但是醒来了，该吃的饭还是要吃。

    为了给苏云面子，没有传午膳，据说用膳时辰不对，容易积食，影响后头的膳食。楚笑寒自然是不管的，但是让苏云舒坦一点，这已经担心一天了，所以就美名曰不传午膳，只传了一些午后茶点。当然是掩耳盗铃，依然是做足了菜肴米饭。这已经不是下午茶，完完全全的正餐。

    吃完饭，苏云又在那里叹：“这会子吃饭，一阵晚膳怎么用得下？”

    楚笑寒满足地趴在窗下睡榻上，不去理会苏云的自怨自艾。

    苏云见她洗漱完毕，就又开口道：“格格，院里那些花灯您打算怎么处置？太多了吧？咱们院里哪里挂得了这许多？”

    “花灯？”楚笑寒从睡榻上仰起身子。

    “是啊，堆了整个院子，是苏侍监派人搬了来的，还在那里使劲儿地冲我笑，笑得我胆都寒了。”

    楚笑寒立刻从睡榻上跳了起来，穿过几间屋子，跑到了院子里。

    不带这样整人的吧？

    一眼过去，就是个花灯加工厂仓库。原本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都被压扁了，连几个石墩子石桌子看去都几乎不堪重负，看着眼累。原先院中间的青石板路根本看不到了。

    这会子，除了边厢的走廊，甭想从院子里出去。

    当然，花灯的样子确实巧夺天工，精致非常，中间自然也夹杂了几个不咋地的灯笼，问题是这么多灯笼，她楚笑寒一放，那紫禁城的护城河就全是她的灯了（夸大，夸大），还让不让别人许愿放灯了？

    四爷，您真是一个小气鬼！

    楚笑寒欲哭无泪。

    “格格。”塔纳脸色囧囧地在旁边给她请安。

    楚笑寒持续发呆，不想理会塔纳。

    “格格，八贝勒府上的侍监求见，福晋让您过去正厅见见。”

    楚笑寒直皱眉，不会吧？

    “我这就过去。”

    带上苏云往福晋那边走去，心里想着八贝勒到底来干嘛的，别又是灯笼吧？

    “啊，今儿忘了给福晋请安了。”楚笑寒忽而想起来。

    苏云看了她一眼：“四爷早上抱格格回来的时候吩咐了，已经带你去见过福晋了，所以今儿不用再请安了。”

    楚笑寒差点跌倒：“四爷抱着我回来的？那那……他也抱着我去见福晋的？”

    苏云：“这个……奴婢就不知了。”

    苏云嘴里说不知，眼里满满的俱是：明显就是的。

    楚笑寒心想，真是被害死了。还不知道福晋会怎么想呢。实际上自己和四爷不知道多清白，白得不能再白了。

    这样想着，去福晋院子那边的心思就越来越淡，反而不想去的念头越来越盛了。脚步越来越慢，到最后就直接停下了。

    “……苏云，不如你去回说，我还没醒来。顺便帮我看看八爷那边是什么事儿。”楚笑寒笑吟吟地说着，这次没有像往日一般加个“好不好”，意思就是“这是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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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推心置腹照肝胆

    “……”苏云啪嗒跪下，却直着身子低头不语，明显，太明显的不满。

    楚笑寒想了半天，这才说：“都走到这儿了，我再回头很碍眼。”

    这回苏云点点头。

    “保不定谁瞧见了，回了福晋，更容易生误会。”

    这回苏云抬头，面上已是笑靥盈盈。

    楚笑寒蹲下身去，看住跪在地上的苏云，无奈地说：“那你就直说哇，为何定要我猜你心思啊？”

    苏云又不语，只拿眼睛甩了楚笑寒一下。

    楚笑寒悲哀地站起来，甩了甩自己手里的帕子，泄气地说：“我也知道好多话你不能说，不该说，可是，老要我猜，我猜着了也就罢了，没猜着猜错了呢？明人不说暗话，按说我们打小一起长大，你可以直截了当同我说的，我真不会怪你的。”

    都相处一年了，也知道和阿昭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苏云就是个直性子，这般直性子的人居然能被磨得如此谨小慎微，也可见古时人命是如何的等同草芥。

    原本楚笑寒也不介意猜一猜，只是瞧着苏云那神情，福晋那神情，都是一个一个特像楚凌风，瞧了就来气！

    “算啦，我们快走吧。再墨迹下去，那边可就派人来催了。”楚笑寒既然企图被挫，自然就乖乖地完成任务去了。

    又看到乌拉那拉氏·多棋木里的脸，楚笑寒小心翼翼地瞄了好几眼，只见还是端庄文雅，一丝儿没有气急败坏的泼妇相。见她柔声道：“苏妹妹，昨儿玩累了吧？天明方归，本该多歇一阵。只是八爷府里来了人，便遣人到你院子里悄悄儿瞧瞧，看你可起了。”

    楚笑寒偷偷瞄去，堂下规规矩矩站着一个太监，看不出是几品的，手里拿着可不就是那盏莲花吉利灯，脸上就腾地烧了起来。

    “奴才给苏格格请安，咱八爷吩咐奴才给您把这吉利灯送来，说是昨儿晚上格格受惊了，也没其他好玩物事送给格格，刚巧格格喜欢这灯，就给了格格了。”

    靠！真会说话，明明是我看上这灯，四爷都已经给我去买了，你巴巴地抢了去，完了又是吓又是打又是骂的，最后送盏本来就是我的灯回来，就算压惊了？吝啬！葛朗台！恶霸！楚笑寒在心里拼命地骂着。

    “苏格格可是不喜欢？”那侍监居然还打量了她一番，问。看着颇为无礼的问话，令着乌拉那拉氏都有点皱眉，心道今儿这胤禩差来的奴才真是不懂规矩。

    楚笑寒皱眉道：“倒也没有。只是有点惊讶。”

    那侍监躬了躬身，看似打了个千，这才又起来回话：“刚才奴才得罪了，八爷头先嘱了，格格要是不喜欢这花灯，爷还是很喜欢的，格格不要就让奴才仍原班不动带了回府。”

    什么？

    什么什么什么？

    见过小气的，没见过这么小气的。堂堂一个皇子阿哥的，送盏花灯倘使被退了还要带回去！这叫什么事啊？

    多棋木里在旁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们八爷昨儿是不是被我们玉儿气坏了？这么明当明地来当着我的面来给她眼色看。原也是一块儿耍大的，八爷也是当玉儿自个儿妹子看大的，但也别这般捉弄啊。你快回去吧，说是苏格格对那花灯喜欢得紧，留下了。”

    那侍监唱了个诺，又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楚笑寒待开口，福晋却收了笑容屏退了众人。

    看这场面，似有重要话语要讲，楚笑寒自己也不由得紧张起来。莫非福晋要因为昨晚的事情斥责她？

    可是，昨晚的事情，福晋知道多少？楚笑寒又开始头疼起来。

    “阿昭。”福晋很严肃，虽然语气还是柔柔的，却没有一点轻松的笑意。

    “奴婢在！”楚笑寒赶紧学着苏云的样儿跪下。

    “唉。”乌拉那拉氏叹了口气，“真是的。吓坏了就动不动跪下。这跪礼啊，咱们皇家的人是不可以随意行的，除非是在皇阿玛跟前。谁知道以后谁是谁的主子呢。”

    楚笑寒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不过福晋不会就说这件事才把所有人都轰出去吧？流汗，想想都不可能啦。

    “昨晚发生什么事了吗？”乌拉那拉氏轻轻低声问楚笑寒，“你和爷出去了一夜，天明方回。”

    楚笑寒跪在那儿低着头刚想张口，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这边好在乌拉那拉氏又开口了：“我本正高兴着，以为妹妹总算也是得了爷的宠，关系不要原来那样僵，家和万事兴。怎料八爷又来，可见昨儿你又给爷惹事了吧？”

    楚笑寒不吭声，她实在瞠目结舌，知道福晋贤惠，可是不知道贤惠成这样。家和万事兴……呜……

    “我也知道你和八爷，九爷，十爷，十四爷他们素来交好，可眼下你嫁人了，总不能顶着咱们爷的名儿出去还和爷的兄弟纠缠不清。况且他们和爷是亲兄弟，和你可不是正经的亲兄弟。就算原来是当兄弟姐妹的，现如今总得避避嫌的。”

    “晌午头，苏侍监买了那几车的花灯往你院子里送，咱们爷素来节俭，可见心里头是气着了，这才拿银子砸你。”

    楚笑寒华丽丽地囧了，福晋的这个形容真妙啊……呜呜呜。

    “这还没完事呢，八爷又来送灯笼给你下眼药。这事四爷肯定立马就得报了。唉。阿昭啊，玉儿啊，你这么小，我原是极喜欢你的，好似得了个可爱的小妹妹，你这一年来又乖巧，我心里不知道多疼你。只是，正月里同他们一见面，你怎么就犯糊涂了呢？”

    楚笑寒哭丧着脸，低头想着，敢情这事是全天下都知道了，就我楚笑寒——山寨阿昭——不知道。

    “爷心里打什么主意，我是不知道；皇阿玛当初是为了什么把你指给我们爷的，我也不知道；阿昭你和几个爷有啥纠葛，我更不知道；只是，阿昭啊，你才多大啊，总不能才这么点大，就把小命给糊里糊涂地送掉了。进了这个门，就是姐妹，别人怎么想我不知道，但是我多棋木里，是把你们都当亲姐妹看的，爷喜欢的，就是我喜欢的，我不希望看到有哪个妹子，忽然就没了。我这个心思，现下诚诚恳恳同你说，你明白不明白啊？”

    楚笑寒抬起头，看到乌拉那拉氏坐在榻前，手放在炕桌上微微儿地颤抖着，面上罩着一线从窗栏飘进来的温暖的冬日午后的日光，眉头蹙得紧紧的，面上关切之情俱现，仿佛看到了自己老妈那种担忧无限的神情。

    不由得痴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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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荣辱与共至关怀

    “一家人，可以什么都没有，但总要齐齐整整的。这是我阿玛常说的一句话。”福晋抬眼望向窗外，神思飘渺，却温柔万分，直让人看得痴过去。

    楚笑寒的眼里浮上一层雾气。

    一家人，可以什么都没有，但总要整整齐齐的。

    这，也是自个儿老妈常说的一句话。

    可是老爸就那么任性。

    现在，连自己也消失了吧？

    老妈该怎么办？

    “阿昭啊，你若花心思争爷的宠，好似李妹妹，宋妹妹，耿妹妹一样，我还更高兴一点。至少这心思是花在咱们爷身上。”

    “福晋，我虽然没花心思争宠，可是我也从不曾花心思去争八爷、九爷、十爷、十四爷的宠啊，真的！你信我！”楚笑寒擦干眼角的泪花，不愿意被这个自己喜欢的福晋误会，用力地争辩。

    乌拉那拉氏叹了口气：“玉儿，你想想看，那日我劝了爷到你屋里去宿寝，爷心里虽然别扭，可还是过来了，你也做得极好，爷不是第二晚又来寻你处住下了不是？可见爷心里是有你的。后来爷都同我说，你阿玛额娘要来看你，让我叮嘱妈妈安置好苏拉房，给你阿玛额娘住几日，一起在府里过上元节，这是多大的荣宠啊。结果……你却在八爷府上昏了过去让十四爷给抱了回来，你说大家伙都看在眼里，爷心里怎么想？我眼瞅着咱们爷那几日都阴着个脸，后来竟嘱我，不要准备那苏拉客房了。你阿玛额娘就这般给生生赶了回去。”

    误会……

    天大的误会……

    楚笑寒的脑子快转成浆糊了。那几日事情太多，太纷乱。

    从福晋的角度来看，好像……好像是能看成这样的。

    其实，其实……四爷是在帮我。要是那阿昭的阿玛额娘住个四五日，我就死翘翘了。

    “以你阿玛额娘同十爷的关系，只怕回去便去诉苦啦。这八爷、九爷、十爷和十四爷还不知道会想成怎样呢。倘使阿昭你再不懂事，撺掇两下，我们爷只怕是不见容于几位兄弟啦。其他人也便罢了，十四爷却是头一个断断不能随他去的人，这德妃娘娘面前，这让爷如何自处？”

    楚笑寒满头冷汗，想起昨晚胤祯说的不清不楚的话语，果然是如福晋猜测。她赶紧说：“福晋，我……我其实和十四爷说了多次，四爷待我是极好的，只是他就是不信。这，这我也十分困惑，不知该如何是好。”

    福晋听了这话，浑身一震，居然长长地叹了口气，道：“唉，这是孽债。但凡是咱们爷的事，十四爷总是不待见，多般苛求。你空口说说，他原是不肯信的。”

    楚笑寒傻住了：“那怎办？难不成还要做给他看？”

    福晋点点头：“是的。除非当了他的面，做给他看，否则他是断然不信的。”

    做给他看？做什么？

    总不能做-爱吧？

    楚笑寒觉得自己的脑袋被什么咬了一半去。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那便算了，他不信就随他吧。日久见人心。时间长了，总会相信的吧。”

    福晋微微唇角上扬：“你这话，倒是和爷一个口径。”

    楚笑寒窘迫道：“那原本就是啊，做给他看，他还是怀疑我是被强迫的强颜欢笑，那怎办？”

    “倒也是。”福晋点头。

    “没见过这么多疑的人。”楚笑寒愤愤地撅嘴说：“怎么说都不信。”

    这回乌拉那拉氏笑了起来：“倒不是多疑了，他是太自信。”

    可不是？！

    楚笑寒也笑了起来，笑了一阵，这才正色道：“谢谢福晋姐姐这样关心玉儿。玉儿此后每思及此，必然会谨言慎行，断不能落了口舌，让有心人搬弄是非。”

    福晋听了这话，倒是一怔，感慨万分，眼中泫然：“果然我没疼错人，看妹妹甚少言语，偶尔做事冲动之际又疯疯癫癫，实际上倒是个明白人。”

    楚笑寒汗……是啊，自个儿心血来潮的时候确实十分疯癫。

    静若处子，动若疯子。

    这是该死的楚凌风的评语。

    唉，哥哥。

    啥时候我才能再回去疯疯癫癫地祸害你呢？这日子一年一年地过去，本来我还能祸害你的老婆，我的嫂子，也许还能祸害我的侄子……

    只是如今……这都成了镜花水月。

    楚笑寒沉思了一阵，见福晋又开始招人奉茶，伺候的丫鬟婆子挨个进来，知道再无紧要话同自己讲。刚要告退回去，忽地想起一事：“福晋，”她便说着，便又起身福了一福，“玉儿想问个事。”

    福晋正茗茶，见她有事，便说：“何事？妹妹说吧。”

    “这两日都是上元节，普天同庆，白日里能出去走走的吗？不出内城。”楚笑寒问。

    福晋笑了起来：“其实就算不是节庆日，平日里想出去也不是不可以的。只要和苏侍监说一声，安排了肩舆或是车马，带个侍监，就可以出去的。只是几个，一是两个时辰内须得回府；二是出去前一定要报备府内，回来也要销了备案；三是要出内城便得得了爷的许可，爷再请示皇阿玛，倘使皇阿玛允了便可。”

    楚笑寒连连摇头：“内城我不出，不用惊动四爷和皇上。”

    “只是……”楚笑寒皱眉想道。

    “只是如何？”福晋笑问。

    “非得坐府里的马车和肩舆吗？自个儿走路不成吗？”

    “那是不行的。”福晋笑起来，“到了店铺瞧见喜欢的东西，也须得侍监知会店家清场，请了帘子，才能挑选货物。甚是麻烦。又多有扰民，四爷最忌讳这个。所以大家伙儿都懒得出去。一般都是让侍监领了用度，出去挑了合适的，再着那些皇商带了货样来府内让大伙儿挑选的。说起来，玉儿自打你进府，先就昏昏病了一场，此后你也恹恹地不愿出门，从未提起此事，故而忘了同你说这些规矩，也是我疏忽了。今儿正好你问起，现下你知了就好。”

    咕~~(╯﹏╰)b……

    也就是说，出去这种事情，可是可以的，可以后面加两个字。

    “我平日里还是不想出去，也就这两日灯会稍稍出去一下，这样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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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月桂宫灯，嫦娥报人佳期近

    乌拉那拉氏和气地笑了，颇有点了然的意思：“这两日是正月里，原规矩是少着些儿。”

    楚笑寒一听，知是福晋暗许了自己，不自禁地欢喜起来，这便欣欣然地告退了。

    这一下午，如此这般一折腾，便又到了晚膳时分。本是可以跟着福晋，还有这会子刚过来福晋这边的李福晋、几个格格一起去灯市。但是一则昨晚闹得太厉害，楚笑寒心里便又怠懒了，不愿意一同用膳，也不一道去看花灯，只想着回自个儿的院子，小厨房弄点膳食，简单吃了再说。二则就算出去，和着一大帮子人，就没有那般自在，以前在现代也是不喜欢和同学、朋友闹哄哄地去逛街，自然到了古代也不习惯和这么多人一起出去玩。更何况这无论古代现代都也没啥可玩的东西。

    楚笑寒心里想着怎么处理院里的花灯，一路皆是无语。

    苏云小心翼翼地看了她好几眼，欲语还休。楚笑寒虽然瞧见，却懒得理会，现下最头大的事情是院子里那堆花灯。虽说之前提起的时候该当是打算在水上放的漂花灯，可实际上院子里那堆多是宫灯居多。上有雕花木栏，下有红结流苏，这种灯放到河里大抵是立刻就完蛋。

    这些花灯该怎么办呢？

    卖掉？这个主意不太好，第一不知道行情，卖亏了很不甘心。第二呢毕竟是别人送自个儿的礼物，随便卖了有点说不过去。第三呢也没运送工具，而过了上元节这灯就卖不掉啦。第四呢眼下京城里都是灯市竞争对手太多……

    送掉？这倒是有一定的可行性。既然是送，自然有一份人情在里面，人情无价。这拜年里头，年节都是福晋在打点的，自个儿也没操作过，不过看来花灯还是可以送的，你看八贝勒不是送了么。

    只是随随便便就这样原样送出去，比较没意思。对着一盏漂亮的宫灯，再添加什么东西，既不损害原有的精美，又能打上我楚笑寒的烙印？以便送人？

    还能针对每个人？

    以前，大家最喜欢我用塔罗牌给她们算命……

    可是，这里没有塔罗牌啊……这个牌源起欧洲中世纪，还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出现呢……让我自己画？像强手棋一般回忆着画，那是完全没可能的……100多张牌，不像强手棋，我可以随意更改，不用一模一样，这个画错了可是有问题的，而且也记不住所有的牌义。

    当然最简单的是大阿卡纳牌是22张，问题在于22张我也画不出囧……就算能画出来，也不记得牌义……好吧，我承认我记性不好……楚笑寒泄气地想着。

    可是不能用占卜，可以用六爻铜钱占卜？

    也不妥，一个自己的占卜水平属于什么层次完全不知，第二个么总不能抓个人来，占完再等自己写完画完再送吧？没一点儿惊喜了。

    要是有公历就好啦。那就能知道生肖和星座啦。12个星座的性格描写还是记得的。当然不用搞什么天宫图，没那个本事，黄道十二宫什么的完全是浮云。

    可是西元好像是啥时候进来的呀？

    以楚笑寒白痴的历史知识感觉应该是辛亥革命以后吧。

    “唉……”楚笑寒长长地叹了口气。不对也。好像在《鹿鼎记》里瞧见很多神父来着……他们该是用西元纪年的呀。

    苏云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终于在楚笑寒长叹一口气后忍不住开口了：“格格……”

    “什么事？”楚笑寒不去看苏云，自个儿沮丧地想着，先不管这些吧，等下去给昨天的小妹妹送个漂亮的宫灯去，她是小孩儿，应该没啥忌讳不忌讳的。那就给她画个自己小时候很喜欢的黑底白线的嫦娥奔月图？还是画个观音像？

    “快说吧，你都犹豫半天啦。”楚笑寒一边想，一边留意苏云半天没有启齿，便转头问。

    “格格你不和福晋她们一起去灯市吗？”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你……又想……离家出走？”苏云终于颤抖着提出自己的猜想。

    “没有啦，”楚笑寒心想，这外面的日子太难混，等准备充足再说吧，“我今天晚上打算去私会一个很漂亮的妹妹。”

    苏云满脸写着“不相信，我不相信”。

    “那一起去，你总信我了吧？”楚笑寒嘻嘻地笑着问苏云。

    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楚笑寒在院子里拨拉了半天，找着一个淡银色的六面宫灯，有三面是云雾缭绕的月宫工笔画。

    “笔墨伺候！”楚笑寒得意洋洋地下了个令。第一次觉得在古代还蛮好的，这四个字在二十一世纪就用不上，要是对老妈说，老妈肯定给她一个栗子头，要是对老哥说，老哥肯定鸟都不鸟她，要是对韶颜说，韶颜肯定娇滴滴地用一大堆无聊的问题诸如“笔要什么笔，墨要什么墨……”烦死她……

    看，这不，虽然苏云不停在眼神里书写着问号和鄙夷，但还是相当利索地端着文房四宝就上来了。

    小丫头一定对每天都要书写拼音蝌蚪文的楚笑寒深表不解。

    提起笔，楚笑寒凝神思索了一阵。

    以前的观音图是用HB铅笔画的，这里没有。无法用无比清淡的石墨来点缀那种观世音菩萨眉目间的圣洁温柔。虽然以前试过用非常淡的墨来画美女，可是最后的成品总是非常的脏。

    还是选择黑底的嫦娥奔月吧。

    横幅的嫦娥，构图用《圣传》里的乾达婆王彩页里整个打横了凌空而降的形状，把下面那个苏摩直接消掉。

    底色确实用天空黑，增加月桂的部分枝桠。

    云雾模仿宫灯上另外三面上的。

    终于在一个时辰后完成。

    主要这是高中时代的画工，退化得厉害，想当年给同学们画这些彩页，真是批量供应啊……囧……

    最后在墨迹稍干后再将横幅裁成三条。

    指指宫灯，对着苏云说：“帮我把宫灯上的三面空白银纱拆了下来吧。”

    苏云老大不满地默默做着，嘴里小声地说：“这灯可就毁了。”

    “毁就毁了，”楚笑寒说道，“再把我这三条糊在那些竹篾子条上。这才是有阿昭特色的宫灯，代表我的心意，才能送人嘛。”

    没有想到贴上后居然还颇算好看……

    苏云听了送人两字，倒是眼睛一亮：“这是送给咱们贝勒爷的吗？”

    “送女人像给男人，主外桃花运。”楚笑寒立刻打击道，“你希望我期待四爷桃花多多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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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海市蜃楼乾达婆

    见苏云听了这话，傻愣愣地还在思考，楚笑寒打断了她：“一阵咱溜出去的时候带上这灯，先用膳吧。”

    “啊……溜出去？”苏云虽然醒了过来，但是一听溜出去三个字，又开始在那里绞紧了眉头。

    “刚才我请示过福晋了呀，福晋不是同意了？”楚笑寒频频善诱道。

    “啊，奴婢想起来了，刚才福晋摒退了所有人等，包括奴婢在内，格格您没事吧？”苏云担心地看着楚笑寒。

    楚笑寒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丫头真是废话连篇，要有事这会儿还能站在这里？就算是大象的反射神经，也没这么慢吧？“没啥事啦，就叮嘱了我几句贴心话。”

    “哦，那就好。”苏云松了口气，看着倒是很着紧自个儿，楚笑寒瞧着也是心中颇有一股暖流。

    “可是，奴婢没听到福晋允许格格晚上偷偷溜出去玩呀。”苏云这个榆木疙瘩的脑袋又开始翻腾了。

    “她暗示了，表示同意。”楚笑寒理直气壮地回答。

    “暗示不同明示，万一出了岔子，福晋是不会打自个儿的嘴巴的。”苏云又开始杞人忧天。

    “……这还没出门呢，你就咒我出岔子。”楚笑寒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苏云。

    “奴婢该死！”

    “没有没有，你不该死得很。”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楚笑寒念叨着自个儿脑子里贫乏的诗句，乐滋滋地等府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这才去侍监所打卡——报道备案。然后打着福晋的旗号坚决地拒绝了尚乘轿的指派，偷偷地借着“月黑风高”落跑了。

    只是当真到了靠近德胜门这块城北的铺坊人家，又开始困惑起来，具体位置有点记不清了，只能跟着感觉走。无奈兜了一圈又一圈，直到苏云都有点郁闷起来：“格格，您到底要去哪儿啊？”

    这时楚笑寒才讪讪地停下来，摸摸耳垂以掩饰尴尬：“我忘了那个妹妹家住哪儿了。”

    “那她叫什么名儿，奴婢过去问问，说不准能碰见街坊邻居，不就找着了？”

    楚笑寒更加窘迫：“我忘了问她名字。”

    苏云郁卒地看着自家格格，脸部已经是很标准的囧字了：“格格……那，要不，算了？我们改日再来吧？”

    楚笑寒只得点点头：“也好。”虽然心里也知道这改日就是无期了。

    不知不觉间竟然逛到了昨晚的河边，只见粼波就着灯火飘飘渺渺地闪着光芒，两岸的楼苑歌舞萦天，人声鼎沸。河边种栽的绿树青枝在烟火下直如映日闪烁如翠玉，亭台楼阁俱都挂满了灯笼，衬得这护城河的下游如同十里秦淮。

    “格格，要不要放花灯？”苏云问道，“奴婢有带观音求子的荷花水漂灯。”

    “好……”楚笑寒正兴冲冲地允诺，听到后半句的话又郁闷了，“干么放观音求子的？”

    苏云脸上顿时老大的鄙夷：“水漂灯都是求子的，一般都夫妻放的啦，哪里还有别的？”

    “啊……没有那种其他的许愿灯？”楚笑寒干笑着，现代可是各种各样的许愿灯都有，又没规定一定要求子才能放。

    “上元求子嗣；中元渡孤魂；下元解灾厄求团聚。”苏云一脸纳闷地看着楚笑寒，“格格平日里对这些琐事是不太上心，可这是大家都晓得的事，就算得了失心症忘了些事儿，这种总不会不晓得的啦。”就差没说失忆就失忆吧，吃饭拉屎总不会忘这样的说法啦。

    那那那……那昨晚，……“这么说，我昨晚说要和四爷一起放花灯，他一脸不高兴，那是不同意跟我一起生孩子的意思，对不对？”楚笑寒不放弃任何一个打击小苏云的机会。

    果然苏云的脸立马就黑了：“格格主动要求和四爷一起放花灯，这是很好的事情。不过四爷不高兴，可能害羞吧？”

    “瞎说！他这么大岁数了，还会脸皮薄？”楚笑寒反驳。

    “……”这回苏云说不出话了，不过还垂死挣扎，“一定格格先开罪了四爷，所以四爷才老大不高兴的……”

    楚笑寒不想去听苏云的推断了，反正都是说自家的贝勒爷怎么怎么好，自个儿的主子怎么怎么不上道。

    “姐姐……”一个娇娇嗲嗲的声音突然响起。

    楚笑寒回头看，竟然是昨日那个雪白粉-嫩的小女娃子。此刻穿了大红缎子的锦缎棉袍，益发显得玉雪可爱，她被拉在一个中年妇人手里，看来是家里的婆子妈妈之类的。

    “哎……，妹妹……”楚笑寒赶紧跑过去，“我刚才跑去你家啦，可是没找见你，喜得这儿遇到你。”

    小娃娃灿烂一笑，可爱之极：“姐姐，我今儿出来玩啦，也想着不晓得能不能碰到姐姐呢。”

    “妹妹长得真漂亮，我回去想了很久还是没拿定主意要不要拐带你，所以就今晚巴巴儿地又跑出来啦。”楚笑寒老实不客气地蹲下，张开双臂抱住那小娃娃，闻着她身上发出阵阵香气，似乎非奶非花，又有点似奶似花的糯糯的香味。

    小娃娃好奇地用手指了指苏云手上拿着的那盏特别的黑白宫灯，在这个五色斑斓的灯市里，唯有这两个颜色是基本瞧不见的，“这是姐姐的灯？好生特别啊。”

    楚笑寒笑了起来：“这是我画的灯，专门拿来送给你的。天上地下，只此一盏。”

    那女娃子挣开了楚笑寒的怀抱，颠颠地跑到了苏云身边，仔细端详了一阵，赞道：“虽然有点丑丑的，可是我喜欢。”

    楚笑寒跟过去摸摸她的头，道：“丑我承认，不过收礼的人可不能这样说啦。你该说，哇好漂亮。”

    女娃子噗嗤笑了出来：“哦，好的，姐姐，哇好漂亮。上面的人是嫦娥吗？”

    楚笑寒皱眉道：“本来是，结果画着画着变成了天龙八部众当中的乾达婆王。”

    “乾达婆王？是什么？”

    “乾达婆王是天帝帝释天的乐师，身上有浓烈的香气。美不可言。因为崇拜强者而服侍天帝。个性变幻莫测。我觉得很适合你，所以就画了给你。”

    “姐姐说话很深奥，很有禅机。”小女娃子抬起带着婴儿肥的嘟嘟脸，笑盈盈地看着楚笑寒。

    楚笑寒哈哈笑着抱住她：“哪有什么禅机。你自己心里有禅机，所以看别人都带禅机。我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罢了，毫无禅机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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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弯弓射灯，夙愿一朝断

    小娃娃老气横秋样地推开了楚笑寒的拥抱，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胖嘟嘟的脸蛋却愈加可爱。“姐姐，不管怎样，谢谢你的灯笼。”

    楚笑寒微微地吁了一口气，笑道：“哪里啊，昨晚要不是你给了我一个灯笼救急，我哪里能体验到空手套白狼的味道啊。”

    “……是白手儿套白狼？”小娃娃瞪大了眼睛问。

    “……哦，是这样说的吗，那我这个说法可能俗了点，你这个比较文雅。”楚笑寒哈哈笑着掩饰。

    “听阿玛说，白狼乃是祥瑞。姐姐真厉害。”小娃娃崇拜地说。

    “哪里哪里。”楚笑寒笑着，心里十分尴尬，不晓得古代这个空手套白狼的意思是啥，反正好像绝对不是现代的那个意思，“那，礼物我也送啦，妹妹再见，以后有机会再找你玩。”

    小女娃娃听了有点不豫，正在那里思考着没说话，还好她身边的那个年纪不大的婆子说：“小姐啊，咱们得回去了，时候不早啦，你也该歇息了。”

    楚笑寒赶紧顺着那婆子的说法大力支持：“没错啊，睡得迟了，你会变丑的。小娃娃快回家补眠了。”

    于是，虽然看着不是很情愿，那女娃娃还是被伺候的下人给拽着走了，消失在视野中。

    半晌，“啊……！”楚笑寒低呼一声。

    苏云赶忙问：“格格，怎么了？”

    “我又忘了问她名字了。”楚笑寒望天郁卒，“连住哪儿也没问呢。”

    苏云无奈地看着她：“格格，反正平日里你也不出府，奴婢估摸着您以后跟这个小小姐再见面的机会也颇渺茫，知不知道名儿打什么紧呢？”

    楚笑寒听了，心想也是，不由得灰心起来：“说得是。”还是去放个花灯玩玩吧。

    沿着河岸看过，果然不少夫妻、也有单身女子带了下人，均在河边放那荷花灯。楚笑寒不由兴起，便让苏云取出火镰点了水聚灯上的蜡烛，就着河边去放灯。

    “格格，您赶紧许个愿吧，早日得了爷的子嗣，让奴婢也长长脸。”

    楚笑寒不理苏云那茬，只在心里想着，但愿我能早日回去，菩萨保佑。忽地心里顽皮又起，又在嘴里低低念叨了句：“最好把我送回去，把韶颜送过来，嘻嘻。”

    莲花灯慢慢悠悠地下了水，飘飘地往着河中央而去。楚笑寒看着自个儿的这盏灯比周围人众在燃放的花灯要大了一圈，且花瓣做工十分的精细，映着莲花心上的蜡烛尤其显得硕大无比，不知道是什么油脂制作的，火光相当稳定，一点不像周围的灯那般被临河阵风吹来忽明忽暗，光亮显得尤为持久，又无黑烟，更隐隐闻到散发清淡的天然奶油香味。这样瞧着倒也十分欣喜，仿佛真如慧灯照亮了整个世间一般，当然实际上只是照见了临河这段黑暗的距离，又因为这边放灯的人较少些，故而才显得特别珍奇。

    正见那灯在飘着呢，忽然一阵尖锐的破空声传过楚笑寒的耳边，似乎因为离得十分之近，故而相当刺耳。而不远处则因为人声鼎沸，人头挤挤，竟然也无人侧耳倾听。

    但是楚笑寒可是听得清清楚楚，亦看到自个儿那飘向河中央的那花灯就被啪嗒一声，射翻落入河中，蜡烛颠覆进水，即刻熄灭。原本璀璨光亮的花灯立刻翻了个个儿，又被烧了一半有些焦掉的黑油给污了，显得十分浊气。

    这瞬间，光辉灿烂转眼成了河底污泥，破烂流丢一破灯。

    只把楚笑寒那原本雀跃欣喜的心似兜头兜脑浇了一盆洗脚水一般，浑身上下凉了个透，还觉着自个儿身上似乎发着一阵阵的臊味……

    苏云的惊呼在旁边响起：“格格，我们的灯……”后半截就吞入了肚里。

    楚笑寒木然地转过身，瞪大了眼睛，心忖着定要好好看清楚是哪个煞风景的疯子这样欺负自己。

    一回转身，映入眼帘的人果然是猜想中的胤祯。

    他手持弯弓，身着青狐端罩，石青色长衫，胸口四爪行蟒，腰际金黄色带子，看着同胤禛常穿服饰并无多少差异，样貌也属上乘。只是楚笑寒纳闷怎么看着就是怎么不顺眼呢？

    “奴婢给十四爷请安。十四爷吉祥。”苏云已经压低了声音在那儿请安了。

    楚笑寒四下里看看并无闲杂人等，这位爷也是一如往常没带随从，看来他是打定主意来见她的时候多半是不带人手的。既然如此，楚笑寒也不高兴再礼数周全了。

    她直接踏上两步：“十四爷，……”

    胤祯冷冷地瞪着她，倒是开口说话了：“不小心手滑了一下，射中了你的求子灯真是对不住了。”

    说得真好听，这话里话外就没有一丝丝抱歉的意思。楚笑寒愤愤地想着，然后直接抓住了胤祯的端罩的襟子，毫不客气地说：“赔我！”

    “没有！”这位爷也真是坦白，“我不赔。”

    楚笑寒想了想，虽然自己身边有苏云，目前也是在人多热闹之地，可是明显对着这个宝贝是讨不到好处的，万一他发起性来更加弄不过他，不如识时务者为俊杰，就此避让吧。

    最多这次送礼活动中把他的名字踢掉，算是赔了自己的花灯。再说这灯也是四爷买的，不是自己花钱买的东西，也不用太过于计较。

    “不赔就不赔。”楚笑寒撇撇嘴，“苏云，我们走。”

    这下胤祯不依了，本打算着让玉儿大大生气一下，然后同她争吵一番，也好泄泻自己昨日的气，哪料到这一拳进了棉花堆，丝毫不着力。这不赶紧揪住她，这死丫头居然打算扯路跑了。

    “站住！”胤祯扛着大弓喝道。

    楚笑寒一回头，感觉十分喜感。这样一个上元节的灯会，大家都穿得漂漂亮亮地上街赏灯，这位爷倒也穿得整整齐齐，却扛着一个大弓，打猎不像打猎，干活不像干活……虽然样子还是很潇洒，但是楚笑寒很不厚道地想起穿着西装扛着锄头的农民伯伯……

    于是她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下可把胤祯给气坏了。

    “你笑什么？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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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楚笑寒笑声逋一出口，便知不妙，只是即刻收了笑容扭头便走，不肯去理会胤祯。胤祯疾走两步横在前头，说：“今儿个不说明白怎么在嗤笑我的，就不许走。”

    谔……实在受不鸟了。

    本来嘛，看到昨晚刚掠夺了自己初吻的人，该是含羞带怯，正道是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可上下打量这位爷，真的是越看越“可爱”……多半心理年龄太小了，无法沟通。

    楚笑寒叹了口气，终于道：“真的没有在耻笑十四爷，只是看到十四爷特地取了这大弓，巴巴地背到了城北，就为了射我这盏小花灯，觉得您这把弓挺冤的，比那用来杀鸡的牛刀还要冤。其实您真想射花灯，只要哼一声，玉儿马上派我们苏云带一堆花灯来您府上，射一个，丢一个，挂一个，手上还要耍一个，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可不比您现在舒坦多了？”

    扑哧一声笑从后头传来。

    立着的胤祯、楚笑寒、苏云三人齐齐转头一看，竟是舒舒觉罗氏。

    楚笑寒认出是那日抱着孩子催胤祯走的女孩，只是不记得到底叫啥名儿。见她依然如那日般明媚照人，身后跟了一个宫人一个侍监，倒是没带孩子出来。

    胤祯看到自己的侧福晋，一下子似乎脸上挂不住了，略有点粗声地道：“你来做什么？”

    那女孩倒也有趣，一点不惧，反而盈盈地笑着，一如灯市焰火的艳丽灿烂：“我一路走桥摸钉，正打算过来放个观音菩萨求子灯，替爷再求一个阿哥，没成想竟在这里瞧见爷。还有这位……记得好像是四爷府里的苏格格阿昭姐姐吧？那次没听姐姐说话，今日听到了，竟然这般有趣，实在撑不住就笑了出来，爷不会怪我吧？”说到最后一句‘爷不会怪我吧’的时候已经非常娇嗲又带羞嗔，连楚笑寒听着都骨头就酥软了一半，心道难怪胤祯吃不消了。

    果然胤祯一下子脸上就神情颇有点尴尬了。默了半晌说道：“这张皇阿玛赐的筋角木反曲有些儿老了，牛角这里肋得有点不够力，所以取出去修了下，又不放心奴才们，这才我自己拿去找了师傅垫了垫，回来时顺手耍了玩，结果把四哥的苏格格放的灯给射翻了，把她给恼了。”

    舒舒觉罗氏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天真和相信，娇声娇气地说：“真的吗？那阿昭姐姐，真是实在对不住了。我这边奴才也带了一些求子灯的，赔你一个，你莫怪我们爷了，好不好？”

    楚笑寒不知她是真痴还是假傻，但是心中庆幸她的搅了里面插科打诨，总算把胤祯这个大麻烦扛包了去，赶紧就说：“我们爷给我买了不少灯，哪里就差这盏了，倘使为了这点小玩意还要姐姐赔，这才被诸位爷们和姐姐们笑了去呢。”

    那舒舒觉罗氏倒也不客气，见楚笑寒没有意见，便了然一笑，立刻傍在了胤祯的身边，嫋嫋娜娜地靠着走开了。

    胤祯倒也没再说什么，同第一次见面时一般，立刻被老婆给押回去了。

    楚笑寒瞧得意兴盎然：“苏云啊，你看这位……御夫有术啊。”强就一个字哇！这就是传说中的四两拔千斤，百炼钢尽成绕指柔。

    苏云一脸窘然地应：“格格，……”

    “行啦，我不说那些话让你为难。”楚笑寒知道苏云不喜自己这般不谨慎的说话，赶紧闭口。心道：还好是我啦，如果穿来的是楚韶颜，还不累死苏云你哇，她可比我强悍多了。

    “格格，其实，我还有灯的……”苏云嗫嚅着说，“只是没头一盏大和好看。”

    楚笑寒兴趣缺缺，不过还是问道：“还有？”

    这才想起出来的时候苏云这小丫头出门的时候带了个颇有点体积的包，真是太尽职的机器猫翻版。

    “其实……放不放灯也不是那么重要。”楚笑寒说道，本也是玩玩的，被胤祯一闹，没了兴致。好像感觉许的愿也不太可能实现。刚许了想回去的愿望，就被射翻了，是不是说明这就是老天爷的回复呢？

    楚笑寒越想越觉得可能就是这么一回事，这样一来，放灯许愿的期待就荡然无存了。

    “那就再放一个吧。”一个还算清朗却略带低沉的声音又在身后插嘴。

    最讨厌这种在背后指手画脚的，别人做事总要插一脚的人。

    楚笑寒心里想着，随手拉上苏云，拔腿就跑。

    不过不知为何，到了古代以后，这个拔腿就跑的目的总是很难达成。这不，还没走几步，又被人拦下了。自然是那个声音的主人，也是当前两日内，以博尔特百米冲刺的速度迅速赶超十四阿哥在楚笑寒心中的厌恶及恐惧程度的八贝勒——胤禩大人是也。

    他今日穿着白色的苏绣织锦的团云便服，只在腰间扎了一条黄色腰带，外头披了个白色貂毛的端罩，倒是十分的抢眼潇洒。身后跟了几个侍监。人多势众啊。

    楚笑寒立刻很识相地确认形势服软了。

    “苏云，灯拿来。”楚笑寒很干脆地对苏云下令。

    苏云自然也是非常利索地将一个差不多版型，只是颜色略有差别，大小也是稍逊的荷花聚水漂灯递到楚笑寒的手里。

    “八爷吉祥。”既然有人在，礼数自然要周周到到地做的，楚笑寒认认真真给这位爷请了安。然后把那荷花灯直接塞了胤禩怀里，“这是给八爷那盏吉利灯的回礼，这下我们两不拖欠啦。”

    说完楚笑寒就准备起身带着苏云走开这个是非地。

    “站住。”很明显胤禩没打算轻松放她走。

    这位八阿哥，看起来没有胤祯那样见风就是雨，喜怒形于色的雷霆脾气，但是实际上……好像他的脾气也不小。不过嘛，是男人都有脾性的。就算是个老实大好人的泥菩萨性子的男人也是会发火的。总之感觉很害怕，莫名其妙的害怕。楚笑寒心里想着苏云之前说的话，大约阿昭非常非常的怕他。昨晚这位八爷也说了“以往怎么欺负你也……”等等的，可见他以前是经常欺负阿昭的。

    “我说的是‘再放一个’。”胤禩慢悠悠的，却一点也没玩笑意思地说着。

    “苏云，放灯！”楚笑寒郁闷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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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求愿崎岖坎坷路

    苏云乖觉地听从上前。

    胤禩目中隐隐闪过一抹怒气，只是拿眼睛瞥向苏云，冷冷地，不带一丝温度。苏云伸手接灯见他没有任何交付的意思，便悄悄抬头，就见这虽温文无语却冷入骨髓的眼神，只吓得一哆嗦，一下子就退闪到旁边，兀自伸着一双手，却不敢多言。

    整个情形楚笑寒都看在眼里，心里也有点怒火升腾，但是又不能发作。于是便将小脸绷得紧紧的，木然无神色，上前一步，扬手将胤禩手里的燃灯取回，一抬手就欲丢入河中。

    说时迟那时快，胤禩早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掌，紧紧握住，使令楚笑寒想要松指放开那燃灯都不能。随即，他脸上浮起一股似笑非笑的嘲弄神情，却优雅无比地微微弯身，单膝弯曲朝地，一手将楚笑寒抓住燃灯的手直拖向河中，另一手则慵懒潇洒地搁在另一个弓着的膝上。

    楚笑寒被他拽得一下子跌坐在河边的堤岸石板上，顿时失却平衡，只能靠在他右肩臂膀上，半天不能动弹。

    胤禩微微抬眼示意，身后的侍监早已目不斜视地上前拿火镰点了荷花聚水漂灯。这灯上蜡烛燃亮，胤禩才虎口用力，食指轻弹，将楚笑寒手中握着的灯稳稳打入水中，顺着水波飘荡起来。这才松开手，长身而起，尚且不忘扶起依然斜斜坐着，滑落在他腿边的楚笑寒。

    楚笑寒又气又急，半天方才站稳，发生的事情太过迅疾，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待回过神来，这花灯早已入了河。

    胤禩看着她脸色阵青阵白，嘴角扬起儒淡的笑容，似清淡冷朗的月光，虽皎洁却不可接近。未等楚笑寒开口，他竟然笑着转身走了。

    楚笑寒只觉得一口气憋闷，喉头腥甜，差点吐出血来，好容易强自压下。“气死我了！”楚笑寒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果然阿昭讨厌他是有缘故的，这人实在欺人太甚。本来这些日子用什么刘太医开的两仪膏、补真膏什么的熬炖了吃，也没再吐血，今天居然被他气得要喷-血，真是过分至极！

    苏云在旁怯生生地扯楚笑寒的袖子：“格格……您别气坏身子，其实，奴婢还有灯……”

    囧……

    楚笑寒差点趴倒在地上，她哭笑不得地回头看小苏云：“苏云，我真败给你。”

    “俗语说事不过三，所以奴婢带了三个求子燃灯。”苏云跟变魔法一样又掏出一盏莲花灯，竟然是白莲灯，底部还做了荷叶，虽然更小一些，却看着很是精致特别，主要一般上元节较少用白色的灯。

    虽然说楚笑寒不在乎求子不求子，但是这灯着实对她的胃口，是她喜好的那种，此外被胤禩憋闷的，好歹总也要凭自个儿的意愿自自在在地放个灯。这下，她的心情稍稍好转起来：“这灯我喜欢。”

    “奴婢不是很喜欢，三盏里面这盏最为……”苏云没有说后面的话，只微微笑道：“格格喜欢就好。”

    楚笑寒撅起嘴，四下里观察了半天，这才跟苏云打手势：“我看无妨了，可以放灯了。”

    “……”苏云同情地望着自家的格格，“格格，就放个求子灯，也这样命运多舛……奴婢觉得您跟四爷，唉，真是……但愿此灯放下去，一切平平安安，大吉大利，早日生个白白胖胖的小阿哥。”

    扑……

    “其实苏云你说得蛮对的，”楚笑寒嘻嘻笑着道：“从上天的意思来看，可能是有份无缘的那种？”

    “啊，呸呸呸，老天爷，咱们格格童言无忌，您老人家别理会。”苏云开始默默念叨着祈祷起来，不理楚笑寒的打击。

    这次，总算是顺顺利利地放下了白莲灯。看着那洁白无瑕的莲灯带着火光在水波中渐行渐远，楚笑寒心里念着，愿我早日寻到高人渡我灾厄，早日回归故里。只是想着这虚无缥缈的可能性，不禁默然。

    “格格，我们回去吧？”苏云在发着呆的楚笑寒身边良久终于开口提醒她。

    “哦。”楚笑寒虚应着，茫然地抬起头，满目俱是灯火阑珊，传入耳中俱是听不明的六道偈语，映入眼中尽是看不明的欲界众生相。我怎么会到了这样一个地方？

    远远地看到几个身影于浮生中慢慢地走近，这才神识渐渐清明起来，原来是胤禛和一个颇为面善的阿哥样的男子。身后跟着随从数人。那两人笑着向她招呼，见她半天没有反应，便行了过来。

    “又在胡思乱想什么了？”胤禛走近后，语中略带责备之意。“瞧见十三阿哥也不见礼。”

    那胤祥看着极为祥和，略带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正月里的好日子，苏格格无需多礼，都是自家亲人，何须如此。”

    两人俱都穿了正式的青狐端罩，隐隐露出月白缎里，内着天青色的吉服，腰间扎了明黄色的带子，只是胸口团龙蟒饰稍有不同。这样的装扮在多是达官显贵的京都内城里，依然扎眼，总算略略懂了一些服饰的楚笑寒都觉得这般穿着来逛上元节的灯市实在太过嚣张，摆明了告诉人家我是皇阿哥，全部退避三舍吧。果然周围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不显山露水地慢慢儿地退了开去，留着这边原本热闹放花灯的护城河岸这边厢空出来一个大大的圈，不太搭调的冷清。

    此刻瞧见了胤禛，一下子把楚笑寒原本略带苍然的思绪打得纷散，她忽地忆起一事：“四爷，我想问个事儿。”言毕冲着胤禛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胤禛又好气又好笑：“现下是越来越没体统脸面了。有什么事你就说，摆那什么劳什子姿势？十三弟也不是外人。”

    楚笑寒看了一眼胤祥，想了半天，依稀记得《九五之尊》里，雍正身边有个一直咳嗽的王爷，是胤禛极为信任的人，莫非是胤祥？！又想起《宫锁心玉》里边，那个无所不用其极的十三阿哥，虽然对杨幂蛮恶劣的，不过看着倒是对胤禛极好极贴心的，不过是不是这个？不过好在自个儿说的事情也不是什么大事。

    “那个，我想问问，眼下京城里有西面来的传教士吗？像神父一样的人。”楚笑寒问道。

    “你问这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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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心头影事幻重重，化作佳人绝代容

    “我想问问他们那边的年历计算方法。就是公历、太阳历或者叫做西元。”楚笑寒轻轻地压低声音说着，让语音只让胤禛胤祥两人听到。这两人身后的侍从确实稍微多了点。那胤祯虽然穿了皇子正服，好在独个儿行动，总是不那么惹人注目。但这两位今晚不知为何穿得这般醒目，偏又带了一堆的侍监，弄得人们一看就知道身份，实在不像胤禛平日里的行事风格。

    “你是说西历？明朝万历年间那位利玛窦教士传了入来的泰西历法。白神父他们国家使用的历法，是吗？也叫做格里高利历。”胤禛抬眼看了看楚笑寒，眼眸里神色闪动，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应该是的。”楚笑寒没有在意，只是梳理自己的思路。

    “你要知道泰西历法做什么？”胤禛问道。

    “我对白晋神父他们国家的占星术很有兴趣。只是我不太熟悉黄道十二宫的绘制方法，所以很好奇以天宫图为基础的占卜。”看到胤禛眼中的问号越来越多，楚笑寒的声音越来越低，“其实和我们国家的周易六爻铜钱占卜是差不多性质的玩意儿。”

    胤祥微微地笑了，温柔优雅地在一边说话：“格格许是对占卜问卦有着浓厚兴趣，故而研习……洪若翰、李明、白晋、张诚、刘应他们从二十六年抵达浙江宁波，一年后到京城，也都已经过了快有二十年。对这些奇技淫巧，本是以悦妇人。皇阿玛不也喜欢得很？苏格格会中意也属平常，四哥也不用太过紧张。”

    胤祥对着胤禛说完，立刻又和和气气地对楚笑寒说道：“只是，苏格格，白晋神父眼下是太子的师傅，不是很方便随意召见他。”

    楚笑寒心念一动，问：“那……这泰西历法，四爷也晓得的吗？”

    胤禛瞧了她一眼，无奈地点点头：“你认为我不应该懂，是吗？”

    楚笑寒流汗，心道，我哪知道西元纪年明朝就有了。既然明朝就有了，你又不是一般老百姓，自然这些知识肯定是知道一些的。

    “那我就不找那个白神父了，我问四爷就好。”楚笑寒释然笑道。回忆起《鹿鼎记》好像还有个叫做什么南怀仁的传教士，教康熙做神武大炮的，怎么现在换成一个姓白的神父了。忽然想起《第八号当铺》里的白神父，不由得失笑。

    “自打白神父代皇阿玛出访拉法兰斯归来，近年来皇阿玛对他大为宠幸，甚至连那个什么天主教都一并信了。”胤祥似说起什么好玩的物事一般提道。

    “嗯，还做了太子少师，算是极其荣宠了。”胤禛淡淡地说，“大伙儿兄弟一个个的为了讨皇阿玛欢心，可着劲儿地研究几何算术。”

    楚笑寒听得自己熟悉的名词，不由一震，但听得这些皇子阿哥忙着研究几何算术，又觉得好笑起来，不禁嘴角莞尔而不自知。

    胤禛果然又抛过来一个似带问号的眼神。

    楚笑寒暗暗吐舌，赶紧分散其注意力：“四爷，我还想问问。像我这样的能看到西藏的活佛吗？”

    胤禛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好端端的去看达-赖-喇-嘛做啥？”

    这回胤祥都诧异了：“苏格格要见六世达-赖-喇嘛？”

    胤禛微微低头沉思了半晌，才又开口：“眼下汗王和第巴矛盾尖锐，政局动荡，情况复杂。平日里去藏边，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见到仓央嘉措。那黄教的桑结嘉措实在是有点……但皇阿玛……此刻想看活佛自然是不可能的。”

    楚笑寒很努力的听了半天，忽然听到仓央嘉措的名字，惊了一跳。

    还未等她惊讶完，胤禛又似笑非笑地望着她，悄悄将头凑过来，说道：“如去藏边，满语是定要学的，否则你寸步难行。”

    “去年六月里刚跟随皇阿玛去过塞外，十三弟也一同去的，可你也没有提起，白白错过一次机会。啊，我想起来了，那时候你病了，六月里皇阿玛刚将你指给我，你就昏昏病了几日，后来没多久我就随行塞外了，你倒也确没机会说你想去藏边。可惜啊可惜。”胤禛说到这句话，声音又恢复正常大小，语意里颇有促狭味道，直把楚笑寒恨得牙痒痒，却还得多方掩饰自己的情绪。

    这样推算起来，好像阿昭刚被指婚给胤禛，就病了，然后自个儿就穿过来了。原本倒是知道自己过来的时间大概是六月，但是遇见那十阿哥、八阿哥、十四阿哥的，包括胤禛自个儿一提到她都是说嫁了一年了，搞得她也惴惴然，不知道那钮钴禄·苏昭到底是何时进了雍邸，只能含糊其辞，心中揣测大约是年初三四月的样子。现下终于从胤禛的嘴里听到，原来是四十三年六月指给胤禛的。他说过前年去过杭州，亦说那是四十二年，可见去年是康熙四十三年，现在该是康熙四十四年了。

    这……日子……过得真累啊。

    回头过来想这仓央嘉措，二十一世纪可真红啊。尤其那个相思十诫、还有日波益西仁波切唱的仓央嘉措情歌，确实极有藏歌的味道，又非常好听。这么说，自己也是有可能见着这位六世达-赖-喇嘛？心里不禁怦怦跳起来。

    “依我看，这拉藏汗和桑结嘉措的战争已经一触即发。”胤祥温和好看的脸上，那柔和的眉毛竟然也拧了起来，说了这样一句话。

    胤禛听了点点头，道：“皇阿玛神机妙算。”

    后面那两位皇子在说些什么，楚笑寒已经听不见了。她的耳朵里响起那仓央嘉措的情歌，苍凉深情的曲调：

    心头影事幻重重，化作佳人绝代容。

    ………………

    清明过了春自去，几见狂蜂恋落花。

    ………………

    自从到了这个世界，再没有喜欢的音乐随时可听。仓央嘉措的情歌的歌词也早忘却的七七八八了，唯有这四句还记得，其余只能哼哼曲调了。依稀记得是当前的活佛日波益西仁波切唱的汉语歌，初听就很喜欢，也有藏语歌，但是自然是汉语的愈加亲切自然。

    真没想到仓央嘉措是康熙这个年代的人……惊呆了。

    记得哥哥说过，仓央嘉措20来岁就死去了。但是人们喜欢这个身处高位、却平和近人的活佛，不愿意听说他死去，就广为流传说他还活着，都心切切地说着他四处游历，直活到6、70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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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见招难拆招，漏洞百出

    “周易六爻铜钱占卜、西洋的黄道天宫什么的占星术、西藏的活佛……接下来呢？你打算研究什么了？是不是释道两教？”忽然耳边响起胤禛略带嘲意的语声，这才将楚笑寒从沉思中惊了起来。

    楚笑寒再看四周，发现十三阿哥胤祥不知何时早已不见：“十三爷呢？”

    胤禛看了楚笑寒一眼，颇有深意地道：“都子时了，胤祥早回府了。怎么？牵挂上我这个十三弟了？”

    “……汉人女子不喜欢年长于意中人。贫穷人家无奈才将女儿卖作童养媳。”楚笑寒谨慎地思索了半天，回答道。

    这位四贝勒更加深沉地瞧了楚笑寒一眼，那眉弯又一如既往般似扬而非扬起来，最后终于开口道：“你是说待年媳？”

    楚笑寒轻轻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待年媳”，这才点头。心想你若挑我词语的错，我就抵死不认，就说杭州乡下就是这般说的。

    岂知胤禛倒是没有继续讨论这个问题，只又轻轻地点点头说：“嗯，汉人女子不喜欢年长于意中人。你的意思是你比十三弟要年长。”

    “是啊，我瞧着他也只得二十不到，十七八岁的样儿，看起来和十四爷差不多年纪呀。”楚笑寒不解，便问胤禛道。

    胤禛又轻轻地点了点头：“你说的原是没错儿，十三弟和十四弟实实在在的也就差了整一年的岁数。”说完这句，他那清亮透彻的眼眸又牢牢盯住了楚笑寒，不挪不移，把楚笑寒看得浑身发毛。

    猛地一个激灵，楚笑寒终于意识到自己身为钮钴禄·苏昭的年龄：“……我……我比阿昭大很多。”

    “哦。”胤禛淡淡地应道。“那你原先早有夫家了吧？”

    “没有呀。”话语逋一出口，楚笑寒又觉不妥，开始流汗。“那个……我们家乡……”

    胤禛依然站在那护城金水河边的柳树下，声色不动的样儿，只看楚笑寒思索辩解的情形，便又开口道：“我朝律例，女子十四而许嫁。即便是婢女，倘不令婚配而孤寡者，应重律杖八十。”

    楚笑寒又开始涔涔汗下，想了半天，回答：“我说我长得貌比无盐，所以至今不曾婚嫁，你信不信？”

    胤禛的脸上拂过一阵阴影，寒芒一闪而过，只是那杨柳枝被一阵夜风吹得扬起，总算挡住了那严肃厉然的眼色。否则楚笑寒早就脚软过去了。

    早在楚笑寒同胤禛胤祥三人开始说话的时候，苏云便识相地走去苏培盛等人的侍监堆里，此刻正兴高采烈地聊着什么，丝毫没有依靠得上的样子。其他人都是离得远远的。胤祥也早走了。一下子觉得周围怎么就这么冷飕飕地呢。楚笑寒心里郁闷道。

    “你不信就直说嘛。”被喜欢的人误会容貌丑陋无比也不是什么得意的事情，楚笑寒也说不清这时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心理，是希望他就此相信，不再纠结此事，还是希望他绝不相信自个儿的原身样貌平凡普通甚至不上台面呢？

    “我开口说信或者不信，便可以了？你说这种弥天大谎，形貌如此不惯，即便让我说个信字，事实就能变了？”

    “……”楚笑寒闭口不语，但是心中闷闷不乐，终于忿忿说了句：“总之我就是这么大岁数还没嫁，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事实如此。”

    回到雍邸，楚笑寒急急地跑回自个儿的屋子，像死鱼一样趴在大床上，觉得一动也不想动了。

    在古代，只有这个宽大的檀木雕花床，还是让她极为满意的。原本在二十一世纪，自己的房间极小，于是单人床也只能使用一米左右宽的普通型号。自己也记得奶奶家的老式木床，也是不大的，最多也就一米五的宽度吧。总算这分配给她个人使用的木床还是蛮大的，足有一米八至两米的样子，大抵是预备贝勒爷的突然造访宿寝吧？

    “唉……同四爷说话真累啊。”楚笑寒喃喃道。

    苏云立刻白了她一眼：“格格说的什么话，连着两夜的灯会都能遇到贝勒爷，这不是天大的福气么？奴婢听苏首领侍监大人说，贝勒爷跟格格真是很般配的样子呀，两个人的性子都合，又能说得到一块儿去。苏侍监大人跟了贝勒爷好些年了，他说的话可是很有几分准头的。”

    “唉……别管那个啦，苏云，啥时候教我说满洲话吧。”楚笑寒哀哀地说着，“我还真挺想什么时候有机会跟着四爷去藏边玩，瞧爷的意思，我不会说满洲话就不会带我去的啦。倘使那日我会说了，指不定爷就允了我带我去啦。”

    苏云纳闷地问：“原来格格不是赌气不说，而是真忘了呀？”

    楚笑寒翻了老大一个白眼：“真是上次得了病给忘了。我说了那么些次数，你就是不信。不用看写，只要听得懂道得明就可以啦。行吗？好苏云？”

    苏云还是很疑惑的样儿，但最终是点点头表示同意。

    自那日起，楚笑寒开始认认真真学起满语来。这夹杂了蒙古语、汉语的女真语着实不太好学。但是虽然毫无基础，总算她楚笑寒不需读写，只学口语，又想着要去西藏找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瞧瞧有没有转世回魂的可能性，所以楚笑寒进度还是相当快的。只四五个月已经可以流利表述了，只是发音尚不标准。

    只是若要连同读写研习熟悉，恐怕要一年半载才能完成。

    这苏云家本是诸申（平民），因她家中十分贫困，这才卖了苏云到钮钴禄·阿昭的家里做了包衣赫赫。因此苏云满语的听说是完全没问题的，但是读写就困难了，只怕楚笑寒想学也十分渺茫。

    这忽忽四五月就过去了。自上元节也就是十六那日同胤禛一起回到府邸后，第二日开始，楚笑寒却是再也没瞧见过胤禛。后来听福晋乌拉那拉氏和李侧福晋闲聊的时候谈起得知胤禛的正月大假早就结束，每日里又同往日一般随着康熙皇帝办事，或在尚书房读书，或练习骑射，或奉旨办事，倘有外出巡幸之类的，如无事自然也要一同跟随。

    听得胤禛精通满蒙汉藏四种语言，居然还要学习四书五经、骑射游泳，只把楚笑寒听得十分咋舌。要知道楚笑寒自个儿四书五经都没读全，更不要说背诵；提到游泳，更是旱鸭子一只；至于骑射……完全无能……

    不禁暗暗懊悔之前大半年白白浪费，早知道立刻开始学习满语，哪怕像如今这般到福晋这里坐坐，了解一些大环境情况，特别是胤禛的事情，不也对自己非常有帮助吗？什么都不了解，什么都不学习，怎么劝说雍正皇帝帮自己回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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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青山隐隐水迢迢

    白河流水日汤汤；直到天津接海洋。

    我欲乘舟从此去；明朝便拟到家乡。

    仰望天际，只见晴空万里。

    看向远处，这京杭大运河曲曲折折，蜿蜒数里，抬眼不见尽头。犹如飘飘荡荡的碧玉绸带落在大地，延系至天边蓝白的白云深处。而河面上那滚滚波涛则奔腾不休，似乎便是向着两边的绿色田野尽情喧嚣。两岸的堤柳迎风吐翠，偶有村落房子隐约可见，只觉得清波荡漾间，炊烟人气绵延千余里。

    楚笑寒身着蓝粉领金色团花的浅蓝长袍，外着一浅绿色镶边金绣纹饰的大褂，好奇地坐在船头。这船和西湖游船颇有点相似，个头不如钢铁油**，站在船上也是略有摇晃，但是顺风扯帆，看着两岸倒退的景致，倒觉得速度还颇快。

    这是自到了古代以后，第一次出了府邸，出了京城，到了别个城市。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这小学时候淫浸透入骨髓的诗句倒是可以立刻吟诵出来。再要想个两句其他的风雅的出来可就搜肚刮肠，难以为继了。

    “解缆放中流，晨光漾桂舟。远村烟淡淡，野老意悠悠。抛粒游鱼聚，依萍乳鸭浮。水天同一色，疑是泛瀛洲。”从船内掀帘出来一人，身着一袭藏蓝色立领直身偏襟四面开衩长袍，更衬得肤色白皙，样貌脱俗。

    楚笑寒郁闷地扁嘴，为什么这人明明是几百年前的满人，汉学却强她这二十一世纪的大学生噶许多……实在受不鸟：“四爷，明明知道我才疏学浅，干么还和我比即兴吟诗刺激我？我也没作诗的才能，不就借了前人的诗句来念念罢了，这样还要打击我。真过分。”

    “……我也没即兴，这是前年扈跸时候，途径此处所作，忽然旧地重游，也就顺口吟诵一遍，怎么就开罪你了？”胤禛又好气又好笑，只是知道她性子就是如此，也就好脾气地解释。

    “可也总是你自个儿写的。我写不出来。”楚笑寒负气恼恼地道。

    胤禛微微笑起来：“那便好好学一下呗。我瞧你才四五个月的时光竟然可以流利地说满语，可见你资质是极好的。即便学识渊博如白、张两位神父，亦都耗费九个月的时间才学会我朝的满语。这才编写《几何学纲要》。”

    楚笑寒蹙眉想，虽然自己有学过英语、大一大二的时候也选修过西班牙语、德语，有这种多语种学习的经验，但是毕竟只是学个说话，所以速度稍微快了些。但是哪里能和读说听写俱全的什么白晋、张诚等神父相比呢。

    这心里头生怕胤禛兴起非要自个儿学习作那古诗对联之类的，下个套儿给自己，担心之下赶紧扯开话题：“四爷，这次去藏边什么逻些城，既然要途经苏杭，能不能……能不能……？”

    胤禛站在船头，迎风而立，此刻听她这般吞吐言语，即刻回转头来，但见他眉毛微挑，眼眸似笑非笑，了然地问：“你想顺道去杭州？”

    楚笑寒赶紧拨浪鼓似地点头：“可以吗？”

    胤禛目光流转，思虑片刻道：“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这会子逻些形势紧张，这一路过去又颇费时，若我单独策马前去藏边，四个月可以打个来回。带上了你，原就耽误行程，还要转道杭州，只怕误事。”

    楚笑寒歪头想了片刻，问道：“我一直就想问你了，你怎么央求皇上让他同意我们出京的？还只有两个人，实在匪夷所思。莫非皇上或者四爷你都打了一箭四五雕的那种主意，这才允了这出格荒唐的要求？”

    胤禛深深地看了楚笑寒一眼，噗嗤笑了起来说道：“又浑说，什么一箭四五雕。不过没成想你竟这般敏锐？明明平日糊涂得很。”

    这事要从数日前说起。

    那日已是入夜时分，更漏已残。

    楚笑寒正在画自己山寨更改的艾泽拉斯地图，说起来，桌面游戏由来已久，但是虽然她那样喜欢《龙枪传承》系列，但是对应的游戏总是没兴致去玩。因为pc游戏和ps游戏那样精美绝伦，早已剥夺了她所有的注意力。待到来了古代，玩腻了大富翁的桌面游戏——强手棋后，开始兴起做魔兽的桌面rpg。

    一边白描一边同苏云说到时候要她用锦缎彩线刺绣整幅地图，因而指指点点地说着这里是什么颜色，那边要用什么彩线，顺便问这些相关内容的满语该怎么说。

    这都学了四五月，才发现，满语有很多物事是说不出来的，根本就没那个东西，所以只能沿用汉语的读音。想起英语里的对中国功夫这个词语音译，颇有异曲同工之妙，想着想着楚笑寒就直笑得倒在卧榻上。而苏云则无奈而不解地看着自家主子，深深耻于其无形无状放浪形骸。

    这两主仆正开心打发时间的时候，房门却被无声无息打开，踏入内间的却是数月未见到的贝勒爷胤禛。

    苏云和楚笑寒齐齐张口震谔。

    苏云却是个极机灵的丫头，故此虽然心里纳闷着，可瞧着胤禛的脸色，却立刻识趣儿地告退了。

    这苏云一走，屋内立时静悄悄地就剩下楚笑寒和胤禛两人。

    楚笑寒不知其来意，故而讷讷找个话题来说：“今儿苏侍监倒是没来传话。”

    这数月不见，胤禛看似清减了一些，肤色也略显暗淡，只是眸瞳依然炯炯有神，清澈如初。

    但见他也不说话，在屋内转了几圈，更漏又过了足半个时辰，才终于开口：“……笑……寒？”

    楚笑寒本见他半天没说话，心里正自惴惴，忽听他叫自己的本名，更是大惊：“四爷，……什……么……？”

    “你还想不想去见六世达-赖喇嘛？”胤禛沉吟片刻，终于问出了他想说的话。

    楚笑寒自然想不到他会提到仓央嘉措，但是思及那副砍树摸雀的卦象，再想到密宗夺舍的传说，心中不由生出了希望，嗫嚅一阵说：“想是自然想的。只是……听福晋说，出京城是要得了皇上和爷的应许的。”

    “现下，皇阿玛已经允了。”胤禛转头问，“只是你，想去吗？你若不想去，我就……”

    “我自然想去的！”楚笑寒赶紧说。

    胤禛微微笑了起来：“我原猜你必然要跟了去的。”

    楚笑寒似被窥中心思，脸上飞霞，不禁恼羞成微忿道：“那四爷还来佯作问我取笑人家。”

    “没有取笑你的意思。既如此，你稍微收拾一下，咱们今夜就要出发，还有，此行不带侍从，微服而行，并不轻松，你可吃得消？”胤禛这回正色而说道，脸上再没一点儿促狭玩笑的意思。

    “我原本在家就没侍从奴婢可用。”楚笑寒嘀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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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乘风隙喜片帆轻

    于是连夜出发的两人竟然就这样轻装单独上路，沿着京杭大运河一路南下，向着江苏而来。在租赁来的船上连度数日，楚笑寒依然觉得匪夷所思，诡异异常……但是胤禛不想说的话题，那是用铁锹也撬不出来结果的。最后楚笑寒无力放弃投降。

    转眼两人已舟行至德州，但胤禛依然嫌速度不够快，多次催促船家加快速度。

    坐在船头的楚笑寒回想着这几日的事情，只觉得出了皇城的胤禛脾性竟是变了一些，但又说不清楚变在哪儿。但她天性随遇而安，故而也不去深究，只觉得公费旅游快乐至极。

    她本就不计较吃穿用度，但求一身平安，此刻有胤禛在她身边，万事皆有他应对，随身银两又带得充足，断无忧虑柴米之事；二则出了京城府邸，一向和个隐身刺儿头一般、极难顺畅沟通说话的四贝勒竟然是另有一番模样，虽说不明变化在哪儿，只觉得相处十分融洽欢快，竟如同老哥楚凌风一般的感觉，自是更加畅快；三则瞧着脚程颇快，那胤禛虽是个皇子哥儿，却被康熙老爷子教得毫无二世祖的脾气，凡事做起来利落有效，一路行事迅速，目标明确，眼瞅着快到江南，楚笑寒只觉得心中十分期待欢快；四则除了回二十一世纪的老家——杭州外，也期待此行目的，可以和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相见，这崇拜外加可能可以回到现世的希冀隐隐萌生，自然更加兴奋起来。

    “话说回来，为啥去逻些城要先南下？”逻些城不知道是哪儿，听着胤禛话里话外的意思像是西藏的城池。楚笑寒多次听胤禛提到，便又问。但怕这名字是全国皆知的，因而不敢表露出完全没听过这名字的神情。

    “目前从京城去只能从四川益州途经过鄯城到逻些城。”听完胤禛的说法依然不明，这些地名都不熟悉。

    “那说什么去岁扈跸的时候没带我，不是去塞外吗，和南下不是一个路线呀，原是哄我的。”楚笑寒心道，啥叫扈跸啊？

    “那是因为倘使出来了，行动方便一点。不如京里规矩多。找个机会溜出去也是有可能的。”

    楚笑寒听了老大不相信地瞧着胤禛，嘴巴不自觉地嘟得老高起来，有这样简单吗？要是每个随行皇帝的皇子阿哥都那么轻易开溜，那康熙皇帝的脸往哪儿搁？比如出塞外，好像还有一些蒙古什么什么葛尔丹准格尔这样的乱七八糟的贵族要来的吧，皇子全跑光了就剩康熙一光杆司令，想想都觉得不可能啦！

    “四爷又在哄我了。”楚笑寒闷闷地撅嘴埋怨。

    “哄便哄了，你又待如何？”胤禛似笑非笑，颇有些耍赖的口气。

    楚笑寒看着他，叹了口气，不愧是乾隆的老爸，果然那乾隆的痞子气还是传承自老爸。本来自己在看tvb的电视连续剧的时候，怎么看就觉得怎么不对劲。没理由像雍正那种冷冰冰、一本正经的人，会生下乾隆这样性子的儿子。虽说电视台拍的片子都是野史乱弹，但总是有点依据的。可见也许平日里一本正经的胤禛实际上还是有脾性的，只不过不知怎地就藏了起来。这会子看起来倒很像是胤祯的亲兄弟啦。更不要说那八贝勒胤禩，更加觉着像是半斤对八两的那种味道。

    “不待如何。只求爷别拿去杭州的事儿来哄我就成啦。”楚笑寒无奈地退而求其次，心知不可多纠缠他的话。原本那日提起塞外的事情，就是为了气她，好似小孩儿一般，随便找个能搭边的事情来炫耀。至于塞外和藏边差了十万八千里，那就不管不顾了。

    也不对呀……楚笑寒忽然省起，这位四爷，虽然向来不动声色，却时常爱埋地雷。就像在八贝勒府，就冷不丁地问她以往可曾来过……莫非那时他就在试探自己是否知道北上再西行是无法到达西藏的？囧……现代有飞机，古代是米有的，所以直线前进是不可以的，自己怎么可以忘了这样显而易见的事情呢？

    看来，在踩到地雷之前，一定要提前想好解释的说辞了。楚笑寒郁卒地想着。

    “杭州自然定要去的。我也想看看笑寒此前的居所。”胤禛似乎没有一点调笑口气，有点认真地说出一句话。

    楚笑寒刚听前头一句，正自裂开嘴唇欣欣然地笑，听到后头一句，只觉得脑袋轰的一声又被炸成一团碎渣……什么什么？此前的居所？临安牛家村红梅村包家惜弱？早知道告诉他自个儿叫包惜弱，没准儿还能找到个居所。

    这一路行来，她也懵懵懂懂知道清朝户籍管理甚严。

    这烟户帖人手一张，一如现代身份证。虽自己是胤禛带着，只拿个金晃晃的牌儿对着一路查问的官兵打个照面，即可过关，但是城门候关之际亦看到其他平民百姓递上盖了红印的白色纸帖，大抵是户本对应身份帖。

    胤禛倘真带她抵达杭州，知会知府稍一查询，便知城内楚姓人家可有闺名笑寒的女子。便是在周遭区县，随便查个人口，也不是什么大事情。只怕看是当朝的皇四子贝勒爷的事儿，都是拼着力气即刻办了来报知。届时如何面对这位凡事都较个真假黑白，是非曲折的四贝勒？？？？

    “笑寒，看你脸色发白，似有不妥。”胤禛自然看出楚笑寒的异样，却不直接问她，只冰冰地望住她，那眼里的询问如斯明显，只怕不说真话，那铺天盖地的冰寒冷芒又要从眼内闪出。

    “我，突然有些晕船。”楚笑寒实在觉得自己的这个借口烂到极点。

    “那你便入内休息片刻吧。”

    胤禛有个习惯，他向来不会即刻发作。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总是似乎在心底慢慢数着疑虑，一条一条又一条，可能是等待对方自己悔悟。待到他开了口，便是事情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即便全部坦诚也不见得能消弭他眼中的罪状。

    楚笑寒虽与他认识日子不多，却在迷迷糊糊之间似乎深谙了他这个习惯，只是依然不知道何时是底线，唯知一条，一旦四贝勒开口，须得陈白一切方是良策。

    此刻抛开其他一切勿论，确实非常感激他这个习惯，可以让自己稍微有时间思考，到底该如何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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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两生两花两世界

    楚笑寒靠坐在船舱内靠窗的榻上，呆呆地凝视着江心的滔滔碧波水。

    这事儿怎么说？

    原本就是瞒了他一半的。说那借尸还魂的事古人还信，但说自己是三百年后来的人又会如何呢？他会相信吗？倘使真的信了又会惹出怎样的事端来？

    还有，前头瞒了他的这些情节，这位爷必定是当成她的刻意欺骗了，不论有多少苦衷，当日他给机会的时候不说，此时他是一概不许的了吧？

    出来这么些日子，本是楚笑寒来到这个时代整整一年中最快乐最无忧的时光。

    今天是第一遭又体验到那种忐忑不安和恐惧烦恼。

    这船舱内不若外表所展示一般狭窄，却是很有点宽大。那胤禛却一直没有入来。似有意似无意，似有情似无情。他莫非在等自己先行服软，出去坦然告知他自个儿的一切？楚笑寒猜测着。仿似看到他似墨非黑的瞳孔，那一如清冷月光的眼神，每当这冷冷淡淡的时刻，却是和那位八贝勒胤禩黑夜中淹没的脸型轮廓分外相似。尤其是那比月色更加寂寞的目光，是这般的相像。

    正在这样思绪纷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船舱的门帘子一动，竟然是胤禛终于走了进来。

    楚笑寒偷偷拿眼瞟他脸色，无喜无悲。

    她的心里咯噔一声，敏感地觉得他似乎突然又变回了内城里四爷府的那位贝勒爷，清冷、疏淡，拒人于千里之外。

    这租了来平底的福船内部，楚笑寒看了几日早已看熟腻掉，此刻因为两下里无语，便又不知所措地打量着船内的物事。这双桅风帆福船共有两层舱，底层供船家休息住宿，上层则是租客起居休憩场所。

    这层内被珠帘隔成两部分，里面是内室，有简单的床铺两铺，可供坐船的租客休息，外头这厢则是沿着船体两边的窗口均做了平整的坐榻，可以坐着休息，也可以靠在窗边观看水景。中间则有一个比较粗糙的方桌，两边各放一把方椅，可供租客与友人倾谈甚至会客。船舱正中间居然还有个八仙台子，底下几枚圆凳子，简单由船家在底舱做了饭菜就可摆上在此用餐。

    为了提高租赁酬金，这船家还颇费心思地在榻边、桌脚、椅旁放了一些盆景花卉，虽是些不值钱的兰草绿叶，却也让这单调乏味的船舱变得稍稍雅致一些。

    楚笑寒不敢抬眼盯住胤禛看，只能继续坐在榻上，拿眼睛扫视着舱内仅有的几盆兰草，只是每次目光流转，都避开了眼前那人。

    这几盆兰草实在乏善可陈。原本修长的叶子都有些枯蔫了，只是竟然还有些失了颜色的白色花朵还在那里强充场面。想起现代自家养着的君子兰，那深绿肥厚的粗长叶子，偶尔冒出的几个明黄花骨朵，无不水灵灵的，和这里的兰草一比，真是高下立现。

    楚笑寒看着看着，眼睛有点酸了，竟然有点睡意地半眯起眼帘来。

    忽听得耳后悉悉索索的衣袂声响，便知胤禛在她身旁坐下了，一下子瞌睡虫全部跑得精光，只觉得背后如万千荧光探照灯照着一样，丝毫不敢挪动一下脊椎骨。

    只听得轻轻的一声叹息发出在背后那人口中，尚未有所反应，却已经被揽入怀中。

    这是这位四贝勒第一次主动亲密示好，伸出手臂抱住楚笑寒。

    只是在这种情形下，楚笑寒觉得实在忐忑不安。本以为要接受一场雷霆训斥，至不济也得是如同那日揭穿她是钮钴禄·苏昭一般的情形一样，毫不容情。

    明明自己骗了他，不是吗？而他这般聪明睿智，一下子就猜着了，不是吗？以他最恨别人欺骗撒谎的个性，哪里会这样抱住她呢？想起来，不由得心下惴惴然，不晓得是福是祸。

    “玉儿？阿昭？笑寒？”胤禛的声音在楚笑寒的耳后稍偏上的地方响起，“我到底该叫你什么呢？你说的话是真是假？我该信不信？为什么不肯对我说真话呢？”

    楚笑寒闻得他身上气息，只觉得心里怦怦直跳，这同被胤祯抱住的感觉完全不同。这是她现下仰慕、喜欢的人，平日里虽是名义上的夫妻，可终究和现代不同，连见个面的次数都板着指头就能数过来，更何况这样亲密接触。楚笑寒记忆中只有三次，两次都是她主动贴上去的，而且因为疲累万分，也没贴多久就睡着了，唯一的一次那是在逼供啦，身上饥饿和恶寒交迫，哪有心思去细细体味，而最终结果也是沉沉睡去。这样想来，只觉得脑门上黑线数条。

    “四爷，我……我没有对你说过谎话。只是有些事情，不敢说全。”楚笑寒低头说道。

    胤禛嗯了一声，说：“我知道。”他环抱着楚笑寒的手臂轻轻动了动，那骨节突出，修长瘦削的手掌握住了楚笑寒的小手。这下楚笑寒更加心跳加速，愈加异样起来。

    “我倘使说得离谱，你可会信我？”楚笑寒既是因为想到要说的话紧张万分，又因为此刻的状态实在亲昵万分而十万分的不自在，脸颊如火一般地烧起来。

    胤禛在楚笑寒的耳边轻轻喃喃地说道：“你不骗我，我自然相信。”

    楚笑寒只觉得舱内气氛十分暧昧，但却沉溺其中而无法自拔：“四爷，我本……本是不信佛的人。但是经了这一次的事情，我觉得佛经里面写的诸多恒河沙世界，是存在的。就像民间传说两生花，爷你听过吗？”

    “每个人都有和自己一样的另一半，就像两生花一样，也许一辈子也遇不见，也许各自都在各自的空间曲折生存或悲或喜。我有理由相信，我是另外一个时间另外一个佛世界的人，和这里既相似又不同。我之前就说了，因着佛祖的念力，或者是我自己的业力，我到了这里。我没法说个子丑寅卯，但是在我没感觉到之前，我并不知道这个世界和我所在的世界不同。所以我没有说。但是现下，爷您说要去我家乡看看我的住所，我隐隐觉着可能是找不着像我这样一个人的。我记得我的世界里，杭州是没有烟户帖的，可我瞧见这儿人人都有。倘使到了杭州，找不到我，找不到我的烟户帖，那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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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亦真亦幻，似梦非梦

    “本来有些不是很想去杭州了，可是心底里还是有点好奇这里的杭州是怎样的。”楚笑寒咬住嘴唇，想着佛经中的各诸世界，也许这样解释，他可以接受的吧？

    即使是此刻，被这个自己心动喜欢的人抱在怀里，他柔声低语，楚笑寒依然不敢说出真相。只要是个男人，就必然有野心。更何况是一位皇子天潢贵胄呢？说他没有野心，从未想过染指帝位，那是根本天方夜谭的玩笑。那么告诉一个这样的男人，自己是来自未来的人类，会怎么样呢？

    将心比心，倘若能遇见未来人，何尝不希望对方告诉自己下期彩票号码、又或者是会暴涨的股票呢？

    但是这种情况下，任何友情、亲情、爱情都将不复存在。彼此之间以最重要的利害关系相维系。

    能够一心两用的人实际上是不存在的。就算是小龙女能左手画圆右手画方，那也是小说中的人物。而且实际上以理科逻辑分析，依然是将时间分割成无限小的段数，某一段时间那小龙女仍只画了圆的一部分，下一个时段则画了方的一部分，由于速度极快，造成一心两用的假象。

    这和计算机的多任务处理系统是一样的，看着像是在一机多任务，实际上单个被无限细分的时段内，执行的任务依然是单个。

    所以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地就只记得内心深处最重要的东西。

    自然也可以赌赌看，看帝位重要还是自己重要。

    ……

    楚笑寒让自己及时打住，再想下去，脑子就要变成破抹布了。

    不如得过且过，选择直觉最正确的方法。

    看起来，胤禛对这个答案没有任何异议。

    只是，虽然两人之间疙瘩已经解开，他却依然闲闲坐在榻上，依然怀抱楚笑寒，持续那份暧昧。

    “四爷……”楚笑寒满面渐渐红起来。她想要抽出自己的手，却动都动不得。“我……我都说完了。”

    胤禛听了，淡淡地说：“哦，那又如何？”

    楚笑寒看都不用回头看，都能想见他脸上眉弯微微一挑，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气色。她只觉心头如小鹿乱撞，赶紧乱乱地说：“我，想去船头看风景。”说着，便想顺势站起来。只是看似松松压在她肩头的一双臂弯，却如一副枷锁，光感觉自己用了力，却纹丝不动。

    “那……倘若我不让你去呢？”胤禛凑近去低低地说道，那温热的嘴唇似无意碰触到她的脸颊，更加如胭脂一下抹红了她的半块脸，偏还说，“笑寒，你的脸颊好烫。”

    楚笑寒羞得只想找个洞钻进去，好似心思从头到脚彻头彻尾被人看得清清楚楚，只能强自镇定道：“四爷，我……我不是阿昭。”

    这话出口，果然身后抱着自己的那人微微一僵，那温暖而带着淡淡熏香气息的胸膛竟自慢慢地和后背分开。

    楚笑寒如愿看到胤禛那毫无表情波动的清俊面目自身前经过，那藏蓝长袍的衣袂飘然拂过自己的膝盖，颀长秀气的身影看着不带一丝犹豫和眷恋的消失在舱外。心里蓦地一痛，一种淡淡的酸楚涌上喉头，自己都说不清是何滋味。

    此后，两人之间似乎消失了一些什么牵绊。楚笑寒再也找不到胤禛身上那若有若无的楚凌风的影子。

    这一路顺风扬帆，没几日流水般过去，就抵达了杭州清代有名的“十里湖墅”。

    “今晚就在这里驿站取马改行陆路。”胤禛淡淡地说着，同时也是告知楚笑寒，在杭州只有半日逗留时间。

    “以我们的时间只能粗观‘湖墅八景’的所在地，菜市河和钱塘江边都没法去了。”胤禛补充道。看了楚笑寒一眼，心中知道可能楚笑寒对所谓“湖墅八景”并不了解，便又开口说明：“‘夹城夜月’、‘陡门春涨’、‘半道春红’、‘皋亭积雪’、‘江桥暮雨’只怕都只能游其地而不见其景，但‘西山晚翠’、‘花圃啼莺’、‘白荡烟村’倒是也许能得以一见。”

    “‘半道春红’？”楚笑寒好奇地说：“我们家乡那边倒是确有个半道红。不知道和这‘半道春红’是不是一样的。”

    胤禛微微莞尔，说道：“那便去看看就是了。”

    两人便下了船，付清了租金，在据说是河塍附近的北新关信步走去。

    楚笑寒看着委实同现今的杭州太不一样，只是根据方位约莫猜测大抵是拱宸桥大关一带。

    只见此处一面临水，远眺西山，苍茫云水之间，如同一幅画图，有青翠悠远之趣。虽然尚未到傍晚，看去却也十分清爽脱俗，似一番隐世桃源之地一般。

    胤禛赞道：“果然看着和北地大不一般的精致。癸未年那次跟随皇阿玛扈跸却是未到此处一观，皇阿玛和诸位兄弟们瞧不见这番景象，倒是实在可惜了。难怪王洪在《卜算子》里写‘斜日照疏帘，雨歇青山暮，白鸟鸣边一半开，香蔼和烟度’。想必入夜定然景色更佳。”

    楚笑寒贪婪地看着这似熟悉又陌生的景色，曾经在拱墅区住过很长一段时间，但是后世与古代的风景大大不同，可还是杭州，不是吗？

    两人缓缓行至小河直街，这运河边的一带全是商埠，面街一楼为商铺，二楼为居所。沿小河东南走向至河交汇处，全部是木结构的民房建筑群，每过十数米均有狭窄小巷。在沿岸时不时就看到河埠头。

    一路看去不少人群，鱼龙混杂。既有吆喝卖鱼虾鸡鸭的沿街小贩，也有挑着担子的糖人挑子和剃头匠，还有看似富态的妈妈大宅门内的丫鬟匆匆行过，也有休闲散步的小脚少女带着婢女……

    看着这种从不曾领略的古代风情图，楚笑寒不禁拽着胤禛的袖子兴趣盎然地目不暇接。

    忽然，眼中掠过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个个子高挑清瘦人影，穿着青布粗袍、黑色短褂的背影，行色匆匆，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忽隐忽现，逐渐远去。

    楚笑寒震住，浑身颤抖起来，嘴唇抖动好几次，却感觉喉咙发不出声音。猛地清醒过来，立刻拔腿往前赶去。

    “爸爸！爸爸！等等我！”

    那……那是……爸爸的背影……即使从现代到古代加起来有两年没见了，还是一眼就认出那熟悉的感觉和走路的风格，那是爸爸。

    楚笑寒顾不得周围的一切，只拼了命地，用尽吃奶的力气往前追去，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着：“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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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君生我未生，却相知

    跑出几步，感觉到身后一股巨大阻力，应该是胤禛拽住了自己的手臂，同一时间，隐隐听到他在身后说：“笑寒，怎么了？什么事？”

    楚笑寒用力想要甩开那阻住自己前进的手，却一点儿没有能成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如斯熟悉的背影仅寥寥数秒就消失在视野中。她悲凄地大喊：“爸爸，是我啊，是寒寒啊，爸爸……爸爸……你别走……”因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喊，喉咙立刻就嘶哑了，而声音却益发扭曲模糊。周围的人群纷纷扰扰地走过，俱都是诧异而同情却又带着不解地望她一眼，指指点点片刻，也就散开了。

    楚笑寒知道再无可能追上前面的身影，不禁慢慢地跪倒在地上，眼中浮起泪光，转瞬之间，眼前一片模糊。自来此间以后的寂寞、彷徨随着泪水一泄而出。

    爸爸，我假装很坚强，假装很冷漠，假装很……可是，我是真的很害怕，真的很恐慌，真的很受不了……

    一个温暖干燥的手掌伸过来，似乎想要将楚笑寒扶起来。

    泪眼凝噎间看去，眼前模糊出现一个藏蓝色的身影，一双青缎朝靴。对楚笑寒来说，本该是虚幻的人却如斯真实，本该是真切的人却幻作飘渺……这到底是怎么了？

    楚笑寒只觉得心头委屈无限，却没有地方诉说，操控命运捉弄世人的神佛到底在哪儿？到底该去哪儿伸冤诉苦？她只能酸楚万分地抱住眼前那此刻唯一真实的双腿，放声大哭起来。

    这一场哭直哭得天昏地暗，似乎将整整一年的泪水都哭完了，从一开始啪嗒啪嗒的大颗泪珠到后来直接泪流成河，连同力气和精神全部流泻成空。

    最后心口一闷，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待到张开双眼，只觉得眼皮沉重无比，连睁开都极费力。而鼻子似乎还堵塞在那里，呼吸不畅。喉咙则疼痛无比，像是被火烧过一般。

    一个手臂伸过来，揽抱起自己的身体，使得半坐起来，嘴边碰到一个冰凉感觉的瓷器，竟然是茶杯。

    喝下简直犹如甘露的微热茶水，楚笑寒才看到自己半身所倚靠的男子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说道：“人有相似，物有类同。可能你看错了。”

    楚笑寒听到这句话，细想一阵，可不是如此，却也因此鼻头一酸，堪堪又一滴泪珠下来。

    拥着自己的男子极其自然地伸手过来，伸出拇指在自己脸颊边，轻轻拭去了那泪珠。叹了口气，说道：“是你阿爸？果然说话也是有些不同的。本朝江浙一带汉人称自己的父亲是爹爹。和我们满洲的阿玛称呼也是有着区别了。既然是不同世界，可见你所见乃是心头魔障，并非真实。既如此，就不要想太多了。”

    楚笑寒心酸无比地听着，虽知他所言俱是理性分析，却有些儿恨起来，便强辩道：“我知道……可是……可是万一我爸爸……那个阿玛，呃，不，爹爹，算了随便什么吧，我爹不是去修道了吗？也许，也许他有神通穿越这时空呢？你说有没有这个可能？”

    这般说着，竟然心里生出不该应的妄想起来，她满眼希冀地望向眼前蓝衣男子，期待他说个赞同的语句。只那清俊男子的一双眼眸清澈无比，却是一看去就知理智万分，毫不认可她的说话。

    楚笑寒立刻又如泄了气的皮球般，头软软地歪在一边，人也慢慢如没了气力一般斜斜靠下去，倘不是胤禛那左手臂兀自放在撑住她后背，只怕就此直直倒在床上。

    眼角又开始悄悄地渗出水样液体，心里只反复念着：原是无望的，这回去，原是无望的，原来果然是无望的……

    耳边又是一声长叹，听到那个不同往日异样温柔的声音说：“我第一次知你这样会哭，这眼泪怎么都止不住……”话语柔柔说着，似乎揉碎楚笑寒的心中最为柔嫩的地方，然后两个薄软温暖的唇瓣贴了上来，轻轻捂住了她的唇。

    楚笑寒怔住了。

    很有效，眼泪迅速收干……

    眼前只能看到他唇上的胡子渣，距离太近了，所以样子就看不清了。这就是亲吻的距离。

    欲抬手推开，却虚软无力。那是轻柔的碰触，他那淡粉色，薄薄的嘴唇，平日看去总是那样高贵无比，不可接近轻触，此刻却拂动在她的唇上，柔柔软软地挪动，像是对待最为易碎的珍贵瓷器，轻轻啜动而又小心翼翼……那样近，鼻间飘荡着淡淡的清香，又不完全是他身上平日常用的熏香，似有似无，却撩动她全身所有的感官。

    良久，那清爽俊逸的面容才又映现在眼中……他似乎结束了轻吻，可是……自己竟然……舍不得？楚笑寒觉得自己真是欠打。这么丢脸的念头竟然也会有？

    眼前这个面容那样深刻，第一次意识到。什么时候开始的？那清清淡淡、却随时桀骜不驯的眉弯，那温柔疏远、却永远寂寞理智的眸瞳，那淡淡浅朱、微开即露皓齿的丹唇，到底是什么时候深深地镌刻入心底的？

    “你哭得真难看。”胤禛笑着说，嘴角又扬起淡淡的嘲意，“在宫里，可没人这样哭法。”

    废话。

    楚笑寒脸红了。

    二十一世纪的孩子们，敢哭敢笑敢怒敢喜。也是有这样的资本做许多放肆荒诞的事情。人人都是家里的小“皇帝”，且又无需顾虑什么体统什么脸面……

    来了一年了，也深深体会到，在那皇城里，是不允许哭的。就算是默默流泪都要找个没人的地方。那是怎样的一个压抑寂寞的地方？

    而眼前的这位清俊无比，高贵在上的男子，就是从那个地方走出来的。出生，长大，直到成年可以半脱离他的皇帝父亲建立自己的府邸……但依然紧紧挨着紫禁城，一丝不苟按照往日的规矩习惯生活。

    这一辈子，他又何曾尽情哭过？

    这样想来，不由得抬眼怔怔望着眼前的男子，流溢出同情无限。

    “看什么。”被人这样肆无忌惮紧紧看着的胤禛有点不自在起来，稍稍正色道。

    楚笑寒吐吐舌头，不自觉地说道：“这么金贵，看都不让看，最多我付钱。”

    话一出口，立刻尴尬脸红，自个儿吃人家，住人家的，穿人家的，即便出来，身上也是习惯性地不带银两铜板交子金锭，自然是付不起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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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晨起动征铎，槲叶落山路

    “我眼下没有银两，只能日后赚了再和你银货两讫。”这样的话说完，只觉得有点牢笼感，好像自个儿弄了个套子箍住了自己。但是想起自己那个用分歧终端机盗窃构思赚来的金锞子，又觉得跃跃欲试，好似赚钱给她带来一种不同寻常的快-感，这莫非就是由事业带来的野心？

    “府里又没短你月例俸银，怎地从不领取花用？”胤禛问道。他自是晓得，苏培盛说过几次钮钴禄氏从不去司房执事太监处领月银，报催过几次，初时还见苏云过来代领过一次两次，后来就人迹渐无了，倒也稀奇。反正不去领依然是挂在她的名下，只是存着不去动就是了。

    楚笑寒微微嘟嘴，收眉缩嘴地思考了一阵，说：“那是阿昭的钱银，我在家的时候也没这个习惯的。”再说了领了也没处花啊。

    胤禛伸出一只手，轻轻托住楚笑寒的脸盘，脸上又促狭地笑起来：“你用着人家的身体，嘴里却说着这样撇清的话，是不是有点不太地道？”

    楚笑寒看着他清亮的眼眸，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到了他的嘴唇，又感觉到他手指传来温度，立刻脸上飞烧，别转了开去，说道：“这也不是我愿意的。我也不想自己突然变作另外一个人。”

    她伸出阿昭那只小手，雪白富态，虽然阿昭不胖，还很娇小窈窕，但是这手却圆圆白白十分珠润，她把手伸到胤禛眼前，说道：“你可知道，原本我的手是纤细修长，只戴得下最小号的戒指，而今却是如此猪蹄样，我心里做何感想？”

    对不起，阿昭，我不是有意说得那么刻薄的。其实你的手很美丽，又小又很富贵相。

    可是不这样说，我没办法坦然面对他。

    也许只有说些粗俗恶毒的话，不停提醒自己是白菜价，对方是金玉瓷器，才能阻止自己在这样绯色迷渊中愈陷愈深……如果不断沉沦下去，自己是不是会甘愿留在这个古老灰暗的时代，对于现代人来说，处处散发死亡白骨气息的时代，永远不走？这太可怕了……

    “我的世界以纤瘦为美，珠圆玉润乃是奇耻大辱。”楚笑寒继续说着，似乎在不断加深刻划着两人之间的沟壑。

    胤禛，沉静地看着她，似乎了然于她的滔滔不绝和肆意不敬。

    楚笑寒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地低了下来，最终停止，觉得十分丢脸。“算了，不说了。你不会懂的。”

    胤禛倒也不恼，只依然平静地宣布：“用过晚膳就出发去四川益州。你再好好休息一下。”走到门口，却停下来，回头侧过半边脸，露出一丝笑意：“在你家乡可曾骑过马？”

    楚笑寒不愿示弱，迅速接口：“自然骑过。”

    骑着马去湖南，再到四川。

    果然比水路辛苦许多。

    原本依着胤禛的意思是雇个马车，但是到了古代这么一年，楚笑寒知道雇马车价格绝对不菲。就算是王公大臣，要在府里养个马车竟然也很是困难，一般都是雇佣马车或者直接使用轿子，如四人、六人、八人，清代唤作肩舆。

    既然自己刚刚放出话来，要作为楚笑寒和阿昭撇清，自然不好厚着脸皮多用胤禛的银钱。阿昭是他小老婆，自然要他负担，可她楚笑寒算个什么，怎么能肆意挥霍。

    此外，马车外形较大，速度自然要慢许多。舒适性是用时间为代价换来的。

    于是，她咬着牙上了马。

    在杭州的时候，曾在寒暑假同学聚会去农家乐园的时候骑过马。那也是极温驯的马儿。只不过绕着跑道得得地兜几圈。速度不比自行车快多少。

    虽然那马儿奔跑的速度不快，但是楚笑寒却吓得半死，只因在马上坐直，就发现无论一个什么样的人，倘使站在一个摇摇晃晃的物体上，要他不惧高那是需要锻炼的。

    在看到她摇摇晃晃犹如散步的策马速度，胤禛不容分说地宣布：“……我们共骑一匹马。”

    这是一个很好的方法。

    无需她驾驭马儿。累了可以靠在身后的男子身上小憩片刻。

    虽然两人共乘速度会减慢，可是挑选了一路上驿站内最高大最强壮的马儿。而且相对于马车，已经算是比较快的速度了。

    只是最辛苦的自然是策马飞奔的那位贝勒爷。因为她坐在前头，他就不能俯身，速度自然大大降低。又因为这位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大小姐对于驱鞭打马这样的事情也是极其反对的，更不要说是用马刺这样的凶器了。于是速度又要降低一大截。

    好在江西湖南两省内的官道基本还算平坦。而楚笑寒在马上更容易睡着，因此只要横抱佳人便可放低身躯，扬鞭驭马。

    楚笑寒好几次从堪堪睡着又昏昏醒来，就发现自己从原本背对胤禛两人共骑马儿的状态不知何时变作了打横了躺在马背前部，而这位四贝勒爷一手挽着自己的肩膀，一手挥舞着长鞭，伏低了身子驱马飞奔，整个儿就是X形的贴面舞了。这样的情况自然是绝对不敢睁开眼睛来感受巨大的尴尬和难为情，生怕控制不了情绪而恼羞成怒。心里也晓得他既要带着自己，又要不延误正事，连睡觉时间都缩短了一半，又怎能开口责怪呢？唯有压抑心中狂涛骇浪般的情绪涌动，假装熟寐。

    有时候，星夜赶路的时刻，也会偷偷半张眼帘，看到月色下，半个恍若玉色的下巴轮廓半隐半现地淹没在黑夜里，粗粗的喘息压抑成规则的节律，每过一阵时间，总有几滴汗珠落在自己的额上或是颈上。

    偷看得久了，就迷迷糊糊地真的入了梦。

    待到醒来总是发现不是在驿站又或者就是某个客栈，但也有尚在马上赶路的情况。

    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踏入青海省的地界。

    楚笑寒记得那日胤禛的脸色莫名松弛，不知道发生何事。但见他竟是这月半的日子来十分的轻松，居然没有漏夜顶星赶路。

    还在驿站换了一匹黑白毛色的骏马乘坐，这还不止，竟然还同驿站的吏员说了几句，那小吏转眼又牵了一匹黄色的个头不高的马儿前来，看了是给自个儿骑乘，不由得张大了嘴巴，只说不出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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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平川草色青袅袅

    记得一早醒来就看他神采奕奕，不同前面几日。此刻穿着天蓝色的琵琶襟德胜褂，箭袖盖住半个手背，那手伸过来挽起楚笑寒的手，将她顺势一托，就扶她上了那黄色马儿鞍上。

    一边嘴里说着：“西藏局势已定。驿站飞递消息传来，我们可以稍慢点走，无需这般紧赶。”

    楚笑寒心道：这么说以后就不会带着我一起骑马啦，不用受累，难怪这么开心。这一念头划过脑海，自己不觉呆住了。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有这样过分的想法浮上脑海，把别人想得这样的阴暗自私。

    马边站着那人依然握着楚笑寒的手，他炯炯地看着楚笑寒，忽而笑道：“怎么？舍不得和我分开骑。”

    于是，刚刚察觉自己心思的楚笑寒因为被说中心思的巨雷打中的关系，晃了一晃，直接从马上掉了下来，实实在在地跌入洞察秋毫的男人怀中。

    楚笑寒涨红了脸，用力地挣开胤禛的怀抱，好似宣誓一般地用力说道：“没有，我只是怕你又说我骑术太差。没多久就又剥夺我单独骑马的权利。”

    胤禛知她十分怕羞，应对男人十分青涩，生怕她着恼，也就不再引逗她。只翻身上了自己选定的那匹黑白毛色的马儿，与她并肩而骑。

    从四川踏入青海疆域内，原本峰峦叠嶂，峭壁摩云，雄奇险峻，壮丽多姿的山地逐步转向天高云淡，一望无垠的谷地平原，而渐渐地，“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那样的景致也逐步地出现在了楚笑寒和胤禛的眼前。

    作为从小跟随康熙皇帝在全国境内四处出巡的胤禛来说，面对这样的草原景色并不见得有多稀罕，毕竟基本年年出巡塞外，这辽阔无边的塞外风情自然是熟悉之极。

    只是对从小生长在江南水乡的楚笑寒来说，——又是个宅女囧，明显不太旅游。——这番景致真是有了特殊异常的吸引力，只觉得奇妙无比，分外美丽。

    黄毯悄然换绿坪，古原无语释秋声。马蹄踏得夕阳碎，卧唱敖包待月明。

    只是练了三五日，楚笑寒的骑术就长进不少。而她也深深体会到长时间跨骑在马上奔跑颠簸是何等的辛苦，这几日速度放慢，缓缓前进，几乎只有比普通人疾走的速度略快的样子，就这样在马上一天，大腿根部已经磨破了皮。可以想象前面的个把月内，带着她全速策马狂奔赶路的胤禛纵是善于骑射，却也是何等的辛苦。

    就是因为了解了这样的情况，故此虽然自己第二日再度上马，磨皮破损处有如针刺，却隐忍不说，还要强笑着聊天说地。

    “我记得你在京城的时候说过，从永定门出发，要三个多月才可到杭州。果然还是哄我的，你看三个多月的时间，我们都快走到藏边啦！”楚笑寒特意大声地说，声音异常的开朗。只因这两三日来，夜里休息时候略微好转的破口待到白天上马又再磨破，三番五次的，愈加痛苦。她知道如同在二十一世纪学穿高跟鞋，脚跟被鞋子后跟磨破，可是偏生还要穿这鞋子多日，故而好了又破破了又好，终要等那皮愈合后老成厚茧方能除去这种生生辣辣的刺痛。这骑马而磨起破皮损伤之痛则更加倍于高跟鞋的鞋跟破皮，但是此刻只有努力隐藏。

    当然，除了一个是考虑不想拖累胤禛，第二个也是生怕他误会自己还想找借口黏住他而刻意接近，虽然确有这样的心思，但是实在脸皮太薄，偏对方又智慧敏锐，被完全看穿的滋味也太过难堪。

    为着这些小小心思，因此楚笑寒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强忍疼痛假装欢颜继续赶路。

    直到某一日，她坐在马上，浑身发抖，额头觉得有热度，好像烧起来了，终于微微哆嗦着说：“胤……胤……我好像觉得有点很不舒服，……”

    说完那几句断断续续的话，她便软软地耷拉下脑袋，趴伏在马背上，因为没有使力气平衡身躯，很快就滑落下马，跌落在草地上。

    胤禛见到她这样，自然立刻从黑白色大马上翻身下来，抢上几步扶起楚笑寒。

    一摸额头，果然烧得厉害。再低头一看，只见楚笑寒那身碧色短褂行装的大腿这里，竟然渗出褐色液体，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悠悠醒转的楚笑寒张开双眼，发现正在一个巨大的天然湖泊边。

    季节已然近秋，寒气渐起。

    此刻靠在水边，冷肃的湖风迎面吹来，只觉得几分萧索。

    那湖边倒是还开着一丛丛的小花，远望这蔚蓝大湖，只觉得开阔无垠，湖天连成一片，蓝天碧湖，波澜迤逦，虽是湖泊却壮阔雄美，加上远处暮山晴空，映衬得周围如诗如画。

    身边男子紧紧抱住自己，宽阔的后背挡住冷冷的湖风，加上隔着衣服透过来的温暖体温，只觉得十分惬意，只是大腿内侧□传来丝丝磨皮的疼痛，以及尚在烧着的额头，提醒她刚才发生的事情。

    见她醒来，一个牛皮水囊递到眼前：“喝点水。”说着一边用手捞起冰凉的湖水，湿了一块软帛叠布给她擦拭额头降温。

    待一切完毕，他方才长长叹一口气，道：“真是浑闹。这样严重了竟然一声不吭。我道是你在你家乡早已习惯骑马，只是骑术不佳。这库库诺尔离扎藏寺尚有一段距离，先在这里简单擦洗一下再去那边。到了那儿大部分物事想必不致短缺。”

    楚笑寒只觉得额头火烫，神识稍微有点不清，浑身十分乏力。知道自己可能是因为伤口溃烂而发烧了。当下最重要的是需要清洗伤口，然后用上消炎药，再想法子退烧，自然就会好了。

    可是这个时候有消炎药吗？有退烧药吗？虽然西方的神父传教士过来了，好像也似乎听说传过来一些西方的药物。但是这个时候西方有消炎药了吗？有退烧药了吗？

    就算有，那个什么扎藏寺什么的地方有这些药吗？

    楚笑寒还在沉思，那边胤禛已经伸手过来，竟然在解她腰间带子，吓得她差点惊跳起来：“你做什么？”

    胤禛瞪了她一眼，压着隐隐的怒气说道：“擦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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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瞬息浮生，薄命如斯

    天空一片蔚蓝，却蓝得如此纯粹，这是从未在江南看到过的景色，即使是在秋高气爽的时节。

    只是感到这样低低的天空，虽美丽得唾手可得，却十分的不适应。自踏入四川、青海省份，海拔一路升高，原本就不太适应的楚笑寒就觉得有些难受，此时此刻更加觉得头晕眼花，喘不上气来。即使周围举目望去一片大自然巧夺天工宛若巨大无比的碧蓝镜面的湖泊，也是根本无力欣赏和无心欣赏。

    楚笑寒用尽最后的力气绵软无力地抓住面前男子伸在她腰间那淡碧色带子部位的手，央求道：“四爷，我……我没事的，到了歇息的地方我自个儿擦吧。”

    不知何时换上了月蓝色绵绸琵琶对襟行褂的胤禛似乎微微有点恼怒，只是这怒意却也来得有点莫名，弄得他自己也难以名状，此刻瞧在楚笑寒眼里，就感觉胤禛似乎是发了同那胤祯一般的拗性一样，但他始终不言不语，绝不如那位十四爷的样儿高声怒吼，只是执意解了楚笑寒腰间的带子，现下更是直接动手去松那碧荷色裤子。

    楚笑寒大惊，古时没有三角内-裤，虽穿着一条外裤一条秋裤，但是这一解下来只怕是赤身裸-体般在他面前了，就算是心里喜欢的男子，可是完全没做好要裸裎相见的准备。

    但是知道自己力气不敌他，挣扎也是无用，只能情急喝道：“四爷，求你，不要解开，你将我那裤腿的布儿撕开一些，就可擦洗。”眼中央求之意毫不掩饰，完全满溢。

    果然那月蓝色的固执身影的手终于顿住了。

    他似乎悻悻地将注意力返至她腿边，仔细看清了地方，揪住那外裤的贡缎，连同内里秋裤的熟罗，稍稍用力一撕，便撕出来一条缝，只见那大腿内侧被马鞍擦蹭而磨皮破口处依然溃烂，此刻正汩汩流出淡红的血水，还混着黄色的溃烂脓水。

    胤禛见楚笑寒的感染这般严重，不由得皱紧了双眉，欲要开口斥骂，却又于心不忍，只得恨恨地咬了咬牙，最终没有开口。只是取了刚才那块白色的软帛叠布，重又沾了那清爽冰凉的湖水，按到那伤口流脓处，稍稍用劲一擦，楚笑寒便闷哼呼痛出声。

    胤禛狠下心肠，用力擦拭那溃烂，这越擦越发现十分严重，这伤口竟然几乎已经烂出一个浅浅的洞来，不由得心惊起来。

    再看楚笑寒，刚才用湖水湿布擦拭额头降温的时候好像还算可以，可是这会子却似乎烧得愈发厉害起来，双眼渐渐迷迷瞪瞪起来，失了往日的神采。

    楚笑寒见胤禛听了自己的话，没有再执意解自己的衣裳服衫，松了一口气，只觉得额头越来越热，人也越发没有力气。虽然伤口被擦拭十分疼痛，却越来越感觉不到疼痛了。

    正在胤禛拧紧了眉头，不知道该继续擦拭伤口还是停止先去扎藏寺寻找良医这般束手无策的时候，远远地一阵悠扬的歌声传来。只听得那歌声唱着：

    Sa de qiong qiong ga mo ……

    Sue zan a la yo dang ……

    A dang jiang la me juo ……

    La dang go le me yo ……

    A dang jiang la me zuo ……

    La dang go le me yo ……

    楚笑寒浑身一个激灵。喃喃地吐出：“仓央嘉措……”

    “你说什么？”胤禛抱紧了楚笑寒的身躯，感觉比之前又烫了几分。

    “你……没听到吗？我……听到……仓央嘉措的歌声了……”

    楚笑寒微微地张开了眼帘，迷迷糊糊地跟着那遥远的苍凉歌声唱了起来。

    对，那日波益西仁波切所唱的仓央嘉措情歌的汉语版，好像是：

    心头影事幻重重，化作佳人绝代容。

    恰似东山山上月，轻轻走出最高峰。

    我与伊人本一家，情缘虽尽莫咨嗟。

    清明过了春自去，几见狂蜂恋落花。

    ……

    跨鹤高飞意壮哉，云霄一羽雪皑皑。

    此行莫恨天涯远，咫尺理塘归去来。

    “咦……四爷，我怎么……记起所有……的歌词了？”楚笑寒的脸上浮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胤禛心头一紧，莫非她到了弥留之际？

    远远的歌声渐渐地近了。

    这会儿连胤禛都听清了。

    Qiong sa qiong yi me juo ……

    Qiong sa qing ke la sa ……

    Jiang ma qiong qiong se xiong ……

    Qiong jiang ma se xiong ……

    Sen xiong tong ba xiong na ……

    Jia cha go le me zuo ……

    两人一起往歌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茫茫草丛中，行来一位红衣僧侣。

    他的笑容是那样的阳光，似乎融化了一切的寒冰。

    他的年纪是那样的轻，看着比胤禛还要小上几岁。

    渐行渐近的他唱着那样沧桑的歌曲，却带着温暖的阳光微笑；他的脸色那样温暖和煦，但他的眼神却无比的悲哀寂寞；……

    很明显，他的目标是胤禛和楚笑寒两人所蹲躺的地方。

    “仁增旺母，我来了。这一次，我一定要救你。”他用平和温柔的声音说着，眼睛看着楚笑寒。

    忽然之间，他的周身显现出无边金光，闪得胤禛看不清他的身影，只能用力紧紧抱住了怀中的人儿。

    “仁增旺母，达娃卓玛，欠你们的，我终是要还一些的，就算还不清，可能还多少便还多少吧。”

    说完这些话，眼前的一切竟然倏忽消失了。

    胤禛揉了揉眼睛，再次细看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之前的青海湖和茫茫的草原，以及远望雄壮的青山碧空。

    “笑寒……”他喃喃念着楚笑寒的名字，再次紧紧抱住，忽然感觉到怀中人的体温竟然不烫手了。惊喜交加的他低头看去，只见楚笑寒安然沉静地睡着他的怀里，眉头舒展无忧，嘴角微含笑意。再不敢置信而心怀希冀地看她那受伤溃烂的腿部，竟然已无液体流出，瞧着伤口的样子倒似早已结疤数日。

    身着月蓝德胜褂的男子愕然怔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

    “笑寒，这是怎么回事？”这位未来的雍正皇帝，而今尚是年青的皇四子多罗贝勒，终于相信自己是遇见了神迹，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言自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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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不负如来不负卿

    因为不敢肯定怀中楚笑寒的伤势可是彻底好转痊愈，胤禛只能抱住她共乘那一匹黑白杂色马，让那小黄马跟着跑，又不敢全速驰骋，因此快到傍晚薄暮时分，才到扎藏寺附近的行宫。

    虽然扎藏具喜□洲（扎藏寺全名）附近说是建立了行宫，但是实际上由于皇阿玛基本很少来此藏边，因此这边的设施配备远远无法和热河行宫那种相比。况且，拉藏汗和结桑嘉措的战争刚刚结束，物资匮乏是可想而知的。胤禛心中暗暗着急，生怕没有合用的药物，让楚笑寒休息调养。

    刚找了个房间，让尚在沉睡的楚笑寒躺下暂时休息，就有一个侍卫来报：罗卜藏丹津亲王、察罕丹津贝勒求见四贝勒。

    胤禛只得出去前庭会见这些青海的蒙古首领王公。

    那罗卜藏丹津亲王乃是青海厄鲁特蒙古首领，乃是当年顾实汗的孙子，达什巴图尔的儿子。这些年我朝和厄鲁特的关系颇有些复杂，虽然已经归附大清朝十年之久，却是不得不防。胤禛这样想着，所以皇阿玛特地密令遣我前来藏边，一来看这藏边情况，二来也要仔细看清楚这青海的蒙古各部一记厄鲁特部的左右两翼局势。

    出得前庭到了大厅，果见罗卜藏丹津亲王早同他的侄子察罕丹津贝勒已经候在那边。

    青海地处边远，和中原商贸难通，因此蒙古各部十分穷困，这两年虽然康熙皇帝多番“富贵之”，却依然远远不如入主中原的原女真而今的旗部满人。胤禛看着这边的情形，再次心中暗暗警惕。每次随着皇阿玛扈跸塞外，虽然那些蒙古王公看着豪爽气派血统尊贵，但是并不富庶自在，倘使大清未有入主中原，或是国灭被再次赶回草原，当是如此困顿……

    罗卜藏丹津亲王和察罕丹津贝勒看到胤禛入来，早知这位虽身着普通月蓝衫褂，却是大清朝皇四子，立刻恭恭敬敬地上前行了礼，用蒙语请了安。

    只是那二人虽十分有礼，眼神却十分桀骜不驯。令胤禛暗暗在意。但面上却和煦温文，直如满面春风般回礼并同样笑用蒙语回道：“亲王和贝勒来此是有何贵干？”

    罗卜藏丹津亲王颇有点深意地看着胤禛说道：“前日那押解六世假活佛的人马队伍已经到了扎藏具喜□洲啦，可巧四贝勒您今天也来了，刚好就由您带了回京，我们也算卸了个包袱。”

    胤禛立刻明白他是对自己的到来不满，疑心他是来查探局势，立刻笑道：“亲王，我们原也不是外人，我便不瞒您。我此行并非皇上所派遣。乃是我府邸有个十分喜爱的格格，她定要去藏边拜见活佛，拗不过她，这才瞒了众人，求了皇阿玛，私下里出来的。胤禛在兄弟里本是一个闲人。倘使我二哥太子前来，则您交付人犯方是正途。我不过是带了小妾游山玩水罢了。前些日子拉藏汗和第巴还在打仗，只得哄了她玩了一圈的江南，又带她观赏了蜀道，直拖延到战事停歇，这才勉强带她入了青海。”

    罗卜藏丹津亲王听了将信将疑。他也得报说这位四贝勒果然是不带随从，只身抱着一名女子进了青海扎藏寺——那清王朝赐名的广济寺——的情况。

    胤禛大笑道：“我们北人不似南人狡诈，明人不说暗话，倘要查探局势，我皇阿玛派些个探子过来即可，何须我一个皇子出马。”

    罗卜藏丹津听了，果觉是这个道理。

    那察罕丹津贝勒也笑了起来，释然道：“这女人就是这样。尽弄些不好办的差事给男人们做。四贝勒果然也是个多情英雄，甘为美人一笑而折腰。想那多少代前，这蒙古、女真各部的英雄还不是为了布喜娅玛拉而战。”

    罗卜藏丹津瞪了察罕丹津一眼。察罕丹津自知失言，赶紧讪讪闭嘴。

    胤禛微微一笑：“这太祖的七大恨中的布喜娅玛拉，原是一件美丽的情事传说，也无需忌言。我们这些后世子孙遥想太祖当年风采，东哥美人一笑倾尽世间英雄，也是十分仰慕向往的。”

    察罕丹津立刻哈哈大笑起来：“四贝勒果然豪爽坦率如我们蒙古人。我察罕丹津为之前的错想误会向你赔不是。”

    胤禛笑着微微摆手，话锋一转，却问道：“那六世……仓央嘉措是假活佛？”

    罗卜藏丹津虽然粗莽，却比察罕丹津多几个道道弯弯，听胤禛探问，立刻回答：“四贝勒必是已经得了报，其实那是拉藏汗一家之言。但青海和西藏毕竟隔了有些距离，我虽有线报，却不知道此说法是真是假。”

    那察罕丹津见罗卜藏丹津已经答了，也就罢了，只是在旁补充：“现今那仓央嘉措正歇在广济寺。只是听说今日晌午忽地莫名其妙折断了腿骨，真是有些古怪。”

    罗卜藏丹津瞪了察罕丹津一眼，怪他多口，生怕胤禛顺势怪他一个照顾看管不周，赶紧道：“这事倒也蹊跷，周围都有人看着，他也就一人在那屋里入定，就算那屋内都还有几个人侍候着，无缘无故的坐在榻上就把腿给断了。甚是妖孽。”

    胤禛听了，不觉言道：“晌午？”

    罗卜藏丹津回答道：“正是，四贝勒，你说这事怪不怪，我前头还以为是他有心跳窗逃跑，不小心摔断的。问了他屋子里的人，才知道竟然是一动不动在榻上就给断了。周围侍卫也说，屋内毫无异动。”

    胤禛知他正在撇清关系，努力说明自个儿绝对看管严密，觉无懈怠之过，便也不以为意。只是说道：“倒是有点奇怪。”心道，倘这事涉及神通法力之说，那拉藏汗的脸面可就丢大了。

    忽而想起楚笑寒似乎对仓央嘉措特别在意，便笑着道：“那我倒是想去看看了。”

    罗卜藏丹津面有难色，那察罕丹津倒是直爽，说道：“本就是解往京城，四贝勒和六世又无前头瓜葛，只是提前看看，不打紧，想看就看嘛。这仓央嘉措的佛学造诣还是相当深厚的，我……”

    罗卜藏丹津看察罕丹津还欲滔滔不绝地说下去，赶紧阻住他：“今日也晚了，等下还要为四贝勒接风洗尘，明日再去探访仓央嘉措不迟。本王亲自陪贝勒爷去就是了。”

    胤禛微微一笑，说道：“那我那小格格也想见一见六世达-赖，不知道方不方便？她只是好奇，想要一听佛王的偈语经典。”

    罗卜藏丹津面有难色，但稍一迟疑后还是点头允了：“四贝勒有言，自然是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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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自恐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怕误倾城

    第二日寅时，天色将将蒙蒙亮。

    楚笑寒已经苏醒过来。

    但见屋内摆设不同普通客栈驿站，顶上经幔飘扬，墙壁又颇多梵字对联，更用热贡堆绣、缂丝贴绒唐卡、彩画雕塑布满整个麻墙，便知道已经到了之前胤禛所言的寺庙。

    摸摸自个儿的额头，早已没了热度。这几日大腿内侧的刺痛感此刻也尽皆消失。身上不知何时换了一套蒙古样式的鲜亮大红色缎子丝绒袍，一条七彩格子丝绸腰带扎在腰间，还好好地穿着一条鱼肚白色的秋纱单裤，脚上竟然还蹬着红色香牛皮盘花靴子。穿得这般整齐，却还在自己身上盖了一条薄被，难怪近秋时节还觉得闷热，以至于热醒了过来。

    下了床却看到那脚凳旁边的睡榻上还搭着一个白色的毛皮坎肩，放了一个同样红色的丝绒帽，显见是给自个儿准备的。

    楚笑寒研究了那坎肩和帽子一阵，却是怎么都穿戴不妥当，当下放弃，直接走向房门，悄悄推门出去。

    但见开门一看，一个颇大的绕殿回廊，中间院子里种满了她不认识的树丛灌木，郁郁葱葱，一片墨绿。一点儿看不出秋季枯败的景象。

    刚绕过院子，到了对面回廊，却正在尽头看到了一个秋香色的人影。定睛一看正是胤禛。见他只穿了个秋香色团蟒白狐腋箭袖长袍，四面开衩，外罩月白色银貂裘排穗褂，正急急地从院外走来。

    一见楚笑寒正鬼鬼祟祟地在这廊殿摸鱼，不禁又好笑又好气：“这昨儿还晕过去的人，这会子爬起来做什么？晨露甚寒，连个坎肩都不穿，帽子也不戴，就这样出来了！”

    楚笑寒轻轻跺跺脚，搓搓手。屋内是十分暖和，可是到了这室外，果然是有些清冷寒气。

    “我睡不着了。这才起来的。”

    “尚未到早食时辰。不过……”胤禛的话语未毕，忽然听到周围一个飘飘荡荡的声音传来：请……来……

    胤禛的声音顿住了。

    楚笑寒嘴唇哆嗦了一下：“四……爷……你，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胤禛摆摆手，示意楚笑寒噤声。两人一起屏息再次凝神静听。果然那个似乎虚无缥缈的声音再次响起：请……来……这……儿……

    楚笑寒这回听得清清楚楚，大惊失色，唯幸胤禛就在身边，赶紧用力抱住他的臂膀，耳朵却忍不住又去细听。

    这下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将眼眸投向楚笑寒歇息的屋子。

    就是从那儿传出来的声音。

    刚才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记得并没有人的。楚笑寒双唇抖动想要这样跟胤禛说，却不知道为何喉头干燥嘶哑，说不出话来。

    带着胤禛体温暖暖干爽的手轻轻握住了楚笑寒的手，他看了一眼楚笑寒，眼中十分平静，另外一只手同时搭上了楚笑寒的肩膀，然后几乎是带着她不徐不疾地向着那个声源处走去。

    到了那个粉了红漆的木格房门外，楚笑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按捺了心头的不安，和着胤禛的脚步踏入了被推开的房门内。

    房门轻轻带上。

    本来青海地处山地、滩地、河谷，海拔平均3000米左右，相对于东海之滨的江南地区，自然是日照要比苏浙来得长一些，早上太阳升得也早。只是此刻已到秋季，天色渐不如夏季般长，加上此刻太早，天色只有蒙蒙亮光投入窗格，房内自然阴暗无比。

    待两人完全走入房中，房间竟然不点灯烛而渐渐光亮起来。

    只见屋子朝北麻墙这里的铺着羊毛垫被的榻几上五心向天盘坐着的人缓缓转过身来。

    竟是那昨日出现过的红衣僧侣。只见他身着普通红教喇嘛的僧袍，身上挂一串玛尼佛珠。样子十分年青，却宝相庄严，祥和万分，隐隐透着一股圣洁的气质。他微微地笑着，目光灼灼却看着楚笑寒。

    “你是谁？如何进入此间？”胤禛沉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那年青僧侣微微一笑，竟然如阳光般温暖溢满整个房间，楚笑寒心里偷偷赞道：没想到一个人剃光了头发，还能笑成这样好看。

    那人笑道：“不愧是四贝勒，处变不惊，这通身的气派真让我佩服。你问我是谁？我不就是你们想要见的人吗？至于如何进入此间，我想这世间还没有我想去而去不了的地方。”

    楚笑寒和胤禛齐齐道：“仓央嘉措？”

    胤禛上下打量了那青年僧侣一番，不觉微诧：“听说你被严密看管。”

    楚笑寒也是瞪大了眼睛盯住那僧侣，好奇地问：“昨儿我好像迷迷糊糊见着你过。那歌儿是我……我家乡的人编唱的，我原没想到你也能唱。”

    “他们看管的不过是个皮囊。”那青年僧侣微微笑道，转而答楚笑寒：“昨日不过应劫还情，你不必放在心上。至于那歌儿，本是一身化千百身，一世为诸恒河沙世界，前劫后缘，会唱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胤禛默了半晌，方说道：“皇上曾获报，六世达-赖神通无限，曾在逻些城大街小巷以一人化身百千身，只是……”

    “只是我设蛇房、豹房，还肆意寻欢作乐，让人诟病素行不端，并非佛王，是吗？”那青年僧侣如洞察一切般和颜微笑。

    楚笑寒听得豹房蛇房之类，也曾听府内几个格格说笑时提起，当时见她们神色揶揄，满脸暧昧之色，又嬉笑不止，大概猜到是妓院之类的，现听得这自称仓央嘉措的青年僧侣这样说，不禁愕然。虽说像那济公活佛，也是酒肉穿肠过，佛在心头坐，但是“色”之一字，乃是佛家大忌。心下里细细一想，实在酒色二字均是大忌，只是以汉族来说，针对佛教显宗特别忌讳色之一字，对于酒肉两样倒是似乎看来有些宽容的样。

    “我本知你二位稍后必然来探我，只是届时人多眼杂，有些话只怕说不妥帖，只好避众前来见你们。”那青年僧侣依然笑着说道。

    “未知六世达-赖对我二人有何见教。”胤禛忽然改称，令楚笑寒莫名，但是心里猜到大概胤禛已经瞧见能证明其身份的物件了。

    那仓央嘉措微微笑道：“四贝勒心中所想无需求助于我，你本就有能力自己达成，况且未经你亲历为之，你也不大会相信。我此次来主要是为这位姑娘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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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结尽同心缔尽缘， 此生虽短意缠绵

    胤禛倒也微微一怔，不由自主将目光投向身边的楚笑寒。

    那仓央嘉措依然柔和万分地微笑着，楚笑寒心道，生得这般好看又如此温和，一点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势，肯定很多女孩子十分哀怨。就好像当年《青蛇》一放，一堆的女同学在那里哀嚎，法海太俊了。都被赵文卓迷得七荤八素。那法海还是冷漠无比，尚有如此力道，更何况眼前这位佛王。

    “这位姑娘来自另外一个世界。心里怨念横生，直令诸法界业力陡升。但这原是我的错。”

    仓央嘉措这话一出口，只把眼前两人震得呆住了。

    楚笑寒急切地冲了上去，抓住仓央嘉措的法袍，惊喜万分地叫：“你能送我回去？”

    仓央嘉措的笑容微微黯淡，摇了摇头说道：“我做不到。倘使我不是轮王，而是梵王、或修成佛道，或可立刻送你返乡。”

    楚笑寒觉得希望刚升起立刻破灭，不由得略生恼意：“那你说来帮我的？却送我不回去？而且你刚说这是你的错，是你把我弄来这里的吗？你为什么要把我弄来这里？”

    仓央嘉措摇摇头道：“并非我令你来到这个世界，只是我为众生所痛而痛，为众生所乐而乐。你既有怨怼，自是我的错。南阎浮提众生，举止动念，无一不是业，亦无一不是我的错。你来此间，虽不知佛祖本意，若不是你在佛前求得千年果，则必是你本人万年业所致。”

    楚笑寒听得似懂非懂，懵懵懂懂。

    “你本是仁增旺母转世，我与你有缘，自然要应劫助你。”仓央嘉措耐心地说着。

    “仁增旺母是谁啊？”楚笑寒好奇地问。

    仓央嘉措的神色抹过一阵黯然，终是温婉和蔼地回答：“她是我的初恋女子，当时我醍醐未开，贪恋温情。故而行为放肆，违反了戒律私自与她相会，结果害得她被布拉宫的铁棒喇嘛处以极刑，强行装入布袋中，让大汉轮流踩踏，直至踩死为止。”

    楚笑寒听了不寒而栗，连连往后退了数步，直至进入身后胤禛的怀里，用力握住胤禛右手食指，这才稍稍定下心来。再又发问。

    “那……你……怎么助我？”

    仓央嘉措微微一笑，问道：“姑娘希望依然夺他人之舍，行私自之事吗？”

    楚笑寒心中猜到他意有所指，但是生怕自己猜错，只好低头不语。

    仓央嘉措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道：“仁增旺母的身体，我偷偷地藏匿了起来，这些年保存得很好，姑娘可以看看。”他说完指了指榻几里面，只见隐隐一个穿着白袍的女子躺在内里，一动不动。

    楚笑寒浑身颤抖起来，那个身形……好生眼熟。

    仓央嘉措见她半天没有开口，便朝胤禛微微示意。胤禛长身踏上几步，面有诧色地抱出那个白衣女子。轻声噫道：“这女子明明气绝，却是周身温软，不似尸体。”

    楚笑寒按捺心头不安，抬眼看去，浑身立刻颤抖如筛糠：这面目、这身形、这手脚可不就是自己！自己在二十一世纪的楚笑寒本尊的皮囊！

    “这……这……是我。”

    仓央嘉措点点头，又摇摇头：“是你，但又不是你。”

    胤禛在旁听这对话，亦是万分惊讶。他仔细端详怀中抱着的白衣女子，但见容颜与眼前的钮钴禄·阿昭完全不同，心下不知是何滋味，难以名状。

    楚笑寒感觉受到了莫大的打击。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还有一个我？这是仁增旺母？还是玛吉阿米？还是达娃卓玛？还是楚笑寒？还是钮钴禄·苏昭？佛说，不可说不可说。

    我只能说，如之何如之何？

    仓央嘉措柔声说道：“这都是业。业力之大，佛祖尽全部不可思议之神通依然力不能阻……姑娘，我已经我最后法力注入仁增旺母的体内，你何时想要使用这个本属于你的自由躯体，均可。待此间事了，也是我该一别尘世的时候了。我当返我无边净如来欢喜诸世界，此后再见俱看各人缘分。也许不久后当在佛国无忧世界再会。”

    “只是，有些事情我依然要叮嘱与你。”仓央嘉措依然慢慢地说着，温和无比。

    “什么？”楚笑寒脑中思绪万千，神情呆滞地问。

    “你与钮钴禄·苏昭有万千纠葛缘分，故而占据她现世身躯。而今你可以选择强行脱离。但有两个你须得知道，你若离开她的身子，她却未必能回魂；二则，若钮钴禄·阿昭能顺利回魂，然则你这边又有麻烦，那仁增旺母的身体毕竟因踩踏受损，可以让你使用多久我并不知晓，若他日你无法再使用此皮囊，却是再难回到这已然回魂的阿昭躯体……这最后你会否神魂俱灭，我亦无法算出。所以这身躯是否要用，你可以选择。”

    ……“我离开此世，残余法力神通可护她身躯三年，因此，你有三年的时间慢慢考虑。”仓央嘉措慢慢地说完，只是用力看住楚笑寒，低头言偈：“佛说：留人间多少爱，浮世千重变。和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

    第四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忆。

    第五最好不相爱，如此便可不相弃。

    第六最好不相对，如此便可不相会。

    第七最好不相误，如此便可不相负。

    第八最好不相许，如此便可不相续。

    第九最好不相依，如此便可不相偎。

    第十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聚。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

    安得与君相诀绝，免教生死作相思。

    听着若有若无的梵唱偈语，看着眼前渐渐显出金光轮王身的仓央嘉措逐渐在慢慢消失影子，楚笑寒渐渐彷徨起来，似乎不知道下面该做什么。直到身边那月白色的人影伸过来一个手，紧紧握住了自己那冰冷颤抖的手，这才定下心来。

    等到一切影像如幻影般消失，屋中重又失去光亮。只是此刻天已经大亮，那白白的日光透过窗子投入房间。但总是觉得不如刚才那样光亮照遍整个屋子每个角落。仿佛一切都是梦幻，只有胤禛怀中依然抱着的白衣女子，似乎在提醒着两人刚才的事情绝非幻觉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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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欲倚绿窗伴卿卿， 颇悔今生误道行

    辰时刚过，用了早食，那察哈丹津贝勒直剌剌风火火地就来了：“四贝勒，我本欲今日带你去探访那仓央嘉措，只是刚才侍卫来报，他适才坐化了。”

    胤禛心中早有预感，故而不惊也不慌，只是淡然说道：“那实在可惜。”

    察哈丹津是个直肠子，立刻说：“是啊，其实大伙儿私底下还是认为他确实是六世达-赖。无奈拉藏汗非要说他是假的。其实原本到了京城，皇上亲自瞧瞧，便该晓得他是货真价实的。昨日我就想说的，我察罕丹津个人还是非常相信那位就是真的活佛来着。可惜这次他圆寂却不能塔葬……只能火葬或天葬了。”

    在旁边坐着听两人讲话的楚笑寒浑身打了个冷战，什么？天葬？

    察哈丹津这才注意到胤禛身后坐着的女子，见她穿着颇为精美的蒙古服袍，身形窈窕，面容姣好，便知是昨日胤禛提到的那位格格，便笑着行了个礼，改用满语说话：“这位想必就是四贝勒的格格了。果然是个美人儿。听说格格很想见见六世佛王，只怕这次是见不着了。不过格格可以送送他。”

    以往在度娘上搜到过天葬，而同学也恶作剧地发来过天葬的视频链接，均是只敢稍微瞄一眼图片，绝对不敢亲眼目的。

    “这杜垂杰哇此地也不好操办，我看还是火葬较好。”胤禛淡淡地说道，“只那念珠、法袍、右旋白螺、弘法觉众印等诸法器还是留着吧。万一将来……备着总是好的。”

    那察哈丹津只是稍微厚道直爽一些，却并非愚笨之人，听胤禛这样说，立时警觉起来，连连称是。

    接下来几日便在广济寺大经堂云集了众多蒙藏红衣教众诵经转桶。这广济寺虽被大清赐名，但本地人依然唤它扎藏。虽是清朝政府与青海蒙古厄鲁特、硕特等各部联系、处理政务的中心府邸，但依然存在寺庙功能，本地人依然当它一标准的寺庙。

    因此在寺庙内部就分成了两部分，除了专门辟出了厢房和楼宇宫殿作为政府机关办事所用，其他大庙院则虽与行宫连成一片，却是酥油灯长明不息，灯影昏黄摇曳。另有十数间小经堂，两侧又有耳楼，后方则是玲珑剔透的小寺。

    楚笑寒趁着空暇才粗粗逛了这百座殿堂，千间庙宇。由于胤禛甚是忙碌，平日里倒也无人唤她，似乎又到了往日在京城四贝勒府的样子。周围侍卫仆人等均知她的身份，总是十分恭敬，晓得她不会说蒙语，都是迁就她说那满语。但是官话是无人会说的。楚笑寒这才知道当日为何胤禛同她说，倘使不会满语，则寸步难行。

    想是西藏青海这带离中原甚远。那大清于他们而言，也是天高皇帝远。更何况连厄鲁特部的各部首领都还是近几年、近十年才刚刚依附归顺的，要说那满清官话，连皇宫内都是推行了几十年，尚不能普及全部八旗贵族，那这边的蛮荒之地，又如何能让其部族全部说那官话呢。

    楚笑寒这几日游下来，颇为喜欢这寺院正中的辉煌大殿和依山傍水而建的大小经堂。其建筑设计之巧妙，布局之合理，建筑之精良，装饰之华丽，竟然令她这个二十一世纪的未来人都为之咋舌，想起杭州那后世多次修建的灵隐寺也算是相当著名和大气的一个寺庙了，可是和此时这边这个扎藏寺比起来，竟然是完全不能相比。

    又听侍从提及这寺内珍宝繁富，典籍广博，实为周围寺院所不及。

    最终火葬仓央嘉措的那日终是来临。果然仓央嘉措随身一应法器均被收起，换了一身干净的崭新的红衣僧袍，放了几本《大藏经》、《甘珠尔》等金汁手抄、象牙夹板的密宗经典，用那金黄丝缎裹了起来，放在一边。

    绕殿回廊上的铜铸经桶依轴碌碌不止，常转不休，数十名喇嘛正匍匐在大金瓦殿前磕头恭送他们心中的六世达-赖。尺许高的朱红门槛内只看到一座银光闪闪的菩提大灵塔，数不清的珍珠玛瑙、玉石翡翠镶嵌其上，密密匝匝。塔身上尤有数百条雪白耀目的哈达裹缠，神圣无方。

    胤禛和楚笑寒默默看着，半晌，胤禛低声道：“可惜，他本该也荣当以五彩黄金灵塔而葬。却……”

    两人俱知他确为货真价实的六世，却无法言喻，如同这殿上一干虔诚伤怀的喇嘛。

    忽而佛香烟气缭绕，逐渐靠近身来，一群喇嘛开始高亢唱经，前后跳跃击掌舞蹈着出来，开始恭送六世升天。只听得梵语呗音，喋喋哓哓。一行队伍慢慢抬着仓央嘉措的皮囊出来。楚笑寒看去那面目宛若在生，温温和和，一如沉静入眠，不由得十分哀伤。这人生，生死不过一线，差距竟是如许之小。

    昨日，方见他拈花含笑；明日，许是阴阳相隔，永不再见。

    这天气虽然近秋，此刻却吹着暖风，迎面拂来。

    一眼望去这大漠风光豪迈壮阔，令人心旷神怡。周围漫野的油菜花虽然不曾开放，却也一毯绿毡，草浪滚滚。一阵阵的草香淡淡沁入心脾，叫人朦胧微薰。

    队伍走了半日，终于到了那日初遇仓央嘉措的大湖所在。据说这就是著名的青蓝色的海洋——库库诺尔，又名青海湖。于是在一名戴了片金法帽的老年喇嘛——听说是一名活佛——的指挥下，开始了火葬。

    仓央嘉措的身体被用全新白色的哈达重新紧紧包裹，沾着熔化酥油，劈开木柴。周遭的喇嘛僧人们又开始集体念经，亡灵的超度仪式郑重严肃的举行，丝毫看不出在他们的心目中，这位六世达-赖乃是如拉藏汗说的是一名假活佛，欺骗大众，引起重大不满。熊熊的火光燃起，轰鸣的送经响彻天空，送别了敬重的六世佛王，终于俱都抬眼凝噎泪十行。

    “结束葬仪，我们就回京。”胤禛握住楚笑寒的手轻轻说道。

    楚笑寒呆呆看着火光。清空晴日，白烟缭绕，那火光中看到一个青年男孩，一身藏族短装打扮，和和地笑着：“雅隆林木广，琼结人漂亮。”猛地一激灵，觉得自己快要疯掉了，老想些有的没的。

    回京路途，因为还要带着那白衣女子，仁增旺母的身体。此外胤禛也再不许楚笑寒单独骑马，生怕再出先头的事情。

    所以就在扎藏寺行宫附近所建的旗王贝子府要了一副马车，选了罗卜藏丹津送来的最好的马匹，踏上了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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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隔云时乱影，因风乍含声

    这一路，足足走了又是数月，竟是到了年底才回到北京。

    一看到那座住了有近一年的府邸，居然会产生一种“回家了”的念头。楚笑寒不禁皱眉笑起来。这是什么感觉啊？这哪里是我的家啊。我的家可不是这样像是庙宇宫殿一般的地方。

    胤禛却是没有入府，送她至贝勒府就径自进宫去了。只是他将马车交付于苏培盛，另指了一名侍监随从他入宫。楚笑寒十分不满于他将仁增旺母的身躯不交给自己处理，但是心中也知如果自己抱着一个女子的身体进入四贝勒府那才是难以处理的麻烦事。况且以钮钴禄氏的力气也抱不动一个成年女子一直走入到自己住的屋子，更何况一路上谁知道有多少侍从奴仆下人多少双眼睛会看到。那还给不给福晋去请安了？

    那苏云竟然早早地候在门房那里等待楚笑寒，这一别大半年的又见着苏云，竟然有一种看到韶颜一样的惊喜和眷恋，让楚笑寒不禁暗暗生惊，难道自己就真的这么沉在这里了？

    “格格。”苏云的眼里也含着激动和迫切。但是依然照足了礼数，行了礼请了安，这就陪着楚笑寒去给福晋乌拉那拉氏请安去了。因为早过了请安的时辰，因此也就在乌拉那拉氏的屋外等着通报，却说福晋疲了，用了午膳后正歇息呢，这才出来往自己的屋子那厢走去。

    苏云倒是一路无语，只是眼里不时闪动莫名的光芒。

    到了自个儿的院子里，苏云却又服侍楚笑寒在屋子里坐下，奉了茶，这才隐隐浮上泪光，却又换了满面的喜色。

    “苏云，你们可好？”楚笑寒终于忍不住问道。反正这妮子的性子比她沉得住气，肚子里有事情就是搁着，只好由她这个不谨慎的主子来发问。

    “回格格，一切都好。可是格格你一去就是大半年的，奴婢很是担心。”苏云那兴奋的脸上又涌起楚笑寒熟悉的发春的表情样……，刚还想念她呢，这会又很想揍她了。

    “听福晋说了，贝勒爷带您去了城外庄子散心，顺带将养身子……”苏云说了这一句，却欲言又止起来。那副表情似笑非笑，似忧非忧。把楚笑寒大脑皮层的细胞全部刺激得翻卷了开来，直想揪住她领子把她肚子里的话都摇出来。

    “然后呢？”

    “可是，李侧福晋、宋格格她们的宫人均说，实在福晋早遣了几个奴才查过，却是哪个四爷名下的庄子里都没苏格格和爷的影子。就连府外的都说，贝勒爷这次明里暗里地打着陪个不受宠的格格游玩的幌子，暗地里给太子爷办事去了。”苏云一咬牙，竟然把打听来的消息直接明了地说了出来，“四爷带格格去，奴婢觉着十分荣耀。可这事实在荒唐。偏是皇上却不开口。这都年根了，要是爷和格格还不回来，只怕还不定传成什么样儿呢。”

    楚笑寒虽然不太懂皇室宗亲、太监宫女的这种文化和他们的处事交流，但是也知道这堂堂一个贝勒府的格格突然消失大半年七八个月是多么离谱的事情。就算她是跟自己的丈夫出去也一样。而且只怕更令人奇怪。毕竟不是现代，小夫妻两个请假去哪儿都没问题。

    “哦……”

    “格格，您同四爷去哪儿了？”苏云忍了半日，见主子对她的话一直没有反应，只好直截了当地问了心里硕大的问号。

    “也……也没去哪儿啊，就大江南北地逛了一圈。”楚笑寒想了想，回答道。

    苏云似乎不敢置信地瞄了瞄楚笑寒，说：“啊……那……那……”

    楚笑寒纳闷地问：“那……什么？”

    苏云欲言又止，似乎正在斟酌语句，最后终于问：“那……格格，那个……四爷他一直同您一道，真陪您去了？”

    “是啊，不然我一个人我怎么办？你和塔纳、吉兰都不在我身边，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哪里活得下去啊。”楚笑寒苦笑着说。心中却暗暗诧异，为何苏云出此疑问。莫非？

    苏云听了，果然大大松一口气，这才说：“我就说呢。他们非说爷是打着陪格格您的幌子，实在是玩的空城计，却是为太子爷办事去了。”

    楚笑寒笑着说：“这都哪儿听来的啊，真真是人言可畏。”言毕却心念一动，这话苏云到底从哪儿听来的？何人会做出这样的推测揣摩呢？刚才确确实实听到苏云说到“府外的人”。

    府外的人？

    府外的什么人？

    这相处的一年里，从来，都没有看到过苏云和陌生人接触过。难道说自个儿走了大半年，结果就和府外的人“对上号”了？

    楚笑寒正隐隐约约觉着不妥之处的时候，那塔纳跨了门槛进来报：“格格，宋格格来看您。”

    未几，走进来一个容颜明媚的女子，但见她头挽松松发髻，斜斜插着一根烧金点翠软翅蝴蝶银耳挖，耳戴烧金翠玉耳环，穿着一苏蓝元色缎袍，外穿浅绿色镶黑缣丝双滚双挂琵琶襟小褂。身后跟着她的贴身宫人，也穿着同她配色黑领儿金扣绿袍，头上也戴个翠花，几个米色假珠珰儿垂在肩上。正是那印象中仅次于李侧福晋、在胤禛那儿颇为受宠的宋元贞格格。

    她人未进来，已经清清脆脆地咯咯娇笑：“苏格格，都大半年没见啦，我实在想念得紧，前头的奴才们说你今儿回府了，我这就急巴巴地赶来见你一面呢。”

    楚笑寒不由得一怔，自己和这宋格格并不算特别熟络，平日里也说不上几句话，唯一一次不过是她多口一句无心之言，让胤禛斥骂了她几句，则第二日在福晋那请安的时候她便赔了个不是，此后再无交集，至多不过在福晋屋里闲谈之际互相附和应对几句罢了。

    再说了，从前整整一年，任它出了什么事，也没见她到自个儿的院子里来探自己。今日真是不知道吹了什么风了。

    但上门便是客，既然她来了，总归是要上座奉茶，闲聊几句。

    那宋格格坐下来，也不说什么，倒当真坐在那儿，先是细细地茗茶。这女子的闺名元贞还是此次随胤禛南下西行之时好奇问来的。只因当日胤禛提过，他本是要去元贞那里宿夜的，因此好奇问了一句。自也是怕对太多事情陌生无知，一旦出了什么岔子“百死莫辞”。

    楚笑寒赔笑坐在左首椅子上，心里暗想，不知她可知那日胤禛本要去她屋子里的事情，若是知道她可还会这般亲切交好地特地来探刚从外头回来的自个儿。当然，也有可能她同福晋乌拉那拉氏一般的贤惠忍让。

    宋格格闲闲茗了几口茶，这才开口说道：“未知苏格格可晓得自个儿为啥没见着福晋？”

    楚笑寒不明所以，说道：“福晋不是在午歇么，我去的时候不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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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等闲平地起风波

    “哪里啊，福晋向来不午歇，你我都知的。”宋格格老神在在地说着，似乎非常笃定自信自己所言。

    楚笑寒听了一怔，但立刻辩：“侍监公公说了福晋今儿疲了，既是身子不爽利，晌午歇歇也是有的。”

    宋元贞神秘地一笑，说道：“苏格格是聪明人，我只提醒你福晋为了格格最近发生的事情才身子不爽利的。我话说到这儿，信不信是苏格格的事情了。我无非是以前不小心害过妹妹一次，所以这次回补你一个信儿。”

    那宋元贞说完这些话，竟然站起身来，直接告辞了：“苏格格刚回来，舟车劳顿，那我就不打扰苏格格休息了。”

    楚笑寒呆呆地看着这个蓝绿色的人影优雅翻然地出了自个儿屋子的房门，脑子里一时转不过弯来。过了老大一阵，这才一抬头，却见苏云面上隐现忧色，刚想开口询问，那头塔纳又来通报：“李侧福晋来探格格。”

    门帘卷起，进来的正是那姿容绝色的李氏玉琼。见她倒是罩了个粉红色三蓝凤穿牡丹花的锦缎披风，进了屋便解了，露出内里穿着的杏黄蝙蝠漏云纱衫和月白色满地松竹纱裙。虽是家中的寻常穿着，却显得美艳非凡，更衬得人比花娇。

    每次一见她，楚笑寒就立刻脑中浮出四个字：自惭形秽。

    那李福晋袅娜多姿地走到里面，找了个椅子坐下，却也是立刻笑了起来：“妹妹，许久不见，果然是风采更胜往昔。有爷陪着，果是不同。”

    楚笑寒再迟钝，也听出了那话语里红果果的醋意。赶紧想说两句，却觉得不知怎么说好。说，我和四爷是清白的？囧。说，我们真的是去玩了，没干别的？囧。说，我们去看活佛了，所以是很神圣的，请不要想歪了？囧囧囧。

    那李福晋轻声地笑起来，赶紧用手帕子遮住了嘴唇，咬牙切齿地道：“妹妹这次回来，只怕就要马上晋侧福晋了吧？所以姐姐特地提前来贺喜一下。早早地先攀附一下，免得落了人后。”

    楚笑寒有点听不下去了，赶紧阻止她再说下去：“李侧福晋说得太早了。玉儿现在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格格，这晋福晋也是要看资历、家世。玉儿既不曾为爷诞下子嗣，亦没有显赫家世，阿玛不过一个小小四品，哪里就能立刻晋了侧福晋呢。”

    那李玉琼脸色一沉，说道：“说得好，妹妹是要提醒我，我爹爹也不过是个从四品知府吧？”

    楚笑寒暗暗叫苦，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当日并未向胤禛问过各人家世背景，哪里知道她李侧福晋的老爸是干嘛的。况且当时想着同她们诸位也不太会有交集，只要晓得个名讳也就差不多了，真没想到这么快就一脚踩在火盆里了。

    李玉琼冷冷地看了楚笑寒一眼，说道：“虽然没有显赫的家世，但总算本福晋的肚子争气，爷也十分荣宠。我看妹妹倒是有些儿麻烦啊，跟着爷大半年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怕不是有什么问题吧？”

    “再说了，你那家世，你那阿玛，就算白给了我我也不要。不过是额亦腾的孙子，还以为自己是额亦都哪？要不是死死巴着温僖贵妃、十阿哥这一表三千里、二表不知道几万里的远亲，只怕连四品的典仪官都保不住吧？难为孝昭仁皇后没有阿哥格格，不然还不让你阿玛蚂蝗一样地缠上？汉人和旗人相比在官途上饱受歧视和挫折，你看我爹爹虽只是个从四品，却是自己真本实事打拼出来的，和你那干吃皇粮的窝囊旗人阿玛钮钴禄·凌柱可不同。”李侧福晋滔滔不绝地说着，只把楚笑寒听得目瞪口呆，一边苏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还有啦，你阿玛一心想把你送进十阿哥的府里，瞧你没出嫁的黄花大姑娘就厚脸无耻地往人家阿哥府里跑，那八贝勒、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还都让你给缠上了，这本事啊，啧啧，我真是怎么也赶不上啊。可惜啊，选秀的时候被指到了咱们爷府里，你也没想到吧？你以为那些贝勒爷阿哥会看上你这种野草，会去找自己的额娘贵妃们要人？你一进来，我就觉得看你不顺眼，三天两头的闹腾，寻死觅活的，装病卖傻的，还不是为了引起爷的注意？后来发现爷不好糊弄，总算清净了大半年，我还以为你改性儿了呢。没成想原来还是被你这小蹄子摆了一道，竟然糊弄得四爷出门办事还随身带着你，必是跟皇上请了恩旨，还不晓得怎么挑唆得咱们爷头脑不清……”

    “啪”的一声巴掌响起，阻住了那口绽莲花，大声叱骂着的李侧福晋。

    “苏云……”楚笑寒不敢置信地看着那素来守规矩的女孩儿，竟然敢上前出手打那李侧福晋。

    李玉琼呆了一刻，立刻她随身带着的宫人清醒过来，上前揪住了苏云，抬手就“啪啪”给了几个耳光。随即那李玉琼也咬牙切齿地捂住脸说道：“竟敢打我！以下犯上，你活得不耐烦了，马上给我拖出去杖毙了。”

    那揪住苏云的宫人有三十来岁，个头、力气均比苏云要大上许多，她闻言便要把苏云拖了出去。

    楚笑寒见形势不妙，赶紧上前阻止，却被那宫人推了一把，一个趔趄往后连退了几步。李玉琼趁势上前，恨恨说道：“果然我来对了，这才几天呢，就不知道尊卑位份了，今儿本福晋就替嫡福晋教教你府里的规矩。给你的丫头收尸吧。”

    “别……李侧福晋，那个……那个……苏云不懂规矩，请你饶她这一回吧？您大人有大量，不该跟一个小丫头计较的呀。”楚笑寒赶紧努力想着求饶奉承的词汇。

    说实话，她刚才真的没生气。

    李玉琼说的那些话，跟她根本没啥关系。那说的都是钮钴禄·苏昭，可不是她楚笑寒。而且这位李侧福晋的话里，有好多宝贵的信息啊，都是她不晓得的，正听得津津有味呢，结果把苏云给惹毛了。

    其实本来这些钮钴禄氏的信息，她是可以在归途上问胤禛的，可是没料到在路上又同那位四爷闹了别扭，结果就两人、不对加上仁增旺母的皮囊，勉强算是三人，不言不语到了京城。话说回来，这越接近京城，越觉得这位四爷不好相处起来，从南下越来越和气开朗到西滇边陲之地的极度温柔体贴，到返京旅途开始又渐渐别扭达到京城完全打回原型……囧。

    其实李玉琼可以尽情说，把她知道的都说出来，楚笑寒都很乐意听的。如果可能，她也很想说一句：其实我也看那个什么四品典仪官——阿昭的阿玛很不顺眼啦。

    李侧福晋看到楚笑寒说了软话，倒是微微一怔，但立刻又柳眉倒竖道：“真没想到你真是恬不知耻，连自己的阿玛都可以出卖不要。看你这种毫无孝心、一点骨气没有的人，真不知道我们爷那根筋搭牢了，失了心风地维护你这种……”

    “够了！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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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长恨人心不如水

    那李玉琼一个哆嗦，一下子失了适才那嚣张狂妄、有恃无恐的气焰，突然就仿佛被抽空了一样。

    那是苏培盛的声音。他虽是个八品首领太监，此刻竟然敢高声斥责府内的侧福晋，自然是胤禛就跟在后面。那苏培盛也是个精灵机智的人物，但见他入得内来，倒是虚虚向着李侧福晋行了个礼，竟然就直接走到了那李侧福晋身边兀自揪住了苏云的宫人旁边，厉声呵斥：“你几时进府的？谁让你竟然这般没有体统，你主子还没说话呢，竟然就在别的主子房里肆意大胆说这没皮没脸的话？”

    楚笑寒愣住了。

    看这苏培盛的口气，竟然像是当那李侧福晋的宫人说了刚才那番话的样子。

    苏培盛还是一本正经地在那里训斥那已经吓得脸无人色的宫人：“你主子性子好，你这奴才竟然如此狂妄？竟然敢公然在背后说爷的不是？”

    这苏培盛还在那里还说着呢，胤禛已经进来了，脸上依然平静。楚笑寒佩服地赞想：果然比较镇定。可是偷偷瞄了一眼，立刻发现他眼里冷冰冰地只盯住李侧福晋，立刻为李玉琼哀悼起来。看来她惨了。对于被胤禛盯上的感觉她是非常有经验的，真是心有戚戚焉。

    “培盛，不用你做好人。我刚才听得非常清楚，那些混账话，是李侧福晋亲口说的。”胤禛淡淡地陈述，仿似在说今天厨房的菜式一样。

    “玉琼，继续说啊。说我得了失心症，头脑不清……苏培盛，还有什么来着？最近事太多，确实有点头脑不清了……也第一次听到玉琼一口气说那么多话，一下子竟然没全记下来。果然是老了。”胤禛好似很认真一样地敲敲自己的脑门，楚笑寒一时没撑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下子引得李玉琼立刻转头过来怨毒地看了她一眼。

    胤禛哼了一声，说道：“说啊。”

    李玉琼立刻就直直地跪在了地上，却自知大势已去，闭口不言。

    苏培盛看了一眼这屋内的情形，轻轻扯了扯胤禛的衣袂，胤禛又冷冷看了苏培盛一眼，倒也没说什么，只是说：“自个儿去福晋那儿领罚去。快去！”

    李玉琼咬住嘴唇，依然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用力爬了起来，悻悻地由身边那早已吓得呆若木鸡的宫人扶了，匆匆走了出去。

    胤禛这才转头看向楚笑寒这边，看着他不动声色，只是怒气依然未平一般，竟然又说：“苏云也去。”

    楚笑寒瞪大了眼睛看着胤禛。正欲开口。却看那苏云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开口。而那苏培盛也是悄悄摆摆手，不让她出声。于是楚笑寒只好眼睁睁地看着苏云也很利索迅速地退出去了。随后苏培盛也出去了，还顺手把门给带上了。

    胤禛今日穿了天青色朝服，看去就是十分庄重肃穆的样子，他不说话，楚笑寒也只好噤声在旁。只见他在屋内转了几圈，最后在窗前榻几上坐了下来，说：“那仁增旺母我让苏培盛都安置好了。说来也巧，热河行宫有个汉旗的宫人老了，那宫人家中人早没了，平日里也不与人来往，她的烟户帖籍十分适合你。行宫的宫人如果打点得好，也不一定非要等到三十岁，满二十五岁出宫退回本家也是可能的。只要熬个几年，也就能出去了。如果你想好了，随时可以更换身子。”

    换身体……

    楚笑寒这才又想起仁增旺母的事情。一路上直至到贝勒府均在考虑这个换不换身子的问题。但是一回来，接二连三的福晋避见、宋格格来访、李侧福晋大闹等事件发生，搞得自个儿都忘了最重要的事情了。

    占着钮钴禄氏的身子，滋味并不好受。从一开始的胤禩、胤禟、胤俄（礻我）、胤祯，到那阿昭的父亲什么凌柱，到而今上门砸场子的李侧福晋、敌我不明的宋格格……实在是环境恶劣，迷雾重重。

    问题是换了身体，也只是换个身体而已，自己的最终目标是回去现代，回去自己真正的身体，哪里是要什么仁增旺母的身体呢？

    胤禛抬眼看楚笑寒，嘴角又扬起似笑非笑的痕纹：“你不想换？”

    楚笑寒蹙眉摆摆手：“也不是啦，有太多问题。首先就是我走了，那阿昭回得来吗？万一回不来……”

    “万一回不来，就当是没了。府里府外的都知道她身子虚。”

    “……呃，总之，我也说不清楚，就是不知道该不该选择这条路。有时候选了一条路走啊走，走到后面，回过头想想，总会觉得当初要是选了另外一条路，那该是怎样的一番风景呢？”楚笑寒出神地想着，说道。当日，是不是不选择玩魔兽、不选择参与那次冰冠城塞的开荒，又会怎样呢？“我生怕我会选错，就和这次我不幸到了这个世界一样。万一我再选错，我怕我会万劫不复。”

    “嗯，你生怕再选错。”胤禛淡淡地重复。

    “是。”楚笑寒一边应道，一边心想，这身子，到底是换还是不换，却真真是个难题。这样想来还真是稍微有点怨仓央嘉措，给个莫名其妙的身体，这也送不了她回去，生生多了一个两难问题抉择。

    说句大老实话，换个身体、换个身份，就能安安耽耽、平平静静地在这个古代过日子吗？而且，那热河行宫的宫人，且再过几年就能退返回家，那便再也瞧不见眼前这人了。

    既回不了家，同时也再没有苏云、吉兰、塔纳、苏培盛、福晋……在身边，也不会再有机会看见胤禛……，这样的情况，似乎并不为自己所乐见。虽然自己之前确实有动过离开皇城、前往江南隐居的念头，不过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这个想法居然变得很淡很淡。似乎，还有着点儿不情愿。

    “总之，我总得确信阿昭能够顺利回魂，我才好更换身体。否则，……我已经占了她的身体，还要弄得她没了命，这我做不到。何况那仓央嘉措是说过的，她是有回魂的可能的。”楚笑寒想了一阵，说道。

    不知者不罪，原先并不知，所以生生占了她的身体也没法子。

    但而今知道自己任意更换那是有可能造成阿昭死去的，那就不太愿意无视。不可能做到像胤禛说的这般：死就死了。

    胤禛颔首道：“那你的意思就是若是不知道有方法能确保阿昭的性命安全，那你就不换身体里，是么？”

    楚笑寒想了想，说：“那也不能说得那样绝对。自忖不是那样伟大的人。可能现在时间尚宽裕，所以就还想多考虑一下，看看有何更周全的方法。说不定不等换身体，我就回去了呢。”

    “那么，哪一天你决定了，同我说一声，或者直接找苏培盛即可。”胤禛若有所思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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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破敌收京下玉关

    “我正要去多棋木里那边，你也一起走吧。”胤禛站起身来，回头对楚笑寒说道。

    楚笑寒茫然地看着他：“什么？我去干么？”

    “第一，你回来还没请安。第二，苏云的事情你也要去向福晋交代一声。”胤禛依然清冷无比地说着，好像还是在说你该洗脸吃饭了那样轻松平常的小事一般。

    你怎么知道我没请成安。楚笑寒心里嘀咕着，但不敢开口质问。反正他就是知道，和之前胤祯的事儿一样，总是晓得的。多半埋了N多眼线，和现代的探头一样啊，不过全是人力的，不是电力的，可见环保多了。

    既然贝勒爷有令，那做小格格的有啥好反对的，反对也无效。只能乖乖地跟着去了。唯一有腹诽的事情就是跟在这位爷和那位苏侍监的后头在府里走，实在是很扎眼。楚笑寒真恨不得自己在头上插个隐身草。既然活佛是存在的，既然穿越是存在的，那么封神榜啊、怪力乱神啊应该也存在，那么小小的隐身草的存在可能性也是有一定概率的。

    由于目前为止，楚笑寒还是没有隐身草，所以，当她跟着胤禛和苏培盛走到乌拉那拉氏的院子里的时候，周围的妈妈、太监投以镁光灯、菲林一样的注目礼的时候，她也只能当作没看到了。

    嫡福晋乌拉那拉氏此刻正坐在屋子里，手里拿着一杯枫露茶，似在安详品茗。

    正厅内中央却跪了两个宫人，一个是李侧福晋随身带那个宫人，另外一个则是苏云。李侧福晋正脸色铁青地坐在左边的一排椅子上，却是不言不语。

    “姚康！你入府也有些年头了，怎么做事竟然这样不周全？！”

    楚笑寒认得那是乌拉那拉氏身边的魏嫲嫲，此刻她正厉声呵斥那李侧福晋的宫人，楚笑寒心道，原来那宫人叫做姚康，倒也是有几次听李侧福晋唤过她名字，只是一直没记起来。

    “你家主子这几月身子不适，你也不看着点，居然由得她跑去其他格格那里闹腾，若是出点什么岔子，你一个小小宫人，担待得起吗？！不要以为你不是普通苏拉，就开始倚老卖老的装疯卖傻。今儿福晋看你资历老，也就不赶你，二十板子，自己去府里执事那领去吧！”

    那姚康浑身颤抖，磕头谢了恩，就被两个婆子拖了下去。

    魏嫲嫲说完又开始对着苏云训斥起来：“苏云，平日看你这丫头倒也懂规矩，是个明白人，今日里怎么失心疯了吗？竟然敢打起主子来了。就算是为了维护自个儿的主子，也不能以下犯上，没了规矩。”

    苏云跪在地上，低着头，不吭声。

    楚笑寒见状，赶紧两步走上去跪在苏云旁边说：“福晋，苏云她……她是因为听到李侧福晋说了对四爷不敬的语言，这才蒙了心眼冲上去打李侧福晋的。之前那李侧福晋说了很多很多诋毁我和阿玛的话，她也一直谨守本分，并没有敢对李侧福晋不敬，直到李侧福晋脱口说出‘爷头脑不清’她才冲了上去的，这也是不想李侧福晋再说些无谓的话，到时候隔墙有耳，倘使听的人是自己府里的还好，若是被府外的人听了去，那就太糟糕了，这才动手的。她是做差了，请福晋责罚，但请念在她也是对四爷府一片忠心，从轻发落……”

    众人见楚笑寒跪下已经是愕然，待到她舌绽莲花地说起来，不由得更加傻住了。

    楚笑寒一口气说完，觉得双眼发花，很有点想咬断自己的舌头。情急之下居然把大一时候参加辩论队时候的“发起一切谬论悖论，只为自己论点服务”精神给拿出来了，太太太……太太……强词夺理了。

    但此刻已经骑虎难下……

    “当时，李侧福晋说了我阿玛是个干吃皇粮的窝囊旗人，说他像蚂蝗一样缠着皇子阿哥，说旗人太差汉人太吃亏，说我在指婚前勾引八、九、十、十四阿哥，在进府后勾引四爷，一共五点。这五点她当时举了很多事情来说明。这段时间内，我和苏云始终没有对她不敬。这点，姚康可以作证的，只要她敢说良心话。我院子里的人不知道有没有听到的，倘使福晋遣人去问，以福晋的恩威并重的人望，谅他们也不敢扯谎的。只是我不知道苏侍监和四爷是啥时候来的，要是那时候也已经来了的话，倘能作证则是更好了。”

    楚笑寒急切地继续说着：“后来，李侧福晋说了对爷不敬的话，苏云就冲上去冒犯了李侧福晋，但这也是她一片忠心。我们都是四爷的人，自然不能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同样连听也是不能听的。这事情要是被皇上知道，我们四爷府还有颜面吗？我们四爷在皇上面前，各位阿哥面前，还有颜面吗？所以基于以上各点，请求福晋格外开恩，罚是要罚的，请略减轻一些。免得以后众人为了规矩而再不敢为维护府里利益颜面、为了我们爷和福晋挺身而出。”

    福晋乌拉那拉氏咳嗽了一声，叹了口气说道：“苏妹妹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又哪里好再责罚苏云呢。”

    楚笑寒赶紧跪在地上说：“不不不，规矩不可废，所以还请小惩大诫，既全了规矩，又全了人心。”

    乌拉那拉氏定定望了楚笑寒一眼，终于说：“既如此，苏云就也是二十板子，另外赐些丸散膏药，好好将养一下。”

    苏云和楚笑寒齐齐跪下说：“谢谢福晋开恩。”

    言毕，那苏云就也被两个婆子押了下去。楚笑寒却被那魏嫲嫲搀了起来，同时听得福晋又叹了口气说：“真是的，一着急的，又给跪下了。我看你啊，也要打个几板子好好学点儿规矩才是。”

    那李侧福晋在一边气得咬碎银牙，见此间事了，觉得实在失了颜面，但奈何福晋完全不理她，而胤禛又坐在一旁顾自喝着下人斟上来的和福晋一样的枫露茶，和苏培盛轻声谈笑着说些琐事，便知实在没趣，只得忍气吞声上前说了几句自己的不是，就灰头土脸地匆匆告退了。

    楚笑寒见状也想立刻告退，可是自己想想觉得总该和这样迅速接受自己论点论证论据的福晋说些感谢的话，偏偏刚才说得太激动了，这会儿文思枯竭，不知道说啥好了，最后竟然憋了一句：“那，福晋，我给您添麻烦了，您好好休息。我……我就……告退了。”

    这回连魏嫲嫲都开始脸上有笑容了。

    福晋板着个脸，却怎么也板不住自个儿的笑：“这孩子，刚还说得头头是道，这会儿真是不像样子。”

    楚笑寒见她们没有出声阻止，赶紧飞也似地逃了，心想须得立刻去执事太监那边瞧瞧苏云的情况，正退出门去，瞧见胤禛正盯着她看，不禁又莫名其妙地哆嗦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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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君见一叶舟，出没风波里

    这回好了，和李侧福晋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可是实在无法，为了救苏云，只能舍弃李侧福晋了。而且毕竟李侧福晋对阿昭很有敌意，自己又暂居阿昭躯体，唯以阿昭亲疏分敌我了。

    楚笑寒匆匆地走着，心里哀怨地想着。出了这么多烂事，本来还想着要等胤禛来的时候，问问西历的计算，到底府里这些亲好的姐姐妹妹的生日换算成阳历该当是啥时候，要准备那星座的事情；顺便还想问问到底这次他出去了这一大圈是干嘛去的，怎么拖上了她，搞得她成了众矢之的。当然，后面这个问题纯粹是尽人事地问问，多半是问不出答案的，因为她都在路途上努力了大半年了还没成功。结果却是把自己惦记的事情全部给忘了。

    到了苏云被打板子的地方，看到她来了，那些侍监都是一愣。旁边那姚康刚打完板子，还坐在那儿动不了，眼瞅着楚笑寒来了，自个儿的主子却不见踪影，脸上不自然起来。

    可能因为楚笑寒来了的关系，那些侍监都动作麻利儿地就完成了打板子的任务，然后还派了两人，一人扶着苏云跟着楚笑寒回去，另一人则扶着那姚康回去。

    回到自个儿的院子里，楚笑寒执意跟到了苏云的屋子，看她躺下在床上，这才稍稍安心。

    “对不住。苏云。是我累着你了。”楚笑寒歉疚地说。

    苏云拼命摇头道：“不不不，格格肯为奴婢这样一个包衣家奴跪在福晋面前，奴婢今日便是死了，也没什么憾事了。更何况福晋还听了您的话，免了杖刑死罪，只打了二十板子。格格您还特意来接我，那些侍监见有福晋的赐药，便知轻重，原本打得就不会重，更何况您来了，亲自在旁边看着那些奴才，他们下手自然也轻了好多，奴婢根本就当是轻轻摔了一下屁股罢了，哪有什么大碍！”

    “……”楚笑寒不知道说啥好，只好拿了那福晋赐的丸药按照方子用酒研开，再给苏云敷在臀部，散那淤血热毒。

    好在楚笑寒在家里也帮忙做点家务活，所以这些活儿做得还算顺手。只是做药敷的时候苏云死活不肯，最后还是把吉兰叫来，这才上好了药。

    总算这辛苦纷扰的回府第一日就这样过去了。最后再没出什么岔子。

    而且，非常幸运地是，轰轰烈烈的过年活动又开始了。楚笑寒暗自窃喜，这回只要自个儿坚定立场，绝不参加，另外保证屋内有两个以上的侍女或者太监在场，想必是可以保得安宁的。那胤祯，本来年初上元节的时候确实十分担心和他之间的问题，可是后来呆在府里那几个月居然十分安宁，那么想必他已经想通了。

    至于宋格格说的话……听不懂，算了。

    至于李侧福晋的话……没法子，虽然真的没感觉，但她对阿昭敌意这般浓，也只能算了。

    腊八那日，同去年一样，福晋带了李侧福晋和众位格格到紫禁城内聚宴的。楚笑寒自然是依然告了假。酒宴结束，通常康熙皇帝还有诸位妃嫔娘娘均会根据情况给赏赐的。一般除了阿哥、嫡福晋这样的品阶，其他人的赏赐都是一般样的。

    结果第二日请安的时候，按规矩让众人去府内执事那里领取赏赐后，福晋却将楚笑寒单独留了下来。

    “阿昭。”福晋的眼里似乎语意未明。

    但是楚笑寒隐隐觉得，每次福晋唤她苏妹妹的时候，总是淡淡的没什么事情，一旦叫了阿昭或是玉儿，却会有些严肃的话题。

    那乌拉那拉氏·多棋木里将一个攥在手里的东西塞入了楚笑寒的手掌中。“这是德妃娘娘赐予你的。”

    楚笑寒莫名其妙地接了过去，只觉得触手温润，摊开手掌一看，竟然是一块手掌大小的羊脂白玉，虽不懂玉器，可见此玉颜色洁白无暇，纯然一色，毫无瑕疵，又硕大一块，便知确是上好的玉器。只是那德妃娘娘同她毫无瓜葛，又从未见面，怎会无端送她这等特殊物事？看着乌拉那拉氏那副脸色，也似乎不是嘉许的意思。

    乌拉那拉氏见楚笑寒不言不语，便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你收着吧。只是你今后……行事须得万分谨慎。”

    万分谨慎？为何德妃娘娘唯独单单给她这么一块玉？又为何德妃娘娘给了她一块玉，就得行事万分谨慎？

    楚笑寒觉得有点懵了。

    难道，难道是因为这次出去南游西行的事情吗？虽然不明白个中缘由，可是隐隐觉得，好像就是这个原因。因为就是出去了一趟之后，回来，才出现了很多异常的变故。

    从福晋那里告退，回到自己的屋子后，楚笑寒兀自摸着手中的羊脂莹白暖玉，忽而手中似乎摸到什么刻痕，便对着灯光仔细端详起手上的白玉，这才发现当中竟然有个若隐若现的“祯”字。

    楚笑寒猛地一呆。

    忽然想起那日胤祯说的：“既如此，这块暖玉我收着，等将来有合适的机会再赠予玉儿。只你得到东西知晓我的心意便好。”

    呃……不会吧？不是已经歇心一年了吗？不可能卷土重来吧？

    苏云偷偷地看着楚笑寒呆呆坐在那儿半晌没有动静，正想说些什么，却听得外头报：“四爷来了。”

    见他头戴青狐惟其时，红绒结顶。身穿一袭秋香色满翠八团龙缎吉服，腰束金镶玉嵌东珠带，版饰惟宜，金色佩绦飘飘。进屋立刻除了帽子，那二层金龙在灯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楚笑寒呆呆瞧着那帽子，只见上面东珠和红宝石闪闪发光。

    而胤禛一进屋来，就目光紧随楚笑寒手中的暖玉。

    良久方道：“福晋已经将这玉给你了？”

    楚笑寒轻轻回答：“是的。”很想问问胤禛，时至今日为什么胤祯还要让德妃娘娘给自个儿这块玉。但是她也知道这话不是那么轻易可以问的。

    苏云看了看屋内的两人，见胤禛抬手摆了摆，便也没说什么就立刻退出去了。

    “我也不知道为何十四弟要央额娘赐这个暖玉给你。本是极不妥的事情。以额娘那般谨慎的人……”胤禛似乎知道楚笑寒想问什么，竟然就说了这样一句话。

    “十四爷很久没来打扰我了。”楚笑寒思索着说，“怎么会突然？”

    “这两日，你真不打算就此换了身体？”胤禛问道，丝毫不理会楚笑寒对他如此跳跃思维的诧愕。

    “……，”楚笑寒蹙眉道，“还是有点犹疑。”

    “二月里我要随皇阿玛塞外扈跸，那便等我回来再研议此事吧。”胤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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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琴瑟无端五十弦

    “好。”楚笑寒应声道。心中微微诧异，胤禛明知自己这段时日并没下定决心换了阿昭的身体，如何又来问她。

    “那……倘若无事便早些歇了吧。”胤禛说着，将桌上的顶戴轻轻覆上自己的头，显是便要离开。

    “四爷……，”楚笑寒出声唤住了他，这倒是不常见，那秋香色的人影停住了脚步，回头看她却不说话，只在脸上写满询问的神色。

    “我想要这些日子的西历。”楚笑寒递给他一张纸，上面写了满满当当的一张年月日。

    胤禛低头看了一眼纸，说道：“你可知道，如果有人知晓你要这些日子，很容易产生误会？”

    楚笑寒笑了，略带俏皮地道：“可是四爷不会，对吧？那不就好了。其他人，日后终会明了我绝无恶意的。”

    胤禛和那次收了楚笑寒那张拼音字文的纸一样，仔细折了收了起来，说道：“待我算好再给你。只是，你可知，有时候静待误会解除的时间内会发生很多事情，让人决裂至无可挽回的地步。”

    他可是在说他和胤祯？是的，这里是清朝，是京城，是皇室宗亲的府邸，不像现代，若是好友误会了自己，只要静静等待，自然可以路遥知马力。而哥哥、韶颜那样的，是断然不会误会自己的，他们只会直接过来问即会释然。而在皇室，是不是在等待的时候，就会发生很多很多难以想象的事情？之后产生误会的两人之间，就能出现足够大的沟壑，足够到两人纵是有心却也跳不到对方那边。

    “想什么呢！快歇了吧，我走了。”胤禛匆匆地打断了楚笑寒的臆思，便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楚笑寒咬住嘴唇。一回到京城，三两次会面，一次比一次淡漠，两人之间完完全全地回到了最初的最初。似乎唯有仁增旺母的身体是最后一点牵绊。不过，这样也好。这样回去的时候断无半点眷恋。楚笑寒自我解嘲地笑着。

    还是用心想一想，如何才能让阿昭顺利回魂。

    这种神鬼之事，自己又不是仓央嘉措，自然是怎么想也想不出来的。更何况，看起来仓央嘉措也不晓得，那日他若是晓得就该直截了当地告诉自个儿，而不是说些可能怎样的话。

    一夜就这样在胡思乱想中过去，几乎整夜都没有睡好。

    第二天醒来自然是成了国宝大熊猫。赶着给福晋请了安，想回去再睡个回笼觉，却听到门外的塔纳又报：“耿格格来了。”

    楚笑寒又开始在心里敲鼓了。这耿格格向来淡漠，几乎和明哲保身的自己一般，甚少同人说话往来，为人也憨厚老实，怎会突然来访。

    这正在想着，那耿怀凝已经翩然进入，却未带一个随从侍女。虽是临近年关，却依然穿得有些儿单薄简朴，只一藕合院绸褂子，洒金绣宫纱白裙。脸容安详，不知她心中在思虑什么，竟是稍稍有些儿庄重。

    楚笑寒心中想，这胤禛倒也奇怪，府中几个格格，竟然都是汉人。不过他眼光甚好，几个汉女妻妾均是水灵灵的人物，即便那日突然发疯失了颜面的李玉琼更是容颜出众。估计除了嫡福晋乌拉那拉氏·多棋木里没法子，反正是康熙老爷子定的，其他都是他自个儿挑的吧，果然十分挑剔。

    “苏格格。”耿怀凝很有礼数地福了一福作个问候。

    “耿格格。”楚笑寒赶紧回礼，让苏云服侍了耿怀凝坐下，更遣了塔纳上茶。

    “苏格格，我今儿来你这里，你一定十分惊讶吧。”耿怀凝轻茗一口茶，柔声细语地说道。

    “倒也没有。”楚笑寒顺口说道。大家都来了，你若来了，刚好凑成一个圆满。只是你来说什么话，我确实卜不出来。

    “我来只是同你说一声，那日听到宋格格同李侧福晋在后院花房说话，提到你。说你在四爷面前蛊惑多次，四爷最近才从不去她的屋里。”

    “……”

    “你好奇我为何向你通风报信？我只是高兴这样做，便做了。”那耿怀凝说完这句话，一气喝完那杯茶，竟然起身便走。

    楚笑寒傻住了。

    这算是什么？实在不明白。

    呆呆想到了晚上，还是想不清楚她们各人的用意。也许只是为争风吃醋？记得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情。

    不对，也许有，只是和自己无关。所以不知。

    入夜时分，胤禛遣了一个叫做王以诚的小太监送了上次西历年份日期过来。楚笑寒终于把白天发生的事情暂时搁了一边，开始根据回忆算那十二个星座起来。只是，不可能弄清楚黄道十二宫位。叹了口气。要是在现代，百度一搜，就能全部知晓，而今只是粗粗一看。

    一边就着灯火算那日子，一边心里隐隐地芥蒂：竟然连来一趟都不肯了，随便叫了个人来就算打发了。看来一切都正在逐渐纳入“正轨”。

    正月里，将那灯笼挑了精致些儿的，开始做那星座灯笼。去年那一院子的灯笼，最后将那较差的挑出来，送了府里的下人，每个都送了一个，倒也开心。虽然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总是喜庆，连那些普通苏拉也一人一个。好在苏云也颇有办法，虽然府里人不多，却也不知道她想了什么法子，竟然也送了一些到外头，最后多余的全部都送空了。

    楚笑寒心里微微一动，一个烛花爆出来一丝花火。苏云送了一些灯笼去府外的。这事情当时并没有在意。她送去哪儿了？

    府外的人是否是那时候认得的？

    楚笑寒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

    胤禛，太阳宫是射手座，但是好接近摩羯座。可是他的样子一点儿不像射手和摩羯。看来，没有其他宫位图，根本没法推断。不过，星座这种玩意，就算是在现代，那也是消遣的玩意。原也不能想太多。

    很糟糕的事情，就算是只有十二个星座，每个星座的个性特点也记得不多。只能按照自己的模糊记忆，随便乱写了。最多，将水火地风四个相系分一分，那些合拍，那些不合拍这样写写。

    呃……

    这样看来，胤祯和胤禛很合拍啊，风相和火相很合适的好吧。楚笑寒看着看着，哈哈大笑起来，真搞笑。囧。算了，不能多想，只提笔写姓名：胤禛；性格：热情；爱好：挑战；最合适的人：胤祯，胤禩。

    越看越觉得怪异无比，三下五除二就撕掉了。最多，明年再说……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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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弦一柱思华年

    正月过得极快，如白驹过隙。

    二月以后，似乎同刚来的第一年一般，因为胤禛随行扈跸，就再也没看到，甚至连平日里福晋闲谈也较少提及了。

    月中的时候，那日本是极度无聊，正在看苏云做艾泽拉斯的绣图，因为做得极大，足有两米见方，所以苏云只绣了一半而已。瞧着苏云在那儿穿针引线，比对绣线的颜色，楚笑寒只觉得眼皮渐渐沉重起来，直打瞌睡。待到突然惊醒的时候，睁开眼睛，却发现眼前苏云居然不见了。

    楚笑寒纳闷地从榻上坐起，到门外看。竟然瞧见塔纳、吉兰、苏云三人俱跪在院门外。

    走出去几步就瞧见那李侧福晋正站在前头，心下暗暗叫苦。莫非她又来砸场子，而苏云她们则又被她给为难了。实在是难以理解，那李侧福晋当也知道胤禛的个性，怎会又来无端做那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走上几步，就听得那李侧福晋说着：“你们几个奴才也敢对我不敬？竟然如此口出狂言！就算你们主子现下得宠又如何？我好歹还是这府里的侧福晋，可不是庶福晋！”

    楚笑寒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去福了一福：“李侧福晋，不知道这几个奴才哪里得罪您了，我先给您赔不是了。”

    那李玉琼冷冷地看了楚笑寒一眼，说道：“弘时病了。我好不容易求爷上了折子请皇阿玛派了御医来看了，也开了方子，可这药和药引子不好找。这折腾了三五个月，好容易从隔壁的药铺子里求了人家掌柜私藏的秘药来，今儿刚熬好的药，正要去书房给弘时送去，却在这半路上让你的几个奴才给撞洒了。你说，该怎么办？这事儿是不是赔个不是就能解决的？”

    楚笑寒一听，大惊。这事情既然关系到胤禛的儿子，那怎么说都是自己这边的不是了。她赶紧低头问苏云：“真这般不小心？”

    苏云低头道：“回格格，侧福晋经过的时候，奴婢在屋子里，听得吉兰塔纳她们的声音，这才出去的。并没有看清楚来龙去脉。”

    吉兰则趴跪在地上，索索发抖：“是奴婢的错。奴婢刚才不小心冲撞了侧福晋，这才打翻了药的。”

    塔纳却抬起头，低声说：“原也是侧福晋多方刁难，吉兰也不敢如何，却只是拉不住福晋自个儿摔过去。”

    楚笑寒蹙眉，看来确实是摔了药，至于是否李侧福晋自个儿弄的，眼下不是追究的要点，关键是，这药确实砸了。按照福晋的处理，谁都不会偏袒，只怕吉兰必定要受苦，最差的后果则是三个丫头都逃不掉，连自个儿都讨不了好去。

    “你说什么？一个小小的贱婢，居然敢这么口出妄言地诬陷府里的侧福晋，简直是无法无天了，谁给你的胆子？你主子怎么教你的？就算是你主子，也不过是个丫头罢了。格格，哼哼，名分都没有的侍妾，算个什么东西？真要有本事，就该让爷立刻升了你主子做福晋，那么才有资本跟我斗。”这边楚笑寒还没开口，那边李玉琼已经听到塔纳的话而开始破口大骂了。

    楚笑寒看着李玉琼嘴唇不住上下开合，忽然注意到，她带的两个宫人居然一动不动，就站在一旁。其中一个还是那个姚康，另外一个则很面生。

    不可能是因为上次吃亏便就不让她们动手捉吉兰吧？楚笑寒思考着，莫非？莫非，她也不想闹到福晋那里去？

    “李姐姐，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你说吧。只要你肯放过吉兰。”楚笑寒想了想，说。姑且先听听她到底为了什么又来砸场子。至于做与不做，则可以听完后再考虑。

    李侧福晋自然没想到楚笑寒这样说，倒是微微一怔，说：“没想到你还是肯为几个奴才做事。既如此，你便附耳过来。”

    楚笑寒倒有点胆寒，万一她突然捅自己一刀怎么办？不过想了想，这对李侧福晋也没多大好处，而且几个奴才都是府里的人，万一自己受伤了，总也有人会叫医生的吧。不然她们也要吃不了兜着走。这样想想，便壮着胆子凑了过去。

    那李玉琼轻轻地在她耳边说：“也不要你做什么。就是这药引子很忌讳，所以不好弄，也是瞒着爷私下里去弄的。请你想法子帮我偷偷出去一下，钱银我会准备好，你出了府，右转走个一段路到弄口再右转进了那家药铺子的侧门进去，跟掌柜的说再弄一副药来即可。说是上次来过的。万一你被发现，那是你的事情，我是断然不会承认的。你也不知道这药引子到底是什么，你若敢跟福晋说，我便推说不知。但是必然同你清算你的奴才撞了我打翻药罐子，还出言不逊的事情。前阵子刚出过那事，害得我姚康被打了二十板子，也害得你家苏拉被打了二十板子，若说我们之间罅隙，大家伙都会信的。就算福晋偏帮你，可也不好太明，只能秉公办理，最后吃不了好的还是你。如何？你做还是不做？”

    楚笑寒想了半天，总觉得此事十分古怪。只是此刻有如肉在板上，不得不由人。李玉琼说得没错，清官难断家务事，两个女人吵闹争执之事，原上不得台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旦到了福晋面前，只怕今后自己院子里就要少一个吉兰了。

    最多也就是一个私自出府的罪名，若能弄到药引子，就算违禁犯忌，总也算救了弘时，怎么说那也是胤禛的孩子。一旦药引到手，想必李侧福晋也会拼命保自己的。

    “好。我去。”楚笑寒应道。“但出府的报备事宜，须得你，李侧福晋帮我办妥。”

    李玉琼竟然一笑，说道：“这不难。我同福晋说一声，要遣姚康出去一趟办点事情即可，到时候你扮了宫人的样子，跟着姚康走出去就是了。”

    楚笑寒凝视着李玉琼，道：“既然，你出府这般方便。为何定要我代你走这一趟？”

    李玉琼垂眉，目光游走一阵，终是说道：“你去了便知，此药并非如此容易拿到。我见你那日应对福晋，甚是伶俐，又像是颇富学识的样儿，连四爷都这般垂青你，带你出门办事，也许你应对那掌柜，可以游刃有余。每个人只有一次机会。我的机会，上次已经用掉了。这次看你能否帮我了。”

    真的是这样吗？

    楚笑寒将信将疑。但是会是什么样的刁难呢？古人的诗词歌赋，自个儿可不太行，不是不太行，是太不行了。这李玉琼，上次听她说，她也是知府的女儿，又是汉人，只怕从小就养得琴棋书画无一不通。万一这拿药时候的考察刁难十分高层次，那不是惨了？

    “那……那边的情形可否与我细说？我也好准备一下。”楚笑寒犹疑地问。

    李玉琼的脸沉了下来：“那边的情形我也不知。只是一个药铺掌柜，家有秘药，须得经他考核，够格才能获得一味。”

    楚笑寒又问：“那他上次考了你什么？”

    李玉琼皱眉道：“上次我请了人去的。我自己并不精擅才艺。所以这次，我还得请人……”

    “那你这次不也可以再请一次？”楚笑寒又开始问了。

    “是的，但是可巧你撞在我手上了，我就先不费那个心思了，看看你能不能帮了我这个忙。如果你能做成了这件事，以后我们在府里抬头低眼的，还是姐妹。一切事情，我既往不咎。”

    李玉琼深深地看着楚笑寒，说道：“我本以为，你是个颇有侠性的女子，为了所谓奴才啊感情啊可以做不少事情，没想到，也是个思前虑后十分谨慎的人哪！”

    楚笑寒脸红了。是的。自己实际上没有那么伟大。

    只有在确保自己安全的情况下，才会出手救人。真的很丢脸。即便是汶川地震、玉树救灾，所捐的款额也不多，不过在自己每月的零花钱内的一个小数字。

    其实，自己目前是四贝勒府的格格，除非是犯了事，否则皇帝是不会处死自己的。那么，出去到民间一家药铺拿个药，有啥可怕的呢？万一事败，坦诚身份也就是了。最多被胤禛训两句罢了。

    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楚笑寒点头道：“就按李侧福晋说的办吧。我一阵就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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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人生意外何其多

    这个药铺看起来蛮大的。

    楚笑寒这样想着。走了很久方才看到长长的穿堂高墙这边有个侧边的门。想了一阵，她这才忐忑地上前，轻轻挽起门上的铜环砸在门上。“铛铛”两声清晰响亮的声音从铜环和门之间发出，在长而狭窄的弄堂间回荡着，显得尤其突兀。楚笑寒突然觉得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心头涌起。

    正当她觉得，不如掉头就走的时候，门却“哗啦”一声打开了。

    内里探出一个人头，是个长相十分普通和气的小老头。只见他穿着一身古铜哈喇呢的一裹圆，白水绉布包底，倒也十分干净得体。他出来看到楚笑寒倒似有些讶异，但是却没说什么，只道：“来拿药的？”

    楚笑寒点点头，心里暗暗庆幸，对方看来知道情况，省了她的口舌，这下倒是安下心来，不觉猜测等下会遇到怎样的考题。如果考诗词歌赋，那她真是一窍不通。如果要是凑巧考到还背得熟的一些，那可能就万幸了。这样想着，脑子里不禁开始回忆起一些出名的对子、常听的词曲来。只是以前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仿佛信手拈来，此刻却是大脑一片空白，一个字都想不出来，不由得暗暗叫苦。这才想起来，一般都是想到一些头绪，在百度谷歌搜一搜，这会儿可没那么好的条件给自个儿用。

    至多入宝山而空手归。楚笑寒不禁丧气地想，但总要进去看得一看。至少去过了，还可以同李侧福晋说一声，我总算是努力过了。

    那老儿带着楚笑寒七拐八弯地走着内院长廊，只是这越走却越觉得眼熟起来，好似以前来过一般。

    应该不会吧？

    不过这也是可能的。

    以前也有过类似的经验。走着走着，却觉得周围的景物十分的熟悉，好像来过一样，可明明却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

    楚笑寒一边跟着，一边心里想着。何况这些亭台楼阁的建设无非是廊院花木，东一个垂廊，西一个小亭，像几个见过的贝勒府都是如此，甚至西行到扎藏寺的建筑物群也是差不多雷同。只是比较奇特的是这个府邸进来竟然一路几乎无人。不像之前见过的，三五步十数步内总能看到侍从下人。不过那些热闹处所可能是一所府邸的前院或者正厅所在，这儿却可能是这个药铺的后院比较清静也是有可能的。

    终于到了一处院落，此处门口倒有几个穿着藏蓝色戎甲的守卫。那老儿将楚笑寒引入门内，说：“请入内。”然后便自走了。

    楚笑寒好奇地四处瞧了瞧，这也不过是间普通庭院，中间露天的院子是正四方形的，北面是楚笑寒所入来的圆形拱门，另外三面则是环了一圈的抄手游廊，廊后均是房间，应该是正厅和边厢房了。

    楚笑寒略有点兴奋地推开了南面的正厅房门，心里揣测着，不知道这位神秘的药铺掌柜是怎样的人。也许是金庸古龙那种书里的世外高人？！能在内城有这样的房子，那他一定是非常厉害的人吧。

    屋内的窗子均密密地关闭着。略显阴暗的房内只能大致看清景物。

    这正厅当中有个宽大的坐榻，上面有个方形小炕桌，上头悬了连珠纱帐，两边的案上似乎陈设了一些看去精美华丽的镜子盆盘之类的东西。

    中间却另有一张八仙大圆桌，还摆了几个凳子，这桌椅左右两面却陈了几个木框襄法兰、玳瑁、宝石的插屏，看着这屋内倒是颇气派品味的，可能打开窗户让阳光进入则会看得更加炫目一些。

    楚笑寒正探头探脑地看着屋内，却猛地被一只大手捉住右手臂拉了进去，而房门也顺势就关上了。

    “你是谁”三个字还未出口，楚笑寒就震愕地张开嘴，话都说不出口来。

    眼前这人穿着月白色便服，胸口团龙刻丝，两臂白蟒马蹄袖，面目如玉，瞳如点漆，可不正是那八贝勒胤禩。只是今天看他，颇有点不太正常。

    “阿昭，你居然来了。”胤禩略有点踉跄地走到了那坐榻上，一气坐下。他手兀自抓着楚笑寒的手臂，这就带得楚笑寒失了平衡，顺着他的力道跌坐在榻上，整个人都倾倒在他身上。

    “我……我走错路了。”楚笑寒大惊，说完立刻想站起来甩开他的手跑出屋子去。

    “走错路？”胤禩笑了起来，将头凑了过来，“确实走错了。”

    这一凑近，只闻得阵阵酒气。

    “你喝酒了？”楚笑寒皱眉道，心里哀嚎，天哪，酒鬼难缠，这可怎办。

    “自然要喝酒，这好日子近了，自然是要喝酒的。”胤禩重复说着，看起来果然喝多了。

    “好日子近了？”楚笑寒不明所以。

    “十一岁那年就定了的。本该七年前就成事，却被我生生拖了下来。不过终究还是躲不过，终是要成婚了。”胤禩喃喃地说道。

    呃……他要结婚了？这是好事啊。楚笑寒想着，这都二十四五岁啦，就算在二十一世纪，也有很大一部分的人都结婚了，何况你一个古人呢？人家都十三四岁就结婚的好吧？

    “那……恭喜你呀，八贝勒。”

    “恭喜我？这实在不像是你会说的话。”胤禩忽然嗤嗤地笑了起来。“你不该是恨我入骨的吗？”

    呃……这又是阿昭的烂摊子？楚笑寒郁闷了。不过，自己也咬过他两次，也算是有梁子的。“我现在没恨你。”楚笑寒想来想去，实在没话可说，只好憋一句闲聊的话出来。

    “嗯，也许吧，不然你不会来这里了吧？你做好和我交易的准备了，是吗？”胤禩闭上双目，斜倚在榻上扶手上，但手兀自抓着楚笑寒的手臂。

    交易？取那个药还要交易的吗？楚笑寒想着，可是自个儿有啥东西可以跟他交易啊。这么说李侧福晋也和他交易过了。

    “那……你要什么？”楚笑寒叹了口气，问道。自忖是个穷人，不见得能给得出一位贝勒爷要的东西。

    “你该知道的。”胤禩淡淡地说，“两年前就说过了的。你既然今天来了，自然是想清楚了。”

    两年前？是什么东西？这么熟悉的叙事风格……好像回忆起胤祯也说过类似的话。不会也是一样的东西吧？

    楚笑寒开始在心里默默流泪，阿昭，你不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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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知否那人心？旧恨新欢相半

    “快说吧，你明知道我现在最想知道的是什么。”胤禩的话语中不带一丝感情。

    最想知道什么？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你最想知道什么！

    “玉儿愚笨，请八贝勒明示。”楚笑寒只好承认自己是笨蛋，因为总不能说自己根本不是钮钴禄·苏昭吧？

    胤禩的双眸猛地张开，即使在这个门窗紧闭昏暗的屋子里，依然让楚笑寒清晰看到他的瞳孔间闪过那一片严寒的厉芒，看来他很生气。可是口中却依然淡淡地说：“说说四哥南巡西游这一路上做了什么事情。”

    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在两年前就找过阿昭的事情是：监视四贝勒胤禛的举动？

    楚笑寒双唇抖动，半天说不出话来。那样说的话，李玉琼是什么？她护子心切，因而背叛胤禛？或者说，她妒火攻心，愤然背叛胤禛？

    “……四爷……在一路上什么也没做。只是……陪着我游玩。”楚笑寒颤抖着说出这两句话，即便是她这般对当今世情如此不甚了解，亦都知道自己这个回答绝对不会让对面这个男人满意的。

    “是么？”胤禩缓缓闭上眼帘，说道。

    楚笑寒壮了胆子想了想，还是补充说：“我说不来谎话，倘若四爷真做了什么事情我不想你知道的，我就不说便是，何苦骗你？只是你问的这个问题我觉得没啥可隐瞒的。”

    “那么难道你以为，四哥向皇阿玛奏报：想陪府邸里一个小小格格四处游玩，这样一个理由，就能让皇阿玛放他出去大半年？既不辅助太子处理国政，亦不陪同皇阿玛各政要历练，也不学习经史，这样可能吗？更何况你不过是个毫无名分的侍妾，即便是陪同嫡福晋乌拉那拉氏，皇阿玛都未必应允。”胤禩冷冷地说着楚笑寒之前一样怀疑过的事实。

    “确实不太可能。”楚笑寒颔首赞成胤禩的意见，这倒让胤禩呆了一呆。“可是我真不知道，他也不会当着我的面办正事的，不是吗？”

    胤禩再次睁开了眼帘，似乎看一个很奇怪的人一般地望着楚笑寒：“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欺近楚笑寒的面庞，一如那夜德胜门外，“你是一个眼线，如何探得对方私密乃是你的任务。难不成你要四哥每日向你汇报他的行踪事宜？你以为你是谁？就算是多棋木里，甚至是德妃娘娘都没那个本事！看来，真如十四弟所言，你喜欢上四哥了？所以连事情都不会做了？”

    楚笑寒瞠目结舌，不知该说什么好，想了半晌，终于问道：“那……那……那个药……”

    胤禩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药？”

    “我是来拿药的。府里的李侧福晋说，只需到了这里，和掌柜说一声，交易成功便可取得药材……”楚笑寒嗫嚅着说，越说声音越低，随着说出口的一句句话，她亦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

    胤禩的眉毛挑了起来，他的嘴角凌厉地弯了起来，那样冰冷地笑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叹了两句原来如此后，说道：“阿昭，听说到了四哥府里后，你曾大病一场，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看来果是如此。”

    “今日，我有几件事情要跟你说说清楚。”胤禩冷冰冰地瞧着楚笑寒，伸出了另外一只手，抬起了她的下巴，“第一，你是我府里的人，就算你不做我的眼线，也是不可以去喜欢四哥的。”

    说完这句话，胤禩的手从楚笑寒的下巴这里离开，哗啦撕掉了她外头的深蓝满菊滚羊皮金的新纱衫。

    楚笑寒大惊失色，却被他另外一个手牢牢按住肩膀脖颈，动弹不得。

    “第二，四哥早知道你是我这边的人，所以他断然不会动你的，也绝对不会中意你。”胤禩淡淡地说完这句话，又哗啦撕破了楚笑寒内套的淡鱼白戳纱海堂纹滚金挂线天鹅绒的小袖衫子。

    “第三，他今日让你过来的意思就是告诉我，你这个人是完全没有用的。”说完这第三句话，胤禩便又将楚笑寒最里面的漂白绸缣丝双滚双挂琵琶襟小褂扯成了两截。

    楚笑寒只瞧见自己半个身子尽皆□，急得拼命挣扎起来，只是完全没有一点效果。胤禩抓起她依然完全露出整个雪白肌肤右臂，看着那殷红的一点嘲弄地笑起来：“果然自打选秀入府就没碰过你。阿昭啊阿昭，你真是完败啊。无论是四哥还是十四弟，你都没有成功。”

    “第四，既然你毫无接近四哥的可能，那么只能做个普通探子，偶尔汇报一些四爷府的日常情况就算了。可是，我总得让你歇了那份妄思的心。”

    胤禩说着便伸了双臂环住楚笑寒，往那宽大的坐榻上倒去，一边早动手将那些撕烂的衣物丢在一边。不知何时他自己身上那月白色团龙白蟒马蹄袖的便服和大呢棉衫以及绵绸亵衣也早已褪去，整个身子牢牢压住了早已衣不蔽体的楚笑寒。

    楚笑寒的脑海里有如万马奔腾，他在说什么？这位八贝勒在说什么？阿昭是眼线？是探子？胤禛早知道了？是胤禛把自己送到这里的吗？不对啊，明明是李侧福晋。是李侧福晋才对……可是……可是……

    光裸的男子皮肤接触到自己的赤身，楚笑寒整个地颤抖起来，这是什么？并不，并不喜欢这种感觉。

    “八贝勒，八爷，我……我不是……请放了我。”

    一双火热的薄唇印上肩膀冰凉的肌肤，在冬日没有了衣服保护的躯体渴望着温暖的体温，但是那样的事情……完全没有准备好，从未想过是这样的情形。有想过毕业后遇到心仪的男子，可能是一表人才如哥哥般的一位医生、工程师、设计师？也有想过也许是胤禛……可断然没有想过是眼前的人。

    楚笑寒用尽力气想要推开压在身上的男子，只是根本推不开一丝一毫，自己心里也明白双方气力相差悬殊，只能软声哀求：“求求你，不要这样，我不是，不是这里的人……”

    胤禩完全不予理会，他像是在完成一桩任务一般，毫不容情。

    楚笑寒只觉得满是绝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喊：“阿昭，救我！”

    是的，阿昭，救救我。

    没有人会救我了，这个世界。在这里。只有你了，求你回来，求你回到这里，让我回去。阿昭，求求你，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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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轻风吹到胆瓶梅，心字已成灰

    阿昭，你在哪里？

    求你回来，求求你……

    眼里的泪花如流水般涌出，也感觉到嘴角流淌着一丝丝腥气的热流。□如撕裂般的刺痛，比那时溃烂的伤口还要疼痛千分。

    头疼欲裂，视力模糊。楚笑寒只觉得这些都不算什么，只是心里更加的痛。一丝一丝的，一个尖细小巧的虫子正在用力地啃着自己的心肺，迅速整齐地行进着。

    一片光腻的锦缎衣袂软软地滑过自己赤-裸在榻上的冰凉身躯。模模糊糊地看到那人正利索地穿衣起身，转身出了房门。

    好冷啊，好冷。

    楚笑寒慢慢地蜷缩起来，呆呆地躺在兀自有点温热，被人体捂热了坐榻。心里一阵一阵地绞痛起来。很久没心绞痛过了。只是今日，痛得很是时候，这样可以忘了自己身上另外的痛。眼前迷迷糊糊地，瞧见那弯弓射雕的月白色人影，渐渐地走来走来，走到近前，却是那胤禩的脸！

    “阿昭，你须得引上十四弟。否则你帮不了我，也帮不了你阿玛。”脑中的胤禩依然是那样俊美，说出来的这回荡在脑海里的语句却如同一直敲响的长钟让楚笑寒的头似乎要裂成两半儿。心似乎更加痛了，绞着绞着却又开始咳嗽起来，生生地吐出好多红色的沫子溅在眼前。

    身体是冰凉的，听到的话也是冰凉的，心里能想到的事情也是冰凉冰凉的，整个世界一片冰凉。

    过了不知道几个世纪一样，房门居然又吱呀一声打开了。

    一个人影走到了榻前，似乎取了什么棉布擦拭着楚笑寒的嘴角。接着开始给她一件一件地穿着衣服，这必然是新取来的衣服吧。先是肚兜、再是亵衣、而后中衣，接着是织锦的滚貂毛团云雪衫；再着绸裤、冬棉裤，挂线纱长裙，套上绉布袜套，四块底的缎子绣花鞋。

    “你又何必伤心？我若不去了你臂上这颗红砂，你以为四哥会帮你吗？哪日这事情若是传入府内其他人、甚至府外、宫里，你还有生存下去的机会吗？”胤禩淡淡地说着，一边帮她理着头发。

    “既然皇阿玛将你指给了四哥，就算今日四哥使了计策让你来给我报信，终究你还是要回他府里去的。哪有不被丈夫碰的妻子？你又不是汉人女子，若被人知晓这样的奇耻大辱，你阿玛也会来逼你自杀。”

    楚笑寒转头茫然地看向胤禩：“报信？”

    “四哥让你来，无非是通知我两点罢了。他知道我私下安排了很多探子，比如其中一个是你；第二无非就是向我示好，他并没有将这个情报告知皇阿玛或者太子。”

    楚笑寒浑身轻轻地打起哆嗦来。

    是这样吗？

    好像是的。

    所以在跟随他皇阿玛扈跸之前，他特地来问自己，确定等他回来再去换身体。否则，万一阿昭死了，谁帮他报信呢？原本他是不在乎阿昭死或者不死的，还希望自己早日换了身子，可那日他却……

    他为何不担心阿昭死不死的问题，因为他原本就知道阿昭是个探子，是个眼线，他本就想她死……

    想来若是他这几日不在京城，我找苏培盛也一样找不到仁增旺母的吧？其实他又何必多此一举，明明他带了苏培盛一起去的，我原也换不了。不，不对，他生怕我突然想换，离开京城去寻他，他不要任何一点的变数，即使是这样一件小事……

    以他在府内的威望，又整治过李侧福晋一次，那李玉琼如何又敢再次生事，无端来惹自个儿？倘若不是胤禛首肯密令，李玉琼敢吗？

    这里，这里进来的时候这般眼熟，莫非，莫非这里是八贝勒府？好像是的。因为记得那次一起去八贝勒府，只短短一程便下了马车，虽然没有看外面，可是确实感觉到八贝勒的府邸和雍邸是很近很近的。

    是的，只有自己，才不认识八贝勒府，才能被李侧福晋以拿药的借口骗到这里来。试问在府邸里，包括阿昭，又有谁会不知道这四贝勒的府邸隔壁就是八贝勒府呢？想来这唯一一个也只能是从另外一个世界穿越过来的本人楚笑寒了……倘若换了阿昭，她便断然不会上当的。

    而且只有自己这个假的阿昭，才会在胤禩询问的时候，丝毫不透露任何情况。因为楚笑寒，原本就不是胤禩的人。

    ……

    可是，他有没有想过，到底有没有想过，自己落入胤禩的手里，会有如何的下场？万一胤禩一怒之下杀了自己呢？或者说像今日这样的结果，他又可曾想过？

    楚笑寒慢慢地梳理着脑子里的信息，渐渐地，心冷下去了。

    现在看来，胤禩说得没错，他哪里会无缘无故地带着一个侍妾出去游玩呢？更何况这个侍妾的身份竟然是胤禩手下的人。莫不是，他想要让胤禩安心？他会带着胤禩的探子出发，所以胤禩自然会放松警惕，无需再浪费多余的人手去盯住他了。

    三百年……

    这三百年果然是存在的。

    本以为自己已经看不到这三百年了，原来只是自己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假装看不到，待到狠狠地跌在了这三百年的沟壑底部，才知道，原来这个沟壑那样大，完全无法跨过去。甚至是跌到了底部，慢慢地走，却也走不到头；就算是走到了头，却再也爬不上去。

    “八爷，您还有其他吩咐吗？如果没有了，那阿昭就告退了。”楚笑寒平静地站了起来，轻轻地说。

    “阿昭，你不是有些事情记不得了吗，还能独个儿走回去吗？不如我派那王太平送你回府。”胤禩依然是淡淡地说着，某些方面，他做事同胤禛惊人地相似，也许，终归还是兄弟，终归都是康熙皇帝的儿子。

    “不用。”楚笑寒努力维持自己的面部平静，回答道，“我记得来时的路。”是的，在这儿只能靠自己，只能信自己。只要努力记忆一下，还是可以回忆得起来之前的来路的。否则怎么能顺利跟上公会的盟友，一起走那些复杂的迷宫副本呢？

    对不起，阿昭，我现在，恐怕顾不上你了。

    对于这样的一个世界，我很自私，我想要立刻离开。所以，我会在胤禛回来以后，立刻使用仁增旺母的身体。你也许会生，也许会死，但是请你相信我，我很感激你那样毫无怨言地让我占用你的身体，所以我还是希冀你活着的。

    我和福晋一样，原本是希望任何认得的人，都不要死，那就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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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春云吹散湘帘雨

    回去的路上，忽而下雪了。

    这过了年以后的春雪，本是不好的。

    来了这两年，也下过几场大雪。虽然以前从未来过北方，这大雪也下得与南方大不一样，可是从来都是没有真正走在这雪里。总是看着而毫不在意，像在看电视剧里的白雪，虽然雪白晶莹，一片白色，却从不兴奋上心。

    没有带披风，不过原也不打紧。即便在现代，下雪了也是不带伞的，任着雪花飘在身上就是，还要尖声嘶叫大笑大乐。这里的雪，那样的干，真的如同清清白白的面粉一样簌簌地下着，却也没有风，空气里也没有湿漉，只是静静地下着。

    静静地走回到四贝勒府，虽是换了一身装束，却了然地笑看到门口的穿着红边白色戎甲的侍卫根本没有上来询问她什么，由得她进了府邸。

    自己蠢，能怪谁呢？就算什么都不知道，也该晓得那藏蓝色戎甲的侍卫如何能出现在一家药铺的院子里。那现世的日子实在是和这里太不同，那样的安逸，就算偶尔新闻电视台一年里报个几起凶杀案，让同学们大声嚷嚷着杭州治安太差了、一年不如一年什么的，但实际上和每个人依然隔得太过遥远，所以根本没有对危险的警觉心。

    自己是府邸的格格，就算再怎么改扮穿成一个侍女的样子，难道这么门口的侍卫会瞧不出来吗？自个儿小区门口的保安两三年下来，总是基本认得几千号人了。这所府邸内的人也不过两三百人罢了吧？是的，他们必是认得的，却没有拦下自己。

    慢慢走回到自己的院子，果然吉兰、塔纳、苏拉均在。李侧福晋也没过来，她本就不为药。可笑自己还真为她儿子，那弘时的病而担忧焦急来着呢。

    “格格，您回来了。那，药可曾拿来？”苏云在那里小声地问。

    “拿来了，给李侧福晋了。”楚笑寒疲累地回答。何苦要她们几个下人心上着紧呢？“吉兰你去歇下吧，别挂心这事了，过去了。”

    躺在自己睡了快两年的床上，只觉得疲劳和疼痛一阵一阵地袭来，很想洗个澡，可是这里擦洗还要让小厨房烧水，再由苏云她们抬了进来，还要苏云给自个儿仔细擦洗……

    那个……是守宫砂吗？怎么清代还有守宫砂吗？（笨蛋楚笑寒，给你普及一下，守宫砂就是清代搞出来的东西啦）一直以为是胎记什么的东西。

    可是，我楚笑寒不知道，阿昭是知道的，那么……苏云也该知道的。她怎么从未提起过？也对，毕竟是主子，不太好直说吧？所以她也明示暗示了多次，侍寝、求子之类的……

    现下，胤禛不在府里，所以不能给苏云看到自己的手臂！楚笑寒的心猛地缩紧了。她记得的，记得那日胤禛说的话：“但你既已是我府里的人，只我在一日，倘出些有辱圣听的丑事，皇阿玛、众阿哥、各位娘娘乃至诸大臣、天下人容得你，我却容不得你。你明白吗？”所以，绝对不能让苏云看到。否则她若报给了胤禛知道这事，自己还能活得下去吗？

    但是，好像又不是。

    刚才胤禩的意思，就是胤禛让她去的，这能怪她吗？

    不管这些，不知道跟随皇帝出巡塞外，多久能回来。待他一回来，就立刻换了仁增旺母的身体，至于阿昭……楚笑寒握紧拳头，浑身抖颤起来，也顾不得了。

    日子转瞬到了三月。康熙皇帝从塞外出巡回来了。自然随行扈跸的皇子们也应该都回来了。可是总没瞧见胤禛再来她这屋子里。

    后来过了几日，听苏云说，最近宫里宫外的都在忙着给八贝勒准备娶嫡福晋的事儿。

    “但是八爷二十五岁才娶嫡福晋，倒也少见。”苏云在屋里似无意地说着。

    一提到胤禩，楚笑寒胸口一阵憋闷，只觉得翻江倒胃地难受起来。

    “格格您怎么了？”苏云奔到了楚笑寒的身边，惊恐地问。

    “没什么，只是胃里难受得很，有些恶心。”楚笑寒说道。

    苏云的眼睛一亮：“莫非是有了爷的……孩子？”转瞬就暗了下去，续又说：“这日子也不对呀。”

    没错，日子完全不对，所以只是想到那时候的事情，觉得太恶心而已。楚笑寒心里默默地回答苏云，又开始感到浑身鸡皮疙瘩一层层地起来。

    虽然胤禛回来了，但也不是那样容易就能见到的。

    所以楚笑寒开始想，不如去找苏培盛。只是，这苏培盛却也常常跟着胤禛办事，既然找不到胤禛，那么要找见苏培盛也是有些儿难的。

    不过，他毕竟是首领太监。

    有一些府邸的事情，他还是要管的。楚笑寒终是找了一日府内执事太监聚会议事的月例时分寻见了他。

    “苏格格。”苏培盛的眼里带着一丝丝莫名的差异。

    “嗯。那个，就是去年岁尾回府的那日，四爷让你安置的事情，他说我来找你就可以了。”楚笑寒也不想废话，直接就说了来意。

    苏培盛吃了一惊，说道：“这个事情，奴才不知。须得爷来拿主意。”

    楚笑寒有些气闷，但依然辩道：“四爷原说过我若决定了可以找他也可以直接找你。我寻不见他，就来寻你，怎地你反而拿不了事呢。”

    苏培盛陪着笑说：“格格，真真折杀奴才了，奴才哪里能拿得了事呢，这府里，拿事的自然只有爷一个。这样吧，您若找不见爷，奴才给您传个话就是了，格格看这样如何？”

    楚笑寒盯住苏培盛，说道：“你也同她们一样，认为我是个无用的人，所以原当不上一回事，随便拿两句话打发了是吗？”

    说完，掉头就走。

    难怪了。难怪林黛玉好好一个巡盐御史家的千金小姐，到了贾府那种地方，也是会被生生养成刁钻刻薄、处处防范的性子，这里的人，果然很会看人下药。只是那林黛玉，最后也是活活气死在贾府。不知道自个儿的下场能不能稍微好着那么一点。

    回屋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开始冥想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可是想了多次，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办。阿昭，阿昭，你在吗？我该怎么办呢？

    去福晋那里候着……

    脑中忽然闪出这样一个念头。楚笑寒翻身起来，这是个方法，心动不如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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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春情只到梨花薄，片片催零落

    但是连着赖在乌拉那拉氏那三天，都没瞧见胤禛回来。到第四日楚笑寒请完安又一屁股赖坐在多棋木里那里的时候，魏嫲嫲都开始捂着嘴儿笑起来了。

    乌拉那拉氏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苏妹妹连着四日都在我这里呆着，可是在等爷吗？”

    楚笑寒立刻点头。

    魏嫲嫲这回直接就噗嗤了。

    乌拉那拉氏无语了，半晌才开口：“苏妹妹的直率坦白还是一如往日让我吃惊。”

    这有什么好小心谨慎的，现在反正只想赶紧离开。目的若能完成，此后的事情也就顾不上了。

    乌拉那拉氏叹了口气，说道：“四爷也不一定就会到我这屋子里来的。有时候在宫里就不出来了，也有时候回来晚了，就直接宿在几个妹妹的屋子里，也有时候就在他自个儿的书房寝了。”

    呃……是这样吗？楚笑寒茫然地眨巴了一下眼睛。但是不管怎么说，候在这里概率总大一些吧？总不能去李侧福晋或者宋格格耿格格那吧？

    “这两日，四爷都在宋格格那里。”乌拉那拉氏淡淡地说着。

    楚笑寒听了赶紧说：“福晋您放心，我等到四爷，就求他个事情，只要一点点时间，马上就把他还给您，绝不多占一刻。”

    乌拉那拉氏的脸上闪过一丝红晕，眼中却有一点恼意：“苏妹妹又开始胡说八道了，既你要等，就等罢。”

    这一等，足足等了有半月多，直到了快四月，这才又瞧见了胤禛。

    那日已是初春，阳光甚是明媚。楚笑寒记得正在发呆地看着几个丫头婆子正在帮着把采来的新鲜重瓣桃花插入那大大的青花釉里红海水龙纹天球瓶内，她也不知这算什么花瓶，只是觉得好看。阳光照得暖暖的直让人想打瞌睡。福晋正自饮茶赏花。

    只记得耳边朦朦胧胧传来说话声，紧随着帘儿一掀，进来那个穿着石青色行袍，锦绣圆领、捻襟、对衽，四面开楔，黄色带子束腰，扣绊干净整洁，箭袖笔挺。多日不见，这脸容倒是又瘦了一些。目光在屋内一转，投射在楚笑寒的身上，带着一丝难以名状的神情，却倏忽隐去，只坦坦地走进了屋子。

    这人一进来，只把楚笑寒正在蔓延开来的“春眠不觉晓”一扫而空，她紧紧握住手，不禁微微颤抖起来。

    正在思索怎么开口说话，福晋已经温温婉婉地说话了：“四爷，玉儿等您多日了，说是有事情要求您允诺。”

    “哦，是什么事情？居然要到等在福晋这里那么急？”胤禛淡淡地问。

    “是您跟了皇上出巡塞外之前说的那事，您说等您扈跸归来再说。”楚笑寒轻轻地咬住嘴唇，强压住心里的怨愤说道。

    “这几个月都很忙，宫里、皇阿玛又都在准备八弟的婚事。颇有些政要国事都有太半落在太子爷和我们几个闲人兄弟身上了。前阵子出了些事儿，二月里的塞外之行给阻搁了下来，只去了京外畿甸就归了，所以塞外之行延到了下个月，不如等五月后再说吧。”胤禛依然平静地解释说着。

    福晋微微地笑起来：“既如此……”

    未等乌拉那拉氏说出让楚笑寒回去的话，楚笑寒已经说道：“我这事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原只要爷允了就行，事情可以让苏公公做的，您之前也说过的。玉儿只是来求爷一个允字，无需爷劳心处理。绝不会耽误您什么正事的。”

    福晋又微微笑起来，这次则是看着胤禛：“既如此……”

    依然没等她说完整句话，胤禛摆了摆手说道：“玉儿，你先回你自个儿的屋子里去。这事我会尽快处理的。”

    “尽快是多快？今日之内？三日？五日？”楚笑寒第一次直愣愣地顶撞，“玉儿不愿意再等一个月。”

    “钮钴禄氏！”胤禛提高了声音，皱眉喝道。

    “阿昭！”福晋乌拉那拉氏都锁紧了眉头，出声阻喝。

    楚笑寒踏上一步凑近了胤禛，踮脚附耳说道：“三日内，爷要是不来，我就自个儿死在屋子里干净。反正都一样。”

    说完，楚笑寒怒气冲冲地朝着福晋福礼告退，急匆匆地离开了福晋的屋子，在外院大步地跑了起来。这些日子赖在福晋那边，就是没带苏云。一个人来去就是方便一些。这样才好，没有人会劝自个儿要注意什么，不注意什么。注意不注意有什么用？反正都一样，说到底，不过是个被利用的棋子。

    “苏格格，请留步！”背后传来苏培盛的声音。

    楚笑寒的身形一顿。难道，难道他同意了？原本也是，这个事情有什么好不同意的？除非，除非他还想要利用自己。可是自己这次也明确告诉他了，不会让他利用了，要么赶紧换身体，阿昭也许会死；要么就自个儿死了算了。

    “四爷同意了是吗？也难为苏公公了。否则这么像玉儿这种这样不容易办的事情还要麻烦您可真是太辛苦了。”楚笑寒站住，冷冷地说着，自己以前从没试过这样说话，但是看起来，人总有第一次的。说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这事我亲自办。”那个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怎么他没在福晋那里？楚笑寒微微诧异了一下，但即可转身说道：“那真麻烦四爷了。奴婢在这里谢您了。”

    “你可以去收拾一下，我等你。”胤禛走近前后，用一惯的低声说道。

    “没什么可收拾的东西。”楚笑寒说道，“如果四爷确实此刻有空，那便立刻起行吧。”

    “好，那就走吧。”胤禛淡淡地说。

    走便走罢。

    楚笑寒快速地扫视了一眼周围，这个府邸，也住了快两年吧？原本在心里渐渐地生出亲切如家的感觉。只是……这几日以来，突地又陌生起来。包括走在前头那石青色的人影也是如此，曾几何时，似乎觉得亲密如斯，而如今却像是看着不认识的人一样。

    “突然决定了？”胤禛在身前三四步处慢慢地踱行着，一边却不回头轻轻地问道。

    “是的。呆在这里觉得不自在。怕哪天忽然就不明不白地死了。所以还是换个身体，您不是说，那位宫人快能出宫回乡了吗？”楚笑寒低声地回答，尽量平静不带一丝感情地枯然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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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偏安一隅求孤孑

    “按照宫里的规矩是还有八年。按照行宫的规矩大概只得三年。”胤禛想了想照实说道，“但那边正在兴建中，算算年纪要提前请旨回去也不算什么难事。”

    “这么久。”楚笑寒看着地面说，“我又不懂行宫的规矩。”

    “那钱氏宫人，乃是行宫的掌刑姑姑。可这行宫开建也不过是癸未年的事情，而今也不过刚建了没几处殿阁，宫里但凡有点能耐的也都想了法儿不过去，所以分拨过去的大体都是新人。唯独这钱佳氏，是个汉旗的，许是被想了法儿的三旗包衣给顶进来的。她一个人孤零零的，也没什么亲友，原在宫里听说也甚孤僻不与人往来的，结果就被分去了热河行宫。行宫人少，待到全部建好只怕也要七、八年之后。那时候你早可以返乡了，有什么可担心的？”胤禛一边走，一边匆匆说着。

    到了大门口，见苏培盛早就备好了马车，正等在那儿。

    楚笑寒呆了一呆，却决然地低头上了马车，也不回头。随即上了车的却是胤禛，他撩开朝服前褂衣袂，不言不语地坐下。

    马车走了很久，久到楚笑寒几乎有些儿后悔的时候，停下了。下车一看却是似乎到了城外郊区的样儿，那是一座山庄门前。

    七进八进走走停停到了一处院子，进了屋子里，走到内室，到了床前，看到那具身躯，这才忽又迟疑起来。真的要这样做吗？

    “其实，我只是想回去而已。”楚笑寒紧紧咬住自个儿的嘴唇，喃喃道，“没有想到竟然连真正的佛王都做不到。看样子真是没指望了。”

    胤禛在楚笑寒的身后静静地站着，却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请四爷回避一下罢。”楚笑寒摇摇头驱赶了脑子里的妄想，直接要求道：“那日仓央嘉措说的话你也听到的。你知道我需很努力才能完成这件事情。”

    楚笑寒听到身后的人悄无声息地出了房门，因为只有房门嘎吱响了一声，随即又被关上了。楚笑寒这才转身，去把门扇心板关上，走到了这屋子里唯一的大床前，帷幔高高挂起，床上那女子已然换了一套鹅黄的流云镂花轻衫，想必这庄子里也有人帮她擦洗换衣，只是不知那人是否害怕，毕竟是个气息全无、却犹有体温的女子，犹如刚刚死去的尸身。

    楚笑寒记得那日仓央嘉措说的，将这唤作仁增旺母、却与自己一般面貌的女子的身上衣服一一除去，再缓缓解了自己的全部衣衫，这才盘坐在床上，与她手心脚心相抵，闭上眼睛以口渡气。

    这是第二次，接触到其他人的赤-裸肌肤，楚笑寒浑身颤抖起来，虽然一再克制自己的思想，却无法遏制地想起那日的胤禩。

    不行，必须要镇定下来，排除一切杂念……

    楚笑寒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直到有血水流了下来，才狠狠地啜吸了一下。忽然之间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眼前虽然闭着却全部都是七色光彩的金星，完完全全是晕厥的感觉。

    但是……似乎这种感觉有点熟悉……似乎，那日，妈妈和韶颜叫我吃饭的时候一般，只觉得喉头一甜，眼前一黑，似乎就晕了过去。

    等到再醒来的时候，猛看见映入眼帘那人竟是平日里照在镜子里那阿昭的豆蔻葱嫩的容颜，马上明白，果然是换了过来了。

    这才觉得身上凉凉的，赶紧将床上那些亵衣、中衣和鹅黄流云镂花轻衫尽数穿上。然后才将适才以阿昭身子过来时穿的衣服给那阿昭穿上。

    她也有十四五岁了……楚笑寒第一次细细地以另外一个角度看着这个复杂的女孩子。她面容也是颇为娇美，圆圆的脸，弯弯的眉毛，长长的睫毛，细细娇小的嘴唇，白皙的皮肤……这唇，那日胤禛吻上的就是这粉嫩娇艳的唇瓣。包括……那日胤禩所强抱的女子身体，也是眼前的她，并不是自己……

    总之，一切都可以脱开了。

    忽然觉得，应该感谢仓央嘉措，那个英俊笑着的藏族男孩，那时他那样年青，会曾笑着说：“你比莲花还要好看！”

    心里忽然痛了起来，猛地剧烈咳嗽，竟然怎也止不住了地咳嗽……

    房门却在这时候开了，那石青色的衣袂飘过，一个手扶住了自己，另一个手则在轻轻地抚着自己的背。心中忽然涌上一股怨气，只用力地甩开他的手，可是因为用了力气，于是更加急剧地咳嗽起来，直趴在床上动弹不得。许是肺里进了空气，连咳带呕起来，竟然喷出了几丝血沫子，这才停住了咳嗽。

    楚笑寒不由得苦笑起来，果然仓央嘉措说得没错，这身体原是残损了的，不知道能用到几时。

    她推开了胤禛，挣下床去，然后倚在床边看那钮钴禄·苏昭的情形。但见阿昭的脸容倒是没有变得太差，楚笑寒稍稍松了口气，微微颤抖着手臂将食指背放到阿昭的鼻下：竟是有气息的！

    太好了！

    “阿昭！阿昭！”楚笑寒不自禁地在床边唤起阿昭来。只是没叫得几声，却被身边那人捉住了手掌，迅速地拉出了屋子到了正厅。

    被拉着到了正厅，看他停住了步伐，楚笑寒立刻抽出了自己的手，戒备地问：“四爷，为何不让我唤醒阿昭？”

    胤禛目中隐含深意，脸上覆着一层寒冰：“楚笑寒！你可知，你现在这般无礼对我，我若不给你钱佳氏的烟户帖和宫牌，你会怎么样？”

    楚笑寒不为所动地回视他，说：“我没有户籍，会被官府查禁。就算府衙抓漏了我，也会无处可居，连空窑、古庙都无法暂居，只能流离失所，可能最后冻饿而死吧。”

    “那你还屡次意图激怒于我？！你这样求死心切吗？”胤禛的语气里开始掀起阵阵怒意。

    “人都想活着的。”楚笑寒答道，“只是，既然四爷早就想着送我去死，又何苦玩那猫捉老鼠的游戏，直接让我死了不更干净。我不是不想活，只是活不了。既然活不了，那还有什么可忌讳的？现下我已经不是您的府邸格格，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已死之人身份，您想怎么弄死我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又何必惺惺作态呢？”

    胤禛冷冷地哼了一声，说道：“你可知道，有时候痛痛快快地死掉可不是那样容易的一件事。”

    楚笑寒打了个寒战，忽而在眼前浮现“满清十大酷刑”的字样……檀香刑？血滴子？……一阵恶心袭来，只觉得脾胃一阵难受。

    “我知道。”楚笑寒忽然又想起那电影《风声》里的种种酷刑，腹中酸水如泉涌般上升到喉头，直到实在撑不住就开始弯腰大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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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梁燕自双归，长条脉脉垂

    身边的人只看着她，不知多久之后突然听得他长长喟叹了一声：“我本不是那个意思，你莫要多思多虑。”言毕踏上一步，扶住了楚笑寒，全然不顾她吐出的秽物。

    楚笑寒知道他素日极爱清洁，竟然不管污秽上前扶她，倒也有些动容，但是思及近日的事情，便难以冷静自处，忍不住依然出口：“那四爷又是什么意思呢？我自知四爷能耐，四爷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这世上原也没剩多少事儿是皇子阿哥们做不到的了。”

    胤禛眉头微拧，知楚笑寒这刻十分烦躁，也不去与她多说，只沉声冲着门外道：“刘玉，给格格取套清爽的衣服来。”

    楚笑寒本待再反驳抗辩，只是刚才大吐之时，确实弄脏了自个儿的衣服，酸臭之气闻之扑鼻，实在难受，确也想立刻换了衣衫，便不再言语。

    只是片刻，就进来一个颇为眼生的小太监，捧来一套干净整洁的女子衣物。楚笑寒正自担心他要上前来帮自己换，所幸那唤作刘玉的小太监放下衣物便出去了。楚笑寒见状把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正要解衫换衣，却见胤禛兀自在一旁不知思索着什么事情。只得抬头道：“四爷，请回避一下。”

    胤禛冷哼一声，说：“回避什么，又不是没瞧过。”

    “……，”楚笑寒语结，明知会踢到铁板却忍不住气问，“你什么时候偷看的？”

    “用得着偷看么？”胤禛略带讥嘲地笑起来，说道，“你以为我会让你穿着那套白色的藏边服饰，你现下身上那黄衫子可不就是我给你换的。”

    楚笑寒噎住，依然不太相信：“你自个儿衣服还要别人帮忙给穿呢，你会帮我穿这种繁复的女子衫服？”

    胤禛的眼里立刻泛上更加明显的笑意，却是愈加淡然地说：“本是不太会穿的，所以在扎藏寺的那日研习了很久。后来么，反正一通百通，原也不难。”

    楚笑寒差点一口血喷出来，脑门数条黑线刷落：“扎藏寺……”那套复杂无比的蒙古服饰，……还以为是侍女给穿的……。

    “我可是和罗卜藏丹津亲王说了极宠你的，倘若被侍女发现你臂上的守宫砂，这就不太妙了。”胤禛淡淡地说，

    一提到守宫砂，楚笑寒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胤禩的脸庞，一阵难以名状的酸楚揪心和刻骨钝痛立刻从心底麻麻地传上来，不假思索地抓起桌上的茶杯，连盖一起砸向眼前的人。

    胤禛皱眉，闪身避过，那杯子砸在地上，啪地摔得粉碎，里面的茶水立刻汩汩地湿了一地。

    “那你现下该很高兴了，那守宫砂没有了。”楚笑寒狠狠地咬牙说道。

    “藏边没有点这个的习惯。但是入宫的秀女均是有的。所以目下你虽没有了这颗守宫砂，却得点上去。”胤禛说道。“若你是钱佳氏，便得有。”

    “我不要点！”楚笑寒见他避了话题，心里郁郁，只是说不出口。“反正点了还是会没有，要它干嘛。你快出去，我要换衣服。”匆匆说完，也不知哪里来的胆气，便将胤禛推出去几步。心里却也知道也用强不了他，他若不肯出去，也不是自己能让他出去的。只得将他推开了去，这才抓起衣服往内室跑了进去，想要闩了门扇心板。

    ……

    门扇坏了。囧。

    忽然想起刚才自己是上了门扇的。这心板必是他后来冲进来的时候弄断的。囧。耳边传来熟悉的冷哼：“你以为这种普通门扇心板闩住了，我就进不来？”

    一气之下，楚笑寒狠狠摔上了房门，亦不管那房门被震得又半开，直接在内室扯了那鹅黄流云轻衫，所幸中衣不曾污湿，便直接穿上了刚才送来的三蓝绣百蝶纹春绸衫子，元青花罗珠边裙。

    忽然耳边微微一声呻吟，楚笑寒猛回头看，却见那躺在床上的阿昭的身体正在轻微抖动。

    楚笑寒大喜，正要呼出：“阿昭……”却感到自个儿被人整个凌空抱起，一下子失了平衡，把她后半句话给堵在了喉咙口。等她想起来要反抗挣扎的时候，却发现早已在屋子外头。

    抱自个儿出来的那人将她轻轻放下，却相当利落地关了房门，同正候在门外的那个刘玉说道：“落锁。”

    楚笑寒眼睁睁看着那刘玉极为轻巧地将一把硕大的铁锁挂上了房门口门把子上，咔嗒一声极伶俐地上了锁芯子。自己却还来不及阻止已经被身边那人一把拽住急急往左厢走去。

    “放开我，你为什么要锁阿昭？”楚笑寒被拖得只能急步才能与他堪堪并行，“你放手啊。放手！”

    身边石青色的颀长身影充耳不闻，只往前走。

    楚笑寒又气又急，只得低头狠狠一口咬去，恰牙齿正紧紧隔着那袖口咬在他左手手腕上。身前那本大步前行的男子终于停下了，却毫不挣扎，只回转头定定地看着她。

    楚笑寒见他竟然并不挣脱，不由得有些儿寒碜起来，齿下力道不知不觉竟松了，最后竟然就不由得离了口，讪讪站着想着挣开手去，却发现对方依然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怎也挣不开去，这下便又有些急了。

    正待又要一口下去，却见他微微一蹙眉，说道：“很痛的，别再咬了。”

    楚笑寒不禁尴尬，说道：“那你放手，我便不咬。”

    “放手那可不行。”胤禛扬眉道，“你疯颠颠地去拍门叫阿昭，可不要弄得全京城都知这事么？”

    “那你锁了阿昭做什么？”楚笑寒说道，“莫非你要杀了她？虽然她是八贝勒的人，可是也没做什么不利于你的事情。”

    “你单独见过八弟？”胤禛忽而皱眉道。

    楚笑寒一阵反胃，心里忿然，只是此刻不知是否要再次激怒他，毕竟这里是他的地盘，自己完全讨不了好去。刚才固然很硬气，实际上自己也晓得太过冲动，求生的本能还是产生效用了，此刻时过境迁又有点后怕起来。

    可是思来想去还是平不下心头那口气，便低低说道：“不是你让我去的么。”

    “没有的事。”耳边男子一口否认。

    “不可能！”楚笑寒想都未想，立刻脱口而出。没有他的首肯，没有他的示意，哪里会其他人知道她的身份，安排得这般奇巧？

    “我再说一次，没有的事！”眼前的男子的眉弯紧紧拧住锁紧，眼眸中一波又一波的愤慨情绪慢慢蔓散开来，似乎极力压抑着满腔一触即发的怒火一般。

    楚笑寒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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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料应情尽，还道有情无？

    “……真的？”楚笑寒觉得不可思议，如果不是他，又会是谁呢？如果不是他，那么一切都说不通，唯有是他，才能圆满解释一切。

    “你不信我的话？”

    此刻眼帘中的人，眉宇间淡淡地，却正在缓缓布上一丝阴戾，令人不寒而栗。带着逐渐增加的戒意和一抹抹的疏远。

    “你这样说，我自然信。”楚笑寒咬牙说道。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这样说，只是隐隐觉得如果自己再不表示相信，只怕对面这人不知会做出怎样的事情来，难以预料却感不祥。但虽然被迫说着这样的话，这心里却实在不服，实在不信。

    “可那日李侧福晋说弘时病了让我去隔壁药铺拿药……”楚笑寒低低垂眼说道，不能不想起来那天的情形。

    “隔壁只有八贝勒府，哪有药铺。”胤禛打断了楚笑寒的话。

    “是的，可是除了四爷，又有谁知道只有我不晓得隔壁只有八贝勒府、没有药铺？！”楚笑寒忽而抬头问道。

    胤禛忽然不说话了。

    “用这样的法子帮阿昭去了守宫砂，倒也奇特。”楚笑寒微微颤抖，轻声说着，“往日不知谁那样在意自个儿侍妾的身子，而今却是极大方。不过你不用，放着阿昭也挺浪费，她本也是八爷的人，你也没啥可说的。可是，这事儿与我何干？与我何干？为何要拉上我？你可以同我明说的，我若知你打着那样的主意，我必然急急换了过来，决不再占住阿昭的身子。想来你觉得那反正是阿昭的身子，本不是我，也不太要紧，对吧？可是，可是，就算换了身子，我忘不掉！我忘不掉！那日被凌-辱的人依然是我！现下身体是干净的，脑子里却坏掉了。四爷，你以为换个身子就是换件衣服吗？”

    瞧见对面那人神色似动未动，面部肌肉僵硬，楚笑寒上前一步伸出双手捧住那脸容，放肆地嗤嗤笑起来：“我本以为四爷待我尚算不错，却不曾想连提前知会一声的人情都不肯卖给我。也许您以为去甸畿之前问我一声给了选择的权利，便是尽了人事了么？”

    胤禛微微蹙眉，将楚笑寒的双手前臂握住，轻轻拉下抚住自己脸庞的那双手。似乎觉得这样的举动极为好笑，楚笑寒不禁大笑起来，却复又拿双臂圈住胤禛的脖子：“四爷，我现下个子高很多吧？我确实不是阿昭。可我也不是现下这身体原本的主人仁增旺母，我也不是四爷给我安排的宫人钱佳氏，我到底是谁呢？不过这些事儿本是尘泥小事，原算不得什么。其实，就算您不给我烟户帖，我想，这个世界上，惟有女子是必然能活下去的。八爷教得很好，光凭这个，我都一定会得活下去的。四爷您要不要头一个试试？我能伺候得很好的，若能得您满意，尽可以打个赏。”说着，楚笑寒吻了上去，那双唇紧闭，触及冰凉。

    却感到自己双臂环住的人忽地一抖，伸出手用力一推。楚笑寒吃力不住，立刻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

    “想是我这样的女子太过低贱，没的污溅了四爷您高贵的身份。忽然忘了我早不是阿昭的身子，没她那般血统配得上您。原不过是藏边贱民，加了一缕异乡孤魂，真是得罪了。”楚笑寒微微笑着，却使了点力气，爬起来，掸了掸衣服上的尘土，转身欲待离去，却发现举步而无法前行，这才感到自己肩膀那里忽而多了一只骨节突出、熟悉修长的手，因为袖子略略滑落还能看到手腕上赫然尚有牙印。

    “偶尔试试倒也不妨。”耳后传来已然平静无波的声音。

    只觉得被一把拽进了这连着刚才锁着阿昭屋子的清厦游廊的边厢房内，房门吱呀一声就被关上，还闩上了门扇。身前男子一手牢牢握住自己一个手臂，一边却已经在卸掉朝珠，抽松了腰间明黄束带，正自解开捻襟、金线蝙蝠锦领，只一路随手散落，一边往睡榻行去。

    楚笑寒愕然张嘴难以合上，她本是意图激怒于他，让他气得不再管她，任她自生自灭。可没想到这心性高傲的人竟然会慨然受之。

    眼见那石青色朝褂的对衽都竟散开，而胤禛也不言不语，只将楚笑寒轻甩在睡榻上，却还不忘将左手伸上前，把她的下巴合上……囧。未等她反应过来，欲待开口，对方的嘴唇已经热热覆上，封住她的口鼻。

    鼻中闻得身前人的淡淡熏香，他那温热淡薄的唇瓣轻移挪动游走，忽而肩膊处一凉，惊见百蝶纹的春绸衫子已然半解脱落至胸口，暖春时分适穿的薄罗中衣轻纱亵衫也不知何时滑下半胸之处，那濡湿火烫的唇瓣慢慢贴上肩胛锁骨处。

    楚笑寒浑身一震，猛然忆起那日胤禩的唇口脸目，仿似一模一样的情形，一模一样的触感，心头狠辣辣地刺痛起来，立时便手足相抵挣扎抗争起来：“不要！快走开！”

    “这算是欲迎还拒吗？若是这样的招数，做得不错。本贝勒，很欣赏。八弟果然教得不错。”眼前人早脱去石青的褂服，半解亵衣，裸-露出一些胸口肌肤，左手用力箍住那楚笑寒的腰部，身子沉沉压上，立时让楚笑寒喘不上气来，更勿论抬手推拒了。

    莫非要再经受一次？其实，一次和两次有何区别？

    楚笑寒双眼模糊起来，身体慢慢泄软下去，嘴里一字一句地低低说：“胤禛，我恨死你。”

    身上人微微一停，哼了一声说道：“是你盛情邀请，我才却之不恭。这会儿又要恨我？你很善变通嘛。”

    楚笑寒气道：“我哪里邀请……”忽地停住，想想好像确实是自个儿主动在先的。顿时一口气憋住，说不出话来，只咬了个嘴唇磨着牙齿不说话。

    “不用咬着嘴装哑巴。咬破了我会心疼的。”眼前之人微带嗤声地说着调笑似的语句，只是那语气里则完全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说着，却终是撑起身来，稍稍整了整容服，盘腿坐了起来。

    楚笑寒呆呆看着他，兀自躺在那还没摸得着头脑。却见他忽忽狡然一笑，鼻子重重哼了一声道：“你既不愿意，还横陈在那做什么，莫不是还想勾引我。”

    楚笑寒气结，赶紧撑起双手，爬将起来，来不及下了睡榻，只是跪在榻上急急整理内衣外衫，匆匆整毕，待要下榻，却被身后男子一把拽住，整个倒进他的怀里。

    “帮我穿衣服。”胤禛看似极为平常地说。

    “什么？”楚笑寒瞪圆了眼珠，只觉得这人说话越来越匪夷所思。

    “我不会穿，快帮我穿上。”胤禛理直气壮一般地说，“再说，我帮你穿了那么多次衣服，你伺候我穿一次衣服又怎了？”

    “你！”

    “我不想叫侍监。万一传到皇阿玛耳朵里，是不是再让他指一次，把你这行宫姑姑再给了我做格格？”胤禛慢条斯理地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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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隔花才歇帘纤雨

    楚笑寒气得低低叫道：“我才不要！”

    “那就乖乖儿的，快帮我穿上衣服。”胤禛懒懒地斜靠在睡榻侧边扶手上，似乎很笃定的样子。

    楚笑寒只觉得胸口十分憋闷，似乎被吃得死死的。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忽而笑起来，说：“我在家的时候，是不可以叹气的。叹一次气，我妈……额娘就要骂我，说是好运会被叹光。我却从不理她。现在看来倒是确实如此。我这辈子所有的运气大概都在前二十年被我叹完了。”说着开始转身给胤禛扣那衣服的扣绊。

    眼前穿着青白色中衣内衫的男子目中神色微微闪动，没说什么，只是伸了胳膊环住了楚笑寒。

    “别闹，妨碍我扣扣子。”楚笑寒兀自没有好气地说。

    “你真信是我让李氏蛊骗设计你去了八弟那？”胤禛问道。

    “信与不信有什么区别？我信也好，不信也好，可现如今我只能想得出你，只有你，一切才说得通。”楚笑寒闷闷地说道，“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没法子彻彻底底地恨你，所以我更恨我自个儿不争气。”

    说完兀自眉宇间颇有恼意瞧着眼前这人。只见他嘴边慢慢荡起似有若无的笑意，不由心头恼羞成怒只想抬手打他，只是这手抬了一半，却省起这辈子还没打过人，这力道不由就消了八十，只怕打上去就变作摸脸了，则这位必然又要调笑说她意图勾引之类的话。却抬眼瞧见他那淡淡绯红的丹唇，薄朱微开，似待语却又止的样子，当下不假思索抬头狠狠一口咬下，直到嘴边尝到腥味这才惊愕松开牙齿。

    胤禛微微皱眉，擦了擦被咬破的嘴唇，说道：“你肖狗的吗？见人就咬。这个习惯实在不好。”

    “我不会打人，只好咬人。”楚笑寒没好气地说。

    “要怎么说你才肯信我，绝非我指示李氏做那无聊事的？”胤禛懒得与楚笑寒纠结，仍然回到先前的问题。

    “好，那你告诉我，你到底南下西游做什么事情？”楚笑寒好奇地问。却见那胤禛的脸色迅速沉了下来，便知问了不该问的事情。

    “或者我换个说法，你为什么要带上我？”楚笑寒又偷偷儿地瞥了一眼他的神色，换了一种问法。

    胤禛脸上又略略覆上讥嘲防备的神色，淡淡地说：“不是你求我带你去的么？那日连十三弟都听见了的。”

    楚笑寒差点气绝，半晌才说：“话是这么说，但是……你肯定你就是这样和皇上说的？说你要陪我去藏边看达-赖，所以告了半年假？然后皇上还准了？”

    “说话当然是需要技巧的。但是大致上追根溯源就是这个缘由。”胤禛稍带漠然地说，最后语意却越来越清淡冰冷起来：“不过，笑寒，若不是我亲见你和阿昭换了身子，且这具躯体确是仓央嘉措送来的，否则，我当真会疑虑你是八弟安排到我身边的人，专等布了这等怪力乱神的局来哄我对你上心呢。”

    楚笑寒心道，打死我也不信你就单纯陪我去玩；打死我也不信康熙会这么简单就同意你那超级烂理由就放人。

    胤禛嘴角又微微地弯曲起来，似嘲非笑地轻声说道：“你似乎完全不信我说的话。不过我没说假话，只是和你一样，没有全部说罢了。”

    楚笑寒呆住。这是自个儿之前说过的话，今日他这样说了，意思就是确实瞒了一些事情，只是这些事情不该自己知道的。真是一报还一报，完全无法反驳。“哎。四爷，你不是一般的小气。”

    “嗯，我本来就是一个小气鬼。”胤禛毫不介怀地承认。

    楚笑寒无话可说，认命地把地上散落的零碎衣物、饰品拾起来，一样一样给依然端坐榻上的人穿戴整齐。

    “倒是手脚还算利索。”胤禛打量了自己身上的衣物，而后说道，“以往宿在你那屋的时候，从不肯伺候我穿衣解衫，我还道你不会做这些事情的。可看你陪我去那扎藏的路上，却是自己穿衣吃饭极为娴熟自然，又让我奇怪了起来，倒像是艰苦惯了的。现在想来你是故意不肯服侍我的缘故了？”

    楚笑寒白了他一眼，说道：“自个儿的事情自个儿做，你断手断脚了吗？非要别人帮你穿衣擦洗的，也不难受。我是不喜欢别人碰我的身体的。”忽然又想起苏培盛帮着这人擦洗的臆想场面，不由得嗤嗤偷笑起来。

    “那钱佳氏是个掌刑姑姑，上头倒是没有专门的主子。实际上因为她长得甚丑，所以不得主子贵人的喜欢，这进宫十年多都是无人问津。这次又被指派到行宫，虽然尚未发送过去，但是基本上是个闲职。不知是否她这几年实在想不开，郁郁而终老去。这个身份是极好的，看你也不惯伺候人，就用她的帖子暂住这里，等过两年再送你去行宫，再熬个一年半载的，就遣个敬事房的执事公公替你求个恩典便是了。到时候你便自在了。”胤禛随手拿起桌上一个老梅子青釉彩茶杯把玩着说。

    楚笑寒总觉得有点不安，问道：“可是那钱……姑姑，是死了？总有人知道吧？还有，总有人认识她吧？我怕被揭穿……”

    胤禛笑了一声，半中止住：“谁敢说？哼。这种事儿也不过瞒上不瞒下。那些奴才能有几个脑袋，敢管我的事情？况且我又不是往乾清宫、坤宁宫安插人手，不过是个无权无势，不受待见，无人问津的汉旗老宫人，马上就要派去行宫。”

    “那我现下住这儿？”楚笑寒问道。

    “实际上目前行宫宫人均暂居养心殿造办处作坊空闲耳房暖阁内吧。那钱佳氏倒是孤僻，一直没过去，结果也终去不成了。”胤禛不在意地说着。

    楚笑寒心里一惊。呃……养心殿，好像是个蛮熟悉的名儿，好像是皇帝很爱去的地方。造办处？汗一个，那是什么？

    “造办处……是……是做什么的？造东西的吗？”既然无需提防眼前的男子，自然是要好奇问问的。

    “……差不多。”

    “那岂非，我还要进宫？不是……很想去。”楚笑寒皱眉道，好像这个身份给自己可能带来的灾难会更加巨大。难怪总觉得不祥。“就不能给我弄个普通的烟户帖籍？”

    “……，普通的百姓烟户帖籍管理严格，甲户增减均有据可查，还有铺坊之间邻里闲言闲语，只怕处理不善会牵扯出严重事件，总是宫里好办一点。”胤禛无奈地回答解释。“总之，过些日子再送你过去吧，那边原也闲散，造办处的匠人是不会管这些琐事的，你上头也没主子，不过混混日子，有何难办之处？”

    “可是……”楚笑寒见胤禛主意已定，知道这人平日虽疏远和气，但定下的事情却比那胤祯还要执拗难改，只得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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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浮年幻梦，往事却非云烟

    当晚楚笑寒便在山庄住下，只是胤禛又回了城里，想想也是，他本在福晋那里，原本就是被自个儿硬拉出来的。楚笑寒想起福晋乌拉那拉氏，心下歉然。毕竟她也是多日不见自己的丈夫，结果昨日刚刚得见，却又被自己这个毫不相干的人拉了去。虽然看起来是阿昭拉的，但实际上是她楚笑寒，这个别人不知，楚笑寒自己心里是晓得的，断然不可掩耳盗铃，闭目不见的。

    到得第二日，胤禛也没来。楚笑寒一个人很是无聊，踱来踱去的又到了那昨日安置阿昭的屋子，结果就看见那刘玉还有另外一个不认识的太监样的人守在门外，既如此，可见阿昭尚未被带回雍邸。

    可是这门口守着两人，显见是不让人进去也不让里头的人出来的样子。

    楚笑寒想了想，便偷偷走到了旁边的边廊，对着刘玉招手。

    那刘玉倒是机灵，一下子就瞧见了她，立刻就紧着走上来，低头弯腰作揖表示请安，听她差遣。

    楚笑寒问道：“那个，里面的格格醒了吗？”不知道胤禛有没有封锁消息，但是看这架势，不知不觉就自动隐去了格格称呼前的姓氏。

    “回格格的话，里面那位格格从昨日到今晨，一直是偶尔翻动身子有些哼声，却没醒来过。”刘玉立刻乖觉地回答。

    楚笑寒听他这样一说，便知阿昭还在屋内，心下稍安，只是听得她至今未醒，却又有些忐忑不安，有些焦急，很想去看看。

    刘玉许是看出她的意图，连忙阻道：“格格，四爷说了，让您别去那屋子，还请格格莫要为难奴才了。”他也不知楚笑寒是何人，只是觉得这姑娘和自家的贝勒爷貌似十分纠缠不清，主子的事情做奴才的自然要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但又要放在心上。所以对这位姑娘恭敬着些总是没错的，但恭敬归恭敬，万一出了什么事，四贝勒不会去和这女子算账，但要自个儿的小命出出气什么的还是很轻松的，所以为了自己的安泰，自然是要立刻把苗头扼杀在萌芽状态。

    听了这伶俐的小太监的说话，楚笑寒倒也拿他没法子。其实和苏培盛是一样的，都是当差办事的下人，只能听上头主子的话，不是他刻意为难自个儿，只是听命行事罢了。

    既然讨不到好处，自然只能另想法子，眼下自然只好离开。却忽然听到屋子里面家具物什翻倒的声响。楚笑寒一把抓住刘玉，紧张地问道：“刘公公，你可听见里头的声音？不会出事了吧？”

    刘玉自然也听到了，脸色有点发白，说道：“应该不会呀。”

    “万一里头的格格有个三长两短的，四爷一定不会饶你，那可是四爷的女人，你知道吧？不如让我进去瞧瞧？有点事情你只管推我身上便是。”楚笑寒赶紧说，“你和那位公公守在门口，我和她难不成还会飞了？”

    刘玉想想倒也有理，昨日瞧见里头的格格是和四贝勒一起来的，那格格看着还对贝勒爷不理不睬的样子，但是他也记得当时他在屋外伺候着，是听到当时稍微有点声响，四贝勒就冲进了里屋，显是非常着紧关心的样儿。而眼前这位格格多日前就在山庄了，贝勒爷也不让别人进去，凡事都亲自料理，就算人不在，也只让那苏公公伺候着。昨日里这格格倒是醒了，眼见着贝勒爷又是那副紧张的样儿。可见，这两位格格都是很要紧的人物，断断不能在他手上出什么岔子，不然自个儿有几条命都不够填的。

    “那格格进去瞧瞧，劳烦您了呐。”刘玉赶紧说。

    楚笑寒见他同意了，大喜。立刻等他开了锁就进了屋去，直奔里屋。那里屋的门竟然一推就开，看来那门扇依然破着所以闩不上，想是从昨日到现在都没放人进去过。进得屋内，扫视一周就看到那阿昭正跌躺的床边地下，赶紧走上两步勉力扶起来，往床上拖。还好那阿昭身材娇小，扶她倒还不是特别吃力。

    到得床上让她歪歪躺下，这才轻轻在她耳边叫起来：“阿昭，阿昭！阿昭！”想了想又叫，“玉儿，玉儿！”

    床上的女孩儿微微动了一动，似有感应。

    楚笑寒更加卖力，兴奋地加了力气叫：“玉儿，玉儿！”

    那苏昭终于慢慢张开眼来，眨了眨眼帘，惑然问：“你……你是谁啊。”

    “我是……”楚笑寒正待说自己是谁，却尴尬起来，说什么？我是占了你身体快两年的未来人？

    苏昭见她不答，却又问道：“苏云在哪儿啊？你是新来的宫人还是苏拉啊？不对，你的衣服瞧着不像下人，可也不像主子。”

    楚笑寒忽然想起她本是八贝勒胤禩身边的探子，又是勾引胤祯又是监视胤禛，不由自主油然生出一股不喜之感。可毕竟自己占了她身子两年这也是事实，却又有点留恋亲切之感。心中真是五味杂陈，不知是何滋味。

    “苏云不在这里，她在府里。”楚笑寒回答说。

    那阿昭的脸色渐渐难看起来，说道：“是四贝勒爷让你监看我的？”

    楚笑寒不禁一惊，没料到她这样敏感。

    阿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看着非常无奈和悲哀，“我本一心寻死，由得我去这才大家太平，救了我这样的人作甚啊。”

    楚笑寒只觉无语，不知该如何接口。想了半日，最后说道，“你还这样年轻，便要寻死，也不顾念一下你的阿玛和额娘……”

    阿昭却冷笑了一声道：“我的阿玛和额娘只怕快是这城里最大的笑话了。要我顾念他们，可他们几时顾念过我这个女儿？”

    楚笑寒默了一默，想起那日瞧见的中年男女，终于说道：“其实他们也是很挂念你的，虽然害怕四爷，却还硬撑着跑来看你，担心你不得四爷的宠，还厚着脸皮去求八贝勒、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

    阿昭的身子微微一震，肩膀轻颤，抬眼望向楚笑寒：“你怎么知道这种事？你是何人？你……你……我……好像看过你……”

    楚笑寒一怔，说道：“你怎会看过我？”

    “我不知道，我就是好像看过你。那时你穿着白衣，并不是此刻这套衣服。”阿昭开始低头凝神思索，“好长时间了，一直雾里看花终隔一层……我一直迷迷糊糊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难道……阿昭一直都在？楚笑寒心里惊出一身冷汗……那么……那么自己的事情，阿昭会不会知道？会不会……

    “我不知道……我有点头疼。”阿昭想了一阵，却捂着头哼哼起来。

    “阿昭，你记得不记得，十四爷说喜欢你的事？”楚笑寒思忖了半天，终于试探地问道。

    阿昭茫然地抬起头，又低头仔细想了想，说道：“好像……好像有……，是月亮很圆很圆的那日吗？可我记不得是哪日了。十四爷真怪，他原本不太喜欢我的，老避着我。”

    “……”楚笑寒震谔地闭上嘴，脑中重复闪现三个字：她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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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片芳菲上苑东，昼长人坐落花风

    “那……阿昭，你……你这两年的事情，记得多少啊？”楚笑寒轻轻地问。她不知道自己说这句话后果会怎样，只是非常想知道。

    阿昭的眼珠瞪大了，说道：“已经……已经有两年了？”

    “……是。”楚笑寒有点艰难地回答。

    阿昭不知自己怎么了，竟然对着面前的陌生女子竟然坦然说道：“我还记得那日我直接跳入了府里的池子，我虽不识凫水却依然求死。迷迷瞪瞪之间却记得还是没死成。只是成日里魂识昏昏，犹如幻梦浮云。”

    “可是，你是谁啊？到现在还没告诉我呢。”阿昭忽而记起来，赶紧问道。

    楚笑寒呆住，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我是……我是……”

    阿昭见她良久未答，便说道：“你是四爷的人吗？还是……还是……”话未出口，却淡淡地抹上一层红晕，恰似牡丹新红，略隐略现，煞是好看。

    楚笑寒心念急转，脱口而出：“我不是八贝勒的人。”心下却是了然，早已隐隐知道阿昭必然喜欢胤禩，这才听从那八贝勒的指使去接近十四阿哥。只是后来当中缘由却是很难周全详细猜个清楚。

    阿昭听了这个回答，果然失望之情即刻溢于言表，只说：“想想也是，我好像记得昏睡之前是瞧见的四爷。……还有你。”

    楚笑寒有点想抓狂了，很想问问她看，这个她这两年的感觉具体到底是怎样的。就算阿昭她说像梦游，难道她就不怀疑为何如此吗？也不去想想这两年这梦游的事情到底是真实发生了还是虚幻如梦的？瞧她那一派天真的样子，毕竟真的是一个暗探吧？那她这种样子如何能做一个暗探眼线？心里不由得暗暗奇怪警戒起来。她，楚笑寒，清清楚楚记得那天胤禩说过的每一句话，其中有一句是：“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还有一句则是：“你是一个眼线，如何探得对方私密乃是你的任务！”，最后一句是：“听说到了四哥府里后，你曾大病一场，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看来果是如此”。

    就是说，在那位八贝勒眼中，阿昭本是一个合格的眼线。

    那这样一个合格的密探，会说出这样天真无邪的话语吗？楚笑寒想着想着，开始郁闷起来，总觉得对着阿昭那可爱天真的纯纯笑颜觉得心中油然而生一种莫名的胆寒。

    是了，连自己都会不自觉地防着她。何况胤禛？他是原本就认得阿昭的，而且只怕对于阿昭明里暗里的身份也都是了然的。所以他使人关着阿昭，也不肯让自己见阿昭，只怕还会对阿昭……下手！因为，倘若他知道阿昭记得这两年的事情，绝对不会手软的。以一个合格的密探眼线来说，在阿昭眼里瞧见的事情同楚笑寒所能看到的事情恐怕是完全两样的。

    瞧着阿昭的样子，楚笑寒不知道她到底记得多少，但是自己也晓得，记忆这种东西是永远存于脑中的，只是取决于主人主动还是被动地反复回忆或者机缘触发。就算她目下记不清，只要她努力，终有一日会全部记起来的。而阿昭为了胤禩，只怕是会去努力的。

    一直以为是胤祯，但是那日……当时脑中闪过的月白色的人影太过清晰，竟然瞧得清清楚楚。原来是胤禩。

    可是，自己不希望阿昭有事。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说不清楚理由，只是毫无理由地不希望阿昭出事。

    楚笑寒想着，踏上一步抓住阿昭的双手，说道：“阿昭，玉儿，你听我说。我晓得对你来说我只是个陌生人，但是有一点请你万万记得，四爷那里，绝对不要说起你记得这两年的事情。你只记得跳水自尽，醒来便在这儿。记得吗？”

    阿昭呆呆看着楚笑寒一阵，脸上纯真的表情收敛了起来，过了半日才说：“好。”

    “阿昭，你刚昏睡了一日才醒来，不吃不喝，身子必然虚得很，不要想那些无谓的事，还是再歇息一阵子吧，我让他们给你送点膳食过来，多少用一点。”楚笑寒觉得脑袋生生疼了起来，便胡乱说了几句话，便急急地往屋外走去。

    走出门外，见那刘玉正巴巴地候在门外，和那另外一个太监。两人见她出来均是松了一口气，正待上锁，却听楚笑寒说：“那里头的格格醒了，能给她弄点吃的吗？”

    却听身后一个声音淡淡说道：“先不用。”

    楚笑寒心头一震，转头看去果是胤禛。他今日倒是带了苏培盛，随侍在身后。昨日那苏培盛备了马车，却没有跟来庄子。

    本欲问，为什么。

    可是听到的是“先不用”，不是“不用了”。那么不是要杀阿昭，大概是的。

    楚笑寒微微松了口气。

    “今日来是带你入宫的。”胤禛淡淡地说。

    楚笑寒知必不会无缘无故，默默跟了胤禛走到边厢行至抱厦殿阁内，待到胤禛坐下，那刘玉奉了茶，和那苏培盛一道儿退了出去。终究仍是忍不住问：“四爷不是说……不是说可以让我在这庄子多呆几日么？”

    “再过几日皇阿玛要出巡塞外，打算带几个有身份的宫人指婚给各部王爷。还要办八弟的大婚，也知八弟不太满意那郭络罗氏，所以总得赐几个合心做那庶福晋。稍后还有谒陵，也要带几个老实的新人去替那原来在皇陵办事的。所以，内务府会清点核查全部宫人，趁此机会你就立刻去了那养心殿呆着，虽事情多，可也落不到你头上来。”胤禛倒是颇有耐心地解释，只是一边说，一边却若有所思，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楚笑寒只觉得十分郁闷。

    昨日在雍邸福晋乌拉那拉氏的院里守株待兔地寻了胤禛来此的那时候，确实是怒气上胸，心血翻滚，只恨不得立时离了他远远的，从此再不要相见，便是去了那皇宫或是行宫，更甚那妓院青楼均可接受。

    只是后来被他轻描淡写地一解说，也不曾详详细细、明明白白地解释说明，却竟然心下释然，怨怪的心思当时便消了一大半，待到今日早已烟消云散。这不过短短半日，心境变化实在大，自己心里想想实在不甘心。只怕说了出去，自己才是标标准准的墙头草。

    “我实在不太想去那皇宫里头。”楚笑寒低了个头，自知这样的说法也着实任性无理之极，本是自己死缠烂打、寻死觅活地非要他把自个儿弄出府去，此刻却又说不想去宫里，确实非常欠打。

    “我一定很讨人厌。我也晓得我这样说话很不对。”楚笑寒闷闷不乐地说，“只是……从府里去宫里，好像又重来一次，什么都不知道，摸黑前行，不晓得什么时候就掉到悬崖下面，万劫不复。上次是阿昭，这次是那钱姑姑，总而言之，都不是我自己……我很害怕。”

    “你放心，我会常来看你的。”胤禛那一句话，犹如暗夜明灯忽然照亮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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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夕阳斜映绿波清，初入宫墙步屧行

    “我谁都不认识。”楚笑寒说着，语声却快乐了起来，连自己都感觉到了。

    “你不是认识五贝勒、八贝勒、九阿哥、十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么？还有我，足够多了。”胤禛微微地笑，语意明显调侃。

    楚笑寒气结。

    “不要生气了。趁着天色未晚，还是出发罢。”他倒是何时都不忘正事。

    “嗯。”楚笑寒稍觉安心，便应了声。忽然想起阿昭，赶紧说：“四爷，你要怎么处理阿昭？”

    胤禛微微皱眉，似是不悦：“这件事，你不要管。”

    “求你，不要杀她。”楚笑寒上前扯住了他的袖子央告，“也许我这身子坏了，还要回去她那里的。”

    面前的男子身形微微一僵，似有不豫又似恼怒，却终开口：“那日仓央嘉措说的话，我有听着，他说得明明白白，倘若阿昭回魂，你断然再回不去她的身体。留着她又有何用？”

    “可是……可是……”楚笑寒着急了起来，偏又说不出什么令人信服的理由，只能勉强说道：“她也威胁不到你的，对不对？”

    那青色的身影并没有大步离去，只定定站着不开口。可见正在思考吧。楚笑寒如许猜测着。便再想了想，又补充道：“你都知道她的身份了，只需防着她便是了，谅也不致引起什么大的事件的。是不是？”

    “再说吧。”他终于开口，只是并不肯给个确定的答案。

    楚笑寒却安心了，再不就此事多做争执。她也不知道为何，每次并非黑白分明的答案，却能让她相信。

    从庄子到宫里的路程看着并不远。可能是心里过于忐忑，所以就觉得时间倏忽即过。尤其是车马每过礓磋慢道起高伏低的时候更加惴惴不安，一般出入大型门墙才会经过这种升降道。不知道走到哪儿了，却又不敢掀开马车上的窗洞帘子瞧个究竟。

    一路过去，马车偶尔停停，却又再行，只是自己的手竟然止不住地颤抖起来，这才十分感激当日老天爷没有让她多做思考便丢了过来，否则像这般慢慢地行进过来，似乎正等待斩刑的死囚般，大脑一片空白，心中害怕不已。

    一只温暖干爽的手伸过来，轻轻覆住她不停颤抖的手背。几乎在这两年里逐渐变得熟悉起来的手，骨节突出，稳定有力，似乎在覆上她手背之后，真的带来力量一样止住了她不停的糠筛般的抖动。

    “到了那里，不要乱跑。不会有事的。造办处有个叫王平的，会照应你。”男子身上熟悉的熏香淡淡的清新气息靠近过来，声音十分平静，“行宫宫人里有个女孩儿福儿，她阿玛是我旗下的，她会看顾你。把规矩背熟，不要犯错，决不会有事情的。你上头没主子，那养心殿里这拨送往行宫的人里，没人管得了你，所以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明白了吗？”

    楚笑寒似乎被催眠一般，把他说的话梳理了一遍，似乎他做得滴水不漏，自己非常安全。

    那么只要自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十分安全。

    到了目的地，楚笑寒下了车，车上男子却并没有下来。苏培盛也只是扶了她一把下了马车，却见门口两个黄金色狮子，一座宫门上写着非常正的门匾：养心门。这样标准清楚的几个字，熟悉的蓝底烫金大字，旁边还有挺正规的满文，不由得身子微微发抖起来。电视里常常瞧见这一类的匾额，却没成想能亲眼瞧见到那个时候。里面是巨大的照壁，却见一个人影匆匆地过来引了自己进去：“是钱姑姑吗，奴才王平来接应您。”

    楚笑寒尚未进去，却听得身后马车轮子骨碌碌地转动着离去的声音，蓦地一惊，回头瞧时，却见早已转弯绕出左边的一个门，往旁的弄堂走去消失不见了。恐惧不安忽然如海涌浪翻般滚卷过来，湮没了整个人，只觉得难以呼吸喘气。

    “姑姑，还不进去吗？今儿有上头赐的豌豆黄、芸豆糕、艾窝窝，可新鲜着呢。错过了时辰再吃被瞧见可就不太好了。”身边的王平轻轻地垂首说着，他的态度十分恭敬，想是被叮嘱过了。也不知他认得不认得那钱姑姑，知道不知道眼前的人可根本不是那什么钱姑姑。

    楚笑寒听他说话，倒是把刚才那种恐惧不安驱赶了一大半，好像忽然就回到了现实里，终于记起自己还是要活下去的事情了，这才打起精神笑着应道：“嗯，这就进去，麻烦你了，王公公。”

    那王平看似十分活泼，听了立刻嗤地笑了起来，说道：“姑姑可真客气。咱不过一个奴才，姑姑您可是爷上心的人，自然是大不一样的，何须对咱这样客气。”

    进去走过养心殿的抱厦卷棚，穿过正殿，那王平还指点着同楚笑寒说：“姑姑，这儿可是造办处——咱称揍笨处的作坊，平日里没事还是少来来，万一弄坏了什么物事，虽是咱家管着的地儿，本也无妨，只怕个别什器是上头主子指了要的东西，那就十分麻烦了。”

    楚笑寒点点头表示记下了。

    又走了几个殿阁，东三个西三个的，又是暖阁又是配殿的……据说都是造办处的作坊。一直又过了后殿，这才在再后面的左右两边各一排10来间的耳房群落停下。王平才说：“姑姑，这里就是要发往行宫的宫人住所了。因是刚在开建没几年，粗粗落成只怕也要再过个三五年以后的事情，所以只是在宫里头不受待见的选了没几个送在这里等着发往行宫，人数原也不多。”

    他想了想，又笑着补充了一句：“像姑姑这样的自然不是不受待见。必是爷想让您先清静着些，这才故意选了您进来。”

    楚笑寒想了想，说道：“也不一定。我这人笨手笨脚的，样子也不出众。所以也不受待见，这才一块儿进来了。”

    王平一听急了：“奴才刚才不过混说闲扯几句，姑姑万万不可往心里去，您要是爷那里这样一说，奴才可就没命了。”他一着急，竟然把咱的自称就换成了奴才。

    楚笑寒皱眉道：“我说的是真话，不是故意嘲讽你。”

    楚笑寒这话王平自然是不信的，但是话已出口泼水难收回，只觉得心里害怕，便不再说话，只是默然带着楚笑寒进去耳房。

    那耳房内两人一间，走过前头两三间，楚笑寒已经从微开的窗和房门那瞧见里面的宫人，果然一瞥之下觉得都十分老实憨厚，模样不太出众，年纪也十分的小，瞧着像是刚刚选秀进来的。

    到了最后一间，推了房门进去，楚笑寒心中已经了然，待到瞧见那个甜甜一笑的女孩儿，便知那必是胤禛口中的福儿。

    王平一走，那女孩儿便行了福礼道：“福儿给姑姑请安。”

    楚笑寒赶忙扶起那福儿，只见她明眸善睐，长得十分可爱机灵，同前头那些耳房内歇着的宫人真是不可同日而语，心中暗叫可惜：这样一个好女孩就和那批一般落了送去行宫的命运，不知是不是自己造的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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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上苑春深芳草绿，西山落照远峰明

    楚笑寒坐在围房出廊的台阶上，呆呆地看着天空。

    这里非常清静。

    纯佑门外经常是好几天都没有人影经过。因为这里是造办处。很少很少有人来。一般都是主子们有什么特殊要求的时候，才遣人来唤王平过去说明一下，待领了命回来，着令让工匠做了出来，则再派人送到主子那儿。

    就算有事，也是养心门进出。

    就算有事，也多是太监宫人为了自个儿的主子跑来跑去。

    难怪，胤禛说，非常安全的地方，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全部都是她说了算。造办处的头是王平，行宫宫人这边，她钱兰欣是头，王平听她的。所以她是大头。

    那位死去的姑姑，名字叫做兰欣。

    那么文雅好听的名字。

    却那么年轻轻的就死了。和她一样的年纪，若在现代，也还和她一样在读大学吧？楚笑寒长长地叹了口气，喃喃地说着：“随着拂晓的光线，太阳‘拉’自遥远的尼罗河畔出现，它的光线射向大地射向我们每个人的脸上，再经由此反射回天空……遥远的，遥远的三千年前，由王所统治、支配的古王朝中……”

    那个时候，曾经如痴如醉地看着凯罗尔和曼菲士，羡艳着被送回古埃及的女孩。可是现在却觉得，那个时候的痴迷简直如同一个大笑话。原来回到古代是那么倒霉的事情，至于遇到喜欢的人之类的事情，楚笑寒依然坚信即便在二十一世纪也是可以找见心动的人。那么选择毫无自由、没有便利、没有娱乐的单调苍白的古代生活，那是疯子才会这样做。可惜自己没得选择。

    “姑姑，你在说什么呀？”福儿从出廊边走来，好奇地问。

    “嗯，什么也没有。图坦卡蒙王十八岁就死了，真可怜。”楚笑寒想着，还有那希塔托帝国的塞那沙王子，却在去埃及和亲的路上被王太后暗杀。所谓古代的王的时代，就是那样的世界。

    “图坦卡蒙王？从来都没听说过的名字，那是蒙古哪个部落的王吗？”福儿又再问。

    楚笑寒忽然从自己冥想的世界清醒过来，一下子很尴尬地笑了：“那是别的国家的皇帝。福儿，你怎么来啦？屋子里还有不少芸豆糕，你不去吃吗？”

    福儿羞赧地一笑，说：“爷说要福儿照顾姑姑，可这几日来都是姑姑处处看顾福儿，福儿有愧爷的嘱托呢。”

    楚笑寒唇角轻轻地扬起来：“看到福儿就觉得很安心，也不怕了。福儿还帮我一起背宫规，已经很照应我了。”

    福儿听了非常欢快，雀跃着回房去了。看着福儿，忽然觉得这宫廷里的世界还是很简单的。楚笑寒呆呆地目送着福儿的身影消失在出廊尽头，不自觉地站了起来，慢慢地往东暖阁踱去。

    造办处的东西都是她没瞧见过的，很是新奇。

    实际上听王平说实际上只有御用品收藏这块是在这养心殿正殿内，并且归他负责，其他各类专业作坊几十个却在康熙三十年的时候逐步转移到慈宁宫以南的殿阁，但是这养心殿依然被唤作造办处，倒是成了存放新作样品的地方，平日里还交接一些装修陈设、舆图绘制、兵工制造、贡品收发、罚没处置以及洋人管理等事宜。听说这些作坊中连西方传来的玻璃厂、自鸣钟都有，王平说的时候是一脸的新奇，可楚笑寒却是对这些毫无兴趣，但是对王平负责的御用品收藏这块却是她以前在现代不怎么瞧见，也很少涉猎，瞧着十分新鲜。

    东暖阁内放的都是造办处的一些陈旧档案，值守的太监见是她，况且里面也无甚重要物事，便都当做没瞧见一般。

    楚笑寒对这些档案也没啥兴趣，只是感觉那些架子特别像是图书馆的开架，加上加了落地帘子的木窗，一打开，暖春的阳光便投射进来，微风飘动，拂动窗帘，特别的温馨。在这里坐着发呆，想想以前看过的书，想想以前玩过的游戏，再想想以前遇到过的人，就慢慢地瞌睡过去，一个下午转眼便过去了。很像很像大一的时候，在午后的学院本部的小图书馆里偷闲，隔壁窗外郁郁葱葱之后便是音乐系的琴房，听着爱琴海的珍珠，沉沉地睡去。

    多么暖黄暖黄的熟悉记忆相册，即使在这个朝代，竟然也能找到如此熟悉的场景。这样着，脑海里就能掠过《情书》、《听到涛声》这样的温情片，似乎就觉得自己还在二十一世纪，回到古代不过是春梦一场。

    只是醒来的时候才知道还在这个地方。暮鼓晨钟，一日复一日。

    转眼日子就到了五月，听说皇帝正式巡幸塞外了。带了几个据说是二三品大员亲贵的庶女，封了郡主，准备跟那些蒙古部落的亲王贝勒和亲。真像红楼梦里的探春姑娘。不知道她们自己愿意还是不愿意。

    五月初的一日，楚笑寒又跑去东暖阁“晒网”。

    阳光依然明媚，风将明黄色的窗帘吹得飘起来，想着遥远遥远的曾经的世界，楚笑寒只觉得眼皮渐渐沉重起来，一切变得朦胧可爱。

    可是却在半梦半醒之间闻到淡淡的熟悉熏香，那种清淡雅致的香气似乎飘散在整个东暖阁。是他来了吗？楚笑寒想着，想要睁开眼，却犹如梦魇，怎么都抬不起眼皮。耳边传来男子轻轻的笑声，只听得他说：“终日昏昏醉梦间，偷得浮生半日闲。你倒是轻松自在远胜过我。”

    楚笑寒知道自己果如往日，但凡在午后小歇总要梦魇而动弹不得。虽然能隐约感知周围的人事，却很难醒来，不觉有些尴尬难耐，只是实在毫无办法，以前也曾试过大声嘶吼挣扎，均无济于事，唯一的办法是事先同同学说好，约好时间叫醒自个儿。只是在这里，向来午后都是睡到自然醒，竟也是从无人打扰。那王平和福儿从不来唤她，更不用说别的太监和宫女了。

    “怎么还装睡不醒来？”身边男子轻声讶“噫”。还伸手轻轻拍了拍她。

    楚笑寒蹙起眉头，神色痛苦起来。她能感觉到，却醒不来。

    “怎么了？真睡得这样熟？”他似乎讶异起来，终于不再拍她，只是蹲坐在了她旁边。此刻见她因为自己不再拍着唤醒而终于稍稍展眉，便将斜斜靠在依壁而起的成排齐顶红漆描金木板大案架边的楚笑寒揽臂抱在怀中，“皇阿玛巡幸塞外，太子、十三弟都跟了去了，这宫里总是清净些，前些日子忙着些琐事，没来看你，你没生气吧？”

    只听得他低低地笑着，似想起什么有趣的事儿说道：“我每日里问起王平那小子，都是说你极好极好。我还不信。今日来了我算是晓得了，你确实挺适合住这宫里头的嘛，每日里都这样悠然自得。”

    “看来睡得真沉啊。”低叹着，一只手抚上了楚笑寒的脸颊，指腹轻轻地摩挲了一阵，清清淡淡的两片薄唇覆了上来。

    ……

    日暮西山的时分，楚笑寒带着混乱不堪的梦境残片醒来了，只觉得头痛万分不知适才是梦是真，只是满室余香犹存，似在反复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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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波剌游鱼翻浪急，低徊舞蝶傍帘轻

    从那日开始，楚笑寒决定每日下午去东暖阁的时候绝对不睡着。

    只是，自那日以后，她心里所想的那个人却一直没再来。可能太忙了吧。楚笑寒失望了几日之后，又开始打盹的下午。

    不过，月半十五的那天，她却不能过这般逍遥的日子。王平病了，他求了楚笑寒一件事，求姑姑帮他等几个人，来取八贝勒大婚的一些什么定礼妆礼赐仪等。

    虽然楚笑寒对八贝勒胤禩的大名立刻产生了类似毛毛虫爬上身的刺痛感，但是见王平那样求自个儿，实在难以推托，想着反正是八贝勒的家奴下人之类的来取这些物事，也不会瞧见胤禩，便就应承了下来。

    其实，有啥可怕的？楚笑寒不禁笑起来，胤禩早就不认得她了。这个世界上，能像她这般换身子的人只怕没有几个。

    正殿内比较空旷，基本都是长长的陈列物品的桌子，楚笑寒坐在椅子上，想着胤禛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再来看她。静悄悄的殿堂外突然响起“噔噔噔”的大步流星跨行的脚步声。

    这么快就来了？楚笑寒心道，也好，早来早了事。

    当映入眼帘的那刺目的石青团龙云绣正蟒朝袍身影，颀长玉立的身姿正急急地冲了进来。一瞬间，以为是胤禛。仔细看了看，却发现是胤禩。主要两人高矮胖瘦身形差不离，又穿着一般色的朝服，虽然样子是大不一样的，可不知为何，楚笑寒总是差点搞错。

    胤禩看着一身怒气，进了养心正殿，瞧见那赐仪，便大力一掀，离他最近那桌子的妆礼赐仪便尽数翻倒在地上。

    楚笑寒初一瞧见他已经心中不适，见他那副样子，立刻伏低了身子，偷偷儿地想退到暖阁去。只是还没挪动两步，就瞧见胤禩的星目已然电闪过来，瞧着自己的方向，立时僵直在那里。

    但见胤禩愣了一阵，竟然全身缓缓地放松，半日说道：“这位，……姑姑，刚才吓到你了。王平小公公呢？我本是来寻他的。”

    楚笑寒没等他说完，早拔腿跑往后殿。

    只可惜，五秒钟都不到，全力冲刺的她就被拦住了。这速度相差似乎悬殊了点。楚笑寒自觉脸红如猪肝，真是愧对小学、初中、高中乃至大学的所有体育老师。

    胤禩微微地笑着，如春风般温和绚烂：“姑姑怎地这样怕我？为何一见我就跑？”

    “八……八贝勒吉祥。”楚笑寒干巴巴地说了一句问安的话，“奴婢是想帮贝勒爷去寻王公公这才走的。”

    “哦……？”胤禩依然笑着，可眼睛里写满了“我不信”。

    他凝神略略思索了一番，继续笑着说道：“适才只是心里烦闷，不慎打了一些物事，姑姑无需介怀。即便到了皇上跟前，胤禩一个粗人鲁莽了点，至多被皇阿玛责骂几句，断然不会因此等小事而非要隐瞒周旋，还要牵累姑姑。”

    楚笑寒心道，你打你的，我走我的，何必啰嗦呢？

    “又或者，胤禩以前得罪过姑姑？说起来，这位姑姑倒是眼生得很。”胤禩又多瞧了几眼楚笑寒。

    楚笑寒吃了一惊，这都被他看出来了？是啊，你以前是得罪过我，我可非常讨厌你。心里默念几句诅咒后，这才低头谦卑地说：“没有的事，奴婢只是忽然瞧见八贝勒，没成想能在这儿看到主子贵人，所以吃了一惊。”

    他又儒雅地笑了笑，说道：“瞧着姑姑十分眼生，姑姑却对我倒是很熟悉的样儿。”

    楚笑寒十分迅速地回答：“您是主子，底下奴才多，哪里能记得奴婢这样一个小宫人。奴婢记得八贝勒就十分正常了，总要记记清楚主子的样子的。”

    “这样啊……”胤禩似乎意犹未尽地应道，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是的，那奴婢就告退了，奴婢去帮八贝勒找一下王公公。”说完楚笑寒便一溜烟地跑了。既然胤禩来了，那些东西也算是交接了。这对王平总是勉强能交代过去的。至于他爱砸爱扔，那是他的东西他说了算。不过好像皇帝的赐仪是不允许这样……乱扔的。楚笑寒只觉得脑门上有宽面条一样的汗流下来。

    胤禩倒是没有再来阻拦她，由着她跑掉了。

    回到屋里的时候，福儿正在收拾房间，见她匆匆忙忙，一脸慌张的跑入内间，忙问：“姑姑，怎么了？”

    “没事，”楚笑寒回答道，“我不小心瞧见八贝勒把皇上的赐仪打翻了。所以吓了一跳，就跑回来了。”这本也是大实话。

    福儿听了，低低惊呼一声：“八贝勒这样不小心啊？还好姑姑瞧见的是八爷，要是换了别个，只怕这事情不能善了。要换了太子爷、三爷、五爷、九爷的，还不是马上被他们寻个错偷偷杖毙了。”福儿说完，似乎此事颇为严重一般，还神色未定一般地思索了一下，“就算奴婢得知，要去寻爷，只怕一时三刻也找不见。待到四爷来了，岂非……岂非……”

    她脸色煞白，倒真是怕了的样子。

    楚笑寒赶紧安慰她：“那你不是说了，眼下是八爷，不会有这等事的。快别害怕了。继续打扫屋子吧，回头姑姑讲故事给你听。”

    福儿还是小孩儿心性，听楚笑寒这样一说，便哄得破涕为笑，颠颠儿地忙做事去了。

    楚笑寒这才低头梳理脑海里杂乱的信息。胤禩看起来非常恼火，他就这样不愿意大婚吗？听以前苏云那丫头说过，一般皇子十一二岁便要议婚、定礼的，十五岁便大婚。像胤禩这样二十五岁才成婚的，简直是异数。那日，也听胤禩提起两三句，可见他是不愿意结婚的，还真是奇怪。

    皇子打翻皇帝的赐仪，确实是大不敬的事情。虽然那皇帝是自己的老爸，可也会训斥两句的，更何况胤禩看起来大概是很想做皇帝的吧？（自个儿是没在他脸上瞧出来，不过现代的历史砖家都是那样说的啦）不想做皇帝不会到处安插眼线吧？既如此，这种不敬的事情也是很忌讳的，被旁的闲杂人等瞧见了，自然是要立刻处理的。所以自己还真的挺危险。

    是不是去找王平商量一下呢？可是他还染了风热感冒着呢。那么是不是去找四爷商量一下呢？可是都不知道他人在哪儿，又是好几日未得见了。楚笑寒思考了一下，忽然觉得过了安逸的时日久了，遇到事情还真是有些七上八下起来。偷偷地又再从屋子里出来，拿了个扫把慢慢地扫着檐廊。

    “姑姑真是好兴致，竟然还要干这些杂活？”身后一个声音传来。

    楚笑寒心下一紧，他果然是不肯轻易放过。这才惊觉自己扫着扫着竟是扫到纯佑门边的□院地了。莫非他果是如福儿说的一般来寻个错儿将自己弄死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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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春云漠漠寒偏峭，默乞天公十日晴

    “姑姑可是怕了？”胤禩懒洋洋却依然温和探寻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你贵为皇子，要弄死我这等小小宫女不如捏死一只蚂蚁般轻松么？楚笑寒心道，我可怕死，不然早早儿地试着寻死回现代去了。所以自然是非常害怕的。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回转身，跪在地上道：“奴婢给八贝勒请安，回八贝勒的话，奴婢一上午都在打扫院子，什么都没瞧见，因此不知八贝勒此言何意，不知奴婢该怕什么。”

    “姑姑倒是伶俐得很。”胤禩嗤嗤地笑了起来，像是他一贯的讥嘲笑声。突地单腿半曲蹲了下来，右手拇指和食指伸过来捏住了楚笑寒的下巴，一把拧住将她的头抬了起来，细细地端详着。那大拇指上的藕地翡翠扳指紧紧地压住了脸部的肌肤，实在有点生疼。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爱戴那烂扳指！楚笑寒心里忿忿地想着，疼死了啦。

    “像姑姑这等的相貌人才，怎会呆在这儿呢。”胤禩似笑非笑地说着，“真叫我讶异了。倒是很想听听姑姑的名儿。”

    楚笑寒闭紧了嘴巴，装聋作哑。

    “姑姑不肯说？其实也好办，皇阿玛可是下了口谕的，让我在宫人里挑个可心的做庶福晋，我便点了姑姑如何？这样姑姑也不必担心我会不会为着刚才的事儿责罚于你，而我，也就知道姑姑的名讳了不是？”胤禩竟是明显地笑了起来，像是觉着此事极为有趣一般。

    楚笑寒听了大惊蹙眉，赶紧嗫嚅着道：“奴婢钱佳氏，奴婢没有那样揣度过八爷，奴婢知八爷素来仁厚，必不致为这等小事为难奴婢的。”这样颤声求饶本还该配上磕磕头啦，带点哭腔，然后抱住对方大腿……楚笑寒自觉囧极地想起电视剧里求饶的样本，心里颇有一试的冲动，无奈下巴被固定在对方指间，只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哦，钱姑姑啊……”胤禩笑了笑，又问，“名儿是什么呢？”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楚笑寒乖乖地回答：“贱名兰欣。”话一出口，忽而觉得不是很妥。这个名字是那死去的姑姑的名字，以胤禩的能耐稍稍一查便知自个儿绝非那钱氏姑姑。这后面立刻就牵扯出胤禛来了。虽然看起来胤禛和胤禩并不曾破面而对，但是，但是总是觉得有些糟糕。

    当然啦，他要当皇帝，忙着和太子斗，应该没工夫来查她这个小小宫女吧？不过既然要当皇帝自然要做得周密一些，只怕还是会查一下底吧？楚笑寒想了半天，想不出个端倪来，只觉得头大无比。

    “钱兰欣啊，挺好的名儿。真好，哈哈，真的很好。”胤禩竟而笑了起来。“目下在哪儿当差啊？”

    楚笑寒心道，你前头也肯定猜着了，还要问我！但既然皇子阿哥要问，做奴婢的只能答：“奴婢被定为派往行宫的宫人一列。”

    胤禩听罢，倒是思忖良久，最后终是放开了手，站了起来，却竟然又微微笑起来，但奇在什么也没说，就自个儿大步走开了。留下楚笑寒一个兀自跪在那儿发呆。

    总觉得，胤禩的反应不太对头。

    不过黄昏时分，胤禛就赶来了。楚笑寒正在床上发呆，却见福儿退了出去，闪入一个身影却是自己一直挂着的人，不禁真正懵住了。

    “你没事吧？”面前的男子看去行色匆匆，确带着一些焦急担忧的神色，并不曾如往日隐藏不见，“他来找过我。不过你无须担心，原也不曾打算瞒藏。”

    这事有这样严重吗？楚笑寒纳闷。

    他似乎想再说些什么，却启了启嘴唇，终是没有说。竟然转身又走了。

    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楚笑寒更加奇怪了。他一出去，福儿就进来了，脸色颇为欣悦：“姑姑，爷特地来看您，怎么不见您开心点儿？”

    “福儿，……”楚笑寒欲待开口回答，却自己也不知原委，无从说起。

    转眼康熙皇帝就从塞外回来了。

    楚笑寒见这养心殿内依然平静如初，胤禩再不曾来，只是胤禛自那日后也未再见过，虽然颇有点失落但倒是也渐渐放下心来。

    有时候倚在纯佑门内，有时候坐在雕龙石阶上，也有时候依然靠在暖阁的案架下，默默地看着云淡风轻，等待日子慢慢微热起来。也许心底也在等待他偶尔出现。

    当一个特殊的元青色盘金绣团龙翠蓝长纹褂衫的长身玉立的身影出现的时候，让楚笑寒心头微颤。待得定睛细看，却是胤禩，下意识地转身就走。

    “兰欣。”身后男子带着隐隐笑意叫住了她。

    “八贝勒吉祥。奴婢给八贝勒请安。”楚笑寒深深吸了口气，立刻转身跪了下去。

    “干么一见我就跑。我会吃人么？”温和地调笑着，只是不知道话语背后的意思到底是什么。

    楚笑寒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润了润干燥的喉咙，说道：“奴婢无状失态，请八贝勒恕罪。”

    “恕罪倒是不必了。帮我跑个腿就是了。”胤禩微微地笑着说，“我这里有个荷包，帮我送去给良妃娘娘。”

    楚笑寒猛地抬头，跑腿？开玩笑……东南西北都搞不清楚的她，怎么帮人跑腿？良妃在哪儿都不知道的人怎么去送东西？

    一只手伸了过来，宽大有力，指节上有很明显的握茧，一只青缎平金八宝荷包躺在手上，精致却相对皇家来说十分普通。

    “你不愿意？”见她沉默不语，胤禩似语带讶异地问。

    大概，很少遇见这样不识抬举的奴才。可能只要是这些皇子阿哥的开口，底下的人都是急巴巴地去办了，只要不是天上的月亮，其他的东西能办到的必然是扑了心肝小命般的前赴后继。

    “我知道你是四哥的人，我怎会害你？”

    抬眼看眼前的男子，曾经……楚笑寒打了个寒战，忽然忆起自己不想回顾的时光片段。他光裸的胸口有伤痕，淡淡的肉色，看来愈合已久，但形状依然狰狞。不知是何等情形何种缘由造成，只是此刻想起来更加觉得诡异异常。

    “这样的小事都不肯做，看来果然被四哥宠坏了。”他的语气充满了淡淡的威胁，似乎风雨欲来之势一般，“只是兰欣啊，你可知道，但在宫中，事事难料。四哥怎么会送你进来，你可知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楚笑寒壮着胆子伸手一把抓住了那青缎荷包，低头说道：“八贝勒想多了。奴婢不是不愿做，只是生怕僭越犯事。既然八贝勒不嫌弃奴婢为人笨拙办错事，那就交给奴婢吧。”急急说完便跪地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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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长夏初临芍药开，熏风拂席送香来

    哭……良妃娘娘住在哪儿？

    出了养心门后，这里是哪儿？

    楚笑寒欲哭无泪，手里紧紧攥着那只青缎荷包，不知道该怎么办。是不是回去问问福儿和王平。只是回头会不会再遇到胤禩呢？

    不如在这附近稍微游荡一阵，等胤禩走了再回去问福儿？！这好像是个不错的主意。反正胤禩也没说要她即刻、立时、马上送荷包给良妃娘娘。总觉得这隐隐是个不太好的事情，好像有陷阱一般。

    忽然听到脚步声传来，楚笑寒大惊，赶紧从一个门转弯走了几转，躲了开去。闲逛着走到另一边，却看见一个非常别致的镂空篱笆墙门，一个一个的钻孔颇有味道，门额上却无匾额，不知这里是哪处。内里却是参天古树，郁郁葱葱，非常幽静。只是不知道该从哪儿回去。

    心慌起来……

    记得大一开学报到去那日，当天便在学校迷路了……走来走去找不着宿舍区。这……紫禁城只怕有很多很多个大学校园那么大吧？楚笑寒心里越来越惊慌，开始确信：自己必然是迷路了。却又不能像在校园里一样随处乱走，万一走到康熙皇帝那儿，算不算找死呢？

    死了死了……

    楚笑寒急得像那热锅上的蚂蚁。眼见时间必然是一分一秒过去，自己却依然苦无良策，不知该如何是好。

    所以当转角那抹衣袂飘过，胤祥那温和俊美的容颜出现在楚笑寒的视角里的时候，她楚笑寒感激得要对老天爷跪下来了。

    “十三爷……”她几乎是声嘶力竭地扑过去。

    胤祥吃了一惊，他身边的侍监也吃了一惊，因为眼前冲过来这个一头汗水，面容纠结成一团的女子的气势看着令人害怕，所以居然忘了反应。

    楚笑寒本以为总会有人拦一拦，结果居然这俩主子奴才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又收势不住，竟然一扑扑入了胤祥的怀里。吓得当场傻住了。

    “啊……！”于是刚刚抱住了眼前星眸帅哥的楚笑寒立刻反应过来，用力一推，还好对方纹丝不动，自己则被反作用力一弹就啪嗒跌坐到在地上，想想不对，赶紧挣扎着爬起来，只是她的体育太烂，鲤鱼打挺这种技巧太高的活动真的做不来，只能泥鳅打滚趴伏在地上：“十三爷吉祥，奴婢该死，奴婢给十三爷赔罪，奴婢给十三爷请安。”

    “你这该死的……”那随侍的太监终于反应过来，踏上一步正待破口大骂，却被胤祥止住。

    “你是哪个宫的宫人？这般莽撞？”胤祥问，似乎快要压不住笑意。

    “奴婢是要配往热河行宫的宫人，……十三爷……我……”

    “哦，是皇阿玛刚打算兴建的避暑山庄那边的啊？”胤祥笑问，“你这样着急拦我，有什么要紧的事儿求我吗？”

    “是……是的。”楚笑寒挣扎了半天，终于从地上匍匐起来。

    胤祥瞧了她狼狈的样儿，实在撑不住笑了起来，说道：“你且说来听听，若是我瞧着方便，倒也可以考虑考虑。”

    楚笑寒勉强赔笑着回答：“十三爷，您，您……能不能过来，奴婢求的事儿太丢人，我悄悄说给您一个人听，成不？”

    旁边那太监立刻呵斥道：“这女人失心疯了。十三阿哥性子好，愿意屈尊听你陈述已经够开恩了，竟然还诸多要求，简直胡扯！”

    胤祥倒是好奇起来，毕竟是个十**岁的男生，总是还有点小孩儿心性的，便摆摆手止住了那侍监。上前踏了一步，竟自蹲了下来和声问道：“到底何事，你说吧。”

    楚笑寒见他倒是真真肯凑了过来，便撑起身子附耳说道：“十三爷，奴婢是四爷的人，刚才八爷让我去送东西去给良妃娘娘，可我刚进宫没多久，不认识良妃娘娘住在哪儿。而且我……我还迷路了。求求十三爷瞧在四爷的份上帮帮我。”

    胤祥听罢倒是讶异了，不禁笑起来道：“本以为你是要求我免了你配去行宫的差事，却原来是……这个事情倒还真方便帮你。瞧在四哥的份上，还真非帮你不可了。”

    楚笑寒听了大喜，立刻一骨碌爬了起来，也不顾胤祥身后的太监一直对着自己翻白眼。

    胤祥笑了笑，转了转眼珠道：“可是，这位……姑姑，我瞧着你好生眼生，似乎从未见过一面的样儿。怎地你却好似同我非常熟稔？”但见他星目流转，微微莞尔，语气温和，神态自然风流，确实令人不自觉心生好感。

    “奴婢只是随着四爷偷偷瞧见过十三爷几次。十三爷没留意奴婢也是情理之中。”楚笑寒随口胡诌道，心下却是暗暗警惕，看来这位十三爷也不是好糊弄的主儿，只不过心里觉得不需防他，反正他是胤禛这派的吧。

    胤祥微微一笑，倒是没有很不给面子地反驳，只说：“这位姑姑，跟我来吧，我带你去良妃那边。”

    楚笑寒心下稍安，赶紧略带欣喜地跟在胤祥身后，同那侍监走在一块儿。见那侍监老大不高兴的样子，不禁偷偷笑了起来。那侍监见她笑得这样开心，更加不爽，整个脸都臭臭的拉了下来。

    跟着胤祥倒是不用担心害怕了，只需随行便可。只是走过长长的宫墙街巷，一路都只是零落见着几个宫人，倒是觉得心慌起来。眼前可见的景物只有一条由两道高墙夹出来的巷道，在毫无变化的日头光线照耀下，静静地延伸到仿佛无尽头的远方，这样瞧着瞧着，竟然觉得有点窒息起来。似乎那墙后所有女子盼不尽的长日寂寂，望不穿的宫闱深深就这样简简单单被勾勒得赤-裸无余。那各朝各代后宫中许许多多悲伤的、凄惨的、寂寞的、或者无声的故事全部向自己涌了过来……心情顿时沉甸甸起来。

    一道道红墙地行过去，呆呆地数着那墙上嵌着的镂空雕花砖，似乎有无数的压抑凄漠空气扑面而来。楚笑寒牢牢捏住手中的青缎荷包，仿佛神识无定，唯有手中之物能让自己安心。

    “到了。”胤祥轻声在身前说话。

    楚笑寒猛地从自己的冥想世界中惊醒，忽而考虑到一个现实问题，她脸色发白地赶紧强笑着扯住胤祥的箭袖，不顾这是相当无礼的举动，用极其低微的声音说道：“十三爷，我……我……我不认得回去的路。……等下……等下……可……可怎么……是好……”

    胤祥哑然失笑道：“莫非你还要我在这儿等你回来，再送你回去？”

    楚笑寒赶紧万分期待地看着胤祥，表示他说得极其英明。那胤祥随侍的太监一下子跳了起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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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蒙茸细草侵阶绿，浓艳夭桃映阁红

    还没等那侍监破口大骂楚笑寒，胤祥却制止住了他：“你先去螽斯门那边等我。”那随从侍监听了似不相信，但抬头瞧见胤祥确是如此吩咐，便只好悻悻地低头应了就走，一歇歇工夫便消失在宫墙尽头。

    待遣走了那太监后，胤祥却紧紧地皱起了眉，同时还颇为异样地呢喃沉吟着：“怎么……”却说了一半没有说下去。

    楚笑寒抬头看前面这斗拱的单檐歇山顶琉璃门上写着钟粹门，左右嵌有琉璃花饰照壁，门内有悬山卷棚顶倒座式垂花门，垂莲柱内置四扇可开合的屏门。此刻门口却站着好几个太监侍从。这情形非常普通，有啥好奇怪的？可为啥这十三阿哥的表情这样怪异？

    “这位姑姑，刚才你说是八贝勒让你到良妃这里送荷包的？”胤祥脸色有点不太好看，压低了声音问楚笑寒。

    楚笑寒茫然地点点头，说：“是啊。是八贝勒没错，奴婢没认错人，也不敢欺瞒十三爷。”

    难道有什么不对劲？

    胤祥一把拉起楚笑寒的手，大踏步地急急而行。直至一处殿宇这才缓缓停下，楚笑寒记得方才就是从此处过来走至钟粹宫的，抬头一看是“绛雪轩”三个字，只见此处黄琉璃瓦硬山式顶，前接歇山卷棚顶的抱厦一座。胤祥似乎前后左右瞧了一遍，这才拐入内边后止住了疾行的步子。

    时近春末夏初，那绛雪轩前那琉璃花坛中竟然有四五丛盛开的贴梗海棠、西府海棠、垂丝海棠，纷次盛开，分外美丽。而海棠花树下，则有数丛牡丹花，此刻倒是未到花季，只见绿叶长势甚好，花苞却暂无。那海棠花虽不像牡丹花那样雍容华贵，也没有梅花那样的清香扑鼻，但是却有别样风情。只是这里的海棠古树又更加特异，它并非寻常所见的红樱花蕾，黄色的花蕊，却是色白如雪，偶尔春风吹来，落花宛若雪花片片缤纷而降，简直和楚笑寒印象中的樱花树丛有得一拼。

    原本海棠那短促的花期，即使是在皇家花园中想是花匠用尽了方法延迟它的生命，却还是让人想起红颜薄命四个字，更何况犹如眼前这等似如樱花雪海飘落的凄美情景，只把从未见过此等美景的楚笑寒震得僵在那儿半天不动。

    楚笑寒正咋舌于眼前的美景，胤祥已经大步跃上琉璃花坛底部的须弥座，猛地用力向上一提楚笑寒，楚笑寒整个人就被他生生扯进了花坛当中的叠石山块中、海棠牡丹花丛后面。

    要说开头胤祥那怪异的举动楚笑寒只敢在肚子纳闷一下，那么到了此刻实在是有点受不了了，她正要开口问一下这位稀奇古怪的十三阿哥究竟是为何此等举动，却见胤祥先下手为强，一把捂住了楚笑寒的嘴巴，另一手则将她紧紧按住在身边。

    楚笑寒郁结了一下，正想努力挣扎一下，却听得外头隐隐传来声响。

    “你去哪儿了？”一个陌生太监的声音。

    又一个破锣公鸭嗓压低了响起，也是不太熟悉的声音：“五贝勒经过，忽然身子不适，咱被唤去搭把手帮个忙。唉！这事儿真是！”

    “行了行了，快去周围瞧瞧。”

    转瞬之间声音竟然又都消失了。

    楚笑寒抖动了一下，只觉得更加奇怪。只是身边那胤祥却是依然一动不动，只一阵阵温热的气息传来，可知他并没有打瞌睡、昏睡、晕倒等诸异样，那么这人干么突然这么莫名其妙？？？

    过了良久，竟然又听到说话声，这次居然听起来像是轩内隐隐传出的争执声音。

    “香儿！香儿！”听着像是个男子的声音。

    “你放开！”这是个温婉柔柔好听的声音，只是虽然媚嫩动听，却带着怒气和哀怨。

    “香儿，你莫要这样。”听不太清楚男子说了什么，只是隐约的语意如此。

    “……你可知这几日快到……阿秀的……忌日。我心里想起便难受得紧。你……却……”

    ……一点也听不明白……楚笑寒只想打哈欠。不过，感觉像是比较年轻的男子，不太像是康熙老爷子。那么这里不是皇子阿哥就是太监了吧？听声音不像是太监……莫非是哪个皇子？或者是允许进宫的亲王贝勒之类的吧？

    那个香儿，听着像是个美丽女子。偷情！

    可是，我楚笑寒又不是狗仔队的八卦娱记，而且对这些新闻向来没有太大的兴趣，那为什么我必须得呆在这个假山洞里，牡丹花丛后，海棠花树下偷听壁角呢？

    原因就是……楚笑寒哀怨地用眼角抽了一下身边的胤祥。可惜这位十三爷紧紧按住自己，他人则在自己的侧后方，所以就算眼睛抽筋也瞧不太到他老人家。

    楚笑寒决然没有料到，这一趴伏竟而趴伏到了天色薄暮，已近黄昏天光微黑。心中暗暗叫苦，直后悔当时拖了胤祥。

    应该是等到外头人俱都散光，包括轩内毫无人迹，身边这位十三阿哥才拉着自己从琉璃花坛上施施下来，走到了前头歇山卷棚顶的三间抱厦内。

    一进入内，楚笑寒才就着依稀的光线瞧出胤祥竟然脸色铁青。楚笑寒不知道到底是何事让这位阿哥这副样子，但是自己实在不知前因后果，便只好深吸一口气，上前道：“十三爷……那个……你要是没事，奴婢……奴婢告退了。”说完正想拔腿溜走。

    “站住！”胤祥的声音带着不祥，让楚笑寒第一次觉到这位开朗阳光的十三阿哥也让人胆寒的一面。

    “你到底是何人？！”胤祥慢慢凑近楚笑寒。嘴里一字一句地说，“今日之事可是你主子设计我来瞧的？”

    “……”楚笑寒一惊，赶紧回答：“十三爷的话，奴婢听不明白。奴婢是四爷的人，四爷又怎会设计十三爷您？”

    胤祥冷笑一声，说道：“你真是四哥的人？我看未必吧？”说着一只手已经伸到楚笑寒脖子出，一把握住了她的脖颈。楚笑寒立刻敏锐地感到胤祥拇指上那个老坑琉璃种翡翠扳指，心里哀叹一声，好疼啊，为啥都那么中意戴扳指？当然此刻没时间顾这个小事情，楚笑寒赶紧说道：“奴婢没有……没有骗十三爷。奴婢真是四爷的人。奴婢进宫也是四爷安排的。真的。”

    胤祥看来明显不信，手掌的握力逐渐增加。“你一个姑姑，怎会不认识良妃的所居宫殿？你这般年纪又怎会刚刚进宫？虽然你长得颇为貌美，我四哥可也不是沉迷女色之徒，如何解释？我也真是太疏忽大意了，竟然不知为何对你如此放松警惕，就这样落了你的套里。”

    楚笑寒感到呼吸越来越困难，虽然想要说话，却怎也挤不出声音了，忽然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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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落花满径月朦胧，夜静闲吟料峭风

    楚笑寒没有想到自己还能再次醒来，而且映入眼帘的竟然是心底期待已久的那个人，不由笑得咳了起来：“我以为这次醒来能回去了呢。”

    胤禛原本关注楚笑寒的情况而微带忧虑的眉眼一滞，不悦道：“你就这么想回去？”

    “自然是想回去的。”楚笑寒凝住了眼神，注视着那双在灯下的此刻显出绝对黑色的眸瞳，却穿过眼前人的清亮眼眸越到了无限远的时空。无论如何，那个时代才是属于自己的习惯地方，并不是这里。这点一直都是很明确的。

    “四哥，是我太莽撞了些。”胤祥的声音适时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我以为……”

    “可是你最后还是求证了一下，那就足够了。”胤禛淡淡地说。

    楚笑寒大概明白了。

    胤祥最后还是没有做到最绝的一步，他还是去找来了胤禛问了问她的身份。这才留下了她一条小命。

    楚笑寒心想，还好胤祥心存恻隐而一念之差之间，否则自己可就真的一命呜呼了，这样想着便抬起身来说道：“奴婢在这里谢过十三爷。”

    胤祥脸色尴尬，说道：“钱姑姑是在打趣我么……”看来胤禛把钱兰欣的名字告诉了他。但这钱兰欣终究还是个假名，不是自己的真名大姓，听着总觉得有点恍惚，没有是在唤着自己的觉悟。

    见胤祥十分窘迫的样儿，楚笑寒赶紧说：“没有没有，真心话，真的真心话。比真金还金。”不知为何，对着胤祥就不正经起来。可能他年纪比自个儿小着几岁，觉着像是弟弟，又生得这般好看，难免就喜欢起来爱打趣。可惜尊卑有别，否则自己只怕更加猖狂……囧。

    楚笑寒一边说着一边撑起身来，忽然发觉手中兀自握着那只青缎平金八宝荷包，不由得一惊说道：“啊！我忘了给良妃娘娘送荷包了。”

    胤祥此时正端着一杯茶凑到嘴边喝来掩饰不自在，听得此语手一抖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杯盖碰盖子的声响，差点没把茶水扣在自个儿的身上。

    “亏你还记着这种事。”胤禛皱眉道。

    “我怕八贝勒到时候来找我麻烦。”楚笑寒苦着脸儿解释。

    胤祥倒是自告奋勇起来：“这事儿交给我好了。不就递个荷包嘛。”

    “那倒也不用，只要十三爷帮我画个从养心殿出发到钟粹宫的路线图就好了。我明儿再去送。”楚笑寒说道。

    胤祥听了噗嗤笑了起来：“像你这样不识路的姑姑，在这宫里头也就这么一个吧？”

    楚笑寒闷闷地说：“我是不太识路的，惯常在走的路尚好，走得不多的就很容易跑偏了道。”这样说着，忽然想起之前的事情，便抬头问道：“刚才十三爷干么拉着我躲起来？那对在……在私会的男女……到底是……”

    这话尚未说完，就见眼前两人的脸色都如身上的朝服一般石青铁黑起来，楚笑寒不由自主地声音就小下去了，最后就没声了。

    看来……这事……不能提。

    楚笑寒低下头，装作无事般偷偷打量四周，这才发现竟然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养心殿后殿耳房自己房间内，只是不见福儿，也是想起福儿才忆起似乎胤祥身边的侍监和一向跟着胤禛的苏培盛都不见人影。房内灯烛早已点起，而透过木窗棱子瞧向外间，可看到天色漆黑，月光隐约，可见天色已晚。

    “现下……是……什么时候了？那个……辰时……上匙落锁，你们还不回吗？”楚笑寒嗫嚅着换了一个话题。

    胤祥和胤禛均不语，似乎根本没听到她的话一样。

    过了半晌，胤祥忽而一笑，说道：“热河行宫，皇阿玛正式赐名了，听说建程甚快，已初具规模。”

    “你的意思我明白。”胤禛脸色凝重，应声答着话，只是楚笑寒却是实在不明白他们两人到底在说什么。

    隐隐觉得似乎有些什么变故发生。

    “四……四爷，是不是行宫建好了？”楚笑寒只能根据他们俩人的对话来揣测，“所以，要送我们这些宫人过去行宫了？”

    胤禛看过来一眼，说道：“倒也没那么快。只是，此刻我想便是快些却也好。”

    听着他的话，心里却慢慢地慌张起来。似乎，总有什么事情是自己无法掌握住的。他曾说，尽可以在庄子里呆着，等熬过了等待配往行宫的日子，便可以瞒上不瞒下地恩请回乡，以后就可以过逍遥自由的日子；可是，转眼就变成只能在庄子里多呆些时日，总是要进宫待命的。他也曾说，可以在庄子里多待几日，缓冲一下，然后再入宫；可是，倏忽却又变成因为一些事情，而要即刻入宫。他也曾说，只要乖乖呆着养心殿，就不会有事情；可是，而今终是遇到了胤禩。现下，他又说，没有那么快去行宫；但是，谁知道这“没那么快”是多快呢？

    似乎，临渊握水，翻掌即空，什么都抓不住……

    胤祥的说话声却又打断了楚笑寒的纷繁思绪：“八哥逼得这样紧，看来是下了狠心了。”

    胤禛默然一阵，却说：“你以为别的几个不急吗？都开始动手了。我真厌烦。”

    “那四哥何不学学五哥。岂不悠哉快哉。”胤祥似乎意有所指。

    胤禛却长长喟叹一声道：“我也想，可惜……总有人……不许。”

    这俩……敢情当这个房间是密谈书斋了是吧？虽然是语焉不详的话，而且说得那样低声，外头也听不清楚，可是毕竟还是在紫禁城里，漏夜私会密谈就已经不妥了。况且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若是过了辰时，进出宫门对皇子阿哥们来说虽不算得大事，但终究是比较落人话柄。

    楚笑寒心里默默地数着眼前这两位的罪状，祷告观世音菩萨快点送走他们两个。这样斜靠在床上，又在默数条款数字，竟然不知何时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再次半梦半醒之间醒来的时候更加不知当前时辰，因为感觉到头发上似乎有手指抚动，便知那人依然在房内，没有听到胤祥的说话声，可能已经走了。忽然觉得十分不好意思，便紧紧闭着眼睛假装依然熟寐。

    “福儿。”听到他低声叫唤福儿那丫头。

    “四爷，奴婢在。”

    “明日巳时之前，你把这个荷包送去钟粹宫的良妃。记得到了钟粹宫，先回禀过正殿的惠妃娘娘，万不可失礼了惠妃。”

    “是。奴婢记住了。”

    原来，把事情交给福儿了。楚笑寒懵懵懂懂地昏昏想着，就这般不放心我。不过老忘记路的大路盲也确实没什么自信心。至少他安排掉这个烫手山芋总是令人值得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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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宫闱死生平常事，时至则行无所恋

    弄假成真这种事情古往今来都是有的。所以老祖宗的话都是有道理的精粹。楚笑寒在装睡着装睡着的过程中就真真正正地睡过去了，因此前一晚胤禛何时走的也成了谜团一个。

    早晨醒来果然屋内不见福儿，看来是乖乖地送荷包去了。

    只是楚笑寒觉得有点郁闷，昨晚的晚膳就那样生生地错过了，今日醒来可真是饿得前胸贴后背，可这平日里的早膳……基本都是福儿给一扫而空的。因着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常常不吃早饭，到了雍邸有苏云伺候着，自然是非常正常的。到了养心殿后，大家都是奴婢，也就不会有人三番四次地催个奴才吃饭。福儿毕竟还是年幼，时间长了，楚笑寒又打回了现代不吃早饭的原形。说起苏云，真的好生挂念这小丫头。虽然福儿也很可爱也很天真烂漫，可是比起苏云的忠心耿耿、谨慎小心外加体贴周到，又是相处了整整两年，总是差了那么一截儿。

    今天实在饿得慌。

    楚笑寒无力地推开了门，想去前殿找找看王平。一般来说，做事还是王平比较靠谱。可是就算是太监，还是不习惯和陌生男人过多接触。

    王平那边应该有吃的。

    刚刚行至西暖阁温室，只觉得眼前发黑。莫非这具身体也有低血压兼贫血？一旦饿一点就会这样昏沉难受？

    这阵阵晕眩之感中，冷不丁地就撞上了一个结实的胸膛之中。恍惚中瞧见正对眼眸的是个缎绣圆形团蟒补子，在这宫里，不是太监的男人，又穿着这样的正蟒花纹，必然只有皇子阿哥贝勒等主子。

    楚笑寒吃了一惊，强忍着不适，立刻跪倒在地上：“奴婢无状，冲撞了主子，万望恕罪。”只是不知为何，连跪住的力气都没有，竟而斜斜无力地歪倒过去。

    那人伸出手来扶住了她的一个臂膀，只是见她并非做作佯装，整个人都快跌落地上，索性一把拉起抱在怀里。楚笑寒只觉大大不妥，便勉力撑开眼睛瞧到底是谁。这定睛一看，竟然是胤禩，不禁如见蛇蝎，拼尽全身气力用劲一推，只欲拔足逃离。

    胤禩见楚笑寒无比惊惶的样子，不禁挑眉笑了起来：“兰欣姑姑怕什么？怎地每次见到我都要退避？”

    楚笑寒还未来得及答话，鼻间隐隐传来人生至为屈辱那日闻到过的味道，那是与胤禛身上大不相同的淡淡的浓馥香气，同时带着男子温热气息。这阵阵气味传来，只觉得浑身一阵血气上涌的激怒，可惜同时眼前却又传来一阵阵发黑晕暮之色。

    “姑姑真是好手段啊。”胤禩紧紧拥住楚笑寒的纤细腰身，另一手则捉住她的肩膀令她不致掉到地上，而那凌厉成萧杀气势的俊颜却冷冷地凑在她耳边说着悄悄话，“竟遣了替死的奴才去办事。只可怜了那个宫女，这样可爱俏媚的一个女孩儿，就这样没了，还要落个擅自自杀的罪名。对了，那丫头叫什么来着？好像整日介都跟着姑姑你来着，叫王福儿，可是也不是？”

    楚笑寒只觉得心头一震，脑门亦是一震，而那胤禩握力施加得越来越大，吃痛不住，可也没能止住她心中那股子狂涛骇浪：福儿？福儿死了？不可能啊。

    福儿早晨刚出去，不是吗？

    她是听了四爷的话帮我去给良妃娘娘送荷包去了，不是吗？

    福儿她只是还没有回来罢？又怎会如眼前这个人说的是，死了？绝不可能的呀！

    “我说，兰欣姑姑，你又何必一脸惊讶愕然的神色？好像此事你全然不知的一副神情？”胤禩用轻蔑嘲意的语气冷淡淡地说着，“装得真是好生无辜啊。你可知你这样无辜的样儿被那王福儿瞧见，该是如何的死不瞑目啊？”

    胤禩说完，突然就放开了扶着楚笑寒的手，全然不顾松手后她一下子没了支持堪堪倒在地上，大步流星地就向着纯佑门方向离去。

    他……八贝勒……是来干什么的？

    他……说了什么……？

    他好像说，福儿……福儿死了。

    楚笑寒任自己躺在出廊冰凉的石板地上，呆呆地透过楠木雕花隔扇望向天空深处，深深处……

    好端端的，怎么会死了呢？是不是，应该先去找个人问问呢？四爷？十三爷？或者是……王平？

    可是，我很饿，也很累……我头很晕，全身没力气，实在起不来……

    那个八贝勒，一向跟我不对路，所以他应该是在开玩笑罢。才不要相信他的话。一定是假的。

    似乎有个脚踢了踢自己，打断了自己慌乱无措的思绪。“有必要装到这种程度吗？”耳边复又响起胤禩的声音。

    楚笑寒没有力气看他，只是轻轻地问：“是良妃娘娘赐死了福儿吗？”

    胤禩竟然听清楚了，他哈哈地大笑起来，只是，笑声里充满了愤怒：“我额娘岂会如你这等蛇蝎妇人，任意草菅人命！”

    “蛇和蝎吗？”楚笑寒依然望着长空，目光空洞，淡淡地说：“是啊，毒如蛇蝎，瞬间夺人性命。只是，八爷，奴婢不明白，您在恼什么？奴婢贪生，让人替了死路。可是八爷您，始作俑者不是您吗？如果不是您的荷包，福儿也不会死。您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却要将杀人罪责推在奴婢一个小小弱女子身上。奴婢若是蛇蝎，那八爷您是什么？”

    胤禩忽然不说话了，良久竟而微微笑着说道：“你可知道，这么多兄弟里面，唯有我是见过钱兰欣的。”

    楚笑寒心头一紧，只是此刻实在无力想这些事情，只能淡淡应道：“哦？”

    “她自然长得貌比无盐，……德才……亦若无盐。”胤禩同样淡然说着，似乎忽然想起来说个小故事一般，“她的相貌自然同眼下这位兰欣姑姑无法望及项背。”

    楚笑寒闭上眼睛，问道：“八爷莫非以为是奴婢的缘故害了原来那位姑姑？”

    胤禩轻声嗤笑起来，说道：“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啊。”

    “您有证据吗？”楚笑寒深吸一口气，问道。

    胤禩似听到了极为好笑的事情一般，竟而低头俯看楚笑寒，他那熠熠发光的星眸充满了嘲弄之情：“在宫里，有没有证据重要吗？”

    “不重要，”楚笑寒紧紧闭住眼帘，屏气说道，“在宫里，在宫外，都一样。重要的是打算做事的人的想法，只要那人的想法里你有，可能就是有了，没有，那可能便没有了。奴婢现在也是一样的情形。八爷心里有想法，就做件事将奴婢卷进来，至于奴婢是不是、对不对、想不想、要不要，都是不重要的。”

    “那你问什么？”胤禩一拳砸在楚笑寒的耳边，拳声震耳，拳风卷起数根散发，飘过紧闭着的微微哆嗦的黑白如画的精致眉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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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意气激扬无阴郁，我欲因之梦寥廓

    “因为八爷回来问了，所以奴婢就顺应您的意思而问。”楚笑寒只觉得喘不过气来，胸口闷得发慌，“八爷在乎奴婢的想法，便回来问问打探一下。呃，奴婢说错了，八爷可不是在乎奴婢这般卑贱的人，应该是奴婢身后的那位爷的想法吧？”

    “很好，很好！不愧是四哥看中的人，果然聪慧过人。”胤禩冷哼说道，“只是，一个女子生成这样，又这般伶俐，只怕是个祸水。我本也不过动了心思帮衬四哥一把，替他除了后患罢了。”

    楚笑寒只觉得怒气直冲胸口：“八爷瞧奴婢不顺眼，也已经直截了当下手对付奴婢了，此刻就不必刻意砌词寻个借口名目了。什么红颜祸水？只说美人误英雄，焉知不是英雄误美人？”说罢以胤禩言行推断，心下也确信福儿必死无疑，当下冷笑着一字一句道：“良妃娘娘不是最好的例子吗？”

    良妃艳绝后宫，康熙却称其“辛者库贱妇”（——此句清史扫盲出自楚韶颜之口）。虽不知康熙皇帝是为了何等缘由如此作践自己的女人，但若是她的夫君不是皇帝，又何至于此？如果她生在二十一世纪，不，哪怕是清代，嫁个普通男人，以她的绝世风华，还不得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可惜却落入后宫三千的皇帝手中，只怕不但不稀罕，还要如同眼前这沙文大男子主义的沙猪一样觉得红颜必是祸水，维持自个儿不贪女色的形象。

    话音未落，啪的一巴掌早已落在楚笑寒的脸颊上。掌风凌厉，落力巨大，楚笑寒只觉得脑门生疼，晕眩之感愈浓。却咬紧牙关大笑起来：“谢八爷再赐奴婢巴掌！真是蓬荜生辉，双颊有光！但愿这辈子千万不要误了像八爷这等英雄！奴婢也一定注意，绝不靠近您的叔伯兄弟这群爱新觉罗的大英雄们！”

    说完只觉得眼冒金星，终于晕厥过去，人事不知。

    再次昏昏沉沉醒来之刻，只觉耳边十分呱噪，好似有不少人在说话。只是辩不清楚谁是谁，唯有嗡嗡的话语声。

    “带个姑姑回来做啥？长得倒是不赖，就是瞧着年纪大了点。”忽而一个颇有点耳熟的嗓门响起，声音略有点大。

    不知道是谁在说话……又在说满语了，扎昆是八，那人是在叫唤胤禩八哥吗？我很讨厌，很讨厌……这一切！阿旺嘉措，你为什么一个人走了？你为什么不能送我回去？阿旺嘉措……

    “什么？她是四哥的人？……”惊呼之声过后就是低低的絮语声，似乎听不太清楚了。

    楚笑寒用力挣开如沉重石头般压住自己瞳孔的眼皮，却颇欣喜地发现自己的头不痛了，晕眩的感觉消失了，赶紧用力撑起身子，这才看到此处是自己完全没瞧见过的屋子，自己躺在一张朱漆挂檐踏步床上，头上悬着普通素淡的青纱帐幔。

    正对着床的窗下放着大紫檀雕螭案，案上笔墨砚台，各种书帖杂本摞在一堆。旁边则有一个瞧着像是明朝年间的五彩花囊插着满满的一囊淡粉色不知是康乃馨还是洛丽海棠。屋子正中摆着一张黄花梨木圆桌，上面放着一个官窑大盘，盘内盛着当令鲜果。

    圆桌边坐着三人，正是胤禩、胤禟和胤俄（礻我）。三人显是听得她起身的动静，均是即刻回头看来，登时空气凝结在那里。

    楚笑寒也不说话，心忖你若真要弄死我，早就动手了。既然耐到这会子了，想来也是不打算下决心了。至于为何先要害自己，而后却不下杀手的缘故，也没时间细想，也必定是自己一时之间想不通的，那又何必浪费时间。

    这样想着，她便挣力翻身下地，穿上床下脚踏上摆放着的一双四层缎底淡粉绣花鞋，鞋子被换过了……这是为何？但是没有余暇去想这些琐碎小事，只能踉踉跄跄地往门外走去。

    “站住！”胤俄（礻我）的声音。

    胤禟的声音却是充满了杀气，恶意弥漫地说道：“不过一个小小宫人，竟敢如此不听使唤，不知道是不是四哥专等授意的？”

    楚笑寒如同未闻未见，直直朝着前方走去。

    “姑姑倒是视死如归。”胤禩的声音响起，听不出任何情绪，“做事这般冲动、不顾后果，倒不像是四哥的奴才了。我真好奇，真好奇……”

    关我什么事？你好奇到死也不关我事。楚笑寒喘了口气，只觉得手足僵硬，颤抖不已，举步艰难。忽而想起仓央嘉措的话，这躯体受过损伤，能用到几时他也未能尽知……不会吧？不是还在三年内吗？他的法力保护期内吗？

    胤禩望去，见她身形玲珑窈窕，瘦削柔弱，此刻不断微微颤抖，勉力往前挪动步子，那副倔强却无助的样子倒有几分同额娘相似，不禁蹙眉。却立时恼恨自己竟会无端生出同情怜惜的情绪，这样一想便一步上前，大力握住她的手臂一扯。

    “啊……”楚笑寒只觉得一股钻心的疼痛猛然从手臂传到脑门，浑身不停颤抖，咬牙忍痛看去，只见前臂肿胀起来，形状畸形怪异起来，好像……折了。

    “八爷……折断了奴婢的手臂，奴婢……受教了……，请问，八爷，还有……还有什么要指示的？……”楚笑寒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直到尝到破皮腥咸，只是手臂依然痛极。

    胤俄（礻我）却皱起眉来：“八哥，……今日如何同个奴才较真起来？倘是十四弟做这等事情倒是普通常见。这事要传到皇阿玛耳朵里，无端虐待一个宫女，只怕……”

    胤禟冷冷一笑，说道：“平日里就说你们婆妈，尽想着博些个虚名。今日这事我倒是挺八哥，这奴才太过无礼，本就该教训一下。四哥一向圆滑，如何会为了这种小小奴才得罪了我们几个兄弟。便是他的人又如何？老九顶了这条目就是了，八哥尽可放手做去！只是八哥根本无需自己动手，找个理由将这奴才拖出去杖毙了便是，何苦脏了自己的手。”

    胤禩站在那里，只不说话，不知心里想些什么。

    楚笑寒忍住疼痛，心想：看来今日这事断难善了。不过好在自己不过异世一缕游魂，说不定死亡恰是重生，也是因着这个原因，每每冲动起来便不顾死生。见胤禩兀自呆怔不动，一手仍捉着自己的折了的手臂，心中怒火又熊熊燃烧起来。眼前这人实在可恶，打了自己两次，还……夺了阿昭的清白身，还设了计策害自己，害得福儿死掉，折断了自己的手臂，眼下还要听着胤禟的话将自己打死！……是可忍，孰不可忍？？

    闷哼一声，忍痛上前抓了他握住自己断臂的手，使尽了毕生吃奶的力气，狠狠一口咬了下去，要是能咬断他的腕动脉就好了，大家一起死极好极好！可惜宫里有太医，他多半是死不了的。

    胤禩正自呆住，见她如此恨绝的眼神，手上却吃痛，一时皱眉尚无反应。那边胤俄（礻我）见状大惊，胤禟看了大怒，两人急急上前正待出手揪那楚笑寒，却见胤禩另一手翻掌打在楚笑寒的后颈上，将她敲昏过去，却腾出一个手扶住了她。

    胤禟吼道：“这疯女人，快点打死了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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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萋萋芳草春将去

    胤禩反应却是古怪，过了半日竟说道：“胤禟，胤俄（礻我），你们先回吧。正事要紧。这个宫人的事情，我自己处理。”

    胤禟和胤俄（礻我）欲待再言，却看到胤禩的脸色，知道多说无益，只得跺了跺脚，匆匆走出了屋子。

    胤禩蹙紧双眉，凝视怀中女子，感觉好似十分奇怪。

    总觉得似曾相识。可是眼前这容颜，明明从未见过。也曾打探过，听说是四哥从青海广济寺带回，乃是一个藏族女子。以其肤色苍白却无高原红斑，瞧着不像是藏边平民。

    身份成谜。四哥的反应也很奇怪。竟是十分紧张这女子的样子。

    正沉吟思索间，忽听外头侍监报：“四贝勒来了。”

    面上带起笑容，似了然洞悉一般，转过身来，对着正进来的男子笑道：“四哥来得真快。”

    胤禛听得此言一怔，待瞧见胤禩怀中抱着一个紧紧锁住眉头似乎昏睡不醒的女子，可不正是楚笑寒，不觉不解对方举动意思起来。

    闻得王平报说是八贝勒把钱姑姑掳了去，平日里和气近人的八贝勒瞧着怒火冲天，只怕爷去晚了姑姑有性命之虞。

    而且，福儿都已经死了。没想到那个人还是不肯放心，须得警告自己方才罢休。幸好自己没有让笑寒走这趟鬼门关，幸好自己料对了。

    只是到了这里，却觉得胤禩的样子十分蹊跷，也没有要对怀中女子不利的样子……莫非就是这个原因才让刚才遇到的胤禟、胤俄（礻我）十分不悦地离开钟粹宫？

    胤禛止住了脑中的纷乱猜想，只含笑说道：“八弟，现在可以把四哥的人还回来了吗？倘使她得罪了你，四哥替她向你赔罪。”

    胤禩忽地悠悠然地在花梨木平脚圆凳子上坐了下来，单手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浅茗一口，问道：“四哥，这宫人不过是那避暑山庄待送婢女一个，怎会是四哥的人？况且，一个堂堂的多罗贝勒，岂能为了一个卑贱婢女赔罪？今日四哥的话语，实在让胤禩太失笑了。而且，这个贱婢委实大胆，竟然敢落口咬我手腕，简直是无法无天！像这等奴才，岂能继续留在那里给四哥你平添乱子？只怕是个祸根。不若由胤禩代劳，帮四哥处理了这祸害罢？四哥你看如此可妥？”

    胤禛猛地握紧了拳头，却依然笑着开口说：“她竟然如此开罪八贝勒，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八弟把她交给我，回去我必然好生教训她。”

    胤禩不动声色地瞥向胤禛笼在箭袖内的手，轻笑着说道：“倒也不用再行教训了，这贱婢这般无礼，胤禩早就略施薄惩了，刚才断了她的手臂，只是这丫头十分倔强，竟然一声不吭不肯求饶还要拼命抗争，结果吃了手刀晕过去了。这等不听使唤、桀骜不驯的奴才，留着何用？”

    “你……，”胤禛口中迸出一个你字，却又止住，终于压下怒意，一字字说道：“胤禩，我只是来问你要人，你只需说，放，还是不放！”

    “放！自然是放的。”胤禩复又站了起来，翩翩行将过来，向着胤禛递过手中女子，却低声嗤笑说道，“我若是二哥，必然抵扣控制此女。则四哥是否倾心相助，以成大事？胤禩只是太过担心四哥安危，这才几次三番越俎代庖替四哥你下狠心罢了。”

    胤禛闻言憟然一惊，面色瞬间铁青。

    “四哥，你可猜猜看，若是皇阿玛知道这样的事情，会有怎样的反应？”胤禩不肯罢休，还要低声附耳多说一句。

    “胤禩！”胤禛真是怒了，低声斥道：“东西乱吃倒还无妨，话语岂可胡妄乱说之！可知君臣之纲在父子之纲之前！三纲之后方是五常！如是尚不知行事之道，枉生为人！我岂会为了一个女子悖逆皇阿玛！”

    胤禩听了，将将斜头微笑，似是颇为轻蔑不屑一般，只眼中却多了几分探索的意味，轻切齿根笑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胤禩听了十分放心。”言毕仰脖一口饮尽杯中茶水，将那个德化窑青花瓷的空杯子当啷砸在盘子里，只冷冷斜眯着眼瞧着胤禛。

    胤禛横抱着昏迷不醒的楚笑寒，轻扯她浅绿的宁绸宫装长袍的宽袖，果见小臂高高肿起，显然是折断了。当下也不再说话，只是转头就要走。但回身瞥见胤禩的眼色，心中也压不住的恼怒，便压低了声音说道：“老八，你可知，皇阿玛是晓得这些事的。包括这位兰欣姑姑。凡事，别太过分了！四哥言尽于此！”这话说完，看到胤禩的神色果然出现了动摇，这才闭嘴匆匆退出了房间。

    楚笑寒悠悠醒来发现自己居然又回到了养心殿的耳房内，眼前却是昨日刚刚瞧见过的胤禛，不禁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却苦涩地咳嗽起来：“四爷，这……昨日好似也一模一样经了一次了，今儿再来一次，不知明儿会否再有……如果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倒也滑稽。我不知发生了何事，但是必是累了你了。”

    真像《偷天情缘》里的桥段。

    右手小臂依然疼痛未消，却带着清凉的膏药敷感，不用看也知道已经包扎完毕。只是……只是……必然不是福儿帮自己包敷的了……

    胤禛沉默不语，似在考虑什么难以决断之事。

    楚笑寒伸出左手，轻轻摇了摇他的衣袖，说道：“不如，不如……你跟皇上说，我是假的达-赖仓央嘉措身边的小丫头，想来帮他伸冤才求你帮我进宫的。如果皇上还是生气，那便把我打入天牢吧。如果皇上不杀我，那便放我回藏边。你看这样好不好？”

    胤禛愕然看向她：“你在说什么？”

    “我还依稀记得在藏边的一些事……皇上以仁孝治天下，你便对我这个无主的小丫头心生怜悯，皇上大概也不会怪你的。以后的事情，你便不要管了。我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我只是觉得发生了很不好很不好的事情。我已经带累你很久了，不能再连累你了，你就随我去吧。”楚笑寒微微地笑着，向着眼前男子错愕的脸。

    “千万不要觉得有什么牵挂。那是你的错觉。”楚笑寒淡淡地笑了起来，脑中浮现哥哥曾经说过的话，“每个女子都是天上的仙子。只要你肯去用心看她，便会瞧见她的每一分好。当你亲手为她披上七彩霓裳的时候，就会错以为自己对她倾心相恋，实际上你只是牵挂着自己的付出。不要以为那是独一无二的，只要下一次，你让自己的眼里再入一个女子，心中便能再入一人。所以，四爷，你对我好不见得是喜欢我，也许只是同情，也许只是好奇？也许只是你很小气？很在乎自己的每一分付出？眼下，已经不值得了。再付出下去就要亏本钱了。”

    “你……你在说些什么浑话呢？！”胤禛撑大了双目，拧紧了眉弯怒道。

    “我说的是真话，千足赤金的真话。”楚笑寒继续说道，“不如你再仔细核算核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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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微风暗拂花枝动

    窗外暖风轻送，面前男子石青色锦缎绸褂衣袂随风飘扬起来，玄色锦绣的下裳边缘不时翻动着，双手笼在箭袖内一动不动。只是屋子里面的气氛却十分沉寂，不如屋外初夏暖意浓浓。

    忽然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僵直的全身随着气息的吐纳慢慢松懈下来。原本站在床前的人跨上一步，直接在床沿坐了下来，伸出双臂不顾身下人的微拒而紧紧揽住：“你说什么傻话。”

    “我哪里说傻话了？”楚笑寒郁闷地说。好不容易下了决心，甚至下了必死的决心，对方却轻描淡写地说，你别傻了……囧，这是神马感觉？

    “尽起些个呆想，说些没用的傻话。快别瞎猜浑说了。”胤禛竟是异常地温和说道。

    “福儿……是怎么死的？”楚笑寒双唇抖了一阵，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

    “知道怎么死的又有何用？人终是死了。”胤禛说得极其平淡，“不要多想了，过几日便送你去热河行宫。虽然离得远了些，可想来想去终是比这宫里头要强许多。只要皇阿玛不去夏苗秋狝，那边便没有闲杂人等，人少是非自然也少。”

    “我很喜欢暖阁午后的日光。”楚笑寒呆呆忖着，不觉说道，想来也没几日便又要离开这养心殿了。

    “日后若有机会，再带你来这暖阁玩耍便是了，你说可好？”胤禛拿手轻抚她的燕尾发髻黑丝，软语慰言，只是心里也知道，再来这里的可能性几近于零。试想将来待太子登基，怎么可能再带她来这养心殿的东西暖阁呢。

    楚笑寒依然发呆不语，似乎根本没听见任何话语声一般。

    “想什么呢？”

    我在想，刚才在八爷那边的时候，忽然手足僵痹，动作困难。可能……这身体不太好使。也许，快要GAME OVER了。楚笑寒在心里无声地说了一遍，却没有说出口。既然如此，还不如……

    “什么也没想，只是有些乏了。”楚笑寒笑了起来，只松脱了脸部表情无力地说道。

    “那便好好歇一会。我也还有事要办，这便要出宫去了。”胤禛说了这句，便起身要走了，只是待行至门口，却又停了下来，说道，“记着，不要做危险的事情。”

    “哦。”楚笑寒虚虚地应着，只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这应声里有几分的诚意。

    眼前的青色身影闪出了房门，熟悉的影子消失在门外。未几，连脚步声都听不到了。楚笑寒静静地等了大概有十分钟的样子，这个时间自己应该是掐算得很准的，那是重启电脑后再次开机的最短间隔，曾经常常做这样的等待，所以非常精准，很有信心。

    再等两个同样的十分钟，他……现在应该出了午门或者神武门了吧？楚笑寒翻身下了床，穿上那双淡粉色的四层缎底绣花鞋，出门去寻王平。

    一推开门，却正见王平守在门口不远处。

    “王平。”楚笑寒冲着他招招手，待他过来就问：“福儿怎么死的？”

    王平吃了一惊，大概没料到楚笑寒劈头就是这样一个棘手的问题。他摇头晃脑，左躲右闪地想了半天，打量了半晌楚笑寒的神色，终于说道：“听说是见完良妃主子出来，撞到一个小太监，把十六格格的药膳打翻了，被王常在令赵嫲嫲刁难责打。许是想不开，便投井死了。”

    ……

    福儿，怎么会想不开？她那样开朗乐观的女孩儿……

    十六格格？王常在？那都是谁啊？

    不，楚笑寒，你冷静下来。仔仔细细地分析这些信息。福儿是去送荷包才送命的，荷包是八贝勒胤禩给的。所以这个陷阱是八爷设下的。可是，胤禩又如何知道福儿必然能打翻十六格格的药膳？再说，这个圈套本是给你楚笑寒而设。也就是，原本该是昨日的事情，昨日下午可瞧不见十六格格的药膳……昨日下午……昨日下午瞧见的是……

    莫非……莫非……胤禩是要自己瞧见私会的那对男女？

    可是，胤禩也想不到吧？自己居然拉了十三爷胤祥带路，所以那对私会的男女应该是没有瞧见自己，应该是……那么，本该落空的圈套又怎会套到福儿的头上呢？

    呀！倘若胤禩认识那对男女呢？他只须无意中提一句，昨儿遣了人送荷包给额娘，怎地额娘一直没拿到。谁人都知他额娘——良妃娘娘住在钟粹宫，那么作为钟粹宫附近的绛雪轩……则若是经过的人是为了什么事情而不去送荷包呢？是人都会推断到送荷包的人必是瞧见了异样，这才连差事都不做就逃掉了。那么第二日再去送荷包的奴才必然是昨日瞧见奸-情的人了。就算不是，也必然与之相关，杀鸡儆猴这招用得极好！

    那对男女，莫非是王常在和皇子X？

    有什么法子，能让那个什么王常在告诉我和她私会的男子是谁呢？……呵呵，我连王常在是哪位女子都弄不清楚，如何让人告诉自己如此私密的**？

    楚笑寒用力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不知不觉地踱到东暖阁。找了个对着窗口的红漆案架靠住，斜斜滑坐下去，这深宫，皇帝年逾半百，已届知天命，却有那么多豆蔻碧玉、桃李花信之年的青春少艾的女孩儿，喜欢上年轻而立的皇子，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可是，……可是……，为什么要害了别人？

    知道是身不由己，知道是为了自保……可是可是，……做人，总要想想别个的，不是吗？

    那位皇子，是第几位？必然不是胤禛，也不会是胤禩，胤祥当时和自己在一起。还听某个太监提到五贝勒身子不适，一个身子不适的人应该不会去私会情人，那么也不可能是五贝勒。胤禟和胤俄（礻我）也不太可能，若是他们两个，还需要设计吗？胤禩说一声便可以了。况且他们三个穿一条裤子，既然是设计，必然要自己撇身事外，岂可让自己亲近的人踏入是非谭中？

    那么还剩下几个皇子呢？大皇子？太子爷？三贝勒？六贝勒？——好像拜年活动的时候直接越过去到七贝勒，六贝勒莫非死了？好乱！——七贝勒？十一阿哥？十二阿哥？十四阿哥？十五阿哥？十六阿哥？再下去似乎可能性不大了，年纪问题还是要考虑的。总得有点年纪的男人才会下手狠辣吧？

    以胤禩大力拉拢十四阿哥胤祯的样儿，他应该也不会设个套儿，两边各拴一个，他不会害胤祯的，所以排除十四阿哥。不知道十五阿哥、十六阿哥的年纪，比胤祯要小，也许是十五六岁的男孩儿，那么就大胆删了吧……

    眼下六个皇子，大阿哥——好像是直郡王，太子爷，三贝勒，七贝勒，十一阿哥和十二阿哥，他们的嫌疑最大……（大笨蛋楚笑寒，不知道十一阿哥早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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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波澜不惊暗潮涌

    可是，想到这一步以后，就没有可以用的额外信息了，所以就卡在那里思考不下去了，连着几日俱是思考同一个问题，却怎么也没有任何信息斩获。

    转眼便要到了月底，天气是益发地暖了起来。有时候初夏午后的阳光已经灿烂得让人不敢直视了，哪怕只是透过窗棱子照射在案架上，穿着单薄的春衫靠在上面却已经微带炎夏炙热的味道了。

    既然快要走了，每思及此楚笑寒是更加成日介地窝在东暖阁了，似乎呆在那儿便能闻到那一日的下午，那个人淡淡的清香满布四周。便是在这殿阁里思考推断些阴暗的故事也显得轻快起来了。

    可是，到底是这六个皇子里面的哪一个呢？唉……

    紧紧抱住自己的膝腿，正想得纠结的时候，忽地头上被人轻轻一拍，眼前出现一抹藏蓝底色的开了四衩的绸缎衣袂，绉布高底玄色缎绸靴，心中一惊却又莫名一喜，他怎地来了？就算是何等的情况，瞧见他便欣喜万分，更何况还想在去热河之前求他让自己再见见阿昭和苏云，只是前几日忘了说了。

    欣欣然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却是胤禩那张稍带讥嘲的笑颜。

    似乎兜头一盆凉水泼下，从头到脚透心冰凉。眼前的人瞧见她脸上的表情从欣喜欢乐倏地变作了苍白漠然，轻按在她额头的手指微微一顿，那带着硬茧微温干爽的指腹便使了几分力道，有些疼。

    “兰欣姑姑。”他和声唤着她的假名，似乎一本正经，身子慢慢地低蹲下来，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面前女子的神色，“来的人是我而不是四哥，瞧你这模样儿大抵是非常失望了？”

    每次这个男人一叫“兰欣姑姑”，总是没有好事情。楚笑寒打了一个冷战，不禁身子往后缩了一缩，只是背后是坚硬结实的实木案架，根本已退无可退，只能牢牢地贴住了架子的木头聊作倚靠。

    “今儿个我来可一点恶意都没有。”胤禩平平和和地说着，“不然王平那小子早飞似地跑去寻我那四哥去了。”

    楚笑寒戒备地看着他，完全不信：“那八爷也可以使人看住了王平，甚至看住了这养心殿里所有的奴才，自然就没人报信了。”

    胤禩略带惊诧地瞧了楚笑寒一眼，笑了起来：“这自然也是可以的，不过眼下我不想和四哥交恶，况且你在四哥眼中似乎份外不同，既然不是那种可以随意处置的奴才，那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楚笑寒皱起眉头，问道：“那么，八爷今日来找奴婢，又有何指教？”左手轻轻摸抚右手小臂，那儿依然疼痛未退。

    胤禩收回了轻按住她额头的手，双手松松环抱起来肘部搁在膝头，双眸炯炯探视良久方道：“姑姑在进宫前，见过我么？”

    “没有。”楚笑寒心下咯噔一下，但立刻矢口否认。

    “是么？”胤禩似无心似有意地淡淡应道，却忽而伸出一只手覆上她的面颊，笑道：“我好似只打了兰欣姑姑一次而已，可姑姑却一口咬定我打了你两次。翻来覆去想了一夜，却觉得委实奇异。所以虽然新婚燕尔，却不得不急急入宫以求解惑。”

    “……”

    囧。口误口误……口误还不行吗？

    “姑姑作何解释啊？”胤禩轻轻地在她面颊上抚动手指，目光闪动，依然温和煦然。

    楚笑寒恼怒地拨开他暧昧无礼的手指，断然坚决地回答：“八爷不是奴婢的主子，奴婢无需向八爷解释什么。归根结底是您委实想太多了，一个人倘若多思多虑惯了便会成了多愁多病身，这宫里宫外的大把正经事儿等着您，当真横竖不愿打发时间，有这空闲不如去和八福晋对酌怡情。”

    “姑姑是今春刚进宫的罢？”胤禩完全没有理楚笑寒的话茬，只是凝视着被她推开的手，微笑着轻舒手指关节，“十五那日我们头一回见着罢？可兰欣姑姑一瞧见我扭头就走。而且，我知道，兰欣一瞧见我就知道我是谁。听说姑姑是四哥从扎藏带来的，去年底刚进京。那么，胤禩真的奇了怪了，姑姑是怎样认得我的呢？最奇妙的便是前两日姑姑对着我说‘谢八爷再赐奴婢巴掌！’……”

    楚笑寒呆住。原来自己蠢笨错漏如此？

    “兰欣姑姑的胆子很大，真的很大，”胤禩眉毛似扬而非扬，嘴角半半弯挑，这股子神气像极了某日的一个人，“性子这样倔强的女子倒也少见。”说着，进而将那被推开的手捏住了她的下颌，手背压住她的脖颈，嘴唇已经压上了正在轻颤哆嗦的樱唇，却感到那小巧唇瓣僵住。

    楚笑寒却闻得鼻间立刻弥漫淡淡的夹杂紫檀、香蒿浓馥郁香气息，和那个时候一样的香气……令人恐惧……

    胤禩缓缓抬起头来，双目紧紧盯住眼前这个印象中性子倔强、宁死不屈的女子，此刻却惊惶害怕，无助失措，良久他似乎是连自己都不太置信般地尝试唤出一个名字：“……阿昭？”

    楚笑寒浑身一震，猛然抬头第一次对住胤禩的眼睛。那眸子里流光闪动，透着半信半疑，端的只是狐疑地打量判断着自己，只是原本捏住自己下颌的手虽松开，却似乎犹疑着慢慢伸向自己的衣服领口。

    他想试试看？

    他在猜疑，觉得自己是那个时候的阿昭。可是连他自己都觉得不能相信自己的判断，所以他犹豫了。但是，他还是怀疑……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哥哥曾经、似乎、好像、可能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那样含糊地提起过，貌似每个女人在床上的反应都是不一样的。

    难道，他想用这样的手段来检验真相？

    楚笑寒强忍住心头肆意蔓延的恐慌惊惶，假装镇定地问：“八爷，阿昭……是谁？好像，四爷府邸有个侍奉的格格的闺名是唤作阿昭的，那还是个小女孩儿，您怎会把奴婢错认成她？这也差太远了不是？”

    胤禩沉吟了半晌，终究看似自嘲地笑了起来：“说的也是。似乎是我糊涂了。兰欣姑姑莫怪便是。”言毕竟迅疾地立起身来，终是多瞧了几眼楚笑寒，看着满腹狐疑地离开了暖阁。

    待那蓝色的身影离开了房间，声响和形颜色相均皆消失殆尽后，楚笑寒只觉得浑身被剥皮抽筋了一般，几乎要瘫痪软倒在地上。自己，实在……实在是……太不小心……

    为什么，每次都要等事情发生后才警觉到之前的失误呢？这是不是代表着，自己始终是不适合这个世界？

    在自己的时代，那个二十一世纪，就算有点失误，也是不会有太大的严重后果的。人生，分外轻松。

    可是，这里是不一样的。胤禛说过，不要做危险的事情。是的，说得很对，可光就这个不做危险的事情于她而言就已是多大的苛求这点他可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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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夜深月寐人憔悴

    自胤禩那日离开后，便再也没有来过。楚笑寒忐忑恐慌的心终于渐渐平静下来。只是，也一直没见胤禛。

    有时候，也会想，只怕，还是出点事情的好。要是有些风波发生，倒是能常常得见。这是否属于心理逐渐倾向完全变-态的趋势？

    转眼便到七月里，王平带来消息说，暂居耳房的所有预订配送行宫宫人均要出发去热河了，就随此次皇帝秋狝驻跸热河行宫而同去。王平说着，脸上颇有喜色。楚笑寒坏心地想，王平必然也是开心的，终于可以把她这个大麻烦丢出去了。忍不住开口道：“我真舍不得王公公。”

    王平颇觉不好意思地讪讪道：“姑姑是个实诚人，对咱也好，咱也舍不得姑姑。”

    楚笑寒立刻顺着说道：“那我去求了四爷，让你陪我一道去热河可好？”

    王平一听登时傻在那儿了，半晌急急又结巴地说：“姑姑……姑姑……我，我……”

    楚笑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同你玩笑呢，这也听不出来。哪能砸了你的肥差，拖你去那种乡下地儿。”

    不过印象中，好像清朝的皇帝老爱去热河行宫的……如果就是那个避暑山庄的话。以前看慈禧太后的电影、连续剧好像是这样的。若皇帝总是去的话，那便和皇宫也没啥两样了。

    再过几日便随行热河，从此不再回来。

    又要迁徙，怎么弄得自己跟候鸟一样，隔些个日子便搬来搬去的……囧。只是，怎么他一直不来。楚笑寒偶尔也会郁郁地想。不过转念又想，自己老挂着回去现代，却又只在眼下孤寂时分贪恋他的温暖怀抱，未免有点过分。

    没几日，康熙皇帝果然带着得宠的妃嫔、皇太子胤礽、各个皇子阿哥以及随从的侍卫护从在京城出发前往热河行宫。因为避暑山庄尚未建设完毕，所以没带什么王公大臣，随从人员并不如一般的驻跸巡幸那样多。但即便如此，那浩浩荡荡的彰显着皇家的威仪的车马仪仗禁军卫队，已经让没什么见识的楚笑寒瞠目结舌了。

    楚笑寒咋舌地扯扯身边的宫女平安：“不是说那边的行宫还没完全建造完毕吗？去那么多人，怎么住得下？”

    平安是住楚笑寒在养心殿后殿耳房那几日隔壁的宫人，年纪不过十五岁，长得十分普通，但是倒是憨厚老实，让人瞧着倒也颇舒服。此刻她见这位钱姑姑问，赶紧毕恭毕敬地回答：“奴婢听说离宫的殿、堂、楼、馆已经完工。宫内发去行宫的宫人也是先去离宫。故而住人大概是不愁的。避暑山庄今年五月皇上刚下令开建，所以山庄包括周围的亭、榭、阁、轩、斋、寺等建筑有的尚未完成，有的尚未开工。”

    楚笑寒听完结舌，闭上嘴心想：怎地你知道得这样清楚？而我怎么浑然不知？

    浩浩荡荡的队伍走了几日，终于到了所谓的离宫。只见这里峰高岭峻，水碧泉清，花繁树茂，鸟唱禽鸣，比之紫禁城，只怕景色优美更胜一筹。府园周围是用石块砌成的椭圆形的围墙，园内殿堂、亭院、山馆瞧去更是层次逶迤，错落有致。

    正门坐南朝北，斜面旱河岸边有座山，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故而这山被康熙皇帝命名为乐山，而这座离宫的正殿就被名为乐山书院。

    乱糟糟地安顿了几日，楚笑寒才弄清楚这离宫内又有主殿，又有前后殿堂，又有东北各个殿阁四五间，分别又有副楼别馆，外加亭台楼榭阁轩斋厦，足足几万平米，一眼瞧不到边，亏自己还问住得下住不下人……若是被别人听去，只怕笑掉大牙都不止。

    所幸自己是归属行宫的宫人，且是个掌刑姑姑的闲职。一些打扫煮烧洗汰活计早已被皇帝带来的梁公公分派完毕，想着越发体会到胤禛安排的好来。只是不知他此刻又在何处？听说九岁以上的皇子们都跟来了，那么……他应该也来了。

    夜色已深，楚笑寒紧了紧身上淡绿色的春罗长身旗袍，瞧着四下里没人，顺着穿山游廊厢房闲步走去。皇帝、妃嫔、皇子贵胄们都在前头的殿阁，也有亲近的贴身密侍跟随伺候，这府园的后面均是普通打杂的低等宫人，总是自在些。虽然胤禛说，不要做危险的事情。可是，眼下并不危险，而且自己也想找个地方发泄一下负面情绪。

    终是没能在来热河行宫前再见阿昭、苏云一次。因为见不到他，所以就算有这样的想法，也是无法达成。想到此事便心里闷闷不乐，就为着见不着，只是分不清，到底是为了哪个，究竟是阿昭，还是苏云，亦或为着多见一次他？这样想着，便几乎已经乱走一气了，待到回过神来，才知道不妙……天！自己走到哪儿了？

    不知何时早已走出游廊，脚下甚至连开头能感觉到的鹅卵石子路都没有了。四处瞧去只见黑漆漆的树丛或是小亭，偶尔能瞧见假山斋阁，却是完全分不清来路和去路。

    恰在这时候偏想起来孤山夜话之类的鬼怪之说……以前高三的时候走去小孤山玩，有个同学讲起了自来水龙头的鬼故事，当时有十来人还是吓得索索发抖，此刻忽然忆起真是让人魂飞魄散。楚笑寒咬住嘴唇，拼命闭上眼睛默念“不能怕不能怕”……

    隐隐绰绰间瞧见前头有灯火。心中大喜，却犹疑地停住脚步：不会是聊斋鬼怪吧？毛爷爷，请支持我的无神论……囧，不过自己本身的穿越已经让信念变成悖论了，更何况还有个仓央嘉措……囧。

    咬咬牙，还是冲到前头去看看，是死是活总得走一遭。楚笑寒这样想，便拔脚往前走。

    走到近处才发现只是三间临水小轩，灯火乃是高悬出廊高檐上的一排八个灯笼，周围也是不见人影，适才的欣喜若狂立刻化为乌有，楚笑寒闷闷地站住在灯下，思考到底该往何处走。今夜，不知为何，没有月光。

    “香儿，你来了。”男子充满喜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楚笑寒忽然之间呆住了。这个声音，这个声音便是……只是自己浑身僵硬，转不动脖子。其实，应该立刻拔足狂奔，不是吗？否则，否则，自己便是第二个福儿。

    “怎地还穿了宫人的袍子，真是新鲜。你是怕被皇阿玛发现吗？”男子说了第二句话。

    楚笑寒只觉得头痛欲裂，慢慢地抱头像鸵鸟般蹲了下去。身后男子已经走到面前，似向着自己身后说着：“应选，你退下吧。”却转而对着说道：“香儿，你怎了？身子不适吗？”

    楚笑寒微微睁开眼，瞧见眼前人靴子草龙团纹锦绣上一抹刺目的明黄色，立刻心如坠石直跌下万丈悬崖……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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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月黑风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老妈呀……若是老天能让我这次逃过一劫，以后的日子，我一定一定决不再叹气。我现在绝对绝对相信，我真的因为胡乱叹气把自己所有的运气都叹完了……

    这时，一个匆匆的脚步声跑来，估摸是对着面前的男子附耳说话，只依稀听得说：“……不方便，不来了。……”

    “下去吧。”那个声音霎时间收敛了所有的喜悦之情，冷冰冰地说着，很快那个脚步声又迅速地走远消失了。

    面前的……胤礽……蹲了下来，说道：“抬起头来。你，哪个宫的？”

    我……我雍和宫的，行不行啊？（——好像韶颜说过，雍正那时候有这么一宫，不过眼下有没有，就不好说了）

    “不想抬头？赵国士，把这奴才扔到池子里去。”胤礽冷冷地说。后面这句话却是对着旁边说的。

    楚笑寒一听，似乎太子爷的意思是抬起头暂时还不会死……那，人在屋檐下，只能赶紧抬起头。

    眼前的是太子胤礽，胤禛的二哥？第一次这么近的距离瞧这人（好像《宫锁心玉》里头是个天真愚蠢的大孩子，被电视里面的胤禛玩得团团转），只见眼前这男子三十来岁，肤色较之胤禛倒是略黑一些，脸型鼻梁嘴型与胤禛有着七八分相似，只是眉目轮廓纹路更加精致浓郁清晰，可能像着他的额娘那个什么赫舍里皇后，所以看起来似乎多了几分英气和煞气。左看右看没看出他很天真很淳朴的样子，瞧着奸诈精干这四个字倒是和他还搭边。

    楚笑寒在细看胤礽的时候，身前这位穿着杏黄色五爪滚龙缎绣袍衫的男子也在上下打量眼前的女子。良久居然笑了起来：“瞧着身形倒也有几分相似。你是特地来此候着本宫的吗？不像是宫里的，莫不是行宫的宫人？年纪虽大了一些，不过本宫喜欢你，你希望本宫跟皇阿玛去求了你来吗？”

    呃……这位大爷在说虾米？

    这太子——胤礽——他老人家的意思是俺这位行宫的掌刑姑姑：钱兰欣，是特地查了他太子爷的行踪，然后专门候在这黑灯瞎火的地儿，指望着东宫宠幸？？这这这……人家不是慈禧太后啊。好像记得那位叶赫那拉兰儿是曾经蹲点候过咸丰皇帝的。更何况您老人家是终究要被废的，跟着您干嘛？一块儿在什么宗人府里大眼对小眼？

    “奴婢给太子爷请安，太子爷吉祥。奴婢刚才不小心走迷了路，不是故意候在这儿冲撞太子爷的。”楚笑寒跪倒在地上一气说了下去，眼瞅着胤礽的脸色越来越冰冻，觉得牙齿开始上下打架，好不容易才没有口齿不清。

    等楚笑寒说完全部的话，胤礽的脸上神色变幻，喜怒未定，不知他下一刻会作出怎样的决定。可是现在落在他的手里，是生是死只是他一句话。

    “看你的年纪，是今次宫里这批发过来行宫的姑姑了？”

    看来胤礽的脑子还比较好使的，脑筋稍稍转了转一想就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楚笑寒不明白他为何这样问，不过既然主子问了，作为奴才也只能恭恭敬敬地回答：“是的。奴婢行宫掌刑姑姑钱佳氏。”这是规矩，人家太子不认得你，你得报上名儿，让人使唤你的时候不用“这个奴才，那个奴才，你你你”的瞎叫唤，刚才吓坏了，忘了禀报了，这会子补上。

    “那……你认得一个叫做王福儿的宫女吗？也是这一批的。”胤礽轻描淡写地问出这样一句话，把楚笑寒的七魂六魄都问散了。

    说不认识？好像摆明了是撒谎了。这一批统共也就没多少人，都住在一个殿阁里，就算不太熟稔可总也听过名儿的。可是说认识的话，那后面……谁知道他会问出什么问题来！

    “认得的，奴婢跟那王福儿是一间屋的。”楚笑寒认命地回答。反正这种谎肯定说不来，他是太子，钩钩手指头后面就一堆人报告给他各种信息，还会少她这个答案？

    “哦……，还是一个屋的啊。”胤礽似在自嘲一般地哂笑：“那你可知她是为了什么原因自尽的？本宫许你恩典，倘有冤情，不妨陈述。”

    ……

    这唱的是哪出戏？

    冤情？这……冤情，不就是您老人家给天降冤情，搞得人家福儿被迫自杀的吗？您现在让我陈述冤情？让我陈述您的罪名吗？然后您老人家再自个儿定自个儿的罪？

    “奴婢不知福儿有何冤情。听说她不慎打翻了十六格格的药膳，因而受了责罚。许是福儿受不住，便自尽了。奴婢没有亲见，只是道听途说，因此无法陈述冤情。”楚笑寒皱眉说道，眼下只能拿王平说的话来顶缸了。

    胤礽听完，半晌说道：“这个王福儿的事情，本宫倒也是听说了。她竟是去给钟粹宫的良妃送物件儿，结果跪安出来就遇到事情自尽了。皇阿玛以仁孝治天下，对待宫中奴才也是仁厚宽怀，自打亲政以来，极少出现奴才自尽的的恶劣事件。本宫只纳闷，一个待发行宫的宫人，怎会无端去给宫里的主子送什么物什？这个缘由，你可知晓？”

    果然是，终究问到这个问题了。

    楚笑寒深吸一口气，低头回答：“回太子的话，原是前头一日八贝勒可巧遇到奴婢，要奴婢递个小物儿给良妃娘娘。”

    胤礽果然紧跟着话茬问道：“那么，怎地改了那王福儿去送这个物事？”

    “奴婢……奴婢……那日，晌午后……本要立刻送八贝勒交代的物儿过去，怎料走了半程身子忽然不大好，怕去了钟粹宫过了病气，冲撞了良妃娘娘实在大不恭，况八贝勒也不曾限了时辰送过去，所以后来就拜托了福儿。只是，不想是奴婢害了她。”楚笑寒只憋得后背一身大汗，总算是挤出了这段说辞。本想说自个儿不熟宫内道路，可是……可是势必会扯出钱佳氏的李代桃僵的问题。

    “是么？”胤礽听罢，冷哼一声问道，“那你的身子倒是娇贵得很。既然身子容易不好，又到了陌生的地儿，这离宫和宫里自然不同，既如此就该好好在屋子里将养，怎地今夜月黑风高的就跑了出来？”

    “奴婢……奴婢……是，是……”楚笑寒真想说，太子爷您就直接让那赵什么士太监把我丢池子里吧，灌一肚子水也比跟您说话轻松多了。

    “二哥。她是在等我。”胤禛的声音出现得那样及时，同时，石青色的衣袂飘入跪着的楚笑寒的眼内。

    “真是难得。老四。”胤礽的眉头上扬，似乎很是诧然，“平日里倒是不见你肯叫我一声二哥。只是更让我吃惊的是，你也会私会宫人？”

    胤禛淡淡地说：“她本就是我从扎藏带回来，假借了个老去了的宫人的名头进宫的。正盘算着让皇阿玛再赏了我，有个正式的名目和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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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溪风吹缓带，夜色逼吟肩

    “这里面竟然还有这样的缘由。老四，你屋里的人二哥瞧着本就觉得少了些，几个年纪相若的兄弟里，你的子嗣最为单薄了。今日这样的事情，皇阿玛是断然不会不许的。……” 胤礽似乎是释然地打起哈哈来，笑说着，却忽然话锋一转，“只是，你们俩约的地方真是……好巧啊……”

    胤禛平静无波的语音响起，让楚笑寒不得不佩服他说瞎话简直跟喝白开水一样：“本约的不是此处，怎奈兰欣样样都好，就是不认路这点，弟弟也觉得极为头痛。往日在胤禛的庄子里住着的时候，巴掌大的地方都能走迷了眼，包衣家奴们都是闷着声偷笑的。就像今儿明明同她约了待月亭，竟能走到这秋水涧旁边来，我跑了大半夜都没找着她，若不是隐隐瞧见这边有些光亮，真是能被她折腾一整夜。到时候待天明去围场“阿达密”（满语“试猎”之意），则精气不振只怕便要被皇阿玛责罚了。”

    他说得这样累赘详细，又这样煞有介事。胤礽自然深信不疑。他竟然说：“你起吧。”很明显是对楚笑寒说的，不过问题是楚笑寒还傻在那儿转不过弯来，好在胤禛立刻非常熟练地一把把她从地上拎了起来，顺手揽在怀里。

    胤礽抬眼瞧了一下这边两人，倒是没说什么。

    “说起来前两日还刚刚闹了个大笑话，那日老八让她捎个荷包给他额娘良妃，她都能错走到承乾宫去，幸好老十三瞧见，才把她送回了养心殿。不然还指不定跑哪儿去呢。后来只得让旗下的包衣赫赫，去年刚进宫入选做了宫人的，一个叫王福儿的小丫头去代走了这一趟。只可惜那丫头流年犯冲，撞了煞神，竟是好端端地就犯了事妄自投井去了。累得我还要查了这桩官司，处置了她阿玛，再去回禀皇阿玛。归根结底都是你这痴儿闹腾出来的事儿。”胤禛竟是滔滔说了一大堆，言毕最后一句话，还伸出手掐了一把楚笑寒的脸颊。

    这……这人……今天……怎么了……在太子面前咋这么怪异……他一定是故意的。至于是什么用意，还真猜不出来。

    但是他特地提起王福儿的事情，不就是提醒太子和那位什么王常在偷情的事情吗？就算是要给我撇清，也不用专门趁这个时候吧？撇得太急容易不清楚，所以古人说欲速则不达。这个道理绝对不相信他不知道，那为何还要这么急这么不合适地提呢？

    胤礽竟然笑了笑，还是没说什么话。

    “那，二哥，我可要走了，不陪你了。”胤禛似乎不太耐烦，竟然是略有些躁火急急地说。

    胤礽点点头，说：“去吧。我再站一会。这里清静。”

    静静走在寂寥无声，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中，虽是沉黑沉黑的，却隐隐也能瞧见一路上两边阴影斑驳的树影，偶尔也能辨出水波潋影的浮光。此刻心中却不若初时单个儿乱跑时候的慌张，旁边有人，而且隔了二三十步外，还有苏培盛在，这就大大不担心了，然后身边人裹着的淡淡清香又开始慢慢随着夏夜的暖风飘散开来。

    楚笑寒忍不住问：“我……很早就想问了，你……身上用的是什么香？”

    你一个大老爷们，用的到底什么香水？总不会是体香吧？囧……其实一直觉得就算是现代，用古龙水的男人都让人觉得很……囧……很……娘……，虽然，你身上有那个清香味道闻起来是不错啦，不过，如果是故意弄上去的，也确实很……

    “……你说的是香草熏晒洗净的衣服的气味？只是一些很普通的鲜花香囊。”胤禛想了一想，回答道。

    “不是檀木、沉香、安息香、广藿香做的柱香啊？”楚笑寒好奇地问，这么说胤禩、胤祥他们身上的熏香都差不多，好像就是紫檀、安苏一类的。唯独他身上的清香特别不一样。

    “我不喜欢柱香，熏得烟气火燎的，闻着头晕。”胤禛回答，“也没用什么焚香花露的，你既问起来，我想来想去大概就是这个熏衣服用的鲜花囊香吧”

    楚笑寒听了说道：“这个很好闻，我很喜欢闻呀。比八爷身上的香味强多了。果然是你说的，烟熏火燎的好熏人。”

    听楚笑寒这样说，胤禛原本握着她的手忽然紧了一紧，好像使了点劲道，被抓着的可巧便是那伤臂，立刻吃痛起来。怎么回事？莫非……莫非……他生气了？是不是因为不小心……提到……了……胤禩？

    那……不提就不提吧，反正自个儿也不喜欢那个八贝勒，前前后后的也被他欺负得够惨了。

    楚笑寒想了想，又问道：“你怎么会知道我在那个什么秋水涧旁边的，还能这样巧法看准了时候过来？”

    胤禛这次倒是很快就回答：“皇阿玛那边会宴结束后，我便来后殿寻你。结果平安说你跑出去了。心说你可能会迷路，便冲着空旷有灯火的地方找，还好找了几圈就找见了。要是差个几刻，只怕连替你收尸都没机会了。”

    这位爷平铺直叙、干巴巴地说着这些话，没真是第一次见识他把话说成这般枯燥、背书一样毫无感情的样儿，只是好像这些冷淡淡的言语里，话里话外隐隐地压着怒气。

    楚笑寒自知今晚的事情自个儿是绝对的理亏，这会子也不想再在老虎嘴边扒拉胡子了，只好闭嘴不语是为上策。

    这，有人带路，走着就是利索。感觉刚才折腾了半宿在乱兜圈子，自己转来转去的，走的路程都以为快可以从承德走回北京了。可这回去跟着胤禛走，好像就没多大功夫，一下子便回到后面妙高堂的偏殿抱厦耳房这一片行宫宫人休憩区域。

    到了尽间台阶正对的汉白玉石台座前不远处，胤禛停住了脚步。

    楚笑寒猜他大概送到这儿便要走了，想起阿昭和苏云，便低声唤住他：“四……四贝勒。”

    胤禛皱了皱眉头，说道：“你夜里出去吹了邪风发烧了？好好儿的叫我什么呀？”

    楚笑寒努力挤出一个很友爱的笑容，说道：“这个……这个，我忽然想起来则例规定。”

    胤禛无奈地瞧了她半晌，说道：“那你是不是还要自称奴婢啊？难怪那日十三弟说你，说话怪里怪气的。还好大家伙以为你从藏边来的，说得乱糟糟的也没人理会。行了，还叫四爷吧，我听着怎么就这么不顺耳呢！直接叫我名字都比这样强一些。有外人在的时候，你还得多练练。我怎么觉着这则例到了你手里，就千疮百孔的不成样子。”

    ……这人真爱顶真。

    楚笑寒想了半日，决定不去管这些复杂的语法问题，直接切入正题：“四爷，我还有没有机会再瞧瞧阿昭和苏云她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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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万树凉生霜气清，中元无月人自明

    “眼下就算面对面，她们也不认得你了，见有何益？”

    在这黑沉沉的夜里，就着远处殿阁明间、次间、梢间、尽间出廊上星星点点的灯笼投映在四周的昏暗光线，可以瞧见胤禛的脸上明显带着“你这要求纯属节外生枝画蛇添足多此一举”的意思。

    苏云是不认得我了，可是阿昭应该是认得的。楚笑寒在心里暗暗反驳。当然这话不能跟他说，说了只怕后果堪忧。

    “况且现在的情势，”胤禛说着语气里竟带了些沉重，伸手摸了摸楚笑寒的头上的盘髻发髫，“还是不见为好。”

    “现在什么情势？”楚笑寒轻轻地问。眼下不过四十五年，莫非已经开始历史上所谓的九子夺嫡？话说回来，九子是哪九子？这问题一直没搞明白，总不可能就是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吧？

    “也没什么，等太子登基了以后，就不会有这些事了。眼下你也离开宫里了，现如今你只需乖乖地呆在这狮子沟，过得一两年我去求皇阿玛个恩典，你便自由了。也就熬过这一段。”

    楚笑寒听了，不由自主地问道：“等太子登基？难道，……你……竟没想过当皇帝吗？”

    胤禛闻言一愣，一把捉住楚笑寒的胳膊，手指竟是用了大力，同时脸上紧紧锁了眉宇压低了声音却第一次满布极其暴戾的阴霾喝斥道：“又说浑话！这话要被旁人听了去，你有几条命够填这等大窟窿的？”

    言毕又似觉得说得重了一点，终是放缓了口气再说道：“你不懂个中利害，以后莫再提这类混账话。这会子时候也不早了，你早些歇了吧。”

    说完竟然放松了手，转身就大步流星地走了。

    楚笑寒呆住，心想难道他真没有心思做皇帝？还是装了样儿来哄她的？看着他的身影逐渐远去，渐渐消失在殿阁之中的雪花玉雕龙石板路尽头，忽然觉得不舍，转头看去身边正有一棵双人合抱的香樟古树，心头闪过一个念头，便俯低身子脱了绣花鞋和绉布袜套，露-出了赤-裸雪白的双足，正要抱着树身爬上去，却听得身后有人叫：“兰欣。”

    正纳闷，兰欣？叫谁？怎地这般耳熟？猛地省悟过来：是在叫我呢！

    还未回头，一个手指栗已经轻打在头上。

    楚笑寒双手抱着大树，一个光足正踩在树身上，只得尴尬回转了头，瞧见身后却是胤祥。

    胤祥正上下打量她，似是觉得极为有趣，嘴角已经早早弯了起来，眼角眉梢尽是笑意：“你莫非，要爬上去？”

    “……是的。”楚笑寒没什么好气地应道，年纪比自个儿还小呢，居然给我吃栗子头，真是没大没小。不过按照则例来说……他是主子，我是奴才。算了，我忍还不行！

    胤祥似乎忍着笑，说道：“每次瞧见你都冒冒失失的一副样儿。跟四哥可真不搭调呀。”

    “奴婢凭什么敢跟四贝勒搭起调调儿来？奴婢一个小小奴才，跟个贝勒爷的去搭调，这话瞧十三阿哥您说的，多让人碜得慌。”楚笑寒没好气地问，“听说天亮主子们都要去试猎的，怎么十三阿哥还不去歇息啊？”

    胤祥听了这话脸上似乎掠过一抹阴气，但是随即立刻笑道：“本来是，可是刚巧路过看到你在爬树，所以心痒痒的便过来了……也很久没爬高了。”

    ……这理由……听着让人觉着……怎么这样不可信呢？但是，历史书告诉我们，他，胤祥，十三阿哥，是四爷党的，所以总不会害自己的。楚笑寒想着便不愿再多管他的理由了，只是手足并用打算爬上树去。

    以前常常在乡下外婆家肆虐没长好的小树、中树和大树，爬树还算是比较熟练的一门技巧吧？楚笑寒想着，然后用两个手抱住树干，一个光裸的小脚踩住树皮，用力蹬上去。

    胤祥在树下瞧了一分钟的样子……叹了口气说道：“你爬得真慢，就你这个速度，爬到树顶怕是要天明了。”

    我又没打算爬到树顶去。楚笑寒心里鄙夷着，只不理会，继续努力往上爬挪。忽然感到树身震动，蓝色衣袂飘过眼前头顶，抬头看胤祥竟然蹭蹭蹭地几乎是如履平地般地到了自己头顶一米高的树身处了。

    真……真快！佩服！一般都看乡下的哥哥、大叔们爬树那是双脚螺旋缠住树身，然后双手上攀再脚蹬复又夹紧，周而复始地爬上去的。可没瞧见过像他这样和猴子一样蹿跳上去的爬法。楚笑寒不禁赞道：“这样厉害！果然是比奴婢强多了。”

    胤祥哼笑了一声，显是颇有些得意，然后双足一个倒挂金钩吊在最近的一个分枝桠上，却把手垂了下来伸向楚笑寒：“上来！”

    “不用劳烦十三爷帮忙，奴婢自己会爬。”楚笑寒不服气地执拗，自己也能爬，干么要人帮？虽然是没多大用的人，但是也不想太不济事，脸面上都挂不住。况且胤祥还比自个儿小着四五岁，总不能让弟弟辈的人来照顾自己。

    听她这样说，胤祥哼了一声，直接便抓住了楚笑寒的手臂，见他猛一提气，竟而就把她提上去一大截，临了用力一托她的腰臀，便把她送到了这香樟古树的分枝桠上，由得她挂在半空的树干上，自己则曲腿稍稍用力一翻身立刻坐了起来。

    楚笑寒诧然道：“十三爷的力气这样大。奴婢记得上次在那个什么绛雪轩，十三爷也是这样一提便将奴婢提拉上去了，看着是十二分轻松的样儿。”

    胤祥微微一笑不语。只是提到绛雪轩三字，脸上又是一丝阴沉，倒也是转瞬即逝了。

    楚笑寒见他竟然又要这般样子往上爬，大惊失色道：“真要爬到树顶？”

    胤祥复又哼笑了一声道：“爷说的话还有假的。”

    “奴婢不想上树顶。”楚笑寒觉得自己说话声都打哆嗦起来。这个……这香樟树足有二十米高，虽然没恐高症，不过站在高楼上不害怕不代表站在树顶上不害怕。

    胤祥只是哼了一声，这回倒是没有先爬，只是挟着楚笑寒直接往上爬，虽然慢了一些，却让吓破胆子的楚笑寒稍微安心了一点。

    “十三爷，您非拉上奴婢爬这树顶干么？”楚笑寒终于忍不住问。总不可能上次一起偷听了一下壁角，就产生同盟感了吧？瞧着胤祥绝对不像一个无聊人，怎么说这位也是蝎座滴，蝎子第一不会一见钟情、第二不太喜欢花痴、第三但凡做事必然是有缘由的……

    “今儿真巧是中元节。”胤祥简直答非所问。

    中元节？酆都鬼门大开的日子？？？？呃……好像……好像是。否则今天夜里皇帝也不会设宴，好像还有祭祀鬼神……自己好像太游离“人间”了，所以竟然没有在意……可是可是……鬼节晚上一般忌讳出门，古代人怎么做是他们的事情，可是楚妈妈向来在鬼节是不许楚笑寒出去的……呜，我要回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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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波谲云诡万事哀

    “奴婢想回房间寐一会，虽然……”楚笑寒干笑着对胤祥央求道，虽然估计也快天亮了，可是俺还想再去睡个回笼觉，求您老人家开恩放我下去。

    胤祥也不说话，直接拿手捂了楚笑寒的嘴巴，所以虽然后面的话就不用说了，因为都用行动直接告诉你说了他也不会听，基本等于无用功。

    足足过了一刻钟，楚笑寒都感觉到捂住自己嘴巴的手都津津冒出汗来。要不是嘴巴被他死死捂住，顺带还半卡着喉咙，实在发不出声音来，楚笑寒必然要跳起来大吼：爱新觉罗·胤祥！你到底在做什么？？？

    这个时候却听到树下悉悉索索的衣袂声，竟然还有淡淡的紫檀柱香焚烧的味道，隐隐还就着树影瞧见映射上来的火光。

    “主子，奴婢给您烧香了。奴婢知道您死得冤，可是奴婢也没法子，只能趁这时节来哭哭您……”树下传来一个鬼气凄凄的哭泣呜咽声。

    我的妈呀……楚笑寒只觉得魂飞魄散，好像瞧见无数个披头散发的贞子从一口枯井里爬出来，赶紧闭上眼睛死死抱住面前的香樟树枝丫。

    “主子，您生前对奴婢那样好，奴婢愧对您……可是奴婢……奴婢知道，知道是那个狐媚子使的伎俩。可是皇上不知道呀，皇上不知道呀……”这声音低低的，声音嘶哑难听，偏又直传鼓膜，真是魔音刺耳。

    忽地听到不远处叮呤当啷的一串声音，不知道砸了什么。只听数个人声纷纷杂杂地说着：“什么东西，竟在这里哭丧！”“惊扰了主子，快叉了出去。”

    却又听到一个同是压得低低的、柔媚入骨的声音道：“今儿是中元节，她……她也没错，便，算了。”

    “听见没有，快滚！”似乎是一个婢女的呵斥声。

    楚笑寒听得这个媚惑的声音不由得一震：王常在？

    那日在绛雪轩听到的女子声音，似乎就是这个。娇娇嗲嗲，柔柔弱弱，媚嫩万分。胤祥是在候着她吗？所以也拉上自个儿？一起做个见证？——囧，还是很牵强……十三爷，您老人家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你要是敢欺负我，我告诉你四哥去！！

    只一歇歇工夫树下竟然又没了声响。似乎曲终人散一般的寂寥无声。

    楚笑寒感觉到捂住自己嘴巴的手终于渐渐松开了去，便回头看，这一看便愣住了。

    胤祥的脸上满布乌云，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原本俊朗清澄的眼睛此刻紧紧阖住眼皮，只是长长的眼睫毛竟是有些颤抖。原本青如黛山之墨眉紧紧地绞索在一起，似乎有万钧怒气要破锁而出。

    “十三……爷？十三爷……”楚笑寒不禁有点着急，担心地轻轻叫唤起来。

    胤祥听得唤声睁开眼睛，挑眉而瞪视楚笑寒，脸颊处隐隐瞧见怒切齿根的动作，额头青筋突起，太阳穴微微异动。

    楚笑寒吓了一跳，说道：“十三爷，奴婢，奴婢可没得罪您。”

    胤祥忽而瞪住楚笑寒，与绛雪轩那日一般竟是伸出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脖颈，慢慢地说道：“你是没得罪我，可是，我想，你终有一日会得罪我的，也许，还不光是我。”

    “十三爷，您的话奴婢不懂。”

    “眼下你确实不懂。可是，终有一日你也会懂的，待到那时节，便太晚了。还不如……不如……”胤祥喃喃地说着，手上却是又加了一分的力道。

    “十三爷……”楚笑寒心知不妙，只觉得如同那日一般，呼吸渐渐困难起来，只是不知胤祥到底为何要下心亲自杀她。眼见快要不能发出声音，拼尽了气力叫唤：“四爷，救……”

    虽是用足了力，但入到自己此刻的耳朵，只觉得犹如蚊蝇之声。

    胤祥却是听清楚了，竟而浑身一震，手上力道停了下来，没有再添加力气。楚笑寒勉力抬眼望去，只见他紧皱眉关，似是天人交战，难以决断的样子，知道这一声四爷算是叫对了。

    “十三爷……奴婢……奴婢跟四爷没有任何关系。”楚笑寒挣扎着喉咙使力用劲说道。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要杀自己，只是隐隐约约地猜想着难道是因为这层关系？除此以外想不出自己和胤祥还有其他什么关系牵扯。

    “奴婢不是这里人，终是要回家乡的。这，四爷也是知道的。”只能搏一搏，如果老天给自己足够的运气和智慧的话。

    胤祥听了这话，眉骨微微一松，不自觉说道：“那日你醒来也确说过要回去的话。四哥听了很是不悦。”

    楚笑寒茫然地问：“有吗？”那日没瞧出胤禛有不高兴的样子啊。

    胤祥淡淡地说：“有没有，现在都一样。”

    楚笑寒见胤祥松开了手，不再立心掐死她的样子，悄悄在心里松了一口气，最后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还是不解地问：“十三爷，真是为着四爷的缘故要杀了奴婢？”

    胤祥闻言思索了一阵，最后竟也是略带茫然地回答：“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觉得留……你……很不妥。只怕四哥为了你做些糊涂事。”

    囧……胤祥，你不是一般的过分……算了，你是主子我是奴才，我忍，我继续忍。

    “不会的。”楚笑寒微微笑着说，“奴婢是六世达-赖仓央嘉措的人。四爷只是同情奴婢罢了。而且四爷也心向大乘，念着密宗红教六世的面上，故而对奴婢特别垂怜罢了。今儿晚上四爷还刚说过，只要奴婢在行宫待个几年，便会代奴婢向皇上求个恩典，届时奴婢就离开这儿要回藏边了。”

    胤祥瞥了楚笑寒一眼，顺口问道：“你好好儿的在扎藏跑京城来做什么？”

    “拉藏汗不是和第巴在打仗嘛，连六世都被说成是假的佛王啦，六世怕护不了奴婢，将奴婢托给了四爷便圆寂了。奴婢也想借机找皇上伸冤，但不知会不会有这个机会。只是一直以来四爷不同意奴婢找皇上申诉此事，所以这事一拖再拖，耽搁至今。”

    真是的，跟着胤禛，好像撒谎撒得越来越顺溜了……囧。

    “原来其中竟有这样的原委。”胤祥似乎听着渐渐和顺下来了，呼吸也平稳缓和起来，“你是康卓玛（藏语：空行母）？”

    噗……

    “奴婢哪有这样的神通……”楚笑寒差点把口水喷在胤祥的脸上。

    看胤祥还在发呆，楚笑寒小心翼翼地问：“十三爷，那，奴婢……告退了？”

    胤祥虽依然在发怔，倒是听见了她的话，微微颔首挥手。

    太好了！虽然，真的很想问问，刚才那个树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个哭丧烧香的人是谁，那个王常在又是哪宫的娘娘，可是……可是，不太敢问。这位爷看着也不太好相处……楚笑寒默默地摸摸自个儿的脖子，抱着香樟树干慢慢地滑下去。

    ……天哪！鞋子和袜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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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裙拖六福湘江水，鬓挽巫山一段云

    滑落树底，双脚光-裸着地，楚笑寒只觉得浑身彻骨寒。

    从树上下来才想起来，爬上这香樟树前是脱了那粉色绣花缎鞋和绉布袜套的，此刻落了地，光脚还觉着冰凉冰凉的。是那双从胤禩那边穿来的绣花鞋。

    难道被那哭丧的婢女偷捡了去？还是被王常在的人拾了去？但凡是个人，瞧见这树下的一双鞋子和一对袜子，必然知道有人在树上。

    当然，昨夜的情形……和撞到太子胤礽的样子有点相似，并不能让人觉得撞破了什么。不过是太子在等人，不见得就知道等的是康熙的庶妃（常在是个很低的品阶，只能算庶妃这类吧？）；不过是有个婢女在哭丧，被太子的姘头撞到了，并不见得撞见的人就能知道这王常在是和太子有奸-情的……所以……就算鞋子和袜子被捡走了，也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看东方渐吐鱼肚白，只觉四肢关节酸痛不堪，只想立刻找个床铺大睡一场，头脑当中也是十分混乱，瞌睡之感如潮水般涌上来难以抵挡。

    今天他们都该会去木兰围场了吧？除了随侍的亲信，至多离宫这边再安排几个粗使丫头和太监，那么，自己应该可以大睡好几天。楚笑寒模模糊糊地想着，向着妙高堂的尽间走去，最靠西的便是自己的房间，只有自个儿一个人，再不会有第二个福儿让自己刺目锥痛。

    这一睡过去，直到晌午才醒来。揉着眼睛爬起来，周围一片寂静，似乎没有一丝丝人气的死气沉沉。黎明吐光的时候匆匆和衣而睡，所以这会起来也不用穿戴了，直接起身在屋子里另外找了一双浅绿色绣花鞋穿上，忽然笑了起来，那双淡粉的缎绣平底鞋还好淡得几乎如同白色，若是再粉一些，上头淡绿的衫子，下头粉红的鞋子，也真当是……穿得够乡的！只是这样都没人说她，可见这个掌刑姑姑有多闲了。

    没有福儿分食，屋子里总是多一些糕点，胡乱找了些吃食，便匆匆出了房门去找大部队了，这人都跑哪儿去了？总不见得皇帝去了木兰围场合围去了，所有的宫人全都跟了去了吧？

    跑近了明间，却听得许多唧唧喳喳的声音，楚笑寒笑吟吟地一推门进去，却见里面四五个宫人一下子都噤若寒蝉，中间那个却是平安。

    “平安，你们在干嘛？偷偷儿地，被我抓了吧？”楚笑寒转了转眼珠，假意诈唬。

    “姑姑恕罪！”这四五个哗啦啦地全跪下了。

    楚笑寒一下子慌了神：“怎么啦怎么啦？”

    平安偷偷抬头瞧了一下楚笑寒，这才说道：“那个……我们，我们因为好奇，偷偷托了宫里的内务府采办捎带了一套汉女服饰……原在宫里便说好了，结果延至今日才……才得见。”

    楚笑寒一听笑了：“我也想看看呢。”

    平安几个一听倒是立刻大大松了一口气。虽然偷托内务府采办夹带私物不妥，但是毕竟不是偷卖宫内御用物品；虽然不提倡旗人女子改穿汉服，但是毕竟皇帝也没明令禁止。但是反过来说，这也毕竟不是非常妥当的事，所以她们几个紧张也是正常的。

    楚笑寒凑过去一看，只见一件半透明白色真丝绉纱上有盘金绣折枝兰花纹、对襟曲裾广袖上襦，里边是淡蓝的高腰留仙襦裙带着白色围裳。真是看着都觉得穿上身后必然是轻盈飘逸漂亮夺目。袖带飘荡必如清冷扬寒露，裙裾翻动恰似风中漾涟漪。倘若穿上，必然是：裙拖六福湘江水，鬓挽巫山一段云。在读高中的时候，汉服的cos已经很盛行了，大一大二的时候简直如火如荼……只是在网上淘过，价格贵得离谱，样子也很普通，所以虽然很心水很心水，终究还是没有下手。

    估计连平安，包括旁边站着的另一个宫女二妞都瞧出来了，这钱姑姑眼里华丽丽的红心。

    “姑姑，您……敢穿吗？这衣服瞧着很……很不妥，我们都商量着，可没人敢试……听说，好像……窑姐儿都不敢穿……这样的……”二妞壮着胆子说道。

    哪里不妥了？楚笑寒心里闷闷说道。这样漂亮的衣服，连窑姐儿都不敢穿……我的老妈呀……反正皇帝和重要人物们全部出发去木兰围场了。从扎营到试猎开始再到合围结束，起码得有个三四天，接着也不见得会立刻回来热河离宫，所以这两天，这里她楚笑寒最大了，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所以了，穿就穿！谁怕谁啊？！

    “……”

    “……”

    “姑姑……您，好美……”平安半天挤出来一句话。

    楚笑寒低头看自己身上的圆领广襟，似云英飞散的浅蓝层叠曲裾留仙裙。穿惯了旗装，臂膀这里裹着轻纱觉着有点清冷，实际冷是绝不冷的，就是不太习惯的清冷。胸口这边则是完全都露了出来，像是现代裹胸裙一般的高腰襦裙带着雪白雪白的围裳是那样的飘逸。竟觉得有些儿不好意思起来：“是蛮好看的，你们要试试穿吗？”

    平安、二妞、全喜、翠烟、留燕统统都拨浪鼓一样地摇起头来：“不不不，姑姑，这个样子我们还是不敢穿。”

    “其实，这个样儿穿起来，最适合跳汉舞……”楚笑寒轻轻伸起胳臂，果然轻柔无比的透纱广袖就立刻滑落到肩膀处，光-裸雪白手臂立刻全部都露出来了……平安立刻羞赧地惊呼一声，囧。为毛被号称为蛮夷的满清后金女真族人看着咋这样保守？

    刚开学，杭师大有古典舞班来学校招募学生……国际班的那个加拿大留学生Kassey死缠烂打地非磨着楚笑寒一块儿去报班，没法子，自个儿在西湖英语角缠上她学英语，回过头来，人家要求你陪着去学汉舞也属正常。一年的周六啊，48个周六啊，就这样没了……还被公会的“血祭暗骑”诟病了N次，说她老缺席开荒，次数太多，理应开除出元老队列……凸-_-凸，现在想起来这些，真是恍若隔世。

    “汉舞？我们只瞧见过寸子舞、玛克式舞、瓦尔喀部乐、朝鲜乐、蒙古乐、回部乐、藏族乐舞、廓尔喀乐舞……姑姑您会跳？”全喜好奇地问。

    “嗯，我记得我的老师说过，汉舞讲究婀娜多姿，最关键是手足指节运动要无比柔美。”楚笑寒努力回忆着，兴致大起笑道：“有铃铛吗？我跳给你们瞧。”

    “有的有的！”翠烟，留燕都只十二三岁，听了自然兴奋，立刻跑去梢间找了几个脚镯手镯过来，果然都带着小小的金银铃铛，一动起来铛铛作响，声音清脆悦耳。

    楚笑寒觉得大为有趣，立刻拿了戴在手上和脚上，把鞋子袜套全部褪了去，赤手赤脚，这才同几个丫头絮絮私语：“走啦，我们去外头园子里。只可惜没有丝竹乐器。”

    平安几个大乐，说道：“没事没事，姑姑您跳，没有丝竹想必也是极好看的。”

    “那可不一定，我都快两年没跳过啦。”楚笑寒扳着指头算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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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风格只应天上有，歌声岂合世间闻

    双臂如水波曲折挽动，赤足寸步而进，眼睛要柔媚无比地笑，嘴角要含情脉脉……这是杭歌的老师说的，那日老师在杭师大的音乐教室，就这样说的。扭腰的时候腰肢一定要柔软，柔若无骨最好。记住！这是汉舞，一定要柔！不像蒙古、藏族，那是生命的搏动。我们汉舞，就得柔到骨子里。

    双手十指要如同兰花初放，虽然是沉静端庄，却魅惑在骨子里。用双手舞无数个花出来，默然不语，却眼波含情，柔韵万千，优雅如仙……

    楚笑寒觉得当五指微展在眼前轻柔如绽花般掠过，轻笑着将飞扬起来的裙裾围裳掠过依然发呆的平安、二妞等人面前的时候，在叮叮当当的轻灵响脆中好像又回到了二十一世纪。

    …………………………

    “小波，小白，你们快来看，我今天刚学来的船舞啊。”记得自己在寝室里大声地喧哗着，手足并用。

    “要死了啦，笑寒，看不出来你这个宅女还能跳出噶狐媚的舞蹈哇！”

    “Kassey学得怎么样啊？”

    “她在学着用梭子柔柔美美地穿渔网呢……”

    “天哪，她那腰圆膀子粗的样儿去柔美穿渔网……呜呜呜呜，上帝啊，立刻灭了我的慧眼吧……”

    “袖舞我不行……”

    …………………………

    落叶的蝶，好似满天泪，沉淀了谁的思念。

    红尘遥远，传说中的诗篇，到底为何缱绻？

    一眨眼，尽留恋，只想轻吻你的脸。

    弹指间，生死颠，不过皆梦迴。

    天悠悠，地悠悠，看我飞花携满袖。

    山一重，水一程，莫让等闲游人间。

    故乡的歌，如琉璃坠落，跌碎了谁的琴剑？

    紫陌纵横，牵手间的轮回，缠绕前尘爱恋。

    千年泪，醉了谁，相思寄问归不归？

    染霜华，叹朱颜，浮云试天下。

    昆仑奠，望舒远，箜篌一曲祭苍天。

    今生缘，来世见，天上人间。

    前尘梦，忆无踪，九华苍穹怎寻求。

    来匆匆，去匆匆，沧海倚桑田。

    御剑风，江湖怨，花开花谢花漫天。

    常言道，天若有，情天亦老天亦老。

    那是仙剑，轩辕剑……昆仑……紫霞……多么遥远的仙梦世界，连同那个二十一世纪，全都变得那么远……还记得冰漓死了，还记得小雪也死了，为什么，为什么异世的游魂都死得那么惨？是不是也包括自己？

    眼波低垂，白皙玉足抬起微曲，轻轻荡开一圈，抬起去抵触自己倒翻拱桥下来的头。忽然发簪的针梃滑落下来，整把发髻全部倒散开来，脚踝勾住了长发，一下子失去了平衡，人竟然直直地向地上倒去。

    眼前全部都是飘散在空中半透明和不透明绉纱和飞散开来的襦裙长摆，蓝与白盈满了整个眼帘，只是这一刻不想挣扎，掉落在地上如果撞死了会不会回去自己的时代？

    只是，肩背闷痛着地的同时，却没有感到头部的疼痛。

    衣袂散落、裙裾落定后，映入双眸的竟然是那张熟悉的棱角分明、眼神深邃清澄的脸。他竟用手撑住了自己的后脑头枕部。

    半晌听到似乎傻住了的平安、二妞她们的跪地请安声音：“四贝勒吉祥，八贝勒吉祥。”

    脑门黑线数根滑落，胤禩也来了吗？

    木兰围猎阿达密的时候皇子可以翘班落跑的吗？

    还没想清楚个中缘由，忽然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似乎被胤禛扛在了背上，晕乎乎地半天才看清周围的景物，平安、二妞、全喜、翠烟、留燕全部趴在地上还没抬头，远处一个藏蓝色的人影站在树下，模模糊糊看去似乎是胤禩，只是扛着自己的那位走得极快，所以还没一会子功夫就拐弯转角的瞧不见了。

    “放我下来！”楚笑寒终于清醒过来，开始挣扎起来。只是这空落落的行宫殿阁里，唯有她一个人的叫唤声和着手腕上和脚踝上叮叮当当的金银铃铛清雅铃声，脆脆做响。

    回答她只是胤禛重重的哼了一声。一直到了妙高堂尽间西首的一间屋子，转身闪进屋内，随手闩上了门扇心板，这才将楚笑寒丢在卧榻上。

    “好痛的，四爷你就不能轻一点！”楚笑寒龇牙咧嘴地揉着自己的肩膀和屁股，刚在石板地上跌过又实打实地撞在卧榻的实木上，确实比较疼的。心想着他竟是知道自己住在哪一间，这样熟门熟路……汗。不过想想也是正常，说不定就是他安排的。

    “你这穿的是什么衣服？”胤禛又重重哼了一声，竟是毫不掩饰怒气地说道。

    连汉服都不认识吗？还皇阿哥呢，真没眼见力儿……

    “对襟曲裾广袖留仙裙呀。”这个衣服她楚笑寒可认得的，因此非常自豪地立刻回答。这一抬眼仔仔细细瞧眼前的人才发现今天他竟穿着白色镶红边的戎装甲胄，看着像是专门为着狩猎而穿。

    “这是镶白旗的戎甲吗？果然很好看。”不自觉地伸出手去摸白色甲胄上金属铆钉扣。

    “……”胤禛不言不语，只抬起一只手握住楚笑寒伸上来抚触白甲铆钉的胳膊。

    温热指腹触及自己胳膊上的肌肤，楚笑寒这才惊觉今日穿着的异样之处，广袖几乎已经滑落到肩胛处，整条手臂尽皆裸-露在外，只是早过夏至，气候渐热，即便手臂全-裸也是丝毫不会受凉。但是，这几年都几乎已经不习惯其他人握住自己双肩的时候竟能直接接触到肌肤，即使是夏天。再一抬眼，正看到眼前人目光灼灼，神色流动，不知是何意思。

    “今儿不是第一日阿达密吗？”楚笑寒嗫嚅着问，“怎地突然回来了？”

    “以后不要在人前跳那种舞。”胤禛忽然开口说道，只是说的话完全牛头不对马嘴，“竟然还赤足……”

    “这是我的老师教我的，她比我跳得可好多了。我至多是画马成驴罢了……”楚笑寒想着，不由问道，“你觉得我跳得好不好？”

    胤禛目光一跳，问道：“你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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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胸前瑞雪灯斜照，眼底桃花酒半醺

    楚笑寒点点头，说道：“我的老师说过，汉舞一定要媚眼如丝，能勾魂摄魄是最好啦。不过家乡的朋友都说，我这个媚眼是抛得断断不太行的。”

    嗯，小白当时在她模仿了老师半天的“情-色”表演后是直截了当地说：老寒，你那是翻白眼也，非抛媚眼哉。

    “其实在跳舞的时候，周围的景物和人根本瞧不太清楚，可偏要求作出眼底含情，眉梢带俏，风情万种，光艳照人……这太为难人啦。”楚笑寒微微皱眉说道，不自觉地模仿想象中的含羞带怯、柔情万千的模样儿，轻轻扫向眼前人，“你说，到底好是不好？”

    握着纤细胳臂的手紧了一紧，眼前覆着白色薄型戎甲的男子眼中似乎窜起来一团火，紧接着眸瞳又掠过一阵恼意。“你当真想知？”

    楚笑寒终于回过神来，自己似乎太沉浸于那个原来的世界了，竟然没有发觉眼前男子的异样，他在生气，他很不高兴，他非常的不耐烦。

    “那便……不知也可。”楚笑寒想了半天，只憋出这六个字。

    胤禛听了这句良久竟是缓缓笑了起来，唇角微扬之际在床榻一角坐了下来，只眸中复又燃起了一阵**的神色，笑道：“跳得很好。喜欢是喜欢的。只是，若让别个人瞧见了，我会得生气起来。”

    这……这算是……什么？楚笑寒觉得糊里糊涂，不过，好像听得他说是喜欢的，脑子里似乎只得这一句在反复回荡。

    眼前雪白闪亮的皮甲慢慢地靠近过来，只感觉到薄薄的火热唇瓣凑近了自个儿的耳朵，贴着耳垂处轻轻道：“丹唇皓齿瘦腰肢，斜倚筠笼睡起时。你穿着这广袖留仙裙极是好看，只是……我不喜欢你这样子被八弟瞧见。便是那些宫人在旁边看着，我都生气。”

    这喃喃的话语夹着温热温热的气息吐出在□冰凉的肌肤上，只激起一阵一阵的战栗，可他并未同往日一般言毕旋即退开，却让薄唇慢慢地从耳垂处移至下颌，再细细啮至脖颈锁骨处，而后继续下移，竟而已经到了胸口……冰硬的皮甲头盔，网状的皮质顿项摩挲着脸颊和发梢，却神识不清一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襦裙的裙腰带似乎被轻轻地抽开，襜裙都慢慢散开了……什么都没想清楚之前，只觉得身上一阵寒栗，已经光裸如初生婴儿。

    冰凉而硬扎硌着皮肤的皮甲完全覆住了自己的身体，只是脱卸在床榻上柔软的纱裙衣衫还让人觉得有些适意。

    不知何时，他的唇舌已经灵巧地打开楚笑寒紧紧闭着却不住颤抖的嘴唇，轻轻地深入翻卷探索。很温暖的唇。不像阿昭时候的那次□，一片冰凉。此刻，尽可感受眼前人口中的温热暖意。而皮甲捂得久了，竟也开始带着微微的热气。只是，很快，那硌人的硬硬皮甲和尖尖的铆钉扣忽然消失了，似乎被解开脱落卸下在塌下的地上。

    迷迷瞪瞪地瞧见眼前精壮结实的胸膛欺近，逐渐压了上来。

    ——其实，我知道小白和冬儿她们都有男朋友了，她们有在同居。整个寝室，也许就剩下我一个“老处女”啦。

    ——其实，她们能不能和眼下的男朋友走进结婚殿堂，我觉得她们自个儿也不敢肯定的。所以实际上，那个，对现代人来说，也不是很重要，对吗？

    ——所以，我觉得，就算……就算……应该也不要紧的吧？至多是结婚的时候没有那个而已了吧？

    ——虽然，老妈若是知道肯定是要敲我脑门的。

    ——嗯，眼前这个人，肯定是不可能跟我回楚家的。

    ——可是，还是喜欢的，对吗？

    ——实际上，对我来说，他是个三百多岁的僵尸老爷爷。

    ——当然了，他还有那么多老婆，我哪里是小三，都快是小六小七了吧？

    ——嗯，有那么多的事情，可眼下这些事情我都不想理呢。

    忽然脑中竟然能想起古龙老先生引用的《长相思》……云一涡，玉一梭，澹澹衫儿薄薄罗，轻颦双黛螺。秋风多，雨相和，帘外芭蕉三两窠。夜长人奈何。

    人奈何！就是那个人奈何！确实是无可奈何！

    可是为什么呢？确实都感觉到他火热的身躯，甚至是腹下坚-挺之处，却见他忽而收起一切热情，翻身下了睡榻，转眼之间就穿戴得整整齐齐。

    楚笑寒迷茫地撑大了眼睛，仔仔细细地看周遭的一切。

    眼前身着镶白旗戎装皮甲的男子竟然一句话都没有说就掉头离开了房间。

    他刚才不是还说，“喜欢的”吗？他刚才不是还紧紧揽住自己，恋热情浓的吗？他甚至也脱掉了衣服，几乎是裸裎相对，不是吗？可为什么自己决定献出一切的时候，他径自走了？

    楚笑寒忽然觉得头疼得有点厉害，慢慢地撑起身子，把前头穿这广袖流仙裙的时候换下的宫装旗袍穿戴整齐，这才爬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心里流过一阵的酸楚。

    是不是？是不是自己弄错了？大概是一不小心自作多情了。其实人家也根本没说过喜欢你三个字。刚才屋子里说的那些话，可能是听错了，嗯，一定是听错了。

    真丢脸啊。这是非常非常明显的勾引未遂。好像是这样，穿得很魅=惑、很出格的样子去勾引他，总算人家比较能控制自己，把犯罪心理给压制下来了，所以没有碰自己。

    一定是因为仓央嘉措的缘故，所以一直以来在照顾自己。那个跟胤祥说的原来还其实并不是谎话来着啊？

    一开始，就是一个身份可疑的异世游魂。

    后来终于没再纠缠在人家的藩邸格格身上了。

    也出于同情，安排自己进宫了，还给了烟户帖和宫牌了，现在也安顿在热河的行宫了。在宫里也救了自己好几次，还在这离宫多救了自个儿一次，真的很仁至义尽了。

    楚笑寒想着，登时觉得面红耳赤。自己怎么会做这样丢人的事情呢？本来就是嘛，按照现在这个时代的人来看，连窑姐儿都不会穿的、这样几乎赤身**的衣服穿着，跳着艳舞去勾引一个正常男人，他没反应那才叫奇怪。

    原是自己的错。全部都是。

    还好，还好。这回胤祥该放心啦。

    这样想着，楚笑寒自我解嘲地笑了一下，抱起榻上的广袖流仙裙，推开房门走出去，这衣服，总要还给平安她们的。她们一定也觉得自己这个掌刑姑姑太离谱了吧？

    “兰欣姑姑。”这是胤禩的声音。

    奇怪，自己怎么突然之间一点儿都不怕他了？楚笑寒微微地笑了一下，继而在脸上浮起更加粲然的笑容，转过头跪下在地上应道：“八贝勒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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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急雪乍翻香阁絮

    “笑得这样开心，有什么好事儿吗？”胤禩淡淡地问。

    楚笑寒平静地伏在地上回答：“奴婢回八贝勒的话，一切都很正常，没糟糕的事发生，对奴婢来说，这就算是好事了。”

    枯燥平淡地说着毫无感情的话语，人跪在那里，确实会怔怔地发起呆来，眼前是一身藏蓝皮甲的胤禩，瞧着很像胤禛的身形，无非是甲胄的颜色不太一样。

    胤禩听了似乎颇为幸灾乐祸地笑起来：“可眼下有个很糟糕的事情，兰欣姑姑向来好眼力，竟没看到吗？”

    楚笑寒低头回答道：“奴婢回八贝勒的话，奴婢眼拙，尚未瞧见。请八贝勒明示。”

    胤禩“啪嗒”一声将两件物事丢在楚笑寒的身前，说道：“昨晚上，你跟谁一起在那香樟古树上头？”

    楚笑寒微抬眼帘一看，竟是自己不见了的那一对淡粉缎绣平底花鞋子，只是不见那副绉布袜套，倒也觉得诧异起来，这东西怎会到了胤禩的手里呢？

    “回八贝勒的话，昨晚只就奴婢一个人，不过奴婢可爬不上那棵香樟树。”楚笑寒回答。

    胤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只是笑了笑却没有说话。但那笑容，和以前一样，总让楚笑寒看了觉得有点不对劲，现在想想，也许是一种谋算的笑容吧？

    “至于这双绣花鞋，原也不是奴婢的东西。奴婢记得这鞋是八贝勒借给奴婢的，只是奴婢实在糊涂，竟然忘了还给八贝勒，真是罪过。”

    胤禩哼哼一笑，说道：“也不过一双鞋子，本贝勒难道还给不起了？还会惦着让你还回来？”

    “是啊，奴婢原也是这样想的，想着八爷必然是不要这些物事，随便赏了奴婢了的。只是瞧着这粉色实在不配宫装的绿色，昨日便洗了，只是不知晒着的时候被谁带着走了，竟然被人踢踢丢丢地辗转到树下了么？”楚笑寒强词夺理地随意解释，甚至大胆地抬头直视胤禩，完全不理自己的理由是如何的牵强。

    胤禩听了一怔，笑道：“几日不见倒是变得如此嘴刁起来，只不过但凡如此刁钻的奴才特别容易消失不见掉。”

    楚笑寒怔怔地想着听到的“消失不见”这四个字，说道：“消失便消失了，真的一了百了倒也挺干净的。”

    是啊，这个时代，这个宫邸里面，并不是能言巧辩或是道理充足就能立于不败之地的，只要主子一声令下，打也打得你把麋鹿说成汗血宝马。就算你不肯说，宁死不说，也有一堆其他人帮主子证明你说过了，足可以叫人百辞莫辩。

    所以，有的时候真的还是死了干净。但是在山庄的时候胤禛也说过：“有时候痛痛快快地死掉可不是那样容易的一件事。”

    正胡思乱想着，那便则听到胤禩笑了笑，说道：“姑姑这样看得开，倒是我白着急了半日。当时瞧见姑姑的鞋子，认为姑姑必陷险境，这才趁着这第一日试猎比较随意，特意赶回来报信，没想到倒是胤禩枉做小人了，那便不扰姑姑，这就告辞了。”

    说罢眼见胤禩起步待走。可是明明见他起身将走，却转眼又停住了脚步，但见他忽又转了回来，特意压低了声线同自己说道：“兰欣姑姑。”

    楚笑寒不禁诧然，抬起头等待他的说话。

    却见胤禩附耳过来，凑在她的耳旁说道：“我实在是没想到姑姑竟然是这样的人，胤禩真觉得姑姑神秘莫测……胤禩有一句忠言，就一般的普通男人来说么，以姑姑的舞姿和风采自是足够摆平了。但是我那四哥可惜不是普通人啊……”

    还未待楚笑寒回过神，体味清楚这胤禩话里的意思，却已经看到胤禩从藏蓝皮甲怀里掏出一个织锦蓝缎香囊，塞在自己的手里，且继续说：“这阿肌酥是秘藏的上好暖药，只怕就算是四哥，也不见得抵得住的，愿能助姑姑一臂之力。”胤禩言毕竟然哈哈哈地放声狂笑起来，还回头特地又看了看楚笑寒，这才大步流星地走了。

    这是什么东西？……

    什么阿肌酥？他是什么意思？他的意思是……楚笑寒只觉得胸口发闷，几近作呕。

    就是说，之前的情形他全看见了，而且看清楚了。

    他也和胤禛一样，认为自己是特意为之。为了帮助自己达成目的，所以特地送自己一包……“春-药”？

    ……看来自己是真正的百辞莫辩。

    楚笑寒抽搐了脸部的嘴角苦笑了一下，本想立刻丢了那香囊，只是心中立刻升起一个危险的警告念头：万一下次有什么跟这个香囊相关的不好事件发生，则胤禩做证供说曾把这样一个香囊给了自己，那么自己该怎么说？

    再说了，看胤禩的样子也不像是好色之徒，他又怎会随身携带春-药？莫非其中另有阴谋？

    楚笑寒又苦笑起来，何时自己竟然变成这样步步为营、时时算计的人？长长叹了一口气，楚笑寒把那个织锦蓝缎香囊塞入里怀，继续抱着那广袖对襟流仙裙往前头寻找平安她们。这衣服总得还给她们吧，毕竟是她们托人花钱买来的，而且托了内务府采办的太监，办事的人手上总要落点打点费、辛苦费的。

    走完尽间的出廊，瞧见由明间梢间围合的露天庭院中，平安、二妞、全喜、翠烟、留燕竟然依然跪在正对着明间的那几个汉白玉石台座前。

    “怎么还跪在这里？”楚笑寒急走几步上前，蹲下身子问道。

    平安抬起头，怯懦地回答：“八贝勒有令命我们跪在这里不许抬头。此刻……”

    原来如此，那个人笑得那样得意地走掉，只怕早忘了这码子事了。楚笑寒笑着道：“八贝勒刚才刚走，倒是说了让她们跪安的话，可是姑姑不知他指的是你们，倒是姑姑的错了。”

    平安、二妞几个一听倒是立刻大喜说道：“不怪姑姑，真是不怪姑姑。这姑姑也不知八贝勒下的令示。”

    说着便都爬了起来，这跪了足有两三刻，自然都是手足酸软，难免有些跌跌撞撞，让楚笑寒瞧了心里不忍，不由得在肚子里偷骂胤禩混蛋。

    “这广袖流仙裙，便还你们罢。”楚笑寒带着一丝说不出什么样的滋味道。

    哪知那几个本来正要爬起来，听得这裙子的事情，立刻都又趴下了：“这裙子我们不要了。”“姑姑穿着好看，就给姑姑吧。”“这裙子我们也穿不了。”“估计卖也卖不出去了，退给内务府的采办公公也不可能……”

    楚笑寒心里一阵抽痛，心想，这样的裙子，像她们自然是不肯收下的，也断断不会穿到身上去的，既如此……

    “那便转手卖了给我吧。”楚笑寒微笑道，“我平日里也不买什么，手头上倒是攒了几两银子，只是不知道够不够这裙子的数，因瞧着料子倒是矜贵的样儿。”

    平安她们一听这亏本裙子还能找回来几文，自然大喜，均说姑姑看着给一些便可，无需十足十地按原价买，如此这般倒是成就了一桩欢喜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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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夜寒惊被薄，泪与灯花落

    楚笑寒淡淡地笑着，将攒了这两三月的几两例银均分给了那几个丫头，本来这事还累得她们跪了半小时四五十分的样子，更何况这裙子不管他人如何说，自己还是喜欢的，那便自己收了吧，也让她们欢喜一下。

    听说皇帝第二日的“阿巴喇密”（满语“大围猎”之意）收获颇丰，康熙还猎获了虎豹之类的大只猎物。

    待皇帝行围后各皇子及诸宗亲贵胄围射，以胤祥斩获至巨。听到这个消息，楚笑寒一点儿都不惊讶，也就见过胤祥三四次，可就有两次惊服于他的臂力之大，行动也至为矫捷迅疾。

    这木兰秋狝皇帝到底会见了多少蒙古王公，又进行了几次“诈马”“跑等”活动，又有多少位布库武士在会宴前将进酒，辄于筵前进行了“相扑”，又有多少皇子阿哥一起玩了“厄鲁特”、“调马”进而获得皇帝赏赐的烤肉美酒，这些，在热河离宫的楚笑寒她们自然是须得多日以后方知。

    而康熙的驻跸队伍从热河御道的张三营、黄土坎、唐三营等几十处行宫绕了一圈回到这狮子沟的离宫的时候，早已是九月了。

    楚笑寒在离宫的这几个月里，过着心如止水，安稳太平的日子。第一次，似乎忘了一切一般地生活着，忘了二十一世纪，忘了爸爸妈妈和哥哥以及韶颜，也忘了阿昭，忘了苏云，忘了福儿，忘了那些个皇子阿哥……就那样浑浑噩噩、没心没肺地度过一天又一天。

    有时候，连她自己都以为自己真的是那个从小孤苦无依的钱兰欣，没有双亲好友，只是阴差阳错地入了宫，过着宫人的安稳操劳日子，一直熬到了掌刑姑姑，眼下，慢慢地等着退返回乡的时节。

    “再有七八年吧，我就可以回家乡了。”楚笑寒总是笑着同平安二妞她们说着差不离的话。好像以前有人说过会帮她求一个恩典，两三年就能回家。

    可是，她没家，多几年少几年也无妨，还不如在这里混吃混喝更加舒适无忧。

    再说，那个人说的话，也不见得都能实现。即便而今他忘了这件事，这种情况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姑姑，真好哦。我们都才刚开始呢，还有十七八年哇！”每当这时，全喜总会羡艳地这样说着。

    “春天去苏堤看漫天柳絮飘舞犹如落雪，夏天赏西湖青莲独青翠鲜艳，秋天便去闻闻满山黄桂，待到冬天，断桥残雪的景致必然更胜往昔。”楚笑寒在记忆里挖着自己恍若上一世瞧过的情景。“以后若你们出宫了，也来杭州寻我玩啊。我打算存些银子到时候开个小铺子，专门做西湖牛肉羹。”

    翠烟惊叹道：“姑姑还会做特别的膳食呀？”

    楚笑寒笑了起来：“程咬金三板斧，就没有几道菜。”可是这些菜也许能让她做点小买卖，在清代安身立命？自己只会做最爱吃的几个菜，其他是统统不行的。

    留燕说：“普通的菜都是会做一些的，只是南方的菜肴我们毕竟见得少一些，所以听姑姑提着觉得特别新鲜。有时候厨房也做一些，可是，终究还是有些差别的。”

    “那倒是。”楚笑寒笑道，“我以前在家乡的时候，总觉得世间至难吃的东西便是面条。哪知来了京城后才晓得原来难吃的缘故是晏子所说的：‘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这样的情形。”

    全喜听了骇笑，想是难以想象还有不爱吃面条的人。

    日子总在无甚营养的欢声笑语中流逝得飞快。这七月刚来的时候还对这里陌生迷路，转眼就到九月，眼下倒是把这狮子沟的离宫给摸熟了，再转眼间皇帝居然带着大队人马又返回热河，重新驻跸这狮子沟的乐山书院。而过了没几日，快到十月的时候，他们又要回京了。

    楚笑寒自打康熙皇帝回笼热河行宫后，便安安静静呆在自个儿的房间里，尽量减少踏出房门的机会。

    只要他们离开这儿，再回来怕是要明年的事情了吧？冬狩这样的事情一般是很少发生的，已经向行宫的公公打听多次了。这儿的行宫、避暑山庄这才开建三年，毕竟不是咸丰、慈禧的年代，所以大半年的窝在热河这样的事情倒是还没发生过。

    果然是将来的事儿了。楚笑寒想着，脸上掠过一丝苦笑。我竟也能知道未来要发生的事情呢。而且，虽然历史不佳，但还真知道不少。比如会废太子，再比如他会当皇帝，再比如胤禩胤祯他们下场不佳……真想像杨幂一样，对着太子爷说：我是仙姑！我未卜先知！

    只怕胤礽立刻把她丢到秋水涧里了。这真是太搞笑了！楚笑寒想着想着不由得大笑起来，别个不晓得，但眼下瞧见过的这个胤礽是断然不会听她蛊惑的。

    正笑得几乎咯咯出声的时分，却听门外全喜冲了进来：“姑姑，姑姑！大喜了！”

    “呃……全喜，怎么了？大什么喜啊？”楚笑寒莫名其妙地问。

    “听人说，梁公公正来找你，说是良妃主子要点了你去做她的贴身，依然是掌刑姑姑的职位品阶。”全喜兴奋地说着，但瞧着楚笑寒的脸色越来越差，这才渐渐止住嗫嚅着说：“啊，我忘了姑姑的打算。若是跟了良妃主子，只怕……就算到了时限，也不见得能出去了……”

    楚笑寒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良妃娘娘怎么会去点她？根本认也不认识的人。本来也许是有一次见面的机会的，但是已经成了福儿的葬身之路。

    良妃……那么也只有一个人和她有关联。那便是胤禩。

    若是胤禩安排的话，那……那……楚笑寒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阻止自己去想“那他知道不知道这件事会不会阻止呢”。

    全喜还兀自呆呆站在屋门口的时候，那梁公公已经来了。“哎，钱兰欣，你可是有福哇！”人还没进屋子，尖哑撕破的难听声音已经传了进来。

    “良主子跟皇上求了你去啦。这可是大大的恩典。你便收拾一下，今日就过去吧。想着这两日也要回京去了。”说着，那梁九功打量了楚笑寒几眼，目光闪动着笑道：“行宫里头也有你这样的人才，倒是少见。”

    楚笑寒只觉得天意弄人，也懒得再去理会这位梁公公，粗粗收拾了一下细软，便跟着前去良妃娘娘所居住的殿阁。忽然脑中闪过当时福儿笑着聊天的时候提过的一句话：这良主子好奇怪哦，皇上明明喜欢得紧，却给个最低的妃位，连宫殿“主位”的恩典都没有，偏给挤在惠主子主宫位氏的钟粹宫偏殿。当时听过也就忘了，后来胤祥带她去了钟粹宫，才真正记住了良妃娘娘的住所。

    当真奇怪得很，妃号最常见的是“贵德淑贤”四字，其次是“庄、敬、惠、顺、康、宁”等字，从未听过有“良”之封号。

    若说康熙皇帝不喜欢她，如何驻跸还要带着？当然了，像王常在这样的普通庶妃可能是因为圣恩新宠，妃位较低却带着倒也正常。那么良妃娘娘呢？胤禩都这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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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晓星欲散，飞起平沙雁

    “你就是钱兰欣？”一个温婉娇嗲的声音轻轻地响起，打散了楚笑寒的所有思绪。

    王常在的声音？！

    猛然抬头，只见“芳兰砌”正殿大堂内，端坐一位女子，梳全发于头顶，分成两缕，竖垂成两把“软翅头”，斜插一根犀碧簪，斜后则有点翠软翅蝴蝶金步摇，蝶翅银丝扣着数颗南海珍珠，鬓髫分散戴着几朵颇为闪亮夺目的小碎宝石珠花，十分素雅。身上则只穿一套月白绸缣丝的琵琶襟褂子常服，外头罩了一个订金桂子扣夹背心，内里似乎穿了一条淡玉色的松竹梅纱裙，手腕上带着扭丝金镯，左手第四指带了个羊脂玉荸荠鼓戒指，两个烧金藕节间指。面上薄施脂粉，整个人看去淡漠典雅，端庄苗条。

    忽然想起杂诗曲词《妾薄命》……

    有女妖且丽，裴回湘水湄。水湄兰杜芳，采之将寄谁。

    瓠犀发皓齿，双蛾颦翠眉。红脸如开莲，素肤若凝脂。

    绰约多逸态，轻盈不自持。常矜绝代色，复恃倾城姿。

    子夫前入侍，飞燕复当时。正悦掌中舞，宁哀团扇诗。

    洛川昔云遇，高唐今尚违。幽阁禽雀噪，闲阶草露滋。

    流景一何速，年华不可追。解佩安所赠，怨咽空自悲。

    …………

    “大胆奴才，见了良主子还不跪请金安。”旁边一个宫女如以前的苏云一般呵斥道。

    楚笑寒木愣愣地跪下，却怎么也制止不了自己浑身如糠筛般轻抖。

    堂上人轻轻柔柔地叹了口气，说道：“你果然是认得我的。胤禩说得没错。”她的声音那样娇俏好听，像是十三四岁的小儿女对着倾心相慕的男子发嗲娇嗔的说话，真不像是有了一个二十五六岁儿子的女人的嗓音……

    她是良妃娘娘？

    她不是害死福儿的王常在吗？可是，如果她是良妃，那么那么……为什么王常在无缘无故地要害福儿？难道……难道是……太子？

    那……那……太子……楚笑寒觉得自己似乎落入一个无边险境，心里不禁彻底地绝望苦笑起来：看来这次是真的死定了。

    “你……不用，这样害怕。我既向皇上要了你来，自不会害你。”良妃依然放柔了声音说道。

    她真的不像是四十岁的女人。能够生下那么大的儿子，总得有四十岁吧？不过……现代也有，像那些TVB和台视的不老妖精，三四十岁都和十来岁一样，像米雪都五六十岁了，瞧着还是和二三十岁差不离。

    但是她们大概有化妆和PS吧，还有整容抽脂打肉毒杆菌针……良妃总是没有的……难怪会有艳绝后宫的说法。

    可惜没有像李夫人一样宠冠后宫。

    为什么康熙皇帝没像汉武帝一样宠幸她呢？两个皇帝都是文治武功非常出色，不能说汉武帝比较烂所以喜欢李夫人。

    “奴婢……奴婢只是怕自己人笨手拙，伺候不好良主子。”汗一个，这会儿才意识到……好像宫女太监都是管妃嫔叫主子的。貌似其他朝代才会叫她们娘娘？怪不得胤禛说自己的则例学得千疮百孔……

    胤禛……念着这两个字，都觉得心中一阵抽搐的痛。

    楚笑寒打断了自己的纷乱思绪，继续跪着回话：“请良主子另选出色的一点的宫人，奴婢这样的蠢笨奴才还是呆在行宫比较合适。”

    良妃轻声地柔柔笑起来，她连噗嗤一声的笑都那样柔媚……囧。

    “你，这样说自己，可见……是个聪明人。我瞧你样子也很出色，呆在行宫，实在是浪费了。况且，我已经跟皇上开口求了这个恩典，皇上也应允了。你也知上头金口一开，再难收回。”

    “良……主子……”楚笑寒本想再求，但是良妃那句“金口一开”终是在她的脑海产生了反应回波，看来……是没指望了。

    良妃略略定睛看住楚笑寒，温柔地问：“你……这样，不愿，跟我回去，可是有什么缘由吗？除却第一个理由。”

    第一个理由？哦，是指自己无意中撞见了良妃和太子……太子的……我抖……这……这是什么事情啊……。

    天哪，我不去想这个。楚笑寒在心底哀嚎着。

    那么我是为着什么不愿意再进宫，宁愿呆在行宫呢？呜……后面的理由，我也不想回忆起来。

    算了！算了！“奴婢谢良主子眷顾提拔。”楚笑寒咬咬牙，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以后的事情，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最多不过一个死字。最多真不过一个死字。

    “你既已想通，那是最好不过的。”良妃微微地笑起来，“其实，宫里也没什么不好。如果有得机会，我一定为你筹谋。以你这样的人才，便是给个亲王贝勒做庶福晋甚至侧福晋，也是绝不委屈他们的。”

    她的话中似颇有深意。只是楚笑寒此刻猜不透也没心思去猜。

    “良主子，八爷来了。”一个宫人匆匆来报。

    良妃听了眼睛一亮，摆了摆手示意楚笑寒退在一边，便已经冲着门口摆出了母亲更加温柔如水的表情。楚笑寒呆呆地退到一边，整个脑子如同忽然到了桑拿场，热气腾腾，烟雾飘飘，满目都是白色水汽，瞧不见任何东西。

    胤礽……和良妃？香……香……香儿？那是良妃的闺名吗？

    那……那胤禩知不知道？楚笑寒打了冷战，他……他只怕是知道的。倘若自己是胤禩，知道自己的兄弟和自己的母亲……这个事情会怎样？那胤禩他……到底会做什么？

    那……那康熙皇帝知道吗？

    “兰欣……兰欣……”

    耳边似乎一直有人在唤自己。楚笑寒好不容易勉强集中了自己涣散得不知道宗动十二天哪几层天界的神智，聚焦了瞳孔，这才看到，眼前无比近距的胤禩的脸。

    那是一张和良妃有很多相似地方的一张脸，眼睛像刚刚打磨洗净的水晶一样澄澈，瞳孔纯净却因为眼梢像良妃一样微微上扬而略带妩媚，长而浓密的睫毛，总是带着低拂的温柔笑意，掩盖住眸中一丝凌厉。

    嘴唇必然是像皇帝吧，因为是和胤禛一样非常薄的丹唇，紧抿而显刚毅。鼻梁挺直，带着好看的弧度。

    如果初见，必然以为他清雅柔美，不食人间烟火。

    “啊……”

    楚笑寒瞧了瞧四周，竟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被胤禩拉到“芳兰砌”后边的“水情月意”。

    “奴婢给八爷请安。”说着，楚笑寒便要跪了下去。

    “又没人，装什么乖巧？”胤禩皱了眉头又讥嘲地说：“往日可没见你对爷客气过。向来都是等人明示暗示的大半日才想起来跪安。啊，对，今日可也不正是如此？要不是爷唤了你半日才回了魂，你眼里有我这个贝勒爷吗？”

    ……他真的好计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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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初见倾城好颜色，天下真花独牡丹

    他设计了自己撞破了太子和良妃的私会，偏又要故作懵懂给太子示好暗示，搞得福儿白白枉死，而今又给自个儿的母亲示好，让良妃把自己收在身边，只怕也是有着深意的。

    莫非……莫非……从阿昭会安插过去做眼线来看，可能今天让良妃收了自己这一步是为了牵制胤禛？

    楚笑寒牵动嘴角笑了起来：“八爷绕了一个大圈让良主子收了奴婢做贴身，只怕打错主意了。奴婢人微言轻，如何能影响四贝勒的举棋动步。”

    胤禩脸色一凝，过了一阵笑了起来：“我真是没有看错。兰欣的感觉真是非常敏锐。虽然……看着有些不通世情……”

    楚笑寒斜睨了一眼胤禩，微微蹙眉。自己很敏锐？好像谁也那样说过。不由得自嘲地一笑，如果像自己这般糊涂的人也能算作敏锐，那么这个世间大概没有敏锐的人了。只不过可能略略知道一点历史发展的方向，所以猜出来一些端倪，但又算得了什么呢？

    “不通世情倒是形容精当，感觉敏锐只怕就未见得了。”楚笑寒笑了，“否则奴婢又怎会如此愚钝屡屡踏入八贝勒所设好的局内呢？按说早该细细筹谋以期立身不败不死之地了。”

    “也不见得就是因为愚钝就能轻易入局。我倒认为你是将计就计，有意为之。至于你的意图么，猜都能猜到了。”胤禩轻描淡写地说着。

    楚笑寒只觉无语，哪里有什么意图。倘若要这样来看，自己可真是变成大愚若智了。

    正觉得郁闷无比地在同眼前这位爷大眼瞪小眼，相对无语的时候，却听得前头一阵喧哗。似乎是一个女声在那里纠集了一堆的宫女太监不知道在做什么事情。楚笑寒颇有点纳闷偷眼瞟看站着的胤禩的时候，却看到眼前这人脸色十分古怪。

    “你在这里！终于被我找着了！”一个娇俏却呛口的女子声音猛地从身后冲入了楚笑寒的耳膜。囧，声音好听没错，可耐不住这样高的分贝来“魔音穿耳”啦！

    楚笑寒十分头大地一回头，便瞧见一个明媚得像是九月的高秋艳阳天一般爽落地女孩子正穿着普通的常服旗装一路跑来。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凤穿牡丹洒线绣库纱旗装，旁边是三镶三牙的边饰，精致无比。梳着两把头的当中是大颗闪亮的宝石珠花，两边的淡粉珍珠圆簪下垂细细的大红流苏。看着富贵万千，荣华百般。她的脸庞是十分完美的椭圆型，双眉浓黑亮丽，眼眸闪亮闪亮的，似乎流光潋滟，加上挺直的细巧鼻梁，娇艳欲滴的红唇，一眼看去就像一朵牡丹花一般夺人眼球。

    楚笑寒正惊-艳地看着这样一位明艳靓丽的女子气势汹汹朝此处而来，后面还跟了一堆的太监和宫人，看去数量足有五六个，算是人多势众。正在此刻却发现这跑近自己女孩儿似乎怒冲冲地一脚就向自己踹过来……。

    我的老妈喂！囧，那个花盆底，踹到的话会死掉的啦！楚笑寒想着立刻“抱头鼠窜”，往旁边滚了过去，堪堪避开那力道十足的一脚。

    那女孩看自己一脚踹空，似乎怒意更盛，瞧着气势似乎还要扑过来打自己。楚笑寒大惊之下连打几个滚，一直到旁边的水边栏杆处被汉白玉石栏杆挡住，这才靠着反阻力道顺势站了起来，就要手脚并用逃开。

    正在这时，却看到胤禩已经上前捉住了那女孩的双手，不过虽然纤纤玉手被禁锢住，可是两脚依然在不停扑腾，似要将那鞋子砸过来敲中楚笑寒一般的气势。

    楚笑寒看自己暂时无虞，便稍稍止住逃命的步子，停下来看个究竟。总得弄清楚为何无端端地就遭人憎恨，甚至要动手撕打罢？

    那女孩一边挣扎，一边双足并用地冲着楚笑寒的方向虚空踢打：“你放开我！胤禩！我就晓得你没好事！假装托词说来这边看你额娘，实际上是来会这个狐媚子吧？还不知道是哪儿来的□材儿！非要哄得良妃收了她，这下你方便了吧？”

    楚笑寒越听脸色越差，这都说的什么话啊？这位谁啊？不会……汗……不会是胤禩的老婆吧？就是那位胤禩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好像不太想娶的嫡福晋？

    胤禩皱眉说道：“够了！她是四哥的女人！你再说下去，整个行宫都以为我要同四哥抢女人了。你想搞得我们兄弟反目吗？是不是巴不得四哥为了这种事在皇阿玛面前寻到机会就挤兑我？”

    楚笑寒在旁听了哭笑不得，悄悄儿地自己嘀咕道：“我也不是你四哥的女人。”

    不知道是不是这女孩儿的耳朵竟是极为灵敏，居然听到了，立刻大叫起来：“胤禩，你敢骗我！这狐媚子正撇清呢！”

    楚笑寒只觉得头上宽面条一样的汗水哗啦啦地流下来，这到了清朝以后，遇到的都是什么事啊，虽然老天待她不薄，没送她去窑子里或者变成贱民之流，可是但凡遇到的都是让人操心头大的事。

    “奴婢恭请八福晋吉安。”楚笑寒想起来那千疮百孔的“则例”，赶紧先跪下来请安，自然就看到那女孩不屑地撇嘴，趁着她还没开口赶紧说道：“奴婢和八爷没有任何关系，奴婢只是一个普通宫人，得幸可以伺候良主子，再过几年便可以退返回乡了，请八福晋不要误会八爷。八福晋要是觉得不妥，还请给奴婢一个恩典，帮奴婢求求皇上，奴婢还愿意继续呆在这离宫里，等候返乡。”

    那女孩听了竟是一愣，狐疑地瞧了楚笑寒几眼：“你这奴才，可是在哄我？你真愿意呆在离宫？连良妃的贴身都不稀罕做，连回宫里都不觉得荣宠？”

    楚笑寒见她开始称自己奴才，而非适才的什么狐媚……□之类的，便知她有所动摇，赶紧说：“八福晋，奴婢说的是真话。并非不稀罕回宫，只是奴婢为人笨拙，对奴婢而言，安然在离宫度过剩余日子等候返乡是最明智的选择……所以……”

    “哦。”那女孩听了，倒是不再狂躁挣扎。胤禩见她停下了动作，也就放松了捉住她的双手。

    “八福晋，奴婢斗胆一问，不知奴婢所求……”楚笑寒见这八福晋听完话，竟然没有下文了，不由自主地追问了一句。

    那女孩自然明白她话里的意思，竟然噗嗤笑了起来：“你这奴才倒也有趣。我既知道你和八爷并无瓜葛，你又是良妃向皇阿玛求的，我哪能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奴才去要求皇阿玛收回金口玉言呢？果然比较蠢笨拙劣。”

    囧。

    呜……楚笑寒郁闷气结。这丫头看来很聪慧伶俐呀。

    气死我了，要不是你家的胤禩实在和我很不合，否则就冲你这死丫头这种话，我非得倒追上这八贝勒给你瞧瞧，也让你气得吐血才好！

    不过，看着样儿，胤禩那种人应该比胤禛还要难弄吧？楚笑寒囧囧地想，他哪会理我这根葱啊。拉倒吧。

    “既然八福晋对奴婢的误会消除，那奴婢就告退了。”楚笑寒没有脾气地说道，谁让人家是主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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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遂使王公与卿士，游花冠盖日相望

    说完，楚笑寒便急急地离开“水情月意”，虽然好像胤禩拉她过来另有话要说的样子，但是关她什么事呢？她根本不在意也不想听。

    因着这女子——应该就是八福晋的样儿——来“劫”走了自家的老公，据楚笑寒私人估计，可能被拽回去的胤禩还去好好接受教育去了，所以自打这日之后倒是没在这狮子沟的离宫里瞧见胤禩。

    当然也不过就是两日时光。

    这在行宫里也就安歇了两日，一到十月里，皇帝就启程回京城去了。这一次楚笑寒是跟着良妃的辇乘回去的，这一次不是众人眼里待发狮子沟离宫的可悲宫人，而是怎么瞧也比较荣彩的一个妃嫔的辇从啦。当然在楚笑寒的心里，还是十分郁闷于这种变化的。

    其一，本来都计划好的人生目标——退返回家去杭州，就这样被打散了。

    其二，天晓得这一回去宫廷是生还是死。虽然可以做到视死如归，但是并不妨碍在心里头怕死。

    其三么，那人……终究，还是没有什么动作。不过自然了，皇帝都开了金口了，虽然那皇帝是他老爸，他有什么权力使其改口？虽然他是将来的皇帝，可这些事情都还远着远着呢。

    呃，虽然跟着良妃，却一直都没瞧见过康熙大帝……楚笑寒心里微微地好奇着。既然毫不宠幸，那把良妃带着来带着去的干嘛？害得自己好好儿地在离宫的人就能又被划拉到紫禁城里去！郁闷！

    走了几日，中间则宿在御道行宫，这大部队终是又哗啦啦地扯回了北京城。回到了紫禁城的红墙琉璃瓦内。

    实际上良妃是个很平和的女子，可能是因为出身不太好，在楚笑寒的脑子里似乎记得也是宫女出身的，所以良妃对自己殿阁里的七八个伺候自个儿的宫女还是很不错的。

    加上也基本没啥事情可做。膳食由殿内专门膳房打理，也有御膳房总领派来的太监负责烧汰。打扫之类的活有低等杂役宫人负责。绣线之类的良妃都自个儿做，也有另外几个比楚笑寒略低一级的宫人帮手。

    所以基本来说，感觉果然是全喜说的，空闲如行宫，待遇是皇宫。吃穿用度果然是加了几个档次。

    闲着无事，无非是料理提醒良妃的一些杂事，比如今儿个八贝勒要来看您，比如今儿个八福晋要过来之类的，再比如皇帝生日、太后生日、德妃、宜妃之类的生日啦，该送礼啦……变成“办公室主任”了。囧。不过从正殿宫位主惠妃那边的姑姑的活计来看，貌似作为良妃的贴身是空闲要多很多。

    归根结底是惠妃爱出去溜达，瞧瞧其他妃子啦，想想怎么凑凑皇帝的脸啦……之类的。可是良妃就没那样积极地上蹿下跳了……

    楚笑寒立刻窘迫地想到，那是因为太子的缘故吗？唉……这事儿真是……不过单从样貌上来瞧，还……还真的蛮配的啦。

    “你在想什么？”

    正托着腮帮子想得入神的楚笑寒听到胤礽的声音立刻从出廊的坐榻上掉到了地上。呃……既然都已经在地上了，那就直接跪地请安吧。

    “奴婢恭请太子爷安。”

    “起吧。”胤礽倒是很闲适自在地说着，还打量了她一下，笑道，“你是那个行宫的姑姑啊，……老四的人，怎么跑到良妃这儿来了？”

    ……这个人说话都爱点着重点、再绕着弯说的。真累！我就不信他不晓得是良妃去跟康熙要了钱兰欣来的。再仔细问问良妃自然也会告诉他自己是撞破了他们奸-情的那个，所以强留了她来名为提拔实为监视？！

    好在楚笑寒不答，他倒也不追问。

    “那日在热河，我瞧着你的身形很像是良妃哪。眉目样貌却不太相同，但是这身段儿高挑细致，加上冷淡淡的气质倒是有几分接近。你良主子问我可愿收了你做庶妃……”

    轰……在说啥？

    良妃打的是这种主意？

    胤礽竟然会这样直接说自己相像的便是良妃，可见也根本就不避讳自己在热河的狮子沟离宫同良妃幽会的事情啦？但是一旦晓得这样的事情，意味着要么归到对方一派去，要么就死路一条……没有像对福儿一样对自己下手，是不是说明自己比福儿有价值一点？他还特地没用什么本宫啊，孤之类的自称，这是表示亲昵？囧。

    “可，你是老四的人。”胤礽没有管楚笑寒的脸色，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这点，你主子可不知道。你主子怎么会被人蛊惑着去跟皇阿玛要了你来的，这个中缘由我是不知，可老四也没见有动作。我想着，大概是觉得进了宫，更容易有机会跟皇阿玛开口吧。”

    “你主子的要求，我可从没违拗过。”胤礽轻描淡写地说着这样的话，“可是既然涉及老四，总得来问问你，倘若你自个儿愿意的话，那么老四也话可说了。所以我特地来问你一声，你可愿意到我的毓庆宫来？”

    “当然不愿意。”楚笑寒也不知自己那根筋搭牢了，一下子又忘了则例，冲口而出，“那还不如回热河呢！”

    胤礽听了不以为忤，反而笑了起来：“你倒是心心念念地想着回狮子沟哪。那里有啥好？这么牵着挂着的。就算是要见老四，也是在这儿的机会多。”

    楚笑寒囧住，不过既然之前胤禛这样说了，她现在翻供也不太好。好歹人家是为了救她才扯谎的，自己过河拆桥的话，天晓得眼前这位明晃晃的黄色刺人眼的太子爷心里会想什么。

    “回太子爷的话，奴婢……奴婢心里是不想撞见四福晋。”楚笑寒在心里跟多棋木里说一声对不住，继续说，“所以总想着回热河更好。不知道太子爷有没有可能帮奴婢求这样的恩典……”

    胤礽听了怔怔地想了一会，喃喃道：“不想撞见老四的嫡福晋啊。……”

    只是他也只怔忡了片刻，立刻就回转头微微笑着说：“这个自然是不妥的。除非你主子愿意放你走，我是断然不会把她要的人给放走的。”

    呃……一个两个都这样的啊。

    楚笑寒哀怨地瞧着胤礽和随侍太监赵国士渐行渐远的背影，对他们来说也不是什么难办的事儿，怎么就不肯高抬贵手怜悯下人施一个恩典呢？

    颓然地坐倒在廊下榻上，轻轻从袖笼里摸出数个康熙通宝，却摇出一个中下的山水蒙卦。这蒙卦意为以眼遮目，前途如山水阻搁，真是万事皆艰难之意。可见连卦象都在示意自己这次重又进宫的境况后果，实乃混乱无序，危机四伏，而欲要扭转局面却绝非易事。

    不过，胤礽竟然敢就这样随意出入自己老爸的后妃住所？这事好像有点诡异吧？难道康熙皇帝都不管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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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无处不伤心，轻尘在玉琴

    难道……难道……皇帝根本不想管？

    楚笑寒被自己的想法给雷倒了。好像好像是哪本杂书山海经里说过，康熙皇帝连自己的姑姑都能收入后宫，莫非他真的是不在乎自己的妃子和太子勾搭成奸？

    不太可能吧？

    总觉得自从前一日胤礽来过后，看着良妃的脸都觉得有点扭曲，实在不知道她打的是什么主意。她喜欢康熙还是喜欢胤礽啊？她到底是为了皇帝考虑还是为了太子考虑，或者还是为了自己的儿子胤禩？她所作的事情到底有什么样的缘由和目的呢？不知道她到底出于什么考虑要把自己推给胤礽，这才隔了一天就让自己去毓庆宫给胤礽送东西。

    这是什么东西？楚笑寒好奇地瞧了一下袖笼里的五色丝线缠裹绣制成的香囊，顶端是悬挂的丝绦，饰有蝙蝠纹盘结，香囊下端系有结出百结的系绳丝线彩绦，五彩多束，香囊上则是一个金线夹绣的灵芝。这样精致的香囊自然出自良妃的巧手，只是这东西拿了去给胤礽，会不会有问题啊？-_-|||囧。

    上次不就是帮胤禩带个青缎平金八宝荷包给良妃，结果就闹了一条人命，这次是帮良妃送东西，不知道会不会搭上自己的小命。要知道这次可没胤祥替她带路，也没第二个活的福儿帮她送香囊了。

    只是走着走着，明明已经到了毓庆宫外，瞧见了那早晨柔柔的阳光静静地照在毓庆宫的朱漆大门上，可是脚步却没有拐进这扇门洞，似乎不由自主地就往西面走去，两边的绛红宫墙，一半是光，明媚着；一半是阴，平静着；举头望去，却见天边云卷云舒。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在自己回过神的时候，竟然已经在养心殿前的琉璃门外了。

    “啊……钱姑姑！”正走出门来不晓得打算跑去哪个宫的王平一看见楚笑寒，愣了一下，却立刻在脸上堆上了灿烂的笑容，“您从热河行宫回来了呀？”

    楚笑寒讪讪地一笑，心里暗骂自己跑这儿来做啥，却不得不回答道：“嗯，钟粹宫的良主子恩典，把我从承德带回来了。”

    王平听了貌似很为楚笑寒高兴的样子说道：“还是宫里好，能回来谁愿意留在行宫呀。姑姑，还去东暖阁坐坐呀？”

    “……还能让我进么？”楚笑寒诧然地问。

    王平微微带点讨好的笑容腼腆地说：“姑姑喜欢么，自然是可以的。那边也没什么紧要物事，无非一些陈年卷宗。再说姑姑也是个明白人，从不出错儿的，咱也是放心的。”

    既然如此，倒是……有点想进去看看。看一看便走，自然不能误了良妃娘娘的事情。楚笑寒想着，便终是接受了王平的好意，慢慢地踱进东暖阁去。

    这一转眼，已经快半年了。

    遥想着初入宫墙，第一次瞧见这明间的藻井，是如何的咋舌。又想起那时候日日躲在这养心殿东暖阁窗下，呆呆地看着窗台下槛墙上的琉璃砖贴俱是如此的华美。还记得室内的斗拱天花和井口天花都是让人想起穷奢极侈四个字，甚至一个普通的隔扇门上的鎏金裙板都不得不让楚笑寒惊叹木匠雕刻的鬼斧神工。

    轻轻地抚摸着明黄的落地长纱帘，趴在窗台上晒着已经不算酷热的阳光，还是这里给人感觉分外宁静安和。其实明明在这儿呆的时间也不长，不过就是两三月的时光，可是就是特别喜欢滞留在这个地方。

    楚笑寒深深地叹了口气。

    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其实，这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良妃，胤礽的问题；还有胤禩不知道在设计什么样的陷阱圈套；此外还有仁增旺母的身体还能支持多少时间。

    相见难，这般愁断肠。若离别，此生无缘。不求殿宁宏，不求衣锦荣。但求朝朝暮暮生死同。

    这样怔怔地想着，便不知不觉地心中一阵阵抽搐地痛，慢慢地泪流满面。实际上，原本就没剩多少时间了。如果说要扳着指头算还有多少见面的日子，真的难以计算，也许本就再难相见，一旦离别，便是此生无缘。

    胤礽和良妃也是这样吗？

    忽然之间，忘了担忧自己的安危，却想着他们之间的相爱是如此的痛苦。如果，他们真的相爱。摸了摸袖笼里的五彩丝线灵芝香囊，楚笑寒觉得自己是如此懈怠，心中不禁自责起来，立刻猛地撑起手来，让自己振作精神。

    “那便出发去毓庆宫吧。”楚笑寒低低地给自己下了指示。

    一转身，却呆住。

    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人。他一身天青色四爪蟒文朝服，石青色片金缘的披领一丝不苟，下幅整片干净玄色缎子分四面开楔，没有一丝褶皱。就连箭袖也笔挺，马蹄袖口整整齐齐地笼覆在手上。金黄色朝带上四块金衔玉方版，两颗东珠耀眼夺目，石青色的佩绦配着干净整洁的朝服看着更加顺眼舒服。

    几月不见，竟是又清减不少，双颊略凹，显得那双清澈深邃的眼睛更加夺人心神，他嘴巴紧闭，神色清淡，竟是看不出喜怒哀乐。

    楚笑寒忆起承德狮子沟的那日，面上一红，心坎深处却开始不断一阵阵抽痛，只是思及宫规则例，便恭恭敬敬跪了下去：“奴婢恭请四贝勒安好。”

    眼前人却没有什么反应。楚笑寒微微讪笑一下，复又回禀：“奴婢走错了路误进了养心殿，这便告退。”匆匆地爬起来往门外走去。

    只是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却迈不出步子了，低头看去，手臂已经被牢牢握在他那腕骨突出，瘦削有力的手中。

    “四贝勒，奴婢奉良主子的命令，还有紧要事儿要做，若四贝勒有什么指示，待奴婢做完主子要求的事情，再来听候吩咐，不知妥当否。”楚笑寒在脸上凝出一片笑容，轻轻地说道。说着便用力挣了一下，想要脱出他的掌控之中。

    怎奈身边男子一语不发，只牢牢握住她的手臂。

    楚笑寒挣了几挣，不够力气脱开他的手，只得放弃。但是不知该说什么话，也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便就呆呆站在那里，任他握住手臂，两人僵持在东暖阁内。

    若换了以前的脾气，本该大声吼叫，质问对方：你到底想干什么！可是自从无缘无故到了这个年代后，过了匆匆的两年多时光，似乎吼不出这样气壮山河的话语了。

    最后楚笑寒只憋出了压了很低很低声音的一句话：“四贝勒，您到底有什么指示？奴婢必须得走了。奴婢是出来办差的，不是以前那样闲散的。奴婢眼下是有主子的人了。良主子还等着奴婢回话呢。”

    胤禛听了这话终于有了反应，他竟说道：“你还想瞧瞧阿昭和苏云她们吗？”

    “……，”楚笑寒听了半晌无语，最后终于说道，“其实到如今，奴婢倒也想开了，见与不见其实也没多大差别。况且贝勒爷您也曾说过，眼下并非相见的时机。奴婢觉得您说得极有道理，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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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相逢不语，一朵芙蓉著秋雨

    “你只说想还是不想。”胤禛打断了楚笑寒的慢言细语。

    楚笑寒微微侧低了头想了一想，轻轻说道：“那便不想了吧。贝勒爷也曾说过见有何益？”见有何益这四个字本是当日他所说，而今却由自己的口里说出再传给他听，不知他会否觉得自己故意赌气这样做，但是此刻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果然感觉到面前人的眼神似乎冷了几分。

    “你既不见她们，便是我将她们灭了活口却也无妨？”

    楚笑寒一惊，但终是冷静了下来说道：“奴婢贱命一条，人微言轻，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能担忧关怀四贝勒府上的格格呢。”

    胤禛脸色愈来愈沉暗，握住楚笑寒臂膀的手却渐渐松开了。

    楚笑寒微微叹了一口气，压住心头的慌张，只满怀失望落寞地往门外行去。他必然觉得自己十分凉薄无心。但是也无更好的方法应对，不是吗？总是离他远一点更好一些，无论于己于人都是如此。

    楚笑寒还没走到门口，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失去了平衡重心。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发现自己早被打横抱起转而抛在窗下那张雕了夔龙纹饰的长榻上。头还晕乎乎地尚未清明，却感到下颌被手指狠狠固住，双手被一只大手反剪在背后，温暖濡湿的薄薄丹唇那样狂－野地掠夺，以从未有过的粗暴疯狂。

    楚笑寒不禁呆住，这样粗鲁野蛮，从未在他身上瞧见过，若不是刚才看清了是他，差点要以为是胤祯。

    双手被反扭在背后而动弹不得，只能勉力用双足顶踢抵抗。但是稍微一动便被察觉，眼前人似乎轻蔑地一哼，完全不停息肆虐的狂吻，只轻轻用膝弯斜向里一顶便完全封住楚笑寒试图反抗的双腿，根本不花丝毫力气一般。

    楚笑寒蹙紧了眉头，他为何如此生气？明明该生气的是自己。自己对他充满期待，却被生生拒绝，倘使是这个年代的女子遇到这样的事情那简直是奇耻大辱。就算是自个儿，即使不断开释自己，不断做自我心理建设自我解嘲，依然抵不住被无视被轻贱的心碎感觉。即使恨不了他，但是怨怼总是有的。

    而今好容易自己算是好了，他却又来招惹自己。这到底算什么？

    淡淡的排草、蔷薇、月季、金银藤等鲜花香草的清香弥散开来，似乎环绕布满了自己整个身体周围，只是这一次却不是让人安心适意的感觉。脖子处一凉，斜襟的对钮贝壳盘扣似乎已经被解开一排，一只大手探入内侧摸索。这时忽听门外王平的咳嗽声，楚笑寒心中大慰，面上不由一松，定是有人来了。

    身上压着的人果然停住了啃噬的唇齿，只是他脸上竟又带了几分嘲弄不屑，忽而凑在耳边用极细的声音冷哼道：“你以为有谁阻得了吗？今日除非皇阿玛过来，否则我是断然不会停下的。不过呢，这会子正在武殿试，皇阿玛正在点武科状元哪。我一早便告了假了的，这事儿原也只内三院的官儿要去，皇子阿哥不过观摩一下而已，不当紧得很。”

    他说得没错，王平在外絮絮说了几句，外头便立刻了无声响，也不知经过的到底是何人。眼下就算是德妃过来，他也不听吗？不过……囧，德妃会管自己的儿子和一个宫女的破事情吗？

    正在胡思乱想间，却听得耳边复又轻语：“这当儿你还能神游太虚，是不是我太过无能了？”猛然间身上人用力挺身，身下一阵剧烈的疼痛钻入，从下肢一直传到心肺胸口。一如当日连珠纱帐下的坐榻上，阿昭的体内。只是根本来不及呼痛，他以舌封吻，将叫声堵死在喉咙口，虽不自觉用了大力唤声却只听得自己隐约发出轻轻的咿唔声。

    待到一切结束，只觉得茫然无措。

    自己呆呆地不自觉穿上了一件件的衣衫，好在是夏末初秋，衣衫原是单薄，无需整理太多。（囧，楚笑寒你还有空想这个……）穿好宫人的专属绿色旗装，再替旁边那位拾掇衣物。

    胤禛明显一怔，却没有推拒。

    将那一大串青金石朝珠挂上他的脖子，再为他套上帮子外镶珊瑚珠玄色缎绸绉布高底朝靴，只是披领和下幅略有些压痕褶皱，整个儿瞧去依然整齐清爽一如往日。楚笑寒心下微觉满意，便翻身下榻，只觉得一阵刺痛，脚步几欲散乱滑倒，总算勉力稳住身盘，这才轻轻说道：“奴婢告退。”

    说着瞧见那个五彩丝线灵芝香囊掉落在榻脚下边，便去拾了起来收在袖笼里，往屋外走去。

    “站住。”身后人淡淡地说，语气里的命令却不容置疑。

    楚笑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耐着性子回转身，忍住疼痛慢慢地跪下去，问道：“良主子交代的事情奴婢尚未办妥，已经耽误不少工夫了。请问四贝勒还有什么要吩咐的？请贝勒爷宽恕则个，奴婢真的来不及了。”

    “……那便再说，明日隅中我还在这里等你。”胤禛终于松了口。

    楚笑寒松了口气，赶紧跪下磕头告退。

    这一出了养心门，一阵夏风吹来，明明温暖甚至略带燥热，却依然觉得心底空落落的冰凉。赶紧急走几步跑去毓庆宫的方向，却觉得抬腿动步无不疼痛吃力。只是自己从辰末出来，此刻都过巳半，这也太说不过去了，就算良妃好说话，但总也是会给人说了去的，只好抓紧时间办了事就好立刻回去。

    远远地瞧见朱红大漆的内左门口斜斜站了一人，脸色好整以暇，略带古怪，嘴角微微扬起，似笑非笑。定睛一看，却是胤禩。

    “走得这样急？”他温柔地笑着，却让人不寒而栗。大抵因为他的缘故，所以就算同他相貌相似的良妃笑得再温和，都让楚笑寒觉得笑容背后必然有着莫名的用意。

    楚笑寒在心里叹了口气，啪嗒跪倒在地上：“奴婢给八贝勒请安。”然后顾不得腰酸背痛的，立刻爬了起来，往门里疾步走进去。

    “发簪歪了，燕尾翘也乱了。”胤禩轻笑着说道，“你就这样子去毓庆宫？眼下太子妃可是这几宫内院的准皇后，你不怕挨板子？”

    楚笑寒呆住，刚才没有镜子，确实忘了理头发。

    胤禩稍稍歪斜头脸，斜睨着她扬眉笑道：“还给我额娘丢人。”说着竟是极其顺手般伸过来左手帮她理簪弄发。

    “怎地戴这种簪环，难看死了。这头发也梳得糟糕之极。我额娘身边的人俱是心灵手巧，眼疾手快，心思敏锐，牵一发而动全身。难得瞧见一个蠢笨无品的奴婢。”

    楚笑寒暗暗咬牙，心知他是故意诋毁自己，可听了总也不悦，再说今日心情本就不佳，忍不住压低了声线气道：“是啊，奴婢哪里及得上八爷，不仅文才武功样样精通，便是描眉点唇，梳发笼衣此等女儿闺房琐事，俱是件件出色。虽是这般迟才大婚，就这等替女子梳妆打扮的本事，想必是爷的兄弟里最出色的一个！”

    胤禩倒也不以为忤，只抽了她发间一个丝绢绒线的假花，随手从怀里掏出一支雪青色蝴蝶玉簪复又插入她的发间，淡淡说道：“哦，我以前帮你梳妆过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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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只是去年秋，如何泪欲流

    -_-||||收回！收回刚才的话！我要收回刚才的话！！楚笑寒恨不得咬断了自己的舌头。不过他一个皇子贝勒，竟然会得梳那女子繁复的发髻，也是令人惊讶，所以至今记得那时他帮阿昭梳的两把头，虽松泛不若苏云梳得紧密却有异样的风情。只是自己也没想到自己的嘴巴如此的不严实，竟而脱口说了出来。

    “奴婢还要办良主子的差事，这就告退了，望八爷宽咎。”楚笑寒心道，我惹不起总躲得起吧。

    胤禩侧开身去，没有再说话，仿佛候在这里就是专门为着给她来打理头发一般。囧。当然这明显素八可能滴，只是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他到底为何站在那儿……很想冲过去问问，你到底为啥站在这儿？到底设了多少谜面计策？

    初还想着胤禩的猜疑，不知他估到多少事实，只是一进前星门，楚笑寒就开始头痛起来。这……这香囊……好像是很私密的物事。若是不幸没瞧见胤礽，却见了太子妃，自己怎么回话？太子妃，你好，我是来帮良妃送香囊给太子的？囧。倘若坐在正殿的是楚韶颜一样性格的女子，只怕就要大吼一声：去死吧！

    正痛苦着纠结，却瞧见胤礽带着那赵国士、贾应选两个太监正闲闲从阳曜门过来。一边走一边正说着：“这杨谦倒也确实能耐，本宫估摸着今科的武状元只怕就是他了。”

    那贾应选低着头谨慎地问了一句：“太子怎么不继续在西厂看下去了啊。”

    “今日只是骑射，这参与殿试的武举又有十班之众，除了那杨谦、张国兴略有点本事，余皆平平，不如前科啊。不用说皇阿玛了，本宫都觉得无趣得很，这才找了端由先退了出来，待明日步射、开弓、舞刀再看。”胤礽似乎微微蹙眉说道。

    楚笑寒完全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只知道好像是在考武状元的样子，兴许和文科状元是差不离的事情。但是瞧见胤礽过来自然是解决了自己一个大麻烦，所以高兴得立刻就迎了上去。

    “奴婢恭请太子爷万安。”楚笑寒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心中无奈又解嘲地笑自己，现在居然是奴性十足啊，“奴婢奉主子的令示，送个小物事儿给太子爷。”

    胤礽顿住了身形，黄色的衣袂在暖风中微微摆动，只是却半日没有瞧见他踏步上前。

    楚笑寒无奈，只得从袖笼里取出那枚五彩丝线灵芝香囊，捏住了下面的五彩多束百结彩绦带子，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

    一只手捏住了香囊上头的灵芝纹绣，旋即反手握住了楚笑寒的手腕。拇指处有个硬硬的硌着的物事，明显就是个勾云纹雕的扳指……囧。怎么不是赵国士或者贾应选把自己递上的香囊收了去给胤礽吗？

    胤礽好好地捉住自己的手腕干嘛？楚笑寒只觉得汗毛直竖，偷偷儿斜斜抬头瞄眼瞧上头，却正迎上胤礽低头下看如鹰鹫般凌厉的眼神。

    那戴着白玉嵌珐晶雕云纹扳指的手牢牢握住自己的左手前臂上部，旗装的宽袖滑落至手肘部分，楚笑寒震愕无比地瞧见靠近手肘部分的小臂处有个殷红的吻痕……囧……

    胤礽眼神闪动数次，最后却还是松开了手，笑了起来：“你头上这发簪倒很特别。像是前几个月八弟大婚时候，造办处给御制赐仪里头的一件。这纸样是苏完画了好几日的，所以……本宫一眼就瞧了出来。”

    ……凸-_-凸，胤禩！！！！我真想杀了你！！！最好再用盐腌一腌，一块肉一块肉地吞下肚去！！！！楚笑寒在胸口底部深深怒吼。可是，那始作俑者跑哪儿去了？？？眼前是太子爷，迁怒这种活动明显是他的专利而绝非我楚笑寒一个小宫女的。忍气吞声这四个字这几月吃了N次了……

    胤礽在想什么？莫不是他以为自己臂上的这个殷红印记是胤禩留下的？？

    “这香囊……本宫便赏了给你。回去给你主子捎个话，另外做一个，本宫要她亲手给。”胤礽似乎波澜不惊地说着这些话，让楚笑寒为之侧目：这人……他有没有自觉的？那是他的小妈好不好？就当着这些太监，自己这个宫女，直截了当地说这样的话？他都不觉得要避讳一下？以前乌拉那拉氏说自个儿够坦率，汗一个，自个儿哪有他太子爷来得坦率大方啊？

    “奴婢听明白了。”乖乖趴下磕头跪安。

    “瞧不出来你一个小小宫女，倒是长袖善舞。”胤礽冷哼了一声。

    楚笑寒觉得满嘴发苦，真是无语对苍天。不过，既然胤礽这样说话的话，也就是说暂时他也不过就是表示一下不满，应该不会下手灭了自己吧？

    从毓庆宫回到钟粹宫，可以用四个字形容楚笑寒，那便是仓皇逃窜。到了偏殿明间回了良妃的话，捎回了太子的传言，楚笑寒赶紧跑回自个儿的房间躲着去了。

    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掉了……这一天才过了一半，可真累啊。可是还是不能休息，得先换了秋裤。虽然外头瞧不出来，可是她自己知道那里头的落红，只能默不声张地从柜子里取了新的衣裤出来赶紧换上。

    原来阿旺嘉措虽然说和仁增旺母私会，也就是很普通的约会……他并没有和仁增旺母怎么样……楚笑寒呆呆地望着窗外天际翻卷浮动的云层，就为着悄悄儿地见几面，就被活活踩死，猛地胸口一闷，似乎浑身都感觉到了骨骼寸断碎裂的痛楚，眼前晃过阿旺嘉措那英气不凡的脸容，耳边萦绕不息的是他温柔无比的声音絮语……一下子喘不过起来，剧烈地咳嗽起来，血丝沫儿喷溅到了下颚这里，半晌才平息下来。

    “怎地咳成这样？”屋门被吱呀推开，一藏青色的人影斜斜倚在门扇上，抱着双臂带着浓浓的关怀问着，只是从他眼里的笑意可以看出，他压根儿没有半点关心的意思，只怕还是讥嘲讽刺和幸灾乐祸的情绪多着点儿。只不过当瞧见楚笑寒下颌这里的血沫子，他的眼神里还是多了几分惊诧之色。嘴上兀自说着：“都病成这样了，也不避讳一下，就一点不怕过了病气给主子们。真是不得了的奴才。”

    楚笑寒一见胤禩，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反手一把拔下发髻间的那支蝴蝶玉簪冲着他砸了过去。这丢过去的玉簪必然会碎掉，既然是皇帝赐下的妆礼，也是御赐之物吧？恐是这一砸下去，自己的小命也一并儿砸掉了去。有什么关系，不是早就在布拉宫的铁棒喇嘛脚下死过一次了吗？只是浑身止不住的颤抖，仿佛记忆里那曾经的酷刑残片竟是透着身体不断不断地传入脑海里，碎裂的骨节声音吱吱嘎嘎地响起，胸腹背部的重压如海潮汹涌而至。

    “……哥哥……哥哥……救我……寒寒好怕……爸爸……”楚笑寒眼前似乎什么都瞧不清了，似乎撑大了眼睛看去，却瞳孔里只有漆黑一片。伸手抓去，摸到滑腻的锦缎衣袂，“哥……韶颜……爸爸，救救我……我快要死了……有人，有人要杀我。哥哥，你快来救我！”

    好像连平衡都无法维持，一切都摇摇晃晃，重力失衡。眼前慢慢浮现楚凌风的脸容，微笑着走近。楚笑寒三步并作两步勉力冲了上去，环上双臂紧紧抱住他的脖颈，这才安心地闭上眼睛笑了起来：“哥，你来接我了？我好想回家。”却终于撑不住晕眩的感觉任自己沉沦在漆黑的海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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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刁蛮少女俏格格，芳心错系殃旁人

    醒来的时分迷迷糊糊地瞧见床边一个穿着白色衬衫样的背影，楚笑寒心中无比的怔喜，是哥哥吗？那我没做梦啦？我……真的回来了？

    “哥，你什么时候从波士顿回来的？是不是知道我病了你才请了假回家的？”撒娇地叫着，一边用手臂圈住楚凌风的腰，一边用力从他的臂弯间把头拱出去，打斜里穿过去从下往上瞧哥哥的脸。

    囧……哥，你为啥突然整容了？这……这是胤禩的脸……楚笑寒怔住，顺着方向仰头看去，这屋子顶棚上满画竹篱藤萝的海墁天花，这雕饰繁复的金漆彩画围栏圈着的酸枝木雕龙纹架子床，还有那飘着惊燕绶带复杂累赘的床帐帷幔都慢慢映入了眼帘。刚才，刚才怎会没看见的？这样明显的景物居然能看漏？

    原来，我并没能回到现代，依然还在做一场永远不会醒的噩梦。

    呆呆地看回眼前的胤禩，他倒是纹丝不动，稳如泰山地坐在床上，由着自己从他的胳肢窝底下仰天钻出来，几乎横卧在他的腿上。忽然发现，他竟然穿着米白色的中衣，呃……他的天青色的朝服外衣去哪儿了？楚笑寒一惊，像弹簧一样猛挺身起来，眼看着就要撞上胤禩的下巴。

    胤禩微微皱眉，伸出右手抵住了楚笑寒的脑门，避免她和自己的下巴做一个亲密接触，自然左手也堪堪揽住了这位搞不清楚状况的女人的后背，免得她立刻被自己的右手拨开反弹出去掉落地上。

    他的长长发辫竟在胸前，难怪自个儿在他背后迷迷糊糊地没瞧出来，还以为是短发的老哥；这人还脱了外衣，虽然确实是自己糊涂了看差了，可是这米白色的中衣，后背瞧起来真的有点像特爱穿白衬衫的老哥……呜呜呜呜，这是明姐说滴——明显的癞蛤蟆插鸡毛掸子冒充大尾巴狼。楚笑寒欲哭无泪。

    太令人失望了。

    还以为这回真的回去了。楚笑寒颓然地松懈了两肩，挣开了胤禩的双手，自然他也没怎么用力，然后慢慢地爬回到自己在这个年代里——钟粹宫后殿梢间的屋子——的床上，无力地趴在枕头上。

    半晌，听得胤禩在前头问道：“你没话说？”

    楚笑寒正兀自伤心美梦破灭，闻言不耐地在枕头上把自己的脸朝向里侧，说道：“没有。”

    一支眼熟的青色蝴蝶玉簪从胤禩手里递过来，这才瞧见这支簪子是碧玉做的，单针。簪柄饰有蝴蝶，头部嵌一颗硕大红宝石，蝶翅为鎏金托玉带点翠，上嵌红宝石及淡粉色碧玺各两块，蝶须嵌珍珠各一颗。这支簪造型生动，工艺细腻，彩蝶似翩翩起舞，堪称鬼斧神工。

    楚笑寒这回瞧见不禁暗骂自己太傻，刚才被簪上这翠玉搔头的时候怎么就不取下来看看，这样的首饰能让人觉得是一个普通宫女戴得的东西吗？难怪胤礽一眼就瞧出来了，他若瞧不出来，那他可以去撞死南墙了。康熙皇帝也不会找个傻帽做自个儿的接班人的。

    只是，这簪子刚才不是被自己砸了吗？

    “这是你刚才砸过来的簪子，”胤禩淡淡地说着，“我帮你接住了，所以没碎。”

    八爷，您好功夫！orz。。

    “你若肯跟我说些个真实话，这簪子还是给你。你若不肯说……那可就碎了。不妨仔细想想考虑一下。我既能放你到这个位子上，自然也能把你安回去。”胤禩依然轻描淡写地说着语焉不详的话，只是，他的语气似乎是认真的。

    他是什么意思？楚笑寒皱眉瞧着眼前的蝴蝶玉簪，凝神发呆想着。

    “你若想回家，我也可以送你回去的。”胤禩笃定地说着。只是楚笑寒听到这句话实在忍不住嗤笑了起来，连仓央嘉措都没法子，他胤禩竟然可以老神在在地同自己说：“我可以送你回去”。

    他以为他是谁啊？！他以为他要送的人会回哪里啊？！

    楚笑寒定了定神，终是振作精神爬了起来，说道：“八爷，奴婢刚才是不是冒犯冲撞到您了？怎地奴婢一醒来您就脱了衣服了？不知会不会受凉，还是快些穿上衣服吧。”

    胤禩眼中掠过一丝怒意，令楚笑寒有点觉得后颈发凉。好在他没有立刻发作，不过么本来立刻发作这种脾气和这人倒也不太搭边。

    “你晕过去前在我的朝服上吐了不少血块沫子，被人瞧见可不好。所以让映绿拿去先过水搓一搓，这会子正晾着呢。反正我今日在额娘这里用了膳再走，一阵子必然就干了。”胤禩倒是很快就恢复正常，居然还颇有耐心地解释了一下，这可真难得，这位爷向来懒得说话解释。

    胤禩说完话，微微扬眉瞟了楚笑寒一眼，若有所思地说：“寒寒这个名儿听着不太像是藏边女孩的闺名啊。”

    “……”这个，自然不是藏边女孩的闺名。仁增旺母，这才是我现在这个身体的名字。楚笑寒心里默默地哀然说道，可是，我又不能这样直接解释告诉您老人家，那该咋办呢？“呵呵，八爷，寒寒，是谁的名儿啊？奴婢从未听过嘛。是八爷打算给良主子新安插的宫人吗？”

    “你们全部给我滚开！”一个明亮爽利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把原本强作镇定在跟胤禩扯皮的楚笑寒震得连打两个寒战，这声音噶熟悉……

    房门被哗啦打开，冲进来一个杏黄色绉绸缀珠绣球百福裙，套着淡鱼白戳纱海堂纹滚金挂线小袖的亮眼女孩，她两腕上带了小小的四个响金镯，随着她怒气冲冲的肢体语言不停当啷作响，似在配乐一般。

    楚笑寒呆住，这是八福晋郭络罗氏。

    这个情形粉不妙哇。自己趴在床上，身旁这胤禩就穿着白色中衣，闲适无比地坐在床前，手里还拿一个瞧着貌似打算定情一般的御赐雪青点翠蝴蝶玉簪。囧。好像……好像被武大郎捉奸的潘金莲和西门庆哇！！！

    眼瞅着这位明丽动人的郭络罗氏直气得浑身发抖的样儿，楚笑寒知道这次说啥都是白搭了，唯一的救星可能只有眼前这安然坐着的八贝勒胤禩了。

    “你们……你们……这两个……这两个……”

    她“你们、这两个”了半天也没出来个子丑寅卯，最后直接就亮了那带着两三个藕节镶碎宝鎏金间指的手，作成了九阴白骨爪的样儿冲向楚笑寒而来。

    楚笑寒大惊，直接躲在胤禩的背后，被那长指甲套儿抓一下，那可不得了。先别说会受多重的伤，至少要是上了脸，毁容是必然的事情了。这个，对于女人来说嘛，毁容肯定比死要来得严重。

    怎奈那胤禩也许在众人眼里是个“极正气”的，但楚笑寒心里明白这位爷绝不是个行侠仗义的人物，因此左躲右闪之间，心里直琢磨着到底该如何说动他救了自己这一回。

    “你这死浪蹄子，上次东哄西瞒的唆得本福晋饶了你，想不到竟然藏得这般深，心计真是不谓不毒！今儿个看我不撕了你的皮，让你再顶着这张媚脸子去蛊惑爷！”那郭络罗氏一边东扑西扑地想要抓楚笑寒，一边喋喋不休地骂着。

    真是实在想靠！这丫头嘴巴怎么这样的毒啊！楚笑寒实实在在被气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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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应对如转丸，疏通略文字

    “八福晋您别再闹了啊！”楚笑寒一边躲闪一边说着，“您要再闹，奴婢这就去求了良主子，让她把奴婢给了八爷做侧福晋。”

    “你敢！你一个小小宫女有什么资格？还是个不入流的汉旗！年纪又这样大！算个什么东西！也想进贝勒府？！”郭络罗氏吼叫着。

    “奴婢本也不敢，可主子前两日刚跟太子爷求了恩典，要太子爷收了奴婢做庶妃呢，太子爷都要得，怎么八爷反而让奴婢配不起了？”楚笑寒揪着胤禩的衣衫挡住那郭络罗氏的一波攻击，一边理直气壮地说着。没法子，心里总觉得胤禩是指望不上的，他不来落井下石就算不错了。只好以毒攻毒试试看。

    “你个狐媚子敢恐吓我？！”郭络罗氏回骂着，但是心胆气势却弱了一些下来。

    “福晋您要讲讲道理儿，奴婢没想跟您这样的贵人去争八爷这样身份的。太子爷我都回了他了，何况……八爷……。奴婢不过一个贱格的，心性淡得很，没想过这等的荣华富贵侯门宫墙里的日子，也就一心想着回家去。”

    “你们俩都这样了还让我讲道理？！”郭络罗氏怒吼道。不过声音倒是跟前头比小了好些。

    楚笑寒算是看出来了，这八福晋真是个直爽人，脾气是大了些，但也许她太喜欢胤禩了的缘故？这宫里宫外的，包括良妃身边的像映绿这种宫人都偷偷儿地笑她是满清第一妒妇，也真不是没有来由的，她确实爱吃醋！但却是个实心眼的人，似乎火发出来也就渐渐消了去了。

    心里暗暗叹一口气，这八贝勒胤禩，可真不是你的良人啊！他那心里的道道弯弯，就算每生一个心思便直截了当地告诉了你郭络罗氏，也怕是你难以理解和想明白的。真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俩可真不是一条道的。

    “奴婢不过倾慕八爷，从未起心入府入牒。对福晋来说，奴婢不过是过眼云烟，野草残花罢了，何苦跟奴婢过不去。”楚笑寒咬咬牙，闭了眼睛扯大谎，“再说八爷也没理会奴婢，虽然奴婢假装用茶泼污了爷的外衫，迫得爷脱了那朝服，可也没勾引成功呀。福晋何苦大叫大嚷的失了身份。”

    “你……你这小蹄子果然天生淫-贱材儿……”郭络罗氏似乎气晕了，不过也似乎被这些歪理给说动了。

    “就算是爷出去应酬王公大臣，总也有逛窑子的时候，到时候一人怀里揽两个粉头，难道福晋还闹到那边去吗？只要不会进了八爷府，福晋有何可气愤的。”楚笑寒挑眉说道，“好歹奴婢也是良主子的人，福晋又何必在这里又失礼了您的额莫克（婆婆）？”

    郭络罗氏呆了一呆，终于说道：“果然是个不知廉耻的下贱奴才。你既说得明白，我也不同你一般见识。只你记住自己的话，你若真敢撺掇了良妃，哄了爷把你弄进府来，你可就等死吧！我也懒得见你这等低贱货色，平白污了我的眼。”说罢气冲冲地跑出了屋子，还把门重重地甩上。

    胤禩在旁闷看了半日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问道：“你又知道应酬的时候要去逛窑子？还一人怀里揽两个粉头？”

    囧……这个貌似不查史书都猜得到。《鹿鼎记》里说得可明白着呢。

    楚笑寒尴尬地回答：“还要唱十八摸呢……呃，奴婢只是瞎猜的。”说完便要下床去，虽然浑身酸痛，只想躺在床上，可继续趴在床上，这也太过暧昧了，确实于礼不合。

    胤禩被她的话语噎住，良久方道：“说得你倒像是常去勾栏一般。”

    囧，现代也一样啦，还更开放呢，钱柜、金碧辉煌去唱K的时候，老瞧见的，都见怪不怪了。古代和现代的区别是，良家妇女能轻松看到这些情形，不像古代，礼教严格，基本不容许妇人踏入青楼场所。

    楚笑寒好不容易爬下床，只是腿脚一软便跌下去，好在身后胤禩终于难得偶尔地大发善心怜香惜玉地扶住了她。

    唉，那件事真是……，又疼又辛苦，浑身像被人打了一顿，怎么有的人就那么喜欢做？大概只有男人会觉得快活吧？记得有年暑假去泰国玩，做了超贵的泰式按摩，结果最后的感觉就是：花钱找人把自己打了一顿。简直和这事有得一拼。今天……呃……亏自己在热河狮子沟的时候还那样期待……难道这样期待别人把自己打一顿？我以后，一定……不会再期待……这种事情了。

    “又在打什么鬼主意？”胤禩颇有点漠漠然地问，只是忽地眼角拂过一阵笑意，“你若是不老老实实地说，我倒是不妨考虑一下把你收了做庶福晋。”

    ……算你狠。倘是真进了八爷府，一定会被郭络罗氏生生折磨死。囧。

    “那奴婢直接跑去跟太子爷说，奴婢愿意做他的庶妃。”楚笑寒自然不甘示弱，虽然太子会被废，但是貌似下场没你胤禩惨吧？一想起将来胤禛会怎么对付你，我就得意地笑……我得意地笑……山水轮流转，小女子报仇三百年也不晚。我若能回去现代，一定去盗你的墓，挖你的骨头来鞭尸……所以说，可不要得罪我，得罪我的后果很严重。

    “这有什么好乐的。”胤禩瞧出楚笑寒那不怀好意的偷乐，不禁扬眉道，“你以为太子会真心收你做庶妃？你进了我的府里，好歹还有个全尸，哼。”

    囧。这是人话吗？

    不过他话里的意思是不是……胤礽可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话说回来，这些皇子阿哥，哪一个好相处了？好像最好相处的一个只能是十阿哥胤俄（礻我）。这一切说明的信息是：康熙皇帝很难相处。(⊙o⊙)…

    “所以奴婢哪儿也不去。就等满了期限出宫返乡。”楚笑寒只抬了头朗声说道，不过这话也不过自我安慰自我催眠。

    胤禩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过了没多久，映绿拿着干了的朝服过来伺候这位爷穿上，这便走了。总算夏天虽将过去，可是秋老虎也不逊色，所以太阳甚好，衣服干得也快。否则一直跟这位八贝勒大眼瞪小眼，可没多大意思。

    到得第二日，楚笑寒犯了难。

    记得昨日胤禛在养心殿东暖阁说了，今日隅中在那儿等她。不知道有什么事……最近愈来愈觉得和他相对，一日比一日艰难。摸不透他的心思，也瞧不清他做事的方向，总觉得十分沉重。

    只是经了昨日之事，楚笑寒这才忆起一件事。

    这到了清代以后，无论是阿昭的身体，还是这仁增旺母的身体，月信是从未来过。阿昭可以说是还小……自己在现代也要到初二——八年级才来初潮，那么阿昭才十一二岁，没有也算正常。但是仁增旺母的身体，总也是二十来岁了，怎地用了这几个月，竟是一次都没有来过！

    这是一具已经死去的身体，莫非……没有卵子产生？楚笑寒暗暗心惊，这也不是不可能。不过倒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没有例假不是更加方便么？也不用担心会不会怀孕的事情了。

    但是……心里总觉得惶惶的，不知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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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温言软语消夙怨

    “主子，今儿您有什么事需要奴婢做的吗？”楚笑寒第四次问良妃。

    良妃拿了块帕子轻轻掩口而笑：“兰欣，我这儿没啥事。你大可以歇着去。”唉，美人就是美人，笑一下都那么婉约雅致的。

    映绿白了楚笑寒一眼，说道：“昨儿个八爷在她屋子里呆了大半日，想是乐坏脑子了吧？猴急急地巴着主子讨好，是不是想让主子把你给了八爷？”

    囧。映绿，你的脑子怎么长的？竟能猜成这样？

    “天地良心，奴婢从头顶门到脚后跟都没动过一丝丝要跟八爷的念头。”楚笑寒赶紧澄清，免得这位主子动了那份心思，到时候变了既成事实那就只怕投河上吊寻死觅活的都改不了啦。

    良妃微微蹙眉，却是带着打趣的口吻说道：“哦，原来我的儿子这样不上兰欣的眼。我原以为他还是颇受女孩儿欢迎的呢。”

    “呃，八爷虽然……，确实是很多女子的深闺梦里人。”楚笑寒吞了一口口水，把“无定河边骨”咽了下去，不过这是大实话，三百年后他连骨头渣都没了，“但是奴婢瞧见他就害怕，还有八福晋，奴婢更加不敢靠近了。为了自个儿能太太平平过下半辈子，奴婢还是去做姑子，远比进了八爷府上来得强。”

    映绿噗嗤笑了出来，说道：“八福晋确实厉害，原先奴婢记得八爷府上有不少没什么名份的侍妾，总有二三十个吧？而今听说却是一个都没见着了，只得主子上次给了爷的那庶福晋王佳氏，还被福晋治得死死的，这几个月根本近不了八爷的身。”

    楚笑寒咋舌，噶强悍的哇。二三十个小老婆，胤禩，你好强啊。不过郭络罗氏倒是更加厉害，看着好似胤禩也都随了她的性子由她乱来，可见对她也算不错了？！

    良妃微微咳了一声，说道：“那孩子也真……率性。”倒是没有不悦。可见天下女子心中想法原都是一般样的，什么替夫纳妾贤良淑德、娥皇女英共效于飞之类的不过是限于男人定制的礼法规范勉强自己做的，要么就是完全不喜身边人，那便随了他又如何。倘使真心喜欢一个男子，那便同男人对着喜欢的女子一般，断不容他人染指。卧榻之旁又岂容他人酣睡？

    换了在二十一世纪啊，八福晋郭络罗氏的做法也是正常得很。楚笑寒还是很欣赏的，倘若是自己肯定也会清扫喜欢男人身边的花花草草的。

    早已日上三竿，估摸已到巳时。到底去是不去？楚笑寒犹豫起来。有点点不想去，有点点不敢不去。要是良妃有事情给自己做那该多好，可以跑去见一下，然后说还有事情，便能开溜了不是？

    “瞧你这丫头神色不定了整个食时了，”良妃柔声说着，“可是有挂心的事儿？你便去办吧，我这里暂是不需你的伺候了。”

    楚笑寒愣愣地思索着良妃这话里话外背后隐含的意思，只是不管怎样考虑，总是觉得养心殿是非去不可，因为那个邀约的人不是别个。即便良妃现在挖个坑，自己也得跳下去。

    从钟粹宫向西走到御花园，再从西六宫的长街永巷朝着养心殿方向慢吞吞地走去。

    其实，八福晋真好。良妃一定也这样想吧？无论她喜欢的人是康熙还是胤礽，她必然也会觉得郭络罗氏真好。可以那样率性地说，我喜欢，我不喜欢……我要八爷，我不要八爷身边有女人……但是，周围的其他女人都做不到这点。就算是那位名动清史的孝庄太后，她都不行，即便她权倾天下。她不能让皇太极不爱她姐姐海兰珠，她亦不能让多尔衮不要妾侍遍地……（先不管她跟多尔衮的绯闻是不是真的，囧，但是多尔衮好色是闻名遐迩的……）

    不知何时已经抵达了养心殿的东暖阁，路走得多了，便不会迷了眼，即使不睁眼看，都可以顺顺当当地走到这殿阁的木窗棱台下。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只有在这里，才会有这种感觉。楚笑寒吁了一口气，轻轻地向下滑坐落地上绣着金龙纹饰和宝相花的锦纹地毯上，斜斜靠在红漆描金木板大案架上，拿手支了腮帮子，咬着嘴唇梳理自己的思路脉络。

    “总是没个正经坐相，好好的床榻椅子都在一边，就喜欢坐在地上？”胤禛的声音清清淡淡地从背后响起。

    “奴婢恭请四贝勒万安。”楚笑寒听了声响，一骨碌爬起跪在地上叩首。

    “这么点年纪的人气性这样大。还在生气？”他蹲了下来，用食指腹部轻点楚笑寒的额头，“可没人像你一般一直给我甩脸子。便是皇阿玛和我额娘都不会这样待我。”

    楚笑寒不吭声。自己不过规规矩矩照了则例办事，怎么变了给他甩脸子看？除非他自己也晓得自己不对，不然心虚什么？

    “怎么不说话？”胤禛问道，“再不说话我可走了。”

    囧，是您老人家约我来的好不好？怎么搞得来好像是自己死扒着他来看自己一样，你要走便快走吧。楚笑寒郁闷地想着，便复又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说：“奴婢恭送四贝勒。”

    “……。”眼前的人半天没有说话，只是脚步半点儿也纹丝不动。过了足有一刻钟，竟然轻飘飘地说：“起吧。”

    说走你又不走！囧！楚笑寒郁郁地爬起来，乖乖地垂首站在一边。

    眼帘里瞧见这人穿了一套月蓝色常服，外头套了个元青色的对襟琵琶褂衫，边缘是十八镶十八滚的金色繁复锦绣，箭袖洒金绣了翠蓝的缎边。今儿这样空？居然没去他老爸那儿报到？所以没穿朝服？汗。

    只见他在那昨日的夔龙雕纹长榻上款款坐下，竟是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身侧空位处：“坐。”

    ……囧。“奴婢不敢。”楚笑寒额头涔涔渗出汗来。

    胤禛也不说话，只伸手扯住了楚笑寒的左手拉了一把，极轻松便把楚笑寒拉坐在自己怀里。

    楚笑寒只觉得一跌坐入他怀里，鼻间立刻满布了淡淡排草蔷薇的清香气息，不自觉便想起昨日之事，登时十分尴尬：“四……四爷，奴婢，奴婢还是坐那边吧。”说着便要挣开往他身侧爬坐过去。

    “这会子想起来服软了？还是唤我四爷听着顺耳多了。”胤禛牢牢握住了她的左臂，却是颇带点调笑的语气说着话。楚笑寒挣了几挣没有挣开，便只好听话顺服地继续坐在他怀里不动。

    “你在良妃那边可惯？”他淡淡地似乎不经意地问出一句来。“我虽想你在热河狮子沟会得安适宁静一些，但是终是觉着回来宫里，能时常瞧见倒也不错。况且便是有些险恶危机，总有其他可安排的，还是不必过于惊慌。所以按兵不动，可好你就立时恼了。”

    莫不是，他在解释？楚笑寒略略结舌，只是自狮子沟的离宫得了回宫命途的消息后，可再也没瞧见他过，他又如何得知自己恼了。

    “啊，不对，你是早就恼我了。那事不过火上加油罢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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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重归于好笑展颜

    胤禛似笑非笑地揽住楚笑寒，凑在她耳边轻轻说道：“是不是那日在热河狮子沟我突然丢下你走了，你非常的恼恨？”

    呃……有没有地洞让我钻进去？楚笑寒脸上飞起红霞，用力咬住牙根死死忍住恼羞成怒的冲动。虽然他说的是大大的实情，可是可是……可是……还是觉得非常尴尬错愣窘迫难当。

    正难以忍受这份难堪之际，忽听抱住自己的人叹了口气，说道：“其实我是知道的，由始至终你总想着回去。从来便没有过留下来的心思。”

    楚笑寒浑身一震，他说得没错。

    “瞧你的样儿，也不算倾世美女；才学能耐，也算一般；性格脾气，可不是贤良淑德那一块的；品性格调，绝非上佳；德、言、工、容样样都不顶尖，”他说着诋毁的话语，看楚笑寒脸色阵青阵白却吃吃地笑起来，“怎地我就不知不觉地就对你动上了心思呢？”

    许是怕她着恼，抱住她肩膀胳膊的双手加了几分力道，紧紧箍住不让她负气跑走，这才慢慢说道：“可便是如此，你却丝毫没觉着荣耀开心，终日念着回你的家乡去。连太子侧妃的位子你都瞧不上眼，真让我吃惊。是不是就算是太子说将来让你做皇后，你都不稀罕啊？”

    胤禛眼中带着估测探索之意，有点惑然地说：“我真不晓得你们家乡是怎样的俗风，也许根本没有嫁乞随乞、嫁叟随叟的伦常。虽说女孩儿到了破瓜之年，便该‘嫁狗逐狗鸡逐鸡，耿耿不寐展转思’，我瞧着你们那边可不是这样的，不然你怎会早过及笄束发年华却还待字闺中？可你既不愿意将后半辈子交给我，我自不能害你。”

    “我们那……”楚笑寒想要开口，却不知道如何描述。我们那嘎达好多一夜情？我们那嘎达好多小三抢老公？我们那嘎达结婚时候是不是处女一点不要紧？……可就算是这样糟糕，我都还是想要抛下你回去？这话说出来会不会被眼前这位未来的雍正皇帝马上做掉？

    幸好胤禛这问话倒是没有寻根问底，非要答案的意思，他很快便继续说道：“可是后来苏培盛同我说，‘就算格格不愿意又如何？只要爷喜欢，强留下便是了。若是怕格格走，爷便不放她走。’”

    苏培盛……你……你有种！-_-|||

    “后来胤祥也说……”他说到这儿，却止住了没有说下去。

    咦咦咦，胤祥说了什么？这位十三阿哥让人看着有点发憷，自己觉得简直和胤禩是同一个档次的害虫类——当然是对自个儿而言。

    “总之，待太子登基，我便不做这皇子阿哥，陪你遨行四海，笑游天下。只是你须得等我，而今这情势实在紧张。”眼前一身月蓝色长衫的男子竟而突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楚笑寒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见楚笑寒愣愣张着嘴巴，他微微一笑，伸出手来将她的下颌合上。楚笑寒这才回过神来：“可是，那，那福晋多棋木里……李福晋，宋格格，武格格，耿格格，还有阿昭，她们怎么办？”

    “四贝勒就算殁了，可四爷府还在，她们会有人照顾的。”胤禛淡淡地说着，似乎毫不眷恋一般。

    “可是，你知道，仓央嘉措也说过，这仁增旺母的身体他都不知道能支持多久。万一……”

    “你若去了，我便再回去做我的贝勒爷。”他笑着说。“总是欠了她们，能还多少算多少。”

    囧。胤禛，你强……我服了。

    “我这几日想你说的话，”低头深深看入自己眼里，那男子慢慢地说，“只是因为眼里有了那个人，初时不过是好奇，后来便会不由自主入了眼睛、进了心思里头。你说，每个女孩儿都是天上的仙女，瞧着瞧着便就沉沦了去。眼下，我很赞同这个说法。所以……你要记住，千万同老八保持距离。”

    ⊙﹏⊙b汗，好好儿的，提胤禩干么？

    胤禛淡淡说道：“眼下他对你没啥心思，只是指不定将来他怎么想。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可知道他的手段。他若动了念头，以他的能力，只怕我倾尽全力，也不见得保得住你。”

    楚笑寒瞪大了眼睛，胤禛也知道胤禩的真性格么？只是他怎么得出这样的结论？那个八贝勒，会因为看着看着就喜欢自己，哈哈哈，我仰天大笑三声！怎么可能！四爷，您的想象力可真好！

    胤禛瞥了楚笑寒一眼，知她尚不知轻重，只得叹了口气说道：“老八的性子和我不一样，他下手毒得很。前几年他看中松树胡同里的一个头牌，那窑姐儿倒也傲得很，嫌他轻贱自己，竟是不肯理他。”

    楚笑寒不自觉地问：“那……那后来？”

    胤禛尽量轻描淡写地说：“老八使了几个小厮绑了那□进了八贝勒府，强要了那女子，第二日便丢了给府里侍卫随意玩……后来有日他喝醉了亲自操棍活活打死了。这事自然是秘而不宣，可是皇阿玛的探子报过这事，大家兄弟几个都是知道的。只那些王公大臣不太晓得这种事情。”

    楚笑寒打了个几个寒战，悚然流汗。怎么听着这么让人寒碜得慌。“我……我从没想过和八爷……有什么瓜葛。”

    “你的心思我是知道的。眼下老八想着对付老二，他也筹谋了十几年了。终究因了我的缘故，他把你给圈了过去。你仔细着点儿，我也会斟酌周旋，想是不太会有事的。”胤禛提到这事，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但还是说了无须担心这样宽慰的话语。

    “若是情势顺利，这一两年里总能瞧见曙光的。”他笑了起来，只是笑得并不开怀，“只要老二坐上了那把龙椅，这一切便尘埃落定了。”

    楚笑寒堪堪望住胤禛，不知道该如何启齿。

    其实，其实……我知道，胤礽终究是要被废掉的。最后坐上那把椅子的人，是你！这一两年就瞧见曙光？这是不可能的吧？依稀记得康熙皇帝好像做了六十几年的皇帝，乾隆比他少一年还是多一年来着？现在才四十五年……起码还要十来年才能看见曙光。早得很得很哪！

    其实，其实……我知道，你说的大多数话，终究是很难实现的。

    计划永远比不上变化。

    “你似乎不太相信我的话。”胤禛笑笑，很直接地指了出来。

    “倒也没有。”楚笑寒不自觉地咧嘴微笑起来。到了这里以后，这种一看就能看穿的白痴谎话是说得越来越多了。

    “四爷，奴婢要回钟粹宫了。”楚笑寒慢慢地说道，“快到日中，在外头羁留太久的话，良主子虽极好说话，只怕落人话柄。”

    “那便回吧。”胤禛看着似乎有一点点的不太对劲。但是又说不上来到底不对劲在哪儿，只是一种隐隐约约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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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静时修止动修观， 历历情人挂目前

    楚笑寒回到钟粹宫，已是晌午时分。却听得一些宫人正在热烈讨论今科武举的情况。这股子热潮一直到几日后，这丙戌年的武殿试结束，却还在时不时地在深宫内院荡起一圈圈的涟漪。

    可见大家实在闲得慌，囧。

    “前头传来消息说就是那个叫杨谦的得了一甲的第一名武进士，一甲的第二名叫做张国兴，还有个王维一的得了一甲三名。虽然那姓杨的武艺出色，可皇上还是有些失望啊，一直叹着：‘视今科进士不如前科进士多矣！’，太子爷说得果然没错。”映绿在屋子里叹着，“不过啊，奴婢只闻得说那杨谦斯文儒雅，一点不像蛮夫，这次皇上还赐了他今次丙戌科的及第武状元了，授了头等侍卫。”

    “当年主子年轻的时候可是武艺高强，满朝文武无人匹敌。尤其擅骑、射，射箭百发百中，箭不虚发，骑术则特别精湛，能驾驭劣马，奔走如飞。眼下虽然年岁大了些，可是今年的木兰围场秋狝依然雄风不减当年。”良妃一边浅茗一口金莲花茶，一边轻笑着说。她虽然早已不是宫女身份，却还是养成当年的习惯，爱叫皇上做主子。

    楚笑寒只站在旁边专心发呆，那映绿姑姑和良妃的闲聊一个字都没听进耳朵去。

    “映绿姑姑可是对那杨谦动了心了？”忽听得胤禩大步走进来，一边还笑着。

    映绿脸上飞上了一抹红晕，她虽也不过二十五岁，但在宫里，已经算是年长的姑姑了。她十三岁进宫便跟了良妃，而今也有一十二年了，自然对于自己的后半辈子，还是会挂心操筹的。这几日终日听人提这一派儒将风范的头等侍卫杨谦的名儿，总有点芳心暗许、春心荡漾的波动。

    胤禩瞧了瞧映绿的脸色，微笑道：“那我便做了这个媒可好？反正姑姑也二十五了，虽然还没到三十岁退返还乡的年纪，可跟皇阿玛求个恩典还是会特许的。只是……怕就怕额娘身边少了可心的人。”

    映绿听了眼中一滞，瞧得出失望之意。

    良妃看了，温婉地笑起来，说道：“这事儿，若真能成倒也是桩美事。绿儿，不用听老八揶揄你。我这边不是还有兰欣嘛，实不打紧的。”

    映绿听了，满面霞飞，羞道：“主子也来打趣奴婢。兰欣毕竟刚来没多久，奴婢实在不放心。”

    胤禩又晒然笑起来：“映绿姑姑操心了，便是嫁了出去，还是可以回宫来探视额娘的。况且你就这样信不过兰欣姑姑么？她可是我跟额娘推荐的人诶。”

    映绿惊了一跳，赶紧说：“奴婢该掌嘴，说些浑话，八爷恕罪。”

    胤禩不在意地轻轻一笑，这才转头看向楚笑寒：“兰欣姑姑，你瞧我帮了你说了这许多好话，怎地没一点表示？”

    楚笑寒兀自发呆，丝毫没听见胤禩的话一般。

    良妃瞧了楚笑寒那呆样儿不禁噗嗤笑了出来，说道：“这痴儿从前几日开始便是这副傻样子啦。不晓得是不是也同绿儿一般，动了春心了呢？”

    映绿见眼前两个主子调侃的对象换了一个，大大松了一口气，赶紧跟着笑道：“果然是的。这都好几日了，每日就这样傻傻愣愣的。兰欣，兰欣，魂兮归来！”映绿一边唤着，一边走近前去拿正手在楚笑寒的眼前乱晃一气。

    楚笑寒一下子回过神来，眼瞅着映绿在自己眼前不住挥手作扇状，傻了一下，便嗔怪道：“映绿姐姐，你做啥啊，今儿天又不热，费这力气作甚。”

    这下映绿实在撑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连胤禩都轻声嗤笑道：“映绿姑姑这是在给你唤魂呢。我叫了你多少声，理都不理，你的眼里哪有我这个八贝勒？”

    映绿立马随声附和道：“就是就是，这点奴婢可以作证。八爷真是唤了你多次。要不是八爷好脾气，换了另外一个爷，兰欣你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便是还端端正正坐在堂上的良妃都捂着嘴笑起来道：“我的老八也就这点好，不会仗势欺负底下的人。”

    囧。说得来好像真的一样。

    “兰欣姑姑一副子断然不信的表情。”胤禩忽然凑过脸来说，微带嘲弄的神情。

    “奴婢不敢。”楚笑寒赶紧端端正正地回话，只敢在肚子里诽谤一下。

    胤禩嬉笑了一下，状似轻浮地特意凑在楚笑寒的耳边轻声说：“我把映绿嫁了，你便可上位。是不是很好？”言毕还略带讥嘲地轻轻笑，看来十分暧昧且不怀好意。

    楚笑寒微微皱眉，轻轻后退一步避开说道：“上位很有意思吗？还不是一样吃饭睡觉过日子。奴婢只求头有片瓦，衣可蔽体，食能果腹，心中快活足矣。”

    胤禩听了轻哼一声说道：“若你的日子过得这般苟延残喘，还能快活倒也奇怪。”

    良妃在一边放下了花茶，温和说道：“行了，你们两个别在那边絮絮叨叨的说悄悄话，胤禩，过来陪额娘说说话。”

    被良妃打断，胤禩终于放过了楚笑寒，衣袂飘动间便到了良妃身边，寻了一张搭着出炉银红椅搭的楠木圈椅施施然坐下，对着自己的母亲露出了和煦如春风般的笑容：“额娘，这几日秋风渐起，可别再吃这金莲花茶，拔毒总也得等明夏。”

    “这孩子，莫要对我灌**汤，先哄好你媳妇儿再说。昨儿又来闹了一回，生怕我把兰欣给了你。偏你也不知道点忌讳，总去逗引那丫头，额娘知你没那个意思，可墙里墙外的这许多眼睛瞧着，总会腾点浪花儿出来的。兰欣是个好孩子，你莫再为难她了。”良妃柔柔软软地，竟说了这样一段话出来。

    楚笑寒听了十分窘困，这事可不能怨胤禩，本来就是她那日口不择言瞎说八道出来的。

    映绿捂着嘴笑道：“主子心里明镜似的，奴婢倒是觉着兰欣挺欢喜跟八爷暧昧不清的。所以这可不是冤上爷了不是？”

    囧……。天地良心。

    “真是宠坏你啦，这样没皮没脸的话儿都能说出来。”良妃婉然说道，语气里倒是没有一点责怪的意思，“旁人听了，又怎么想兰欣呢。莫不是你自个儿有好人家着落了，便不顾姐妹的名声了。虽然兰欣来了没多几日，情分原是浅着些儿，可也不能这样作践玩笑的。”

    映绿脸容一正，急急地说道：“是奴婢无状了，主子恕罪呀。”

    楚笑寒听了赶紧表白道：“主子莫怪绿姐姐，兰欣才有不对的地方。原是兰欣急于脱了八福晋的罪责，所以说了不少混账话。”

    “听说拉藏汗的使者快要到京城了。”胤禩在一旁却漫不在乎地扯开了话题，“说是解押了假达-赖过来。估算一下，下个月便可到了。”一边说着，一边却目光炯炯地瞧着楚笑寒。

    什么？

    假的达-赖？可是，拉藏汗杀了桑结嘉措后，又抓了仓央嘉措，不是早在去年就押送过来了吗？半路上仓央嘉措在青海的扎藏坐化，然后就地火葬了不是？怎么……怎么就又生了一个假达-赖出来？竟然还押送来京了？这是什么事情？不懂……实在不懂……

    “兰欣姑姑瞧着十分惊愕啊。”耳边远远地响起胤禩语有深意的说话声，不知道他又在盘算着什么，只知道他刚才这话必然是特意说给自己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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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寒风摧树木

    此时，唯一的对策只有闭嘴闭嘴再闭嘴。总之多说多错，不说至少不会错。谁知道自己胡扯八道的时候会漏出一些什么情报来，自己虽然不明白，胤禩可明白得很。

    当然了，和平日一样，但凡是当着人前，胤禩是断然不会做得很绝的，似乎只会点到即止。

    直至第二日，楚笑寒依然蹙眉想着这拉藏汗、第巴的这一堆烦心事。用尽了力气思考，好像在空荡荡的大房间里寻找记忆的碎片。只是虽然她尽了力，却终不能像前几日突然回忆起布拉宫的铁棒喇嘛一般寻找到一些仁增旺母的过往零碎片段。

    原本心存了几分侥幸，想着在阿昭的身体里的时候，竟然也能隐隐想起胤祯和胤禩的身影脸容；想着在仁增旺母的身体里的时候，竟然也能掠过阿旺嘉措的面目声音……可是再多想下去，还是没法获得更多信息碎片了。

    转眼，听说假的达-赖喇嘛已经押解到京城了。

    忐忑不安、心神不宁地过了几日，却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楚笑寒终于在这一年的最后一个月到来的时候，渐渐淡忘了这件事。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

    怎么从腊月初一就开始过年了？简直比在四爷府更惨……轰轰烈烈的过年活动竟然在十二月初一就拉开帷幕了……囧。

    康熙皇帝一开始在初一开笔写“福”字，这后宫就开始闹腾了。周杰伦签名会都没这样热火吧？大家都在如火如荼地抢福字，搞得我也好想要！！！囧。忽然脑袋里浮现出2000年的时候，温兆伦来杭州工联大厦，那个爬到门口玻璃棚子上要跳到温兆伦怀里去的女孩子！当时亲眼目睹狂潮，结果自己也被鼓动得很兴奋，虽然不迷温兆伦，都也一起汇入人流想去抢签名！！！-_-|||，这叫做从众心理。

    眼下也是一样。看着她们一个个地去求那皇帝亲笔写的福字丹砂绢布，四周还有金云龙花纹。确实……确实……蛮漂亮的。而且，康熙皇帝的字写得……还真好看。比自个儿强太多了。

    而从皇帝写福字开始，王公大臣们也开始敬献吉联、画轴、椒屏、岁轴。经过内务府绘制景物图画，并在上面题词，做成吉祥字画，向后宫进献张挂。

    楚笑寒暗暗叫苦。自己眼下可不是以前那种闲散人士，毕竟是良妃的贴身，虽然有映绿在，可也不能所有事情都往映绿的身上推。所以当钟粹宫里也开始人气陡升，天天都是人来人往的时候，楚笑寒也感觉自己开始像陀螺一样，忙得滴溜溜转了。

    居然还有小年！现代的杭州很少有人提小年这样的风俗呀，甚至连过年都被淡化了。在小年前四天，钦天监选个吉日让皇帝封印，把皇帝的御玺放到交泰殿，呃，说明皇帝开始放年假了。

    这些都是小事，关键的问题是！小年开始后，一直到新年，这可全是家宴。所谓家宴，就是康熙皇帝要和他老妈——太后以及所有的老婆——大小妃嫔、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孙子、孙女一起吃饭。

    “主子，……奴婢……，”楚笑寒嗫嚅了很久，不知怎么开口。

    良妃依然沉静温婉，一点没有过新年的那种劲头，她柔柔地问：“兰欣，你有什么事吗？大年节的百无禁忌，你有什么便说。”

    “奴婢能不能……能不能……不跟了去家宴？”楚笑寒终于问道。

    良妃轻轻笑了起来，说道：“过年的时候，最难熬的便是家宴，也吃不到什么东西，又累时间又长。你若不想去，我另带别个便是。”

    映绿斜睨了楚笑寒一眼，摇摇头叹气，说道：“虽然兰欣是八爷带来的人，可奴婢真真觉得，实在是扶不起的阿斗，兰欣你这性子也是个锯嘴闷葫芦。你可知家宴上有好多的机会，既可帮自己又可帮主子。”

    楚笑寒干笑了一声，说道：“映绿姐姐，我只求太太平平过日子，又懒又馋，还是窝在自个儿的窝里最舒服，旁的事我不想也不要，也做不来，生怕弄巧成拙。所以便要辛苦映绿姐姐了，所谓能者多劳便是指这样的。”

    良妃眼波如丝，掠过楚笑寒笑道：“兰欣就这个性子，那边随她吧。到时候映绿你跟庆儿陪我去。”

    虽是逃过了一劫，只是楚笑寒心里也知道老这样并不妥的。什么都不做好吗？就是躲了这一次，能躲一辈子吗？总有一天会撞见皇帝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怕得厉害。死，也许可以不怕，但是有些情况就是死也不愿遇到。或者换个说法，现在也不一定会死，所以嘴上可以说不怕死，但是总预感到，一旦碰见康熙皇帝，便是真正的死期到了……

    除夕夜，钟粹宫中冷冷清清。东西各宫的主位和偏殿各妃均前往乾清宫参加家宴。可以听到远远传来鼓乐喧阗的热闹，只这边寂静无声，悄澈入骨。

    早早点了火烛，用了简单的膳食，一个人坐在榻上瞧出窗外去，只见院内古树参天，冠若华盖，满目白雪盖地，映衬天际昏黑，整个天地间只剩下安详和恬静。

    只是这安宁却没享受多久，正当楚笑寒昏昏欲睡，和周公谈点小暧昧却还没有真正入眠的时候，外头却传来唤声：“兰欣姑姑！兰欣姑姑！”

    昏……现在几点了？

    良妃娘娘回来了？咕~~(╯﹏╰)b，我该叫良主子，不是娘娘。没法子，汉人的习惯就是叫娘娘。

    楚笑寒揉着眼睛出了梢间，往明间正堂走去。

    走到殿内，瞧见庆儿正和另外一个低级宫人喜圆扶着胤禩，后头还跟着胤禩的贴身侍监。赶紧迎上去问道：“这是怎么了？”

    “姑姑，八爷醉了。良主子让奴婢给送到这儿来歇一阵。”庆儿回答道。

    楚笑寒倒吸了口冷气，问那个侍监：“那，那八福晋呢？”

    那侍监倒是十分客气，赶紧回道：“姑姑，福晋还在参加乾清宫的家宴哪，暂时是退不了席的。”

    “那，先扶到那随安室内良主子的床上去。”楚笑寒赶紧吩咐庆儿和喜圆，“麻烦这位公公也搭一把手，毕竟咱们女人力气不太够，怕万一不仔细把八爷给摔了。”

    等到那三人七手八脚地把那胤禩扶到了明间后内室的随安室，里面是良妃的黑漆嵌螺钿花蝶纹架子床，平日常常在那休息，此刻几人将胤禩扶入上了床，见他早沉沉睡去。

    楚笑寒早去膳房那边着了留守的宫人拿了醒酒石和酸汤、浓茶之类的过来备着，又让人准备去烧些热茶水和洗脸水。

    待忙了一圈，所有物事准备齐全，这才让庆儿复又返去乾清宫，喜圆和那侍监留在外殿，自己则在床边的雕漆椅上十分郁闷地坐下，真是倒霉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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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严冬不肃杀，何以见阳春

    除夕的家宴都能喝醉！康熙皇帝的诫酒之训，皇宫里还是非常明确执行的。这样都能喝醉掉？实在太不可能了吧？莫非他有什么打算计谋？

    呃，楚笑寒自嘲地笑起来，自己怎么快变成巴普洛夫的实验犬了，条件反射到胤禩做一件事情，自己便要非常用力地思考一下，这位爷到底背地里打算干什么来着……囧。

    除夕家宴喝醉嘛换言之就是年夜饭喝醉了！二十一世纪的杭州抓酒驾这么严，年夜饭堂表兄弟姐妹们都改喝果汁了……囧，很长时间没听说年夜饭喝醉的情况了呢。

    真的很想问问庆儿和那个侍监，还有没有其他人喝醉，要是大家伙都喝醉了，那倒也干净。如果就他一个喝醉了，那可就奇怪了，难道胤禩不知道要在自己老爸——康熙皇帝面前收敛一点？维持一个美好的形象，为了他的皇位征途而加分吗？真奇怪。

    好好儿的喝醉干么呀。还要害得自己本来可以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看看雪景，做做大头春梦的，结果就这样跟个肥皂泡一样破掉了。

    “再帮我去取坛烧酒来。实在没有，燕酒也可以。”突然听到床上的胤禩如此说道，差点把楚笑寒从雕漆木椅上震落下来。

    回过头看去，只见胤禩斜斜靠在满雕四季花卉和团纹蝶饰的床围背板上，漆黑的眼眸清澈闪亮，明若夜星，哪里有半分喝醉的样子？

    “奴婢只准备了醒酒石。”楚笑寒谦卑地说道，对胤禩刚才的取酒令示直接无视之。

    “去取酒来，要两坛。”胤禩清清朗朗地说道。

    “奴婢还备了很香浓的蒙顶仙。”楚笑寒认真地说道。

    “再一坛酒局井酿的黄酒，要五年陈的。”胤禩说道。

    楚笑寒皱了皱眉，说道：“酸梅子汤还是奴婢刚刚暖着的。冷热正宜口。”

    “一坛烧酒，一坛黄酒。你这奴才耳朵没聋吧？快去取了来，不然爷立刻杖毙了你。”胤禩的语气越来越冷，似隐隐带了雷霆万钧。

    楚笑寒觉得有点胆寒，仔细看了看床上那人，发现灯光下虽然不太清楚，可是确实脸颊上带了一些不易察觉的异样红丝。

    莫非，他，真是喝醉了？并不是装醉来着？

    一头冷汗的楚笑寒匆匆跑出了随安室，耳后听到里面传出来陶瓷器皿被砸碎的声音，在安静的雪夜里分外刺耳。

    出了房门，就看到那胤禩的侍监一脸紧张地候在门口。楚笑寒一把揪住他，压低了声线说道：“八爷还要酒，那可怎么办？他当真喝醉了不成？”

    那侍监一脸难堪窘迫的样儿，嗫嚅了半天，终于说道：“钱姑姑，八爷确实喝高了。但是他既还要酒，那这酒是必然要给他的，不然若是惹得他发了性子，咱只怕闹得太大，收拾不起来那等场面。此事若传到上头那里也实在不妥，就算是良主子性子好，晓得了也是会责罚的，此外，还有福晋呢。”

    囧。

    风四娘有个毛病，喝酒越多眼睛越亮。搞得人家以为她没喝醉，其实她早就醉得不省人事了。莫非这胤禩也和《萧十一郎》里的风四娘一个毛病？

    “那你去找酒去。”楚笑寒无力地指派那可怜的侍监，虽然同情却也无能为力，万一出点事情，自己作为良妃的贴身也是脱不开责任的。

    那侍监应了一声就匆匆跑了出去。

    “喜圆，你去膳房找找看有没有料酒。”楚笑寒郁闷地跟一旁的喜圆下命令。良妃不喜饮酒，膳房从不曾备酒，只偶尔有些不知哪儿送来的乳酒，楚笑寒心里邪恶地猜是太子胤礽拿来的吧？

    既没有酒，而那侍监也不知几时拿酒回来，万一里面那个发酒疯，便用做菜的料酒顶一下。记得老哥有时候馋起酒来，确实连料酒都喝的。囧。酒鬼难缠啊。

    “都死哪儿去了，一个一个的奴才都不见踪影。”只听得里面胤禩在叫骂。

    楚笑寒脑门黑线迅速滑落。偷偷移到那随安室门口张望，可不敢进去。

    “好奴才！躲在这里偷懒！”踉踉跄跄的白色身影几步抢过，倏忽便在眼前，一把捉住了正在门口的楚笑寒。

    楚笑寒哪里知道这喝醉了的人还能如此迅捷灵活，见他翻身下床欺身上前极其灵活，不由得吃了一惊，赶紧说道：“八爷，奴婢……奴婢……已经遣了人去给您取酒了，请您再稍待片刻。”

    “哼。你这狗眼看人低的奴才，定是在敷衍我！若是……若是……他们……几个唤你去办差，还不泼皮猴儿样地谄媚去了。偏是我使你，便使不动了不是？莫要以为我年纪小，便看不穿你们的嘴脸！”胤禩冷冷地说着这些话，脸上阴云密布，瞧着神情极是诡异不定。

    “八爷，您醉了。又解了外衫了，还是回屋里头去吧，免得受了凉。奴婢没有敷衍您，确实派了喜圆去给您取酒了。再说了，您是主子，奴婢只是一个小小奴才，哪里会看低您呢。”楚笑寒努力跟他讲道理，一边推他进随安室的屋内。

    不过，和喝醉了的人很难沟通的，唯一的方法好像是不能跟他硬顶。但是有些最麻烦的醉鬼是软硬不吃的，只求胤禩别是那种最麻烦的就好。

    “哼。少说些违心的瞎话了。”胤禩倒是没有使太大力拗在那儿，虽嘴上并不饶人，但是还是就着楚笑寒推他的力顺势走回了随安室，“你这奴才，道我不知你的底细？你是皇阿玛派来看住我的。我若是不成器，你便可回了皇阿玛，了了他的心事，这一切可就太平多了不是？”

    楚笑寒暗暗心惊，今儿听到的可不是该听到的话。只要被第二个人知晓自己听了这些话，只怕小命就难保了。但是眼前这位八贝勒，却又怎么让他乖乖躺在床上，不要再说些胡话呢？且不用说他到底还是有心、或是无意说这些话给自个儿听，无论哪种只要他清醒过来，都不可能放过自己。

    目前只有一个办法，先把他弄床上去哄他躺下，然后自己赶紧去取酒，再将他灌得醉些，直至明天酒醒完全不记得今天发生的事情为止！

    虽然自己没喝过酒，不过根据酒量甚好的楚凌风所言，真正醉了，醒来后完全不记得喝醉之后的事情。

    把胤禩复又扶到了那黑漆蝶纹架子床上，低头便瞧见那酸梅子汤被打翻在地，叹了口气，看来要等下才有时间收拾，只得先哄了胤禩再说：“八爷，您先歇一会可好。”

    “不！”胤禩紧紧皱了眉头，坚决地摇头，“躺下头就晕得很。我不躺。”

    我汗一个……楚笑寒囧囧地瞧着非要站在床前脚踏矮几上的胤禩，看来真的喝高了。

    “姑姑，姑姑。我回来啦。”门外传来喜圆的声音，楚笑寒大喜，赶紧起身要去瞧，却被胤禩牢牢扯住，走都走不得。

    “八爷，您快放手，您的酒来了啦。”楚笑寒忙放柔了声音轻声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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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严霜结庭兰

    “等下再喝，”胤禩看着口齿清晰，可一点儿不像喝醉了的样子，“你过来。”说着猛拉楚笑寒的手臂，用力之大几乎要把楚笑寒的手臂扯到脱臼一般，所幸这次楚笑寒十分乖觉，见他一拉扯，便立刻顺势紧走几步跟了过去，枉是如此，依然觉得小臂似小时候和同学们玩绞萝卜丝一样，麻辣辣地疼。

    胤禩凝神盯了楚笑寒一阵，忽而笑了起来，柔声唤道：“阿昭，你可是生我气了？”

    (⊙o⊙)哦……楚笑寒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我一大清早便去替你采了满满一筐子霞草来，放在你的屋里，你欢喜不欢喜？”胤禩紧紧地抱住楚笑寒，喃喃地说着，“你不是最爱看那白色的石丝竹吗？星星点点，好似漫天繁星……”

    楚笑寒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额头涔涔，只是被他牢牢抱住动弹不得，又闻得他吹气吐字间尽是浓烈酒气，顿觉几欲晕醉过去。

    猛觉有异状间抬眼看到门口，只见喜圆正站在门口看着自己和胤禩，神情十分的尴尬，瞧她的样子是进退两难，走开也不是，站着也不是。

    其实我也很尴尬呀，楚笑寒心里说着，但见喜圆似乎抬步想走，来不及多想便叫道：“喜圆，快把八爷的酒拿进来。”

    只见喜圆脸色越来越青白，竟是浑身发抖起来。忽听得“当咄”一声，喜圆的耳旁也就没几寸处的门旁钉入一把包金红木柄子的蒙式短刀，上头还用银链子悬着一个斧状火镰，十分华美精巧，此刻兀自随着飞射过去的劲道在刀柄下来回晃动。

    听得耳后胤禩粗声喝道：“滚出去。再敢进来，爷用刀子剜了你的眼珠子！”

    当然，胤禩的话音未落，那喜圆早就迅速万分地遁匿掉了，速度之快，简直是堪比鬼影幽魂。

    楚笑寒傻住了。

    这是什么情况？嗯，刚才听着胤禩这酒话，他和阿昭关系蛮好的呀。脑子里浮上当日苏云说的话，阿昭原是很喜欢八爷的，后来却在八爷被立为多罗贝勒后，就变得很怕八爷了。这么说，原来他们还是有瓜葛的。

    只是怎么也想不通胤禩。他若真心喜欢阿昭，又何必把阿昭送到胤禛身边去？做眼线这种事情，还可以找别的女人嘛，皇子贝勒的，找个做事的奴才还不容易？又或者，他故意这样说话？谁知道此刻他的话是真是假，谁知道他此刻到底有没有喝醉过去。

    “阿昭，你怎不说话？”胤禩一边呢喃说着，一边将嘴唇凑在楚笑寒的耳廓耳垂边上下轻轻厮磨，“你还在气我将你推给十四弟？”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快受不了了！！！楚笑寒只觉得自己浑身汗毛倒竖，快要爆发。我不是阿昭啦！！！眼见胤禩手臂用力将自己的肩膀按下，打横翻抱过来，明显跟着就要凑上嘴唇来亲，赶忙抬手挡住胤禩的脸，急急说道：“八……八爷，奴婢不是……不是苏格格。奴婢钱兰欣，是良主子身边的宫人。八爷您有些醉了，还是先含了醒酒石吧，用点蒙顶仙茶吧？”

    胤禩顿住，双眸略有点茫然，细细看了一回，却立刻恢复了原本的神色，嗤笑着说道：“果然……果然不是阿昭。你……，钱……兰欣？不对，你这奴才可不是兰欣。兰欣虽好，可样貌却实在不上台面，哪里有你这般样子的？你是哪个旗哪家的？我以前怎从未见过你？”

    楚笑寒见他终于认出自己不是阿昭，不由得长长松了口气，赶紧挣扎出他的怀抱，连滚带爬地跪到地上回禀道：“回八爷，奴婢……奴婢原先在热河的狮子沟行宫，刚刚被良主子带回宫里来的，所以八爷没见过奴婢，也是应该的。”

    “跪得这么低做什么？”胤禩坐在床边，微弯身伸手一把将楚笑寒跟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起来站着说话！趴在那儿都瞧不清你的脸了。”

    囧。为虾米他们的力气都这样大？是不是因为这些人都从小习武的缘故？看着也不是身材魁伟的壮汉，可举手投足的力道却不容小觑。上次被胤禩轻轻一握竟能折断手臂骨，也……也是比较……恐怖的。还有那胤祥，听说他**岁就能打一头黑瞎子，是不是真的呀？……

    “样子倒是还算不错的，跟了本贝勒回府吧。”胤禩随口调笑着说道，却吓得楚笑寒魂飞千里外。

    “奴婢……奴婢……还要伺候良主子。”

    “这宫里几千宫人，内务府还年年甄选，额娘还会缺个使唤奴才？”胤禩哼哼冷笑道，“果然你这奴才，暗怀异心。还说不是皇阿玛派来的？”

    “奴婢，从未见过皇上的面。”楚笑寒费力地解释道。

    “是啊，像你这样的低等奴才，怎么可能得见皇阿玛圣颜呢？”胤禩笑道，一把拽过楚笑寒，凑在她耳边轻轻低语道，“随便使个管领知会你一声事宜不就是了？你去告诉那奴才，你八爷眼下羽翼早丰，可不是他能除得掉的了！”

    楚笑寒头大如斗，想了半日终于说道：“福晋，……福晋不会允奴婢进府的。请八爷饶了奴婢吧。奴婢给您去取酒可好？您再吃点杏花村的汾酒如何？”

    天可怜见，楚笑寒认识的酒种类实在不多，茅台、五粮液、剑南春、杏花村……问题是，清朝有这些酒吗？不过杏花村的汾酒应该有了……囧，听说历史悠久啊，君不闻：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眼下爷不想吃酒，爷想吃你。”胤禩低低地轻轻哼笑着，将楚笑寒一把按压在那架子床上，一手封住她的肩膀，一手握住她的脸颊，趁势整个人倒在她身上重重压落。

    “八爷，阿昭会生气的。”楚笑寒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她心中只有八爷一人，为何八爷还要负她？”

    胤禩听了竟然当真身形僵住，只见他双眉紧蹙，支手撑起上半身，还抬起一个手去按揉自己的眉心轮穴。不知如何竟是一个闪手，猛地倒下扑在楚笑寒的胸口。

    呜……好沉，压死我了。楚笑寒只觉得胸口重物猛压，差点喷出一口血来，疼死了啦。勉强支起脖子抬头看，却见胤禩星目紧闭，眉心兀自拧锁绞作一团，但是听得鼻息沉重，可见是终于睡着了。

    生怕又吵醒这喝醉的酒鬼，过了半晌楚笑寒才抬手想推开身上的人，……囧，好重，好像很难推得动。

    正在努力之时，却听得外头传来不少人声，楚笑寒大为紧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进来一个人，瞧见自己现在和胤禩的这个样子，总是大大不妥的。只是那胤禩刚才倒下的时候不知是不是太巧，头枕骨正压住了楚笑寒的手腕，他那肩头正抵住了楚笑寒原先断臂处，而且还紧紧压实在架子床的床围木板上，没有多余的空地可以让楚笑寒抽出手臂或者挪开。除非她能单臂举起胤禩的半个身子，囧，这明显素不可能滴……

    于是，楚笑寒努力未果之际，就听得房门“当啷”被推开，眼角里冲进来一个人，定睛一看，却是胤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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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奈何风云生突变，翻覆云雨颠黑白

    大概有快两年没瞧见这位爷了。

    隔了这么久忽然看到认得的面孔，真的有一种似曾相识燕归来的情绪涌上心头。记得曾和初中时候互相别苗头，甚至还干过架的同学在三五年后街头重遇，也不知道为何，竟然是欣喜万分地冲口叫出他的名字。两个人颇有点陌生地讪讪于多年后重逢之际尽释前嫌。难怪班主任那时候在任何一组同学干架闹吵的时候，总会叹气说：“唉，二十年后回过头来，你们就会觉得自己如今很可笑。”

    你这两年好吗？十四爷。

    当然，这些话是绝对不能冲口而出的，更何况是处于眼下这种境地。

    “八哥！”胤祯用满语唤着胤禩，所以楚笑寒并没有因为这两个字的汉语读音完全是某种鸟类而发笑。在胤祯一边唤着胤禩一边冲入房门内的同一时刻，他也看到了床上被压在胤禩身子底下、一身宫人装扮的楚笑寒，他自然没能看清楚这个宫人的相貌，只能瞧见从胤禩身子底下留出来的一抹绿色宫装衣袂。

    “呃，八哥。弟弟冒失了。”说完这一句，他便要转身离去。

    “十……十四爷，请暂留步，”楚笑寒分秒必争地叫住了胤祯，“八……八爷醉了，睡熟过去，能否援手奴婢将他安置一下。”

    胤祯停住了脚步，慢慢地回转身来，一脸的狐疑神色。

    “奴婢没气力扶起八爷，八爷这样躺着不是回事情，夜了，更深露重的，怕是会受寒，求十四爷帮帮奴婢。”楚笑寒想了又想，把所有能想出来的堂皇理由统统举了出来。

    胤祯倒是没有再多问什么，跨上两步，将胤禩扶推到床的内边。这才解了楚笑寒的禁锢，终于让她得以站起身，从床上下来。然后取了方才被胤禩推到一边的被褥给依然沉沉睡着的胤禩盖上，这才规规矩矩给胤祯下跪请安。

    “奴婢恭请十四爷吉安。”

    这一下跪便瞧见刚才被胤禩砸了的酸梅子汤，直至此刻依然没有收拾过。楚笑寒看到地上尚未干透的汤渍，也察觉到头顶胤祯的目光扫过来，赶忙低头说道：“这里太过凌乱，请十四爷到外间坐坐，奴婢这就收拾。”

    幸好胤祯居然十分和顺听话，楚笑寒那样说，他便当真就走了出去。而楚笑寒也就跟着出去拿抹拭的布子、笤帚等打扫工具。

    到了外间正厅，楚笑寒便看到胤禩的那个侍监竟然已经回来了，只是两手空空，看着根本没有取回来任何燕酒、黄酒或烧酒。囧，他干嘛去了？走了一圈连酒都找不到？这怎么可能啊？

    而喜圆则依然哆哆嗦嗦地靠在角落里，脸色苍白，似乎还未从之前的惊吓中恢复过来。楚笑寒微微叹了口气，做奴才可真不好受，生死均在主子手里。

    忽然在前头走着的胤祯停住了脚步。

    楚笑寒吓了一跳，差点就撞上他的后背。还好自己见机快，否则又是祸事。

    “十四爷，您请落座。”楚笑寒用手作了一个引向厅内一溜十六张的楠木圈椅的姿势，虽然私心里觉得这三更半夜的，胤祯你就该赶紧回自己家去，但是从礼节则例上来说，她是奴才，没资格说这话。除非是胤禩或者良妃在这儿，才能这样逐客。

    胤祯一动不动，忽地回转身来，压低了声音说道：“我估不到你这奴才这样大胆，连八爷也敢反抗！八贝勒看上你，那是你的福气，你一个小小宫人就该顺从伺候，竟然胆敢把碗都砸了！是你弄得八爷昏睡过去的吗？”

    楚笑寒吓了一跳，回答道：“十四爷，您说什么呀。奴婢……奴婢哪来的力气打昏八爷？”

    “哼，若是平日，一百个你这样的贱婢也不用想近身偷袭八贝勒，”胤祯横着眼看楚笑寒，似乎越加光火，“可今儿个晚上八贝勒喝高了，自然抵不过你这泼妇斗胆撕打反抗。你也不用反口狡辩，我只需入内瞧瞧我八哥他身上有无暗伤便知实情。纵如此，你还不招？”

    囧……胤祯，你的想象力比你四哥还要好！我，我，我倒地膜拜。

    “回十四爷的话，那……那……酸梅子汤是八爷自个儿砸的，真的，真的，八爷的近侍公公也亲见的。”楚笑寒赶紧拿手一指站在那边的侍监。

    “当真？”胤祯回过头看向那侍监，这句话自然是问他的。

    那侍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十四爷，奴才只听得打碎酸汤盅子的声音，并没有亲眼瞧见是谁个打烂了的。不过……”

    胤祯冷冷问道：“不过什么？”

    “不过爷向来是很喜欢这位钱姑姑的。很动了一番心思才央了良主子，将她从行宫调了来这钟粹宫。只是姑姑素来对八爷十分冷淡，向来不理不睬。再加上福晋脾气一向很大，爷为了护着姑姑不受福晋欺凌，故而平日里一径都是淡淡的……”

    扑……这人说什么来着？

    楚笑寒差点喷一口血出来……

    “哦……，”胤祯似乎思索着吟哦，却转眼又把目光扫向喜圆，“你，说说今夜八贝勒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喜圆脸色依然苍白得离谱，她哆嗦着双唇开口道：“奴婢瞧见，瞧见，八爷，八爷抱住姑姑，可是，可是姑姑拼命挣扎，不肯，不肯依了八爷……后来，后来八爷喝斥了一声，令奴婢滚出去。奴婢便一直候在外头，但听得……听得……一声钝响，而后八爷大叫一声，似乎厥了过去。”

    ……不对不对，前头对，可是后头不太对。胤禩哪里大叫一声了？？？？楚笑寒快要瞪大眼睛到目眦尽裂的地步了，这是怎么回事？

    “十四爷，他们在……在说谎。奴婢绝对没有对八爷不敬。您也说过，您可以入内给八爷检查一下，只要瞧见没有任何伤痕，就知道奴婢是清白的。”楚笑寒只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道为何会变成眼下这幅状态。

    如果是……如果是胤禩设计的，那么他又为了什么？倘若真的是他，那么他要在身上做点手脚可是非常轻松方便的事情。只是，若是他又是为了什么原因呢？实在难以想象猜测。

    如果……如果是别人，是八福晋？倒是有些可能，但是，那么，那么……她又如何在胤禩身上作手脚，让自己的冤狱成立？

    胤祯微沉着脸，眼色间略带一丝冷然和将信将疑，听了楚笑寒的话后，上下打量了她一阵子，又似乎考量一番，最后终于闷闷地哼了一声，带着沉沉的不悦语气说道：“那我便进去瞧瞧。可你须得知道，若不是看在八哥还对你上心的份上，便只将你交了敬事房发落。眼下就姑且留了你，待我瞧个周全后，再交由八贝勒处置吧。”

    说完这句话却又对着那胤禩的侍监和自己随身的近侍——便是以前楚笑寒不时瞧见过的一个小太监——吩咐道：“你们俩，看住了这两个女子。等爷出来再说。”

    楚笑寒眼睁睁看着胤祯走进随安室内，心里七上八下，不知结果会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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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三缄其口非祥兆

    等待处决的时间是那样的漫长，已经不是度日如年这个词语可以形容的了。依稀记得法国大革命之前的砍头刑法，最残忍的不是砍头这回事，而是判刑以后，死刑犯必须从早上一直等到晚上，有时候还会拖延到第二天，如此再等一遍，有的人在等待的过程中便已经大小便失禁，神志不清，甚至活活吓死。

    所以，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确知必定速死以后等待死亡的时间那才是最可怕的过程。

    虽然，眼下这个情况，楚笑寒觉得自己并没有对不住胤禩的地方，根本不曾如胤祯猜想拿什么器皿打昏了胤禩，相反自己克尽了宫人的本分，确确实实是很认真去照料他的。而且也记得胤禛同她说过，至少看在他的面上，胤禩既然暂时还不想同他交恶，自然是会让她几分。综上所述，自己的生死该当是不会有太大问题的。

    但是，凡事总有意外。

    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胤禛是有些古怪的。万一……万一……他是骗自己的呢？楚笑寒不禁轻轻地发抖起来，为着自己的猜想心胆俱寒。

    还有，胤禩，也是会有变数的。虽然，从前他说过不想与他的四哥交恶，但是，在历史上，他最终还是和胤禛交恶了，不是吗？自己并不知道他，胤禩，到底是何时同胤禛交恶的。万一，此刻，他已经不想和胤禛维持良好关系了呢？

    刚才，被那胤禩的近侍和喜圆的说法给震惊了的自己，一时之间思维混乱，急急地要求了胤祯去查探胤禩是否有伤，从而证明自己的清白与否。可是此刻细细想来，却越来越心惊：胤禩若打算和胤禛关系就此破裂，同时陷自己于死地，完全可以在今夜设此圈套。而他要在身上做些暗记伤痕也极为简单。那么自己让胤祯去查伤，简直是徒劳无益，根本就是正中胤禩下怀。

    可是，杀了自己对胤禩有何好处？

    打击胤禛？

    想不通……他们在做什么样的事情，自己是不知道的。所以……确实想不通。无端端的杀了自己，只为了打击敌方的精神，这样的做法真不太像是胤禩会做出来的风格。他是很实际、很理智的人，不可能为着这样虚无、不太有实际效果的目的而下手吧？

    正在努力地胡乱揣测的时候，却终于看到胤祯的身影从随安室内慢慢地踱了出来。仔细地抬眼看去，只见胤祯的脸上漠无表情，用力辨看良久方才发现他眼中阴戾忽隐忽现，心中一沉：莫非，莫非果然是有验出伤痕？

    “你，钱兰欣。”胤祯启唇唤道，不低也不高的分贝声响，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情绪：“过来。”

    楚笑寒向后退了一步，觉得胤祯周身的气息很不祥！

    不过这里不是二十一世纪的杭州，所以就算她能退个一步，也无济于事，终归是走不脱的。胤禩和胤祯的两个侍监早上前几步推了她几推，很快便推得她往前头直冲了三两步，便被胤祯一把握住手臂往内里一拽，带入了随安室。

    一入内室，楚笑寒呆住了。

    胤禩正靠着那嵌螺钿花蝶纹的架子床围子这里，脸色竟然有几分苍白，但他确实醒着，眉心依然拧着，原本清澈透骨的目光此刻倒是有些涣散的样子。

    怎么……他又醒了？

    胤祯跟在楚笑寒的身后，随手关上了房门。这“嘎”的一声让楚笑寒身子微微震了一下。

    “钱兰欣是吧？”胤祯压低了声音问道，“我八哥眼下就坐在这儿，你自己掂着良心说话，你今儿晚上到底做过什么？”

    “奴婢，奴婢……八爷醉了回来，喜圆和那位公公扶了八爷上床，奴婢备了浓茶、醒酒石和酸梅子汤以及热茶水，便再没什么了。后来八爷不喜欢酸汤的味道，砸了那盅子。奴婢……奴婢也没法子啊。八爷不想躺下歇息，奴婢费了很大劲，……但是，奴婢确实没有……没有对八爷……不敬。”

    “十四弟，不要问了。兰欣，她伺候得很尽心。”胤禩略略地喘了几口粗气，似乎有些无力地说道。

    我是伺候得很尽心呀。在现代，老妈病了，我都没这样伺候过她……T_T，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能那样去照料老妈……楚笑寒略有点伤感地想着，只是，此刻实在不是伤感的好时机，须得生生控制自己的精神集中到眼前的人事物的场景上去。

    胤祯听了胤禩的说话，猛地瞪视楚笑寒，说道：“你可听到？你一个小小宫女身份低贱，我八哥却如此回护于你，连我要验伤他都坚决不肯，喝了这样多的酒却还强自撑住不愿睡去！若不是……若不是……”话语未毕，一拳砸在墙上。

    胤祯，必然是误会了。

    胤禩不肯让他验伤，于是胤祯更加断定自己必是伤了胤禩，这比让他验伤亲眼瞧见伤痕还来得妙啊！亲见伤痕还有可能因为伤痕的轻重、样子猜疑一些其他的情况。可是他偏偏不让胤祯瞧！

    加上前头那侍监和喜圆的说法，胤祯肯定是百分百地相信自己负了胤禩。可是，就算是自己不喜欢胤禩，胤祯用得着这样义愤填膺吗？

    胤祯见楚笑寒始终没有说话，不由勃然大怒，却还控制住自己尽量低声地说道：“你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女人的心思，那日在养心殿的东暖阁，我可瞧得清清楚楚！你同四哥……，可便是如此，八哥还为你费尽心思！你怎一点儿都不知好歹？！”

    什么？他说什么？他瞧见了？他怎会去的？那日，那日听到王平在门外的说话声和咳嗽声，果然是有人经过。而那个人，竟是胤祯吗？

    楚笑寒似乎在脑海里抓住了一些模糊不清的轮廓。是胤禩吗？是他特意引了胤祯去看？但是，他又如何能算准时间？自己同胤禛相见不过是巧合而已。

    最重要的是，他这样设计又是为了什么？

    呆呆地略略侧头看坐在床上的胤禩，他目光闪动，似乎微带笑意。忽然明白果然如自己的猜测之一：这人根本没醉。他今晚说的所有话，全部都是特意而为之。胤禩见楚笑寒的目光转到自己的身上，依然微笑着咳嗽了一声，微微抬身发出状似沙哑的声音：“兰，兰欣……”

    装什么呀！刚才睡过去之前喉咙可清朗得很哪，这会子装沙哑给谁听？！楚笑寒心里一肚子火，可是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斜侧里的胤祯在楚笑寒的后背猛推了一把。楚笑寒被这巨大的力道一送，立刻向前踉踉跄跄地冲了过去，直接跌入那坐靠在黑漆嵌螺钿花蝶纹架子床上的胤禩的怀里。

    -_-||||，嗯，是装给胤祯，这位十四爷听的。明白了！

    胤禩温柔万分地冲着此刻趴在他怀里，正用力抬头看他的楚笑寒颔首而笑：“兰欣，十四弟莽撞了一些，可曾弄疼你？”

    呜……呜呜……黄鼠狼给鸡拜年是啥样子，我终于是见识了。膜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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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迷局当思前车鉴

    楚笑寒还未开口说话，却听得那边“嘎吱”一声，知道胤祯已经非常识趣地离开房间，还带上了房门。

    既然胤祯走了，胤禩没必要再装了吧？楚笑寒抬眼牢牢瞪住眼前这个看上去虽然略显疲惫却依然风神俊雅的男子，他！怎么可以这样的一肚子坏水！（楚笑寒，你骂人的词汇太儿科了啦——小舞囧）却还装得一派儒雅文弱的样子！

    胤禩轻轻环抱住楚笑寒，一手抚着她的脑后燕翘发髻，眉心渐渐舒展开来，只是原本浮在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收敛了去，最后缓缓地说道：“兰欣一直不说话，倒让我有些诧异了。”

    楚笑寒阖上眼帘，压制心里的惊惶不安和愤怒恐惧，尽自己可能地平静说：“奴婢的说法有用吗？便是向着十四爷尽力申诉，十四爷会信奴婢吗？”

    胤禩脸上又展现了微笑：“自然是没多大用的。你说或是不说，十四弟看起来都不大会得去信你，便是这样。”

    胤祯，向来就不是个能轻易听得进他人话语的主儿。何况眼前的情形。楚笑寒深有体会，由来已久。

    “我竟是没猜错，你果然识得十四弟。”胤禩将头靠在楚笑寒的肩上，平淡淡地说着，“我一直在想，你到底认得多少人。”

    楚笑寒虽然不喜眼下的状态，但是肉在俎上，自然由不得自己。

    总觉得，在这里，渐渐地失去了自我，竟然慢慢地学习顺从，竟然慢慢地学习思索，慢慢地，自己似乎越来越像苏云那样谨小慎微起来了……这，是不是一种悲哀呢？

    “奴婢，只是一个低贱宫人。有时候牢牢记住主子们的面孔，也不过一种求生自保的手段罢了。八爷，您花费心思想这些不紧要的小事，实在是太让奴婢惶恐了。”楚笑寒不带任何情绪地恭谨回答着。

    胤禩的下巴在楚笑寒的肩膀上微微挪动磨蹭，似是十分惬意一般：“是吗？”

    很痒。楚笑寒皱眉应道：“是的。奴婢不敢欺瞒八爷。”

    胤禩听了下巴顿住，稍稍加重了一点语气，但依然是低低地问道：“你倒是认识四哥的苏格格。”

    “奴婢曾在四爷的庄子里见过苏格格。”楚笑寒早已想过说辞，回答得毫不犹疑。

    胤禩语气一沉，冷哼道：“嗯，可你刚才怎敢说那苏格格心里只有我？这胡话要是传了出去，你让我和四哥怎么相处？那苏格格可是四贝勒的府邸格格！”

    “奴婢……奴婢只是情急。”楚笑寒自知眼下只能见招拆招了，至于能不能抵得住，就要看自己的造化了。“奴婢刚才见八爷唤了苏格格的名儿，而后八爷便一径儿地不肯安置，生怕八爷醉了身子受损，便斗胆胡说了几句，看八爷听不听得进去。若是奴婢知道八爷根本没有醉，那么奴婢也不会情急说了犯死罪的混话。”

    “哦？！你倒是当真这样地关心我的身子？”胤禩抬起头，星目流转，却是嘲弄万分。

    “奴婢是良主子的人，八爷身子安康，良主子心里便舒坦，奴婢自然也舒坦。”楚笑寒冷冷淡淡地回答，只是语气依然十分恭敬，心里却也晓得自己的目光必然不驯，可实在演不出来完美无缺的戏码，终不是做得假的人。

    “真没想到你会对我额娘这样的忠心耿耿，可我听着怎地这样假？”胤禩忽然放开了抱着楚笑寒的双手，抱住脑后枕骨，轻松地向后一靠，斜斜倚在架子床围的背板上，却说着话慢慢合上了双眸。

    楚笑寒见他放开自己，松了口气，慢慢地挪到床下，见地上依然一滩的梅子汤和打烂了的瓷盅碎片，便蹲下身去拾掇那些碎片。

    果然没有笤帚，终归是不好收拾的，瞧着自己的手指上被碎瓷瞬间割破的口子，怔怔地发起呆来，仿佛又听到楚妈妈在一边大声骂她：你这死孩子，跟你说了拿畚箕扫把来，怎么就是不听？！瞧，手割破了吧？

    只是一个很细小的口子，不过半厘米的长度，绣花针粗细的样子，也没看见有碎粒进了皮肤，却是钻心一般的火辣辣麻疼，血水不住地涌出来，一滴滴地往地上掉。楚笑寒看了半日，见它兀自不停地流红，便转头还是去捡剩下的碎瓷片。

    “你做什么？”却见胤禩早也下了床，蹲伏下来一把抓住了自己的手腕，“你……不会想……寻了短见吧？”

    楚笑寒一下子从自己的冥想里清醒过来，自知失态，赶紧说：“奴婢没有想寻短，奴婢只是在收拾……”

    语音未落，只见胤禩抓了她的手指直接塞入口中，囧。

    还没来得及脸红，立刻感到一阵剧痛从手指骨传来，原来他正含了她的手指用力吸那破口里的污血。虽然知道他是好意，可是，可是……真的好痛哇！

    “这么点口子血的，至于痛得眼泪都流出来么？”胤禩皱眉道。

    楚笑寒一口气郁住，把自个儿的手指从这位给人感觉正邪莫辨喜怒无常的八贝勒的嘴里拔了出来，然后跪下禀了：“奴婢去找些工具来打扫一下，还请八爷先安置歇息罢。”说完赶紧急匆匆地逃出屋子去。

    刚出房门，楚笑寒就后悔了。

    只见胤祯像个门神一样地杵在三五米的不远处。他，他，怎么还没回去啊？这都什么时辰了？难道他打算赖在这钟粹宫了？按道理来说，他应该去永和宫的啦，跑钟粹宫这里算什么呀！

    “奴婢给十四爷请安。”楚笑寒都觉得自己眼下的反射神经太灵敏了，虽然都折腾大半夜了，竟然还能一点儿都没发呆立刻伶俐地跪地请安。

    “你过来。”胤祯似乎一直候在这里就为等着她出来一般。

    楚笑寒肚子里偷偷地说，你怎么知道头一个出来的是我呢？说不定是你八哥呢？那你也候在这里？再说了，万一我天亮了才出来，你也等在这里不成？

    “十四弟，陪八哥回府，咱们添酒回灯重开宴，再去吃几杯罢。”胤禩的声音从背后传出。很快便越过楚笑寒上前揽住了胤祯，竟是将他半拉半拽地拖走了。

    这从胤祯说让楚笑寒过来的话语开始到胤禩跟了自己出来拉走胤祯，不过短短数十秒钟，瞬息万变的情形让楚笑寒只觉得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只是这转眼间，这两位爷走得也是极快，呼啦啦地一阵晃眼，这几个跟着两位阿哥的侍监和身穿吉服的胤禩、胤祯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钟粹宫的偏殿中，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

    楚笑寒只觉得筋疲力尽，几乎要坐倒在地上，却一抬眼便瞧见喜圆。此刻，这个穿着青缎子沿边葱心绿春绸丝绵棉袄的女孩儿正索索发抖，一发现楚笑寒在看自己，更加如同筛糠一样的颤动起来，那十三四岁的脸蛋，难得除夕才稍稍涂了一抹胭脂，此刻却煞白煞白的。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拼命地磕起头来，却一句话也不说。

    楚笑寒觉得自己的脸也必定同她一样，惨白惨白的。她无力地对着喜圆的面也跪落在地上，轻声说道：“喜圆，你也累了吧？我们……去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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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五蝠捧寿吉亦祸

    “姑姑……”喜圆只从喉咙里挤出这样两个字，却又再跪倒，不肯抬头。

    “今日换了我，若是主子令我这样说话，我也只好该说什么就说什么。”楚笑寒缓缓说道，“咱们都是奴才的命。谁也不比谁高贵些，端看上头的意思罢了。我不会因为主子爷要拿我的错，使了你去做些为难的事，便来怪你。那原是我的命，绝非你的过失。”

    喜圆猛抬头，撑圆了眼珠儿死死盯住楚笑寒，似乎头一次瞧见她一般，过了一阵大颗大颗的泪珠从这个女孩儿的眼角慢慢地渗出来，然后顺着脸颊静静地流淌下来。

    楚笑寒跪在对面，看着这个十三四岁，稚气未消却在默默流泪的女孩子，心里生生地揪疼起来……

    何时？何时遇过这样的事情？我，我在十三岁的时候，和我的同学好友们，何曾遇过这种场面？即便是偶尔放声大哭，不过是考试拿了不合格，被班导或哪个彪悍的老师骂了几句，或是被密友误会排挤了……一觉醒来，第二日依然是艳阳高照，我心翱翔。

    可有独自一人如此稚龄，离家千里，服侍他人，瞬息之间面临生死抉择？

    还记得那时候，时常肆意地放声高喊：我被青春撞了一下腰……或是疯疯傻傻唱着Jay的《印第安的老斑鸠》……竟是如此，如此的快乐逍遥，如此的不知人间苦乐……

    “喜圆，太夜了，你我都累了一夜了，我们歇息去吧。良主子，会有映绿和庆儿伺候的，而且还有其他守夜的宫人在。”楚笑寒轻轻地说着，将这个绿衫宫装的女孩拉了起来。

    我想睡了去，什么都不理。真的很累。楚笑寒微闭双眼，只觉得面颊微湿，定是有风，细沙入眼，害我落泪……

    康熙丙戌年的除夕夜真是分外难熬。

    一直至东方渐吐鱼肚白才得安歇，可是良妃怎么都不见回。楚笑寒昏昏睡去前，心中依然有一个疙瘩，本是盼着在乾清宫的良妃快些回来解了自己的灾厄的，在他额娘面前，胤禩还是非常温文儒雅，绝知进退的，所以自己才十分镇定，想着总还有最后一个救命菩萨在。

    但是，竟是落空了。这夜始终没见着良妃回来的身影。

    第二日便是大年初一了。楚笑寒觉得十分奇怪，明明闹腾了一宿，却依然是正卯时分便醒来了，钟粹宫依然空荡荡的。来了宫里有些时日，总算是旁敲侧击地晓得了初一这日，帝、后、妃均共进早膳，甚至中午、晚上都在一起吃饭，想必昨晚良妃没回来，那便今日一整天都不会见着了。

    想了想，便整理了一下殿阁正门的的春联桃符，又将钟粹宫门口的宫训图——《许后奉案图》稍稍打扫整理一下，便走回偏殿内，正殿那是惠妃娘娘的地儿，不需要她管。昨晚，那几个女孩子都累坏了吧？一直又是烧水，又是暖汤，那随安室也是后来楚笑寒去睡了后她们打扫的。

    所以自己可以搭手帮忙的事情，便多少做一些吧。

    这些低等的杂役宫女，毕竟都是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子，最大也不过十八岁。也真是可怜，原本在家也是宝宝贝贝的心肝疙瘩，却被选进宫来做那伺候人的活儿，还要动辄担忧会否被欺负责骂。

    好像家境不佳，从小做惯粗使的宫女和家境尚可的相比不过五五对半，所以实际上，大部分初来宫中的女孩儿还是很不适应的。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楚笑寒穿过殿后天井，坐在穿廊的坐榻上，仔细端详手里这把短刀。这是昨日胤禩射在随安室的门上那把。打扫的仪儿收了这柄刀，交了给楚笑寒，虽然她心里必然是有着疑问的，却乖觉地一句话都没说。

    这把蒙古式样的短刀为红木柄，木柄上包镶金片，于其上錾刻盘肠、卷草等纹饰。火镰为斧状，上部为皮质小袋，用于盛放细小之物，设计巧妙。短刀和火镰都以银链连接，便于随身携带。

    刀身寒光森森，似一泓秋水，吹发可断，杀气逼人。

    胤禩既没有喝醉，自然……自然……是对喜圆，还是手下留情了。无缘无故的，他，会对一个低等宫人手下留情吗？楚笑寒皱眉，可是想来想去想不透，想得多了，便觉得头疼欲裂。

    其实，也许他不过是懒得动一个普通宫女，我有必要想这么多吗？楚笑寒咬牙有点郁闷地想着。为什么要想那么复杂？可是，可是，可是，在这里，这个红色宫墙里头，能想得简单吗？

    简简单单的人，如福儿，那么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没有人再提起这个笑靥动人的可爱女孩。连王平、平安、全喜、二妞、翠烟、留燕……她们全部跟从来没有过福儿这个人一样地生活着，从不提起。

    “姑姑，姑姑……”耳边传来仪儿的唤声。这才发现自己竟是不知不觉在耳房的出廊榻上睡着了。

    “仪儿……，”楚笑寒迷迷糊糊地挣开沉沉的眼皮压制，忽觉手掌中有异，惊觉之下低头看，只见短刀不知去了何处，杳然无踪。手心却多了一样物事，定睛细看，是以彩绳穿钱，编作龙形的一串压岁铜钱。

    ……这是哪儿来的？刀子去哪儿了？

    楚笑寒一身冷汗冒出来，整个脑袋跟浇了一桶冷水一般彻头彻尾地清醒过来……那是胤禩的刀子，仪儿交给了自己，竟然不见了。

    “姑姑，姑姑。”仪儿又在唤自己。

    楚笑寒勉强一笑，开口说道：“仪儿，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仪儿的样子，看着，……很欣喜的样子？很兴奋的样子？满面堆笑，容光焕发：“姑姑，大喜了。”

    又……又来……大喜？

    “映绿姑姑大喜了，今儿个元旦的朝贺筵席上被皇上赐给了杨侍卫。”仪儿满面绯红，好像嫁的人是她一样。

    “杨侍卫？”楚笑寒重复了一遍，杨侍卫？杨侍卫？武状元杨谦？？？

    “对啊，就是丙戌年及第的那位武状元，皇上封了头等侍卫的那位。映绿姑姑真有福气啊。皇上真是给了大恩典……听说是八贝勒给求的，便真是皇恩浩荡啊。”仪儿兴冲冲地说着。

    “如此一来，兰欣姑姑可要大喜了。”仪儿眼珠儿一转，笑嘻嘻地说着。“这会子，姑姑终于可以得穿五福鞋了！”

    五福捧寿鞋？妃嫔所属下的头等宫女的鞋？

    五福捧寿鞋，鞋帮两边飞四只大红丝线绣的蝙蝠，鞋尖正中一只加心绣的大蝙蝠，底下垫了衬，让蝙蝠鼓起来，捧住一个寿字。鞋口的正中间嵌上一颗珍珠，正对着蝙蝠的头。这是招牌，这是大宫女的招牌。不同的宫殿的寿字颜色不同，珍珠等级也不同，最贵重自然是太后殿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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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滴破忧心咽更漏

    作为一个宫女，除了获封庶妃如答应、常在等品阶随时准备侍寝皇上顺便兼职一点打杂的小活之外，能穿上五福捧寿鞋，那是最大的荣宠。

    若是太后宫内的头等宫女，这珍珠可以是仅比东珠差一等的珠子了。再是金色的绣线镶边，五彩丝绦垂在鞋帮子上。穿着这鞋子走在西二长街、东二长街的甬路上，即使是年纪大一些的太监瞧了都要问一声：“姑娘好。”小太监则就要退到甬路旁，两手下垂站好，低着头，当你走近的时候，才恭恭敬敬向你请个安，轻声问一句：“姑姑好！”

    即便是各宫妃嫔的殿内的头等宫女，那也是威风无比。客气一点，任谁都要尊你一声姑姑。

    而今钟粹宫的偏殿主子良妃的头等宫女：映绿……被赐给杨谦了。

    好像前些日子，胤禩确实提过要帮映绿求了这个恩典，让她嫁了给杨谦。然后，记得他说：我把映绿嫁了，你便可上位。是不是很好？

    既然是他说的“很好”，那便是对他来说很好的“很好”。

    映绿一走，所有良妃身边的大小事宜，只怕便要落到自个儿的头上……那有什么好的？累都累死自己。

    胤禩，不会仅仅为了戏弄自己，增加一些自己的负担就会做这样事情——亲自在元旦，百官朝贺的筵席上恳求康熙皇帝的人。他会这样做，则后面必然是有比较重大的缘由的吧？

    眼前似乎隐隐约约滑过一个十分重要、十分恐怖的事件，可是却在一时之间怎么也抓不住。到底是什么？楚笑寒愁眉深锁，拿双手捧住自己的额头，不知道该如何打破思考的缺口。可是目前看来，她很难打开这个缺口，简直就是学武之人练到了打通任督二脉的难关，没有高手帮助，通常自己打通的概率是非常小的，搞得不好便是走火入魔……

    那位帮她来打通任督二脉的高手，很快就光临了。

    初二之后，一切慢慢地恢复了正常。虽然还是正月里，依然会上万寿灯，但是接神、踩岁、打扫、祭祖之类的大活动总是结束了。盛大的家宴——乾清宫里的那种，总归是不大有了，再来也要到元宵节了吧。中间基本是皇子阿哥、王公大臣等之间的拜年活动，但是规模没皇帝举办的大。

    不过，可惜映绿很快要准备嫁出去，所以对于楚笑寒来说，反而比腊月里更忙了。

    良妃娘娘在初一夜里更漏将残的时分回来后，一直很疲惫的样子，最近几日都卧床休养着，搞得胤禩、郭络罗氏甚至胤禟、胤俄还有胤祯三天两头跑了来探望，把楚笑寒快烦死了，恨不得大吼一声：快滚蛋让你额娘（良额娘）好好歇一会，就会好得快一些，别过来闹腾了，增加人家负担。

    胤礽，自然很快也来了。

    他竟是初三晚上来的。

    直到多年以后，楚笑寒依然记得很清楚，那晚的太子，他带的侍监是高三变。还有另外三个执事太监，和两个贴身宫人。那三个太监很快就出去了，不知道是不是守在钟粹宫的周围。而那两个宫人，也眨眼间消失不见，许是有着其他任务。

    夜残更漏，声声断而不残，胤礽探过了良妃，却没有立刻走，可也没呆在良妃的屋子里。

    他默然带着高三变静静跟着楚笑寒，直走到了后殿的耳房，竟是闲适自在地走了进来，大喇喇地坐在屋中一个黄梨木圈椅上，凝神望著不时跳着噼啪花火的烛光，半日不语。

    楚笑寒早已十分十分的困惑，这位太子爷到底要做什么？为何还不回毓庆宫呢？想了一阵，她壮了胆子启齿问道：“太子爷，更深露重的，寒气袭人，奴婢为您去沏一壶蕊珠茶来可好？”

    胤礽摆了摆手，说道：“不用。”

    过了一刻，他却转头和身后的高三变说道：“你到外头去守着。”那高三变立刻迅速地退了出去。

    房内只剩下胤礽和楚笑寒两人。

    楚笑寒只觉得悚然心惊，气氛似乎有些怪异。

    胤礽拿手托住额头良久，终于开口说道：“本宫……曾有数次，都想杀了你。”

    ……囧。他只是‘想’，并且是‘曾’，这么说，他现在并没有这个念头。楚笑寒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先直直地跪倒在地上，低下头说道：“定是奴婢该死，不知何时触犯了太子爷。”

    胤礽没有理会楚笑寒的话，缓缓地说道：“第一次在狮子沟离宫的秋水涧的临水小轩门口，本宫遇见你的时候，当时本想立刻让人把你拖走装了袋丢池子里去，可是，本宫瞧见你的背影，不由得十分诧异，竟然同芸香这般相似。所以就犹疑了一下，料不到这一犹疑，便让你逃了生路。”

    “奴婢该死，奴婢本以为皇上在祭祀鬼神，大办宴席，所有阿哥贝勒王爷都在席上，且又未到同四贝勒约定会面的时间，所以便偷偷违禁在院子里散散步，哪知竟会如斯糊涂走迷了路，原不曾想最终会冲撞了太子爷。”楚笑寒趴伏在地上坦承当日的事宜，只是和胤禛会面的事情，那是假的。

    “本宫第二次动念杀你，是那日得知芸香竟去求了皇阿玛，点了你做她的贴身宫人，”胤礽淡淡地说道，“本宫不认为四弟会让他的女人如此不安分，从行宫跳到宫里。则必然是你费了不少气力，使了不少人情，才撺掇到这样的机会吧？！”

    “可是，全喜却说，你根本不愿意回宫，也不愿意跟良妃走。”胤礽依然轻描淡写地说着，全喜这个名字从他的嘴巴里说出来，依然让楚笑寒吃了一惊：全喜？全喜是太子的人吗？

    “全喜年纪不大，被监看对象蒙蔽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本宫虽依然杀你之心未改，可思及四弟，总要忌惮几分，便就又搁置了几日。岂料，芸香竟说要本宫将你纳为庶妃。”胤礽说着这虽已是过往的事情，却依然将脸色沉了几分下来。

    “当日本宫便来问你的意思，实在是想瞧瞧你，当真是费尽了心思要接近本宫么？”胤礽微阖双眼，居然还是闲闲淡淡地说着，“倘若那日你开开心心地应承了，那么，那日那时那地儿，便是你的死期死地死忌。”

    楚笑寒连打几个寒颤，原来，原来，自己早就在鬼门关口子上转了几圈还尤不自知。可是，可是，眼下，胤礽跟自己说这些做什么？

    “可你居然说，更愿意回狮子沟。本宫便知晓了，你必是被人设计了。也许，确切地说，是老四，被人设计了。”胤礽说着，睁开了眼睛，随手从桌上拿起一个青花十二月花卉纹杯随手把玩着，“本宫第四次动了杀你的念头，是你来送那香囊的时候。你头上竟然敢插着老八大婚赐仪上的御品簪子，你一个小小的宫女，却和两个多罗贝勒纠缠不清。这不是什么好事情，四弟向来清闲无争，可是他但凡做事，却向来彻底，手段漂亮，若是他被老八拉走，并非社稷之福。”

    “而今，老八特意筹谋良久，嫁走了映绿，让你做了芸香这殿里的头等宫人，你且猜猜，本宫会怎样想？”胤礽抬眼瞥向楚笑寒，漠然的脸色上喜怒难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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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飘风骤雨惊飒飒，落花飞雪何茫茫

    楚笑寒哑住。

    胤礽会怎样想？能猜到。他的想法，大概是和胤祯恰恰相反的吧？他必然是认为自己负了胤禛，喜新厌旧地同胤禩搅在一起。否则，胤禩哪会花费了这大的心思让自己上位呢？那日，与胤禛约在东暖阁隅中会面的时候，胤禛的不对劲，莫非，莫非……也是缘此而生？！

    胤礽站了起来，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望着外头悄无声息飘落的漫天雪花，似是痴了一般。

    “那年，我刚刚六岁。”胤礽似乎不经意般地开口，却是改了口不再用本宫的自称，“绛雪轩的海棠，开得真好。纷纷扬扬的纯白落花重瓣，便如今夜这雪花一般，悄无声息却纷繁靓丽。只是在阳春之际落下彷如白雪花瓣，有‘白雪却嫌□晚，故穿庭树作飞花’之美景却无春雪之忧。当时，我气皇阿玛不再亲自教我读书，却另外找了几个臣工管我，只是我同他争了几次，却也知道他终究没办法长期这般亲自陪我念书习武。想想实在生气，那日我便负气逃了大学士张英的课，跑去御花园的绛雪轩赏那海棠花。……那一日，是我第一次瞧见香儿，她不过十二岁，正值金钗之年。她……真美。”

    楚笑寒只觉得浑身打颤，不知道听这些会不会死得很快。

    “我当时一瞧见她，就下了决心，等我大一些，定要求皇阿玛把她给了我做太子妃！”胤礽低低地说着久远以前自己小时候的事儿，似乎思绪也沉入了当年的回忆时光里面，“就算不能是正妃，可若能做我的侧妃那也不错。倘若皇阿玛不允，……那我便再等等，等我做了皇帝，再封她做贵妃。”

    “可是，我没有料到。那日，皇阿玛得知端由，前来寻我，竟是也瞧见她了。……当时，额娘早没啦。孝昭仁皇后也殁了，孝懿仁皇后还没册哪，所以只一个小小的宫女，皇阿玛不用跟人请示商讨，只需直接找了敬事房的执事太监，御览册子勾选临幸便可。”胤礽眼中掠过一丝哀痛之色。

    “我原想着，便是皇阿玛临幸过，也不打紧。我不在乎这个，只要她最后能到我的怀里来便好了。”胤礽微微抬头看着漆黑的天空，天上泛着淡灰色的白，也许是不断落下的雪花打混了原有的纯净墨色，“可是，我还是料错了。我真的估不到，就那一次，她便有了，而且，还是个阿哥。第二年的二月，老八就呱呱落地了。她的年纪明明还那样小……”

    “可后来，皇阿玛再没记起她这个人。便是她生了老八，也没有任何封赏。我的心很痛，很痛。痛得要裂开一个洞来。皇阿玛根本一点儿也不喜欢她，那么为何又要跟我来抢呢？”胤礽喃喃地道，“为什么呢？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后来的日子里，我一直很用功很刻苦。苦苦挨到十三岁的时候，文华殿的讲学让我的儒学水平得到皇阿玛和众大臣的赞赏。骑射功夫也能精湛到让皇阿玛龙颜大悦的程度。我想，我终于能耐到可以保护她的年岁啦。那年，她也不过十九岁。除了被皇阿玛临幸了一次，生了一个皇子却立刻被送去给当时还是惠嫔的那拉氏抚养，此外，再没其他可证明她的境地发生了任何变化，倒是惠嫔竟是因此晋了妃，真让人啼笑皆非啊。我曾经期盼着，如果……如果，老八……胤禩，他也像万黼那样突然去了，那……那……该多好？”

    楚笑寒猛地一惊，忽然忆起除夕那夜胤禩说的话：“你去告诉那奴才，你八爷眼下羽翼早丰，可不是他能除得掉的了！”

    难道……难道，太子他，曾经下手要杀胤禩？

    “可是，胤禩从小运气便很好。他长得非常健康，文才武功都很出色。那些大臣们总同皇阿玛说，说我聪明天纵，睿学大成，以及五经、诸史、睿法骑射靡不博洽贯通，殚精人妙。其实，这话拿来用在老八身上只怕更为贴合。皇阿玛眼瞅着胤禩越来越出挑，终于也是生起了父亲的慈爱……便在三十九年，册了她做良嫔……”胤礽的声音忽地低哑起来，“我知道，这是皇阿玛在警告我。只是唯有这件事，我自然是不肯轻易听皇阿玛的。于是，皇阿玛为了再次强调他的意思，很快又将她封了良妃……”

    楚笑寒张大了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事让我气得发疯，那一段日子里，我跟疯掉了一样，肆意妄为。我随心所欲地放纵我的脾气，毫无理由地鞭挞诸王、众臣，我广罗美女、甚至豢养面首……原本那个‘举朝皆称皇太子之善’的我消失不见了，甚至连写信给法兰西皇帝称赞我是‘最完美无缺的皇太子’的白神父，亦都默然不语了……，”胤礽说到这里，苦笑起来：“可这一切的一切，即使我那样的荒唐、那样的过火，一向英明的皇阿玛居然都金口缄言，毫不斥责。我心里深深知道，唯有那件事，他是绝对不会纵了我的。”

    “所以，我突然明白，除非有一天，我自己坐了那把龙椅，否则，我想都不要想能册芸香为我身边人的事儿。只有，我真正做了皇帝，才能做我真正想做的事。”

    胤礽——太子爷说到这儿，忽然沉默下来。

    楚笑寒全身止不住地颤抖哆嗦，太子，胤礽，他专门遣开了人，特意来跟自己说这些话，意欲何为呢？

    有些事，死人才能守口如瓶。他是对自己动了杀心，所以便大肆坦白，让自己做个明白鬼吗？

    “这些往事，在这个红色宫墙里头，很多人都是知晓的。但是他们不说，从来不说。假装着不知道。”胤礽的脸色依然寞然如故，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楚笑寒的头顶发髫，似是安慰，“映绿也是知道的，她本该是不能活着出这个宫去的。可是芸香说，她相信映绿。”

    “而她亦说，她相信你。”胤礽似乎略有点呆滞，“她竟然相信你。这样的年岁啦，她还是这般天真，不知人世险恶。她同我说，在这宫里，但凡有些个事情……只要有双眼睛瞧见了，那便翻卷着整个东西六宫都知了。唯独你，却只知做事、闲坐，从不管身外事，甚至连自己身上的事都懒得多瞧一眼，像是游离于整个人世之外一般。几乎让人觉着不是这里的人……可若是托付了你，这活计你必用心做好，不求十分，却也要不落人后。她很喜欢你，说是从你身上瞧见了自己年轻一些时候的光景。”

    -o-，是这样吗？在良妃娘娘的心里，我是这样的？

    “既如此，本宫也不杀你。你只需明白，从今日起，你是本宫的人，”胤礽依然抬头望着静谧无比的夜空，很平淡地说着，“忘了四贝勒，忘了八贝勒。忘了所有他们要你做的事，我便饶了你。”

    楚笑寒很想张口说，胤禛从未要她做任何与你太子相关，却是不妥不当的禁忌之事；也很想张口说，胤禩亦是从不曾当她是什么贴心人样，遣了她做些不干不净的勾当……但是，胤礽会信吗？

    “你识得那王福儿，当知，未见得做了什么大的错事，才会没了的，”胤礽毫无歉疚，似是理所当然般地说着，“你想想清楚，到底是跟我不跟，活是不活，自个儿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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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古来万事贵天生

    楚笑寒愣愣地傻在那儿。

    真的要选胤礽吗？从此以后跟他做事，他让往东便往东，他让行西便行西？可是，就算选了胤礽，胤禩会放过自己吗？他，他就是为了今天这胤礽的逼迫而设计嫁了映绿的吗？那么，对于这样的结果，胤禛会怎么想？而那为了自己“辜负”胤禩而愤愤不平的十四爷：胤祯，他又会怎么想？

    而说到底，万一胤禩再设计点午夜小剧场啥的，胤礽对自己产生疑心了怎么办？又不是选了胤礽他，就跟程序的if语句一样，必然就直线到底了，谁知道有没有else if……而且，听着胤礽的口气，他连对胤禛都不是绝对相信的。

    楚笑寒身子猛一震，忽然心底里黑夜乍光般明白起来。胤禩，他想让自己做了那个磨心石……无论胤礽、胤禛、胤祯和他之间的形势变成何种样子，他都乐见欲闻……

    八爷，八贝勒，您确实心思缜密，做事绝不挂万漏一。您若再设计个几次，自己死无葬身之地都算是小CASE了。

    胤礽还好意思问自己活是不活这样的话，有意义吗？反正跟他还是不跟他，都是死路一条。

    “回太子爷的话，”楚笑寒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上，说道，“奴婢非常惶恐。”

    胤礽知她的话尚未说完，便冷冷地也不开口，只听着。

    “奴婢斗胆，求跟的人不是太子爷您，求跟良主子。”楚笑寒战战兢兢地说，“良主子肯信奴婢，奴婢原也是惯了伺候良主子的。”

    思来想去，怎么选都是死，唯有抱住良妃这根救命稻草。眼下辩解什么的有什么用呢，还不如试试看能不能跟了良妃，既然良妃还说过“相信自己”这样的话，现在只看胤礽肯不肯让她抱这根稻草了。反正，运气不好，也就一个死字，其实仔细想想，老天爷也没待薄她，从到了这里开始到现在，虽是如履薄冰，却始终还勉强是平平安安地活到今天了。

    胤礽听了，略略一怔，“你该听到本宫说的是跟本宫，而非其他人。你这是打的什么马虎眼？”

    楚笑寒将头叩倒在地上，说道：“奴婢听明白了的，太子爷确实如是言明。只是太子爷也说了，不能跟四贝勒，不能跟八贝勒，可是没说不能跟良主子。奴婢是个低贱宫人，上头主子爷有令，纵然心里不愿，也是要遵从的。太子爷、四贝勒、八贝勒的话，奴婢都是不能不听的；太子爷、四贝勒、八贝勒遇了事情不相信奴婢，奴婢却也是无可奈何的；奴婢命虽贱，可能的话自个儿还是爱惜的，所以奴婢求跟良主子，只为良主子肯信奴婢。”

    胤礽的眼光如闪电一般划了过来，慢慢地启齿说道：“嗯，你的意思是，提醒本宫‘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是吗？你认为本宫不会信你，跟了本宫只怕依然没有活路，倒是颇有自知之明，那好，记住今夜你自个儿说的话。”

    胤礽说完这句话，便抬起步子离开了房间。他倒是干脆利落，徒留楚笑寒一个儿在屋子里忐忑不安，不知未来将是何去何从。任谁，只要是个正常的现代人，忽然丢到古代，听了这半晚上的话，这一宿肯定是完蛋了。而且，按照道理，还得失眠个好几夜，胆子小点的，只怕直接抑郁症了。

    楚笑寒自然是开始精神不济，一直到元宵节都没恢复过来。让胤礽给判了死缓，能高兴得起来吗？

    良妃也看出来了，虽然她自个儿的身子也没大好，却还是说道：“兰欣，闷得慌的话，不如到院子里透透气。那些杂事，交给庆儿、仪儿她们便是了。”

    楚笑寒看了一眼良妃，没什么精神地说道：“主子，奴婢好得很。”

    良妃向来脾气好，也不好漂亮不讲究模样装扮，除了逢年过节的按例配给做的那些衣物以外，那种如惠妃般使了手下的宫人不停不歇改、拆、做衣服鞋袜的毛病是没有的，便是要做也不过她自个儿偶尔拆、改一些衣服鞋袜。

    楚笑寒也没这个毛病，所以在钟粹宫的偏殿这儿，良妃的几个杂役宫女还是很轻松的。基本也就剩下打扫整理、日常梳洗这些活计了。

    只是觉得，愈来愈沉默了。

    待到二月里，皇帝南巡去了，也带走了太子。楚笑寒这才松了一口气，觉得好像悬在脑门上方的那把大刀似乎被收起来了，要么，是包了一层布子，好歹感觉好一些。

    再也不去养心殿了。

    待的时间久了，也就知道了，没有主子的允许，是不能走出宫门的。想起来自己当时在养心殿待发往热河狮子沟离宫时候竟然乱跑到绛雪轩，也真是胆大包天了，不过好歹后来是逮了十三爷一块儿行走的，后半段被人瞧着总是没那么扎眼。虽然说离开宫门打死不论这样的规矩对她这样有资历的姑姑来说总是松一些，可是她还是犯了忌讳，每次都是独个儿行走，本该是有人一起跟着，带上福儿也好啊，宫女就该一对儿一对儿地走。

    总算，先头是行宫宫人，又是胤禛带来的，没人说她，大约好多人瞧见了也当是没瞧见吧。

    后来，跟了良妃后，也就出去了两次。

    现在，是根本没有走出去的心了。这之前统共也不过单独出去了四次，其中一次是在狮子沟，感觉有三次都在鬼门关前绕了好几圈。所以，想着想着就觉得实在是悲哀起来。

    当然，当楚笑寒走出殿阁明间，往膳房而去的时候，头一眼便瞧见了前头正在走进来的胤禩和胤祯。第一个下意识的反应是掉头而走，还好呆的时间久了，还是条件反射成直接低头跪下请安。

    虽然低着头，却看到胤禩和胤祯站住了，默默数着那朝服下摆上的花纹针脚，迫自己什么都不去想。

    只听得胤禩用温柔异常，几乎要让她汗毛倒竖蹦跳起来的声音说道：“十四弟有些话要同你说，我便先进去探探额娘。”言毕，就见他跨步走过转角往良妃歇着的屋子而去。

    胤祯？胤祯跟自个儿有啥可说的话？

    楚笑寒默然不语，心里十分奇怪。

    “钱兰欣，你起来回话吧。”胤祯的语气听着满冷的，不过倒也没有不豫的意思。

    楚笑寒默默地爬起来，谦卑地退到一边等话。

    “按你的家世身份，原本断然是做不到这个位子的。就算是四哥把你安排进来的，若不是八哥，你能有幸伺候良妃吗？你该当知道这宫里有头有脸的宫女必须是旗下人。”胤祯说着话，倒是不像往日般急躁，“这汉旗算个什么玩意儿！八哥不肯对你用强，我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想敲打敲打你这女人的榆木脑袋，看看清楚好歹。”

    ……囧。楚笑寒决定光听不说，当自己是锯嘴葫芦。这胤祯向来是由着自己的想法说话的，明明都不清楚情况的说，就在那儿乱下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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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怳怳如闻神鬼惊

    “你倒是聪明得很。几个皇子阿哥里头，也就四哥和八哥妻妾最少，时至今日均是不过嫡侧二人。”胤祯哼声说着，“只是我需得提醒你，你一个低贱的汉旗宫人，别太拿自己当回事儿，真以为可以东挑西捡哪？”

    楚笑寒心里想着，我可不知道你说的这一点，不过你多半是不会相信我说的话的。对二十一世纪来说，有大小老婆两个已经算重婚罪啦。不对呀，明明记得胤禛府里还有N个格格，敢情那不算老婆？还有胤禩，映绿说过他那二十几个妾侍……这都不算？囧。莫非……莫非，不是由礼部正式册封为福晋的，都不算？这也太奸猾了点吧？

    “奴婢明白自己身份卑贱，原本就只配做些粗使杂役，像如今实在已是违了禁的。十四爷的提醒，奴婢牢牢记在心里，断然不敢心生妄想。”楚笑寒恭恭敬敬地回完话，便依然往旁边退了两步。

    胤祯哼了一声说道：“你可要记住今日的说话才好。”

    楚笑寒微微苦笑，说道：“奴婢谨记十四爷教诲。”

    见她这样乖觉顺从，胤祯倒也觉得十分诧异，只是心里却十分的不舒服。总感觉她顾左右而言他，绵里藏针的说话，让人使不上力。但是，终究不过一个宫女，胤祯想着，便也罢了。只是，阿昭，已经很久没音讯了。四哥……他……到底把阿昭怎么了……胤祯牢牢地握住了拳头，全身渐渐地腾起怒气来，但还是用了周身的理智和气力压制下来，强自整了容色往胤禩走去的方向追上前去。

    楚笑寒见眼前的天青色衣袂身影消失在低垂的眼眶范围里后，这才悄悄地抬起眼皮，不露声色地打量一眼前头。微微在心里叹气，他，还是这般冲动幼稚，好似不会长大一样。

    经此一席话后，几个令人头大的人物倒是再没来刁难她了。只是这日子不是平淡乏味，就是危机重重，过得实在烦躁无比。

    四月上旬，皇帝回来了。这意味着，太子也回来了。

    楚笑寒只觉得又开始惶惶不可终日。这毓庆宫和钟粹宫之间也实在近了一些，这东边的长街甬道直通毓庆宫……都让人怀疑皇帝是不是专门给儿子行方便给定的地儿。虽然他老人家是千古一帝没错，可是毕竟也是清初时代的满人……读《史记》的时候，可是明确瞧见过刘细君嫁了去乌孙后，连着服侍了祖孙三代的，这服侍可不是低级的服侍，就是明媒正娶的汗王正妻，也记不得那称号该是什么，反正意思如上。女真、大金、大清、蒙古、乌孙，反正那一块好像都差不多的习俗。没准康熙皇帝他老人家就是那样想的……囧。

    于是，四月的一天下午，楚笑寒正在假装打络子，囧，其实这中国结，在现代的时候，真是连最普通的金刚结都不会，不要说打中国结了。所以以她即使在钟粹宫干耗了几个月的水平，还是不会像庆儿那样满把攥着五颜六色的珠线、鼠线、金线，就那十个手指头，往来不停地编织，挑、钩、拢、合，一会会儿，就能编成各种形象的图案。楚笑寒最早在现代的水平，不过打个三股编罢了，不过眼下还是稍微学了一些，像如意手环——那素二十一世纪的叫法，也有人叫做吉祥手链竟然能回忆出来，少少编一个了……

    良妃正捧着明前龙井的新茶发呆，忽而转向楚笑寒展颜笑说道：“兰欣，今儿个虽不是你当值……”

    汗，啥意思？通常班主任说：“楚笑寒，今天虽然不是你值日……”后面那句的意思百分百就是，还是你来做值日吧……可见……良妃这话里的意思真是昭然若揭。-_-|||。

    “记得看看值夜的几个，别让她们犯了错。”良妃依然颇有点呆滞、半停顿地带着淡淡的笑容说着，“晚上，他要过来。”

    囧……良主子……您，可以不可以不要这样直接？您和那位爷，一个两个的都那样直接坦率，俺弱小的心灵经不起这样沉重的打击哇……楚笑寒在心里默默地流着泪。这素……扒灰。不对，扒灰是公公和儿媳的隐晦说法，这个是儿子跟庶母，那叫什么来着？囧，不知道，国文学得不好，这些知识很贫乏呀……

    脑子虽然乱糟糟的，但是还是要按规矩及时回话给主子的：“奴婢明白了。”

    良妃似乎也是很不习惯说这话的对象是兰欣的样子，正自有些怔怔地思考一些事情，嘴巴却随口说道：“顺便去把那立柜底下的那个抽屉里的香袋子取两个出来给我，啊，还是我自个儿去取吧，映绿你还是将香袋旁边的黄锦缎袋里的药取三钱出来，到膳房用无根水调匀了煎成一碗，大概也要到夜了才能好，到时候便在暖锅上热着吧。”

    囧……良妃一般不会错把自己唤成映绿的。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就是这活儿一直都是映绿一手包办的。

    当自己在膳房里煎药的时候，高三变这位只见过一次的公公出现眼前，实在是很诡异的事情。

    对于楚笑寒来说，这只见过一次的人，通常是难以留下印象的。不过这位公公很特别，第一他是太子身边的人；第二他在正月初三那天晚上出现；第三他和别的楚笑寒常见的普通太监如王平、刘玉之流的不太一样，他有顶戴，在顶子之下，有一枝两寸长短的翎管，用珐琅制成，安有鹖羽蓝翎。

    高三变一脸憨厚老实相，此刻走过来，也不谄媚也不倨傲，只是轻轻说道：“钱姑娘，这是太子爷吩咐的药膳，早已备好。只是和你煎制的这剂相冲，便改了咱这服吧。”

    楚笑寒愣了一愣，下意识地想，中途换药，你要下毒？不过立刻晒然自嘲起来，对胤礽来说，还有什么比良妃更宝贝的？若是这药是自己喝的，那么他派人来下毒还有可能，这加害良妃，那是断然是不可能的。

    “哦，高公公吉祥。那我这里的这些药和药渣子……”楚笑寒开始挠脑袋，说起来还真没做过煎药这差事。好像根据常识，大概是倒掉药，埋了药渣？或者把药渣拿去处理掉？

    “姑娘自个儿想法子处理掉吧。太子爷说，姑娘聪明机变，这点儿小事想来不致为难。”高三变非常老实地陈述事实。

    不会吧？胤礽连自己会问这事、连同这事的对答都照顾到了？他可真空闲。也够毒的……楚笑寒囧囧地闭上嘴巴，把膳房让给高三变，倒了药，抱了药渣堆子走出了膳房的门。

    干脆拿火烧一烧，再把灰埋了……楚笑寒思索着，心里十分郁闷，只是走过四方天井的时候，目光游离到那个廊庑，猛地忆起胤禩遗落在这里的那把无故失踪的蒙式短刀，沉沉的石头压落在胸口，烦闷不已。

    正在楚笑寒皱眉凝思的时刻，却见一个陌生的太监匆匆跑了进来，冲到自己一丈左右立定住了身子，低低附了身说道：“钱姑姑，八爷有请您去万春亭。”

    ……囧。这是红果果的陷害……八贝勒，胤禩大人，这种低智商的事情不像是您会做的事情哇！

    “麻烦这位公公去回了八爷，奴婢今日忙着服侍良主子，恐怕不得空出这钟粹门。况且，这也违禁。”楚笑寒轻轻地说道，然后福礼转身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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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时时只见龙蛇走

    “姑姑，暂请留步，八爷说了，您若不肯来，便把这个交给您。”那太监倒也不着恼，依然恭恭敬敬地压低声音说着，并递过来一样物事。

    楚笑寒接过手去一看，呆住了。

    这是半个淡绿春绸的袖口，上面水绿缎子压口下绣了不少针脚细密的绿荷。每个宫女着装有严格要求，不准描眉画鬓，也不准穿大红大绿。既然宫装是每季度量了尺寸按例配发，所以大家伙穿得都一样，因此只好在袖口、领口、裤脚上绣各色手艺的花朵来争奇斗胜。

    这绿荷……是喜圆最爱绣的花样。

    猛地省起，好像很久没瞧见喜圆了……楚笑寒的双目撑圆了。因为新年伊始发生的事情太过打击自己，所以也没留意。毕竟从热河的狮子沟离宫到宫里那两三个月的时间里，自己平日里也是极少见着喜圆的，至多两次三次。除夕那次也是唯一的一次那么长时间的相处，说长其实也不长，统共加起来也不过半个时辰的样子吧。

    怎么会没留意呢？竟然忘了有足足四个月没瞧见喜圆了？

    可是，就算发现了，也许自己也是无能为力。楚笑寒马上否决自己的这个念头，那也不能就这样想着便轻轻松松开释了自己吧？便是去求良妃娘娘难道也不会么？

    罢罢罢，自己不过一条残命，何须执念？若能救到喜圆，倒也不错。

    楚笑寒想着，便对那陌生的太监说道：“我知道了，谢谢这位公公特来知会我。一阵我便过去万春亭，只是此刻实在走不开。”

    那小子倒也不再多说，只靠边退下。

    楚笑寒匆匆跑到屋里，将那包药渣子又外包了两层玄色布子，塞入衣柜底部，这才整了整形容，然后跑了出去。

    钟粹宫和万春亭很近。速度快一点的话，小心一点的话，不太会被人发现自己单独行动的。总不能再带个仪儿吧，倘若自己真敢这样过去，不被胤禩劈死才怪。搞得不好，他一定哈哈笑着再多扣一个仪儿做抵押。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

    就楚笑寒那两条小胳膊小细腿儿，刚跑到绛雪轩，就被发现了：“钱姑姑近日可吉祥顺心？”

    吉祥个屁啦！楚笑寒郁闷地立马站住，假作悠闲温文地微微抬眼右瞥看去是谁叫住了自己，这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得一下子都想不起来了……囧。

    苏……苏……培盛！

    那……那么……，楚笑寒一下子忘了行不回头，笑不露齿的则例，滴溜溜地转了两圈七百二十度。

    “爷……没来。”苏培盛微微笑着说，好似一目了然。“爷还在永安宫德主子那儿坐着。”

    窘迫啊，华丽丽的窘迫。楚笑寒在肚子里把自己诋毁了一番，这才慢慢恢复过来，闭嘴不语，只福了一福便待要走。

    “爷说了，让姑姑得了空也别四处乱跑，还是呆在钟粹宫里安全。”苏培盛压低了声音急急地说道，言毕就略略弯身慢慢退走了。

    楚笑寒一怔，停住了正待跨出的脚步。回转身，看着苏培盛消失在甬道拐角，不禁低下了头，郁郁地想：我何尝不知呆在钟粹宫里安全？只是，只是，喜圆，有点放不下。

    可是，既然他特地遣了苏培盛来，就是说他是知道的，他知道胤禩的做的小手脚和特殊安排。明明知道却不去想法阻止自己的兄弟，反而来为难自己一个小宫女，搞得两头为难？一个贝勒爷下的指令能不去吗？何况他手上还扣着一条命？另外一个贝勒爷的指令能去吗？简直是舍近而求远。

    但是，回过头来说，就算自己去了，喜圆真能获救吗？自己有什么能力可以救得喜圆？只怕就算是听了胤禩的话，做了一切他要求做的事情，害得一大堆人卷进是非，喜圆可能还是保不住，自己也许还要死无全尸……胤禛让苏培盛传的话，原也没错。

    楚笑寒眉头微颦，从最初下意识反抗敌对意见的条件反射，慢慢地理智起来。要不，还是回去钟粹宫吧。这样想着，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往回的路行去。

    “兰欣，这么难得你肯来，怎么又打算回了？”胤禩那讥嘲万分的声音从背后轻轻响起，自然楚笑寒的手臂立刻落入魔掌，再难动弹，不要说迈步离开了。“原来我连四哥的侍监都比不上啊。”

    楚笑寒张嘴无语，其实都决定了，既然下了决定就该立马撒开小腿飞奔回钟粹宫。眼下可好，一个犹疑就迟了。

    “我是没想到竟然四哥随便遣个太监过来哼一声，你便能将百般犹难千般不愿好不容易定下来见我的思量，瞬时间推翻了去。”

    胤禩哼笑着，将头凑过来低低地说着。

    “喜圆……怎样了？”楚笑寒不禁开口问道。

    “哼，你说呢？”胤禩并不回答，只是冷哼，“姑姑的胆子变大了呢，连给贝勒爷请安都不会了吗？”

    “八爷不是曾同十四爷说对奴婢情有独钟么，那么奴婢偶尔恃宠而骄也是正常的。”楚笑寒回答道，“如果八爷也不知喜圆何在，那么奴婢便告退了。想是贵人多忘事，这些小事情不记得总是有的。”

    胤禩不放手，自然告退是没那么容易的事。

    “我很好奇，除夕那晚上，喜圆那丫头很明显地诬陷了你，我也特地留下她让你自个儿处置她。你怎么不动手？一罚，二打，三杀，可你连个面壁都没让她受呢。”胤禩伸手环抱住楚笑寒，凑在她耳后说着。

    这也太“光明正大”了吧……楚笑寒知道凭力气根本不要想挣开，认命两个字反正也写很多次了。只是听他竟然还敢提起喜圆，还敢提起除夕那夜的事件，心里还是腾地火起：“八爷，那诬陷是喜圆愿意诬奴婢的吗？喜圆没事好好儿地诬奴婢作甚？真要让奴婢出气，这藤条面怎么也不该是喜圆吃！”

    “嗯，照你的意思是，要是可能，你还想给爷吃顿藤条面？”胤禩轻描淡写地问，似乎十分开心。

    楚笑寒不语。心里恨恨说道：没错！可是我不敢说。你心里晓得就最好啦！

    “喜圆又没事，你这样生气做什么。”胤禩笑着说，“至于让我吃藤条面，那便要看你的本事了。”

    囧。这人说得这样暧昧，怎么让人脑中浮现……□。楚笑寒怒意冲冲地咬自己的嘴唇。

    “好啦，不说旁的废话啦。”胤禩终于放开了手，递过来一个五彩洒金绣的香囊，“这个给你。”

    “奴婢不敢要。良主子那边还有事，奴婢告退了。”楚笑寒一口回绝，既然脱开了禁锢，自然要掉头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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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情深似海畅游春，偷香窃玉枉红尘

    “你闻闻，很清香的。”胤禩将那五彩香囊举到楚笑寒的鼻端，“你戴着，身上没有避讳之气，主子也高兴，不更好？”

    楚笑寒满目狐疑地看着胤禩，这淡淡清香确实很好闻，若这香囊是别个给的，这样精致的绣工，底下的五彩丝绦又这样漂亮，自己必然是欣然收下（没法子，小时候是个恋物癖），但是这东西是胤禩递过来，按照一般规律，他给的东西还是不拿比较好。要是收下了，结果就是非死即伤了。

    “奴婢不需要这个，良主子人好，从不介意的。”楚笑寒依然回绝。

    “这心结香你放在脐眼，三五年便得周身自然异香，但凡女子，可都欢喜得很。”胤禩淡淡地说着。

    “奴婢要周身异香做啥。”楚笑寒说完，掉头便走。

    胤禩一把拉住楚笑寒，良久方才说道：“这是十四弟要我交给你的。你可得收下了贴身带着。”

    啊，这是什么意思？胤祯你真空！自己的兄弟看中一个宫女，你还要帮忙送东西……不过胤祯对自己看着可没怀多少好意……这香囊，收是不收？胤禩必然也是想到了，既然撒了这个谎，必然还有后续谎言去弥补这个洞。所以他挟了喜圆来逼自己就范……也没就范这么严重，不过戴一个香囊罢了。

    这香气，倒是和良妃那立柜抽屉里那香袋的气味略略有些相似。楚笑寒伸手接过那香囊，塞在里怀，请个双腿跪安，便告退了。

    回到钟粹宫，楚笑寒走回自己的房间，把香囊取下来放到衣物堆里，里头还有一个蓝锻香囊，那是在热河狮子沟行宫的时候，胤禩给的。他给的就没一样好东西。干脆和那包药渣子烧掉算了！只是，万一哪天胤禩诬陷自己用掉了如何？他既然是给的人，他自己自然是有备份货源的吧？还是留着比较妥当，他要敢诬陷，自己就可以说，东西都好好儿着呢。

    只是总觉得这样放着很诡异，最好外头再包一个锦囊。总要它不显眼一点才好。楚笑寒思来想去半日，唯有先去烧了药渣子再说。

    从膳房出来的高三变瞧见匆匆而来的楚笑寒，微微地含笑，说道：“钱姑娘又回来了？”

    楚笑寒也点头作礼，福了一福，说道：“高公公，我过来膳房这边借个炭火。”

    高三变似乎颇有点赞赏地瞧了楚笑寒一眼，却没说什么，点点头便走开了。他既走了，很明显，这膳房里的一切都要归楚笑寒打理了。

    莫非这高三变特意在这里等她的？汗，囧。这么说，莫非，太子，也知道胤禩找自己的事儿？所幸那个香囊收起来了，不然只怕若被高公公发现，胤礽会不会马上干掉自己？谁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虽然胤禩说是胤祯给的，可目前没有求证过，断然不能相信此人的空口白话。

    很头疼，头很疼……

    好在周详的安排下，再没什么意外。楚笑寒虽然头疼复头疼，但终究还是头疼着迎来了那黄色身影，咋舌：他都不换衣服？？？？！！！并且也头疼着送走了那人。

    早在戌正打梆子后，钟粹门外的值守太监早便换了人，楚笑寒十分叹气地明白那是胤礽的人。上夜宫女都是安排妥当的，这些都好说。

    只是，最无法理解的是，惠妃娘娘竟然在今夜被翻了绿头牌！！！！惠妃娘娘平日瞧见也都是五十来岁的老奶奶了——呃，化了妆，是年轻漂亮一点，反正感觉和康熙皇帝差不多岁数的，这样也能侍寝皇帝？？？？当然我是不知道翻绿头牌到底是脱光了包着黄缎子送过去纯侍寝，还是跑了去皇帝跟前盖了棉被纯聊天……咱没当过妃子，咱伺候的良主子也毛少被翻牌子，所以咱不知道，呜呜呜呜……但是，但是，实在很雷。

    总之一句话！胤礽，你行！你手眼通天。我服了你！

    一夜无眠之后，却依然丝毫无法入睡。楚笑寒记得自己同良妃说了太子的侍监高三变换了药的事，良妃却不说话，只一气喝了那汤药。

    转眼已经到了五六月，皇帝又要出塞。实在是很怀疑，非常非常地怀疑，这康熙皇帝是不是也是穿越来的？怎么那么折腾啊？换了自己突然从现代穿到古代，也确实十分无聊，总得四处跑跑，这样才不闷嘛。

    这次塞外之行似乎胤禩、胤禟、胤俄、胤祯都没去。不然怎么到了六月，还能瞧见这几位的身影？

    实在很烦胤祯，常常去完永安宫看完他自个儿的额娘，便蹭蹭蹭地跑到钟粹宫来找一起入宫来探良妃的胤禩，当然确实这俩宫殿也靠得委实近了些……斜刺里一穿过去就到了。

    一日，楚笑寒正在东边廊庑下的出廊坐榻上斜斜坐着，有一针没一线地绣着一个鞋帮子上的浅粉色小碎花，有些儿迎春花的样子。心里不住哀叹ing，老妈肯定做梦都想不到，自己那个宅到百无一用的女儿，竟然能够如此一副淑女相地绣花，简直是天雷滚滚。

    一个手猛拍在自己前头的坐榻护栏上，天青色的身影大喇喇地坐在榻椅上：“你好大的胆子！”

    楚笑寒吃了一惊，但是到了今日，已经不会表现在脸上，只缓缓抬起头，看眼前人。

    十四阿哥胤祯。又来钟粹宫找你的八哥？要不是您老人家老婆一堆堆，而且孩子一个接一个的生……，我真要以为您跟您八哥有一腿……楚笑寒在心里咬牙诽谤着。

    她轻轻地从榻上起身，放下鞋子和针线，不缓不急地双腿跪下：“十四阿哥万安，奴婢给您请安。”这才爬起来，退在不远处的廊柱子边，双手下垂听候主子教训。

    胤祯瞧着她一派润泽柔顺的样子，越加来气，腾地站起来，跨上两步，压低了嗓门问道：“爷让八哥给你的香囊呢？怎地竟敢不戴？！”

    扑……倒地……那个五彩香囊，还真是胤祯给的？本以为是胤禩说的话谁知真假……不是吧？十四爷，您真的有这样空吗？您一个未来的啥啥啥大将军，就光记挂着这些东西？不是给您四哥的小老婆送白玉，就是给您八哥的相好送香囊？

    “八爷确实将香囊转给了奴婢，想必那是个稀罕物事，奴婢不敢戴。”楚笑寒规规矩矩地回话道。

    “哼，什么稀罕物事。倒也是大内禁药来着。”胤祯冷冷说道，“就你这样一个贱妇，凭什么想要依附皇子阿哥。这是专门给你的了肚贴，便是你跟了八哥，也不要妄想母以子贵。果然八哥还是宠着你，我再三叮嘱，让他断然不可心软，让你插科打诨地消解了去。你有什么资格诞下四哥、八哥的孩子？”

    “……，”楚笑寒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想了半日终于强压了心头怒气说道：“十四爷多虑了，奴婢绝对用不到您给的东西。”

    胤祯冷笑道：“是么？我劝你最好乖乖戴上那香囊，否则便不是这样便宜了。你该知道宫里多的是其他方法。”

    楚笑寒似乎不敢相信地瞪住这个不过二十岁的男孩子，他竟这样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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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浪得冰清玉洁身

    不过，其实这个身体连月信都没有……戴与不戴还不是一样，有必要跟这个小孩子斗气吗？！楚笑寒吞了那口子怨气，轻轻说道：“奴婢知道了，既是十四爷赐的，奴婢回头戴上便是。”

    言毕便收了针线鞋子再跪安告退。

    回到屋子，取出那个五彩香囊，塞入里怀内，果然遍体生出淡淡清冽香气。猛地悚然一惊，这香，同那日良妃娘娘立柜抽屉里的香袋子这般相似，莫非……

    “顺便去把那立柜底下的那个抽屉里的香袋子取两个出来给我。”

    当日，良妃确实是如此同自己说的。

    那么……那么，听胤祯所言来推断的话，这种香莫非，是……是避孕用的？良妃和太子欢好，自然没有敬事房记录，肯定是需要避孕的，这是明显的……。不过，不对……不对……有个什么地方不对……楚笑寒紧紧蹙了眉头思考着。

    月信！

    对，月信！因为，自个儿从未来月信……所以都不太注意。而且良妃没那些个要人伺候、穷摆谱的臭脾气，大概因为她本身出身不是很高贵，又是普通宫女开始的，所以，很多擦洗、梳妆的活她并不喜欢由他人代劳，基本都是她自己亲自来的。楚笑寒虽有些自觉，觉着并不妥当，可是却……人懒惯了，就惯了。被惯坏了，就没感觉了。

    良妃娘娘，良主子，她……似乎，这两个月都没来过月信。囧。她几岁了？胤礽看着是三十出头，大概三十来岁的样儿，良妃比他大六岁，那是胤礽亲口说的。那……那……总快要四十了吧？四十还能生宝宝吗？不过，不过，现代高龄产妇是很多的啦……我瀑布汗……可是，既是用了那避孕的香，叫什么来着？胤祯说的，了肚贴？为何还会怀上？

    先不管缘由，接下来怎办？别的不说，光是每日早上循例去太后那里的请安怎办？虽然以往一向都是映绿以后后来抬位的庆儿一手操办，自己从不需操心，但是，但是眼下不是担心自己，而是良妃，总是会担心良妃的。难道接下来大着肚子去给太后请安？

    说起来，自己从未陪同良妃去给太后请安过，估计良妃也会考虑到自己虽是胤禩荐的人，可是毕竟不是皇帝册妃，一个汉旗的，可以随意抬旗，毕竟宫里规定但凡是有头有脸的大宫女，必须是旗人。太监倒是都是汉人。所以也并不随意带她出去，囧。

    这样想着，楚笑寒不由得加快了去良妃那儿的脚步。可是一进门，就看到胤禩正坐在良妃下手，庆儿正规规矩矩地伺候在旁。瞧见胤禩，身形便不由得顿了一顿，但是依然踮着脚尖轻轻儿地走进去。

    “奴婢给主子请安，主子吉安；奴婢给八贝勒请安，八爷吉安。”楚笑寒上前立刻跪了下去。

    良妃微微颔首笑道：“兰欣，起吧。”

    楚笑寒低头退到一边，准备等胤禩走了再同良妃说话，这种事，自然不能非常直白，只好先努力打腹稿。思来想去，总觉得确实很难启齿说明。

    “很香嘛。”胤禩的声音从耳旁极近处传来。

    楚笑寒抬起头，愕然地发现庆儿和良妃竟然都消失不见了。还好眼尖瞧见一领葱绿色的衣袂——那是庆儿吧——飘过随安室的门口，良妃这么快便入内歇息了吗？话说最近良妃娘娘也确实特别爱困的说，囧，这么说，真的是有了？

    “怎么十四弟随随便便地一说，你便乖乖戴上香囊了？我说的话，你便当做耳旁风一样，”胤禩微带嘲意地调侃道，“我一直着实很好奇，你怎么看上去很了解十四弟的个性似的，总能知道如何趋吉避凶，谋求安吉，更知道如何四两拨千斤。”

    我哪有！楚笑寒肚子里说着，一边低头说道：“回八爷的话，奴婢想着不该戴那不符合身份的富贵稀奇玩意儿，所以一直收着，并没有戴起来。只是十四爷今儿对奴婢明说了，此香乃是用来了结女子孕育之用，并非其他特别用意。既然如此，奴婢总得让主子爷放心，戴便戴了。”

    “你倒是不在乎将来有无子嗣可依。”胤禩淡淡说道。

    楚笑寒不禁在心里苦笑起来，但依然平平地回答道：“奴婢从小无父可倚，因着身份低贱，想必将来也定是无夫可靠，自然最后无子可赖。既如此，有没有子嗣这种念想也是奢侈了。”

    反正自己至多活个三五十年罢，眼下卷入你们兄弟的纷争之中，就算没任何事情发生，吓都吓死了，可能就剩下三五十个月了。想什么儿子女儿，简直痴人说梦。

    “你便没想过如映绿一般？”胤禩略带探索意味地说道，“哪日额娘去跟皇阿玛求个恩典，到时候皇上也许会得将你赐给侍卫；更荣宠一点的，说不定把你给了四哥做了侍妾，可不就有依靠了？但若你生不出儿子，不管是给了臣工做嫡妻，还是给宗亲做妾侍，前途俱是堪忧啊。”

    我又不是物品，随随便便给这个给那个的……真是夏虫不可以语冰。话说回来，您老人家怎么还不回去？！

    楚笑寒深深吁了一口气，依然带着淡淡微笑回答道：“奴婢没想过这么多。八爷真是高看奴婢了。”

    胤禩哼笑了一声，似乎很不相信，说道：“你没想过这些，便可以跟四哥相好？竟能在那养心殿的暖阁颠鸾倒凤？”

    囧。胤禩果然也看到了。他八成是拉着胤祯一起看的吧？看就看了，还这样直白地讽刺自己！

    这……这……这，试过丢脸的事情，却没试过这样丢脸的……这基本可以跟二十一世纪不小心那个却被放上网络了相比了吧？艳-照门事件这本该是远离普通老百姓的事件，何曾想过会掉到自己头上……懒得跟你说了，跟你说你也不会明白的。楚笑寒闭嘴不语，不想再跟胤禩说话。

    “说不出话了？”胤禩讥嘲地说道，“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你只是不肯承认自己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吧？终是觉得用异香勾住男人是最重要的，而不知子嗣才是男人最看重的。”

    -_-||||，眼前这人说的话我没听到，眼前这人的表情我没看到……楚笑寒在心里默念着，转身跪礼欲要告退。

    “这样便要走了？”胤禩讥笑着说道，“必是被我说中因而恼羞成怒，只好溜之大吉？”

    “奴婢不敢。”楚笑寒依然忍住气回答道。

    胤禩忽然收起了不正经的容色，颇有些感慨地叹道：“这也不过一年不到的时光，感觉你变了很多。”

    是啊，不用你说，我自个儿也晓得。楚笑寒忽然觉得眼眶有些湿润潮气起来，自己是越来越像是一个奴才啦。心头万千思绪，不知该如何梳理，这般想着，匆匆朝着胤禩行了跪礼告退，逃进了随安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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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花事如水情随迁

    真的很想立刻回家。只是无论自己说多少遍真的，说多少遍很想，都是徒劳无益的。这个愿望现在看来简直比楚韶颜想穿越的愿望还要虚无缥缈。

    “主子，奴婢……”

    楚笑寒待良妃倦倦醒来，而庆儿为给良妃准备洗漱用水转身出门后，在随安室里转了好几圈，可是却实在不知如何启齿。

    良妃不禁失笑，温温地问道：“兰欣，什么事情这样烦躁？”

    “奴婢知道不该过问这些，可是……奴婢很担心……主子……那个……”楚笑寒吞吞吐吐难以明言。

    “担心我什么？”良妃听了微微侧头，竟有着几分娇憨神情。

    楚笑寒傻傻呆住，最终是冲口而出：“就那……月……信……奴婢，非常，担心啊……”

    良妃也呆住了，只是过了一阵子方省过来：“兰欣……”

    楚笑寒见良妃颇有点呆怔的样子，心下已经懊悔，赶紧跪倒在地上说：“奴婢该死……奴婢出言无状，说些胡话害主子……。”

    良妃摇摇头，说道：“我没有怪责你的意思，你不用太惶恐。先伺候我梳洗，然后咱们到花园里走走罢。”

    正说着，庆儿也端了热水进来，两人伺候着良妃用热汽熥了脸，整个人清醒精神了些，这才穿上头先歇下时候脱了的外衣和中衣，然后起了身。再由楚笑寒稍稍地整理了一下头发，良妃睡相好，所以也不过拢拢两鬓，整整发髻罢了。

    然后再由庆儿给良妃敷上点粉，再多抹点胭脂，脸上透点喜气，这便算是午后小睡梳洗完毕了。

    话说这钟粹宫也确实不错，御花园也离得近。楚笑寒觉着陪着良妃，在这种夏初薄暮时分，走在树丛花影里，满目望去尽是奇柏老槐，金麟铜像，盆花桩景，奇石罗布，佳木葱茏，其古柏藤萝，皆数百年物，确实是情趣盎然。

    “兰欣，”良妃轻轻抓着楚笑寒的手，两人紧紧挨在一起，用极其低微轻细的声音说着，“你是不是觉着我十分淫-贱？”

    “主子……，”楚笑寒一口气憋住了，“奴婢哪里会这样看您呢！”

    “我也不知道，我怎会变成而今这般样子。”良妃依然低低地说。

    楚笑寒仔细地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毕竟对于这个时代来说，融入了汉人的满人来说，也逐渐在接受伦理思想。便是从未入关的满人来说，估计父亲还没死之前，儿子就和庶母通奸，恐怕也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事情吧？！反正对女真一族了解甚少的楚笑寒，目前身边也没度娘谷歌，又没史书杂记可翻，也只能略作猜想了。

    “奴婢觉得，这事只能怨皇上。如果没有皇上横刀夺爱，那您跟太子爷，是很好的一对。”

    良妃微微地摇了摇头，说道：“快别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要被别人听着了，你的小命就没了。其实，这事……也不能怪主子，他也不知情。”

    囧。没错，这话确实大逆不道。只是不知不觉就顺口说了。不过良妃也说得没错，那日太子爷自个儿也说的，康熙皇帝是去寻自己那个翘课的儿子，不巧瞧见了良妃，那看着挺漂亮一美人，又不晓得自己那个六岁的儿子看上她了，这个，本来后宫三千，所有宫女，皇帝都有权临幸的……就像老妈买了一堆樱桃，韶颜看了特眼馋，就想吃，可她走开的时候，比如俺来了，虽然不是特别喜欢吃的水果，不过刚好口渴也就顺口吃完了（楚韶颜在一边说：去死啦，敢抢我看中的东西吃！）……话说那胤礽才六岁就能搞什么一见钟情，这也太早熟了点吧？囧。

    这二十多年前，康熙皇帝也不过三十来岁吧，和眼下的胤礽差不多啦，应该样子很好的吧？*_*……

    汗，自己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呢……

    “主子，奴婢没想过这些，奴婢只是在想，这个……万一……要是……有……了，那太后那边的晨昏定省……以后时日长了，怕是遮盖不住。”楚笑寒担忧地低声说道。

    良妃淡然一笑，轻轻说道：“所以他挑了日子了不是。前头几个月反正是瞧不出来的，再往后去，天日冷了，穿得也多。新年的时候托病告个假。”

    轰……这样都行？！良妃确实很清瘦，这大概……五六个月都瞧不出来的吧，囧，然后便快过年了……太子爷，您……我对您的崇拜之情犹如滔滔黄河之水，连这您都算好了……您实在太强了……T_T||||，难怪会被人骂自己蠢，跟这些人比起来，自己确实蠢得很。自个儿做事只想当下，哪里会考虑后招呢？还得是后边的五、六、七、八、九、十步……

    “这……这……，”楚笑寒只能嗫嚅出一个这字，再说不出旁的话。

    良妃轻轻地侧过脸，拿眼眸扫过楚笑寒的眼睛，终于说道：“你觉得不妥？”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担心，担心……这产……还有……孩子……”楚笑寒勉强将话语吐出口，几不成句，待到最后孩子两个字，只若蚊蝇，难以听清。

    良妃停住脚步，抬头望住前方万春亭的奇特诡异之形状山石，碧空之下，静若罔闻，却又看似颇有生态，良久长叹，细声只容楚笑寒听到：“这是他们的愿望，因为他们都希望我这样做，所以我便做了。至于是生是死，我也未曾多想。顺天时，应天命。”

    他们？楚笑寒皱眉思忖，却未等她细想，那边良妃又幽幽开口道：“我若不幸去了，你便取了那立柜抽屉里的香袋子去养性斋躲着，许能保你一命。你可记清楚了。”

    良妃，记得没等雍正登基就死啦。

    可是，她到底是什么时候死的？楚笑寒冥思苦想，只是毫无印象。韶颜，你要是在就好了……莫非，莫非，她就因为这次难产，便就死了？那……，那还不如，不如打了孩子呢！楚笑寒不禁为自己的念头吃惊害怕起来，怎么我会有这样恶毒的想法？可是，这个孩子，又不是万众期待携祝带福的爱情结晶……呃，也许是爱情结晶，我也弄不清楚。总之，至少在皇家，在这个宫墙里头，他绝对不会是皇帝、太后所期待出生的孩子！

    还有胤禩，虽然他是很过分，可是现在想想，他也确实很可怜。自己的母亲，和自己的二哥，竟然还要生个孩子出来，那……那……他管这个孩子叫什么？

    以前在现代看过一个笑话，说是一个男子娶了一个已有成年女儿的寡妇，而他的父亲则娶了寡妇的女儿为妻，所以男子的太太——那位寡妇成了她公公的岳母，寡妇的女儿成了男子的继女和继母，继母生了个儿子，这个孩子成了男子的弟弟和寡妇的外孙，男子也有了一个儿子，这个儿子成了他祖父的内弟和他自己叔父的叔父，另一方面，男子的父亲提到他孙子的时候，说是他的内弟，男子的儿子叫他的姐姐做祖母，男子认为自己是自己母亲的父亲，自己外孙的哥哥，太太是他女婿的儿媳，他外孙的姐姐。由于他不知道自己是自己的祖父，自己弟弟的父亲，还是自己儿子的侄子，因为自己的儿子是自己父亲的内弟。

    实在受不了这样复杂的关系，于是他进了精神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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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夏苗首猎震神魂

    作者有话要说：</br>从今天开始，晚上不见得能上线，所以晚上发的两章下午就更掉，请莫怪。<hr size=1 />　　囧。

    唉。还记得最初在网上看到这笑话的时候，着实大笑了一通，还兴冲冲地在寝室里揪住这个一起看，揪住那个一起看的……

    现在想想，竟然对胤禩的同情感觉……如泉涌般油然而生。他也当真不容易啊。你说良妃这孩子要是生出来，让胤禩是唤这孩子：弟弟还是侄儿？

    “我说的话，你可好好记住了。”良妃又再叮嘱的轻声钻入耳鼓，打断了楚笑寒的胡乱臆想，这才让她回转到眼前的“现世”之中。

    楚笑寒赶紧回话：“奴婢记住了。”

    但是，谁知道届时自己出不出得了钟粹门呢？唉，事到如今，也不再稀罕活不活啦，若是能活下去，那便好好活；若是不能活，那便安心死。反正那些皇子阿哥也不会有别个的路给自己走。

    可良妃那份维护之情，却不能不五内铭感。虽然也不过一起处了没多久，她却能斥责自个儿的儿子胤禩来维护偏帮自己，也能对着太子胤礽说愿意相信自己，还能在她自己尚不知死活的情况下想着一个小小宫婢钱兰欣的活路……是不是，这就叫做投缘二字？

    这后边主仆二人虽是不再说话，可是楚笑寒却觉得陪着良妃在静谧无声的御花园慢慢走着，愈加是不一样的味道。

    这个世界，那样安静。周围没有一点点的声音。

    静悄悄地，似乎连蝴蝶展翅的扑棱声音，都已经是很大的响动了。静到能凝神感受到花朵正在慢慢地展开一片片柔美娇艳的花瓣。抬头看天空，是那样的天蓝澄澈，这样才是真正的碧空不是？轻轻的一阵夏风吹来，真正能听到簌簌微风拂动枝叶后的绿波层层卷来。

    深深地吸一口气，第一次感觉到，原来在三百年前，是有这般浑然天成却又人工雕琢的精致美景的……没有汽车，没有快餐，没有高节奏，只是慢悠悠地宁馨，香髓入骨……

    安静的日子总是可以用岁月如梭来比喻。

    刚刚从塞外回来的康熙皇帝又要驻跸热河，前去避暑围猎去了。楚笑寒觉得自己的猜测真的好像很对，因为历史上哪有像他康熙这样折腾的皇帝的？说他不是穿越来的，我都不相信哇……囧。

    毫无意外地，良妃也随行。附带一句，听前头正殿的宫人说，她们的主子惠妃不随行，-_-|||。

    可是真的很奇怪啦。皇帝你又不喜欢良妃娘娘，干么去哪儿都带着啦？要说你喜欢良妃娘娘，那么怎么从来都不翻良妃娘娘的绿头牌呢？你连惠妃那老奶奶的牌子都可以翻，为啥这三十来岁正当风华——貌似没到四十，似乎听良妃隐隐提起过，那对现代来说还是正当年哇——的良妃娘娘你却从来不去点她侍寝呢？

    这一次的热河驻跸之行，良妃带了庆儿、仪儿、素然还有钱兰欣四个宫人随行。一路随着皇帝的队伍沿着御道逐个宿在御道行宫而慢慢前进，转眼便经唐三营行宫、热河狮子沟离宫、张三营行宫及至木兰围场。

    嗯，今年的木兰秋狝——其实是夏猎，楚笑寒也能有幸参与了。

    话说这围场扎营，也太令人惊恐了吧？

    行营之制，内方外圆。中建黄幔城，外加网城，结绳为之。设连帐百七十有五为内城，启旌门三，每门植纛二。东镶黄，西正黄，南正白。外设连帐二百五十有四，为外城，启旌门四，每门植纛二，东镶白，西镶红，南以正蓝、镶蓝分日植之，北正红。外围设宿卫警跸，各帐皆以八旗护军官校环卫焉。

    整个连营规模庞大，层层设防，戒备森严，而且部门齐全。位于营帐中间地带的黄幔城就是皇帝居住的地方，由黄色围网包围。

    此外，皇帝拟发谕旨的军机处、负责城防的提督衙门、管理民族事务的理藩院以及兵刑礼工吏户六部营帐、八旗各部……一切机构均有设置，职能完备。

    而蒙古王公贵族的营帐则设置在最外围，驻扎在御营周边。

    这个，跟城池有什么区别吗？

    觉得根本就像是迷你紫禁城，就是少了殿阁罢了。

    第一天试猎、围猎一开始，楚笑寒就觉得头都要炸掉了，真的好吵，到底有多少人骑马上山？搞得山抖如地震，再加上时不时的长哨牛角喇叭发出的诱鹿之声，以及不时万军脱帽、举鞭、束马，还要齐吼“玛喇哈”（满语“合围完毕”之意）。

    瞧着楚笑寒头大如斗，无比烦躁的样子，良妃不禁拿了个帕子捂嘴浅笑起来：“兰欣第一次来这木兰围场罢？有点不惯哪。”

    呜呜呜，岂止有点？简直是受不了。话说您怀孕初期，需要静养，良主子您就不怕、不担心？您为啥表现得这样甘之如饴？这莫非民族不一样还是很不一样的？区别有这样大吗？

    外头声响实在大，引得楚笑寒走出帐幔门口，远远望去，只见远山处人行如蚁，山脚下不远处却是人马数目众多，犹如米粒般飞空下坡。又看到旗帜红白飘扬，星光不定，气势夺人。而等皇帝、皇子、皇孙的首射结束后，其他宗亲贵族、王公大臣大规模的围射一旦开始，便是万马奔腾、旌旗闪耀，锣鼓喧天，鞭响直冲云霄，甚至响弓猛喝，还有各种各样的噪杂声音铺天盖地而来。让楚笑寒猛然就想起冷兵器时代的“战争”二字。

    帐内良妃同庆儿悄悄低语一声。便见庆儿微微笑着朝楚笑寒走来。

    庆儿走近楚笑寒，踮脚附耳道：“主子说，兰欣姑姑您没见过围猎，等下可以去见识一番。”

    囧，这恐怕不太妥吧？

    “主子说她有匹皇上赐的马，您可以换了男装，取了令牌去耍一阵。”

    良妃还有令牌……-___-||||，我真的很讶异。皇上看着还挺宠爱她的嘛，还送她马儿。莫非……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也存在？莫非就在康熙皇帝和良妃娘娘之间？我囧。

    楚笑寒本来倒是烦躁得很，可是看了围猎那种大场面，却是不由自主地心潮澎湃起来……这跟奥运会迎圣火活动差不多吧？本来是烦得要死，可是真的身临其会的时候，还是觉得很壮大很宏伟！所以待到良妃这样说，真的实在有些心痒痒的。回身三两步走到良妃身边，问道：“主子，奴婢……真的？……可以？……”

    良妃微微含笑，颔首悄悄道：“眼下都出去打猎了，你可以偷偷儿出去散散心。那马在哪儿，你也知道的，前两日扎营的时候，你瞧见过的。真要不记得，便找个人带你去，就说是良妃的马。”说着从袖笼里掏出一块令牌塞入楚笑寒的手里。

    “这是太子给的。我也用不上，你便玩儿去吧。有这牌子，侍卫们不会为难你的。”

    囧。胤礽要是知道他给良妃的东西，良妃随手就给了我，会不会一怒之下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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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思破草原隐迷踪

    作者有话要说：</br>唉，狗血啊狗血……我很惭愧。<hr size=1 />　　不过，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还管胤礽干嘛呢？

    再说这牌子是良妃给的嘛，又不是自己去硬求来的；还有啊，胤礽现在在打猎呢，他可是太子爷，应该没法像上次胤禛、胤禩那么容易翘班吧？

    说来也怪，这木兰围场到狮子沟离宫足有三四百里的路，当日胤禛和胤禩是怎么迅速赶回来的呢？当然了，这皇家可能也有的是千里马，日行千里的那种马应该也不稀奇吧？说不定还有汗血宝马？……

    囧，莫非，他们根本就没到达木兰围场，而是从张三营行宫就溜回来了？应该不会吧？

    算了，不去想这些已经过去的事情。

    楚笑寒在良妃的帐篷里迅速地换上了一身石青色的普通男装袍子后，此刻正雀跃着看两名侍卫将那匹良妃的青骢马从马厩牵出来给她。

    很久，很久没骑马了。记得从青海回来的时候就再没碰过了。难为自己当时正练得颇有感觉，虽然是磨破了皮，还感染了病菌吧。

    还算矫健地翻身上马，不由得颇有得色，楚笑寒不禁暗赞自己的水平没有丢掉。微微侧头望向远方，那边山上正在围猎，那么只要避过那个方向便可以了。谁高兴遇见一大堆的皇亲贵胄王公大臣，更何况还有个康熙皇帝在。这样想着便策马远远地离开了扎营的地点以及围猎的方向。

    感觉松松地驭着□的马儿，双腿偶尔轻夹马腹，不是勒紧了缰绳驱动马儿一路小跑地往另一个方向的草地远山奔去，忽然感觉自己的心情是那样好。

    一开始是慢慢地让马儿踩着小碎步跑着的，可是渐渐地便不知不觉加快了速度。偶尔稍微收收马缰，让这青骢马略慢一点，回头看那营帐所在地，每次回头都觉得自己并没有跑出太远。便有些松懈了，放心大胆地纵马狂奔起来。即便如此，一回头还是看得到清晰的巨大帐篷群落，连扬起的弧状灰尘圈落都那样明显。这目标实在是太过大型了，只怕隔着好几公里也是看得到的吧？

    一路飞驰，觉得碧绿茂盛的草地、间中一个两个明镜般的淡蓝水滩都落在脑后，迎面而来的风速渐大，似乎速度越快，心情越发的好，那些烦心的事情都好似那绿草浮云般轻松抛过了。

    真的像是在艾泽拉斯大陆上，得意地骑着罕见的坐骑，飞扬跋扈啊。

    有的时候，乐极生悲这种事是非常常见的。

    对于长期处于路盲状态的楚笑寒来说，在游戏里一般是奉行始终向右的原则来走迷宫的，但是现实里这条锦囊妙计很明显是不太顶用的。虽说“地球是圆的”这是攧扑不破的真理，可是在过于庞大的地图系统里面，穷举政策乃是傻逼做法。最好的方法自然是获取两点之间的最短路径，这才是胜利的妙方。

    嗯，废话说了很多，简单总结一下就是，她，楚笑寒，忽然在回头的时候发现：庞大的帐篷群落，营帐城池，竟然不见了，完全看不到了。而四周，茫茫的草原上只能看到远处的山脉丛林，却瞧不见归途的方向。

    楚笑寒终于意识到，因为尽情策马驰骋，结果自己迷路了。不记得自己是从哪个方向过来的，但是，眼下，是不是应该朝相反的方向回去呢？只是，刚才似乎不是直线行进的。

    茫然地望着天际，再呆呆地看向四周……

    天色是如许的蓝，纯纯的蔚蓝色，空气非常非常的清新，从未品尝过得甘甜清冽，透爽入喉，感觉不到一丝的干燥。天空明朗到何种程度，可以这样形容，便是一碧千里，青□流，直入淡淡云际。

    四面都有绿色的小丘，无边的绿毯的边缘如此柔美。风从草丛中送过来银铃似的叮当声，淡淡而优美的呜咽声，还有不知何时何处传来的一声咯咯轻笑声。当绿草被淘气的风儿翻卷开来的时候，绿波一阵一阵飘荡过来，露出一丛一丛鲜艳得刺目的各色花朵，纯纯白色的、鲜嫩黄色、亮丽紫色、夺目红色……娇艳欲滴到了难以容忍的地步。

    可是，该往哪个方向走呢？

    楚笑寒觉得束手无措了。

    但是……这……是不是……逃脱的好时机？

    周围没有一个人。

    自己□有一匹骏马。

    但是最悲哀的事情是：身上没有一文钱！若是早知道这样的情况，就该带上银钱呀！！！哪怕……哪怕不穿男装，女装的话，那么还有些首饰可以变卖……囧，刚刚换了男装，可是袖笼和里怀真的什么都没带！

    这么说，还是只能回去了吗？

    似乎，往远处的山脉过去，可能会接近目标？那山，瞧着似乎有点像是围猎的那座山。当然，只是瞧着，并且还只是似乎，此外还只是有点像而已……

    但是话虽如此，对于没有更好选择的楚笑寒来说，只有驱马向着远山是个权宜之计。

    但是能够看到赛罕坝的高原湖，那是非常意外的美丽错误。

    天那样的冰蓝，云那样的透彻，湖中的水又那样的清澄，再看到周围的林海层林尽染暮夏薄秋的老绿，风景同南方分外不同。

    驱马慢慢地走近湖泊，可以看到湖水清冽，芦苇茂密，远处绿树茵茵，微风拂过水面，泛起波光涟涟，蔚蓝而明净的湖水倒影着湖泊周围的一个个绿色小丘，更给人一种视觉上的强烈冲击，似乎整个人都空灵起来，直如置身方外。

    正几乎在这样的景致中沉睡过去，震惊得不能言语的时候，眼中却侵入一个白色的人影。

    他头戴白色皮革盔帽，髹漆锃亮，额前遮眉乌黑，上有舞擎及覆碗，碗上有形似酒盅的盔盘，上是鲜红雕翎。后垂石青色的丝绸护领，护颈及护耳，上绣纹饰，缀有铜铁泡钉。

    纯白的皮绸甲衣上有护肩，下有护腋；胸前的护心镜闪闪发亮，前挡、左挡均有闪亮的金属铆钉，右侧佩了一把巨大鎏金包边桃皮牛角筋木弓以及满装杨木齐梅针箭的弓箭囊。围裳覆虎头襞膝，纽扣却是鎏金所制，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目的光亮。

    护肩、护腋、前后挡均有鲜亮刺目的红色镶边。

    镶白旗的人吗？

    正对着日光刺目，加上他胸口的护心镜不时反射出耀眼的太阳光芒，所以看不清楚他的样貌，他也是此次出猎的兵士吗？他为何似乎眼光灼灼看住自己？只是，觉得他的身形这样熟悉……

    楚笑寒轻轻抬起一个手，微微遮住正对着头顶心刺入眼眸的日光，稍稍适应恢复了目力这才看过去。

    是他？！胤禛？！他怎么独个儿在这个人迹罕至的湖泊这里？

    来不及多想这些不解的疑虑，却被心头涌上的狂喜淹没，不知不觉间竟是不由自己思想控制地夹紧了马腹，青骢马嘶吼了一声，加速朝他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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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青山含碧水含情

    胤禛看她策马冲自己而来，明显吃了一惊。

    楚笑寒脸上绽开灿烂笑颜，双脚慢慢退出了马蹬，待看到离他不过数米之远，却拨转了马头，双手撑了一下马鞍，另一腿慢慢抬起虚虚放在马背上，然后瞄准了时机双脚一起用力蹬开了马身，直冲着胤禛扑了下去。

    “你……”

    胤禛只来得及闷哼一声，迅速甩开了手中的巨弓和箭囊，赶紧伸出双手，堪堪接住了楚笑寒，却吃不住连人同踢马带来反作用力的那股力道，坐倒在地，连打两三个滚方才稳住两人的身子。

    楚笑寒整个眉眼都荡开了浓浓的笑意：“我一直都很想试试看的，你果然是毫无准备都能接住我的。”

    面前的男子咬住了牙齿，强压住熊熊燃起的怒火道：“你便不怕我接不住你，跌断了骨头？”

    楚笑寒瞪大了眼睛，问道：“你会那样差劲吗？话说我也没想到你会被我冲倒在地上。”

    胤禛哼了一声，闭上嘴巴懒得说话。

    楚笑寒躺在绿丘长草间，看着眼内不时被风拂入眼帘的芦苇，笑着道：“那便跌断骨头也无妨啊。不过，我觉得我今日的状态非常之佳，应该是能跳入你的怀里，断然不会出现跌得头破血流的惨状的。”

    回应她那自信满满的说话的是，更加重重的一哼。

    楚笑寒丝毫不以为意，今天的运气着实不错。虽然一开始的迷路几乎让她有些绝望，不禁又要抱怨怒骂老天爷的偏心眼，总是给她坏运气，而今她却觉得“有所舍方有所得”，舍得，舍得，不舍气，又哪里来的运呢？

    “你怎么会在这儿啊？莫非你也像我一样，迷路了？”楚笑寒微带惊愕又觉得好笑地猜测着问道。“按说不会呀，你应该在木兰围场打了十多年猎了吧？”听良妃说，康熙皇帝几乎是年年来秋狩的啦。

    胤禛无奈地一叹，回答道：“你以为我同你一样，动辄走路迷遮心眼？”

    “那……那今天是围猎呀，你的猎物呢？还有，你怎么跑到这么人迹罕至的地方来了？”楚笑寒好奇地问道，“难道你一个猎物都没有打到？”

    “哼！”

    这哼的意思自然是“怎么可能”这四个字。

    “不过不管怎样，见到你还是非常非常的高兴，因为很久很久没瞧见你啦。我很想你，你有没有想我？”楚笑寒非常突兀地开口问道，“不过不用问也晓得，你都没来看我，肯定是不想我的。但是既然我这样问了，你便该当回答我‘很想你’才对。”

    胤禛满眼俱是无语的神色，半日说道：“你今天好像非常活泼，有点反常。”

    楚笑寒不去理他的话，只揪住了他的护颈，执拗地说：“快说‘我也很想你’吧。”

    “我也很是想你。”终于，他还是说了，“那日，实在不得空，只好遣了培盛给你匆匆传了个话，原本是想看你一次的。”

    楚笑寒仿佛根本没听到他后面那句话一样，完全不理这个话茬，只是听完他头一句，便立刻欣欣地笑着，说：“这句话很好听。我很喜欢。你要知道，人生就像是减法，见一面，便要少一面。所以今日得见你，我说不出的开心。”

    “你，你今日实在有点儿不太对头。”看了她半晌，眼前的男子终究还是重申了一下结论。

    楚笑寒难得妩媚地笑了一笑，侧头想了想，回答道：“可能是觉得自己离死亡那么接近。所以就会想‘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似乎是良妃，她那种顺应天命的态度刺激了自己。而且，良妃已经怀孕，最要命的是，那孩子不是皇帝的种。所以，按照一般连续剧的既定命运，作为服侍良妃的贴身宫人，自然没多大意外便是死定了。

    胤禛默然半晌方才说道：“也不用想得那般严重，你不会有事的。只是，你身上这香，是怎么回事？”

    楚笑寒呆呆想了一阵，猛地省起来，笑道：“你说那香？那是胤祯以为胤禩喜欢我，强迫我挂在身上的。”

    身旁原本躺着的男子撑起身来，俯看楚笑寒，皱眉凝声道：“……你……可知这香原是作何用的？”

    “知道，它叫了肚贴。了结女子孕育能力。”楚笑寒淡淡地说，“总算比‘幽闭’、椓刑要强多了吧。”

    “……，你……，”胤禛脸色冰封，怒意渐生，“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楚笑寒怔了一怔，终是负气说道：“你又何须生气，原本仁增旺母的身体就不能生子。带不带这香，又有何区别。”

    眼前身着白色皮甲的男子神色不定，过了一阵，将头缓缓伏低了下来，不知是玄铁还是青铜的遮眉凉冰冰地触在自己额头，只听得他低低地说道：“你在生气？你气我对你不理不睬不顾不问？”

    楚笑寒思忖了一阵，微微地笑起来：“大概是的。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莫名其妙生气，可你却能轻易猜出来。真是厉害！”

    越过身前人的头盔雕翎，望着头顶的一盈碧空，日光炫目几令人着眼便眩，这世界，清晰透亮得像是假的一样。

    忽然感觉唇上一抹温暖附上，拉回自己飘荡之高空万里的思绪和眼神，听得轻吻着的人依然发出细微的语声，只容自己听到：“你还是想回去家乡？”

    想有什么用？要是想一想就有用的话，这就不是人间界了吧？可能在天界，还有实现的概率。听说随便想想就能实现任何愿望，所以佛说天界不是修行的好场所，只有万苦的人世才是最佳地点。

    楚笑寒轻快明朗地笑了起来，推开他因为亲吻而卡住自己脖子的护领，说道：“很痒，很硬。家乡嘛，我想可能是回不去了的。我早就死心了。难得我能出来玩儿，你教我射箭好不好？”

    胤禛听到最后一句，嗤地一声笑了出来，说道：“我的弓，你拉不开的。”

    这倒也是。看着刚才那牛角弓的样子，也不像是自己有力气拉得开的。“那便算了，反正有你在，我是不用担心迷路不迷路的问题了。”说着，楚笑寒挣开了胤禛，翻身坐了起来，开始脱卸鞋袜。

    “你要做什么？”胤禛微微蹙眉，问道。

    “这么漂亮的湖，水又清又凉爽，自然是下水去玩玩。”楚笑寒笑吟吟地说着，“在马上奔了一阵，忽然停下来，觉得浑身燥热。”

    “你会水？”胤禛的眼中飘过一丝寻味的眼神，不怀好意得非常明显。

    “不会。不过在岸边玩玩就足够了。”楚笑寒指住他，说道，“我不去湖中央，你不许欺负我！”

    “这七星湖，若不到湖中央，哪里感觉得到韵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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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徒许今生不离念

    仁增旺母的纤足尺寸，是比二十一世纪的自己的小得多。

    抬起脚，细细端详。玉白纤细，足形好看。

    不知何时看过一个报道，科学家说，人的寿命和脚的大小有关。她的脚这般娇小，所以红颜薄命，早早殇逝。

    七星湖边，芦苇满荡，清水寒澈，把双足放入水中，温软柔波，轻摩足底，疲惫随水流去。这里水深不过半米，非常适合濯足，忍不住兴起一边哈哈大笑，一边高喊：“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身边男子不知何时微笑立起，卸了那镶白旗的红边白甲，露出内里的月白色四衩锦绸袍褂的便服。

    楚笑寒还来不及出声叫：“你都不脱衣服？”

    那白色人影已经扎进水里，连水花儿都没有见着。囧，可能岸边水比较浅的缘故。可是不脱衣服游水好吗？锦绸浸水会变重的好不好？

    半日过去，不见他浮出水面。楚笑寒也不禁开始忧心，到哪儿去了？四周寂静无声，只有偶尔簌簌风声，芦苇浪翻回卷发出淅沥淅沥萧索声响。

    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放声呼道：“胤禛……你在哪儿？胤禛……”

    举目望向湖泊中间，很广阔辽远的一个湖，前边是林木，这边是芦苇荡，天际遥远，四野绿草茫茫，却是什么也瞧不见，没有一丝异样可以看出哪里有人。湖中央更看不到有人游水的样子。

    “胤禛……你别吓我……”

    楚笑寒不禁急得跳脚，人到底去哪儿啦？便是有意戏弄自己，可眼下也过了太长时间吧？

    “我没吓你啊。”忽而声音从旁边芦苇底下的水域传出，伴随着轻轻的嗤笑声，一双大手牢牢握住了楚笑寒的双足足踝，轻轻松松向前一拖。

    楚笑寒只觉得整个身子立刻失去了平衡，直直地往斜里的湖水倒进去，还来不及惊呼，自个儿身子溅起的水花已经跳入眼帘。所幸马上有手臂抱住失去支撑和控制能力的身体躯干，将将横斜着随着抱住自己的人往前而去。

    “我……我不去湖中央……”楚笑寒半晌才混混沌沌吐光了不小心呛入的水，咳嗽了一阵总算憋出一句话，“我要回去，岸边。”

    左手牢牢握住她企图挣扎的双手，左臂堪堪挟夹住她腰肢，身边这个祸害却异常轻松，笑着说道：“放松，放松，你且看看，已经在湖中央了。要么跟我一起回去，要么你自己游回去。”

    楚笑寒勉强用露在水面的脑袋打量四周，郁卒万分。原来还没意识到过了多久便已经离开岸边这样远啦，自己游回去？这可能吗？自己在水里可是唐玄奘的徒弟——陈到底。

    眼前男子被湖水濯洗后，原本澄澈的目光益发透彻清亮，带着浓浓的笑意，脸容白皙清俊，慨然笑着说道：“你决定先不回去了？”

    废话啦。楚笑寒只能蹙紧眉头郁郁地瞥他一眼，无话可说。不知何时何地他竟脱了衣服了，隐隐露出小半赤-裸的脖颈和肩背……囧，不会丢了衣服在水底吧？囧，他没全部脱光吧？囧，那等下难道光溜溜地穿铠甲？

    “你放松一些，我在呢，慌什么？”他一边说着，将手放开，让她的双手得以松脱，然后将一手轻轻托住楚笑寒的腰部，让她整个几乎就着浮力仰躺在这湖水上面。

    好美！

    整个天空仿佛巨大的淡蓝天井藻花，柔柔覆在上空。身子四周眼角能够扫到的地方俱是清漾水波，被温柔水波包住的感觉是那样奇特，早知在二十一世纪不该排斥游泳啊，确实很不错，心情都一层层地荡开来。

    只听得耳边胤禛柔柔的笑声：“是不是很舒服？”

    “是……”

    楚笑寒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疑似“是”的吱声，便感觉双唇被紧紧吻住，一个八爪鱼样的身躯牢牢包住自己向着湖底急速下坠。很不习惯！太不习惯！这在水里沉溺淹没的感觉从未试过，所以一点儿也不习惯，因着水波压力，眼睛的睁开都那样吃力。

    他……好过分！

    胤禛轻轻地笑着，抱住在水里完全失去抵抗能力的楚笑寒，向着湖水深处潜去。此刻，她断然不会僵硬抵触，只能柔软瘫倒在自己的怀里。

    “胤……饶……”

    只是，连话语都无法成声。楚笑寒急得闭眼，却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一呼吸，原本温柔清澈的水波便窒息般地涌入，张嘴欲说话，却徒然让侵袭过来的湖水更加肆虐泛滥。

    会死人的好不好？胤禛，求你饶了我吧。

    无奈便是求饶的话语都出不了口，神识渐渐模糊过去……

    将将从昏迷醒过来后，只觉满口湖水的湿凉，半个身子已经在岸上，半个身子却还浸在岸边水里，全身力气像被抽空似的，连手臂都抬不起来，但是气得不行，只能软软开口骂道：“胤禛！你……”

    后面的话语还未出口，唇鼻早被亲住，那人轻松自在，吃吃笑着在耳边道：“你想说什么？莫不是还想再下去玩一次？”

    呜……囧。

    我不想。好，我忍。这样下去，早晚变成忍者龟太郎……不对，我早就成了忍者龟太郎了……忍得还不够多啊。楚笑寒哀叹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嗯，这样才乖。”见她及时住嘴，不再说话，胤禛轻轻赞了一句，又低低附耳说道，“衣衫都湿啦，脱了吧。”

    啊，他说什么？这青天白日的，脱衣服？有木有搞错啦？

    楚笑寒勉力撑起身子，哑住喉咙惊道：“我回营再换，眼下不脱。四，四爷，我得回去啦。出来太久，良主子会寻我的。”

    胤禛唇角荡起笑意，淡淡笑道：“这会子想起来唤我四爷了？刚才的胆子去哪儿啦？不过，你既出来了，也不用急着回去。围猎头一日，乱得很。良妃也不见得想得起来你。”

    胡说八道！胡说八道！睁眼说瞎话！

    “快把湿衣服脱了吧。湿气入了体内，可不好。”胤禛一本正经地说着，仿似说着理所当然的事情一般。

    楚笑寒咬牙道：“奴婢身子骨贱，爷您才要紧，您不也湿了。等下套上那甲胄，捂着湿气不更严重？”话说终于看清楚他脱了外袍、中衣、内衣和靴子，但是总算穿了一条中裤，眼下这裤子自然是湿透了，紧紧贴住，必然是不舒服的。

    “咦，你终于恢复正常了。”胤禛似笑非笑地说着，“我自然会脱，不过总得先帮你吧？我瞧你没气力啦。”

    ……

    “不用了。这日头那样大，衣服一歇歇工夫便能干透。眼下这说话的工夫都已经有些半干了。”楚笑寒憋气说完，便待爬了起来，只刚才喝了不少水，又昏了一阵，腿脚发软，刚爬起便复又跌入胤禛怀里。

    “哦，都已经半干了？”胤禛目光闪动，似笑非笑地说着。

    楚笑寒心中油然而生又一种不祥之感，只是来不及作出反应，立时感觉到胤禛横抱着自己轻松站了起来，竟是又往湖中走去。只急得她双手挽抱住胤禛的脖颈肩膀，死死闭上眼睛惊惶大叫起来：“不要……四……四爷……胤禛，我不要再下水。”

    耳边男子轻轻柔柔的声音，似乎温柔万分却又坚定无比：“水里很好。我很欢喜你在水里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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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此情惟付天边月

    所幸这次没有再游去湖心，只在靠近岸边的低浅水洼，总是让楚笑寒稍稍心安，可浸入水底依然是非常难受的。胤禛轻轻吻住她的嘴唇，却必然将她压入水底，整个人被水完全覆住，呼吸十分艰难，只能靠憋住一口气。但不到窒息至最后地步就是不让她起来吸气。

    胤禛，你变-态！楚笑寒只敢在心底骂道。从水底看上去，青色的天空竟是荡上一层暗哑的蓝绿色，扭曲地荡漾着，景物有些变形。温柔而致命的水波温温和和地漾入眼内、耳内、鼻内、口内，毫不刻薄却是慢慢致死之利器。

    见她彻底瘫软在水下，毫无力气动弹的样子，胤禛终于将她慢慢扶抱在怀内，竖将起来，只是两人兀自蹲坐在湖水里。狠狠地吸了一口空气，生怕还要下水，楚笑寒勉强吐气求道：“四……四爷，我……我受不住了。我很冷，很难受。”

    胤禛微微笑了起来，抱起了楚笑寒，走到了岸边，在自己的皮甲里面取出了一个牛皮囊子，递到楚笑寒的唇边：“这是宫里酒局的酒井酿制的，藏了好几年的烧酒，喝一口。很怯寒。”

    一股子辛辣的白酒烧刀子的味道扑鼻而来，楚笑寒皱了皱眉头，摇头道：“我不要，我不会喝酒。”

    当然，由不得她说什么不的，抱着她的那位早已伸手抬起她的下颚，轻轻一捏颌骨，嘴巴自然就被迫张开，酒囊子里的白酒早就顺着喉咙迅速地滑入食道，腾地烧起一阵火，脸颊顿时飞起两朵红云，而身上即刻开始隐隐冒汗。

    连着灌了她好几口，直到呛了起来，这才罢了。

    被折腾得半死的楚笑寒拿手指住胤禛，瞪圆了眼珠，只说不出话来，隔了半天才闷闷说道：“还不回去么？我早上什么都没吃，好饿。早过了午膳的时间啦。”

    胤禛笑出声来，说道：“跟着我，你还怕没东西吃？放心罢，便是不做贝勒爷，也是养得活你的。”

    囧。

    只觉得真无力。很不适应他突然变回了京藏线上那个人。

    “那……那……我们现在就走，你说好吗？”楚笑寒脱口而出，“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再不回京城，也不回营帐。”

    这句话逋一出口，楚笑寒便知不妥，只见他原本轻松调侃的脸色一下子凝重起来，蓦地染上一层阴戾的神色。仿佛被一下子点了死穴，变回了那个严谨慎重、思虑周全的四贝勒。

    虽然没有说话，但是他走到那湖边的芦苇荡，原来衣服鞋子一应都脱在那边了，不知何时他竟在水下脱掉，又放在芦苇丛里，这高高白白的芦苇挡着，自己自然没瞧见……眼下他直接套上了亵衣、中衣，套上靴子，再慢慢穿上那镶白旗的盔甲，却丝毫不管里面身子是否湿漉漉的尚未干。只见他走了几步到那一直悠然站在湖边吃草的青骢马边，一手牵起了缰绳，一手放到嘴边吹出一声清亮的口哨声。

    远远传来骏马的嘶鸣声，湖对岸黄绿丛林深处远远奔来一匹马儿，冲着两人而来。须臾之间，那一身雪白如玉龙般的高头大马便轻松沿着湖边弧线跑着迅速到了面前。

    胤禛将那桃皮牛角筋木弓和弓箭囊挂上了那白玉马的前鞍，这才走了回来默然抱起楚笑寒将她扶上白马马背上，旋即自己也翻身上马，立刻牵带着青骢马，策马往着前头远山而行。

    原来自己猜得没错呢，那个方向真是回去的路。楚笑寒坐在马背上，不禁苦笑起来，猜对了，宾果！

    那白玉马和青骢马急急驰骋一刻，奔近那山脉附近，便能闻听如山震响，看来大家还在热情洋溢地热烈狩猎中……囧。

    忽觉胤禛的手抓起了前头的弓箭，左手臂绕在自己胸前引开弓，右手搭上一支齐梅针箭，开弓射了出去。这箭足有一米来长，箭头沉沉镞铁，这一射出去，破空之声尖锐，直中前方一个物事，不知是什么动物，立刻翻倒下去。

    他没带猎狗……楚笑寒心里想着，却不敢开口说。正想着，身后的人已经翻身下马，还把自己一下子也拽了下来。

    “去把那只鹿拖过来。”胤禛淡淡地下令。

    -_-||||，得，我成了那只狗了。楚笑寒郁闷起来，但是此刻气氛十分沉重，也不敢反驳，只能乖乖地往前跑过去。

    很沉……真的很沉……所幸距离不是很远。楚笑寒一边在心里问候康熙老爷子和德妃娘娘生了一个好儿子，一边靠着酒劲把那头肥嘟嘟的麋鹿死命拖了回来。

    好容易抓着鹿蹄，把那死肥死重的鹿弄到了那醒目的白色和青白色两匹马所在的地方，放下死掉的麋鹿，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这才站起身来，却发现胤禛已经在两三米开外用火镰点了一堆火起来，竟然还用石块堆了一个简易的灶台出来，动作真快！

    胤禛也没看楚笑寒，只转身过来优雅轻松地单手拎起了那麋鹿，用的居然是单手！郁闷！四爷啊，您的力气这样大，干么要我去拖那死鹿？我明明可以干生火这种比较轻松的活儿的嘛……

    胤禛没有理会楚笑寒脸上的抗议神色，只从腰间拔出一把攮子短刀，喷了一口烧酒在刀刃上，然后开始拾掇那麋鹿。

    这短刀……也是蒙式的短刀……却是鎏金嵌边桃木柄子，下垂金色链子，连住火镰皮袋。但是式样非常像，和胤禩那把刀。

    胤禩的那把刀，到底去哪儿了？

    正费力思索着，因为有些醉意，昏昏沉沉的理不清思路，猛地鼻尖传来一阵肉香，低头看去，却见刀子上插了一块鹿肉，用火烤得焦嫩适中，兀自滴着肥油，递在自己眼前。

    “你……你自己……不吃？”楚笑寒吭哧了半天，说了五个字。

    胤禛脸上神色不动，过了一刻说道：“我不饿，不是你刚才说想吃东西了吗？”

    囧。刚才是很饿没错，可是眼下突然没有心情吃了啦。谁能看了您老人家现在的脸色还能开开心心地大吃大喝啦？！就算有这样的人，可铁定也不是我楚笑寒哇！！再说，人家也没得罪你啊。不过就是说错了一句话。

    越想越郁闷，楚笑寒终于接过了胤禛的攮子叉肉，只死死咬住鹿肉，咀嚼半日，浑不知是何滋味。

    “你不愿意走便算了，何必生气。”楚笑寒含着鹿肉，想想郁闷，终于忍不住闷闷说道，“我也不过因为你以前曾说过的话，以为你肯的，所以试着一说。就算时机不对，也不用摆脸色给我看啊。”

    反正也到地头上啦，再不会迷路。楚笑寒把小刀插在正烤着的麋鹿身上，长长吁了一口气，用力站了起来，这会子身上可全干了，又是太阳又是火堆的，掸掸灰尘，向着青骢马走去。还是快些回良妃那边吧。

    “以后就算想这样说，恐怕也说不了啦。哪还会再有这样好的机会？”楚笑寒一边走，一边轻轻地嘀咕着，“再说，过个几个月，谁知道我还能不能站着说话，死人是不会开口要求的。”

    不过，他原本就不可能跟了自己走的啦。历史上终归是有个雍正皇帝，而不是胤礽登基得承大统。

    倘若，真是胤礽做了皇帝，倒也不错。看他的样子也不像是荒淫无道的人呀，又精明机智，颇有几分乃父康熙皇帝的干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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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那堪梦短难常亲

    作者有话要说：</br>晚上有事情要出去，所以晚上的活下午便做掉了吧……<hr size=1 />　　不过，良妃娘娘像是他的死穴。

    这个死穴一点，他就立马疯了。囧。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都做得出来，虽然没有亲眼瞧见胤礽口中说自己如何疯狂鞭挞诸王，动辄斥打仆从臣工，可是光瞧瞧他那日晚上去钟粹宫的安排，就已经能体会一二了。又叹了口气，楚笑寒慢吞吞地爬上了青骢马，开始驾马慢奔前行。

    这大规模群起围射可称得上是规模浩大，声势雄伟。

    不管如何，总得绕开了走。绕过这山，沿着山下转一圈，总是能找着营帐的。楚笑寒慢慢想着，略略加了点驭马的速度。

    小心翼翼地望向右方，草海漫漫，绿海无垠。暗自心下警惕，这次可别又走迷了路。正想着，却听得身后马蹄得得，似是有人策马追了上来。

    “我先陪你回营吧。”果然是胤禛的声音，他似是极其轻松便赶上了她。

    楚笑寒心里暗暗不服，悄悄用力夹了夹马腹，嘴上说道：“不用，奴婢识得路。”青骢马极是聪敏，骑者稍稍用力，便已知道须得加速，立刻加快了步伐跑了起来，直有把胤禛的白马甩了下去的趋势。

    嗯，当然，只是趋势，囧。

    胤禛微微一笑，也未见他有何动作，只是略略弓身，那白马竟是倏地猛提速度快奔起来。几秒钟便在楚笑寒的青骢马前头了。

    气死人了哇！

    楚笑寒赶紧抱住了马儿的脖子，更加用力地夹紧马腹，让青骢马更加提速前奔。只是无论她怎么努力，还是越不过前头去，偏那人还一副好整以暇、轻松自在的样子。

    嗯，其实也没啥好生气的，人家骑马可是骑了几十年了吧？自个儿满打满算不过几十天……哪里比得过呢！要是比骑自行车，你一定不见得比我强了吧。楚笑寒心里很鄙夷自己的阿Q自我安慰法，但是却不得不采纳如此补血的政策。

    算了，大概是喝醉了，楚笑寒泄气地想，竟然会傻到跟他比骑术，自取其辱来着。这样想着，便调转马头换个方向跑去。不过这方法也是收效甚微，胤禛的白马依然在她前头，似乎她调方向，他便也转头，始终无法甩开。

    楚笑寒勒住缰绳，索性停了下来。

    胤禛也立刻策停了白马，微微笑道：“怎么突然不走了？”

    喝了烧酒，又被火烤了一下，眼下还吹了风，楚笑寒只觉得头晕乎乎的，好像醉意愈来愈浓，迷迷糊糊地看过去好像眼前的人成了双份一样。

    远远地听到他说：“你醉了？”

    又听得自己的声音说：“没有呀，这一点点酒算得了什么呢？便是再喝一囊袋子都可以。”

    竟然当真感觉到唇边有酒袋递过来，辛辣甘香的味道传过来，清凉温润的酒水顺着嘴巴汩汩地流入自己的肠胃。只是，一泻入食道，和方才那几口酒一样，原本的柔和温顺立刻升腾成熊熊的烈火，烧灼着心肺。不由自主地渴望再用刚才的清凉润泽去浇熄那丛火焰。

    大脑愈发晕乎乎起来，四周的一切变得模糊不清，感觉像是刚才仰躺浮在水面一样，一切都是那么温柔舒适……

    又忽远忽近地听得一个声音：“四哥！”

    这是谁的声音啊？听着，听着……像是十三阿哥胤祥的声音。再后来，再后来，就什么都听不到、也看不到了……

    待到醒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竟是星辉下的夜晚。四周藏蓝藏蓝的夜黑铺满了整个空气，夜风带着丝丝凉意轻轻飘过，便瞧见不住抖动掠入眼内的丛林枝叶。

    头兀自是晕晕的，太阳穴不住生疼。只是所躺的怀抱非常温暖，所以不禁眷恋得不想动弹。偶尔听到劈里啪啦的柴火燃烧爆裂声，这才意识到旁边不远处该当有黄暖的篝火光芒。这里是哪里？楚笑寒茫然地抬起头，在自己的眼幕内，胤禛的脸容出现了一半。

    “四，四爷？你……你干么要把我灌醉啊？”楚笑寒依然觉得昏昏沉沉的，只能口齿不清地说着。

    “不是你自己抢了我的酒喝的吗？一袋子酒都被你喝得干干净净。”周身似乎映染着金黄火光的胤禛眼里的笑意十分的显著，轻轻地哧鼻哼笑着，仿佛非常开心一般。

    “月亮，银黄色的样子，真漂亮啊。”楚笑寒喃喃地说着，“人说‘月是故乡明’，但我这样瞧着，和家乡的月亮，也没什么两样啊。只是我怎么就突然到了这里呢？”

    “你喝那样多，我还真担心你便醉死过去，再醒不来呢。”胤禛完全不理楚笑寒的话茬，只顾自说着。

    “兰欣姑姑的家乡是在哪里啊？”忽然胤祥的声音从不远处的篝火边传来。

    楚笑寒怔了一怔，这才想起醉倒过去前似乎若有若无地听得胤祥的声音，没想到真的是胤祥。上一次见胤祥，差点死在他的手里。和以钱兰欣的身份第一次见他时候一样。虽然他温文祥和，却不见得儒雅无害。他既能以稚龄猎熊，必然对于克敌制胜之机掌握精到，而且绝对残忍果断，没有妇人之仁。

    楚笑寒下意识地始终闭嘴不语。

    “兰欣既然是我从藏边带来的，她的家乡自然是逻些城。”胤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淡然不动声色。

    哇！仓央嘉措都没说过仁增旺母是哪里人啦，所以连楚笑寒自己都搞不清楚这仁增旺母的家乡在哪儿。咕~~(╯﹏╰)b，胤禛，你就能这样理所当然地说着谬论？一点都不觉得脸红？？

    “兰欣姑姑一直期待回逻些城，她的家乡。眼下藏边局势已定，四哥可想过送她回家乡？”胤祥同样淡然问道。

    胤禛轻描淡写地说道：“原本是一件简单的事情，结果八弟插手，把兰欣弄去他额娘良妃那里，这宫里头的人，内务府年年都要核查清点，哪里有这般容易脱身的？而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但愿能有机会送她回去吧。”

    胤祥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过了一阵，却又开口道：“晌午的时候，二哥和八哥打起来了。刚才见你一直在忙，所以忘了提了。这会子你说到八哥，我倒是想起来这事儿了。”

    囧。二哥，八哥，就是胤礽和胤禩？无缘无故打起来做什么？这俩也不是十七八岁的毛头小伙子啦。若说十四阿哥跟哪个十五十六十七十八的打起来，倒是非常有可能啦。但是那两个，怎么都不可能哇。

    胤禛竟然毫无讶异，只略带冷冷语气地说：“你倒是提的很是时候。”

    胤祥似乎颇为尴尬，半天没有再开口。

    楚笑寒望着高挂在天空的一轮月亮，迷迷糊糊地思考着，为什么胤禛这样不悦？为什么他说胤祥提的不是时候呢？这里头有什么用意呢？还有，胤礽和胤禩，怎么会打起来呢？虽然，他们两个，很明显是宿怨已深，但是胤禩自控能力这样强；而胤礽，便是瞧在良妃的份上都不会去动胤禩的呀……

    这是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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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露宿风餐寒夜里

    “你饿不饿？”昏昏沉沉地酒劲未消间，却又听得耳边胤禛的问话，也从鼻间传来熟悉的烤肉味道。还是鹿肉也！

    “下午那只肥鹿你没丢吗？”楚笑寒晕乎乎地问道。

    “嗯，十三弟又去取回来了。鹿是新打的，肉也并无问题，为何要丢掉？”

    “……嗯，你还真节俭。”楚笑寒傻乎乎地咧嘴笑着，“节约可是好习惯啊。只是，只是……天都黑了，为什么你们还不回营啊？……我不回去，良主子会记挂的。可是……可是，我也走不动。头还是晕得很。”

    夜凉如水，月光如银波洒落人间。四周寂寥无声，完全不如白日里围猎之时的喧嚣嘈杂。

    听得胤祥不满的声音传来：“诶唉，什么你啊我的，兰欣姑姑的说话，是越来越没样子啦。四哥也一点儿不管。”

    “十三爷……对不住啊。”楚笑寒还有点意识，赶紧道个歉，“让你瞧不顺眼了，一定费了不少力气来生气吧，真是我的罪过。可是，……我喝醉了嘛，说的话都是醉话胡话来着，干么跟我喝醉的人过不去啊。”

    “你……！”胤祥郁闷了。

    胤禛吃吃地笑了起来，似乎很高兴于胤祥的吃瘪，他笑完后一本正经地说道：“就是这个理儿，十三弟你同一个吃醉酒的女子斗什么气啊。若不是瞧清楚了确实是你，那股子劲头真让我以为是十四弟呢。再说，兰欣的主子是良妃，好好儿的我横里插一杠子去管良妃的贴身宫人做什么？名不正言不顺的。”

    “说起十四弟，这些日子还在可着劲儿打听阿昭呢。”胤祥闷闷说着，明显是扯开话题。

    阿昭，楚笑寒混里混沌的脑海里钻入这个名字，不由得震了一震。抱着自己的胤禛似乎感觉到了，手臂竟然是紧了一紧。

    “还不回营吗？”楚笑寒揉了揉自己的额头，轻轻问道。

    只听得胤禛凑在耳边轻轻说道：“天明再回。此刻回去，必有侍卫盘查，惊动众人，不妥。”

    说的也是。楚笑寒摇了摇头，想要赶掉昏沉的感觉。

    “头还晕得很吗？下次再不敢让你喝酒了。”又是轻轻的话语声，总觉得像是夏日池塘的蛙鸣莺唱，呢喃不清。

    “很饿，可是却吃不下东西。”楚笑寒喃喃地说道，月亮爬上树梢头，正挂当空，粼粼月光披洒下来，只觉得眼前人的周身除了火光，还笼着一层淡淡的银色辉芒，眉目分外漂亮。不觉便伸出了双手，捧住他的脸庞，轻轻地亲了上去。

    胤祥在一边瞧得目瞪口呆。

    钱兰欣这女子，委实太不像话。先不说她毫无宫人的自觉，说话乱七八糟，光是今日穿着男装便是不成样子，竟然还敢对四哥主动邀吻。便是蒙古各部的豪爽北地女子，都没有这样不知羞耻的。

    可是却又明明觉得她似乎天真烂漫，毫无城府心计，虽然都已是二十几岁高龄的老女人，却还是一派孩童单纯的样子。

    虽说她和四哥确实纠缠不清，而今夜也好像喝醉了的样子，但是……但是还是觉得这样太过离谱。

    是因为她是藏边的女孩子的缘故吗？也不太对啊，自己也曾陪皇阿玛巡游四地，藏边的女孩也见过不少，可没她这个样子的。

    胤祥只得尴尬地咳嗽两声，站起身来，往旁边走开去暂且回避。

    胤禛笑了起来，继续压低了声音配合这静夜说道：“你瞧十三弟都不好意思走开了。”

    楚笑寒双眼迷离，只觉浑身无力，虽想控制住自己却十分困难，只能勉强说道：“这会子，我倒是想去那七星湖里浸泡一下，想必立时便就清醒过来。”

    胤禛脸上笑意更加泛开，轻道：“这夜里寒气重，你若下去醒酒，回头上来只怕需得喝更多怯寒的烧酒啦。我身上虽没有，那白玉龙马背上却有带许多，你可放量喝，无需担忧酒不足。”

    “谁……谁会担心酒够不够啊。”楚笑寒警觉地说道，“我刚才胡说的，你可别当真啊，我不去七星湖了啊！”

    自然眼前的人若是真的动了念头，断然不会以自己的意志为转移的，楚笑寒只觉得浑浑沌沌的，不知该如何是好，怎样才能阻了他的脚步呢？眼见他脸上笑波渐浓，竟是微微挺了挺身，看是随时会起身出发的样子，楚笑寒大急，顾不得许多，再次伸出双臂环住眼前男子的脖颈，还好他不知何时脱了头盔了，没有如同下午带着那镶白旗的白甲护头盔盘来得碍事……心一横便将唇印上去的同时，把自己的舌头也送了过去。

    被“轻薄”的男子明显一怔，竟然有一刻僵住了。

    趁着对方怔住的片刻，立刻捕捉住他的舌头，牢牢吸住。咕~~(╯﹏╰)b，记得法式热吻是旋转式缠绕舌头，但是，但是……眼下只是要打散他那去湖边的念头，所以……所以总得变通一下。

    吼吼吼……隔壁寝室的小风风每天都在各个寝室传播法式热吻的概念、定义和方法，听多了，难免会知道……囧。

    锵锵锵……小风风传授知识课堂开始：法国式的拥吻技巧分别有吹气吻、螺旋吻、深吻、吸吮吻、齿吻、真空吻……话说，你们一共掌握了多少啊？寝室众人一齐丢了淑女风范大吼：你够了吧，快滚蛋！

    想当初，自己也是高吼着让“臭名昭著”的小风风滚蛋的那一拨，楚笑寒强压着醉意歉疚地想着，自己眼下这算不算得了便宜还卖乖啊？不过，并不认为这招就能奏效，还是得另想转移注意力的招数呀。

    月光下抱住自己的男子很明显初时并不习惯，脸上满是愕然，但是随即竟然露出了一丝笑意，一刻便回抱过去，亦是热热吻住。

    而一边走得已经很远的胤祥似乎又尴尬万分地咳嗽起来，竟是又往远处走去，可是他如此大力咳嗽，这咳嗽声倒是听着益发近了。

    半晌之后，楚笑寒只觉瘫软无力，再没余气可以持续，赶紧伸手推开面前人大口喘气。

    “亲完了？可是可以出发去湖边了？”眼前的男子令人恼恨地嗤笑起来。就知道他会这样促狭。

    “不去！”楚笑寒断然拒绝，“你又不肯陪我离开，去那里做什么？你做你的贝勒爷，我做我的小宫女。”刚才长吻期间早就打定了主意，便用他介意的约定去激怒他，下午他便怒了。便是气氛沉重一些，那又如何，等到天亮也就分开了，到时候就大家一拍两散，“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果然如愿瞧见他眼中一抹恼怒的神色。阴戾阵阵泛滥出来，脸容也沉了下来。可惜，楚笑寒还没在心里窃喜超过三分钟，便被实实在在地打击到了。

    胤禛一脸冷然，却将原本抱住她的手抽开了……可怜的楚笑寒同学便滚到了地上的落叶堆里。嗯，虽然有落叶，不用直接接触冰凉泥地和带着露水的冻草，但是寒冷透骨的地气在夏末近秋的夜里，升腾得十分猖獗。

    尚未等她挣扎着爬起来，那穿着白甲的男子已经俯身下来，双手按住她的肩膀，脸庞重重地压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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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相邀月每临风出, 谁道山须仰面看

    有句老话说得好，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嗯，他学得非常快，融会贯通得相当纯熟，还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只稍稍斜脸，便能用鼻子压住楚笑寒的鼻子，再闷压住整个檀口，太过标准的窒息式热吻劈头盖脸地空降而至。

    囧。这是楚香帅用来对付水母阴姬的招数好不好？！

    口中空气转瞬便殆尽。

    不用去湖边啦，就在这林子里，立马重温下午呼吸困难，双眼发白的可憎感觉。最糟糕的是，力气对峙根本不成比例，完全抵不过他的力量嘛。

    初时，楚笑寒还用双手挣扎着想要推开，只一会会，没有氧气供给的她便失了所有力气，软软瘫下，连双脚都无法再动。

    糟了啦，快……快要……死了。

    “四哥，她……她快不行了。”最后传入耳朵的竟是胤祥的声音。他跑那么远还能天眼通瞧见这边的情形？居然还赶过来救场，楚笑寒瀑布汗一个。

    胤禛似乎含糊应了几声，似乎终于起了身。

    “晕过去了？”胤祥居然还要细细发问。-_-||||，好像是半晕半厥之间，楚笑寒心里说着，只是发不出声音。

    听得胤禛只嗯了一声，没有说话，依然坐在地上楚笑寒躺着的身边。

    “……嗯……当时三哥是即刻便把二哥、八哥他们争执的事情偷偷禀知了皇阿玛，只奇怪的是，皇阿玛却没理会。四哥，你说这事儿怪不怪？皇阿玛最恨这样无缘无故闹了大动静的兄弟争端来着，又当着蒙古各部王爷贝勒的面儿，怎会坐视不理？”

    “皇阿玛的心思，我哪里猜得到。”胤禛淡淡地回答道。

    胤祥默然，良久方说道：“刚才那兰欣姑姑说的，要你陪她离开……这，四哥你可曾起过心念？”

    “她刚才不是说了么？我没肯陪她走。”胤禛依然漠然回答。

    “那……去年，中元节的夜里，四哥，你还记得吗？在那热河的狮子沟离宫，她说的话……惹你大怒的那……我倒觉得，未尝不可行之……”

    “胤祥！”胤禛大怒，竟然厉声喝住这个他向来疼爱的弟弟。须臾，大约是觉得自己语气重着些儿，同往日一般立刻放缓了情绪慢慢说，“天将亮，你先回营吧。皇阿玛素来疼你，晚上寻不见你，必然心有牵挂，睡不安宁。”

    胤祥半日哂笑道：“昨日皇阿玛虽无动作，却必然为二哥八哥之事烦恼忧心，怎会记起我来。况且，当真……当真……真心疼……我么……，我以为他心里只得二哥一个。”

    但话虽如此说着，却还是听得胤祥踩着落叶枯草的声响，似是翻身上马得得地走远了去。胤祥也骑了马来吗？倒是没瞧见……真可惜，不知道他骑什么样的马儿，用何等的弓箭，可以疾驰马上左右开弓，斩杀虎豹如寻常事。

    四周复又静谧无声。

    果然古人说得不错，偷风不偷月，偷雨不偷雪。这林中月夜，安宁无比，方圆几里内稍稍有些声响，即刻洞悉听闻。

    耳中听得良久之后，胤禛似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心情不佳。必是为了胤礽和胤禩的事情吧？若胤礽当真当着诸王公、诸大臣的面和胤禩打起来的话，也确实形状无端，令人嫌憎。就算胤禩有错，只怕旁人看着，一个身为兄长，又是储君之人，竟然毫无宽怀仁量，多半还是怪胤礽的人多吧？

    这样的人，能得众臣众王的拥护顺利登上帝位吗？

    康熙也必然头疼万分。

    而胤禛，虽说这一两年里，只需胤礽登位，便可撒手一切，陪自己离开。眼下瞧这情形……竟在这木兰夏苗的场合。不用说朝中大臣暗暗不满，便是那些已然臣服的蒙古部落，也要暗起别个心思吧？连自己这种无知妇孺都能猜到的事情，想必皇家的其他人等看得更为清楚吧？

    忽听得胤禛俯身低低说道：“我知你不曾晕去，快些醒来吧。”

    楚笑寒颇有些尴尬，心道你怎知我没晕去？但是既然他这样说，自己是睁开眼睛还是不睁开呢？正犹豫未决之际，听得耳边说道：“不许装晕，再装我便让你真晕了去。”

    他语气虽不严厉，却已经笑意减去，楚笑寒虽觉无力，且脑中晕眩感觉仍盛，依然尽力挣扎张开眼帘，勉强说道：“我没装，确实很晕。我本来就不会喝酒。”

    “可以再喝一些，便没那样晕了。”胤禛的嘴角又微微地扬了起来。

    楚笑寒只能无力地驳斥道：“你胡说。”

    “真不骗你。要不要再喝几口试试？”胤禛说着将手指扣入唇内以哨唤马，只听得马蹄声由远而近，可知是那白马小心走着山路近来。

    “四……四爷，别……别再灌我酒啦。真的很醉很醉了。”楚笑寒有气无力地软软央求道。

    只见他从靠近两人身边的白马马鞍后扯了又一个鹿皮酒囊子下来，楚笑寒正无奈心惊之际，却见他并不来灌自己，仰脖自个儿喝了起来。只一阵阵工夫，便喝净了那袋子酒，令楚笑寒咋舌不已。可还不停下，又伸手拽下一个别个颜色的酒囊壶子，悠悠然地喝将起来。

    见他一口气喝空了四五袋烧酒，楚笑寒既震惊于他的酒量，又不由得担心起来，扯扯他的护肩皮甲小心说道：“别……别喝了。”

    眼前男子虽是周身酒气浓郁，却目光清亮，神识清明，毫无醉意，只略略低头轻轻说道：“刚才十三弟的话，你听清楚了？”

    “有……有听到一些。”楚笑寒被夜晚的山风一吹，倒是清醒了几分，撑住身子慢慢坐了起来，说道，“虽不太明了，总也知……情……势不好。”

    “嗯，所以，我并没骗你。”胤禛转头看向远处山林，神色凝重，“眼下实在走不脱。”

    楚笑寒趁着醉意，脱口而出：“为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十三爷都说过，你也可以像五贝勒一样，什么事情都不管的。”

    “胤祺不一样，他身子骨不好。有些事，他自然可以得脱自在。”胤禛似乎在解释什么，但是话到口边，却又含糊止住，回转头来，深深看住楚笑寒的脸庞，似乎要看入骨髓内里一般，“五弟的事，胤祥也不过提了一次。你便记住了。”

    要转移话题也不用这样呀，字字如同针刺般扎人。

    楚笑寒微微偏转了头，不去看他，嘴里兀自耍倔说着：“就算你跟五贝勒不一样，那又如何。这么多兄弟，凭什么要你操心这些事情，其他人干什么去了。你还不如直接说，就是意属那把龙椅呢。偏要找些好借口来哄我。哪日你是得成大业了，再来找我，只怕到时就一把枯骨对着你。不过若是我死了，看见你对着我的尸身说：‘咱们走吧，去遨游天下’，倒也十分有趣，你说是也不是？嗯，也有可能，你本就是哄我的，等做了那个位子，想法就不一样啦，到时候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还会来理我这个年纪老大，样子难看，脾气臭倔，品德不好，行为无端的奴婢？”

    她一边说着，一边气哼哼地看着旁边几棵在夜风里微微晃动的松柏，丝毫没有注意到身旁男子脸色越来越黑，怒气越来越盛，待听到最后几句的时候直接一掌拍在身旁的一棵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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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翔凤岭云惊聚散,万绪无端那得闲

    那树本不是很大，不过碗口粗细，被大力猛然一击，发出“砰”的一声，竟是生生折断了，这便东摇西晃打在周围的树身上，最后哗啦啦地倒下在树丛草堆里，发出扑簌簌的一大阵响声，更是惊起一堆夜寐的鸟雀。

    这静夜里的巨响自然也把楚笑寒吓了一跳，只是喝醉酒的人似乎控制力极低，虽然心知不妙，可依然被涌上心头的阵阵晕眩和浓浓酒意撩拨得心火甚旺，竟是不知死活地还在说着：“你发那么大火做什么？被我说中心思便恼羞成怒啦？你劈这树干么？拿来烧火么？你若这样生气，便劈了我吧。横竖总是要死的，死在你手里总比死在别人手里强着些。成日介地被八爷、太子爷算计着，指不定哪日就死无葬身之地，你若瞧在仓央嘉措的份上，心里还有着点儿怜我惜我，便在这里给我个痛快吧。”

    胤禛不说话，只冷冷看着楚笑寒，但那往日略带笑意，清澈透亮的眼眸此刻冰冷无情，闪过一阵又一阵的阴戾，磅礴无边的怒气似乎排山倒海的汹涌而至。他向来不掩饰自己的怒气……

    楚笑寒只觉得自己似乎是被饿虎死死瞪住的兔子，竟是想挪动一步都艰难。但心里也晓得，就算迅速爬起逃跑，能跑得过他？便是夺马而逃，不去说自己有没有这个能耐一气呵成一连串的动作，上了马又如何？根本逃不出他的手掌心。虽然有大不了一死的觉悟，可是止不住地索索发抖起来，害怕这种情绪和畏不畏死、认不认命大抵是没多大关系的吧？

    虽然害怕，依然犟嘴说着：“我死了以后，你若好心就把我葬在杭州孤山下的西湖边。”

    “那里是杭州行宫，怎么能安葬死人？”胤禛沉着脸回驳道，“你若死了，我便再不去那里。葬在杭州？你想都不要想。”

    “横竖不过一把白骨，有啥好计较的，反正人死如灯灭，你爱怎样折腾便怎样折腾，我既管不到，也瞧不见。”楚笑寒负气说道。

    听她这样胡言乱语，虽知是酒醉之言，却再也按捺不下心头怒火，伸手一把拽过眼前半醉不醒的女子。

    他用力过大，自己的手臂自然是有些疼痛的，好在醉得七晕八素，最是怕痛的楚笑寒竟像是毫无所感一般，努力隐藏心中的恐惧不安，只笑吟吟地瞧着眼前的男子，仿似坦然面对生死无所畏惧。只是他脸色过于铁青，眼神凌厉令人感觉陌生。

    楚笑寒心里虽怕着，却引颈待割，抬头伸出脖子，阖上眼帘，揣测着他是用那短刀还是用那齐梅针箭，亦或是那牛角筋木弓的弓弦绞杀之？

    忽觉一只稳定干爽的大手摸上自己的脖子，在他手下将将一握，只觉他微微用力，收缩了一下手指，是要如胤祥一般，把自己掐死吗？虽是辛苦恐怖些，但是咬住牙关熬一熬，便会过去的。

    只是，那手并未用力握紧，却是放开抚了下去，停在锁骨处，轻巧灵活地解开了疙瘩盘钮扣子，夏日里的薄衫立刻被夜风拂开一片，露出锁骨。白日里太过炎热，所以连中衣都是没有穿，薄薄的外袍里只有纱制的亵衣肚兜。

    惊愕地瞪大了原本闭着的眼睛，立刻瞧见那漆黑如夜的乌瞳正在眼前不过寸许，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嘴唇已然被一片湿热堵上，居然跟着就追进来温软却强硬的舌尖，交缠吮吸。囧，他的学习能力很强，刚才已经晓得了的。

    “这样惊讶做什么？”语气里满是不悦之情，可见怒意未消。“又不是头一次，莫非你记性这样不好，才几个月便忘了？”

    囧。

    “这……这里是……荒郊野外，我是人，不是野兽，我不要野地苟合。”楚笑寒气冲冲地说道。

    “野地苟合你也说得出口。不过喝了几口酒，说出来的话真是惊世骇俗。”他淡淡地说着，一本正经的样子。

    “呃，那你要做什么？”楚笑寒开始迷惑，难道当真自己错怪他了？

    “本来什么也没想，不过既然你诚心请求……野地苟合……，”他眼中的怒气渐渐消去，逐渐浮上笑意。“倒也勉为其难，偶尔为之，未尝不可……”

    “我没请求过！你胡说八道！胡说九道！胡说一百道！”楚笑寒一口气憋住，顾不上自己还曾嘲笑过桃谷六仙的创新说法，恨不得骂眼前这人胡说一万道。

    “你可叫得再大声一些，早猎的人只怕也有。也许会过来瞧瞧。”

    “你，你都不怕羞……”

    “听白神父说，法兰西的皇族还要当着民众行夫妻之礼，宫里头……妃嫔侍寝也不避讳他人，这事有啥怕旁人知的？诸皇子大婚之前也要召宫人修习。也许对世俗人众来说，此事颇为私密，唯独皇家，断然没有隐秘之说。”

    楚笑寒气结，郁闷无比。偏是打也打不过，逃也逃不掉。只能气道：“你若再这样，我便一头撞死了给你看。”

    跟前男子听了此言，仿似听到极为好笑的事情一般，怒气荡然无存，竟是哧声笑了起来：“你不妨试试看有没有这种可能。便是咬舌自尽也不是那样简单，若是让你如此轻松挣脱开去，我也不如自尽以谢皇阿玛多年教导却还如此不成器算了。对你来说，难如登天。若不信，你放胆做。”

    楚笑寒听了他的话，知道说得没错，只是愈想愈是郁闷，不由怒道：“拿酒来，我要喝酒！”

    这回换胤禛怔住，倒是果真从马上取了剩下的最后一袋子酒，递了过去，不禁问道：“你还要喝？”

    不错。

    一醉解千愁。

    醇酒一杯，如为了每次的约定。谁的倒影，杯中似是份外平静。

    若果清醒，只知世事是无定。宁愿不醒，双双抱着彼此醉影。

    缠绕不清，难道已暗暗的注定。如此风景，酒醒过后欲辩难认。

    别需清醒，只管快乐地逃命。用呼吸声，轻轻抱着彼此醉影。

    让呼吸的声音比歌声更动听，现已快灌醉了我的冷静。

    再不管会发生什么事情，只是仰脖灌下所有的烈酒。只求醉去，什么都不管不顾，一切均与自己撇开关系。本来略略清醒的头脑在酒水入喉穿肠后，立刻混沌不清起来。

    依然大笑着，在月下喝尽那一袋子酒，再不记得之后的一切。

    当神智清明再次回复来到脑中的时候，只觉头痛欲裂，张开双眸，竟然已然回到自己的营帐内。

    庆儿脸色煞白瞧着自己，见到自己醒来，拍着胸口连连说道：“姑姑可醒来了，你回来就好了，真是不知怎办是好。”

    楚笑寒一怔，举目望向四周，这是良妃营帐的附属连帐，供几个随身宫人歇息。这营帐外圆内方，里面可说大而舒适，环顾四下里却只得庆儿一人，其他人一个都没瞧见。

    “主子……主子，昨日被唤去皇上那里，至今未归。姑姑，我是担也担心死了，偏你又不在……后来方知你为野兽所袭，幸得四贝勒救返了你，不然可真真愁煞我了。”庆儿连珠炮着说了一大串，令楚笑寒只觉得头脑发胀，一下子理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何事。

    “庆儿，你……不要惊慌，慢慢说。我头疼得很，有点弄不大明白。”楚笑寒揉着太阳穴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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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涛声荡尽胸中垒

    “从头说起罢，庆儿。”楚笑寒有气没力地说道，强自按捺心中因着过量饮酒产生的余威。

    “昨儿晌午头，皇上和直郡王、贝勒爷、阿哥们结束了首射之后，不知为何八爷竟然回来了，然后备了一碗汤药要主子喝了，说是避暑气的。主子正要喝，结果太子爷冲了进来，将汤药尽数砸了。我也不知太子爷怎地会这般发起疯来，不过以前也听人提过，太子爷有时是会这样的……八爷气不过，便同他争了起来，哪知……”庆儿住了口，面上露出愤慨之色。

    “怎了？”楚笑寒无力地问道。

    “哪知太子爷一拳挥出，将八爷打在地上，竟然不止如此，还要抽出腰间那裹着绿鲨鱼皮的腰刀砍向八爷……”庆儿说着，双手握紧拳头，似是极其怨恨。

    楚笑寒虽知胤禩必然无恙，却也惊了一跳，不由自主问道：“那后来呢？”

    “八爷打了个滚将将躲开了去，后来九爷奔了进来，和十爷一起用猎弓拦住了太子的腰刀，哪知太子毫不容情，将两位爷的双曲度巨弓的牛筋都挥刀砍断了，然后用脚踹开了九爷和十爷，还是不依不饶地追着八爷。”

    楚笑寒皱了眉头，问道：“听你这样说来，八爷……始终……没有还手？”

    庆儿似乎经了楚笑寒的提醒方才想到，她也十分诧异地说道：“呃……好像……确实没瞧见八爷有还手。后来他们几位竟是打着出去了营帐外的空地，最后连五爷、七爷、还有十四爷都来了。”

    “那……后来呢？”楚笑寒愈来愈觉得事情匪夷所思，难以理解。

    “可是太子武艺高强，八爷不还手，九爷和十爷不是他的对手，五爷、七爷并未动手，只是嘴里劝着，十四爷十分生气，但被德主子派来的太监死死拉住，上不了前，只能生气斥骂……后来连宜主子的人也来了……最后皇上也派了人来，把太子爷和八爷都提了去。他们走了后，梁公公便来了，也没多说什么，只关照说了这事绝对不能传了出去，但凡有半句闲言碎语落在外头大臣、蒙古各部王爷贝勒的耳朵里，便把这里所有奴才都抹了脖子。”

    庆儿说到这里，才是歇了口气，从一边倒桌子上倒了杯凉茶一气喝了下去，续又说道：“我本以为这事便就这样揭过来去，总算是下午的围猎也正常开始了，听得前头传来说太子爷、八爷、十四爷他们猎获甚丰，都是阿哥们里头拔尖儿的，皇上也十分满意，倒也叫我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心想着这事总算是阿弥陀佛的完了。哪里知道……”

    楚笑寒见庆儿说到“哪里知道”这四个字，竟然眼圈儿就红了起来，不由得紧张害怕起来，忙问：“庆儿，你先别哭，赶紧把事情给我说齐全了，我才好拿主意呀。”

    庆儿吸了吸气，终于接着说道：“哪里知道，到得晚上，竟然……原本的布库对扑比赛临时停了，皇上遣了梁公公过来，把主子请了过去。我还在高兴呢，想着咱们主子竟也有这一日，盼了这样久，终于有侍寝的一日。……哪里知道，主子一去就没再回来，我左等右等的，还是不见主子回来的踪影。直到今儿早上，听说都开始‘阿巴喇密’——大围猎了，皇上和其他阿哥、各位王爷贝勒还有大人们全部都出了营了，主子还是没回来。过了午后，四贝勒才送了姑姑回来，说是昨儿姑姑遇到兽袭……”

    囧，原来我今天中午才被送回来？那……现在都已经下午了？楚笑寒囧囧地想着，遇到兽袭？好像也确实是“兽”袭来着，-_-|||，我之前在哪儿呢？不过眼下没时间想这个问题……

    只听得庆儿继续说：“结果我等啊等，姑姑偏又昏睡着，仪儿和素然跟着主子过去皇上的营帐的，却也没回来，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直到眼下，天都黑了，还没主子和她们几个的音讯，我急得不知该怎办好。姑姑，总算你是醒过来了，我也没了主心骨……”

    说完最后一句话，庆儿急切又期待地瞧着楚笑寒，似乎把她当成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楚笑寒呆住了，良妃被康熙皇帝叫去了？到底干什么去了？

    “姑姑，你说，……皇上会不会因为昨儿八爷和太子爷的事情责罚主子……把……把主子给……给……”庆儿惊慌万分地说着，猜想最为糟糕的状态。

    楚笑寒脸部肌肉僵住了，半日才尴尬地说道：“这……这……我也不知。”

    良妃被康熙皇帝叫去，自然是凶多吉少。平日里从不传唤的，突然一反常态本就有些奇怪，若不是犯了什么事，哪里会这样异样呢？

    况且良妃本身也是十分令人骨鲠在喉的存在，一提到良妃，必然不得不想到太子，以康熙皇帝的能耐，光看看他几个儿子的手段，便知他是怎样的人了，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对胤礽的事情半点不知？但凡知道一些，换了普通男人，断然不能容忍这样的情况吧？

    再加上良妃已经有孕……一想到这个事情，楚笑寒只觉得原本就头疼欲裂的脑袋更加如同针锥刀刺一般的生生搅动匀拌起来，痛苦万分。若是皇帝知道良妃目前有孕——还不是自己的孩子，最难以容忍的竟是自己瞩目万分，期待万千的太子——国之储君——的孩子，这□后宫、离乱人伦的事情，只怕是少数民族的皇帝也难以容忍的吧？不用去说倘若是汉族的皇帝了，想都不用想了。

    这样想想，良妃会被皇帝处置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也许起初也不过是把良妃叫去训话，良妃毕竟有孕在身，身体难免赢弱，眼下又天气炎热……搞得不好就在皇帝的营帐里昏过去了。则一旦昏了过去，那……那太医就难免要搭脉诊断一下，毕竟是皇帝的妃子嘛。这一诊脉，自然就立刻发现良妃怀孕了……皇帝对于自己有没有临幸过良妃，心里只怕不知道多么清楚，既然都没碰过良妃，那么妃子肚子里这野种到底是谁的，肯定是要过问一下的吧？以一般常识论的话。

    这拷问一番，……呃，不，也不用拷问，瞧着良妃的性子只怕不用拷问，康熙一问她便必然竹筒倒豆子般和盘托出。

    康熙听得竟然是胤礽的孩子，一定会勃然大怒，然后当场赐死良妃……免得皇家丑闻外扬……接着，可能仪儿和素然就被令示一块儿殉葬，以便守密。

    啊，囧。越想越觉得这个推理简直天衣无缝，完美无缺，浑然天成，几乎是除了这个再无其他可能啊……呜呜呜。

    楚笑寒呆呆地想着，愈来愈悲哀，说道：“庆儿，你想得也未必没有可能，只怕主子眼下真是凶多吉少。”

    庆儿听了，更加害怕难过，说道：“姑姑，那你说我们现在怎么办啊？若是良主子真的……那，你说，我们会怎么样啊？”

    楚笑寒心道，我哪里知道啊，只怕我入宫的时月比你还要短着些儿呢。但是这话自然不能说给庆儿听，只能在肚子里闷说给自己听听也就罢了。因此楚笑寒并没有开口回答庆儿，只是稍稍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两人正相对无语，倍觉凄凉无助的时候，连帐的小帘子门被掀起，一个人影颇有点雀跃地轻跳着进来，楚笑寒定睛看去，囧，是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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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身寄虚无梦尚牵

    素然是钟粹宫里最年幼的宫女，她是今年刚刚选秀进来的正蓝旗的包衣。因为刚进宫也不过略教了点礼仪就被分到了钟粹宫内，碰上良妃这个好性子的主子，再加上楚笑寒这个惫懒无所求的钱姑姑，故此性子还十分活泼，没有被迅速磨成谨慎胆小的死样儿。

    此刻她蹦蹦跳跳地进来，换了宜妃或者德妃那里，只怕立刻就被引教姑姑或者大宫女一巴掌劈了过去，兴许还要在墙角跪个两日。

    “素然！！！”庆儿惊愕地唤道，“你回来了？那主子呢？”

    素然不解地回答道：“主子在前头营帐歇着呀，和八爷在说话呢。”

    楚笑寒无语地闭上嘴，看向庆儿，正好庆儿亦呆呆地转头看向楚笑寒，两人面面相觑，半日无话。

    素然也倒了杯茶喝下肚去，喘了口气兴奋地说道：“皇上和主子说了不少话，还让主子留宿在他的营帐，再没有这样荣宠的！怕主子有些个不方便的，所以我们都在外头连帐候着，直到这会子才回。这次皇上还赏了主子不少酒肉，另外还有一张皇上新打的虎皮和好多狐狸皮！这些毛皮可真真太漂亮啦！”

    呃……楚笑寒觉得自己的头壳快要坏掉了。

    嗯，尊敬的康熙皇帝陛下，您的头壳也跟我一样坏掉了吗？怎么我觉得您很不正常呢？实在是太不正常了，以至于我都为此想得脑袋发疼……

    颇有点心虚外加头昏脑胀地走到营帐的正厅内，正看见良妃脸容平静，依然温婉大方在坐在当中的椅子上，旁边坐着胤禩，正说着不知什么话，瞧见楚笑寒走出来，两人都停下来不说话了。

    楚笑寒十分郁闷，心说：干么停下来啊，我……我又不是康熙皇帝，一进来便需要你们行注目礼。

    良妃一瞧见楚笑寒，脸上泛起淡淡的笑意，待楚笑寒跪礼给她和胤禩请了安后，便说道：“我听得你昨儿运气十分不好，又是迷路，又是遇袭的，幸得四贝勒救了你，把你送回来。”

    楚笑寒窘迫万分，但不知胤禛到底是如何说的，只能低头闭口不语，半日方说：“托主子洪福，奴婢总算幸运无事。”

    胤禩在一旁却是微微冷笑着，目光如利剑般扫了过来，终是瞧了良妃在，倒也没说什么。

    楚笑寒见良妃无事，心里总算稍微安坦了一些，又看胤禩也是毫无损伤，完全没有不妥之处，想来昨日之事必然已经烟消云散，这稍稍生起的几分担心也就去掉了。再看那仪儿依然在旁伺候着，左右无事，也就随便找了个借口又退到宫女的营宿地帐房里头去了。

    没走几步，却被一把抓住手臂，再不能往前，回头一看，却是胤禩跟了上来，顿觉十分头大烦躁，不知他又有何事。

    只听得胤禩皱了眉头，低低说道：“我道你昨日去哪儿了，竟是跑去私会四哥，居然还彻夜不归，你未免也太胆大了吧？”

    楚笑寒想了想，本待不理他，但是这人终究是良妃的儿子，最后还是非常容忍而又恭敬地回答道：“奴婢没有私会四贝勒，八爷您弄错了。良妃主子许了奴婢恩典，准奴婢出去四下里走走，还将皇上赐的青骢马借给奴婢，奴婢却之不恭受之有愧，但主子真心真意想奴婢好，奴婢哪里能推拒呢。所以并非奴婢特意偷走出去私会四贝勒。”

    胤禩目光中不知是何神色闪动了一下，过了一阵子晒然低笑道：“四哥真是好运气，随便做什么事，总有那样多妙人儿帮着他，便是再难解的局，也能心想事成。我看着真是自叹弗如。”

    他……他是什么意思？楚笑寒皱眉歪头想了一想，却想不透胤禩话里的意思。大概是认为他能力不比胤禛差，却因为天时地利人和这种问题败给胤禛？话说回来，他不是一直死盯着胤礽吗？什么时候在意过胤禛了？再说了，大家伙不都认为他的人气人缘都远远强于胤禛吗？又何出此言？还有就是，昨天的事情怎么就能扯到这个结论上去？总不能说他在气恨自己的额娘去帮胤禛吧？这也说不通，第一良妃不会无端端地去帮胤禛，他们可没什么交集；第二干么良妃准她楚笑寒出去玩一圈就是帮了胤禛？莫名其妙的说法啊。

    实在想不明白的事情，楚笑寒一般就不去想了。不过对于胤禩所说的人缘运气，她实在不敢苟同，不知道是不是酒气未散，竟然脱口问出一句：“论人气，不是八爷您远远强于四爷吗？”

    胤禩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很瞧不起地眼神扫过，却还算给面子，最后低低回答道：“庸碌之辈，便是得了百千十数之众，又有何用？”

    嗯，这回听明白了。

    楚笑寒心想，原来你在嫉妒你四哥，可是，有什么好嫉妒的？就算有那么几个人向着胤禛，可你也不能这样霸道，非要所有人都捧着你一个人吧？再说，不说其他的，光说个人风采，胤禛又不是康熙皇帝的儿子里面最出挑的。胤礽暂且不提，便是胤祥、胤祯好像看起来坊间风评就强过胤禛啦。再说了，你胤禩，虽然我楚笑寒是看不太惯啦，但是论样貌、论心计、论手段、论……其他的没瞧见，不过似乎听太子爷胤礽提起过，似乎看起来，样样都十分顶尖的样子呀，胤礽举手投足十分自负，却肯承认胤禩与自己相当，那便是说胤禩……可他却去羡慕一个样样不如自己的兄弟，倒也十分奇怪。

    看楚笑寒一脸纳闷的神色，胤禩冷冷地道：“看来你这女人果然是根本不知我那四哥的底细，却傻傻地一头栽了进去，愚不可及。我且问你，你可知昨日初猎，四哥收获是何数？”

    胤禛打了多少，我是不知，楚笑寒不明胤禩问此问题的用意，只迟疑着说道：“奴婢不知，奴婢只听说八爷获猎很是丰富。”

    胤禩冷哼一声说道：“四哥昨日大半日同你在一起，你该知他并未花费太多时间于射猎上。”

    嗯，是这样，没错。楚笑寒心里说着，也不自觉地微微颔首。

    “他不过在晌午之前，开猎之际全力搜捕猎杀一阵，仅一个时辰便够了大家伙猎杀捕兽足足半日的中庸之数，然后就退出猎场去了。你现在还觉得他的武艺只是我们几个阿哥当中平平之辈吗？”

    楚笑寒愕然。

    “四哥凡事尽皆隐忍，文才武功俱都只求表现得中等略上即可。老九、老十最为看不惯他这副样子，所以素不与他亲近。十四弟更不喜自己的同母兄弟这般虚伪，他这等行为，不是随意敷衍哄瞒众人又是什么？他若无所图谋，又何须隐忍伪装至这等田地？偏皇阿玛、一个两个的旁个人都不肯信了这些至为明显的表相，我一看你这蠢女人瞧着四哥一副沉醉其中的傻样子，便让人气不打一边出来。”胤禩倒是毫不隐瞒，侃侃而言。

    囧。你其实想说的人是阿昭吧？你其实在气阿昭吧？我知道你和胤祯他们以为阿昭“移情别恋”喜欢上胤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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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什榜相扑迷云现

    其实你们都猜错了，那个傻乎乎追着胤禛跑的人根本不是阿昭，而是占了阿昭身体的我！楚笑寒郁卒猜想着端由，不禁又揉了揉着实有点晕乎乎的脑门和太阳穴，挑衅地扬眉说道：“八爷想说苏格格倾慕四爷太过愚蠢，也不用扯上奴婢啊。”

    胤禩听了这话，眼神中是极为明显地掠过一阵迷惑之色，很快却又镇定下来，定定地看住楚笑寒，良久没有说话。

    楚笑寒被他看得心虚起来，赶紧托辞：“八爷，奴婢还要去给良主子弄点膳药羹汤，这便退下了。”

    正说着，可巧庆儿从连帐内出来，胤禩果然是当着人便是什么都不说，由着楚笑寒拉着庆儿跑掉了。似乎过了一阵也就离开良妃的营帐走了。

    既然良妃平安无事，楚笑寒的心终是放了下来，这才想起旁的杂事。不知道那青骢马，胤禛可有帮她还到马厩。但是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先把胤礽的令牌还了给良妃。

    一想到令牌，楚笑寒呆住了。这会子才打量自己身上衣服，发现早就换上了淡绿色的宫装，摸了摸袖笼和里怀，果然，什么都没有。

    “庆儿。”楚笑寒看到正站在帐内收拾琐碎的庆儿，赶忙唤她。

    “姑姑，……”庆儿立刻回过头来，听她令示。

    “四贝勒送我回来后，你帮我换下的男装放在哪儿？换衣服的时候可曾瞧见主子昨儿个给我的那块牌子？”楚笑寒问道。

    庆儿眨巴了一下眼睛，困惑地说：“男装？牌子？我没瞧见啊。男装是昨儿姑姑出去时候穿的那青色袍子和裤子吗？您也没穿回来呀。四贝勒的侍监那位苏公公说您遇袭受了点小伤，所以那袍子想必已经换下了吧？您被送回来的时候就是穿着眼下身上这套水葱绿的衣裳，苏公公说刚给您上了药，让我别动您。所以您说的牌子就昨儿个主子给您的时候我见着一次，今日当真没有看到过。”

    什么？什么？这是什么情况？

    就是说，自己的衣服和那块太子的令牌，都在胤禛那里？

    楚笑寒皱起眉头，这可不太妥啊。毕竟这令牌不是自己的，是良妃给的，得立刻还给良妃，……所以……，所以得赶紧找到胤禛，把令牌拿回来。至于那衣服，倒是无所谓。

    问题是，胤禛在哪个营帐？囧。

    虽然自己应该有印象的，但是对于路盲症严重的自己实在没什么信心；当然可以问侍卫或者太监的，但是好像这样做不太好。

    想了半天，还是找不到好办法。最后当良妃传过晚膳后，提起须得出席观赏什榜布库相扑的时候，楚笑寒比较罕见地开口道：“主子，这相扑奴婢也没瞧过。真是好奇哇。”

    良妃微微地笑了，果然倾国倾城：“你想同我一道去瞧瞧么？”

    楚笑寒呆呆地想了一阵，说道：“去是想去的，只是主子坐的位子太高，奴婢体弱不胜寒哇……哈哈……囧”

    主要想想良妃必然是坐在康熙皇帝附近吧？就算还有德妃、宜妃之类的坐着，也隔不了几个位子。想着居然要瞧见康熙大帝，这实在没啥心理准备，所以一听就想开溜（楚韶颜：那你看雍正皇帝倒是看得挺顺溜的嘛……）。

    良妃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你这丫头真是贫嘴。要不这样，一阵子你跟着胤禩去看，这样可好？”

    楚笑寒一听赶紧摆手道：“可不敢劳烦八贝勒。”

    “无妨，既然额娘这样说来，那便由我带了你去。”胤禩的声音传了进来，随之便看到帘子门帐掀了起来，一个身着月白色常服的男子跨步进来。

    楚笑寒呆住了。

    这个样子，却正是阿昭记忆里的那副形容。那种淡淡的月白，如天空的粉粉蓝色，几如透明，上衣和下衫均是妆花纱却又有些像是缂丝的质地，周身倒是没有什么花纹，下边开四衩，衣服下脚却是从月白到浅蓝再到蓝的三晕绣，一看就是做工极为精细的皇家手笔。全身上下只在腰中系了黄色腰带，下垂两条青色丝绦，看去非常清爽。

    耳边听得良妃在问：“穿成这样，你今晚要下场玩布库？”

    胤禩微微笑了起来，衬着这衣衫，笑得极为迷人，听他说道：“嗯，一阵和十四弟玩两场。兰欣便跟我走好了。”

    楚笑寒兀自发呆，记得，好像是记得有这样一个印象，很深刻，很深刻，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衫，一阵淘气的风儿从草原那头翻滚过来，撩起了他的衣袂，拉开强弓，将那齐梅针箭射向一头孤狼……那狼的眼珠，绿莹莹的，反映出凶狠的嗜杀之气，忽然迅猛无比地扑上来，却在自己的额头上方三两寸处顿了一顿，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与此同时，那水花泼溅般的血沫兜头兜脑地浇落在脸上、手上……本以为必死的恐惧却转瞬间成为被重物砸中的不知所措和对浓重腥血的恶心……

    “兰欣！兰欣！”耳边由远而近传来不停歇的唤声，终于将楚笑寒的遥远思绪拉了回来，她呆呆地回转头看向正在叫着自己的胤禩。

    “又在发呆了。”胤禩微微皱眉，可是最终还是很温和地笑了起来：“每日里都这样神思昏昏的，不晓得在想什么。”

    楚笑寒用力晃了晃脑袋，把那对杀气四溢，幽冷恐怖的狼眸赶出记忆的感官，这才回过神来，说道：“奴婢，……奴婢也不是特别想看布库……今儿个，还是在营帐里为良主子准备一些宵夜吃食吧。”

    胤禩哼了一声，说道：“瞧你那样子，跟着我去看布库就有这样可怕么？难道我会吃了你不成？昨日跟着四哥厮混一日，你倒是安心得很嘛。”

    楚笑寒心道，去年除夕你还说要吃我呢，谁知道会不会一言成谶。

    良妃在前头笑出声来，笑骂道：“你这孩子，还赌上气啦……兰欣，你便跟了他去吧，不用怕，我在这里，他断然不敢不把你完完整整地送回来的。这布库极为热闹，也是这狩猎大典里的塞宴四大事之一，不看倒是可惜了的。而且，他同十四阿哥那孩子俱是个中好手，这俩孩子必然私下里去玩，我是瞧不到啦，你却不妨去开开眼。”

    良妃既开了口，正经上头主子的命令，做奴婢的自然不好推托了。楚笑寒犯了难，这事儿明摆着推不了啦。可是跟着胤禩，还想能跑去找胤禛，那……那……叫什么来着？老猫鼻子上挂咸鱼，嗅鲞啊嗅鲞（休想啊休想）！微微地在心底里叹了口气，也只好算啦，最多明天再找机会去寻胤禛吧……今晚就歇了这份心，乖乖跟着胤禩跑算了。

    胤禩这样七窍玲珑心肝的人，岂会看不出楚笑寒那种认命的表情，立刻笑吟吟地上前，一把拉起她便急急地出了良妃的营帐。

    庆儿在良妃旁边上了一杯珠兰茶，拿着茶盘站在那里定定想了半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良妃并不介意，只温温问道：“庆儿，你笑什么？”

    “奴婢不敢，只是觉着姑姑很怕八爷，偏八爷老爱追着姑姑跑，好似猫捉老鼠一般，十分有趣，忍不住就笑了出来，奴婢无状，请主子恕罪。”

    良妃轻茗一口茶，竟是半日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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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梳发见秋惊惶惶

    一路低头跟着胤禩和他的侍监往前走，不多时便到了他的营帐。只是，楚笑寒回头望了望，开始流汗了。回去的路刚才想着那阿昭的那些记忆碎片，过来的路竟然一点都没记，等下可怎么回去良妃那边？

    “你先换了这男装，等一阵便跟在我后头，不要走失了。”胤禩让他的贴身侍监不知从何处取来一套小太监的衣裳，指了指让楚笑寒换上。

    -__-|||，这衣服真丑。楚笑寒腹诽着，却不敢说什么，只是徒劳地央道：“八爷，不换可以么？其实奴婢待在这营帐里便好，回头奴婢自个儿走回去，布库相扑，奴婢一个女子，欣赏不来。”

    胤禩皱了皱眉：“叫你换你便换，哪里来这样多废话。我说了跟着我走，你便这样不当一回事？还要讨价还价？再多说便掌嘴了。”

    楚笑寒打了个冷战，他是个蛮力的，被打过两掌，肿痛总要一个礼拜才消尽，深知厉害，当下不再多说，只抱了衣服往后帐跑去换。

    总算是夏秋季节，不过换个外衣，终究还是方便的。只那头发却得解散了发髫，不过宫女和太监的辫子原差不离。问题是头等宫人还是用发辫盘成简单的把子头的，所以这发辫松脱下来，形状有些难看，总不是垂直漂亮的。而且取下来的一些绒花发饰也没地儿放，这让楚笑寒犯了难。

    “怎么这样久？”胤禩果然等不住，也不避讳就直接进来了。待到看到楚笑寒那因为盘过头而变得弯弯曲曲的发辫，即使放下来也不是垂直，依然像是蛇形一般的难看样儿，便蹙紧了眉头道：“打散了重新编吧。”

    说着便上来捋了她的辨绳，似是极其自然地就给她理起来。

    “奴婢自个儿来吧。”楚笑寒十分窘迫。

    “你动作太慢了。再说难得你这样欣赏，总要替你梳一次。”胤禩冷冷淡淡地说着，不知是不是又生气了，大约是想起那日在内左门里楚笑寒的说话。

    你早就梳过了。楚笑寒心里嘀咕着，却不敢反驳，免得又被抓了错儿。

    胤禩动作果然极快，转瞬便扎好了那三股辫子，顺手给楚笑寒戴了个没有顶戴的一般小太监戴的的藤竹丝凉帽，说道：“走吧。”

    这会子出去外头天色已经薄黑，到得那什榜相扑的地头上，早早已经升起大堆篝火，各席都已摆好，已经有不少王公大臣已然到了，均自入席或不入席各自小堆在聊着天说着话。

    这种露天的盛会都是搞得这样庞大，一眼看去简直觉得摆在外头的桌子都望不到边一样，楚笑寒不禁咋舌，心想还真是奢侈，难怪说是雍正继位的时候国库都没钱啦，这钱花起来，康熙皇帝您还真不心疼。当然自己是没啥见识的说，也许这样也不花多少银子。

    胤禩侧过头悄悄地同楚笑寒附耳说道：“先去席上坐一阵，等比得差不多，我们就离开去寻十四弟。”

    楚笑寒翻了翻白眼，心道，你爱去哪便去哪，不用拖上我啊。

    胤禩皱了皱眉，不悦地说道：“我可提前知会你，不管你高兴还是不高兴，今儿个你必须得跟着我，要是脱了一步，你仔细看会怎样！”

    楚笑寒默然。八爷，您不用强调，俺知道您脾气不好。话说你们兄弟几个，也没瞧见有脾气好的。这是血统书的缘故，归根结底就是康熙皇帝，您，脾气不好。

    话说楚笑寒本身就没多少音乐细胞，更不要说蒙古音乐了。至于相扑更不是她喜欢的体育运动，所以事实上她也确实没撒谎，真的看不看对她来说是没啥出入的。

    当夜色一旦彻底降临，篝火照耀得四周犹如白昼一般。远远地瞧见康熙皇帝被一堆的侍从拥着过来了，待到他入席大家伙跪伏叩拜后，这什榜相扑也就是什么布库游戏便正式拉开序幕。

    楚笑寒一看到康熙皇帝的影子，便心惊胆战地把头别开不去看他。当然很快周围便噪杂起来，各种各样的声音如打斗声、叫喊声、音乐声纷杂而生，便是凑得极近的两人说话都是有些费力的。反正离皇帝远得很，也瞧不清楚，楚笑寒稍稍安心了一些。

    目光投入场中，只见一组组的白衣短打装束的布库武士在当中摔跤，有些像是拳击，又有些像搏击，也很像日本的相扑……楚笑寒不懂武术，对这些挑、勾、拨、推技巧一窍不通，自然瞧得十分无趣。

    看了一些时光，只觉得耳鼓震得生痛，别无它益，不觉只想打瞌睡。正迷迷糊糊之间，却被胤禩一把拉出了席间，往布库摔跤场地不同方向而离去。

    走得一阵，就看见前头一棵大树下的转角处，胤祯和胤俄正立等在那边，倒是没瞧见胤禟，十分少见。

    胤祯本正迎上来，看见胤禩走来，手中却拉着一个瞧着眉目清秀、身形瘦弱的小太监，不禁皱眉，问道：“八哥，这是哪个奴才？怎么也跟来了？”

    自然一等楚笑寒走近，他便认出来了，只听得胤祯哼了一声，倒是不再说话。只是才过没多少辰光，他忽然踏上一步，用力闻了一闻，低低地冲着楚笑寒怒道：“当爷说的话是放屁？怎又不带那生香？”

    楚笑寒吃了一惊，想起自己昨日的衣服被胤禛换了，想必那香囊、令牌均是被胤禛搜了去，自然身上就没了。只是这话该当如何说呢？她来不及多想，只能立刻跪下战战兢兢地回禀道：“奴婢给十阿哥请安，奴婢给十四阿哥请安。回十四阿哥的话，那生香本一直带着，今日却是不巧忘了，望十四爷恕罪。”

    胤祯冷道：“我怎知你是不是今日不巧忘了，说不准每日里都是不巧忘了。”

    楚笑寒语塞，却是无法辩驳，只是他是主子，自己是奴才，又不能顶嘴，只好闭嘴不语。

    还好胤禩这次转了心性，竟然帮她说道：“是带了，在我营帐里换男装的时候，绒花首饰什么的都摘了，后来走得急，许是那时候把香囊忘了再带上了。”

    胤祯听了这才收了怒气，冷冷看了楚笑寒一眼，横步走开，不去理她。

    几时吃过这样明目张胆的不善敌意？这胤祯以前可不是这样待她的，当然那时候自己不是宫人钱兰欣，而是钮钴禄·苏昭，想那阿昭本是他们一家子的人，自然是不一样的。楚笑寒偷眼瞧了胤祯一回，转头只觉十分委屈，眼眶儿立时红了几分，低下头不说话，心里拼命回忆楚凌风的笑颜给自己打气。

    一只手伸过来，扳起她的下巴，眼前的胤禩正注目打量她的神情，俊美的星眸满是探索的意味。

    楚笑寒默默地别转头，顾自看头顶的月亮，今晚的月色也非常好，宁静如淡金色的透明轻纱披风，披撒在每一处能被照耀到的地方。唯一有些煞风景的就是不远处传来的嘈杂响声。

    胤禩不再执拗于她的神色，忽而笑了起来，带着调侃的眼神，轻轻地俯脸过去在楚笑寒的唇上一吻，说道：“我跟十四弟比试一番，你可得给我些彩头，不然我怎能赢呢？”

    楚笑寒虽知他是做给胤祯、胤俄看的，但终究不习惯，忍不住就要伸手推开他，却被他牢牢握住动不得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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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夜月狼吻十里情

    背后的胤祯冷冷哼了一声，说道：“八哥，这样的女人的亲吻，只怕不是祝福而是祸害，可能会害得你发挥失常，看来今夜你是要败给弟弟了。”

    胤禩一笑，转过身说道：“那便来看看兰欣到底是红颜还是祸水。”

    言毕，两人竟然都开始解衫宽衣。

    楚笑寒瞪大了眼睛，不是要比试吗？脱衣服做啥？

    转眼间，这两人都脱去了袍子，只留下裤子，露出了精赤的上身。看不出来囧，两人清瘦苗条的样子，竟然还有这样发达的肱二头肌，上腹还有好几块肌，不知道是不是六块……难怪一个一个力气都比我大……（楚韶颜：喂喂喂，老姐，就算没肌肉，是个男的，力气就比你这个宅女大，好不好？）

    忽见胤祯皱了皱眉，说道：“八哥，本来吧，你的眼光做弟弟的也不好说什么，只是你看看那个钱兰欣的样子，哪有女子像这样直定定地盯着男子裸身看的？真是不知廉耻。这样的货色你也能看上？”

    楚笑寒瞧见胤禩的背影一僵，终是听着十分轻松自在的样儿说道：“十四弟，对手当前，你还有心思管旁的事？”

    胤俄在一旁看两人斗嘴，倒也不去理会，只笑呵呵的。

    楚笑寒见胤祯这样直接地讽刺挖苦自己，心里郁闷，便不去看迅速拆解扭打在一起的两人，转了个方向走到树背后，不去理他们。

    十分无趣地站了一阵，也不知过了多久，楚笑寒忽然觉着什么东西正盯着自己，后背发凉。楚笑寒只觉莫名其妙，慢慢地侧过头看视线来源，却发现左侧竟然有两个发着幽蓝幽蓝冷光的眼珠瞪着自己。额头的汗涔涔地流下来，是什么？这样……这样的熟悉……好像见过一般……

    很缓慢地，那只犬科动物轻轻踏上一步，楚笑寒立刻看清楚了，那是一头狼！一头正张着嘴，露出一口森森白牙，还在流着口水，满目杀气的饿狼！它虽长得有些像狗，可是这桀骜的倒竖毛皮，以及有些长的吻，宽阔得有些令人害怕的口，以及那犬牙怎会如此之大？一眼望去便知同温和驯服的狗完全两样，比最像狼的狗——哈士奇还要凶悍野性几分。

    怎么会？

    这样热闹的地方怎么会有狼？呃，自然，这里是猎场，有野兽是正常的，可是经过两日的大规模围射后，怎还会有这样大胆靠近的动物呢？

    胤禩和胤祯还有胤俄就在树背后，只要自己一喊，他们自然会立刻过来……但是，这狼，这狼，离自己不过两米……两米的距离，对一头狼来说，只怕不过是轻轻一跃的程度。先不说胤禩会不会立刻下决心救自己，胤祯必然是不会过来的，而胤俄恐怕也不见得会马上跑过来……自己一喊的结果只怕首先是被这头狼咬破喉管，然后它一定迅速逃窜，等人散了再来吃自己。它一定打着这样的主意吧？

    楚笑寒觉得自己的腿软了，几乎要撑不住倒下去。

    那狼恶狠狠地盯了楚笑寒一阵，似乎考虑着又踏上了一步，而楚笑寒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微微地将目光向四周扫了一下，什么都没有！没有兵刃！树底下似乎有些石块，但是，这……这有用吗？

    楚笑寒以极缓慢的速度略略下蹲一点，那狼，竟然，暂无反应！楚笑寒又蹲下一点点，这回那狼又慢慢上了一步。既然这样，楚笑寒一边想着一边以慢速下蹲……直到摸到脚后的石块，牢牢握住抓紧一个石块，咬住牙齿，心想：便是死，也一定要讨回一点，否则……太亏了。

    那狼已经靠近到离楚笑寒一米左右的距离，它似乎蓄势待发。

    楚笑寒紧张得发不出声音来，好像，好像阿昭以前遇过的情形……可惜，可惜，胤禩会救阿昭，却不见得会救自己。如果，胤禛在就好了，他应该会出手相救吧？

    果然，这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跃了起来直接扑向楚笑寒，楚笑寒来不及作出判断，只是握着石头向狼首砸去……

    石头砸了个空。一声尖锐的破空箭响，同时一阵箭波力道穿透了狼头脖颈处，血花飞溅，尽数落在楚笑寒的头顶、身上……多么怀念的感觉，简直是历史重演！楚笑寒来不及思考，迅速回转身，跨上几步，扑回身后人怀里，焦急万分地大声喊道：“还有一头母狼啊，小心！”

    话语出口，楚笑寒愣住。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要说，还有一头？狼血糊住了眉眼，有泰半景物看不清楚，但是还看得见就在眼前的怀抱，肌肤上有个狰狞的肉色疤痕。颤抖着伸出手去，抚住那早已结疤长肉的伤口，那不是被第二头狼抓伤的吗？似乎记忆有些错乱了，可是怎么会就这样喊出莫名其妙的话来？是因为太深刻的缘故吗？

    拿袖子使劲擦去脸上的狼血，让双目得以看清周围景物，楚笑寒这才勉强冲着跟前似乎石化了一样的人笑了笑，说道：“狼看起来很孤独，实际上却总是成群结队的。”

    “这头狼是我弄来给大家余兴一下的，所以只有一头，放心。”胤禟从树丛里施施然地走了出来，瞧着分外得意的样子，“八哥果然好箭法，十弟、十四弟的反应就差了些啦。”

    虾米？本来就是嘛，八、九、十、十四不是四人帮么，向来同进同退，就觉得胤禟不在特别奇怪。楚笑寒一边自嘲地想着，一边只觉得太阳穴开始生痛起来。那是阿昭的记忆？可是自己早已离开阿昭的身体，怎会突然因为瞧了胤禩穿了那熟悉的月白长衫，就突然记忆大复苏？

    莫不是？也许只能这样解释，当日已经记得这块记忆碎片，但是自己的脑子虽然接受了这块碎片，却只剥开了外表皮，里面的核心还没瞧……今天突然被触发就全部想了起来？

    但是……当前的问题是，怎么跟眼前的人解释？

    “八爷，奴婢弄得一身脏兮兮乱糟糟的，实在不成样子，这便先告退去拾掇一下。您和十四爷的比试，奴婢也瞧过了，很是精彩，确实不枉此行。”楚笑寒说完，便行了跪下请安的礼，随即站起想要溜走。

    “钱兰欣，你最好站住！”胤禩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只问你，阿昭眼下在哪儿？”

    楚笑寒舔了舔舌头，只觉得干燥心烦，勉强镇静下来回答道：“回八爷的话，奴婢不知。那苏格格乃是四贝勒府上的格格，奴婢也就早先见过一面，虽然很是投缘，但是此后却再未见过。恐怕八爷要的答案须得去问四贝勒方能得解。”

    胤禩听罢，一句话也不说，只上前一手拎起了楚笑寒的颈后衣领，竟是直接拽着她便往回走。

    楚笑寒只觉得一路被颠得昏昏沉沉，加上腥臭万分的狼血已然凝结成块，在身上东一块西一块的，十分难受。不知走了多久，待胤禩停下脚步，眼前亮起灯火烛光的时候，竟发现已回到胤禩的营帐内。

    “我很早便同你说了，我要听实话！”一进营帐的门，胤禩一甩手，把楚笑寒甩落在帐内地毯上，他似乎怒火冲天，几乎是气急败坏地斥道，“你可知，没有几个人可以像你这样，动辄欺瞒哄骗于我，却还能站在这儿，活生生说话的！”

    楚笑寒勉强从地上坐起，问道：“八爷，要听奴婢说什么实话？”

    胤禩猛地踏上数步逼近楚笑寒，蹲下来一条腿，凑了过去瞪住她，说道：“你说，你到底是不是……是不是……”

    楚笑寒咬牙问道：“八爷要问奴婢是什么？”

    “四哥是不是寻了什么异人奇士，想着法儿换了你的脸容！”胤禩沉声道，“……你……到底……是不是阿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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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真假莫辨疑云重

    楚笑寒心道，这个我真的没骗你：“八爷，奴婢真的不是阿昭。奴婢绝对没有骗您。”

    胤禩盯住楚笑寒，一字一句问道：“那么，你又怎么知道，我会认为阿昭喜欢上四哥了。这件事，我记得很清楚，是十四弟的想法，他只同我们几个说过，而我，确确实实只同阿昭一个说起过。这样的事情，九弟十弟是断然不会传出去的。因为事关十四弟的脸面！”

    楚笑寒双手撑住地面，不禁寸挪着后退，但依然强笑着回答：“这……这事是阿昭告诉奴婢的。”

    原也没错，自己在阿昭的身体内的时候，知道的，所以相当于阿昭告诉自己的。

    胤禩重重地哼了一声，似乎极为恼怒，他伸手搭住楚笑寒的肩膀，用力一按把她按到在地毯上，接着缓缓把脸凑到地上的楚笑寒耳边，轻轻说道：“你该当知道，我说这事给阿昭听的时候，当时便强要了她。她怎会将这样的事情告诉你？！不如你再解释看看，如何让我信服？！”

    说着，胤禩的手微微抬起复又下放揪住了她身上那小太监的上衣，一用劲，衣服应声而裂，这料子结实的春绸竟然在他手下如同纸张一样被轻松撕开，如同那一日！

    楚笑寒的眼中露出恐惧之色，原本自己强行封存在脑海底部，坚决忘却的记忆被粗暴地翻了出来……那日，那日……他也是这般……

    那日，他的眼神也是这般冰冷，也是一手抬起她的下巴，一手按住了她的肩膀脖颈，硬生生地撕烂了她所有的衣服……

    胤禩低头端详楚笑寒，她的眼里出现惊恐之色，只是嘴巴依然紧闭，不说一个字，不由得心头怒起，双手放在她那已经破破烂烂又沾着狼血的外衣及秋裤上用劲一扯，那青色的男装彻底裂成四五块，飘散在四周……

    “你该当记得那日我说的话，你记得吗？”胤禩在耳边低低地说，“那日我说，‘你是我的人，是绝对不可以去喜欢四哥的’。”

    楚笑寒眼神散乱，脑中浮现那冷冰冰的话语：“第一，你是我府里的人，就算你不做我的眼线，也是不可以去喜欢四哥的。” 不……快走开！我不要想起来。可是为什么这一刻，即使用了最大的力气挥舞自己的手臂，也赶不走这个景象，那样鲜明清晰，犹如就在昨日发生！

    胤禩低低地问道：“还没想起来么？”

    他冷冷地笑起来，笑声是那样的冰冷和残酷，就在笑声中，楚笑寒那夏日的宫纱亵衣片片如飞絮飘散在营帐内，布满整个眼内。

    阿昭，救我！阿昭，救我啊！我不是你啊，我不是啊！

    楚笑寒张开嘴巴，动了动，却发现似乎发不出声音。胤禩瞧见她似乎有话要说，立刻停了手，问道：“你想说什么？只要你肯说了真话，我以前也曾说过的，那个簪子还是你的。所有的东西，都是你的。只要，你肯跟我说实话。”

    楚笑寒只觉得自己用尽了所有力气，终于感觉自己的喉咙嘶竭喑哑般地道：“奴婢……奴婢……真的……不是阿昭。”

    胤禩听清楚这句话，腾地站了起来：“好，很好，非常好。”

    未待胤禩下一步动作，忽听得外头侍监的声音：“四爷，您不能进去……八爷眼下不见别人……四爷……那……那也请待奴才通报一声……”

    只见门口帘子一掀，跨步走进来一个人，楚笑寒茫然地躺在地上，从斜里瞧见这个闯入眼帘的人正是胤禛，不由得慢慢地坐了起来，再仔细定睛看了清楚，可不正是他吗？脸上不知不觉地露出灿烂的笑颜，慢慢地爬了起来，向他走去。只是浑身冷飕飕的，知道身上衣服俱已撕烂，只剩一件密合色的菱纱肚兜，几近赤身**，却毫不在意。

    只是刚刚走了两步，就被身边的胤禩一把攥住手腕，再不得前行分毫。楚笑寒丝毫不管，只拿眼睛望住胤禛，脸上蜜蜜含笑，全然不顾此时此刻的情形。

    胤禛脸色铁青，却不开口说一句话，只转身掀了帐门出去半个身子，扯进来一个人，旋即又回转身将那人踉踉跄跄地一把推到胤禩身前。

    胤禩瞪目一看，不由得松了手。这胤禛推过来的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子，面容娇美，圆脸弯眉，螓首檀口，眼中兀自含着盈盈泪光，可不正是阿昭！阿昭瞧见胤禩，脸上飘过一抹红晕，眼中却又有些惊怕和惧意，真可谓神情多变，独具妩媚，只见她低头道：“玉儿给八爷请安。”说着却优雅万分地福了一福。

    那边胤禛已将楚笑寒抱住，片刻之后，那苏培盛不知从哪儿过来，又不知是从哪儿变出来了一套荷色洋莲宫纱裙，掀开营帐的门探头进来递给了胤禛，胤禛也不多问，只极为快速地将褂子和纱裙套在楚笑寒的身上。然后抱着楚笑寒就往帐外走去，只是在帐门口却又停住，轻描淡写地说道：“培盛，你在这候一候，待阿昭和八爷叙完旧，便送格格回府。”

    言毕便掀了帘子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胤禩呆了半晌，瞧着满地狼藉，再看向身边，这娇小女子，那样熟悉，完完全全的阿昭，一点儿都没错。可是……可是……他有些头疼起来，不禁要拿手指去揉挤眉心轮穴。

    “八爷，您又生气了，每次您一生气，便拧紧了眉头，一直拧到疼起来，结果便要拿手去死劲儿揉，快舒舒眉心吧，有什么事大不了的，非得这样拧着劲儿生气？是不是玉儿惹您生气了？玉儿立刻给您赔不是，您便不要生气了，好不好？”身边女子柔声劝慰道。

    确实是阿昭。

    除了阿昭，没有第二个会老以为她自个儿惹怒了自己，总来赔不是。胤禩茫然地看着眼前女子，第一次觉得迷茫万分。

    可是，可是今夜确实亲耳听到那钱兰欣满面担忧焦虑之色溢于言表，急切切地冲着自己扑将过来，嘴里叫着：还有一头母狼，小心！那狼，那个时候的事，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记得……依稀记得……自己曾同小阿昭约定过，决不告诉第二个人。

    阿昭但凡应了的事，便极为守诺，这也是自己喜欢她、相信她的缘故。

    那么，阿昭就在这里，那……那……钱兰欣是谁？眼前的女子确实是阿昭，阿昭的样子、阿昭说话的声音、脸容神色，都是再熟悉不过的，若说江湖术士奇人之流改换容颜之类的说法，胤禩嘴里虽说着，心里却还是不信的，便是换了样子，这阿昭的周身气质，哪里就能装扮得出来？就是装了出来，骗得过别个，可绝骗不过自己！无需多看一眼，这的的确确是阿昭……

    “八哥，我怎瞧见四哥挟了那钱兰欣走过……四哥便这般明目张胆到你的营帐里掳人么？”随着连珠炮似的话语声，胤祯冲了进来，门口守着的胤禩的侍监和随从十分尴尬地连“十四爷，八爷说了……”等拦阻的话都只说了一半，后半截就烂在了肚子里……人都进去了，还说个什么球哇！

    “阿昭！……玉儿！”胤祯顿住了，瞪大了眼睛瞧着帐内。

    阿昭微微转头，眼波流转，瞧见胤祯，立刻脸上浮起略带羞媚的笑容，矮低了身躯福礼道：“十四爷……玉儿给十四爷请安。十四爷，许久不见，您可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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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世态如能怜瘦骨

    胤祯脸上的神情僵了一僵，看上去哭笑不得的样子，正待说话，却听得旁边候着的苏培盛不徐不疾地弯身同阿昭说道：“格格，时候不早了，该回了。”

    阿昭的脸色凝住了，她勉强笑了笑，便也婉婉施了个礼，温雅地说道：“今日真喜得瞧见二位爷都安好。也确实夜了，玉儿这便告退了。”

    胤祯一听，急了，却也知这是自己四哥的府邸格格，当着众人的面儿，又是身处八哥的营帐里，怎么都没他留客的道理，便赶紧扯了扯兀自呆住的胤禩，说道：“八哥……八哥，玉儿要走了。”

    哪知胤禩竟说：“苏格格好走，也算是兄弟姐妹一场，小个时候素来亲厚。日后有些个筵席聚会的，但愿格格也不要太过生僻，大家伙一起聚聚才好。”竟是不留那钮钴禄·苏昭，由得她跟着苏培盛再次款款福礼后就退了出去。

    “八哥！”瞧着阿昭离开了营帐，胤祯气结，冲着胤禩叫了一声，却不说话。

    胤禩皱着眉摆摆手，竟是有些神色涣散地说道：“十四弟，我十分倦困想歇一歇，你先回吧。”

    他既下了逐客之令，胤祯自然也不好再留停下去，只得跺了跺脚，气冲冲地离开了胤禩的营帐。一出帐门，胤祯思索一番，终是同守在营门外的贴身侍监问了几句，得知阿昭和苏培盛走退的方向，咬咬牙，追了过去。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这边胤禛怀中抱着楚笑寒，身后跟着两个本旗的侍卫，急急地赶回了他自己的营帐房内。

    楚笑寒呆呆地瞧着从夜色中复到屋内光亮无比的巨型烛火，忽然惊醒过来，便挣扎着要脱开胤禛的怀抱走下地去。

    只是此刻胤禛却不放手，脚步却也不停，直直地走入内帐去，这才将她放在一张十分舒适的大床上。

    楚笑寒惊魂稍定，便说道：“奴……奴婢，该回良妃主子那边了。刚才，……刚才，奴婢谢过四爷相救。”说着，正想下地却发现那原本穿着的玄色锻靴不知何时被胤禩拔了丢在他那帐内，眼下却是赤着双足。

    “你先歇一下吧，这会子不比宫内，便是明日回去也无妨的。”胤禛说道，语气里还是隐隐含怒，楚笑寒自然知道他并非对自己发怒，心下稍安。

    忽然想起，原本今日就是为着想见他问那令牌的事情，才惹出来这一大串的麻烦事，眼下虽然受惊，却终是见着他了，倒也算是歪打正着了。当下虽知并非聊天闲谈的好时机，却也顾不得许多，直接问道：“四爷，那个……昨日……今日……”

    “什么？”胤禛站在床前，举起一张案几上的个物事轻轻把玩着，一边似在皱眉思索难解之事。楚笑寒眼尖，瞧见那正是胤祯给的那个五彩洒金绣香囊，里头放着生香的囊袋。可见自己的衣服果然被他给换了。

    “请四爷把良主子借给奴婢的令牌还给奴婢吧，那是……那是……”楚笑寒心里十分犹疑，这太子跟良妃的事情，胤禛知是不知？自己说了出来，不知道妥不妥当。

    “令牌？”胤禛皱起眉头，说道：“我没瞧见啊。”

    什么？楚笑寒这回当真呆住。难道是我在骑马的时候自个儿掉在草原上啦？这……这当然也不是说决不可能，因为当时十分开心，加上马蹄声和那青骢马偶尔也会嘶鸣几声，那个时候若是掉落一块牌子，下面又是厚软的草地，这声响只怕自己确实听不见。

    “那是很要紧的物事吗？”胤禛问，忽然省起，恍然道，“是你昨日得出的通行令牌？良妃给你的？你弄丢了？”

    “好像是的。”楚笑寒忧心忡忡起来，“可能被我掉在草原上啦，就是从营地到七星湖的那段路上，这可怎办啊……良主子要是问起来，奴婢可怎么回啊。”

    “那样便是我也没法子。”胤禛叹道，“你怎地如此不小心呢？这事可大可小，端看良妃的意思了。”

    提到良妃，楚笑寒反而心定下来，心道若是良主子我倒不是特别怕，就怕太子爷知道了生出偌大的事端来。万一要是太子也像昨日对着胤禩一样提了腰刀砍我，可没九爷十爷十四爷来救我，更不会有康熙皇帝直接遣了人来把他提去帮我解围。胤禩是他儿子，我楚笑寒算什么？

    “四爷，您这儿有宫装给奴婢换么？再不行，小太监的衣衫也可以，奴婢不能穿了这身回去。”这洋莲宫纱衣裙断然不能穿着回去，还是荷花色，如此鲜艳夺目粉嫩可爱的颜色，而且还不是旗装，岂是宫女可以穿的？良妃穿穿倒还无妨……

    “明日再给你找套合适的衣衫来，今夜便先在这里歇下吧。”胤禛一口回绝。

    楚笑寒环顾四周，这主营帐内只得一张床，可能可以睡附着的连帐小间，便同良妃那边一般样，也罢，就乖乖呆在这里吧，万一回去再遇上胤禩呢？现在实在不想看到他……如此想着，说道：“那……四爷，给奴婢一双鞋子吧。奴婢的鞋子被……八爷丢了，……总得能走路才好下床。”

    想着他们在山上狩猎回来，满身尘土，靴沾虫蚁毒液。就算身为皇子阿哥随时有侍监掸灰拍土的，终归会带些到帐内地毯上。屋内地毯倒是经常有人打扫，虽然瞧着干净，可是这会子神智清爽，要赤足下地总归心里有些疙瘩。

    “穿鞋子下地做什么？”胤禛皱眉道，“你便睡下吧，也折腾大半夜了。我还有事，等会子再上床。”

    囧。虾米？眼前这大活人理直气壮的说的是虾米？

    他是不是弄错了？以目前自己的身份岂可与他同榻而眠？又不是以前阿昭的身份，身为妾侍，这暖床侍寝自然是理所当然，便是睡在一起也不会被人非议。但是，但是……，眼下她楚笑寒是宫里的宫女好不好？还是良妃的宫女。便是你胤禛随便揪个德妃的宫女来扯到自己床上一起睡，那也是很离谱的事情好不好啦？

    楚笑寒这会儿不管赤足不赤足的问题了，翻身下床直接往帐外跑去。

    俗话说得好，心动就要行动。趁着心念初动立刻出手，不对，是出腿，说不定还有成功的机会。

    脱逃这种活，其实技术含量很高的啦。

    只不过两三秒钟须臾之间，楚笑寒便直接躺在那床中央，瞪大眼睛瞧着头顶的篷子，数着杆子和花纹，这原只能哀叹自己能力不济，怨不得他人。

    “四爷，您压到奴婢了，喘不过气来。”楚笑寒扯了扯身上那人的浅湖色宁绸绣蝠披领，十分不客气地说道。

    上头牢牢抱住楚笑寒的人貌似毫无自觉，依然压在她不算结实的小身板上也不挪一寸地方，身上还穿着石青色的朝服，胸口一团四爪正蟒的纹饰尚露出一些绣纹蹭在她的脸脖上，硬硬的绣线十分扎脸。忽听他将头垂了下来，辫子都挂在楚笑寒的鼻子上，痒痒的难以忍受，只是还未等楚笑寒开口抗议，他却凑耳低低地垂声说道：“刚才……你，怕不怕？我若不来，你当怎办？”

    楚笑寒顿住，虽不情愿，却还是慢慢回想起之前的事情来……不禁打了几个寒颤，眼前又浮现出胤禩的脸庞，不自觉地咬住牙关，紧紧闭上眼睛。

    “我……我……不知道。”她含糊地从口中吐出几个字，猛地浑身一颤，忽然这刻才惊怕起来，立刻伸出双臂牢牢抱住眼前的人，手指死死揪住他的朝服，隔着那朝服的绸子指甲深深地掐入手心里，许是用力过大，竟然是隔了一层布都是生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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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生涯未必累愁年

    胤禛微微地撑起一点身子，将她的两个手从背上取下来，轻轻揉平，难得见他如此含混不清断断续续地说道：“我真是有些后悔，……是……有……好几件事。但是，你知道的，我终会保得你周全。你只需信我。”

    “我……自然……信你的。”楚笑寒只觉后怕震惊，但终归此刻已经安全，身上衣衫俱都好好的，又被他抱在怀内，闻着若有似无的清淡香气，瞧着床边案几上稳稳跳动的黄色烛光，竟是渐渐安心下来。便把头更往他怀里缩，只嗅到朝服衫褂上更加清晰的香草味道，不觉心神愈发安宁，再不若刚才浑身打颤发抖。

    “苏培盛怎么还未回，”胤禛微微拧了拧眉宇，有些忧心忡忡的样子说着，“难道他还没办妥，我须得去瞧一瞧。”

    楚笑寒忆起，刚才是看见了阿昭的。只是自己当时将头埋在胤禛怀里，所以没有瞧清楚，但是阿昭的声音是听清了的，而且胤禛也说了，让苏培盛送阿昭回府。

    阿昭本身就是十分复杂的存在，她明明是胤禩的人，再加上楚笑寒的搅和，整个情况犹如乱麻缠丝。胤禛虽没有杀她，却也软禁了她，轻易不让她出来，只是今日却例外了，想必胤禛也是极不放心的，所以即使遣了苏培盛办此事，却总要自己亲自看一看才安心。

    楚笑寒心念陡转之间，即刻伸手抱住眼前人的腰部，冲口而出：“不要走。我很不舒服。”

    今夜，是阿昭难得的机会。以她被胤禩看重的样子，必然有过人之处。一个过人出色的女子，岂会轻易放过眼前的绝好时机？如果她有所动作，或者引起什么严重的后果，那么胤禛会不会放过她，真的很难说。

    不清楚雍正皇帝的后宫，也不熟悉他将来会不会有个叫做阿昭的妃子，只是，只是，自己占了两年的身躯，终是怀着浓浓的歉意，所以，不希望看到阿昭死去。若是阿昭死了，那便简直好像，就是自己横尸躺在胤禛的刀下一般……

    胤禛身子微微一僵，过了一会，他脸上带起一片怜惜的笑容，难得语调轻柔地说道：“你且听我说，我就去看一下，即刻回来。不会耽搁太久的。”

    楚笑寒埋头在他怀内不语，只用一只手执拗地去扯他的披领、护肩。她自跟了良妃，朝服、吉服、常服的穿脱卸戴早已十分熟练。还未等眼前人反应过来，手指已经灵活机巧地去解他朝服的对襟盘扣，瞬间已经解脱数个扣子，连同侧边的扣子也一并解了开去。胤禛一愣，不自觉地越加高地撑起身子来，许是太陡了，已然对中散开的朝服被楚笑寒卸到手肘及腰部，露出里面的月白中衣。

    “怎么了？”胤禛握住楚笑寒还在不停忙碌的手，问道。

    楚笑寒将整个脸藏在他的怀里，低低地说：“抱我。”

    在日剧里面，“抱我”的意思就是“请和我做-爱”，一直觉得这个说法很唯美，不会尴尬，很适合女孩子主动要求。楚笑寒觉得自己怎么也说不出“敦伦”、“周公之礼”这样的话，虽然也很隐晦。

    只是，不知道，眼前这个三百年前的人，他能听明白吗？

    “我刚才，在那边，什么都没穿，还是当着你的面，所以，……很丢脸。……很难受。我觉得当时，自己像是要死掉一样的难受。只要……只要，你肯现在抱我，我就会忘记，我想，我一定会忘记的，……就是……那些事情。所以，我要你现在抱我，现在，马上，即刻。”楚笑寒用他的衣服死死挡住自己的脸，紧紧闭住双眼，但是依然觉得双颊火烫发烧。

    他，会听明白吗？

    理解力这种东西真的很玄乎。至少在当年五贝勒胤祺的府上，第一次为胤禛的理解能力而惊叹的时候，楚笑寒便坚信他必然是个精通音律的人。因为英国学术期刊曾刊登过，男人听不懂女人的话，是因为女人的声音频宽触动的是男人大脑内处理音乐的部分，所以天生不通音律的男人只怕很难听懂女人复杂的声音。

    胤禛的脸上浮起惊讶之色。

    但是他并没有拒绝，只是抬起手，箭袖便随之脱下，即便是夏服却也质地结实，较为厚重的朝服哗啦掉落在床下。

    “把灯灭了可以吗？”楚笑寒问道。

    “不可以。”

    “我不喜欢这种时候有灯。”

    “我不喜欢这种时候没有灯。”

    囧。

    正当罗衫轻解，直如诗言：“兰麝细香闻喘息，绮罗纤缕见肌肤，此时还恨薄情无？”的时候，“呼啦啦”掀门跨槛地冲进来一个人，嗯，这种情形自从到了古代，都有些司空见惯得到了无所谓的程度了，仔细瞧瞧，嗯，是十三阿哥胤祥。

    真是相熟的场景啊……楚笑寒在心里吟叹着。好像在什么时候也遇到过差不离的事情。

    “四哥！”胤祥似乎是甩开了守在门口的侍卫冲进来的，一进入内帐，他的脸色便尴尬起来，“呃，弟弟冒失了。”

    噗嗤一声的笑从楚笑寒的口中传了出来，虽然自己此刻半裸半掩，纵有胤禛伏在上面看不太见，但依然该是窘迫万分，可是听得胤祥这句话真的实在是撑不住了，终是让人觉得非常怪异地笑出声来。

    胤禛尚未脱去中衣，所以总算还维持着体面。但是楚笑寒不能不邪恶地想到要是胤祥迟了片刻进来，瞧见自己光溜溜的四哥，不知作何感想？囧。不好意思，身为宅女，或多或少总是沾了点腐色。

    胤禛皱皱眉头，随手拉过床上的薄被连同那洋莲宫纱荷色长裙轻轻掩住了楚笑寒，这才不缓不急地起身下床，拾起地上的朝服往自己身上穿。这样尴尬的情景，偏他就能举止依然优美雅致，浑然不觉不好意思。脸皮之厚可见一斑！楚笑寒心里暗暗腹诽着，换了自己可做不到这样镇定，瞧他那样儿，便是全部都脱-光了看见胤祥，大约也是慢悠悠、施施然、举止优雅地穿衣着衫吧？

    胤祥本待拔腿就退出去，可打量着自己四哥的神情倒是一点没有要自己离开的样子，这便不由得停在了这营帐内室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十分的难堪。

    “什么事情这样急？”胤禛穿戴停当，便一边问着胤祥，一边朝着外头营帐走去。

    只听得胤祥附耳絮絮说了几句，胤禛的脸色掠过一阵阴戾，神色有些阴晴不定，不晓得在想些什么。但是随即两人便一同走到了外头，门帘挂下，再看不见身影。便是竖起耳朵细听，也只隔着后帐隐隐听见细细说话声，具体在讲些什么，实在是听不清楚。

    楚笑寒盖着被子和纱裙，夏末秋初的夜渐渐地有些舒适起来，不知不觉地，昏昏沉沉受了一夜惊的她，悄悄地就睡熟过去了。

    今日，实在太累了。宿醉了半日，也大概是因为酒醉的关系，所以根本没有睡好，虽然可能在床上躺了很久，却依然疲累得很。再加上晚上跟着胤禩又受骂又吃辱的惶惶大半夜，体力消耗很多，故此到了此刻再也撑不下去了，只熟熟地进入了梦乡。

    明日，明日，大概一切都会变好吧。楚笑寒想着，嘴角露出一丝甜蜜的期待，浑不知世间事地沉溺在被席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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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不待晨钟敲碎梦

    从早上开始，庆儿就诡异万分地直冲楚笑寒笑，这种春心萌动的暧昧笑颜似曾相识，嗯，曾在苏云的脸上瞧见过。

    “姑姑……”

    看着庆儿欲言又止，笑了又笑的样子，楚笑寒忍不住了，终于引颈待戳直接送了上门去：“说罢。想说什么就说吧，都憋了一早了。”

    庆儿嘻嘻地笑起来：“姑姑昨儿跟了八爷出去，今日鸡鸣方归。莫不是好事近了？不知……八爷会否在今年就向主子要人啊？”

    楚笑寒无语地看了庆儿一眼，只拾掇手头的活计，不去理她。

    庆儿正觉得独个儿说得无趣，那小素然却兴冲冲地跑进来凑她的热闹说道：“八爷来了，八爷来了，庆儿姐姐，八爷是不是来寻姑姑的呀？这午错（正午）时分未到，大家伙不都在继续阿巴喇密（大围猎）吗？八爷怎地来了？”

    庆儿一听顿时来了兴趣，立刻凑了去和素然唧唧咕咕地研究起来，半晌，两人一抬头，见楚笑寒还在这后帐内稳如泰山地挑选良妃的点心小食，不由得急了，齐齐道：“姑姑怎地还不到前头去？”

    楚笑寒啼笑皆非地道：“这不是还没做完事情么，主子也有仪儿伺候着，仪儿做事向来周到，也没什么紧要事，为何非要跑去前头？”

    “……呜……，”两个女孩儿俱都怒其不争地哀哀叫起来，“姑姑！”

    正纠结于这种僵持之时，却见帐门一掀，进来一人，穿着藏蓝髹漆盔帽，额上亦是同色遮眉，上插缨枪。同是藏蓝的护肩、护腋和甲衣上均是闪亮的金属铆钉。竟是穿着正蓝旗全套戎甲的胤禩，瞧着样子倒像是刚从猎场归来。只是正如庆儿和素然所言，未到午错，狩猎没有结束，怎么就回了呢？

    见到胤禩竟然进来这边宫人的营帐，庆儿、素然和楚笑寒都是一怔，旋即庆儿和素然立刻又捂嘴窃笑着跟胤禩下跪请安后便找个理由告退了，只留楚笑寒一人依然留在帐内。

    楚笑寒见状，不禁下意识地也想随着庆儿和素然退去，不过便是白痴也看得出来胤禩是来找她的，既如此，徒然做些无用功又有什么意义呢？按照以往经验来看肯定是走不脱滴……只是，这会子要她见胤禩，还是难为着她一点，这乍一相逢不异于再遇毒蛇猛兽一般，身子自然而然地如同糠筛般簌簌发抖起来，脸上亦是出现惊惶的神色，只恨不能夺路而逃。

    胤禩自然是瞧出来了。他也未说什么，只是踏上一步将头盔摘下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寻了把椅子坐了下来，那俊美的脸上出现一阵呆滞的神情，不可不谓百年难得一遇。

    楚笑寒虽不愿意看到他，但是身份摆在那儿，纵是再不情愿也要迫了自己上前服侍。无奈之下，往旁里沏了松萝茶给胤禩端了过去，装了恭敬说道：“八爷用些松萝茶吧，这是今年的新茶，虽是早过谷雨，存了一段时日了……”

    胤禩原本略有些呆滞的目光微微闪动，说道：“嗯，这松萝化食、消火、下气，多在饭后再饮。唯独……”

    楚笑寒莫名其妙听他说了一堆，不知他想说什么，却在唯独二字后顿住了。没错，这松萝茶确实不适合饭前饮用，只是昨日发生那种事，此刻瞧见他，自己也心神慌乱，胡乱抓了一种茶叶便沏了端上，确实未想过妥当与否。想了想，强笑着说道：“一定是奴婢糊涂了，错了时辰，八爷莫怪。奴婢还是去取些另外的吃食，八爷还是随便用些小食儿吧。”

    胤禩一把抓住尚抓着茶盘的楚笑寒，不让她走开，眉心则又紧紧地拧了起来，瞳眸渐渐撑大了一些，似是十分为难的样子：“……唯独，……唯独是我喜欢饭前用，一饮便是几大瓯，你往日常笑我牛饮。……皇阿玛严令诫酒，只我甚喜大醉，你便苦心寻了这松萝，香气高爽，滋味浓厚，又带我最爱的橄榄香味……你竟记得？”

    楚笑寒额头黑线数根划落……八爷，这个……这个，真没有。这可真的是每次看电视连续剧上那八个字的真相啊！“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啊！！！巧合，真的是巧合哇！自己会上松萝茶，纯粹是顺手呀！

    “八……八爷，奴婢，……并不知您喜饮松萝，”楚笑寒艰难地开口，很克制才能继续镇静地说话，“昨夜您也亲见了苏格格，当知奴婢不曾骗您，奴婢确实只是钱兰欣，而非苏格格。”

    胤禩听了失神地笑了，淡淡说道：“钱兰欣？钱兰欣？你是钱兰欣？还说不曾骗我。”

    囧，差点忘了这茬事了，钱兰欣这身份也是假的来着，这么说，自己还真是如他所言，诸多欺瞒。楚笑寒郁闷地被堵住了话头，再说不出言语来。

    “我只想不通，若阿昭是真的，那你，又是谁？”胤禩缓缓地说着话，语气平和，只是脸上的笑容渐渐地淡了去，直至一丝都没有，“昨儿那狼，是我让胤禟特地找来放了给你瞧的。不管额娘会不会让你跟我走，我本就打算夜里头定要带了你去，就是想看看，你是记得还是不记得。……那一年，我瞒了所有人，偷偷带你去大伙儿都常说起，惹得你羡艳不已的木兰辉罕内的‘千里松林’……结果你偷偷躲在那七星湖其中一个水泡子边的芦苇丛把我甩开啦，我找了一阵不见你，便气了走开了，后来你独个儿呆在水泡子边实在怕了，终是自行跑了出来，却走迷了路……我找你找到夜半，寻到你的时候你正被那头出来觅食的孤狼吓得软倒在地上。我虽射杀了那头狼，却没料到它的临死吼声却引来了一头母狼，……这事你吓得直发抖，你怕你阿玛责罚你，更怕皇上知道了给你家引来大祸患，哭了大半夜却偏不肯求我。我瞧了心软，这才同你约了这事绝不让第二人知道。兰欣，你说说看罢，当你喊道‘还有一头母狼的时候’，我如何想法？”

    竟是这样的原委吗？楚笑寒站在一边，十分尴尬不安，看来眼下真是百口莫辩。总不能告诉他，自己是借体还魂的“鬼怪”吧？

    “今天晚上的话，一个字也不要对第二个人说起。”

    依稀地从耳边响起最初时候胤禛的声音，淡淡的月光从窗棱子照进来，洒在他的额头上，记得他当时的神色肃然，脸容青白，郑重其事地说这句话。

    没错，就算他不说这句话，自己也是晓得不能同其他人随意说底细的。问题是，如何解释自己大脑内部混乱破碎的残余记忆呢？那是来自阿昭的……除了一口咬死破绽百出、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句话“我不是阿昭”之外，别无他途。

    胤禩抬头，看楚笑寒默然不语，顿了一顿，复又说道：“我昨夜里想了一宿，终是觉得略窥端倪。阿昭自从指给了四哥后，就变得很是不对劲。”他忽而笑了笑，笑容诡异特别，“前年的上元节夜里，德胜门外，阿昭是相当的古怪，像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一样。那天晚上的阿昭，是兰欣你吧？”

    楚笑寒呆住，半晌才晓得驳道：“奴婢不知此事，奴婢不明白八爷在说什么。奴婢怎会是苏格格，没有这样怪力乱神的事情。”

    胤禩倒也没有发怒，依然淡淡地，说道：“嗯，你不愿意承认这样稀奇古怪的事情，原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兰欣，你须得弄清楚了，今日，是我最后一次同你说这样的话。你若肯老老实实地将所有的一切告诉我知道，我便饶了你，不仅既往不咎，还会像看待阿昭一样地看待你，我知你是个聪明智慧的女孩儿，很得我的心，额娘也十分喜欢你……你同四哥的事情，我也必然会找寻机宜帮衬你一把。你自己仔仔细细想清楚了，再来回我往后日子里的问话。眼下旁的也不必说了，我只最后再问你一句，那支我送你的青玉蝴蝶簪子，你到底要是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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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斯情已化墨池烟

    楚笑寒怔怔看住胤禩，他这话的意思……，是要自己做个选择？从今往后，什么事情都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那他便可放过自己？甚至，如他以前所说，会放饶了自己，譬如重新安排自己回偏远的行宫？或者回返家乡？又或者替自己向康熙皇帝求个恩旨从此跟了胤禛？

    可是，可是……八爷，您的那簪子，我要不起啊。

    先不说对他胤禩和盘托出一切，是不是自己所愿，会否十分违和而难以为续。同胤禛不一样，和胤禩说话总是觉着非常的别扭和不适。便是前头胤礽所限定的规条里头，有一条便是不能跟了胤禩。否则只怕就不是胤禩饶不饶她的事情，胤礽便头一个不会放过她。胤禩再厉害，眼下能在太子手里保下她楚笑寒来？这可能吗？就算胤禩有这个能力，他是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毫无进益的事情的人吗？彻底和太子决裂，就为救她这么一个来历不明、无足轻重的小宫女？

    总之，要不要那蝴蝶簪子，已经不是楚笑寒凭自己意愿可以决定的事情了。

    楚笑寒只觉得太阳穴又开始隐隐生痛，思来想去不知该如何回答胤禩的问题，半日不语竟是沉思默默地呆在那里了。

    胤禩这等无比机巧灵秀智慧的人一眼看去便知她的答案，这脸就拉了下来，慢慢儿地站了起来，伸手取了放在桌案上的盔帽覆在头上戴齐整了，才从里怀的不知是香囊袋还是扳指袋内掏出一样物事，递给楚笑寒：“十四弟那个香囊，你似是寻不着了。这生香我原也有，你戴在身上，莫要惹事。”

    楚笑寒呆呆地伸手接过那个香囊，果然同胤祯给的差不离，只是换了形状，乃是一个心形的，绣工也极为精细，下垂各色丝绦，鲜艳夺目。

    胤禩见楚笑寒收起了香囊，立时转身便走，只是待要掀帘出去却又站定，并不回身，背对着楚笑寒说道：“若有一日，你悔了，不妨来同我说一声，且看我还有没有回转的心。虽然，多半是不太可能的。只因，目下你在我心中，终是特别了一些。”

    楚笑寒目定口呆了一阵，只觉心里也有点难受，虽然并不喜欢胤禩，可是看他这样失望，不知为何竟然可怜起他来了。回头想想，也许是，他纵是个皇子的身份，却不能不说实在是命运多舛。

    听他去年除夕的话里话外的意思，再加上胤礽的陈说，便知他过得绝不如意。只怕从小到大顺遂称心的事难有几件。

    可是，自己却实在难以顺顺当当地投靠了他，做他的眼线。这样的活计哪里适合从二十一世纪过来的人呢？再加上胤禛、胤礽的这些个乱糟糟的关系，早已在两人之间划开如同毛里求斯海沟一样深不见底的隔阂。

    所以，只能眼睁睁地望着他走远，而决不能开口挽留。

    到午错时分，这狩猎大典的围射和捕猎活动就正式结束了，需得让木兰围场的动物们休养生息半年一年后再来进行秋狝冬狩。从下午开始就是各种盛会了，中间穿插布库、焰火、诈马（儿童无鞍赛马）和教駣（套马）等各种余兴节目。

    楚笑寒一直很忐忑不安于胤礽的令牌去向，只是良妃竟是始终没有问起此事，直到这二十余日的夏苗狩猎结束后，即将回承德的狮子沟离宫，这才吞吐了半日提起这令牌。

    “主子，那个令牌……”楚笑寒只觉吐字艰难，这将别人好心给的物事弄丢了，这种事情实在太糗了，而且非常难堪。

    良妃抬眼望了楚笑寒一眼，笑了一笑说道：“你收着吧。我也说过，我是用不到的。将来，肯定用得上的。若是我有个三长两短的，你哪里出得了钟粹门呢？有这牌子，终是方便许多，便是撞到他，也会瞧着我几分面子的。”

    楚笑寒大为窘迫，那日自己的想法原来还是被猜到了。当然也不见得良妃就一定猜到自己的心思，她只是思虑周全，而自己却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拿了好心肠当那驴肝肺。这样一来，后边这丢了令牌的话便说不出口了，终是烂死在自己肚子里，心里想着，罢了，到时候纵然死了也没话可说了，白白辜负了良妃的一片好心。

    这时已是八月光景，良妃有孕也快要满五个月，自然按照现代算，则只有四个月多一些。果然如楚笑寒猜想，她依然清瘦漂亮，只是偶尔擦洗梳妆穿衣的时候可以发觉上胳臂略略丰腴一些，小腹稍有隆起，同原本无肉凹陷的样子相比，反而是此刻更加合适一些。

    唉，太子爷，您比那些算命的大师还要厉害啦，您就那样肯定自己能一举得子？噶肯定会让良妃怀上？楚笑寒郁卒于良妃竟然没有孕肥水肿，只能闷闷地在肚子里硬挑些胤礽的毛病。

    待到十月底回京，这七个月的身子果然是笨重起来了。只是秋风渐起，衣衫渐增，加上良妃不去量身定做衣服，均是遣了楚笑寒和庆儿取了旧衣要求内务府放一个号子照做秋衣冬衣，这样穿上宽大一些的四件套旗装，确实一点儿都看不出来。

    忽忽日子倏地过去便到了腊月里，这竟然又是一个年节开始了。这宫里的过年“大运动”（楚笑寒觉得，过年如果要过一个半月的话，那就是运动类）又开始了，良妃便从腊月里开始声称染了风寒告病了。

    话说这风寒……也真是托病最常见的借口了，加上要过年了，这宫里最怕染了病气，这下好了，连平日里还常常顺脚（离得太近的好处）过来看看良妃的惠妃都一步门槛都不跨过来了，更不要说只是偶尔过来、甚至连偶尔过来都谈不上的宜妃、德妃之属了。

    楚笑寒皱眉了。

    只是，这每日里都要来探病的胤禩怎么办？

    嗯，他是蛮孝顺的。平日里就跑钟粹宫跑得很勤了，一旦良妃有个头疼病热的，那可是天天都要来个一趟两趟的。

    不过，虽然是母子，总也不会老呆在良妃的卧室里吧？衣不解带地照料母亲，这个对儿子来说总还是有些困难的，多少总有些避忌的。所以，这样想想，觉得胤禩可能也不见得一定会看出端倪来。

    所以，当胤禩坐在堂上那楠木圈椅内低头饮那松萝茶，一边淡淡儿地说着：“额娘虽是病了，倒是精神尚可，怪道的却是脸色竟这样红润，连着身子倒也比平日里丰韵几分，不像是风寒，倒像是在养身哪。”

    楚笑寒只觉额头黑线齐齐飘落。嗯，他说得没错，可这事没法儿回，只能闭紧了嘴巴当没听到。

    胤禩温和地问道：“太医院派来看脉的是哪一位？那启帖药案是如何说额娘这病的？”

    楚笑寒的脑门上几乎要落汗下来。这太医院请脉望诊的那位，唤作张献，用脚趾头想也晓得必是胤礽安排的，明明就是喜脉吧，这御医摇头晃脑地说些什么左寸沉数，左关沉伏，右寸细而无力，右关虚而无神。什么心气虚而生火，肝家气滞血亏，肺经气分太虚让人听不明白的话。

    然后瞎七搭八地断出一个经期不调，夜间不寐，血亏气滞，胁下痛胀，月信过期，心中发热，头目眩晕，寅卯间自汗，如坐舟中，不思饮食，精神倦怠，四肢酸软。又说在热河必见了风，感了风寒，可不是吃一两剂药疏散疏散就能好这样便宜的事。

    而后开了一些养心调气的药来给良妃，又非常谨慎地添了一些红参和白参。

    楚笑寒不懂医理，但是依稀记得在现代的时候，怀孕期间貌似不宜太补，但是人参能不能吃是不晓得。可见这御医也十分仔细，并未开那十分名贵稀罕的渗药，再加上心想我不来管你，自有太子会管你，故而也是大喇喇地毫不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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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萧萧几叶风兼雨

    只是眼前这胤禩，问起自己药方子和脉案来，却犯难起来，心想：你……你……一个多罗贝勒，何须来问我这个对医学一窍不通的宫女这个事情，直接跑去太医院哼一声，可不比在这里盘问我快多了？不过，不过，如果那张献是胤礽的人，会不会“鸟”胤禩这倒是粉难说滴事情哇……

    再说了，不知胤禩到底有没有瞧出来他娘的情况，若是……若是，他知道，他额娘怀孕了，会怎么想？

    这，这，这只怕是奇耻大辱吧？

    还记得很久很久以前看过的一本书——《天马的血族》里头，汗王崩了后，大皇子接位，将汗王所有的妻妾收归所有，但还是安慰二皇子说：“你的母亲也是我的妃嫔了，当然，只是名义上。”可见，即使是子承父妾，但是对于有子嗣的庶母，还是要注意避讳的。因为，这里头牵涉到自家兄弟。

    胤禩等了半日，见楚笑寒低头就是不说话，知道她做那缩头乌龟就想避了问话，便嗤嗤地冷笑起来，说道：“兰欣半日不答，可见这里头是有蹊跷的。不如移了去你屋里，细细儿从头回爷罢。”

    楚笑寒一惊，只觉神移魂摇，若是这事情从她口里传出到得胤禩耳中，想都不用想，胤礽必然是不会让自己再多活一日的。

    正惊慌不知所措的时刻，却听得花盆底子的鞋哒哒地敲击着地面，走进来一人。偷偷拿眼睛一瞟过去，只见却是穿了正式圆领、对襟、左右开气、袖口平直的嫡福晋青色团龙褂服的郭络罗氏。囧，虽然平日里瞧见她都十分头晕，但是此刻见着却似救星。

    不知为何脑子里却掠过当日在四爷府邸内，胤禛曾经问过自己：“你可瞧见阿昭走过，她今儿穿了石青色褂服，上绣孔雀。”现在想起来，真的想狠狠敲自己两个爆栗子头，哪有绣孔雀的女款朝服？他是在探问自己有没有常识呢。就算是一个失忆的人，只要是旗下人，便是三岁孩童，也知道纹饰差别。尤其是女孩子，只要到了十三岁就得进宫选秀，这种贵妇的衣服饰纹，自然是要细细交待了清楚，免得认不得显贵，届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见，便是寻常家长里短的是非，在这皇家各人前头都不是可以随口说的。普普通通说错了一句话，谁知道听在有心人耳里会被见叶知秋地推测成何等情形。

    所以，此刻这种情形三缄其口也只能是唯一、且最好的选择了。问题是主子问话，奴才却又不得不答。正在作难，可巧八福晋郭络罗氏这大救星便来了。

    只是，怎不见外头守门的宫女通报呢？

    还没等楚笑寒想利落，那郭络罗氏已经“蹬蹬蹬”地到了眼前。倒是没有像头两次初见时候的鲁莽冲动，动辄拳打脚踢、破口大骂，可见后来那次“威胁”还是挺有用的。

    只见郭络罗氏在楚笑寒身前约一尺处站定，那明艳动人的脸上却十分不搭地满布得意嚣张和盛气凌人的神色，她拿那双大而靓丽、灵动有神的眼睛斜斜睨着一旁的胤禩，只伸出左手点出一个食指，指了指楚笑寒，对着自个儿后头的几个侍婢冷然说道：“就是这个宫人，叉了出去。”

    楚笑寒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只是觉得有点不对劲的时候，已经被一左一右两个身材颇为粗壮的婢女架起胳膊，生生双脚凌空抬将出去。

    只听得后面胤禩低低喝道：“你又来闹什么，她是额娘的贴身宫人！现如今额娘身子还不大爽快着呢，又是年节里头，再大的事情也过了这阵子！过了这个年！”

    郭络罗氏竟也不惧，笑道：“我今日可是得了令的，便是爷您非要偏心护着她，只怕也不能够。若是爷实在不放心，那就跟了来，瞧瞧在皇阿玛跟前，你可有法子也保得住这不知死活的小**。”

    听得“皇阿玛”三个字，楚笑寒已经心丧神移、魂飞魄散，不知是出了何等样事，竟要惊动康熙皇帝，看来今日之事势难善了，莫不是良妃、胤礽之事？又或者是自己的李代桃僵的身份见光曝露？

    果然胤禩听了郭络罗氏这话，立时也微带惊愕地住了嘴，只疑虑重重地默默跟在后头，一起出了钟粹宫，看是要同跟了去。

    一路从东六宫的甬道过了日精门直往乾清宫而去，只模模糊糊地感觉过了上书房，依然向西行进。因为无需自己走路，只抬头瞧着天花上的斗拱，楚笑寒不禁很不合时宜地想着，怎么这样内外不分呢？斗拱居然都做到室内来了，这在别的殿阁倒是没留意过有没有，此刻被人架着，竟是瞧得这样清楚。

    听说过西面正对着上书房的，该是南书房。

    混里混沌、迷离恍惚之间，只觉一些嘈杂的通报声，而后进入一个房间，被后面架住自己的婢女狠狠推了一把，踉踉跄跄地不受控制地向前跪跌倒在厚厚的地毯上。

    “儿媳郭络罗氏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圣安。”

    “胤禩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万福圣安。”

    “奴才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

    “奴婢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

    耳边听得胤禩和郭络罗氏以及一干太监宫女都在跪地叩头请安，楚笑寒只垂头趴伏在地上，索索发抖，不敢开口。

    少顷，几个侍监宫人婢女竟然无声无息地鱼贯退出。也许是皇帝让他们退出的缘故？楚笑寒心里猜测着，一边自嘲地微笑起来，居然还有闲心揣度这些事情，实在是太搞不清楚状况了。

    “皇阿玛，这个宫人就是额娘身边的头等宫女钱兰欣。”只听得郭络罗氏开口说道，“这个女子平日里就一惯的贫嘴贱舌的惹人厌，偏不知如何蛊惑得额娘对她特别喜爱，竟提了她做那贴身的心腹。她一个汉旗的下贱人，违例做了头等宫人却一点儿不知足，还要阴微下贱地去勾搭我们爷。这些都不去说她，只说一宗，身为宫人，竟敢大胆偷换皇阿玛御赐汤药，弄得额娘眼下月信迟迟不至，喜脉疑云散布东西六宫，实在有损皇阿玛和额娘的声誉。这种欺上瞒下、大胆妄为的奴才，真真留不得。”

    “有这种事？”头顶传来一个略带沧意，却低沉威严的声音。这声音有些耳熟，好像在哪儿听过一样。

    “回皇阿玛，在皇阿玛面前，儿媳怎敢胡言妄语。”郭络罗氏一副言之凿凿的做派。

    “蕊媖，无凭无据，切莫在皇阿玛面前说这些流言混话。”胤禩低低喝道。

    郭络罗氏见胤禩回护钱兰欣，这急性子的立时气怔大怒道：“我哪里说些流言混话？我可是拿了这下贱东西实实在在的把柄。额娘本就身子单弱，被她这样一害，下面的病只怕没有三五年哪里好得利落。……还有这三宫六院的主子们，嘴上不说，哪个没在怀疑额娘自己指使了宫人偷换了皇上赐的药，这样大年纪还要拼了命地去怀皇阿玛的龙种，不就为了裕宪亲王的一句话么！妄图再得荣宠，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你给我住口！”胤禩带了些怒意喝道，只是令兀自软瘫在地上的楚笑寒十分诧异，胤禩怎会如此儒软的一派样子？面对郭络罗氏的张狂却仅仅是压低了声音，控制着呵斥了一声，这可实在不像他。

    “皇阿玛，儿媳妇手里有这贱婢的命门，这物事足可证明钱兰欣这个宫人意怀不轨，蓄意谋害额娘。只不知她是哪个坏胚子派来的，这般处心积虑地要害额娘和我们爷。”郭络罗氏不理胤禩，只趴伏在地上冲着康熙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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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离人偏识长更苦

    “嗯，你且呈上来朕瞧瞧。”康熙语声平平地应道，听不出一点儿情绪。

    过了一会儿，只听得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不知道郭络罗氏·蕊媖给康熙瞧的是什么东西，让楚笑寒倒也有几分好奇纳闷。

    “儿媳禀皇阿玛，这堆东西是什么，以儿媳妇的眼力自然是看不出的。但是皇阿玛英明睿智，学贯古今又精通天文地理医卜星相，想必一眼就能知悉洞觉。”郭络罗氏愤愤地说完，续又补充道，“蕊媖是那日无意中瞧见钟粹宫的素然好好儿的却在那樟树下扒拉，心下好奇，上前盘问了一番，顺藤摸瓜、抽丝剥茧这才知道这等放诞诡僻之事。蕊媖实在不敢相信宫闱之内，竟有这样肆无忌惮，胆大包天的奴才，所以还特意私下里寻了数位御医请教了一番，发现居然此事千真万确，绝无虚假。”

    素然？樟树？

    楚笑寒依然趴伏地上，只觉手脚酸软，昏昏沉沉的，但是脑子里映入这几个名字，不由得急速运转起来。素然在樟树下？在樟树下扒拉什么？樟树下？樟树下有什么？樱花树下埋尸体，香樟树下又是埋什么呢？好像，好像自己确实是埋了什么东西来着……

    樟树下……啊！对了，樟树下，自己埋了药渣灰。

    其实，也不能说是灰。因为那药渣实在烧不成灰，用炭火引了半日，还是黑乎乎地跟个炭块一样不肯化成灰烬。最后，迫于无奈，楚笑寒便用脚乱踩了一阵，趁了夜里，上夜（守夜）宫女没察觉的樟树死角那里，挖了个尽可能深的洞埋了下去。

    因为没有彻底“毁尸灭迹”地消灭这药渣，所以事实上楚笑寒还是一直觉得心里有根刺一样，每日里惶惶不安。真羡慕武侠小说上的“化尸水”，那玩意儿可真是好用，问题是自己怎么就见不着也拿不到呢？虽然初时不断忧心此事，但是随着时日过去，没有发生任何变故，到得后来，也就淡忘了。

    此刻一听郭络罗氏提到素然和樟树，一下子就想了起来，不由得心神恍惚不宁起来。这药，本是良妃让自己煎制的……结果中途被那高三变换了去。自己也猜疑过，只怕这是紧急避孕药，诸如毓婷之类的吧？既然太子遣人来换掉，可见猜得不错。

    那样看来，这回，自己是死定了吧？

    只听得康熙淡淡然地问郭络罗氏：“那你又怎知这药不是良妃自行指使了这宫女换的，却口口声声断定是这奴才悖逆主子，私自换药？”

    郭络罗氏朗朗回答道：“儿媳妇一得知此事，自然是最挂怀这点，所以大胆妄为，去问了内药房的宫直切造（宫内值日的医生，负责调制药物），盗了八爷的腰牌去请调了额娘的医案……”

    “你……！”胤禩似乎震怒惊愕，却说了一个你字后气结。

    “蕊媖自知罪该万死，但请皇阿玛念在蕊媖一片赤心，谅宥了儿媳妇吧。”郭络罗氏侃侃而谈，似乎毫不畏惧康熙一般，只听得她也不待康熙有否表示，却自顾自地说下去，“蕊媖偷偷儿看过额娘的医案，方知皇阿玛并没有将近几年新研制的大内秘药由内药房下配钟粹宫，儿媳妇私下里想，则必是皇阿玛怜惜宠爱额娘之故，由额娘殿内人自行领取调配煎制，以示颜面荣宠。则那钱兰欣既会去煎煮药物，想是奉了额娘的命，但她却私自隐秘倒药、埋药渣滓，这其中定有蹊跷。想是她偷换汤药，又瞒了妃嫔月信记载，不知是何用意。这才弄得额娘今日大病，方从太医院的案帖得知额娘竟是月信迟迟不至，喜脉疑云议论纷纷……由此看来，蕊媖虽然愚笨，却也知道已经不妥。皇阿玛天纵英明，自然洞悉万事，一切皆请由皇阿玛睿智决断。”

    康熙似乎沉吟不语。

    郭络罗氏眼见皇帝没有表示，竟然又说道：“皇阿玛若是不信，可以传了那小宫女素然来问话，况且太医院、内药房、敬事房的案帖均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容不得弄虚作假。”

    胤禩终于斥道：“此事自有皇阿玛处断，你无需一再强调，催得这样急，可是有什么用意？”

    郭络罗氏几乎跳起来一般的声音叫道：“我有什么用意？爷认为蕊媖会有什么用意？蕊媖一心只为八爷，只为额娘，只为皇阿玛！偏爷有眼不识金镶玉，放着金子样的心不要，偏要去怜爱那些低等下贱的瓦砾！”

    “蕊媖，你稍安勿躁。”康熙皇帝平稳沉着的声音只清清淡淡地说了几个字，终于止住了郭络罗氏的狂躁不安，“你说的这事，朕知道了。你且跪安吧。”

    “皇阿玛……”郭络罗氏似乎极不甘心，开口欲待再言，却半中止住了，想必是康熙打断了她。不知康熙皇帝是怎样做的，那郭络罗氏竟也不再闹，居然当真乖乖地跪安告退了。

    一时间屋中恢复了寂静无声，明明知道有人，却这样的安静，几乎令人有些毛骨悚然的静悄悄。

    过了良久，方听得康熙皇帝问道：“钱兰欣？这名字听着有些耳熟。”

    听那语气，显是对着胤禩问的，于是便听得胤禩犹豫一阵，即刻回答道：“那是去岁秋狝后，在承德的热河离宫，额娘跟皇阿玛求了要去的宫女。本是离宫内的一个年长姑姑，儿子见她颇为伶俐，样子也不俗，心想这样的人才在离宫倒是浪费了，便荐了给额娘。”

    康熙皇帝嗯了一声，问道：“听蕊媖说来，你似有意收了这宫人？故此惹得这丫头如此躁狂不安？”

    只听胤禩坦然回答道：“儿子初时倒确有这个念想，只是兰欣早回了额娘，坚决不允，儿子不愿对区区一个宫人用强，天涯何处无芳草，这也就罢了。偏蕊媖不知从哪个爱嚼舌根的那里听来此事，总是夹缠不清地纠结闹腾，倒是让这钱兰欣吃累了。”

    康熙皇帝噫了一声，只轻描淡写地说道：“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胤禩略略顿了一下，但是没过多少时候，也是起身走了出去。

    楚笑寒整个神经一下子绷紧了，几乎可以感觉到灼灼的视线正在打量自己，只是看不到皇帝的表情，不知康熙是喜是怒。

    轻微的脚步声慢慢地踱近，即使是趴伏在地上的楚笑寒，都从眼帘里瞧见一双玄色朝靴，靠近鞋帮处绣了钩藤米珠，到脚踝处便看到刺目的明黄色，上绣草龙。

    “钱兰欣，你抬起头来。”康熙皇帝用非常平淡的语气说道。

    楚笑寒心中如敲鼓般响个不停，却知这可是绝对不容无视的皇令，当下立刻乖乖抬起头来，趁了这机会，心惊肉跳地微向上挑了眼皮儿，轻扫眼前的康熙皇帝。

    ……！！！爷爷？

    那位在德胜门前，给了我金锞子的爷爷？

    这一次他没有穿深灰大襟马褂，同色行袍，头上也没戴那一目色同料的暖帽。此刻，他穿着紫貂披领的明黄色夺目朝服，右衽，箭袖。肩、胸均绣正面五爪龙绣，另有行龙纹绣数条，下裳还有日、月、星辰等十二章花纹，旁边配有五色云纹。这是皇帝的衣裳。就算是四五年前刚从二十一世纪过来的楚笑寒，都能轻易认出来的大清皇帝的龙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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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敢犯龙颜为情痴

    康熙皇帝看到楚笑寒略略发怔的眼神，虽然只是在楚笑寒眼内一晃而过（现如今对于意外情况的脸部表情，镇定功夫已经大有所成了-_-|||），转瞬即逝，却依然惹得他又多看视了楚笑寒一眼。这一眼自然也被楚笑寒捕捉在自己眼内，不由得暗自心惊，不知自己刚才的怔谔有否被皇帝发觉，天知道会不会令他多虑到什么地方去。

    “嗯，很是眼生。朕且问你，刚才八贝勒的话，你可听到了？朕很是好奇，你一个汉旗的小宫女，为何会拒绝成为多罗贝勒的妾侍？换了旁个，只怕是性命脸面都不要了的凑上前去，这可是求都求不来的恩典。”康熙倒也奇怪，不去问那良妃的事，却来问这无关紧要的端由。

    楚笑寒咬住嘴唇，不知该如何回答。眼前可是康熙皇帝，不是闲杂人等，一个回答得不对，还不光光是她自个儿的生死问题，只怕牵扯连累了旁人。不说别个，头一个良妃她便吃不消眼睁睁看着她有事。

    可是以她的身份，还不能不答，倘若不答，只怕一样惹祸，思忖良久，终是斟酌着尽量捡那不紧要的理由回答道：“回皇上的话，奴婢……奴婢惶恐，自知身份低贱，不敢高攀八贝勒。”

    康熙听了，只淡淡地说道：“嗯，不敢高攀八贝勒，倒是敢攀四贝勒的高枝儿啊。”

    楚笑寒心中一震，果然皇帝是知道的，好在自己也早料到了，便低头恭敬答道：“回皇上的话，奴婢也不曾想过攀附四贝勒。只不过是为情痴儿女，既心下倾慕，难免生出亲近的想头，唯独这正经入府，断然没有想过。纵是欢乐趣，离别苦，这身份摆在那儿，绝不生那妄念，免得最后落得个‘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为谁去’的下场。”

    康熙皇帝听了倒是一怔，说道：“你这丫头年纪不大，看事倒是清楚。倒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孩子，也难怪……嗯，那便不说这个。良妃那汤药，你有什么话要说的？”

    楚笑寒低着头，心里明白皇帝这话的意思是：你有什么要辩解的，就赶紧说吧。倘若不说，那可就盖棺定论了。

    只是，这事要怎么说？

    难道说，是胤礽让我换的药？无凭无据，说出这样的一个论点去“诬陷”当朝太子，难不成想自己再死得更快一些？何况，为了良妃，也不能这样说啊。胤礽的事情一扯出来，难道良妃能独善撇清？

    楚笑寒想了想，横下一条心回答道：“奴婢回皇上的话，奴婢没什么可说的。那药确实是奴婢倒了的，而药渣子也确实是奴婢埋在钟粹宫内香樟树下的。”

    康熙听完，依旧淡淡的，竟然也不动怒，只问道：“嗯，那你做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是何目的？”

    楚笑寒微微笑了笑，说道：“回皇上的话，奴婢一日发现良主子的柜子里藏有凉药，奴婢虽不懂药理，却知此药极伤身子，良主子身子骨本就弱着些，若是吃这些药，只怕不好，虽然自奴婢服侍良主子，倒也未曾见良主子用过这些药，但话虽如此终归备而无患，未雨绸缪，提前处事，较为妥当。这才瞒了良主子，偷偷换了那些药，将换下来的药烧煮了，倒了汤药，将药渣子埋在钟粹宫内的香樟树下。当然奴婢愚昧，也怀有私心，总是希望良主子若得皇上临幸，则还是能有得怀龙种的机会为好，这样方可重获皇上宠爱。存了这些念头，所以奴婢才会私自换药煮药埋药。”

    在宫内，也隐隐约约听说，康熙皇帝自四十一二年的时候开始，便令内药房研制那些避孕的凉药。这凉药虽属大内禁药，且一般药物总要由内务府的内药房来按例分配，但是其实并没有这样严厉，不像那些用来流产打胎的药物来得忌讳。本来么，这种药物那个妃嫔会稀罕啊，害不了人，只能害自己，是人都巴不得多怀两个皇帝的孩子呢。

    虽然，可能会被人怀疑藏这些凉药的动机，可总比被直接戳穿和太子私通，还居然怀孕的事实强吧。再说，良妃本就性子淡泊，她就算不愿意怀皇帝的孩子，只怕熟悉她脾气的人倒也不会意外。

    既然已经被郭络罗氏捅破了自己埋药的事件，闭口缄言不见得是好事，徒然留给好事之徒多加揣测的空间。还不如自己一口气说了，预先上了白纸的颜色，省得后面再生事端。

    听了楚笑寒这样坦然说明原委，康熙皇帝凝目瞧了楚笑寒一阵子，终问道：“你可知，一个宫婢，擅自偷取主子的私物暗里烧埋，属损毁贱卖之列，该当定什么样的罪？”

    楚笑寒跪倒在地，以额触地，回答道：“奴婢自知罪无可恕，恳请皇上降罪以示宫规则例威严。”

    康熙尚未开口说话，却听得外头太监通报：“太子爷求见皇上。”

    许是见康熙没有反对，外头的太监便迅速放行了，须臾便见胤礽急匆匆地从外头大步走入了这南书房。

    “皇阿玛！”胤礽竟也大胆，竟不请安问候康熙，只急急唤了声皇帝便站在那里瞪着自己的父亲。

    康熙微微皱眉，但也不见他发怒，只抬了眼侧头问自个儿的儿子：“何以急成这样？”

    胤礽也不废话，直接拿手指了指楚笑寒说道：“蕊媖说的那药，是我遣了高三变命她换的。皇阿玛不用怪这些无辜的奴才婢仆们，原是儿子的主意。”

    轰隆轰隆……楚笑寒只觉得脑中有四五列火车奔过，还都是动车组系列的。不会吧？太子爷，俺费了半天老牛劲，想了这个自觉非常妥当的说法来掩护您老人家和良妃，您就这样一脚都踹翻了？当然，俺主要是护良妃，您是顺带的。可也不带这样闹别扭的好不好啦？您这样一说，俺不就成了欺君之罪了？

    康熙皱紧了眉头，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些什么。

    胤礽忽而笑了起来，压低了声音说道：“皇阿玛，其实您也晓得，芸香就要生了，那是儿子的骨血，将来是您的孙子。儿子知道您还没决定到底怎么处置芸香，所以才会又是留宿，又是赐物，显得荣宠无比的样子。只是，您不觉得太突然了点吗？您都二十几年没搭理过她了，忽然却在木兰辉罕让她贵受椒房之宠直冠后宫，大家都奇怪得不得了啊。儿子说的这个事情，您觉得有趣吗？”

    他疯了！他一定是疯了！楚笑寒骇然看着跟前这个男人，明明瞧去俊眉修目，丰神迥异，一副清清爽爽的好皮相，怎会说出这样不经大脑癫狂无知的话来？

    康熙略略低头，在前头踱了几圈，依然不说一句话。

    胤礽似乎不肯罢休，兀自还要说下去：“当年皇阿玛您强封了芸香，告诫胤礽不可随意动自个儿兄弟的额娘是吧？现如今儿子偏让芸香诞下我的孩子，将来还要把这大清的江山传了给他。这未来皇帝的额娘，怎么都得是皇后、皇太后了吧？皇阿玛啊皇阿玛，原本不过是抬旗改宗修牒的一桩小事，为何您非要一意孤行，弄至今日如斯田地呢？儿子心里其实明白得很，皇阿玛您非常中意芸香吧？瞧那王氏，不就是风采略似香儿么，您把个宫女宠得什么似的。眼下跪着的这个钱兰欣，换了别个，犯了这等事，您还不立马拉了下去敬事房几板子打死了？儿子在乾清宫外还候了几刻，不料进来她竟还完好无恙，连根头发丝儿都没少……果然皇阿玛也同儿子一般，一看就觉着，这骨骼神气是有几分像香儿吧？可惜啊，她早就是老四的人了，但其实皇阿玛您已经抢了一个儿子的女人，再多抢一个又有什么打紧的呢？儿子愚笨得很，自以为是皇阿玛心爱的儿子，又是太子，其实，到了今日胤礽才清楚，皇阿玛同儿子，首先是君臣啊！一个臣子跟皇上抢女人，可不是犯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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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溪云初起日沉阁

    楚笑寒几乎软趴在地上，额头冷汗直冒，背脊上津津湿透，只觉头发、衣服尽皆漉漉答答地粘在了脸颊上、身体上的肌肤。

    嗯，这回，大约是谁来都不成了，没人能救得了自己了。

    这胤礽……这胤礽……楚笑寒颤抖着从地上抬眼瞄向上方，只见他依然站立在那罩着明黄色龙绣锦缎的书案前右侧，兀自双手握拳，瞪视着左前方的康熙皇帝，神态没有一丝一毫的恭谨尊重。

    康熙皇帝过了半晌，缓缓说道：“胤礽，你这几日太累，竟有些犯糊涂了，跪安吧。”

    胤礽僵直站立在那里半日不动，但似乎终抵不过康熙皇帝的眼神，猛地转身蹬蹬蹬地怒冲冲离去，竟然也不作礼告退就这样放肆地走了。

    轮到自己了吧，楚笑寒无力地想着，不知道是赐毒酒还是白绫，可别是菜市口午门斩首什么……凌迟剐刑之类的想想就怕，自己那么怕痛哪里吃得住呢？就算是像珍妃一样被推到井里淹死也还轻松一点呢……

    “钱……兰欣？”康熙皇帝开金口了。

    楚笑寒勉强从地上曲起腿来，让自己有个跪地的样子，战战兢兢地道：“奴……奴婢在这里。”

    “你先回去伺候你主子吧。”康熙淡淡地说。

    什么？什么？老爷子在说什么哇？

    回去？这样简单轻松？这……这……这不可能吧？

    难道真是胤礽说的，因为自己身形气质有些像良妃，然后康熙皇帝看上自己了？囧，楚笑寒的脸部肌肉扭曲起来，不会吧？人家幼小稚嫩的心灵承受不起的，好不好啦？

    嗯，好吧，我承认，康熙皇帝眼下是五十挂零的样子，因为此刻没穿那上次初见时候的地主老爷一般的褂袍暖帽，却穿了一身十分显精神的朝服，所以看去跟那些四十几岁的人也差不了多少。因为制服效应的关系，看着样子还特别的文采精华，清隽帅气。但是不管怎么说，他老人家是胤禛的老爹，而胤禛……已经跟自己有一腿了，囧，这个，所以……所以……就……难免产生一种违和感，无法言喻。

    康熙皇帝转身走到书案后，看楚笑寒还呆在那里不动，便自和声说道：“去吧。过了年再说。”

    楚笑寒回过神来，赶紧手臂用力想要撑起身子跪退下去，却发现力气不足，手软脚软，实在爬不起来。

    正跟个晒干螃蟹样无力地划拉着四肢挪动的时候，后头轻手轻脚地上来个慈和样的老太监，伸手扶起了她，且压低了声说道：“姑娘跟咱跪退吧。”

    恍惚间，迷迷瞪瞪地跟着前头那老太监就回到了钟粹门，站定之后才抬头看，只见他头有青色顶戴，看着像是比较高品的领侍样，笑眯眯地，那眼角皱纹里和乐的笑纹都漾开来，十分斯文，此刻他不温不躁地说：“姑娘就回去吧，咱这就走了。皇上让咱嘱咐你一句：‘这以后，没紧要事儿别出宫门’。你可记住啦。”

    楚笑寒慢慢地顿住，只见那老太监说完，便谦和地冲着她点点头，温温和和地掉头走了。

    嗯，听明白啦。康熙皇帝的意思是：过完年再来处理她；只是，不管这事怎么收尾，钟粹宫的门，她钱兰欣就不用想再迈出去了。

    但实际上根本就没想过这样结局是否令人沮丧的问题，直至此刻整个脑袋里还依然被皇帝竟不杀自己的困惑震惊环绕着，所以迷离恍惚间到了自个儿的屋子里却仍然处在头壳昏愦中。

    楚笑寒呻吟着揉了揉脑门，跟死鱼一样地横陈在床上，一动不动。真心地祈求上苍自己在这个年代的五年是一场噩梦，能够立时醒来，继续玩她的魔兽，上她的大学，哪怕每日都陪楚韶颜看《宫锁心玉》，研究清穿文，都可以呀，只要能让她立刻回去，永不再回。

    呃，上苍耳背。所以没听到。

    因此呢，我们的楚笑寒MM依然在钟粹宫劳心费神地照料即将临产的良妃娘娘。平日里倒也没这样忙碌过，问题是她一个现代大学生，老哥楚凌风也还没娶老婆生孩子，所以确实没有照顾孕妇的经验，只能认真揪住偶尔来号脉的张献，问一大堆关于妇产科的问题。明明两个人心里都明白，还得装着说话。

    比如，楚笑寒得问：“哎呀，张大人哇，奴婢有个问题，倘若良主子怀了龙嗣，那么出现XXX症状，得如何应处啊。”

    然后，这张献就得装模作样地回答：“哎呀，良妃娘娘若是得怀龙种，那可真是天恩浩荡。嗯，若是这等XXXX症状，那便XXXXXX……”

    囧。请将各种孕晚期症状自行填入XXX内。顺带一说，楚笑寒觉着这张献挺像汉人的。说起话来，一口子的满汉一家味儿。

    转眼时日过得飞快，除夕元旦什么的，好像跟这钟粹宫后殿完全没啥关系，忙忙碌碌间惊觉已是又一年初三了。还记得去年初三夜里，太子特地同自己密谈半宿，而今，良妃竟然会要生他的孩子，这也太让人叹这现实真是造化弄人。可巧便是这初三夜里，良妃开始阵痛发作。

    楚笑寒一边忙着遣了庆儿仪儿去寻那张献，一边则心里囧囧地想着，不知这生产的日子，“天纵聪明”的太子爷有否算过，怎会凑巧成这般样子。

    良妃这一开始痛，竟是有些难产的迹象，足足生了一天一夜，竟然还未生出来。楚笑寒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那张献也是满头大汗，这违禁私自生产，自然不可能像是平日正常皇室女眷生子一样，让各衙门推选上报且经太医院御医考核过的稳婆提前候在内宫。但是听说太子早安排了负责接收的嫲嫲，但不知为何都过去一天了这嫲嫲一直没进到宫内来，天晓得被什么阻住了。

    “那便奴婢来吧，张大人您在屏风外指引奴婢。”楚笑寒咬咬牙说道。不就接生吗？好像也不是很难啊。

    看那视频，医生不过在那里说：这位妈妈，先别用力，哎呀，开了七八指了，可以开始努力，使劲，使劲，看到头了，好了，生完了，你真勇敢！（-___-||||修罗在此对楚笑寒的无知表示极度的无语。）

    其实也看过《济阴纲目》，写着就复杂得多了。首先得消毒，所以须得准备热水、剪刀、桶盆等器具，再备齐参药、红糖、生姜、棉纸帛布等。

    接着听那张献的指令，让庆儿仪儿帮了良妃仰卧在床，下边铺了细软的白绵纸和帛布，再将枕头安在腿中。问题是良妃的羊水早破，腰腹也痛了许久。这胎必然已经离经，孩子多半已经头抵产门，需让良妃用力生下宝宝，否则只怕羊水流干，母子均会危险。

    可良妃天生体质有些弱，再加上这……这孩子看起来胎位不正，只怕是倒产或偏产，更糟糕的也可能是横产。

    楚笑寒只觉额头汗如雨注，急令素然送上沸水，也顾不得烫不烫，直接将软纱布包手探入略兑冷水的盆内，算是消毒，再试着以手指探入产门，力推儿身顺直。这推身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总算她本就手足纤细，五指尺寸原比常人要小着一些，这种细巧活儿竟也是异常的合适，这才将那偏了的孩子稍稍推正，终于让胎儿的头可以正对产门，且让脐带不要缠住孩子的肩膀。

    张献闻得胎位已正，即刻令仪儿送入早已煎好的催生汤药，助良妃服下。

    折腾了一夜，良妃终于在正月初五顺利诞下一名阿哥……囧。阿哥……楚笑寒瘫倒在一边，一点都不想爬起来。

    脑子里更复读机一样闪过胤礽的话：“现如今儿子偏让芸香诞下我的孩子，将来还要把这大清的江山传了给他。这未来皇帝的额娘，怎么都得是皇后、皇太后了吧？”

    太子爷……您很好很强大。就您那疯疯癫癫的样儿，怎么一切都能落在您的算计里头？要一个继承大统的，还真生一个阿哥。若是个格格，只怕康熙皇帝还不在意一点，这可是个阿哥，能视若不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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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山雨欲来风满楼

    但是，不幸中的万幸，良妃总算平安无事。没有出现诸如伤产、冻产、盘肠产等险状。也没有交骨不开、产门不闭、胞衣不下、血崩不止等百般疑难。人没事，其他的纵使是天大的烦心事，也只能暂撇一边不管不顾了。

    楚笑寒连着念了n+1声大悲大愿的地藏王菩萨保佑，便让庆儿仪儿送走了张献，自个儿实在撑不住爬着回了房间补眠去了。一天两夜，真吃不消了。话说怎么没像那日打冰冠城塞赤红大厅的鲜血女王拉娜萨尔的时候一样，让自己昏睡过去就回了现代呢？

    只是，没休息多少时辰，楚笑寒就被人吵醒了。

    睁开双眼，瞧见自己被人揪住衣领提在半空，囧。

    赶紧瞪大了眼睛一看，眼前这灼伤了人眼睛的明黄色，还能有谁呢，只能是“天纵聪明”的太子爷胤礽了。楚笑寒勉强提了自己的精气神力说道：“奴……奴婢，……给太子爷请安，太子爷万福金安。”嗯，跪不下去，可这不怨我。

    “孩子呢？！”胤礽双目尽赤，瞪住楚笑寒问。

    楚笑寒疲累地阖上眼帘，回答道：“奴婢……奴婢为主子接生完，实在撑不住，便先回来闭闭眼，歇歇神。小阿哥大约是仪儿抱去洗浴，找人记生辰‘命帖’去了吧。”言罢，瞧着胤礽的神情，不禁渐渐瞌睡虫都跑光了，双眸也撑大起来，问道：“莫非，莫非……太子爷，没瞧见仪儿和小阿哥？”

    胤礽显然不是来问小阿哥的去向的，他就是来问罪的，眼中戾气一波又一波地涌过，让楚笑寒虽不解却依然抖衣乱战，看她索索抖了一阵，胤礽冷冷问道：“本宫的腰牌，良妃可是给了你？”

    楚笑寒浑身一震，胤礽怎会问这个问题，莫非出了什么事？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嗫嚅着回答道：“确是如此。”

    胤礽从楚笑寒口中获得肯定，立刻一字一句地追问道：“嗯，那牌子呢？眼下在哪儿？”

    楚笑寒此刻真觉得跪着说话真好，可惜自己这会子可没这个福气，只能直愣愣地被拎在那里，还不得不胆战心惊地回答：“回太子爷的问话，奴婢……奴婢……奴婢罪该万死，在今年夏苗狩猎时节，去那木兰围场的七星湖附近草原玩耍的时候，不小心丢失了令牌。请太子爷降罪，这实在是奴婢的万分不是。”

    胤礽冷哼着道：“你丢了？哈哈，好轻巧的一句话啊，丢失了？本宫听说你那日一直同四贝勒在一起，那牌子，你没给了你的四贝勒么？”

    楚笑寒惶惶回答道：“确实是丢了，不敢欺瞒太子。奴婢在围场不曾交给四贝勒任何物事。”

    胤礽皱眉道：“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言毕他双手松开将楚笑寒甩落在地上，又“当啷”一声，丢出一样物事在地上，复道：“瞧瞧这是什么。”

    楚笑寒凝目看去，只见地上一块金铜色的腰牌，上雕龙纹，中印一字“礽”，下垂夺目明黄色丝绦，这并非正式的太子令牌，却正是良妃给她的那块腰牌。不禁心中惊疑不定，这牌子怎会回到胤礽手中？既然能到胤礽手中，则必然不是自己丢失，那大草原上，草深地阔，岂是寻常能够随意拾到失物之处？若是在营帐内遗失，倒是有被他人拾获的可能。

    那么？那么？是……是胤禛？可他又怎会骗自己呢？

    楚笑寒茫然失神地摇头道：“是太子爷您的腰牌，正是良主子赐给奴婢的那块，可是奴婢不知为何在此处。”

    胤礽冷冷说道：“本来这腰牌生出这等事情，本宫就该将你直接处死。但是听说昨日接生的嫲嫲迟迟不至，最后是你一肩扛起重担，救下了胎位不正因致难产的香儿。本宫倒觉得这牌子的事情，并非你兴风作浪，故意为之了。所以再来问你一问，果然你也是个肉皮儿伶俐、心里头糊涂的，竟又被人设计了。”

    楚笑寒傻了一傻，真如胤礽所说，自己被人设计了？但是眼下没空暇想这个，赶紧问道：“太子爷，奴婢斗胆问一句，那小阿哥可真是找不着了？”

    胤礽不语，转身待走。

    楚笑寒抓起地上的腰牌，双手递上急急叫道：“太子爷，请收回了这令牌，免得再丢了，奴婢实在担待不起。只是，那……那小阿哥不见了，良……主子，主子，知道么？”

    “你倒是关心主子。”胤礽停了脚步，站定说道，“这牌子香儿既给了你，你就收着罢，只是，再别丢了。其他的事情，不要问了，于你无益。你只安心照顾你主子就好。”言毕竟是匆匆地就跨出房门走了，立在门外太监赵国士见胤礽出来立刻跟上，转眼两人便消失在出廊转角处。

    楚笑寒心说，你倒是好心，将这牌子又给了我，这回终于解决了我心中一直惴惴不安的令牌遗失事件。只是一个，若是这牌子要再丢了，我不又得惹一身骚么？虽是良妃和你太子爷对我的恩典，可我一个小宫女，又没保险柜，怎么藏这种惹事惹得这样可怕的东西啊？

    当然此刻却也没多余的时间想这牌子的事情，只能顺手塞在柜子的角落里，同那放了胤禩给的蓝缎香囊的锦囊放在一道儿，便匆匆出了自己的屋子往良妃的寝宫方向走去。

    心里忐忑，只记挂着良妃刚生下的那个宝宝，怎么也是自己亲手接生的呀！虽然样子丑了点（喂喂喂，刚生下的宝宝没一个好看的啦。），但是这么小的一具身躯，不过尺许长短，就那样软软地躺在自己的双手中。那小小人儿哇哇地哭着，牢牢依住自己的手指，满是鲜血，这情形那样刺目惊心，却又带着丝丝温情。他的脐带，是自己亲手剪断的，又打了个奇丑无比的结，抱出去后让张献看得直摇头。

    这一切的一切，总觉得内心深处，有那么柔软一点，被拨动了。他连名字都还没有呢，那样的小，那样的细嫩绵软，怎么就……不见了呢？难道，难道……他被害死了？

    楚笑寒打了个寒颤，不禁抱住了自己的双臂，觉得寒毛直竖。这……这，就算出了什么事，只怕也不是自己能力所及可以过问的。只是刚才被胤礽这么一折腾，再睡不着了，这才决定还是转去看看良妃的情况。

    良妃产后虽然失血不多，却因为她本身看着就有些贫血的样子，所以如无意外，应该到现在还继续昏睡着吧。唯一不对劲的事情就是，找遍了几间屋子，都没看到仪儿。问了素然等人也没有任何头绪。自然，良妃刚刚生下来没多久的小阿哥也是不见踪影。

    遍寻不着之下楚笑寒只能颓然走到良妃的安寝的屋内，只见庆儿正呆呆地立在良妃的床头，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一看见楚笑寒出现，却立刻醒了过来一样，脸上现出慌得不得了的神气，哇的一声低低哭了起来。

    楚笑寒无奈地深呼吸，虽然也是累着了，全身无力，却只能软语安慰道：“庆儿，快别哭了，别惊扰了主子休息。这到底是发生什么事情了？怎地仪儿和……小阿哥都不见了啊？”

    庆儿抽抽噎噎地半天没说出话来，楚笑寒看不下去，怕真的吵醒了良妃，只好一把拉住庆儿，把她拽到了屋外，再问究竟。

    在廊边坐榻上跟一滩烂泥样地倒了下去，庆儿依旧抽搐了一阵，这才含含糊糊地说道：“姑姑走开后，仪儿抱着小阿哥去洗浴，她去之前同我说，会让素然来收拾屋子，我可以在那边罗汉床上靠一会子，等生辰‘命贴’纸稿写完，再来叫我醒来。哪知我醒来便看到太子爷雷霆暴怒立在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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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时日曷丧共汝亡

    楚笑寒抱住头用力思考，只是大脑空空如也，怎么也想不出来任何相关的原因线索。可能，仪儿是哪位主子的人，因此悄悄带走了良妃的孩子。宫里头任何主子、皇子阿哥，除了太子，都有这个嫌疑可能。

    这一日里，楚笑寒梦魂颠倒一般，只茫茫然地自个儿将殿阁内的各个屋子都粗粗打扫收拾了一遍，又嘱了庆儿、素然等人熬煮了一些燕窝细粥，备了精美小菜。但是白天良妃只醒了一次，气血有些亏柔，勉强喝了几口粥，便又睡下了。

    到了夜里，楚笑寒见良妃虽有些精神倦怠，倒没什么特别不妥之处，便让庆儿和素然再去内药房求些宁神魄、补血脉的药丸，则就去守到那良妃安寝的卧室隔壁的西尽间燕居内，这屋内临南窗下有个铺炕，坐着歇息是极舒服的，况且还可瞧见月亮。而这间跟良妃安寝的那屋子相通，相当于卧室外间了，但凡有个响动，照应也极是方便。

    连着两日两夜都没怎么好好休息，到了这上夜时分，楚笑寒只觉得浑身上下酸软无力，一沾到铺炕便昏昏睡去，连后来庆儿素然进来放下药瓶子都朦朦胧胧，如在梦里，只记得自己含含混混地应了声，便让那两个退了出去。

    半夜里，月光太过耀目，偏这屋子临南的窗子极大极大，同那养心殿的暖阁一般，足有整个铺炕长度宽，又是从铺炕上炕桌的高度开始一直升到顶上。有点像家里飘窗的大玻璃。

    虽然没有到上元节，月未圆，却光亮十足，直上中天，皎洁明亮的月光透过窗子直接照射楚笑寒的脸上，竟是刺目得让她醒了过来。楚笑寒哀叹着，人若倒霉，喝水都能塞牙缝。大概是累过头了，所以……所以，居然会物极必反地睡不踏实安宁，这叫什么事啊。明明累得腿抽筋，却无法睡得很香甜，人间惨事莫过于此吧。

    话虽如此，可投目看向窗外，月光如水般流泻在天井中央的石板地上，照得这原本平整光滑的地面如汉白玉一样，对面屋子那红柱、穿堂隔扇门都充满了月夜安静的诗意，大约是屋顶金色琉璃瓦的折射，这映入窗子里的月光居然比院内的光亮更甚，可能就是这个原因，才会让楚笑寒虽闭眼睡着，却觉得晃眼得厉害，结果就惊醒了过来。

    楚笑寒正徜徉在月色中苦中作乐地瞎想八想，忽听得炕桌上“哐当”一声，把她惊得差点就腾地跳蹲起来，回转身一看，却是胤禩，吓得她捂住嘴巴低声道：“这个时辰八爷怎会在宫内？”

    胤禩提了一坛子酒砸在了铺炕上放着的四角精美鎏金包边小方桌上，所幸这炕桌以结实紫檀为材，高浮雕团云纹，下有三弯腿接团云纹足，做工极为仔细用料亦是十足，故此足可撑住这结结实实一大坛酒的分量。

    对于楚笑寒的问话，胤禩不答，他穿着团蟒贝勒朝服，锦绣披领，明明十分正式得体的样子，却一身酒气，显是喝了不少，只不知醉了否。自那去年胤禩装醉之事后，加之见过胤禛喝酒的样儿，对于这几位爷的酒量，楚笑寒只觉深不可测，不敢妄加揣度。

    胤禩单手复又举起紫檀炕桌上的酒坛子，拿嘴对了那坛口，喝了一口，放下那硕大的坛子，这才说道：“今日皇阿玛特地留我宿在宫中，本应在别的殿阁尽间安寝，我记挂额娘，便偷偷过来了。”

    原来是皇帝留他，大抵是刚见过康熙，所以穿得这般正式。只是不知……不知，他知不知道……良妃产子的事。楚笑寒偷偷拿眼瞟向胤禩，心中七上八下地不自在。

    胤禩说完原委，便劈开了腿斜斜坐下竟慢慢躺倒在铺炕的另外一边，眸瞳定定地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一阵，伸过来右边那手抓过酒坛子，倾倒了倒入口中，浑不管太半酒水都洒在了脖颈上，顺着流到炕上湿了大半。

    像他这样狂饮，只一刻工夫，估摸那坛子里的酒尽皆倒入了喉咙，自然也有三分之一流洒在外头。但便是喝个一半或者三、四分之一，这量也亦是太过了吧？胤禩抖了抖酒坛，大约见里面再无滴酒落下，懒懒扔了空坛在炕头左边，由得它滚在一边，堪堪没有落下地去。

    楚笑寒傻掉了，这坛子酒，怕有三五十斤吧？他喝这样多，没事吗？会不会酒精中毒死掉哇？忽而脑中一道灵光闪过：看样子，他是知道的。

    “还没满月呢，皇阿玛就赐名了，”胤禩直直躺在楚笑寒的左首，隔着炕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他语气还是淡淡然的，“看来皇阿玛早就想好了。听说，是兰欣你接生的。我千算万算，怎么就没算到你居然会接生呢？”

    楚笑寒大惊，一下子爬了起来，趴在炕桌上颤抖着俯身问道：“难道，难道……难道那个接生的稳婆嫲嫲……迟迟不来，是……是……是八爷……”

    胤禩并不看她，星亮睛目望着窗外的月亮，依然平平淡淡地说：“虽不是我安排的，我却是知道她被人阻了的，而且顺水推舟……我心里确是盼着他不能生下来的。”

    楚笑寒双唇颤抖，拿手指住胤禩道：“你……你……怎能这样狠心？那个，孩子可是你的弟弟。”

    话一出口，猛然想起不妥，只是再收不回来。

    果然胤禩低声嗤笑起来，虽然并不大声，却在这安静的夜里分外刺耳，半晌他止住笑声，讥道：“弟弟？你可知皇阿玛将我唤来是何等紧要事情？”

    “……。”

    楚笑寒低头不语，自己确实说错了话，只是挂心那个亲手接生的孩子，竟然脱口说出这样的话，必是刺痛了胤禩了。

    “皇阿玛说，赐名弘旺，入皇家玉牒胤禩名下子嗣，庶母张氏。”胤禩一字一句地说道，咬词切语间蕴极大忿恨。

    什么？

    这是什么糊涂账？楚笑寒一下子觉得很是迷茫，理不清楚思路。这么说，这么说，仪儿抱着宝宝去了康熙皇帝那儿？仪儿是康熙皇帝的人？嗯，她一向冷静低调，做事周到，看着也确像是皇帝的人……只是，胤禩说什么来着？康熙为什么要把胤礽跟良妃的孩子过继给胤禩呢？

    嗯，我明白了！皇帝自己不能认了这糊涂账。孩子给了胤礽，怕他乱来，什么传位之类的，只怕胤礽真做得出来，他早疯了。所以就给了胤禩，但是，不知康熙皇帝有没有想过胤禩会怎么想这件事……

    “我恨他。”胤禩缓慢地一字一字地说出三个字，“我恨不得他立刻死掉。因为他，从我出生，就不被期望。人人都巴不得我，快些夭折了才好。你知道我有多艰难困苦才熬过那段时日吗？可是就算我站稳了脚跟，他依然当我污泥一堆，完全无视我的存在，肆意觊觎额娘，随意玩弄染指。整整十年，每时每日，我都随身藏毒，刻刻期待能有机会杀了他……只要他死了，我便是一块儿陪着死去，也心甘情愿！我同他，就是‘是日何时丧，我与汝俱亡！’的关系！”

    楚笑寒听得少魂失魄，知道胤禩可能了解这桩公案，但不知道他竟清清楚楚；知道他定然厌恶胤礽，但不知道他竟恨之入骨……，可是，可是……胤礽和良妃，以二十一世纪的观点来瞧，也没太大的错，只是天意弄人，她失语良久，终是自觉无甚说服力地劝道：“八……八爷，奴婢对您的愤怒确实理解，只是……只是太子爷，他瞧着倒是真心对良主子的……”

    胤禩听了勃然大怒，呼地从床上立刻跳了起来，蹿到那紫檀炕桌前，迅捷蹲下，凑过去一把握住楚笑寒的肩膀喝问道：“真心？真心？真心能这样害她？私通庶母是什么罪，嗯，他是太子，皇阿玛又宠他，最后怎么样都不会有事！可是我额娘呢？眼下满汉一家，皇阿玛做事老想着那些汉臣的看法，所以□宫闱这是杀头的大罪！若不是皇阿玛开恩，三尺白绫立时就能赐来这钟粹宫！这叫做真心对她？兰欣，我本看你倒也是个极聪明伶俐的，怎么就能说出这样鬼迷心窍的话来？难怪，难怪，便是四哥怎样害你，你还能如此死心塌地地跟着他！你道这是怎样的真心来着？！”

    好好的，扯到我身上做什么？楚笑寒只觉得肩膀剧痛，胤禩必是醉了又是怒了，所以下力不知轻重。只是，他说什么？为什么他说胤禛害我？胤禛什么时候害过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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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酒醒已见残红舞

    楚笑寒稍稍理了理像煮开了锅一般雾气腾腾又纷乱糟糟的脑子，竭了力地说道：“八爷，这是前生冤孽，阴差阳错造化弄人之事。你也莫……过于执念，只怕于人于己……均无益处。”

    双雄相争，必有死伤。

    胤禩这次倒是没有大怒，只复又坐倒在炕床上，也不使力稳住自己身躯，歪歪斜斜地又倒了下去，仰面朝天。但他并未放手，所以被抓住肩膀和手的楚笑寒也被带得一并趴伏在他胸口。

    楚笑寒正待挣扎着撑起身来，却见胤禩闭上双眸，面容惨淡，只听他说道：“我知道，额娘……额娘也……对他……，只是，那……我算什么？我算什么？”说着一拳空空砸去，正中左方床头抵住墙壁的酒坛子，空坛壁虽厚却吃不住大力外击敲，“哐啷”应声而碎，发出嘈耳难听的破声响。

    楚笑寒不禁顿住一切动作，不知该如何劝慰。瞧这样子，胤禩心里不知道多清楚，只怕从幼年时候便是知道得清清楚楚，所以时时携毒怀恨。

    “八……八爷，奴婢……奴婢不晓得该说什么好。佛说‘感同身受’，可……可奴婢是个卑微骨贱的，又没什么见识，所以……大抵是没法儿跟八爷一般感受的。只是，小时候听过老人说一句话，‘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何苦定要让自个儿不自在呢？您说可以和……和……他一起死，那，那其他人怎么办？良主子，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还有八福晋，……”

    胤禩缓缓张开眼睛，只是瞳孔依然望住窗外漆黑夜空中的皎然圆月，置若罔闻，也不知他有没有在听。

    “便是奴婢，八爷这活生生的人若是忽然没了，那也是会得难过的。推己及人，只怕，只怕，良主子若遇到这般情形便就要……活不下去了。……还有，皇上一定也会伤心的。”楚笑寒越说越觉得吭吧，这做思想工作的活果然不是自己的专长，若是俺们系里的那位党支书，可能就驾轻就熟了吧？

    胤禩原本呆呆地听着，听到这里嗤的一声笑了出来，倒把楚笑寒吓了一跳：“嗯，我眼下可以确定兰欣你断然不是阿昭了。阿昭绝对不会在劝慰我的时候，还咒我死。”

    囧。口误，好不好嘛？

    楚笑寒恨不得像土拨鼠一样立刻打个洞把头埋起来，确实比较糗，但偏还要装作镇定自如的样子说：“奴婢出言冒撞，八爷看在奴婢没什么学识，粗鄙无知上，便大人不记小人过吧，不要同奴婢一般见识。”

    “兰欣，你刚才说的可是真的？”胤禩淡淡地问道，“我若死了，你会难过？”

    楚笑寒皱眉道：“那是自然的吧。奴婢又不是石头人。”

    “那你大可放心，我是不会死的。”胤禩说着推开楚笑寒，从床上翻身下地，走进寝屋内，似是看了看正在休憩沉眠的良妃，转眼又出来了，冲着尚呆呆坐在铺炕床上的楚笑寒笑了一笑，硕大窗子透过来无比明亮的月光直如白昼，淡金色的月光披洒在他的周身，竟是如谪仙般清雅脱俗。

    胤禩定定地望着窗外月亮，抬手指天说道，“我一定会成事的。到时候，你想要什么，便求我吧，若能允的事，定允了你。”

    言毕，这人理了理朝服，竟是又匆匆地离开了。

    楚笑寒怔了半晌，猛地甩甩头，凝眉思索，颇有些头疼地揉起太阳穴来，他，他好像根本没听自个儿的劝，倒像是劲头更足了一样。

    囧。

    只是，你再努力都没用啊。

    如果，如果，自己真的在历史的洪流中，那么，你，胤禩，必败。

    到了二月里，良妃的身子总算渐渐好起来了。只是，似乎落下了病根。不知道是不是楚笑寒那三脚猫的接生水平太烂，还是后面月子里用药不慎，照顾不够周到，所以经不起劳累，稍稍走动，便腰酸头晕，困乏不已，偏良妃还饮食停滞，脉象虚浮微缩，御医每来看脉，总说失了调养，又说太过劳费深思，长此以往则非同小可，听得楚笑寒暗暗心惊。

    但是康熙巡幸甸畿，带走了胤礽，这便连个寻求依靠的人都没了。只能央了那张献，多开些益神补血之剂，却更加感觉到何谓药石无灵的状态来……

    而那孩子给了胤禩的事情，初时不知，可到得二三月里，良妃心里总是明了起来，渐渐着，这日里头的话，不知不觉就少了许多，常常的就是整日不说一句话，只定定望着前方发愣。

    对于素然，楚笑寒虽有些介怀，不明白她怎会偷偷观察自己的行动举止，但是自己与她都是宫女下人，也不屑于刻薄这个小女孩，只能时时处处提防万分，做事愈加小心谨慎。

    况且，大概是康熙皇帝的命令，这良妃殿里的人均都不许随意出钟粹门了，几乎是绝对软禁了。只不过平日里原也不许宫女随意进出宫门的，所以这令示也不过限制了庆儿和楚笑寒两人罢了。有这样的令示在，自然也不会随意更动人手。也就是说，不管戒心不戒心，楚笑寒都得和素然在一个屋檐下共处。说一个屋檐下，是夸张了点，这殿阁的几进院落这样大，只要不忙不有意为之，其实也碰不到面的。也就这个原因，才会四个月没见着喜圆都竟然没发觉。楚笑寒想起喜圆，不禁有些担忧，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庆儿则每日里怨责自己的疏忽，不去想便是她不疏忽又如何？她能力挽狂澜么？但这一日复一日的呆想就如祥林嫂的功课一样，不做只怕更加失魂落魄，又不像往日的钟粹宫内的自在随性，为着这一层，楚笑寒也不去戳破这层纸，由着庆儿自怨自艾，倒也好打发日子。

    于是，这主仆三人，成日的在殿内各想各的心事，经常随随便便一日时光就流转过去。

    五月暮春，想必绛雪轩的海棠又同往年一样开得极盛吧？

    可是，康熙皇帝打的什么主意？楚笑寒坐在良妃的专属辇车上，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巡幸塞外，要带上良妃？连同自己这个几乎被终身禁足在钟粹宫内的宫女，竟然还有一个素然。自然一般都是带双数的随从宫女，可是，明明可以带庆儿的呀。

    “良主子，皇上说，不专门搭帐了，这几日都请良主子宿在皇上的帐篷里。便是到了行宫，也同皇上歇一处吧。”那个斯文、谦和的慈面老太监又出现了，和乐亲切的笑容那样熨帖。

    “多谢顾总管特来告知。”良妃淡雅温柔地说道，自然没有普通妃嫔闻知此事的惊喜，却也没有心有所系的女子得此消息的厌恶愤怒。只淡淡然的，不带一丝情绪。

    这次，庆儿不在。

    所以只有素然和楚笑寒必得随侍了。

    只是，这消息实在有点儿震惊。望着那位敬事房总管顾问行离开，楚笑寒心里总觉得不太对劲。皇帝带他敬事房的总管出来做什么？一般不都带着特别宠幸的几个领侍如梁九功、魏珠等人的吗？为何还要多带一个，且是这位顾公公？

    见过康熙皇帝统共两次，看着他十分斯文儒雅，但是画龙画虎难画骨，光看他那堆儿子，脾性儿没一个和弱儒软的。只怕皇帝也是外宽内严的个人，楚笑寒心中不由得暗暗起了戒心。但这心儿不过提了一半，立刻如油壶倾翻般地漏了个精光，泄气地想着，便是要算计你，你有何法？人是皇帝，无需算计，就是直截了当剐了你，可敢多说一个字？

    一班子朝臣自会替他掩饰周到，粉饰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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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塞外疑云蔽长空

    “姑姑，大事不好了。”素然冒撞撞地冲进来，是楚笑寒没想到的，正拿着针绣花的手一抖，针便扎在了手指上，滴出几滴血来。

    素然自上次楚笑寒被八福晋命人叉走的事后，对于楚笑寒向来是有些惴惴然的，总是低头回避，看着像是夹了尾巴做人的样子。毕竟若不是她偷窥楚笑寒倒药，又偷偷扒了楚笑寒埋的药，还被八福晋发现，却又和盘托出，楚笑寒是不会差点一头撞进鬼门关的。素然也自知理亏，便是她做这些事情是为形势所迫，却也知道兰欣姑姑心里定是有气，所以待楚笑寒平安返回后，凡事能避则避，总不若以前同楚笑寒亲近。

    这次不知出了何等的大事，竟会主动向自己求救。

    “素然，发生了什么事？”楚笑寒平静地问道。

    “十三……三阿哥……，贝子爷，他，他，提了刀，要砍良主子。”素然上气不接下气地从口中蹦出这句话炸得楚笑寒立刻从黄梨木圆凳上跳了起来，拔足就往帐前奔去。

    一到前头，果见胤祥满脸怒色，正一把揪住良妃的一个手臂，手中高举腰刀正要落下。

    楚笑寒大急，“呀啦”得大叫起来，身上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忽然猛地冲了上去，紧紧抱住了良妃，只把自己的背向住胤祥，猛回头瞪视胤祥说道：“十三爷，您……您失心疯了么？！”

    胤祥本要落刀，却听得一声如此高分贝的尖叫，又是听着耳熟，不由得稍稍愣了一愣，这才给了楚笑寒可趁之机。此时低头看去，发现楚笑寒已经用自己身体护住了良妃，正回头喝骂，仔细一看，竟是钱兰欣这良妃殿内最是令自己为难的宫女。

    不由沉声喝道：“兰欣，你让开。不然，爷连你一起砍。”

    楚笑寒骇然道：“十三爷，这是皇上的帐子，您怎敢在这里动刀子？”

    胤祥冷然道：“皇阿玛的帐内怎么了？你是四哥的人，我不动你，你快些识趣儿让开，不然刀剑无眼，胤祥若是不小心伤了你，却也只能跟四哥说声对不住了。”

    良妃似乎气息有些无助微弱，只轻声对楚笑寒道：“兰欣，你走开罢。原是我欠了十三阿哥的。”

    楚笑寒额头黑线齐齐滑落，不会吧？胤祥也有一脚？这，这事情不会这样乱吧？这……这这这……差了多少岁啊？起码有两个小龙女和杨过的距离吧？二十岁总有的吧？这样都能爱上？

    “钱兰欣，你走不走开？”胤祥冷冷道，“好！反正爷本就不想留你。”

    言毕复又待挥刀。

    楚笑寒已经看到刀锋寒光闪过自己的眼前，知道胤祥即将挥刀砍下，不禁紧紧闭了双眼，只死死抱住良妃的头和上身伏在地上。

    正觉必死之际，也感觉到刀风已在头顶上生出破空之声，却听得当的一声，似乎被架住了。惊怕中兀自卧在地上悄悄抬眼看，只见不知何时胤礽已经进入帐内，他一脸铁青提刀架住了堪堪头顶上一米左右的胤祥挥过来的刀，两人正僵持对视。

    待两人打将起来，楚笑寒才体会到为何胤祥人称“神勇”二字。他二十出头的一个毛头小伙子，竟能跟三十岁的壮年男子打成平手。按说男子三十挂零，是体能和经验的均衡巅峰状态，二十岁的男子，气力未到顶峰，而对敌经验只怕更是青涩。可是，眼下却是高低难分。还记得庆儿说过胤禟、胤俄均不是胤礽对手，可偏这胤祥竟然能跟胤礽打成这样，实在了得。

    这皇帝的帐篷原就比一般的蒙古包宽阔得多，只这两人不停砍劈又挪腾闪避，刀风作响，偏那胤祥还要抽空朝良妃、楚笑寒的方向刺那么一刀，只唬得楚笑寒不自禁地提起心来，停不了地索索发抖。

    那两人恶斗片刻，拳脚刀风只扫得帐内器皿纷纷掉落，却不见有人入内阻止，让楚笑寒暗暗叫苦，环顾四周，瞧见一个靠帐壁的案几，只得慢慢拉了瘫软不动听天由命的良妃一起爬过去，躲到底下，心才稍安。

    当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也许只是稍稍一刻，但楚笑寒直觉度秒如年，终于瞧见那抹比太子身上所穿服饰更加夺目耀眼的明黄色闪入帐内，真要落下泪来：皇帝，您终于回来啦……您到底死去哪儿了啦（楚韶颜：囧，无语。居然对俺大爱的康熙皇帝说死字？）……

    康熙站定门口，衣袂微微飘动，脸容平静，只微微蹙眉瞧着里头。少顷，他身后闪出一人，身着天青色团蟒补子的贝勒朝服，仔细一看，竟是胤禛！

    胤禛踏上一步，斜斜地目光睨过一丝刀刃样寒芒闪向楚笑寒，旋即对着胤祥喝道：“十三弟，快住手！”

    胤礽见了康熙和胤禛入内看似待要罢手，却奈何胤祥不停手，只能先招架着，但是攻势却已经不若刚才凌厉，渐渐减了力气，只是闪避抵挡着。

    胤禛见胤祥不肯罢手，不禁皱眉，急步上前，一个空手入刃握住刀锋，那胤祥的腰刀本是极为锋利，胤禛掌上立刻见血，红色液体滴滴答答地便流淌下来，溅在地摊上，迅速化开吸收，成为一滩深深水迹。

    胤祥见胤禛手上见红，不禁愣住，这手上原握着的刀也慢慢地低了下去，当啷掉落地上。“四哥，你……”

    胤禛低低喝道：“还不给皇阿玛跪下！”

    胤祥平日里为人温和，言辞清雅，可是此刻却满目戾气，血气上涌，面颊尽赤，竟是扭头不语，也不跪低。

    康熙皇帝慢慢地踱步上前，走到帐内正中的雕龙高座罗汉椅上，缓缓坐下，这才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胤礽放下腰刀，倒是给皇帝请了安——可见他正常的时候还是礼数周到的，囧。然后回答康熙皇帝的话：“儿子也不知道发生何事，只是刚才从围班觐见草原诸王们那边过来，经过皇阿玛的营帐，竟听得里面传出尖叫声，外头却守了十三弟的几个侍从，十分诡异，便进去瞧瞧。哪知一入内，就看到十三弟莫名其妙追杀良妃和这个宫女，十三弟又不听儿子的劝，执意动手，只得和十三弟小练几手刀法。”

    嗯，太子爷正常的时候，是比较精明狡诈的。楚笑寒略略担忧地瞧向胤祥，虽然他数次对自己不利，可是……可是……还是对他厌恶不起来。

    康熙微微抬目瞧向胤祥，只问：“胤祥……。”

    胤祥冷笑了两声，说道：“皇阿玛，太子说得一点不差，儿子确实想杀了这个贱人。只可惜胤祥妇人之仁，心软手软，竟然没能成事。”说到“妇人之仁”这几个字的时候，目光厉然射向楚笑寒这边。

    啥？啥？啥？

    十三爷，您的意思是，对我妇人之仁了？囧，可我咋就没感觉出来呢？要不是太子及时赶到，俺的小命就毁在您的手里了好不啦？

    胤禛在一旁喝道：“十三弟，在皇阿玛面前，用词遣句不可如此放诞无礼！”

    “我说错了吗？这女人还不够自轻自贱的吗？”胤祥猛一指良妃，说道，“媚主惑君，淫-乱后宫，残害无辜，违忤人伦……”

    胤禛急急一掌打去，啪的一声清清脆脆，胤祥侧过半边脸去，忿忿不语。

    旁边胤礽的脸色越来越青，看来在努力压制狂怒。

    楚笑寒惶然低头不敢张望，只偷偷瞟向一边的良妃，只见她脸色惨白，却一句话也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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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乱风迷眼前路暗

    康熙坐在罗汉椅上，亦是半天不语，不知是何神色。半晌听得皇帝开口说话，居然还是平和稳定的声音，不得不让楚笑寒佩服起来：“胤禛，你带胤祥下去好好歇一歇，这孩子，只怕是魇住了，平日里好好的、干净可爱的一个人，怎么就突然……疯了起来……”

    闻言，胤禛立刻上去推拉胤祥，只是那胤祥却使力站定不走。拉扯一阵，不知怎地竟然恼了，胤祥竟吼道：“四哥，你走开，今日我定要讨个公道。”

    康熙想必微微皱眉起来，过了一阵问道：“你这话倒是让朕疑惑起来，有什么重要的公道要讨，要闹成这般田地？”

    “替我额娘讨个公道！”胤祥竟是朗朗大声地说道，言辞里毫不掩饰那股子怨恨。

    “胤祥！”胤禛变色喝道，只是却喝不住胤祥。

    楚笑寒只觉昏昏沉沉起来，又开始头疼流汗。胤祥说什么？替他额娘讨公道？这么说自己误会他了，他并不是爱慕良妃，只是……只是，另外一桩公案。

    胤祥惨然笑道：“皇阿玛，皇阿玛，儿子一直以为，以为皇阿玛非常疼爱胤祥，十年来，以圣宠为荣，对皇阿玛的尊敬和崇拜之情，犹如那泰山巍立千年，坚固不摧，只愿长奉君王侧，此生不更移……哪里知道，哪里知道，便是皇阿玛对儿子的这份爱护，竟也不过是宠溺二哥荒唐行为的结果……”

    “胤祥！休得胡言乱语！！”胤礽和胤禛齐齐喝斥起来。

    胤祥怒道：“我哪里胡言乱语了？胤礽你心里没数么？我额娘是怎么死的？难道不是你和这毒妇亲手害死的么？四哥，你莫劝我，今日之事，胤祥断难善终，你便不要搅进来了。”

    他大怒之下，竟然对太子直呼其名。真头疼……楚笑寒肚子里大叫，素然，我……我被你害死了啦，你若不来，我还在那边安安耽耽绣我的花，打我的瞌睡，眼下……眼下，真是的，已经背了很多定时炸弹了好吗？不过，若自己不来，良妃是不是就此……香消玉殒？

    康熙皇帝静坐上方，不发一语。

    胤礽竟是冷然道：“本宫倒是想做，只是被芸香阻了。早知你今日要诬陷本宫，倒不如当日狠了心肠下手，到如今却空落一个污名。”

    胤祥一听，几乎又要提刀冲上前去，却被胤禛死死抱住，挣脱不开只得大声叫道：“四哥，你放开我，你若不放开我，我恨你一辈子。”

    “我便是被你恨一辈子，也比眼睁睁看着你去死强。”胤禛怒道。

    胤祥听了这话愣了一愣，脸色稍稍温和了一些，但依然怒气冲冲地道：“也未见得我便要死！只要皇阿玛肯给儿子一个公道。凭什么他人的荒唐错事要我来承这恶果？”

    终于康熙皇帝开口问道：“胤祥，你是从何处听得这些没凭没据的煞事？”

    胤祥哼笑道：“回皇阿玛的问话，儿子说这话可不是没凭没据、捕风捉影的，这等污秽不畅之事，但凡听闻，哪里能不细细求证了的。既然敢摆在皇阿玛跟前，则必是证据确凿，绝无差池的。”

    康熙沉默了一会子，说道：“你且说来朕听听。”

    胤祥略略顿了一顿，似在思虑，后方说道：“前年八哥大婚之时的事了。儿子一日不巧经过钟粹宫，瞧见不少毓庆宫的太监在附近甬道徘徊，心里十分奇怪。可毓庆宫的太监向来嚣张，儿子很不待见他们，为了避开，就跑去绛雪轩暂避。”

    “你哪里是避开，你就是因为不待见本宫，所以就想着躲起来窥伺一番，好抓他们的错儿吧。”胤礽冷笑着戳穿。

    胤祥哼哼一笑，倒也不反驳，竟是默认了：“不料，躲在绛雪轩，没捉到那些奴才的把柄，倒是瞧见一对男女在私会。最有趣的是，那女子说‘这几日快到阿秀的忌日。我心里想起便难受得紧。’……忽然听到额娘的闺名，实在惊讶得很。当然也未见得就是在说额娘，这宫内泱泱几千人，那样多宫人婢女和妃嫔，有名字亦唤作阿秀的也未可知。”

    楚笑寒忽觉身边良妃浑身剧烈颤抖起来，似乎再难平静，偷眼瞄去，只见良妃面容苍白，毫无血气，表情凝滞，看着竟是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一般，不禁有些着急担忧起来，可心里却不得不想到：这，这，胤祥说的，莫非是真的？那日确实在绛雪轩听到良妃如此说来着。而且，就在刚才，良妃也说过原是她欠了胤祥的。莫不是，莫不是，真是良妃下手害了胤祥的额娘？

    胤礽说了，良妃阻了他，难道，良妃是亲自动手的？

    耳中又听到胤祥说道：“儿子思来想去，心中终是疑虑难解。为求心安，便想起一人来。那位嫲嫲一直跟额娘、那毒妇交好，儿子小时常常见她们在一道的。额娘但凡偷偷来探儿子，必然有她们两个。可笑儿子那时候私底下还唤那毒妇一声芸香姨，待到她封妃册嫔后，还要恭恭敬敬唤一声‘良’额娘！！！哈哈哈哈！！！”

    楚笑寒觉得身旁的良妃不知何时开始再不颤抖，只一动不动的，似乎死去了一般，这会子真的担心起来，忍不住转身去扶良妃。

    胤祥大喝一声：“钱兰欣，你给我一边去，不许动！”

    楚笑寒大吃一惊，被这超大分贝的吼声吓得哆了几嗦，顿时僵在那里。看周围胤礽、胤禛俱都不语，康熙皇帝也没表示的样子，只得呆在那里不敢动弹。

    “儿子知道莫嫲嫲在多年前早得了太后恩典赐给了莫尔浑佐领，没有重大节庆时机断难进宫，可巧没两个月皇阿玛便驻跸热河，便特意请那佐领随巡之时带上莫嫲嫲。儿子动之以情盘问了几日，莫嫲嫲终于告诉了儿子实情，额娘薨前便只这毒妇来过屋子。儿子真是震惊至难以置信，当年亲如姐妹的人竟然能够下此毒手？！那年中元节夜里，儿子让莫嫲嫲在狮子沟离宫祭奠额娘，故意候着那毒妇，果然见那毒妇手慌脚乱，心神大乱，知道自己做了这等人神共愤的恶毒事，天地也不见容！”胤祥侃侃而言，虽愤恨，却依然口齿清楚，条理分明，让人听得明明白白，说着说着却露出异样的笑容来，拿手指着楚笑寒道：“这些事，这位钱姑姑钱兰欣也都晓得的，绛雪轩外、离宫香樟树上，她均同儿子在一起，她听得清清楚楚，儿子可没扯一句谎。这毒妇不知如何得知这钱兰欣知她底细的消息儿，自然心中慌张万分，便急急地求了皇阿玛把这人证安在自己身边方才定下心神来吧？也不知她如何蛊惑人心，将钱兰欣收得服服帖帖，竟然对她死心塌地的回护。”

    胤礽皱眉道：“若真如你所说，那么芸香也可杀了钱兰欣灭口，何须笼络？白白留个人证？”

    胤祥冷哼道：“我哪里知道她安的什么心，也许怕了吧，再害一条人命，她造得起这样大的孽么？又或者说，也许这钱兰欣和她臭味相投便称知己也未可知。”

    “钱兰欣。”康熙皇帝缓缓地唤道，问：“十三阿哥说的话可是真的？”

    楚笑寒只觉头顶似乎又罩了一个硕大的定时炸弹，滴答滴答的吵得人心烦，但是，但是，这些原是没错的，难道，良妃真的杀了胤祥的额娘，那个叫做阿秀的女子？

    “奴婢回皇上的问话，绛雪轩，那边，确实遇到一对男女私会，也确曾听到其中一个女子说了十三爷刚才说的话，一字儿不差。不过是不是良主子，奴婢并不曾瞧见，只是声音是相仿的。仅此而已，奴婢不敢断言就是良主子。中元节，在热河的狮子沟离宫，”楚笑寒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润喉，说道，“奴婢确实和十三爷在香樟树顶上，也听到似是良主子经过，确实说了几句话。但是奴婢不知树下祭拜的女子是莫嫲嫲，也没看到良主子的样子。”

    这就够了。

    胤祥为人，绝非有勇无谋之人，他行事也是十分仔细小心的。所以楚笑寒绝对相信他必然有人证物证。至于自己，不过是个旁证而已。就算自己否认，只怕胤祥也有其他方法证实，让自己不得不说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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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粉香看又别，空剩当时月

    楚笑寒心中有些焦虑。不知道康熙会怎样处置良妃。

    胤祥待楚笑寒说罢，只抬了头大笑起来，倒没一丝儿狂妄和喜悦，只是惨淡无比的笑声。

    笑罢，胤祥一字一句地说道：“皇阿玛，儿子恭恭敬敬地站在这里，同太子爷、四哥一道儿听着，您会怎样秉公处置这个毒妇，还儿子一个公道。”

    康熙沉吟不语。

    胤礽在一旁听了，生怕康熙真的说出处置来，金口一开再难收回，急道：“皇阿玛，芸香的性子您也知道的，她哪里会是做这种事情的人呢，儿子坦陈了吧，其实是儿子使了人迫芸香做的。”

    胤祥冷笑道：“二哥，弟弟知道你这人虽然有点刚愎自用，平日里也就良妃这一个说不得的毛病。就算你因此迁怒发疯，鞭挞诸王，惩罚朝臣，但是说你会存了心害死自己兄弟的额娘，胤祥可还是不信的。况且，刚才你也说了，你说你可没做过这事，怎么这会儿就又翻供了呢？四哥你说是不是？”

    “……嗯，二哥若有，便不会无胆说有。”胤禛本来一直没有开口，此刻却居然应了胤祥一句，这句却并非诽谤之语，倒是褒赞之词，弄得胤礽啼笑皆非，不知该怒该喜。

    楚笑寒只觉脑门又有黑线划落，嗯，胤禛，你说的话很冷，很喜感。

    康熙淡淡地看着眼前的几个人，见胤祥一脸激晕粉红瞪着自己，而胤禛只立在旁边低头不语，胤礽则半是疑惑半是焦虑地看看良妃，又看看自己。

    良久，康熙终于开口道：“胤礽，胤禛，你们先退去吧。”

    胤礽自然挂怀良妃，并不想在这一刻退出去，但是终究不敢明目张胆地违逆康熙皇帝的意思，何况此刻又有胤禛、胤祥和良妃等在场，踌躇良久终于还是跺跺脚悻悻地退出帐去了。胤禛则回头担忧地看了看胤祥，却也即刻大踏步地走了，只是他从初进时候扫了一眼楚笑寒，之后是一眼都没有看过来，而后到这一刻便就匆匆走了。

    楚笑寒微微侧头心下惴惴，不由得脑中浮起几个月前，还在正月里的时候，胤禩说过的那些话：“难怪，难怪，便是四哥怎样害你，你还能如此死心塌地地跟着他！你道这是怎样的真心来着？！”

    这些话，是假的吧？

    如果，胤禛此刻能多给自己几个温和的眼神，也许自己就不会想起这些刺耳触心的话了……

    话说回来，为何，皇帝摒退了众人，却没有让良妃和自己退下？楚笑寒忧忧然地又心震肉跳起来。就算是良妃必须在场，可是，自己总是可以退下的吧？为什么没有让自己跟着胤礽、胤禛退走呢？

    帐中静默良久。

    康熙皇帝长长地轻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阿秀，是朕，赐死的。”

    -_____-|||||，不是吧？楚笑寒趴在地上又快软倒了，这种事，是这样轻巧说出来的吗？还没等楚笑寒来得及震惊完，耳旁已经听到胤祥腾地跨步上前，似乎冲到了康熙身边，低吼着：“不可能！”

    康熙又沉默了一阵，终于开口道：“这样的事，皇阿玛为何要骗你？”

    胤祥紧紧咬住牙关，强压自己胸中万千情绪，闷闷问道：“皇阿玛，这是为何？”

    康熙皇帝似乎已经恢复正常，平和温文地说道：“这本也是阿秀的请求。”

    良妃听到这里，再支持不住，原本僵直的身体软软地瘫伏在地上，竟轻声抽泣起来，口中喃喃念着：“阿秀……阿秀。阿秀。”

    胤祥咬牙问道：“无缘无故的，我额娘为何要自求死路？”

    康熙皇帝轻轻地吐了一口气，语气平伏地回答道：“当日，阿秀来寻朕，对朕说，请皇上像对太子一样地爱护胤祥，那样的话，她便为了朕去死。”

    胤祥呆住。

    康熙将目光投到胤祥的身上，透过自己的儿子望到那很多年前，那个坚毅果敢的女孩子身上，那一日，她跪在养性斋前曲流馆内的地毯上，明眸顾盼流转，姿态万分妩媚。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棱子照耀着她的鼻梁上，微微沁出的汗珠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康熙皇帝缓缓地道：“她跪在地上，侃侃而谈道，皇上，阿秀知道太子和芸香姐姐的事情，很多人都知道，这件事很糟糕，很糟糕。奴婢愿意为了皇上去死，让众人知道皇家私密，不可亵谈；让众人知道皇上龙威，不可触怒。奴婢愚昧，只知‘子以母为贵’，偏奴婢本家身份低微，奴婢不想自己的儿子活得屈辱，愿意为皇上一死，只求能换来皇上对胤祥多看顾几眼。”

    康熙没有说，当时，阿秀还淡淡地笑着说，皇上，阿秀很在乎芸香姐姐，阿秀也很在乎胤祥，可是，阿秀更在乎皇上！所以，阿秀愿意为了皇上去死。

    那么多年过去了，胤祥也大了，自己……也老了。可是，可是，记忆中的那个女孩子，却永远不老，依然那样年青，微微丰腴的肌肤，凝柔光滑的脸颊，淡淡粉红的腮帮，挺直略带汗紧张的光滑鼻梁，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仿佛就在自己的耳边轻轻喘息，带着淡淡芳香。

    她用一死换得永远烙在自己记忆里的一席之地。

    康熙伸出手摸了摸跪在自己身旁的胤祥的头额，叹了口气道：“你说得没错，朕对你的爱护并非完整全部地出自真心，确实是对老二的荒唐行为过分宠溺的结果。你怪皇阿玛原也是在理的。”

    胤祥不说话，依然处于失语状态中。

    “阿秀自请死路后，宫中几千宫人仆从再不提老二和芸香的事情，自觉自愿地将此事列为禁语。朕既应了阿秀的请求，自然在她薨逝后，如她所愿封她为敏妃。从此以后，朕怎么对胤礽的，必然也同样对你。”

    康熙寥寥数语、极至简略地说完，又抬目看向良妃复道：“芸香一直自责因为她的缘故，阿秀才会无辜而死，所以瞧见莫嫲嫲想起你额娘悲痛万分，才会惊惶失措。至于莫嫲嫲……她该死。”

    良妃本在默默流泪中，及至听到康熙最后一句话，大惊失色，不知她哪里来的气力竟然挣扎起来，连扑带爬地冲到前面，抱住皇帝的脚：“皇上，皇上，她不知原委……，不能怪她……琪儿必定不是有意的。求皇上，皇上恕她……”

    胤祥猛地后退一步，挣开皇帝的手，瞪目康熙：“皇阿玛……皇阿玛，胤祥真的好失望。就算额娘自求死路，可当年，皇阿玛怎么会就允了额娘呢？若是如此，儿子宁愿不要皇阿玛的爱护，只求还我额娘！皇阿玛，您能不能把额娘还给我？他们，……他们都可以回家，去看他们的额娘，我的呢？皇阿玛，你告诉我，我的额娘在哪儿？这宫里，有额娘在，才可以回家。兄弟里头，只有我，没有额娘，也没有家可以回。皇阿玛，你还我额娘好不好？我可以不跟您巡幸江南、驻跸热河、扈跸草原、巡视围班、夏苗秋狝……儿子只求皇阿玛，还儿子额娘啊！”

    胤祥说到最后，几乎已经语带哭声。

    康熙闭口不语，不知喜怒。只是听到这样的话，还能开开心心的，只怕这世上是没有的吧？

    楚笑寒揪心地蹙紧眉头，悄悄抬头看着胤祥，万分怜悯。这个原本清朗祥和得像是春日青阳，秋日晴空的男孩子，此刻面容扭曲，拧作一团，眼角湿漉，眼神涣散……这个打击似乎大了点，还不如，还不如，是良妃杀了他娘亲，哪怕康熙皇帝不肯正法凶手，也可能会比眼下的情况幸福得多吧？

    其实……其实胤礽也没额娘啦，但是，他不一样，他住在毓庆宫，宫里就是他的家，他甚至随时可以去看康熙皇帝，皇帝既是他的父亲，也是他的母亲。

    胤祥相对而言，可能就可怜得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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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休近小阑干，夕阳无限山

    胤祥什么时候离开帐篷的，呆然出神的楚笑寒完全没有注意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只看到良妃还在哀求康熙皇帝：“请皇上恕了琪儿。”

    这琪儿，怕就是莫嫲嫲吧？

    康熙看去竟是难得的神不守舍，眼睛盯着刚才胤祥所在的位置，呆呆的半日没有挪动，过了足有一刻钟方说道：“芸香，你过来。”

    良妃本伏在地上，听得此语便爬将起来，跪在了皇帝的跟前，头没有垂下去，仰着眼睛，看住康熙，却兀自在喃喃诉说着：“求，皇上，恕了……恕了……琪儿。”

    楚笑寒感觉到就自己一个跪在底下是十分奇怪的存在，不由慢慢地往后面的连帐慢慢地寸寸挪动。

    忽然之间有一点违和感，总是觉得四周很异样，正在慢慢往后挪动的楚笑寒浑身不自在地微微抬头观察帐内的情形，虽然已经快要退入后面的连帐，但是还是因为这种特殊的感觉而张望起来。当自己的目光投射到前头的时候，楚笑寒石化了。不知何时，良妃竟然已经在康熙皇帝的怀里了。

    听得康熙皇帝模模糊糊地在说：“那一年，阿秀说什么来着，你还记得吗？”

    良妃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将头埋在皇帝的怀里，从后头看去，那翠蓝濮院绸制的旗装下两个肩膀轻轻抽动，但是很明显，她双臂环抱着康熙的腰。

    这是神马情况？

    楚笑寒半天不能动弹。

    其实，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不是吗？眼前的是皇帝，他怀里的是他的妃子，这有哪点不对劲呢？皇帝五十出头，妃子四十左右，两人年龄匹配，容颜相当，相识已有二十多年，说话大抵也是能说到一块儿去的，那到底是因为什么让自己这样震惊呢？

    胤礽……

    对，那个……楚笑寒无力地想着，因为脑子里总感觉良妃就该是胤礽的，他们才是一对儿，所以，这，这，这似乎真的不对头啊，可是能说什么？只好流着眼泪爬回连帐后，默默地抓起了针线笸箩，继续绣刚才绣了一半的绣品，还没想好要把这幅牡丹纳纱绣用在哪儿。

    被绣花针连着扎了五六次后，楚笑寒终于决定放弃了。自己心神不定的，实在不适合这会子绣这样精细的花样。正郁卒地坐在圆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理着笸箩内、大桌案上的物什，却见后边素然战战兢兢欲前又止地走过来。

    囧，难怪你要战兢了，大约知道又害了我一次吧。楚笑寒苦笑着想。

    忽然素然急起走了几步，又啪嗒跪在地上，低头说道：“姑姑，素然不是故意的。之前也是，这次也是，都不是……不是存心要害姑姑的。只是……只是，素然不知道事情会变成那个样子……”

    楚笑寒叹了口气，说道：“我不过一条残命，行将就木，你害也好，不害也好，其实都是一样的。”

    素然愣了一愣，显是没料到楚笑寒会这样说，她低头想了一会子，终于又开口说道：“……眼下……眼下，又有个事儿……”

    囧。

    不会吧？

    素然你是不是觉得这样挺好玩的呀……做人不能这样的，好不好啦？

    楚笑寒无力地放下手中的笸箩，有些自弃地问道：“又有什么事呢？”

    素然的眉眼都皱成一团，好似有些难受痛苦地说：“那个……那个，刚才，在外头遇见了太子爷，太子爷……说，让姑姑寻空溜出去一下，他，有事相问。”

    胤礽！这个时候听到胤礽的名字，楚笑寒只觉得一阵又一阵的头晕。真狠不得有胆子立刻对他说：我不想跟你说话！自然，对楚笑寒来说，胆子是没有滴；所以，不想去也照样得去滴。

    后帐连了一个又一个的偏帐，出口处自然也有侍监守着，见出来一位姑姑，乃是良妃身边的贴身宫人，知道良妃随寝皇帝，自然也不多说什么，只让她出了去。

    这科尔沁的草原，楚笑寒从未来过。无论是哪一个年代。唯一的印象不过是港、台、大陆三地分别拍《射雕英雄传》的时候，从电视里瞄两眼。

    踏出帐篷走到粗绳结制的网状外城壁，可以看到一望无垠的绿色草原，一丛小小的紫色四叶草，只是不知道是车轴草还是柞浆草又或者是苜蓿草……虽然看去只有蒙芒绿色，但是微风吹过的时候，各种花香扑鼻而来，让人一下浮想翩翩，不知道在绿色背后隐藏着多少种缤纷花朵。

    偶尔从细长草叶后飞出的粉蝶，或见草底白色羊群，才知道这绿色为何会如此灵动，充满生命的搏动。

    挑眼望去，可以看到如洒落人间一汪清目的原始泉河水滩，有矮矮的草被却也有高过人身的蓬草，仰天望去，云似乎在天边慢悠悠地走，鸟却悄悄然地跟随着云层在呼啦啦飞；闭目聆听，羊群马匹在抬头低吟，美丽姑娘在扬鞭轻唱，合上天地间清风绿水的呜咽声，交织成一道清清淡淡的风情呢哝……

    呆站了一阵，也没看到胤礽。原本素然递口信的时候也没说该等在哪儿，可是自己也没觉得不对劲，本来嘛，这各位王子阿哥的眼目该当是到处都有，瞧见她一出营帐就该得报了，胤礽应该立刻就能找见她。

    既然太子没来，而自己是出来过了的，所以这事就不是俺楚笑寒的错了。这样想着，便欲待转身回去，却觉得眼前一黑，忽然失去了知觉。

    再次悠悠醒来的时候，楚笑寒还是很给老天爷面子地谢了一次天地，这才环顾四周。这是在一个很陌生的帐篷内，或者该入乡随俗地说敖包内吗？自己却是安然坐在一个竹椅上，刚才该是昏过去了，斜斜靠在椅搭扶手上，此刻起来脖子背脊酸疼不已，几乎麻木过去。

    只是还来不及细细审视屋内陈设，却见前头门帘子一掀，进来一人，瞪大了眼睛定定看去，居然是胤禛？

    发生了什么事？

    “刚才……刚才……是四爷使人唤了奴婢过来的么？”楚笑寒赶紧起身跪下请安，顺便问了心中疑虑。

    胤禛进来瞧见她不由得面上一怔，但是旋即立刻踏上数步，蹲下身子，一个腿虚虚半跪下去，拿一手一把揪住楚笑寒的衣领，竟是有些怒气地低低问道：“为了救良妃，自己送命都可以么？”

    是胤祥说的吗？自然后来他也是瞧到几分……

    楚笑寒思忖着，他是生气这个才没搭理我吗？若是这样倒是挺让人高兴的。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心里隐隐觉得并不是这样的？

    “奴婢……奴婢……只是因为，良主子一向对奴婢亲厚，刚刚瞧见十三爷那样凶神恶煞地要……要……良主子，一下子吓懵了，没多想便冲上去了，其实……其实后来想想，还是很后怕的。”

    胤禛盯了楚笑寒一阵，而后淡淡地说道：“宫中素闻良妃为人淡漠，向不与人交密，想不到……方才退出皇阿玛的营帐后，却也不禁想到，不知我额娘遇险，你会不会也这般冲上去护住她……”

    他，说的话里头，是什么意思？

    说得这样明确了，再听不出来便是傻子了。他在怀疑，他不信良妃会同自己亲热厚密，再说一个主子，一个奴才，更何况是个惹了主子猜疑忌讳的奴才——毕竟自己最初被调去的原因就是良妃知道自己撞见过她和太子的事，可能还要加上中元节莫嫲嫲的事情——就一般论，这样的情形两个人怎么和厚得起来？！

    除非，除非，他认为除非自己同胤禩，关系非同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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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薄情转是多情累

    【】免费提供    “我同八爷半点儿关系都没有的。⑤①中文网”楚笑寒一着急就脱口而出，“他害我那么多次，我讨厌他还来不及！你怎能这样想呢？！”

    胤禛的眼内慢慢划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他紧闭嘴唇良久都未言语，忽而帐外传来一阵咯呵咯呵的鹰隼的鸣叫声，这略有些尖锐的声音似乎刺痛了他，终于缓缓地张开嘴唇说道：“我怎么这样想了？只不过你此刻虽说，你很讨厌他，我却记得清清楚楚，今年正月里，你说：八爷，你若死了，奴婢会很难过。”

    楚笑寒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子，不敢置信地听着这样的话语。他怎么知道的？他怎么知道的？

    没错，这话是自己说的，没错。可是，可是，那是不一样的。当时，那种情况，胤禩真的很可怜。况且，就算说了这样的话，有问题吗？认识的人死了，会无动于衷吗？就算是高中时候那个痛恨万分，经常刁难挖苦自己，尖酸刻薄的数学老师，在大二第一学期听说她不幸遇了车祸去了，还是趴在床上大哭了一场，也约了同学一起去参加她的葬礼……

    “我……我……当时，只是宽慰一下他……”楚笑寒倍觉无力地解释道，心里却极为明了，这只怕不是三两句话便可以让他开怀释然的，也许，还可能是更严重……

    胤禛淡淡地问：“对一个‘讨厌还来不及’的人，还要软语抚慰。嗯，听着真有趣。”

    这样的嘲讽，听着不是真有趣，而是真刺耳。楚笑寒不禁皱皱眉儿，但还是努力地将情绪调控起来，尽可能和软了声音说道：“真的，我一点都没想过八爷。只是，当时的情况，八爷确实非常可怜，我不过瞧见了，就……顺便劝他两句。你知道，我一直……只……只……只……喜欢，”说到喜欢两个字，后面的表白实在难以启齿，只觉脸上火烧一样，必然是红了。

    说着，微微抬起眼帘仔细打量跟前人的反应：却见他眉弯微微挑起斜半拉，眼皮低敛，眸瞳却像尖刀一样犀利闪过光芒，鼻翼略略颤动，似乎在冷冷嘲笑，唇角似扬非扬，说是笑倒不如说是哼怒多一些……

    周身好似瞬间冰凉，急速冻落，嗯，他压根儿不想听这话，心里怎么想的就是怎么想的，认定了的事情便是基本不改的。

    “四贝勒不信，也便算了。奴婢还得去伺候良主子，假使四贝勒这边无事，奴婢这就告退了。”楚笑寒跪倒在地上，恭恭敬敬叩了头，这才起身退出去。

    他不信，他竟是不信！何时站了起身，只伫立在那边，理也不理行跪礼告退的自己。既如此，也没什么可多说的了，多说只怕也无益。楚笑寒忍住心中抽痛，稍稍加紧了步子跑出去。

    跑出营帐，才终于感觉到，原来外头天早已蒙蒙黑了。这帐里灯明火彩，亮如白昼，兼之营帐没有窗户，只留一个天窗，所以根本没有留意天日时长。从皇帝那明黄帐篷后的数个小连帐篷子内进入里面，正见素然正在收拾衾褥妆奁等杂物，瞧着一片宁静，并无特殊异样情况发生，心头总算一宽。

    “……姑姑……，”素然怯生生地问，“见过太子爷了吗？这次没什么紧要事吧？”

    楚笑寒涔涔汗下，嗯，素然都以为但凡是自己相关的事件，都会捅出大篓子来吧？所以才这样问。

    “没见着。可能太子爷当时觉着有事要问，但也未见得非寻我才能知情，大概后来另找了人了结事情，也就罢了。”楚笑寒回答素然道，顺口问，“良主子呢？前头有没有开始传晚膳？”如果还没，那就前去跟进一下；如果已经开始了，那便罢了。跟着皇帝吃饭，还怕没人伺候么？

    “今儿不知怎地，早早地就传了，都是平日里几个乾清宫服侍皇上的姑姑伺候着吃了晚饭。刘总管遣了人来说，让我们都自个儿安置吧，不需过去伺候主子了。”素然回答道。

    -____-||||，嗯。这个，不需伺候了？！十分诡异啊。

    楚笑寒闷闷地想了一阵，也不知胤礽后来到底为何失约了，可能他后来确实如自己对素然所言，想问自己的话都知道了，所以也就不再找自己了。

    随侍在皇帝的营帐里，虽然荣耀万分，却不是舒坦的事情。最直接的问题就是根本没有可以供随侍的宫人休息的床铺，倒是杂役太监低级宫人倒是另有类似塌塌（下房）的营帐休息。

    夏至已经到了，所以夜晚膳食均是水晶肉、水晶鸡、水晶肚、莲子洋粉攥丝、杏仁豆腐之类的，楚笑寒肠胃不太适应这些性偏寒的温凉食物，结果半夜不知如何就开始闹肚子了，可是找个便盆来却又没有任何东西，囧。无奈之下只好忍痛靠在帐壁休憩。

    正额头渗汗、肚腹绞痛、难受至极的时刻，却听得布城帷幄前营正帐隐隐传来怒骂呵斥声。

    这呵斥声，听着像是，像是，康熙皇帝的声音。可是，自从见过皇帝以来，真的没瞧见过他失态发怒的样子，不知是何等样事居然能让他如此震爆？！

    楚笑寒寻思之际，一手按腹，一手托头，正烘烘如乱麻一般的时候，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传来，抬头只见是刘进忠副总管太监。他正匆匆走过，眼角一闪瞧见楚笑寒立刻停住，转过身来向着自己低声说道：“哎呀，姑娘，良主子在前头晕厥过去，咱正过来找几个钟粹宫的，你既醒着，便跟了咱过去吧。”

    囧？

    有没有这样倒霉的事情？

    刘总管，奴婢惶恐，正闹肚子，只怕是去不了了。楚笑寒轻轻地说道。嗯，这只是梦想罢了，只敢在肚子里这样想着说说。除非不怕处罚……最轻也是劈头盖脑抽一顿簟把子，弄得不好就是扒了裤子打板子，还不准出声。打便打了，还要脱裤子，这点是楚笑寒难以接受的，丢不起这个人。

    所以以上的话只能在肚子里想的。

    实际上，楚笑寒当时便以最大的意志力忍住了疼痛，以最快的速度灵巧地站了起来，口里柔顺地应一声：“是。”然后乖乖地跟着刘进忠走了。

    这就叫做：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或者说：形势迫人。

    一看见良妃，楚笑寒又觉得忧心了，她还在昏迷中，只是这脸色，真的是苍白得厉害，嘴唇都不是粉色，透着一些铁青的紫。这一刻近距离地细看，才感觉到最近几个月，她真是瘦得厉害……原本只是清瘦，此时看去那颧骨都已经微微突出来了，眉头依然紧紧地在眉心打了一个结，挺直秀气的鼻梁竟然连一丝汗珠和气息都看不到，没有穿旗装，只穿了粉紫的挂线纱衫亵衣，越发显得单薄。在二十一世纪，有一个形容词：纸片儿似的，身材。这周身，透出一个讯息：她，正在，慢慢地，死去。

    楚笑寒赶紧从里怀取出张献开的、内药房给配的宁神定魄丹，取了水化开，给良妃灌了下去，半晌，终于听得“欸”的一声轻喘，想是缓过气来了。

    正忙乱着，那随侍的太医也大概终于穿戴整齐了顶戴褂服，跌跌撞撞地赶过来了，也就号了脉，又开了几个膏剂，这才跪安退下。

    这乱糟糟的时间里头，楚笑寒偷偷儿地抬眼瞄康熙皇帝，他此刻早已神色平静如常，看不出半点怒意，只是衣衫却是右衽开散，披领未戴，露出了里头的黄色中衣，颇有些不整齐的地方，呃，也许，良妃正在侍寝。

    只是，这良妃侍寝，怎会引得皇帝暴怒呢？莫非她抵死不从，结果就出现惨案？楚笑寒为自己的想象力默哀了，太囧了。

    可是，下午的时候，自己退出前，看良妃和皇帝的情形，真的是半点儿也没瞧出良妃有不愿意不服从的表情行动啊。否则，自己又怎么会为胤礽郁闷呢？话说回来，自己什么时候成了太子党了？居然会为了胤礽郁闷？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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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笙歌散尽云风乱

    总算接下来几日左右都再无事发生，但是康熙皇帝的脸色却是一天比一天阴沉，沉得让楚笑寒偶尔瞥到就惊疑不定的浑身肉跳。

    不知为何康熙竟是让胤禛返京，却换了直郡王胤褆快骑赶来。这是楚笑寒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胤褆。

    记得……在雍邸的时候，曾见过这位王爷一次，当时，好像就在太子和胤禛的附近不远处。后来，再没什么记忆看到过，不过仅此一面之缘。

    而今再见，方才看清，他身材高大，面容却是分外清丽，浓眉笼翠山，丹唇不涂自红，中间则是一双秋水眼深凹入髓，顾盼间极有惠妃年轻时候的风采。他眉浓眼深，长得不若一般亚洲人面容清淡，怪不得曾听不知雍邸的哪位格格提起，白晋神父会赞他是美男子，确实长得颇为符合老外的审美观。老外就喜欢长相深刻的人，。

    不知道，皇帝叫自己的大儿子赶来这塞外，到底是做什么的。因为实际上，围班觐见的蒙古王公差不多都接见完了，也该是回京的时候了。

    当然，楚笑寒只能心里嘀咕嘀咕，没可能跑去问康熙皇帝的，就算康熙是她老爸，她也不敢这样问。囧。

    眼下最令她担心的，还是良妃的健康问题，只觉得她似乎愈来愈瘦弱，便是这草原那五六月的夏风轻轻一吹，便要倒了去一样。但是奇怪的是，她的眼眸却是愈来愈亮，神采飞扬到楚笑寒想起四个字：“回光返照”。

    不由自主地想起伊藤润二写的恐怖小说《美人》，一天比一天衰弱，却一天比一天美艳。

    想到这儿，楚笑寒忍不住拿手握拳敲打自己的脑袋，为什么？为什么没好好看一看历史？如果和韶颜一样，多研究一些清代历史，多看一些清穿文，是不是，自己就能知道良妃什么时候死的？即便是偶尔看两眼《宫锁心玉》，也根本没留意良妃死的时候，那口井封住的时间……，你看了也没用，那个时间错的啦……阿修罗飞天舞画外音）

    “姑姑……”

    不用回头，便知道是素然在唤她。楚笑寒依然抱着后脑，垂着头问道：“什么事？”

    “方才，素然去塌塌寻人，瞧见太子爷身边的赵公公。他要素然传话给姑姑，您前些日子没去见太子爷，他很是生气。”素然说着，不时抬眼看一眼楚笑寒，大概心里觉得钱姑姑向来厚道，怎地也会骗人，明明上次说太子爷没什么紧要事情，所以没来赴约，结果却并非如此，只怕是钱姑姑自己不想去避开了，而后却推说太子没来。

    呃，都忘了这事了。

    怎么太子还要寻她吗？楚笑寒疲倦地点了点头，虽明了素然心中想法却懒得纠正，只淡淡说道：“知道了。”

    理了理容装，慢慢地走出去，这一次，只是定定地呆在门口，总能瞧见了吧？而且又站在帐篷敖包门口，一般不会有人这样大胆把她敲昏掳走吧？两个侍卫见她一直在门口草地上画圈圈、瞎蘑菇，十分的无语，但是却一句话也没说，只管自己坚守岗位，果然同□的警卫叔叔有得拼。

    过了一刻钟，果然就看见远远过来一个黄色的身影，瞧着样子便是胤礽，身后还跟着几个侍监。看他本是朝自己这边走来的，忽然后面匆匆上来一个人，附耳说了几句，胤礽竟是跺跺脚，转身往另外一边走去。

    楚笑寒本见他走了，也就罢了，只是眼下都和自己不过几步之遥，况且这次错过下次照着太子爷的心性，只怕还要寻了机会再见，倒不如今日事今日了，这样一想，便拔腿冲上几步跟了上去：“奴婢……”

    胤礽头也不回，只说：“你且跟着，过后本宫有事问你。”

    虽觉十分不自在，但是最终楚笑寒还是乖乖跟在胤礽身后的贾应选、高三变等侍监旁边。虽然她自己浑身不停起鸡皮疙瘩，可实际上在旁人看来，还是很正常的一派景象。太子身后跟着侍监和宫女，再普通不过了。

    一行数人到得一个营帐，门口侍卫看见胤礽过来，立刻下跪请安，恭谨散开。胤礽则是理也不理，直接就跨步入内，楚笑寒也只能跟着高、贾等公公匆匆进去，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进入帐内，却见一干宫女太监又都齐齐跪了下去，胤礽理也不理，只哼了一声，就听得贾应选说道：“都出去吧。”

    这话实如令下，原本帐内颇有七八个人在忙忙碌碌的收拾伺候，只茗一口茶间的功夫，便走得干干净净，整个屋子内瞬间就空落落的没一个闲杂人等，唯独剩下胤礽和楚笑寒等人。

    楚笑寒心道：难道这里是胤礽的营帐？可是，看着倒是十分朴素。

    正思忖间，却听得胤礽走到内帐，哐当啷的一声似是砸了一个瓷碗，还有药水溅泼在地上的声音：“十八弟，你真是有一个好额娘啊！”

    楚笑寒一下子呆住。十八弟？十八阿哥？胤礽是跑到十八阿哥的营帐来了？他也跟着皇帝来了吗？当然了，自己一直辇从良妃车舆，连胤禛、胤祥来了这事开头也一直不知，不晓得十八阿哥一起来了，本来也是很正常的。

    十八阿哥，还有些熟悉，好像，好像在《宫锁心玉》里头，一开始就被炸药炸死了……囧。那是几几年的事情？妓院的鸨母说的是：各位客官，告诉这位姑娘眼下是哪一年啊？后面一堆男人说：康熙四十七年！

    眼下就是四十七年……那么，他，就要死了？自然，也不能相信电视剧的瞎编乱造。只是剧情总该是有些搭边的罢？

    不知胤礽在里面到底又说了些什么，顷刻间他又出来了，大步离去。弄得楚笑寒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不知他到底是来干嘛的，难道就为过来砸个碗碟？

    思绪万千，可是依然觉得脑子里头乱糟糟的，从年初开始，这几个月的时光一直过得十分凌乱……

    踏入一个陈设布置几乎与皇帝的布城营帐差不多富丽的帷幄，也就知道必然是胤礽的住所了，只见胤礽将贾、高两人和原本在帐内伺候的人都摒退了去，这才按捺了隐隐的怒意，问道：“那日，后来，发生了什么？”

    这样难以回答的问题……楚笑寒想了想，跪下回答道：“回太子爷的问话，皇上只说，敏妃之殁跟良主子一点儿关系都没有，良主子没有害过敏主子。只是十三爷听了很不开心，怒冲冲地走了。”

    胤礽听了，深深地看住跪在地上的楚笑寒，说道：“你且起来回话。”

    “奴婢不敢。”

    “本宫叫你起，你便起！”胤礽的语声有些不耐，但是总算没有太多的触怒，只是还算平和地问道，“后来呢？”

    后来？后来……别问我，我不知道。

    “后来，奴婢便退出去了，并不知后来皇上和良主子说了什么。”楚笑寒心中唬了一跳，有些慌神，只好摇摇晃晃站起来，避实就虚地说话。

    胤礽放低了身躯，略略弯身，捉住楚笑寒的双臂，凑过去低声问道：“你说，皇阿玛，皇阿玛……这几日……这几日，是否……夜夜……都……召了芸香，临幸……？”

    苍天啊，让，让我，让我，让我躺在棺材里吧，我想闭目离世，就此溘然长逝，楚笑寒在肚子里哀嚎着，面上却不敢有一丝丝的动摇，只尽量安静宁和地说：“回太子爷的话，此次皇上巡幸塞外，良主子本就同皇上一个营帐，侍寝的事，奴婢们是知道的，至于……至于……临幸与否，只怕顾总管才晓得。奴婢实在不甚清楚。”

正文 柳烟丝一把，暝色笼鸳瓦

    “那，日里头，你主子可有何异样？”胤礽听了楚笑寒这样说，却并未动怒不悦，只颇有些滞然地又问了一句。

    楚笑寒低头回答：“异样倒也不曾瞧出来，只是，只是，自二月以来，奴婢私底下觉着，良主子的精神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胤礽紧锁眉头道：“有这样的事情？为何本宫从未得报？”

    不会吧？楚笑寒诧异地想，张献应该是肯定会报告胤礽的呀。怎会漏报？除非是：要么他背叛了胤礽，被其他人拉走了（这种可能性是很大的，但是目的是什么呢？不让胤礽知道良妃的病情，似乎……怎么都是让胤礽知道良妃将死，更容易打击太子啊，按照胤礽对良妃的态度，若是知道良妃病况不好，只怕疯得不是一点半点……）；要么他以他的医术来看，良妃没有任何问题（这一点觉得怎么也不对劲呀，莫非只有自己认为良妃身子差？）；要么，……要么，他……认为良妃……必死，所以不敢报知？

    张献……，他也认为，良妃快要死了，药石无灵，所以……害怕之下，根本就没有报给胤礽？！

    这楚笑寒能想到的，胤礽自然也转瞬即刻了然，脸色铁青间，只说：“嗯，你跪安吧，回去好好伺候你主子，若有不妥便立刻报与本宫知道。”

    楚笑寒乖乖地伏地请了跪礼告退，只是脑子里一直萦绕的却是胤礽的那张怒颜，他对良妃，倒真的情深意重，情到深处几疯狂……只是，这桩姻缘，太不被人祝福。

    若自己是金庸古龙武侠小说中的隐世高人，那该多好，便可以出手帮他们，而无需在旁空自观看无力襄助这样难受。

    不过，事实上，自己确实手无缚鸡之力，只有十指翻飞敲打键盘之能，在这个时代，狗屁不是！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能！似乎除了随波逐流跟着历史洪流的滚滚车轮追跑之外，再无其他路途给自己走。

    只是，呜呜呜……老天爷啊，您有没有听到，在遥远的三百年前，您随便乱扔的升斗小民异世孤魂正在哀嚎，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皇帝现在开始去哪儿都带着良妃？这算是什么意思？

    实在想不通……

    在钟粹宫无奈地收拾行装的楚笑寒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刚刚回宫，怎么又要准备去承德，累不累啊？其实呢，也没啥可准备的，真正要准备是内务府，那边才是人仰马翻……

    因为良妃前几日一直晕厥，所以皇帝终于提前派人单独辇从车队将她送回京，让太医院的黄运左院判来专门给良妃诊治号脉，可是没休息几天，皇帝却又遣人来要良妃跟去热河的狮子沟离宫，根本不管良妃的身子康复了没有。唉，老康啊，您今年贵庚啊？您五十岁了好不好？不是十五岁啊！不能这样任性的好不好啊？

    “姑姑，姑姑，兰欣姑姑……”素然的声音跟催魂一样地响起，伴随着催魂声，也在走廊转角看到了小步碎跑着过来的绿色人影，楚笑寒立刻觉得头上出现数只乌鸦飞过，这一刻，真想随便找个错儿训她两句，比如宫女不得跑步举止失措动辄大呼小叫之类的。

    “素然，什么事情？”楚笑寒无奈而应付地问道。

    “前头，前头明间里，王常在来了，一直跪在堂上，怎么劝都劝不走。主子被闹了一阵累得躺下了，刚被庆儿扶进随安室了，可是王常在还是不肯走。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来请姑姑您……”素然急急地说道。

    囧。就算你来找我，我就能把王常在打发走吗？我算什么呀？我一个宫女能和庶妃打对台吗？虽然庶妃是很末等的妃嫔，基本跟宫女等级差不多，可好歹也算是庶妃呀……

    只是，素然口中说的是谁？王常在？是那位王常在吗？当初，福儿就死在她手里。不知道是生成何等样子，也听胤礽提过王氏，不知道是不是和王常在，是不是同一个。

    楚笑寒咬了咬牙，说道：“好吧，我跟你去瞧瞧。”

    走进明间正厅内，果见一个颇为窈窕幽丽的身影直直地跪在正中，一动也不动。楚笑寒心下暗生警惕，慢慢地上前，在侧旁跪下恭敬说道：“奴婢给王常在请安，请王常在起身落座，奴婢也好奉茶。”

    王常在一声不吭，恍若不闻。

    楚笑寒微微抬头，这才看到这位王常在的样儿。她比良妃要稍稍丰致一些，眉目间自有一股江南女子的嫣然韵味。果然是胤礽所说，眉梢眼角有些良妃的样子，只是她的唇更红润一些，眉梢稍浓，更有一段丰韵，眼角微微上吊，堆满若然情思，似乎转盼间自然带笑。

    心里暗暗赞一个，她要比良妃来得更媚一些，江南柔韵一些。如果良妃是一阵吹过人心的清爽竹林风，她便是波光漾漾的柔腻西湖水。怪不得胤礽说，康熙皇帝把她个宫女宠得什么似的，嗯，她也是宫女出身吗？或者说虽然是常在，又是极为受宠，但是从等级上来说，像答应、常在，还是算是宫女一类，只不过算是有品、有资格侍寝的宫女，通归庶妃一类。

    “王常在，良主子素日里身子就单弱，您这样杵在这里，又不说到底什么事情，这，万一闹出点什么来，只怕是……奴婢也担待不起呀。”楚笑寒一边劝着，一边心里想，她到底来干嘛的？难道是因为康熙皇帝最近老“宠幸”良妃，所以她急了？喝醋了？那也该去皇帝面前跪着，跑情敌这里跪着是什么策略？打同情牌吗？她年纪也不小了，瞧着也有三十好几了，不会天真得以为在后宫里，自受委屈、落落眼泪之类的攻势会有效吧？

    “常在，您若有什么求的，就该去求该求的人，而不是到我们主子这里来闹，这宫里头，轮不到我们主子来话事做主，您不该来，来了也白来。”楚笑寒低声说道，隐带不敬之意。

    王常在听了这话，终于有了反应，她略略带点怔然地转过头说道：“真没想到这皇上宠幸良妃姐姐才几日，她身边的宫人就嚣张成这样子。”

    楚笑寒用鼻子微微地哼了一声，左右无人，无凭无据的情况下，她也不慌这个害死福儿的女人：“奴婢的主子可是正妃，奴婢也是良主子身边的头等宫人，便是嚣张一些，也没王常在身边的魏嫲嫲厉害呀，活生生地把人就往井里推。说是冲撞了十六格格的药膳，也不知是真是假。当然，王常在虽然没有正式受过皇上的册封，可也是蒙受圣宠多年，在这宫里头也确是极为受宠，风头直盖几位正经主子……”

    王常在听了，脸上表情奇怪地扭曲起来：“这位姑姑……，您是在说两年前那位行宫宫女王福儿？听姑姑的口气，像是同这个女孩儿颇为密厚，还为此恨上我了？”

    楚笑寒淡淡地说：“奴婢可不敢这样说，不然王常在您再找个错儿给奴婢吃顿板子，让奴婢也含恨跳了井，可太让人害怕了，奴婢胆子小得很，经不起这样的风浪。”

    王常在王氏听了一把抓住楚笑寒，低低地说道：“这位，我听人说是兰欣姑姑，从前也是行宫的宫人，后来良妃姐姐跟皇上求了您去伺候她……您跟福儿认得这原也不是怪事，我虽没听她提起过……可既如此，今日这事只能求了姑姑您了。”

    “王常在快别这样说，有什么样的事情，奴婢一个小小宫女能担待得起呀。况且若是奴婢念着福儿的情分，还能应了您的恳求，您真以为奴婢是圣人来着？便是圣人，也说‘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您觉得您这样的说辞有意思么？”楚笑寒不禁要挑眉冷笑了，她在说什么呀，真是让人不懂。

    王氏提眉焦急地低声急速说道：“兰欣姑姑，福儿，……福儿，福儿没死呀，我没有害她。”

    什么？

    “就是因为福儿没死，不知如何此事竟被太子爷知晓了。眼下太子爷正震怒此事，竟然迁怒于胤祄，我就是为了我的儿子，才来求良妃姐姐的呀！”

    什么？

    楚笑寒呆住了。福儿没死？这是怎么一回事？

正文 无语问添衣，桐阴月已西

    福儿不是死了吗？她不是投井了吗？

    王常在，胤祄，是她的儿子？

    那么，那日，在草原上，胤礽进了胤祄的帐篷，说：“十八弟，你真是有一个好额娘啊！”又打翻了胤祄的汤药，其原因便是因为得知了王常在当年竟敢不按照自己的指示，做掉王福儿，所以才……才要对胤祄下手来警告王常在吗？

    楚笑寒呆若木鸡的时候，王常在终于站了起来，因为她还牵住着楚笑寒的双手，这便把楚笑寒也拉了起来，引着她走到了一圈的楠木圈椅的左首第一个椅子上轻轻坐下，这才对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楚笑寒轻声小心地说道：“福儿，是，是，……我的远方堂侄女儿，……当年，她爹跟着伯祖父，辗转入了四贝勒所属的镶白旗旗下，……这当中的事儿，很多人都是不得知的。总之，为着这层缘故，我没有照太子爷的吩咐，只是放了个假的死讯出去，又报知了内务府。可是，可是，怎知这都过去两年了，太子爷竟然还是知道了这事儿。太子向来不喜他人不敬，阳奉阴违之事。这次自然是要大大地警告我一番。偏他眼下在外回不来，这眼前只有胤祄一人，少不得我的祄儿只怕是……是要受苦了……”

    说到这里，王常在竟是轻声抽泣起来：“原本，男孩儿磨练一下也无妨……只是，五月里，他身子便有些不妥，……又只得八岁的个孩儿，我真是担心……我也只是听说，近日里良妃姐姐很得宠，怕是皇上、太子爷几个主子爷那儿都是能说得上话的，这才不要了脸面，来求个恩典，偏又不知如何开口，要是言语说得不妥当，让姐姐着恼了可怎么办……所以跪在这里半日不说话……”

    囧。是啊，王常在只怕是想说，太子爷必然是肯听良妃的话，求良妃在太子面前美言两句。可是这话如何说得出口？就算是个宫里公开的秘密，可也是该避忌而非可以公然拿上台面摊开说的事……所以她便傻跪在这里，不知道怎么求良妃。

    “我求求姑姑，帮帮我，在良妃面前说两句帮衬的话，姑姑说一句，必然抵我说十句……”王常在几乎要给楚笑寒跪下去了。

    楚笑寒皱眉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件事。

    忽然听得福儿竟然未死，自然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只是，到了今日，竟然会立刻猜疑，这王常在所说的话是真还是假？如果是假的，她后边的主子又是谁？那些人，哪一派会喜闻乐见她一脚踩在陷阱里。

    这是一个陷阱吗？

    思虑良久，楚笑寒缓缓吐出：“王常在为何不去求四贝勒呢？四贝勒才是福儿的正经主子，不是么？”

    王氏慢慢地凝目，看着楚笑寒，说道：“之前听得姑姑为了福儿愤懑的几句话，我道姑姑是个热血侠心的人，却原来也不过只会做些嘴里的活儿。”

    “奴婢人微言轻，理当自尔。况且命由天定，十八阿哥若是福人自有天相，也无需奴婢尽此绵力。”楚笑寒坦然说道，是啊，福人自有天相，不是福人也自有其他相。如果他注定要死，自己、王常在、良妃再怎么努力都没用。

    “奴婢劝王常在，还是回去吧，便是你在这里长跪不起，良主子也不见得肯为了一件只是你猜想揣测的事情，抛却避讳禁忌去求太子爷的。”楚笑寒淡淡地补充道。嗯，你说太子想对胤祄下手，太子就会承认这样的事吗？

    王氏的脸色渐渐变得煞白，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起身便走，转眼就消失在这大殿门口。

    呆呆地看着王氏王常在离去的方向，楚笑寒心里狂跳不已，她，会不会回去杀了福儿，向太子再表忠心，以求自己儿子的安宁康泰？不会，应该不会。因为，那是没用的。胤礽的个性，不是个肯接受下面的人“亡羊补牢”行为的人，而自己，无非是占了良妃的光，他才愿意耐着性子多等一阵再做处理。相信王常在在宫里多年，一定比自己更了解胤礽。

    当日既然背叛了，此刻就算再补偿，胤礽也不会回头看的。奴才多的是，又不缺你一个，一次不忠，终生不用。这就是胤礽的想法吧？不，不对，这就是他们全部皇族的想法。肯给犯错的人一次机会，那是极少极少个别异类才会做的例外行为。

    “这个世上，似乎也只有兰欣，才深体我心意……”良妃幽幽淡淡的声音在楚笑寒的背后响起，令楚笑寒差点站不稳而一个趔趄摔倒。

    “主子……”楚笑寒略有些胆寒地回首，自己自作主张赶走了王常在，良妃真的觉得很好吗？

    良妃不知何时已经从随安室出来了，身后却没有庆儿跟着。只穿了个藕荷色的蝉翼纱外衫，里面穿了白色的春罗小衣，下边儿却是米白色的花罗珠边裙，不是旗服，穿着更显秀美，也更添一种病态的瘦弱风姿。

    “……我，不喜欢她。”良妃竟从嘴里吐出这样五个字，“……主子，皇上南巡的时候，江苏织造李煦将她献给了皇上，那时候他还不过是个小小的宁波知府……从，那以后，皇上再不看我。”

    楚笑寒只觉得自己的腿脚又要软倒下去。

    “兰欣，你说，她漂亮还是我漂亮？”良妃竟是关心起这样的事情来。

    楚笑寒咽了口口水，说道：“这……这……，奴婢个人认为，论风姿，主子更加清雅柔媚一些；若论姿容明艳，则王常在也别有一番风味。青菜萝卜，各有所爱了。”各人品味不同，不容易评述啊。

    “自她入宫以后，我一直在学着汉人女子的江南柔韵。”良妃轻声地说着，“时间久了，这原本让我寒碜得慌的娇嗲声音都习惯了……”

    囧，原来良妃这娇娇嗲嗲的声音并非天生？！

    可是，可是，良主子，您刚才那几句话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诡异的信息啊。您可别这会子告诉我，您喜欢的人，喜欢的人，好像不是太子，貌似是康熙皇帝哇！

    “二十七年前，”良妃把头靠在楚笑寒的身上，轻轻地抱住楚笑寒的身子，眼眸如水，陷入沉思一般地呢喃着，“我刚刚被选为低等的杂役宫人，我跟琪儿一起走在东宫甬道，听钟粹宫姑姑的吩咐帮惠嫔主子，那时惠妃还是嫔来着，去递个东西给佟贵妃……刚偷偷绕去绛雪轩，却瞧见一个小皇子气冲冲地过来，我同琪儿都吓坏了，毕竟我们趁着出钟粹门的机会跑去绛雪轩看御花园的事情是违例的……更何况，这孩子跑近过来，竟然发现……发现是太子……他长得甚是可爱，却嘟了个嘴气冲冲的，益发逗趣，让我想起家里的弟弟噶达浑……我跟琪儿为了避开他，便另寻了个道往御花园跑开去了……却走岔了路，那养性斋前，竟然撞见了主子！其实，当时也没听清楚到底静鞭有没有鸣响，本来这鸣鞭只用在朝堂……主子喜欢便拿来开道，让东西六宫的人都晓得他来了。待得大家都习惯鸣鞭来了，皇上才来这样的情形后，他却又偏偏不使静鞭，悄悄儿地跑来跑去……”

    囧，康熙皇帝，您很……很幽默哇……

    “那日，养性斋前，大约是没有听到静鞭的开道声的，……所以，我和琪儿才……慌慌张张地撞见了乾清宫的首领太监……宫女是不能东张西望，扭头乱跑的，所以被喝住的时候，我跟琪儿都觉得天亡我也，死定了……哪里知道，皇上却阻住了那位公公，便是梁公公。我记得……那日，皇上穿了元青色的团龙纹绣缂丝常服，戴个同色的草龙锦绣披领，箭袖笼在手背上，他伸出了手指，点着我笑吟吟地说：‘你过来吧，对，就是你，你叫什么名儿啊？你是哪宫的宫女啊？’……我初时以为皇上在说琪儿呢，后来梁公公瞪了我好几眼，才晓得皇上说的是我。我的脸立刻就烧了起来，因为，因为，皇上真好看，他笑起来的时候眉毛都那样弯下来，整个颜容都焕发起来……”

    真的……真的是这样？

    楚笑寒悲哀地杵在那里，动也动不得。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儿，遇到一个六岁的小孩和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男子，会动心的对象是哪个，白痴都猜得到……那个年代（呃，不对，是这个年代）的人，十三四岁就要嫁人，原本就早熟。

正文 我行未云远，回顾惨风凉

    良妃幽幽地继续说着：“这日子一晃，就过去二十七年了，但是，当晚的情形我还是记得那样的清楚，不用闭眼就能浮现出一切……在御花园里、养性斋门口碰见了皇上的当天夜里，二更天的时候，梁公公就传了太监过来，拿黄绫被包了脱得干干净净的我，扛着到了养性斋。我记得屋里边真的好黑好黑，什么都瞧不见。扛着我的那位公公到得养性斋门口，就轻轻地叩了叩门，里面的另外一个太监赶紧麻利儿地将我接了进去，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张大床上，便轻手轻脚地走出去，顺手关了门。来之前，梁公公使了乾清宫的教引姑姑专门过来钟粹宫教习过我，说：皇上临幸的时候，千万不能动。既不能反抗，也不能缠绵放-荡。如果胆敢反抗那便是逆君之罪；如果刻意缠绵那便是惑君之罪。我有听的，所以即使那样的痛，我却只敢颤抖，不敢拿手推一推皇上……可是皇上一直轻轻地在我耳边说：‘芸香，芸香……’他也没说旁的话，可我知道他心里是喜欢我的。‘红酥手，黄縢酒，满城□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不知为何，我的脑子里老想着这《钗头凤》……宫女不能识字读书，可是，打小我在家就喜欢看这些汉人的书，记些阿玛觉着奇怪离谱无聊的词曲。五更天一到，上夜值守太监敲梆子啦，我立刻得应声下床，可是皇上抱住我，不让我走。这本是违例的，可是没人敢吭声。我知道这算是极大的荣宠了，所以回去的时候，梁公公竟然亲自跟着送我过去，态度说不出的亲和，连琪儿都说，我马上就要大贵了。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皇上只传唤了我那么一次，便再也不理我啦。我记得很清楚，那晚我很听话很听话，没有做任何逾矩的事情。那皇上为什么不理我了呢？”

    楚笑寒听着良妃呢呢哝哝的声音，带着万般哀愁，不由得听得痴了过去，好像在良妃清清淡淡的言语中，真的看到了二十多年前，绛雪轩前，如海棠花般的人儿；养性斋前，英姿飒爽年青帅气的皇帝；……

    “后来，我竟然有了身孕……她们都恭喜我说，运气这样好，这回总该封庶妃了，最不济也会是答应……但是，但是……竟然，竟然，什么都没有，皇上什么表示都没有，他像是完全忘了我了。胤禩呱呱落地后，立刻被抱去给了惠嫔主子。我依然是一个最低等的杂役宫女，继续在钟粹宫服侍惠主子……好在，惠主子人好，我又能时时见着自己的儿子，惠主子也向来没给我太多的活儿做。可我知道，钟粹宫里的宫女，大的小的，年老的，新进的，她们都在背后偷偷地笑我……我的心里，终归是怨的。可是，有一日，我悄悄儿地跑去养性斋后去哭的时候，回头却瞧见皇上独个儿站在后头，他看着我，那眼睛里，不是不记得我的样子。我看着他的眼睛，那明明是喜欢的眼神，他也丝毫没有遮蔽掩饰，可为什么却对我不理不睬呢？我当时气得很，立刻跪在那里要求领罚……”

    良妃脸上泛起淡淡地笑意，她瞧见那时的自己，气鼓鼓地要求挨板子。皇帝什么也没说，却惹得她更生气，竟然做出自己至今也难以相信的事情来……

    “我见他只笑着，什么也不说的样儿，脑门轰得一响，跟吃错了药一样，竟然爬上那高高的汉白玉栏杆，就要往下跳……”

    囧，楚笑寒记得养性斋的台阶还是蛮高的，走上去再从栏杆往下跳，不就是从二楼跳下来，若是就冲着摔断腿摔伤胳臂去的，不去把握平衡，可也是会跌伤的……不过，康熙不是站在后头么？他若不想你跳下去，你跳得了吗？良主子，这素红果果的**好不好？

    “皇上伸手拉住了我，他抱着我说，以后每年，都在这养性斋等我，让我一定不要再哭，打扮得漂漂亮亮地等他来看我。但是，他却绝口不提为什么他不给我任何封赏……后来，我才晓得，”良妃凝神思索着，像在细细检索着那些细节，蹙着眉头，似乎又有些儿痛苦地回忆着，“原来太子他喜欢上我啦。那个小小的皇太子，软软的，粉粉的，好生可爱，白白嫩嫩眉清目秀，像是皇上小了一圈。他还那样小，怎么会定下这样大的主意呢？虽然他是七年以后，我二十岁生日那天才来寻我的，可是我就是知道七年以前他就拿了主意了，不然……不然，皇上怎会那样呢？我有些恨他，如果不是他，我的境况也许会完全不一样吧？可我更恨……那个人，他选了他的儿子，却把我丢在一边，跟块用完的脏布手巾一样，眼角儿都不瞟一下。所以，当那个器宇轩昂的男孩子来到我跟前的时候，我并没有生气，也没有不理他，我只是认认真真地服侍那个小孩儿，让他觉得，我的心里、眼里也都只有他一个，为了他，我可以连亲生儿子胤禩都不看一眼；可我也年年都到养性斋去等那个人，打扮地漂漂亮亮地给那个人看，后来他从江南把那个人们都说很像我的王常在带回宫来，而后阿秀也死了，再后来唯独那一日他便不肯来这养性斋，但是，我依然会去，他不来，我更要打扮得漂亮，就算他不瞧，可有人会来瞧的，瞧完以后会去告诉他的，仔仔细细地，一片儿衣袂的颜色都不会少；我更常常地对胤禩说，额娘很苦，很苦，苦到说不出来……胤禩听了，就常常不说话，沉默好几天，那是我的儿子，我自然知道他会怎么做……他绝对不会让我失望的。”

    ……楚笑寒越听越是心惊，她睁大眼睛看住良妃，再说不出话来。

    良妃微笑着看着楚笑寒，说道：“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是四贝勒的人，我去求了皇上把你调到钟粹宫来，就知道胤禩他一定会设了计来拉你入了这个囹圄，届时，太子只怕便要和四贝勒也生出罅隙来。我足足花了二十七年的时间，忍受了各种屈辱，做了那样多的事情，无非是想要皇上知道，当初，他选错了，他不应该选他的儿子的。可是，这几日，我瞧着皇上那头上的白发，额上的皱纹，心里却不禁有些悔起来：我这样做，会不会做错了？”

    “良……主子……”楚笑寒哆嗦着嘴唇，轻轻唤出。

    良妃依然温和而又妩媚地瞧着她：“兰欣，你为我做了很多事，你来的时日虽短，可对我忠心的程度不下映绿，你守口如瓶，为了救我也拼足了性命……我本该，本该给你一个再好一些的结果。可是，已经来不及啦。眼下，皇上是不会再放过你的了，所以，我才想着，总要让你死得明白一些，这才不枉我们主仆一场，对吗？喜圆，素然，都是八贝勒的人，她们虽然害过你，但是你放心，到时候她们都会陪你走的。……你还记得不记得，去年行围狩猎的那日，你被胤禩拉着走了，庆儿笑着说，主子，你瞧，八爷老追着姑姑跑，我就下定了决心了，兰欣，我虽喜欢你，可是那个，是我的儿子啊，你也能明白的，对吗？今年正月里，我躺在卧室里头，听得胤禩在外间说，将来，只要你有什么要求他但凡能允的，便要允了你。我听得真是好担心啊，这样下去，不知道会怎么样。兰欣，你也知道，你只是一个汉旗的，就算抬了旗，你的身份，根本做不了贵人的。你连那钮钴禄家阿昭的家世，都比不上，她，我都瞧不上眼，这才使了法子让皇上指给了四贝勒。只有蕊媖，她的身份显贵，又是皇上看着长大的，这才配得上我的儿子。蕊媖虽然性子是急了些，可她够单纯，不会跟我的胤禩耍心眼……至于你，品性虽厚实，我却瞧出一丝当年我年轻时候的风格品貌来，我心里知道，你心性儿高傲着呢。你连太子的庶妃都不肯做的时候，我便隐隐担心着……哪日胤禩要了你，你便如蕊媖般地一心恋上他，难保你不会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来……我不能在我的儿子身边放一个隐患。”

    良妃？良妃娘娘？

    良妃娘娘要杀我？楚笑寒忽觉头疼万分，不敢置信地听着这些话，耳边开始嗡嗡作响。

    她一直那样温柔和蔼地对我。还说，若是她死了，让我去养性斋躲着……还把太子的腰牌给我，让我可以脱逃……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恍然大悟。良妃，良妃早知我是胤禛的人。她就是怕我不逃，只是乖乖地等着，胤禛便会救我。只要我心里想着，可以不用劳动自家主子的情面能力，利用现有物资就能脱逃，只怕很多人会选择后者。而养性斋，那里有皇上。康熙皇帝若是见到一个知道底细的钟粹宫逃出来的宫女，下场是什么简直不言而喻……

    楚笑寒从袖笼里掏出胤礽的腰牌，凝视着，不禁傻住了。

正文 谁道飘零不可怜

    良妃笑吟吟地看着楚笑寒，说道：“你似乎想通了不少事情。嗯，没错，那生香，你若带着去养性斋，那便是死路一条。那是了肚贴，本是皇上给我的，他的意思我很明白，便是绝对不能诞下太子的骨血。我拼死生这孩儿，那么生香，自然没有在用，你却带着这个香囊前去，皇上会认为，你这宫人，意欲以此秘闻威胁于他，以谋私利。依着皇上的性子，自然是非杀你不可了。”

    楚笑寒呆了一阵，半日开口道：“主子……原可以……不要让奴婢，做……明白鬼的。”

    良妃轻轻叹道：“谋算半生，你以为我不累么？总得找个人说说话，我心里才不会憋得慌。琪儿是死定啦，她以为依了我教她的说话，对着十三阿哥说一遍，便能大富大贵，可是，皇上自然知道她撒了谎，惹了这等事情出来让十三阿哥生生与他有了罅隙，所以断然饶不了她；阿秀早就走了，她也不简单啊，便是死也能为她儿子筹谋一番；映绿，虽是嘴里说着对我忠心不过，一个杨谦，却头也不回地便走了；我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地就没剩几个了。我眼瞧着……皇上……这几日，便快要开始动手，我再不说，只怕再没机会同你说啦。”

    楚笑寒只觉得周身冰凉，看住这个天仙化人的女子，说道：“主子，你若不说，奴婢便是死了，也是心满意足。奴婢一个人孤苦伶仃，也无父母兄弟姐妹，到了这里后，只在良主子身边一年终觉得有个亲如额娘的人，爱护自己。为什么，主子不给奴婢这个做完梦的机会呢？”

    良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道：“兰欣啊，你这样聪明的人儿，怎会不知这个理儿呢？那是因为，在这个宫里头，奴才们就是想做个梦，都得看主子许不许，允不允。不是你说想就能想的。我本也是奴才来着，当年，我也是连想做梦的机会，竟都没有，惠主子，人是好，可是啊，孝懿仁皇后，却不是那样好说话的人啊，所以，她养出来的儿子，可不简单着哪。”

    这话，真熟悉，真讽刺，说得还真对！这原本就是楚笑寒自己曾经说过的话，而今却被拿来回答自己的问题……那日，在养心殿的暖阁，自己对胤禩说，在宫里，在宫外，重要的是能做主话事的主子爷的想法，只要他们认为你有，那你没有也是有；若他们认为你没有，那你有也是没有。至于那个奴才的心里是不是、对不对、想不想、要不要，都是不重要的。

    “其实，太子，他一心想册你做皇后，还想将整个大清的江山传给弘旺。为了主子您，该做的，他做了；不该做的，他也做了。”

    楚笑寒望着眼前这个女子，难道她从来就没有一丝丝的恩情顾念给过胤礽？那位如斯精明能干的太子，会变得骄奢淫逸、暴躁残忍，是不是她二十多年来的一手设计呢？

    “兰欣，你说得真好。是啊，该做的，他都做了，但是，不该做的，他却也全做了，”良妃微带慵懒地靠在楠木圈椅上，轻松地说道，“做得太多了，所以，他绝对不会是皇上的对手。只要他一动，就会被连根拔掉。今年这次我们提前回来宫里，过几天却还要跟去热河行宫，然后再去行围。可是你说说看，皇上为什么不肯回京呢？皇上那样聪明，他绕这样大一圈，非得在路上兜着转着，就是不肯回京，那是为什么呢？你也不是个笨人，该当猜得到的吧？”

    楚笑寒浑身冰凉……，路上动手很方便。皇帝，在试探胤礽，瞧他到底是动手不动手。

    “前头这二十年里，无论我怎样暗示，那个孩子，总是不肯动手。所以我才情愿伤了胤禩的心，只一次，对他说，我非常想为他生个孩儿，但是，皇上始终不许。他也不小了，却那样天真，听了这话，就像当年二十岁那青年时候一般的莽撞了起来……”良妃美艳万分地掩嘴笑了起来，发出清脆的咯咯声。楚笑寒悲哀地看着她，忽而想起前头一年的正月里，胤礽认认真真地对自己说起良妃，这样的年岁啦，她还是这般天真，不知人世险恶。现在想起来，真是讽刺得很。

    楚笑寒微微地笑了起来，好像，好像于妈拍的电视剧也没错，太子爷，真的很天真，很可爱。

    “嗯，在塞外的那几日，我很努力很努力，差点便失败了。不过，皇上还是动心了，我实在是很开心。而他，自然是知道的。他夜夜都守在皇上的布城帷幄外转来转去……待到白天的时候，我又偏拿哀怨凄楚的眼神瞧着他，他……气得更加厉害，头一次，那瞧着他皇阿玛的眼神里，有了怨恨和毒辣。”良妃娇媚地说着，忽然咳嗽起来，那样子，忽然让楚笑寒想起西子捧心蹙眉……只是，这西子，确实让人心悸。

    “眼下主子告诉奴婢这些事情，就不怕奴婢去和皇上、太子爷说吗？”楚笑寒淡淡地问道，忽而变得十分平静。

    良妃嗤的一声笑了起来，那一刻的笑容，真像整个脸容满是讥嘲神色的胤禩啊……良妃轻轻地说道：“嗯，兰欣啊，你虽聪明，却真如胤禩所说，不通世事啊！你觉得，皇上和太子爷，他们两个，是那种听得进毫无凭据说法的话的人吗？你若去坦陈相告，和盘托出，他们只会晒然问你一句：这样的事，你一个小小宫人，却又如何得知！只怕，他们更疑心的反而是你背后的……”

    楚笑寒自然知道，胤礽和康熙皇帝都不是会相信她的说话的人。

    先不说别的，光良妃说的那句，他们只问一句，你如何得知？便让她回答不出来。良妃说的？只怕他们要大笑起来，良妃怎会说这样的话，倘使这一切是真的，良妃把这些告诉你做什么？让你来通风报信吗？你不过一个跟了她一年的宫女，而且最初可是因为猜忌提防才把你调来钟粹宫的，而且人人都知你是四贝勒的人，一个主子提防忌讳的人，还是本还是别个主子的人，如何会对你说了这样私密的话？对，只怕是胤禛设计了让你说这样的话来陷害良妃……

    更何况像胤礽那样骄傲的人，如何肯相信，良妃不是真心喜欢他，这样一个事实？他又如何肯承认，自己这多年所做的事情竟然都是被一个女人所设计陷害的？骄傲如他，怎肯承认？

    所以，楚笑寒问这句话，无非是试探良妃，目下这个时刻里，她良妃到底想把自己这个钱兰欣姑姑怎么办。

    “良主子您说得不错。奴婢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看来，奴婢只有安然等死这条路可走了。”楚笑寒平静地说道。

    “嗯，是的。唯一可以救你的四贝勒眼下虽在宫里头，可是，你出不了钟粹门，待到明日鸡鸣，我们却要立刻出发去承德了。所以，兰欣啊，你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但是念在我们之间的情分上，你有什么想知道的，都可以问我，只要能说，我便说了你听；你若有什么想要的，想吃的，想玩的，也都可以告诉了我，只要我瞧着可以，便都允了你。毕竟，抛开其他的，我确实是欣赏喜欢你的。我几乎是把你当成了女儿那样看的。”良妃温柔地说道。

    这么说，并不是今天就要自己的小命。楚笑寒在肚子里微松一口气。四贝勒……胤禛？呵呵，只怕良妃都不知道，眼下就算是能出了钟粹门，他都未见得会出手救自己吧？一提了他，便想起在草原的营帐里，他那时冰冷得让周围骤然降了十度的眼神。

    真是一个小气鬼！

    楚笑寒在心里嘟囔着，不过就对胤禩说了句，八爷，您死了奴婢会难过的。那人就能气成那样，还一个大男人呢，比女生还要小鸡肚肠！！

    不过，自己当日的预感还真准！

    真的是一见康熙皇帝丢小命。不过从皇帝的角度来看，也确实留不得钱兰欣。首先跟自己的儿子纠缠不清；其次是个汉旗的低贱女子；再次竟然在太子和良妃的事里头掺了一脚，知道一些皇家丑闻；最后连胤祥、敏妃的事情都被卷进去了。这些事情，随便哪一宗都够自己死个几次了。

    总算他眼下忙着胤礽的事情，估计等他忙完就该来处理她这只小苍蝇了。想不到自己竟然死在康熙朝一废太子的事件上，真是有幸啊！

    并不是特别恐慌害怕，也许心里还忐忑地怀着这样的愿望，在这个年代人头落地的时候，也许那边二十一世纪自己便起死回生了……

正文 旧游时节好花天

    “奴婢谢良主子恩典。奴婢也没什么可求的，只一件事，将来若奴婢死了，请主子将奴婢的尸身烧了灰，撒在大地上。”楚笑寒本想求免了喜圆、素然的死，心里却知道，这两个，只怕是必须得死，就算自己求了，就算良妃此刻应了，最后却不见得会兑现承诺。

    良妃诧异地问：“你……你……好端端的，求我个剉骨扬灰？”

    “嗯。奴婢是逻些城过来的，能够火葬乃是大恩典了。”楚笑寒微微地笑着，不想把仁增旺母的尸体留下，这个紫禁城，太让人难受了，几乎喘不过气来，一想到自己作为宫女死掉，还要丢在井里，搞得不好三百年后去北京故宫玩，若是突然想起那口井里原来还丢着自己的尸骨，这实在是到了目前自己心理精神层面接受不了的事情了。楚笑寒笑着补充道，“良主子该当知道的，原是四贝勒将奴婢从逻些城带来这里的。”

    良妃瞧了楚笑寒一阵，说道：“好的，这事好办，我必定允你。”

    “奴婢先谢了主子恩典。”楚笑寒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谢恩。

    良妃忽然叹了口气，却又说道：“若是……若是……映绿……，原是无需你去送死。但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迷惑我的儿子呀。”

    楚笑寒苦笑起来，不做辩解。自己什么时候迷惑过胤禩了？！胤禩，不过是因为阿昭的缘故，才对自己青眼有加，偏你们一个两个地都误会我……真是毫无办法，这屎盆子是扣定了，多说无益。谁让人是主子，自个儿是奴才呢？毛爷爷，我楚笑寒第一次感受到新中国的好！，真的！

    良妃带了庆儿、素然、楚笑寒和胤禩送回来的喜圆一行人抵达热河的狮子沟离宫已经是快要七月，即刻便跟了康熙皇帝和随行诸皇子前去木兰辉罕行围。只听说，今年，胤禛和胤禩都没有跟来，随行的皇子不多，只带了太子、十三阿哥、还有几个小阿哥，还真是罕见的情形。

    在会宴的时候，楚笑寒同庆儿随侍良妃，只悄悄地留意，终于瞧见一个年岁最小的，约莫七八岁的男孩儿，这，大概便是胤祄？王常在的儿子。这远远地看去，好像是有些病容的样子。

    但是，前头那几个月，胤礽也没把这个弟弟怎么样啊，怎么王常在搞得这样严重，似乎有些神经过敏了。

    良妃在旁边坐着，猜出楚笑寒是在看胤祄，笑了起来，低声道：“这王常在的儿子，三个里头眼下最得宠便是这个最小的。你瞧瞧旁边那两个大的，看去就不如这个小的灵性了吧？我总觉得那胤禑和胤禄颇有些蠢相，唯独这胤祄，倒是看着可爱又机变。所以皇上宠得不得了呢……”

    楚笑寒一怔，良妃是在同自己着重点出：皇上宠得不得了这几个字吗？

    会宴结束的时候，康熙皇帝拥着良妃回那明黄色主营，楚笑寒留意到，良妃偷偷地瞧了一眼太子，那一眼，那一眼的风情，真像一刀，狠狠地一刀，砍在胤礽的身上。

    多年以后，楚笑寒拿这样的一眼，对着胤禛使的时候，依然对良妃的创始之作记忆犹新。

    轻轻地垂下头，微微地叹一口气，吐气如兰，整个脸庞都写满了愁情；却又倏忽略略抬头，拿着眼皮儿一挑，用眼角余光扫到眼前那人，脸容立刻如明灯乍亮般光彩起来，眼中充满粲然的生气笑颜；只是转眼间，那满是期待、快乐、满足的笑容立刻隐去，代之以悲哀、绝望和无奈的神色。她却嫌不够，还要在嘴唇和眉梢写满了深情，浓浓的深情，像要尽一生一世的能力将眼前的一切淹没一般，最后微微地、似乎走到人生尽头的绝路之笑溢满颊边，用口形唇状无声地说出：“我只喜欢你，一辈子”……

    太子瞧得清清楚楚，因为，他就在皇帝的右首边，也正是站在被拥住的良妃右后方伺候着楚笑寒右前方。那一瞬间，他那丰神清逸的脸，像是被人打了一拳，整个身形突然一滞，双手迅疾握拳，青筋毕露。

    楚笑寒轻轻地在肚子里叹了一口气，不忍再看。

    回到休憩的营帐，楚笑寒心内烦闷，只趴在桌案上发呆，什么都懒懒地不想做，但是夜深了，却一点也不想入眠。

    身上有胤礽的通行腰牌，良妃就那样笃定吗？断定自己必然安安静静地等死，也不逃跑？当然，宫女私逃乃是死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个年代的烟户典籍制度又这样严格，自己的身后又没有任何的靠山，只怕是每个官吏争着讨好主子的大好机会。一个皇上想杀的人，背后没有任何党争，自然是一块上好的祭祀肥羊肉。

    所以，聪明如良妃，根本不来软禁她楚笑寒。甚至给她足够的自由，连庆儿、素然、喜圆都是知道钱姑姑有令牌可以来去自如，行动十分自在。而且到了围场后，康熙皇帝也没说要禁足。

    楚笑寒苦笑起来，这种情况下，自己若是同胤礽和康熙去说良妃的不良企图，只怕没有人会相信，反而要怀疑自己的用意。

    “……姑姑……，姑姑……”这是素然的声音。今儿个晚上随帐上夜的是庆儿和喜圆吧，她们两个跟着良妃倒也十分周全。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可能是看着自己将死，所以夜里头的伺候都不点楚笑寒了，也算是一种体恤吧？楚笑寒嘴角微扬，心想良妃还算有良心啦，派她送死倒也有不少福利。

    “素然，又出什么事啦？”楚笑寒很习惯地淡淡问素然。

    “太子爷跟直郡王爷打起来了……”

    楚笑寒微微怔了怔，过了一刻立刻说道：“那……关我们什么事？”

    “姑姑您……不是太子爷的人么？”素然有些赧然、又有些惊愕地问道。

    扑……

    楚笑寒差点把头砸在案子上。素然你从哪里看出我是太子的人？太子就算要安眼线，只怕也不会在良妃身边安吧？就算会安，只怕早被良妃处理掉了。

    “素然你想太多了，我只是一个普通宫女，刚巧被良主子看中结果就从热河行宫跟了来钟粹宫。”楚笑寒一口打断了她的臆想。

    嗯，这丫头，也是有危机意识的吧？所以两头都想讨好一下。只是，我自身难保，救不了你。而且，在电视剧里，双料无间道通常死得很惨。

    不过太子和直郡王打起来？囧，听起来很有看头的样子啊。但是，这事好像挺大的，不小心搅进去只怕会被卷得粉粉碎……但是，自己也快大限将临，有啥好害怕的？况且，就在帐门口探探外头的动静，总没什么大碍的。

    这样想着，楚笑寒不禁慢慢地起了身。

    素然笑了：“姑姑，素然知道，这不是素然该知道的事情，所以刚才素然是睡糊涂了说的混账话，姑姑别放在心上才好。”

    嗯，看着她一脸自以为了然的神色，楚笑寒摇摇头，无话可说。只是走到营帐门口，果然发现门口巡逻的侍卫、侍监都好像少了五成。仔细凝耳细听，似乎是听到不远处传来一些异常的响动。

    太子爷今晚会发作，楚笑寒一点都不惊讶。良妃临去前这一刀太狠，所以引得他发疯原也正常。只是和自家兄弟打起来，这又是个什么理由？毕竟康熙皇帝一向强调的兄友弟恭也一定是教育了他几十年，只怕已经深入骨髓，所以就算对兄弟再看不上眼，也不会太离谱吧？太子爷当年鞭挞平郡王纳尔苏和贝勒海善，虽是前岁除夕他亲口所言，又有多人提起，可楚笑寒也没瞧见，只是心里总觉得纳闷不已，至于这样肆意惹人非议，徒然害了自己名声，动摇储君之位吗？

    正寻思间，那边的喧嚣声却逐步地移了过来，越来越近。楚笑寒瞠目瞧见一个黄色人影和另一个藏青色郡王朝服的身影闪挪扑腾，四周则刀光四射、火花溅现地打斗过来了。后边则跟了四五丛人，有侍卫、有侍监，俱都是紧张万分地瞧着圈中怒气勃勃的两个主子爷。

    还没等楚笑寒看清楚，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喝斥声：“两个不肖的孽障都给朕住手！”

正文 断肠人去自经年

    “魏珠，进忠，把这两个作死的孽障都给朕带到营帐里，待朕回来再好好审他们。”康熙皇帝随着话语声终于也出现在人群里了，所有人自动分道给他让出一大圈空来，而那原本一直激斗的两人也终于停下手来，一黄一蓝两个人影各自毫不气弱地分别跟在那魏公公和刘总管的后头，气哼哼地走了。

    康熙皇帝冷然立了一阵，回头对侍立在后的顾总管说道：“问行，这里所有人统统带走，等候发落。”说完转身走前却还回头用利剑一样的目光扫过来楚笑寒这里一眼，只把楚笑寒看得浑身冰凉。

    转眼间，所有人都被带走了。作为少数几个女子，顾公公将楚笑寒和另外几个宫女带到了一个单独的塌塌内，只派了人看守起来。

    九月十六日，抵达京城。一干人众均被皇帝囚于上驷院各处，未入夜，那些其他房间侍监、侍卫以及和楚笑寒同房的宫女被先后带走，到最后，只剩下楚笑寒一个，不禁忐忑不安，不知道自己会遇到怎样恐怖的处置。

    深夜，那一脸慈和，温文尔雅的顾公公终于出现了，而一直无法入睡的楚笑寒心里也明了，这次，这位总管是来带她走的。

    旁人，都是普通的侍卫太监分批带走，而轮到她，则是这样一位总管太监。这是不是说明，结局是最大头最凄惨的？楚笑寒不由得心里这样想着。

    “兰欣姑娘，跟咱走吧，主子，在等着呢。”顾公公依然是充满了温和有礼，不卑不亢地说着，然后轻轻地拿手一引。

    楚笑寒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道：“顾公公，您对奴婢一个死囚这样客气，无异于向着瞎子打媚眼啦。奴婢真是佩服您的周身气派涵养了。”

    顾问行微微地躬身，引着楚笑寒一边前行，一边和气地笑着，一边温温低低的声音说着：“兰欣姑娘，您又没被发往刑部，哪里算是死囚呢？”

    楚笑寒打了个寒颤，说道：“刑部？若……若是，将奴婢在菜市口处以凌迟刑，三千三百五十七刀……”

    那……那还是立刻死掉算了。

    顾问行怔了一怔，安慰道：“兰欣姑娘，你没有杀人越货、作奸犯科，况且宫内的审判制度和刑部是不大一样，咱不敢夸口说保证姑娘断然无恙，可是这些酷刑处罚是绝对不会有的。”

    听了顾问行这样说，恐慌无比的楚笑寒稍稍定心。这才有余暇环顾四周，发现顾问行同两个小太监正押着自己走往坤宁宫。去皇后的宫殿做什么？眼下宫里也没皇后……坤宁宫是空的。

    一踏入殿内，那两个随行的小太监立刻就退出了，只剩顾问行总管依然引着楚笑寒往前走，直至起坐的东暖阁内。

    一入内，便瞧见阁内紫垣正中的双人雕龙长金座上端坐着康熙皇帝，脸色阴郁，让人望而生畏。目光扫视之内，立刻看到皇帝下头，殿阁正中跪了一排天青色的皇子，自然还有一旁着杏黄色太子服饰的胤礽……心里一边开始震天打鼓，一边蹙眉抬眼瞥去，依次是直郡王胤褆、胤禛、胤禩、胤禟、胤俄、胤祥、胤祯、还有四五个脸生的。周遭没有一个太监宫女，所以自己踏入殿内，待顾问行走开后，就尤其显得突兀奇特。

    一股类似穿堂风一样的阴冷之气从顾总管离开正带上的殿阁门缝里，随着吱嘎一声关门声“嗖”地滑过来，一下子从楚笑寒的脖子这里飞掠过去，似乎被一双冰冷的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楚笑寒觉得浑身僵直……好像看过去，都是鬼一样。不过，不过，原本就是的，他们这些一个一个的，对于自己来说，都早已是三四百年前的白骨，再配上周遭那些家具陈设红得有些刺目的颜色……其实，根本就不清楚到底是真的到了那个时代，还是到了一个魇梦鬼魔魑魅魍魉的世界。

    楚笑寒相信自己一定脸色煞白，双眼失神，只垂头往前稍稍走了两步，便轻轻悄悄地跪下了。

    直到耳中响起康熙皇帝的声音，这才觉得似乎有了一些人气。只听得康熙皇帝冷冷地说道：“胤褆，你是老大，你先说吧。”

    那直郡王胤褆微微地低头伏地说道：“儿子回皇阿玛的问话，之前儿子奉皇命赶赴今夏围班，及至行猎途中，连续数月，几乎夜夜都见着太子的侍卫侍监等人，在皇阿玛的营帐周围徘徊，及至前些日子，甚至瞧见太子……竟然扒裂缝隙，向内窥伺，鬼鬼祟祟，不知意欲何为。胤褆上前询问，不料太子恼羞成怒，便与胤褆打斗起来，直至皇阿玛出来喝止。”

    胤礽听胤褆奏完，竟然冷笑数声，不作任何答辩。楚笑寒心道，这个自然没法辩驳解释，胤礽会去偷窥，只怕，只怕……只怕是想瞧瞧皇帝到底有没有临幸良妃吧？只是，太子啊太子，就算被你瞧见了，你又能怎样呢？

    康熙皇帝倒也不介意胤礽一声不吭，只又拿手指点了点胤褆后头跪着的一个较为脸生、三十左右的皇子，他身穿贝勒朝服，既然跪在胤禛之左，大约是三贝勒胤祉了：“胤祉。”

    果然没有猜错，楚笑寒自觉自己已经到了神经麻木的阶段，对于发生任何事情都无所谓了，竟然还能玩“开心互动猜一猜”了。

    只听得胤祉在那边低头回禀道：“去岁皇阿玛南巡至江宁，知府陈鹏年为官清廉，关爱百姓，故供奉较为简单，结果太子爷大为愤怒，非要皇阿玛杀之，引得百姓怨怒，害皇阿玛差点失却人心。后得数位忠臣如张英、曹寅等人救之。哪知太子爷仍不死心，还授意总督阿山暗害之，诬奏其贪酷，私自授受盐、典各商年规，侵蚀南京龙江关税银，并以妓楼改建讲堂，亵渎圣谕，大不敬。皇阿玛下令拒捕陈鹏年，刑部在太子党人的私相授受下竟不断而判以斩首。消息传去江宁，民情哗然，商民罢市，句容生童焚烧试卷罢考，百姓填街塞户争送酒菜，并愿代其受罪。弄得人心惶惶，使得皇阿玛不得不下令重申此案。太子骄奢淫逸，又刚愎自用、睚眦必报，行事浑不顾是否涉及江山社稷，动摇百姓福利，危损皇阿玛清誉，儿子奏请皇阿玛惩处之。”

    胤祉慨然说完，胤礽却是仰头哈哈大笑几声，声音极近讥嘲，笑毕，说道：“嗯，三弟，说得不错。不过，你可知，当日在由龙潭行宫，瞧见供仪后，龙颜不悦的，可是皇阿玛！”说着胤礽的眼光猛地扫向金座上的皇帝，“本宫，不过是孝心使然，为之行事！”

    康熙皇帝微微皱眉，看着胤礽，半晌说道：“胤禛，……”

    楚笑寒心中一跳，听到这个名字，依然会颤抖几分。只听他稳若磐石的声音清清朗朗地响起：“当日儿子奉皇阿玛密旨前往青海，确实探得……二哥曾联系过厄鲁特部的右翼势力。曾言若大事得成，允达颜、策旺喇布坦等人同领蒙古和硕特部。此外，拉藏汗等……”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就是为着康熙皇帝的命令，这才去的青海。康熙早就猜到胤礽打算笼络蒙古厄鲁特部、准噶尔部，也许是西边放火、也许是其他的方法，总之既然知道了，自然要想办法破断这一隐患。连西藏的内乱都介入了……可是，突然一个皇子过去总是有些突兀，派其他探子则深怕投了太子一党，便假借了阿昭的名头？！对胤礽可托辞带宠妾南下游玩，对他人可虚晃一枪假作为太子办事之头衔……就算别个有些怀疑，但又有谁敢真的去跟胤禛对质呢？就算是胤礽心里起疑心，只怕也没法说出口。

    而到了西边，随便你胤礽派何等样的联系人，这身份能贵得过皇四子吗？罗卜藏丹津亲王、察罕丹津贝勒、达颜等厄鲁特蒙古各部头领也不是轻易肯相信他人的，况且既然皇帝都晓得这事了，又派出自己的皇子，自然是毫无疑问，倒向康熙……

    只听胤禛还在平和陈述：“六世仓央嘉措不幸于押解途中坐化圆寂，此事引起藏边及蒙古各部的分歧，为得到拉藏汗的援助，稳定人心，二哥下边那格尔芬等人又想了一计，让拉藏汗另立一假六世，还仓央嘉措名声，而那假六世则以假代‘假’，押解入京，此事令得逻些城暂得安宁，藏边局势从初定到动荡又稍复稳定。只是……二哥……也许又同拉藏汗达成一宗协议，胤禛未得确实内容，不敢妄述，还请二哥自行告知皇阿玛吧。”

    ……

    又立一个假的？

    所以，那日胤禩说……，说押解到京了。楚笑寒忽觉额头牵动，太阳穴剧痛起来，只能将将趴伏地上，喘起气来。

正文 月也异当时，凄清照鬓丝

    后头一个接一个的皇子阿哥在康熙的授意下分别陈述胤礽的罪状，唯独胤祥一声不吭。楚笑寒根本不懂时政大事，他们所说的人名也听不懂，大清律例也背不出来，而且因为头疼得实在厉害，故此到后面基本都没怎么听进去了，只觉得殿阁内明明深夜寂静，只不过一人至二人陈述情况，声音分贝也不巨大，却依然感到四周嗡嗡嘤嘤的，一片嘈杂，令人难以忍受。

    直到最后胤礽静静听完，居然哈哈地笑了起来，却又戛然而止说道：“嗯，皇阿玛，各位兄弟，你们说的，本宫都听完了。除了四弟说的那厄鲁特、喀尔喀各部及藏边的局势把弄，本宫确实是做得有些不妥，皇阿玛也指得对。其他的，其他的，算什么？本宫若有，各位弟弟，你们难道就没有？！”

    胤祥忽然一脸铁青地站了起来，沉沉说道：“我可没有！”

    胤礽瞧了胤祥一眼，说道：“嗯，十三弟，你年岁还小，没有进了这染缸，无人拉你结党交好，没有这种事情自然也属寻常。再过得几年……”

    胤祥嘿嘿怪笑数声，忽道：“弟弟没有太子爷这般得皇阿玛无尽荣宠，便是再过个十年、二十年，也无法望及太子爷之项背！”

    “胤祥，住口！”胤禛大声喝道。

    楚笑寒被那大声惊了一跳，猛地从如梦魇般的状态中被惊醒，这才看到胤祥悻悻地复又垂下头去，不再说话。

    “你们还有没有要说的？”胤礽冷笑着问。

    “有！”一个瞧着十分陌生的脸孔跳了出来，看去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身着普通皇子装束，应该尚未封爵。那样子像是前些日子在围场会宴上良妃指出的胤禑、胤禄、胤礼等三位小皇子之一，好像是最大的一个。

    “就因为额娘没有听你的指示行事，你就使人生生害死了十八弟！胤禑只恨自己能力不足，不能替十八弟报仇！”那自称胤禑的少年皇子似乎面红目赤地叫唤起来。

    胤礽听了大笑起来：“本宫岂会随随便便害自己兄弟！就算你们额娘生得低贱一些，可总也是皇阿玛的骨血。本宫不过是使人探望了十八弟几次，说了一些悄悄话罢了，十八弟听了，年纪轻轻地就气性忒大，弄得药石不进，白白送了小命，这哪里是本宫的错呢？本宫可一次都没去过十八弟的营帐。”

    胤祥听了亦是哈哈大笑起来，直盖过了胤礽的声音，这才说道：“二哥此话说得委实太满，弟弟怎么记得那日在塞外，您是亲自去十八弟的营帐探视的呢！当时，二哥把所有十八弟帐内服侍的太监宫人全部赶出营帐，足足过了一刻钟才离开，这一刻钟，能做的事情可太多太多了。喏，这边跪着的钱兰欣，钱姑姑，可是跟了您一起去的呀！这才几个月，您就贵人多忘地全不记得了？”

    胤祥这一说，所有的目光一下子都汇集在楚笑寒的身上，楚笑寒只觉得头一晕，好像被镁光灯不住闪照着，亮度和热度过于集中而觉得几乎要厥过去。

    康熙皇帝看住楚笑寒，缓缓地问出一句话：“当时，太子在帐内做了什么？”

    楚笑寒浑身颤抖起来，却依然忍住了头晕耳鸣说道：“回皇上的话，奴婢……奴婢当时在外帐，并……并……没有瞧见太子……太子爷……做了什么。”

    “那么，他有说什么？”康熙淡淡地问了第二句。

    楚笑寒全身又打一个冷战，说道：“太子，太子并不曾说什么，只说了一句十八阿哥有个好额娘，再无其他。奴婢只听得这些。”其实，也不用问自己啊，问当时也在场的高三变和贾应选不就可以了吗？自然，因为有旁证在，所以连带自己想说什么都没有这样的假话也不可以。事先又没串供过，怎么说啊！

    胤礽听了楚笑寒的话，冷冷地瞧过来一眼，不知是否愤怒，只听他说：“本宫真是听不下去了，就这样的证言莫非还要治本宫一个谋害自家兄弟的罪名么？”

    胤祥亦是冷冷地瞧了胤礽一眼，说道：“弟弟也是听不下去了，不过为着一桩小事，竟然要弄到羞辱自家兄弟，害得他含恨离世。不知道二哥能不能说说，到底在生十八弟的额娘——王常在的什么气啊？莫不是，王常在太似某人，二哥身为大清堂堂的太子爷，所以一个不够，还想再要一个？”

    康熙皱眉道：“胤祥，当着大家兄弟的面，说什么胡话？”

    胤祥挑眉道：“皇阿玛，儿子是在说胡话吗？您觉得儿子当真说的是胡话吗？”

    胤禛猛地站起，对着胤祥喝道：“十三弟，你真是糊涂了，快些收回那些无礼的说话，求皇阿玛恕罪吧。”

    “我不要皇阿玛恕罪，我只求皇阿玛将我问罪。”胤祥毫不在意地狂笑着。

    康熙微微拧紧双眉，而胤祥周围的那些皇子俱都莫名其妙但又默默地看着胤祥，胤礽则有些紧张。

    胤祥笑嘻嘻地说道：“在科尔沁草原上、行军途中，是儿子百般阻挠二哥，让二哥无法接近安插在那人身边的一众探子，所以，二哥才……太子才派人在皇阿玛帐外监视窥探，怎料，四哥眼尖认出来是二哥的人……哈哈哈哈，气得皇阿玛把大哥从京城调来。大哥向来与二哥你不和，自然做起事来是事必亲躬，下手彻底狠毒，将二哥手下的人抓了起来，一个一个地酷刑折磨，弄得二哥只好铤而走险，居然亲自入夜后在皇阿玛的帐外窥伺，这才引出一场热斗，真是令人扼腕。话说回来，其实，我们兄弟几个都知道二哥到底在窥伺什么的，不是吗？”

    康熙脸色大变，怒哼了一声，说道：“胤祥！”

    哪知胤祥还在冷笑，旁边的胤礽竟然仰天大笑起来，这笑声倒让康熙怔住了，胤礽笑毕，方道：“皇阿玛，您让十三弟说，说下去。其实，这事儿大家伙都晓得，偏要藏着掖着，装模作样地寻些不轻不痒的罪名来说话，儿子也当真听不下去。胤祥，你说，继续说。我道那日为何你专门来寻我说话，明明对我向来疏远避离，还以为是皇阿玛训示解释了敏妃的薨殁内情后，十三弟你知道错怪了二哥，特来道歉的呢，却又怪的是拉了我半日，说些不咸不淡的无趣话……原来竟是为这，有趣有趣，实在有趣。”

    胤祥亦是笑了起来，原本清淡典雅的气派消失无踪，尽是痞笑：“二哥，你不再动辄开口闭口的本宫，听着倒是顺耳不少，胤祥忽然觉得你突然顺眼起来。嗯，原本这事也不能全怪你，我怪的，这天底下，也不过一个人！”

    康熙坐在高座上，半日后吐出一句：“这么说，你们两个倒是在怪朕了。偏怎么就是你们两个呢？”

    偏怎么就是你们两个呢？两个他最心爱的儿子？这十年来，最疼惜、爱护、照顾、时时刻刻都放在心尖儿上的两个儿子。皇帝的语音里说不出的疲惫，满满的都是失落。

    胤礽忽地站了起来，似乎有些不正常地咯咯笑着，神志涣散地喃喃说：“皇阿玛，对男人来说，世间最大不过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对我们女真族人来说，更是如此！否则，当年太祖怎会为了东哥格格打遍女真各部，更征讨蒙古呢？杀父之仇姑且可以放下，但夺妻乃是奇耻大辱……当日，你既已放手，而今，为何……为何……为何要反悔？给儿子这样一个侮辱？”

    康熙全身震抖，伸出手指道：“你……你……今日没有外人，当着你众兄弟的面，朕便提醒你一句，夺妻？究竟是谁夺谁的妻？”

    胤礽猛地挥动右手，低低吼叫道：“当着众兄弟的面，儿子也问一句，二十七年前，她什么都不是！这宫女，本就供皇子随意享用！皇阿玛，你问问，老三看中了景仁宫的陈绪儿，直接纳为妾侍，有没有提前来问过您？老四动那钱兰欣的时候，又有没有问过您？老七在他额娘成嫔那里试了几个宫女，他说没说过？老八原来府里那二十几个妾侍，有多少个是从这宫里带走的？便是而今那张仪儿，本也是钟粹宫的宫人！哪个不是先斩后奏？……当年，皇阿玛不正是悔了那一夜的错，这才毫无封赏，由得她做那无品的杂役宫女，便是赏了儿子的意思吗？可是……可是，怎么，怎么突然又转了心意！生生夺了她去！”

    胤礽说到这儿，忽然又哈哈地大笑起来：“皇阿玛，儿子夺了您的妻吗？还是您夺了儿子的妻呢？这笔糊涂账，我看是算不清了，根本算不清了。皇阿玛，您有那样多的女人，年年选秀，三千宫人，还有南巡北幸各王侯公爵敬献，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跟儿子抢一个宫女？”

正文 点滴芭蕉心欲碎

    忽然腾地一声，一个青色人影站了起来，只见他双手握拳，额头青筋毕露，楚笑寒软软看去，正是胤禩。

    胤禩怒道：“二哥！你说这话，实在让弟弟听不下去！由始至终，你眼里有没有过我这个弟弟？你做这些事说这些话的时候，有没有顾念到一分一毫的兄弟之情？”

    胤禟淡淡地跪在地上说：“八哥，在他太子爷眼里，哪会有什么兄弟呢，太子爷刚才也说了，十八弟也不过是个低贱宫人生的，瞧在皇阿玛份上才承他太子贵眼放低了多看那么两次。何况八哥也是他太子口里无品杂役宫人所生的，所以瞧了十八弟的下场，可不就知道八哥你在他太子眼里是什么了么？”

    胤礽悠悠然地掉转头，看向胤禩，神色里不知是什么含义，半晌他微微地笑了起来，在灯光下如此粲然笑开，端的是一派潇洒风姿，果然迷人，只听他说：“嗯，老八，我一直在想的，确实一直在想的，要是没有你，一切一定会完全不同。当年我一个手软，哪知今日养虎为患！你装得一派温和谦然，其实下手狠毒完全不下于我。本来么，我们就是兄弟。该当如此，该当如此。只是，我是没想到，你连你额娘都下得去手，二哥佩服！实在佩服！”

    胤禩微微偏头，一脸的惑然和愤慨：“我怎会对额娘下手。二哥你说什么，胤禩完全听不明白！”

    胤禟则在一旁冷笑着说：“太子爷莫要引开话题去。便是拉上我们全部兄弟，与你同罪，只怕也难说动皇阿玛让你脱释。”

    胤礽冷冷道：“拉上？引开话题？需要本宫这样做吗？胤褆，你的心思，本宫清楚得很；胤祉，你那日换了五弟的药，引开本宫的太监，设计拉十三弟过来绛雪轩的事，本宫也清清楚楚，便是去岁在你自个儿的邸园对皇阿玛进谗之言，每一个字本宫都知道，要不要本宫此刻说了你听？胤禛，你故意使了王福儿那宫女来送死，挑起王常在跟本宫的纷争，而后拿了本宫的腰牌谴开那接生嫲嫲，本宫也心里有数；胤祺，你假装无意宫中纷争，其实时时将消息报与九弟，你道本宫不知？胤禩，你那日调制了滑胎之药逼你额娘喝，却在内药房配药时候大呼小叫故意放消息给本宫知道，本宫心里早就了然；胤禟，你交结布穆巴、普奇等人，意图刺杀本宫……”

    楚笑寒只觉额头更加疼痛起来，那腰牌，果然是，是胤禛拿的。⑤①中文网他却装成那样无辜的样子说：我没看见。一如当日，当自己质问他是否设计自己去了胤禩府里，他也能理直气壮地说，没有的事！更是能在自己问，为何带自己去青海扎藏的时候，说：你求我，我才带你去的！

    胤禩为何说：四哥做事，再难解的局，都能轻松解开……原来，这样说的话，那七星湖边，那千里松林……他是故意灌醉自己的吗？那么，他又有何用意呢？必然是有用意的吧？他费了那样大的力气，笼络自己，为了什么？也是为了今天这个局吗？

    胤禩也说，难怪，难怪，便是四哥怎样害你，你还能如此死心塌地地跟着他！你道这是怎样的真心来着？！

    东暖阁中，胤礽的声音还在响着，只是楚笑寒已经听不清他到底在说什么了。整个人软软地倒在金银线绣金龙的夏季丝织锦纹地毯上，只觉得似乎是柳毅传书里面被抽筋剥皮的东海龙三公主。

    龙三……你被抽龙筋、剥龙皮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

    眼前迷迷蒙蒙地，瞧见似乎有人抱起了自己，用力睁大了眼睛，眼帘里是胤禛的容颜，楚笑寒笑了笑，用尽了全身力气甩手打过去。

    “啪”的一声，如此清脆的一巴掌，回响在殿阁内。所有的人都怔住了。

    楚笑寒挣扎下地，跌跌撞撞地走到似乎还在呆怔的胤礽身边，说道：“你，笨蛋！她根本不喜欢你，根本不喜欢你！你说这样多，做这样多有什么意思？！”

    说完，楚笑寒惨然地笑着，拖着步子走到胤禩跟前，捉住他的袖子说道：“别管你额娘啦，带上阿昭走吧，离开这里，离开这里才会好，才会好啊！”

    没等胤禩回话，楚笑寒又踉踉跄跄地走到胤祥前头，指住他说：“你额娘是死了，可是你阿玛还在不是么？这十年里头，皇帝对你不好吗？不好吗？你非得气死你阿玛，父母双亡才开心是吗？你额娘是自己求死的，你弄清楚！不是别人逼她的……你跟你皇阿玛，你额娘选了她丈夫，你明白吗？是你额娘选的！是她不要你！不是皇帝不要你额娘！”

    楚笑寒哈哈地笑着，跑到胤祯前头，说道：“十四爷，你最有意思了，最有意思了。为他人作嫁衣裳，你堪称第一！”

    “皇帝，康熙皇帝，千古一帝……哈哈哈，奴婢求凌迟，求凌迟！给我一个最好的刽子手，三千三百五十七刀，一刀也不能少！否则，奴婢，不是，我不是奴婢，我好好儿的一个人，怎么就成了奴婢了！我，我要求凌迟，三千三百五十七刀，一刀也别少，否则，诛了那个刽子手！”

    康熙和一干皇子看着楚笑寒，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楚笑寒只觉得浑身都不受控制一样，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到毫无表情，伫立一旁的胤禛身边，轻轻伸出双手抱住了他，笑吟吟地说：“四爷，四爷，好计谋。我好生敬佩！不对，各位爷，都好计谋！凌迟第三千三百五十刀，才能剜眼珠。可是我一个阴微下贱的宫女，没眼福瞧这一切，没能耐瞧这一切！”

    忽地从他黄色腰带处迅速解下那把带了火镰的短刀，拔了刀鞘便往自己的眼睛刺去。

    刀尖刚刚划到眼皮，胤禛伸出左手一推一拍，那短刀立刻飞了一边去。

    楚笑寒毫不气馁沮丧，拍手笑着说：“满人和汉人果然不同，秦汉唐宋明，历代宫廷可是不许带刀入内宫的。唯独蒙古、辽金、女真部族特殊，随身必定带刀……不知何时皇帝才会定下王公贝勒不许带短刀入宫的禁令呢？”

    胤褆终于在一旁喝道：“这疯疯癫癫的女子到底从哪里来的？皇阿玛，儿子立刻着人将她提下去处死了吧？”

    楚笑寒咯咯咯咯地大笑起来：“大阿哥，直郡王爷，我是疯女人，你呢，你囚禁终身，生不如死，生不如死啊！还不如我早早地死了，早早地投胎，逍遥快活！”

    脑中浮现某个周日午后，阳光明艳，韶颜站在窗前点着电脑笑嘻嘻地说：姐，你看，好好一个美男子，无期徒刑。

    最近有人判刑了吗？楚笑寒凑过头去看。囧。三百多年前的事，关我们什么事情啊？就算那什么爱新觉罗·胤褆是个美男子，现在也是枯骨一把了。

    老姐，你很没有浪漫细胞也！你一点都不罗曼蒂克！

    是吗？

　　阳光太烈了，看不清四周……韶颜，我看不清你了……那个被终生圈禁的人叫□新觉罗·胤褆。这人谁啊……康熙的儿子吗？第几个？唉，关我什么事呢？先睡会儿吧，明天还要考C6级呢……奇怪，我好像已经考过了呀，怎么还要准备再考？这是怎么了？
　　

						《沉默是金（下部）》阿修罗飞天舞
初时，他说：等我，待太子登基，我便不做这皇子阿哥，陪你遨行四海，笑游天下……
多年以后，他却说：不要走，陪着我，我给你整个天下……
当天下不再是那个天下，人不再是那个人，唯有沉默是金……
棉紫铃的花语……是什么……来着？无望的爱。 

附注：
清宫档案《雍正朝汉文谕旨汇编》雍正元年（1723年）记载：
雍正元年二月十四日奉上谕：尊太后圣母谕旨：侧福金年氏封为贵妃，侧福金李氏封为齐妃，格格钱氏封为熹妃，格格宋氏封为裕嫔，格格耿氏封为懋嫔。

《清世宗宪皇帝实录》雍正元年（1723年）二月甲子（十四日）记载：
谕礼部：奉皇太后圣母懿旨：侧妃年氏，封为贵妃；侧妃李氏，封为齐妃；格格钮祜禄氏，封为熹妃；格格宋氏，封为懋嫔；格格耿氏，封为裕嫔。尔部察例具奏。

雍正二年六月上谕十七道初五日宗人府奏，管理礼部事务贝子允裪误写妃姓，将允祹革去贝子降为护国公照例留三佐领，其余佐领俱行归公

有趣吗？
十二阿哥为人是比较囧，不过……
以雍正在正事上严谨的个性，把前头的档案毁掉就是了。他干么留着呢？

　　《沉默是金》下部梗概：

　　何为帝王之爱？

　　自从分别后，每日双泪流；泪水流不尽，流出许多愁；
　　愁在春日里，好景不常有；愁在秋日里，落花逐水流；
　　当年金屋在，已成空悠悠；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愁；
　　朝闻机杼声，暮见西山后；惟怨方寸地，哪得竞自由；
　　青丝已成灰，泪作汪洋流；愿得千杯饮，一枕黄粱游；
　　可怜桃花面，日日见消瘦；玉肤不禁衣，冰肌寒风透；
　　粉腮贴黄旧，蛾眉苦常皱；芳心哭欲碎，肝肠断如朽。

　　爱谁都可以，就是不要爱上一个皇帝。他要考虑的事情太多太多，多到容不下一个完整的女人。如果，你只想要破碎零落的残爱，那便放心扑火吧……

　　你命带三分男相，外柔内刚，性子死倔，容易走上决绝难返之路。将来遇见另一半的时候，若对方也是命格刚硬，只怕酿出祸事来。千万记得不可过于执拗，凡事若能退让一步便退一退，不要一个执拗，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这段陈年断言是否预示了注定是悲恋的结局？
　　
　　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楚笑寒，生来只知男女对等，女子可顶半边天。到了三百年前，这个王权封建，女子皆为附庸、甚至沦为货物的年代里，恋上一个生在皇家，长在宫廷，万物皆为草芥的王子阿哥。在他的眼里，情爱乃是消闲物事，家国大事至关重要，天下更为重要。

　　那么，他们之间该如何才能填平那三百年的沟壑呢？

　　缘定三生，奈何无份。茫茫十年，纠葛一世。

　　《沉默是金》下部以当年诸王子乱夺嫡位为背景，展开一段难以理清说明的情爱牵绊。

　　自雍正朝起，清皇陵改为东西二陵。

　　自雍正朝起，皇后移居景仁宫，坤宁宫空置。

　　自雍正朝起，皇帝理政改养心殿。

　　雍正皇帝在位十三年，不曾巡视塞外，不曾秋狝，不曾避暑（改圆明园为避暑地），不曾南巡……

　　俱是何由？

						第1章 声声催恨当初情
悠悠醒转来的楚笑寒，睁开双眼，却见不是黑乎乎的牢狱，竟是满目明黄，连帐幔、铺被俱是刺目的灼灼黄色，惊得她立刻在床上坐了起来。
“姑娘醒了。”一个温和和的声音响起，瞬间抚平所有紧张刺毛的神经，那是顾总管的声音，“主子，钱姑娘终于醒啦。”
“嗯。”康熙皇帝那沉沉的声音非常近，这才发现他只是站在窗前，背对着那酸枝木月洞门的架子床。
皇帝怎么还没杀我，楚笑寒苦笑着想，等死的滋味可真不好受啊。
“大清，和你的家乡相比，是不是很不一样？”康熙并没有转过身来，只是淡淡地问道，“听胤禛说，你们那边没有烟户帖。”
……？？？！！！
“你的家乡，当朝的是怎么样的皇帝？”康熙淡淡地又加问了一句。
康熙皇帝在说什么？他在说什么？楚笑寒整个人都呆住了。
“前几年的上元节，你在德胜门口遇见朕，说的话很趣怪。”康熙依然没有转过身来，只是慢慢走到屋子正中的一个花梨木圆台桌边，用食指轻轻敲击着一个素三彩镂空熏，“老四说，你是借体还魂过来的。所以，阿昭竟然会不认得朕。这样奇异的事情，朕倒是从未遇到过……朕还去请教了一番白神父，竟是在西方也有过同样的情形发生的……及至六世达赖仓央嘉措竟然可以让你换体而生，更令朕好奇不已，这才催着老四让你换了身体给朕瞧瞧……你进了宫，朕得报说，举止言谈果然有些怪异，行事也大不相同。”
竟然是……竟然是，是这样？
皇帝一开始就知道！胤禛，你真是一个好儿子！什么都不隐瞒，早早地就报了你皇阿玛知晓，还清清楚楚！
所以，康熙皇帝才会同意的，不过是好奇心使然，想顺便让胤禛带了自己去杭州瞧瞧，看看借尸还魂这样的事情是不是真的发生！
所以，在宫里头，自己频频违禁犯例，却依然安然无恙。敢情自己在耍猴儿呢？给这些皇族做个茶余饭后的消遣……
好冷啊，冰冰的透心凉。
一个一个的，面目狰狞……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左顾右盼，上穷碧落下黄泉，没有，没有一个亲人……满目凄凉……
“回皇上的问话，我们那里，没有皇帝。”楚笑寒缓缓地吐出回答，“没有三叩九拜，没有跪礼，没有贱民，没有奴才……”
“这样奇特？”康熙皇帝笑着说，似乎不太相信。
楚笑寒用力回忆着《十二国记》，一个字一个字吐出：“人，若是真心尊敬对方，自然会垂下全身上下至贵的头颅，诚心诚意地表示自己的敬佩之心。而不是无能之辈怀着胆怯，撒着骄横，用等级礼仪强行规定别人四肢趴伏，行那卑贱的跪拜之礼。所幸，三百年后，再无王权。”
康熙猛地回转身来，说道：“你说什么？！”
楚笑寒微微地笑着，说道：“奴婢说什么了？奴婢说的不过是诺查丹玛斯在《诸世纪》中的预言，皇上不妨让白神父去信咨询，同皇上您交好的法兰西的皇帝必然会告知您，他的祖先曾结交的密友——一位神秘的星相学家给他的信件中便是如是而言。自然，奴婢这样说，并非为自己开罪，奴婢依然恳请皇上赐死。”
康熙凝目瞧了楚笑寒半晌，叹道：“你果然很特别。怪不得老四不顾朕如何震怒，甚至甘愿同胤禔、胤礽、胤祺、胤祥一起被拘禁，只说，要朕把你赐还给他。”
赐还？给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在他眼中，自己果然是一件物品。丢了略觉可惜，正如自己那日所言，费了不少气力，实在不甘心，总得收入家中藏品之内，方觉值回来。
“奴婢只愿速死。”楚笑寒鲠直了脖子坚持笑着说。
“你确实该死。”康熙轻轻地摆了摆手，不知一旁随侍的顾公公递上来什么东西，康熙皇帝点了点其中一样儿，顾公公立刻将一茶板子的物事放在一边，取了那几张纸走过来，交给了楚笑寒。
楚笑寒低头一看，不禁失笑，原来竟是那时候求胤禛换算西历的生辰年月。
康熙淡淡地说道：“你费了心思打听来这些生辰年庚，不知情的人只怕要以为你做些魇胜叫魂之术。且上头所列，虽无人名，朕一眼就瞧出来俱是皇亲，自然，有心人也是看得清楚明了的……光这一项，便可让你死无葬身之地。老四只说你是拿来玩些星象占卜之术，也问过西来的传教士，他们那些国度确有这些奇淫技巧。但是，终究惹人误会猜疑。更何况，你一个宫女，私出宫门，宫里乱串，按说‘左腿发，右腿死’……若要抓你的错儿，死了几回都算不清啦。既然今日唤了你来，又同你说这些话，自然是不会随随便便就将你处死了的。”
楚笑寒轻轻笑起来，说道：“皇上，奴婢这样一个满身都是筛子眼的大篓子，还不赶紧处死掉，不知为着什么啊。千万不要今日养虎，他日为患。”
“能不能为虎为患，也要看你的能耐。”康熙淡淡地说道，看着神色是毫不以为然：“你既然是仓央嘉措的神迹展现，自然不能轻易寻死。老四为朕做了不少事，他想要了你去，自也无妨。况且，昨儿你对胤祥说的那番话，朕听了倒是真感慨哪，怎么朕的亲生儿子偏就没你看得明白呢？便是为这，朕也不愿将你处死。只是，你昨儿晚上大闹一场，这么多皇子都瞧在眼里，他日断难获得礼部正式册封。至多朕将你赏了他，正妻媵妾之属是不用想啦。做个四贝勒府里随侍格格们的宫人吧，朕思忖着便给了阿昭那丫头倒也有趣，听说老四的李侧福晋很不待见阿昭啊，前些日子好像阿昭那随嫁带来的包衣丫头都被折磨死了。”
什么？包衣丫头？折磨死了？
是……是……是苏云？苏云死了？
楚笑寒呆呆地听着，嗯，皇帝真奇怪，居然没有赐死自己；皇帝也真恶毒，竟然还要将自己赐到胤禛的府邸，做了阿昭的丫头。阿昭眼下必定举步维艰吧，作为皇帝赐下来给阿昭的丫鬟，以前也和阿昭打过照面，在阿昭的印象中自己是胤禛的人，只怕阿昭要对自己十分戒备；而府里其他姬妾，按着能害死苏云的手段来看，对阿昭肯定是十分防范戒备又多番加害，那样的话能对自己好得到哪儿去吗？
这以后的日子，简直生不如死。看来，当日挨在苏云身上的板子，很快就要落到自己头上来了。
嗯，皇帝说得很好听，要免了自己的死罪。可是，昨晚自个儿的肆意妄为，虽无旁的外人瞧见，可真真切切是削了他们这些皇族天胄的颜面，所以活罪难逃……而以胤禛那么小气的性格，自然也是必要报复的吧。自己可是当了他这么多兄弟的面，给了他一个耳光。再说，他本就在生气怀疑自己和胤禩呐。
生无可恋，生无可恋啊……这里的日子，生无可恋！可是，怎么才能死去呢？难道自己要像《人肉叉烧包》里的那个变态一样，用牙齿咬自己的腕动脉寻死吗？只怕自己根本耐不住这个痛法；咬舌自尽？咬舌头？好像也很痛的……
正在呆呆凝思间，康熙皇帝阴恻恻地笑着，冰冷刺骨地说道：“朕知你一心求死，但朕劝你最好莫要寻死。如果，你不想被做成人彘供人观赏。当然，若是你执意为之，朕也不介意赐给老四一个无手无足、无目无舌的美人。反正，老四也没说朕赐给他的人须得完好无缺。”
……
康熙！你果然是够阴够毒！一点无愧于是你这些儿子的老爸！龙生龙，凤生凤，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朕会派人跟着你，你若敢寻死，第二日便立时变作人彘。朕可不是跟你说着玩的啊。”康熙缓缓地说着，语气却十分平和，可字里头的意思却十分明了，“不知你从何等样的国度而来，你既这样无视王权，那便好好地见识一下什么是大清国的王权威严吧。”
楚笑寒颇有些绝望地笑起来，说道：“这样说来，皇上真是隆恩啊，奴婢一条贱命，竟然还能得大内暗卫保护？只是，奴婢颇不得人心，处处遭人赍恨，若是那些闲杂人等，使了计谋找人要将奴婢打死，可不算奴婢刻意寻死吧？莫不是这般都要立刻成了人彘？”
康熙目光一闪，说道：“你这丫头，一边厢如斯不通世事，一边厢则又那样敏锐洞察，倒是奇怪。嗯，朕派出的人，自然懂得分辨清楚。”
楚笑寒微微地笑起来，再不说话。未几，那顾公公复又进来，将她引至一间末间殿阁，供她休息。
怔呆呆地挪步入了间内，楚笑寒只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移到坐榻前，木定定地坐下，一下子大脑陷入空明状态，不思也不想，恍若老僧入定一般，再不看周围的情形。


						第2章 倦眼乍低缃帙乱
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窗口的光线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有时候有膳食送进来，就食不知味地塞入口中；困了倦了支持不住，就趴在炕桌上休憩一刻。待到醒来，继续坐在榻上这桌边发呆。
那一日，同之前数日一样，暮光昏昏自窗棱子而入。
只是，忽然感觉到，似乎眼前的光亮被遮住，而倏忽竟又回复一半。
辨识良久，久不聚焦视物的双眸才发现原来是从门口侧边走过来一人，此刻他正坐在对面，初时站立故而挡住了射入眼内的光线，而后他坐下在榻上，一手支住炕桌，矮下去一些，自然光亮又恢复了大半。只见眼内映入天青色的四爪正蟒补子朝服，上头是锦绣蝙蝠披领。这身穿多罗贝勒朝服的男子头上戴夏季藤竹凉帽的朝冠，上裹绫罗，凉帽正前是三颗东珠的舍林佛像，后缀两颗东珠的金花。他面容较前愈加清减，颧骨都有些凸出来了，却益发的秀逸，只是太过消瘦，原本高大颀长的男子看去反而有些阴柔女相起来，这样一瞧倒有几分胤禩的柔美感觉来。
“我求了皇阿玛很久，他才允了让你在那夜也一同到坤宁宫的东暖阁。”胤禛坐下，径自说了起来，“我早知，你若在旁，必然会得知许多事情。原本你便对一些事情心生芥蒂，眼下只怕更加气恼。可是，没法子，我若由得你再呆在良妃身边，只怕你要卷进愈来愈多的事情里头，到时候再要救你，便难如登天。就算是眼下，若不是看在你原本来历神奇怪异，皇阿玛深觉新鲜，否则恐也不会轻易饶了你。”
嗯，生怕我卷入事件里头，其他各位阿哥以此来为难你……楚笑寒轻轻地在肚子里回答，却又自嘲道，怎么竟然又不自觉地去回应他，真是犯贱！
楚笑寒想了一阵，终于开了口，低声地幽幽问道：“这几日，我想了很多很多，想通了不少事情。两年前，你送我入宫，就是因为皇上对我这个借体还魂的怪物很好奇？所以，明明宫女在内务府的管理下远比民间人口严格，你却非说宫里头方便，硬将我塞进来？实际上，是皇上开的金口，给的恩典，下了旨意吧？”
眼前男子的脸色变得有些差，神色稍稍有些绷紧了，但是他最后还是颔首应道：“确是如此。”
楚笑寒又想了想，再问道：“良妃去求皇上将我点了去，皇上一定觉得这事儿变得很是有趣，所以就允了。于是你也在他老人家的授意下，对我不理不睬不顾不问，便是让皇上看猴子耍得更好顽一些，是吗？”
胤禛的脸色更加青起来，过了一阵子，他咬牙道：“倒也没错。”
楚笑寒又再多想了想，继续问道：“胤禩对我和阿昭两人的混淆，皇上看得更加开心，为了看更多精彩好戏，所以你听了皇上的意思，便是去行围，竟然还能带着阿昭同行，一旦胤禩确信我是阿昭，再丢出真正的阿昭，让他惊一跳，疑惑重重又难得解，而皇上看得不亦乐乎，是不是这样？”
胤禛脸色铁青，半晌后竟然沉沉应道：“你猜得真准。”
楚笑寒自觉惨淡地笑着说道：“嗯，你本觉得像我这样能引起皇上注意的妖孽，还是少接触为妙，免得一旦皇上有了兴趣，你却要同太子爷一样踏入和皇上抢女人的怪圈，所以才在那狮子沟离宫的妙高堂丢下我走了；可是后来你瞧着皇帝只是好奇，并无染指的意思，又生怕八爷因了阿昭的缘故对我生了莫名的好感，抢了本属于你的东西，便索性当了他的面要了我，宣告所有权，你本就知道那日我去给太子送香囊，八爷就跟在后头，不知道我猜得对不对？”
胤禛原本清澈冷冽的双眸慢慢地寒了起来，淡淡地泛起一阵又一阵的起初温和、逐渐却气势磅礴宏伟起来的怒气，但竟然依旧用了淡淡然的口气说道：“估摸得倒也差不离，挺有眼力。”
楚笑寒低下头，翻身下榻，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轻轻说道：“奴婢全部明白啦，多谢四贝勒明示。”
以前看书时候明了的，不明了的，书上描述的所有的那些感情，忽然都了然悟了。所以，龙三公主那迦了解到转世后的泾阳子再不是那条可以了解自己的紫色的龙，两人隔了千沟万壑，永远不可能沟通的时候，那种绝望、只求一死的心情。
可是，龙三，你可以坦然走向夕阳如血，浪涛奔腾的钱塘江，自由自在地寻死。我却连求死的权利都没有。玉露凋伤枫树林，这伤情，这凄然，虽古今皆同，却无人能知。
眼瞳继续涣散，让自己的瞳孔散到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片模糊，只能感觉到光亮和黑暗，这样才是最安心的状态。
棉紫铃的花语……是什么……来着？无望的爱。
……
又开始坠入不辨晨昏的日子，看来他，来此间，并非急着带走自己。楚笑寒在茫茫然中这样想着。
突变陡生通常是用在这样的地方的，原本以为会将用在去到四爷府的时候。那日，正坐在坐榻上持续发呆的楚笑寒依然眼神涣散地望着天边的云层，“碰”地一声，门被撞开，听得门口有两个宫女的声音在阻拦着：“十三爷，您不能进这屋里，上头吩咐过……”
胤祥的声音在说，不对，是在吼：“滚开！”
下一秒钟，似乎一只手攥住楚笑寒的左手腕，猛地一扯，便轻松拉起坐榻上东倒西歪的楚笑寒，拽着她往外头踏步而去。
楚笑寒迷迷糊糊地被连扯带拽地跟着胤祥往前跑，似乎，似乎，这里是乾清宫。原来，原来自己已经从坤宁宫转移到乾清宫了啊，呆了多少天呢？也不太算得清楚。
感觉自己是被胤祥一把推进乾清宫的东次间内的，跌跌冲冲地往前行了几步，直接顺着那推力扑倒在地毯上，摸着手指触到的宝相花，金银线绣如此精细，俱是不曾得见过的古董，可是为什么让自己闻到浓浓的尸血味呢？
耳朵里终于听到康熙皇帝不悦的喝声：“胤祥，你擅自拖来个宫女作甚？你四哥多番为你说情，朕才释了你，你又要做些糊涂事吗？”
胤祥嗤嗤地笑道：“既然皇阿玛要问八哥一些事情，那便让儿子们一起听听这‘良’额娘的钟粹宫内头等宫女的话，总有些有趣内幕可听，既免了八哥左闪右避，也省了儿子们隔靴挠痒。”
忽而耳边又听得胤禛的声音逼近过来，沉声说道：“十三弟，算是四哥求你了，快将兰欣送返去，莫要再做这违逆圣意的事情。便是这钱兰欣知道什么，又如何？难道这宫里头，还会有皇阿玛不知道的事么？”
胤祥笑道：“没错，皇阿玛都知道，可是，众家兄弟不知道呀！皇阿玛毕竟是做阿玛的，对着再不肖的儿子也总还是会心软的，哪里会当真撕破了脸将全部腌臜俱都说了出来呢。”
胤禟在一边说道：“十三弟，你搅个什么劲啊，今日皇阿玛不过是问前内务府管事凌普之事，你拖来这疯疯癫癫的女子作甚？嫌那日夜里，这女子闹得还不够么？”
胤祯不断冷哼道：“这个贱婢看着就惹人生厌，只是不知为何皇阿玛怎地还不处置，那日她不是求凌迟剐刑么，那便赐了她就是了。”
胤禛听了脸色一沉道：“十四弟，皇阿玛还在上头坐着，自有圣裁，几时又轮到十四弟你来判她死与不死？”
“哎呀，我差点忘了，这钱兰欣，乃是四哥的人，难怪四哥一下子就跳了起来。胤祥，你让四哥的人来作供，焉知她所说不是四哥授意？我们兄弟几个又怎辨真假可信呢！”胤祯哼哈着冷笑。
胤祥微微地笑了起来，说道：“她哪里是四哥的人，我瞧着倒是像是皇阿玛派来的奴才。八哥不就是查了凌普，才晓得，这钱兰欣原是皇阿玛点了进宫的，这才慌了神，想必平日里有多少不谨慎的言语举止尽皆被看了进去。不知与那凌普达成何等协议，打了个马虎眼，就将这贪婪巨富的奴才轻轻放了过去。这事儿不知十四弟听了，觉着有趣不有趣？”
胤祯猛地横过去一眼，说道：“十三哥，你自那日晚里起便被皇阿玛禁足，不过昨日刚刚得脱，知道的事情可真是多啊。这耳目，这手段，只怕不下于皇阿玛了！”
金銮座上的康熙皇帝身子一震。
胤祥似有意一心求死一般，毫不在意地哈哈笑起来，只说道：“好说，好说！”


						第3章 重看一半眼模糊
就在胤祥哈哈大笑，肆意狂言的时候，楚笑寒却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逐渐地变作黑色，却又有许多金星四冒飞射，大概有些晕厥感，可能快要晕过去了。
……
……
极其吃力地再次张开眼帘，楚笑寒呆住了。
这里……这里，奶白色圆形吸顶灯，白色的天花板，再过去是白色的墙壁，竟然真的是白色的乳胶漆的墙壁。正对头顶的是一台悬挂天花板的电视机。墙壁腰线以下是淡绿色的玻璃砖。怎么，怎么欣喜若狂的感觉是时间顿住的这样吗？
似乎很难动弹移动自己的头，所以只好微微地转动眼珠，似乎斜斜躺在护理床上，白色的床单，天蓝色的薄被……
耳边回响着遥远又接近，宁静又喧嚣的声音，那样怪异。良久终于辨识出来，那是哥哥的声音，他在做什么？
………………
“狄宁做了什么？”
“他把剑刺进了诺梵的背后，”维尔娜冷静地说。
崔斯特觉得一时之间天地变色。牺牲？谋杀？消灭一个家族，连婴儿也不留？他的兄弟姐妹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对你的哥哥尊敬些！”维尔娜要求道。“你的命是他赐给你的。”
………………
不过，崔斯特聪明地闭上嘴。他现在已经明白了，狄宁想要他死。崔斯特明白，如果他让哥哥有机会鼓动家族中的女性对付他，狄宁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你一定得好好地学，”狄宁再度用克制的语气说，“接受你周遭环境的现实。你必须学着了解敌人并且征服他们。”
“不择手段，”崔斯特结论道。
“这才是真正的战士！”狄宁邪邪地笑着。
………………
哥哥，在读《暗黑》系列的《故土》？崔斯特·杜垩登？那位骄傲的使用双刀的卓尔精灵？不，哥哥，你不在的日子里，我已经看完暗黑三部曲了，连冰风谷都看完了，包括龙枪传承各个系列及短篇……我……我突然想听你念念《第七颗头骨》，当所有的感情都消失成为白骨，光明的神圣法师和黑暗的死灵法师之间的爱情到底是怎样存在的？为什么？在控尸术都不存在的现实世界里，“移魂”这样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哥哥……念……念基洛的故事，我，现在不想听，崔斯特的事情，魔索布莱城的邪恶让我觉得恶心。”
“崔斯特是谁？”楚凌风放下了手中的书，静静地凝视着自己，问道。
“崔斯特·杜垩登，杜垩登家族的第三位王子。当他的哥哥狄宁杀了第一王子诺森后，他便成了第二位王子。魔索布莱城的崔斯特王子。哥哥，你放心，我没有失忆，我很正常，什么都没丢……哥哥，我真高兴，我竟然回来了，我本以为……我会死在那里。”
“你真的什么都没丢吗？”楚凌风笑了起来，用手指了指自己。颔首示意自己低头看。
为什么要我低头看呢？可是低头看真的很吃力，似乎怎么都动弹不了。楚笑寒很用力很用力地低下头，终于，她看到了，在医院的蓝色薄被内，躺着的是什么呢？露出一截森森的白骨……这是什么？这样清晰灰灰苍白的胸骨。
啊，是施了剐刑吗？对哦，好像是看到那个刽子手了，手中拿着上好的凌迟专用小刀，寒气逼人，刀光冷冽，下面垂着一个眼熟的火镰，这短刀，是那把刀吗？这样眼熟，一惊之下抬头看，果然看见那刽子手抬起头来，那面容那样熟悉，他剑眉星目，隆鼻薄口，裸露的上身匀称健美，胸肌发达，腹部平坦，皮肤泛着特异的光泽。那脸上，自始至终挂着嘲讽的微笑。忽见他一掌拍在自己心窝胸口，只觉双眼翻白，胸口发闷，血流不畅，对哦，要封住心口大血脉，才能凌迟如切割萝卜一样，切够刀数，而人不死。
随即见他毫不迟疑提刀落肉，白色的肉片如削面般四散飞开……最后一刀，全身只剩头颅心口，余皆白骨，见他抬手扎下那蒙式短刀，正中自己心窝，生生扎了那颗心出来，笑吟吟地放在唇边轻啜鲜血……
“啊………………”
楚笑寒闭目蒙耳尖声大叫起来。
“醒来！醒来！快些醒过来！”耳边有人在诉着絮语。
“不行，不行……张目俱是噩梦，阖眼方得安宁。”楚笑寒喃喃地道，“哥，你连我的份一起照顾妈妈，我便……我便……去了。爸爸若回来了，告诉他，我很想他。”
“我不许！不会允你就这样死去！哪里有这样容易的事！休要做梦！快些醒来！”
……
赢也好，输也好，自古难料，浑不如布衣青山坳。
喜也好，悲也好，醉时狂歌醒时笑，不辜负青春正当年少。
悲也好，醉也好，大梦一场全忘掉。
白也好，黑也好，都是有缘聚春宵。
思前想后即使春宵无聊，怕只怕孤独醉人倒
……
再次神识清明的时候，竟然又回到一片白色的医院床铺，怔怔瞧着自己的白色骨架，楚笑寒摇摇头，觉得诡异万分……
“哥，你说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依然坐在床边的楚凌风淡淡地笑着，略带宠溺地说：“又胡说八道。”
“哥，我总觉得我好像在做一个永远不会醒的噩梦。是不是我在盗梦空间？醒了一次又一次，却始终在梦境最底层？”楚笑寒皱着眉头问，对面白色的墙壁空白处突然出现了一面镜子，从镜子里看见自己脖子以下全部都是空荡荡的白骨，唯独头面粉红血色，生气盎然，偏是坐在旁边藤椅上的楚凌风安适自在，仿佛一切就该是如此，毫无异常。
“哥，你记不记得，我读小学的时候，不小心跑去实验楼，结果看见人体骨骼标本，吓得哇哇大哭，路都不会走了，后来还是你背我回家的。可是现在看见自己的骨头，怎么一点都不害怕？”
“不记得有这样的事。你睡糊涂了。”楚凌风稳如泰山地坐在那里，又开始读《故土》，依然是那一章，那一节……从“狄宁做了什么”开始，到“这才是真正的战士”结束。
“唉呀，哥，你为什么每次都念那一段呢？”
“因为……我手上的书，只有这一页、这一节，是有字的。”楚凌风稳定无波的声音干巴巴地响起，回答着楚笑寒。
楚笑寒皱起眉头，说道：“你……真的是我哥哥吗？你真的是楚凌风吗？我怎么觉得，你……好像，不是……”
楚凌风听了这话，眉头扬了上去：“那你觉得我是谁？”
“我不知道。想不起来，想不出来。莫非，莫非你是，是睿哥哥？你不是全家都搬去葡萄牙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哈哈，我想起来一个好笑的事情，他们管葡萄牙叫做波尔都哈儿国，好怪异哦。”
“睿哥哥是谁？”
“你也不是睿哥哥吗？那你是谁啊？”
“葡萄牙……波尔都哈儿……，你说的他们是谁啊？”
“他们，……他们……，我，我不知道啊。一下子想不出来了。他们是谁呢？他们是谁呢？怎么想不起来？”
……
“雍王爷，待下官再施针足三里穴，看能否气血畅通，敦促这位姑娘醒来。”
“试过那么多次，怎的一点效果都不见？每次号脉总是说不痛快，用药却也不见效，若不是瞧你真是太医院出来的，本王当真要以为你是那等混饭吃久惯行医之流……你不妨直接告诉本王，没有本事让她醒来也便罢了。”一个隐带雷霆的熟悉声音在旁边响起。
那战战兢兢的声音陪了小心，再不言语。过了一阵，钻心般的疼痛从足底传来，初时上扎并不疼痛，之后下扎却是极其之痛。
“好痛！”楚笑寒猛地挣开了双眼，混沌沌地环顾四周。
一看到那红木雕龙纹的架子床和淡青色软烟罗的帐幔，心头已经绝望地从悬崖下坠般一沉，待到瞧见床边那抑制不住一脸的沾沾自喜、得意洋洋的一个六品朝服的小老头，以及身着藏青色朝服，胸口一团五爪正龙纹绣补子，肩上又多两团五爪行龙锦绣的那个人，只觉头痛欲裂，下意识地立刻又闭上眼去。


						第4章 乍醒转 因果不空
刚刚闭上眼睛，想调转方向翻身朝床内滚去，肩膀已经被牢牢按定，耳中听得说：“不许闭眼，都睡了一年了，还要睡？”
楚笑寒震了一跳，当真闭不上眼去了，悄悄动动四肢筋骨，果觉酸软无力，欲抬复跌，根本无法正常动弹。
旁边那六品顶戴的小老头低头弓身说道：“王爷，这位姑娘能醒来便好，这病本无大碍，只要是能醒转得过来，再养心调气补元归真，过些个时日即可望大好。只是大睡了一年，只怕有些气虚体弱，肢体不顺的，总不是能在短时间内全复如常的。”说完也就恭恭敬敬地告退了。
长长地在心里叹了口气，以为自己回去了，也以为自己死了，……却没想到根本还在这里。数数日子，竟然是有六年了，四十三年到四十八年……看来，回不去了。只能死在这个年代了。
自己居然睡了一年？真是匪夷所思！就从那日被胤祥硬拉了去乾清宫正殿的东次间内，忽然昏过去后，睡了有一年整吗？而他，竟然已经做了王爷了吗？
在古代，长长的六年时间，自己竟然是要二十八岁了……汗毛泠泠。如果是在二十一世纪，那么就是大学毕业，工作好几年了吧？现在应该是忙着应付上司的差使，过着朝九晚五，单位、食堂、家里三点一线的平稳日子。
如果还没结婚的话，老妈该会忙着逼自己相亲……如果结婚了，也许会有自己的爱人，孩子……
以前在大一大二时候想着这种近在眼前的时光而今看来却是多么遥远恍若隔世的日子啊……
在这里，一切都好像凝固了一样。凝固得都感不到时间的流逝了。
“又在魂游太虚了。”耳边响起胤禛的声音，听着带点不悦，“你本以为，已经回去家乡了，是吗？”
“……倒……也，没有。”楚笑寒发声才觉，要说多几个字却是这样困难一般，似乎久不说话，喉咙发出的声音有些怪怪的。
“……你，口中的睿哥哥，是哪个来着？”胤禛看着淡淡地，不经意般地问出一句话。
楚笑寒骇然看向他，有些心惊。莫不是，莫不是自己在睡梦中看见的楚凌风的幻觉，却是他来着？始终是他在床边坐着，所以如此怪异和违和？可是，那又如何？纵是他陪了自己昏睡多时，那又如何？蟪蛄不知春秋，隔了三百年，两人的认知分歧之大难以弥合。
想到这些，想到之前发生的一切，心里便如同槁木一般，瞬间冰了下去。
胤禛看楚笑寒只躺在那里，睁着眼睛，却也没有用力瞪大，也没有刻意闭上，随波逐流般呆呆瞧着床顶帐幔，便知她必是有些愤懑，不愿理睬自己。虽然也已料到，只是真切看到，还是觉得突然怒火中烧，原本看她苏醒的欣喜竟然一扫而空。
过了一刻，大概是看楚笑寒一点反应都没有，胤禛拂袖转身离开了屋子。
他走了！楚笑寒微微地松了一口气。只是不知道康熙派出来的暗卫有没有在身边，松懈之后又有些发愁。昏睡了一年——这是据说，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之后，好像把求死的心给睡淡了。可是总不能拿刀子对了自己的喉咙来测试，若是这样测试，虽然也许能把人给测出来，但是也会把自己测成人彘的，这个代价自己可付不起，那比死、比凌迟剐刑更加惨百倍。
回不去，彻底死心了……也死不了，康熙皇帝不让死……也走不了，雍正皇帝不让走……听着自己倒是蛮光彩四射的哪，像是个春风得意的主儿哪。只是，怎么觉着自己这么有苦说不出的憋屈呢？
可能昏躺了一年的缘故，醒来虽已是傍晚入暮时分，却一直到第二日晨光乍现，依然了无睡意。
昨晚倒是有人送来膳食，待到第二日早晨又送来早食，只是一点食欲都没有。过了一阵，来收食盒的那个仆从看连着两顿都不动筷勺羹盆，脸色有些儿难看，急急地收了桌上菜肴就出去了。
只不过三两刻钟，又有人入来，待走到跟前，才发现竟是苏培盛。楚笑寒不禁脸色稍缓，毕竟这位苏公公是没有任何亏欠自己的地方的。就算有那么一次逆了自己，那也不过是听上头主子的命令，无奈之举。
“兰欣姑姑，”苏培盛唤道，声音颇为和缓，这五六年过去，他是越来越沉稳啦，隐隐有那顾问行总管的风范起来，“下头苏拉来报，说您这两日来粒米未进，莫不是奴才们做得饭菜不好，不合姑姑的脾胃？”
楚笑寒摇摇头，说道：“没有没有，苏领侍。奴婢哪里敢挑膳食的错儿，只是确实没有胃口进食。”
苏培盛见她如此谦卑客气，倒是一怔，过了一会子，他叹了口气，转头走到门口，四处张望了一阵，这才又回进屋里头来，小心翼翼地说道：“兰欣姑姑，咱有几句知心话儿，不知当说不当说。”
楚笑寒诧异地瞧向苏培盛，说道：“苏领侍但说无妨，您是雍王府的总管，您肯对奴婢说些实诚话，奴婢自当竖耳全心听取教诲。”
苏培盛摇了摇头，道：“哪里的话，姑姑太客气了。咱只想说，王爷……姑姑，你就顺着王爷一些，不可以吗？记得当初，府里头的李侧福晋初获王爷的宠爱之时，王爷也是样样都依着她，只是后来李侧福晋越来越骄横任性，王爷便渐渐失了耐性，直至今日王爷连瞧都不愿意瞧她一眼啦；后来咱看王爷倒是和新入府的苏格格处得不错的样子，王爷的脸上笑容也多着些，咱看了也开心，只是苏格格竟也是个倔脾气的人，不知为何突然就和王爷拧上了，这以后王爷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最后也就再不理会她了；本来姑姑是王爷从外头带来的，咱也不知姑姑是哪里人，可王爷既然肯将姑姑从外省千里迢迢地带回京来，又小心安置在这城外庄子里，后头还费了心思弄到宫里头，给个身份牌子，平日里总牵着挂着，可有比这更荣光的？后来听说好容易皇上将姑姑赐给王爷了，却莫名其妙昏睡过去，弄得王爷是日日脸色铁青，脾气暴躁，咱底下做奴才的日子也不好过。眼下佛菩萨保佑，姑姑是醒过来了，这也算是圆满得不得了的事儿了，怎么姑姑一醒来就和王爷杠上了？咱只怕哪日王爷又怒了，再不理睬，届时姑姑再如李侧福晋、苏格格一般悔之晚矣，又何苦来哉呢？”
楚笑寒张了口，怔怔无语，感慨苏培盛这般交浅言深，虽他也只是为了他自个儿的四爷考虑，可总也是一片关忧之情。问题是，自己和胤禛之间的矛盾，岂是简单几句话能开释的？
“……奴婢，谢苏领侍箴言。”楚笑寒恭恭敬敬地说道。
苏培盛见她说得客气，可是言辞中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毫不掩饰，便知她完全没有听进去自己的劝诫，只得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退出房间。
入夜时分，推门进来的则是穿了米色贡缎团龙暗花常服，外罩青狐端罩的胤禛，屋内暖和，走进房内便脱了那青狐端罩，露出淡雅的米色贡缎常服。他在屋中间的圆台桌面旁寻了个凳子坐下，带着一股子怒气说道：“说是连着三四顿没进食了？看来你是刻意绝食寻死了？”
楚笑寒本想起来请安，无奈这四肢依然使不上劲，只得依然在床上尸挺状道：“奴婢给……四王爷请安，请恕奴婢起不了身行跪礼。那个……奴婢不敢寻死，皇上有令，若敢寻死便把奴婢做了人彘。不过倒是没说能不能对人说这事，所以想来跟王爷提提也不要紧的。”
胤禛扫过来一眼，半日说道：“那你又不吃？存心要做人彘？”
“奴婢正是绝对很怕做人彘的，所以真的是吃不下，而非故意不吃。”楚笑寒坦然解释。
“你刚刚醒转，之前全靠参汤吊命，此刻没有食欲，嗯，也是正常。倒是……”只见他说了一半，却又停住不说。
倒是你多虑引至无由焦急、情急生那无端之怒了？楚笑寒在心里替他补足那句话。哼。说得比唱得还好听着哪！
“……倒是，忘了，你只怕还起不了身动不了指。”胤禛说出来的，却是另外一条，楚笑寒一怔，这才想到自己躺了一年，只怕肌肉早已萎缩，只是似乎在梦中也是一直躺着，所以对这种床上生活没有任何不适。
说着，那人已经走了几步到了床边，直接抱起楚笑寒同学，便又回到桌前坐下，只轻轻咳嗽了一声，外头便进来一个小丫头，提进来一个小巧的红漆食盒，端出来一碗透明晶亮，瞧着像是冰糖白木耳的甜羹，那丫头低头摆了羹汤和碟子、调羹等物什便立刻又离开了。
你若愿意亲手喂我，我也荣幸得很，好歹你以后是皇帝来着，这算不算名人效应？当年多少名流贵妇为了亲耳听爱因斯坦解释一遍相对论而甘愿跟他上床？所以今天，我也认命。楚笑寒自己给自己解释着，总觉得有些撇清和掩耳盗铃的味道。
但是，当她瞧见眼前抱住自己的男子微微笑着，带着一丝飞扬得意的嘴角翘起，舀了一调羹的汤水却是塞入他自己的口中的时候，还是如他所愿的瞪大了眼睛。


						第5章 伤情恨如春草生
口哺送之？
不会吧？尊敬的雍亲王爷，您有没有病从口入的常识啊？万一您老人家得了疫病，是不是要传染给我啊？
（楚韶颜翻白眼之：接吻的时候你怎么不考虑这么多？）
（楚笑寒：接吻不一样的。）
（楚韶颜：哪里不一样？都是口水。）
（楚笑寒：你有接吻过了？不会吧？我告诉三爸去……）
（楚韶颜：楚笑寒，你给我站住！）
不过，他刚才说，之前用参汤给我吊命……囧，那是谁喂的？应该不会啦，自己昏过去之前的情形那样乱，他一定很忙很忙，哪里来的美国时间？
“奴婢自己……咳咳……咳咳……咳咳……”
一般来说，食不言寝不语，吃东西的时候还妄想说话的结果就是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到气管里的水沫子艰难困苦地被呛出来或者被内壁同化掉……最惨的是，连咳嗽都被他堵在口里，许久未碰他那轻柔双唇，一如往日温文坚定。
（楚韶颜：啧啧啧，色女啊色女。）
咳嗽一停下，楚笑寒立刻以最快的速度，拼出最大的力气左手推开眼前人，右手伸出抓住那碗看似木耳，味道却不太像是木耳，反正都是带着冰糖甜香的羹汤一口气灌了下去，忽觉诧然，怎么好像能控制上肢力量了，虽然依然酸软为难，但是终究是可以动了，肌肉萎缩僵硬有这样快恢复的吗？难道是，是仓央嘉措的法力神通的缘故？如此说来，当年，他曾说过，他的法力可以护住这身体三年，三年后便不太好说了……而今，却已满三年了吧？
胤禛的眼里也闪动着不可思议的神情，倘不是被震惊了，楚笑寒自然也没这样轻松能推开他，而他也是有那简单的医学常识的，况且来看诊的那些御医也会告诉他详细情况的。良久，他叹了口气，说道：“你若普通平常一些，原没有那样多的风波。”
楚笑寒知道他的意思，若自己并非借体还魂，并非换体而生，不要引起皇帝的兴趣，那么很多乱七八糟的危险自然不必遇到。
只是，她心里冷冷地笑着，我若普通平常一些，你原也就由得阿昭自生自灭，死伤菲顾，只怕死得更早更快。
正忿忿思索间，却闻耳边男子又开口问道：“你家中兄长名唤凌风？凌风，笑寒……只是，那睿哥哥又是哪个？”
楚笑寒抬头看去，见他目光灼灼，深深看住自己，不知在他眼里，自己到底算什么？稀罕少有的玩物？又或者是新鲜的尚未厌倦之前的床伴？……想着，脸上却绽开笑颜道：“睿哥哥？睿哥哥，是奴婢青梅竹马的玩伴，也是指腹为婚的未来夫君……”
肚子里却笑破，似乎看到沈睿倘若听到这样的话以后，那张臭到极点的脸。“楚笑寒！以后不准叫我睿哥哥，一身的鸡皮疙瘩掉满地，扫扫都有一盆，尽可以炒炒吃了！谁让你把我的《电锯惊魂》删掉，改拷《一枝梅》的？？谁让你偷上我的号，竟然一路放弃ROLL的机会到底，乐死那些北美佬？？”
囧。沈睿同学，我们两家虽为世交，你我却素不对板，今日借你名头，我来世再还。
眼前的男子见她嘴角含笑，似乎沉入过往“甜蜜”回忆，眼中掠过一阵厉色，却瞬间回复原本淡淡然的表情，只微微浅笑，挑眉而言：“哦，那他只能另娶别家女子了。你又回不去。”
他含笑淡语，身上极淡的黄色贡缎料子在灯光下闪出柔滑而华美的光泽，满室俱是他衣衫上飘过的淡淡清香，竟是华贵万分，令人不禁侧目……公子世无双，陌上人如玉……可惜就算自己是“妾意情楚楚”，他却未必“君心城切切”，更不要提什么“盟定三生约，共谱月下曲”了。
楚笑寒听了，侧头想着，平静说道：“下辈子再嫁也无妨，既然还魂之事可以发生，那盟定三生这种事也是有的。”
“你身为雍王府的人，却想着同别的男子姻缘盟定三生，还这样大谬不然地说给主子听，是嫌命太硬吗？”胤禛不喜不怒地说着。
“可能的，大概奴婢想瞧瞧，这仓央嘉措说的孽缘业障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全部结束，而奴婢又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安然死去吧。”楚笑寒怔怔地想着，脑中浮现那位年青的阿旺嘉措，那时候他高声地唱着：
在碧波荡漾的河面，我还是第一次放下小船。
风儿呀，我请求你，千万别将我的小船掀翻。
在美好的初恋阶段，我还是第一次尝到甘甜。
恋人呀，我请求你，千万别把我的爱情折断。
正在发呆间，胤禛已经从桌边立了起来，依旧横抱着她往床边迈了三两步，弯腰放下楚笑寒。却不起身，双掌平平撑在两边，低头俯视，不知在想什么。
深知此人亦有逆鳞，只是不清楚底限何处。与他交对言谈，不触深处，则不咸不淡如打太极，半日不及要害；若是深探潭底，句句一箭中的，则又怕不意过了界限，惹起他的性子来，不晓得喜怒无定地做出怎样出人意料的事情来。实非自己可以轻易掌控，应对困难，令人头大之极。
这样平躺着，毫不躲避地对上他的玄色水晶般的眸瞳，颇觉有些不自在。就算是知道他如何的不堪，一边装作诚恳地说“你借体还魂的事情不可告诉第二个人，否则很危险”，一边却奇货可居地跟他皇阿玛告密，弄得自己成了跳梁小丑供人玩赏……一边装作很关心般地说些担心自己的话，要自己一门心思等着他，一边却毫不犹疑地因为局势置自己入险境而不顾不问……即便知道这一切，对他心如死灰，却还是无法厌恶憎恨眼前这个人，反而是厌憎起自己的犹疑软弱来，怎么就不能恨恨地瞪著他，爽爽快快地破口大骂如仇人一般。
只听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慢慢俯下身来，趴伏在楚笑寒耳边说道：“那生香本是八弟设了计谋让皇阿玛疑心你偷换了良妃的香囊，却假托是十四弟给的……以后再别戴了，再多带一两年，便永不能生子育女了。……生个孩儿吧。你若生有子嗣，我便求皇阿玛封了他做世子，有没有礼部册封名分，也没什么紧要的。”
楚笑寒惊诧地瞧着他，半晌噗嗤笑了出来：“王爷莫不是以为奴婢那年在七星湖水泡子边说的话是言不由衷刻意哄瞒吗？这身体本是尸首，根本没有月信，自然不能生子……”
“不孕之事有这样可笑吗？”初听尸首二字从楚笑寒口中平淡吐出，还略带嗤笑的轻松样儿，镇定如他也不禁身躯微震，“只是没有月信，未见得不能……”
“世子之位不传弘昀、弘时，奴婢真怕被李侧福晋生生咬死啊。”楚笑寒想起来他眼下的两个儿子可都是那李玉琼所生，依着自己对李玉琼所知，她绝对不会乐见世子之位就被一个毫无名分的丫头撷取，先不说自己生不生得出来，“然后，不用麻烦皇上，奴婢就直接被李侧福晋做成人彘了。”
嗯，他都三十挂零了，才只有两个儿子，倒确实如胤礽所言，子嗣单薄。只是，此刻他突然显得这样好心眷顾，宠幸万分的样子，又有什么用意？
忽然脑中掠过一个念头，不禁轻轻笑起来说道：“王爷不会以为皇上觉得奴婢十分特别，物以稀为贵，奴婢生的孩子便能得宠于皇上那里吧？”
胤禛顿住，半日后说：“……你竟……这样想，唉。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言毕，竟是摇摇头神色颇有些漠然地起身，转眼之间走得人迹全无。
那日之后，再不见他来。
而楚笑寒在第二日便可起身下床，虽然颤颤巍巍，却惊觉恢复速度之快，暗自心下悚然，不知是吉是祸。
转眼便到十一月，原来胤禛获赐封号雍亲王，也不过自己醒来之前没多久的事情。
入冬以后寒风渐起，偶有大雪，所以能在有阳光的日子，坐在穿廊下，翻翻闲书，也是昏去前头这难熬一年里不可多得的享受时光。楚笑寒懒懒地翻着那本不知道哪儿来的破旧医书，《程斋医抄》……妇人门，调经一；《产宝方》序论；月水不调方论……好像脑中闪过一个什么想法，很重要的错误，却怎么也想不出来……
就在似乎要抓住思绪尾巴的时候，一个身影大喇喇地坐在自己旁边的廊边长榻上。抬眼看去，竟然是胤祥！
他，瘦了好多。可是，他怎么没被圈禁吗？记得《宫锁心玉》里头，那个饰演十三阿哥的男演员，自己还是很欣赏他的样子的，刚好是自己好的那口，呵呵，清秀果断的样子，就算编导设计得他做事比较雷，看在美色的份上也是可以谅解的。当时印象很深，好像杨幂指着他的鼻子说：你终究逃脱不了被圈禁的命运！还气得那十三阿哥一拳头砸了木门。
“奴婢给十三爷请安。”楚笑寒从榻上站起来，正打算跪下去施礼，却被胤祥一把抓住肩膀阻止了。


						第6章 冬日廊下通款曲-修
胤祥穿了一身绛色闪缎的常服，只在腰间系了一条黄色带子，下垂彩色香囊和火镰短刀等佩物。这样冷的天，竟然也不着端罩披风之类的，不知道是佩服他身体好，还是佩服他不怕冷……
虽是清瘦了不少，却一如往常的大力，只轻轻握住楚笑寒的上臂一扯，便将她带到坐榻上，跌坐下来。
“十三爷，您穿这样少……只怕寒湿入体，恐怕不大妙吧……”
胤祥皱眉道：“一贯以来，我对你向不怀好意，你又何必一副关心备至，盛意拳拳的样子？你知不知道这样会让我想起一个人？”
囧，他不会在说良妃吧？
“奴婢知道了，奴婢不说话就是了。”楚笑寒乖乖地听令。这位是天蝎座啊，天蝎座哇，惹不起啊，话说回来，他那不顾一切的性子，可一点不像是蝎座……倒是胤禛还更像蝎座，而胤祥更像是胤禛的射手座，真是莫名其妙。可是，可是，还是很奇怪，他怎么没被圈禁呢？
胤祥默然一阵，过了半日方开口问道：“不说话，倒也不必。你那日说，我额娘是自己选了皇阿玛的，此话怎解？”
楚笑寒偷眼瞄瞄胤祥，他脸色还算稳定，这才回答道：“奴婢回十三爷的问话，其实在塞外的时候，皇上是亲口说的，十三爷也听到的，并不是皇上要主动赐死敏妃主子……你额娘的，而是敏妃主子瞧了宫里的情势，想要帮皇上，这才自己求死的。……顺便也帮自己儿子谋点福利。奴婢不知当时情形，只是以同为女子的揣测感觉敏妃主子心里，皇上比你重要。她给了皇上选择权，却没给你选择权。”当时胤祥已经年届十三四岁，按照这个年代来说，算是成人了。
胤祥听罢呆呆地思索着，劈着腿大字型坐在榻上，靠着栏杆，眼眸望着远处天空。明明这样没品没格调的样子，却还是看去潇洒帅气，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也难怪皇帝初时只是履行敏妃的应诺，后来，只怕也是为自己的儿子骄傲了起来……
“皇上毕竟爱护了十三爷您十年……十年呀。虽然奴婢不太喜欢皇上，”楚笑寒为自己冲口而出的话有些胆寒，不过想到反正康熙要把自己当“国宝”收起来，断然不会杀自己，那不敬就不敬吧……囧，“可是，能持续不断地对一个人好达十年时间，就算是假的，也很够意思了。时间这玩意儿，久了以后，假的就会变成真的。”这就是量变达到质变的定理，欧也！
“真是歪理啊，但也有那么几分道理的样子。你这女人真是……我难以理解，有时候倒是看起来聪慧敏锐，可有时候又蠢钝无比。我对你算是心狠手辣了，你竟还要这样天真地一片好心来开解我。四哥对你向来维护，你却……，”胤祥摇头说道，“你那日在堂上自求剐刑，就那样想下四哥的面子？而今总算风平浪静，我却听说你又惹得他大动肝火，这到底是怎么了？真是没见过你这样麻烦的女人，总算我家的几个女人都很是安宁，真是深感心怀安慰啊……”
楚笑寒皱眉，问道：“奴婢自行求死，怎么就下了他四王爷尊贵的面子了？”
胤祥瞪了她半日，说道：“凌迟剐刑，赤身裸体，就算宫内人行刑，皇阿玛会召刽子手入宫执刀，可所有皇子阿哥均可观赏。你是四哥的女人，其他兄弟都瞧了你的全身，让四哥的脸往哪儿搁？”
……囧。这个，真的，当时没想到。楚笑寒愣住了，想了一阵，窘迫万分，半日方说道：“……奴婢……奴婢，当时真的没想过凌迟是要脱衣服的。”
胤祥无语了，半日方道：“真不知道你脑子怎么长的。也不知是装的还是真的。穿着衣服凌迟，你以为刽子手是神仙哪？”
楚笑寒思及那夜里，自己疯疯癫癫地喊着：奴婢求凌迟！奴婢求凌迟！囧，敢情自己在求大家围观自己裸体呢？啊啊啊啊啊啊！太太太太太太太太太太太太丢脸了吧？难怪康熙、胤礽、胤禛、胤禩、胤禟、胤俄、胤祥、胤祯等人听了都脸色古怪，只是几个年青的皇子大概没想到这层，表情镇定，情绪安稳……
（楚韶颜：报告各位读者，其实，我认为，康熙、胤礽他们的情绪也很稳定。）
啊啊啊啊啊啊，给我个地洞让我钻了吧……
“十三爷，奴婢真怀念那年在热河狮子沟离宫，中元节晚上的香樟树上……，”楚笑寒沉思着说，“那时候，您若把奴婢掐死了，那多干净啊……”
胤祥囧了。
（楚韶颜：我拍着胸脯告诉大家，十三少很囧，非常囧！）
（大家：干么叫胤祥十三少？）
（楚韶颜：因为十三少听起来更威风！）
（大家：……）
过了一阵子，胤祥才尴尬地说道：“我是有数次想要杀你，无非是为了四哥，只是而今，一切都已成定局，你也再影响不到四哥，况且我也知道……四哥虽喜欢你，却还十分克制，智珠在握，没有失了心神，既如此，我……我也不用做这恶人，而你……也不必负气说这等话语。”
楚笑寒瞪住胤祥，看了半日，朝他招招手，示意他凑前过来。胤祥不解其意，也当真靠了过来。
楚笑寒这才附耳极低声说道：“十三爷，您愿意不愿意帮奴婢一个小忙哇？”
胤祥微微拧紧了眉头，问道：“帮什么？”
“您能不能瞧出来，这四下里，皇上到底有没有派暗卫在奴婢身边监视？”楚笑寒压低了声音问道。
胤祥用奇异的眼光看住楚笑寒，半日后方道：“皇阿玛从未设立过什么暗卫。但是……”
康熙……你这老狐狸！弄了半天搞个空城计吓我啊！不过，……但是，万一这暗卫什么的，胤祥也不知道呢？楚笑寒郁闷地侧头想着，真是两头为难啊，万一是真的，难道真准备做人彘啊？不过，话说，时过境迁，现在，求死的心，终究是越来越淡了。
楚笑寒想了半日，还是摇了摇头虚虚应道：“这样啊。但是什么呀……”
胤祥四处张望了一番，瞧左右无人，这才低低地说：“前些日子……皇阿玛让四哥设了个“尚虞备用处”，……对外却称‘粘杆处’。”
“尚虞备用处”，那是什么玩意儿？“粘杆处”？扑……这，这稀奇古怪的名字，哪里听过来着？《大内低手》里头的情报机关？暗……暗暗暗卫啊……啊啊啊……这个机关是雍正这会子才设立的吗？那时候就是看着旗杆上飘扬着的硕大的三个字“粘杆处”，觉得这名儿实在是稀奇古怪，这才印象深刻……不会是我顺口一说，皇帝就真的弄个暗卫出来？楚笑寒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脸上肌肉抽动，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年在热河府狮子沟离宫，就是中元节那晚，我正寻了莫嫲嫲准备设计良妃，打算找你的时候，却看见你和四哥过来，可巧听到一句话……你问四哥说，就没想过当皇帝……当时太子无恙，朝野一片太平之际，”胤祥这回真的是十分郑重严肃，绝无玩笑地问道，“你如何能问出这样的话来？”
楚笑寒听到自己很不争气地嘿嘿干笑起来：“十三爷，奴婢乡村俗妇，下里巴人，薄识短见，瞧见一个皇子阿哥，问问他想没想过当皇帝，纯属妇人浅见好奇。”
胤祥一脸狐疑地瞧着楚笑寒，但又找不出漏洞来，终于闷闷道：“那你怎么没想过问问我？”
楚笑寒从善如流地问道：“十三爷，那您有没想过要当皇帝？”
胤祥又一次哑住无语。
“其实，当皇帝实乃大苦之事，若换了奴婢，唯恐避之不能。奴婢觉着还是当个恶霸地主家的二世祖比较快乐，家有良田万顷，恶奴无数，闲来无事上街调戏调戏良家妇女……”楚笑寒快乐地想着公会盟友“左手打飞机”的MSN签名，脸上泛起笑意。
胤祥差点呕血数升，半日才说：“倒是不曾想过你竟有如此大志……我现在深觉四哥的苦楚，万分同情，难以言表。”
提到做不做皇帝……楚笑寒不禁想起胤礽，犹豫了一阵，终于开口问胤祥：“十三爷，……后来，太子爷，没事吧？”
胤祥脸上又是一阵古怪，打量了楚笑寒一阵，最后还是说道：“太子爷没事，四哥封王那日，前头就先复了二哥，重授册宝。那苏完瓜尔佳氏也重获皇太子妃册宝。你倒是关心二哥。”
楚笑寒一阵冷汗，有些误会的苗子要是长了出来，那可是不得了，赶紧说道：“十三爷，奴婢只是多口一问，对太子爷并无其他想法。其实奴婢倒是对十三爷没有被圈禁大感欣慰。”
胤祥猛地瞪住她，说道：“我被圈禁？你怎么想出来的？话说，那日，你说，‘大阿哥，直郡王爷，我是疯女人，你呢，你囚禁终身，生不如死，生不如死啊！’……大哥，去岁十月当真被革爵，严行圈禁。原先被皇阿玛拘禁的几个都放出来了，便是我同八哥均被革爵，八哥后头是复了多罗贝勒了，皇阿玛还在气我，没说复爵的事，但是，唯独大哥，皇阿玛瞧着是断然不饶的意思……你怎知大哥会终身囚禁？而今，又说，我被圈禁？”


						第7章 犹言细诉兴醋意
楚笑寒颇觉棘手，额手相抵，不知如何解释，过了一会子才强笑着说道：“十三爷，奴婢当日有些神智失调，只是出于愤懑而出言诅咒直郡王爷，呃，不对，是大阿哥。至于您，奴婢只是瞧您自打知道了敏妃主子的事情后，处处顶杠皇上，生怕您触了皇上的底线，惹他发怒，把您也给圈禁起来。但现在奴婢醒来才知您安然无恙，所以心里很是高兴。至于，爵位什么的，就算是革了，不过是少些年俸和佐领，十三爷您一个皇亲贵胄的，原本名下家产加上基本的例银（不过降成公爵类罢了），总不愁温饱，所以了，平安是福。”
胤祥虽然看去未曾全信，但见她解释得倒也还通顺，也是无法，只得说道：“你倒是看得通透。只是，怎地遇到四哥的事情，就那样看不开呢？仔细寻思，我，八哥，二哥，十四弟，都对你并不好，可你倒像是没心没肺一般，事过便忘，还心心记着我们几个，开解宽慰，万事恭敬，实在算是不错……四哥对你那样上心，我都未见他何曾这样对别个女子过，你却能在坤宁宫扇他耳光！可就算如此，四哥竟然还要跪求皇阿玛免了你的死罪，将你赐给他！甚至皇阿玛震怒不已，一气将他同了二哥他们并罪拘了起来。原本被拘的几人里头，四哥是断然无罪的，他向来只躬听皇阿玛的吩咐，从不逾矩，这一次的事件里头，就算旁人统统有犯事，唯独他是必然没有的……，总算皇阿玛顾念四哥平日里不孝也顺，凡事恭敬竭力，今年鄂伦岱结党之事又处得深得圣心，这才没过几日就免了罪，还隆恩将你赐了四哥，到得四哥奉旨漂亮办完那鄂伦岱后，总算皇阿玛也是去了所有芥蒂，得封亲王，赐号雍字……可你怎么一醒转，就有本事将他气成那样？你那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我倒忘了，你向来不太一样。”
楚笑寒勉强笑了笑，觉得胤祥滔滔不绝的话刺耳起来，他知道什么？他哪里知道胤禛做了什么……，若不是他是主子，自己是奴才，真想大吼一声别说了……，眼下唯有引开话题：“十三爷，那，后来，八爷怎么样了？你说他复了多罗贝勒了，那他没封到王吗？”
这个话题可挑得真好！胤祥一下子住了嘴，但是同时他那俊美的眼中的同情之色满满地溢了出来：“兰欣啊，我要是你，我绝对不会问这个问题……”
“为什么？”楚笑寒不解地问。
胤祥双目飞速扫了一下四周，微微地笑了起来，轻声道：“虽然以前没看到过，不过，去年岁初，我算是见识过四哥的醋劲了。难得你经了塞外一次教训，竟还没有自觉，有趣，实在有趣。嗯，你刚才说的这样大声，想必一阵子就有人去报了四哥知道……你，你便自求多福吧。这事儿，我可帮不了你。”
胤祥说完忍俊不禁，幸灾乐祸地咧开嘴仰天哈哈大笑起来。
是啊，你就算能帮也铁定不出手，看你那小样儿我就瞧出来了。楚笑寒无奈地心道，只能在一旁干笑着看这位爷笑得前仰后合。
胤祥笑完，说道：“八哥没什么事儿，只是张明德一案，他被牵扯在里头。但是这事虽那样严重，皇阿玛却还是恕了他。至于群臣保奏荐册他为储君，皇阿玛确实极为不悦，认为八哥谋取储贰，可最后也不了了之，只追查了臣工是否结党图私，八哥却是无恙。而我，自然是犯了大忌讳，可皇阿玛也不过革了我的贝子爵位，拘了两日，四哥和德妃说情，也便放了由得我闹去。倒是大哥，实在奇怪，一些个听风捉影的……就算大哥力主皇阿玛要对二哥不利，甚至亲自请命，可同八哥的事儿比起来，也没悖逆到哪儿去，居然会革爵圈禁……”
说着胤祥又有些迷惑地看向楚笑寒，显见心中疑惑未消。楚笑寒只坦然微微一笑，绝口不做解释，免得越描越黑。
“那，八爷……”
楚笑寒还待问胤禩详情，却见胤祥脸色一肃，眉毛挑起，栏杆后头的手掐了一下楚笑寒的左手手指，疼得她差点叫出声来。
“八爷，怎么了？”一个略有些冷淡淡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楚笑寒不用回头看也听出来那是胤禛的声音。
“你若想知道八弟的近况，大可以直接问本王。”胤禛冰寒入骨地补充道，忽然让楚笑寒忆起当年他对着李玉琼训斥的时候，也是这般口吻。只听他继续漠然地说道，“实在止不住想见的念头，将你送了给他也是无妨。四爷府和八爷府本就近在毗邻，送些婢女物事倒也方便得紧，断无人敢说闲话。至于那八福晋郭络罗氏向来刁悍，但你也不用担心她了，皇阿玛早就下旨训斥过她，说她妒忌行恶，几让八弟绝后，经此一事，蕊媖也再不敢悍然对你。你看，这八贝勒府，你去是不去？”
胤祥脸色稍稍有些难看尴尬，他微微抬起身来，不动声色地走到胤禛身后，这才对着楚笑寒做了一个满是怜悯却又带着无比促狭的笑容，然后则灵巧万分地靠近胤禛身后对着胤禛低低说了声：“四哥，我先回府了。”
言毕，这位十三爷竟然就这样一点不讲义气地嘿嘿笑着然后施施然走了。囧，老天爷，您怎么就不掉个冬雷下来砸砸他？
（楚韶颜：老姐，祸从口出啊，十三爷粉丝党会咬死你的。）
楚笑寒抬眼看去，胤禛只冷冷站在侧前方，廊下另外一边，脸上毫无表情，只是眼中锋芒凌厉，偶尔扫向自己这个方向，顿觉温度骤降十度，和塞外那日他的营帐内，当时的眼神十分相仿。
当真如胤祥所言，他在吃醋？也不见得吧？只怕是占有欲作祟吧？自己的东西便是不稀罕了，也不给他人染指。中国人不都这样么？所以国外的环保理念总是在国内推行不畅，使用他人的二手货就是不爽；而原来的物主哪怕把东西生生毁掉也不愿便宜他人……
还记得和自己关系颇好的同班同寝的白雪敏，绰号小白，本是个温和淑女的孩子，一日不慎在厕所跌落新款诺基亚的手机，她家中富裕，不愿再拾，却立刻拿水冲了那手机，曰：我的东西，不让他人染指。这话说得楚笑寒心中陡生几分寒意。
反正，自己不过是他无意中发现的玩物，属于怪力乱神一类，简单来说，就好像蒲公在《聊斋》中描述的无甚害处的那类鬼怪狐妖鹿精之流。他必是当做西洋镜来看待。既拿来讨好自己的皇阿玛，又自己也抓着不放用来娱乐……
这样想着便又怒意渐生，竟然脱口而出：“若能去八爷府，那是再好不过。奴婢谢王爷恩典。”
接着，当瞧向对面立着的那人，楚笑寒立刻很彻底地想起后悔两个字怎么写了。有没有LOAD GAME？只要删掉前头那句话就好，我真的一点儿都不贪心……
只见胤禛的脸色骤然一寒，眼底卷起一阵暴风般明显的怒意，他向来克制，从未见过如此明显的爆发，眼见他挟着盛怒之气重重地向前跨上两步，转眼已经到自己跟前，楚笑寒不禁害怕地翻身想跳到栏杆下逃到出廊外去，只要翻出去，就是天井。
抓住栏杆，手足并用地翻跳下栏杆，双脚着地后，心中不由得一阵诧异：竟然成功了？！莫非我睡了一年后，体能爆发了？楚笑寒深知不能回头看，只落力拔足飞奔向前头的垂花门，这个庄子是进宫之前来住过的，前头还有三进院落，若能跑出去……
什么体能爆发，睡了一年果然是不太行……刚跑到垂花门前，已经气喘吁吁，楚笑寒只觉得有些胸闷头晕，自然而然地顿住了脚步，下意识地回过头看胤禛有没有追上来，惊讶地发现他竟然还站在出廊下，定定望住自己这边，心里一阵窃喜，他只是装装生气的样儿吗？
还没高兴完三秒钟，只见那人缓缓卸下了身上的青狐端罩，任它滑落在地上，露出里头的青色朝服……楚笑寒只觉不妙，但还来不及作出反应，已经瞧见他单手在栏杆上一撑，轻轻跃将出来，然后大步奔来，只倏忽之间，身影已经到了自己眼前，微微一低身，竟是抱住了她的膝弯处，再一抬身，便将她整个儿背了起来，迅速地往前头明间上房而去。
楚笑寒只觉一下子乾坤倒转，头向地，脚朝天，原本就头晕，眼下更加混沌不清起来，直到听得吱呀开门声，扛着自己的那人大步走入房间，只几步又入了内间，然后感觉自己再次翻身跌躺在床上，才略觉回复神智。
扫一眼眼前这个把自己丢到床上的人，(⊙o⊙)…，毫无风度可言，但是他目中那怒不可遏的神色似乎一下子把楚笑寒打扁了，几乎要翻身爬起来落跑，只是心里很清楚那素不可能的，但是实在不敢再对视他的眼睛，只好学了鸵鸟翻了个身子趴在床上，拿手抱住自己的脑袋，闭上眼睛，捂住耳朵。
一只手握住了自己的脖子……囧。



						第8章 情丝万千系不住
“你，什么时候，喜欢上八弟的？”耳边传来他压抑着怒气的问话。
根本没有的事，我对八爷，敬谢不敏。楚笑寒心里回答，但是抱头不语。话虽如此，但你既不信，我才不同你说，反正在塞外那次也晓得了，说了也白搭。
“是不是，那日我同八弟一起从猎场返回热河离宫，我走了以后，你便……还是在良妃……钟粹宫那边，时时相见，就此生了情愫？”他猛地将楚笑寒翻转过来，伸臂揽住她的腰肢，另一手却轻松掰开她做鸵鸟般遮掩耳目的双手，逼了她直面自己。
楚笑寒虽然料到他必然生气，却没成想此刻触目他郁悒万分，又带了凌厉怒气的眉目，不禁一怔。
胤禛见她怔住，还道她被说中心事这才怔住，更加烦躁闷怒，手上力道渐增，这熊抱犹如蝮蛇缠身般逐步锁紧，登时难受起来。楚笑寒只觉他要将自己生生揉进怀里去，随着力气加大，胸闷气喘起来，几乎要闭过气去。
“我那日便听十三弟说，在热河离宫，良妃刚点了你，八弟就急急地来寻你，连他碍了良妃的意思，平日里处处忍让的蕊媖，都为了回护你，生怕她伤了你，为了阻她竟是使了大力拧伤了蕊媖的手腕，故此大吵了一场……十三弟因而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该下手的就立刻下手，干么把自己的东西让了别人。我这才……”
只听他一边郁郁地说着，一边稍稍松了一点胳臂，这才让楚笑寒缓过气来。
嗯，这才在养心殿……楚笑寒苦笑起来。后来他约自己在养心殿东暖阁再见的时候倒确实是提起胤祥说了些什么，只是详细语句避过不提，今日才知此中原委竟是为着胤禩，难怪，难怪，现代那么多MM为了逗引自家的BF，还要弄些个裙下之臣，来刺激正主儿。
“可你刚回去，二哥就来同我说，八弟竟连大婚时候御赐的翠玉搔头的簪子都能赠与你，而钟粹宫的奴才就说得更不堪了，说八弟在你的房间里头呆了整整一个下午，连朝服都脱了去洗了，上头还有血迹！这之后长长一段日子里，那郭络罗……蕊媖还同各府的嫡福晋、侧福晋说长道短地提及你如何低等下贱地自己亲口承认勾引八弟……你说，这是怎么一回事？”他的语音都怒得隐隐颤抖了起来，“第二日在养心殿的东暖阁，我诚诚恳恳同你说了一席话，你却半点儿表示都没有！我告诫你不要接近八弟，你却晒然笑当耳边风！”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所以那天他的神色这样古怪。他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疑心自己同胤禩勾搭不清了……
只听耳边他依然咬牙说着：“……除夕家宴更加离谱，才落席未几，八弟便借了个醉酒的名头直奔钟粹宫而去。你道他是真心对你么？他那是特意让十四弟瞧的！再看他后来特意在良妃与二哥约见的日子里故意邀你在万春亭相见，就知其用意不良。他若想见你，在钟粹宫里见面不可以吗？非得约个宫内所有人等都能瞧见的地儿，便是生生推了你去做那箭靶……我遣了苏培盛来警告你，你却依然不听，还是同他见面！竟是毫不避忌地抱在一起，也不管有没人瞧见！若不是皇阿玛……良妃、八福晋，哪个不能立刻处置了你？！”
我，我并没有不听，当时我本是想立刻走的。只是，被胤禩拦住了。楚笑寒心里默默地解释着，但知道就算说了出来，眼前这怒气冲冲的人也是断然不会相信的。
“木兰辉罕行围之时，我终是觉得你还是喜欢我的，心里自然十分开心。哪知，哪知……到得年底，没过几日便是正月里了，我得知良妃私产二哥子嗣，便知此事大为不妙，办完所有琐事，不顾宫中禁例，连夜找了个名目进宫，匆匆赶往钟粹宫，便是被皇阿玛问罪，也认了，哪里知道，哪里知道，……刚刚打听到你所在，急急赶到门口，却听得你含足了情意地对八弟说：八爷，你若死了，奴婢也会得难过的！”说着，他竟低低地怒吼起来，“你可知，我当时站在门外，作何感想？”
楚笑寒见他脸容竟然有些异样地狰狞起来，心中害怕，不由自主地想要挣开去，自然挣得几挣，完全动不得，反而惹得他脸上又添几分戾气，不禁着急说道：“我当时不知你在门外，我若知道……”
胤禛的怒容稍稍有些缓和，眼中带了几分嘲讽之意，他缓缓问道：“嗯，你若知道，又待如何？”
楚笑寒想了一想，无奈地回答道：“我若知道，也是会这样说，因为八爷，确实很可怜。但我这话原和爱恋倾慕没有半点关系。”
“到了今日，你还要说这种话来哄我？”说着这话，他的手臂又渐渐收紧，眼中蕴出一丝的疲惫的神色，“在塞外，我亲眼见你连命都不要地维护良妃……，当我问及，若是我额娘遇险，你会如何的时候，你可是默然不语，这答案你我心知肚明，不是吗？”
当时，良妃，对我来说，是不同的。只是，你不知道，也不能理解。
“我思来想去，唯有一个解释。因为我是你借体还魂后瞧见的第一个可以让你依靠的人，也是你第一个吐露真相的人，所以，你对我，多少还是有些不同的。但是，八弟……却是你真心相许，爱慕之人吧？”他缓缓地说着结论，异常地确信一般。
楚笑寒惊骇地看着他，这个人……
初见、初识的时候，记得自己就有这样的印象：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爽，琴弦动而知其音！可是被固执的聪明人误会也是很“爽”的，怎样都能给你解释到误会那一头去，强到极点！
他，真的是让自己无语到极点。
“你这样惊怕，是不是我猜得太对？所以无言以对？”他低头凝视，目光微微闪动，原本温润清澈的眼眸此刻深不见底，黑得像是要把一切吸入一般……慢慢地，他将头伏低靠近，嘴唇逐渐贴上，只听他蠕动着唇瓣以极细微的声音，却是雷霆万钧一般的语气说道：“只是，去八弟那儿，你想都不要想！我虽将你的事情原原本本告知皇阿玛，确是我歉疚亏负了你，但是这不代表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允了你！皇阿玛既将你赐予了我，你若真心喜欢我，那自然是皆大欢喜……你若情有别钟，……哪怕你因此恨我，我也必将留你在身边。就算是你的尸体我都不会留给他人。”
嗯，他以前也确实曾说过，他做事，从不半途而废。
其实，他们兄弟几个真的都很相似……聪明、自负、果断、残忍、霸道……嗯，还包括康熙皇帝。
“总是心不在焉的……，”长长地叹息声从他的口里吐出来，只是语音却益发的冰冷和隐含雷厉：“是不是，在他的怀里，你便不是这副神色？”
很好，非常好，误会得极好！
和五六年前，初到这个年代的时候的误会一样，他的误会很适合自己所需的情境。
胤禛，从我知道康熙皇帝竟然一开始就知道我的事，让我像个稀罕物事般被皇帝耍着玩，我跟你就没有一句话可以说了。可能对你来说这是非常正常的，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其他的一切都要靠边站。换了这个时代的任何一个女人，必然能够接受你的处境，体谅你的为难。但是，这样的事情对我来说，这是赤-裸-裸的背叛。你完全可以瞒了此事，便是我因此没有康熙皇帝庇护而丢了命，我对你的情意也绝不会有一丝丝改变。而今，却是再难回头……否则，我对不住自己的心。
楚笑寒在心里一字一句地念着所思所想的话。
所以，自己此刻甘愿克制，而后放弃辩驳，他愿意误会，就去误会个够吧。楚笑寒放弃一般地闭上了双目。
“终于，……你再不分辨。”眼前正对住自己的一双眸瞳闪过一丝痛意，“是不是我，说得太清楚，你无法再砌词辩说？但是，你原可以再强辩几句，让我心里好过一些。”
说着，他终于到了极点一般爆发了，唇齿间逸出闷闷的吼声，不知是怒了楚笑寒，还是怒了他自个儿，全身衣袍在他大力撕扯下，精美的贝壳盘扣个个脱落飞散开来，外衫是厚实的罗缎，所以扯不烂，但是里头的薄绸中衣和库纱亵衫均是生生裂了开来。从未见过他这样粗暴万分几近疯狂的失态，楚笑寒只觉得浑身僵硬，再不能动弹，痛到极点的撕心裂肺令楚笑寒全身不断地抽搐起来……



						第9章 前尘梦断今何见
“你，快走开……”
为何这样的痛？不是说只有第一次会痛吗？楚笑寒呲牙咧嘴地皱起了眉头，不停地握拳捶推身上依然带了愠怒，却比方才狂风骤雨般急怒缓和不少的人。似乎阵阵撕裂的钻心之痛深入肌肤骨髓，不由得眼泪都急出来了。
他怒气未消，冷哼了一声，便轻轻握住楚笑寒向他捶打的双拳，极为轻松容易般地固在楚笑寒的头顶上方，并不停止动作，只是稍稍放慢了一些速度，可依然令楚笑寒疼得不行，忍不住便失了冷静地哭叫起来：“快走开呀，你……你坏蛋！禽兽！妖怪！亡灵！僵尸！天灾！……哥哥，救我……”
而后的话语便被堵在喉咙口了，不若以前深入强吻，只是羽毛拂过般的痒痒啄吻，继而他的舌头亦是轻轻跟入口中，但黏住唇瓣的力道依然较大，足够堵住她的口舌。
本想狠狠咬他舌头，可过于强烈的疼痛感完全瓦解了自己全部的力量，似乎仅仅是承受已经花光了所有力气。
能够昏厥过去，乃是一种福气。
只是当清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他虽早已穿戴整齐，但却依然还在身边，不由得巨大的恐惧席卷了全身的感官，一时僵住了身子顿住不动。
但见他冷冷地瞧着自己，目光是从未有过的无情，虽这情形本就是自己心中所期望的，只是这一刻看得这样清楚，依然是有些心惊和悲哀起来。忽然想起苏培盛之前说过的话，猛地醒悟到，莫非，莫非，和李玉琼一样，他对自己的纵容也终是到头了。
悄悄地在心底深处问自己，是不是也有一些悔意？却发现，虽难过但不悔。猛然之间忆起，那日良妃问自己：我这样做，会不会做错了？第一次深入骨髓、刻骨透心地了解到，原来，是绝对不悔的！
只要是自己所深深爱恋的人，原来做什么都不会悔！哪怕令他高兴还是震怒，哪怕令他悲伤还是欢愉，只要是出自自己的操弄，只要他的情绪跟着自己转动，那便绝不后悔……若要说悔，那必然是对不甚喜欢的人吧？所以良妃不悔，自己也断然不悔，纵然令他如此不悦！
这一刻，知道他所有的身心俱在，怒也好，喜也好，惊也好，哀也好，伤也好，痛也好，恼也好，万般情绪流连，尽在我身，哪怕前尘梦断花谢柳残……
这样想着，嘴角竟然泛起淡淡的笑意，只是还没等笑影泛开，已经感觉到周身的痛楚，原本僵直的身子一下子瘫软了下去。
忽然眼前一个绿光莹莹的东西一闪，脖子上头一凉，身前原本漠然瞧着自己的男子倏然俯下身来，为自己挂上一个项链样的物事。低眼瞧去，仿佛是一串银质雕花的链子，中间串了冰凉水草深翠色的玛瑙粒，最下面则是雕了牡丹花纹的银片掐丝底座，当中包了一块不大，却异常晶莹剔透的淡绿翡翠，镌刻成拈花微笑的西方三圣之中的观音菩萨，虽然不大，却雕工细致自然，菩萨宝相非常庄严慈和，望之生敬，不觉忘尘。原本瞧这项链虽不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却也必然不菲，本待解开还他，却因为实在是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令自己眼前一亮的菩萨玉像，竟然忘了拒绝。
“听说，……你那日戴的翠玉搔头还了给八弟，这四季花雕冰糖玛瑙翡翠观音的链子，算是本王补给你的，你可满意？”他单手支住胳膊，拿手托了头，慵懒地侧身躺在楚笑寒的一边，全身都那样放松，可语气却依然紧绷而冷冰冰地问道，而口中话语也恢复了极为疏远的口气。
楚笑寒微微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明日，回府。府里自会派人接你。反正，你身子也恢复得差不多了。”说完这句话，他便翻身下床，挥动衣袖隐带决然地匆匆离去。
第二日，那刘玉跑了来将她引出了庄子，送她上了雍亲王府派来的马车。
坐在车子里，还没来得及惊愕待遇这样好，竟会有车马接送，本以为会走回去呢……却因为好奇打开刘玉给自己整理的一个包袱褡裢，解开这结实棉厚的布子，一下子呆住了：里头竟然整整齐齐放着一些衣物，竟是住在钟粹宫时的私物，触目便是那件对襟曲裾广袖留仙裙……此刻见到，心中竟然一阵酸楚，似乎当日浑无心事，只会因了他来与不来、见与不见而烦心的单纯想法，那是多么遥远之前的事情了，也不过三两年，却似隔了千山万水，几乎要记不清了一样。
再伸手摸进去，竟然那个胤禩给的织锦蓝缎香囊、还有良妃做的胤礽赏的五彩丝线灵芝香囊的触感（楚韶颜：好吧，我承认，我老姐她：楚笑寒有恋物癖）；旁边则是谜样的，当日丢了胤禩的蒙式短刀之后不知是谁放自己手里的龙形铜钱串；再其他则是自己闲时无聊做的一些绣品……
这一回回去，自然是从角门进去的。
阔别三年后，再次踏入这所府邸，心中百味陈杂，不知如何表说。咬牙克制住乱糟糟的思绪，迎面就瞧见乌拉那拉氏身边的那位魏嫲嫲一派居高临下的气势睨视着自己。
只听她从鼻子里哼出来一句：“你便是那个钱兰欣？虽说你是宫里出来的，则例自是不用教了。但你要知晓，雍王府还是有雍王府的规矩的，你既出来了，这里再不是良妃的钟粹宫，可不要还摆着宫里头姑姑的款儿。”
楚笑寒笑了笑，十分尊敬地说道：“奴婢记住了，谢妈妈教诲。”
想必是一个下马威，这也是应该的，否则让人怎么管事呢？
魏嫲嫲似乎颇有些诧异于她的态度，但是随即便哼了一声，说道：“你若识时务，还好过一点儿，跟我来吧。”
乖顺垂头跟着魏嫲嫲走着，心里却是有些惊起来，竟然不是去当日阿昭所住的院落，而是向着福晋乌拉那拉氏的院子走去……
过了垂花门，走过抄手游廊，转过穿堂，跨过厅房，厅后正房大院中五间上房正中明间内，便是乌拉那拉氏的起居所在，台阶上的宫人打了帘子，楚笑寒按捺住心中的一些惶惶，镇定跟着魏嫲嫲踏入了多棋木里的屋子……
方进屋内，便用眼角余光扫到前头正座中端坐着依然婉约典雅的乌拉那拉氏，一如数年前，正沉着淡然地茗茶。而左右两侧的两排四五张挂了绛色厚绸椅搭的大圈椅上，竟然依次坐着李侧福晋、耿格格、宋格格和阿昭。
楚笑寒来不及思忖什么，赶紧一下子跪下去，恭恭敬敬地说道：“奴婢钱兰欣给福晋请安。”
半日听不见任何回音，楚笑寒的心慢慢地悬了起来。
过了好一阵子，才听得乌拉那拉氏缓缓说道：“嗯，你起吧。”
楚笑寒心知必然有些不妥，但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断无回头之理，也没这个选择的权利。
待到她慢慢爬起来，低着头，弓着身依然以卑微地姿势站在堂下，却听得李玉琼放肆的笑声，她笑了几声，方才大声且不屑地说道：“我道是怎样一个天仙的人儿，却原来也不过如此。而且年纪委实是大了些，这样的年纪尚未嫁人，难怪是急得什么都不顾地猴急着勾引八爷，听说是直接扑上去扒了八爷的衣服？我的天哪，这种事情，我们真是想都想不出来！”
什么？她说什么来着？……无语，实在无语。八福晋竟然能说自己扑上去扒了八爷的衣服？囧……这，这都……什么传闻呀！谣言！谣言！！楚笑寒觉得自己一下子被雷倒了，只能在心里默念，这素浮云，谣言神马的都是浮云。
“那八福晋把你恨得什么似的，我看也有些……只是，真不知道上头怎么回事儿，莫不是八爷府和咱们四爷府太近了？这怕是搞混了吧？怎么老把些八爷招惹的女子弄到咱们爷的府里头来？”李玉琼刺耳地又笑了起来，意有所指地讽刺着。
旁边末座上坐着的阿昭低头喝茶，一声不吭。
这个时候，乌拉那拉氏才轻轻咳了一声，缓缓说道：“李妹妹，这话有些……过了。别好端端地自己家里姐妹闲聊，却说些犯禁的话。爷会怪责的。”
那李侧福晋听得福晋提到胤禛，一下子卡壳了一下，嘿嘿干笑了两声，再不说话。
“钱兰欣，”乌拉那拉氏淡淡地，摆足了福晋的派头，完全不似当年同还是阿昭身份时候的自己说话的亲密口气，说道：“上头将你赐了下来，四爷的意思是，刚好苏妹妹缺了个贴身，便就给了苏妹妹做随侍伺候的，这事儿四爷说早同你提过了，想必你也该当清楚得很，这你右手边最末一位便是钮钴禄家的苏格格，你先认认吧。咱们雍王府不比宫里头，你到了这里，若是还拿着良妃那边头等宫女的款儿，只怕是不太妥当的。我提前同你说一声，犯了错，我一样罚。”
楚笑寒点点头，复又谦恭跪下，肃然应道：“奴婢不敢，奴婢谨记福晋的教导。一定好好伺候苏格格，恪守本分，绝不逾矩。”
忽听得宋格格冷笑起来：“绝不逾矩？这上头赐旨都下了一年多了，这才慢吞吞地过来，这谱儿是摆得够大的。听说，咱们爷大抵是瞧在八爷的份上，由得你在郊外庄子里住着，前些日子，竟然还有脸没脸的给爷耍脾气，把爷惹毛了这才丢回府里来……这样的奴才称得上恪守本分吗？”
楚笑寒听了栗然心惊，心里明白这些话只怕是在座所有人的一致想法，立刻额头磕地申辩道：“奴婢该死！奴婢之前一直发病，王爷怕奴婢的病气过了各位贵主，这才将奴婢隔在庄子里。前头几日，奴婢人笨手拙，惹怒了王爷，是奴婢该死。请各位主子降罪。奴婢断然不敢僭越……断然不敢……”


						第10章 云鬟香雾成遥隔
说着重重磕起头来，直到额头红肿，甚至隐隐感到有濡湿之意，大概已经破皮见红，撞得头晕起来，依然卑怯陈言：“是奴婢该死，是奴婢该死。奴婢不该让八福晋误会，奴婢也不该让各位主子误会，是奴婢不对，奴婢做得不妥，求主子们降罪。”
堂上坐着几位见她如此害怕惊惶，倒有些惊异，那耿格格最为直爽憨厚，当下就皱眉道：“福晋，她……她也颇可怜。八福晋向来草木皆兵，只怕……误会了，也是有的……”
乌拉那拉氏这才道：“钱兰欣，你起来吧。宋格格心直口快，只不过说些传言罢了，就算她说得有误，你又何必这样不依不饶，莫不是要主子给你赔不是不成？”
楚笑寒听了一惊，赶紧说道：“福晋说得是，奴婢实在过分，这样作状苦情陈述逼迫，真是不对。”
乌拉那拉氏淡淡道：“你也是个聪明的，我也不多说了，好好跟着苏格格。以前犯的错儿，时间长了，大伙儿也就忘了，那不就揭过去了么？”
楚笑寒敛目道：“是。”
乌拉那拉氏说完，又顾自喝起茶来。
也许是一场大戏演完，李侧福晋、几个格格都依次告退。楚笑寒默默地跟在阿昭的后头，退出了厅间。
一路上，阿昭也不说话，只静静儿地往前走。楚笑寒自然也是一语不发，只是跟紧了她，垂首兢兢然地行进。
这路曾经……每日到福晋乌拉那拉氏那边请安，都要走一遍……走了足足两年整。此刻跟着阿昭轻轻悄悄地踏步而行，每步都那样熟悉，熟悉到闭目而行亦不会有一步走错。
转眼之间，已经拐入曾经住了两年的那进院落，即使如今已经能几乎到泰山崩于眼前而神色不变的夸张定力，却依然在心里敲起鼓来，咚咚咚的，打击着自己的脏器，几乎要雀跃起来。待到瞧见吉兰迎将出来，平静坦然地说：“格格回来了。”差点错以为是对自己所说的。
所幸，耳边听得阿昭淡淡说：“嗯，这是钱兰欣。宫里头退出来的，原是钟粹宫的姑姑，王爷和福晋将她分到我这房。……兰欣姑姑，这是原本府里配给我的吉兰。”
这便算是介绍过了。
只是，桃花依旧笑春风，人面不知何处去？苏云……苏云，那小小的苏云，当日初见，你也不过十二三岁，而今已是六年过去，双十年华的你去了哪儿？
“兰欣……姑姑，请随我进来吧。”阿昭平静地说着，便跨入了堂屋，往那屋内而去。
楚笑寒听了，虽有些纳闷，却依然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一进内室，阿昭转身关了房门，一下子抱住了楚笑寒。这个动作把楚笑寒吓了一跳，人便立时硬在那里，不敢随意乱动，只敛声屏气地过了一会子，见阿昭犹自未动，这才悄悄低压了声音说：“格格……奴婢……”
只听阿昭语带哭声地道：“姑姑，……姐姐，对不住，刚才累你受罪了。”
楚笑寒微觉讶异，但是依然规规矩矩地回道：“苏格格，这……这折杀奴婢了……奴婢一个下人，犯了事受点罪是至普通不过的，况且那些琐屑也确是奴婢自己不够谨言慎行而招惹他人闲话，哪里是格格的错呢。”
“姐姐，阿昭记得你的。三四年前在四爷的庄子里，是姐姐好心告诫，又再三求了四爷，才保住了阿昭一条小命。……后来，后来，我们不是还在木兰围场见过一面么？阿昭知道姐姐其实很得四爷青眼，……早晚都会显贵的，她们没眼力……否则的话，按亲王的礼制，就该册了一嫡两侧三位福晋，怎地四爷至今不肯有所动作？阿昭知道，阿昭以后还要仰仗姐姐的。”阿昭轻轻地说着。
楚笑寒初时震惊于她竟然对自己毫无芥蒂，后来待她说到青眼、显贵等字眼，不禁在心里苦笑起来，就算是这宅子里所有的侍女丫鬟都做了贵人，只怕也轮不到自己。
除非等康熙老佛爷过世，胤禛做了那雍正皇帝，搞得不好才有可能封自己个什么低一些、不惹人注意的品阶来着，人家康熙皇帝可是明确说过，要礼部册封那是不可能的，只要他老人家在得一刻，他那位至孝的儿子又怎肯违逆了自己老爸的意思呢。再说，上面的这种情况还得是在自己没有惹毛胤禛之前的可能性，眼下自己同他早已决裂，形同陌路四个字还难以形容关系之恶劣，所以更加不要说什么十来年后显贵不显贵的事情了。
“格格说笑了，奴婢一个老退的宫人，眼下蒙主上恩典，顾念身份低贱，家中门户破落，无亲无故，得以在亲王府安顿，已经是天大的宠眷了。”
“姐姐，阿昭知道，阿昭知道……姐姐很清楚来龙去脉。姐姐当日既然能说出八爷，又对阿昭敦敦告诫，阿昭也晓得分个好歹。是的，我是八爷的人，我想姐姐必然早知此事。只是，而今，四爷看得这样紧，苏云又被她们整死了，我一个孤苦无依、单弱无援的府邸格格，能成什么大事儿？眼下我举步维艰，连躲在自己这个院落里求过些个安生日子，她们都犹还不许……所以，只指着姐姐，能帮我一把了。”
阿昭而今已是十九青春，正当细腻明媚年节，只见她轻轻抽泣，原本圆润丰美的娇韵眼下有些削减，脸蛋儿似乎瘦了些，神色也颇憔悴。这形貌，当时整整有年载的日子，每每不时在镜里瞟到。时间久了，竟也惯了，几乎要以为这就是自己的样子。看她这样伤心害怕地哭泣，倒像是怪异地瞧见自己躲在雍邸一隅，无人理睬，偷偷哀然闷哭，心里着实不忍。
楚笑寒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无奈地轻声说道：“格格，奴婢……真的，真的没此能耐。您头先也曾听福晋说了，是王爷派了奴婢到您这屋来的。奴婢斗胆得罪一句，格格您眼下既然处境不佳，您觉得会被派到您这里来的奴婢，真是得宠的样儿吗？况且您也听到了，宋格格提及，奴婢开罪了王爷，这事确也是真的。王爷他……若真的对奴婢青眼有加，又如何会由得奴婢做个卑微伺候人的呢，便看没有任何封赏就知，在王爷心里，奴婢也不过一个低贱的下人罢了。格格您说王爷至今虚空了另外一位侧福晋的位子，那大抵是主子爷在心里忖着几个格格里头到底该册了谁吧，倒是格格您还比奴婢有多几分可能哪。若真如格格所言，王爷心里定了奴婢，那……他一个亲王，自己府里头的事还有什么为难的，只册了也便是了。所以……是您太瞧得起奴婢了，奴婢原……原就是个无用的……开罪了良妃主子，被宫里头踢了出来，偏还不争气生了病，又冲撞了王爷，然后就惹得福晋和诸位格格不悦。倘若这会子还要弄虚作假的骗了格格，那才是真正的死罪了。”
反正阿昭不知道康熙定死了不让册封的事情，这样给她分析一下，她也是个聪明人，定然能够了然事情状态了吧？
阿昭听到这儿，原本揽住楚笑寒，埋头在她怀里的人，倏地抬起了头，瞪大了眼睛看着楚笑寒，喃喃道：“当真如此？这么说，一点机会都没有……一点点的机会，……都没有。苏云，阿云她，就那样白白地死了……”
楚笑寒听得苏云的名儿，心头一颤，面上虽无表情，却禁不住地回想着当年的那张如花般的笑靥：
格格，格格，您吃一口罢……她着急地瞧着自己，眉头轻轻地蹙在一起，拧得轻轻的，很好看。
格格，您身子虚，可得好好将养一下……格格，您可千万莫要沉疴了呀……她温和地看着自己，微微地笑着。
格格，格格，阿弥陀佛，佛菩萨保佑，保佑格格早日得了爷的子嗣……她虔诚地闭着眼睛，双手合十。
格格，奴婢也想出去看灯呢！……她兴奋地笑着，脸上绽开了花朵。
格格，您这个吃法儿，会积食的呀……她担忧地说着，转头转脑地打量着，思索着，想着阻止自己狂吃的法儿。
格格，您真是不争气呀，奴婢深深以您为耻……她夸张地撅着嘴，难得无礼地嗔怪着。
格格，您对奴婢这样好法儿，奴婢这样的包衣家奴能得格格这样维护，便是死了，也值了……她虚弱地躺在床上，衣服上隐有血迹，苍白的脸令人疼惜。
格格，奴婢挑的衫子，梳的头发，选的首饰，那可是精心的，您放一百个心，必定把您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爷一瞧见就丢了魂……她得意自满地笑着，还一副包在她身上的拽样儿。
格格，您真是比奴婢还要没有体统了，奴婢，唉，奴婢真不知道怎么说您好了，奴婢有愧夫人的嘱托……她无力地趴在桌上叹气，十分可笑地装着小大人的样儿。
格格，格格……格格……她咯咯地笑着，总是那样笑嘻嘻地跑过来，扶住自己的手肘，总是那股子小妈妈的神气。
她竟是，竟是，竟是已经躺入漆黑的棺木之中了吗？
不！不！不！


						第11章 西风鸣络纬，不许愁人睡
楚笑寒强自收摄心神，笑着说道：“听说格格原本从家中带来贴身不幸没了，这才由奴婢顶了那位姐姐的位子，想是格格心地好，又念旧，这才心心记挂着旧人。奴婢跟了苏格格这样的好主子，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行了行了，不用说这些套话了，你既不愿帮我，那便下去吧。”阿昭不愿意听这些废话，从楚笑寒身边退了开来，脸色显得有些不耐地挥挥手，示意楚笑寒退下。
楚笑寒只应声行了跪礼，这才告退出了屋子。
一出来，就瞧见吉兰正候在外头，坐在出廊的榻上做些针线活，也是等候主子差遣的样子，她听得楚笑寒出来的声响，便抬起头笑道：“这位姐姐，兰欣姐姐是吧，格格之前就吩咐了，让你住东边尽间的屋子。”她拿手指了指，又笑道，“这边有我呢，你刚来，去歇会吧。”
东边尽间，那，那是塔纳的屋子。……塔纳，她去哪儿了？怎地没看到呢？楚笑寒纳闷着，同时苦笑起来，按自己眼下这个年岁，其实，吉兰该叫自个儿嫲嫲了吧？在这个年代，三十岁那可是做奶奶的年纪啦……吉兰客气，便只叫自己姐姐……
提醒自己谨言慎行，不徐不疾地退入了自己的房间，只见几个包袱行囊早被被人送了这屋子里，懒得整理，只拿眼看看屋子里的柜子抽屉，寻了个空的，随便塞入就了事了，然后就直直地躺倒在床上，呆呆地凝思起来。
这府里的日子，第一次觉得可当真不好过。刚来第一日，就全是丢眼色立规矩下威风的。早知如此，还不如乖乖地不惹那人发怒，绝不批逆龙鳞，岂不仍可以在山庄安然度日？只是这世上永远没有后悔药卖。再说，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就算是再重来一次，肚子里的那口气还是消不掉，只怕还是会说出他并不想听的话来。更何况，从他所说的每一句来看，他心中早有定论，又岂是自己随便说个两句就能改观的。
虽然吉兰说自己可以先歇着，自然那是人家客气来着，哪里能就这样跟个大小姐的样子一直躺到用膳时分呢？楚笑寒稍微歇了一刻，便就出去了。
这一忙，便忙到了入夜。
便是夜了也是不得空闲，总得服侍着阿昭擦洗身子后，待她安歇寝下后，自己方才跪安退出。
果然，比在良妃那边是要辛苦不少。虽不用洗衣做饭之类的，但为阿昭打理梳妆、擦洗、膳食、针黹等活儿均是一样不少的。这大半日加一晚上地下来，才感觉到当日苏云伺候自己是多么的辛苦，虽然当时在自己的眼里虽瞧着却心里并不以为是怎样劳累的，更何况苏云做得比自己不知道强多少倍，别的不说，光这察颜观色，随时递上主子需要的物事这一机器猫特色，自己就完全比不过她。
楚笑寒微微地叹了一口气，轻轻地又念了一遍苏云的名字，正要往自己的屋子走去，却听得前头苏培盛的声音和阿昭这边院子里一个唤作陈福的小太监的声音，也不过简单几句话。一下子寒颤了起来，猛地穿过走廊往后门奔去。打开后边的便门之际，已经隐隐约约听得前头似乎在报王爷来了的声音。
出了阿昭的院子，顺着穿堂无目的地往前走着。走了大抵三五十步，终究是停了下来，在抄手游廊这边坐了下来。
估摸时间已经夜子时（子时下半个时辰，靠近半夜三点），四下里黑漆漆的一片，左右也无人经过，原本阿昭所住的院落也是这府邸里最为偏僻的处所，想必她不受宠，所以素日原就少人来往，更不要说这夜半时分了，只怕连巡逻的侍卫都不会经过这外围。
更深露重，这入冬本就天寒地冻，到了晚上是越来越冷，刚才出来得急，根本没穿斗篷披裹，而且因为之前一直在屋里伺候，只是套了个薄的丝绵背心在旗装外头，此刻果然有些抵挡不住寒意，楚笑寒不禁把脚缩上了坐榻上，把头放在膝盖上，拿双手环抱了自己的小腿，蹲坐着渐感透骨之寒难以忍受。
不如……回屋睡吧……这北方冬天的室外，实在难熬。再说，自己到底干么跑了出来？真是莫名其妙。明明是他不对，该他愧疚难以面对自己，怎么反而有理的那个一路跑了出来避开他？简直是太滑稽了。
这样想着，便要下地回转去。
只是，还来不及伸足下坐榻，眼前唯一能辨的微弱光线都全部被遮盖住，似乎一个厚厚的棉缎里子的披风一下子覆在了头上，登时暖了起来。
“谁？”不自觉地在这样的夜里问出了口。
一个略带嘲讽的熟悉声音响起：“自然是本王了，八弟跟随皇阿玛前往永平府（古右北平，就是河北遵化，皇陵所在）谒陵，如何能在你眼前？”
楚笑寒一下子噎住了，本也有猜是他，只是……没料到他竟能如此之快找到自己，实在是有些难以为情。心说你不是在阿昭那里么，怎么感觉不过一支烟（现代的卷烟-__-）的工夫就能跑到我面前呢？！
“你一个侍婢，不在主子跟前伺候着，半夜三更的却一溜儿地跑出来，这算是什么道理？莫不是在钟粹宫里头使惯了主子性儿，便使到雍王府来了？真可惜这不是八爷府，指不定在那边可以由着你也未可知。可知在这府里头，犯夜也是算的，入夜乱窜成什么样子？”他似乎就坐在身边，淡淡地说着斥责的话，不算严厉，却分外的刻薄。
楚笑寒扒拉了一下这棉斗篷，露出自己的脑袋来，良久方才雾里看花般地又看清了周围笼在夜色里的情境，也感觉到旁边绰态暗影的男子，阵阵清香慢慢从他的衣衫淡淡飘了过来。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自然此刻无月亦无水，只是脑子里不知不觉就浮起这样两句。闻着似乎是腊梅的淡香味，清淡几不可闻。
再待下去，便又要忘了对他的恼恨……只觉得痛恨自己这样卑贱，如张爱玲所言，看着喜欢的人，总是不自觉地低下去，再低下去，直低到尘泥里去。因着心里喜欢，便是从尘埃里，都能开出花来……
哗啦脱开了斗篷，寒意立刻袭来，不禁一阵哆嗦，顾不得这许多，只紧了紧衣衫，闷了头往回走去。
黑漆漆只能隐约辨得周围大致轮廓的前头，一个人影闪了过来，阻在前头。他动作这样敏捷，瞧去这影子都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若是白天，必然见清楚瑰恣艳逸，仪静体闲的一副风格。
楚笑寒在肚子里长吐一口气，收敛了心神只往旁里穿过去。他竟然不曾阻拦……心中大喜，却又忐忑，生怕又如在山庄那日一样，先放得自己走几步，又迅疾追上，这样一想，便松懈不下来精神，加快了脚步，急急地往阿昭的院落跑去。
直进了那后门，掩上门扇，却依然不曾听见后头有任何声响。
心下虽觉诧然，可这也算是大幸之事。话说，这可也是第一次脱逃成功，是不是该放放礼炮什么的……囧。
第二日，天气晴朗，阳光明媚，是冬日难得的好天气。伺候阿昭起身，擦洗穿衣，梳妆打扮后，楚笑寒便去传了膳、摆了菜，自己则在一边立着，随时听候阿昭吩咐。
忽听外门的张保小太监回说：“李侧福晋来了。”
还没等外头吉兰打了帘子，就一阵风似地冲进来了侧福晋李玉琼。她十三岁便跟了胤禛，而今也是十七八年过去，三十挂零的人了，却还是这般风风火火，做事冲动，不顾后果。年青的时候，想来大约天真可爱，令人喜欢，有那么几分任性鲁莽平添些许媚色；到了而今则是太不稳重，太易得错出漏，必不为胤禛所喜，失宠也是定数了。
只见她冲冲地站定，指着阿昭就骂道：“你个装狐媚子的小娼妇儿，昨儿爷刚办完时疫那档子破差事回来，又累又饿的，也没洗洗尘土，就往你这屋来了，天煞的黑心种子们到底怎么伺候的？大冬夜的，竟是生生得了寒疫了！这都快过年了，这事儿一早便传了进宫里，一大家子人都得累你受罪！真不知你究竟是怎么作的耗事！”
阿昭正在用奶-子、敖尔布哈等面食小点，也将将食毕。她不慌不忙地停了下来，很镇定地看着李玉琼，说道：“爷昨儿个来了一会便走了，并没有在玉儿这里寝下，所以这事儿论起来，该当去问苏领侍，他们一干人等到底怎么伺候的。李侧福晋您只怕是问错人了。”
李玉琼冷笑两声，说道：“问错人又怎地？本福晋今儿个就是来问你的不是，你一个小小的府邸格格又敢怎样？况且，爷昨儿夜里头确实是来你这院子了，你能不认？便是你没错儿，那定也是你这儿的黑心奴才伺候得不周到！姚康，周兰，把格格旁边那个挺尸装睡的小蹄子给我叉了出去。看那腔调儿，连别院的主子来了，沏茶奉水都能漏了的！还不知是不是故意欺我不是嫡福晋，狗眼看人的仗着虚势呢！却也不想想，你眼下可不是在宫里头，也不是八爷府！这儿是四爷府！” 


						第12章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楚笑寒兀自震惊在李玉琼的话语中，他，他，得了寒疫？昨天晚上不是还好好的吗？难道，难道就是因为身体不适，所以后来就没追上来？
因为碰着这样的一惊，所以就忘了旁的事了，醒悟过来的时候已经被那李玉琼带来的姚康和周兰叉了起来，又要拖将出去。原来，当年因着泼了弘时的药，大吵大闹设计了自己去胤禩府上的时候，李玉琼身边两个丫头中眼生的那个却叫做周兰……苦笑起来……若是当日不去，是不是，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呢？应该不是的。所以，对于李玉琼，没什么可恨的，她也不过一颗棋子。而且，当年的事情，只不过推动了自己下决心换了身体离开雍邸；而康熙皇帝，是不管自己下不下决心，都会好奇着急于瞧见自己这样一个“妖怪”，自然，号称孝顺的他也不会管自己愿不愿意，总要想法子弄了她楚笑寒进宫去的。
正胡思乱想间，听得阿昭腾地站了起来，说道：“李侧福晋，李姐姐，若是我的人有错，自有福晋处置，您上次趁玉儿跟着爷行围去木兰，不在府里，寻错找茬地对付了苏云，福晋心软，碍着面子没发话，这次又要对刚来才两日的这钱兰欣下手吗？您可别忘了，这位兰欣姑姑可是宫里头赐下来的，若是平白无故地没了，您以为皇上会怎么揣度咱们四爷呢？”
李玉琼哼了一声，说道：“苏昭，我早知你必然为那苏云丫头的事情记恨我，哼，你以为没有福晋首肯，我一个侧福晋能在府里做这样大声响的事情吗？这钱兰欣是宫里头下来的又怎样？我们四爷府里，就这一个宫里头下来的奴才吗？昨日你也听她自个儿说了，她开罪了良妃，再说这样大的年纪也该退返家乡了，皇上仁厚，念她既无父母兄弟可依，又无丈夫子女可靠，又得罪了八福晋，被坊间传成那样，只怕赐婚给臣工也没人愿意吃这闷葫芦的冤亏，这才胡乱赐给了最孝顺最听话的咱们爷，在四爷府里安度她那后半辈子也就罢了。哪知她既没福分，人品又差，真真一个烂泥糊不上墙，又是生病，又是冲撞四爷，眼下，谁都不会待见她。昨儿个又不好好伺候着，这样不小心让爷竟是得了疫病，宫里头若是知道这样的原委，问罪还来不及，还会护着？你且等着，待皇上谒陵回来，看如何说这事！”
阿昭听了，脸色倒是白了几分，似乎被抢白得哑口无言，只定定地站在桌边，无话可说的样子。
李玉琼冷哼了一声，再不同阿昭言语，只瞪了姚康和周兰一眼，那俩会意，心知主子已经不耐，立刻拖了楚笑寒就走。
转眼便被拖到了府内执事处，正要扒了裤子打板子，却听得那魏嫲嫲匆匆跑来，说道：“福晋说了，留份体面，裤子不用扒了，就打个五板意思一下罢。”说完便瞪了一眼一旁的姚康和周兰，说道，“你们主子已经在福晋那边了，你们俩也过来吧，福晋要问话。”
魏嫲嫲说完，就又急急地走了。姚康和周兰面面相觑，犹豫了一会子，终究没那个胆子不听福晋的随嫁贴身嫲嫲，悻悻地跟了上去。
楚笑寒愣了一阵，心说，什么时候，这府里头的刑罚竟然跟宫里头一般样了……挨板子还要扒了裤子……当年，苏云也挨过板子，自己也是在旁亲眼看着的，可没看到有扒裤子。但是总算还好，福晋遣了人来阻了脱裤子这样丢人的事情，只是……福晋看来是默许此事的，否则自己也不用挨板子了。
正发呆想着，嘴里塞入一块绉布，后头一板子已经结结实实地砸下来了，这疼痛，好比是当年楚凌风骑着单车带着自己骑在马路上，正全速飞驰的时候，自己不小心跌了下来，屁股生生地砸在沥青大马路上，几乎要疼晕过去……自然同当年一样，泪水立刻飙飞起来。
“这笞杖之刑怎么突然就改了要脱裤了？”一个行刑的小太监问道。
“咱哪里知道主子怎么想的。也就这两年的事情吧。”另外一个旁督的不在意地说着。
“那今日又不脱？”一边问着，一边又一板子下来，他们俩个谈得倒是开心，手头上却毫不松软。
“福晋不是特地遣了魏嫲嫲来么……脱不脱，打不打，不都是上头一句话嘛。”
这说着话，五板子已经打完。
楚笑寒心道，还好只有五板，要是二十板子，只怕自己根本站不起来了。可是依然觉得臀部很痛，尤其是髋骨更是透入深髓的一阵阵刺痛。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地，几乎是爬回了阿昭的院子。
做人奴才的就是悲哀，这样带伤回来，还不能立刻回自己的屋子，还得先去跟自己的主子报道。
“格格……，奴婢……回来了。”楚笑寒在上房正厅门口先回了一声，然后才勉力抬腿进入厅内。
一进去，楚笑寒就傻住了。
只见厅内正中的椅子内端坐着乌拉那拉氏，旁边立着魏嫲嫲，左侧下方的第一把椅子上坐着阿昭，后头随侍吉兰。
发生什么事情了？楚笑寒在心里嘀咕着。
但是来不及思考什么，立刻跪了下去，跪礼请安道：“奴婢给福晋请安，恭请福晋安好。奴婢给格格请安。”
乌拉那拉氏点了点头，阿昭则是微微侧头示意楚笑寒站在身后。楚笑寒不敢多问什么，只是没声没响地走到阿昭的身后，和吉兰立在一起，眼角瞄到吉兰瞥来同情的一眼。
只听得乌拉那拉氏在侧上方说道：“这事就这样定了。眼下爷的病，生人勿近，太医院的黄院判也已经奉了宫里头的命旨来请过脉，虽说都确诊是寒疫了，但是竟然还不止，隐隐有疫毒的戾气侵入之相。本该在自己府里将养，可是毕竟弘昀、弘时年幼，爷眼下也就这两根苗，怕是过了给他们便不妙了。况且毕竟爷是来了苏妹妹你这屋后，第二日才发了病的，为了堵住悠悠之口，那便由妹妹你跟了去庄子伺候照顾爷吧。待到爷身子大好了，你再回来吧。”
言毕，乌拉那拉氏再不多说，站了起来，带着魏嫲嫲就走出门去。阿昭和吉兰、楚笑寒恭送出了院门这才回转屋内。
一进了门内，只见吉兰啪嗒就软软坐倒在地上：“完了，这次死定了。”
阿昭的脸色也是有些煞白，整个身子微微有点僵直，细看却可以察觉她正轻轻微颤，连攥着帕子的手，原本白皙圆润富态的小手都有些隐隐的青筋露了出来，可见是何等的用力压制心内的惊涛骇浪。
楚笑寒低垂眼帘，却偷偷打量了一番这两主仆，颇有些纳闷，她们在慌张什么？猛然间电光一闪，脑中立刻清清楚楚起来：瘟疫？！她们说什么寒疫、疫毒之类的，似乎是在说瘟疫。就是说，胤禛得的是瘟疫……之前李玉琼确实提到，他，他是去处理了时疫……
无论是现代还是古代，瘟疫，便是大规模的传染病……古代的瘟疫不知道，但是现代，登革热、疟疾、乃至中国最近肆虐的非典、甲流等，应该都算瘟疫。古代的瘟疫虽然遥远，但是像是鼠疫、霍乱、包括近代的肺结核之类的，以楚笑寒来说，自然是见都没见过，只是听过当初在古时那是非常非常的可怕。
记得和《飘》齐名的《琥珀》里头，那位与斯嘉丽一样勇敢独立、坚强自信、精力充沛，也一样的世俗、贪财、美貌的琥珀，这样的女子，也许在古时、中世纪、甚至近代都是不为人称道，但是却满是现代女性的风采。
而琥珀，她就经历了瘟疫……那悲惨、恐怖的描述，遍地尸首，哀鸿满城的情况令楚笑寒印象深刻……也同时明白为何阿昭和吉兰如此害怕；也了解到为何乌拉那拉氏会说让胤禛搬离府邸，到城郊的山庄养病，不见得是乌拉那拉氏做的决定，但只怕所有人都会同意这样的做法；况且，昨晚胤禛回府后，只怕接触的也就阿昭这院子里的人，本也就可能这里的人也都会染上疫病……这传染性强的致死疾病，绝对是令人闻之色变。
当然，提到琥珀，则必然想到琥珀深爱的伯鲁，以及心动的查理二世，但是他们全部软弱、自私、冷酷。自己没有琥珀那样的勇敢和善良，但是却遇上和琥珀遇到的一样自私冷酷软弱的男人……
“格格，奴婢愿意代格格去照顾染了时疫的王爷。若是奴婢不幸也染了疫病死了，那时，格格便再派吉兰吧。”楚笑寒轻轻地说道。


						第13章 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阿昭的脸上掠过一阵讶异之色，过了一阵，她摇摇头问道：“兰欣，你不怕死么？你久居深宫，偶尔得便出来，也在富贵之家，只怕是未见过疫情的恐怖之处。真的是一人染上，病气转相染易，乃至灭门，甚至延及外人……今日福晋命我这房的人去照料王爷，分明就是送我们上死路……再说，只是你去，我们不去，她们也不会轻易罢休的。”
吉兰听了倒是立刻喜上眉梢，连连道：“兰欣姐姐这般好心，我和格格真是谢过救命之恩了，”转头又同阿昭说，“格格，我们便跟了去，只待在前头一进院子里，不去里院，终是多几线生机。”
阿昭沉吟了半晌，终于说道：“那便仰赖兰欣姐姐了。”
楚笑寒苦笑，看来这疫病确实可怕，否则以自己对吉兰的了解，她哪里是会说出这样无礼犯忌讳的话语的人呢。
真当不怕死吗？轻轻在心底里问自己。
怕，也不怕。不知道死了以后会怎么样，会有一线生机回现代呢？还是，还是就此沉入漆黑的死亡世界之中？或者真的有阎罗界，下了地狱为业力造孽受苦？但是也确实对这个世界没有太大的恋栈，心如死灰一般，纵有余烬未彻底泯灭，也不过火星几点罢了，再难复生……况且，虽知他必不会死去，否则将来又怎么做那皇帝呢？！可也确实是昨晚自己丢下了他不管，才令他受了寒，说起来，若非他将斗篷披裹给了自己，也许……也许，不会得病。他的身体明明那样好来着……
所以，去便去吧。
话说莫不是真的闻疫色变？竟然是刚过晌午，府里头执事处的几个侍监便急急地听了福晋的令示来送她们这一干人等过去庄子。听说，胤禛早在黄运一望出有疫病戾色瘴气便派了车舆送出去了。
车马行了半日，再次踏入这刚离开没两日的庄子，楚笑寒不禁笑了起来，很不厚道地在心里叫着：我说未来的雍正皇帝，而今的雍亲王爷，您咋就这么一座山庄哇？怎么俺来来去去就在这儿蹲着呢？要说节约，也不能节约成这样子吧？
下了车，进了庄子的门，又走了好几进院落，到得最后一进，过了影壁，走进了院门，楚笑寒才略略环顾四周。阿昭她们在第一进的时候早先跟着刘玉安顿歇脚去了，而楚笑寒自然很识相，既然自己已经跟阿昭递了军令状，领了这个差事，当然要做得自发自愿，自觉到位，乖乖地跟着另外一个唤作柴玉的太监往雍王爷休养的地方而去。
感觉到这院门一进去，那柴玉已然在微微哆嗦，但依然很镇定地在前头走着，这份办事的风格，敬业的态度，令楚笑寒颇为敬佩。只是，那时时跟着胤禛的苏培盛倒是不在，令人诧异。
正厅门口竟然站了一个侍卫，听柴玉走上前，还是颇有些敬意地轻轻唤道：“傅侍卫，王爷可好？”
那傅侍卫眉头微蹙，忧心道：“张太医在里头诊治着呢，瞧着情形不是太好。”
柴玉听了也状若担忧焦虑地说道：“这可怎办好……啊，对了，傅侍卫，这位是府里头派来的，专门负责照顾王爷饮食起居。兰欣姐姐，你若有事，除了咱，也可知会这位富察·傅鼐侍卫大人。”
楚笑寒默默地点点头，也没说话，只跟了柴玉继续走入屋子里头去。还没走几步，里头出来一个口鼻蒙了白布的太医，抬头一瞧，两人俱是一怔。
“张大人……”楚笑寒差点喷出一把子口水来。
那张献亦是呆了一呆，说道：“钱姑姑……”
咦咦咦，个位老兄不是太子爷的人吗？8过，太子爷貌似跟胤禛也没啥太大的过节……不对不对，上次在坤宁宫的东暖阁，大家伙互揭老底的时候，貌似算是翻脸了吧？
楚笑寒颇有些戒心地瞧向他，心道，你到底是来治病救人的，还是来害人性命的？
张献大约是想起之前的两人的“完美合作”，故而虽然楚笑寒把戒心掩饰得很好，还是粉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想不到，姑姑竟然……”
柴玉对两人貌似旧识的情况亦是愣了愣，但他是个稳重的人，故而完全置若罔闻地说道：“张大人，这位是府里派来钱兰欣，她负责照顾以后王爷的起居饮食，有些个要仔细上心的，尽都嘱咐了她吧。”
言毕，柴玉也是退了出去。
张献清了清喉咙，这才说道：“姑姑，这，雍王爷先憎寒而后发热，其脉不浮不沉而数，染的……本是寒疫，只是从今年下半年开始一直在处理直隶（河北省，康熙己丑年下半年爆发瘟疫）的疫事，接触的人员颇为复杂，也不乏从疫地过来的吏员，这……这戾气终究还是入了体……所幸王爷身子骨素来强健，这才熬到了年末都不曾有事……思虑伤脾，但不知是何事惹他思虑太过，然则忧虑伤脾，肝木忒旺；加之前几日寒气入体，勾了这寒疫出来，竟是把原本压在体内的杂疫厉气也引将出来……故而……只怕是非常不妙啊，此刻王爷饮了宁神汤，刚刚歇下。……姑姑既要在此间服侍王爷，只怕也要多加注意，解毒败毒的汤剂是必然要饮用的……只是……”
张献说到这儿，摇了摇头，必然是想，只是也没多大用处。
楚笑寒兀自沉浸在他说的“思虑太过，忧虑伤脾”的话里头，待到他说自己才反应过来，赶紧笑道：“张大人，奴婢不过一个下人，命贱，便是不饮这汤药也无妨，死了也就死了，大人还是专心研究参详王爷的病症吧。”
张献略怔了怔，旋即点点头，但又摇摇头，只见他满脸的无奈，但最后还是急急退出了房间。
看来，大家都避之不及。只怕，张献也没有什么把握能治好胤禛，只怕，连他自个儿能否保住……都……都不敢肯定，他多半以为上头遣他来，是让他来送死的吧？
嗯，你参与了良妃产子一事，上头只怕瞧你一如眼中钉……让你送死，原也在情在理。
呆了一阵，楚笑寒微微地笑着往内室而去，不知道自己这具尸体，会不会染上瘟疫……这是个有趣的问题。
竟然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吗？乌拉那拉氏，是打定了主意，就让阿昭、吉兰、她钱兰欣、陈福、张保等人来送死吗。不可能啊，堂堂一个亲王，让几个奴才伺候着，就算感染了疫病死了，也不过算是陪葬，难道陪葬几个奴才还陪葬不起吗？
这屋子自己倒是没来过，屋内一张比较精细的酸枝木垂花门架子床，三面围栏上倒是罕见的雕满了松梅竹等花纹，没有雕些府里宫里常见的龙纹蟒纹，上面压了一个非常精美的花型顶盖。
床架子上垂着两帘藕合色的帐幔，没有用帐勾挂起来。
楚笑寒的一颗心似乎被陡地提了起来，虽然……虽然是知道，他以后是要做皇帝的，今日是断然不会死的。可是看着这大白天的，床上帐幔下垂，纹丝不动，静谧到一种异样的程度，猛然间还是揪心地以为，他就要……就要……
颤抖着手，轻轻地掀开左边的一帘帐，挂在帐勾上，赫然瞧见躺在锦被缎褥下的胤禛。此刻，他那样安静，闭目安睡。只是原本白皙清俊的脸这会子异样赤红……
伸手探额，果然发热。这样的热度，若是清醒，则额头必然疼痛万分……若是毒热，则全身必然也是肌肉酸痛无比。（以宅女每年春冬必大大流行性感冒一场，每场感冒必然历时一整月的经验所得……囧）
楚笑寒颓然坐倒在床边，到了这个年代后，也曾看过几本医书，提到瘟疫的时候也说过，这不是伤寒，不能用麻黄桂枝之类强行发汗来退热，出汗只怕反而无益，徒伤生气。
连他的手都这样热……从未见过他这样虚弱的样子。
印象中，只要一提到他的名儿，脑中映出的容颜必然是光润俊颜，眉目生动，丹唇皓齿，精神奕奕，风采迥然……看似温文尔雅，却是体迅飞凫，动作敏捷，飘忽若神。
正拉着他的手，呆呆地坐着出神，却猛地自己手中握着的手掌翻然脱了出去，转手握住自己的小臂：“谁让你来的？！”


						第14章 病影自临春水照
这个声音含着怒气，只可惜此刻却难得的虚软无力，不若往日带了令人害怕的煞气。便是平时有力的手指，这会子虽牢牢握住自己，可感觉也是虚浮无力，只需轻轻一甩，就可以松脱一样。
“回王爷的问话，奴婢自个儿来的。”楚笑寒坏心地想，山水轮流转，这回总算轮到我了吧，看你那蔫掉的样子，还不任我搓圆捏扁了？
（作者和楚韶颜均表示情绪稳定，楚凌风在一旁凌乱了……）
“你……你当真这样求死心切么？”胤禛虽神色不济，但依然是隐带威赫，不怒自威。
楚笑寒侧头看着他，倏地脸上显出灿烂笑颜：“王爷糊涂了，奴婢的身体本是一具亡故多年的尸体，如何会染上什么病症呢？有这担心奴婢的时间，倒不如专心对付体内的病魔罢，早些儿好起来，别再折腾大家不是更好。”
胤禛听了此语，竟是一怔，似乎完全没料到她会这样说一样，半日后方说道：“你这样肯定我的病能好？那黄运、张献都没这个把握。”
“奴婢不是医者，哪里有这个把握。不过奴婢家乡有句老话说得好，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奴婢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横看竖看，都没瞧出来王爷您是好人。”楚笑寒微带讥讽，却恭恭敬敬地说道。
胤禛气结，过了好一阵才长叹一声道：“我是不知你家乡可有瘟疫横行，但你千万莫要小瞧这疫疠之气。‘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不是玩笑话来着……《七哀诗》出自王粲，可便是建安七子又如何，士大夫又如何？那七子之中的徐干、陈琳、应玚、刘桢也俱逝于疫毒。这几年，大清在皇阿玛的治理下，虽国泰民安，可也是疫情不断，但巧都在江浙一带……只是今夏延至直隶。这瘟杂寒三疫症，均是一人得病，传染一家，轻者十生八九，重者十存一二……便是皇子宗室，染了这疫症也险况万千。当年世祖纵是九五之尊，不也药石难治，撒手人寰。我又如何便能得幸免之？”
他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一下子有些喘不上气来，喉咙遽然哑住，竟是有些痛苦地蜷起身来，连连咽了几口，似乎缓了一缓，这才松懈了身子，平平躺了下去，只是脸上有些疲倦地闭上了双眸。
楚笑寒见他如此痛苦，原本看着他愤恨的心竟是退了不少，只觉得心头翻卷，不知是不是因了他难受的样子，故而自己也紧紧地皱起眉来，压不住的郁闷烦躁，不由得竟是担忧地问道：“……你，……是不是哪里，不太舒服？”
躺着的那人一如往日固执，犹自装了淡淡的口吻说道：“尚不妨事。”
……且！什么尚不妨事……真想踹他两脚。装什么装呀……明明病得十分厉害……楚笑寒嗤之以鼻之余，心中不禁想着该怎么处理他的病。
虽然到目前为止，似乎一切都沿着历史轨迹在前进，但是，但是十三阿哥胤祥没有圈禁……当然，自己也不是历史系的，也没研究过清史，到底十三阿哥被圈禁的说法是有误的，还是目前这个年代发生的事情被改变了，这个都没有把握得知……万一，万一历史上胤祥真的被圈禁，而今没被圈禁，那么是不是代表，雍正做不做皇帝也是未知数呢？若真的连这个都成了未知数，那么他能不能活下去，也就吉凶未卜了。
“在想什么呢？”他问道。
楚笑寒赶紧收敛心神，回答道：“什么也没有。奴婢只是在想，该如何退热，而后如何调理王爷的身子。”
胤禛听了，略略苦笑，说道：“此热乃疫疠之气，不能汗解，亦不能药下。我此刻虽周身发热，却依然觉着寒冷异常，恨不能再多盖几床被褥……如何轻易退之？至于调理养身，更是太过遥远……”
不管怎样，总之先得开窗通风，这样才心情舒爽，这般闷住窗户门洞，光线暗沉，室内空气沉郁，便是好好的人也得憋出病来……
楚笑寒想着，便起身去开窗，却被他拉住，果然是虚脱了，自己也没用多大的力气，却能挣出一半去，只留他的五个指尖斜斜挂住自己的臂弯，几乎要被自己甩开，震惊之余，却是不忍，不自觉地顿住了身子，复又坐在床边，轻轻问道：“什么事？你想要什么？”
他阖上双眸，脸色潮红，气息有些凌乱，这种异样的软弱十分少见，过得一阵听他似乎缓过气来，终于说道：“……你，回杭州府吧，皇阿玛，其实……派的人，依然是我的人，他听了你说什么稀奇古怪的大内暗卫什么的，竟是十分有兴趣，说什么东瀛日本国亦有影武者，非让我弄个粘杆处……，你莫要寻死，亦不会有人将你做成人彘，只是，胤禩他……再过几日便回京，他不是真心对你，千万不可去寻他，他，他不会护你的……”
说到最后，似乎终于支持不住，也大约是宁神汤起了作用了，他终于昏睡过去。楚笑寒低头仔仔细细地看住他，五味杂陈，说不出心中感受……不管怎样，撇开其他一切，他对自己终究还是不错的。
只是，只是，从二十一世纪过来的自己，是不是要求得太多了？有些，便是在现代，很多男人都给不起……更何况，在这个三纲五常，伦理道德规矩森严的封建社会里，一个帝王之家的，束缚多多的皇子，他更加给不起。
不愿再多想，直接去窗边打开了木窗推门，待新鲜空气流入室内，楚笑寒不禁精气一振，整个人神清气爽。再回头看那架子床，垂花门和三面床围拦住了流入室内的微风，但是总是让室内沉闷的空气为之松动。
高烧不退，水米不进……自然不是开开窗，通通风就能搞定的。
第一次体会到，自己每年感冒发烧之际，老妈和老哥担忧的情况。主要楚老妈和楚凌风的身体太强悍了，大病小病都退避三舍的那种……
当胤禛一直高烧到第二日东方吐白，晨光微露之际，楚笑寒终于觉得有些慌乱无措了。足足有五六个时辰了吧？至少自己亲见这烧的时间是有五六个时辰了。降温和进食，这是当务之急。一直烧下去必定是危险的，而且会引致脱水；此外，瘟疫毕竟是邪气入体，若体内正气盛，则得以幸免，正气弱，则失之……凡人口鼻之气，通乎天气，本气充满，邪不易入，本气适逢亏欠，呼吸之间，外邪因而乘之。
昔有三人，冒雾早行，空腹者死，饮酒者病，饱食者不病。疫邪所着，又何异耶？
这和《刘太医谈养生》中的道理是一样的，虽然也有人说刘太医是骗子，但是楚笑寒认为至少，刘太医认为只要养好胃，养好生，便是癌症都是小小的炎症罢了，这说法还是蛮有道理的。
现代有葡萄糖水可以吊，这里有什么呀，什么都没有……那药，自然有太医会开。可是吃的就不太好调弄了。
想了半日，楚笑寒奔了出去同傅鼐和柴玉说了声，要多煮炖一些清凉滋补的羹汤送过来。柴玉和傅鼐心道，这羹汤到底做给谁吃啊，这染上疫病后听说王爷一直发热高烧，发烧的人能有胃口用饭么？搞得不好这羹汤怕是这位兰欣姑姑自个儿享用的吧？但是毕竟是府里头派来照顾王爷的，而且……这样近身照顾雍王爷，只怕也时日无多，所以柴玉和傅鼐虽然很腹诽，还是默默地按照由傅鼐叫了柴玉，然后柴玉吩咐厨房去准备这样的轨迹行进了。
然后楚笑寒又奔进了房间，想了想，却又跑了出去，问傅鼐：“傅大人，有烈性烧酒吗？”
傅鼐的神色颇为古怪……囧了一下，回答道：“有……的，姑姑要？”他倒也随着柴玉叫起楚笑寒姑姑来，话说柴玉是随着那张献叫的……汗一个。
楚笑寒点了点头，便直愣愣站在那里等他。傅鼐无语，但终究跑去找了几坛烧酒过来。
楚笑寒问道：“此酒醉不醉人？奴婢要最烈的。”
傅鼐双目撑圆，闷了半日，终于回答道：“是这庄子里最烈的啦。姑姑……你要酒做什么？难道你要给王爷喝？”
楚笑寒瞪大了眼睛道：“王爷染了寒疫，原本体内疫疠之气就占了上风，若再添酒气，邪气更旺，正气压制，岂非雪上加霜？况且也非以酒送药的情况，傅侍卫您说什么呀，奴婢怎会给病者饮酒！”
说完悻悻地抱了一个酒坛子，吃力地走进屋子去。傅鼐见了，本待帮忙，可心中郁闷楚笑寒那一副惊恐之际直如自己同白痴一般的眼神，便哼了一声，也就袖手旁观去了。
这烈酒擦身，据说可退热，但是，不知道对瘟疫有没有效果。问题在于既然瘟疫不能用药退热，那就试试物理退热吧，外用的毕竟影响内部少些，再这样烧下去，也不是个事情。
这样想着，楚笑寒便狠狠心，走进房间，把被子掀开，开始动手脱胤禛的衣服。
他烧了许久，面色异样赤红，整个脖子都染上了淡淡绯红，不用化妆就可以直接去演关云长啦……身上只穿了白色中衣，不管，三下五除二，全部脱掉。似乎，全身都比平日要红一些……
（楚韶颜：囧，这都能看出来，想来你平日常看，才能如此对比……）
拿了白色绉布，浸了烧酒，还好，这坛酒是开过封的——大概是傅鼐他们喝过的？否则要楚笑寒来开那泥封，只怕还是难为了一点。拿这浸酒的布子擦在他身上，感觉似乎是好一些。酒精迅速收干，好像蒸发了一些热量掉……


						第15章 卿须怜我我怜卿
说起来初到这个年代的时候，还不愿意给他擦洗呢。连看苏云给他擦洗都觉得十分丢脸。现在倒是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了……囧，可见，人的适应能力是很强的。甚至连柴玉端了厨房做好的羹汤送进来，脸皮也厚到不动声色的地步。
柴玉进得屋内，瞧见楚笑寒正给雍亲王爷擦身，这个倒是不会觉得任何不对劲的地方，本来么，侍婢给主子擦身，这事儿至平常不过。只是，这位姑姑实在古怪，竟然拿那烧酒给王爷擦身子，搞得满屋子酒气，还好窗户开了，不然闻着酒味都能醉倒……啊，这位钱姑姑竟然还开了窗！
柴玉训练有素，举止得体，心里嘀咕了一阵，也就放下煮好的粳米粥退了出去，只在心里记着等下要问问张太医这样做妥当否。
楚笑寒见酒精挥发，带走热量，倒是颇见效果。胤禛身上没有之前那样高热了。但是，怎么灌他喝粥呢？不吃饭，胃就要受损，胃受损，体内邪气就更加嚣张。
伸出手，抚向他的嘴唇，还是温热烫手，指节探入齿根，幸好，他没有紧闭牙关，否则真担心该怎么办。话说，倒粥是一件技术活……囧。没有吸管，没有喉管，真的……挺麻烦的。用调羹喂，好像很难控制分量。
囧，难道真的要嘴对嘴喂？
楚笑寒心道，反正这里四下无人，唯一一个昏迷在床上。想着便壮了胆子含了一口粥在嘴里，将脸凑过去，对住了胤禛的唇口，正要送哺过去，忽见这昏昏睡着的人眼帘一开，目光闪动，他，他，他，他竟醒过来了……！这一惊一乍之间，立时僵住，因为太过震惊所以不小心咕噜咽了口口水，那含在嘴里的粥，就顺顺畅畅滑落自己的肚皮……囧。
近在眼前，连咫尺都不到的距离，胤禛看去虽然还是虚弱无力，可这眼神闪过，许是自己心虚的缘故，竟然觉得电光一般，见他用探究的眼神瞧着自己，登时一张脸红了个彻头彻尾。
“……我，奴婢，……奴婢……只是看看，王爷，有没有好一些……”楚笑寒第一次觉得说话是像愚公移山那样吃力的活。
他此刻的脸色倒没有原先那样潮红，稍稍退了一些，但是依然红粉菲菲，看着皮肤还真让人羡艳，这算不算病态的美？……囧。虽然没什么精神，有些倦懒懈怠的样子，不过，眼神依然有些凌厉，只听他半晌方慢慢说道：“……你没有走？”
“奴婢身无长物傍身，又无伎俩可恃，出了四爷府，只怕不消三两日，便要饿死街头。只好暂且赖在此处。等存够钱银，再走不迟。”楚笑寒自觉有些无赖地说。
胤禛淡淡地说道：“你若眼下不走，以后想走就走不得了。”
“奴婢会觑准了时机，待王爷好一些，却尚不能松动筋骨的时候，溜之大吉的。”楚笑寒满满地笑着说，其实心中却连三分把握都无法确定。只不过，这两日自己也有些头晕眼花，若是就这样死在山庄，倒也圆满安静。
胤禛抬眼望向屋中那个红木酸枝底座的黄铜海棠圆台，上头放了一碗粳米粥，闭了闭目，而后张开，斜斜睨着楚笑寒道：“这粥，……是你要喝的？”
楚笑寒看他望向那圆台，已经羞得脸更飞红，及至他这样问，便立刻咬牙回答：“没错！”
胤禛皱皱眉，说道：“我一个病人，你也不知可怜可怜，只管自己吃，倒是丢了我不管？好歹我也是你主子，你做侍婢的就不能拿出点样儿来，过逾了吧？”
囧。说成这样，倒是我欺负他了不成？真真无赖！
“……奴婢伺候王爷喝粥便是。”
“没胃口。”
这人别扭起来真当令人无语。说要吃的是他，不吃的也是他，总之理儿都在他那边，错的全是别人……
楚笑寒心道，不吃拉倒，反正厨房做粥还不容易，你雍王爷哼气一声，做个百八十桶出来都有的，哪怕你不开口，连我这个伺候的奴婢都是可以搞定厨房的……你不吃，我喝了干净。想着便伸手端起端放在海棠花圆台正中那婴戏浮雕上的粥汤，仰脖喝了下去。
忽然，听到床上那人痛苦闷哼，楚笑寒来不及咽下白粥，只放下碗，急急转头回身坐去床边看他情形。
怎料却见他眼带笑意，伸手抓住自己手臂轻轻一带。
楚笑寒心知不妙，但已经来不及，一个趋跄就跌倒在他身上。也不知他是如何看准角度，竟能算得不偏不倚，就是刚巧让自己跌在这个位子，正是脸对脸、口对口。囧，他怎么弄的？真神奇……
（楚凌风：这有什么稀奇的……）
（楚韶颜：-___-|||||||，亲爱的六哥哥，偶决定，要离你远一点。）
（楚凌风：……）
他平日里温凉的手，此刻火热，虽不若往日有力，却依然用几分力，足可迫楚笑寒张开嘴巴，那口白粥有一半在地球引力作用下依然落肚，却有一半因为震呆而尚在口中，自然，全部进了他的嘴中。
胤禛微微皱眉：“口中没什么味道，看来确实吃不下去。”
楚笑寒无语，但眼前这人乃是重病号，欲待发火却又止住，顿了半天才能言语：“但是，这病，不进饮食怕是不妥的。本就是体内正气不敌邪气，方得了疫疠之气……”
只听躺着的人悠然道：“那你若肯餐餐哺喂，念在如斯苦心，倒也勉为其难，强咽食之，未尝不可。”
“……奴婢回去请苏格格来伺候王爷。”楚笑寒郁了一阵，气气说道。
胤禛微微蹙眉，略侧头，淡笑说道：“她敢走进来么？再说，便是逼了她，怀了必死之心前来，要她伺候用膳，不甘不愿，又惊又怕的，看了倒胃口。我若真存了要他们死的心，直接指了他们这等人陪葬，也懒在病中瞧他们嘴脸。”
原来是他自个儿撒脾气这才把人都轰了出去，就留他一个在这别院中？难道是如此的缘故？
“……那福晋令阿昭这院的人来照顾你，你也不反对。”楚笑寒噎了口气，还是闷闷问道。
胤禛睨了她一眼，淡淡说：“我当时并不知晓。只是，你来了，虽很好，却也不好。你既肯陪我，又何必介怀这些小事呢？总之，你若不肯伺候，我便饿死算了。”
嗯，前头说得挺好，后头……后头就不对了，您老人家大龄三十有二三了吧？不带这么孩子气的好吧？
“……若是，每日里，奴婢吃多少，王爷也吃多少的话，这事儿倒也是可以商量的。”楚笑寒想了想，提出要求。
胤禛微微扬眉，说道：“这点子小事，还要同我絮叨烦琐？我道是多难的，只几口饭罢了。”
楚笑寒低头不语，他自也知道的，病到重时，便是嘴里吃得下去，身子虚不受补，硬吃不进人体里头去，时日长了，也就余生无多了。但他既允了，以他的性子，必是强咽亦要咽了下去。总比什么都吃不下好许多。
这之后多日，胤禛总在日晡时分发热身痛，听张献说，虽寒疫有些好转，只是杂疫未退，颇为棘手。最严重时刻竟然便血，色如紫黑，直吓得她魂飞魄丧，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整日整夜地呆坐床边，直至头晕目眩，自己也闭过气去。
半夜里悠悠醒转，张目却见胤禛坐起在床上，正怔怔望住自己。见他竟能坐了起来，没有更加严重持续昏迷，心头一松，立刻眼泪如泉涌般流了出来，直哭成一个泪人。
正专心流泪，发髻上抚上他瘦得厉害的手，听得他微哑的声线，柔声道：“好好的哭什么？”
一听“好好的”此语，更加止不住眼泪，几乎大声哽咽起来：“哪里好了？哪里好了？你若死了，留我一人在此世间，如何是好？又说不让人家死，这眼下不是逼了我去死么？我不要看你这个样子……若是如此，倒不如早点死了干净。”
“又说胡话，你现在寻死，待明日我好了，岂不冤枉？难不成还要我到你坟墓前头烧纸笑你不成？”
“……”
“你既这样担心，我便应你一句，断然不会留你一个人在这里的，一定，死在你后头。如何？”
“以前在家乡，听到男子对女子说，愿，我的人品比你好，愿，你死得比我早。心里初时愤怒，后来仔细思忖之下就觉着很感动。……不过……”
“嗯？不过什么？”
“不过，四爷，你的人品好像比我差很多……你是坏人。”
“……过些时日再来收拾你这不懂礼数、毫无尊卑的丫头。”


						第16章 病榻前头万木春
不知是他许下的诺言生了效果，还是张献忽然灵智闪现，开对了方子……囧。总之后来开了桃仁承气汤后，热时前后终究是缩短了不少。虽有些反复，但终究是服药后慢慢时短，移热于下焦血分，热结膀胱而蓄血，待到血尽则热也渐渐尽止了。
再过得几月，疠气大势也去了，只是精气大损，加上亡血过多，张献又开了一些犀角地黄汤调养。也备了不少大黄、虻虫、桃仁、水蛭来酒送照常煎服。终归是逐渐地好起来了。
柴玉自然高兴，而对楚笑寒也是倍加的恭敬，十分客气，全然因为前头偷偷问了张献，这钱姑姑偷偷拿烈酒给王爷抹身，是否不妥。然则张献却说：“这烈酒本就是宣和百脉，消邪却冷的，开怫郁而沉积，通膈噎而散痰饮，治泄疟而止冷痛；消冷积，御风寒，辟阴湿之邪，解鱼腥之气……”
总而言之罗里吧嗦地教训了柴玉一通，声明钱兰欣英明至极，把柴玉和傅鼐唬得一愣一愣的，从此对楚笑寒的敬意犹如长江之水滔滔不绝……
楚笑寒心道，哪怕我拿了阴沟水给胤禛擦身，只怕张献也是说我果断聪明吧？毕竟彼此“患难之交”，一丘之貉，干了那“偷鸡摸狗”的事情，属于一条船上的同伙……囧。
（楚韶颜和作者同时表示：阴沟水神马的-___-||只怕人家一个堂堂太医，未必肯为你得罪一个亲王……）
只这瘟疫之气，犹在初时同愈时两个阶段，传染性特别剧烈。所以到了胤禛有些见好的时候，这山庄宅子里的人走到里院来的，是愈发的见少，简直到了人踪灭绝的地步……囧。
来来去去的，楚笑寒也就见着柴玉和傅鼐两人了，至多再加一个张献张大人。没过几日，那柴玉和傅鼐似乎都有些染了疫气，于是张献便让那两人多饮些败毒汤，多休息。这样一来，这屋子进出的人本就寥寥，几乎连寥寥都要再减个一半之数。柴玉变成一日只来两次，就送早晚两膳；而傅鼐则是中午来巡个一次。张献则是隔几日来一次，开了方子由内药房制好了药剂再送了过来。
人气少了，但是胤禛倒是身子一日好过一日起来。到得夏天，气候正常，天气渐热，这疫症竟是基本好了。
他倒是听话，原本十顿饭只好吃五顿的人，这些日子倒是顿顿都吃，绝不漏了一餐。自然以前不吃也有一些杂事缠身的原因，他这人心思本就重，但凡他老爸康熙皇帝吩咐了件什么事情，便要放在心上，因此漏了饭食，也属正常。这几月里头，却巧是养病，万事没有，加上楚笑寒拿了先头说定的协议套他，终究是言出必行了。
倒是楚笑寒自个儿，说好口哺喂食，十有八九是逃避了去的……
（作者：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所以不要轻易和女人签协议。该你做的你全部得做，该她做的她就不做。）
（楚凌风：敢问作者大人，您是男是女啊？）
（作者：……女大不中留，你一个哥哥跳什么跳。）
已到浓夏，树叶青葱，北京天气白天十分炎热，就算是郊区林树多着一些，依然热气岿然，凝结不松，纹丝不动，只有到晚上才稍微好过一些。
好在这古代的屋子，建筑甚为精巧，首先是屋顶造得粉高，用材又有些特别，和现代大不一样，外头再热，进入屋中自然生出一股阴凉之气，比那空调更加舒适。话说回来，便是冬天，底下挖个地窖，烧火暖上层的做法也着实让楚笑寒咋舌，总之这建筑方面，技巧的高超实非现代简单垂直砖砌能够比拟……，这种情况下，夏天只窝在屋子里，自然是楚笑寒唯一肯的选择了。
因此不管胤禛怎么说夏天要受热熏发汗，冬天要吃寒气保精之类的养生之道，她一个资深宅女自然是不肯听的。
一日，正毫无样子爬在酸枝木屏风雕花床上，翻看《史记菁华录》，这本竟是极早的康熙早年制刻版印本，待看到李斯列传的时候，猛地瞧见那行字：秦二世二年七月，丞相李斯因遭奸人诬陷，论腰斩咸阳市。临刑谓其中子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不禁闷笑起来，因想起天涯上发的“我丫的叫你乱穿越！”一个帖子中，有一段很赞的囧极穿越：赤军和长发肥仔正讨论穿越后被动面临无法脱身危机的绝妙桥段，这时候马伯庸乱入：
你们两个干脆一起穿越吧，穿越回去作了兄弟，俩人头碰头趴在地上玩琢钉戏，听见自己老爹正跟别人说话：“冀罪止于身，二子可得全不？”
一个兄弟蜡笔觉得不错，在马先生这段下加了：
然后老爹声音又说：“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于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然后你们两个人：“等死，死国可乎？”
然后老爹大呼三声：“过河。”
……
囧。不过，貌似自己的情形也没妙到哪里去，始终是岌岌可危的情形。人家穿过去就小眼皮儿一挑，一串阿哥尽在掌握……自己穿过来，就是被玩得死去活来，只比《魔幻游戏》里那个美朱的好友乡本唯一强一点，那个唯一穿过去后就被强-奸了，还被卖了……
（楚韶颜：话说，好像某人也被强-奸过……）
“痴痴地傻笑什么呢？”肩头被人轻轻一拍，身旁坐下一人来。
回转头去，只见胤禛身着淡银蓝色纱衫，里头鱼肚白薄薄衣裤，倒是夏季的便服，瞧着分外凉快。看着脸色早不是前头几个月面如死灰、或是赤色潮红的病态，渐渐恢复原本的白皙俊逸，只是病后终究有些苍白之气。
这罗汉床虽是坐卧两用的床具，可是放在厅间的榻床终究是窄了些，本就只容一人躺卧，此刻他坐将上来，便如现代的沙发躺了一人又要沿边坐一人一般，顿时挤迫起来。
“也没有什么，只是刚好瞧见李斯列传，忽然想起一事，如果当日我借体还魂的时候，不幸借在了正要在菜市口斩首的犯人身上，岂不是倒霉之极？”楚笑寒说着，不禁复又吃吃笑起来。
胤禛听罢紧紧皱起眉来道：“又胡说！再这样信着嘴乱说这些歪话，看我真的打你啊。”
楚笑寒知他再是生气也断然不会打女人，只皮皮地笑说：“四爷，你打跑我一个，可再没人心里没算没计，心甘情愿的来伺候你。”
胤禛哼了一声，说道：“你没算计么？你不是算计着让我耳根软着些，好放了你出去自在逍遥么？”
楚笑寒定神凝目想了一阵，十分犹豫地说道：“宫里、府里头的日子虽难熬，总算还能求个温饱无恙。真要到了外面，只怕不是那么容易活下去的，不说别的，就说万一瘟疫爆发，说不定就染上死了。又回不去我自己家……”
“出去，也未见得就是去外省；八爷府也算外头……”
这人说什么呢……好端端的，又提胤禩……这种飞来横醋，真有点恐怖。楚笑寒气哼哼地说道：“快打住！莫不是王爷您又要破费送奴婢条链子什么的，也不用专门寻这种话题来说，直接送了给奴婢便是，奴婢贪财得很，定会笑纳的。”
胤禛眉端略略扬起，轻笑起来说：“你贪财么，这好几年工夫下来，就那么点什物？那个五彩丝线灵芝香囊倒是做得极为精致，看起来不像是你的活计……却是眼熟得很，不知何时曾见过的。”
楚笑寒转目一思，立刻想起来在养心殿东暖阁的时候，似乎是跌落出来过，因想着说道：“啊……那是良妃做给太子爷的，太子爷赏了给我啦。我见它做得精美，便藏了起来，不知照着样儿能否做到这样好法。”
“若能做到差不多的样儿，便给我缝两个吧。塞些干花香草进去，我喜欢薄荷、香橼的香味，菖蒲、蔷薇、金银花倒也不妨。”胤禛淡淡地说着。
楚笑寒撑圆了眼珠瞪住他，说道：“你不是说我喜欢八爷么，就算是要做香囊，那也该给八爷做，凭什么做了给你啊？”
“你敢做给他的话，做一个，我便命人绞一个，统统丢火里。”胤禛轻描淡写地说着，好似多么轻松一般的话题。
囧……。
算了，这位爷，咱惹不起。楚笑寒很识相地说：“不送就不送么，犯得上绞了我辛辛苦苦做的东西么。”
说完，又拿起《史记》瞧起来，以前，总定不下心来看这种文言本，只肯找些白话翻译本来看，找不到就作罢。而今形势所迫，只能看这个版本。可是翻来细看倒是另有一番情趣。
只是，看了十数列文字，却觉着十分十分的不对劲，抬眼一瞧，眼前坐着之人正目光灼灼看住自己，这种感觉不太妙。


						第17章 徙倚看林杪
楚笑寒慢慢放下手中的书，微微曲起双腿，寻思着翻身下榻，若是从他身前越过，未免有些无礼难看，倒不如爬到这坐榻的后头下去（备注：罗汉床放在卧室称为床，放在客厅称为榻，古人真麻烦-___-|||||）。只是……只是……不知道眼前的人到底想做什么，囧。不管如何，先慢慢地移到后头去再说罢……双手撑住床榻，只坐着，靠腿慢慢地挪动到后头去，倒也顺利。心里跟打鼓一样，他，他不动声色，瞧着我干么？
刚寸行挪到斜斜坐在床沿的男子身侧，突然胸口横过来一只手，他只轻轻拦住，单手握住肩膀，向下微微使力，自己便被横倒在罗汉床上，囧。
“四爷，奴婢，奴婢，……要更衣。”
“更衣么，床上便可。”他眼带笑意，故意曲解之。
“……奴婢要出恭……”楚笑寒咬牙道。
“本王没准你离床，何须领那出恭牌儿。眼下也非科考，出入屋里屋外的不须这样恭敬的。”他眼里笑意更浓。
 “奴婢要解手！！！！！”楚笑寒咬牙切齿地怒道。
“……咦，本王没有绑你的手呀，何须解手？莫非……莫非，好吧，你稍等片刻，……本王唤傅鼐去拿根绳子来。傅鼐……傅鼐……”
“……别……王爷，奴婢错了。”
无力瘫倒……尊敬的雍王爷，歪楼也不是这样歪的好不好？您要到了现代，我相信您一定是帖神……膜拜之……
当真不巧，傅鼐恰好这个时辰正在门外，自打有些疫气上身，也就这个时辰过来门外听候使唤，偏他耳目灵敏，听得唤声便匆匆奔了进来，楚笑寒大窘，只侧头向内不吭声。自然，那傅鼐只在门口瞥了一眼，立刻乖觉地又掉头便走。囧。丢脸丢到侍卫那里了。
胤禛笑了起来，贴耳促狭问道：“当真不要绳子？”
囧。
楚笑寒只拨浪鼓般摇头，闭嘴不语。忽地脖子一凉，又有湿热贴上，自是某人动作极快地解了领扣，吻在脖颈处。心知不妙，赶紧拿手推他，问题是他病已大好，此刻力量相差悬殊，岂是楚笑寒随便推推就能推得动的。
悚然忆起前两次的痛苦体验，心下生畏，急急轻声哀求道：“那个……奴婢真的受不住，求王爷赦了奴婢，苏格格不是在前院么，王爷可以传了格格侍候，便就，便就，饶了奴婢吧。”
只听得耳边人低低絮语，似水鸟语，呢哝万千，模模糊糊传入鼓膜：“莫怕，不会……不会痛的。”
那人十指灵活，关节突出，指头有茧，触肤微硌，不知何时竟游走全身，只灼起阵阵心火……齿片刮过盘扣，只专心咬开，衣衫顿解，须臾之后便是啄吻如鸟羽，轻点微拂，……楚笑寒只觉全身异样，从未体验过的麻痒酥软走遍全身，大惊失色之下，只想将他甩开，只是此刻这人却如附骨之疽，使尽浑身解数，实难脱身。
“……王爷……，您……您，病才刚好没几日，身子也是……也是要保重的……，别……别……糟蹋，坏了……”
话语到后头，已经无法连成声句，头脑不能作用，情热恋浓，断难推拒。
……
躺在这五面屏风雕花罗汉床上，瞪大眼睛透过床榻边的雕栏木窗瞧着天边，忽然忆起倾国怨伶中的诗句，群山远苍苍，云伴风迴转；闲草花香木，唯我独倚栏。仲天和奉剑的禁断之恋，是不被祝福的恋情。所以只有山、云、风、花、木相伴，只身独寂，倚栏叹情。
但是，到底爱情这玩意儿，是什么呢？
为什么会这样呢？不论他是王子，或者是乞丐；不论他是天使，或者是魔鬼；当无奈地爱上了的时候，一如飞蛾扑火，百死莫顾……
楚笑寒无可奈何地笑自己，起身坐了起来，浑不顾身上并无衣衫，只松松盖着衣物，定定望住窗外：也曾和同学一起大笑19楼都市网上痴情愚蠢女子，她倾心相对的男子那样过分，如何还能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甚至今日想来是何等可恶地嘲笑那些女子：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而今，自己也就是这么一个可怜可恨之人罢了。
身后伸过一双手臂，松松挽自己入怀，低语声响起：“又在想什么？最不喜你这般神情，定定望着远处，不知在看什么物事。”
楚笑寒轻轻一笑，说道：“什么也没想，只是忽然忆起一事，觉着十分有意思。”
“哦，你且说来听听。”
“不想说。说了你会打我的。”
“你先说说看罢。”
“嗯，我们家乡那边，男子一人，配一妻子，便是国家主……皇帝亦是如此。不过这里，嗯，大清，是可以娶多房妻妾的。尤其是皇上、皇子、宗亲等，更是妻妾成群……我听说八爷原来有二十多个侍妾，好生吓人。”楚笑寒慢慢地说着，待说到八爷二字，感到身后人揽住自己的手臂微微紧了紧，知道他必然有些不悦，却懒得理会，只管自己说下去，“那个……听说，旗人同我们汉人不太一样，就算不喜欢嫡妻，也是不兴休妻的，大清律例，擅自出妻也算是有罪的。加上皇族成婚有太多要考虑的内涵……所以，貌似妻妾之间的制衡很重要也，那个……听说，……雨露均沾，也是必须的……”
胤禛听她啰啰嗦嗦地说了半天，却还言不及义，不禁有些不耐与好笑：“然后呢？”
“我只觉得，那样的话，一个男子，要……要……满足，二三十个女子……很……，很，一年到头很都辛苦……如果是皇帝，比如，比如，你皇阿玛……听，听说有五六十个妃嫔，再加三千六百数的宫人，时时也要临幸……好像，好像比，烟花寨里的……的，粉头，相公倌人，还要……还要辛苦……”说到最后，楚笑寒终于实在忍不住大笑起来。心里想着，你胤禛将来也是皇帝，也是千人枕万人睡的……男。没有千万人，百八十个女子总有的吧？你一个“伺候”几百个女人……这是神马情形呢？
（楚韶颜：老姐，你腐了，你腐了……）
（楚凌风：……）
（作者：靠，关门，放四爷党！包括俺自己！）
“……看来今日不打你是不行了。”
“我早说不说了，是你逼着我说的。眼下又要打我，这算什么理儿啊？”
“主子就是奴才的理儿，没有旁的说辞。”
“我不是你的奴才。就算皇上将钟粹宫的宫人赐给了四爷您，那是钱兰欣。就算仓央嘉措将这具躯体送给了四爷您，可那是仁增旺母。不管怎样，我，楚笑寒，不是你的奴才。我不是奴才，不是婢女，什么都不是。”楚笑寒说着说着，不禁气急起来，顾不得这话如何大逆不道，只管冲口而出。
胤禛的脸色稍稍有些难看，只是此刻楚笑寒背对着他，瞧不见他的神气，不过他终究脸容变了几变，最后还是松懈了一些，只放柔了声线说道：“你说不是，那便不是。”
这几句话一说，两人之间气氛顿时有些冰，不知怎地，适才轻松无蒂的谈笑一扫而空。楚笑寒和胤禛都不是蠢人，即刻敏感地发现了。
楚笑寒微觉不自在，匆匆穿妥衣裤，翻身下了这三围的五面屏风罗汉床，只低低含糊说了声：“奴婢下去厨房瞧瞧晚膳是否备妥。”便跪退了屋子。
到得屋外，傅鼐果然早就退了去休息了。也是，他自染上轻微疫症也没好透，早过了巡卫的时间，况且，之前撞见了如许情形，只怕是巴不得地很识相地就回去自己的屋子了。
到了这进院落的门口，正要往穿堂柱廊这边而去，却见柴玉、李玉琼还有一个十岁左右的阿哥样的小孩匆匆过来，后头还跟着一个面色灰白害怕的姚康，和一个十分面生的小侍监。
显见柴玉正在竭力阻拦，只是那李玉琼的脾气，只怕整个雍王府里，也就胤禛和乌拉那拉氏镇得住她，此外也就苏培盛之类的首领太监她可能还卖几分面子，柴玉，自然是拦不住她的。
“侧福晋，不是奴才拦您，真的不太妥。王爷和福晋一开始就下了令，不准探视，除非王爷这病彻底好了。便是前两日十三爷来了，还不是没见着？”
李玉琼傲然说道：“前两日是前两日，十三爷是十三爷。爷的病既然大好了，过个几日自是不同的。况且，弘昀要见见阿玛，怎么，你一个奴才还要拦着？”
楚笑寒只觉得一阵心烦，这个女人，真是弄不灵清，实在令人受不了。人家柴玉无非是好心，生怕这庄子里还有残余的疫疠之气，感染了您侧福晋和阿哥，怎么你这个女人就这样说不清楚呢？
在楚笑寒郁闷无比的时候，李玉琼正一眼扫过来，瞧见她正站在这垂花门洞口，立刻眼角一闪柴玉，拿手指指着楚笑寒，语带杀气地冲着柴玉斥问道：“这个婢女不是好好儿的么？我可是听说她都呆了好几个月啦，什么事情都没有，不是么？我和我儿子福大命大，她这种低贱的人都没事，何况我们呢！还是你这奴才不知道怀着什么心思，存心阻拦？”


						第18章 云间月影迁
柴玉自然立刻跪在地上，连连道：“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李玉琼昂头道：“哼！谅你也不敢。弘昀，走！咱们看你阿玛去。”说着，便扯着那弘昀急急走来，经过楚笑寒的时候，还不忘嗤一声表示蔑视。
楚笑寒早已跪倒在地上，只是一语不发。悄悄打量这弘昀，只见他眉目清秀，颇有胤禛的几分容貌影子，也不倨傲，只是坦然跟着他母亲前进，脸上倒没有害怕的神气，只是有几分焦虑，看着确像是颇为急于、期待看见自己的父亲，心中不由大起好感。
柴玉见那几人入了院子，自然赶紧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急急地冲进去，总要在前头报传和伺候，可怜他身子也不是很爽利，却要这样折腾。
经过楚笑寒身边的时候，柴玉还是不忘示好地冲她笑一笑，直让楚笑寒觉得有些汗毛倒竖，颇觉诡异。
待这乱糟糟的一帮子人进去后，楚笑寒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走过穿堂，往厨房走去。
还没走到厨房犄角旮旯那边，却见前头怯怯走来一人，定目细看，却是阿昭，登时心里头纳闷起来，这几个月都没瞧见她过，如何此时却敢走了进这边来。不过想想也是释然，毕竟胤禛这病是渐渐好了，再过得几日，只怕来的人更多；之后，便可能要回那雍王府了……
“奴婢给格格请安。”楚笑寒一边思忖着这几月来自己那莫名其妙的心境变迁，一边赶紧跪下给阿昭请安。
阿昭一把拉起楚笑寒，牵着她的手往旁边走去，直走到东北角的园子里。这里俱是低矮的花草灌木，零星一些芭蕉，略略一点山石，却也不高大，唯独中央有株大的松树，正是说悄悄话的好地儿。虽很容易被人瞧见，却很难被遮蔽了行踪偷听壁角。
在树底下站定，阿昭便低了个头，带了一副幽幽怨怨的神气，轻轻地说：“姐姐……”
“格格，奴婢，……担当不起……”
阿昭急道：“到了今日，姐姐还要左避右闪地隐瞒么？那晚，姐姐虽说自己是失了宠得冷遇的，玉儿是万万不信的。结果当晚，自打丁亥年从热河回后从不来我这院里的王爷不就连晚膳都没用，急得冒火样的来了么？明着对府里其他屋的说是来看我的，实际上就算是吉兰、陈福、张保他们都晓得绝非如此，大家心里也都白纸样清清楚楚的，不就是我这屋里突地多了姐姐你么？王爷不幸得了寒疫，大家伙都怕得什么似的，唯独姐姐你命都不要地去伺候王爷……这些玉儿都瞧在眼里，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可见你跟王爷两个人原是一个心，却平白多生了枝叶，好在一场病将你们两个重又绑在一起。这次王爷好了，便是看在这几个月里头的情意，这雍王府侧福晋的位子还不是姐姐你的吗？姐姐你本是钟粹宫良妃身边的头等宫人，一身傲骨，平日里见的显贵原也多，就连皇上的龙颜只怕也是时时得见的，一个亲王侧福晋的名位没放在眼里，也是有的。但有一个，眼下姐姐你从宫里下放到王府里了，难不成不要这侧福晋的位子，却非要去做个婢女么？动不动就被那李侧福晋使了人拖了去执事处扒裤子挨板子？莫不是姐姐竟是宁可这般？”
楚笑寒一怔，阿昭说的话倒也有几分道理……虽说自己确实不愿意去讨好胤禛，可是，可是眼下形势不容人，做个宫人侍婢的实在是动辄生死俱在主子手里头，飘渺浮萍，毫无可依。既然不得不在此间生活，为何非要触怒胤禛，何不听了苏培盛的话、胤祥的话、阿昭的话，顺着胤禛，好歹让自己的日子过得顺心一些呢？
大约从现代过来，竟然还是带着几分“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的五四青年的痴性子和呆骨气。
自以为很骄傲，很尊严，结果却是早没了尊严和骄傲，甚至为着这些让自己过得比不执著更加没有尊严和骄傲。
阿昭继续在幽幽地说着：“吉兰这丫头靠不住，好在她这次来了庄子，竟然也是染上了疫气，这两日都躺在床上咳嗽。我这才趁了这个机会，跑来找姐姐。求姐姐帮衬帮衬玉儿。”
楚笑寒不知不觉地回答道：“奴婢哪里有什么能帮得上格格的。”
阿昭听这话头儿活动了，立刻睁圆了双目，定定地道：“玉儿，玉儿不过求一个爷的子嗣。”
……什么？她说什么？……这话，怎么这样让人觉着不对劲呢？楚笑寒猛地定目看她。
钮钴禄·苏昭，她长相甜美，眼睛大而圆亮，眼角微微下垂，更加含情，嘴角上扬十分可爱，人中短短，下巴小而圆润。
这是胤禩喜欢的女孩子。
也是自己曾经存身过两年的肉体。印象至为深刻的是，每次遇到那位八贝勒的时候，那种痛入心扉的刻骨伤情，自然有那么一两次并未瞧见胤禩，只看到胤祯，但是后来就是知道，他必然就在附近……甚至自己这个外来魂魄入体，一切原有记忆抹杀得干干净净的时候，唯独对那个月白色的身影，铭刻心骨。
她对胤禩，是怎么想的？
不管她到底是怎么想的，总之，而今，这样一个人，竟然会对自己说，想要一个胤禛的孩子？那是怎样的一种震撼？
许是从楚笑寒的木然猜出了她的震谔，阿昭垂目看向旁侧，轻轻地说：“玉儿眼下在府里，不见容于任何人。这一切，都是姐姐造成的。”
楚笑寒这一次，终于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声音询问。
“玉儿在指给四爷之前，本与八爷，九爷，十爷，十四爷他们交好，这些大家都是知晓的。但是，玉儿因为八爷的缘故，跳了水寻死的事情，旁人只知大体，缘由却是不晓，但这个缘故玉儿心忖想必姐姐也大概晓得……也许玉儿被救起后，病中神志模糊，四爷正好拿了玉儿这个木头人做幌子，去扎藏接了姐姐过来。但是，府里众人却不知，只以为是爷宠了玉儿，难免引来嫉妒。待到后来，为了给姐姐解围，四爷总是时时带着玉儿，更惹得府里头的几位醋意大发，总爱寻事儿针对玉儿。甚至……甚至连……阿云都……卷在里头……白白丢了性命。现如今，玉儿是，四面树敌，还不得爷的眷顾。但是，如果姐姐肯帮玉儿，在四爷面前为玉儿说句好听的，让玉儿也能偶尔伺候一次两次王爷，若万幸得了爷的子嗣，那便，那便，……她们也动我不得了。想那李玉琼，不也就仗着有爷两个儿子，所以连在福晋面前，也不掩嚣张放肆么？”
阿昭，你，你，竟是这样想的。楚笑寒呆呆地愣住了。原来如此，不过，好在你还没有忆起被我借体时候的所有情形，倘若是这样，倒也好。
“姐姐，你在王爷面前，宠眷深厚，分一点点给玉儿，那又如何呢？玉儿可怜，连个安生日子都过不得，玉儿虽是八爷的人，但那也是以前的事了。而今，玉儿不过想要个孩子，得以保全自己，平平静静在四爷府过完下半辈子，也就这点愿求。只求，姐姐帮扶一把。”
楚笑寒半日才艰难地开口：“这种事情……奴婢……哪里做得了主？”
阿昭听了，摇摇头哀伤地说：“难道，姐姐连这点要求都不能满足玉儿么？那么，当年，在这个庄子里头，姐姐为何要求四爷，饶了玉儿性命？我本不知此事，若非……若非……她说，……只是，今日姐姐既然不救玉儿，当日就该由得玉儿去死，也省了今天这等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艰难境遇。”
听阿昭这样说起以前的事情，楚笑寒不禁心软，但是，这事……这事确实不由她说了算，她一个婢女，哪有能耐帮阿昭掌控胤禛……
阿昭见她神色不豫，情知有些松动，赶紧继续游说：“这些日子里头，听他们言说闲话，玉儿知道，姐姐对王爷一往情深……玉儿这个恳求，姐姐心里必然有些不快。但是，就算没有玉儿，王爷还是有那样多妻妾，总不可能独宠姐姐一个……其他人，未必对姐姐抱有善意，唯独玉儿，若是姐姐帮了玉儿这一次，将来玉儿必然涌泉以报……”
楚笑寒囧了，他们是谁？谁得出这样的结论的？


						第19章 纤月黄昏庭院，语密翻教醉浅
正头痛万分难以推拒之时，远远跑来一人，却是陈福，只见他一边奔走过来，一边叫唤着：“钱姑姑！钱姑姑！”
阿昭见有人来，立刻闭了嘴，立在一旁不再说话。
“姑姑，王爷差人寻你。柴公公要听王爷使唤，走不开，便令我来厨房附近找找。可巧见着你啦，姑姑，快些过去吧。哎呀，格格您也在啊，奴才跟您请安了哪！”陈福说到后头，最后一句话则是对阿昭说的。
楚笑寒见机，顺水推舟，便跟阿昭跪礼告退，紧紧地跟着陈福走了。走出一箭之地，回头瞥视，只见阿昭依然独个儿孤零零站在松树下，娇小身影，显得尤其飘渺寂寞，不知当年她同胤禩到底是怎样的，但是说到底她也是个苦命的……苍苍芄野，日之夕矣。飘渺其子，巧笑倩兮。只是，……她的要求，自己真的……帮不上。
到了刚才走出来的院子里头，还没踏入门内，心中却想起李玉琼和弘昀，不禁开始打鼓，要是李玉琼还在，自己实在不想走进去。
正犹豫却步之时，柴玉从屋内出来，一抬头瞧见楚笑寒，面露喜色，立刻走了过来，微微躬身轻道：“姑姑来啦？真是太好了。王爷正发脾气呢，姑姑在，便好。”
囧，能不能不要开口闭口叫我姑姑？很让人想起杨过和小龙女……算，这要求太为难你们古人了。
“王爷既在生气，我就不进去了，省得他火上加油。”楚笑寒一听，下意识转身就想扯路闪人。
柴玉顾不得许多，赶紧拉住楚笑寒：“姑姑，兰欣姑姑。这刚才李侧福晋过来，没人拦下她，王爷已经很不悦了，虽然没费爷多少工夫，三言两语就打发走了李侧福晋，但是……王爷终究……是怒了……这姑姑如果不去软语慰藉一番，只怕王爷一迁怒，我和傅侍卫的命，可就……”
“柴公公，这话说得……奴婢实在汗颜倍增，奴婢一个小小的侍婢，遇到主子呼唤，只能陪了小心做事，服侍得好，原是分内该当……却哪里有这等能耐去把弄主子爷的心情……再说，王爷也不是那种随性迁怒下面的人……”
“姑姑，您……这话说得……咱也不是这个意思……”柴玉急得坑坑巴巴起来。
“拉拉扯扯的做什么？真是越发不成体统了！”忽听一声呵斥从门内传出，胤禛已经脸笼薄霜地站在门槛内望着这边。
原本还拉着楚笑寒的柴玉浑身一哆嗦，一下子就趴倒在地上了。
楚笑寒心里有些鄙夷地看着玉立于门内的男子，这素什么？这素什么？这素红果果的迁怒！打破醋坛子的男银难道连太监的醋都要吃么？只是，听柴玉说，他刚被李玉琼触怒，凭什么那个女人闯的祸要自己来负责灭火？再说了，一个太监你雍王爷都要吃醋，那我楚笑寒是不是可以名正言顺地吃吃李玉琼的醋啊？
本想掉头就走，但是此刻柴玉跪倒在地上，况且自己也不见得能跑得掉……话说迄今为止，但凡能逆了这些主子爷的意思，管自个儿跑掉的情况，那是一次也没有。唯一那次因为他身子不适，所以根本不算。既然如此，楚笑寒想着，只好先走进去哄定这位王爷再说。虽然，这是一件艰巨的工作……
一进屋子，楚笑寒就将伫在前头的人推后了几步，再反手将两扇门板一带，门扇心板闩上，隐隐听得门外的柴玉大大松了口气。
他似乎并没有太生气的样子，否则自己哪里能这样轻松推得动他……
被推到一边的胤禛从楚笑寒进了门槛那刻开始倒是没再微带怒意地盯着她，只是自己慢慢地开始在屋子中间踱起圈子来，转了一圈，再是一圈……
楚笑寒纳闷地看着他转着圈子，心想这人不知道又在想什么事情了，倒不如趁此机会开溜，这样想着便不由得交背了双手，轻轻地挪那身后的门扇心板，想把它倒闩出来。
只是，那极其轻微的“叩”一声，胤禛立刻停住了脚步，眼眸电闪般地横了过来，囧，雍王爷，您的耳朵要不要好成这样哇？
这一眼，立刻把楚笑寒点穴定在原地，再不敢动。
只听他似闲谈般地说道：“近日倒是不看医书了，翻起《史记》来了。”
这思维……这跳跃得……这离散得比《离散数学》还要发散……
“前段时间看得有些倒胃了，所以换一类的来瞧瞧。”楚笑寒十分敷衍地回答道。
“嗯，你从初来就喜欢看些医书，当日我还笑你要去做那稳婆呢……可也亏了你喜欢这些，所以我生病这些时日……听傅鼐柴玉他们说，你差不多把这庄子里所有的医书都翻腾出来细细看了一遍了，还要问张献去借……一下子囫囵吞枣地研看这样多，确实劳神累心得很……”
楚笑寒猛地瞪大了双眸，他说什么？他说什么？
对！就是那句“你从初来就喜欢看些医书，当日我还笑你要去做那稳婆呢”！没错！没错！当时睡了一年初醒来的时候，在翻那本《程斋医抄》的时候，心里有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症结……
忽然之间像是翻书揭底般地明白了，在木兰围场的千里松林，那腰牌，断然不是胤禛拿的。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喜欢看医书，尤其是妇产科的……，那《济阴纲目》甚至是做了摘抄细细读研过的，所以那稳婆接产之术，别个不知道，但是胤禛是肯定知道她楚笑寒粗粗通之的。
作为他来说，这样心思细密，做事周到严谨的人，有哪里会做这样挂万漏一的事情呢？既然要拿腰牌，则更要换掉她整个人才妥当。
“你这样悉心伏侍，在我身边再没第二个，原是你说的，没什么算计，没什么背景，只一心都在我身上的……只是，求皇阿玛册了你做侧福晋，这事还是有些麻烦……”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摇摇头，继续说道，“当日我也同你说过，我确是悔不该将你的事如实说了给皇阿玛知晓，这便是一宗……而今，……但是，我忖这事，还有圜转余地的罢。这次我差些儿便死去了，若不是你……皇阿玛便是瞧在这份儿上，也该，也该……允了这事。”
他竟是要同自己说这些……楚笑寒只觉心头如急流湍过，阵阵心潮翻滚……这么说，他还是后悔的，后悔同康熙皇帝说了关于自己的事情。他确曾在以前说过……好像是他从胤禩的营帐里将自己带出，回到他自己的帐内，当时他抱着自己实实在在说过：“我真是有些后悔，好几件事。”
原来，那是真话吗？
那么……那么……，似乎，似乎自己动摇了。
“侧福晋什么的……我，我……”按照预先的想法，本该断然拒绝，可是先是苏培盛，再是胤祥，然后是阿昭，再加上胤禛这番话一说，这不愿意的话语竟然是卡在喉咙口，半日吐不出来。
只听他又叹了口气，说道：“你之前的话，我有听到。你们家乡那边的婚嫁俗仪，听来同我们大清不太一样。而我，眼下的情形，变成这样，以前说过的话，大抵是不能算了，你若执意同我计较以前的，确实有些棘手……只是，便算是我求你，你都不肯做这雍王府的侧福晋么？日后……像元妃……那般的……”说到最后他却是住了嘴，再不说下去，只双眸精炯，静静地望住楚笑寒。
平日只见他挥斥方遒，颐指气使，气势夺人，如今却这样软语相诉，倒是让人难以推拒，实在不忍心说出一个不字，即便是在脑海中不断回思他如何将自己卖给康熙皇帝，却也难以再起警戒之念……
胤禛嘴角微微扬起笑意：“你没有出言驳回，可是依允了？”
楚笑寒抬眼一瞧，见他似笑非笑，心知以他聪明机巧、心思百变之间早看穿自己所思所想，不禁羞的没地缝儿钻进去，一个转身掉头就想走开躲躲羞去。自然，按照一般惯例来说，人家四王爷没说让你走，你一个婢女肯定是走不脱的，话说就算你楚笑寒同学是嫡福晋，只怕也甭想轻松走掉，于是感到左手手腕处一紧，一个力道涌来，下一秒钟，已然在那人怀中。
“以后，那李玉琼再不敢随便使了人将你拖去执事处。”他附耳说道，声音异样温柔，令楚笑寒有些怀疑自己的耳蜗传声系统是否出了问题，为何自己好似荡漾在那暖暖夏日下，茫茫草原上，七星湖水畔，柔柔微波中……泛泛荡荡、摇摇晃晃之间，犹听他依然柔声说着，“而我，也再不必急急遣了苏培盛去多棋木里那边，折腾得不成道理。这本不该我插手的内院琐屑。”
是么……？
这么说……是他在病中依然遣了苏培盛去让乌拉那拉氏宽赦了自己，免了那笞刑重罚……
似乎，雍王府侧福晋的名号，听起来，也不差啊……嗯，元妃是谁啊？
……


						第20章 愁痕满地无人省，露湿琅玕影
过得几日，在张献最后一次来号脉诊治后，终于正正式式宣告雍王爷的疫症已然痊愈，万幸得脱疫魔控制，且调理得当，全无大碍。
自那日起，胤禛便带同傅鼐离了庄子返府，听说当日便进宫给他老爸康熙皇帝请安去了，囧，这人，孝就一个字。
过了两日，雍王府又派了人来将阿昭、陈福、张保接回府里，唯独漏了楚笑寒。据说是王爷另有安排，面对此事，周围人的镇定反而让楚笑寒忐忑不安起来，嗯，大家莫不是都晓得了他，胤禛要求皇上册了自己做雍亲王侧妃？
只是，这样惴惴的不安喜悦中，却有个小小的阴影，吉兰感染杂疫而不治身亡了，因死亡这样的事犯忌讳，所以都无人提起，悄无声息地就过去了，浑如一颗石子丢进了湖泊，只听了个小声响，一切便恢复平静。楚笑寒不禁再一次叹奴才们的命一如草芥，在的时候念你一声好已是主子的隆恩，待到人死万灯灭的时刻，便再无人提起，偶尔上头有个人提到一句，那简直是菩萨心肠了。
不知，塔纳是不是也是这样没了……
所以，所以似乎，还是听了胤禛的话，做了那侧福晋吧，至少，可保平安。楚笑寒不禁自嘲地笑起来，呃，侧福晋。这三个字真奇怪。
柴玉在抄手游廊的路径一旁看着楚笑寒，陪着小心，脸上带着笑容，简直就当这个钱兰欣姑姑便已经是王府侧福晋一般的看待。只是他心里偶尔也会嘀咕，兰欣姑姑的年纪委实也大了些，王爷的喜好可真特别……
“柴公公，你便忙去吧，有什么要做的大可以吩咐我，不用一直站在这里。”楚笑寒缝那个做了一半的香囊几针后，十分不自在地停了下来，实在不惯而郁闷地看着如同背后灵一样的柴玉，五六年的奴才做下来，已经不习惯身后跟人了。
“姑姑真是折杀奴才了。”柴玉不知何时竟然已经自称奴才了，令人流汗。他倒是浑然不觉，十分顺溜地说，“奴才哪里敢劳动姑姑做事，奴才只是看姑姑有没有什么事情要吩咐的。”
-___-||||楚笑寒无语之，半日才说：“柴公公，我不过是苏格格身边的小小婢女，你这样说话实在不合规格，倒真是折杀我了……”
“哪里，姑姑不日就将大贵，柴玉哪里敢僭越。”柴玉急急地说道。
“……”
“总之，前几日，奴才感谢姑姑援手。姑姑心性真好，难怪王爷喜欢，宁可舍了那十三四岁的豆蔻碧玉，却选了姑姑……，”柴玉本是感激之语，猛地省起说了错话，赶紧告罪，“奴才说错话了，姑姑莫怪，姑姑莫怪！”
楚笑寒淡然一笑，自己的年纪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确实是老大老大了：“你没说错，我本来就二十八九岁啦，按说都是做嫲嫲（mama，意为奶奶）的年纪了。”
柴玉自悔失语，急于补过，赶紧说道：“也不是这样说，年龄这种，见仁见智了，当年太宗皇帝迎娶敏惠恭和元妃，敏惠恭和元妃也都已经二十六七岁啦，和姑姑年岁差不多的。不也宠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嗯？元妃？又提到元妃？
“咳咳……”一阵咳嗽声从后头传来。
柴玉和楚笑寒两人回头一看，竟是胤祥！柴玉的脸立刻就乌漆麻黑了，窘迫万分，额头豆大的汗滴涔涔而下，只颤颤巍巍跪在地下请安，半日不敢起来。
胤祥挥了挥手示意让柴玉退下，顺便伸出一手扶起楚笑寒，笑道：“这奴才说的话倒也没差。”
楚笑寒颇觉尴尬，扯开话题道：“十三爷倒是中意时时来此，却不曾在四爷府里头常得见爷。”
胤祥干笑两声说道：“戊子年二哥那事后，皇阿玛震怒万分，恼了我们所有人，令我们安分守己，不得邀结人心，树党相倾，便是各王子阿哥之间，也不许随意行走，勿论朝臣了……有些人虽不听，但大体统上这面子情儿总要给皇阿玛的。所以连带我也不太去四哥府上了。但这城外的庄子，终究干系小一些。”
“哦，”楚笑寒虚虚应了一声，对这些传说中九龙夺嫡的相关事件实在没多大兴趣，便只说了声，“可四爷眼下不在庄子里。”
胤祥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在廊下榻上拣了离楚笑寒有个半丈距离的位子坐了下来，沉吟了半天。
这怪异的现象令楚笑寒心里又开始打起鼓来，十三爷，他来干嘛的？看他应声的样子不像是不知道胤禛不在这庄子里的事实，可他又为什么来呢？这般楞登登地坐在那里却又诡异万分，好像，好像……好像……是来找自己的？又或者，还是其他别个人？
柴玉早在胤祥挥手示意他退下的时候，便神色大为松懈、如释重负地一溜烟地退了下去。自己没有在柴玉退走的时候跟着退走，实在是太失策了。
正当楚笑寒浑身犹如芒刺在背，比之柴玉在侧更加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时候，胤祥终于开口了：“那位侍监说得倒也不错。”
楚笑寒在心里头暗暗地叹了口气，这思维跳跃得……，真是兄弟俩……，面上却还得陪着笑说道：“奴婢不过一些小见识，听不明白十三爷的话。手头又还有一些活计，待奴婢去寻那刘玉来伺候爷，这便先退了。”
胤祥却一皱眉，说道：“我不需什么人伺候，连我自个儿的随侍都留在外院了，就为跟你说几句话，你倒好，没半刻工夫就要跑。”
“……，”楚笑寒闻言更加惴惴不安，“十三爷，您，您有什么要吩咐奴婢的，便只说就是。”
“敏惠恭和元妃……太宗皇帝，确实是……荣宠恩幸到越限的程度了。”胤祥喃喃地说道，“因为她，呵呵，竟然还封了宸妃这样高的名号，几让太宗皇帝沦为……百官眼里的……昏……君，原本太宗皇帝的一生光辉足可媲美太祖高皇帝……可是，……”
宸妃？宸妃，楚笑寒是知道的，海兰珠嘛。怎么，她，她的谥号是敏惠恭和元妃吗？这么说，刚才柴玉说的是海兰珠啊？
胤祥此刻提这海兰珠做什么？莫非？莫非？……
“我的意思是，只怕四哥也像太宗皇帝一般的发了昏。但是，兰欣，你须得知道，这种……并不妥当的。四哥身上，负了大任。你只需知道他心里有你，不就足矣？”
“十三爷，您在说什么，奴婢完全听不懂。”楚笑寒隐隐嗅到不祥之兆。
“今日，四哥又因了你，触怒皇阿玛龙颜。这从未违拗圣命的四哥，自打你从扎藏来京后，频频批逆皇阿玛龙鳞，竟有三数次之多。兰欣啊，这侧福晋的位子，你就看得这样重吗？”
“……奴婢……，”楚笑寒欲待分辨自己并不在意做不做侧福晋，却想起此次也没严词拒绝这名分。这样一想，撇清辩白的话语就说不出口了。
“皇阿玛不允此事，四哥因而愁眉不展，胤祥这才毛遂自荐，前来劝你。其实，便是今日没有侧福晋的金册封授，只要四哥心里有你，将来便是更尊贵的金玉册玺，也都是可能的，何必拘于今时今日的一本区区的侧福晋册子？”
“十三爷的意思是，皇上不允四爷要奴婢做他侧福晋的事情？”楚笑寒轻轻地问道。
胤祥将头别转，半晌颔首道：“此事关系重大，这侧福晋的位子早就定了，不是想换便换的。”
嗯，这是早该想得到的事情。
“若不是皇阿玛早定筹谋，怎会在己丑年封了那年羹尧……做川抚……如此，四哥的门人方得至佳状态：外有督抚提镇，内有阁部九卿，均为皇阿玛这两年预着辅佐，加意作养，始终栽培……别个都好说，唯独这年羹尧乃是关系重要的封疆大吏，又是部署的重要棋子，偏他青年得志，难免有些儇佻恶少的习性，若要拴住他，总得多方施法，同时作为……他家里有个妹子，名唤心兰，再过一两年，便到选秀之龄，皇阿玛早在心中定了将她指给四哥做那侧福晋，以牵制示恩年遐龄和年羹尧。这事儿，这情形，皇阿玛只需稍稍提点，四哥心里便明白得很，只是他十分为难，竟发愁不知如何同你说此事。”
楚笑寒呆呆地听着，年羹尧？这样熟悉的山海经故事会里头的名字……竟然也会和自己的人生交集，真是一个大大的神迹般的笑话……
嗯，十三爷说得很清楚，康熙皇帝已经决定要将皇位传给胤禛啦。所以这才着意培养，又是让设粘杆处，又是让他的门人内外担任要职。否则，以康熙皇帝的手段，怎会在大力整治皇子阿哥的结党谋储的同时，却轻轻放过胤禛这些举动呢？无非两个字，默许；甚至是：操控。
“兰欣，我知道四哥这次疫病，你搏命照顾他，四哥心里怎会不知，只是你不该借仗着这点恩情，做个套儿束缚了四哥……，非要争这侧福晋的位子。”胤祥紧紧绞紧了眉头，但依然残忍地一字一句地说着，“便是将来，那年侧福晋进了王府，四哥也是必须加意宠爱眷顾的，这些，你当猜得到。我知你是个聪明女子，也极讲道理，从你劝我的言辞便瞧得出来，只是事情一涉四哥，你便失了理性……所以，你当想开一些，体谅一些。”
楚笑寒慢慢地转过头，看着廊外天井边沿的菊花灿烂开放，清香扑鼻，丝缕菊瓣纤细舒展下垂，姿态美妙……夏日将过，秋季渐到，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笑容幽幽地浮现在嘴角，轻轻地吐出胤祥极想听的话语：“奴婢……本也没料到，自己能有那个做他雍王爷侧福晋的福气……”


						第21章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胤祥见她楚笑寒笑容惨淡，语声清幽，不觉有些不忍，便放柔了声音慰道：“你在此间等了数日，却没有等到希冀的消息，也确实……，但是，你只需知两个，一个，四哥心里终是有你的；二则，将来，将来……总不是一嫡二侧，何须在意眼前……故此……”
楚笑寒作出一个娇俏可爱的笑容，只是她自己知道这笑容背后的肌肉有多僵硬：“嗯，奴婢谢十三爷指教。不知十三爷还有旁的事儿见教么？”
胤祥瞧见这笑得如许璀璨夺目、浑不知人间忧苦的笑颜，不由得一怔，心道，不成想钱兰欣年纪这样大，还能笑成这样媚法，怪道四哥为她着迷。一边则回答道：“其他倒也没有了。”
“奴婢知晓了，四爷托了十三爷传话给奴婢，只是奴婢自知身份低贱，本就不敢寄望，哪里会在意呢。若十三爷没指教，奴婢刚才也回禀过了，手头还有一些杂活需得打理，恕奴婢不能伺候十三爷了，这便跪退了。”言毕，楚笑寒恭恭敬敬地跪下，退出了游廊之外。
只是，她慢慢退去的背影，缩成一团，微微弓身，透出这样的孤寂。胤祥怔怔望着楚笑寒退走，心中似乎为之一痛。不知道，当年，额娘不得皇阿玛的心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可怜寂寞？
胤祥来过后第二日，雍王府便来了车舆接钱兰欣回府。
自然，没有任何人提起一句先头的安排，只是静静悄悄地回了苏格格阿昭的院子，继续做自己的府邸失宠格格之老婢女。
楚笑寒忙忙碌碌地一如往常地伺候阿昭，只在深夜回到自己的屋子，这才瞪大了眼睛，整宿整宿地无法入眠。
嗯，好像很久很久以前，自己曾经想过这个很敏感的问题。好像当日那样天真的，在还是阿昭身躯里的时候，依稀记得在记忆的海洋里头微微地笑着说：嗯，也可以赌赌看，看对他来说，帝位重要还是我重要。
其实，问都不用问，用脚趾头想也能知道他必然看重帝位，那么，在养心殿东暖阁的时候，他又何必对自己说：“总之，待太子登基，我便不做这皇子阿哥，陪你遨行四海，笑游天下。”
何必？？
哦，对，当时，他疑心自己和八爷胤禩有染，所以，所以，他可能也不过是说说看，看自己会不会听了这话后，感激涕零，动情表白？
哦，对，当时，他可能还没资格染指皇位，没有那个传说中逐鹿中原的资格？
这样定定想着，更漏一滴一滴地过去，转眼便东方渐吐鱼肚白。可是竟然也不觉得累，持续地工作，保持笑颜，连阿昭都觉得疑惑起来。
听说，弘昀染上了疫疠之气……
他真倒霉。
怎么去了山庄一次，就染上了呢？那么多人都无恙，唯独他就和吉兰一般晦气。
这是报应！这一定是报应！楚笑寒心中觉着自己怎地这样恶毒，却不得不承认内心深处的畅快感。
阿昭的龙缎紫貂披风边缘锦纹滚缎有些脱线裂口，补了数次，还是被楚笑寒反复拆掉了，这件披风手工十分精致，实在难修，偏阿昭急着想穿，只好急急赶制。如今吉兰没了，偏福晋又没配新的丫鬟下来，这做起活来更加费时。
楚笑寒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那乱糟糟的纷繁思绪，一边加倍费了心思地修缝那裂口。
忽然，身前多了一人，下意识地抬头看去，竟是福晋身边几乎算是不太离身的魏嫲嫲，赶紧谦卑地起身给魏嫲嫲问好。
“钱兰欣，福晋传你过去。”魏嫲嫲挑眼瞧了她楚笑寒一眼，倨傲地说着。
“谢嫲嫲特来通知奴婢。”楚笑寒微笑着回复道，然后十分顺服乖巧地跟在魏嫲嫲的后头走。
阿昭正在午歇，总有个一两个时辰方才醒转，这便无需再去惊扰她了，等到自己回来，只怕她也刚巧醒转吧。
过了一刻半刻，走进福晋乌拉那拉氏的院内，进了屋子，只见多棋木里点头示意，须臾之间，这厅屋内的闲杂人等，瞬间走了个干干净净。
这是要做什么？
只是，不管她们想做什么，都不关我的事。
楚笑寒规规矩矩地跪倒在地上，一声不吭，只拿额头抵住地面，脑中不知神飞何许洞天。
“兰欣，你起吧。”多棋木里淡淡地说着。
“谢福晋。”楚笑寒应声起来，依然恭敬地站在下面，微微弓身听候吩咐。
“今儿个，我唤你来，不过为一桩事。你心里大抵也是有几分数的吧？”
楚笑寒平静地回答道：“奴婢至愚，确实不知。”
“嗯……你这样谦卑懂事，倒也……，前些日子，你尽心竭力地服侍王爷，我也是知道的。虽说对外则是将这名头给了你主子苏格格，但这功劳王爷心里、本福晋心里都是记着的……只是这侧福晋，却不能封了你。”
楚笑寒嘴角漾起温柔的笑意，心里冷冷地嘲讽着，嘴上说：“奴婢没有敢这样想过。”
“你也不用自谦，我知你是个有见识的，不是那般无知顽愚的。初时咱们四爷说你是良妃的贴身，我难免对你心有疑忌，不怕多同你说一句，想来你既服侍良妃多年，平日里也时常得见八爷，这事恐怕也是知晓几分的，那苏格格，阿昭，本是八爷的人，却还不止，竟是八爷埋在咱们爷府里的眼线！”
多棋木里淡淡地说道，旋即仔细打量楚笑寒的神色，见她十分平静，倒有几分诧色，“我当日特地使人试探多次，甚至将李侧福晋都派了过去，这才引得她自投罗网，现了原形。我本以为你是同她一路人的……哪知这次疫症，倒叫我看出你几分心来，原来你是个老实人，又识时务，也难怪王爷动了心念想封你做侧福晋了。原本亲王贝勒的嫡侧福晋，均是皇上指派，总要选些亲贵大臣，互作姻亲，既有仰赖臣工扶持的意思，也有皇恩圣眷的顾念。那李玉琼，当年爷也年轻气盛，确实选得不妥了，李侧福晋的家世并不显赫，总算她好生养，也为爷出了几分力……而今这剩下的一个侧福晋，总要好好筹谋一番，断不能再由得爷使那性子……这事，他心里也跟明镜似的，但终归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生死之间，难免一时情动糊涂，错许了你什么，只望你有大量，识大体，莫要捏着那些空口无凭的应诺，去同爷争闹，这才是正理儿，我今日唤你来，也就是这个事。”
楚笑寒静静听完这番话，低头凝神瞪视着自己的衣服下摆，呆呆看了半日，忽然笑道：“谢福晋教诲，奴婢听明白了。奴婢原先就同皇上、良妃、八福晋都说过的，而今，这话，便再同福晋说一遍，奴婢眼下全然没有任何心思，胆敢做了侯门宫墙里的主子。入府入牒这样的荣恩，奴婢一个卑贱的汉旗宫人，又年纪老大，哪里敢起这样的心呢。奴婢也算过啦，再过两年，奴婢便满了三十，也不是府里的家生儿子，断没有长远留下的道理，届时，福晋和王爷看在奴婢服侍得还好的份上赏些银钱，回家乡过些小日子，也就圆满了。这便是奴婢的想头。”
多棋木里听了，脸上泛起淡淡的笑意，说道：“你倒是个明白人，心性这样淡，原是如此，日子倒是过得安宁和美一些。你放心，到时候，我必然做主多赏些银子，定要让你后半辈子过得不是那样寒薄。说到底也是亲王府里出去的人，哪里能窘迫了呢。只是，有一个，若王爷碍了道义恩情，不肯放你的话，你也须得理会得，我可不曾害过你，且是使足了劲帮你，当你妹妹一般看待的。”
楚笑寒在心底晒然一笑，福晋您这真心看待的妹妹，可还真不少。但再不说话，只是深深地跪下行礼告退。
原来，……那日……李玉琼来，竟，真的是乌拉那拉氏指使的。李玉琼之前的话言犹在耳：“你以为没有福晋首肯，我一个侧福晋能在府里做这样大声响的事情吗？”
……只是，这乌拉那拉氏，将胤禛直当成神祗一样，言听计从的样儿，她做的事情，自然也便是胤禛想做的事情。他自然可以说“没有的事”，因为确实不是他使了人做的，是福晋使了人做的，呵呵，这样诡辩的谬论也真像是他能理直气壮说出来的话。
是的，不是你做的，其他人揣摩了你的心意去做的，便不能算你的……便是今日，胤祥、多棋木里这样来劝自己对侧福晋的位子歇心，只怕他还能说：我没这样想过，我是努力了的，没成功……至于他们多事来劝你，那是他们，不是我做的！撇得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钱兰欣啊钱兰欣，你一个卑贱的汉旗宫人，年纪老大，又有什么资格做雍王府的侧福晋呢？竟敢凭着照顾了病中的王爷几个月的些许情分，要挟讨要侧福晋的位子，真是不自量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真是太好笑了！好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实在有趣！真有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22章 死生都寂寞，万事皆空徒留恨
神魂不知地痴痴回到自己的屋子里，似乎懒得动那针黹线活，只是趴伏在床上，一丝力气都无。
原来还有比抽筋剥皮更上层楼的说法，那便是行屍走肉。连灵魂儿都没有了的状态。我，像是从狱边异界逃生，却没有成功的尸块。楚笑寒喃喃地自语着。
“兰欣！兰欣！”
似乎是阿昭的声音，她在唤自己。
楚笑寒下意识地灵巧爬起来，赶紧跑出来，在廊下便瞧见阿昭颇有些动怒地站在回廊榻边，指着那几乎泰半均皆滑落在地上的大红夺目的龙缎紫貂披风。
阿昭看楚笑寒奔了出来，这才皱皱眉儿说道：“这几日怎地了？你就这样做活的吗？跑得人影儿也没一个，却将我这披风丢在这里？”
“……”
“做人总要有头有尾，有始有终，待到真封了侧福晋，再卸了这些活儿不迟，只是现下还不曾显贵，总要做妥当事情才对。”
“奴婢知错。”楚笑寒低头认错，阿昭说的话她却是一个字都没入了耳朵。
“眼下你终究还是我手底下的人，纵是你将来会得显贵，可惹了我性起，弄个鱼死网破，玉石俱焚，却也是有的。莫以为我一个失宠格格，但要把自己院里头犯了错事的人拉去打个二三十板子，完全是在理的。若是一不小心打坏了你，可也莫要怨怼。本是你自己的不对。”阿昭冷静地说着狠话，颇有几分胤禩的风格，“便是福晋要护你，可不在理；爷要救你，可也得赶得及……这裤子一扒，板子一打，将来你就算做了侧福晋，这府里头的脸面，可都没了。”
楚笑寒怔忡地望着阿昭，忽而说道：“格格莫要气恼，格格说的那事，奴婢愿意帮忙。”
阿昭身子一震，脸上原本狠狠的杀气一下子装不住了，竟然散了一半，呆呆地、不敢置信地看着楚笑寒。
“奴婢不敢瞒了格格，王爷是绝对不会封了奴婢做侧福晋的。奴婢十分恨他言而无信，所以……虽然奴婢没什么本事，却是愿意为了格格一试，但有一个，此事成功与否，格格不能怪责奴婢。”
楚笑寒笑嘻嘻地说着，脸上满是痞意。阿昭张大了嘴巴，半天没有吐出一个字来。
只是听这钱兰欣这样说来，倒也在情在理。从她本被独留在山庄开始，到而今却又回了她阿昭的院里，雍王爷、四爷他一点表示都没有，可见这封侧福晋的事情必然出了岔子。任谁都看得出有些问题的，只是这种问题在皇家，却又是如斯普通常见，虽意料之外，但必定情理之中，谁人都得认命受之。
她钱兰欣初时大抵希望得到四王爷的专宠，自然不肯分薄了这份宠爱……哪知四爷可能迫于某些形势，不能封她做侧福晋，而今，她便认命转向自己，这也算是另谋出路。
阿昭这样想着，不禁脸上微微浮起笑容，这刚才还在雷嗔电怒的人，转眼间倒是风平浪静起来。
“姐姐能这样想，也是玉儿的福气。若是玉儿得以成事，来日必不忘姐姐大恩。”阿昭颇为有礼地福了一福，低声地许诺道。
楚笑寒在心底大笑，你便是忘了又如何？你便是将来不但忘了还要害我又如何？对我来说，还有什么东西是可以失去而没有失去的吗？面上却露出喜色道：“奴婢谢过格格有心。”
“姐姐无需这样谦卑客气，这事但得了姐姐的允诺，你我便是亲人。只唤玉儿妹妹便可。”
楚笑寒也老实不客气，只笑道：“那我就叫格格阿昭，不知道可不可以？”
“自然是可以的了。巴不得姐姐这样唤着，才显得亲近。”
“阿昭。”楚笑寒轻轻地唤着，脑中不由浮起他第一次唤自己“阿昭”时候的情形……“苏昭，阿昭。……阿昭。”他的嘴唇轻轻开阖，面上表情莫名，心里计算无数。人如美玉，心却如……罂粟。
不禁嘻嘻笑了起来，现在从头到尾地想一遍，只觉得一切是如此的好笑。
“姐姐，不知，姐姐打算如何帮玉儿达成心愿？”阿昭在旁面带奇色地看着楚笑寒的笑容，小心翼翼地问道。
楚笑寒歪头想了一想，爽朗地回答道：“阿昭，你的月信可有确切的记录啊？”
阿昭听了脸上略为羞涩，又是一阵红晕，却又是一阵悲伤，转瞬又是一阵怒意，倒是让旁边看着的楚笑寒纳闷起来，过了一阵，她才偷偷地回答道：“有是有的，原本都是阿云记着的……姐姐是要全部吗？”
楚笑寒摇摇头，说道：“只需最近三五个月即可。”
总要算一算大概的排卵期吧？这样的话成功率会高一些。况且自己能诓胤禛来一次，不见得能让他来两次，三次……如果一举成功，那便万事大吉。
记得好像在度娘上搜索过，如果月经周期很规律的话，那么排卵期多在下次月经前14天左右，卵子排出后仅能存活1—2天，精子在阴道内可存活2—3天，推算出排卵前4天、排卵后5天为易受孕期。
（楚韶颜：囧，你咋知道得这样清楚？）
（楚笑寒：……菲菲之前怕跟她“老公”怀上，所以求我查了半天，研究很充分啊。）
（楚韶颜：这年头，男朋友都叫老公……唉。）
自然，记得最后同寝的菲菲还是买了排卵试纸来测排卵期，听说还买了避孕口红……囧，那素神马玩意啊……听说还买了体温计来测体温……
可是这里，这里，这时代，啥都没有……还能咋办？只能粗粗算算了。

十月里，弘昀病危。
这疫症，无论哪种，凡元气胜者毒易传化，元气薄者邪不易化，即不易传。弘昀的身子骨本就不太扎实健壮，当初也是考虑这点，胤禛才断然决定把自个儿给隔离起来，这也是听柴玉、傅鼐、刘玉等人后来提到，楚笑寒才晓得的，包括福晋、阿昭都是隐隐提及。哪知这弘昀最后还是染上了疠气，不能不说是命数了。
府里头的人，表面哀戚担忧，只怕背后偷笑的人不知多少。
先不说别个，这胤禛病将好时，撺掇了李玉琼去看望的那只背后黑手，便是居心不良。只是这与楚笑寒毫无干系，她自然也没一丁点兴趣要去了解。
话说这弘昀的疫症也是急证急攻其类，只发热一二日，便听说舌变黄色，随现胸膈满痛，大渴烦躁，邪毒已然传胃。因其毒甚，传变亦速，用药须得极为紧迫，且需要时时对症变化。若是不服药，或投缓剂，羁迟二三日，必死。设不死，服药亦无及矣。但太医院的御医却哪里肯担此等干系，决然不敢如此下急药猛药，则一旦延缓，便是稍稍好一些，却如医书所言，即成必死之兆，再服再多的药，也是来不及了的。
这弘昀既是胤禛当前实实在在的嫡长子，听说平日里也是天资萃美，品性甚好，很得康熙皇帝、德妃娘娘以及胤禛的喜爱。如今病重难治，自然是阖府愁云黪淡万里凝，苦无他方得转机。
待到月底，这一病就死了，和那吉兰一样，不同的是，这位是阿哥，故而惊动了众人百般挽救，但任它如何富贵尊崇，却也终是过不了这生关死劫，剩下便只是如何送死发丧的事情了。
楚笑寒冷冷地笑着，偏挑这第二日，整个府邸均笼罩着沉沉哀伤的时节跑去寻胤禛。
听下头的侍监说，自打王爷得知弘昀必死的消息后，一直关在书房里不出来。他大约本想去见自己儿子最后一面，可偏生所有人都不许，生怕他病体刚刚痊愈，复又感染。这人也不是一触即跳的人，更不是一旦冲动就丧失理智的那类，想必思前考后，最终还是选择了最有利的状态吧？
长廊尽头转角便是垂花拱门，门内就是胤禛的书斋，楚笑寒慢慢地走过去，远远已经看到苏培盛的身影。
苏培盛正站在门口同另外一个小太监不知道指派点什么差事，眼角余光却已经瞟到了正行过来的楚笑寒，他似乎一愣，正说着话的人停了下来，过了一会，竟然挥挥手示意那小太监下去。然后他便朝着楚笑寒的方向走了过来。
“钱姑姑，”苏培盛微微躬身福礼，语气中竟有一丝喜悦之意，“……你是来寻王爷的吗？”
楚笑寒缓缓站住，回了一个礼，脸上荡起微微笑颜，说道：“苏领侍。”
苏培盛走近楚笑寒的身边一尺处立定，这才小心地低声说道：“王爷这两日心情不佳，已经数餐不进膳食啦，如此下去，身子也是要糟蹋坏了的。旁人的话只怕咱们爷也未必听得进，唯独姑姑，你刚刚悉心照顾了他几月，王爷又甚觉亏欠，你的话，只怕他还听些。亏得你来，真是太好啦。”
楚笑寒十分谦恭地说道：“奴婢来只是替格格传个话给王爷，今晚格格想请王爷过去瞧些稀奇新鲜的玩意儿。奴婢也特地下厨做些不上台面的酒菜饭肴，敬献王爷，还请苏领侍代为通传报说一声。”


						第23章 但为君之故，洗手做羹汤
苏培盛听了楚笑寒这话，又愣了一阵。
眼下这种情形，往常斯文儒雅的王爷脾气十分暴躁，府内所有的女眷诸如李侧福晋、宋格格、耿格格等人均是有多远便避多远，连福晋乌拉那拉氏都是不敢轻易跑来平白无端地惹了嫌怒。这苏格格倒也奇怪，竟然在这种时候敢请王爷过去，平日里倒也不见她敢过来邀约，自然，打她失宠王爷后，只怕就算她来求王爷去她的院子，王爷也是不会过去的，这……这是非常时期，却来踩踏警戒线……
但是，但是，这苏格格，原本也是王爷宠爱过一段时日的，而这钱兰欣，虽前些日子也时不时触怒王爷，可终究也是现阶段王爷放在心上的人，又听说本待将她扶了做侧福晋，只是听说中途生了变故，但就算是如此，过几日做个府邸格格是断然没有问题的吧。
也许，这两位如玉佳人，晚上能劝慰得了又经丧子之痛的王爷，却也说不定呢……
况且，这钱兰欣姑娘不也说了，她竟要亲自下厨，这样的消息对王爷来说，是不是多少算点慰藉来着？
楚笑寒没有继续等苏培盛应诺自己，反正也没期待过一次就能成功召唤到“神兽”……她含笑福礼告退。
回到那个偏僻的院落，在最里进的内厨房，开始凝神思索到底做什么菜。这里地方虽小，苏昭虽不受宠，但是家伙、米粮、煤炭等物倒是一应俱全。每日里也会有新鲜菜蔬从府邸的大厨房遣人按例送派过来。
记得，曾经给因为疏漏被削了奖学金的哥哥，做过琉璃光网的素能高汤。
变态的波士顿大学，几十万字的论文，有一个出处版权忘了标注，结果直接从A等降格成B等……结果自视甚高、深觉耻辱的楚凌风回来渡假却依然心情不佳。
当时，专门查了很久，终于找了能量高汤，以十八九种蔬菜一起入锅，不添加任何调味佐料，炖煮八小时后，捞去渣滓，留下素高汤。下面、做菜、煮饭、炖汤均是极佳伴侣，清新爽口，入味极佳……连从不贪口腹之欲的楚凌风都为之惊艳。
依稀记得那几味菜似乎是豆芽、白萝卜、萝卜叶、地瓜叶、胡萝卜、牛蒡、香菇、荸荠、莲子、芹菜、红枣、枸杞、薏仁、西洋蔘、生姜、榨菜之类的，有些记不得了，而有些根本找不到的……但是无所谓，反正当日自己做那素高汤的时候，也是少了几样的。味道不也一样很好么？
这素高汤，想必古代宫廷也许都是有的，他一个皇子阿哥，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呢。但是，总是可以搏搏看，也许他不曾试过这种清淡的口味呢？
总之不管他吃没吃过，自己就会这点把式，爱吃不吃，拉倒！
楚笑寒这样想着，便找了口锅，放了水。这灶台，可真让人犯难……从没用过这种古式的做饭器具。虽然在太奶奶家看过摸过，电视剧上也时不时瞄过一眼，但是用起来可不是这样简单的事情。
总算陈福和张保在，帮着生柴吹火，而楚笑寒只需负责把能找到的蔬菜则丢了进去这口烧开了水的大锅里，接着吩咐陈福和张保将火烧成中火乃至小火即可，接下来便只能静待熬炖了。
随便在府中酒窖寻了一种惠泉酒，尝过味道半甜，酒液呈琥珀色，外观清澈光亮，香气馥郁持久，酒性温和醇厚，酒质纯正，入口甘爽。楚笑寒深觉此酒不错，便打了一壶，只是想起胤禛酒量恐是千杯不醉，不禁余悸，只得又多打一些，塞了一些钱银，托了杂役小太监送到阿昭的院子里来。
从辰巳时分开始炖煮，大约到黄昏时分，这素能高汤便做好了。楚笑寒懒得多费心思，只做了极为普通的汤面……因为已经将要入冬，自然就放在暖锅上，也不先下面，只是预先备着，免得放久了这面入口失了劲道。
（楚韶颜：真够敷衍的……这样也叫下厨……）
（作者：唉，宅女么，很难成为贤妻良母的啦，一般是直接走向闲妻凉母。）
正在厅间修补阿昭的那件披风，没有多余的人手，活自然是只能自己慢慢干，总算自己应允帮助阿昭后，阿昭变得客气起来，不会催要活计，也尽量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对于一个封建社会的旗人官家小姐来说，从小娇生惯养，脾气也不是特别好，已经算是很难得了。
外头传来苏培盛的声音：“苏格格，王爷来啦。”
楚笑寒听得这传报声，想起陈福和张保还在厨房，便走上前打帘子，却正迎面碰见跨步进来的胤禛。
自山庄一别之后，已有月余不见。他脸上的苍白神色丝毫不见消退，大概离开庄子后就没好好调养。又是照常跟着他皇帝老子一起见习政事，又是因着他自个儿的宝贝儿子的染病及亡逝之意外不幸事件，想必思虑是更盛了。忧虑伤脾，故此是怎么也调养不到最佳状态了。
“奴婢给王爷请安，恭请王爷安好。”楚笑寒照足了规矩行礼，脸上笑容盈满，自觉像是傻姑。
眼前的人皱了皱眉，一把拉起了楚笑寒，往怀里轻轻一揽，对着刚从里间卧室出来正福礼请安的阿昭挥了挥手，便要往外走。
岂料阿昭赧然一笑，低首开口唤住了胤禛：“王爷……四爷，留步罢，玉儿去小厨房瞧瞧兰欣姐姐搭拣的菜样。请兰欣姐姐服侍一下王爷。”
说完，阿昭很识趣儿地便掀了帘子走出屋去了。
阿昭这屋里，苏云、塔纳早没了，而今，便是吉兰也因了疫病死去了。前后左右的只剩下钱兰欣、陈福、张保三人，那陈福张保犹在内厨房，阿昭又跟了过去，偌大的屋子里，便就只剩下楚笑寒和胤禛两人。自然，苏培盛是没有进来，也许他也晓得这边人手不够，大概打点什么去了。
楚笑寒微笑着推开轻抱着自己的人，取了一个填漆黑紫檀茶盘，正待去泡些茶来，却听得身后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你又着恼了？我听多棋木里说，你求她准你过两年便退返回乡，只多赏些银钱。”
楚笑寒顿住身子，侧转了一边身子，依然笑着说：“奴婢哪里能在主子面前耍这等性子呢。着恼这样的断然没有的。求福晋的这个事儿是有的，这也一直都是奴婢的想头，王爷原也是知的，怎么今日反而问起来了。”
“这侧福晋，……”
“奴婢前些日子大约是也有些微染疫气，头脑发昏，故此没有听明白王爷的话，而今奴婢早已清醒，怎会把王爷的顽笑话当成应允承诺呢。王爷也无需再争辨这等无关琐事了……今日格格特地邀约，本也不曾想过王爷竟然能得空前来，这是格格和奴婢俱都开心乐见的事儿，旁的话语就不用多说了。”
“十三弟，他，当也同你提过……年羹尧他，才能卓绝，但屡逢侥悻，难免年少气盛……出任川抚不过一两年，已经显出狂昧无知的态来……原本，祖宗制度，各王门旗属主仆称呼，永垂久远，俱有深意。他却具启称职，屡谕其父，犹抗违不悛。今年三月，连额娘的千秋大庆，五十大寿，竟也无一字称贺，亦有六七个月无一请安启字，视本门之主已成陌路人矣。……偶尔具折问安，也是怀了鄙亵之心。无奈此人……”
年羹尧啊年羹尧，原来你还没当上大将军，就已经在他心里有那样多错处了？你完了你！楚笑寒在心里冷笑着说，难怪后来能在一日之间连降十八级，令你惊慌失措，却还以为经年圣恩隆重，当有回转余地，你可知晓眼前这人的记性极好极好，便是过个十年八载的，你那针尖点儿大的事情他可还记在心里头呢！一条一条，统统给你列在上头，待触到了他底限之时，一手就端了你！
对了，原先他做贝勒爷的时候，还不是门主呢。而今已经自称门主，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封了镶白旗的旗主……也许是封王的时候，一并封了？算了，这些，关我什么事呢，干卿底事，何劳费心！
只听他依然在解释：“那年心兰也不过十一二岁，便是进得府来……，也是个小娃儿。你，又何必生气？我也说过，他日定给你不下于……的名号。”
哼，胤祥都已经说了，那年心兰进得府来，可也必须是要宠爱眷顾，冷落是万万不能的，那是牵制施恩年遐龄、年希尧和年羹尧的重要棋子，不是么？你眼下说的这话，可不又是一句空话？
嗯，八年多了，你到底说了多少空话？你是黎明所演的那个大话精吧？只是，从今往后，你说的话，我是一句也不会相信了。
“王爷，……奴婢真的没有生气。”楚笑寒摆出了诚诚恳恳的面容，温柔娇嗲地说道，自己却觉得不寒而栗，这声线，这声线，不自觉地带了几分良妃的强作江南嫩韵的味道，“今夜，只有风月，别无他心……不谈烦心琐事。”
（作者：我很雷很雷……很囧很囧。）
（楚凌风：你能有我雷？）
眼前这位也是立刻怔住了。他一进屋就卸了披风，只穿了白缎平金绣蟒纹常服，雪白的绸缎挺直闪亮，平金绣的绣工极为精巧，堪称天工，针脚细密，蟒形漂亮潇洒。亮白色配衬腰间亮黄色的带子和丝绦，再加上略略瘦削苍白的脸容，实在清雅超逸。
他大约从未见过这样的楚笑寒……
（楚韶颜：完全变异的楚笑寒。）


						第24章 何处吹箫，脉脉情微逗
王府里头对丫鬟下人的着装行事等规矩，远比宫里头松许多。此时黄昏初起，暮色渐沉，屋内灯火却是因为楚笑寒缝制衣物，早早点了起来。在暖暖萤色烛光下，她穿着水红色的绫子袄儿，青缎绸子坎肩儿，极窄细的掐牙，下面是玉色绸裙，本是极其普通的下人装束，也是府里配制的，只是，偏她这几日脸色极其苍白，映衬这伶俐的水红色，清脆的蓝绿色，显得却是特别的令人怜惜。加之那毫无任何情绪背景的灿烂笑容，更是令人怔忡。
见胤禛愣在那边，楚笑寒笑得更加艳丽。
楚凌风曾经说过，笑容，要多照镜子练习。爱笑的女生，运气，应该不会太差。眼睛绝对不能笑没有掉，那样太丑；但是也不能瞪大了不动，那样太假；而是应该略略自然地弯起，像是半弦月……鼻子应该要轻轻地皱起来，一个女孩子的鼻子若是皱起来，却还能很可爱的话，那她的风采一定无人能敌。古龙说过，如果一个女孩子笑如春风，鼻子微皱，那么男人们，便是双腿都断了，还是希望爬过去看一看她的笑容……而嘴，则应该是柔和地抿起来，笑不露齿太做作，露齿太多则不雅，所以，上唇不能地包天，一定要自然，下唇则要轻咧温文……
楚笑寒记得当时自己和楚韶颜一起大叫：太难了啊！！！
楚凌风微微地笑着说：有些东西，学得多点，总会有用的……
嗯，此刻，我用半弦月的眼眸瞧你，只是，不知在你眼里，我这老丑的女子可比得上那些豆蔻少艾的女孩儿？楚笑寒心里翻腾着无边的波涛，定定地看住眼前人，想着痴了去。
烛光暖黄，白影朦胧……眼前的男子难得地木愣了片刻，终于缓缓踏上一步，他的眼里是什么？好像，有些冰凉的萤色飘过。
“嗯，听你说的，不谈烦心琐事。”他淡淡地说着，伸臂环抱住楚笑寒。
总觉得他有些不妥。
可是眼下自己也不是出于不妥的境况吗？此时骑虎难下。楚笑寒极为微弱地晃了晃脑袋，总之，随波逐流的行屍走肉想那样多做什么呢？
媚眼如丝是怎样的眸瞳神色？
楚笑寒默默地思考着，不知自己看向眼前人的眼色是否合格，只无畏地笑着说：“奴婢挑了泉酒，只是不知此酒，合不合王爷的口。”
“挺好。”他颔首同意，只是看去兴致却不如初时。
“那么，奴婢去取酒。”楚笑寒双臂微挣，竟是轻松便脱开了他的双臂，心下微微惊诧，却也懒得多想，只恭敬跪退。
掀起厚厚门帘，跨出门槛之际，眼角余光瞟到屋中直直伫立的白色人影，心中不知怎地想起很久以前，上元节的晚上，自己以阿昭的身份，想着跑离他身边的时候，他的目中，也是如斯神情……脸容平静无波，隐隐约约地似乎雾气氤氲般地萦绕着一抹令人心寒的笑意，亦或是怒意？！
莫非，莫非，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楚笑寒的心突地一跳。旋即立刻自嘲地淡笑起来，那又如何？那又如何？至多，至多，不能成功帮了阿昭而已。至多，至多，自己被责罚一顿吧？他会生气吗？生气就生气吧，干卿底事。
匆匆走到门外，却见苏培盛正同陈福走进了厢房，也许是去闲坐休息了。
这样很好啊，楚笑寒忖着，不知怎地，不太愿意瞧见太多的人，尤其像苏培盛这种比较熟悉的人。双手交叉伸入袖笼，里面那个织锦蓝缎香囊的触感几乎有些灼烫起来，狠狠地捏住，几乎让指尖感到几丝痛楚。
那年，胤禩在狮子沟的离宫，妙高堂外的香樟树下，曾哈哈地狂笑着说：“这阿肌酥是秘藏的上好暖药，只怕就算是四哥，也不见得抵得住的。”
嗯，根据药理，这丸药是不能多吃的，多吃只怕有性命之虞。但是，胤禩给的并不多，看来确实珍贵，他都舍不得多给……当然，给多了，他四哥翘了，追查下去，总有绕到他身上的可能性。而且，吃了这药，孕育的孩子只怕有先天不足或者畸形的可能……，当然大部分天才都是疯子，所以希特勒就是一个。
到了内厨房，见阿昭正站在门边，定定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楚笑寒瞧见她，心中微嘲地想道，这样的时刻，阿昭到底是在想胤禩，还是在想胤禛呢？这样想着，却也不去打断她，只匆匆走进去，将暖好的泉酒取了出来，这才从袖笼里取出那蓝缎香囊，捏过数次，里面只有两丸，只尽皆化入一壶酒内，调匀放了一边，又端了素高汤面以及一些张保做的菜肴，放入食盒，盖上盖子，这才拎了出去。
再次经过阿昭身边的时候，这才同阿昭说道：“阿昭，格格，你该去门口候着了。届时，……随时都要……准备，侍寝的。”
阿昭的脸上一阵青红，神色莫名，似乎有些尴尬，又有些羞怯，但终究是低了头跟在了楚笑寒的后头，往正间屋子走去。
顺着抄手长廊，慢慢地走到门口，心中终究是有些惴惴然起来。可是一想起以往种种，眼前掠过无数情景，渐渐地，心口炽热终究是慢慢地又凉了下去。
……
胤祥那副略带轻视，又满是无奈劝解的神情，说着：“你就那样看重这侧福晋的位子吗？非要凭了那几个月的照顾情分挟了四哥换那侧福晋的名分么？”
福晋那副如临大敌，又是拉拢又是不屑的神情，说着：“爷终归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生死之间，难免一时情动糊涂，错许了你什么，只望你有大量，识大体，莫要捏着那些空口无凭的应诺，去同爷争闹，这才是正理儿。”
康熙那副新奇趣怪，又充溢戒备防范的神情，说着：“至多朕将你赏了他，正妻媵妾之属是不用想啦。做个四贝勒府里随侍格格们的宫人吧，朕思忖着便给了阿昭那丫头倒也有趣。”
还有很多很多……胤礽的，胤祯的，胤禩的，胤禟的，胤俄的……他们都看不起自己，眼神戒备，下手恶毒……
还有良妃娘娘……她笑嘻嘻地，往自己的心口上狠狠地扎了一刀
……
嗯。
他们不在乎我，讨厌我……
所以而今，我不在乎他们，讨厌他们，也是在理的事情，对吗？哥哥。
楚凌风在自己脑海里温柔地说：“是的。小寒，没事的。去吧。你做什么，哥哥都支持你。挺你哦！”
楚笑寒定定神，伸出手，推开房门，跨入门槛，闩上门扇心板。
低垂眼帘，走入屋中央。将食盒放在中间的圆台子上，轻轻打开盒盖，将里面的酒菜一样样摆放在桌面上。布完菜，这才将那食盒放到一边的黑漆案几上。然后这才回转头，即使低着头，依然映入他白绸衫服的下摆衣袂微微翕动，已然在自己跟前。
他好像随便在脚旁寻了一个日字凳，慢慢地坐了下来，一手支在圆台桌边。
楚笑寒也不言语，只是将那装着泉酒的壶提了起来，取了一个青花十二月中梅花花纹杯，倒了一杯，拿在手里递将过去，却不自禁地微颤起来。
两人的手指相抵轻触，似乎如灼铁轻烙，几乎要逃了开去。但是，但是，这一刻断然不能撤退。楚笑寒咬了咬唇瓣，抬起眼，直视胤禛，颊上绽开笑容：“这惠泉酒奴婢尝过一口，味道半甜，清澈光亮，香气馥郁，入口甘爽。不知王爷平日里可喜饮，若是素常不喜的，今日不妨换了心情一试。”
胤禛接过那杯酒，灼然定神瞧了楚笑寒一刻，半晌淡淡然笑道：“平日里是不太饮这新进御酒，今日一试倒也无妨。”
言毕即刻抬手仰脖欲进酒，楚笑寒见他竟然这般急着灌下，不知不觉一把拉住他的箭袖，阻住那杯酒。
眼前这白衫男子脸上淡淡飘过一阵嘲意，却装上一副诧然的神色在面容上，这才问道：“怎么了？”
楚笑寒艰难地说：“这酒，这酒……喝不得。”
“这不是府里酒窖内的藏酒么？又是进贡的御酒，宫里头分派赐下来的，怎么会喝不得呢？”胤禛依然淡淡地，只收起了那副诧异的神气平静问道。
楚笑寒想了一阵，终于寻了个理由道：“刚才……，好似不小心吹了风见了土，只怕吃坏了肚子。”
胤禛脸上嘲讽的神色更浓，问道：“你放在食盒里提来，盖子完好密闭，如何见风落土？况且，便是稍微吃点不净之物，难道本王就弱到这等田地，至于脾胃不适了？”
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楚笑寒咬牙道：“……既如此，那王爷便尽情享用吧！厨房尚在暖酒，奴婢再去取一些过来。”
胤禛缓缓地道：“一壶还不够吗？那阿肌酥，你放了几丸进去？”
他说什么？！楚笑寒震住，呆在那里，半天不能动弹。


						第25章 箜篌曲曲柔肠碎
“八弟给你的阿肌酥，统共只得两丸，你放了几丸进去？”胤禛淡淡地坐在那边，平静无波地问道。
楚笑寒惊了一会，忆起自己的私物他都是清清楚楚，那么知道那个锦囊也是平常事，这样一想终究很快也静了下来，嘴角微微扬了起来，只答：“自然是两丸，都在这壶酒里面。”
“嗯，倘若他给你十丸，你便放十丸进去不成？”胤禛冷然若冰地问道。
楚笑寒想了一想，嗤的一声笑出来说道：“倒也是有这可能的。”
“那么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呢？”他慢慢地问道。
“奴婢是苏格格的婢女，总要为格格筹谋，以期得宠。王爷小酌怡情时刻，有格格相伴自然更佳。”楚笑寒笑颜更加绚烂，似乎愈说愈顺畅起来，初时一丝丝的不自在消失得干干净净。
“嗯，”相对的，坐在凳子上而稍显低矮于自己的眼眸，亦是越来越深沉漆黑，倒是没有一丝丝的暴怒，只说，“那便唤你家格格入屋内来陪饮，再叫苏培盛过来。”
楚笑寒只觉得他十分异样，但是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自顾不得这许多，只是直定定地走了出去，到得走廊，正见阿昭失魂般坐在廊下榻上，侧头瞧着天井，不知在看什么，又在想什么……
“格格，王爷唤你入内共饮。”楚笑寒依然笑着，大声唤着阿昭。
阿昭听得楚笑寒的唤声，身子一抖，但是依然迅速地站了起来，往屋内走去，转眼便消失在门帘内。
楚笑寒歪头看了一阵，便立刻往刚才看见苏培盛和陈福走进去的厢房奔去。
“苏领侍，王爷传你到里间听候吩咐。”
听得传话，苏培盛马上就从厢房内出来了，他看了一眼楚笑寒，神色十分古怪，但是也没说什么，只急匆匆地往那正屋走去。
嗯，他们都进去了。没我的事了。楚笑寒想着，往走廊东尽间自己的屋子走去，只是还没走几步，根本就没能离梦寐以求的休息屋子接近多少，耳边已经传来唤声，“钱兰欣，钱兰欣。”
楚笑寒眉头一紧，苏培盛又唤自己做什么？
“王爷着我去唤耿格格，这会子身边都没个人，你进去先伺候着。”苏培盛十分明确清晰地下令指派任务。
“可是，苏领侍，王爷现在不会想看到奴婢的，奴婢刚刚冒撞了王爷。”楚笑寒轻轻地解释申辩道，意图说服苏培盛，其实明明可以唤陈福张保的，他们俩也可以随侍的。
苏培盛笑了笑，说道：“怎么会，王爷并没有动怒啊，眼下便是王爷差我来唤你的，你快进去吧。我还得去寻耿格格呢，虽然是离这边厢最近的，可也没有这样急的。”
纵是如何不情愿，却也只得提脚进了屋子，果然瞧见里面阿昭坐在一枚凳子上，胤禛倒是已经站来起来，在圆台子边站着，两人均是一语不发，气氛诡异。
这……这叫做没有动怒吗？
真不知道苏培盛这几十年的近侍到底怎么做的。这人明显怒意磅礴，只不过强自压制……
气氛一时凝结，楚笑寒低头不语立在门口，再不前进一步。而阿昭和胤禛则在屋子中间依然一动不动。
片刻之后，耿怀凝身着缕金线绣彩花的大红云缎袄子和同色百花裙，外罩石青色银鼠毛披风走进阿昭的屋子里来的时候，面色诧然，且带着一丝惶恐。许是苏培盛催得急，她几乎是喘着气奔进来的，脸上还隐隐有些绯红，身边连个侍婢都没有带，屋内暖和，她进来便脱了披风，也只能拿在自己的手里，直到楚笑寒行过去，接过了那银鼠披风。
胤禛眼眸余光瞥到耿格格后，冷冷一笑，嘴里说着：“今日便算是还你这几月的辛苦，了了你的愿，再不欠你！”
言毕见他提起那珐琅彩绘底座雕花的酒壶，当啷丢开了壶盖，直接对着喉咙将整壶酒都倒了进去，一气喝完。旋即连同那珐琅酒壶使足了力道挥手往墙边丢去，哐啷哗啦地几声响，那酒壶砸在墙壁上然后跌落在案几上，复又滚下案几，跌得歪破碎裂……
这还未算完，只见他毫不掩饰怒气地抬起一个单手抓住圆桌边沿猛地向前一推一挥，那黑漆紫檀木的圆台子就被掀翻了，桌上的菜肴一并叮呤当啷地砸碎在地上，那翻倒在地的台子则还往前滚动了一程，直到抵住了墙壁这才止住去势，而桌上的羹菜汤汁四溅得一地狼藉。
阿昭和耿怀凝俱都吓得浑身颤抖起来，连那未及退出的苏培盛的肩膀都抖了两抖，但是苏培盛并没有止住脚步，只急急行了出去，还带上了门。
楚笑寒将耿怀凝的披风放到一边的楠木圈椅的椅搭上头，然后默默地走到那一堆的破碎碗盆处，使足了力气将那檀木圆台子抬了起来，这才开始收拾破碎的瓷片，眼睛似乎看不清东西，手摸过去湿答答黏糊糊的，这菜汤汁淋在手上果然是有些不舒服的，只是为什么十指都那么痛呢？
耳边听得耿怀凝和阿昭在旁边颤声说：“兰欣，钱兰欣，你手上都见红啦，先别收拾了，去拿个器什来再打扫吧……”
“由得她去，奴才们喜欢怎么做活是他们的事。只要活计做得好，事情办得妥帖，何必劳心费神过问方式手段？”胤禛冷冰冰地在一边说着话，“你们两个，随本王进去。刻下，专心侍寝吧！”
阿昭跟耿怀凝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住眼前一反常态的雍王爷，说不出一句话来。自然，她们也没有迟疑多久，这王爷的命令，又怎会抗争，更何况是侍寝这样的命令，只怕求之不得。
楚笑寒怔怔地抬起头，看着前头三人须臾消失在通往内间卧室的门口，心头猛地一阵掏心挖肺般撕痛，慢慢地举起双手到自己的眼前，手上一片鲜艳的红色……
不对呀，不对。
好像有哪里不对。
这，明明正是自己所祈求的结果，不是吗？那么，有什么好伤心难过的？反正，如他所言，他圆了自己的愿，作为不能兑现封她做侧福晋的补偿。
里间传出女子销魂蚀骨的呻吟声……嗯，嗯，至正常不过的事情。
楚笑寒茫茫然地站起来，望向四周，这里是哪里？我怎么在这里？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心那样痛？
房门轻轻地开了一条缝，苏培盛悄悄地探头进来，看见呆然失神的楚笑寒，不由得脸上掠过一阵同情之色，待到瞧见她血肉模糊的双手，吓了一跳，站在门口压低了声音道：“钱姑娘，兰欣姑娘……你的手，怎么……这样？你不去包扎一下？这里有我在，我会伺候王爷的，你就先回房休息一下吧。”
我的手？
我的手怎么了？
楚笑寒半晌低头瞧向自己的双手，很正常呀。不就是红色的而已，红色挺好看的，鲜艳夺目瑰丽璀璨。五星红旗就是红色的。
不过，既然苏领侍说可以回去休息了，那么也好……也好，在床上躺一下也是不错的。今天，真的觉得非常的累。
楚笑寒转过头，看向苏培盛，脸上绽开笑颜：“谢谢苏领侍。”
言未讫，跨腿前行的自己感觉天旋地转，陡失平衡，似乎这条腿怎么都抬不起来，可是，可是，自己的身子已经，对，上半身已经前倾了呀……
当直直地、犹如一段被伐木斧砍下的木头般地倒落在地上，不偏不倚地正砸在那堆碎瓷断片中，唯一的感觉是周身剧痛，似乎这个瞬间有无数的尖刀刺入了身体。脑袋好像就那样直接地砸在了地上，还能感觉到鲜血汩汩流出……
我是没了扯线的木偶吗？
楚笑寒皱眉思考，是不是，我的身体，不行了？仁增旺姆的身体，莫不是不行了？这样的摔法，好生熟悉，好像在哪儿看到过？印象中，一个如大朵黄菊怒放般绽笑着容颜的女孩，甜甜地，望着心爱的男孩，穿着美丽的和服，她正跨步穿过那红绿灯，只是不知为何，竟是直直地倒了下去，四周是好友们惊恐的倒吸冷气声和尖叫声……
脊髓小脑萎缩病变症？
《一升的眼泪》里的亚也？不，我不要，我不要最后，路都不会走，大小便失禁，话也不会说……面对喜欢的男孩子，那种卑怯、羞耻、无奈到想要死去的感觉……
昏迷之前听得苏培盛焦急的声音：“兰欣姑娘，兰欣姑娘……”


						第26章 潇潇故人心已倦
之前发生了什么？
楚笑寒慢慢地从自己的被窝里坐起来，凝视着自己的双手和双腿。手上似乎被粗粗擦洗了一下，还是很疼很疼，疼得那样明确，这是在宣告，手的知觉还是存在的。身上也是遍体破皮，鳞伤累累，很好呀，说明还活着，还生存着，还有感觉。
只是，自己的腿，刚才是怎么了？
顾不得身上只穿了白绫子的内衣裙，只跌跌撞撞冲出屋子去，深秋夜露浓厚，寒风沁脾，一踏出房门，只觉整个人似乎被冰刀冷气凌剐一般，倒吸一口冷气。在天井内赤足走了两圈，又觉似乎无恙，腿脚灵活，并没有特别的情况。
怎么？
也许，之前只是因为自己快要晕过去了，但是神识还未散去，几乎属于灵肉分离的状态？所以无法控制身体才倒了下去？
“兰欣姑姑……”一个怯怯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楚笑寒恍若未闻，往前又踏了几步，院门已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伸出手，正要推开门去，却听得身后苏培盛的声音说道：“陈福，王爷说了，兰欣姑姑想做什么便由她，不用阻拦。倘使遇到了巡逻的侍卫，绑了去执事处，那也是自找的。”
陈福一下子没了声响。
嗯，苏培盛，领侍大人，雍王府的首领太监大人，他说什么来着？他说，王爷说了，绑了去执事处，也是自找的……
本来就是，本来就是自找的，一切都是自找的。疏狂几曾把金樽，弹指流年成一瞬。
楚笑寒嘴角微微含笑，决然地推开了院门，冲狂地走出去。只是不料用力过猛，脚背跌在门槛处，重重摔倒在地上。大腿胫骨狠狠地硌在门槛上，剧烈的疼痛瞬间传遍全身……咦，这腿确实是好的，没什么问题。
“兰欣姑姑！”又一个声音在脑后响起，好像，好像是张保的声音……那么，是他把自己扶抱了起来么？
好冷，好冷……
还很痛，很痛……
无边无际的黑暗蔓延到眼前，将原本沉沉的暗夜彻底闭幕笼住。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感觉不到的情况，也是很幸福的事情。
过了几个月，大抵是过了年后，阿昭和耿格格都分别传了有孕的喜讯。
果然，还是有差别的。
福晋很快就拨了一些婢女、太监过来阿昭这里。毕竟，弘昀死了以后，雍王府竟然只有一子一女，不知为何，从丙戌年（康熙四十五年）开始，府里基本就不闻喜孕之事。所以同之前不闻不问的状态完全不同，这样楚笑寒便也轻松自在得多，至少很多杂事无需都压了她的身上，而自去岁底开始，她的精神也已经不济到了连阿昭都觉得惊慌的地步。
是啊，好像是丙戌年，好像还记得那时候，好像是入宫之前，在乌拉那拉氏那边候着胤禛，只是他那时却是常常去宋元贞那边去，大约就是最后一个有了喜的吧？可惜那个女孩儿也是刚生下来就未逾月即幼殇了。
这一次，总算是……
阿昭不太信得过这些乌拉那拉氏派来的婢女下人，但是楚笑寒却笑说：“阿昭你放心吧，眼下情形不同，福晋她也是知晓利害的。就算是做给皇上看，也得护了你周全。一旦你和耿格格这两胎出些纰漏，只怕……只怕她也要担心自己的位子了。”
康熙皇帝心中定了胤禛这事，我偏不信你多棋木里不知道。既然如此，这后嗣也是极其重要的一件事了，尤其是在康熙皇帝面前，人家多少个儿子哇……
楚笑寒想起多棋木里，不禁又侧头轻笑起来。
“兰欣姑姑。”
“……，”转过头，略侧着脸，斜瞟眼丝儿过去，竟是傅鼐。因笑着起身福礼道，“奴婢给傅大人请安。”
傅鼐一脸尴尬，哭笑不得地说：“姑姑的礼数太周了些。”
“是吗？听说礼多人不怪。”楚笑寒轻轻地说，思绪不知道飘去哪儿。
“兰欣姑姑，兰欣姑姑……”傅鼐脸色有些发青，自己好容易找了个空溜出来，犯了禁忌来寻个王府婢女，哪成想这钱兰欣实在古怪，同几个月前大不相同，看去痴痴呆呆的，真不知自己今天来找她，到底是走对了正确途径还是大错特错。
傅鼐唤了多声，楚笑寒才终于如梦初醒般看向他，恍若失神般地问：“傅大人，傅侍卫？您有什么吩咐？”
傅鼐只觉得自己想要以额撞墙，所幸这冬日午后，大部分人都在午歇……连这苏格格的院子里，人也没两个；加上地处僻静，左右无人经过，总算没那么丢脸。
“兰欣姑姑，我来寻你，乃是有事相求。”
楚笑寒怔怔看了傅鼐半日，似乎半晌才听明白，恍惚地问：“奴婢一个下人，哪里有什么能耐帮傅侍卫大人。”
“……姑姑虽是下人，但是见识非凡，绝非一般寻常女子……最近几日，最近几日，王爷十分的不对头，……想起在庄子的时候，姑姑伏侍王爷十分的得心应手，……这才私心使之，冒然本来求助……”傅鼐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明了来意。
这人，在说什么？
“王爷正月里便已十分古怪，在章嘉国师的指导下禅坐两日，说什么洞达本来，可国师认为只是初入堂奥，如针隙观天，勉励其更求进步，结果竟然这几日在结云堂闭关参求，已经数日，我们下头所有人等都十分之担忧……”
楚笑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王爷禅坐、闭关？他要出家做和尚啦？听起来这样趣怪？”
傅鼐瞪大了眼睛，看住楚笑寒：“姑姑还能笑得出来？莫不是真如旁人所言，失心疯了不成？参研佛道固是美事，要醍醐灌顶却并非易事！闭关、禅坐……若是没有参悟，二三十年都不出来都是有可能的！在而今这种时刻，王爷跑去坐禅，闭关参求……苏领侍都觉得着实不对劲。姑姑难道一点都不担心吗？连我一个侍卫奴才都担心不已，姑姑……姑姑……同王爷……”
楚笑寒缓缓地站了起来，忽然收敛了玩笑的神情，正色说道：“担心，奴婢担心得很。便请傅侍卫带路，奴婢想去瞧瞧王爷。只是这闭关，还能容闲杂人等走入么？”
傅鼐虽觉诧异，不过还是如释重负，掩饰不住面上喜色，说道：“如此甚好。请姑姑随我来，趁着这刻大伙儿都在午歇，府里头安静，这就过去结云堂。旁人是断不容进，但是姑姑……总不一样的。”
楚笑寒嘻嘻一笑，轻轻道：“去是成的，只有一个，若是奴婢言辞冲撞，到时候王爷怒了，摘了傅侍卫的脑袋，可不能怨奴婢啊……”
傅鼐的脸色一惊一窘之间，神色十分难看，干笑着说道：“这个……这个……自然与人无尤。再说，苏领侍也是首肯此事的，姑姑心里有数即可。”
呵呵，后头这句加得真有意思……嗯，万一追查起来，拉个垫背的。法不责众，牵扯的人多了，自然，免罪的可能性也就大大增加了。唉，古人的智慧啊，真的难以言喻。
原来，这就是结云堂……这狂草……草得人都看不清楚到底在写什么……楚笑寒定定看着这匾额，这长长的走廊，廊下的桌案都带着浓厚的印记……，那些绿色的大芭蕉叶绿得这样浓郁青翠，似乎在宣告冬天将去，春季逋至。
走得十分进去才知道里头另有好几进的屋宇，绵延一片。以前也只是在前头正厅略坐……哪知后头还有起居随安的偏房厢房。
到得最里头，似乎是死路无出口的一间，傅鼐讪讪地冲守在门口的两个侍卫样的人笑了笑，带着楚笑寒走到了一边的窗户。只见他取出随身佩刀，在木窗侧边轻轻一抵一挑，似乎窗子的窗闩就被打开，他极其轻巧地将窗户打开一半，朝楚笑寒示意，让她爬了进去……
“……，”楚笑寒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傅大人，奴婢虽然……”
傅鼐伸出一个手，一把捂住了楚笑寒的嘴巴。他收好佩刀，这才伸出另外一只手，双手扶住了楚笑寒腋下，轻轻一托，便将她如直臂抱婴孩般的举托了起来，放在窗台上，以目光示意她转了身子跳进去内室。
楚笑寒无奈地转身，抬腿让一个脚先进去，再转过去。还好，一般窗台下均有坐榻罗汉床，正好跳落床上。刚从床上下到地上，却听得傅鼐已经又极为灵巧地将木窗虚虚掩上。
进了屋子环顾四周却发现不见人影，转了一圈才发现还有一个门，原来还有里间，只是走过去，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这门，打不开。


						第27章 引弓落月酬离别
弯指轻叩门。指节在木头上发出清脆的“叩叩”声。
里面没有一点声响。
楚笑寒凝目瞧着这木门，上层贴着精美而颇富弹力的白色羽纱，还有字书和工笔画，木框子上雕了精细宝相花……定了神用力看，似乎可以影影绰绰看到里面有人影，却又看不清楚。
歪转头想了一阵，继续伸手敲门。
哒哒哒，这声音在静谧的午后，尤其是这个无人的房间里头显得十分特异。继续慢慢地敲门，敲啊敲……
傅鼐，他是骗我来的吗？
怎么好像没人的样子呢？不过，没人有人又有什么区别？
敲了很久很久很久的门，有多久呢？自己也不清楚，也许，有很多个开机重启的等待时间吧？木然地始终固执地敲着门，楚笑寒几乎要以为自己的手已经变成机械臂了。无需由大脑控制，只是重复地自行执行敲门的操作。
当那两扇雕花帖纱的门终于哗啦一声打开来的时候，似乎全身的力气都在一瞬间被什么机器给抽干了，楚笑寒也几乎软软地倒下，斜斜倚在门边。
眼前现出石青色衣袂和青色的靴子，滑腻厚实的锦绸纹丝不动，可知他站在前头。顿了一阵，忽然转身走开，好似走到了屋内的一张不大的像是罗汉床的卧榻上，脱了靴子，复又缩起了脚，可见是上了床，只默不作声。
楚笑寒呆呆地坐在地上，也一样不说话。
两人静默在内室，一个在内，一个在外，隔着一个门槛，却似隔了银河千万重。
良久，屋内光线渐暗，看着仿似外头天光将黑。
忽然听得内室床榻上的人慢慢地说话道：“不过是一个侧福晋的名位落空，你竟气得如此？连那暖药都能给我使了，真真了不得。想当日太子问你可愿做了他的庶妃，你却也不肯呢。”
“太子爷那是试奴婢的，若奴婢允了，他便立时摘了奴婢的项上人头。所以奴婢允不得。”楚笑寒默了只三五秒钟，便立刻回答道。
“……那雍亲王的侧福晋，很得你看重吗？真是不胜荣幸啊。”他冷冷地说。
楚笑寒微微地笑起来：“嗯，因为皇上要将皇位传给你，所以你的侧福晋将来怎么都得是皇贵妃吧？所以，雍王爷也不必妄自菲薄了。”
“……原来，你在丙戌年就能料得到太子将废？”
“是啊，奴婢从初来便知太子必废，大清皇位是王爷的囊中之物。”楚笑寒淡淡地说，“自然要紧紧跟住王爷，其他闲杂人等，奴婢是不会放在眼里的。王爷不是早知奴婢来历神怪，与众不同么？知道王爷必登大宝，也没什么稀奇的。”
“……”
“仓央嘉措给的尸身真好，百毒不侵。奴婢本还担心，会否在疫病里传染上毒气，那便太糟糕啦。还好，果真如奴婢所测，真的半点事儿亦无。以此获得王爷青眼有加，真的划算得很。”
只听胤禛在榻上，依然淡淡的口吻，轻描淡写地说：“你何必讲这些给本王听？你若不说，难保将来没有翻身的机会。你可知，今日你这样说，以后，本王又怎可能再许青睐？”
“因为奴婢累了。奴婢发现王爷天纵聪明，一如诗言，像那尘外契，智珠明。纵是情动眼热，亦是心有明镜，神智清楚，所以既然无望侧福晋之位，那便另寻明主，扶持苏格格，为以后打算。”楚笑寒亦是淡淡然地说着。
榻上人桀桀冷笑起来：“你打算依靠阿昭？哈哈哈哈！你以为阿昭有那个能力给你靠么？不用说本王了，便是福晋哼一声，她都立刻就得弃了你这颗棋子。”
（作者：话说我一直很想写桀桀的笑声……）
（楚韶颜：变态！）
楚笑寒笑着说：“人说，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世间得失自有天定，奴婢辛苦了数年，既然得不着所求，便不愿再搏命，倘若只为一句我命由我不由天，倒不如顺水飘零逐波去。”
胤禛听罢，一字一句地顿着说道：“倘若，这所有一切真是你费心部署，处心积虑只为接近本王，以得青眼，那么本王只能说，你真的很成功。”
是吗？
真的吗？
成功了吗？
为什么我觉得输得一塌糊涂？
“嗯，王爷，四王爷，雍王爷，奴婢愚昧，真没瞧出来奴婢的成功何在。便是连个侧福晋的名位，王爷都不肯给。这哪里算成功呢？”说着，似乎觉得极为好笑，楚笑寒捧着肚子咯咯地笑了起来，前仰后合，连眼泪都笑了出来，“……再说，奴婢后来很是后悔，所以故意以身撞地，将那碎瓷片尽数扎了进身上，可王爷不是瞧都不瞧一眼么？奴婢实在是一败涂地啊！”
人说，永恒便是一瞬间；拈花，微笑里绿影纤纤。
转身，只那回眸便魂牵；情缘，深渊血海中牵绊。
情丝万千，可否系住他心；前尘梦断，小竹峰，青云山，花已残。
我愿，倾我所有开君怀；魂散，仍留你胸口温暖。
梦里，谁见那井中月满；心甜，记得洞外篝火燃。
铃儿名合欢，绕娇娆，望君怜。对无言，小袖月下留竹痕。
便是，我做一个低微卑贱的奴婢，你也不会心痛，你的眼里，只有你的帝位。所以，年羹尧比我重要，年心兰比我重要，胤祥比我重要，康熙皇帝比我重要……也许我只比那路人甲乙丙稍强一些吧？也许，我也不过是你一个消闲解闷的小玩意吧？
便是，我被人笞杖刑罚，你也不会在意，至多，免了羞辱，少挨几下，你终究还要，顾着你真正心疼的福晋和侧福晋的脸面。所以，板子还是要挨的，不能不挨呀。“打在你身，痛在我心”？这是什么？嗯，我这样的贱婢如何有这种资格呢？真是一个太好笑的笑话。
便是，我被你尊敬的皇阿玛羞讽折辱，你也不会为我辩驳，甚至你要遣了你那心爱的十三弟过来劝我顾全大局，原本，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一个，借了功劳索取利益的卑贱女子。对，没错，福晋说了，当时你刚刚死里逃生，难免一时头热发昏，说了胡话而已嘛。
便是，我跌落在破碎瓷片上面遍体鳞伤，你也不会低头看一眼，你更在乎的是你的颜面，嗯，那个暖药，即便我后悔了，你也一点不记得。你一个堂堂王爷，小小侍婢不想着尽力讨好，竟然还敢下药毒害，真是不识好歹到了极点，是不是啊？
……很久很久以前，哥哥曾经给我讲过一个故事，叫做《鬼和它的四颗牙》。
一只鬼从我窗外的山脊走过，回头看我一笑，露出了一颗牙，我竟跟了它去它挽着我的腰，我有点漂。
跟着它走过一小片坟地，其间有个青衣女人在吹笛，那笛子没有洞，走出来的音在我耳间落成许多小井，里面溢满青月。
鬼看后，笑了。露出第二颗牙，很美。
我惊讶着，开始在井间为它跳舞……
滴滴哒，我自知一步也不可以跳错，鬼笑我的小心翼翼，露出了第三颗牙。
它便陪我小心翼翼。
为了鬼的关怀，我决意跳坟间最美的舞，
……不慎却失足跌进了井，鬼趴在井口看月与我。
开心得露出了第四颗牙。
胤禛，……我跟着你走，走啊走，当你笑着露出你的第四颗牙的时候，我跌落井底，再也爬不起来。我一定只能在井底乖乖等死。
楚笑寒咯咯地清脆大笑着，笑得整个人都倒在了地上，天旋地转，望着屋顶的天井藻花，忽然忆起好几年前，在养心殿的西暖阁温室，自己曾经大笑着，一样地大笑着，咬着牙关，说的是什么话来着？
对了，自己说：奴婢一定注意，绝不靠近您的叔伯兄弟这群爱新觉罗的大英雄们！
怎么会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呢？
这个世界是有“言灵”的。所以话一出口，再难收回。因为自己忘了所说过的话，所以受到了惩罚。

屋外，苏培盛悄悄走近，问道：“傅侍卫，那钱兰欣进去了吗？”
傅鼐轻轻地回答：“嗯，我放她进去了。”
“情况如何？”
“应该还好吧，兰欣姑娘笑得很开心。大概同王爷相谈甚欢。”
（楚凌风：………………。）
（楚韶颜：囧……我断气了……谁把那个无良作者打一顿？！）
忽地屋内一阵闷声巨响传了出来，把苏培盛和傅鼐吓了一跳。


						第28章 花开花谢花漫天
两人面面相觑，半晌那苏培盛嗫嚅着问道：“傅侍卫，这……，这，是什么声响？”
傅鼐额头出汗，涔涔渗现，过了好一会才回答道：“不，不太清楚，……敢问苏公公如何以为？”
“……”
“……”
“王爷向来性子沉稳，行事周全，我俩也无需这般担忧吧？”
“……皇上以前也曾说咱们爷年青的时候‘为人轻率’，只这十年来竟是完全变了一个样子。但人都说‘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只怕王爷的率性……还是……还是……”
“但此刻进也不得，退也不得，实属两难之地，不如……”
“以不变应万变。”
“如此甚好，正合我意。”
两人絮絮说了一阵，便装了个耳目不聪的聋哑人，守在门口不语，只遣开了那原本替班守着的两个侍卫到了前头一个穿堂转角口去站着。
……
屋内，胤禛松松躺在榻床上，双臂交叉枕在脑后，双眸圆睁，定定望着屋顶，数刻钟后方才又缓缓说道：“你说你倦了……？”
“正是如此，”楚笑寒平心静气地说着，“奴婢来这里也有八九个年头啦，初时惊怕，后来费劲适应，但始终是不惯。死又死不得，活也活不好，突然之间了然了，觉着随便怎么样都好，不愿意再去使心思，总之，该要走的总要走一遭，不该得的终究得不到，无非就是人间一趟路，举凡均过客。顺应天命做那过客，小角儿，如此足矣。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奴婢早已俱全，想必早晚也将大自在。”
我一定是疯了。
我很想破罐破摔。
天命这种东西到底是怎样呢？我以为天命就是怎么走都是那条路。
所以如果不是我的，怎么努力都没有用，这么多年，已经是绝佳的验证了，甚至，还有阿昭……如果是我的，那么不用费劲也能轻松落怀。就像乌拉那拉氏，就像李玉琼，就像那年心兰。如果是我的，我再怎么破坏那条纽带，也依然会紧紧缠绕，不是吗？
“红尘过客吗？佛偈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看来你是怨极了。可知这世间本是：‘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空。’”
他忽然笑了起来，神色竟是渐渐地平静起来，原本时近黄昏薄暮，室内本是渐渐暗了下来，只是益发映得他白皙的皮肤耀眼夺目，微微发光。笑了一阵，忽然撑手坐了起来，转而腾地结跏跌在地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巨响，却低头闭目再不言语。
这……这情形……怎地这样眼熟？楚笑寒的心里颤抖起来。“月……落……长安……千江水……”后头一句是什么来着？怎么都记不起来。
眼前全跏正坐的男子五心朝天，手结降魔印，似乎进入六根俱静，禅思修道的状态。
原本躺在地毯上发呆的楚笑寒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怔怔地看着这离自己不过尺许，在地上禅坐的男子，他，好像和自己离得越来越遥远了……
……
不知不觉地睡了去，待到醒来已经回到了阿昭的院子、自己的屋子里了。
“王爷他……王爷他……没……大悟驾鹤、羽化登仙罢？”楚笑寒张开双眼瞧见微显腹身的阿昭正在自己的床边，顾不得惊讶，也不管文辞混乱，这羽化什么的适不适合密宗佛教，只抓住了阿昭的双手问道。
阿昭的脸色掠过一丝异色，变了几变旋即释然笑道：“姐姐说什么胡话啊，王爷好得很，听说已透重关，桶底脱落。只是，国师认为如此仍不过是庭院观天，应该更加勇猛精进，王爷应该仍勤提撕。……只是，姐姐你怎会晕了去，还由王爷的头等护卫送了回来，莫不是有什么异事？”
楚笑寒定定出神想了一阵，说道：“也没什么异事，只是，只是……没什么罢。阿昭你，……格格倒是消息灵通啊。”
阿昭的脸色更是有些难看，但是她依然笑了一笑：“姐姐不肯说便算了。”
楚笑寒心知阿昭必然心中不悦，她大约是猜自己瞒了一些什么重要的根节枝干，生怕是对她母子俩不利的事件，故而面色不佳。只是自己确实不曾隐瞒什么，故而也没什么可害怕焦急而要向她解释的。
但是，胤禛没有坐化圆寂出家什么的，总归是放下了心头一块大石。说不清楚为什么，总之看到他修习佛道，非常非常的不舒服，直如骨鲠在喉一般。
……
自那以后，日子又开始平静地流淌起来。
一日复一日。再没瞧见胤禛。
好像，又回到了最初的日子，安安静静地在这个最初的院子里数着时间，念着分秒，慢吞吞地磨蹭着岁月……
阿昭对楚笑寒，比原先是要好了很多很多。基本没有什么差事要遣她做。杂务、贴身服侍都是换了另外的丫鬟姑娘。因为格格对这个钱兰欣那样客气，新来的婢女丫头也是恭恭敬敬地唤楚笑寒一声钱姑姑，凡事也不劳动她。
只是，不同的是，钱兰欣却不是阿昭，加上年纪已经大了，又为着一些莫名其妙的关系，大家伙的眼里，她几乎算是一个妇差级别的精奇（看妈，最高级别的妇差）了，所以她，还是有不少四处闲逛，甚至出王府的机会。
没多久，雍王府开始办喜事了。
听说是皇上赐的婚，直接将那年佳氏心兰指给了雍亲王作为侧福晋。自从雍亲王成年建府之后，这样隆重的婚礼这十多年里头是第一次，从纳征、纳采、问名、纳吉、请期、亲迎，六礼俱全。实在令人觉着无比诡异，不过是纳个侧福晋而已，至于像是娶嫡福晋这样的隆重吗？王爷的脑袋被驴踢了？
先是合婚。而后将“龙凤帖”和如意、钗、钏等物送至女家，以成“过小帖”（即“放小定”）。接着便是择良辰“过大礼”（即“放大定”），足有二三十抬之多，确实令人侧目。只是这一切壮而无声，繁而有序，所以寻常百姓之家，并不惊动。
楚笑寒当时正从门外入府内，司房和回事处的太监正在装点礼品，瞧着那第一抬中晶莹剔透的紫檩三镶白玉如意，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虚而不幻，华而不艳，一时之间呆住了。
礼品装点完毕，四名王府的官员上了马做那前导，然后领着大礼浩浩荡荡送去年府，这叫做请女方纳彩，可以算是相互道贺，受礼如仪的规格。
恍恍然地目送那队伍远去，似乎眼前现出他似笑非笑的神色，耳边响起他的如近似远的声音：你没有出言驳回，可是依允了？
神思恍惚间嘴角微微扬起，轻轻地吐出两个字：是呀。
若无声息地在深腹内吁了口气，本待进府回院的人却又不由自主地跨出门槛，走了出去。
街上正值端一至端五（端午）的热闹时光，市上到处都是背着货物挑子卖葫芦花的或杂物的，尽在吆喝着：“葫芦花，拣样儿挑。”或是“白桑葚、大樱桃。要不要哇？”
楚笑寒痴痴地看着周围走街串巷的小贩，越来越觉得自己像是透明人一样，跟这个世界毫无瓜葛。
“这位妈妈，买些菖蒲艾子回家吧！还有五毒饼哦！”周围不时传来招揽生意的唤声。
只是，好怪异。
可是，如果，自己是在二十一世纪，只怕真的已经做母亲了吧？二十九岁了……一点年龄感都没有，怪异得像是连续剧一般的错位。
走着走着，眼前竟然出现巨大的城门和城墙。原来，竟然已经走到了德胜门吗？愣愣地看了半日城门，不由自控地抬脚想要走出去。
有人握住了自己的手，拉住了，不能再前行，那便停住不动，那人却牵了自己的手转入一个小胡同内这才停下。
“兰欣，你在做什么呢？”
茫然地回过头，瞳孔里映入石青色的衣衫，还有很久很久，很久很久没瞧见过的正蟒补子，多罗贝勒的朝服吗？他，不是早就做亲王了吗？怎么还穿着贝勒爷的朝服呢？楚笑寒纳闷地偏头思考着，过了一阵，涣散的瞳眸终于凝聚起来，原来，眼前的人是胤禩。
“八……八爷……，”喉咙暗哑了一阵，终于唤了出来。忽然之间，眼泪决堤般地涌了出来，眼睛被潮水般的泪水淹没，什么景物都看不清楚，只有白糊糊的一片。
“我刚随皇阿玛从塞外归来……你……，你怎么哭成这样……”
楚笑寒感觉到自己咧开嘴笑了起来，滴滴答答的液体长长串串地在眼眶和下巴之间淌着，一阵又一阵的热流滑过自己的面颊，却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八爷，我没有哭，我只是在流眼泪……”


						第29章 昨日种种，似水如痕
胤禩闷了一阵，转而嗤的一声就笑了出来，说道：“听说四哥要娶侧福晋，还照足了大婚的礼俗，人家嫡福晋乌拉那拉氏都应允了，没一点儿吃醋生气的意思，你一个府里头的妈差倒是伤心成这样子？嗯，亲王按礼制可以有四个侧福晋，眼下不过才封了两个，还是有你的份的，干么流眼泪？”
“……”
“好啦好啦，这会子你瞧出来了吧？大家兄弟各王子阿哥都至多册一嫡二侧，便是皇阿玛、大清律例许他册四个，四哥，自不肯旁人将他看做与……二……哥那般……贪花好色、荒淫风流、放荡不羁，所以也是断然不肯做了这个出头多事惹人注目的。”
“……”
“好了，不准再哭了！”胤禩的语色一如初见时般有些凌厉起来。
楚笑寒定定地望住胤禩所站着的方向，忽而踏上两步，抱住了他，初时抽噎至后哭声渐大起来。
胤禩一时呆立怔愣，过了片刻终于也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了怀中放声大哭的人，却别转头示意远处随侍的太监往更旁里的左右散开去。
“你不肯听我的劝，今日成这般田地，原也该得如此！”胤禩轻轻低声说，只是语气终于放柔不少。
楚笑寒只专心哭泣，面上的眼泪鼻涕一劲往胤禩朝袍上擦蹭，这滑腻的绸袍触感舒适，只是那补子的蟒纹绣饰颇为硬扎，摩挲在面颊处微微生疼。
这一哭，直哭到眼睛生痛，几乎立时肿了起来，鼻子完全塞住，毫不通气，咽喉处也是隐隐作痛，似乎把一年份的泪水都流完了，这才木木地抬起头来，看眼前的人……其实，心里，还是希望站在跟前的是另外一个，只是，这面容虽相仿，身高也似若，却完全是别个人。自然，这样的失望，再不能像数年以前被人轻易看穿，只能深深埋在心底。
“……八爷，……我，真想回家。”楚笑寒抬着头，看着胤禩，只是目光越过了眼前人的骨血身肉，到了远处，再远处，直至光年之外返转回来的同一个地球，只，不同年代……
而后，她笑了起来，因为哭的时间太久，脸色苍白，双眼微肿，声音哽咽，却分外清冷可怜：“只是，我知道，我回不去了。”
说完，目瞪瞪地瞧着天空，嘴角复又泛起笑意，轻轻地哼唱起来：
蝴蝶儿飞去；心亦不在。凄清长夜谁来，拭泪满腮。是贪点儿依赖，贪一点儿爱；旧缘该了难了，换满心哀。天给的苦，给的灾，都不怪……林花儿谢了；连心也埋。他日春燕归来，身何在。……
低声哼唱完自己在现代至为喜欢的小曲儿，楚笑寒咯咯地笑起来，以前，只是单纯喜欢这曲子，今日唱来发现，这词作得居然这样适合自己唱……可见，一切都是注定的，也许当年就是为着这个时候唱这首歌才会喜欢上的。
“把心葬掉，一切就太平安宁啦。”她嘻嘻地笑着，浑若刚才根本没有大哭的事。嗯，黛玉葬花，我来葬心。
胤禩听不清她到底在唱些什么，只觉得曲调哀怨动听，愁情万千，再看着她忽喜忽悲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心痛起来，因此伸出右手轻抚这笑得灿若桃李，酒靥隐现的女子的发髫上垂下来的几丝发缕，柔声说道：“兰欣，你的家在哪边？是逻些城吗？我遣人送你回家乡可好？”
楚笑寒摇摇头，说道：“不在逻些城。不过，是回不去的。”
胤禩本待再问，但他极其机智颖睿，瞧楚笑寒的脸色，再从以往所发生的一切推断，心知其中必有蹊跷，既然如此，也就不再多说了。
“我刚从宫里回来，正要去庄园，九弟给我寻来几头上好的海东青，带你去看，可好？”
海东青？楚笑寒的身子抖了一抖。好像依稀记得有点什么不好的事情，跟这什么海东青相关的，只是记不太清楚了……
正想说话，却感觉到一道凌厉的视线滑过自己周身，带一丝丝了然地慢慢侧转头看去，赫然瞧见正对这胡同口子外头，对街面立着几人，其中一个穿着亲王朝服，可不正是胤禛。
他似乎刚从八人抬的银顶黄盖红帏官轿内出来，同旁边的胤祥说话，可能是凑巧碰上了，竟是落了轿，只不知什么紧要事，竟然会得当街下轿聊叙起来。
说了几句，他浅浅含笑，便似乎同胤祥别过，转身复又上了亲王专配官轿，准备离去。
轿帘款款放下之刻，只见他弯身入内，目不斜视，似乎刚才扫过一眼不过是恰巧入眼，现下丝毫不屑再多看一次。
转瞬之间，胡同口的对街又空空落落，不见人踪。
“好的。”原本打算拒绝的人，却突然转了念，变了主意，应允的两字一吐出口，心头竟然有一种发泄的轻松。
胤禩听得此语，淡淡泯笑，伸出手拉起楚笑寒走出胡同，上了他那停在胡同口一边的另外一座银顶官轿。
逋一坐定，抬轿的轿夫已经迅速起步，飞快地走起来。
这官轿是八人大抬，里头分外宽敞，足可坐下两个人。楚笑寒呆呆地靠坐在胤禩的右边，臻首软软歪下，只觉得阵阵疲累袭来，终究是睡了过去。
“追上前头雍亲王爷的轿子。”胤禩淡淡地说，对着官轿外的一班轿夫发令。

胤禛正坐在轿内，蹙眉闭目养神，忽听外头急促奔跑声以及自己这乘轿子的轿夫明显亦是加了速度，可见必然同是宗亲府邸的几班轿夫才敢如此放肆，互别苗头，正待出言制止自家轿夫以作礼让，却听得外头胤禩的低低笑声，心觉异样不妥，也就不自禁地伸手掀开了轿子窗口上的帷幔帘子，望了出去。
这一望去，只觉目眦尽裂，双拳紧握。
只见一顶贝勒官轿正同自己的轿子并行，轿窗大开，帷幔掀起，只隔一层轻纱，里头一眼尽览，胤禩正笑着亲吻怀中女子，那女子乖顺伏在他胸口，身着淡色藕荷春绸旗装，却不是楚笑寒又是哪个！
猛然间，忆起章嘉呼图克图国师摇头叹息道：王之参禅，其他尽皆透彻，唯独……尚未彻底了悟，而今不过蒙蔽自心，掩目不看罢了……实应加倍勇猛精进，方得清楚瞧见前生后世，成大自在。
颓然间，长长地叹了口气，松了手，将轿窗帘子放下，闭目再不去看。

“兰欣，兰欣，到啦，醒醒吧。”
楚笑寒闻得耳边唤声，这才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眸，眼里映入胤禩的笑颜，他不知捡了什么便宜般，似乎极为开心，整个眉目都舒展开来，星眸炯炯有神，别样流转。
虽然知道这位八贝勒向来做事很有手段，可是，自己已经懒得理会这些，宁可如同刘阿斗一样自暴自弃，哪怕因此自毁前途也了无所谓。
醒转呆了半日才发现自己兀自抱着胤禩的腰，莫不是，就这样睡了一路？不至于吧？自己竟然这样平静？毫不以此为羞耻……极其自然地放开了手，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腿脚虚软地走下轿去。
一出轿帘，只觉外边分外空旷，放眼望去尽是田野果园，光这一处有些密集田舍庄园人家，宅子自然不如贝勒府邸来得华丽，但是更加看去却是顺眼不少，让楚笑寒有些想起现代乡下农庄的味道。
胤禩也随之下了轿子，越过楚笑寒行至前头。
门口一干包衣家奴早早出来迎接，俱都恭恭敬敬地趴在地上不敢动弹。几个负责庄园，穿着大约是从四五品阶朝服的官员早已在旁恭候，满嘴都是“八爷圣明”、“贝勒爷圣明”的不知道在同胤禩汇报什么。
正这几月来头一次有些舒爽愉快看着远处大片的田野和几如月白色的天空高深的卷动云层，“扑啦啦”地一只状似猫头鹰的大白鹰隼飞落在楚笑寒的肩头，吓了她一大跳。
它脖子上那串红绳，下垂日光下折射出耀眼夺目光辉的蓝色宝石，正随着它歪头看楚笑寒而不时来回晃动，随之蓝光也闪射不已……
“猫头鹰！”楚笑寒脱口而出，“雄库鲁……”
胤禩正走过来，听得此语朗声笑了起来：“你倒是还记得。能把海东青认成猫头鹰的，整个京城只怕也就你一个了。当日，我实在是奇怪得不得了，不过想到阿昭落水获救后记忆全失，倒是也不算得多么离奇。”
楚笑寒回转头，定定看住胤禩，阿昭……他提到阿昭了……他应该知道了，雍王府的苏格格、耿格格有了身孕的事情。
不知道他会怎么想？
只是，当日，他既能亲手送阿昭进四爷府，甚至在早一些，他是想将阿昭送入胤祯的怀抱，那么……那么，阿昭有了身孕，这有什么稀奇的？
胤禩看楚笑寒呆然的眼神，心念几转之间，便知她在想什么，他的嘴角轻轻扬起：“兰欣，你猜得不错。我知道阿昭有了身孕，这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你跟了我来此间，你便不怕么？”


						第30章 隐去爱怨，奈我何言
怕什么？
有什么好怕的？
“怕什么呢？杀人不过头点地……再苦再难，总有熬过的时候。再说，八爷要杀，也不杀我这样无用的奴才。”楚笑寒收了心思稍稍一想，便咯咯笑了出来。
胤禩站在三尺开外，身上青色朝袍随风微动，头顶黑色暖帽，下垂顶戴，似乎刚从塞外归来，尚未换凉帽……良久，他的笑容愈加浓郁起来，说道：“你便不怕我将你关了起来，以后再不能见着四哥。”
“见或不见……重要吗？八爷不也见不着心中所想的人，我瞧八爷倒是极好的，一点没有怕的意思。”
楚笑寒笑吟吟地看着胤禩，平心静气地说着，浑然不顾遣词造句有否使用奴才奴婢等敬语。
“那年，在坤宁宫，你说，让我别管我额娘，带阿昭走……？”胤禩忽然转了话头，提起许久以前的事，“你当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记得，你一向很喜欢我额娘的，甚至可以命也不要地救她，听说那年在塞外，胤祥，……便是你抵死相拼，才从十三弟的刀下救了我额娘……可是，那晚，你却这样说，实在怪异得很。兰欣，你能说说个中缘由吗？”
楚笑寒原本粉饰得很好的笑容稍稍有些龟裂，良妃……良妃？这，让我怎么说？难道要我说，你娘根本不在乎你，只想着自己的事情，只把你当做达成目的的棋子？
“还有……皇阿玛居然没有杀你……出了那样多的事情，你居然还安然无恙，甚至还赐到了雍王府……实在是令我百思不得其解。”胤禩在楚笑寒的前头转了一圈，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慢悠悠地说着心中疑虑。
楚笑寒眼波平静，毫无所动，只轻轻说道：“这……这，我也不大清楚。”
“嗯，你总不肯老老实实地对我说真实话。每次说不上几句，就想着拔腿逃跑避开，从初见开始便是如此。”胤禩似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般地莞尔说道，“只是，今日，在我的庄子里，也没旁人，我倒是想看看，还有没人来帮你，能逃得出我的手掌心。”
说着，他跨上一步，伸出一只手，用拇指和食指轻轻地捏住楚笑寒的下颌，稍稍用力往上一抬，面上笑颜盈盈荡开来。
楚笑寒一脸茫然地望着胤禩，半晌说道：“每次不都是八爷自个儿放了我走的吗？哪有什么逃不逃得掉的说法。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什么时候能由自己做主了。”
倏忽之间，她鲜艳耀眼地扬起嘴角，眼睛轻轻巧巧地弯起来，眸中荡满了笑意，鼻子十分可爱的皱起来，两颊生出不少光辉，转过身子将脸颊脱出了胤禩的手，却立刻伸出双手，挽住胤禩的左臂，侧仰面笑道：“不是说给我看九爷找来的海东青吗？很想瞧瞧呢……不会只得爷肩头上这一只吧？”
说着，点出一个食指，翘起兰花，伸向刚才从胤禩走过来时就已经从自己的肩头换飞到他右肩的白色鹰隼，娇声嗔笑道：“雄库鲁……万鹰之神。”
胤禩怔住。
“我看到了……”楚笑寒兴奋地转手将食指戳向前头正方，松脱了抱着胤禩的手臂，往前跑了两步，发现胤禩没有跟上来，又返回转头抱住他的手臂，将他拽拉往前。
不远处，庄园内正对大门的天井影壁这边，正施施然走出来胤禟和胤俄，最后头则是胤祯，后头两三个随侍，手中正提着用锁链锁住后，使了脚绊的几只黑色矛隼样的羽雕，却是没有送去什么熬鹰房，大概是要先让胤禩过过目？
胤禩也是有些失神，竟然就随着楚笑寒的拖拽就一起往了前头走，变作了两人亲密并行的样子。
胤禟等人瞧见这两人过来，全部有些发愣，大概是完全没料到会在这里看到楚笑寒的缘故吧？
而胤祯一看到楚笑寒，脸色立刻有些黑，即便楚笑寒笑得再甜美如春花夏玉，他亦是一下子就想起来两人之间素有芥蒂，于是立刻就听得他冷冷地说道：“哎呀钱兰欣，你可真是本事，真没想到还活蹦乱跳的，居然没被凌迟啊。”
楚笑寒看了一眼胤祯，躲到了胤禩的背后，说了一句：“十四爷，这样想看奴婢脱光衣服么？”
胤禟听了直接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胤俄想了一阵，也哈哈地笑了起来。唯独胤祯气得差点跳了起来，只指着叫道：“一派胡言！谁稀罕看你的身体！便是请爷去看，爷也没兴趣！”
楚笑寒躲在胤禩背后，紧紧揪住他的朝服，却冷哧笑着说道：“十四爷，奴婢记得清清楚楚，打从奴婢自请死路后，别个爷都是听过就算啦，唯独十四爷您连着提了好几次啦，反复要求奴婢行那剐刑……真是心心念念地挂在口上，放在心里，这都过了好几年啦，您还记着这档子事，原是怨不得奴婢这样想。”
说完，还要探头出来，斜睨一眼胤祯，满是嗤鼻的神气。
这下更气得胤祯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直接要冲过来将她揪出来，瞧那架势便是不好好打她一顿，绝对不肯善罢甘休的。
胤禩终于伸手拦下了胤祯，只回头喝叱了一声：“这胆子是越发见长了，说出来的话真是……没法听了！”
问题是，话是训斥的话，语气却一点儿不带怒气，令人尤其怀疑其用意只怕是纵容居多一些。故此，那胤禟笑得更加放肆，而胤俄则是毫不掩饰地叉了腰仰天大笑起来。
胤禟笑了一阵，别有用意地说道：“不知近日是否忙于公务，联络士人，又得务个虚贤下士的名头，不得空泄火……所以十四弟……原是为难了点十四弟，素日都是闲云野鹤，风花雪月惯了的……”
胤俄听了，想了半日，一拍额头说道：“对哦！这两年都没听说十四弟府里再添新子嗣……往年都是一年三个四个那样地生，话说这传宗接代上头，便是几个哥哥，啊，尤其是八哥，都是要向十四弟你学习的……”
胤祯听了此语，更加面红耳赤，几乎要翻脸动怒了。总算胤禩拉住了他的臂膀，这才止住了他。
楚笑寒看着他们三人笑闹，情难自禁地忆起从前，和楚韶颜、楚凌风、还有沈睿、红儿、军军他们……嬉笑怒骂打闹的情形。原本，自己也有这样开心幸福的时刻，只是，而今，却再也没有了。
蓦地觉着心头凉凉地，无精打采地掉转头，向着离开这庄子的一条路走去，也不知会通向哪里，只是随意地走而已。
才走三五步，便被拉住了，身后传来胤禩的声音：“你去哪儿？”
楚笑寒直怔怔地呆了数秒钟，回答道：“我……回四爷府。”
胤禩皱眉问道：“你认得回去的路吗？”
“不认得，不过……一直往前走，总能走到的。”
“胡说什么呢。九弟他们都进去庄子的熬鹰房里了，……不如你也跟我先回庄子里头坐一阵，等一阵他们几个散了，我再送你回去吧。”胤禩说道。
楚笑寒掉头回转身子懵怔地看了胤禩一眼，说道：“八爷……你突然对我这么好干么？莫不是又要害我？真要这样，不如直接给我一个痛快好啦……我会很感激你的，下辈子一定烧香拜佛地供着你，谢你的大恩大德。”
胤禩顿了一顿，过了阵子说道：“你该知道，从弘旺出生那夜开始，……我没再存害你的心思。只是……”
弘旺……弘旺……良妃……楚笑寒只觉胃里一阵呕心，再没心情听胤禩讲下去，赶紧打断他说道：“那我可真幸运，多谢八爷肯放过我这个倒霉至极的奴才。八爷若是能多想想自己，少顾念他人，日子可能会好过很多。”
你若别老是想着你额娘，别老是想着对付胤礽，别老是想着得到帝位什么的，就算不离开皇家，做个安逸的贝勒王爷，其实也是不错的。人贵在知足常乐。人福在能够知足常乐。
胤禩还未开口，却从后头传来一个寒冷彻骨的冰凉声音：“开口闭口你你我我的，正经礼数统统忘了，一点规矩都没有，你是雍王府出来的奴才吗？看来回去定要重重责打，不然任王府有什么颜面都被你丢光了。”
楚笑寒定定神，挺直了身子站在那里，也不回转掉头，只咬住了下唇瓣，真没想到他竟然会跟了过来，这怎么可能？！
胤禩扬了扬眉毛，笑容中闪过一些明亮的色彩，只见他嘴唇轻轻开阖，调侃地笑说道：“四哥，你来得可真快，一如当年在宫里头的时候。当时你肯为了她跟我这个弟弟赔罪，今日你贵为亲王，却开始动辄呵斥，莫不是此一时彼一时，体统权势不一样了，做法就不同了？”
背后的人半晌不语。
胤禩突地吃吃笑了起来：“兰欣，你过来我这边罢。今儿个，你若是跟了四哥回去，必定要挨罚，不如还是跟了我回八爷府吧。想必我问四哥要个婢女，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更何况是个四哥看不入眼的。四哥，你说是不是？”
楚笑寒看着身前正笑着的胤禩，再想起背后的胤禛，心中一抖，脑中如电视机收不到华数的数字信号一样，白茫茫地雪花马赛克一片。


						第31章 天若有情天亦老
眼前的胤禩，恍若多年前月夜初见时候，脸容轮廓似乎淹没在周围的微送清风中，目光像是浓浓的月色，闪亮的瞳孔透出隐藏的魂魄，不辨善恶正邪。他笑了笑，伸出一只左手，作势来握楚笑寒的右肩，似要将她拉到自己这边来。
只是他没有来得及。
胤禛的右手早已电闪握住楚笑寒的左上臂，使足了力道往后一扯，这一巨大的拽力让楚笑寒觉得胳臂像是要断掉一样的麻辣疼痛，整个人被生生扯到了后头几步，还没站稳，他却用力一甩，一下子踉踉跄跄地往后撞去，跌入后头人的怀里。
一个尴尬的声音在耳后响起：“钱姑姑。”
随之那人撑扶住了自己。原来是傅鼐吗？
一下子便同胤禩隔了好几丈远，却依然看得清楚他嘲弄地笑了起来，嘴里说着：“哈，四哥，你立刻就要另娶新人，不管是娶是纳，都随你高兴，这马上就要洞房花烛，风流春宵，却赠予弟弟一个惹你嫌憎、有些个年纪的妈差婢女都不肯，未免小气了点儿吧？”
嗯，惹他嫌憎……有些个年纪……妈差……听起来可真让人喜欢不起来。
胤禛一声不吭，过了足有两刻钟，竟然转身离去，只经过楚笑寒身边的时候又抓起了她的手腕，牢牢地攥住，往前头似乎是回京城的方向走去。
后头胤禩放声大笑，久久不息。
楚笑寒只觉手腕辣辣生痛，拉着自己的人却牢牢锢住手腕，手指用力捏住，只闷声前行。转眼间，白肤凝雪的腕部一圈隐隐现出红青之色。只是，虽疼得厉害，却远比前些日子在结云堂看他宁心静坐、跌跏在地来得令人安心。
只走了一段路，就瞧见在前头候着的亲王银顶黄盖红帏官轿，还有两班轿夫和大车等，那些侍监和侍卫以及轿夫均在车边安安静静地低头站着，便是主子不在，也没有一丝脱了规矩的样子，同自己一没人瞧见就毫无体统的样子相比，确实……确实很……令人……泄气，不得不服，只能乖乖认罪。
胤禛突然停住脚步，将手一甩一推，楚笑寒无法自控身体平衡，只能不由自主地跌入轿内。回转头一看，只瞧见他一脸漠然地迅疾踏入轿内，轿帘掀落之间，隐约瞥见后头傅鼐一脸的愕然和同情，只一会会，帘子落下，再看不见外头景物。
楚笑寒用手撑了几撑，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已经被一把拎起丢在轿厢内的座位上。
肩脊顶住硬硬的背板，有些硌肉，这还没夏至，软垫厚布竟然都已经撤了去吗？说他幼时曾受暑气，十分怕热，看来倒是真的。
胤禛淡漠的神色看去让人心里闹得慌，楚笑寒前几月乃至片刻之前虽都想着万事任你拨弄我只随波逐流皆无所谓，可是此刻如此近距离地看着他的眉目容颜，却又没有那股子狠劲和决绝了。
他只静静地坐在旁边，也没开口说话。
楚笑寒也不吭声，顺服地坐在一边，不过良久之后，腰脊有些酸累起来，不禁稍微动了动。
这一动，身边的人竟然也有了反应，他伸出一个右手抵住了轿窗边沿旁边的木板，这石青色的箭袖便横在了楚笑寒的眼前，慢慢下沉，压在她的脖颈处，定住了前胸的身子，力道渐重，再难挪动一分。
他这才侧了侧脸，转头看过来，眼眸间颜色难定，往日琥珀色的蜜意尽皆消失，只留下深深沉沉的墨黑，似乎藏了一个饕餮一样的隐兽。他附脸过来，嘴唇凑近，却不碰触，只些微开合，如密语般说道：“你竟能当真跟了老八去……嗯，前几月的时候，你说得不错，确实是会倦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也便倦了。估摸着，这时日也不会太远了。从今往后，你要死便死，要走便走，我绝不拦你。皇阿玛那边，我便报他你没了也就是了。只是，想跟老八，万万不能。你若要去他那边，我便亲手杀了你，又或者，把你赐给府里头的侍卫、官吏，配个婚？你觉得这般安排如何？”
从今往后，你要死便死，要走便走，我绝不拦你。
从今往后，……
从今往后，……
楚笑寒如梦初醒般地睁大了眼睛，看着左边的人。他说，他说，可以放自己走，想死就死，想走就走……
……绝不拦你。
真好。
如愿……以偿……。
就在她冷怔忡然之刻，胤禛已然收手回身坐正，微微咳嗽了一声，向外头说了声：“走吧。”
轿子一下子抬了起来，外头的轿夫似乎迅速地抬轿起步，快速行进起来。
……
“你命带三分男相，外柔内刚，性子死倔，容易走上决绝难返之路。将来遇见另一半的时候，若对方也是命格刚硬，只怕酿出祸事来。千万记得不可过于执拗，凡事若能退让一步便退一退，不要一个执拗，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这话是谁说的？
……
好像是，是，爸爸的朋友，叫做……什么居士来着？后来他剃度去做了宁波白云寺的主持。那个很有名很有名的显宗的南方寺庙。后来爸爸也走了，不知道去哪儿了，妈妈虽然不说，其实，她心底里，可能还是怨的吧？
怎么这会子突然想起来这段尘封已久，遗忘多年的断语？
会不会，是暗示我，我应该退让一步？可是，事已至此，还能退吗？早已弦断琴毁，如何再退？
“真是要死便死，要走便走？”楚笑寒轻轻地吐出一句，忽然笑问，“那有没有要留便留这条？”
他正襟危坐，淡淡吐出四个字：“去留自便。”
“等阿昭生了，我想回杭州府。”楚笑寒坦然自若地说道，只是不太想看他，伸出手玩那轿窗上的几层帘子，赫然那手腕上被捏出的一圈乌青尤为醒目地出现，衣袖稍稍滑落在小臂上。
“苏堤春晓曲苑荷，平湖秋月断桥雪；柳浪闻莺花港鱼，雷峰夕照双峰云。一年四季都不知多漂亮，王爷，你以后真不来杭州？”当日要背西湖十景，便乱七八糟地瞎凑字句。
“能比得过皇家园林？”胤禛冷哼道。
楚笑寒凝视着眼前轿窗帘子上的一个掐边纹绣，细细看了一阵针脚，应道：“嗯，自然比不过，不过在我心里，远比皇家园林强多了。虽然同样都是人力造作，背山无脉，临水无源，但杭州西湖终究只得小小一片，且多年以来已与周围城郭村庄浑成一片，而不像皇家园林，非其地而强为其地，非其山而强为其山，百般精巧，终不相宜。”
胤禛知她故意气自己，才找些个岔子故意说那热河行宫避暑山庄紫禁城以及周边皇家园林的不足之处，也懒得同她一般见识，只默不作声。
一路无语，回到雍王府，自然同往例从角门、边门入内。
只是一个妈差钱兰欣从王爷的官轿内走出来，虽然瞧见的人并不多，而且碍着雍亲王的规矩，便是看见的人也都视而不见，但是，实际上后头风波卷动不知几层乌云。估计那些内院的回事太监一定忙得很，总要汇报给各院主子知道。
楚笑寒心里虽有些惴惴，不过此时她早已怀着引颈就戳的就义准备，这些繁杂醋波，她也不去理会。
好在没一两个月，那年心兰就要入门，加上王爷按照全套大婚俗礼进行婚聘，各院的主子均都实打实的羡慕嫉妒恨，心头的怨愤和眼光的注目早就挪到了年心兰的头上，那可是隆恩啊，竟然几乎照足了嫡福晋的派头来娶她，而不是纳……这当中的含义，有多少重大？
自然所有的人都很快就忘却了钱兰欣从王爷的官轿上下来这种些微小事了。
楚笑寒心里微笑，这事儿，只怕连乌拉那拉氏都要气上几分吧？因为这般隆重的“娶”侧室，连秋狝都告了假，就为给那年佳氏一个如许隆重的婚礼。听说那年遐龄和年希尧受宠若惊得云里雾里。怪道后世的电视像TVB动不动来个《雍正和年小蝶》什么的戏说，由来已久啊。
至于王府内专门给年心兰侧福晋的院落早就在几月前就备好了。
室内粉刷，室外藻绘，整个院落焕然一新。而年府那一百多抬的嫁妆如花梨紫檀家具，还有如意、瓶坛、座钟、盆景等等，以及之前王府所下的大定全部送入了侧福晋的院子里头。
原来那么多抬的聘礼都是会回来的呀，楚笑寒心里嘀咕着，那倒是不亏……
婚礼那日，终年不开的雍王府府门也是大开，油漆一新。府内到处张灯结彩，举凡喜轿要经过的地方均挂了双喜牛角灯，一派喜气盈盈。所幸设乐不声，没有一点鼓乐奏响，因此依然是十分的安静，一点看不出来在办喜事的样子。和民间终究是不太一样的。
就楚笑寒本人来说，一点都不想去这婚礼上观礼。
可是阿昭说，王爷下令所有人等都要去见新妇，无奈之下也只能陪着自个儿的主子苏格格过去前头。
刚过了永佑殿，将将踏入正殿，就触目瞧见穿着一身隆重的结婚礼服的胤禛，登时心中有些不适，真想要立刻调头拔腿离开。
只能在心中和自己不断地说：没几个月啦，等阿昭生了，我就离开，再不用看这些。只是，便是如此不断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眼前依然闪过数个模模糊糊的片段，颜色那样鲜明，声音那样清楚：
若能做到差不多的样儿，便给我缝两个吧。
断然不会留你一个人在这里的，一定，死在你后头。如何？
你没有出言驳回，可是依允了？


						第32章 鸢尾花开人不在
……
你放松一些，我在呢，慌什么？
水里很好。我很欢喜你在水里的样子。
跟着我，你还怕没东西吃？放心罢，便是不做贝勒爷，也是养得活你的。
待太子登基，我便不做这皇子阿哥，陪你遨行四海，笑游天下。
我第一次知你这样会哭，这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丹唇皓齿瘦腰肢，斜倚筠笼睡起时。你穿着这广袖留仙裙极是好看，只是……我不喜欢你这样子被八弟瞧见。便是那些宫人在旁边看着，我都生气。
怎么？舍不得和我分开骑。
……
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甚至已经尝到一波又一波的腥咸，亦是没有松开齿根的意思。强逼自己箍住目光，认真地看着他，看着眼前的一幕幕：
嗯，他穿着蟒袍吉服的样子，真好看。
苏培盛还有几个办事官员、微散太监送上了那柄鎏金包边桃皮牛角筋木弓，再递上一支去了铁制箭镞的齐梅针箭。
他款款然地取过大弓，十分优雅地接过箭，张弓搭箭准备开射……
这是做什么？楚笑寒抖了一抖。
“听说姐姐家乡在藏边逻些，别怕，这只是新郎官向喜轿发箭罢了。”旁边是阿昭软软的声音，“若是在民间，还要跨火盆，内亲兄弟扶轿等，府里头就没啦，只是不晓得，在藏边是怎样的婚俗？”
当当当，连续三箭稳稳射在花轿门顶上……
这情形，让楚笑寒觉得眼睛有些发花，好像，好像……看到草原，看到木兰辉罕，看到千里松林，看到七星水泡，看到那只肥肥的麋鹿。嗯，他射箭的样子，一直都那样好看。
目光一晃之间，凝神却又看清眼前一切，红色喜轿的门帘被掀开，一身喜服装束的娇小人影盖着红色盖头，怀抱宝瓶出了轿门，接下来听周围观礼的人絮絮叨叨地说着，该当是按照习俗去洞房揭盖头接宝瓶，梳妆换礼服，分食“阿什不拉密”（满语，就是羊肉）……再是坐帐……头好痛，喉咙也很痛。
“阿昭，我，奴婢，很不适，想回屋歇一阵，让……让……荣喜扶您一下。若是领事怪罪了，奴婢自个儿去领罚……”
没等阿昭首肯，楚笑寒已经转身快步离开前殿，绕过穿堂往人少偏僻走去，喉头腥甜……
匆匆走到那条抄手游廊附近，只要走到尽头，就能回到阿昭的院子，却一个腿软，跌倒在地上，再憋不住咳嗽，三两声咳嗽下来，一大口接一大口喷出来紫黑色的血，直喷了一大滩如脸盘大的污迹，呆愣了半晌，撩起衣服下摆慢慢地擦地上的血迹，直到擦得干干净净，这才虚软无力地爬了起来，复又拿袖子手背抹了一下脸颊和唇口边的残血。
那个，不想再待下去了。不想再待下去，也不想再等阿昭生产了。原来实在太高估自己的承受能力了，以为自己受得住，却原来一溃如山倒。
但是，走得了吗？能走的时候，他不让你走；等到可以走了，自己……走不了了……我像是比干，丢了心，四处问：有卖空心菜的吗？空心菜有卖吗？没心能活吗？姑娘，你傻了，菜没心能活，人没心怎么活？
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想死便死，想走便走。
“钱姑姑……”
他一字一句地说：我绝不拦你。
“钱姑姑……”
他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往后。
“钱兰欣！！”
楚笑寒猛地回转身，盯住后面唤着自己的傅鼐，说道：“我不叫钱兰欣，傅侍卫，你叫错人了。那钱兰欣，丙戌年就死在宫里头了。我不是钱兰欣。”
傅鼐噎住，说不出话来。
其实他也听说过这档子事。坊间传闻得十分夸张怪异，说有个宫女钱兰欣极为丑陋，后来发去热河行宫，古怪的是偏偏雍亲王喜欢这样的丑女，蹊跷之极。又说什么必定是秋猎的时候，王爷饮了鹿血，没带王妃妻妾之属，只得随便找了个宫女泄火……想必是一传起这些皇家秘闻，那些苏拉、宫人、太监、甚至一些官吏等都是极为起劲。当然，有些人原先见过真的钱兰欣也不出奇。而眼前这李代桃僵的钱兰欣却性子安静，不太喜欢接触陌生人，鲜为人知倒也不出奇。
楚笑寒说完前头一番话，就摇摇晃晃地慢慢拖着脚步往前走去。
傅鼐赶紧走上几步，拦在前头阻住了她的去路，说道，“姑姑……”
楚笑寒不耐地抬起头，明明虚弱无力却十分凌厉地嘲讽说道：“傅侍卫，这里已是内院，你一个头等侍卫，又无微散太监、管事太监陪同，独个儿跑到这里，怕是不太妥当吧？”
“王爷令你做‘全靠人’。须得立刻过去洞房内。今日，只设姑姑一个‘全靠人’，所以……。”傅鼐艰难地吐出这句话，自己觉得又非常想去撞墙。
楚笑寒瞪大了双目，只觉得要是眼前说话的人是胤禛的话，一定要冲上去咬掉他的鼻子。她虽不太了解清朝的婚俗，可因着这两月这事情闹得府里头鸡犬不宁一般，所以也稍微知道了一些。
首先，这全靠人，亦称“全福人”，即上有公婆、下有子女、丈夫在世者。哈哈哈哈，太好笑了，她楚笑寒算是全福人吗？这院子里所有的人都死光，也轮不到她来做全福人啊！
其次，这全靠人，均是要从至亲或族人中邀请来的。她楚笑寒算哪根葱？
再次，这全靠人，应该早早就候在洞房，一般是四个人。以他雍王爷做事周全的惯例，哪里会这样临时抱佛脚，新娘子都抱瓶下了花轿了，才来找全福人？笑死人了！
“哈哈，”楚笑寒干笑了两声，说道，“傅侍卫，奴婢身子不好，回屋躺一躺也就好了，不是什么紧要的疾患。您根本不用特地这样说笑话来逗奴婢，这样辛苦。”
傅鼐只觉得自己干脆一头撞死算了。这命令本就离谱得很，话说从今年开始，王爷的命令个个都离谱，没几个正常的。
“姑姑，我哪里敢哄骗你啊。请你快些过去吧，万一迟了，误了大事，只怕……只怕，都要受责罚。”
“无妨，王爷若是不悦发怒，届时奴婢便去领罚就是。只是，这全靠人，奴婢的年纪虽然大了些，但是根本尚未婚嫁，所以既无公婆，亦无子女，丈夫自然也是没有，简直就是一个无福人，如此不祥之人，若是听了王爷的荒唐令示，只怕新侧福晋，将来要恨上奴婢了，在她新婚之时如此害她。到时候，傅侍卫，你也讨不到好去。”
傅鼐心说，我难道不知道吗？年遐龄倒还罢了，那年羹尧可不是好相与之辈，又十分张扬得志，当年还在做内阁学士之时，就已在爵位尚是贝勒的王爷面前处处排挤他人。此人又极好面子，眼下这侧福晋乃是他妹子，若是让他得知情况，他不会去怪王爷，却必然迁怒自己和眼前的钱兰欣……不过话说回来，你钱兰欣也算是王爷的女人，所以前头公婆和后头丈夫倒是……倒是……姑且算有了，就是子女这条，实在令人心怀芥蒂，无法释怀。
可眼下没法顾长远的事情，不完成王爷的命令，根本不用说以后了。
一急之下，智上心头，劝说道：“姑姑，你且想想，王爷让你做这全靠人，无非是向你表示他并不在乎那年侧福晋有福无福……”
楚笑寒皱眉打断傅鼐说道：“傅侍卫，不管你怎么说，奴婢是不去做了这个笑话儿的。王爷之前曾允奴婢，想走便走。今儿正是个吉日，刚好奴婢就走了，你替奴婢告一声王爷，往日多得他照顾了，从今往后便别过，奴婢会在家里烧香拜佛求菩萨保佑王爷一切安好，以谢他大恩的。至于这全靠人，你让王爷另外寻合适的人罢。”
想来府里头肯定多的是人毛遂自荐谋做这荣耀的活儿，再急几分也搞得定的。这样想着，说完话的楚笑寒便从傅鼐的左侧穿过去，就要离开。
傅鼐一看大急，直接说：“姑姑既然执意不允，我可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上前一步，伸出手掌轻轻敲在楚笑寒头部翳风穴与风池穴中间的安眠穴位，令她沉沉睡去，这才抱住扛在肩头，顾不得什么规矩体统，只直接急匆匆地向着布置了洞房的院落奔去。
话说那年心兰被引到新房后，却蒙了盖头抱着宝瓶，迟迟不见那全靠人来主持揭盖头、接宝瓶，等得良久，双手都有些酸了。
她只听说这全靠人是王府里安排的，但是到现在都还没人没声，实在古怪得很。可撇开这些，以一个旗下门人，包衣家奴的身份，就算是兄长做了封疆大吏，可是能得雍亲王爷这般大礼娶她，皇上又没等生子直接就册了侧福晋，这娶嫁又几乎到了娶嫡福晋的隆重，自己的父亲早已涕泪交加，感恩不尽……而今便是在婚礼上怠延不周，许是自己太过张扬，引起了王爷府内眷属的不满，故而设了伎俩来寻些事儿，那也是足可忽略无视的。这些，兄长年希尧，甚至二哥年羹尧也来信尽皆嘱托过的。
因此，她只静静坐在炕上，一声不吭。
时间慢慢地流逝，……过了不知多久，终于，哗啦一下，令人觉着气闷无比的遮面盖头被掀起拿走了，眼前赫然出现一张脸，这位就是府里安排的全靠人吗？竟然，竟然是一张这样年轻的脸！不是应该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嫲嫲的吗？而且，怎么只有一个？
楚笑寒则呆呆地低头看着这坐在床榻上的女孩子，她，真能用那四个字来形容：美若天仙。十三四岁的年纪，不由得想起胤礽描述良妃的话来，当年，她正是金钗之年……一眼望去，肤若凝脂，目若灿星，瞳眸深邃。细细看去，只觉她脸颊吹弹可破，樱唇红艳欲滴，秀鼻挺直清美，皮肤分外白皙，眼眸如点漆一样灵动诱人……金步摇这样的首饰，只是为她这样的明艳佳人而打造的吧？其他的庸脂俗粉，又怎敢往头上插这样金银搔头，钗器铛环呐？
是她……虽然隔了多年，却一眼就看出来，是当年那个雪嫩可爱的娃娃，而今，她长大了。


						第33章 今时往昔交错看
她这样的美，又这样的柔，看去是如此这般的配衬他。
似乎神仙眷侣这四个字就是为他们所写。
原来，是这样一回事。
这就是他的目的吗？所以让自己过来，瞧瞧什么叫做自惭形秽，什么叫做自取其辱。忽然明白了那《神雕侠侣》中郭襄泪光莹莹地看着杨过和小龙女，却还要笑着说：龙姐姐，原是你这样的才配得上大哥哥……她的心里是何等的绝望和心如死灰……
当时真真被傅鼐驮到喜房门口后，将楚笑寒放了下来，然后那傅鼐才伸掌打在她后脖颈的风柱穴上弄醒了她，又再软语求她做这“全靠人”。
到了这临门一刻，破坏他人婚礼的事情，楚笑寒却还是做不出来的，所以虽然迟疑再三，终于还是换了喜庆一些的干净衣服，穿着那染血的衫子总是不大妥当的，默然地进了装扮一新的喜房。独个儿在这喜房内良久，看着布置得喜气洋洋，一片红色，满目富贵的房间。忽然想起初时到这个年代，那个空荡荡、和雪洞一样的阿昭的大房间……也真可怜。犹豫了很久，楚笑寒终究伸出手将那年心兰的红盖头掀了起来，却是两人俱都面面相觑地呆住了。
只见那年心兰转了转眼珠，温温柔柔地问道：“这位姐姐，你这样惊讶，是原先认得我的吗？”
楚笑寒在脸上勉强凑出一个笑颜，轻轻说道：“侧福晋这样天仙化人，奴婢只是惊为天人，所以呆住了，以前并不曾见过。”
然后立刻接过了那闻言羞涩低头轻笑的年心兰一直抱在怀中的宝瓶，放在一边，接着便要为年心兰梳妆，换礼服。
强行忍住所有心绪，只专心为她梳头。只是虽然心中脑中这样告诫着自己，却依然无法自控地会去思考：如果，如果……眼前静坐羞赧等待成婚的人，是自己，那是什么样的情形？
忽然发现，虽然今天想要想象，却根本早已经成为认知障碍了。这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想不出来，绝对想不出来。
就好像，魔兽里面的橙色武器，永远永远，不会落到自己的头上来。所以，也就从来都没想过，哪天，我骑着火凤凰是什么样的，也没想过，哪天，我能提着逐风剑、炎魔锤是什么样的，即使物换星移，等级破顶，版本一再更新，但那些东西，依然，遥远得不可企及。
……
皇子宗室婚礼向来不从民间习俗，所以无需祭拜祖先什么的，楚笑寒服侍了年心兰换过礼服，就要出屋去引入胤禛，安排他们俩——新妇、新郎在炕上男左女右地落座。
她只觉浑身乏力，只能慢慢使足吃奶的劲道拖着两条麻木的腿走出门外，只一眼就看到胤禛正在过来这边，身后头还跟了几名萨满太太和执事太监。他翩翩行来，玉立长身衬着隆而重之的礼服，皮肤更加白皙，和年心兰一样的容颜俊秀，气质风度绝佳，让人越发觉得他们俩如斯匹配。
默默地在一边行了跪礼，待他们一行人走入内边，屋内片刻就已经响起萨满太太念诵的吉利祝福。早有旁人奉上羊肉让新郎新妇分食。而呆怔在门口的楚笑寒发现自己的手上也被人塞入一盘饺子，几个太监和妈差叮嘱着让她端到屋子里去，让新郎新妇各咬一口子孙饽饽。
后边好像还有个人扯住自己的袖子，殷殷叮嘱，姑姑，姑姑，一定要问：“生不生”哦，让王爷回答。
嗯，记住了。她听得自己这样回答。然后又神魂不定地跨步走入新房的门槛，努力撑大了眼眸看着炕上的一对璧人，他们俩在烛光下怎会这样的配衬呢？
游离天外，浑浑噩噩间，笑着拿出筷子，夹了那小小的饺子，伸筷过去让年心兰小咬一口，再举筷伸向胤禛……曾几何时，也喂他吃饭过，嗯，什么时候呢？对了，是在庄子的时候……看他一口吞下年心兰咬过的半个饺子，心里滴滴答答地淌着血水，脸上却笑嘻嘻地问道：“生不生？”
胤禛抬起头，目瞪瞪地盯住楚笑寒，半晌露出一个笑容，朗声说道：“生！”
这“生”字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她的心口上，梆梆作响。
好累……
终于，完事了。至此为止，这全靠人的活儿都干完啦！楚笑寒拾掇了一下碗筷，不敢回头看身后，只怕再看一眼就要支持不住厥过去，赶紧加快了脚步匆匆走出洞房的门去。
到了门外，这才在心底里微微地叹息着，似乎，异样的坦然和轻松。
嗯，本来以为有多么多么的难熬，可是真的被逼了过来，却彻头彻尾地将心死了去，终于觉得还是蛮轻松的，原来还是过得去的，天底下没有过不去的坎儿，这话真有道理啊……
抬眼看到那几个萨满太太也兴冲冲地奔了出来，迅速越过了自己，窃窃私语着相约到府里头长史（管家）那边领赏去了，旁的一干人等也是全部迅速地散了开去，转眼间这年侧福晋的院落一下子空荡荡起来。不禁摇了摇头，继续慢慢地拖着步子，疲惫地往回走去。
天都黑了，这一次，总可以走了吧？
记得什么时候，好像他也曾对自己说过生不生的话题，好像，他说：生个孩儿吧……而今却听他笑逐颜开地说：生！和另外一个女子。
怎么，每次总要不停地想起这些曾经发生过的事情，犹如伸手探入半愈的伤口般，那么痛苦？全部忘记该有多好啊？可大脑却不受控制地像个卡带的老爷录像机，反复地播放着过往的一切……
不知不觉间，看到了夜色中隐隐的波光粼闪……前头已经到了府内的湖泊池子边吗？定定地看着正前方静无声息，平如镜面的水波，脑中闪过一个影像，好像曾经过同样的场景……以前也跳下去过的吗？这里是宁春园吗？
心中蓦地一震，是阿昭吗？她当年，也是如自己今日一般的痛苦绝望吗？
嘴边荡开如水波般的笑意，哼起“旧缘该了难了，换满心哀。天给的苦，给的灾，都不怪。林花儿谢了；连心也埋。他日春燕归来，身何在。”的小曲儿，轻轻翻过栏杆，站立在靠水外侧，注目看向水波深处，深深处。
他日春燕归来，我身何在？我身何在？
……
你放松一些，我在呢，慌什么？
是不是很舒服？
……
“是的。是很舒服。”喃喃地回答道。慢慢坐下在湖边的石板上，双脚荡落在湖面上，几乎触及微波，心情忽然好了起来，弯下身子，脱了那双绣花鞋，丢进水里。笑了起来，低低地念着：“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轻轻地荡着赤-裸的双足，足尖点到了柔柔的水波，那样温柔……双手撑了一下，没声没息地跃入水中，瞬间感受到死亡的柔情拥抱。确实很舒服。
不想挣扎，也没有力气挣扎。翻转了身子，任自己仰面沉入水底。水的浮力略略托住自己的身体，所有的水流包围住自己的全身，好像，好像，他，还抱着自己一样。
从水底看上去，和那时候在草原看到的情形不太一样，天已经黑了，所以天空变作了青黑色，隔着水荡着一层更加暗哑的深深蓝绿色，扭曲地荡漾着，景物有些变形。温柔而致命的水波温温和和地漾入眼内、耳内、鼻内、口内，毫不刻薄却是慢慢致死之利器。
他说过：你要死便死，绝不拦你。
在水里真好，真的很舒服……
在水里，流泪也感觉不出来，假装自己还是很坚强，可以笑着……
在水里，水波的包围让自己觉得还是有谁在抱着自己，真好，不是被丢弃的那一个……
在水里，这一次，真的可以忘记一切，永不醒来……太累了，我需要真正的休息。
闭目前，眼里浮现出好多年以前，笑靥如花的自己，当时，还年轻，笑起来，美如春花，对着他说：
那……那……我们现在就走，你说好吗？
此刻，他就站在眼前，穿着那帅气的白甲戎衣，笑吟吟地颔首说：好的。而后一手拉起自己，一手放到唇边仰头吹哨唤来那白玉龙马，带着自己离开，走向那天际，真正的“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逐渐无法喘息，顺从地张开嘴，让水流慢慢地进去，喝饱水死去的样子会很丑很丑，听说，宛若大腹妇人。不过顾不上那么多了。本来自己就不算什么绝世大美人，再加上年纪这么大了，还有什么形象好注意的？不过一个王府里的妈差！囧。虽然快要死了啦，但是还是觉得妈差的说法好难听哦！
爸爸，妈妈，哥哥，韶颜，永别了！
……


永佑殿，寝殿的静室外。
傅鼐一脸苦相，站在门口。
“又怎么了？”苏培盛略带好笑地问。
“那……个……钱姑姑，跳湖了。”傅鼐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真是，还让不让人活了，真是够折腾的……”
苏培盛唬了一跳，退了一步，低声问道：“那钱兰欣跳湖自杀了？王爷呢？知不知晓此事？”
傅鼐翻了翻白眼，说道：“王爷在后头瞧得清清楚楚。侧福晋坐帐开始，王爷不能在洞房内，又没兴致去轩馆与清客们喝酒说笑。况且各宗亲、王子阿哥都随皇上去秋狝了，剩下留守京内也没什么王爷相熟谈得来的，又得忌讳人说个结党的名头，所以王爷自然是往静室方向走去休息了。结果……结果就……看到，那个……姑姑……笑着跳进池子里。后来王爷也跳进去将她捞了上来……这便一起到静室来了。”
苏培盛很郁闷地拿手心轻拍额头：“这两个……，没见过他们两个这样麻烦的……”
傅鼐立刻大起相同之感，连连点头叹道：“是啊是啊，我也这么想。”


						第34章 多情自伤知几许
楚笑寒睁开双眸，眼里映入的是昏黄的灯光，四周是……是红木的雕龙纹的架子床，淡色的床幔帷帐微微抖动。床面竖了六根立柱，下边就是精美的床围，床楣、倒挂牙子、床顶及毗庐帽上镂雕、高浮雕、圆雕了许多云纹和龙纹，显得雄伟凝重。而眼前床边坐着一个穿着白色中衣的男子，旁边一堆红色喜气衣物，还有十分隆重的吉服吉冠，这是……这是怎么回事？婚礼？
啊，对……
想起来了，自己好像是穿越了，穿越到了清朝康熙年间。足足过了有八九年，简直像是黄粱一梦那么久，又那么短。
好像，好像，遇见了很多人，发生了很多事情。有太子胤礽、有皇十四子胤祯、有皇八子胤禩、有皇十三子胤祥、还有胤禟、胤俄等各个皇子，有康熙皇帝，有……良妃……，还有很多人，像是阿昭、福儿、很多格格……真稀奇，没有看到雍正皇帝的印象呢……他是康熙皇帝的第几个儿子来着？不过没看到也很正常，不可能所有的皇子阿哥都给自己瞧一遍啊……可是，好奇怪啊，自己好像是穿过去附在了哪个皇子的府邸格格身上的，那位皇子是谁来着？
还有，眼前这人是谁？
瞪大眼睛看了周遭半天，又抬头想了很久，楚笑寒笑了起来，问道：“你长得真好看。你是谁啊？你今天结婚吗？这里有这样隆重的礼服。可你怎么不穿呢？”
胤禛初时眼里有些狐疑，渐渐地心里慢慢地有些慌凉起来，她，好像不是作伪。“你不认得我？”
楚笑寒纳闷地摇摇头，说道：“不认得，但是看着你挺眼熟的，啊，对了，你长得挺像太子爷的，跟八爷也有几分相似。你也是王子阿哥吗？你位序第几呐？是三王爷吗？不对，我记得我见过三王爷的……那是四王爷吗？还是五王爷？我好像也见过五爷……倒是没见过六爷和七爷。八爷、九爷、十爷我认识，……嗯……后面不太对呀，年纪对不上啦。……那，那你是四王爷吗？我还没见过四王爷呐。你的脸色很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我帮你去叫个人来啊？……嗯，不对，我就是婢女来着，我是……是……好像是王府的妈差，好难听的名字哦。”
胤禛伸出双手，捉住她的肩膀，蹙紧了眉头，凑了过去问道：“你真不认得我？还是假装不认得我？”
“真真不认得你。我干么要假装？你生得很好看，我若是以前见过，一定一定不会忘掉的。”楚笑寒认真地回答，甜甜地笑了起来，忽地她一脸苦相说道，“哎呀，我是奴才来着，不能说我啊我的，会有人骂我的，说我又忘了则例什么的。您是哪位爷呀？奴婢给您请安。”
楚笑寒说着爬了起来，这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都湿答答的，她吃了一惊，上下打量自己一番，问道：“奴婢刚从澡堂子里出来吗？怎么这副样子？还有，奴婢怎会在这里，这里……这里不是奴婢的屋子……天色这样晚啦，奴婢该回去照顾苏格格了。”
胤禛一把捉住楚笑寒的手腕，沉声道：“你记得苏格格？”
楚笑寒一脸茫然的神色，问道：“苏格格？奴婢是皇上赐下来服侍苏格格的呀，怎么会忘了苏格格呢。再说了，奴婢忘了什么么？一直都很好呀……”
胤禛双手紧握，她是假装的吧？可是，可是，为什么，为什么看去那样真呢？好像是真的把自己忘得干干净净。以往，就算她再怎么假作平静，可是那眼里深深的悲色和异样，别人瞧不出来，自己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但是，但是，现在，她的眼睛那样清澈宁静，一点异样都没有，就像是初见的时候，她在阿昭的身体里，曾天真无邪、不带一丝情绪背景地笑着对自己说：你长得真好看！
这是怎么一回事？

畏畏缩缩地站在门口，楚笑寒歪着脑袋思考了很久，好像有哪里确实不太对劲。她有些害怕地又回头看着身后的男子，他好像很生气。
不过，我得回去找阿昭，……咕~~(╯﹏╰)b，虽然阿昭性子好，可我也不能老没个规矩，怎么能直呼她的名字呢？不过，她也不在乎。可她怎么会不在乎的呢？这事有些忘记了……大概是我和她日久生情？囧。
重重地揉了揉脑门，觉得有些隐隐生疼，但是对了，还要跪退吗？楚笑寒省起这点，赶紧回转身跪礼告退，丝毫没有留意到脸色越来越差的胤禛。
颇为轻松自在地跨出房门，她看到门口站着的傅鼐和苏培盛均是愣了一下。楚笑寒眯起眼睛，心道，嗯，这两位，是王府的傅侍卫和王爷身边的苏培盛……我明明记性一点问题都没有，里面那个人为什么要说我忘了什么呢？
王爷身边的苏培盛……王爷？王爷是哪一个？天哪！里面那个人，他不会就是王爷吧？我把主子爷给忘了？难怪……难怪，他这样生气。不自觉地把手指头塞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口，呃，好疼，不是做梦啊？那，这事儿，有点糟糕。
“钱姑姑，王爷怎么样？”苏培盛面色颇有些古怪地问。
楚笑寒颇有些郁闷地回答：“王爷挺好的，我就惨了，我好像得罪王爷了。”
看来，他真的是王爷！！！阿昭是苏格格，嗯，我想起来啦，我好像是雍王府的婢女，康熙爷好像把我赐到雍王府了，这么说，刚才那个人，是雍亲王？雍亲王，好像，好像就是后来的雍正……
做奴才的把主子忘了，这事情，好像蛮大条的……而且，记得大家都说雍正皇帝脾气不好哪……这下子似乎太凄惨了。这以后，日子还过得下去吗？
可是，我怎么会把自个儿的最顶头的主子给忘了呢？难道我提前得了老年痴呆症？楚笑寒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觉得有些纠结和棘手。
“钱姑姑，……那个，你又跟王爷吵架了？”苏培盛小心翼翼地问。
楚笑寒骇然看着苏培盛，惊恐地笑道：“苏领侍，您在说什么呀……我，我，我一个使女，哪里敢跟王爷吵架？”
苏培盛一口气憋住，顿时说不出话来，只想呕血三升。心说，你说得好听，可每次跟王爷顶起牛脾气来，一次比一次顺溜。这府里的女眷使女，哪个像你这样的，动不动就甩脸子给主子看？时不时就跟主子爷对着干的？
楚笑寒见苏培盛不再说话，而傅鼐也不过无奈地看看自己，管自己在门口守岗，不来理会，心下稍喜，便赶紧一溜儿地跑了。

原来，今天是咱们王府里头雍王爷娶侧福晋的日子啊。
楚笑寒躺在自己的床上，张大了嘴巴。好像自己刚才是看见了年侧福晋，就是那个当年住在德胜门附近铺坊人家的小娃娃嘛……现在真是美得不得了，配王爷，嗯，刚才看见的那个人，确实，挺般配的。
不过，话说，自己怎么会出现在永佑殿偏殿的静室那里的？刚才头有点疼，这会子是想起来了，那是王爷的寝殿好不好啦？这是个十分蹊跷的问题。可是确实怎么想都想不出来，很用力很用力地想，脑袋便有些痛起来了。而且肚子里涨涨的，不知道是不是吃得太多了……
莫非，莫非自己是在帮忙这婚礼琐事的时候，偷吃东西，吃得太多，然后……脑部缺血，犯困在王爷的房间睡着了？
天哪，这是多么恐怖的事情？犯了多大的忌讳？只怕，只怕是要被立刻拉了去打板子……和上次一样，连打五板。上次真惨，李侧福晋来找苏格格的茬，结果自己就殃及池鱼地被牺牲了，拖到执事处，让微散太监打了五板。还好福晋派人来，否则可是实打实的二十板。嗯，这些事情都很清楚……只是，有些细节想不太起来。当然了，可能时日久了，个别事情一下子想不起来的情况也多得很，在现代也常常遇到。
只要放着不管它，慢慢地，慢慢地，忽然某一天，不着急的时候，就全想起来了……
这太常见了！况且都是过去的事情，想不起来也没多大的问题。楚笑寒想着，脸上露出了微笑，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房门口，走廊外，傅鼐一脸尴尬地站着，低声说：“……白天的时候，姑姑，确实……确实说，打算今日离开王府……”
胤禛面色铁青地伫立一旁，不言不语，只听着傅鼐结结巴巴地说着话。
“还说……还说，王爷许了姑姑要走便走……所以，所以……还说托奴才告知王爷，谢王爷这几年的照顾……”傅鼐坑坑巴巴地说着，只觉得自己实在应该马上找个柱子撞死算了，“姑姑还说……还说，会在家中烧香拜佛求菩萨保佑王爷今后一切顺遂、万事如意……”
刚才那钱兰欣离开后，自己忽然想起下午她的说话，赶紧叫了几个侍卫盘查核实了一番，晓得她尚未出府，这才进了静室跟王爷禀报，说她打算离开王府。王爷听了后，半天没有说话，却最后还是穿戴整齐同他一起往内院而来，竟然也没让苏领侍陪着，实在算是特例了。
结果，两人巴巴地赶到那苏格格的院子里，走到东边尽间的门口，就看到这钱兰欣香香甜甜地安然睡在自己的屋子里，哪里有一丝丝要走的意思！
钱姑姑，真的真的被你给折腾死了啦！傅鼐在心中哀嚎着。王爷不会以为我在胡言乱语，谎报军情，随意哄瞒主子吧？


						第35章 任尘世来去，枉梦痕依稀
其实，古代也不错呀。
楚笑寒一边吃着鸡头米，一边躲在用来调节屋内气温并且冰着瓜果的大冰桶旁的排气孔边，享受冷气，觉着日子十分快活。入伏开始，就有司房的管事太监向各院内眷配送大冰桶，要一直送到七月十五呢，真是太幸福了。
嗯，以前怎么没有觉得开心呢？好像一直都很哀伤的样子。
可能终究惯了的缘故吧？反正也回不去嘛。这样想着，便吃吃地笑了起来。
阿昭这院子里的殿堂屋子也是和其他院一样十分高大，加之通风良好，一般都较凉爽，加以室内的坐垫，到夏日都换上了米黄色的用葛、纱制作的垫子，几案上的鹿头樽和各式瓷瓶都插满了精制纨扇，给人一种不扇自凉之感。
自己太怕热了，不过真喜欢没有空调也能这样凉爽的感觉呢。好像，好像谁也很怕热来着……是阿昭吗？
今天是七夕……双星节，比之现代的名字更美一些呢。这样说来，到了此间之后，二月十四日的情人节，那是一次都没记起来呢，有些可惜。
七夕乞巧节，后世也算是中国情人节了。路遥背褡裢，情深佩荷包……早上起来就挑了一副比较满意的鹅黄软缎刺了牡丹纹绣和福寿字样的绣品，做了一个荷包。只是，虽然兴冲冲地做了，却没人可送。不过在二十一世纪，自己也一样没情人可送巧克力啊，年年都做不了爱情巧克力，而是义理巧克力，那两个字是日文，所以实际上翻译成中文应该是友情巧克力……，嗯，有时候送给沈睿，有时候送给老哥，虽然他们收得都很勉强，很痛苦……囧。
仔仔细细想了一遍，在这个年代里，可以送的人，好像，只有八爷。
不过八爷是阿昭的心上人，虽然，自己在阿昭身体里的时候，曾经……曾经，那个……，而且八爷也害过自己好几次。不过，现在想想，八爷后来对自个儿还是不错的。像上次自己哭得稀里哗啦的，他还带自己去庄园看海东青玩。
话说回来，上次自己为什么要哭得稀里哗啦的？楚笑寒纳闷地想了半天，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哭的原因，最后她放弃了思索，估测自己大概是因为回不去现代而产生那种伤春悲秋的情绪吧？
“格格，奴婢能不能出府一趟啊？”楚笑寒问大腹便便的阿昭。
阿昭很无语地看着她，最近这钱兰欣变得特别有精神，看起来十分的违和和怪异，但是阿昭最后还是无奈地回答道：“去吧，早点儿回来。别忘了时辰，犯了府里头的规矩。”
可是，楚笑寒兴冲冲地走到院子外头，才想起来，八爷似乎，跟着皇上去秋狝了。眼下可不在京里头。
正有些儿郁闷地扼腕，却看到前头远远地走来穿着石青色朝服，头戴凉帽的男子。是……是雍王爷……楚笑寒十分心虚地立刻在路边跪了下来，将头深深埋在地上，只盼他快些过去，不要瞧见自己。
晦气的是，这位被自己冒撞冲犯过的主子就在自己的面前顿住了脚，玄色的朝靴正前侧右方站定。
“奴婢给王爷请安，恭请王爷吉安。”楚笑寒声若蚊蝇地低低请安。
“……”
胤禛略有些发呆地站在前头，陷入沉思。
以前，她心情很好，很高兴的时候，会很娇嗲地叫四爷、四贝勒、四王爷……总是把前头第一个四字拖长一点点声音，再顿一顿，再加一个很柔的爷字……然后瞳眸里是满满的笑意，倏忽眼睛就眯成弯弯的新月，鼻子会很可爱地皱起来……嘴巴则很没样子地咧开笑起来。
可一着急起来，也会毫无体统规矩地直接叫他的名字，简直犯了大忌讳。不过，自己却没不悦过，反而还很喜欢……在七星湖畔，蓝蓝的天空下，她站在雪白雪白的芦苇荡边，赤着足，焦急地脆声叫：“胤禛……你在哪儿？胤禛……”若不是怕她太着急跌下去受伤，本还是想再听她多叫几声的。
后来，发生了太多事情，于是她渐渐地收敛了笑容，总是一副淡淡哀怨的样子，偶尔看见自己，会假装很平静很平静的样子，然后淡淡地吐出一个王字，再幽幽地顿一顿，几不可闻地加一个愁怨无比的爷字……眉头微蹙，眼里满溢情意却充满了各种怒恨悲愁怨的情绪。
记得清清楚楚，那天，皇阿玛从塞外回朝了，自己刚从宫里觐见归来，当时，刚刚掀开轿帘，还没从官轿上下来，便瞧见她从府外踏入那边门，一眼就撞见了那大定中第一抬内的白玉如意，那眼中的恍惚和怔定……后来，她便神思忽忽地又转身走了出去，一个人摇摇晃晃、飘飘荡荡地在街上走着，好像流落异乡的孤魂一般，令人看着心痛……直到，直到八弟一把把她拽走为止，然后她就大哭起来……像是，像是当年在杭州府，她在自己的怀里一直一直地哭，像个小孩儿一般，把自己的心都哭软掉了。可现在，她抱着八弟，在他的怀里大哭。
没有人知道，自己当时有多么想跨步上前，一把将他们两人分开……
自己对她那样的上心，她为什么从来都不觉得欢喜开怀和感激荣宠呢？皇阿玛、十三弟，都已经到了震惊动怒、难以理解的地步，可到了她这里，却好像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换了任何其他一位女子，多棋木里、玉琼、元贞、怀凝……便是那一心恋慕八弟、十四弟，同他们纠缠不清的阿昭，既进了自己的府邸，稍假辞色，不也欣喜若狂吗？不论满蒙藏汉，这出嫁从夫都是一致的，丈夫就是妻子的天。
她似乎，……很执着，很认真，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只是，男人情动时候说几句甜言蜜语，值得那样当真吗？儿女私情，一旦摆到了家国大事的台面上，不都是此一时彼一时地酌情处理吗？莫不是，莫不是，她觉得，便是闺房蜜语，这每一句话都是要郑重对待的？这也……太……离谱了……她虽来自异世……可……
今天，她端端正正地跪在这里，乖顺润泽，像个调-教良好的普通宫人、老道的妈差，只清清爽爽，吐字清晰地唤出王爷两个字，不带一丁点情绪。若硬要说有，那就只带了几分恐慌和惊愕，下人的恭敬，以及一丝不耐。
怎么会这样的？
她看起来，谁都认识，谁都记得。
唯独忘了自己……最令自己介怀和难以为情的是，她忘了，才过得这样好，这样精神。似乎，在她来了此间后的近十年里头，最为开心轻松。整个人都松懈了，二十八九岁的人，像是一下子减去了十岁，姿容焕发，分外动人……
“王爷……王爷有什么吩咐要奴婢去做的吗？”楚笑寒等了半天，见他不走也不语，更加有些忐忑起来。
等了半日，垂头跪着的楚笑寒，终于看到眼前的四楔青色衣袂微微飘动，皂靴大步踏动离去了。
大大松了一口气，楚笑寒瘫坐在地上，拍拍自己的胸口，嘀咕道：这四王爷也太恐怖了，难怪自己会忘了他，这一定是被吓得太惨了，记忆缺失了？或者是因为这未来的雍正皇帝实在太怕人了，所以为了保护自己而来了个自我催眠？想着这个十分荒唐的可能，她禁不住咯咯地笑起来。
不过从永佑殿那夜后，也曾在阿昭身边的使女、小太监等下人那边打听了一番，原来他们也都很害怕雍王爷。看来这纯粹是人品问题，楚笑寒摇了摇头，这人大概是没救了，也难怪后世把他写得那样差。
还好自己及时地和阿昭换了回来，不然如果到今天还呆在阿昭的身体里头，要作为他的妾侍这样的身份去面对他，这……不能不说是很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
只是……自己是怎么换过来的？怎么一点记忆都没有？好像确实有点老年痴呆了。照过镜子，看过自己的容颜，确确实实是自己二十一世纪的身躯面目，难道难道……自己整个人都过来了？这事一去细细思索就一个头两个大，脑门生疼，后头的风府穴隐隐如针扎一样，……算了，不想这事了。
既然八爷不在，这荷包岂非送不出去啦？
楚笑寒转念一想，不如，不如送给傅鼐，傅侍卫？这个主意不错。那位傅侍卫看去呆头呆脑，时常摆出一副憨厚可爱的样子。不知为何总感觉和他很熟稔。

傅鼐觉得，自己一定是命犯太岁了。
今年一定是命中大流年，撞了大大的刑克天煞。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最近一直很想撞墙？
“这……这荷包……姑姑要送给我？”站在银安殿廊下柱子旁的傅鼐，有些结结巴巴地问道。
楚笑寒一脸讨好地笑着，连连点头说道：“是啊，这绣品原本是在宫里头的时候做的，缎子和线都是上好的。今儿是乞巧双星，就做了一个荷包，我觉得做得还可以啦。本来想送给八爷的，可是八爷跟着皇上秋狝去了……回来就过了乞巧了，节过礼不送。傅侍卫平日里也很照顾我，所以就，送给你……呃，莫不是你怕家里头夫人生气？我真的没旁的意思，就是凑个节送礼很开心啦。”
傅鼐很想以头抢地……无力地说：“她……她倒是不会生气。”
“那您是嫌弃我活计做得太差劲了？”楚笑寒说完，仔细地用手擦擦荷包，端详了一下线脚和绣工，侧头凝思了一会，说：“好像……好像，还可以呀。以前我的针线工夫是很差，不过这两年，真的好很多了呀，虽然是比不上良妃主子的手巧啦。不过，你不要就算啦，我送别人去。”
不，不会吧？钱兰欣……你一定是嫌最近雍王府里头太安静了是吧？所以闹腾点浪花出来，大家一起湿湿身？
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傅鼐在心里哀嚎悲叹着，无力地服软说道：“我要，我要，我收下就是。”
回头给王爷送过去，只是，已经预见到自己的悲惨下场了。前头自己也不过扶抱了这钱兰欣两次，这主子爷的神气已经很阴阳怪气了。好在咱们爷大事上不糊涂，换一个稍微歪心邪意一点儿的，只怕自己早就尸骨无存了。


						第36章 缘起缘灭，轮回落凡间
这是一个上好鹅黄贡缎面的牡丹绣品，这贡缎的质地一看就是宫里头出来，绵软却结实，色泽又鲜艳明亮。配上那牡丹纳纱绣工夫着实不错，可以看出锁绣和戳纱的功力虽未到顶尖，却已经有了一定的水准。这看着十分眼熟，好像从宫里头发下来的她的私物里头曾瞥见过。整个筭袋看来很仔细地用蓝色缎边掐牙，里头做了搭扣。整个荷包做得很是用心，表层隔囊里还塞了菖蒲香草，散发出淡淡的好闻的气味。
胤禛的手指用力地捏着这只香荷筭袋，盯住上头的牡丹绣纹，半晌没有开口说话，亦不曾有一丝动弹。
傅鼐小心翼翼地偷眼瞄一瞄主子，嗫嚅着回道：“姑姑说，本来是乞巧节，所以做了荷包要去送……送……八爷，不过，八爷不在京里，所以……所以，就给了奴才……”
呜……钱兰欣，她是故意的吧？她明显故意的，她故意在气王爷……那天亲眼看到八爷和王爷那表面融洽和乐，实际火花四迸的样子了，傅鼐觉得自己快说不下去了。
“嗯，你出去吧。”眼前那面无表情的主子终于开口下了赦令，傅鼐如释重负地立刻退出了屋子，到了门外这才大大地吐了一口气。

楚笑寒在厅间里头认真地做着香囊。
先布帛刺绣，但是打子和订金针法自己不是很熟练。形状倒是可以随意发挥，圆形，方形，鸡心，花瓶，银锭子的形状都是可以的。不高兴刺绣的时候就用小狼毫绘图画上去。
系带的百结编法是完全没问题的，流苏长穗下垂后更加漂亮精美。以前还羡慕苏云做的呢，没想到几年过去，自己也很拿手了。
只可惜，小苏云就那么没了，如果她还在，能看到自己做这样漂亮的香囊，就算她不知道自己就是当时附在她家格格身上的游魂，那也让自己觉得很是舒心啊……
塞在袋子里的干花香草就放薄荷、蔷薇还有忍冬花吧。
“兰欣姐姐，你做这样多香囊干什么？”阿昭挺着超大的肚子，颇有些辛苦地流着汗问。虽然有冰桶调节气温，但是孕妇怕热，她依然汗如雨下。
楚笑寒听了这个问题呆了一下，想了一想，说：“嗯，这倒是一个问题……我也不知道，好像，好像是做给谁的吧……”to be，or not to be，this is a problem……
阿昭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前头几个月你那样精神恍惚的，这些日子大不一样，我还以为你好了，才三两句又开始糊涂了，连做香囊给谁都想不起来，就在那里拼了命地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开绣庄卖呢！”
“大概是做给格格肚子里头的小阿哥或者小格格的吧？”楚笑寒想了一想，笑了起来说道，“嗯，奴婢也不是很清楚，大概以前在宫里头常看大家闲下来就做这个玩意儿，所以也就做了。”
“那香料你怎么不放紫檀、沉香、冰片那种的呢？一般不都用药棉加了熏香做的吗？很少像你这样放鲜花和香草的哦，就算是晒干了的花草也是极少见的。”阿昭啃起一块浅黄色的“水乌他”（满语），用奶油、白糖做成的小食儿，一边含含糊糊地问。
楚笑寒怔了怔，放下针，揉了揉额头，说：“呃，柱香、药棉什么的……有点烟熏火燎……呃，……似乎不得人喜欢。”
“这样啊……你也真奇怪。”阿昭说着，转头看向门外，“啊，爷您来了，怎么也没人报一声，也没人打帘子？这些奴才，都跑哪儿去了……”说着她挺着笨重的腰身要起身来。
楚笑寒赶紧从凳子上跳起来，按住作势要起的阿昭。然后奔到门边，给胤禛行了跪礼，于事无补地假装再去掀帘子——实际上人家都已经自己打帘进来了，但没法子，就得做这个假动作，表示自己是很守礼节，很尊重主子爷的啦。
雍王爷今儿个穿了银蓝色的纱衫常服，黄色腰带上系了一个鹅黄软缎的荷包，楚笑寒揉揉眼睛，这衣服好像蛮眼熟的，不知道在哪儿也见过的；但是更扎眼的是那个荷包，这这这……这不是自己做了送了给傅鼐侍卫的吗？
傅鼐，你……你……你，怎么古代流行把别人送的东西再转送别人的吗？而且那个人不是什么普通朋友啦，他素傅鼐傅侍卫您老人家的主子好不好？有这样敷衍的吗？随便送自己上司一个别人给的不值钱的玩意儿？
胤禛慢慢地踱步走到厅堂靠墙的黑漆檀木案几旁边，楚笑寒做的一堆香囊都放在案几上的针线笸箩内，随手拈起几个香袋，凑到鼻边闻了一闻，复又细细观察那上头的刺绣。
“做得还算不错，”胤禛淡淡地说，“我挑两个。”
楚笑寒瞪大了眼睛，死死盯住这雍王爷，这东西可不是做给这位爷的呀。一急之下她冲上去护住自己的笸箩，说道：“王爷……王爷，奴婢的活儿实在拿不出手，这些不过是送些相熟不计较的熟人的。王爷若要，奴婢明儿个去绣庄定上好的，或者……或者，那织造府……上的御品里头，宫里头造办处的，都有派发送到咱们府里的，……奴婢去挑了最漂亮的，给王爷送过去……”
“哦，你说相熟不计较的，都是哪些人啊……”他低头看着那案几，倒也没动怒，只岔开了话题问道。
楚笑寒想了一想，回答道：“都是些下头的使唤人，王爷不见得认识。奴婢做的这种粗制滥造的，本也就贻笑大方，只能给下头婢女妈差太监里头熟道的玩儿一下。”
“不是送给八爷的？”冷不丁地又问了一句。
楚笑寒听提到胤禩，心里想起他现下对自己可是愈来愈和善了，一时没忍住，不由得面上荡过一丝笑颜，回答道：“嗯，回，回王爷的话，八爷，八爷虽然也是主子爷，可他很和气，大家都唤他是贤王哪，对下人也和蔼。他若不嫌弃，奴婢倒也是敢送的。不过，这些，不是做给八爷的……”
说完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位，这位王爷是雍亲王呀，是未来的雍正皇帝。他……他好像和八阿哥是不和的。这，这，自己当着他的面赞扬胤禩，算不算是站到八爷那派去了？这，这，会不会……会不会……自己无意中表明了立场，结局会怎么样啊？
“嗯，你的意思是，本王对你很不和气，很不和蔼，所以，没资格拿你的香袋？”
“没有，奴婢哪里敢。王爷恕罪。奴婢真的只是觉得奴婢所做的香袋太差了，不上台面，若是王爷取用，白白丢了王爷的体统脸面，奴婢不敢牵累了王爷……”楚笑寒吓得跪倒在地上，急急地分辩，“若……若是，王爷不嫌弃，那，那便随便挑拣。只是，这些东西虽不成样子，却，却是奴婢费了心思做的，王爷不喜欢的，或是厌了的，可也别丢，还请赐还给奴婢。奴婢还有用的。”
“哦，你还打算做什么用？”
楚笑寒定定地想了想，不知不觉入了神，有些恍惚地说道：“……不……不知道，反正……反正……，奴婢觉着，还会有用的。”
好像谁，曾经说过，给他缝两个香袋吧。那人，是不是死了？怎么用力去想，就觉得痛入心扉呢？
楚笑寒摇摇头，把脑子里乱糟糟开锅一样的思绪赶开，这才注意到：噫，格格呢？阿昭跑哪儿去了？
这，偌大的殿堂大厅里就剩下自己跟这位看着很难相处的雍王爷，实在有点很复杂的情绪啊……
这殿堂毕竟不像现代自个儿的家里，客厅再大也不过二十几个平米，除非真的超有钱，家里有别墅，那才有巨大的大厅，哪里像这个简直是庙宇殿阁一样高，一样大的厅间啦；这位雍王爷，是未来的雍正皇帝啦，这个，名人效应，名人效应，所以还是有点小小兴奋的……
虽然也见过康熙大大，可是可是，康熙爷太恐怖阴森了，自己的小命差点就送在他手里，所幸康熙皇帝看在自己是穿越过来，很稀奇古怪，就饶了自己，否则……扯太远了，总之，这雍王爷至少看起来没康熙皇帝那样可怕；但是却又觉得一靠近这位王爷，总是心里很不安很不安，揣摩不透，也许毕竟也是将来的皇帝，早晚会变成跟康熙皇帝一样可怕的人的缘故？所以瞧见他就怕怕？
赶紧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把那个针线笸箩捧在手上，递了过去，说：“请……请王爷随……随意……挑选。若是脏了，破了，厌了，还请发还给奴婢啊。”
“……送出去的东西还有收回的道理？”
楚笑寒心道，这是我送的吗？这是我送的吗？这明明是你仗势欺人硬抢了去的好不好？话虽如此，还是得堆上讨好的笑容解释一番：“奴婢的意思是，万一时日久了，这些东西都不好了，王爷您若要丢了的话，还不如还给了奴婢。这些东西，虽然不值钱，也不稀罕珍贵，可毕竟是奴婢辛辛苦苦做出来的，总还是敝帚自珍的。”
胤禛默默地看着眼前努力解释的女子，不知为何，脑海中浮现出她当日顽皮而略带嗔怪的笑颜，娇俏地嘟着嘴嘀咕着：不送就不送嘛，犯得上绞了我辛辛苦苦做的东西么。……伸出手，在那针线笸箩里头抓了八九个香袋，略转头正看到她竭力掩饰却又肉疼无比的眼色，几乎要笑了出来，却猛地心头一阵酸痛：她果真是都忘了！把自己忘得干干净净！


						第37章 一眼望去相思意，眉间心头无力避
八月里，丹桂飘香，那府里头的安福轩、宝善堂、祥香馆前俱都摆满丹桂金桂，香味浓郁，隔着儿重朱廊碧槛就能闻到。
往年都察觉不到，可今年，楚笑寒觉得这雍王府几乎都有杭州满陇桂雨的感觉了。闻到这甜甜的香气，心情特别好，几乎以为自己都已经回到现代了。
奇怪，为什么以前，一点点嗅觉都没有呢？是不是自己一直都好像局外人一样，永远隔着好几层纱布在看这个世界？
阿昭是在中秋节前两天生产，诞了一个胖胖的小阿哥！
这事儿整个院里的人，太监啊，使女啊，妈差啊，都高兴得不得了。这可是雍王府久盼方至的第二个小阿哥啊……数年来一直未有螽斯叶吉、诞育宁馨的喜信，终于在今年大快人心。
有了这个小阿哥，那苏格格册个侧福晋、庶福晋什么的，也就时日不远了吧？连带着，院子里的一干人等，也该沾点光了吧？
而楚笑寒自然也高兴得这几日走起路来，整个人都是飘着的。等到这小哥儿满月后，听说上头赐名弘历的时候，她是彻底地傻住了，连做梦都在咧着嘴哈哈地笑：三个皇帝也！竟然有机会亲眼瞧见三个皇帝，这也太，太，太荣幸了。
所以，当楚笑寒傻笑着飘飘然地走过永佑殿后头的明春轩，经过傅鼐身边的时候，让这位王府的头等侍卫打从心底里觉得，这人间界实在是真的有妖怪的。你说这钱兰欣，不就是整一个被妖怪附身了的样子么？
苏培盛在一边亦是很郁闷地看着这顺风飘过去的钱兰欣，说道：“这……这，这钱兰欣，莫不是魇住了？”
傅鼐立刻大为佩服：“苏领侍如何一下子就猜中了我心中所想？”
“……只是可巧二字。”苏培盛无语地回答，“她之前还为王爷传唤苏格格侍寝而伤心万分，怎么眼下苏格格诞下王爷的子嗣，她不触景伤情，却欢喜成这样子？话说也古怪，这苏格格侍寝原也是她自个儿设计、亦有份参与的……，明明是她自把自为，咱们的拧王爷还竟然乖乖地听从了她的安排，结果事后她却又气呼呼地跟王爷闹脾气……”
“这位兰欣姑姑，行事向来是高深莫测，莫测高深……之前王爷娶年侧福晋，她气得要一走了之，结果婚礼过了，她倒是又不走了……”一想起那日自己跟王爷紧赶慢赶地奔去苏格格的院子，生怕她钱兰欣真的悄无声息地离开雍王府，结果却看到那钱兰欣香香甜甜，安心睡在屋内的情形，真的是一口血喷出来。
“……王爷呢？”
“近几日脾性儿又古怪起来了……这会子突然说要去年侧福晋的屋里去一下，也不要我跟着，说一阵子就出来，只让我在这里候着。”
“……”
“……”
“以不变应万变。”
“嗯，以不变应万变。”

楚笑寒是去司房拿菊花去的。本来这九月九的重阳节到了后，虽说府里头要摆菊展，可也不关她的事。因为第一，菊花是内院的管事太监自会分发，第二呢，这活也轮不到她来做。
但是最近她似乎打了鸡血一样，很是激动，所以当阿昭说想要个珊瑚釉的细瓷盆的，最好来盆红色“晓香红”和紫色“紫霞觞”的菊花的时候，她便自告奋勇地去司房了。
楚笑寒自有自己的想法，首先，在司房可以看到各种稀罕的菊花品种；再说，去的时候还能顺便捞大厨房的金钱花糕吃，岂不美哉？
这金钱花糕，样子好像金钱，味道犹如萨其马，呃，确实是很好吃的小食儿。
但是抱着菊花是不可能吃零嘴的，而且是两盆菊花。她一个瘦骨伶仃的女子也是抱不动的……因此，只好牺牲一点例银，打点了几个微散小太监，把她挑中的几盆菊花帮忙送去苏格格的院里头。而她，则可以悠闲自在地稍微放一把风。
本来到了这当口，就可以偷偷溜出府去，到内城逛一圈的，问题是她的私房钱也不多，刚刚牺牲掉一些，这会儿自然心疼得很，便像个鸵鸟一样的不肯再花了。再一个，这会子府里头正是菊展时分，赏赏菊花也不比逛街差。
这样一想，她楚笑寒立刻平衡了，就当自己在太子湾公园赏花吧，虽然不是郁金香，不过秋菊也是不错的。反正不要花钱，这是头一个重要的。
雍王府各处殿堂、院落，此刻遍摆盆栽菊花，五色缤纷，千姿百态，名菊不下百品。诸如“御带飘香”、“二色玛瑙”、“白牡丹”、“青心白”等等。
一路行去，只觉四处寒香，一庭秋色，使人目不暇给。
楚笑寒正一处一处地乱逛，但她的闲逛赏菊自然仅止于各院门口、穿堂、游廊，让她冲进内院被福晋、侧福晋、一堆格格去找错儿，那可是万万不敢的。
正走着，经过年侧福晋的院子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难以自控地顿住了。
那个娃娃，那个女娃娃，自己蛮喜欢的女娃娃……过得八九年，她已经那样大了。一想起她，莫名其妙的好感和毫无来由的自卑油然而生，只是，并没有太大的嫉妒，唯有羡慕。
她生得真美，只是，配了王爷，呃，她不怕吗？雍王爷看起来那样令人惧怕。
“姐姐，白狼乃是祥瑞哦，姐姐真了不起！”
楚笑寒的耳中仿佛响起当年她脆生生、娇嗲嗲的声音，特别的奶声奶气，忍不住粲然一个笑容划上面颊，嘴里不禁轻轻哼起来：“白手儿套白狼，白手儿套白狼！啦啦，白手儿套白狼！”
正哼唱着，远远地影影绰绰瞧见那院子垂花门里头，也就是隔着影壁侧缝处，两边穿廊中划过一个熟悉的石青色身影。
那身影一闪即逝，大约是走到转角去了，预见得到一阵子就会转了出来。心头没来由地猛一颤：好像是，好像是王爷……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赶紧溜之大吉。
话说还没看清楚呢，自己怎么就那么断定是雍王爷？楚笑寒为自己的第六感寒了一个，却顾不上细细思考，只赶紧往穿堂走廊那边奔过去，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另一进院落走去。
不知道这些日子，年心兰她过得好不好。按照她经由这样隆重的婚礼仪式方才入府，只怕日子也煞是难熬。
这王府内院的女人，表面装得温柔可亲，实际上却如狼似虎……经了这么多岁月，回忆往事，自己还是心有戚戚焉的。可见不管坊间风评再好，实际内里头如何，还是唯有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了。
悠悠然地走到一个紫藤花架子底下，紫藤花虽是四五月的花期，但是这边大概培种得当，又精心护理过，加上它花期又长，足有一个月之多，故此到了今日，竟然还有稀稀拉拉的半枯淡紫的花朵……
当然而今又正值果期，故此看去紫藤缘木而上，条蔓纤结，与树连理，瞻彼屈曲蜿蜒之伏，有若蛟龙出没于波涛间，也颇漂亮。
绿蔓秾阴紫袖低，客来留坐小堂西。
醉中掩瑟无人会，家近江南罨画溪。
这紫藤花，传说是相爱的人殉情而死后的化身。男子化为大树，女子化为藤萝，于是，便是：君若为乔木，妾当为丝萝。
楚笑寒定定地望着那紫藤花，虽早已泰半枯尽，但是繁盛时期的花景也不是没见过，可以清晰想出那四五月份时候，如同紫纱帐幔般的半空花园，实在令人惊艳咋舌。
“君若为乔木，妾当为丝萝。”
不知不觉就吐出了这两句诗，顿时，好像……好像，有什么样的心绪从自己的胸口慢慢地流淌出来了，立感不祥的楚笑寒马上掐断了自己的无端思绪，快步走开这紫藤花廊。
继续往前走去，却听得一阵细细的人声似有若无地传了过来：
“怎地又来了？”
“自打那没了后，福晋给过他们家一笔了，怎么还是隔三差五地来呀，这还有完没完了？”
“主子心慈，不肯损了阴功，要我说，就该一了百了。”
“嫲嫲说得是。再这样容让下去，让这些泼皮没脸的又得了钱，又在外头耍嘴皮子卖乖，没的污了王府的名声。”
“这事儿我做主你去做了吧，且不可走了风声。免得福晋晓得了，心里不舒坦，又得两三个月的不安宁。”
“嫲嫲放心，省得。”
楚笑寒听得心惊，急又回身转走，心里惊慌着不知自己听到的又是什么祸事。却因着急了些，便一脚磕在廊边一个胭脂水的粉彩细瓷花盆上，本也无妨，也没有多大的声响，怎奈肘后挂了一个香囊，之前硬听了阿昭的意见挂了几个假珠子铛上去，这会子一着急跌了下来，敲在花盆沿上，可巧不巧的，发出清脆的“叮当”一声，平日存心拿这假铛子假珠子去敲硬器物什，却还没这样凑巧能发出如许脆响的声音呢！
“什么人？！”那两个里头一个厉喝一声。
一时之间魂惊魄飞之下，楚笑寒跌跌爬爬地只闷头往前狂奔，将将跑到一个虚掩门扇，屈戌未锁的殿阁厢房的口子上，一只手伸出来，将撞晃摇摆的她一把拽了进去。
复又迅疾掩上门，从内里闩上了门扇心板。


						第38章 空阶小雨成追忆
屋内一片漆黑。
所有光亮似乎都被牢牢堵住，大概是用了厚厚的天鹅绒布做帘子，搞得不好还要在里头多加一层章绒布子做内帘。
也确实在府内见过这样的轩馆，倘若殿阁厅间里面不点火烛，那是绝对标准的伸手不见五指。
屏息细听外头的动静：只不多久，有几个细碎的脚步声奔过。
“怎么没人影了？”
“刚才确实见着一个穿着水绿色线绢宫人装的女子一闪而过，倏忽不见，难道是进了这边廊的屋间了？”
“不可能，这里是禧华堂……那可是禁地呀。谁敢进来？她要真敢进来，那也省了咱们麻烦了，不用操心费事，王爷就会着人办了她。”
“倒也是……那……那……那，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难不成是大白天见鬼？莫不是，莫不是，嫲嫲，莫不是塔纳她……”
“胡说！再说这种怪话可掌嘴了！快四处找找去，一定是人！”
转眼间外头恢复一片寂静，再没声响。
塔纳！！！
刚才确定，她们真的提到塔纳了！
楚笑寒惊异万分地思索着，为什么她们会提到塔纳呢？刚才她们说的话里的意思，难道，难道，塔纳她是……被人害死的？
禧华堂？不会吧？
这里是禧华堂？这，这，这确实是严令过不准进入的禁地。听说这禧华堂内存放的都是一些孝懿皇后的遗物，还有王爷小时候的物什。许是王爷念旧，不肯让人轻易踏入此间一步。
嗯，自己手腕上依然紧紧握着一只手，那是刚才拽自己进来的人的手。温暖，干燥，稳定，他似乎一点都不惊怕。
楚笑寒用力挣了一挣，挣不动。
可是，你不怕死，我还怕死呢！虽然我很感激你救了我一次……楚笑寒想着，便伸出左手去掰自己右腕上的那只手。
~~~~>___<~~~~，掰不动。再推推那人的手臂，还是不动。
“喂，你……”
未出口的话语被堵在喉咙口，瞬间消音。
虽然一片漆黑，却依然清晰感觉到有一个高大的人影转到正面，拥住了自己，两片濡湿温热的嘴唇轻柔地贴在自己的唇瓣上……
轰的一声，一颗洲际导弹爆炸在楚笑寒的脑袋里：这是什么情况？
清朝的王府里头，也有采花贼的吗？
侍卫们都干什么吃的？傅鼐你这个头等侍卫很没用啊！
这还是传说中的雍亲王府呀！雍亲王府！未来的雍正爷的府邸都那样不安全，这还有安全的地方吗？传说中的血滴子，不就在这里被发明出来吗？呃，虽说，自己在这王府里，从未看到有任何关于血滴子出现的苗头，囧。
但是，大家看看，这禧华堂不就是个很秘密、很诡异的地方吗？若说那喜怒不定的雍王爷在禧华堂里安排了什么秘训场所，用来操练血滴子杀手，也未尝没有可能啊……
莫非，莫非，这人是血滴子杀手？
培训得太饥渴了，所以兼职客串一下采花贼？

到了这个年代以后，回忆起来，被强吻的次数也着实不少，胤祯、胤禩都有过……所以被亲亲好像也……也就算了……还能够接受，就当摔了一跤，啃了一下大地母亲好啦……
但是当被人扑倒在地毯上，上下其手的时候，楚笑寒觉得自己的心理承受到了极限，胤禩那次不算啦，那……那……那毕竟是阿昭的身体。
但是眼下，可是自己的身体啊，虽然不记得自己的肉体到底怎么从现代“搬运”过来的，……
于是她开始拼命挣扎起来，同时语带威胁地说：“你，你快放开我！不然我可叫人了。最多大伙儿一道死。我会告诉大家并非我自己愿意进这禧华堂的，而是你拖我进来的！我还会说刚才偷听壁角的人是你，你还强抢了我的衣服，穿上假扮女子，鬼鬼祟祟地，意图窃取王府机密……”
对方似乎顿了一下，安然听完她的陈词，竟然发出一声闷笑。
天哪！天哪！这人，怎么能猖狂成这样子？不但这样大喇喇地放肆嘲笑，而且他手上也丝毫没有停顿下来的意思，只觉灵巧敏捷的手指轻快无比地四处扣拨缠解，很快就解了外衫、中衣，转眼就剩肚兜了……
楚笑寒大惊失色，不禁真的颤声叫起来：“快来人……来人啊……救……”
“你叫唤得再大声也无甚用，有谁敢入来禧华堂？真想要人伺候……不如我帮你唤？那样倒还快些。”
“……，……，王爷？”
“嗯，何事？”
……囧。他承认了！
但是，这，这，这？这到底是神马情况？虽然自己对这位雍王爷的感觉很陌生很惧怕，可这确实是他的声音。而且他还承认了！刚才自己叫他王爷，他嗯了！他没用本王的自称，差点就害自己分辨不出来，还好对他的声音比较敏感……
他有很多老婆啊，至于对一个婢女下手吗？呃，还不是婢女，自己这个岁数已经不能算婢女了，……是个半老的妈差，您，您，堂堂一个亲王，虽说这雍王府里头的丫鬟，对您来说，和宫里皇上可以随心所欲地临幸任何一个宫女一样，您也都是有权……那个那个的……，但是，但是，王爷您也太不挑剔了吧？放着就在不远处漂亮得不得了的年侧福晋不用，人家可是十三四岁的妙龄少女啊！却来欺负一个妈差？
这是什么样的变态心理？
而且，他也太熟练了吧？左手轻轻握住腰部，手指微搔，逗起一阵又一阵的酥痒；滚烫的唇片在左耳耳垂后侧吹拂挪动，顺着依然光裸的脖子点点下滑，激得自己打了好几个冷战；……
从小，耳垂后侧，特别敏感，还有右后侧的腰窝，尤其怕痒，莫非所谓王爷这种生物，只消用眼睛一看就知道敌方弱点？
“你很喜欢那个白玉如意吗？当日你呆呆地看了很久，喜欢的话，让苏培盛送几个过来如何？”他一边轻吻，一边还有闲心聊天，囧。
傍大款的感觉，确实是很好的。而且自己最近貌似经济也颇有些紧张……
但是，有沟通障碍的大款，傍还是不傍，是一个问题啊，囧。人说的话，咱一个字听不懂啊，悲催的。
“……奴婢，没见过什么白玉如意。”
“就是那个，给年心兰下的三十六抬聘礼中，第一抬内的紫檀白玉如意。我记得你看得都痴了去。”
“奴婢知道下大定的习俗，也知道府里头下给年侧福晋的大定有三十六抬之多，可是，都是什么礼物，奴婢真的不知道。只是看见长长的队伍里头有四只染成红色的绵羊，倒是醒目得很，别的都没瞧清楚。奴婢一个内院的妈差，怎敢过问回事处的大务……”
后头的话，说不下去了，他并没有认真听楚笑寒的解释，只顾他自己那火热的唇，四处游移，让人觉得身体像是产生了异变一样，灼烧起来……
似乎，曾经也做过这样的事。
是一个遥远又模糊的人影，令自己每隐隐思及便悲痛欲绝。他，是死了吗？忽然间一个念头闪过脑间，越来越清晰……难道，难道是这位雍王爷下的毒手？
这种事儿，在古代，应该是很常见的罢？
所以，自己才那样特异怪哉的样子？把那个人，和害死那个人的王爷，这位令人喜欢不起来，总有些恐惧敬畏的雍王爷，全部都忘了吧？
这是自我保护吗？
冰冷滑腻的夏季的朝服纱绸料子无声无息地滑落，刮蹭在自己裸露的皮肤上，引起又一波搔痒般的战栗。紧接着，火热的男子肌肤紧密贴上，几乎让楚笑寒要大喊起来，总算她也知道叫喊并没有用处，只是换作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于是，自己也难以理解竟然会就那样一字字地问道：“王爷，奴婢不记得太多事了，只想问一句，是不是您，杀死了奴婢的心上人？”
身上滚烫躯体靠拢，不留一丝空隙，一股力道挟雷霆撞入躯内，耳边清清淡淡地声音响起：“嗯，是又如何？你待怎地？”
“……他是谁？”
“本王为何要告诉你？这人儿，连你自己都忘了，可见纵然倾慕喜欢，有些个爱欲之念，也只能算得是欢情寡淡爱恋肤浅。”
“不……不是的，奴婢记得他的。”楚笑寒被他刻薄鄙夷的语气激怒了，显见他对自己心上的那位男子是那样的不屑与轻视，就算他是主子，那又如何？
不想认输地用力去想，换来的却只是更加的头痛眼花，脑门上像是勒了一条钢索一样，逐渐收紧，渐渐地喘不上气来……终于双手抱头痛苦地抽噎起来。
他似乎察觉到楚笑寒佝缩一团，以及痛苦抱头的动作，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停下来，将她抱起在怀里，抚着那散落凌乱的长发：“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忘了……也好。”
“没有……没有……，记得的，肯定记得的……一定会想起来的。”楚笑寒再撑不住压抑声线，终于放了声抽泣起来，“定不会如你所愿，定然会想得起来的！”


						第39章 阴阳隔，不盼再有相见期
“其实，想不起来，也没什么不好。看你比往日更加过得，脸上笑容也多些，不是更好？”他不知何时已经穿上衣衫，口里则云淡风轻地说着似乎是劝慰的语句。
楚笑寒虽看不清楚周遭情形，却无意间伸手摸去不再有男子光裸温热的皮肤触感，转而变作冰凉腻滑舒爽的石青色朝服缎料。此刻身边的这人正摸黑将衫罗绫绸的旗装几件一样儿一样儿原般给她套上。
你自然是希望我永远不要想起来才好！楚笑寒恨恨地瞪了一眼正前方，可以感到身前有个黑影，必定是这位不受人待见的雍王爷。
不知道这府里，是不是大部分婢女都曾被……被……王爷“临幸”染指过，楚笑寒一下子囧了，被自己这个想法给雷倒了。
可就算是真的，也没什么太奇怪的呀，记得八爷没成亲前就有三四十个侍妾呢，不都是贝勒府里的随侍使女之类的吗？
眼下这雍王爷，也不过一嫡二侧三福晋，再加三四个府邸格格。简单来说数得上有那么点儿地位的，府里宫里承认的，也不过五六人。所以，偶尔利用府内的婢女下人采纳补充一下“后宫”，也属平常。
这和地主家的二世祖大抵是差不多的情形，少爷随时是可以沾染自家的丫鬟的。嗯，如果刚巧，大少爷看上了家里头的某个丫环，可那丫环和某个长工也许私定终身了，结果从来事事顺畅的跋扈少爷哪里肯吃这样的闷亏，经这样的违逆呢！必定就一怒把长工给送上死路，而后再强行霸占那个可怜的丫环……囧，自己的遭遇，大概就是这样一个版本？
不会吧？这样狗血，天雷地火的剧情？太雷了点。
不过，有时候，确实会雾中观花一般，模模糊糊地浮现出不辨面容的影像，不敢细想，一细想就头疼得厉害。只觉得稍稍瞥一眼，就在胸口一抽一抽地酸痛，忍受不住。那个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吧？所以一想起就生出一波一波让自己喘不过气来的痛楚，逐渐蔓延全身。
忽然，身边的人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打断了自己迷茫纷繁的思绪，只听他在说：“满嘴金钱花糕的甜味儿，这样喜欢奶香味？不过，多吃点也好，长点肉才好看一些。这两年是越发的纤弱清瘦了，抱在怀里只觉可怜。粉臆菽发，盈盈一握，虽不指望能有多大，但一双总得填满我一个手掌啊。”
“……？？？！！！！！！！”
囧。呜。
他在说什么？这个无耻的人在落落大方、理直气壮、咬文嚼字地说什么？这，这，好像是在说……那个……胸部？
楚笑寒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冲出禧华堂的。
和初时进来周边空落无人的境况不同，此刻门口已经站着傅鼐和另外一个看着是二等侍卫服饰的男子，不知是先前雍王爷把他们遣开了，又或者是被自己偷听了壁角的那几个嫲嫲而后召来的。
傅鼐，王府里的头等侍卫，其实很不想开口。
他很想和平时一样，很有头等侍卫风范地冲手下别转头示意一下，然后让他们屁颠屁颠地跑过去一把拿下那些犯禁错事的人。
但是当他看到一个头发披散，衣衫松乱的女子从禧华堂奔出来，偏这女人还是那最令他头晕的钱兰欣，傅鼐痛苦地呻吟了一声，额手相庆表示非常的无奈郁闷之后，只好亲自出言拦住那个毫无自觉的女人：“钱姑姑！”
随之推门出来的雍亲王的身影，立刻像个大馒头，塞上了傅鼐的嘴巴，把姑字的尾音消灭在他肚腹深深处，自动消声做眼目不亮，耳根不聪的残废人。
心里却说着，这钱姑姑行事果然高深莫测，莫测高深，王爷明明是去年侧福晋的院子里，怎么就一个转眼被她蛊惑到禧华堂去了呢？瞧着样儿，明显是……呃，……
当然，咱做奴才的不管主子的那档子事，算了，没看到，没看到。
所以，当眼角瞥见王爷伸手拽住了那钱姑姑的时候，傅鼐很识相地跟旁边那个二等侍卫招招手，两人转到禧华堂的右边穿廊去“尽心尽职”地巡逻去了。
秋高气爽的时节，明艳灿烂的阳光透洒在穿廊顶外沿的架子缝隙里，模糊却又有些清晰得几乎可以用手抓住一样的数缕光线一束一束的进来，披在背对着阳光的人的身上。
真像是在大学的校园里，那批旧式的木楼建筑附近，一丛一丛的爬山虎下，偶尔遇见一个清淡雅致的学长，一下子被这种诗意的油画境地给震谔了，能呆在那里久久不做动弹，心里恨不得拿纸笔立刻画下来……
已然入秋，他却还穿着夏衫……可真怕热啊……
嗯，王爷怕不怕热，我怎知道的？楚笑寒纳闷地想着，旋即却又释然，好像府里头的人都知道的吧？也听谁提过的罢。
真是有些恍惚了，这些小事也会起些异样的念头。
可是，这种一眼望去似若相识，勾起愁情万千的状态，总是令人纠结和介怀。好像曾经也……也有……出现在脑海里过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的脑子怎么这样的凌乱……
“塔纳的事情，你莫要管了。可记住了？”面前的这位雍王爷，他的嘴巴里轻轻地吐出这一句话，一个手紧紧抓住了楚笑寒的右胳膊，令她无法轻松挣脱了跑去。
楚笑寒悚然一惊，他从头到尾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吗？这么说，塔纳的死，是他首肯的吗？他一向都是这样视人命如草芥的吗？这样一想，心里头对他的鄙薄怨愤，又多了几分。
“奴婢记住了。”楚笑寒乖顺地回答，心说，我管得了吗？这种事情……我什么身份啊，还能管得上这样严重的事情。就算我眼下还在阿昭的身体里头，也管不了啊，何况如今只是个小小的伺候的下人。
“进屋笼好头发再走，被人瞧见了不成样子。”
“……”
回到阿昭的院子里，楚笑寒开始百思不得其解。
首先，好像，好像不是第一次哦。听说第一次会很痛，还会流血。但是，完全没有。就算是在阿昭的体内，被胤禩凌-辱的那次，那个痛还是很明晰透骨的。而且阿昭，当时也确实有落红。
莫非自己把真正的初体验都给忘了？囧。那……好像很亏诶。而且，而且，真的很无耻啊，为什么自己一点羞辱感都没有？自己明明被一个一点都不喜欢的男人给……给……那个了……还好像很习惯的样子！莫非自己天生淫-荡？
也不对啊，至少，对八爷虽然没有讨厌的感觉，甚至颇有好感，但是他碰触自己还是很……很恶心，很不适应的。但是，后来反复反复地自我强调说那是阿昭的身体，不要介意，不可介意，无需介意……这才混过去自己的心理关。
但而今，这算什么呢？
其次，塔纳，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好像依稀记得康熙皇帝说，苏云是被李侧福晋弄死的；而且在自己再次回到王府后，听阿昭和李侧福晋争执的时候，也确实听到苏云之死。
唯独，唯独塔纳，一次都没提过。自己一回来就住了塔纳的屋子，吉兰，也没说这屋子原来住的是谁，倒是关于那被李侧福晋“害死”的苏云的往日言语，吉兰倒还偶尔会提个两句……
对了，吉兰，吉兰好像也没了。
可是，吉兰是怎么没的，好像是得了瘟疫死的……瘟疫……怎么想起瘟疫，就那样的难受呢？好像看到那个不辨形貌的人，似乎病得很重的样子，他就是那样死了吗？
怎么想，也想不透。
……
“姑姑，这格格的月信记本，内院府的执事处送还回来了，是不是您赶紧着收起来啊？哥儿满月后就送了去奶娘那里，……这本子格格让交给您呢。”荣喜的声音打断了楚笑寒数日来的冥思苦想。
嗯，这本子本是苏云收着的，接着大概在吉兰那边吗？谁知道呢……反正这会子阿昭的意思就是交给自己保管了。
上次好像也看过……嗯？我看过吗？我没记得有看过啊？
十分混乱于自己的大脑内记忆碎片的错散，楚笑寒默不作声地接过了荣喜手中的簿子，待她匆匆退走后，开始随兴地翻了起来，心里不停地犯着嘀咕：我真的看过吗？
忽然，翻开的第一页，那串奇特的数字令她觉得事情似乎异样起来。
康熙丙戌年，二月初四；三月初四；四月初二；五月……；六月……；……
丙戌年的二月，三月，自己还在阿昭的体内。当时，记得非常清楚，根本，就没有来过月信。
好像就是那几个月，被胤禩……八爷，玷污了阿昭的身子。
在之前也曾偶尔纳闷过怎么没有例假啊，但是自己在现代的时候，来例假都是要到了初二的时候。古代营养可能没现代好，那……来例假比较迟，也是可以理解的，当时阿昭不过十二三岁，没来例假也正常的吧，这样想过后，也就释然了。
况且没有例假多方便啊，又不是现代，有护舒宝……这清代的月信带，真的真的让人说不出口，好几根带子，加一块长长的红布，中间放一堆的细白棉纸……自己偶尔瞥见良妃主子娘娘用的时候，很怀疑很怀疑，那棉纸能够用吗？万一要是量大的话，这这这……全染了……太可怕了……
阿昭的月信数据，……是苏云记载的。
为什么苏云要伪造数据？
除非……除非她必须要伪造。这种情况要伪造的可能性只有一个……那就是，那就是，阿昭有了？
楚笑寒被自己闪过的这个念头雷倒了。
人家阿昭那时候才几岁啊？十二三岁？就这么一次就有了？
画外音：请借鉴良妃娘娘。
……囧。


						第40章 子规啼，不如不如就归去
正有些儿郁卒地对付脑袋里头突然窜出来的窘迫念头，眼角却映入许久未见的魏嫲嫲，这位福晋身边的当红精奇，得宠的嫲嫲。她从回廊尽头风风火火地走来，脸色是青灰死黑的一副丧门神样，令楚笑寒看着那张脸觉着一阵一阵的不祥。
“钱兰欣，福晋唤你过去。”魏嫲嫲不带任何情绪波动的传话平淡无奇地传入楚笑寒的耳朵内，一如以往的不屑傲慢。
……
“良妃主子身子不大舒爽，想见钱兰欣姑娘一面。皇上特许恩旨，召钱兰欣入宫，往钟粹宫谒见良主子。”
楚笑寒呆呆地坐在车舆里，耳中不断重复着，那宫中派来的回事太监所说的话。他当时颇有些倨傲，稳稳立在福晋乌拉那拉氏的殿馆正大厅内，一脸严肃的刻板传旨。
良妃？不大舒爽？还特请了皇上的恩旨召自己入宫，那就是说，良妃病危了？虽然，自己差点被她谋算致死，但是，好歹眼下自己确实没事。
可一想到这一点，又开始犯迷糊，自己是怎么逃过一劫的？康熙皇帝是怎么知道自己是借体还魂的怪物的？
怎么一到往昔历程的关键记忆点，脑袋里头就稀里糊涂的像是一缸浆糊啊……
话说，良妃为什么会想再见自己呢？

重回紫禁城，再入钟粹宫，恍若隔世。
这一次，跟着那个陌生的回事太监从神武门进入，经北五所，静静走在甬道往钟粹宫行去。一路看着甬道两侧的深深朱红的高高宫墙，这好像都已经是上辈子的情景了，明明却也不过几年的时间。
将来，王府的雍亲王爷做了皇帝以后，自己也会跟着阿昭到这个紫禁城内来吗？她既是乾隆皇帝的老妈，自然是要进来这个琉璃瓦朱红墙的高深宫墙内的吧？
但是自己终究不是阿昭的陪嫁丫头，也许苏云还在世的话，倒是有这个跟随侍候的可能吧。
所以，也许，几年以后，就能出王府去了。
但是，这个可能性却又觉得有些渺茫起来。那个……做过皇帝的女人，能随意出宫到民间吗？呃，王爷现在还不是皇帝，可是根据史书，他终究要当皇帝的吧？
当然，毕竟是清代，一个被皇帝碰过的女人，离开皇宫的可能性，在野史番传里头还是有不少可探讨性的概率的，印象中清朝的皇帝应该没那么讲究吧？囧。
一路胡思乱想的默默走去，转眼之间便已入了钟粹门。举步踏入后殿，再往里间几进院落直接走了进去。
一跨入门槛，就瞧见良妃躺在自己的寝殿里间房内的架子床上，脸色异样的苍白。
和前头几年楚笑寒还在宫里的时候比起来，她的颊上是一丝丝的血色都没有了，整个人，更是脸上、身上肉都瘦得干了去。
只是，看去，她的精神头却还是不错，目中的光芒越加的灼耀动人，嘴唇轻轻颤抖的时候，另有一番妖异艳丽的风采。
她一眼睨见楚笑寒正自进来，便笑着想要起身来，立刻被床边一个女子一把按住，不许她爬起来。
楚笑寒抬眼一瞧，心中难掩讶异，竟是……竟是，映绿。她没穿宫装，只是一般贵妇牡丹团绣旗装打扮，她也是被唤来入宫的吗？
良妃真的是行将就木，所以就求了皇上，传唤这许多故人，以求会晤一聚？倒是没看见八爷在旁伺候他的额娘，真是少见。
“奴婢钱兰欣给良妃主子请安，恭请主子安好。”楚笑寒行了跪礼后，立刻见那引她入来的太监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带上门扇，屋内霎时一片寂静。
过了一刻，良妃稍稍地用了点力，让自己略略撑起身来，斜倚在床围上，娇弱喘息着笑道：“兰欣，喜得再见你。”
“良主子……”楚笑寒嗫嚅着吐出三个字，真不知怎么同她说话，看着她今日的这幅样子，真有些于心不忍，漾起满腹怜惜……可是想起她曾经对自己这样的算计陷害，却又有些情何以堪的怨怼。
“兰欣，……我想着，这次，怕是未必能熬得过年去了。”良妃确实有些儿虚的样子，才说了几个字，又开始喘上了。
“主子，……哪里就到这个田地了，前两年，也是这般有些不舒坦，太医开两服药，也就过去了。主子还年轻，五十千秋都没过呢，略病病也就好了。只一个，千万别胡思乱想。”楚笑寒见她这般样子，心中不忍，加之毕竟伺候经年，有些个成了习惯的，禁不住就劝慰起来，“况且，您也得为挂住您的几个主子想想，皇上，八爷，还有……还有……”
这一提到太子爷，字句就卡在喉咙口说不出来了，毕竟，良妃心里有没有胤礽，现在，自己根本无法肯定了。
良妃的嘴角微微地牵了一半，露出一个哀婉动人的笑颜：“还有胤礽？”
楚笑寒低下头，不点头也不摇头。
“兰欣，你快起吧，过来床这边，让我瞧瞧……这……三年没见啦。我心里头，还是想你的。你知道吗？”良妃微微地喘了几口气，点了点床边挨得很近的一个楠木圈椅，示意楚笑寒过来坐下。
这椅子，看着像是来探病的人都会坐下，可猜都猜到大抵约摸应是显贵的主子爷们坐的。一旁的映绿神色不动，只将那楠木椅往楚笑寒的这边挪了一挪，抬颌示意她过来坐下。
总觉得，映绿有些儿不大对劲。
怎么说呢，按说她跟良妃的资历远比自己来得久远，看见良妃对自己这样亲厚密切的样子，总也会不舒服的吧？
思及此条，楚笑寒的脸色有些尴尬起来，不禁讪讪地说：“那个……映绿姐姐……”
良妃轻笑起来，只是未几便咳嗽起来，她柔弱少气地虚虚倒落，连斜倚的力气都没有了的样子，只听她继续说：“你别管映绿，只坐你的罢。”
说到这儿，她虚弱无力地伸出一个瘦弱的胳膊，苍白，青青的静脉纵横，纤细宛若儿臂。那手臂轻轻地点了点旁边的椅子，人则颔首殷殷道：“过来，兰欣，过来。”
似乎鬼使神差一般，楚笑寒竟然被魔魇了似的，虽然有些害怕，却依然怔怔定定地行了过去，在椅子前坐了下来，不自觉地顺手握住良妃的手臂，用手指轻轻地在她的手心抚摸按摩着，希望她能稍微舒服一些。
“兰欣，这几年，你一定很怨我吧？我……我让……素然故意……故意引你去门口……又，又让直郡王爷，引着太子爷冲你这边打来……结果，所有在场的人都被皇上拘了起来，死的死，散的散……，若不是这个缘故，大概，大概，你原本是可以被指给雍亲王的吧？也许还能册个侧福晋……是，是我害了你。你虽没死，可，可只怕……只怕是比死还要难受吧？”
直郡王爷？大阿哥？那天晚上？那天晚上，这两位皇子的打斗直冲着我们宫人休憩的塌塌营帐而来，本来也觉得十分诧异，但总以为是巧合，命运的巧合。难道，难道连这都是良妃娘娘设计的？她如何能使得动直郡王爷？
莫非……莫非……
胤祥，十三爷说过，就算大阿哥力主皇上对太子爷不利，甚至亲自请命对太子爷动手，可同八爷那结党营私、谋图储贰、谋杀太子的事比起来，却也没悖逆到哪儿去，居然会落个革爵圈禁，而且，瞧着皇上的意思，是断然不会饶了他，再放他出来的。
这当中，莫非就是有着其他的缘由？
那晚被带走的侍监、侍卫、宫人……都死的死，散的散？！
还有，良妃娘娘说，若不是这个缘故，我原本可以被指给雍亲王做侧福晋？这是一个什么说法？我跟那位未来的皇帝，雍王爷，还有这样的关系？为什么？为什么？一点都想不起来？完全没有这样的印象……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康熙皇帝是知道自己的，自己是个借体还魂的怪物，他又怎会允许自己做了他宝贝儿子的侧福晋呢？他当时说把自己赐给阿昭做下女的时候，是怎么说的？他说，做个随侍宫人吧……但是……但是，好像还有其他的一些什么话，怎么，怎么想不起来？
很认真很认真地梳理思绪和回忆，对，皇帝先问，自己的家乡有没有皇帝；后来说，曾在德胜门外遇见过阿昭，觉得阿昭不认识他很奇怪；后来说，是……是谁告诉他的，是谁？怎么一下子跟罩了浓浓的晨雾一样？记不清楚了呢？……后来皇帝又说，你不能死，否则就把你做了人彘……再后来，自己就在乾清宫的一间偏殿的末间歇下了……
总觉得，有什么过程怎么也记不起来。
耳边听得良妃又在幽幽地说：“你若死了，倒还罢了。可是你却是同我一样，只能背着个低贱的身份，远远望着心爱的人，不能靠近……不知道这是孽还是缘……得知你同我当年一般样的境况，我的心便痛了起来……原本，我也是极喜爱你的……若不是，若不是，我的胤禩……”
楚笑寒浑身颤抖起来，良妃的意思是，是那个吗？她的意思是，自己喜欢的人，是雍王爷？不可能！不可能！自己根本不记得他。如果是他，总感觉是非常不好不妙不祥不吉，总而言之不可不可不可……
良妃正要说下去，忽听外头有人回：“太子爷来了。”
映绿看了一眼良妃，即刻伶俐说道：“主子，奴婢出去迎一下。”
良妃点了点头，又叮嘱了一句：“我跟兰欣再说两句，你让他用些净水香茶漱漱口。过会子，我再出去见他。”
楚笑寒见了颇觉怪异，赶忙阻拦说：“良主子，奴婢也没什么紧要事，可以……可以先见过太子爷，再……再……”
良妃略略侧脸，美目深深地看住楚笑寒，说道：“兰欣，你……你，你觉得我对不住太子爷？”
“……，奴婢不敢。”楚笑寒一惊，赶紧低头回话。


						第41章 朔风卷酒暮云低
良妃捂着嘴小小地笑起来，只是同往昔比起来，总是透着些无力的憔悴：“兰欣，你的想头，我又怎会不知，因为，我们是同一类人。”
不！
良妃娘娘，我和你不一样的。我不会为了康熙皇帝没有选择自己，就去伤害另外的男子。嗯，我胆子太小，心也不够狠，我唯一会做的、能做的，无非是咬咬牙逼迫自己忍耐罢了。
良妃见楚笑寒默然不语，便又说道：“难道不是吗？前些日子，雍王爷要纳侧福晋之前，你为了激怒雍王爷，不就公然跟着八贝勒去他的庄园了吗？兰欣啊，我很怕，很怕，有一日，你会像我这般，为了心中所爱，就去折磨另外一个……而我的胤禩，就做了那磨心的替身！……便和，和胤礽一般……”
楚笑寒心中像是乱麻一般，难以接受良妃的这些话语信息，良主子，她到底在说什么？她说自己为了雍王爷，利用八爷去刺激王爷？良妃，应该没有骗自己的必要，她根本不晓得自己丢失了一部分记忆，忘了自己的顶头主子爷雍亲王，所以，她是不会说假话的。
但是，那个记忆中令自己一思及便哀伤难耐的人，真的是雍亲王吗？
还记得自己在永佑殿醒来急惶惶奔出静室去的那晚，在门口遇见苏培盛，他确确实实地问：“钱姑姑，……那个，你又跟王爷吵架了？”
一般来说，一个奴才是不能跟主子吵架的吧？再退一万步事实情况真是如良妃所说，自己跟……跟……王爷……，感情没有亲密到一定程度，也是吵不起架来的吧？
绝对，绝对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为什么？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难以接受，似乎，如果接受这样的事实，眼前的一切，原本平和的一切都会崩溃的……
“良主子，奴婢……奴婢……从来，没有求八爷做什么事，真的不曾利用过八爷。”
良妃软软地瘫躺在床上，浅浅地嗤笑起来：“……我们这样的女人，需要开口去求吗？需要主动哀求利用吗？自有男子会心甘情愿地揣摩心思，为之行事！我没有开口求过直郡王爷，也没有开口求过太子爷，我从来都没有开口要他们去做什么事。唯一的一次，只是弘旺！当日对胤褆，我也只是说了一句，我真怀念当年在钟粹宫，他额娘惠主子那里的时候，日日看他去书斋念书的日子……我又说，你是太子爷的人，扰得我寝食不安……仅此而已……兰欣，你也一样，你只需在八贝勒的怀里哭一场，他自然要为你做些事情，才抵得住你这般可怜无依，对吗？”
楚笑寒愈来愈心惊，又见她说得气喘起来，几乎难以呼吸的样子，不禁捉住了良妃的手说道：“主子，奴婢，奴婢，那日……并非有心……况且，主子，你现下已经……可千万莫再这般忧虑愁思，伤了脾胃，只怕……只怕……于身子无益……奴婢应你，从今往后，再不见八爷便是。主子只管放宽了心。”
良妃笑了起来，那灿烂的笑颜直逼得楚笑寒要避目不观，却又一阵剧烈咳嗽。见此状况，楚笑寒赶紧抱起床头的痰盒，送到良妃身边伺候。
她全身剧烈抖动地咳嗽了一阵，这才将将喘过气来，继续说道：“这事儿，不是你说见与不见，就能定局的。将来，你若离了雍王府，我儿子，一个王子阿哥，要见你一个贫贱女子，还有不成的吗？容得你说见与不见？”
那……那您打算做什么？
楚笑寒一半心思在良妃所说的雍王爷是自己所爱的话上，一半心思又在良妃语带不祥的笑意上，六神无主间竟然有些恍惚起来。
“我是快要不成了的，我也不知当日皇上为何能放过你去……也许，也许，是雍亲王救了你。这事，真是作茧自缚……若不是我设计，你也不会失了皇上的心，若是皇上看得过你，就看那样严重的事儿主子他都能轻轻放你过去，……想来你自然可以做雍王爷的女人，……同那阿昭一样，那么，……那么，胤禩他，也总要顾虑几分……结果，你现在只是王府一个下女，满了年份总要走的，碍着皇上，雍王爷也不会强要封你，只怕就是你要走，他也不好阻你。没名没分的女人，谁抢到就是谁的……；但是若是我不设计，则……则若是，胤禩跟他皇阿玛开了口，先雍王爷一步把你要了去，……这，总是难办……”
“所以，主子，打算赐死奴婢吗？”楚笑寒定定地问道。
良妃摇了摇头，说道：“今儿个，是皇上同意召你来的，我就算想下手，也不得便。所以，只是同你聊聊闲天罢了。”
“良主子，同别个，也是这样吗？坦白直率到令人气恨的地步。”楚笑寒颇有些不甘地再问道。
良妃深深地看住楚笑寒，半晌露出一个笑容说道：“有啊，就是皇上。”
蓦地一震，似乎被捣了一拳，在正心窝。
情深深深深几许？
“我，从来没骗过皇上一句话。他要问我，我就老老实实地回答。不过，皇上那样聪明，他根本不用问我，就全部知道啦。”良妃的目中满蕴情意，只是脸容瘦弱不堪，令人看了不忍再睹，“只是，我要的东西，他也许很想给，却给不了。他也很难，很难。若是寻常普通百姓家，一对儿平头夫妻，他就能给啦。他帝皇一生，纵横谋略，筹措深沉，偏偏……偏偏，我让他最重要的决策出了岔子，他一定很气我恨我吧。……我就是想要他恨我，像阿秀那样，总得在他心里头腾块地儿，专门放着，时不时地念着，这样才好……不枉这一生，能见着他，能爱着他，能……咳咳……”
“主子，别说了……”
“兰欣，我早就不是你主子了……你念旧，这很好，可也很伤人。你对我越好，就越是在往我脸上扇耳刮子。……而且，你越对我好，很容易引人误会的，你没自觉吗？”
误会？
头好痛……好像有谁曾厉声怒斥自己，说什么“我额娘，他额娘”……的……
楚笑寒拿手揉了揉太阳穴，甩开那些思绪片段，勉强回答道：“奴婢，奴婢……只是，只是惯了。”
良妃淡淡地又笑了，一派了然的样子，过了一阵，她终于又开口说道：“兰欣……兰欣，你到门口去，让……太子爷……进来罢。”
门口？
楚笑寒浑身一哆嗦，僵硬的脖子慢慢地转过去，果然瞧见，那原本被映绿关得好好的房门此刻开了一线，一片黄色的衣袂现露在那边，只是，一动也不动。是太子吗？若果，是康熙皇帝，那该多好？
“……你，不入来吗？”
浑身僵直难动的楚笑寒听得良妃细声软气地对着胤礽说话，有些哀哀的恳求，却又有些兴奋的欣喜。
顿了一顿之后，又听良妃续又说道：“你下个月要去谒陵。我也不知自己能否挨得到你回来。死之前，总想再见得你一面。”
胤礽没有开口，也不进来，只是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原本，我以容貌之好，得从微贱爱幸于上。那汉时李夫人也曾说，夫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这会子，我的样子一定很难看，我连皇上都不欲见，……只是，只是，唯独你，非见不可。”
“……你是想最后告知，你根本从来都没钟情过我，……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搞到春梦一场了无痕的田地？”胤礽依然站在门后，脸被一边门扇遮住，只露着半副黄色衣袂，却终于开口说话了。
“确实……，确实，没有能够一心都在你身上……往日里的裁夺盘算，也没有为你思量考究过。”良妃倒也直白，只一气承认，“所以……”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只是，芸香，你怎么倒反头来呢？非要将我戳得鲜血淋淋的，才心满意足吗？”
楚笑寒不知道该站起来，还是继续坐在那里。
瞧胤礽的样子，应该不会那样轻易走进这间屋子；而良妃，良妃则是要自己去请胤礽进来……
良妃喘了几喘，又咳嗽了几声，微微阖上双眸，这才无力地低低说道：“就是将死善言，才告诉你实情，免得你再枉费气力，兀自贻误。”
“……将死善言吗？我倒觉得，你话头里外的这份心思，终究是为着皇阿玛更多一些……”胤礽冷冷的话从口中吐出，他竟会用这样的语气对着良妃，实在是少见得很。
往日里，举凡同良妃说话，他的声音总是带着十二分的温柔，凌厉霸气收敛得十分平伏。但是他突然如此气恼，倒也可以理解，任谁遇到现在的境况想必都开心不起来，更何况像他这样一个天朝皇族的太子爷，三十多年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早就养成了跋扈的性子。
楚笑寒有些失神地看看床上的良妃，又转头看看门口的胤礽，……他们俩，一个在屋内，一个在门外，短短数丈距离，却好似隔了万重山水。
好生熟悉的场景，仿似在什么时候也曾见过。


						第42章 残月看尽多别离
听了胤礽尖刻的话语，良妃倒是没有反驳，她躺在床上，瘦骨嶙峋的苍白双手紧紧抓住身上盖着的薄被，还当真凝神思索了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说道：“说得倒也在理。你向来敏锐，洞察先机。唯独在我的事上，总有些糊涂。今日，你能说出这样的话，就是说，终究也是跳出迷人圈子，将入正路了。”
听了良妃这话，胤礽大笑起来，只是笑声说不尽的悲凉，他再没说什么，只收了笑低头闷声拂袖而去。
楚笑寒见此情形，不知为何心里一卡一卡地难受起来，猛地站起身，三步两步地冲上前，跨过门槛，一把拽住了正转身离去的胤礽。
好在胤礽早将身边侍卫侍监遣得干干净净，否则凭她楚笑寒又怎能如此轻松自在地近了当朝太子爷的身边呢！
胤礽慢慢地回过头，低头看着这钱兰欣，双手牢牢攥住了自己的黄色箭袖，她也不说话，只咬住嘴唇，蹙着眉头，目中尽是难以言说的情绪。
“大胆奴才，阻住本宫，到底何事？”这十二个字，他说得毫无怒气，不带一丝力道，只是一字一句平淡缓慢吐出，不知其真正心思。
楚笑寒点点头，想了一想，却又在脸上现出很迷茫的表情，复又摇摇头。但是，双手始终紧紧揪住胤礽的左手袖子，不肯放松丝毫。
胤礽忽而尖刻一笑，说道：“听说，四弟纳了那年遐龄的女儿做侧福晋。你可是怨恨得很？故此趁着机会，阻了本宫，是想本宫再兑诺那庶妃之位？”
听罢此言，楚笑寒又愣了愣，怎的他们一个一个的都说自己和雍王爷是一对儿呢？可又为什么自己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和他的点滴过往呢？这庶妃两字一入耳，似被火烙烫了一下，她赶紧跟拨浪鼓一样地摇起头来。
胤礽冷冷道：“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阻住了本宫到底意欲何为？莫非……，”他的声音忽然顿了一顿，竟然稍微软了一些，“莫非，你要为你主子说情？”
是要为良妃说情吗？
可是，良妃需要自己为她跟胤礽说情吗？只怕……根本不需要。她根本不喜欢胤礽，她心中的那个人，乃是康熙皇帝。
这样一想，颓然间猛觉多事，便就慢慢地松开了手指，一个又一个，于是看去夺目耀眼、触手滑腻的黄色绸料顺利畅快地从手掌心迅速滑落。
但是，跟前的明黄色身影并不曾随即离开，他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前头。似乎，在等待什么。忽然之间他回转身，大步往屋内返转去。
楚笑寒几乎感觉到黄色衣衫带起的风声擦过自己的脸颊，冰片夹带桂花的寒香瞬间萦绕鼻间，登时觉得有些头疼起来，这香气，好像在哪儿闻过，这样熟悉。来不及多想什么，随着胤礽走过，她也不自觉转过头顺着看过去，不禁呆住。
门口，良妃穿着一身月白色松竹绣纹的纱衫纱裙，正软软无力地倚靠在门框上。她素来在意装扮，竟是连病了躺在床上，都穿着整齐，实在令人咋舌。这两年大概身子骨实在弱了，这本已经显得穿着的人纤瘦飘逸的衫裙，此刻看去，更是衣袂飘飘，浑若大风一吹便倒。
胤礽早已两步抢上，伸出双臂扶抱住堪堪欲倒的良妃。
良久，他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略略弯身，右手伸到良妃的腿弯处，将她抱了起来，跨过门槛，走入屋内去。
他……性子真好。
楚笑寒只觉自己快要落下泪来。
从头到尾，大概也能猜得清楚大致过程了。
他从六岁开始，直到现在，三十多年啦。
喜欢一个人，整整喜欢了三十多年，这也是很长远很长远了。世间能有几个男子，可以一心一意地爱一个女子三十年？而且，他为了良妃主子，放弃了多少东西？现在，是不是连皇位都要丢弃？
就算是一个懦弱卑怯的无能男子，向来少女子问津，无闺阁芳心暗许……能喜欢一个女子达三十年，亦是难能可贵。何况强势出色如他呢？
他真好，不像，有的人。
只是，那……有的人，却又是谁？
昏昏然地带上门，独自一人踱步走着，……
猛然间醒悟到周遭的情况时，才竟然已经走到养性斋了，竟然也没有一个太监或者是宫女拦阻跟随，由得自己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在这深宫内院乱走乱撞，这是怎么了？
养性斋，这名字，真……真的很亲切，有种特别特别温馨的感觉。只不过，自己真的没来过此间，难道就因为良妃曾经说过她在这里遇见过康熙皇帝，就能感觉好到这等地步？
这里，四周都是密密浓郁的绿树，秋来冬至黄花满地，假山石高而巍峨，石中又见清流滴滴，零落飘来草木之香；树头则是绿叶翩翩，疏林如画。西风一时之间乍紧，犹可听闻莺啼；暖日却又久久常暄，再添几声蛩语。整个周遭看去真是一片葱蔚洇润之气荡满其间。踏入此处，顿觉一见忘世情，整个人都空旷起来。
遥望前方，建几处依石之榭；近观四处，又有几间清雅之轩。笙簧繁盈座，别有一番幽情；罗绮悄穿林，倍添满目韵致。
环顾左右，也再看不到人迹来往。之前一路懵懂恍惚间行过来时，还是绰绰间感觉到时不时有人经过，也能看到殿门馆口总有些太监宫人站立守门，但是到了这里，却是再瞧不到一个人。
那养性斋的轩榭正中可瞧见“居敬存诚”四个字，下头的白色台阶和柱栏打磨得分外精细，静悄悄地，似乎含着千年不见人来的寂寥，可上头不落一丝灰的洁净却又蕴含着常有人来打扫收拾的事实。
都已经走到这儿了，楚笑寒觉着不上去看看实在对不起自己，而且四周也不见有人，再说自己这条残命能活到今天早已算是够本了，这样一想，便就兴之所至、自觉祟祟地走了上去。
爬上栏杆，坐在雕花横档上，看着远处白柳横坡，曲径接路，分外清幽，而且通透。和那长长落落的红深宫墙甬道处带来的憋闷比起来，真是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你倒是很自在。丫头。”
康熙皇帝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的时候，楚笑寒只是在心底深处震了一震，身子纹丝不动，须臾，她笑了起来，说道：“嗯，是的。因为，我知道，我的日子不多了，爷爷。”
一声闷笑响了起来，只听他又好气又好笑地说：“你才多大，年轻轻的在老人面前说这种话。”
楚笑寒凝目看向远方，天空这样悠蓝深远，和二十一世纪的，也没多大分别。良久，她才说：“十八阿哥，比我更年轻呢。”
皇帝不说话了，戳到了他的痛处了吧？一定不悦了吧？
“我活不了多久啦，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了。”楚笑寒的面上泛起一阵温柔的笑意，慢慢地补充说着，“我，不可能活得像爷爷一样久。寿数这种，要讲福分的。”
身后康熙默了一阵，竟然开口问道：“你这话，可曾同老四说过。”
嗯，他也问雍王爷。
看来这事儿是真的了。但是，自己没有一点点的感觉，一点点真实的存在感都没有。
“爷爷，我一直都很想，很想问您一个问题。但是，不知道，您会不会回答我。”避过了话题，楚笑寒只另起一个话头。
“你且先说来听听。”
“爷爷，您……，喜欢良主子吗？”
康熙轻轻地笑起来。
楚笑寒颇有些失神地说：“我觉得，爷爷您虽然有些喜欢，但是……总像是喜欢一件物品般。有了挺好，没有却也算了，并没多大所谓。”
皇帝他听了不会太高兴吧？只听得他假咳了一声，并没有开口说话。
楚笑寒了然地又低首笑起来，复又抬头看着远处天空，天空那么远，又那么的深……蓝蓝的，把整个人的心都涤荡一空……不知不觉地就问道：“爷爷，您喜欢大清这个国家吗？应该是喜欢的吧？那是您的国家，……全国的人民都会做您忠实的观众，瞻仰您如何的英明神武……所以，大清，远比良主子重要得多吧？我听说，所谓的帝王之爱，就是‘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愁；可怜桃花面，日日见消瘦；玉肤不禁衣，冰肌寒风透；心常含君王，龙体安康否；夜宴莫常开，豪饮当热酒；’……”
《长门怨》。
自从分别后，每日双泪流；泪水流不尽，流出许多愁；
愁在春日里，好景不常有；愁在秋日里，落花逐水流；
当年金屋在，已成空悠悠；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愁；
朝闻机杼声，暮见西山后；惟怨方寸地，哪得竞自由；
青丝已成灰，泪作汪洋流；愿得千杯饮，一枕黄粱游；
可怜桃花面，日日见消瘦；玉肤不禁衣，冰肌寒风透；
粉腮贴黄旧，蛾眉苦常皱；芳心哭欲碎，肝肠断如朽。
犹记月下盟，不见红舞袖；未闻楚歌声，何忍长泪流；
心常含君王，龙体安康否；夜宴莫常开，豪饮当热酒；
婀娜有时尽，甘泉锁新秀；素颜亦尽欢，君王带笑看；
三千怯风流，明朝怨白首；回眸百媚休，独上长门楼；
轮回应有时，恨叫无情咒；妾身汉武帝，君为女儿羞；
彼时再藏娇，长门不复留；六宫粉黛弃，三生望情楼。


						第43章 灼热满喉忆往昔
“心常含君王，龙体安康否；夜宴莫常开，豪饮当热酒；……”身后的康熙皇帝竟不自觉跟念了这几句。
“嗯哪，爷爷，您说啊，宫里头的女子，是不是特别的可怜啊？就算被爷爷您完完全全地抛诸脑后，却还一心地等着您、念着您。哪怕经年累月，手里拿着针，引着线，绣花绷子里头，宫绸锦缎上头，满满的都是您……”

心常含君王，龙体安康否；夜宴莫常开，豪饮当热酒。
阿秀，她也曾说过这几句话。
她初入宫闱，只为庶妃。
不知为何同芸香走得极近，甚至为了姐妹还要冲撞龙颜。
阿秀性子直爽，太过纯良，不知个中端由，却愚不可及地一再触怒自己，所以一怒之下便冷落了她，这一冷，就是八年……
人生，能有几个八年？
青丝已成灰，泪作汪洋流；愿得千杯饮，一枕黄粱游。她，常常饮酒，乃至酩酊。醉了还要说：皇上，皇上，夜宴莫常开，豪饮当热酒。可她自己，喝的，杯杯都是冰冷的夜酒。
“皇上，阿秀很在乎芸香姐姐，阿秀也很在乎胤祥，可是，阿秀更在乎皇上！所以，阿秀愿意为了皇上去死。”她双眼微红，带着醉意，神色凌乱，面颊含情。
其实，当年，她求死的时候，已近三十，早过韶华之年。
但是，隔得时日久了，记忆中的影像，就越来越年轻，越来越美丽。渐渐地，定格在初见时的年岁。
永远不老的女孩儿，那样年青，微微丰腴的肌肤，凝柔光滑的脸颊，淡淡粉红的腮帮，挺直略带汗紧张的光滑鼻梁，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仿佛就在自己的耳边轻轻喘息，带着淡淡芳香。
她会得咯咯地笑着，拿纤纤玉手点着那个小人儿说：皇上，皇上……你看胤祥……皇上……

可是，芸香……
想到她，心中一阵淡淡的酸痛悲怨爱恨瞬间泛上。这才忽然听到耳边那钱兰欣还在说：“爷爷，我真羡慕良主子……”
康熙有些怔谔，但是心念急转间便猜到几分。
果然，楚笑寒继续说道：“虽然，您不见得多看重良主子，可这个世间至少还有太子爷，他是把一颗心都放在良主子身上了。有太子爷，良主子的这一生倒也不枉。”
温莎公爵的最终选择虽为英国人民鄙夷和反对，但是对辛普森夫人来说，这是身为女子的至高福分。而且爱德华八世，并非南唐后主李煜“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的文弱书生，他本也是帝王之才，只是不爱江山爱美人。
“你还真是什么都敢说啊。丫头。”康熙淡淡地说道。
楚笑寒双手抱住汉白玉栏杆的立杆上的莲花圆盘扶手，悠闲地晃荡起身子来，很认真地说道：“嗯，因为反正快要死了，所以不怕死。便是今儿个，爷爷立时把我做成了人彘，也不会受太久的罪了……”
听她这样说，康熙皇帝不禁又笑了出来：“人彘什么的，……”
“骗骗我的嘛，爷爷你很坏啊。”楚笑寒抢过了话头，翘起了嘴巴。说完，却是一怔，皇帝的威胁之语是骗人的，这话是谁告诉自己的呢？记忆中，这又是一大片的空白。
“老四，倒是什么都肯跟你说。”康熙的语气里似乎带了点郑重的阴气。
楚笑寒微微有些失神，听康熙皇帝话里的意思，这人彘的事情，又是那位雍王爷和自己说的了？时时处处，分分刻刻的，总是和他牵扯在一起……和之前一样，心底里又有个小鼓般的声音在不停地说了：不好不好，不妙不妙，不吉不吉，不祥不祥……
就算，他们说的都是真的，那又如何？
王爷将来总要当皇帝，未来的雍正皇帝，只有比康熙更狠更绝。跟这样的人在一起，岂非自寻死路？
良妃，一个再好不过的例子。
“良主子只怕……只怕……，皇上一点儿都不心疼吗？”楚笑寒这一次回转了头，认认真真地问，不知不觉间，也用了皇上这样郑重的称呼。
一回头，眼眸中就映入了康熙皇帝的容颜。
他今年也五十八岁了吧？鹤发童颜这四个字用得有些勉强了，同七八年前相比，真的老了许多。
最重要的是，当年，他的眼睛精光四射，眼神锐利，犹如鹰隼，让人遗忘其原本的岁数。
但是此刻，他看去有几分倦色，眼帘半闭，脸上的颜容也不太好。这样的康熙皇帝，让楚笑寒不由得想起安徒生童话《夜莺》里头的皇帝。那个原型，不就是康熙皇帝吗？
那个，失去了唯一真心对他的夜莺的陪伴，被死神包围的年老皇帝。而今，我竟亲眼目睹！
楚笑寒触目惊心，噎住了话语，再没有语句说出口来。
“心疼又能如何？朕给不了她想要的东西。……丫头，你很羡慕芸香能得太子的恋慕么？”
“是啊，若是能得太子爷那样倾情相恋的一心人，此生又有何憾呢？”
“但是，丫头，你可知道，若是朕那老二不再是眼下的身份位子，而是走上了那把高高皇椅上头，这一心人三个字，就成了一句空话了。”
楚笑寒闭上了嘴。
没错。否则，爱德华八世又何必退位呢？天下不容、皇室不容、国民不容。即便爱德华放弃了皇位，英皇室依然见弃辛普森夫人。
“丫头，你可要记住朕今天所说的话。”康熙皇帝淡淡地说，依然掩饰不住满脸的倦容，也不带凌厉语气，只是，这话语，十分严肃，没有半点儿玩笑轻松的意思。
楚笑寒注目眼前有些苍老，却龙威赫赫的皇帝，心里忖着，当初就没想到过良主子心里真正装的人却是他，一直都以为就是太子爷胤礽。
猝然间，像是想通什么一样，豁然开朗……
灵光一现间，竟一下子想明白了。
别人看到的算什么呢？金田一也说过，就算是你亲眼目睹的也未见得就是事实真相。
就连自己知道了事实，还要说，有了太子爷，良主子一世不枉……可是良妃怎么想？在她心里，真的不枉吗？这一世不枉真的是真相吗？
现在，周围的人只是觉得他雍王爷喜欢钱兰欣罢了，又怎知道钱兰欣到底喜不喜欢雍王爷呢？也许他们想当然地以为，一个王子阿哥能喜欢你一个来历不明，身份低贱的女子，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一个婢女下人又怎会不允呢？
所以，他们又哪里会知道，那人心狠手辣地禁了自己，杀了另外一个……
必定是这样的。
这样自个儿一解释，心里竟然迅速地安坦适意了……嘴里则悠悠地说起旁的事情来：“爷爷，良主子，有一次同我说，若是哪一天，她不在了，但是我却又遇到危难，便带着那生香筭袋，到这养性斋来，必能逃得生路。”
楚笑寒说到这里，撑圆了双眸盯住皇帝，“我初时，觉得良主子对我可真好哪；后来，又觉得良主子真坏心，这样处心积虑地害我；而今，我忽然觉得，也许，一切都不是原本所想的。眼睛看不到的东西，非常非常的珍贵，因为，那是要用心去体会的。”
眼睛看不到的东西，很珍贵。
像是空气……
像是感情……
“所以，我突然想，是不是，良主子想要赌一赌，对皇上来说，规矩、则例、颜面、体统重要，还是……还是她、她留下的人、她留下的东西更重要……良主子，这辈子已经赌了很多次，每一次，她都只赌同一把。也许，对她来说，我，是最后一把，这一把依然是压了一辈子的那个牌面。”
康熙皇帝的脸色并没有丝毫的改变，但是他的瞳眸似乎缩了一缩，当然，也许，只是自己的错觉，只是自己心里期待的错觉。楚笑寒这样想着。

皇上，您能不能真正地看着香儿？
皇上，如果皇上不是皇上，胤礽不是胤礽，您还会看着香儿跟着他走吗？
皇上，您真的不要香儿了吗？
皇上，跟琪儿比起来，香儿一定幸运得多，可是香儿不够啊！
皇上，如果香儿不要那么喜欢您，日子一定会好过很多吧？
皇上，您恨香儿吗？恨比不恨好，恨比不恨好啊……
皇上，若是香儿这次真的死了，您可要答允香儿，一直一直记着香儿，不能忘掉。人说，爱易逝，恨难消，恨，也许真的比爱来得长久。

“您是给太子爷一个良主子代替您陪他，还是给了良主子一个太子爷代替您陪她呢？这样的安排，这样的三十年，真的很好吗？……因为眼睛看不到，看不清，所以我只是瞎猜，若是猜错了，爷爷，也不要生气。怒气伤肝。”


						第44章 未悔平生挑眉意
从养性斋慢慢走回钟粹宫的路上，楚笑寒觉得十分十分的疲倦。
康熙皇帝在她离开的时候说，丫头，这宫里头的奴才，也只有你一个可以这样随便四处乱走乱撞，是不是觉着很得意啊？换了别个，只怕马上就被内务府的执事太监绑了推入井去，尸骨无存。
康熙皇帝大大，您和我的思维太不一样了。
咱俩说不到一块儿去。
楚笑寒默默地一边想着，一边在长长的，空落落的甬道上走着，偶尔才会看到一个两个急急走过的太监或是宫人，感觉是那样的凄凉寂寥。
快到钟粹门，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前面不远处有两个年纪较长、身着绿色旗装的宫女正走过来，看着样子，竟然是直接奔自己的方向而来。
本待略略侧转身，面朝内避了过去，却不料那两个一个站定在自己前头，一个堵住了自己的后路，直截了当地开口说道：“兰欣姑娘是吧，我们德主子，要见你。请过去永和宫一趟吧。”
德妃？
德妃要见自己做什么？看这情形，是非去不可的吧。
楚笑寒面上神色镇定，只微微屈身颔首道：“劳烦两位姑姑带路。”
从未踏足永和宫，在宫里的日子。
永和门看去和钟粹门也没多大的区别。正殿前的抱厦上金黄色的琉璃瓦十分醒目，檐角数个张牙舞爪的走兽显得华丽非凡，斗拱绘有龙凤和玺彩画。
被引入明间正门，再穿过配殿，经过耳房，到得后院同顺斋内，步入正厅，看见正襟危坐的一位妃子样的女子，身旁侍着两个嫲嫲。
德妃？
“奴婢钱兰欣给德妃主子请安，恭请德主子吉祥安好。”楚笑寒规规整整地跪下来，行了礼，请了安，然后趴在地上半天不动，听候令示。
“起吧。”一把比较年青的声音从一侧发出来，听起来不像是德妃在说话，应该她旁边的那个三、四十岁的嫲嫲说的吧？
“我们主子今儿唤你过来，本是不妥的。因你原奉旨来谒见良妃，半中儿跑到永和宫来，可也不是个事儿。但是，有桩事儿，实在无方，只得传唤了你。”
楚笑寒依言站了起来，只仍旧低了个头，不言不语。
“过来吧。”
一个听着温和清朗得不像是女子的声音淡淡响起，隐蕴威势，不辨岁数，是德妃？楚笑寒一边顺从地上前行了几步走到近处，一边稍抬眼皮儿打量了这位德主子一眼。
很清淡很清淡的女子。
自然没有良妃的绝代风华，也不若王氏常在的万般风情，亦不是八福晋那种明艳照人的靓丽女子，更不是年心兰那种身弱娇媚……加上年岁也有些大了，她有五十了吧？更难与经年充斥补纳的后宫盛美百花一较长短。
又是谁，告诉自己德妃有五十了的？那样多的疑虑，一个接着一个地浮上心头，飘在脑海之间。
心头悚然一惊，她和雍王爷长得可真像。
其实，十四爷，反而同她不太像起来。胤祯，那模样儿像的大概是康熙皇帝吧？嗯，德妃的容颜清淡得很，却是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风骨，眉宇间隐隐透着一丝毫不妥协的倔强。
这一看，结果就呆了去，竟然怔怔地不知避讳转目低眉。
德妃淡然笑了笑，这一笑，透出几分和蔼来，把适才那清淡却冰冷的气氛顿时扫了大半掉。
只听她端庄典雅地微启贝齿说道：“你叫做钱兰欣吧？再过来一些，到我跟前头来，不用站那样远，隔了生分。”
……
这算什么？
一个下人，没跟她德主子沾亲带故的，干么这样客气？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而对于一个权势位份远高于自己的人，所下礼而求的事情，那会是多么的可怕恐怖，这一点不知道有几个人能实实在在地体会到。
所谓头悬达摩克利斯之剑的感觉，就是那样的吧？
“愣着干嘛，过去呀！没听到德主子的话吗？”原先引她入来的其中一个姑姑，正站在侧边，上前了一步，随着话语声，毫不客气地推了她一把。
楚笑寒很难自控地往前冲了几步，那位姑姑比较壮硕结实，力道难免大了点。这一冲，就堪堪到了德妃的跟前，不过尺许距离。
德妃略略嗔怪的口气吐出一句话：“洛哥，你使了太大力，兰欣姑娘身子弱，受不住的。”
“主子恕罪。”那唤作洛哥的姑姑只象征性地赔了个罪，明显没有一丝儿道歉的意思，“兰欣姑娘，洛哥是个粗人，没伤到你吧？”
楚笑寒笑了笑，晒然说道：“哪里就这样娇贵了，奴婢一个卑贱的，也是做惯了粗活的，不过身上肉少了些，惹人误会。洛哥姑姑实在太客气了，真是折杀奴婢了。”
德妃耐人寻味地打量着楚笑寒，半晌又和气地笑了，只是笑了一刻却立刻收了笑颜，端端正正地说道：“兰欣，我今儿个唤你来，也没旁的事，不过是个跑腿的活儿。只不知你肯不肯帮我做。”
跑腿？
又要跑腿？
想当年，在宫里，为了要替八爷跑个腿，就几乎赔进去一条命；后来，为了要给良妃主子跑个腿，又差点进了鬼门关……今天，这德妃主子，却又是什么样的跑腿呢？
莫非，尊贵的冥王哈迪斯大人又想念自己了，希望和自己再来一次亲密的会晤？
“奴婢何德何能，哪里能帮得上德主子。况且德主子要奴婢这样的下人做点事儿，遣人吩咐一声也就是了，何须问个肯不肯。”楚笑寒老老实实地按照正常普通人的一般思路来回答。
“也没多大的事儿，你也不用过谦，不过是把这块玉，拿回去交给你家主子。”德妃递给身边的嫲嫲一块玉。那嫲嫲立刻转手交到了楚笑寒的手里。
我家主子？良妃？
不，不太对头。
这……这么眼熟的，这块羊脂白玉，质地上好的暖玉龙牌，整块玉干净无杂无裂，纯净无暇，玉质温润极佳，脂粉一流。
不着痕迹地用手指头一摸雪白晶莹周边雕龙纹的暖玉中心，果然隐隐有刻痕，当是一个祯字……
这玉，不是，不是在阿昭手里的吗？是当年，德妃赐下来的，由多棋木里，乌拉那拉氏嫡福晋亲手交到自己的手里的，当时，自己还在阿昭的身体里头。
可是，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今日竟然辗转又回到了德妃的手里？而最令人难以理解的，却又是，为何德妃非要把这块玉交到阿昭的手里？听她的意思，不就是让自己把玉交到阿昭的手里吗？
这么说，德妃口里的我的主子，应该是钮钴禄·苏昭。良妃早已算不上钱兰欣的主子了。
楚笑寒心中难禁纳闷惊讶，这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顺便告你家主子一声，她的身份，何以敢说闲散庸碌什么的话。我实在听不下去，这才不得不放下了体统颜面，好好地正正经经同她说那么一声，叫她不要昏了头，实在荒谬离谱得紧。”
德妃低垂眼帘不喜不怒地压低了声音说完这番话，这才又挑了挑眼皮扫了一眼楚笑寒，继续道，“你都记住了？可别漏了一字。”
楚笑寒凝神思索了一遍，确定自己没遗忘了，这才回道：“记住了。”
“去吧，也没旁的事了。”德妃淡淡地下了逐客令。
卑躬屈膝地行了跪礼告退出去，行到了前院，永和门就在眼前数丈之外，后头蹬蹬蹬地传来脚步声，那个洛哥姑姑唤住了楚笑寒。
“喂，你，钱兰欣，站住。”
她的语气真不客气。
但是，有什么好介意的，大家都是奴才，也许今日主子看重你，荣华富贵，假以颜色；明日却也可能朝不保夕。
楚笑寒微笑着回过头，弯了身子行了福礼说道：“姑姑还有什么见教的？”
洛哥看了楚笑寒几眼，终于又走上几步，凑过身子来说道：“嗯，看你这样儿，倒也算伶俐懂事的。德主子瞧着你还是个可用的材料，这才遣了我出来，同你说两句体己话。”
“姑姑请说吧，奴婢听着呢。”
“你本是良妃的贴身，也不知上头为何将你赐给了雍王府一个府邸格格做下人。想是犯了什么事。可看你也是个明白人，当清楚虽然你眼下姑且算是阿昭的人，这正经主子终究还是王府的嫡福晋乌拉那拉氏。当然，说到底啊，你是雍王府的人，顶头的主子，还是雍王爷，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啊？要说这雍王爷，毕竟是咱们德主子头一个哥儿，所以刨根挖脉地算起来，咱们德主子也算是你一个顶顶重要的主子了吧？……嗯，你心里有数了吧？德主子的事儿，你用心办好，断然不会亏了你的。”
楚笑寒颇有些啼笑皆非地听着，心说难不成你德妃还怕我一个奴才不肯尽心尽力办你的事吗？敢吗？但洛哥的话既已说到这个份上，她也只有点头应是的份儿。
洛哥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道：“给德主子办事，也是你的福分啊。我就不多说了，总之你听姑姑的话，没错的。等到将来，”洛哥忽然压低了声音说，“将来，十四爷……显贵了，……你就知道好了。”
楚笑寒打了个冷战。
洛哥姑姑，在说什么？十四爷？胤祯？


						第45章 山有木兮木有枝
从德妃的永和宫出来，回到良妃所在的钟粹宫，楚笑寒依然感觉心神不定。
怎料到了钟粹宫，却没见着良妃。只是走到院内正殿，不及行到后头寝殿，就看到映绿在明间厅内站着，似乎正等着她回来。
待到一听得有人入内的响动声，那映绿只略略抬眼，瞟了一眼跨入门槛的楚笑寒，用平平无奇的枯燥语声说道：“良主子说，她有些乏了，所以业已歇下了。多得你今儿个来探她，很是欢喜。以后怕是再没机会同你说话，所以，这白玉杯子赐给你留个念想……你回吧。路上走好。”
白玉云雷纹的双耳杯？
好精美的杯子，看着……看着竟像是前明的遗物，杯口沿外侧饰回纹，腹壁饰双勾云雷纹，两边置双耳，周身纹饰不多却透显出高贵气韵。
绝非凡品。
受得起吗？怎么看都受不起啊……
映绿平淡地又看了一眼楚笑寒，捉起她的右手，强将那杯子塞入她的旗装袖笼内，镇定地说道：“收了吧。主子她……也没几日了。想再见，只怕你也没那个福分去谒陵。这杯子无非做个牵念，你一个奴婢，能得主子这般悬挂，也算是得了怜福了。莫不是你还想拒了不成？”
楚笑寒低下了头，映绿这一顿抢白令她无话可说。
既然是良妃赐的，这东西内务府都是记录有案的，应该是不会出什么岔子。况且良妃也没必要临死赠她一个物什，然后诬她偷盗。这种陷害太过儿科，至少有康熙皇帝在，她钱兰欣还是不怕的。
毕竟皇帝觉得她作为一件稀罕物事的存在还是并不碍眼的。
收起了杯子，默默跪退。
在回雍王府的路上，楚笑寒始终觉得有些奇异的不祥感。
映绿她，有些儿不太对头。虽然有多年没见，之前相处的时日也不长，可是，总是觉得不对头。她并不像是那类沉默缄言的人。
而且，良妃，真的就为了见自己一面而求了皇上的恩旨吗？仅仅为见一面？她说了不少怪责的语句，例如她说自己为了刺激雍王爷，所以拿八爷做磨心石。还说她绝不放心自己的存在……
混乱不堪的思绪，一直缠绕着楚笑寒到了自己的屋子里，稍稍歇了口气，收好了那白玉双耳杯，这才紧紧握着那羊脂玉雕龙牌去见阿昭。
玉牌泛着暖暖的温光，交到了阿昭的手里。
正在低头改一件婴孩小袄子的阿昭本不在意地笑着，专心于自己的针黹活计中。她自生了孩子，不少针线活儿就不肯假手于人，原本大可以交给几个新进的婢女去做的，比如那荣喜，刺绣的活儿就做得是极其出色。
但是，当那触手温温的玉牌塞入她手内的时候，她还是一阵惊吓。细细的绣花针骤然停下，而身子也是一颤，似乎有一种恐慌掠过她的眼眸间。
令楚笑寒难以理解的是，只是没多久，须臾片刻之间，阿昭的神色竟然又镇定下来，渐渐地，面上浮了一层轻蔑之色，还带点不甘不愿的倔强。她似乎轻轻哼笑了一声，稳稳地接下了这块玉牌，塞入里怀，清清淡淡地说道：“嗯，谁给的呀，兰欣姐姐。这样上好的玉牌，可不多见呢。”
楚笑寒低声说道：“回格格的话，是奴婢进宫的时候，德主子给的，说给您带来，让您收好了。还说……”
阿昭嗯了一声，问道：“还说什么？”
“让您不要昏了头，说些什么闲散庸碌的话。”楚笑寒想了想，将德妃的话剔去了鄙夷的责备，只将主要意思说清楚。
“哦，知道了。”阿昭平静地应道，竟然没有如往常般嗔喝笑闹。
她，果然，也有一丝的异样。
楚笑寒心里有些难掩的莫名烦躁升上来。

过了个把月，还没到月底，腊月还差几日的时候，宫里头传来消息说：良妃娘娘，没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绣花绷子一下掉到了地上，怔了半日都没回过神来。
还记得当日在热河离宫，“芳兰砌”大殿内端坐的素雅女子，总是轻轻柔柔地说着话。
最后一面，她骨瘦如柴，憔悴却神采炯炯的样子，似有一半神思漂游天外般，对着自己说：兰欣，兰欣，你过来，兰欣，过来让我瞧瞧吧……
一幕一幕的场景滑过自己的脑海，好像倒退播放的片子，如此清晰，仿佛触手可及温热气息。
良主子，对自己并不真心。
可是，自己，确是当她是母亲一般的看待的。有那么一段日子，想起她来总暖暖会心地笑，恍然以为她是自己在清代的亲额娘一般。
最初，震惊于她和太子爷之间惊世骇俗的恋情；后来，沉溺在她温婉柔和的待人亲厚中；再后来，浓浓的同情催发了自己怜惜保护之决心；再后来，是共处生死险境的患难情结；最后，被割得支离破碎的虚伪舐犊之情……
但是……但是，付出去的感情，是说一声收回，就能收回的吗？
我，不是回收站。
鼠标右键一点，便可轻松删除清空……

入夜，竟然纷纷扬扬地下起了大雪。
楚笑寒从立柜深处摸了半天，将那只白玉云雷纹双耳杯取了出来，定定地举在眼前凝视。
真漂亮的白玉。
温润，光滑，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玉光。
冰洁美丽。
原本，还有一样东西，是她留给自己的。那个……生香囊袋，形状各异，五色丝绦下垂，做工极为精美。
现在想起来，那该是良主子自己亲手缝制的香囊筭袋。猛然间，忆起一事，太子爷的腰牌，去了哪儿？当日胤礽复又赐给了自己的腰牌……竟而再未见过！这东西，当日就觉着是个麻烦的隐患。
这会儿更加确信自己的预感……怎么会不见的呢？
抱着头苦思未果，只能怏怏放弃。
用两根手指头捏起双耳，轻轻捻动卷蛇滚龙般的玉耳，似乎是以前在御花园内扶着良妃的时候，抚触她的光滑玉手，听她微微蹙眉地哀哀幽幽细声喃语：兰欣，你说，我是不是很淫-荡下贱？
不由自主地轻轻唤道：“不是的，良主子……”
“吱”的一声，房门被推开的声音。这细微的声音打断了楚笑寒的思绪，她眼帘迷蒙忪忪地回转头，……是陈福？他来做什么？
“姑姑，……”陈福小心翼翼地弯了弯身子，欲言又止。
楚笑寒一下子收不住眼角的湿意，只觉十分尴尬，好在陈福只低了头，并未直视，总算减了一些难堪。
定睛见陈福似乎有话要说，便也不做声，等他开口。
“那个……请你去前头永佑殿书斋。”陈福讪讪了半晌，说道。
那个？那个是什么？
永佑殿，是王爷的寝殿。陈福你走错地儿了吧？你也觉得不太对劲，所以连王爷唤你过去这王爷俩字都说不出口，对不对？
楚笑寒囧了一下，带着数个问号开始端详陈福的脸，他的脸亦是有些不自在。看来这事儿叫他为难了。
其实，也没多大为难的，咱们的苏格格在明间寝室，出门右转即可通到，您老好走不送……
这种话，自然是不敢说出口的。当年对着顾公公说不出来，而今对着王府里头一个小小的杂役太监，还是说不出来。
不去说顾公公和陈福有何区别，他们背后的康熙皇帝和雍正皇帝，都是自个儿惹不起的，所以say no成了禁语。
“那便走吧。”楚笑寒挣扎了一阵，认命地起身。早也一刀，晚也一刀，都是临头厉斩一刀了，还不如早登极乐大家好。
陈福嗫嚅了一阵，说道：“……还说……呃，那个……，让姑姑穿对襟曲裾广袖留仙裙过去……，带上这……这……白玉双耳杯。”
言毕，陈福还伸出手指了指楚笑寒正紧紧捉在手中的杯子。
无语。
很无语。
王爷他，到底是么知道的？
自己那点儿家底，就被他摸得如小葱豆腐般的一清二白。原来，陈福觉得不自在的是后面这些古怪的要求，倒不是王爷传唤自己过去的事。


						第46章 心悦君兮知不知？
陈福倒是舒心了，终于把话传完了，而钱兰欣姑姑看起来也是了然的样子，绝无半点不明的疑惑神色，那就妥了。
话说他初时确实很郁闷，对襟曲裾广袖留仙裙，这……这什么玩意儿啊？听着像是汉女的服饰。
当今的皇帝主子可不喜欢旗人女子着汉服的，咱们王爷这样要求钱兰欣，只怕是有点儿不大对头吧？
虽然兰欣姑姑是汉旗的没错，不过现在这个世道，汉人但凡跟了旗人主子的，都是当自个儿半个旗人看的。更不要说是雍王府这样的地方了，再说兰欣姑姑还是宫里头出来的呢，她必定更加地深谙此道。
所以，王爷要求自己来传这个话，这不是给他陈福找难看吗？天晓得兰欣姑姑会不会发怒……瞧着她也像是个将来做贵人的，对自己来说实在是前途不明啊……
王爷还说让姑姑带上白玉双耳杯……这就更加荒唐了，他王爷那里还缺个杯子吗？再一个，她兰欣姑姑有没有这样的杯子啊？眼下大清和准噶尔局势紧张，玉矿源少，玉器也就稀罕了，白玉杯，那是容易轻松到手的东西吗？兰欣姑姑虽然有些特殊，可平时穿着打扮可也不像是……有这些东西的人啊。
可，……还真没想到，钱姑姑真有这杯子！让钱姑姑穿那对襟曲裾广袖留仙裙，她竟也没有反对的意思！
陈福传完话，完成了任务，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舒舒坦坦地退了出去。全然不顾楚笑寒在他身后要杀死他的眼神。

走了？
陈福竟然走了？他竟然就这样说完话施施然地走了！
难道要自己一个人跑到永佑殿去？
在这种时候……良妃没了，胸口有点儿闷闷的，眼角些许儿湿湿的。那位王爷的命令怎么透着那么诡异的气息呢？他是不是在幸灾乐祸啊？
也是，他和八爷不对板，八爷的额娘没了，雍王爷额手相庆、仰天大笑那也是可以想象的场景来着。可怜自己大概就要做那个出气筒？？
楚笑寒趁着夜色，自觉是当年红军地道战、敌后战一样的东走西顾，终于看起来风平浪静地摸到了永佑殿外头，并顺利地溜进了结云堂书斋内。
如有神指鬼引般地就走到了结云堂的最内尽间，定定地停住脚步，脑袋里又开始有些凌乱……
也，也未见得是这里吧？
脚步停顿，身子慢慢侧转。本来就很怪了，没人引路，书斋那么大，谁知道王爷在哪间屋子呢？
“姑姑，留步，此间便是。”
一个莫辨何人的低哑声音如幽幽随鬼般在数尺外响起，定睛凝目看去，外廓仿似府内侍卫。
原来是有人跟着的。
这屋子窗屉未闭，看着屈戌并不曾锁好，数缕暖色灯光飘洒出来，落在阴黑的穿廊地上。
略有些发呆地看着地上的明亮印迹，真好笑，还以为自己行迹不露，十分隐蔽呢。
却什么都瞒不过。
低头举步推门，跨入门槛，立刻放下了手中的褡裢包袱，端端正正地向着前头正座的人影行了跪礼：“奴婢给王爷请安。”
胤禛坐在罗汉榻上，一个手虚虚抵靠在床榻的小几上。这睡榻就放在窗下，适才透过两屉窗缝便早已瞥见那纤纤人影。
屋内数只烛台，每只宛若儿臂的红烛火光熠熠，四下里通明透亮。即便是伏身跪在门口处的她，也是可以看得清清楚楚，连衣袂折痕都一目了然。
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因为早过了扎辫子盘团髻的年岁，所以只是学着府里头那些年纪较大的嫲嫲卷了短短的两把头，中间用根极为普通甚至可以说是寒酸的木制长簪子棒儿，将两把头牢牢栓箍住。
也没用假发，只是全部自个儿的真头发，所以看去有些少，把子头有些儿短又有些儿见小。
身上穿着府里统一配发的冬季银红薄棉袄，里头一个米色的陈旧缎料旗装袍子。跪着的时候露出一双极为普通的淡粉近白的绣鞋，一眼瞥去连朵花儿都没在上头，素淡到贫乏的地步。
全身上下，没有任何首饰。
连朵绒花都没有。
在良妃身边的时候，还依稀记得她的耳朵上还带着几个小小的金花耳钉子，鞋子上还绣点花儿朵儿。
现在，怎么什么都没有了。
她在自己的王府里头，就贫寒孤苦成这样子吗？连个大户人家的丫鬟都比她体面一些……下头人来报过，她平时也是个散财童子样的心性，便是使些个位份比她还低贱的人办些事儿，也总是软语央求，出手也颇大方，从不随意令示、颐指气使。
说起来也不是没瞧见过，每时日里偶尔睨见她时，总觉得过于素简，但也没有在意。只是此刻夜里头见着，却有些刺眼夺目起来，扎得自己的瞳眸生生的疼。
“陈福没说清楚吗？”他微微地皱起眉。
楚笑寒茫然了一下，很快明白他话里所指，赶紧把带来的那包袱打开，露出里头色泽鲜亮明媚、质地做工上乘的那套留仙裙。
其实胤禛早就看到她身边的那个与衣服同色同料的厚布褡裢，也猜到里面的物事，无非多问一句，听她亲口说出来。
但是亲耳听闻，还是难免对于这种擦边摸角、敷衍俗套的行事有些儿不悦，再加上眼中触目她落魄寒微的不体面，忍不住就带点儿情绪呵责起来：“陈福这糊涂奴才，传个话也不清不楚，难道他没说明白本王的令示是穿，不是带？当真如此，明儿就让他卷铺盖滚了吧。”
楚笑寒愣了一下，赶紧把头埋在撑在地上的双手手背上，细声说道：“陈福公公本是说明了的，只是奴婢不愿穿这汉服在王府里头走来走去的招人眼，这才抗命的。算起来是奴婢的错，若……若是，王爷定然不饶，……那……奴婢明儿自己卷了铺盖也就是了。不敢带累了没错的人，污了王爷的清名。”
胤禛哼了一声，说道：“真是越来越会挤兑我了。”
“奴婢不敢。”楚笑寒只觉一个战栗，这听歪失差的本事还真是令人受不了，不由得想起再回王府的第一日，乌拉那拉氏所冷哼斥责的话言犹在耳：“钱兰欣，你起来吧。宋格格心直口快，只不过说些传言罢了，就算她说得有误，你又何必这样不依不饶，莫不是要主子给你赔不是不成？”。
这俩还真是夫妻。
行事如出一辙。
只，想到这点，心里头有些酸味。
就算是个泼皮无赖少爷，若是喜欢自己，总会有些被人仰慕的暗喜。何况他贵为王爷，将来更是帝君，样子又不俗……
但，他有妻室。
在古代，这不算得什么罢？甚至多少女子以此为荣。可是，自己来自三百年后，即便二十一世纪的网上多么舆论翻腾，多么以真爱为二奶正名，依然鄙夷。
“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呢？”
猛觉声音如斯之近，抬头却见雍亲王爷已经蹲在眼前，不禁吃了一惊，不觉就软软地倒将下去，几乎就歪伏在地面了，已经不能称之为跪礼。
“奴婢不敢。”只能发出低低的声音，说着不能令大部分主子满意的话。
自然，眼前这位要求比大部分人都要高的挑剔主子爷，显见是更不会喜欢听这四个字的。
令人诧异的是，他并没有动怒，温和地说道：“到后边如意室内换了那留仙裙罢。早让人备了泉酒，陪我喝两杯。”
泉酒？
惠，泉，御，酒……吗？噫，我怎么知道的？
总觉得脑袋昏沉沉、乱糟糟的。但是竟然没法拒绝他，因为他的眼里居然带着一丝恳求期盼的目光。便是那一抹看去熟悉的暖暖萤色，就身不由己地移入了内室。
这里，是叫如意室吗？
精绘工笔花鸟的白色羽纱木门推开后，里头又一张同外间差不离的罗汉床，都是紫檀荷花纹雕床，三屏风式床围，下有屉盘。看着总觉似曾相识，心中惴惴，难以安舒自在。
脱了棉袄和陈旧的缎子旗袍，换上那留仙裙，却有些犯难了。
这殿堂乃是书斋，并非暖阁，底下倒是没有地炕火道用来取暖，但是四处都有地洞砖炉，室内也放了许多镀金的铜熏笼，确实十分暖和。
但毕竟时近腊月，外头又在纷纷扬扬地下雪，气候终究寒冷。穿着这夏季的丝绸薄衫，纵有内衣外衫数层，纵有火炉炭盆，还是只觉索索发抖。
“很冷？”
他站在门口，一手叉腰，一手斜斜撑在木门上的宝相花雕饰上，绝对不怀好意地笑着问。


						第47章 香魂脉脉自凌寒
忽然之间有些迷茫，一下子忘了位份尊卑，竟然脱口而出：“能不冷吗？要不你来试穿这衣服看看！”
说完立刻悔得五内俱焚，啪嗒就跪在了地上，只这地毯也是冰凉的，触手竟身上止不住地打颤起来，分不出是怕还是冷。
眼前这位爷竟然也丝毫不以为忤，笑吟吟地上前一把拽起了楚笑寒，往外间的床榻走去，一边说道：“喝点暖酒就不怕了，所以不是让你陪我饮酒么！”
这人……是故意的吗？
他兴致颇佳地把她拉到紫檀荷花纹雕三屏风式罗汉床边，同料的紫檀搭链式对抽四足炕桌上，那白玉云雷纹双耳杯竟然已经放在炕桌的软木黑漆面上了，内里温黄如玉的泉酒早已满上，大约刚刚在炉上暖过，冒着如烟热气，看着就想捧住饮一口暖肚……
黄酒的度数向来不会太高，但是黄酒的后劲却是酒里头最足的。
两杯落肚，已经觉得刚才还在肚子里诟病了N次的那个半开窗扇毫不碍眼了，之前还恨不得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关了它。
全身慢慢地暖了起来，手足开始回温。
眼光扫过周边，发现对面坐着轻饮慢酌的人身后还有一个大大的暖锅，上头有个制作精美的珐琅盒子。酒气壮胆之下，不由得就开口问道：“这东西怎地放在榻上，不太……合适呢。”
他穿着银白色锦缎的平金绣蟒纹常服，这样的雍亲王看去有些，有些曾几相逢，才下心头却上眉头般的奇妙感觉。
胤禛笑了笑，只伸去一只手，用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抬那珐琅盖子，极其灵巧快速地探手入内，端出来一个青花石榴盆。
楚笑寒凝目一看，竟是一碟极为普通的“三合面”剔尖。
这三合面的剔尖粗细匀称，软硬适宜，配上小炒瘦猪肉浇头，是上好的面食，生在江南杭州的楚笑寒原本是见也没有见过的，但自从到了这三百年前的北京，却是几年间对北地的面食颇有了一些了解。
听说“三合面”剔尖，也就大户人家才吃得起。但是在亲王府里，尤其是由雍亲王亲自端出来，却似乎……那个……好像显得平凡了些，像她们这些下人吃吃，倒还罢了。更何况打量四周，连小炒猪肉浇头都没有！这可怎么吃啊？
正纳闷着，一边又伸出舌头，舔了一杯泉酒下去，一边则迷迷糊糊地接过了对面稀奇古怪的王爷递过来的象牙镶金包头筷子，只觉筷子入手立刻重重一沉，差点就一个没抓住滑落到床上了。
好容易使出了全部力气牢牢抓住那死沉的筷子，却怎么也用不妥帖，无论如何都夹不起面前的剔尖。
算了！楚笑寒泄气地放下筷子，反正，这，这东西，自己也不是很爱吃，原本就是看在雍王爷端出来的份上才给面子动筷的。毕竟是主子爷请你吃东西，你还敢嫌弃不成？自是要好好表现一下，怎料自己还是没那个能耐，连这样简单的讨好都不成功……
正当她缴筷投降的那一刻，对面的那双白色的筷子却极其自如地伸到了她的鼻下，几片剔尖已然塞入楚笑寒的嘴里。
一时之间傻住了，忖道：他怎么可以喂自己呢？这，这成何体统？来不及细细思考雍王爷那十分不妥的举动，嘴里迅速漫开的剔尖味道却又让她震住了。
这味道……
琉璃光的素高汤。
用的是这个浇头？所以看去有些淡淡青黄的颜色？
这味道，入嘴沾唇，清香爽口。只是，为何心头泛起无数涩味？
脑子里定定地想着，嗯，这汤，原来宫廷里就有的哪……这么说，原先自己在台湾琉璃光网看到的素能高汤，也许就是从宫中的御膳房传出来，辗转到了民间，延续至今吗？
“味道如何？同你亲手做的有几成相近？”他淡然地说着莫名其妙的话。
楚笑寒凝神思索了一阵子，觉得脑子昏沉沉的，但依然顺从地回答：“八九分相近，只少了几味蔬菜，又好似多了几样，实在吃不出来。但，但，王爷如何知道奴婢会……会……奴婢没在清……，呃，此间做过任何菜肴呀。”
“做过不少。”雍亲王嘴角一边嘲讽似地扬起，只不知在嘲笑哪个，“不过本王没吃着几样而已。”
是吗？
是这样吗？
因为，我都是做给“他”吃的，所以，你没吃着？
眼眶中，朦朦胧胧的，饮尽一杯，他却又满上一杯……哪里来这样多的酒呢？他藏在什么地方了呀？
渐渐地，眼前的人影从一个变作两个，却又重合成一个，分不清楚真幻虚实。
耳边听得他在说：“那年在热河的汉舞，再为我跳一次吧。好不好？”
奴婢，奴婢似乎没为王爷跳过舞……奴婢又不是舞姬伶人……
只是，这语句却没吐出口，鼓膜中传入自己的回答声，咯咯地笑着，说：“好！但是没乐器奏曲，我不跳！”
“……”
对面那白色的人影半日没有发出声音，就在楚笑寒以为他已经放弃的时候，却听到一阵刚柔适中、清浊分明的风声如远似近般地响起。
声音不大，却似钟磬之妙，非笙竽所能匹敌。
听了半日，终于如梦初醒，这纯洁自然的天籁之声乃是埙曲……
努力撑大了双眸定睛瞧去，终于看清楚他手中乃是一个极为不起眼的红漆云龙埙，大约八九厘米高，上头有三四个音孔。通体红漆，上绘精细的金龙和云纹。
小时候，浙江省宁波余姚的河姆渡遗址出土的陶埙，一时风靡江浙，商家纷纷仿制，在河坊街、西湖边等旅游点热热售卖了一阵子。自己也曾跟风买了一个劣质的，把玩过一阵，虽能吹出声音，却怎么也不可能吹成他这样子刚柔必中，曲调完整，韵律优美，通曲和谐……
不知他所吹的是唐韵还是楚歌……
“五声、六律、八音……独占土音。”楚笑寒感到自己从榻上站了起来，还拍手笑说，形容十分放肆，想要自控，却觉得极为困难，似乎周身上下全如非己自体，“王爷吹得这样好听，实在佩服！听说宫中有位德里格老师专门传授诸王子阿哥们以律吕乐理，只是奴婢素来不喜西洋管弦，难以理解为何中国古韵，却要个洋人来授教……”
他轻柔的话声靡靡响起：“你醉了。”
“不都是王爷灌的吗？每次都……都……一样，却还要装了一派无辜的样儿撇清，不知……不知是给谁个看的……”
话音未落，一个趔趄便要跌在罗汉床上，炕桌横在中间，难免磕到，目中留意到此难，不禁心中大叫不妙。怎奈收势不住，眼瞅着就要拿腰窝去硬邦邦地撞那炕桌四腿，便是软木做了胎骨，可毕竟是紫檀主材，质地坚硬，实在是受不住这样一击。
那只修长有力的手及时地握住了她的右手上臂，挽救了她的腰肢。顺势一扯一拽之下，楚笑寒便混混噩噩地跌坐在了白衫男子的身上，从罗汉床的右边顺利自然地过渡到了左边，很完美地换了一个方向。
轻轻地一声“嗒”，他似乎将手中的云龙埙放在了紫檀桌上。
手腕上忽地一暖，一个带着体温的温润镯子套在了上头。
摇摇头，赶开混沌不清的醉意，定目看去，只见是一只和田青白玉籽料的贵妃镯，致密温润，品质一流。
上有阴刻兰花一枝，写意传神，有恽南田没骨花卉之韵。
“那翡翠观音，你倒是一直都戴着……”男子的声音又温柔响起，虽是这样的柔声，却刺得脑门灼热。
嗯，那个玉观音，一直戴着。记不得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那……王爷他话里的意思是？是什么？
数个火烫的硬茧手指在自己脖下锁骨处慢慢游移摩挲，指关节硬硬地硌着微疼，很快那手指似乎捻起了那串四季花雕冰糖玛瑙翡翠观音的链子，嘴上似有怪责之意般：“嗯，说得这样好听要跳舞给我赏看，哄了我吹曲子，却一动不动地装睡起来！”
“……，嗯，……确实跳不好。以前，老师总说我是所有人里跳得最差的一个。……不如，我也吹那陶埙，赔了给你，如何？……可是，我吹不好的。”
楚笑寒只觉自己辩解着，可是声音变得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自己都听不清楚，好像在春夏交接的季节，在课堂上迷迷瞪瞪地听着课，渐渐地，一切离自己越来越远。
手里塞入一个光滑的陶土感的圆形物件，是，那个红漆云龙埙吗？
昏昏放到嘴边，拇指按住埙腹内侧，其余四指虚虚搭在外侧的四个音孔上，轻轻地试吹了一下，“呜……”发出一声不沉不亮的中音。
他轻轻噫了一声，笑道：“你竟吹得响呢……很多人，连声音都吹不出来。”
“……练了很久……才吹响的，但是吹不成曲子，更没有你吹得那样连贯好听……”
“雪下得越来越大了。冷不冷？”
“不冷……很热。”
“不要再盖个皮氅子吗？”
“不要，太热了……”
“你不问是什么皮子的？”
“那……是什么皮子的？”
“人皮的如何？”
“……不要，太热。”
“可以脱了衣服再盖皮氅子……”
“……”


						第48章 冰蕊舒芬腊欲残
双手颤抖着捂住有些发痛眩晕的脑门，浑身疲劳，胸口闷呕，标准的宿醉。
楚笑寒觉得自己怎么会堕落到宿醉这种地步，罪恶感瞬间上升几个指数，只暗自庆幸楚家老妈不用看她现在这副德行。
唯一令人觉得欣慰的事情是，在神魂不知间已经回到属于自己的卧室，身上也早已换上正常的婢女下人的旗服。
揉着隐隐作痛，似有数个小虫在啃噬着的脑门，挣扎着起身下床到了窗下的桌案边，一眼便看到叠得整整齐齐的广袖留仙裙，上头还有一方月蓝色的帛巾小帕。抑制不住醉后的颤抖手腕，捻起这方巾，只见上头书着行而不草、文雅遒劲的几行诗：
开迟宁逐雪消残，岁底曾经彻骨寒。未识芳心何处托，欲将冷眼向谁看？
饮余含笑香微吐，暖入凝酥晕不干。一种天然清意味，每牵幽赏到更阑。
还没来得及深思其意，触目映入腕上那只和田青白玉贵妃镯，一下子如火烫般猛地抬手想要甩落，只是大小太过合适，哪里有这样轻松就能甩脱出去的。
看来需要一些水润滑一下，方便这镯子褪了出来。
只是这个年代，哪里有什么自来水呢？唯有厨房有储水桶，每天由大厨房发来配送的清水。其实也可以直接去庭院里弄点雪化了水，但是，这里是北方，不像南方，雪化水非常容易，北方的雪，干得像粉一样，如何能用手一撮立刻化水呢？
突然间，有点怀念杭州湿湿答答的阴冷冬天来……
摇头赶开纷乱的怀乡思绪，无奈地将桌上的东西俱都收了起来，然后将镯子用力往臂上圈套，尽可能掩在袖子里头。这才遮遮掩掩地踏出了房门，思量着往小厨房去舀些水来。
同时，疑虑丛生：那个良妃给的白玉杯去哪儿了？莫非，被王爷没下了？这个念头立刻引得自己额头涔涔汗下，有些雷囧，他雍亲王至于贪图一个婢女的东西吗？
刚走到廊外，就听得窃窃私语声：“格格这是怎么了？清晨起身就满面急怒的，也不知谁触了她了……”
“还不是宫里头良妃没了，八爷一急一悲病了。听说咱们格格没入府之前可是跟八爷、十四爷他们亲厚得很，这会子听得这个消息，能不忧心么？心里头不自在，拿底下人出个气什么的，也是有的。”
啊，良妃……良妃没了。
自己竟然忘得干干净净，从昨晚到现在，一点儿都没再想起来……楚笑寒紧紧咬住下唇，左手牢牢握住右手腕略上一些的那个硬硬的青白玉镯子，心里微微地颤起来：莫非……莫非……王爷他，他是特意来哄我开心的？
他生怕自己为着良妃薨逝的事情，悲伤不已，忧思伤脾气机结……所以，所以特意遣人来唤我过去，足足陪了一宿……
真是如此？
还是自己依然醉中，过分敏感触思想太多？
凌乱思绪中，还未去到小厨房，经过正间厅房门口，却已经听到阿昭在门里头的大唤声：“兰欣，兰欣！”
顾不得要去厨房寻水的事情，只得先跑进屋内去，请了跪礼的安，再问道：“格格，您有什么吩咐？”
阿昭正呆呆立在窗前，她身上的深蓝满菊滚金衫子的衣摆少少抖动着，可以猜到她不时颤抖一下，不知道是在担心八爷还是在另想些别的什么。她见楚笑寒应声进来，这才稍稍回神说道：“姐姐还唤我阿昭就好。”
楚笑寒抬头看了她一眼，只见须臾之间又恢复成神色定滞、喜怒不辨的样子，心中想她从小钟情胤禩，此刻必定是为了八爷神伤，不由不忍，便劝道：“格格，莫要站在风口吃了寒气。有什么事情要奴婢去操办的，便紧紧儿说吧。趁着时日早，早些办掉可不好？”
“……兰欣姐姐，……你，你可愿意，去……去八爷府，探一探……八爷？不知他……而今，……，”阿昭吞吞吐吐，艰难万分地说着，“可是……自然，也不是非得在今日……”
原来，阿昭想去探八爷。
八贝勒府近在毗邻，自己行动也颇方便自在，这事情本是好办。只是进入贝勒府，她钱兰欣一个下人，无名无目，如何走得进去？再说，那郭络罗·蕊媖……实在令人发憷。
这样一想，不免又犯了难。
阿昭打量了楚笑寒几眼，看她神色松动，便知是有了准信儿，但是这面上却有几分难色，立刻就猜到她心中所虑，因松了口气说道：“姐姐，若是肯去。只需听我一句，便可寻见八爷。”
囧。
阿昭，想不到你这样厉害……
“那……成，这事儿就包在奴婢身上了。”楚笑寒一口应允。
良妃薨了。
八爷，一定很伤心。
连自己都这样难过，遑论事母至孝的胤禩了。

原来……是这样的？
楚笑寒的心里只觉得一阵一阵的洪流翻滚。
走在曾经来过一次，却也只有唯一一次的长长穿堂小弄中，两边的高墙压抑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前几日。
阿昭说：总得过了头七守丧，八爷才会回府。
阿昭说：你出了府，右转走个一段路到弄口再右转……
这话，不是当年李侧福晋假称取药所指的路吗？
阿昭说：暗号是拿药，一共五味。陌生人头一次去，只怕要报全了药名。原来，真的是拿药来着。那乌拉那拉氏，那李玉琼，又是如何得知这样详细的内容的？
真的，觉得五味杂陈，难以言述形容。
这个侧边门，和当年一样。
楚笑寒第二次伸出手，挽起门上的铜环砸在门上。“铛铛”两声清晰响亮的声音从铜环和门之间发出，在长而狭窄的弄堂间回荡着。
只半盏茶功夫，门“哗啦”一声打开了。内里竟然又同当年一样，探出一个人头，居然，还是一个老头，只是，是不是当年那个长相普通的老头，却分辨不出来了。因为，他的长相太过普通，很难留下深刻记忆，况且过去的年份也是有些多了。
这位老爷爷，还是，穿着古铜哈喇呢的一裹圆，白水绉布包底，依然干净得体。他看到眼下的楚笑寒，显是不认得，故而脸色稍微有些难看，皱眉道：“你是谁？”
“来拿药的。”楚笑寒觉得有些可笑，却依然按了阿昭交代的话说道。
老头的面上颜色稍霁，低低地问：“哪几味？”
“白苏，千日红，刀豆，阿胶，杏口巴。”楚笑寒回想了一下，把那几个名儿报了出来。
古铜衣衫的老头脸色更加和缓了，说道：“哦，这位姑姑请随我来吧。”
楚笑寒再不言语，只慢慢地跟着前头的人走着，再一次七拐八弯地走过内院长廊，终于到了目的院落，门口还是站着几个藏蓝色戎甲的侍卫。此刻看到，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遥想当年的自己，是那样的无知无畏，不设心防。
老头依然守矩，引到此处，便悄然离去。
楚笑寒平静地踏入庭院，镇定地推开了院内朝南的厅馆房门，入内果见窗子均密密地关闭着，周遭虽略显阴暗却仍清楚看到正厅当中的宽大坐榻，上悬连珠纱帐，榻上方形炕几，两边的案上的陈设物倒是换了一些玉件头的精细赏物。
屋子正中间的八仙大圆桌摆了一套茶具，四周的凳子贴住桌脚齐齐整整，两面却陈了插屏，更加遮挡光线。
在圆桌边站了片刻，耳中轻微传入吱呀开门声，旋即回头转身，果见胤禩正跨入屋内。他一身雪白的厚缎子常服，胸口两臂均有淡灰色团龙绣纹，马蹄箭袖上尚有白色蟒形缀饰，腰间依然系了一根黄色腰带，垂着不少香囊、扳指袋等。倒是没有外披白麻褂子，也许在自个儿府里就脱了也不定。
这身白衫衬得他愈发的秀雅脱俗，清俊潇洒。只是往日丰神俊逸的眉目却失魂落魄，眸中少了许多精神，多了几分呆滞。
他定目瞧见楚笑寒，竟是愣了一愣，似乎并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她。但旋即他便似乎猜到原委一般，了然地笑了一笑，只是，这笑，看去却比哭还要悲着几分。
“兰欣……没成想，你会来看我。真是极好，极好。”


						第49章 冒雪惟见白云羹
“八爷……”
忽然之间眼中映入酷肖良妃眉眼的容颜，楚笑寒全身战了一战，似乎又瞧见良妃伸着细细瘦瘦的手臂，无力地唤着自己：兰欣，兰欣，过来，兰欣。惊战之下，不知如何稳妥言语，只得赶紧跪了请安，一边在肚子里寻些话头儿来说：“是，是阿昭，格格她，很是不放心八爷您，遣了奴婢来瞧瞧您。”
胤禩失神了一阵，嘴唇蠕动了几下，最后还是没有开口说话。他站了一会子工夫，慢慢地行到撑着连珠纱帐的坐榻便，颓然坐下。
往日，他总是其人如玉，丰神俊雅的一派洒脱，看着他此刻的精神气力，竟然像是老了十几分的样子。只是，安慰他人，向来不是自己的强项。
呃，雍王爷，昨晚，是怎么做来着？
喝酒？这……这只怕不太妥，眼前这位八爷，就算旁人不知，自己可是知晓他的酒品并不佳来着，况且，那酒量也让普通人汗颜……
做菜？这也有些困难……自己的厨艺和宫廷、王府的御厨大厨比起来，完全不在一个水准上，如何能让一个王子阿哥开颜舒心？
送礼？没钱……一个妈差能送得起贝勒爷使之欢心诚悦的礼物吗？囧。
跳舞奏乐？
楚笑寒额头的汗涔涔而下，都不是能拿得上台面的活儿……阿昭，你太狡猾了，自己不来，遣了我来，却让我怎么做才好？好歹给点钱银，让人家去买点水果什么的来，才叫做探病嘛……
囧，话说很难想象拎着几个苹果走进八爷府的样子，好像，好像，很冷很黑的喜感。
正犯难间，却听榻上胤禩说道：“你既来了，便陪我喝两杯罢。”
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八爷您老人家的酒品……酒品……很差啊……
未几，八仙桌上立刻撤了那茶具，改添了几碟冷荤，以备佐酒。又上了麒麟纹式蟠螭首的酒壶，复又几个绿玉盏摆上了圆台桌子面。
“这是剑南烧春的大曲，给你却是备了鹅黄蜜酒，……听人说，你的酒量并不差，……”
胤禩只浅笑着淡然说话，一边则给楚笑寒面前的盏子满满斟上酒。
这白酒，状若清露，闻之酒气扑鼻，看来度数绝对不低。
“奴婢易醉，且酒品不佳。所以就不多饮了。”楚笑寒心中纳闷，自己又没在清代此间怎么喝酒过，怎会得出善饮的名头？
胤禩倒也不去与她多做言语纠缠，只管自己闷头饮杯添盏。转眼间，数十觥筹已入腹间，眼眸已渐渐迷离。
酒能解忧思，愁入酒亦醉。只是，若是醉不了呢？便恐怕就要入了愁肠愁更愁。
“兰欣……，你可恨我额娘？”胤禩又一杯酒入喉，却如许问，语带几分愁悲。
楚笑寒蹙眉，身前的杯内琼浆，一滴未进，听得胤禩这样问，倒是拧起了眉头，思索了一阵，半日方开口说道：“良妃主子……，初时，是……有气过的，后来……，后来想着，反正也不过贱命一条，不知何时也就没了，命由天定，天意如此，何必怨尤他人。”
曾经，也笑着抬手指天，扬言说：天大，地大，我最大！我命，由我，不由天！那时《新龙门客栈》刚刚放映完，大家，对东厂锦衣卫的那位公公的名言，实在是推崇备至……
现在，才发现，能说这样两句话，需要多少的苛刻条件呢？
先不说别个，每日晨起，都会手足痹感数刻，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八个字是一天比一天的清晰了。
胤禩微微低头，听了这话不仅稍愕抬头，轻噫说道：“一般奴才说这话，我会觉得实在太虚情假意。但从你口里说出来，我倒觉得诧异了，这意思是，……可我怎么觉得，你的命一向硬得很啊。”
“再硬的命也总有散的时候。”楚笑寒笑了起来，抬手举起一杯蜜酒，一饮而尽，“到时候，八爷若能顾念几分，将奴婢的残骸烧成灰烬，撒在……撒在随便哪里都成，倒是大恩了。”
“这算是什么？你存心气我是吧？额娘才走，你倒是又叮嘱起后事来了？”胤禩有些恼了，一砸酒杯，便站了起来，在桌边绕了两圈，停下说道，“若是，额娘死了，你太挂住，想跟了去的话，直说便罢了。”
说完回转头看楚笑寒，却似乎有些晃神。
眼前女子坐在凳子上，背脊挺得笔直，穿着有些儿旧的老绿绸缎宫人旗装，外头套个元青色薄棉袄子背心，将头发极其普通地梳成两把子，插了一根木簪子，神色淡漠平静，眉目倒是清秀雅致，只是一对眼眸一如往日不知看向何方，总瞧着定是不知走神到哪儿去了。
真是太像，太像。十多年前，额娘在钟粹宫里，惠额娘身边伺候着的时候，若得了空，没旁人见着的时候，也总是这副神气。
她明明同额娘容貌完全不同，可是这身段和气韵，总带着那几分悲哀和清冷，尤其是……听说四哥没给她什么位份，随便同个婢女下人般地弃置了，再见的时候，看她混混噩噩，周身没魂的样子，真是令自己吃惊：怎会，怎会跟额娘如此像的呢？
那日，本不该出手拦她，却鬼使神差地拉住了她。而她大哭的时候，自己猛然间便怔住了。于是，总有些不忍起来。
此刻，也是一样，本该发火呵责的，却是狠不下心去了。
“……以前，额娘她……也……”
胤禩喃喃地吐了几个字，却没说下去。
楚笑寒等了一阵，没听到他继续说话，不由得问道：“良主子，以前？”
胤禩恍然地笑了笑，随口说道：“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小时候，额娘常拿白云甜羹哄我和九弟十弟呢。”
白云甜羹？
这名字，这样熟悉？
楚笑寒觉得周身有些冷颤，不知在哪儿曾听过这名字。
胤禩的嘴角微微地扬起来，似乎真的沉入了回忆当中：“也不是什么上台面的吃食，也不过是额娘耍着我们玩呢。她向来心思灵巧，弄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出来也是常见。”
楚笑寒只觉额头一阵剧痛，太阳穴生生发闷起来，忽然眼前闪过几个十五六岁的小阿哥的样子……这，这……这是……这难道是，阿昭的记忆？
“白……白云羹，是不是像大朵大朵的白云一样的甜蛋花莲叶羹？”楚笑寒凝皱着眉头问道。
胤禩一惊，猛转头瞧她：“你见过？”
楚笑寒勉强笑了笑，说道：“不止见过，奴婢也会做。八爷要是想吃，奴婢还是弄得出来的。只是，需得有人帮忙，奴婢一个人的话，只怕要做一个下午。”
……
“额娘，一个下午才做这样一道甜品？”
“额娘力气不够，自然只能如此。若是内厨房的公公肯帮忙，自然另当别论。不过，人家哪里肯听额娘一个低等宫人的指派呢！况且，额娘也不想给你吃的小食儿还要假手于人。”
……
胤禩这次当真呆住，半日方说道：“你若能做，自是极好。额娘进嫔后，再没做过这羹汤。倒也真是十年多……没再尝过……那白云羹。”
楚笑寒肚子里喘了口气，心道，看你刚才一脸怒气，多半是喝酒多了要发火，这会子便是你要月亮，俺也得给你去摘了来呀！何况一道小小甜品。再说，明明是来探你的，什么礼物手信都没有，我自己也觉得着实过意不去的说。
那白云甜羹，在二十一世纪活了二十多年，也就见过一次。
话说，味道真的不咋地。
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样子。一个大海碗上，飘着大大的一朵云，这造型，这卖相，真的比较强悍的。
那是楚凌风的杰作。
据说这创意还卖给了他做厨师的朋友，听说后来那厨子把那羹汤卖得不错。说是卖，多半还是玩笑居多，实际上，这种做法，大概名家也都是知道的，只是色香味着实不上台面，无人推广罢了。连楚凌风都自嘲着笑说，大家点了只怕是看看居多，真实吃完抹净却是极少的吧？
做法，好像是把许多许多的鸡蛋打散，放在大碗里一直打，用大大的钢制笊篱用力地打，迅速地打……一直打到雪白的沫子全部松松地浮起来，这云朵儿就做出来了。搁在任何一道甜品上头，就成了白云状的甜羹。
囧。


						第50章 先春不借东皇力
当那一青瓷花碟子盛着一朵高高浮起，大大蓬松的白云送入屋内的时候，楚笑寒留意到胤禩的脸似乎有些僵住了。
心中不禁有些惴惴然，嗫嚅着开口问道：“是不是，有些……不太像？”
她话音未落，猛一双手臂伸来将那尚在七上八下、神思忐忑的绿衣女子紧紧抱在怀中，轻轻略颤的嘶哑声音响起：“不，很像……都很像……”
及至最后一个像字，已经语带无尽悲凉一般。
虽然很不适应被八爷这样用力紧紧抱在怀里，可是，此刻，他那样伤心，定是想起了良主子吧？这样一想，楚笑寒就动不了推开他的念头。
（楚韶颜嗤之以鼻：你又推不开，说得轻巧。）
过了数刻钟，牢牢箍住的臂膀渐渐松开，楚笑寒瞧见眼前重又现出胤禩的容颜，却是早恢复成十分平静的样子。
只见他浅浅一笑，问道：“……想不想，见弘旺？”
弘旺？
他的意思是，自己亲手接生的那个小孩儿？他，大概快满三岁了？有些儿头晕目眩起来……为什么？为什么日子过得那样快？快得没有一点真实感。
忽地胤禩又冷冷一笑，说道：“还有那张之碧的女儿张仪儿，你若是想见旧人，也可以看看她。”
仪儿……张仪儿……
她，她，她是皇上的人，抱着弘旺进了八贝勒府……她的日子，看胤禩说话的模样神气，只怕，只怕并不太好过。不过，看在皇帝的面上，总也不能刻薄了她，所以温饱是不愁的，生死也是无忧的。
但是，人生，不是吃饱穿暖就够了的。
其实，当日，在钟粹宫的时候，八爷他，胤禩说的话实在是没错的，“若你的日子过得这般苟延残喘，还能快活倒也奇怪。”
人心不足。
蛇能吞象。
心中欲求。
更上层楼。
“你不想见你亲手接生的小哥儿？我记得当日你是很着紧他的。还斥骂我太过狠心呢！”胤禩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楚笑寒摇摇头说道：“不是，只是见或是不见，紧张或是不紧张，牵挂或是不牵挂，都没什么用……奴婢只是个无足轻重的，所以早没什么想头了。”
话说得完全没错，但是任何事情，像胤禩、像良妃、像康熙皇帝、像雍王爷……就算是装了个样子来征询钱兰欣这样奴才的意见，可实际上主子他们心里定的是什么主意，那就是什么。
“……但若八爷肯许，那么私底下见见弘旺和仪儿，倒也不差。”
所以最后仪儿同弘旺还是一道儿被召过来了。
楚笑寒想来想去，良久，终是求了胤禩，允她只躲在内室，暗中窥看一番便可。
原是到了今时今日，一点儿都不想再惹任何一丝丝麻烦。

弘旺，三岁了。
所以也有三年没见到仪儿了。
仪儿，如今，也快到双十年华了。只是猛一见到，觉得远比当年在钟粹宫的时候憔悴颜衰，竟然露出些苍老的气色来。不知是否平日里极少被胤禩传唤，此刻突然得召见幸，似乎有些惊讶，她倒也毫不掩饰。
身后另外有个教引太监牵引着个小阿哥样的两三岁的男孩子。
这挂名母亲和挂名孩儿两人，看去极为生分，怎么也没感觉出亲密的母子情分来。
终归，不是她自己的亲生孩儿。再加上，按照宗室的规矩，就算是亲生的孩儿，也是交由乳母抚养，到了三五岁，就到书斋念书。每日便是应付些繁文缛节，吃饭读书，而教习骑马射箭却是要到六岁以后了。
那个三岁的小男孩……完全和刚出生的时候紫皮皱脸的干瘦婴儿两个样子，竟是皮肤也白了，眉目也长开来了，隐隐出落着些良妃的清丽媚艳的样子来。只是同胤禩不太一样的地方却是，这样小的孩子举手投足自有一种英气杰济，看得人悚然一惊，猛地省起，这，这莫不是胤礽的风格传承？
弘旺尚小，忽然得见自己的“阿玛”，难免十分兴奋激动，再看到那八仙圆桌上的白云甜羹，更是玩心大起地高兴起来，一下子就忘了那些礼节规条，只扑进胤禩的怀里撒起娇来。
那教引小太监正想上前阻止，却听胤禩说：“你先下去吧。”
弘旺听得赦言，更是大喜过望，得意地冲那教引小太监做着鬼脸，令人忍俊不禁。
楚笑寒在内室都不觉莞尔，小孩儿果然还是天真可爱逗人疼的。还记得当日颤抖着双手把他抱出来的时候，四肢绵软，令人担心倘若手略微重些会不会捏伤了他……
当转目到仪儿身上的时候，却又定住了。
她只是木然。
连胤禩看着稚龄可爱的弘旺都脸色稍缓，虽然初时必然不喜，可幸得弘旺长得十分清秀漂亮，时日长了，必定令人不由升起怜爱。
可她，却只是木然。
当时，得知她抱走了弘旺，入了胤禩的府邸，做了妾侍，这样的消息谈论起来，和庆儿两人实在是气愤鄙夷的，从表面上看来不就是卖主求荣嘛。
现在看去，却越来越深切地体会到：双眼看到的，也未必就是事实。
最初，仪儿也是皇帝的人吧？所以，何来卖主之说呢？
至于求荣，更加谈不上了。
对于仪儿来说，这件事还真是飞来横祸。
若是正常地、没有风波地指给王子阿哥的话，怎么也是个荣华富贵、安安稳稳的后半世。
就算不指给亲王郡王贝勒贝子，能得皇帝恩旨，赐给稍体面一些的臣工之流，做个大奶奶正太太的，如映绿一样，也不比眼下的情况好得多？
她带着弘旺进入八爷府，不光是那善妒成性的八福晋郭络罗·蕊媖必定看她如眼中钉肉中刺般，而因着弘旺的缘故，连素有名望在外的胤禩都不会待见她。
这日子简直是如煎熬地狱一样。
真的，眼睛看到的，未必，就是事情的真相。
所以，眼睛看到的，不是事实；耳朵听到的，也不是事实；鼻子闻到的，更不是事实……那么，只剩下心了吗？只剩下用心去体会了吗？
只是，人心，揣测，本就极难。更何况，是在此间呢？
此间，琉璃黄瓦，朱红宫墙，白玉栏杆，珐琅绣扆……紫貂披裘，黄金舍林，石青龙蟒，五彩顶戴……

刚刚跨出八爷府的后角门，就看到富察·傅鼐正一脸苦相地候在一箭远之处，心下犯起了嘀咕：傅侍卫为什么老是苦哈哈的样子，莫不是他欲求不满？这样一想，一时间心情大好，没几秒前还在因些“绮靡浓艳，伤春悲秋”、“深情罕譬，涸爱竭欲”之类的情绪而阴郁万分，这一会倒是贼兮兮地笑起来了。
傅鼐无力地看着窃笑着走近的钱兰欣，她好像越来越喜欢做些激怒王爷的事情了。
自己候在此处，已然遇见秦道然、穆景远等人，虽自家王爷素不与人交恶，便是和八贝勒、九贝子之间关系虽是平平一般，却也一派有来有往、和洽融融的样子。
但是眼下整个朝廷局势险恶，上个月底，都统鄂缮、尚书耿额、齐世武、副都统悟礼等人俱被锁拿候审，甚至连早已被查审拘禁的步军统领托合齐都一并解职拘禁到宗人府。太子爷一党遭到严重打击，各王子阿哥均心思各异，分作筹谋，彼此之间只怕也有猜疑忌虑，背后大举动作。
这种情况下，自己作为四爷府的人，鬼鬼祟祟地候在八爷府侧，不说别人，连自己都觉得自己难以陈说，实在令人生疑。只怕那几位爷纵然嘴上不说，可心里总要生出几分疑虑的。
楚笑寒微笑着走过傅鼐身边，还侧过脸，咧开嘴笑出更加灿烂的容颜向着傅鼐，还颔首打了招呼，便旁若无人地要越过他去。
傅鼐觉得自己快要断气了，只是身为奴才，还是得完成了任务再闭目。所以他只好紧上几步追上那钱兰欣，说道：“兰欣姑姑！王爷……”
他只说了两个字，王爷。
立刻唤停了楚笑寒。
傅鼐口里的王爷，自然只得一个雍亲王。
她的面上容色稍微有些凝固，神情似乎有些郑重起来，脚步略顿，臻首偏顾，口中低低噫了一声：“王爷……有什么吩咐吗？”
“王爷遣我在八爷府外候着姑姑，让你即刻去如意室等他。”


						第51章 雪后飘梅韵更清
这如意室，布置虽然简单，陈设也不奢侈，却舒适惬意。
罗汉榻和数把圈椅俱全，尚有几个书架、桌案靠在墙边，随手可取书，随时可躺卧，实在是凸显主人心思风格。
傅鼐侍卫说了，要等他，意思就是雍王爷此刻是不在如意室的，而自己，就得一直等待到他老人家回来，说可以走为止。
不过，直愣愣地站在屋子正中央，等得腰酸腿疼之后，又不敢随便坐——一个妈差坐在雍王爷书斋里的大圈椅上，总归是不像样的——至于罗汉床榻更加不敢躺上去了，那简直是猖狂到了极点的举动了吧？
最后，还是选择在罗汉床前头的脚踏长矮几边靠着坐了下来，这一坐倒在地毯上，顿觉四肢酸麻不堪，不多久便神魂不知地沉沉睡去了。
失去知觉前，迷迷荡荡之中，感觉自己，最近，似乎，越来越容易疲倦嗜睡了……
当再次朦朦胧胧间张开眼帘的时候，被屋内燃起的灯火惊得立刻跳了起来，什么时辰了？灯烛都亮了，这是说天都黑了吗？！
这一跳起来，自然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就看见榻上盘腿端坐一人，正在灯下专心致志地看书，虽她闹出这样大的响动，却没惊到他一分一毫，依然纹丝不动，十分自在平静地看着手中的书卷。
楚笑寒想到他之前推门进来，必然瞧见自己毫无婢仆的样子，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睡觉，实觉无地自容，当下立刻惶然跪倒在地上，只顾闷头连说：“奴婢……奴婢给王爷请安，奴婢无状失态，请，请王爷责罚。”
半晌之后仍悄然无声。
楚笑寒只觉手足又开始微微颤抖起来，正难耐间，忽听头顶上方终于有人声语响：“起了，坐上榻来罢……”
他沉吟了片刻，说道：“念这《指月录》给我听。”
……
原来他手中拿的是本佛经，禅宗经典。
“……佛谓阿难。见见之时。见非是见。见犹离见。见不能及。……”
念到此处，似懂非懂，半会意半不解间，却听他说：“支离谬妄，与幻寄同……换一本罢。”
忽又递过来一本薄薄的卷宗，书名却是《般若无知论》。
便又从头开始念这本新的，一句句佛偈令人神思恍惚，浑然不觉所语，只怅怅然又极流顺般读下去：“夫般若虚玄者，盖是三乘之宗极也，诚真一之无差。然异端之论，纷然久矣。……”
这本《般若无知论》乃是手抄本，本簿内所书之字个头较大，饶是如此，因为文短，所以只得二三十页。而堪堪三千多字，只过了三刻钟，也就读诵完毕了。
语落良久，却听不见对面的雍王爷有何反应响示。
等了半天，楚笑寒终于偷偷地抬起眼皮儿，想窥看一下这位主子爷到底在想什么心事。
这一抬头，发现他正怔怔地望着自己，不由得大窘。正想低下头避开颇有些令人头昏目眩的刺目眼神，却被他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抵住脸颊，拇指上的白玉扳指硌住了左边的面侧，立时面首脖颈动摇不得。
此等的情形，又是雾蒙蒙几曾见。
既然头部无法移动，也只能垂低了眼帘，登见他拇指上那白玉扳指，玉色滋润，略泛青色，同套在自己腕上那只青田玉籽的贵妃镯貌似同一块玉石源头。好奇之下，又凝目望去，只见玉扳指表面竟然同那镯子一般样的阴刀施秀兰，显见是配着样儿的一对，这样细细一想，脸上又烧起来了。再使足了目力看去，上头还隐隐镌着“一香……压……红”这样的句子，倒着看，毕竟看不清楚。
正凝神却又散乱，思绪翻卷之间，听得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收回了手，半晌说道：“你回吧。我这边，无事了。”
王爷他，这是怎么了？
楚笑寒猜不透他的心思，却也不去多费思量，只当他是个要求过分又惹不起的主子爷，自己寻思着作了罢，请了跪安，告退出了屋子，匆匆地回了阿昭的院子。
再同阿昭报了八爷情况尚可的信儿后，也就回屋自去用膳休息了。

转眼又到新年，再没人来骚扰她，只是那正月过了大半的时候，苏培盛却来寻她，稀奇古怪的是，他也不说什么，只欲言又止、唉声叹气的，最后悻悻走了。搞得楚笑寒在肚子里生了老大一个闷葫芦。
后来才知道，正月二十几的时候，王爷又在结云堂静坐思禅。
听得这个消息，楚笑寒第一个念头是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这雍王爷真当有趣，他妻妾成群，却要参悟佛道吗？难道要学释迦牟尼？
可，那又如何？
关我什么事？
只是，为何，自己要觉得是“又”呢？莫不是？众人说王爷亲参实悟、直透三关，可是，难道就因为这样的说法，就说明他已经连着闭关坐禅三次之多了吗？若是如此，该是府内诸人尽知的事情，怎么自己会一点记忆都没有呢？

时间已经飘飘荡荡地流转到了康熙壬辰年，太子爷胤礽的形势越加恶化。
不知是良妃的死刺激了他，引得他大肆妄为，浑不顾后果；又或者是良妃的死更激化了胤禩一党的悲愤之情，在政事上步步紧逼，时时迫压；甚至连后宫妃嫔诸如宜妃、德妃都卷入其中……
但是这一切的一切，楚笑寒却一点儿不知。她只呆在阿昭的院内，谨小慎微地过着她到了清代后，少数难得的安宁日子。
这些日子里，连那出名难缠挑剔的雍亲王爷都没再出现在眼前，既不必担忧害怕他的动辄无来由的冷面责罚呵斥，又或是他那莫名其妙的举动却引起她心湖阵阵祸福难明的波澜涟漪。所以，楚笑寒反而觉得大大地松一口气。
可是，总有些人容不得他人的安逸日子。
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降。
那是一个令人绝难忘怀的日子。
原本在紫藤花架子下，慢慢地欣赏着大片如紫色龙卷云花架般的景致，满目细细碎碎的花瓣渐深渐浅地缤纷绽放，看去如雪如云，缠缠绕绕，密密匝匝地盛开，这种繁盛似乎是它在宣誓着将要把这丝萝情意直开到那地老天荒，开到那感天动地。
于是，那种蓊蓊郁郁的一片淡紫晕渐变，直如一场花事春似线。
在一地落紫之上，一漫紫霞之下，整个人飘荡在淡淡甜蜜的花香之中，半打瞌睡，半绣香囊之间，却听到一阵繁密细碎的脚步声，逐渐走近，逐渐沉重……
当她猛然间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惊得忘了作出反应，唯一感到的就是针线布帛帕巾似乎不受控制地掉落到了地上，只是右手下意识地握了那个做了大半，只剩下最后饰珠未装、丝绦未结、佩带未编的香囊。
霎时间，自己的四周如鬼怪幽灵刹那展现般地，迅速围了几个有顶戴的太监，一看服饰便知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并且这几人还随带数个蓝翎侍卫，随身佩刀，杀气腾腾。
是凶非吉……
没有容得楚笑寒多说一句话，几个太监侍卫身后闪出来一人，却是魏嫲嫲，她镇定自若地朝楚笑寒的方向努努嘴，又点点头。接着，便有两个侍卫上前将她押走。
最后看了一眼那依然平静、美丽繁华的紫藤花架，在被押送的人推走离开前，心中想着，这一次，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再没好运了，也许就此踏上人生末路？
如果说还有什么牵挂的，那……那便是，那个令人憎恨的人吧？
在日光下乌黑发亮、梳得一丝不苟的发辫，清澈纯净的浓黑眼眸，瞳孔却隐隐带着琥珀之光，嘴唇却是淡淡的朵尔玫瑰之红……容颜也只是清爽淡雅，个性却不容恭维。
强横、霸道、自说自话。
挑剔、刻薄、睚眦必报。
冷淡、寡言、莫名其妙。
可是，离开王府，身后大门关闭、发出当啷的声响之际，为何脑中浮现的，却是这样一个人的身影？
必定是他害死了自己一心喜爱的男子的缘故吧？
只是自己又怎会在三百年前轻易爱上一个古人呢？
但是，无法去深入细致地思索这些问题。深怕，触及的，是一个自己都无法承受、不愿承受的事实真相。
得过且过，得过且过。
万事易过，万事易去。
得过且过，得过且过。
人生无忧，人生无患。


						第52章 竹簌松涛面面风
再到乾清宫，再至东次间。
重又遇亲贵，万事不足重。

被押入这间并不空广幽深的殿内，顿觉压抑。周围门窗帘子帷幔极多，均自密闭，为着光线点了一些灯烛，只是数量不多，所以并不光亮。地衣（地毯）换了夏季的金银线绣薄真丝毯，罕见的是，纹饰上的龙绣和莲状宝相花竟然都有透视的影子，颇带西洋画风格。
押送的侍卫按住了楚笑寒的肩膀，稍一使力，将她压跪下去，然后竟然就听得几人离开的脚步声。
轻轻地将捏在手里的未完之香囊塞入袖笼里头，伸出双手，抵住了地面，这才撑住平衡。
眼前出现一双皂靴，茫茫然地微微抬头看，一个略有点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凝神想了一想，原来是九贝子胤禟。
后边殿内正座的自然是康熙皇帝，几个月没见，似乎越发的苍老憔悴，神色不济，脸色铁青，似在震怒状态。皇帝侧边则或跪坐或站立几个皇子，也不过胤禩、胤俄、胤祯、胤祥等人。
人，不多嘛。
一扫视间，正寻思着，却觉脸上辣辣刺痛，耳中传入清晰可闻的“啪”一声脆响，原来是胤禟甩了自己一个巴掌。
“叮当”、“啪啦”一串声响之间，眼前地面上丢落许多东西……
“贱人！八哥念你孤苦无依，待你也不算差；良额娘更是没有待薄你，宫中诸人都有眼得见！怎么有你这样的贱骨头，竟然敢如此诬赖陷害的？良妃尸骨未寒，你这般糟践她的清名，今日就是死了去到地府也没脸面再见从前的主子吧？”
楚笑寒莫名其妙，低头细看，待看清那几件物事，不由得浑身乱战起来。原来是一对儿绉布袜套，一个空的蓝锻香囊，一个腰牌，还有，还有当日遗失的那把胤禩的藏式小刀！
那……绉布袜套……，原本在热河行宫，中元节那晚，爬上香樟树的时候，就丢了的……后来，胤禩丢下了那对绣花鞋给自己看，可是，却没袜套。自己心里也很是犯嘀咕了一阵。时日久了，却也忘了……
那，蓝锻香囊，那蓝锻香囊，那绣纹和料子，看着就是热河行宫的时候，胤禩给的，里面，里面是什么来着？头有些疼，记忆有些模糊……里面应该原本是有东西的。
对的，应该是有东西装在里头的，只是，怎么……怎么而今却没了？
腰牌……太子爷给的腰牌……
真的，这真的是想什么来什么，念叨什么来什么。怪不得古人要说“说曹操曹操就到”，前些时日还在担忧这腰牌的莫名去向，今日，就见着了。只是，却也带着祸事一并儿临门了。
还有，那年除夕，八爷留下的藏式小刀。第二日大年初一被自己弄不见了的刀子……一直，都在纳闷，这刀到底去哪儿了。
……没想到，竟然突然就出现在自己眼前了。
还没想通透，脸上又着了一巴掌，热辣辣地两边都烧了起来，齿颊都有些发麻起来，脑门都是晕乎乎的。
抬起眼睛搜寻着，搜寻着谁……是谁，是谁在害我？
皇帝，一脸怒意和静默。
胤祯，带着幸灾乐祸和嘲讽不屑的神情。
胤俄，只是漠然，十爷他，本就不太识得钱兰欣。
胤祥，神色莫名，眼带深意，一如某日所见。
哪一日呢？好像，好像是有那么一日。但是，他说了什么，却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当日真的很不屑，劝说着自己什么。
目光一扫，神思一闪间，虽在脑中过了千头万绪，却也不过三五秒之间。接着就瞧见了胤禩。
八爷，他略略别转了头，看向别处，眼神不肯交接。
是这样吗？
原来是这样？！
脸上又着了几个巴掌，嘴唇处似有腥咸流出，脖子处的衣领子被胤禟一把揪住，整个人提起了一半，听得他在问：“是你，存心谋害太子爷，将那阿肌酥哄了太子爷吃下，如今还要存心胁迫前宫人映绿，以她夫婿杨谦的前途为饵，着她谋害太子，又弄了这些物事，嫁祸八爷和四爷，是不是？你后头的人，是哪一个？三爷，又或者本就是太子爷记恨当年群臣保荐八爷，故此以身犯险、设了套儿害八爷？”
啊，是的，是的，蓝锻香囊内的是八爷给的阿肌酥。
阿肌酥，是秘藏的上好暖药……

“这阿肌酥是秘藏的上好暖药，只怕就算是……，也不见得抵得住的，愿能助姑姑一臂之力。”
当时，他确实是哈哈大笑着这样说的。没错儿，就是这样说的。可，八爷为何要给自己暖药呢？
当时，自己也摸过，里头有两丸阿肌酥。
那么，而今怎么会空了的？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也想不起来，无法想起来。阿肌酥，阿肌酥……
电光火石间，忽然忆起，在最后一次见良妃的时候，走过自己身边的胤礽，身上带过一阵香风，冰片带着淡淡的桂花寒香……那，那，那，那明明就是阿肌酥的香味啊！
他，当时，用了阿肌酥了？
难道，真是自己最近神志失常，混乱不堪，所以，所以把阿肌酥给太子爷吃了，却毫无记忆？
“还不快说出实情来，看在往日情分上，八哥为你求情，也许还能赏你一个全尸……”胤禟在一边毫不容情地说着。
“……奴婢……，有罪。”
胤禟大喜过望，不禁松了几分力道，故作平淡地说道：“你肯认，总是还有些良心。那你快说，到底是哪个指使了你做这等天地不容的逆事？”
楚笑寒定定地望着眼前的几样东西，慢慢地看向堂前的人，一个接一个，过了半刻，一字一句地说道：“没有人指使，是奴婢自个儿做的。”
“你胡说！”
“奴婢，……没有胡说。良主子死得太早，奴婢很恨很恨。这一切都是太子爷造成的，奴婢要替良主子报仇。所以就给太子爷下了阿肌酥，这暖药吃多了，自然会上瘾，一旦上了瘾，这人，就废了……奴婢也就对得起良主子了。”
胤禟闻之勃然大怒，大声喝道：“胡言乱语，你既说得这样好听，却又要陷害良妃唯一的儿子八贝勒？这说得通吗？”
楚笑寒淡然一笑，昂着头说道：“奴婢是个恩怨分明的人。良主子对奴婢好，奴婢自然要报答她。但是八爷对奴婢可不好，九爷也知道的，不是吗？当年在宫里的时候，八爷还生生折了奴婢的手臂……后来，八爷也多次设计害奴婢，奴婢对八爷恨得很，所以设局害他，不也平常得很？”
胤禟一时语塞，竟然反驳不了她的话，定定呆住。
“八爷故意送奴婢青玉搔头，令太子爷对奴婢起了戒心，奴婢又怎会是太子爷的人呢？至于三爷，奴婢根本认都不认识。而四爷，大家都晓得奴婢是四爷府里的人，用奴婢这样一个人，这不是摆明了给自己找晦气么？明眼人一瞧就知道了。所以根本事实就是奴婢所言，奴婢不过私怨使然，下药毒害太子爷，使计陷害八贝勒，如此而已。八爷当日派了喜圆，诬害奴婢，已经有一次了；后来又派了素然，跟踪奴婢，将奴婢埋药渣的事情特意露给八福晋知晓，让她来对付奴婢；总算天可怜见，皇上隆恩，奴婢大难不死。而今既然得了机会，自然要好好地报答一番。”
楚笑寒微笑着，看着远处的胤禩，嘴里缓缓地说着，似乎真的一样。
“奴婢真心当良主子，自己的额娘一般，不过奴婢这样的人，犹如潢污行潦，荇藻苹蘩，贱如瓦砾，似这般低等下人，却对八贝勒百般尊崇、万分孝顺、神仙样儿的额娘千样讨好，奴颜婢膝，偏良主子性子好，还就宠爱了奴婢这样的贱骨头，这就惹了八贝勒看不顺眼，原也是情理之中。但是，奴婢是个睚眦必报的小女子，没有圣贤的宽仁大怀，逮到机会，必然落井下石。”
胤禩的眼眸终于随着她的话语慢慢地转了过来，眼神落在这个尚被胤禟揪住衣领，身子半挂悬晃的漠然女子身上。
她的眼中书着了然二字。
她的面上写着认命二字。
她的鼻翼鄙夷地抽动着。
她的嘴唇轻蔑地开合着。
她以那酷肖额娘的风韵气质，偏侧着头，似乎就在自己面前寸许说着：八爷，我瞧不起你。死就死吧，谁会怕呢！只是，便是死，也不会给你利用着去死。绝对，不让你遂了心意。


						第53章 雨霁西山近，风来北牖秋
只是，她被胤禟捉在手中，而随着她愈来愈肆无忌惮、胆大违逆的话语一句句吐出口，胤禟亦是怒意渐浓，随之手上的力道逐渐加重……
于是，可以看到她的面色渐渐苍白起来，而喘息声也有些粗重起来。她，看起来，有些痛苦……
楚笑寒自知无望，慢慢地阖上双眼，顺从地等待即将降临的冥府之王哈迪斯大人。
有什么关系呢？有什么办法呢？
忽然听得胤祥的惊呼声，嗯，十三爷？他为什么惊叫呀？他又在叫唤什么呢？
还没来得及多做思考，只觉脖子上的束缚已然松开，而自己一时没支持住，竟然重重地往地上跌落去，心里顿觉糟糕，看来必将以头撞地了……
却不料，触及之处比之冬季地衣更加绵软，竟似是撞在靴子上了。
躺倒在地上，尘埃落定之时，下意识地睁开眼睛看去，头顶上方见着一个熟悉的人影，就在半个多时辰之前，还以为和此人将做永别，阴阳相隔……
他，起初怎么没来？
他，现在怎么又来？
这是怎么回事？

胤禛急步推门跨入东次间的时候，胤禟正用力揪住楚笑寒的领子，作势掌掴。他顾不得多加思考，只冲上数步，伸手用指紧紧握住胤禟的右手，用力甚巨，令得胤禟终于松手放开了那钱兰欣。
胤禟一脸震惊地看着对面的胤禛，不知是不相信他会在此时此刻此地出现，还是不相信他竟然会出手阻了自己。
“四哥……”胤祥的低低惊呼声瞬间传遍了寂寥无声的大殿，虽轻，却众人皆闻。
胤禛镇定从容地放下胤禟的手，踏上一个右脚，似乎斜侧里挡在了楚笑寒的身前，这才一顿一板地说道：“钱兰欣手里的阿肌酥，前年便被我搜了去，统共两丸，俱都早用了。这种东西，哪有那样容易就无声无息地进了雍王府，还容得一个婢仆私藏挟带，届时无端生出祸患来。九弟，你看起来对此说法颇有异议？”
楚笑寒半倒在地上半倚在他腿上，昏昏的脑袋跌撞在胤禛的左脚靴背上，浑浑沌沌间听闻这样的说法，不禁大吃一惊，几乎失语。
“这丫头必然气愤某些人对她诬害栽陷，故而一怒就吞下所有的罪状。”胤禛淡淡地说，“我既然来了，自然不能让她罪犯欺君。”
胤禟终于回过神来，他有些恼怒，在几个兄弟前失了面子，颇有些挂不住，不禁就梗着脖子说道：“只怕四哥来晚了，该犯的可都犯了。”
胤禛盯住胤禟，缓缓说道：“只要不是实打实的罪名，有没有被诓骗哄瞒，欺君之属的罪状，却是皇阿玛开了金口，方才算得的。”
“四哥，你向来为人伶俐，你我兄弟也素交好，今日却为个低贱婢女争执，传了出去，叫人笑话……怪道，怪道，去岁良妃母殁了的时候，八哥要守丧，我来约你一起为他送饭，却是毫无回音，莫非竟是为这女子？秦道然提起傅鼐候在八贝勒府后门之时，我只不信，想不到……想不到竟是真的！倘是如此，我原本断然不肯作此揣测，而今，却是，……莫不是真是你为了女色生了怨气，使人嫁祸八哥？这背后主使之人，竟是你雍亲王不成？”
胤禛笑了起来，并不生气发怒，只说：“九弟，你这话说得有趣。一头说我为了这钱兰欣与八弟交恶结怨，一头却又说我为了害八弟使这钱兰欣做这大逆不道的罪事……先不说其他，这因果之中，莫不是我要为了这口怨气生生推了自己喜欢的女子去死？难道我就不知使个其他闲杂人等，再伺机下手？”
胤禟语结，他本就不善论断辩驳，虽有些辩才思绪，怎奈分析能力远远落后于胤禛、胤禩等人，此刻当堂对峙，难免落了下风。
正僵持间，忽听胤祥笑了起来，说道：“若说旁个，我倒还相信，四哥会去用那阿肌酥，我头一个不信。”
胤俄、胤祯听了，俱都纷纷附和起来。
但听胤禛浅浅一笑，淡泊从容地说道：“只需九弟说出给了这蓝锻锦囊的人，问他便知，我到底有无用此药丸。能拿到这筭袋的人，应当是我府里头的人吧。”
胤禟闻言果然一怔，顿时无法作辩。
胤禛冷哼一声，说道：“便是我府里的人，要了无痕迹地送件东西出来，却也十分困难呢，……莫不是何图？九弟，一向赏识他呢。”
胤禟一听，全身一震，似乎被踏到了痛脚一般。
这时节太子党人刚因结党而被重创……康熙皇帝自一废以来，对结党痛恨不已，偏胤礽还要明知故犯，更是惹得皇帝大发雷霆，但遇结党便行严惩，毫不手软。在此等情形下，若是被四哥坐实了这个挖取他家门人、私相授受的事实，只怕皇阿玛再不待见自己，甚至还要牵累八哥等人。
胤禛此言一出，旁人果然再不敢多说什么，若是帮腔，这火便要烧到自己身上来。若是皇阿玛多问两句，事情就不大妙了，于人于己均属无益。
康熙皇帝坐在大殿中间的双人紫垣正座上，此时终于淡淡发话道：“胤禟，胤俄，胤祯，胤祥，你们先退去吧。”
言毕即转头对一旁侍立的顾问行顾总管说道：“将那唤作映绿的，带上来罢。”
被皇帝遣出去的几人看去颇有不甘的样子，但是却也无方，只得悻悻退去。
登时，这原本就空落落的大殿更加旷野寥落，只剩下座上的皇帝，皇帝不远处的胤禩，还有胤禛和他脚边的楚笑寒，这几人散散或立着，或坐着，或躺着。
顾问行得令即刻匆匆走出去门口交代了几句，然后竟然也转身出去了。
只将将一盏茶的工夫，就又同楚笑寒最初被推进来一般，几个侍卫押了一人进来，推倒在地后，鱼贯而出，而后随手带上了大殿的正门。
楚笑寒定目看去，吃了一惊，映绿这样儿，明显是受过刑责了。
只见她头发散乱，脸颊苍白，竟有斑斑血迹。再移目往下看，衣服隐隐有血污以及破碎裂痕，定是受了鞭扑和笞杖等刑罚……
而，而，十指更是，更是……明显上了拶指的酷刑……
一阵恶心反胃涌上心头，恐慌的情绪慢慢地泛开来，如果，如果，今天，雍王爷不来的话，是不是自己，自己也要受这样的刑罚？
自问没有那个共产党革命烈士诸如江姐等人的大无畏精神。
死，并不怕，怕的是皮肉之苦，尤其是要生不能，要死不得的悲惨境地。
若是像映绿这般饱受折磨，能够轻松死去倒是成了一种福气了。
这样一想，浑身开始轻战小抖起来，怎么也止不住这阵惊怕，直到身下的那只脚微微地动了一下，似乎又往自己这边靠了靠，这才似乎让自己抵住了一个结实的救命稻草般的依仗，让狂奔乱跳的心稍微镇定了一些。

康熙皇帝并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等着。
终于，他身边的胤禩似乎恢复了常态，开口说道：“映绿，他们说，你都认了。”
映绿惨然一笑，说道：“奴婢受不住，自然只好认了。那日，奴婢亲见钱兰欣给太子爷在香茶中下了暖药，所以太子爷那日会滞留在钟粹宫，直至深夜方才出了宫门……因为奴婢撞见了这一切，所以那钱兰欣以奴婢的丈夫之前途威胁，要奴婢以死相保。奴婢心道这钱兰欣乃是雍王府的人，原本也是四王爷同八爷交错议商定了之后，这才最后放在钟粹宫的人，她的话，多半也就是雍王爷的意思，总也不敢得罪，更不敢拿奴婢丈夫的身家性命去拼搏……所以，奴婢自然就听了她的话，拿了当年良主子赏了她的腰牌，进了太子的毓庆宫，伺机谋害。更用八爷的随身藏刀丢在显眼之处，予以嫁祸。奴婢自知必死，唯有坦陈一切，只求不要累及夫家，求皇上开恩赦免。”
映绿……
那日，你这样神色不定，难道就是为着这样一个局吗？你把自己的命都丢了进去。究竟图什么？
楚笑寒木呆呆地坐在地上，整个人太半依然靠在胤禛的腿上，脑中忽然浮现良妃的盈盈笑意：
兰欣，你过来，兰欣……
若不是，若不是，我的胤禩……
兰欣啊，我很怕，很怕，有一日，你会像我这般，为了心中所爱，就去折磨另外一个……而我的胤禩，就做了那磨心的替身！……便和，和胤礽一般……
这事儿，不是你说见与不见，就能定局的。将来，你若离了雍王府，我儿子，一个王子阿哥，要见你一个贫贱女子，还有不成的吗？容得你说见与不见？
今儿个，是皇上同意召你来的，我就算想下手，也不得便。所以，只是同你聊聊闲天罢了。……
映绿，你是为了良妃？
还是，为了杨谦杨总兵？
情深几许……


						第54章 流转峰回现千溪
空空如也的眼神浑然无意识地转向胤禩，瞧见他的嘴唇上下翕合，不做言语解释，只是平静地听着映绿的话，待映绿全部说完，才听他复又开口说：“回皇阿玛，这藏刀，儿臣遗失已久。后来无意在府中女眷闲谈之际提起，不料媵妾张氏，便是皇阿玛特赐的，张之碧的女儿，她本也随侍在良妃殿内，说起当年收拾房间之时，曾拾得那藏刀，交了给钱兰欣，此后再未见过。”
仪儿本是皇帝的人。
这个证人可真好。
况且，这多年前除夕夜的事情，证人委实太多，从表面看来，自己已然百口莫辩。
那腰牌，也确实是太子爷和良妃赏了自己的。连何时不见都不记得！
那绉布袜套，也确实是自己的，虽然宫女的袜套都差不离，但是只需一套一试，就看得出完全合脚，总也脱不了嫌疑。
那蓝锻香囊，倒也奇怪，他们如何就能断定是八爷的东西？肯定有什么特殊标记吧？又或者是，里头尚余阿肌酥的香味，这药丸属于大内禁秘之药，外头纵有伪作藏僧售卖春-药的贩子，却终究不同禁宫监制的吧？
又大概数量有限，所以轻松知道是胤禩的物件？
没错，这蓝缎香囊，一直因为怕八爷加害，而一直收在自己身边，很清晰地记得的，这一切……可是后来，好像，好像用了。但是，怎么用的？给谁用了？为什么却又一点儿记不起来呢？
王爷刚才说，是他用了。怎么自己一下子就深信不疑了呢？之前不还在怀疑自己错给胤礽用了的吗？
王爷还说，必然是他府里的人，传了这香囊给八爷他们的人……是谁？是谁？
为何？为何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凝神眺目望着远方的女子？她坐在廊下，定定地看着天空……神色喜怒莫辨，手中，手中……似乎摸着一抹蓝影锦缎布片……

“事实真相，皇阿玛自有明断。”忽闻胤禛在旁淡淡地说了一句。
胤禩亦是淡然，他似乎一点儿不在乎那些纰漏、说不通之处。只笑着重复了一句说：“自然，皇阿玛自有明断。”
楚笑寒无力地抬头看，皇帝坐在正座当中，纹丝不动，因为被阴暗笼着全身，所以面上神色难辨其真正情绪。
看着这样的康熙皇帝，不自觉间用力地胼手砥足，堪堪站了起来，而后，摇摇晃晃地走过去，再走过去。
胤禛呆了一呆，正要上前拉住楚笑寒，而前头的胤禩也略一怔，似乎想要跨上半步，不知要扶还是要拦住她。
正在此刻，楚笑寒的袖子里猝然滑出一物。
此物，悄无声息地跌落在地毯上，只是颜色分外鲜丽，立刻抓人眼神。
那是一只没有做完的香囊。
胤禛的心里猛地紧缩，难道，难道她被押来宫中的前一刻，依然在做那香囊吗？
——
“兰欣姐姐，你做这样多香囊干什么？”
“嗯，这倒是一个问题……我也不知道，好像，好像是做给谁的吧……”
——
这香囊，用的是月蓝色宁绸制作，围缝成一半圆荷包的形状，扁平略鼓的筭囊中似乎夹了棉纱，面上纳纱绣工已然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绣的是一枝残梅……四周用元青色线绢卷成了小卷缠成扇状小辫，只是尚未串珠。
没错，这香囊，完全仿良妃当日秘藏立柜内的那批生香锦囊的样子、绣工。
只是，尚未完工，内里亦无了肚贴药棉。
康熙皇帝终于，有了动作。
只见他，从座上缓缓地站了起来，慢慢地走下来，直到楚笑寒的身边，低身弯腰，亲自拾起了那香囊，捏在手中，端详良久。
胤禩和胤禛瞠目结舌，不知自己的皇阿玛因何作此举动。
身着明黄龙袍的皇帝凝视了手中并未全部完工的筭袋片刻后，挥挥手说道：“你们退了吧。”
胤禩和胤禛霍然明白，这两人俱都聪明通透，一点即明，见此情形立刻迅速退出。在两人退出东次间的殿堂去之前，尚遣了门口的侍监入来将那半死不活的映绿拖了出去。
最后，只余下皇帝和楚笑寒两人在殿内。
过了很久很久，皇帝在静静的大厅里，吐出低低的话语声道：“你曾说，养性斋和那生香，乃是芸香的最后一把押宝。”
闻此突兀言语，楚笑寒惊讶地抬起头，望住眼前的皇帝。
“可是，芸香最后一搏，却也想除了你呢……”皇帝继续从容自若地缓缓说话，“而朕，也想。”
悚然间一惊。
赶忙低下头，磕头恭敬地说道：“奴婢只求皇上恩典，能速死。免了像映绿一般的酷刑，已是大恩。”
康熙似完全没听到她说的话一般，管自己继续淡淡地说道：“尤其，老四思考再三，还是违命闯宫。甚至不惜在众人面前坦陈用那暖药……你可知，这会有什么后果？”
不知道。
但定是糟糕的后果。
“远在己丑年末，朕心中早已初定老四，来承嗣大统；但今日看这情形，倒是要再斟酌一番了。也许，还是老三较妥一些，胤祉，他，虽能力有有所不逮，却分得清斯是国体……”
楚笑寒越听越惊，身子都站立不定，连着朝后跌了几步。
听着皇帝话里的意思，竟是由于自己的缘故，要把原本打算传给雍亲王的国家，改传三王爷，胤祉？
自己，一个从二十一世纪过来的人，能否改变历史？
如果改变了历史，那么自己所处的那个时空，还能存在吗？如果一切发生了变化，那么三百年后，还会有楚家妈妈，还会有楚爸爸，还会有楚凌风，楚笑寒吗？
虽然自己已是将残之身，就算皇帝要杀了、剐了自己，也已经无谓无惧状态。但是，但是，并不希望爸爸、妈妈、哥哥他们有什么危难……
如果真的被自己一语成谶，这算不算某种意义上的诛灭九族？
皇帝绵软而无弹性的声音还在继续，只是话意却如疾风骤雨般惊人心魄：“上一次召你入宫的时候，在养性斋，朕同你说过，一个君王，胸中必然丘壑国民大事，岂能拘泥儿女情事。在大清，便是寻常男子，都应以谋取功名，为国尽忠作为人生大志，无谓沉迷闺房……若老四只得这等田地的程度，朕自然要重新考虑。”
楚笑寒静静地听着，似乎已经不若初时惊惶。皇帝这样絮絮叨叨地说话，必然，是有他的用意的。
他，看起来倒是不想处死自己。
真奇怪。
“朕不想因为你，搞得父子成仇。况且，就算将来立了诚亲王或是其他王子阿哥，还是希望老四能因着孝道悉心辅佐之。雍亲王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虽然朕这几年都不委派实务给他，却也是怕他进了朝中之后，遇的人事杂乱，将来……只怕有些个后患。其实，朕倒是很好奇，知道了这些端由后，丫头，你会怎么想，又怎么做呢？”
我又有什么资格去想，去做呢？
又不是雍亲王的什么人……
就算他看起来很在乎自己的样子，但是，说到底，自己还是一个婢仆；说到底，自己同他之间还是有芥蒂的，也许是他杀害了自己喜欢的人，也许自己也不清楚的也许，……
总而言之，两人之间并没有那么融洽，并不是琴瑟和弦的对等夫妻，那又有什么资格去说去做呢？
所以，皇帝这话问得，实在可笑。
可是，既然他问，自然说明，这是自己，逃生的机会。
最后的机会。斯事体大，对自己来说。
楚笑寒咽了一口唾沫，顿觉喉咙发干，声音暗哑，但终究是说出来了：“奴婢……奴婢……，若皇上隆恩不降罪，奴婢希望离开京城，还能回热河离宫，做一个普通的宫人。便是老死在那边，也算安宁度日，不愁温饱。”
康熙皇帝的身形瞬间顿住了，他的眼睛深深地看住楚笑寒，半日方说：“不曾想，你竟然肯……朕曾听说，你性子甚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丫头，你很聪明啊，真聪明……聪明得朕，真的很想，杀了你。你如何不提让你回杭州府的要求呢？你是真真切切地知道，朕断断不会许你的，对不对？热河的离宫，呵呵，呵呵……不远，也不近。既宽了朕的心，又让你离了是非……也可常常得见老四……政治上头，切忌狮子开大口，调度得当，把握分寸。你若是男子，定然好用！定然好用！”
皇帝忽然笑了，顿了一顿说道：“说起来，朕也和你这丫头颇为投缘，……既如此，朕赐你一个恩旨，得偿你所愿，封你一个不上牒的格格，如何？朕还把那热河的狮子沟离宫，赐给老四。而你，便可在狮子沟离宫的殿阁安心居住着，你可喜欢？”
楚笑寒惊异地张大了嘴巴，半天都合不上。
会有这样的好事？
这是真的吗？
一定是做梦吧？
正被这样的决定惊得迷思纷繁，杂乱无章间的时候，忽见皇帝掉转了头，淡淡地对着近处的她说道：“老二，这一次，整个人，都废了。良妃殁了后，他竟日日用那阿肌酥，量大且又不曾一日有断……这东西，岂能毫不节制地乱用？但朕知道，这事情，绝不是你。既然并非你的罪，朕又岂会乱定？况且，朕眼下所作的这个安排，就算是良妃……芸香复生，她亦是不会反对的。这锦囊，这筭袋，这刀子，还有这腰牌，统统一并解决掉。只是一个，丫头，记清楚了，将来，若是老四，雍亲王，万一有这……运道份数，得登大宝，……你……却是再不能回紫禁城，就永远呆在那狮子沟离宫里罢。可明白？”


						第55章 濯磨日月浪花浮
没错。
良妃曾说过的，在钟粹宫，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说：
——
若是，你能做了雍亲王的妾侍，那该多好，胤禩碍着他四哥，必然要顾忌几分，就像，阿昭。……
——
况且，也不再滞留在京城，而是发配热河行宫去，这样，若是良妃在生，只怕更加心安吧？她定然满意……
而自己，可以远离是非漩涡，从此安然度日……没想到，皇帝真的允了。
楚笑寒什么也不说了，只是跪下，重重磕头。
第一次。
到了古代以后，真心诚意地磕头。心里酸酸的，想要流泪。
谢谢您，爷爷。
其实，在二十一世纪，我还是磕过头的。所以，不是大话说得满满的那种：我，跪天跪地跪父母，胡虏蛮夷难叩首……
每年祭祀的时候，都要给祖先磕头。爷爷，您比我大三四百岁，其实，就算给您磕两个头，又能怎么样呢？
谢谢。
无论您是怎么打算、怎么看我的，但是终究，您没有杀我；说到底，您还是答允了我的要求；从始至终，您也没刑罚伺候，酷刑准备；而且，您，还是听了我这人微言轻的汉女孤魂的妄言，最后给了良妃，一些些慰藉……
谢谢您，爷爷。
其实，我心底里头，还是很有些喜欢您的。
风卷垂柳水波腾，思绪万千乱纷纷。
离开乾清宫，跨出坤宁门……
定定地思索着，梳理着这几个时辰里的风云突变，一边则随着一个陌生的执事太监的脚步，慢慢地往神武门的方向走去。
没有想到，还能有命回雍王府。
真的没有想到。本以为，这一次，必死。
又一季，春华缤纷，落英飘絮。
御花园内，分外灿烂。
南面，靠近绛雪轩附近，一眼便看到了伫立在假山石边的胤禩。
身旁的太监脚步一顿，似乎有些错愕。但是旋即竟是极为伶俐地匆匆转身走了开去，不待楚笑寒说什么，便连想着紧唤住他都来不及。
八爷，八贝勒，八阿哥，胤禩。
他，一身藏青色朝服，独自一人，站在那香草葱茏之中。
背后山石巍峨奇巧，极为薛林雅调，加之一派风庭月榭，帘杏溪桃，更显人物俊雅，只是身影寂寥，神色落寞，无端现出一副萧疏景象来。
不知他身边的侍监都跑去哪儿了，想必都被他遣散开来，则此等情形想必是特意在此间等待自己了。
那么，避是避不开的。况且，她一点儿都不想躲避。
楚笑寒一直站住在原处，定定地看着他。倏忽一笑展颜，接着慢慢地行了过去，一直走到他身边尺许之内，这才停住了脚步，轻轻地说道：“八爷可安好？特意在此处等拿了奴婢问罪责罚吗？啊，对了，今日奴婢确实有罪，生生打散了您的如意算盘，让您的精心策划就此落空，还真是对不住呢。”
胤禩面无表情，许久没有开口说话。
楚笑寒歪头看了他半晌，又笑了起来，转过头望着不远处的绛雪轩，远远地，似乎那落雪纷扬的漫天白海棠就在眼前，渐渐地，浮现出良妃的容颜……她在笑着，在云端，在花间，轻笑着，如重瓣初雪、艳丽馥郁的海棠的笑靥，轻轻展开，口中唤着：兰欣，过来，兰欣……
凝神间，用不轻不重，不徐不疾的语气，顽笑般地说道：“其实，……奴婢方才在乾清宫里……说的话，都是真心的。……奴婢是真心当良主子如同自己的额娘一般看待的。嗯，那是因为，奴婢真的很喜欢，很喜欢良主子。……就算良主子害了奴婢，恨归恨，可喜欢，却还是喜欢。喜欢这种东西，是没有任何理由可讲的……奴婢还记得很多年以前，初进宫的时候，八爷曾怀疑奴婢的来历和用心，所以时时设计陷害，……奴婢那时候可真讨厌八爷啊。……不过后来，八爷却对奴婢渐渐地好起来了。”
说到这儿，楚笑寒嗤笑出声，咯咯笑了一阵方又续说道：“结果，奴婢竟然也狂妄起来，以为，……竟然以为八爷是自己的亲哥哥一般……嗯，也曾错认了八爷是家中兄长呢……可是想必，这样的念头，实在是太糟践了八爷这样尊贵的皇阿哥啊。在八爷看来，这简直是痴人说梦一样吧？如此荒诞不经的谬思妄想，必定稍稍思及都令八爷觉着恶心吧？这世间上，哪里会有这样不识好歹的婢仆下人呢？对吧？”
胤禩听得她这般负气说话，不由得眉头一牵，竟而喃喃似同解释一般地说道：“今日之事，本是胤禟……九弟他，坚持……额娘……”
“嗯，是九爷坚持要做的，九爷，坚持，要秉承贯彻了良主子的意愿、遗念，故此，才迫了八爷做的。”楚笑寒打断了胤禩的话，极为放肆地带着嘲讽微笑起来，“只是，八爷，您也同意了，是吗？对奴婢来说，这就足够了。不过从今往后，想必也再不会见着八爷，所以奴婢得罪八爷之处，也只好由八爷大人大量地谅宥了……趁着今日，在这御花园里，奴婢还是得多谢八爷，谢八爷、九爷，赐予奴婢而今获得皇上恩赏的机会。只一个，怕是没机会报答两位爷了。”
说罢，楚笑寒灿烂地笑着跪了下去，给胤禩行了跪礼，恭恭敬敬地磕了头，这才站起身来，又笑说道：“往日八爷设计陷害，都让奴婢恨得牙痒痒的，唯独今次，奴婢可是真心诚意地感激啊……感激八爷，感激九爷，感激十爷，感激十四爷，此次可真是大恩大德啊，简直到了罄竹难书的地步，哈哈。”
“皇阿玛，竟然再一次地放过了你。”胤禩似乎有些失魂落魄地说道，双眸凝视着眼前的女子，定定道：“到底，……是什么原因？你有此能耐……”
原本，她若死了。
自己也许更好受一些。虽然会得愧疚，但是……
但是，她竟然又一次的无恙得脱险境。
然后一切回到了最初始的原点，在养心殿的暖阁门口，她冷冷地笑着，用鄙夷的眼神漠然却放肆笑说，八爷，可不是在乎奴婢这般卑贱的人，应该是奴婢身后的那位爷的想法吧？
……但愿这辈子千万不要误了像八爷这等英雄！奴婢也一定注意，绝不靠近您的叔伯兄弟这群爱新觉罗的大英雄们！
……八爷折断了奴婢的手臂，奴婢受教了，请问，八爷，还有什么要指示的？
嗯，那时候，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看着自己的眼眸里，满怀戒心和愤懑。
是的，变成这样，在胤禟提出这个局的时候，早就，料到了。只是此刻亲眼瞧见她这样的气愤，难免觉得难受起来。
如果，她真的是自己的亲妹妹，会不会，也这样对她？会不会？
额娘，确实是喜欢她的。她，也确实很喜欢额娘。听说，她舍命从胤祥的刀下救下额娘。胤祥武艺高强，为人果断，能在他的刀下救下人，该要多大的意志和决心？当日，由着额娘涉险，自己的心里本也甚不舒服……多得有她，真是多得有她……
有时候，也确有几分错觉，自己何时多了一个人在身边，真会得像是平素亲厚交好的妹妹般，静静地，站在角落里看着自己笑。
额娘没了的时候，真的有这样的感觉……
可，当时总怀着心思，也许，这一回，她就死了。也许，这一回，就成事了。
耳边忽又听得楚笑寒吃吃地笑了起来，她说：“是啊，是什么原因呢？智慧如八爷，也推算不出原因么？”
胤禩闭上了嘴，看她的语意神气，又哪里会直爽告诉了自己呢？现如今，定然不会。
楚笑寒见他不再说话，也懒得再理，径自越过他身边，直接朝着神武门的方向走去，迅疾走出数丈开外。
而那个原本避过消失的太监，也不知从哪条路上又迅速拐了出来，紧紧地跟了上去。
胤禩见她走过身边之时，本欲待伸手去拦，可犹豫了一番，最终还是放下了手，由她去了。
他一语不发，同远处候着的侍监微微颔首示意，继而就改道往钟粹宫走去。

终于，回到雍王府。
进府之后，途遇那魏嫲嫲，她的脸色瞬间青了几分。楚笑寒笑了笑，同她恭敬行礼，这才走过。
慢慢地，平安走回到阿昭的院落天井内。
楚笑寒的脚步渐渐地缓慢下来，手中死死地捏着那蓝缎香囊，指节发痛，关节必定发白了吧？
从乾清宫出来之前，康熙皇帝，将所有东西，除了胤礽的腰牌、胤禩的藏刀，被他收回。其余的物事，则全部发还给了她。
说是全部发还，却也只得两样，那绉布袜套和那蓝缎锦囊。而那个自己做了一半，仿着良妃的绣工针线制作的香囊筭袋，却也被皇帝一并收了去了。
一步步地踏入正屋内，越走越慢。
饶是如此之慢，却还是一入门内就一眼望见了坐在堂屋正中的黑漆紫檀木圈椅中的阿昭。
她，一如往日，温婉地低头缝着小儿衣物。
“阿昭。”
轻轻地唤她。
阿昭闻声从容地抬起头，看向楚笑寒，纵然镇定如她，此刻却也在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兰欣姐姐。你回来了。”
“是的，阿昭，我回来了。”楚笑寒定定地看着她，说道。
阿昭低下头，又缝了几针，笑道：“真让我吃惊呢。兰欣姐姐，你真真了不得！竟然能毫发无损地回转府来。”
楚笑寒的身子轻轻一震，说道：“你，果然……果然……那么，这阿肌酥的空香囊，竟是你传付了八爷的？”
“不，不是我。”阿昭平静地说道，“我只是把那空的锦囊交给了福晋。是福晋，乌拉那拉氏，她，早就看你不自在了，虽不曾说过，可心里却不舒服得紧哪。有这样的机会，怎能不拔了你这眼中钉呢？而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楚笑寒听完她的话，颇有些失神：她们，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能这样的理直气壮呢？看来，自己果然还是不适应，不适应这个年代。
“王爷对你那样上心上意，连我都瞧出来了，何况是福晋呢！若你是满蒙八旗，那身份相当的贵族格格倒还罢了，怎料当日王爷大约是顺着你的心意给了一个低等的汉女身份，眼下倒是惹了闲气了。我猜福晋，必定心有不甘，赍恨你身份微贱，却又迷惑住了王爷的心思，自然要找机会来修理你。”阿昭淡淡然地说着，一边却又绣了几针手里婴儿小服的袖子缎边。
“阿昭，我真是……从未……想过，你竟然……”楚笑寒摇摇头，颤声说话。
阿昭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针线，双手整整齐齐地放在膝上，端端正正地抬目瞧住楚笑寒，笑着打断她的说话：“你是要说，你从未害过我，甚至还帮了我许多忙，可我竟然要来害你，委实不太应该？这，实在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兰欣姐姐，或者，我该唤你，笑寒姐姐？不是钱兰欣，而是楚笑寒，对吗？你害得我这样惨法子，却装出这般无辜纯良的样子说这样令人气愤的话……无怪乎，王爷会被你的狐媚伎俩迷惑了去，真是，我都佩服！”
阿昭，你在说什么？楚笑寒的双眸渐渐地撑大，再撑大……不可思议的神色布满整个眼眶……
阿昭的脸色很平静，可是眼神却郑重其事，颊间唇边带着一丝隐含的怨愤，她不徐不疾地说道：“我，过了很久很久，才记起了全部的事情。”


						第56章 雨昏春嶂合，石激晚潮鸣
楚笑寒只觉倏然间一波波的冷颤电流般穿过周身，却不退去，兀自缠绕不已，令得身子不住地衣抖乱战。
她说，她记起了全部。她说，过了很久很久，她终于记起了全部。
是的，阿昭说，她已经全部想起来了。
这个话语里的意思，自己原本也猜到过几分，但是，总是不肯相信，不敢相信。
如果，阿昭和自己一样，不但记得合体期间发生的所有事情……甚至，也像自己一样，连过往的记忆都有残存缠绕的话，那会是多么可怕的现实？？！！
这一切，不是真的吧？
阿昭，在开玩笑吧？
正当一团团乱糟糟的思绪在脑海内如疾风骤雨般肆虐飘荡之际，忽又听阿昭在那边冷冷地说道：“笑寒姐姐啊，你，真的是很笨。托你的福，令得我身为四爷府里的随侍格格，却竟然怀上了八爷的孩子……你说，我该怎么办呢？而那个白白死了的孩子的命，是不是，该算在你的账上呢？”
楚笑寒那捏着蓝缎香囊的手，颤抖起来。脑中赫然地翻过那刺痛眼珠的几页数字，康熙丙戌年，二月初四；三月初四；四月初二；五月……；六月……；……
那，是真的吗？阿昭她，真的……真的因为那一次，而怀上了八爷的孩子？就是那一次？
那一次，还是记得的，记得八爷摇头叹着说：……我总得让你歇了那份妄思的心。说着，说着，他便，他便……
楚笑寒不禁打了个寒颤，摇头甩去那刻意忘记的灼目烧人的记忆片段。
一旁，坐在椅子上的阿昭，依然淡淡地继续说着：“就为了替我掩饰这件丑事，苏云做了不知道多少事……可总也瞒不过去……结果，你又害得，那样一个女孩儿白白地送了小命。苏云，她还那样年青……而后，你还害得塔纳，本可在四爷府与世无争、安然度日的一个普通婢仆下人，却被笞杖而活活惨死。……可这样还是不止，四爷他，为了你在宫中的安危，还要时常带着我，好与八爷做了交易……四爷这样一动作，你倒是不要紧，可怜我，引得府里那暗箭乱石都乱纷纷地朝了我这边打来。可她们那些蠢女人哪里知道，我阿昭，只是做了个挡箭牌的，白白送命的西贝货罢了！却还是不止，你竟然还要害得我，怎么都甩不脱十四爷的纠缠，结果，连德妃的羞辱，我都要坦然受之。……当年，在钟粹宫里，那良妃已经为着八爷，看不起过我一回。可那是为了八爷，我当日，可是心甘情愿的。想不到，时至今日，却还要再遭一次同样的罪！竟是为了十四爷！我何时又倾慕过十四爷了？便是当年听了八爷的话，去假意亲近，总是未使心力……笑寒姐姐啊，你说说看，你欠我的，可到底多不多啊？”
“……”
楚笑寒张口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
“所以，你不要以为你引了四爷给了我一个阿哥，就了不得了。那本就是你应该做的，而且，根本远远不够！”阿昭冷冷地朝楚笑寒睨了一眼，冰寒摄人的目光挟带着杀气无情地说着。
“……”
可是霍然间，她却又淡淡地笑起来，竟然突地温婉说道：“可是，你总算，另外还给了我一些礼物。托你的福，我知道，我那个哥儿，将来会是这大清国的皇帝！既然……一个唤作弘历的孩子会是未来的皇帝，那么我，也必然会是未来的皇太后吧！这可真令人高兴啊。良妃，德妃，她们那样看不起我，却只怕怎么都料不到这样的结果吧？反正，她们最后都是要死的，良妃也已经走了，所以，我且不与她们一般计较了……”
楚笑寒的手指颓然松开，空落落的蓝锻香囊无声息地掉落在地上，她实在撑不住这样的结果，终于软软地跪倒在地上：这是怎么了？这到底是怎么了？一定，是哪里出错了，才会这样的，这真的是一个噩梦啊……永远不会醒的噩梦……
“笑寒姐姐，你也不用这样害怕。这种事情，我是绝对不会告诉第二个人的。我不是你，被四爷一唬，就竹筒倒豆子般的都招了。可你终究还是瞒了他一些没说，是吗？自然，我是不知道你后来的时日里，可有同他说了清楚。不过，反正四爷他喜欢你，说与不说，原也没多大紧要的。话说回来，我也明白你的心思，四王爷他，将来总是要当皇帝的，这若是说了出去，只怕我们两个都活不成。皇帝的身边，怎么可以有这样的妖孽存在呢？你担心的事情，我也是理会得的，这事儿并不适合公开，这可是祸事来着。”
楚笑寒定了定神，终于勉强开口，无力地说道：“……，……阿昭……你当知道，那些事，虽是……因我而起，……但我……但我……并非有心为之……啊。”
阿昭一下子用力地望住楚笑寒，似乎有些恼怒，只见她一顿一字地说道：“没错，你不是有心的。但是，你不杀伯仁，伯仁因你而死。这些事情，归根结底，却总还是要算到你的头上的。……好吧，我也该说一句，不管以前怎样，但是这一回，我们可已经是两清了。这一次的事儿闹得这样大，我想皇上，就算是饶了你的性命，却也不会没有任何变更吧？总要平息掩盖一下的，这雍王府，我猜，你大约是住不得了的。既如此，从今往后，我们俩没恩没怨，就此缘断。”
阿昭，你真聪明。
不愧，不愧是八爷看中的女人。
楚笑寒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娇美的女子，说着那样冷酷的话，可她的脸上却还满是母性的温婉……她，她……怎会如此？
茫然地一步一步往后退去，待到脚后跟抵住了门槛，终于猛然转身掀起门帘子跑出屋去。
奔出天井。
奔出圆洞院门，持续地往前奔跑。
想要出去，想要离开。
离开此间，离开此地。
迈动脚步间，脑中乱腾腾地浮现一连串的容颜：
典雅温婉，和气可亲的福晋，她温柔地说着：“一家人，可以什么都没有，但总要齐齐整整的。”
苏云，娇俏可人，天真活泼，又常常做个小大人样谨慎小心的苏云，她顽皮地唤着：“格格，格格……格格……”
还有阿昭，她的容颜，太近太近了，有时候几乎会记不起来，只恍忽忽的感觉周身一团的圆润娇媚富贵漂亮，她低着头，站在树下，说：“姐姐，兰欣姐姐，帮帮我，帮帮我吧。”
曾几何时，那是自己足有年载的时光，日日在铜镜内看到的，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的样貌……
还有耿怀凝，宋元贞，李玉琼，年心兰……一个一个，颜面清晰，忽笑忽嗔，忽怒忽喜……
可这些，都是假的。
握手用力，紧掐掌心，心如乱麻，拔足飞奔，……转过前头的穿堂，通向后门，可以离开雍亲王府。
只是，出去后，要到哪儿去呢？一点儿头绪都没有。在此间，清代的此间，三百年前的北京，自己无处可去。在皇帝正式谕旨之前，那热河的狮子沟离宫，也还不是自己归去处所。况且，热河和京城，离得那样远。
但是，此刻容不得理智自控，只想发足狂奔。
待到整个眼眶被满目的石青色笼住，映目一团色彩夺目，锦绣璀璨，恣意风发的龙形狂绣的时候，已经收不住脚，直接撞了上去。
熟悉的触感涌来，一双有力的手轻轻扶住了自己。
楚笑寒一时呆立，顿了半晌，才在恍然间慢慢地抬起头，于是她便看到了胤禛。
他是这样的巧法，正立在这穿堂转角处，可巧被自己这样硬生生撞上了。微微转目间，就瞧见不远大约数丈之外的遥遥两人，辨身形当是傅鼐和苏培盛两人吧。
“跑得这样急，你是要去哪里？”
眼前的雍王爷神色颇为怪异，似乎有些不太自在，但是他依然颇为平静地问了这样一句话，倒也没责怪自己没有体统规矩，本该对了主子行了跪礼先才是正式礼数。
“我也……奴婢也不知道。”楚笑寒被这样一问，立刻有些清醒过来，赶紧低头回答道，“……也，也没其他地方可去。不过，刚才皇上允了，送奴婢去热河狮子沟离宫做个普通宫人。”
皇帝说的是，不上牒的府邸格格，四爷，四王爷，雍亲王的府邸格格。
但是，直接无视之。反正，将来若是雍王爷做了皇帝，她楚笑寒是绝对不能回紫禁城的。那么这个格格，大约是，有名无实的那种格格吧？
这一猛然间，从头到尾地思忖一番，忽然发现，王爷对自己实在算是不错的。
虽然，自己把他给忘了，但是他也没苛责怪斥。
而且，撇开那些时代因素造成的问题，诸如宠幸之类的……说到底，他还是很在意自己的感受的。良妃没了的时候，他费了心思来为自己解愁开怀。遇到这样大的危难，听皇帝的意思，他终究还是下了决心违命来救自己……
以前总是疑心他害了自己旧时钟情之人，但是现如今时日长了，渐渐地，自己都觉着自己太过无情无义般的，竟然对那个脑海中的模糊印象，逐渐地忘怀了。越来越清晰的，却是他的身影，缓慢而深刻地替代着……
究其缘由，大概是怎么都想不起来那个人的面貌的缘故吧？可是眼前这位，却是不时出现，妙手偶作、浑不经意般地掀起她心湖阵阵涟漪。
“普通宫人？”
忽听胤禛皱眉反问道，“真是普通宫人？皇阿玛可是亲口告诉我，终是瞧在以往种种的份上，赐了给我作随侍格格了。虽然不是礼部正式册封的侧福晋，可也总不再是婢仆下人了。只是，你身上惹的事儿实在太多了，不得不送你去热河离宫。……还为此将那狮子沟的离宫也赏了我了……”
说到这儿，他略顿了顿，眼波流转间，意义不明。
只听他续又轻启口问：“你不愿意？这格格……你不喜欢？不愿意？”
楚笑寒闻言低下头，想起了阿昭、多棋木里，以及他的众妾侍，还有那绝代风华的年心兰……一时间心中万千纠葛，五味杂陈，不知是何感受，忽而恼嗔，因怒道：“没错！没错！不喜欢，不喜欢，统统不喜欢。若不是你的缘故，我怎会这样惨？她们，她们都为此讨厌我……”
原先，在无忧无虑的三百年后，那二十一世纪的年代里，自己，总是得人喜爱的那一个。
从小到大，身边拥趸无数，长辈喜爱宠溺。周围的小伙伴们总是用期许、友好的目光环绕着自己，耳边则也是满盈赞溢之词。
那是个单纯的世界，我尊你一分，你敬我一丈。
哪里如此间，总在不知不觉间，弄到如斯田地，简直是一败涂地，见弃于所有人。
也许，二十一世纪也并非如此美好的，等再过个一两年，便要大学毕业，而后踏上职场社会，明争暗斗也将上场，一切情况也会变化……可是，那是一两年之后的事情，不是吗？本还有几年可悠闲度日的，那么，这几年呢？谁来还我这几年的时光？

“你的意思是，你不要本王，而要阿昭、玉琼、怀凝、心兰……她们？”胤禛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理解和无法置信，哭笑不得地问。
楚笑寒听了这问话，思索了一下，突然明白他的语意，呆然张开了嘴巴，半天没合上，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第57章 晓起浮窗日色明
一声无奈的长吁声从身前男子的喉咙深处发出，他牵动唇角苦笑起来，却俄而伸出双臂将那呆愣住的女子扣入怀中：“真是傻丫头……痴儿顽怨，我定是，上辈子欠了你的，今生缠缚至此。”
楚笑寒听了一气憋住，正想说，我才是被你这前世冤家今世魔障所累，却遽觉得极为不妥，他雍亲王爷也没和自己多少牵扯，至多不过偶尔一段露水情缘，怎能说是自己为他所牵累呢？
可他，看起来，以及周遭众人的口中，倒是对自己心心挂牵、分外情钟的样子。
这样想着，自知实属极为莽撞，却依然不太妥当地发问：“王爷，为什么，为什么会中意奴婢，这样的女子？奴婢自忖样貌根本比不过众位福晋和格格们，加之，性子也别扭，脾气也不温婉，格调儿也闷得很……”
胤禛闷闷低声道：“你是要告知本王，眼界儿太低了些？”
一言已毕，他自个儿倒是先嗤地一声笑了起来，既而戏言道：“山珍海味吃多了，偶尔尝口粗茶淡饭却也不错啊。”
楚笑寒微微拧起眉头来，这话说的……委实有些鄙俗，难以入耳。遽然间心头一惊，猛地打了一个寒颤：这八九年的时光缓缓流去，自己竟然，也愈来愈惯了这边，说话行事，慢慢地被同化着。
而真正的楚笑寒，正在慢慢地消失。

“又销魂醉魄般地思量什么呢？你，就这样想回去吗？留在大清，留在这里，不好吗？况且，你也，回不去。”
胤禛平淡无奇、轻描淡写地说着令楚笑寒有些不愿爽快接受的现实。
——我不是你，被四爷一唬，就竹筒倒豆子般的都招了。可你终究还是瞒了他一些没说，是吗？自然，我是不知道你后来的时日里，可有同他说了清楚。
耳边再次滑过阿昭的声音。
对了，阿昭刚才说，自己早向王爷坦陈一切。这是真的吗？为何自己十分迷茫糊涂，一点儿不记得呢？
楚笑寒只觉脑袋愈发混乱，忍不住就举手握拳砸起脑门来。
胤禛一把抓住她的手，阻了她，说道：“别砸了，再砸这榆木疙瘩也想不起来，你虽大言不惭地说，定要想起你以前钟爱的人来，但就我看来，这事儿大抵是没什么指望了。”
楚笑寒怨怒地瞪了他一眼，忿忿不平地说道：“王爷，奴婢发现，您实在是炼贫毒舌得很。”
这样明显的挑衅，本以为定要被他训斥，怎料这雍亲王爷倒是不以为忤，只说：“嗯，去热河以前，就不要再见福晋了。两下里都为难得很。”
“王爷，您的思维真跳跃……”
“说什么？”
“没什么，在诚心诚意地夸赞王爷您呢！”
“本王听着不像是好话。”
“……”

康熙皇帝的上谕具体是什么时候发到雍王府的，楚笑寒并不太清楚。总之，因为不是正式封册，所以可能只是私底下遣太监发给了雍亲王。
王府内诸人均不知她未曾入皇家玉牒，虽然庶福晋、格格之属的侍妾，本来就只入个人头数目，而那具体姓氏则是不入玉牒的，但是楚笑寒，却是连这清点载册的人头数，都没有算了进去。
故而，在四爷府内上下人等，只知这钱兰欣姑姑将近三十高龄，却被皇上亲口下谕赐给了王爷作为随侍的府邸格格，不禁纷纷称奇。
奇虽奇，但则此格格既能得王爷宠爱，又以低贱汉女身份得皇上另眼相赐，自然必有其特殊能耐，将来显贵不可言喻。
那么，此刻不巴结，却又更待何时呢？
于是一时间，雍王府里头临时安置她的院落内，每日一堆的太监、妈差、婢仆下人等旧识俱都前来道贺送礼，直弄得一副宾客盈门的样子，只叫楚笑寒食寝不安、鸡犬不宁，差点要抓狂起来。
至于那京城之中的坊间传闻更加离奇，一说她貌若无盐，怎奈身怀皇家子嗣，康熙皇帝不得已而为之，才行指婚。
更有甚者，竟有传那阿昭的弘历阿哥儿，乃是这兰欣姑姑所生，只是假托了名头放在钮钴禄氏名下，无非为着满人习俗，幼时子以母贵，长大则是母以子贵。而后便开始信誓旦旦地传说咱们汉人倒也有些能耐，能为皇家生下子嗣来，还得今上亲自承认，实在了得……
至于说起王爷和钱氏汉女丑陋宫人的绯色传闻，更是绘声绘色，犹如亲见一般，令知情人不得不摇头慨叹。
一些好事之徒，不喜满清统治，刻意丑化皇室亲贵，则将钱姑姑传说得丑陋之极，说她肚大身肥，令人见之作呕。
而雍亲王在康熙庚寅年间随巡之时误饮鹿血，找了个热河行宫貌丑宫人泄火之事传得越发离奇，传而又传，中间之人又添油加醋。最后却连名字都弄错了，错把那李侧福晋李玉琼的名字按在了钱兰欣的头上，再之后，又误传成该女名唤李金桂。渐渐地，只把一件子虚乌有的事情说得言之凿凿，几如史实。

这一日，楚笑寒正独自坐在厅内，重新定了心做那香囊，仍是仿制良妃的绣品针黹手工，却听有侍婢在门外报：“格格，耿格格来了。”
心头一震，暗忖这耿怀凝怎会来的。
要知她钱兰欣身份低下，又是个身份成谜、来历不明的汉女，只怕在王府众位女眷心中，连那罪籍出身的良妃都比不上。这等比喻自然是假设王爷得继大统，成了雍正皇帝，府内诸位女眷都成了宫中妃嫔之时。
故此，这几日来拜访她的，都是往日做妈差时候还算有些交情、同是奴才的王府下人，但凡福晋、侧福晋、府邸格格们，可是一个都没来，阿昭更是不会过来。
原本，乌拉那拉氏，怎么都会装出一副贤良淑德的样儿，该得跑来瞧瞧自己的，可是，楚笑寒心里冷笑着，只怕福晋她心里头也在暗自惊怕着，这次陷害的个中玄机那钱兰欣恐已知晓，因此再难作伪，装模作样、假惺惺的问候示好自是做不出来了。
加上，胤禛既然能在乾清宫说出那番话：“……能拿到这筭袋的人，应当是我府里头的人吧。”
可见，王爷心里早就一清二楚，黑白分明。所以他才会叮嘱：“去热河以前，就不要再见福晋了。两下里都为难得很。”
他知道，自己不想见福晋。他也知道，福晋也不想见钱兰欣。
于是那见面、还有每日里的请安，也就莫名其妙地免了。自然，宠惯上天的传闻愈发铺天盖地起来。

那么，这耿怀凝怎会不随了大流，却要来看她钱兰欣呢？再是不受宠，她也刚生了个阿哥，她阿玛好歹也是管领。
至少同钱兰欣比起来，这身份地位，相差的不是一点点。

正忖着，那边门帘子掀起，耿怀凝已经走了进来。
和以前一般，她还是不喜带侍从女婢，只是单人前来。里头一袭简单的白裙子，外头套个素淡的紫色绸褂衫，同平时一般脸容安详庄重，举止稳态。
她第一次单独来寻自己，当时还在阿昭的体内，也是这般稳重得体，一派与人无争、安之若素的样儿。她当时，似乎，是，好意来警告自己。
但是，并不确定。
因为，已经不敢，轻易相信别人了。
再后来，阿昭被八爷凌-辱了，再之后的记忆，就很模糊了。

楚笑寒微笑着放下手中的针线和香囊，起身迎上，笑说道：“耿格格……”
耿怀凝迅速顿住脚，似乎颇怀戒心，摆摆手说道：“钱格格，你我份属同位，勿需如此多礼。我来，不过是聊表谢意。虽非你有意相助，但是，说到底，这事儿，终是因了你。”
她说到这儿，有些儿自嘲地笑了笑，继续说道：“若不是你同王爷闹了别扭，哪里会有我今日的这个哥儿呢？在这府里，尤其是我等无正式名分的格格妾侍，没有孩子，如何能显得稍稍体面一些呢？可巧，天福佑我，这孩儿还是个阿哥，我竟是一下子超过了那宋格格，枉她谋算这么多年，却……也没……。”
说完这几句，她定定地毫不闪避地直直看住楚笑寒，说道：“故此，我总是要谢谢你的。虽然，你有王爷宠眷，只怕也不在乎我的这份单薄谢意，亦都看不上眼吧。”
楚笑寒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道：“怎么会呢？自是看得上的。”
耿怀凝微微一笑，略带嘲意，轻轻说道：“但凡世人，也确多半会这般说，可是，是与不是，也只得那人心里才晓得。我今日来，也只是多谢你一声，为着报答你这份情，总要警醒你一回。府里头诸人眼下看你如眼中钉，肉中刺，你可得小心再小心，否则，王爷能救你一次，却救不了两次，救得了两次，却未见得能救三次……况且，像王爷那般显贵男子的宠爱，终归是不长久的，待到将来，恩淡宠消之时，便就再没人能助你了。”
耿氏一口气说完，这才顿住。她竟然如此的直截了当，嗯，她这个人，听说也是一向遇事无争，小心谨慎，抱元守一，但凡做事却又帮人多过害人。
所以能够在这种侯门深府内安然度日至今，也是有她原因的。但是，今日，她竟然这样坦率同自己示警，这份好意显而易见，这份谢意真真切切。
“……多，多谢你。耿格格。”
楚笑寒心中一时激荡，竟说不出更加诚恳的话来，只会说谢谢两字。
始终，这耿怀凝看着却是从未害过自己，甚至有数次示警之恩……可惜，她身上自护之意极盛，如同刺猬一般，不与人深交，便是想要和她亲近，却也有些犯难……
想了半日，最后不过憋出一句：“弘昼，他好吗？”
“极好，劳您挂心了。”
耿怀凝干干脆脆地说完，就利落地转身走人，临走前又深深瞧了她楚笑寒一眼，眼中意思难以言明表述，只觉颇带无奈凄凉。
她说：像王爷那般显贵男子的宠爱，终归是不长久的，待到恩淡宠消之时，便就再没人能助你了。
她的无奈凄凉，是为着这个吗？
她喜欢雍王爷吗？
在这个年代，却是必然的吧？
所有的女子，从不考虑什么，只需听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了出去，便以丈夫为天，无论是个什么样的男子，只有敬他，爱他，再无其他……
这是这个时代，此间，天经地义的事情。
正陷入沉沉厚厚的思量之间，连双手手指都只会无意识地拨弄着笸箩内的绣花针，毫无穿线下针的意欲……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门外又报：“年侧福晋到！”


						第58章 苔痕滋碧露光莹
楚笑寒一下子就蹦了起来，一时不查就把绣花针扎自己的食指上去了，顿时沁出几滴血珠子来。
但却顾不上理会这种些小伤口，只震悚讶异地伫立在那里思绪紊乱。
年心兰？年侧福晋？当年的那个小娃娃？而今的绝色女子，王爷的侧福晋，她来了？她来做什么？
还没来得及按规矩迎了出去，已经看到门帘子又是一掀，那个袅娜纤弱的人影已经盈盈地行了进来。
人比人，气死人。
猝然看到一位光艳夺目的绝世美人站在眼前，还是自己老公的——话说，只是想当然地借喻一下，但这比喻依然让自己汗毛林立，不寒自抖——“后宫”里位份比较大的二老婆，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悲催感觉？跟她比起来，自己是那么不起眼……囧，每次看到李玉琼、年心兰，总是愈来愈怀疑，王爷是哪根筋搭错了，竟然会喜欢自己？而后就觉得，真的喜欢吗？真的吗？假的吧？实在是假的吧？……
年心兰，她，依然那么美。
十三四岁，青春四射的容颜，皮肤光洁如玉，凝脂滑肤，冰肌玉骨；鼻子挺直秀美却小巧可爱，樱唇不涂自含丹，柳眉不画而横翠，双眼如水杏般脉脉含情，浑身一种妩媚风流，自有万人不及的风情体态，
真是我见犹怜。
“给年侧福晋请安。”楚笑寒一边口中说着，一边就恭恭敬敬地要跪下去。
果见年心兰急步上前，扶起了她，嘴里说道：“兰欣姐姐，切莫如此多礼。你比我年长这许多……”
楚笑寒自嘲地诧笑道：“侧福晋这话说的，奴婢不过痴长几岁，多吃几碗饭罢了。位份尊卑摆在那里，府里的规矩摆在那里，断断不可废了，故此，总是要给侧福晋请安的。”
“兰欣姐姐早非婢仆下人，……无需下跪行此大礼。”年心兰赶忙说道，“况且，当日，还是姐姐给我梳头开脸，穿衣打扮，辛苦了姐姐做那全靠人。”
楚笑寒心里只翻迷糊，觉得此事似有若无，总是辨不清楚，因而苦笑道：“这，这是上头主子吩咐的差事……虽是不妥，却……辛苦是不辛苦的，只是……只是有点对不住侧福晋，让您受了委屈。”
是王爷吩咐的吗？还是福晋吩咐的？记不太清楚了，总之说是上头安排的，总应该没问题吧？
年心兰垂下粉花梅腮，柳眼略含悲意，半日方启齿：“这是王爷的安排，必有其深意。兰欣姐姐，却也不必自责。”
这么说，真是王爷定的……这么说，她还是怨的。可她这样明显的表现自己的喜恶，能在此间生存吗？
当然，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的。
所以，年侧福晋，年心兰，她也未见得就如表现的这样纯真稚气……那么，她今天的来意是……？
楚笑寒定定地，略带询探的眼神看着年心兰。
“我今日来，是恭贺姐姐被皇上恩旨赐给了王爷，抬位做了格格。是故……”
年心兰说着，转头跟身后的一个宫人示意了一下，果见那贴身宫人上前一步，跪在了楚笑寒的面前，高高举起手中的一个紫檀老木盒子，那盖子豁然开着，里头是一柄白玉如意。
定目细细看去，只见这玉如意上头三镶紫檀，镶工精细，白玉脂粉漂亮，玉色出众……看着十分眼熟，窗口光线射入，立刻闪得如意柄头上的玉色闪闪，流转出一阵特异的光彩，惹人注目。
说起来，好像，王爷曾经提过白玉如意的……
——
“你很喜欢那个白玉如意吗？当日你呆呆地看了很久，喜欢的话，让苏培盛送几个过来如何？”
“就是那个，给年心兰下的三十六抬聘礼中，第一抬内的紫檀白玉如意。我记得你看得都痴了去。”
——
就是这个吗？紫檀的，三镶在白玉如意上的……
这，这是王爷迎娶年心兰时候所下的聘礼，年侧福晋她要转送自己？这样含义的物件，这样珍贵的物品，自己，可怎么受得起！
楚笑寒旋即惶惶推辞道：“侧福晋，这样的厚礼，奴婢……真的受不起。”
年心兰颦蹙眉头，说道：“兰欣姐姐，竟是不肯收下么？王爷来我屋里的时候，曾经特意提过几句，说你极为喜爱这柄如意。闻弦歌而知其意，王爷的意思这样清楚，我哪里有不明白的！你若不收，则王爷定然以为我实在小气，连个这样的物事儿都贪着不肯放手……这叫我以后可怎么再见王爷！”
“……”楚笑寒哑然无语，心知不妥，但是不知如何推辞。
年心兰催道：“还请钱格格收下吧。我尚有事务要去前院同福晋商议呢，莫要再推托了，可好？便是你有心不要，也自同王爷禀去，却不要让我为难呢。”
她既说到这个份上，楚笑寒也只能无奈收下，心中暗忖定要寻个机会，拜托雍亲王还转了这玉器给年心兰，绝不能给有心人留下找茬捉错的空子。
怎奈这主意虽打得极好，可惜实施起来却是要看天时地利人和的。
这雍亲王若不是他自个儿想见你，一个府邸格格，又哪里能说见，就见到王爷了呢？怕是嫡福晋乌拉那拉氏都没这份想见就见随时得见的能耐……

转眼就将近五月，这雍亲王府的钱兰欣格格——钱佳氏，就随着皇帝巡幸塞外的庞大侍从队伍从京城一道出发了。
但是两拨人马在出京北行一段距离后，在御道上分道扬镳了，皇帝他们还要挥军北上，而楚笑寒则跟了雍王爷一行人转道向东前往热河府的狮子沟离宫。
再一次离开京城，前往热河。
回顾这数年来的辗转往复，从四爷府到紫禁城，又从紫禁城到热河行宫，再从行宫复还京城，又从宫中回到四爷府……而今，却又再从四爷府发回热河。周转还回，好生颠沛。
就算还未到流离的程度，却也早算是命犯驿马星了吧。
自己，真的命犯驿马吗？
也许是真的。

深夜，在御道行营，这样一个初夏燥热的晚里，委实睡不着觉。
楚笑寒在帐内床上翻来覆去几回合后，终究还是披了衣衫，下了床榻，走出营帐去。
月下星前，独自孤单。

一个人坐在营帐后，万草丛中的一块石头上，看着眼前大片大片的淡紫色的车前草花，一朵朵，小小的，有五瓣花瓣的花朵，只比满天星大了少许，分外精致小巧。
一眼望去，满目星星点点。在清亮晕黄的月色下，可以看到成片成片的点点紫色，笼着月光，悄然立在翠色铺毯上，渐渐感到夜风之凉爽凄美……

月落长安。魂归楼兰。
那一年，那一月，那一天，一切都相同吗？
沉沉思索了一会子，却觉得莫名郁卒起来，便使劲赶走自己脑海里的莫名情绪，尽量去想些别的无害的事儿。
只是，脑中不受控制地萦绕着白天的情形。

当时，正要分道。
感觉到车外一时的骚动和纷乱，便掀开马车上小窗的帘子，探头出去瞧。这一瞧不要紧，便就触目一个藏蓝色的人影，他身穿正蓝旗的戎甲盔袍，斜跨强弓和箭囊，手执缰绳，霸气威风地骑在一匹头大身粗，背腰平直的栗毛马上，只是脸色略显苍白，身形较之以往也略有消瘦……
竟是八爷。
确实，这次皇帝巡幸塞外，八爷也在随行名单。
自打良妃没了后，康熙皇帝似乎去哪儿都带着八爷，只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不对，好像是在良妃病重之后，就开始了的……
从楚笑寒的角度出发，她更喜欢倾向于相信皇帝是为着思念良妃，惦着过往的情分，所以才将酷肖良妃的胤禩带在身边……
但是，却也有传闻说，是怕八爷一党，情绪激化之下，对太子不利。其实，已经下手了，不是吗？楚笑寒忖着。
也有说是皇帝忌讳八爷贤名，生怕他与父争誉，再成一皇太子。可是，太子爷恶名在外，这个比法倒也奇怪。
所以，楚笑寒始终固执地认为，皇帝，是思念良妃，这才带了八爷。管他别人怎么想，总之，我认为，爷爷就是那样的……

胤禩策动胯-下的栗毛马，紧紧随行在楚笑寒的车舆不远处，似乎是有话要说，且着实跟行了一阵。
可他为何也不出声示意一下，若是自己根本不探头出来呢？是不是就此作罢了呢？再说，他又有什么话要说呢？几个月前刚在宫中，御花园前对着他发了一通脾气，实在无礼之至，八爷，他应该不会轻轻松松就释然吧？
他从来都不是亲切随和，气量宽大的人。虽然大家都说他平易近人……
正思忖间，后头的那匹栗色骏马轻嘶了一声，想是胤禩扬鞭驭马加快了脚步，只几步便赶到了车厢这边，与楚笑寒所乘辇车并驾齐驱行进着。
只听胤禩近前后，在旁淡淡地说道：“也没旁的事，只贺你得了皇阿玛的恩旨，终于指给了四哥。算是得偿你多年所愿了。我也没什么可给你的，只把喜圆带来了，送给你做个随身伺候的。那丫头，也是个直肠子的，不会对你有异心。自然，你心里不喜的话，便推了，四哥也自会另作安排，便是放在府里，搁在山庄，却总是会有去处的。”
喜圆？喜圆？真的吗？
真的吗？楚笑寒一时之间瞪大了眼睛，看向胤禩，眼中俱是不信之意：喜圆她，没死吗？当年，良妃不是说，……难道，她没死吗？那，那可，太好了……
胤禩一手抓住缰绳，一手抚着身边的箭囊挎弓，眼眸望着远方的天空，依然淡淡地说道：“你那日的说话，我回去思来想去，倒也在理。事实确是如此。但是还是想同你说一句，若你是我嫡亲的妹妹，同为妃母——额娘的亲生骨血，那日在乾清宫，那个局势下，我依然会选择那样做。就是这样。这个答案，你可满意？”


						第59章 绕阶几树看花发
言讫，他便策马调头绝尘而去。看着样子，像是去追赶北上的队伍了。
八爷的意思是什么？
他的意思是，他也是曾当自己像妹妹一般的么？他并没有觉得低贱婢仆，辱没了他的尊贵身份，还是看得起她钱兰欣的吗？
是这样的意思吗？
只是，在皇家，必须利用一切可利用的。
记得太子爷，胤礽也曾对八爷冷笑说，八弟，你装得一派温和谦然，其实下手狠毒完全不下于我。本来么，我们就是兄弟。该当如此，该当如此。只是，我是没想到，你连你额娘都下得去手，二哥佩服！实在佩服！
听胤礽的言语，就是说八爷连他至为孝顺，奉若神明的额娘——良妃，他都可以调了滑胎药给她饮，就为设一个局让胤礽钻。
这个局，总算是成功了。因为胤礽虽然看穿了，却因为太过重视良妃，所以明知道是陷阱，还是飞蛾扑火般地钻进去了。但是，若是胤礽心够狠，手够辣，不去进这个套子里呢？又或者说，在木兰辉罕的营帐里，他被杂事阻住而没有及时赶到呢？
那么，胤禩，八爷他，是否，会真的让良妃喝下那极为伤身损体的杀人汤药呢？像这样的事情，真的是不能去细细深思的，一旦深思则心神俱散……
所以，就算在他八爷心里，真的是当这钱兰欣像是亲妹妹一般，但是到了事关紧要之际，大局为重的考量之下，他还是可以毫不犹豫地推她前去送死。
何况，还有个阿昭摆在那里，八爷，连阿昭，自己最心爱的女子都可以决绝送走……
嗯，在他看来，他对自己算是很好了。
在古代人的眼里，感情和大事，那是两回事吗？
真是有意思，分得倒是极为清楚啊。所以，一旦男人做起大事来，便要这般泾渭分明，不留一丝情份，才称得上是大丈夫吗？这也就是康熙皇帝说的，国家忠义大事为重，儿女情长之事为小……
无法理解古人。到现在，都很不理解。
尤其是那句话，那句十三爷所说过的话：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无法理解，接受无能，理解无能。
断得了吗？哪里有这样轻松的事情？所有的感情都可以随意断掉吗？那还不如就让它乱着呢！
对，对自己来说，乱就乱吧……
只是，十三爷那句话，又是何时同自己说的？这记忆，为何会混乱成这样？真的很难受，很难受……好像脑袋里，被挖了一个洞，怎么都找不回来，怎么都填不上窟窿……

“夜寒露重，怎坐在此处？”耳边响起雍亲王清清淡淡的声音，一点儿都不意外，想是巡视的侍卫早就巴巴地去报了他知道，这样晚了，他还没歇下，倒也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只是听他说到夜寒露重这四个字，却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但凡夜深，大抵就要放出这四个字，简直跟后世的“饭吃过没”、“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搭讪开场语句差不多了，浑然不顾是否应景。
怎么说自己也是因为受不了夜晚燥热才爬出来的，这夜寒露重可又是从何提起呢？
以前跟在美国波士顿读书的老哥通电话，他也不想想国际长途多贵，拿起电话就毫无营养的来一句：饭吃了吗？靠之，都晚上十点了，能没吃饭吗？再说，还不是为了凑他那边的时间，这才半夜打电话。虽然他那儿是午饭时间没错啦……囧一个。坚决不相信他会不知道自己这边的时间，所以必定是他故意浪费自己可怜的零花钱。
“痴笑甚么！”胤禛哼了一声，一手拍在她的头上。拍了一下之后，却没再将手拿下来，放在发髫上面，如同抚着小狗小猫一般。
楚笑寒有些不自在，想要挥手拨开他的手，只是力气不够，并未奏效，倒是成了她用手摸住他的手腕一般。
更加尴尬之下，自觉有些讪讪然，转头去看别处。
月夜静廖无声，周围没有任何人影，除了扎营之处，稍微有些碍眼的粗绳结制的网状外壁……但是终究是晚上，视野不若白天，朦朦胧胧间看去，倒像是没有了这些障碍物一样。
为解难堪，转念想那旁的无关杂事，只心道：不知为何，此处的三叶草如此繁茂昌盛，不过，这些三叶草到底是车前草，还是酢浆草？
正想着，鼻间忽然一股淡香慢慢靠拢，这样熟悉的味道，似乎是薄荷、忍冬的味道……原先抚在头顶发髫处的手掌柔缓地摸向她的后脑枕，轻轻地箍住了，而后微微使力，便迫得这原先别转扭开去的头只能回看过去。
于是，眼眶里立刻非常近距离地盈满了他的面容，最为触目的却是那双黑如陈墨的眼眸，中间有亮星一点，熠熠发光。
心，不受控制地剧跳起来。
咚咚咚地敲击着胸膛。
颊，必然如“抓破美人脸”般的猝然散开红晕丝沫。逐渐蔓延开去，再开去。
烧如红炭，触手必温热。
眼，再不敢直视他的漆黑瞳眸。
低垂之间却霍然映入他那薄薄丹唇，淡粉若朵尔玫瑰……
一时不知所措，自觉极为尴尬之时，遽然间瞥见那酢浆小花，心中一喜，抬起眉眼欣然陪笑说：“王爷，您可曾见过四叶幸运草……”
可惜，已然来不及。
此刻启齿终究慢了一步。
只觉正面红火热如碳烤的颊上轻轻抚上另外一个凉爽适意的男子大手，再动弹不得分毫，一双温温暖热的唇瓣轻捷地贴了上来，牢牢覆住。
贴吻片刻，却开始轻移慢挪，蜻蜓点水绕转一圈，转瞬之间四唇变得炽热起来，脑热心跳，万事不知。唯有鼻间，则骤然袭侵了铺天盖地般的薄荷清寒香气，沁入心扉……
剩下想说的话全部被堵住口中，想要吐出一丝丝语声，都像是成了十分困难的事情。
没等她伸出双手推拒，那原本放在颊上轻抚的手掌却神鬼不知般地滑落，蓦地圈抱住那纤细的身骨，将这虽经人事却总做不出镇定自若或惯了风月样的生涩女子融进怀里。
吻得数刻，他才略略放开，面上荡起一阵柔爽的笑纹，目中满是清亮的笑意，这便说道：“四叶……幸运……草？你是说，那葎草？四棱香草，是么？”
“……是的……”
刚刚吐出两字，却又被覆上双唇，封住口唇。
而在这意料不到的情形下，忽觉对方细柔的舌尖正试探着伸进来，万分小心一般，轻柔哺入半寸许间，微微舔动，偏是极带挑逗意味……
突然之间，楚笑寒只有些怔忪，这种感觉，像是极为熟悉却又极为陌生，这是什么？这到底是什么？
他的舌尖轻荡了一周，倏忽之间又缩了回去，丹唇暖覆一阵，竟又分开，隔了半厘米距离出来……唇角微触脸颊和人中之际，微微启齿说着：“没留意过，自是没瞧见过。然则，命运两济，应运应劫，运筹谋画之事，岂靠一片叶子？你又是从何处听来这样的说法？”
他说得倒是也有道理。
人生怎能倚赖草木植物？难不成当康熙皇帝要杀自己的时候，手中捧住四叶草就能活命了？
这样想着，难免变了念头，正要回答他刚才的问题：何处听来这样的说法？“我是……”
却又复被悠然吻住，难以开口出声。
楚笑寒终于怒了，一时之间恼羞成怒的情绪波走全身，怒火烧灼之下，不免赤了脸孔，激动起来：这还让不让人说话了？
于是撑出双手，抵在他的胸口，想要推开他。只是，力道的问题，除了他常服上密密的精细绣纹摩挲逼擦得自己的手掌生痛外，并不能撼动他一分一毫。
但无妨，至少可以告诉他，自己的拒绝和怒气。
胤禛不是蠢人，机巧聪明，岂有看不出来的道理，悄悄剖断了一番，便浅笑着松开，免得眼前女子气急败坏地做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来气他。
“你想说什么？”他依然揽住她，温言问道，只是眼里掩饰不住的笑意，熠熠闪出得逞的得意之光。
楚笑寒别转头，不言不语。
他好脾气地又凑上去问：“怎么了？你不是想说些什么的吗？刚才不是急得脸蛋儿飞红，只差没双脚乱跳的那个样儿了……此刻却又不说……”
“现在没有了。”
看他一点儿不诚心的敷衍问话，明着在问，暗地里就是偷笑着，楚笑寒闷闷地回了一句，就又转头望着夜空。
夜渐深，凉如水。
深深的夜晚，黑色深远的星空令人直率，不设心防。
当空月明如昼，更衬得星夜墨黑，深邃无底。夜空，是那么的宽广，看过去，似乎就能看到无垠的星系，无穷的宇宙。还有神秘莫测的黑洞……
在宇宙之旅的电影中，人，悲叹着……行星索拉利斯上面，没有我们的家。
我们，想要回去。
在这里，是异乡人。所以，想要回家。
所谓的家，就是自己所在的地方，可以回去的地方。那个地方，总有一些人，在等着自己，期待着自己，盼望着自己，能早日回去。
“王爷，若是，若是，我，奴婢回家乡了，从今往后，再不出现在大清，你会想我吗？”不知不觉间，问出来一个根本没有想到过的问题。
阿昭说，自己把来自异世的秘密告诉他了，而他的表现，也像是知道的样子，那么，这话，他是听得懂的吧？
一个淡淡的声音，不是自体，而是从身旁另外一个个体，清清冷冷地发出来。只听那声音在说：“不会。”
不会，两个字逋入耳膜，轻微的失落感迅捷地荡满脑海，须臾之间弥漫到全身四肢。
随之静默片刻后，他接续说道：“若是当真上天怜你，神佛显灵，有重回家乡之可能……本王，定会想尽法子阻你。”


						第60章 对岸一声听鸟鸣
这是说，很在乎的意思吗？
为什么听了没有生气，反而有些窃喜？还竟而嗤嗤地笑了起来，说道：“王爷，你这样说话，很像我们家乡的……那些男子……倾诉衷肠……”
胤禛哼了一声，没有搭腔。
楚笑寒出神地看着成片成片淫浸在月色下的粉紫色酢浆草，半晌又说道：“这酢浆草，通常只有三片叶子，十万株中才有一株是四片叶儿的。人们说，第一片叶子代表祈求；第二片叶子代表希望；第三片叶子代表爱；第四片叶子代表幸福。以前，我在家乡的时候，找了很久很久，花费时日甚长，却只能找见三片叶子的，四叶的，总也寻不见。”
能找到爱，却找不到幸福。
有祈求，也有希望，更有爱，只是，没有最终的幸福。
“喏。你要的四片叶子的葎草。”
耳边突然响起已经静默半日的胤禛的声音，随着语音，一株四片叶子的酢浆草叶赫然出现在眼前，令楚笑寒懵然一震，又惊又喜之间，一下子就攥住了他的手，定目细细看去：
讶然失笑……
原来他将一株三叶草的两片叶子摘了去，再并到另外一株三叶草上，捏在一起，凑成一朵。
虽有些失望，却也为他的孩子气做法好笑起来，不由得哑然笑说道：“这样的，也不算什么能为……尤其是四爷您堂堂一个亲王，是不是随便玩笑了点？”
胤禛听了，隔了一阵子工夫，微带无奈涩意地笑说：“……很久，没听你唤我做四爷了。”
是吗？
为什么，听他这样说，心里有些酸流泛上喉咙呢？
楚笑寒想了想，在面上皱出一个笑颜来，故作开朗地说：“这也很平常啊，奴婢一个王府的妈差，和王爷的距离，那是十万八千里都不止……总是须得有些个地位的贵人，又或是同王爷十分亲近的奴才，才敢那样称呼，以示亲厚的吧。不过，奴婢，以前唤过王爷作四爷吗？适才和王爷不知不觉聊得久了些，难免就僭越失态起来……”
“以前自然是常叫四爷的，只是后来你同我混闹脾气，故意疏远了来叫。大约是你说的缘故，我害了你中意的人，所以心里恨上我了吧？”胤禛抬起头，凝目远眺，将那假的四叶酢浆草叼在嘴唇间，暗浮略带自嘲的笑意，颊角轻扬，依然一派悠悠然的平淡语气说着。
啊，听他这样说来，若是不提，自己都快忘了那个假想的人设了呢……
甚至，什么时候，坚信有那么个令自己魂牵梦萦、伤痛欲死的人，而今却竟然变作了“假想的人设”了呢？
“那，我从今儿起，可以再唤王爷作四爷吗？”楚笑寒甩了甩头，不想去想这些杂乱无章的记忆，只故意笑着问。
“是么？自然，那是好的，很好，再好不过。唤我四爷自然使得，便是唤我……胤……”他说了一半话语，却又顿住。
楚笑寒等了片刻，也没听见他再说下去，便低头又问自己心里萦绕已久的疑问：“可是，王爷，你上次没答我呢，……眼下，总可以说了罢？你为着什么缘故会得喜欢我这样的？一点儿出挑的地方都没，我一眼瞧去，府里，宫里，任谁都比我强上几分……”
尤其，是年侧福晋。
夜晚，坐在星空下，总会说些真心话的。因为，夜色，让人安心，让人不由自主地直率起来。所以，他会说吗？会回答吗？
——
静静的夜，睡不着觉……打开电台，啊，孤山夜话……
(*^__^*)嘻嘻……，忽然想起了风靡杭城的万峰的“孤山夜话”节目。静夜里，总有很多知心话想说。
——
所以，他会说吗？会回答吗？
在她又是如此唐突的问句后，身边男子半日没有说一句话出来。
于是，楚笑寒转过头，却发现自己的手兀自紧紧攥着胤禛的左手手腕，顿觉羞赧，但想起自己本来就打算捉住他的臂膀继续追问，也就厚了厚脸皮假装没留意，保持攥握的姿势了，一边嘴上则追问：“为何呢？”
他继续沉默，气氛有些僵持。
只是过了一会子，胤禛居然开口了，他颇有些顿断，不流畅地说：“有时，觉得你，有点像……稍知些事的……我。你，刚来时，万事不由己，随波逐流去。但遇着些变故，总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儿。……嗯，是的。那时候……夹在额娘和皇额娘之间，……偏她们两个本为主仆，而趁着孝懿皇后不备，获宠于皇阿玛的额娘，自然……自然，有些个罅隙产生……，为着这点，皇阿玛特地将我给了孝懿皇后抚养，皇额娘她，不甘愤恨之余，便把主意打在了我身上……虽然，到最后，她倒也是对我生了几分真心真意来……”
这样的情形？
何等的相似……自己和良妃之间……也许是有些情分在的，但是总有利害和谋用的心思夹在里头，令人忿恨伤怀，却又……
“孝懿皇后薨逝以后，”胤禛苦笑起来，“我虽有妃母，却形若后来没了敏妃关爱的十三弟。我额娘性子刚硬，岂肯轻易原谅我当年的看风使舵，虽我年幼，却也不是她可接受能谅宥我的理由。”
原来，他这王子阿哥，看似风光，却也这般可怜。
原来，是这样的原因，令他和十三爷如斯密厚亲好，兄弟感情笃厚。原是同病相怜。
那日在宫里瞧见德妃，就觉着她绝对不像是个肯轻易原谅别人错处的女子。她的出身并不高贵，却着实拿腔捉调，一副分外重视体统颜面的样儿，自然这样的人更容易赍恨微时所受屈辱。
自然，没见过孝懿皇后，这位皇后又是怎样的人，更加了无头绪。但凡女子，定然不会喜欢贴身婢仆和自己的夫君欢好的吧？所以，可以想见她会如何做了，哪怕是撺掇胤禛与自己的亲母交恶，那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事情。便是在二十一世纪，这种事情也层出不穷。诸如继母故意要孩子疏远自己的亲生母亲之类的。
德妃的怨怼，显而易见。只是，她将对孝懿皇后的愤怒转移到自己的亲生儿子身上，却是有些偏了。
“我本对你没有别样心思，只是可怜你命运多舛，……竟然会魂穿异世，飘泊一人，孤单无助……，”他说到这儿，竟是顿住了，半天没有说下去。
听到这儿，只稍稍一推断他话语里的转承启接，就很想问问看，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变了心思的，囧。
但是，楚笑寒偷偷瞥过去一眼，却见素常从容淡泊、镇定自若的雍王爷，此刻实在不大对劲，便识相地闭上了嘴。
他白皙的脸容在月色下淡淡泛着萤光，眉略低，眼帘低垂，睫毛轻扫上颧，鼻子秀挺，唇淡紧抿，这清俊容颜一如往日。只是面上毫无表情，肌肉似乎有些僵硬，顿住不动。最特异的是，额头和鼻颊间竟有几丝粉色，鼻尖略沁数颗汗珠……
顿时呆住。
嗯，他，似乎，在害羞？！这总不会是喝醉吧，他又没喝酒。难道他过来之前在营帐里喝过几盅？不可能啊，刚才他靠过来，身上可是一丁点儿酒气都没有的。所以……所以……
这种景象是不是算千年难得一遇？
实在罕见，实在稀奇……忍不住松开尚且握住他腕袖的手，手足并用，爬将过去，将自己的脸凑了上前，想要辨一辨他脸上的神情到底是不是……
胤禛皱了皱眉，她有时候会莫名其妙的开朗，尽留意一些乱纷纷的无聊之事，实在令人难以应付。见她凑得这样近，几乎要撞上自己的鼻子，只得伸出手轻拍她的额头，再略推一把。
一时没有注意突袭的楚笑寒，就平衡能力极差地翻倒在地上了，所幸后头都是厚厚的草地，柔软的酢浆草丛绵绵地包住了她，免了她重重跌落的撞痛，鼻间立时弥漫着极为微弱的青草的淡草香味。
话说，他到底在想什么，结果会脸红？
胤禛见她跌了出去，自悔出手重了些，赶紧用手一撑，跃将起来，踏上几步，俯身拉起那横陈在草地上作挺尸状的楚笑寒。
刚刚跌倒复又被扯站了起来，兀自有些头晕，在月光的照射下，总觉得有些玄乎，竟然就再一次唐突冒犯地问了出来：“……四爷，刚才在想甚么？怎会把脸都红了？”
这位雍王爷，眉毛一挑，反问道：“有吗？”
他入夜后早换了白天穿的天青色朝服，此刻只一身佛头青的薄薄夏罗长衫常服，腰束黄带，下袍四楔微动，长身玉立，眉头似挑非挑，左臂半曲，手握住楚笑寒的右臂肩头，看着情形，刚才略有晕红发汗的表情犹如南柯一梦，简直要怀疑自己是否见鬼了。
这会子就算胤禛说她刚才发梦故而幻觉了，只怕楚笑寒也会尽皆相信。
怎会倏忽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他的脸皮向来都这样厚的吗？他的神情向来都这样万变的吗？
“定是，你，看差了……”他微微低了头，附耳调侃笑说道，“完全，没有的事。倒是，刚才亲嘴儿的时候，我瞧见你，整个脸红着，跟见了生人似的。按说我俩的关系么，早行了敦睦夫妇之伦，便是再亲暱出格一些的事情也都做过了的，怎会如此怕丑？”
轰……
这个人……这个人……怎么能这样理直气壮，厚颜无耻地说着这些粗鄙到贩夫走卒才会说的话，真是比她这个现代人还要后现代……
（作者：有人想知道老四在脸红什么吗？）
（楚韶颜：想！）
（作者：收藏满3000，我就公布。）
（楚韶颜：看来我这辈子都别想知道了。）


						第61章 檀心吐艳熏风里
行营月下夜谈的结果自然仍是以楚笑寒落荒而逃告终。
不过，脱逃对于楚笑寒来说，始终是个高难度的技巧活。尤其是面对胤禛这种被康熙皇帝以奥运十项全能标准般培训起来的男人。
所以说了，对于那些丝毫没有体育技巧天分、体能薄弱的人来说，面对体格强壮，武艺卓绝的对手，仅仅是面对面，也已经是一件很艰难困苦的事情。不过也因为诸如此等原因，这月下的夜谈是暂时告一段落了。
对，是月下的，只是月下这个条件，暂告一段落。其他的呢？好吧，确切的说，是将谈心或其他活动转移到雍王爷的主营行帐之内。
行营主帐内，里头有一间专门隔出来的主卧，坐在正中的大床上，看着胤禛站在床边靠帐壁的一个大桌案前，楚笑寒的神思又有些怔忪，似乎，眼前又是曾得见过的情形……
脑中思绪陡然升起一种烦乱，她赶紧摇了摇头，甩开总是纷繁出现的莫名情感，找出分散注意力的话题来说道：“王爷，……四爷，那个，那个，良主子赐给我的白玉云雷双耳杯，我找不见了，不晓得，是不是落在府里的书斋了……你可曾见过吗？”
“那只杯子，我使人送回宫里了。”胤禛背着的身子并不转过来，只听他淡淡地说着，沉朗的声音从他身前绕背传来。
“这是为何啊？那，那本是我的杯子啊！况且，那亦是良妃给我的最后一件物事，只不过，留个念想牵挂的……”楚笑寒忍不住略有些不满地叫唤了起来，难道，这都不成吗？又不是八爷送的东西……
虽觉莫名，可总还是隐隐感到了雍亲王不喜自己接近八爷，但是，自己和八爷又没什么。
当然，也许他的不喜只是因为他们俩的党派之争？话说，他们到底有没有党争，这个问题也很难说了，自己确实不了解这些政事。
胤禛闻言回转头，扭着脖子看住她，慢慢地说道：“那杯子，是映绿，当日，化了阿肌酥，上了净水香茶给太子爷饮的那杯盏。这事，这情形，在宫里是有不少人，都亲眼见了的。便是如此，你，还要留着？”
是这样……吗？
便是最后的最后，良主子，你都不放过我吗？还算得那样周到。
虽然早就料到，良妃也没刻意哄瞒，但听得这样的话，心里总会有些阴霾浮上来，若隐若现，放在眉宇，略显嘴角。
胤禛似在案桌前抓起一物，走至床边，到了楚笑寒的身前，这才立定，轻轻说道：“不用挂心那杯子了，怕你心疼，不是给了你玉镯子，这还抵不过？”
“……”
“还不满意么？那便再加一个，给。”
说着，他丢递过来一个物事，手动间，银铃作响，轻而悦耳……而且，瞬间芬芳四溢，醉人心脾。
定目看去，竟是一个八角莲瓣纹镂空凿花的挂链香囊，纯银制作，上下左右四侧都有银链状的挂垂。上侧是一条瓜子状的银链，其余三条皆各制作有兰花瓣和球状的饰件，并在饰件下垂有四条装饰各异的挂链彼此以细扣链相接，玲珑剔透，若有微风吹拂，银挂链就会相互撞击，发出玲玲作响的声音。
因为太过温馨芬芳，精妙浪漫，引得楚笑寒不自觉地伸手接过，意兴盎然地看起来，只见这香囊分为左右二侧，四侧用银丝固定，可以分开装入香料，外侧做成八角莲瓣状，莲瓣中雕各种花卉图案浅凿镂空，内亦凿有珍珠细花，有唐时的波斯风味。再往里是一球面，球面中心是一神鸟，其头、足、羽毛刻凿精到栩栩如生，可见其工艺精细繁复。
这样一个银质香囊，既清秀典雅，又轻薄小巧，纹饰华丽浓艳，繁缛精致。
“喜不喜欢？”他轻声问道，“皇阿玛把你做的那个硬讨了去，我且再还你一个。省得你说我们家没了你的私物。”
说到最后一句，却是微带嘲意，笑纹明显，显见对楚笑寒自有物事的吝啬孤寒极为耻笑。
楚笑寒囧极，心道，你怎知道我偷偷在想你私自吞没了我的白玉云雷双耳杯？
只是，现如今，每每他给的物件，越来越花费心思，不见得多贵重，却求一个精妙漂亮，使足心意，似十足十地摸透了她的偏好嗜求。总令她难以推拒，在第一眼瞧见之时，尚在入迷观赏之际，便进了他的斛套之中，接着就忘了拒绝了。
心里想说，不要。
可是，看看那香囊，银光灿烂，纤柔雅观，巧夺天工的样儿，实在……实在舍不得还了出去……囧。
“皇阿玛既已正式将你赐了我，不再是寻常婢仆，给你那镯子便戴上吧，虽说你怕显人眼，招人恨，这才摘了下来，总是觉着莫不是嫌弃我给你的东西……”
“王……四爷您多想了。”楚笑寒很无奈地说道。
胤禛只笑了笑，并不在意她话里的嘲讽，继续说道：“可是，那串铜钱，别弄丢了。那是皇阿玛亲赐你的，就那个编成龙形的，压床脚的。”
什么？
什么什么？
那串龙形的铜钱……七彩绳子穿铜钱，编作精美龙形的一串压岁铜钱，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自己的手上。
当时在钟粹宫的殿后天井，穿廊的坐榻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结果一觉醒来，胤禩的刀子就不见了，手中却多了一串铜钱。
这么说，那把藏式小刀，是胤禩拿了回去……
而铜钱……是康熙皇帝？
那皇帝他，是亲眼瞧见了胤禩取刀子的过程？
当然，也有可能，并没有看到。只是，皇帝好端端的，给自己压岁钱做什么？莫非过年期间，见皇帝者均有压岁钱分？囧。
只是，未免小气了点，应该发个金叶子串起来的龙嘛……就那么几个康熙通宝的铜钱！爷爷，您……也太抠了！您比本山大爷还抠门！！！我抗议！
“听魏珠说，那次大年初一，正席间，良妃却说落了东西，要回钟粹宫取敬献给皇阿玛的新年礼物。偏我额娘拦住了不让走，也许是疑心她并非回钟粹宫罢……”胤禛说着，颇有些尴尬地提到德妃，而后续又说道，“皇阿玛烦不过，便说亲自过去一趟……当时魏珠想唤醒你，却被皇阿玛阻了……只说由得她……”
嗯，是这样一回事啊……
总觉得，就算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看住水晶球，却总也看不清楚前途。即使，当时遇到过，发生过……可总要等到事过境迁，转回头去，才发现，原来，原来，那是一个很关键的转折点……
如果，当时没有睡着，那么，也不会丢了八爷的小刀。如今的一切，也许根本都不会发生……
但是，不会给你机会来那么多如果的。而且，这世间，也有着太多太多可以如果的如果。
呆呆地看着宽大的榻边的床几案头，那盏不时跳跃着的红红烛火，闪动的黄光映在帐壁上，投射出营帐内两个变大变长了的人影，这两个暗灰色的阴影因为光影的不停变换而微微颤动，时而伸长时而缩短时而移动时而并拢，因而逗引得人神思恍惚起来……
忽而两个身影并作一个，鼻间瞬间满飘清爽的薄荷清香，远比在帐外草丛中要浓得多，还略夹杂着淡淡的忍冬味道，果然也比刚才明显得多。
耳后细点茸毛则几乎触到一双嘴唇，身前揽过来一双手臂，将自己圈抱起来，而后听得他柔声说道：“我思虑良久，总觉着你失忆似乎是肝气郁结而得癔症。我有请示过皇阿玛，他允了，可过些日子派那张献给你诊脉……只是，你可愿意？”
失忆？
啊，对，自己似乎是不记得以前的部分记忆了，像是被抽空了。
而且，随着时日渐长，也有些感觉到了异样之处，好像，都是跟他有些关系的过往情由……
他，很担心。所以要找个太医来给她治疗这癔症。
听起来，为他的担心而心动感动……可是，有些怕。
怕什么？
怕什么呢？
怕，如果想起来，如果想起来，真的是如自己所猜测的，他杀害了自己心爱的人，那该如何自处？
怕，如果想起来，如果想起来，自己现在却爱上了该痛恨的人，那该如何自处？
怕，如果想起来，如果想起来，是不是就不能像现在这样坦然面对他，安安心心地享受他的宠溺偏疼，那届时又该如何自处？

“你不愿意？还是，你怕？”他问，“张献，原是你旧识的。他是皇阿玛的人，无需担心则个……只是，若你不愿意，那这事也就作罢了吧。”
张献？！
他不是太子的人吗？
怎么？他是康熙皇帝的人？难怪……难怪，太子不知良妃的真正病况。楚笑寒讶然地张口结舌，所以，所以，皇帝都知道。
爷爷，您心里，实在是，有良主子的吧？

可是，那张献，他明明是太子爷派来的人，不是吗？还记得十分清楚，当时是庆儿和自己跑去报了太医院内药房，之后又去了毓庆宫求救……后来才派了张献来，而胤礽，也是十分信他的样子。
难道，张太医，他是“无间道”？
或者，双料“无间道”？


						第62章 钿朵含芳积翠边
“又在神游太虚、魂飞天外了……”耳后男子的声音似又絮絮响起，说完前一句便将怀中女子略侧转过来，却见她呆呆沉思，不知在想些什么，心中有些不适，因为素来不喜她这副失魂落魄的神气，便话头一转调侃道：“嗯，可是怕想起来你原先的心上人，不得不与本王分开？故而丧魂失魄般地半天不言不语？”
楚笑寒登时想起刚才，划过脑际的种种的混乱思绪，真是被他猜中，这一窘迫间，只觉得好似被眼前人赤-裸裸地看穿一般，脸上一阵抹红飘过，表情十分尴尬，赶紧含含糊糊地说：“没……没有的事……也夜了，……不妨碍王爷歇息。奴婢回自个儿的营帐去。”
说着便要挣开他的怀抱，欲待跪安退下。怎奈那圈抱着她的臂膀纹丝不动，自然只能对自己的念头乖乖歇心为上策，只是心里终究不自在，面上难免带了些悻悻神色。
胤禛淡悠悠地说道：“和你分营，不过是我尚有些紧要事儿做，怕处理得迟了会扰你眠寝……不过，既然你如斯心意，为了等我，彻夜不眠，在帐外苦苦守候，……这会子，我也无其他闲杂事等，你却退去作甚？”
他，他在说什么啊？楚笑寒只觉额上汗又涔涔而下，人家只是太热睡不着，不是在等您老人家好不好嘛？
“啊……奴婢不曾等……”
只是吞吞吐吐的话语尚未说全，却被一口打断，他断然道：“说你等了，就是等。”
闷闷地想了半日，只能轻声嘀咕道：“呃……霸权主义。”
结果，他耳甚聪，即刻截口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楚笑寒赶紧回答：“什么也没有。”
他用力拨转她的身躯，同时眼神斜睨过来，嗤笑道：“当真？”
只好有点儿心虚地寒瘆回答道：“当真如此。确实是，什么也没说的。什么也没有啦。”
他嗯了一声，看着从谏如流，实际上仍然调侃笑道：“那么，既然什么都没有，却也无趣得很。不如，添点什么器具，弄得有趣点儿，你可欢喜？我知你偏好绳索，只是你身子娇弱，只怕受不起……不如找一条柔软的绫子来，觉着何如？或者，你好好解释一下刚才的话。”
楚笑寒莫名其妙地听着，细细思索间，懵然间似乎猜到几分他的意思，登时粉脸烧红，骤然大窘，嗔怒道：“四爷，你欺负人……”
胤禛倒是悠然自得，笑说道：“有这样的事情吗？我又何曾欺负过你？倒是你常常不理会位份尊卑，没大没小地顶撞冲犯我呢……这才一会会功夫，就自管自地想心事，也不理会我，足有三数次对我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了……让人以为你真是梦魇了去呢……”
梦魇？
梦魇……魂魄穿来这清朝之前，确实是大大地梦魇了一场……数个看不清楚的噩梦……难道？难道……真的是梦吗？
楚笑寒心念一动，却有些发起痴来：“我哪里敢这样大胆妄为，我只是在想……也没什么呢……王爷，你睡熟的时候会做梦吗？”
“不会。基本无梦。”
“以前，听过一个故事。有个人，常常在熟睡的时候做梦，他总是记得所有的梦。日子长了后，他做梦的时辰越来越久……每次当他醒来的时候，总是很吃力才能辨识周围的家人亲朋，因为他在梦里的日子太久太久了……梦见一年，梦见五年，梦见五十年，梦见数百年，梦见千年万年……忽然有一天，他再也不醒来了，他在梦里梦见亘古永恒了……”
说到这儿，楚笑寒忽然顿住，半日后方茫然地说：“我现在不知道是我梦见了王爷，还是王爷梦见了我……不知道你们是假的，还是我是假的。……也许，我和那个梦见永恒的人一样，正在做着历时十年二十年的长梦……总是怎么也醒不过来……”
说着只觉一阵一阵疲倦袭来，脑门又有些生疼起来，便低头揉起太阳穴来，揉着揉着却是再支持不住，一时间神魂不知……
听了她这怪里怪气的话，胤禛终于觉得异常起来，不禁问道：“你怎么了？可是乏了？说的话怎是有些糊涂了。”
说着稍用了些力道，将她的身子扳倒在床上，再拿手去探她的额头。却讶然发现，她，竟已然闭眼沉沉睡去了……
这样快？这样快就睡熟了？
胤禛心觉不豫，又有些不安，忍不住就抱着楚笑寒摇了几摇，又唤了几声，只是她却似睡得极熟，怎也弄不醒。
这，这是？为何？不会是，又如当年般昏睡过去……足足一年……胤禛的脸色渐渐地凝重起来……

雍亲王一行人到了热河的狮子沟离宫后，张献是又过了一两日后才赶抵承德的。
他一抵达也不稍事休憩，即刻到了“芳兰砌”的殿阁内，为尚在昏迷之中的钱兰欣，钱格格诊脉。
望问诊切后，张献半日不语。
胤禛看了有些着急，但知急也无用，只能沉声问道：“到底是何病症？是否是肝气郁结之癔症引致她昏厥不醒？”
“不错。格格最近几年，必然精神抑郁，多疑多虑。或许会突然倒地晕厥，四肢逆冷，肢体拘急僵直，双目紧闭等状，舌淡苔白，脉弦。此乃肝气郁结，气机逆乱所致。易昏厥、暴瘫等。加之纳呆食少，气滞导致血淤，或会吐血。”
胤禛沉默良久，方道：“确曾吐血，也曾昏厥过，长至年载数月，实属怪病奇症……当开何方？”
张献皱眉道：“这……这癔症倒还好，只是，最糟糕的尚且不是癔症……而是……而是……下官也不敢确定，格格似有严重痹症……颇似，颇似十三爷的骨核之症，不，不，倒也不是鹤膝风，似乎是更加……奇异……下官不敢妄断，还请王爷容下官多观察几日……”
胤禛听了更加惊异心焦，忖量了一阵，终于沉重地颔首说道：“如此甚好，你须妥帖行事，莫要妄乱胡断才好。”
张献自然连称不敢，这才退下无事。

到了第二日的晌午边，楚笑寒终于悠悠醒转了。
一睁眼间，却见一人斜斜靠睡在架子床的垂花门右立柱侧边，左手紧紧握住自己的右手，勉力抬眼望去，竟是一脸倦容的雍王爷……
他，依然穿着前两日的青色夏罗常服，上面有些折痕，看去略显凌乱。莫非，竟是他陪了有些日子？衣不解带这样的词语也会出现在一位王爷贵胄的身上吗？只是，自己不过睡了一会儿，他陪着自己做什么？他这样空闲吗？
此人乃是，大清国的亲王。赐号雍，人称雍亲王，雍王爷。将来会得做皇帝，是历史上评誉不佳、颇有恶闻的雍正皇帝，总说他喜怒无常，屠杀功臣，戮害兄弟。
贝子，贝勒，郡王，亲王，皇帝。
清朝入关后，皇族直系的封爵就变成了这样的称号。和明代，完全不同呢。从明朝到清朝，而后，就是城破国灭的列强铁蹄践踏中国的近代了……
究其缘由，汉族，总是从明朝开始失去了自掌控权的……
清朝……明朝……崇祯皇帝，他吊死煤山。这位皇帝，举剑亲刃长平公主、昭仁公主。然后，他咬破手指，亲书鲜血遗诏：“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致逆贼直逼京师，皆诸臣误朕。朕死，无面目见祖宗，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无伤百姓一人。”
长平幸不死，可心中必定也想着：愿生生世世再不生于帝王家。
——
落花遍千里万方；百花冠泪眼谢民望。
国土碧血未干；盛宴一场好殉葬。
苦心血，恩千丈；忆先帝梦里别有感伤。
国破与家亡；看落絮飘零现况；生关死劫历遍城门穷巷。
世显永伴长平合葬……
且相看，且相望；风霜往复破浪过三江。
百折再千回；劫难半生同命鸟。
花烛一对直照无涯岸。
世显永伴长平合葬……
江山劫，转希望；
唯求盛世胜天堂，俪影丧心永远莫悔馀情荡。
谢过家邦谢过先皇，舍身感恩报答乱世馀情荡。
——
这帝女芳魂唱来，令人不禁心酸。国破家亡，满目看去，江山飘零，落絮纷纷，所有人都是历遍了生关死劫。这种情况下，周世显和长平公主的悲恋，只怕是难以为继了。所以周世显只能允诺长平唯一一句：世显永伴长平合葬。
什么都承诺不起了，劫难半生同命鸟，所以只能在梦中梦见盛世天堂，所以只能承诺合葬。其他，什么都没有了。
轻轻唱起这颇似粤剧的调子，伸出左手，点指触眉，描画眼前尚沉沉睡去的男子的脸廓。
“世显永伴长平合葬……”
唱至这一句，却忽然哽住，不知何为潸然流泪。脑中却又忆起藤田招子的《桃花扇》中，长平公主对爱佟贝勒说：父皇被群臣、百姓见弃，临终却依然心系百姓：……无伤百姓一人。所以，所以，……我也不能丢下百姓，……我是自愿嫁给周世显的。
爱佟，是风的意思。贝勒爷，您像风一样，而我为了百姓，却只能做这挪动不了的泥土……所以，我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在《帝女花》中，长平和世显，双双赴死……能够合葬，也很美好……
在《桃花扇》中，长平和爱佟，生生分开……赠君香扇，惟愿长忆……
为什么？人世间，要有如此多的悲恋？

“怎么不继续唱了？”斜倚在架子床垂花门柱上，原本貌似睡着的雍亲王的双眼蓦地电闪般睁开，炯炯问道，“这是哪个地方的小调儿，一个字都听不明。”


						第63章 濛濛岚气侵衣润
楚笑寒见他忽然醒来，初时一窘，后听他提到《帝女芳魂》的粤语主题歌，倒是笑了起来，减了几分尴尬难堪，因说道：“这是岭南小调，那边的说话，四爷虽然天纵聪明，学贯古今，满蒙汉藏各种话语，尽皆精通，只怕这种南蛮边地的方言乡土话儿，却也没这样本事，全部通晓的……”
说到最后，嘲讽意味毕露，自己思想一番，难得能得了机会讥讽他，又可以显示比他高明几分，已经得意至极，不由得吃吃笑倒。
再怎么说，你雍亲王爷也不可能懂粤语的吧？
“才好几分，却又如此妄言轻动！再这般狂放，可要打你了。”雍亲王左手依然紧紧执住她的右手，不让她挣脱了出去，一边淡淡然地说道。
楚笑寒歪着头，涎着脸笑道：“嗯，四爷，你打跑我一个，可再没人心里没算没计，心甘情愿的来伺候你。”
话音一落，立时呆住。
这话，仿似，何时曾说过一般。怎会，怎会说得如此顺口？
胤禛见她呆住，立刻想起平日里她虽嬉笑如常，总是失了几分神魂，心知乃是癔症使然，而这癔症，却终是因自己而起，难免有些心酸心痛。忖了片刻，再说不出那狠话，只俯身下去，将她抱在怀里，软语低低应道：“嗯，说得没差，那，不打便是。”
王爷他，平素常是端正容颜，可只需遇了挑衅，便是定要追究到底，断然不肯退让的。今日却这般温柔好性子起来，真是奇怪……
楚笑寒心中纳闷，只是被他紧紧抱住，再难动弹。好在他并没有整个人伏倒在自己身上，只虚虚撑在上头，总算不是那么难熬。不过，实在不惯如斯亲密，他虽一惯温文尔雅的皮相，实际骨子里强负霸道。这样的人忽然变作千依百顺，多做容让……却也十分，十分的奇特，免不了又要把脸烧红了去。
总是这样……
总是这样，要么冷淡淡地十天半个月不来理人；忽然却又亲暱异常，擅自拨乱她人心弦，惹起一湖春水尽皱去……
正呆思间，忽听他附耳轻哝絮言说：“那失心意之病……还有张献说，你竟然还有痹症在身，诸如之类的疾患……，还是好好治治吧……便是想起来一切，用力恨我，也比郁结气机，闷在里头强得多吧。……我为你，已做得太多，弃得太多……若你到时与皇额娘一般，管自抛下我去，剩下的日子，可如何熬受？我尽可阻你寻短，但是，却阻不得……阻不得……命数……”
楚笑寒闻言，脑袋慢慢地尽力向后仰去，撑大了眼眶去看他。
他亦定定回视。
只隔寸许，近在触手。星眸目如点漆，亮瞳深远闪亮，似无边漩涡，搅人入戽泉，沉沉到水底，没顶不能出。
一刹那，只觉沧海桑田，春去春回，花开花落，缘去缘灭，只在这一眼之间。
“好。”
这个字下意识间出口，浑没作深思考虑，只是不知，此一步踏出，会有何等样的情势波转，而到得最后，自己会落到何等境地。
惟愿此刻，能笑着，笑着应他一声“好”。
但是，不悔。
不悔。
终究还是愿意了。愿意剩下的时光，剩下的半辈子，沉沦在他的目光中。即使，再不能回紫禁城。即使，永远禁足于这热河的狮子沟小宫内。
唉……
隐隐听得心底深处，自己那一声幽幽长长的叹息声。只是，不知为何要这样叹息。那是为何？那是为何？

可是，他听了，似乎很是欢喜。
这便值了，不是吗？
“嗯，刚才唱的小曲儿，断在那里的一句是什么意思？为何你会顿住？”忽而抱住自己的男子一边问着，一边略略侧身，同时将自己带转过来，成了两人面对面侧躺的姿势，只是依然手臂圈抱不变。
楚笑寒略略思索，想起方才的事来，便应道：“嗯？是那岭南的小曲儿么？那句‘世显永伴长平合葬’么？”
“周世显和崇祯皇帝的长平公主？”胤禛果然知道，一闻便晓得出处。
“是啊。”楚笑寒应道。
“你的家乡，也有周世显和长平公主？”他淡淡地笑问道。奇了，他如何会这般问？说得来好像是……好像是……很奇怪一样……
“自然是有的。那曲子叫做帝女芳魂，唱的人是周世显，那一句，就是‘世显永伴长平合葬’……然后……他们双双饮了毒酒殉葬了。”
“……这种事……”
知道他要说什么，楚笑寒只好点头补充说道：“我知道，没有这回事。长平公主和周世显大婚后，过了几年，公主才死的。殉葬，不过是，我家乡的百姓们，对他们俩爱情的美好期望而已。”
“……双双殉情，才是人间美事？”胤禛听了嗤之以鼻。
楚笑寒微微蹙眉，不赞同地回答道：“明末，汉人国破家亡，居无定所，朝不保夕……相恋两人，能洞房花烛，合婚纳彩大征……合卺筵席……而后同生共死，同衾共穴……不是美事，又是什么呢？”
心底里深深地叹着，真好。
在二十一世纪，两人相恋，而后结婚，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只是到了这里，婚礼倒是成了奢望了。尤其是汉旗女子和满清八旗子弟。
所谓满汉不通婚，就是这个意思。
汉男满女，自然绝对不行。
满男汉女，可以摆得上大婚的嫡妻，绝对不行；做个随便纳了的妾侍，倒是无妨……
深深地叹气，无力感充满全身，有些瘫软了下来，眼神无意识地随处乱走间，却正扫到对面的胤禛，只见他默然无声，眼带笑意，唇口一时微微开启翕合，不知在做什么动作，说些什么无声的言语。
定睛看去，愕然间呆住……似乎是……似乎是……真的似乎是在说什么话……
只是，是什么呢？
看不太清楚……
自己又不懂唇语，忍不住就开口问：“说的是什么？看不清呢……”
他略带促狭地笑，出声说：“你压麻我手臂了。”
楚笑寒闻言这才发觉他自侧转身后，那左臂就被自己完全压在身下，却也有些时间了，任谁都会觉着难受的吧？赶紧撑起身来让他把手臂抽出来。
只是，他并没有抽出手臂，却，反手一带，复又将她揽入怀中。不过，这一次，左臂转搁在她的颈弯处，刚好无需吃力。
但，他刚才说的，绝对不是，你压麻我手臂了。
绝对不是那一句。
那么，到底是什么呢？
（作者：有人想知道四爷说的是什么吗？）
（楚韶颜：想！）
（作者：收藏满3000，我就公布。）
（楚韶颜：鄙视你……你不想说，就直说，不要转弯抹角地找借口。其实，你也不知道四爷在说什么吧？）
（作者：……）

既然答应了，自然张献再来看诊望脉也是在意料之中的事了。毕竟，想起以前的点滴，总也是自己挂心的一桩事情。更何况，听雍王爷说，自己竟然还得了痹症了……确实也感觉到了，早就感觉到了，每天早晨都有感觉到轻微的痹感。
那张献在狮子沟离宫的诊脉期间，并没有对楚笑寒多说关于她病症的话，只是开了一些安神养心的甘麦枣汤，益气活血通络的补阳还五汤。
这几味药一吃就是大半年，只是，纵然是这大半年的汤药灌下去，却是一点神效也无。
楚笑寒，依然记不得以前和胤禛相关的过往点滴。
这种情况对张献来说，自然十分糟糕，于是成日里愈加焦虑起来，反倒是需要楚笑寒去安慰他说：其实，用了药，确实好了很多，睡得也不错……
张献心道，你觉得好有何用，那得王爷说了算……
至于雍亲王，自然不能长期逗留承德，热河府狮子沟这边，总是匆匆往返于京城和热河之间。每次来看楚笑寒，滞留也至多一月，便总要回京去的。而再次返来看她，也总要隔个一些时日。
楚笑寒安慰自己，总比老爸和老妈来得强。他们俩才是聚少离多，而后来，老爸可是直接玩失踪了。囧。

在他第一次回京前，临走之际，终是将八爷送的喜圆带了来引给楚笑寒，算是给她做了贴身丫鬟。
虽那人脸上满是一副不虞之色，可终究整个脸容还是有些僵硬，让楚笑寒几乎有些寒瘆起来，不知他是不是又要为了八爷送了喜圆给自己，而生起莫名其妙的气来。
不过倒也奇怪，他竟是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便安然离去了。
只是，这人走后没两日，便从京里派来了数人，只说是派了几个她认得的旧人来服侍。楚笑寒闻报跑去一看，不禁惊喜万分：竟然是福儿！
那日黄昏时分，站在狮子沟离宫，司房、回事处这边，风尘仆仆的三人，依次看去，竟是王福儿，陈福和张保三人。
王爷，竟遣了这几人来给自己嘛？
福儿较之在养心殿的时候，要大了一些，规规整整地穿着一件碧荷色的绸缎袄子，同色的绣花鞋。
玲珑俏丽，一眼看去真是颇有妙龄女子的风采了。最奇的是，她竟隐隐透着几分王氏的眉目，自然，自然，倒也有一些像良妃的鼻唇口眼的风采……
她乍见楚笑寒，立刻瞪大了眼睛，张嘴道：“啊……啊……啊……，奴婢给，给姑姑请安。”
竟是万分欢喜地行了跪礼这样的大恭之仪。
一旁的陈福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扯了扯王福儿，低声道：“不是姑姑，眼下是王爷的府邸格格了，那可是皇上亲赐的。”言毕立刻同张保给楚笑寒行了礼，恭声唱诺道：“钱格格。”
福儿听了，即刻满面喜色地拿手捂住了嘴巴，惊笑道：“格格，姑姑，果是跟了四爷了呀……我就猜到该会这样的……可我姑姑她也没说，四爷，四爷，倒也没提过一句……我还以为……以为……”
她，倒是还这副心性儿脾气。
大约这两年都在自己姑姑家里，总是过得十分自在吧？看王氏的样子，也是极疼她的，不然也不会为了她甘冒犯太子的大不韪……
也难怪，王常在唯一的女儿当年已然病危，而后随即便没了。她只得三个哥儿，没有女儿，这个唯一的侄女儿，自然是十分疼爱。

原来，王爷他，是送这三人来给自己啊……
四爷，您真小气！
这种事情，还要争一争？很有趣吗？
把良妃和八爷给的东西，统统换了一遍……囧。而今连人，都要……总算还给了面子，没把喜圆换掉，在他来说是很可以、很忍让了。
四爷，您果然不愧是一贯来自称的富贵闲人，您真的是好闲好闲啊……


						第64章 策马向草原，闲游野趣偏
“姑姑，这是什么呀？”
福儿总是教不会记不住一般，老爱叫以前的称呼。此刻她正双手摊举着一大幅锦缎彩绣的艾泽拉斯地图，好奇地问。
楚笑寒懒得去纠正她，抬目一看，略有点怅然，答道：“哦，是以前，一个叫苏云的女孩儿，给我绣的地图。”
胤禛不知是何时将这地图从阿昭的屋子里收去的，也不知都放在何处。
这一次到狮子沟离宫来的时候，竟然，全部带了来。
除了这地图，还有久远久远以前，还在阿昭身体里时候，做的工笔“日记”花鸟图，足有厚厚一大摞。初时日日都记，可是到得后来，终归是怠懒了，加上对周围人事物亦是熟络起来，再不需使了脑力强记，于是就越来越少，从日记到周记，而后月记……最后便不记了……此外，还有那些强手棋、纸人玩偶等。
只是，当时从钟粹宫重新回雍王府的时候，王爷怎么就没给自己这些东西呢？
对了，好像他曾说过：“以前自然是常叫四爷的，只是后来你同我混闹脾气，故意疏远了来叫”……，这么说，必定是他小气，记恨自己同他闹脾气，所以就故意藏匿了这些东西不给。
真小气！
耳边却听得福儿又问：“这是哪里的地图啊？是我们大清的地图吗？噫，也不像呀，上头的地名儿很是古怪。”
楚笑寒微微笑起来，脑中闪过魔兽世界中绝不逊色现实，景色壮丽，幅员辽阔的艾泽拉斯大陆，那时候，多少人为了联盟、部落之争，从网上一直闹到论坛乃至现实……这些情景恍若隔世……
回味许久，她才猛然间回过神来，方摇了摇头应福儿的话道：“不是的，不是大清……这是一个叫做艾泽拉斯的国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说着便就想起来，那时候梦寐以求的骑马术，以及费尽心思获得的踏火骷髅战马……忍不住就启唇微笑起来。
曾经策马奔驰在艾泽拉斯的土地上，那是何等的快意恩仇……虽然后来有了外域和诺森德的新地图，而且在那里还可以骑乘飞兽，更加自在逍遥。但是心中，永远只喜欢在卡利姆多和东部王国的土地上驰骋，好像，那里才是人间界一样。
关山初度尘未洗，策马扬鞭再奋蹄。
想到骑着马儿，驰骋草原的快感，心里顿时雀跃起来，一时兴奋难耐，转头跟福儿、以及一直默立一旁的喜圆说道：“我们出去走走罢，到草房（马厩）偷偷牵几匹马儿出来吧？你们会骑马吗？”
喜圆汗然，半日方嗫嚅道：“奴婢不会，想必是没法去了。只是，这，这怕是，不妥吧？格格……虽然，虽然这离宫里头，王爷、福晋都不在，论道起来，确实是您说了算……但是，但是……但是……毕竟，毕竟……”
福儿倒是一脸无惧的样子，笑着说道：“喜圆姐姐说得没错儿，王爷不在，福晋也不在，这边的小宫四爷府，那所有的事儿可都是姑姑说了算啦！那便听姑姑的安排！福儿倒是会骑马，以前跟了阿玛曾经学过些许，只是骑术不佳。但是却尽可以跟了姑姑去的，陪着遛马倒是不妨事的。”
楚笑寒笑道：“那喜圆你便留下吧，福儿跟我一起去玩耍一阵子。”
喜圆见劝不住，只得悻悻作罢。

到了马厩，那草房的侍监果然听话，俱都乖乖地，挑了上好的马匹，殷勤地牵了出来。
这种情势，可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啊，楚笑寒乐不可支地想着，王爷、福晋等这些大人物不在可真是爽透了啊！
一下子顿时觉得这清朝的天空，怎么这样的蓝，这清朝的云彩，怎么这样的白……
那侍监从马厩内牵出来给楚笑寒和福儿的两匹马，俱是毛色晶晶闪亮通体棕黄的北方骏马，听说可称得上是不逊色于千里良驹的好马。
当出了狮子沟的城郭，到了边郊地带的大草原的时候，已经是夕阳快要下山的时分了，青绿无垠的大草原，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暖色调，越发显得宁静而宽广。
楚笑寒第一次，没有主子在顶上盯着，也没有不怀好意的周边耳目看视着，来到了暮色草原上，是这样的自由，忍不住就心情激动起来。
牵住缰绳，让马儿止步，悄然侧耳倾听，忽觉那大片大片的草丛中藏着十分清晰的野生微鸣，和着微风轻拂草尖的丝丝轻响，一切静谧而安详。而远处的青山在微微沉灰却依然明亮的蓝空之下，青绿得有些透亮。山那边天空中的云层下，缭绕氤氲的白色雾气，飘飘渺渺地缠绕在山峦的腰间，看去宛如仙境。
安静地坐在马背上，紧紧阖上双眼，俯仰呼吸之间，心肺一洗而净。瞬时觉着胸中有一种纳入天地灵气的感觉，是一份亲切，神秘的自然回归的兴奋。
似乎，可以，忘了一切。
忘掉所有的一切，宁静而静谧，安详而悠远地心境油然而生……烦恼，几乎都消失得干干净净。甚至连身后的福儿，都被自己给忘却了。
只笑着仰头，心情畅快地高唱《卓玛》：
草原的风，草原的雨，草原的羊群；
草原的花，草原的水，草原的姑娘。
啊，卓玛；啊，卓玛；
草原上的姑娘卓玛拉；
你有一个花的名字，美丽姑娘卓玛拉；
你有一个花的笑容，美丽姑娘卓玛拉；
你象一只自由的小鸟，歌唱在那草原上；
你象春天飞舞的彩蝶，闪烁在那花丛中；
啊，啊，卓玛……草原上的格桑花。
你把歌声献给雪山，养育你的雪山。
你把美丽献给草原，养育你的草原。
你象一杯甘甜的美酒，醉了太阳，醉了月亮。
你象一只悠扬的牧歌，美了雪山，美了草原。

唱着悠扬的歌儿，不自禁地挥动软鞭，双腿则夹紧了马腹，策马往着辽阔无垠的草原深处奔驰去。
这一刻，仿佛脱去了所有的枷锁，回到了二十一世纪，回到了艾泽拉斯的大陆上，在没有阴险算计，没有谋算策划，没有波谲云诡的单纯草原之中，单纯的驾马走四方。
福儿惊异地看着楚笑寒，她有些跟不上了。
从未见过这样开朗美丽的兰欣姑姑。
她在宫里的时候，总是带着淡淡的哀愁和落寞。而此刻，她放声高歌，那豪爽的歌声，直穿云霄，透入蓝空。真令人不自觉地羡慕起来，真的，好像是草原上的格桑花，那位传说中的美丽姑娘——卓玛。

楚笑寒在暮黄色的夕阳光下奔得久了一些，目光也有些眩晕起来，四顾周遭景致，蓝天白云之下是色彩纷呈的草木，轻风微拂在面颊，象舒在心头的吻。
二十一世纪的世界啊，还有这三百年前的大清啊，到底哪个是真实的、哪个又是虚幻的？到了今天，分辨似乎已经太过多余了。
已经，过了那么多年，自己，有点分不清了，真的是再也分不清了。也许，已经，没有想要离开的想法了。或者即使离开，也会一遍遍地去怀想那个人，和他所存在的世界。
也许，更情愿离开京城，只需在安宁的地方，静悄悄地呆着。只要能和他在同一个天空下，呼吸着同一份空气，似乎，也便够了。
做这里的一株草、一泓水、一棵树，抑或是一朵自由自在的云，把那痴心妄想的梦，从此在这儿小心翼翼地安放着，深深地埋在心底。而后，永远与这秋山明水为伴，看草黄草绿、云卷云舒，听山泉潺潺、心醉蓝天，从此相忘于江湖。
卓玛啊，草原上的格桑花啊，而今，我也同你一样，为这草原太阳、月亮而沉醉。

这一出去，此后一发不可收拾。
因着能翻身上马，迎着太阳，在辽阔不见彼端的大草原上任意扬鞭策马，驰骋四方，那是会上瘾的乐事。
时日一长，楚笑寒变作日日都要出去跑马。
有时带了福儿，有时便单骑出去。玩得忘形起来，就越跑越远，最为大胆之时，几乎清晨出去，入夜方归。
虽然草原上本有条路，走的人少了，也便没了路。所以迷路这种事，但从她骑马出去后，便时常发生。可老话说得好，路在嘴边。因此只要带足了钱银干粮，走得也不是特别遥远，那么，像楚笑寒这种路盲级别的人，也总是回得来的。
而从第一次晚归之后，发现这离宫内果然无人训斥于她，楚笑寒便更加胆大妄为了。直令得喜圆摇头不已，怎奈她的脾性与谨慎小心的苏云相似，再加之这几年只怕都在胤禩那边服侍，更加处事绝不行差踏错，但求明哲保身。故而，喜圆绝不敢开口劝阻。
至于福儿，则是个只要有奶便是娘的玩乐主儿，加之楚笑寒不太管她，形同姐妹，更加放肆妄为。她么，不去撺掇着出去耍就不错了，要她好言相劝，那是根本想都不要想了。
如此一来，她的行迹来历，竟也是渐渐在附近城镇村落传扬开了。
不久之后，当地百姓也知道这狮子沟的小离宫，今上已经赐给了四阿哥，四王爷，也因为雍亲王来得也着实太过频繁，便直接戏称这行宫为四爷府，直接当做那京城的四爷府一般来比。
至于内里住了王爷的一位神秘格格，更是传说得纷纷扬扬，或说她在行宫内寺庙带发修行，或说她是行宫宫人，或说她是今上的密宠妃嫔，甚至也有说她是已废太子爷的庶妃……
实在无语于谣言的力量……每每在路边的茶摊、点心铺子听到此类街头坊间的传闻，见众人说得绘声绘色，群情激昂的样子，楚笑寒直接喷茶，忍笑忍到胃痛。
王爷倒还罢了，怎么居然能跟康熙皇帝，还有胤礽扯上关系？不过，也不能揪住所有人，一个一个地去解释，因此也只好由得那流言去了。
待到心情好时，还要同街坊邻居谈论几句，表示自己也颇有此等见识。不知道这算不算融入社会啊？囧。


						第65章 飞花时点袂，舞蝶故随鞭
转眼大半年时间过去，到了康熙癸巳年的二月，太子被再废已经数月。东宫主位空虚，这使得朝野动荡不安，甚至民间都纷纷传闻不停。
人总是那样，没有倒也罢了，可一旦有了之后再度消失，却是极为不适，总是念着挂着，喋喋不休。这东宫太子，像那世祖之时也不曾有，倒也无事，现下皇帝仿效前朝设了一个，这一废之后，反而是起了大-波澜了。其实究其满人历史，诸位汗王又哪里曾设过什么太子呢。
而胤禛，也已经有三两个月没有来狮子沟的小离宫了。自打他年前回了京后，便再没过来。这事本属平常普通，想这会儿正月刚过，那王府里、宫里，繁文缛节，琐事杂务，必然令他脱不开身。
更何况此刻还有个太子爷被废的大事发生，在现代史书上尽说雍正皇帝手段厉害，夺储之心犹如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虽不知这些说法对与不对，可是，是与不是，在多事之秋，只怕任谁都脱不了干系，轻松自在那是不可能的。毕竟，这也是他们家的家事，个个兄弟都是相关了的。
楚笑寒本来觉得有些落寞，但是她在狮子沟离宫过得十分惬意，而且自从胤禛回京这三两个月里，刚刚发现了在草原上骑马游玩的好事情，一时间也就释然了。
她心道：不来就不来，我自己乐得潇洒快活！
每天都出去耍乐也颇有意思，直把个心是玩得越来越野了。自己都觉着自己貌似越活越回去了，简直是小时候每日总要跑出去外头玩得疯天疯地，不到吃晚饭的时间就不记得回家一样。
只是，虽是如此在心里谴责自己，却依然渐渐地，出去遛马的时间是越来越长了。有时候跑得远了，便随便找个村落投宿一晚，第二日再归。
有一便有二，这个外宿的先例一开，此后更加放荡不羁起来。
离宫的侍卫均知王爷对这位格格钱兰欣格外不一样，自然不会随意去阻拦她。但是生怕她出了事情，偏她又不肯让人跟随，到了近些时日，甚至是连福儿都不肯带了，总是独自出去，独自返转。
眼见着回来得是越来越迟了。
那些侍卫的管领觉得此事可大可小，担心之下便悄悄地传了消息去京里，无奈总也不见王爷来人来信。故此，众人头疼万分之下，更加惴惴不安，生怕哪天就捅个篓子出来。

在楚笑寒看来，可真是难得地，竟能如此自由。
这也是到了清朝以后，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王权，什么叫做黄带子……什么叫做随心所欲、肆无忌惮的自由……
但，还是有一点淡淡的落寞，充盈着胸口，闷闷地发痛。
其实，是知道的。
无论怎么样，总是会从喜圆、福儿那里得知，府里的侍卫、侍监等人偷偷传了消息到京里，将自己的放肆行为报了给他。可是，他怎么一派毫无所谓的样子，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呢？也许他在京城，有了新的变故？又或者，他另有新宠？
耿怀凝也说过：“像王爷那般显贵男子的宠爱，终归是不长久的，待到将来，恩淡宠消之时，……”
没错，恩淡宠消，这样的事，原是完全有可能发生的。
所以耿格格的这句话，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在耳边回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大声，直到令自己的耳鼓、胸口、脑门俱都难受起来。
于是，便会从草房再去牵了马儿出门，跨骑在马背上，拽着缰绳，挥着软鞭，一路越走越远，越走越远。在那草原深处，总要磨蹭着实在到了自己都接受不了的时候，才恹恹踏上返回离宫的路途。
也许，是想看看，他是不是一点点儿都不在乎。
只是，真的是，一次次地，越来越失望。
日复一日，始终没看到他的身影出现。

初春，天气甚好。
已经是出来的第三天了，依然不想回去。
一片漫无边际的油绿，可以给人异常开阔的视野。四周尽显春日里里绵延不断的草原景色。草木葱茏的绿色地毯直入天际，雪白的云层似乎就在头顶，远山近峦被葱翠的绿意裹着、被厚厚的云层压着，极目远眺，天涯望断。
周围的空气平静而安详，四周慢慢散去的云层里露出光亮的斜阳把自己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春风吹拂着绿草叶，映着阳光折射着碎碎的黄绿。
任凭清爽的风儿劲吹着，掠过近处满目的葱翠望去，远山似乎飘舞在一片绿色的海洋中。斜阳长风，高天流云，碧野清泓，绿草繁花，另是一种妩媚风姿。 
在暖阳下，微风之中，随着马儿不经意地走。
不断朝着西南方向行进，待到发现之时懵然间有些震谔，我，往南走做什么？难道，难道是想回京城吗？
这念头一显现察觉，立时一阵恼恨自己的心绪陡然上了眉间。忍不住就恨恨地凌空甩了一鞭子，倒把胯-下的黄骠马给吓了一跳，转头嘶叫了一声。
这马儿随着嘶叫一偏转身子，楚笑寒也只好斜了身去拨缰绳，这一侧身间，立刻觉出异样来：似乎，有些儿不对劲。
眼角余光似乎瞥到什么物事，十分扎眼。
这样一想，便低了头，不再自怨自艾，只谨慎小心地略作张望。
果然，果然有人。
身后不知是何时起，竟然尾随了几匹马，上头骑乘的均是统一服饰的汉子。隐隐绰绰间似乎还看到随身跨刀，后背箭兜，一派全副武装的样子。一种异样的感觉悄悄地爬上心头……
这，不对劲。
很不对劲。
他们，想要干什么？
他们，是谁？
强盗？贼匪？不太像啊……强盗贼匪不该会统一服饰的吧？某些帮派？那是小说中的人物吧？
那，那么，难道是……难道是……朝中宫中某派系的势力？
楚笑寒越想越觉得没有头绪，慌乱间只得双腿夹紧了马腹，挥鞭加速驭马。顺便扯了缰绳控制胯下的黄马，略偏转方向，朝着不远的山峦处奔去。
刚才远远地看前方，似乎有山脉岗丘，层峦叠嶂。
有山，就有人。
很多村庄城镇都会依山而建。
楚笑寒心道，须得尽全力奔到城郭之处，方可甩开后面这些人。
这一扬鞭提速，身边立时风声呼呼，很明显，胯下的良驹已然加快了马蹄。
今天骑乘的乃是随意挑的一匹黄骠马，但在这皇家行宫的马厩内，随便一匹马都是上好的良驹。
这匹胸宽脊丰的黄骠马虽不是顶尖的千里马，却也着实不弱。
时日长了，也知道这是乌珠穆沁马和白岔铁蹄马的杂交种，体型中等，眼睛明亮，胸部发达，四肢短，鬃、鬣、尾毛特别发达。冲刺速度较快，不像普通蒙古马不长急速奔驰，但是依然保留了长途奔袭的优点，而且对草料也不挑剔，可以耐得严酷的自然条件。
颠簸在马背上，急急地奔了一阵，再次略偏转头向后偷瞄看去，不由得浑身一震，他们，竟然，竟然还是跟着，丝毫没有落下一点点距离。
果然，是冲着自己来的吧？
而且，很明显是精于马术的行家。此外，看着架势行装，武艺当是不弱，只怕自己完全不是对手，一旦被追上，只能乖乖束手就擒。

可是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如何躲得开去？便是最近的山峦，这远远望去也没发现人迹炊烟。找个城镇村子混入人堆里脱逃，这样的法子看起来不是那么容易实施呢……估摸着当是还没找到村庄城郭，自己就要被活活抓住了。

完全不知道哪个方向会有安全的城镇，此刻早已不辨方向，实实在在地迷路中，所以眼下也只能拼了命地往前冲。
只求这匹马儿乃是千里宝马，汗血名驹，靠它的血统能赢了那些人的坐骑，这样自己也许还能逃过一劫。
后面的追兵，似乎感觉到楚笑寒意图加速前奔，以便甩开他们；更有甚者，她想快些找到村庄，以轻松在人堆里摆脱他们的追踪。由于这个缘故，他们也像是快马加鞭，开始提速追赶起楚笑寒来。
虽然几个月都在骑马，但是那纯属玩票性质。和这些看起来精于骑术，长期专门训练的人比起来，自然是完全不在一个程度上。
总算，自己的坐骑似乎比他们的要强不少，所以一时之间，倒是没有迅速缩短距离，还在安全范围之内。
但是，渐渐地，距离越拉越近。
而且，他们是有弓箭的。
心里开始害怕起来。
只能持续地咬牙，用尽了双腿的力气去夹紧马腹，同时开始用软鞭重重打在马屁股上。这样残忍的事情，以前是从来没有做过的。
之前都是很爱惜很爱惜这匹马的。
因为，实在是很怕伤害到同为动物的胯-下之灵。这马儿，都已经驮着自己了，还想要怎么样？竟然会用鞭子抽马，用马刺踢马，用绳索勒马……可是，现在的自己，已经说不出这样悠闲的话了。
逃命要紧。
能够在闲暇时，说些不痛不痒的悠闲话，是需要条件的，首要条件是闲暇、安全。
现在，完全不是。
而自己的这种与平常风格迥异的狠心做法，显然舒服惯了的黄骠马一时之间难以理解，它开始瞪眼竖耳地表示不满了，同时发出长长的嘶鸣声。
于是，由于马儿的不配合，逃跑的速度更慢了。

没多久，已经在眼光余角瞥见追赶上来的人的马首以及骏马四肢，距离自己不过数十丈了……真的是逃不掉了吗？楚笑寒开始有些绝望。
远处的山，虽然是越来越近了，甚至连山上的树木，都能看得清叶子的轮廓了，可是却没看到这近处曾有任何人迹的样子。也许，在山背后？
那么，如果真的在山背后，那可怎么办啊？自己还来得及赶到安全地点吗？一边有些绝望地想着，一边则继续催驾着黄骠马。

救星是在骤然间出现的。
那是一大队规模巨大、礼仪隆重的人马。忽然从山峦间岔路转出，远远的传来特殊的优雅的吟诵经典声音，和山川大脉混作一体一声，颇有些飘渺不清。
最前头的乃是正蓝旗的幡架子，中绣大龙的蓝色大口旗帜迎风飘扬，气势威武。旁边同样显眼的则是一红漆四方木架，中间一根三丈多高红漆旗杆的“丹旐”，杆顶是金箔罩漆“火焰”形的葫芦顶，顶下悬挂着一面绣有金龙的黄帛直幅，垂至杆底，四周以红色“火焰”为饰，上系铜铃，走起来叮当作响。这黄帛即是招魂“大幡”。
两面大幡旗后头，就远远地看到浩浩荡荡的队伍，最前头有数人各举拨旗，红漆竹竿，上挑横二尺、竖三尺，长方形，黄地白圆光，上书“皇室奉安”字样的小旗。足有十数面之多。
长长的队伍中触目俱是全堂满洲执事，排出约有数里之遥。他们一路行进一路挥撒纸钱，只见扬起来的金银箔纸乃是铺天盖地而来。
“拉幌”的杠夫大概有二十多名，跟在一名手拿藤鞭的“执鞭压差”后头，缓慢地抬杠而行。仔细一看，可辨出那些杠夫均为正蓝旗的包衣旗人，俱都头戴青荷叶帽，上插朝天锥式的黄雉翎，身穿紫色团花麻驾衣、正蓝色的套裤、足穿白布袜、青布靴、上盖蓝色靴护，手上还戴着蓝色手套。
整个队伍极度庄重、严肃。
楚笑寒见此情形大喜过望，顾不得是否有冲撞冒犯之嫌疑，直接驾马冲向那前头的奉安队伍。而眼角也不忘去睨一下后头的情形，果然喜见那后头的数人均都放慢了速度，逐渐和自己拉开距离去。
忽听一个厉声呵斥从最前头的执鞭压差的口中发出：“大胆，竟敢冲撞良妃主子的奉安队伍，还不快止步下马请罪！”
良妃？
是良妃的奉安队伍？啊，对，皇族薨殁，一棺两殡。
眼前犹如幻象般立刻显现出良妃那微笑着的绝代容颜，她在天边云层处，轻轻地冲自己招着手：“兰欣，过来，兰欣……”
良妃……


						第66章 看山不厌半云遮
“罢了，你们勿须多事。”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队伍当中传了出来，随着轻轻的笑声逐渐近来，便看到身着天青色朝服，头上则顶戴花翎舍林齐备的朝帽，外披青狐端罩。这位八贝勒，胤禩，从人群中分花拂柳般地行了出来。他似乎刚从桥辇上下来，因他身上衣帽一丝不苟，毫无褶皱，可见不可能是随行或是骑马跟行……
他笑着走过来，向马上的楚笑寒，伸出一只手示意扶她下来：“真是神鬼莫测啊，兰欣，你总得叫我这般意外。”
楚笑寒喘了口气，没有理他，只回转头看四周，那些追兵，竟然都不见了……真快，动作真快……到底是藏到哪儿去了呢？
难道是那些过人头顶高的草丛底下？那确实是很难发现的……
正琢磨着这件诡异的事，却冷不防地失去了平衡，一个倒栽葱跌下马去。
原来是八爷。
胤禩可没那个耐心慢悠悠地等，直接就把楚笑寒一把从马上拽了下来。不过总算他还有几分良心，撑抱住了莫名其妙晕头转向中的楚笑寒，没让她凄惨无比地掉在地上摔个嘴啃泥。
“你怎会在这里的？这里离热河府，可也太远了些……莫不是，你打算离开四哥，故此偷偷私跑了出来？”胤禩语带嘲意戏谑地笑说道。
楚笑寒闻得“偷偷私跑”四字一个愣怔，八爷倒是说得没错。自己还真是偷偷私跑出来的，只是，是离开，还是……别的呢？
“走罢，先到辇乘上去坐一会子，我们站在这里聊天，倒是阻住他们行进了……额娘的牌位，终究还是要去皇陵奉安的……”胤禩一边喟叹，一边不由分说地拉起了楚笑寒往队伍当中走去。

这队伍，可真是长啊……
先不去说琳琅满目的熊虎常旗、金银执事，满满当当的銮舆卫，一班满洲执事，执大门、小旗旒、大轿、小轿。光看那采绸扎的影亭，黄缎绣花伞，金鼓乐器和笙管笛萧乐器各一班，就已经够令楚笑寒咋舌了。
再看由胤禩所辖管的正蓝旗的统领军队，后头便是喇嘛、坤道（女道士）、比丘、乾道（男道士）、禅、“呼小呐”等队伍相连数里左右；手执法器，不断地吹奏念经。而良妃的魂轿内安置牌位，后跟辇乘，被簇拥在队伍的正中。
坐在轿舆车辇内，听着外头悠悠长长的诵经声和十分嘈杂的哀哭声，总觉得有一种错觉，以为自己是在二十一世纪，那个外公去世后的守夜晚上，耳边始终萦绕着外婆、姨舅等人哭声，还有那请来的僧侣彻夜诵念佛经的声音，久久不停息……
不自觉地凝神沉思起来。
“跟我去皇陵吗？前圈陵墓地宫固然有些肃穆无趣，但是后龙禁区内的雾灵山内山峦起伏，群峰叠翠，奇峰秀岭，纵横交错，风景异常美丽。若是有兴致，可以带你赏玩一番。”胤禩在一旁问道，“只是，你这样跑了出来，四哥知是不知啊？”
楚笑寒完全没有听进去，半晌之后才啊了一声，叫道：“我……我已经出来三天了……”
看她眼下一副神魂不知的样儿，再听了她毫无自觉的话语，胤禩终于无奈地叹气了：“兰欣啊，打从在宫里初见你，这都多少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是那副心不在焉、且行且止的样儿呢？”
说着他的目光终于投向楚笑寒，细细地打量着，又好气又好笑。
蓦地，胤禩的脸色有些铁青起来，他缓缓地伸出手，将仍然坐在靠窗的车厢坐榻边，呆呆盯视着外面奉安队伍的楚笑寒的脸颊下颌捏住，用力地抬了起来。
本来一直在发呆中，此刻终于被硬硬硌着的扳指、以及胤禩那带着硬茧的手指的强劲力道给弄疼了，楚笑寒终于回过魂来，诧异地转头看向胤禩，满带着疑问的眼神：“八爷……”
“兰欣……”胤禩缓缓地说，“从初见到现在，也有，七年了吧？”
楚笑寒不解其意，应道：“嗯，是呀，虽不到一点儿，但也差不离有七年了呢。八爷……”
心里偷偷地补充着，实际上，有九年了吧？
“七年啊，”胤禩的脸慢慢地凑近过来，口中说着，“七年……闲时无事，对镜自照之时，也觉着自己，真是老了不少呢。眼角都多了不少细纹，偶尔也会找见白发……可是，兰欣啊，你怎么，一点儿都没有变呢？”
楚笑寒浑身一震，如梦初醒般彻底清醒过来，眼眶撑大了看住眼前的胤禩，他说什么？他在说什么？
“真的，你自己没瞧过么？”胤禩轻轻地说道，一边微弯食指，摩挲着她的面颊，而拇指则带着那翡翠扳指用力地压在颊边，“七年……啊……那时候，在养心殿头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大约二十一二岁的样子吧？现在，你也总该有二十八九岁了吧？年近三十的女子，怎么会是像你这样的呢？同七年前完全没有一点儿变化？”
不会！
不会的！不可能啊！
虽然，自己是基本不照镜子的。
但是，但是，记得是有什么证据的……对，对的，那时候，重回雍王府的时候，那李玉琼李侧福晋不是说过什么吗？
她说什么来着？
对，她说的是：我道是怎样一个天仙的人儿，却原来也不过如此。而且年纪委实是大了些，这样的年纪尚未嫁人，难怪是急得什么都不顾地猴急着勾引八爷，听说是直接扑上去扒了八爷的衣服？我的天哪，这种事情，我们真是想都想不出来！
重点是那句：而且年纪委实是大了些，这样的年纪尚未嫁人，……
不是吗？李侧福晋的意思是，从年岁上看，自己确实是很大很大了。而她的这句话，周围的人，像是福晋乌拉那拉氏，以及诸位格格，不都是赞同的吗？
所以……所以，自己的年岁，是正常的，不对吗？
可是，可是，……也确实……有些奇怪的……他们，她们，那些王府里的微散太监、还有那些小婢女、大苏拉之属的，平日里，确实总是唤她做姑姑，从未叫她嫲嫲过……那，那不是客气来着吗？古代和现代应当是一样的吧？赞人年轻总是会得使人高兴一些的吧？
再说，大家却也在传言的，不是吗？不是说自己年近三十高龄，被主上赐给了雍亲王……这不是明明白白地说了，自己年近三十了嘛……
可是，这个年龄，是谁给的呢？
周身，觉得冷冷的寒流慢慢地划过，淹没整个人，似如灭顶一般……
勉强地笑着，竭力保持语声不做一丝丝的颤抖，以求从容说道：“身……身为女子，自然珍视容颜。暇时总是想尽了法子保养相貌，……看去年青一些，却……却也是有的。八爷，赞奴婢功貌，可是想奴婢回赞几句？若论品貌能耐，八爷，八爷可不是……更加……加之弓马娴熟，武艺出色，……况且，您虽说自个儿老了不少，可奴婢眼瞅着并非如此，什么皱纹白发，一概不曾得见。想是八爷您苛求了些了。”
被他一吓之下，惊惧交加就不自觉自称奴婢起来……
胤禩听罢，拧了拧眉头，自觉也无法对此番说辞进行驳斥，况且女子二十岁同三十岁相较，有些个天生丽质的却也分别不大，他自个儿的额娘良妃便是一个。这样一想倒是无话可说，便也只能暂时作罢。
他收回右手，坐在一边兀然定神沉思。
楚笑寒默然片刻，忽然启唇说：“以前听过一个叫做人鱼的传说，有个男子，费尽心思，几经波折，以命相搏终于获得食之便可长生不老的人鱼肉，他之后青春永驻，不老不死。”
胤禩听了有些讶异，抬起头来看她，见她面色苍白，嘴唇几不可辨般地颤抖着，口里则无甚情绪地描述着人鱼故事。
“本该是个圆满的美事儿吧？可是，他过得非常痛苦。八百年，整整八百年……在最初的五十年后，他所有爱的，恨的，认识的人，已经全部死光了。之后的几百年，他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他的脑海里，始终浮现的是他最爱的妻子，垂垂老矣的鹤发鸡皮的样儿，声嘶力竭地尖叫着，你走！你走！我永远永远不要再见你！不要你见着我这个丑样儿……八百年，一个人，孤独地过下去。即使遇见有些心动的人，却也不能接近。因为那个女子，必然只有一百年。而他却有无数个一百年，总是来了，走了，来了，又走了……人来人往之际，始终只有孤独的一个他。”
那是《人鱼之森》的故事，并不喜欢的漫画。但是印象却极为深刻，和《寄生兽》一样，一种平淡却深入骨髓的恐惧：如果是我，该怎么办？这是无解的难题，所以恐惧，并且透骨印心……

真鱼问：一直活着，一直活着好玩吗？
涌太说：人生偶尔也有欢乐的事，活得太久，人生就没意思了……
真鱼问：也有伤心的事吗？
涌太说：有啊，有悲伤的，而且悲伤的日子要比欢笑的日子多得多，但你欢笑的时候啊，什么悲伤都会忘掉呢；而你悲伤的时候却不会忘掉欢笑。
我会和涌太一样吗？一直活下去？一直活下去？以为自己快要死了，结果却是如同吸血鬼僵尸般地活下去，直到，三百年后……再遇哥哥、韶颜、甚至“自己”？？
一阵电流般的寒颤游走遍及全身，连打三数个冷战，浑身衣抖手颤起来……

“八爷，我得回去了。”楚笑寒魂魄失守不全样地站了起来，发着呆说道，“皇陵，我不去了。求八爷替我同良主子的神牌上香告罪一声罢……我须得回去了，真须得回去了。”
胤禩正呆呆地发着怔忪，回味寻思着她刚才所说的那个人鱼传说，忽听她说要走，本待阻了她，却又转念想，向来拗了她心意，何必呢？何必呢？总要顺遂她几次的吧……


						第67章 微风扇暖蒸新雨
从良妃的奉安队伍离开，虽说有几个侍卫奉了八爷的命令要送她一程，但是楚笑寒只觉浑浑噩噩，似乎七魂六魄少了六魂五魄，只得一魂一魄尚在那里苦苦支撑，实在难耐之下，固执推辞，坚决不肯他们正蓝旗的兵士相送。
几个执事官员和统领管带无奈之下，便殷殷告知方向路途，再三说明，生怕她迷了路途。
楚笑寒勉强笑着应声，实则神魂不知，五句话没听进去一句。旋即匆匆告辞，跨马上鞍，挥鞭驾策，急急往着承德、热河、狮子沟离宫的方向赶去。

不会的。
不会是真的吧？
想回去，找个镜子来照照看。
不会的。
可不论怎样，且先回家看看吧。
家？是家吗？那里能算得家吗？不过，就算不是，那里，可也总算是一个落脚点吧？
一时之间神思不定，精神恍惚间，周围的一切都视而不见，好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只是使尽了吃奶的力气，方辨别出来，定住回去的北行方向，不让自己走偏了去。
这一疲倦伤神，万事迷糊不知之间，随着坐骑一路北去，急急奔了许久，也不知时辰，直到自己胯-下的黄骠马发出嘶叫，蓦然发觉坐骑已然止步，四周围着一圈彪形大汉，全部上穿短打皂衫，外套皮背心，下着玄色劲裤，脚蹬黑靴，尽皆骑于马上。
他们不冷吗？
开春也就穿着这点儿衣衫？只说明一点：体格非凡？
再看去这些人所骑乘的马匹也绝非凡品，俊逸非常，一派身膘蹄轻的样子。
定定神，强自凝了神思去仔细端详辨认一番，终于发现这伙人的样子好像就是刚才尾随自己的那一拨。
万万没料到，他们竟然没有离开，居然藏匿了一阵，复又跟了上来。
自己也确是太大意了。
因为八爷，八爷的那番话。令得自己有些失常，忘了周遭的情形了。若是跟了八爷走，或是欣然接受相送好意，那就……然而，自己不知为何竟然会活路不走走死路，结果，就硬生生地落入了这个网中。原本是，完全可以避免的祸事……
那几个汉子也不说话，只齐刷刷下马，上来两人将楚笑寒的坐骑拽住，然后又有一个趋前几步，把她从马背上拖了下来。

——他们想做什么？
这里已到八爷口中所说的皇陵之后龙风水禁区的山谷，因为一过了昌瑞山，就是苍山奇峰、清溪碧潭的雾灵山区。这里山峦重叠，山清水秀，恬静瑰丽，曲流溪涧，晶莹碧透，烟雾浩渺，吐珠溅玉，奇峰怪石，如塑似画。
只是置身这般美景之中，满目峡谷壁立，石径萦回，沟壑幽深，再加上周遭的这样一批身份莫名的汉子簇拥着自己，默然前行，整个情势给自己一种不寒而栗的恐惧。
很害怕。非常害怕这里。
好像有一种深深的，深深的，哀嚎在山间，无声地响起。
眼中似乎又再一次看到笑颜盈盈的良妃，在山峦峰高处凝注着自己，只是，这一次，她什么话都没说……

那些人只把她推着，带到山谷内里，走到了一个再无退路的寒潭边，这才站定了下来。
看这寒潭边，清幽寒意阵阵袭来，后头凉风带冰意，远处飞瀑送泉。三面围山，险峰峭壁，断难轻易而上，唯独来时一个方向乃是出口。
节气已然近春，万物渐渐复苏，这谷内也是鸟语花香，花红柳绿，蜂蝶缠绕，冲眼望去，四周杜鹃花、丁香花、忍冬花等竞相开放，姹紫嫣红，……
风景虽好，气温却不高，尤其在山内。
忽听其中一人说：“大哥，冷煞我了。快点办了此间任务，早些事完，回去也好吃酒。”
另几人则沉沉应了一声，纷纷说：“也好。”“是啊。”
而后，这堆人中被唤作大哥的大汉便踏上几步，正面对了楚笑寒，上下打量了一番，对着她说道：“你这女子，就是那钱兰欣？”
楚笑寒愕然失笑，心道，何时自己竟然如此知名，连认得自己的人有这样一大堆，而这些人竟是基本陌生不识的，简直堪比现代的偶像小星了。
未及她做出回应，却又听那领头汉子说：“你也无须抵赖否认，我们都是明白人。虽说大家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本该桥归桥，路归路，各行其道，但……而今却也不过听差办事罢了，你可怨不得我们心狠手辣。我说，你这女人看去姿色倒也平常，年岁也有些偏大，又非刚至及笄之年的豆蔻少女……怎会引了那雍王爷神魂颠倒？”
旁边一形容猥琐、身形魁伟的猴腮男子凑上说道：“大哥，倒是没像坊间传闻的那般貌丑，已经算是清秀佳人了。你说她姿色平常，倒也不见得，依我看也只是她不施脂粉，未做梳妆打扮的缘故吧？”
“哼，就算细细妆扮了起来，比得上咱们家小姐那般美貌吗？”
“……这，这倒是。”
“所以，这女子必定是狐狸精转世，身怀些特异伎俩，否则如何能迷得那当今的四阿哥这种王子亲王百般宠爱呢……”
“大哥……，你说她有什么狐媚伎俩？要是能试上一试，嘿嘿，倒也……”说着，旁边那尖嘴猴腮的人发出淫-秽的笑声，还咕噜咽了口口水，十分期待地看看那位大哥，又看看楚笑寒，色迷迷的眼光上下四处地打量着，令她陡然间在脾胃猛生一股反胃呕心……

不会吧？
第一次，恐惧和后悔油然而生，为何？为何刚才要拒绝八爷的好意？莫不是，就为了……他，为了生怕他得知此事后，总会生些不悦，这样一个小小的理由？
楚笑寒紧紧地咬住牙齿，如果他们上前来的话，只有咬舌自尽一条路了。

忽听那领头的大哥摇摇头，说：“本来，你要试试倒也无妨，不过既然她是雍亲王的女人，这位王爷手段颇为严厉，咱家少爷都要惧他几分，那便算了。万一将来被他得知几分端倪，只怕少爷也保不住你。”
之前那色迷迷的男子一边干笑着，一边满不在乎地说：“怎么可能？这里是后龙禁区，寻常百姓不得入内，四下里连个鸟兽都没有，有谁会知道？我快点完事也就是了，最多我来下手，难道我还对付不了一个这样娇滴滴的小娘子不成？大哥你同兄弟们先走便是。让我也做一回亲王，倒也不枉，哈哈哈哈。”
那领头的大哥微微一皱眉，终究啐了一口，无奈说道：“那你……动作利索些，手脚干净一点。”
他竟是允了！
而后带头汉子便领着数人连同数乘马匹往山谷口方向迅速散去。
那形容猥琐、一直淫-笑着的男子则只上前一步，一把捉住楚笑寒的手臂，同时另一个手掌握住她的脖子，拇指卡入喉中，登时咬舌自尽的企图被打的干干净净，再不可能！
楚笑寒大惊，只觉那人的脸孔已然逼得极近，口中臭气熏鼻，闻之欲呕，但是根本无法挣开他的禁锢，偏偏口中还塞着那人粗糙硬茧的拇指，他拇指上带着玄铁指环，就是想要咬下去，也成妄想。
一瞬间，绝望的感觉席卷全身。
听得耳边那男子絮絮叨叨地嘿嘿笑着说：“唉，早看出你骨性子刚硬了，想要自尽？门儿都没有！好好伺候大爷，要跟伺候雍亲王一般样地伺候，你事儿办得好，等下大爷就让你死得舒服一点。我说，你一个小娘们，得罪谁不好，得罪我家少爷做什么？可怜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小妞儿，就要香消玉殒喽！听说己丑年的时候，皇帝老儿就要给我们家小姐指婚的，结果是不是你，搞得那雍王爷神魂颠倒的，硬是顶着皇帝的令示，不肯把我们小姐娶过去，非把那第一侧妃的位儿空着留给你，……话说，你的胃口可也真不小啊……”
他一边唠唠叨叨地嘀咕着，一边拿腿把楚笑寒的上身压住，牢牢固在寒潭边的石块上，然后腾出另外一个手，开始撕扯，解脱她的衣服。
“后来，总算是行了大礼把我们小姐娶进王府了，也算是风光给脸。可是竟然让你这样一个无亲无故、无福无寿的低贱婢女来做全靠人去接瓶开脸，简直是晦气！而且，小姐虽现在是做了亲王妃啦，可是活生生地冷落在那里倒是算怎么一回事啊？话说小姐那么一个千娇百媚的仙女儿，是不是雍亲王的眼睛瞎了啊？现如今是愈来愈过分了，还要胁迫小姐把婚礼大定中的白玉如意给你，这可不是蹬鼻子上脸吧？”
耳中不停地传入那男子絮絮叨叨的话语，听不清楚在说些什么，只是听得白玉如意四个字的时候，终究是愣了一愣……
但此刻也无暇旁顾，楚笑寒只使足了力气挣扎，无奈根本是蜻蜓撼铁树，对方根本不在乎她那点儿力道。眼见着身上的袄子、绸衫、中衣一件件地被脱掉，急得她掉出泪来，嘴中呜呜嘶吼救命，只可惜只有含混不清的闷低声响，根本传不远去。
况且，就算叫了出来，这静悄悄的山林里，又哪里有人会来救她呢？

好想，好想，好想，魂魄能挣脱出去，挣脱这个躯体……前头，就是蓝蓝的天空，有云，慢慢飘过……
我知道，再往前，再往前，就是草原，一望无垠的辽阔草原……
还有，我也知道，如果不往前走，朝左边，那个西南方走，就是京城……那里有琉璃黄瓦，朱红宫墙，还有……还有……他……

好难受……好难受……
那个硬硬的铁指环卡在喉咙里实在难受，楚笑寒忽觉喉头一痒，忍不住就咳嗽起来，这一开始咳，竟是一连串地咳得喘不过气来，整个人也都不受控制地佝偻起来……
那汉子见她这副样子，倒是减了一些兴致，便稍稍松开了手，虽然这一刻已经脱得她只剩下最后亵衣，却也不得不稍微停一下。
结果，那汉子这一停等，眼见是怎么也停不下来了……
她大声地咳嗽着，似乎连肺都要咳出来一般，接着，竟然还有大口大口的黑血喷了出来，溅了那兀自淫-笑着，自以为怜香惜玉一般的猥琐汉子一头一脸，令得他陡生怒气：“真他娘的晦气，我说小娘子，你是痨病鬼吗？怎么……”
话音未落，一阵破空之声尖锐穿来，咚的一声闷响，这男人忽然住了口，胸口兀然多出一个齐梅针箭的铁制箭头，接着他连身子和手足俱都不再动弹，过了顷刻，只见这庞然伟躯就直直地朝着还在咳嗽吐血的半裸楚笑寒身上倒了下去。
……


						第68章 为我催开后院花
这一个数百斤的大汉砸在身上，立时把楚笑寒压倒翻去了。
她所处身之地，乃是寒潭边上的一块两尺见方的宽石而已，本是被那猥琐汉子牢牢捉住，这才能倚在上头。而今所依力道已然消失，再被这分量一砸，楚笑寒又在一直咳血，并没有注意自己的平衡，这边也就哗啦一声掉落寒潭之中……
随之，那汉子的尸身亦是斜斜滑落在谭中。
好冷……
好冷，几乎是赤身裸体般掉入这春寒料峭，冰寒彻骨的谭中，温冷却带着彻骨冻意的水波迅速满没头顶。
潭水涌过来，涌入口中，拥住整个人，好像，好像所有的感觉纷拥而至，冷的，热的，喜的，怒的……无数的影像如同洪流一样冲卷入脑海……
是谁？
——
走在抄手游廊上，猛抬头间，瞧见一个天青色朝服的男子慢慢行过来，他微微颔首，匆匆而过……
他慢慢地走过来，沉静好听的声音缓缓地响起：“……嗯，……这是什么？”
在假山石后，他促狭地笑：“那正月里就圆了房如何？”
屋内，“莫非你想做稳婆？”他笑着问，手指轻轻点着《济阴纲目》。
“第一次来？”他轻轻地几近耳语地在旁问。那是哪儿？哦，对，是八贝勒府啊……
他慢慢地伸出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了自己的下巴，抬了起来，柔声道：“玉儿，你是谁？”
“你以为是谁，害得我从灯会急急赶回来。”眼前的人站在榻前轻笑着说。
“你想回杭州？”他在身旁柔声问道。
蓦地，影像一转间，忽地到了金水河边，那御河水道的下流部分，杨柳树下，那个披着青狐端罩，内着天青色衫服的男子一动不动地站在百戏队伍的另外一边，温文尔雅，面如冠玉，脸色平静一如往日，隐隐约约地氤氲萦绕一抹笑意，带着掩盖的铺天盖地的寒意。
猛地，却又消失了……
猝然间，又是上元佳节，放灯之时，他清清冷冷地立在那儿，问：“又在胡思乱想什么了？瞧见十三阿哥也不见礼。”
“我原猜你必然要跟了去的。”他略带促狭地笑着说。
“解缆放中流，晨光漾桂舟。远村烟淡淡，野老意悠悠。抛粒游鱼聚，依萍乳鸭浮。水天同一色，疑是泛瀛洲。”他走上船头，慢悠悠地吟着诗句。
“我到底该叫你什么呢？你说的话是真是假？我该信不信？为什么不肯对我说真话呢？”忽闻耳后又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第一次知你这样会哭，这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猛然间，景致又变换为天青草绿的茫茫原野上，他促狭地笑着说：“怎么？舍不得和我分开骑。”
“我再说一次，没有的事！”满面怒色的他沉声而道。
忽而，他又脸色急变，浮上温婉笑颜：“你放心，我会常来看你的。”
纷乱的宫墙绿柳，黄瓦铜龕杂然而至，见他低低地笑着，说道：“我每日里问起王平那小子，都是说你极好极好。我还不信。今日来了我算是晓得了，你确实挺适合住这宫里头的嘛，每日里都这样悠然自得。”
“日后若有机会，再带你来这暖阁玩耍便是了，你说可好？”
“那便好好歇一会。我也还有事要办，这便要出宫去了。记着，不要做危险的事情。”
“跳得很好。喜欢是喜欢的。只是，若让别个人瞧见了，我会得生气起来。”
“丹唇皓齿瘦腰肢，斜倚筠笼睡起时。你穿着这广袖留仙裙极是好看，只是……我不喜欢你这样子被八弟瞧见。便是那些宫人在旁边看着，我都生气。”
“总之，待太子登基，我便不做这皇子阿哥，陪你遨行四海，笑游天下。”
“这七星湖，若不到湖中央，哪里感觉得到韵味呢？”
“你放松一些，我在呢，慌什么？”
“是不是很舒服？”
“水里很好。我很欢喜你在水里的样子。”
“跟着我，你还怕没东西吃？放心罢，便是不做贝勒爷，也是养得活你的。”
“刚才……你，怕不怕？我若不来，你当怎办？”
“不知我额娘遇险，你会不会也这般冲上去护住她……”
“谁让你来的？！”
“……你，回杭州府吧，皇阿玛，其实……派的人，依然是我的人，你莫要寻死，亦不会有人将你做成人彘，只是，胤禩他……再过几日便回京，他不是真心对你，千万不可去寻他，他，他不会护你的……”
“你既这样担心，我便应你一句，断然不会留你一个人在这里的，一定，死在你后头。如何？”
“若能做到差不多的样儿，便给我缝两个吧。塞些干花香草进去，我喜欢薄荷、香橼的香味，菖蒲、蔷薇、金银花倒也不妨。”
“当真不要绳子？”
“你这样悉心伏侍，在我身边再没第二个，原是你说的，没什么算计，没什么背景，只一心都在我身上的……我确是悔不该将你的事如实说了给皇阿玛知晓，……允了这事。”
“你没有出言驳回，可是依允了？”
“一壶还不够吗？那阿肌酥，你放了几丸进去？”
“今日便算是还你这几月的辛苦，了了你的愿，再不欠你！”
“由得她去，奴才们喜欢怎么做活是他们的事。只要活计做得好，事情办得妥帖，何必劳心费神过问方式手段？”
“由她，不用阻拦。倘使遇到了巡逻的侍卫，绑了去执事处，那也是自找的。”
“倘若，这所有一切真是你费心部署，处心积虑只为接近本王，以得青眼，那么本王只能说，你真的很成功。”
“从今往后，你要死便死，要走便走，我绝不拦你。”
“生！”
——
这些是什么？
这些蜂拥而至的破碎片段，都是什么？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本是我丢了的，丢了的，为何还要再回来？为何？为何？为何？为何？为何啊？
楚笑寒瞪大了眼睛，寒潭清水慢慢盈满眼眶，对，对的，这样看去，天空是碎波般的轻扭动曲，泛着光，淡蓝变作了哑哑的蓝灰。泪水没有了，都是清水，不是我的泪水，我没有流泪，真的……
霍然一只从水下看来扭曲变形的手从岸上伸过来，探入水中，牢牢地握住她的手臂，猛地一个向上的力道腾空升起，带着张口任着水流入肚内的楚笑寒整个人往上而去。
“哗啦……”
一阵水声巨响后，胤祥将在水潭里的楚笑寒一把拉了起来，拽到岸边的石块上。而后注目一看，这麻烦的女人……钱兰欣……，胤祥顿时觉得头大起来，她身上就穿了一个月白绫子的肚兜，其他什么都没有了。
旁顾四周，猛省起，刚才那个行强之人被自己一箭射死之后，跌落水潭里的时候，似乎把那些衣物都带下去了，就算捞上来，也都是湿的，可怎么穿？
“十三爷……”背后有侍卫似乎走上了几步。
胤祥喝了一声道：“休要近前！你们先退出十丈外。”
言毕，他皱眉沉思起来。
近两年，不知是否同皇阿玛赌气，总是穿得极少极少。便是近冬临春这些季节，都只穿几件略厚实些的衫服，纵然下雪，都不披端罩皮氅。
即便而今得了鹤膝风等骨核之症，须得多方注意寒湿温热，可这穿得单薄的习惯养成后，就总也穿不多了。
此刻就算是想卸下披风来给她盖上，都苦无披风外裹可摘。偏偏此行出来身上穿的乃是正蓝旗的戎甲，这甲胄总不能脱给她穿，再说自己穿着中衣出去也着实不像样子。
最糟糕的是，自己的跟随侍卫，看主子穿得少，自然也上行下效，个个都不穿披裹。本来也是，上头才穿那么点衣衫，他们几个奴才穿得暖暖的，厚厚的，也委实不像样，这自然就……

楚笑寒并没有晕厥过去，她嘴边还在流着冰冷的溪潭水，因为被彻头彻尾地浸了个湿透，此刻上得岸来，山风一吹，只觉得索索发抖。一阵工夫间，手脚已经俱都麻僵大半了。
但是，这会儿，她已经失去感知的能力了。
脑海里如一汪炼狱火海般翻滚着，满目俱是那个人的容颜，言语……他，骗得我好苦……
——
“嗯，是又如何？你待怎地？”
“本王为何要告诉你？这人儿，连你自己都忘了，可见纵然倾慕喜欢，有些个爱欲之念，也只能算得是欢情寡淡爱恋肤浅。”
——
他便是这样想的，我对他的情意，便是寡淡，肤浅……不是吗？
呆滞地，不带方向地看着前方，这雾灵山的春-色，真美啊……浓淡不同，层次纷呈的绿色，全部撞入眼中。四边是花一层层的开，树一层层的绿，葱郁之间生机无限。
这盎然的春-色和山意，如许美好……初春季节，蓬勃的大自然的生意，刚刚开始……
可是，我呢？我同他呢？我的人似乎已经走向死途……而我同他之间，也是已然将近终点……


						第69章 春惹游蜂窥几席
虽然，……
他也做了那么多，那么多了。可是，到了今天，他是真情还是假意，根本分不清楚了，也，也没力气去分辨了……
也曾想过，就那么静静地待在狮子沟离宫，安然地过完剩余的时光。
可是，可是这一切的一切，既然想起来了，又如何能坦然若素地过下去呢？人，要是，没有心，也可以活下去，那该多好啊？！像空心菜一样。
我真的，很想做一棵空心菜。如果，我是一棵空心菜，那么，我还是可以那么开开心心，没心没肺地活下去。我不是啊，真无奈啊，为什么我不是呢？
可笑的是，自己居然还那么纠结于记忆的缺失。早知如此，还不如不要想起来的好！

正乱乱地游思妄想之间，身上蓦然覆上一件衣甲，而后被眼前的男子抱在怀里，暖意顿生。
原来是胤祥将楚笑寒那些跌落潭边水底的衣衫先用长弓挑捞了出来，放在一边晾晒着，而后再把藏蓝色戎甲上护领和护肩俱都拆了下来，盖在她的身上，再抱了起来，免得她冻成人棍。
“且先在此处待一会子吧，把衣服晾干了再说。此后龙禁区，不得生火，乃世祖禁令，不能违逆。故此……”胤祥说道，颇有些难堪，只不去瞧她。
故此，他虽随身带有火镰，此处也不缺枯枝干叶，却是不能生火取暖烤衣。
楚笑寒苦笑，早已冻得紫黑的双唇哆嗦了几下，说道：“十三爷还是神肱强臂，力量惊人。单手轻轻一提便能拽起我整个人，实在佩服。”
胤祥翻了个老大的白眼，懒得理会，只牢牢抱住她冰冷僵硬的身子。
“十三爷，不是一直都瞧不起我，一心想处理了我，为何不由得我淹死在寒潭里呢？”楚笑寒茫然地问道，“在乾清宫，皇上审那太子暖药事件的时候，虽然我是有些愚钝，却也瞧得出十三爷的意思，实在是巴不得皇上把我给处死了。可是，今日却又出手相救……”
胤祥本不想理她的话茬，可这一刻处境却也有些尴尬，倒不如聊些闲天倒还轻松自在一点儿，故而他沉吟片刻，终是说道：“那日，本是九哥他们设局，我不过顺水推舟罢了。”
又一个顺水推舟……楚笑寒苦笑起来，怎么有那样多的人喜欢顺水推舟地，把自己推落水里呢？自己就那样像一条落水狗吗？惹得那样多的人喜欢来痛打几棒……
“但是，四哥却是来了，不是么？这样，你还有什么可怨的？”胤祥哼了一声，说道，“终究是出人意料啊。今日你遇到这祸事，原也是当年埋下的火种。己丑年四哥封王之时，皇阿玛就要他娶了那原湖广巡抚年遐龄的幼女年心兰做第一侧福晋，怎料四哥坚决不允，硬是拖了下来。可这事朝野皆知，均知皇上指配年遐龄幼女为雍王爷侧妃，结果迟迟……年遐龄虽不曾说什么，但是……哼，此事岂能善了？后来四哥得了疫症，总算是有个推托之词。结果四哥身子稍好，竟然说要改纳你做第一侧妃……皇阿玛震怒不已，父子感情因而生了罅隙。……虽然最后四哥终究听了大伙儿的劝，娶了那年心兰，可这事，我倒是不信那年羹尧会不知道！他这人向来脾气急躁，倒是难得耐了这么些年，可终究是下手了。”
己丑年？
记得他曾说：“不许闭眼，都睡了一年了，还要睡？”
对，没错，当时，自己昏睡不醒，足足厥了一年。这些，都记起来了。全部，都记起来了。
“这些人……是年羹尧，派来的吗？”楚笑寒不自觉地问。
胤祥冷笑道：“他也太狂放不羁了，这种事都做得出来。不过在他看来，你也不过一个没名没分的妾侍，略比杂役奴才高了一等罢了。许是觉得就算把你怎么样了，也不会有什么严重后果吧，至多到江南再买些个美貌女子来敬献给四哥，补填上也就抵过了。他可哪里知道……四哥为了你，做的那些事！”
“四爷……他，他确实对我极好，但是，也不过是当年宠爱李侧福晋之时一般，说几句好听的话儿，送些好玩的物事，有了为难之事，斟酌着情势携带提拉我一把……可也总有恩淡宠消的时候……”楚笑寒定定地入神思忖着，一边喃喃地说道，“但是，他那日肯违圣令、逆上意，赶来乾清宫救我，免得我被九爷诬作拿暖药毒害太子的贼人，确实是……确实是……难为他了……”
胤祥瞪住她，似乎不敢置信般，过了半日他哈哈大笑起来：“原来，你竟然一点不知。”
“什么不知？”楚笑寒诧然问道。
“辛卯年的七月里……听苏培盛说，你竟是自寻短见了，可有这事？”胤祥低低悠悠的声音慢慢地响起在楚笑寒的耳边。
一阵呆木的闷痛涌上心痛，猛然间那个时候的影像如潮水般翻卷着过来……他穿着吉服袍冠，坐在娇弱美艳的年心兰身边，抬起头，目瞪瞪地盯住自己，半晌露出一个笑容，朗声说道：“生！”……
默然半晌，怎么也开不了口说话。
胤祥本也不期她能回应，只顾自说下去：“听说四哥救了你，而后没过几日，处理完琐事，便连夜赶往热河，跪求皇阿玛允了他，能给个恩旨将你纳为侧福晋，倘是皇阿玛不允，他就长跪再不起身。皇阿玛闻言大怒，将他打了出去，令他立刻回京，不许多逗留一刻。这事儿，八哥他们俱都知晓。而去岁，壬辰年之时，四哥送你到狮子园后，又央了三哥说情再次赶赴热河请安，求皇阿玛许你侧妃名号，他这般不知进退，令得皇阿玛震怒至极，大大地训斥了一番；……哪知四哥平素这样一个伶俐的人，隔了几日，一月不到，又再恭请皇阿玛临幸狮子园，无非不过又求同一事……皇阿玛自然不许……可你难道在那行宫，就真真一点儿不知？”
有，有这样的事吗？
当时，自己，自己硬生生挖掉了关于他的所有记忆……这些，自然是，自然是不知道的。
就算记忆尚存，这些事情，他也极少提起，而且，必然还密令所有人等，不得泄露给了自己知道，那么自己如何又能有其他渠道获知呢？
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是希望自己不要死吗？
——
“……那雍亲王的侧福晋，很得你看重吗？真是不胜荣幸啊。”他冷冷地说。
——
所以，他觉得自己是很想要侧福晋这个位子的；所以，当自己寻死的时候，他想着应该要去跟康熙皇帝为自己要一个侧福晋的位份过来……

听到这样的事实，应该感到高兴才对，为什么心里却越来越沉重呢？总觉得事情变得太过复杂，自己的大脑已经承荷不起，一片混乱当中。
一边是他在冷漠无情地说：你要死便死，要走便走，我绝不拦你。
一边却又是他在言笑晏晏地说：若是当真上天怜你，神佛显灵，有重回家乡之可能……本王，定会想尽法子阻你。
一边是他在隐怒含暴地说：“你说得不错，确实是会倦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也便倦了。估摸着，这时日也不会太远了。”
一边却又是他在温柔款款地说：“若你到时与皇额娘一般，管自抛下我去，剩下的日子，可如何熬受？我尽可阻你寻短，但是，却阻不得……阻不得……命数……”
似乎，一边是冰寒彻骨的冻窖，一边却是炎热烘烤的烈火。越来越难以梳理清楚自己的心思，越来越难以分辨明白他的用意。

胤祥摇了摇头，俯首看怀中的女子，他一边端详着，一边拧紧了眉头说道：“四哥，到底是看上你什么啊……我真是难以理解。虽然，你是有些同别个女子不太一样。可这女人嘛，环肥燕瘦，汉胡羌藏，各等各次的，他一个当朝亲王，要什么样的会没有？再说，四哥也不是喜好女色之人……如何会……”
忽然，他噫了一声，似乎有些惊异。
楚笑寒听他噫得怪异，便闻声抬起头来，看那胤祥。只见他眉宇紧紧锁住，眼眸有些瞪大，死死盯住自己的脸看着，面上颇有些凝重和僵硬。心中陡然一紧，莫不是，莫不是，十三爷他，也都……也都觉着……
胤祥凝眸注视了足有一刻钟，终于缓缓说道：“钱兰欣，你今时年庚到底几何？”
楚笑寒心肝儿一颤，脑中大为焦虑，果然，果然，连胤祥，都注意到了……从戊子年开始，自己便离开了宫廷，出来在雍王府的这几年里，只是开初见过一两次胤祥，偶尔见过几次胤禩，而且在有限的几次会面时，这两位爷均各有心事，无暇顾着她，时至今日才觉异样，倒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儿。
但是，为何，胤禛，雍王爷他，从未提起此事？
“我们头一次在宫里头见着的时候，当时我未及弱冠之年，看起来只怕比你还小着几岁，”胤祥慢慢悠悠地说着，“而今，我已将近而立，你怎地还是当年那桃李年华，不到花信摽梅的样儿？嗯，眼下的你，看着竟是比我要小上几岁了。这是如何一回事？”

（注：《清圣祖仁皇帝实录》卷二四七：“康熙五十年七月癸丒（二十六日），皇四子和硕雍亲王胤禛突赴热河请安。）
（注：康熙五十一年甲戌（六月二十二日），（四阿哥又）赴热河请安”了。而且，“七月戊子（初七）（四阿哥还）恭请上（康熙）幸花园进宴。）
（其实俺是不喜欢注这些史料的，我觉得大家去查一查，看到跟我的文还相符，那多惊喜好玩啊？可是总有懒惰的人撺掇我一并附上，省了他们查询的力气，唉……这年头……累就一个字。）


						第70章 浓熏舞蝶傍帘栊
怎么说？
到底该怎么说呢？
楚笑寒皱眉忧心焦虑起来，如何跟十三爷解释呢？
时至今日，八爷对自己倒还容让几分，大约是看在良妃的份上；可十三爷向来对自己没有好感，再加上他为人精明多疑，思路极为敏锐果断，手段也是狠毒残忍……往日他还看在胤禛的份上也不与自己多做计较，可是眼下听他口气，对胤禛宠溺自己极为不满，加上他所发现的这事，就现在的年代来说，也是极为妖孽的，实属禁忌，那么自己如何能同他说圆了去呢？
该怎么说？

胤祥微闭双眸，回思起当年的情形……
那日，正打算出宫，刚过了秋亭后的隔扇门，到那篱笆墙前头，待要穿过门洞出去，却见一个二十一二岁的宫装女子，口中唤着“十三爷”，猛地扑了过来，一下子就扑进了自己的怀里……
她长得不是绝美，但是，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面薄腰纤，袅袅婷婷，别有一番江南女子的灵秀味道。
本以为，是个一心想要依附自己，伺机兜住，妄求攀了高枝儿的有心宫人。及至她说要被发往行宫，则更加以为她是想求跟了自己，免了去行宫的苦差。结果，她却让自己诧异失笑了。
而后，万没料到地跟着她走进了一个局内。到了今天，自然是早已知道此事同她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本就是八哥存心设计陷害她，而她遇上自己，那就完全是可巧二字。只是当时，她是如何识得自己的？还一副极其熟稔的样儿，叫着“十三爷！”欣喜若狂地扑将过来。
一般宫人，应当是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道：“奴婢，给十三贝子请安。”这才是正理儿。
这事，至今也有七八年了吧？
她，真的很奇怪。
看着娇娇弱弱的，居然会想要去爬树……原本自己还在想着，倒是躲到树后好呢，还是找个房间藏匿起来，再窥看那莫嫲嫲和良妃的相撞。
因为她眼睛里没有一丝心机，那样纯透简单，所以自己几乎想要掐死了她。太危险了……真的不像是宫里的人，这样的女子，能在宫里头活下去吗？要么她会屡犯险境，牵累四哥；要么终有一天，她会变成像良妃那样的女人。
两种情形，都不是自己乐闻喜见的，所以……
而后，在木兰辉罕……她同四哥……
在科尔沁的草原，行军途中，……她是第一个，第一个敢在自己刀下救人的纤弱女子。竟然还敢斗胆质问：“十三爷，您……您失心疯了么？！”
她用自己身体护住了良妃，这个着实令自己为难的宫女，最为棘手的女子。为何？为何为难？因为确实下不去刀。若非太子，二哥他冲进来挡住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
真的不怕死吗？
犹记得，坤宁宫的那晚，她踉踉跄跄地奔到自己前头，拿手指住自己的眉间，气势万钧地怒斥说：“你额娘是死了，可是你阿玛还在不是么？这十年里头，皇帝对你不好吗？不好吗？你非得气死你阿玛，父母双亡才开心是吗？你额娘是自己求死的，你弄清楚！不是别人逼她的……你跟你皇阿玛，你额娘选了她丈夫，你明白吗？是你额娘选的！是她不要你！不是皇帝不要你额娘！”
……她居然自求剐刑，当真是不怕死啊。
那日把她拖到乾清宫的东次间去，本是想要打击八哥，虽然最后也确实成功了，果如所料，皇阿玛对于凌普之事十分震怒，但又不好对朝臣说明个中斛由，只得在朝堂上随意寻了个说法：“八阿哥到处妄博虚名，凡朕所宽宥及所施恩泽处，俱归功于己，人皆称之。”这之后又扯出了张明德之事，便锁拿了他。
只是，却带累了她，她竟昏睡一年之久。
寻常人等，会得昏睡一年吗？
她苏醒后，再见之时，颇觉她言语趣怪，道理却实在。为人虽然闷些，可是呆呆地天真一如往昔，看着忍不住就要去引逗她……
再后来，她听了自己所捎带的话后，沉默良久，只呆望着廊下菊花，灿烂绽笑，转身孤独退去，背影萧索，可怜之极……
到了去岁，又在乾清宫瞧见被侍卫押来的她，着实令人感慨。怎地她就那么多事呢，简直活活像个马蜂窝一般。四哥，可真辛苦……若是自己，可怎么办才好……如斯女子……

七八年里，和她见面也是寥寥。
今日也是四哥求自己这事儿，这才快马赶来，到了离宫方知她尚未回来。所幸带的人多，一路分散人手去打听，总算摸出了她的路线。早在那群人一盯上她，他手下的探子也一路飞报，而后他便召全了侍从跟过去，这才救下了她。
只是，她那路线……竟是，竟是，有些歪歪扭扭的行进路线，看着像是往京城方向而去。她……她想见四哥？倒是，也真的可怜……唉……

足足的七八年啊，她怎么看起来还是原来的那副样子？
眉梢眼角，一丝丝的皱纹都没有……颊边也没有，也没有笑深的纹路。脖颈、手背，肘后，耳后，俱都光滑细腻，鼻子也依然挺直秀腻。自己一个堂堂贝子爷，所经的女子为数着实不少，见的人也多，寻常女子该有青春褪去的印记，她却一丝丝都没有！
这不该啊……实在不该……
况且，似乎从初见开始，她都不施脂粉，不着铅华……若说是妆容使然，也难圆其说，她根本没有着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十三爷……”
楚笑寒强笑着，心里最后一次寻思着腹稿，这理由须得天衣无缝，但凡稍有点纰漏之处，只怕胤祥断难相信。
胤祥心神不定地应了一声道：“嗯。”
“奴婢家乡之人，甚喜研究长生不老之道。时常炼制丹药，更追寻诸如蓬莱仙岛之地，常烧炼首乌灵芝之类，为着青春长寿经年研制不休……若说村庄长寿的老人，时有活了两、三百岁之久远的。像奴婢这样的，从孩提之时，便饮用那族内所研制的仙水灵丹……所以，究其根由，必是因为这个原因，奴婢眼下已届三十的年岁，却是依然双十桃李年华的样儿。也是因着这样的缘故，所以，皇上和王爷，总是容让奴婢几分。奴婢也想着如能回了家乡，便要将那家乡的父老乡亲，研制的灵丹妙药，献一些出来……怎奈，回家之路，扑朔迷离，迷人障目，再难寻得……犹如桃源，易出难入。”
陶渊明的《桃花源记》，十三爷他应该看过吧？神仙释道，古人是很相信的，所以，自己的这个解释，胤祥应该会接受吧？
但愿，他能接受……
胤祥闻之，果然动容，看着样貌神色，倒是信了几分的样子。
“当年也曾同十三爷说过的，奴婢是仓央嘉措的人。奴婢在及笄之年，顽劣好玩，便从家乡逃了出来，想出来开开眼界。结果不幸再回不去，辗转流落到逻些城，为仓央嘉措所收留，结果布达宫的红教喇嘛不容此等事情，要令铁棒喇嘛将奴婢装入布袋活活踩死，幸得仓央嘉措将奴婢救了出来，加以藏匿……结果，拉藏汗却又与第巴开战，六世佛王被拘，奴婢也因之流离失所，佛王大人在临坐化前，将奴婢托付给了四爷……”
楚笑寒轻轻地低头说着，这些模糊的残痕片段，大约是仁增旺姆的生前最后记忆，再补上自己并不周详的所知，但是，已是比较圆满了吧？
相信十三爷他，再难提出质疑和异议。
“真有这样的事……”
胤祥喃喃地道，“蓬莱仙岛，神仙佛道，真是存在于世间的吗？”
“呃，……，总是有的吧。”楚笑寒颇有些心虚地说。
胤祥不再言语，只专心沉思，似乎在琢磨寻思着什么重要事情一般。

虽是初春时光，寒意不退，但是阳光甚好，那几件晾晒在山谷空地的阳光下的衣服，倒是渐渐干了。
楚笑寒见此甚喜，便想从胤祥的怀里出来，去穿上自己的衣服。但是胤祥自数个时辰之前便一直在出神发呆中，按说若是平时的十三阿哥，此刻自然早就留意到她的神色和意欲所为，但是这一刻竟是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令得楚笑寒只好无奈推他：“十三爷……十三爷……”
唤了半日，又推了眼前怔怔发呆的男子半日，他才猛然间回过神来：“又有何事？”
楚笑寒有些儿不好意思地勉强笑了笑，拿手指了指旁边的半干衣物，说道：“十三爷，衣服……似……干了。奴婢便换了那些吧。”
胤祥的神识似乎终于回来了，他打量了一番四周，又看了看天色也是不早，虽然那衣服尚未全部干透，可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只能先换上再说了。
于是他点点头，将楚笑寒放在地上，而后站起身来，走到一边，把那几件衣服一把抓起，然后丢到她的身上，这才往山谷口走了几步，寻了个干净的石块坐了下来，坐等她换好衣衫。
还没等胤祥坐定，却听得身后女子尖叫起来：“啊……”
（楚韶颜：囧……作者，您能不能不要这么狗血啊？）
（作者：…………）


						第71章 愁向风前无处说，数归鸦
胤祥闻声立刻站了起来，还没来得及转身，一个冰白温软的身子已经挂上了他的脖子。
这个该死的钱兰欣！
胤祥咬牙暗自咒骂道，却不得不伸手抱住这个浑身赤-裸，一-丝-不-挂，搞不清楚状况的女人，当下没好气地问：“又怎么了？”
楚笑寒又羞又气，又恼又怕，颤声道：“那……那，衣服上……有蛇……”
“……”
胤祥无语，半晌方说道：“你先下来，我去看看。”
楚笑寒心一横，只牢牢抱住胤祥，一边拨浪鼓一样地摇头。心道，我都已经这副出丑样儿了，再下去还要碰到蛇虫鼠蚁，岂能如此吃亏。
胤祥无奈，只得由得她挂在身上，吃重往前几步，去看那衣服。
果然，那几件衣服中有几条青皮小蛇，肚皮是鲜艳无比的橘红色，正嘶嘶吐信。大约是贪这衣服在太阳底下晒得暖了，不知何时爬了进去，当成自己的窝儿在休憩。
“这……不像是毒蛇……”胤祥看了一阵，便从身后背着的箭囊内取了一支齐梅针铁箭出来，将几条小青蛇俱都挑丢到那潭里，而后叹气道：“现下可以了吗？下来罢，快些换了衣服……再磨蹭下去，天都要黑了。”
楚笑寒一头冷汗地松开胤祥的脖子，赤-裸的双足刚刚着地，不意一脚踩到根尖锐细小的断枝，登时扎了进去肉里，吃痛之下闷呼一声，猝然软倒下去……
“……”
胤祥只觉额头双眼都要冲出火来了，他一把拉住这个麻烦之极的女人，哼声道：“今儿个……你打定主意要在这雾灵山的后龙禁区露宿了是吧？”
楚笑寒只觉脚底数十根针扎般的剧痛，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偏胤祥还要这般厉声喝斥于她，一时抽噎道：“……没有……呀，……”
咬牙站定，而后忍住那剧痛蹲下身子，伸臂拾了那堆衣物，以最快的速度穿上去。
胤祥见她竟而流泪，却又强自忍住迅速穿衣，不禁想起当年去四哥的别苑庄子里，残忍地告知她，死了那条做雍亲王侧福晋的心，而后她亦是这般强忍强耐，这样一思忖，倒也有些不忍起来，故此放软几分语色说道：“你的鞋子呢？”
靴子……
出来骑马，找了双米白色绣花儿的皮靴子。
可是刚才，那个猥琐的汉子，在施暴之时，恼怒于她用靴子蹬他，便拔了她的靴子远远地丢了进寒潭中心，那边水深，可不是那么容易拿的。
一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登时厌恶恶心的感觉油然泛起，不愿意多想，只摇摇头低声说道：“没了。”
原本身上穿着的那湿答答的月白色绫子肚兜，在胤祥拿甲胄的护领、护肩、护腋给她盖上的时候，早就悄悄儿脱了下来，也放在一边晾晒。故而才会在看到蛇以后，赤身裸体地冲向胤祥，他必然是厌恶之极，心里不知道怎么忖想呢。
唉……
脚底好疼。
似乎流了很多血，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流血了……”
走在前头的胤祥在不耐她走得如此之慢后，带着怒气回头，却看到她身后长长的一条血迹，兀自一声不吭，却是流着眼泪，默默低头跟在自己身后。
楚笑寒又摇了摇头，略颤点声低说：“没事，骑到马上，便不用走路了，不打紧的。快些走出谷去吧，您不是说天快黑了吗？”
“……”
看她一瘸一拐的走在山路间，原本雪白晶莹的纤细双足早被泥土污得一塌糊涂，更被一些边沿锋利的草叶倒刺刮得血痕斑斑，胤祥不禁语结。
她的脚，本是极好看的。
个子虽高挑，玉足却纤细。
脚背单薄，肤色细腻，光滑几如玉脂晶莹。也不过比那缠足汉女的三寸金莲略长些许而已，可那裹足毕竟畸形难看，哪里似天然小足这等自然好看，却又巧美可鉴呢？
那是在狮子沟离宫的时候，中元节的晚上。她脱了鞋袜，往香樟树上爬，大约是想爬上去，看看走远了的四哥吧？
唉。

“我背你罢。”
胤祥不由分说，回走几步，弯身低腰，后伸双手牢牢抓住她腿弯，将后头那个女子背在了背上，迅猛起身，便疾步往谷外行去。
“多……多谢……十三爷。”楚笑寒只觉他喜怒无常，更加惴惴不安，只得趴伏在他背上且道了谢。
胤祥淡淡地说：“也不用谢我，实在做过不少愧疚你的事情。旁人倒还罢了，我嘛，就不必了。你很对得住我，而我却是恰恰相反。”
虽不明其意，但是对于这位十三爷，楚笑寒只觉怕得慌，比之四爷、八爷、十四爷，都要怕上几分，因此只要挨得过去，断然不去接他话头，若不意触怒了他，自己可十分头疼。
到得山谷口，楚笑寒猛地惊住了。
只见五六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在树下，仔细一看，正是刚才意欲对自己不利的那群皂衫汉子。
定目瞧去，这几人的喉咙口均有血洞，可以猜想乃是一箭封喉，当场毙命。如此神射，必定是出自胤祥之手吧？
而且，他还手脚利落，心思缜密，要求手下将所有铁箭拔掉收回，再在这些尸身上乱刀斩斫……实在令人不寒而栗。
十数名正蓝旗的侍卫正候在堆放尸体的树下，见胤祥背着一个女子出来，难免神色有些怪异，但也不敢过于明显地诸形于色，只能低头侍立，握刀行礼。
胤祥走到前头，冷冰冰地下令：“里头寒潭内还有一具，捞了起来，连同这些，俱都斩碎了，装袋子里拖出去，找个窑子烧了。他们带来的马，到市镇寻个贩子卖了，得来钱银且由你们几个分了吧。”
趴在他背上的楚笑寒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只见那几个侍卫恭敬应声唱诺，立刻迅速分散办去了。
而胤祥则走到另一棵树下，缚着几匹马，他随手将其中一匹马的缰绳解了下来，将背上的楚笑寒托上马背，自己也随即翻身上马，迅速挥缰刺马往着热河府狮子园方向而去。

不想回去。
不敢回去。
忽然之间十分后悔，为什么刚才要害怕胤祥的眼神而使足脑力去解释呢？要是不去解释自己的年龄容貌，让他把自己当成妖孽，一箭捅死不就一了百了了吗？怎么会被他一瞪就双腿发软，立刻想尽了法子，力求让他老人家听得满意，开释心怀呢？
“十三爷，……”
楚笑寒琢磨着，心道，这会子我要是说，我是个妖怪，您杀了我吧，不知道十三爷，胤祥会不会直接把自己打晕，不予理会走人干净？
“嗯？”胤祥在她身后，执住缰绳，略放缓了一点速度。
“……您，觉不觉得，奴婢带累了四爷？”
“……很多年前，就觉得你是祸水了。”胤祥毫不客气地说道。
楚笑寒郁闷了一下，想了想不去理他的话，只继续振作道：“奴婢听了您的话后，觉得确实如您所言，实在是给四爷带来了很多祸患，不如，……不如……您放了奴婢离开吧？这样，再不会有这些烦心事发生。”
在身后的胤祥一顿，过了片刻他说道：“我不曾觉得你是真心感到对四哥歉疚而决定悄然离开。倒像是，不知什么缘由又耍起了小性子，同他在负气呢……”
“……”
十三爷，您这样敏锐做什么？
“你们俩个爱耍花腔随便你们，但是可别把我扯了进去。”胤祥毫不客气地说道，“四哥为你做了这么多，你若是个有良心的，就该默默地站在他身后，悄悄等他，不要多言多语，妄自要求。但凡他有些个不当的念头，你也该劝着些，这才是正理儿。哪里是这样负气走掉，结果必定只有一个，惹得四哥大动干戈地四处寻你去，这算是什么事儿？”
做一个成功男人背后的女人？十三爷，这是您的意思？莫非从古至今，男人的想法都是如此？
胤祥见楚笑寒不语，不禁皱了眉头说道：“你莫不是为着四哥这几个月不得脱身来看你在生气？真是小女子难养也，这太子，二哥他二次被废，再难成事。偏为了你的事情，皇阿玛动摇了原先的念头，结果这等想法大约是被那帮亲近些的臣工从皇阿玛的言行中琢磨了出来，可急得那批人啊……故此，戴铎等人即刻密函公折地数番修书给四哥，马尔齐哈亦是多次以天命等言进之，连远在四川的年羹尧都动手了，还不是怕自家主子没那份心思，累及他们的荣华富贵么？这种情况下，雍王府银安殿内日日有人拜见，四哥哪里脱得开身啊？！可那年心兰一告知四哥，言及她兄长有此恶意，欲要对你不利，四哥不是马上遣我前来么？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年心兰？
年侧福晋？原来，并非是她有心相害，反而还是她得知了此事，密告胤禛，故而胤禛才派了胤祥前来搭救自己？
楚笑寒心中难掩惊讶，低了头，默然不语。
忽听胤祥又说：“还是你在为以前的事情生气？好吧，我且直说了，那腰牌，是木兰围场千里松林你昏迷之际不慎跌落，我恰在后头，便悄悄捡了去；而你那绉布袜套，是莫嫲嫲私底下拿了，这女人也着实奸猾，竟然两头都不得罪……，总之最后那袜套是我得手了的，不关四哥的事……而在科尔沁草原，也是我着人把你打晕，送了去四哥的营帐的。你就不要再误会他了。”
什么？
什么？！


						第72章 半世浮萍随逝水
是十三爷？
楚笑寒打了一个激灵，猛地回过头去，正见胤祥牵停了马，脸上一对俊美闪亮的星眸正炯炯看住自己，唇角微牵，似带笑意。
“你也向来敏慧，当知我为何如许行事。”胤祥淡淡然地说道，“只是，四哥的做法，令我不解，也很生气恼怒。我们兄弟俩，从小到大素来亲好，不说往昔幼龄，趋侍庭闱，晨夕聚处；待到后来稍大些，四哥又遵奉皇阿玛之命，授我算学；可谓亦师亦友，加之我俩脾气相投，但凡有事，从来一个念头。唯独此事，生了大大的分歧。我也一时动了倔心，非要搅散了你们。只是，时至今日，却发现实在大错。我越是搅乱，你们却是越缠越紧，根本分不开了。现如今连皇阿玛都心软，由得你们去了，我却又待如何呢？”
不是的，十三爷。
不是的。
楚笑寒定定转头看了胤祥一阵，忽而转过头苦涩一笑，说道：“十三爷，你知道吗？四爷，在很早很早以前，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
“哦？”胤祥应了一声，等她说下去。

很多年前，他曾说：“你可知道，有些事情非常容易产生误会？”
自己当时不以为然，还嬉皮笑脸。
时日过去，他后来说的那句话，是越来越深刻地出现在脑海里。
虽然因为癔症而一时忘却了，可是今日记起来后，却是刻骨铭心般地一个字一个字打在眼前：只是，你可知，有时候静待误会解除的时间内会发生很多事情，让人决裂至无可挽回的地步。
——你可知，有时候静待误会解除的时间内会发生很多事情，让人决裂至无可挽回的地步？
是的……，到如今，这些误会早已不算得什么了……
胤祥等了一阵，见楚笑寒不语沉思，便问道：“是什么？”
“他说，”她忽而挺直了背脊，似乎望着很远很远的天边，发丝儿迎着风飘到后头，刮在胤祥的脸上，她说了那两个字后，又顿了顿，续又说道，“他说，有时候，产生了误会，虽然可能当时觉得不妨事，清者自清，无愧天地……但是，在静待误会解除的时候，总是会发生很多很多的事情……然后，产生误会的两个人，会慢慢地走远，慢慢地决裂，终于走到无可挽回的终点。到了那个时候，就算……解除了误会，却……已经再难填平两人之间的沟壑。”
说完，她慢慢地垂下头去，似乎没有力气了一样。
胤祥却觉得，她虽无力但那份伤心，已然到了难以言述的地步，整个人都浸在了绝望里。
“十三爷，你同我说再多，也没有用了……我和四爷，再也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到初见时候，所以他也曾说过，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你……！”胤祥一口气噎住。
“十三爷必定觉得我实在不识好歹……我应当同寻常女子一般，悉心对待夫君或是所依托的主子，当他是天一般的去敬、去爱；比如像太子爷一般，不管良主子到底对他是真心还是假意，都欣然接受，对不对？更何况，我不过一个身份低贱的汉旗女子，而四爷贵为皇胄却对我这样真心实意，实属难能可贵，我若如此这般实在是不知好歹，是吗？”
嗯，真心实意？是真心实意，确实真心实意。只是，到底是真心爱我，还是不过是好奇心使然、占有欲作怪呢？
“十三爷，我同太子爷是不一样的。太子爷，他拥有很多很多东西。他有宠他爱他的皇上的父子情分，他有一心一意对他的太子妃和诸多侧妃，他有敬他重他的兄弟姐妹，他更有忠心拥护他的臣下……他拥有很多很多，就算为了良主子，丢了心，丢了皇位，可是，他还有很多很多其他的东西……但是，我，一个来历不明，回不了自己家乡的，无亲无故的飘零孤女，我唯一有的东西，不过是自己的一个人，自己的一颗心。除此以外，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我输不起，真的输不起。……如果，如果我和她们那些女人一样，把自己完完整整的交给四爷，那么有一天，四爷不要我了……我该怎么办？寻常女子，还比我强着一些儿呢！像四福晋，她还是嫡福晋，李侧福晋、年侧福晋，她们都还是侧福晋，而且她们还有四爷的孩子，就算眼下没有，以后也会有……苏格格、耿格格、宋格格们，她们也还有可以倚赖的子女，还有自己的母家，还有兄弟姐妹，还有很多很多……可是，我怎么办？十三爷，您说，我怎么办？”
楚笑寒慢慢地再一次回过头来，看着胤祥。
她的脸上十分平静，面颊上带着淡淡的微笑，眉眼带着绝望的哀愁，鼻子轻轻地皱起来，嘴角带着悲笑：“到时候，我该怎么办？是不是，连哭都不能哭，听主子的令示，不要犯了忌讳，笑嘻嘻地去寻死？”
胤祥看着她的面容，听着她的说话，似乎陡然间被人在胸口打了一拳，猛地一震。
“在十三爷问起之前，我……连说这些话的人都没有一个。因为，在这里，我谁也不认识。我也不能跟四爷去说，因为……因为我说了，他一定会觉得我在要求什么罢？他又给不了，徒惹烦心事……两个人都不开心。既然这样，还不如，不要说，好歹少一个人不开心。那么……”她幽幽地问，“那么，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呢？是不是要我找棵树，挖个洞，然后对着树根说，树爷爷，我好苦，我好苦，我真的好苦啊……”
胤祥听着她幽怨之极，悲哀欲死的清冷话语，细细淡淡地说着，这位素来坚强无惧的王子阿哥，都觉得心肺俱是颤抖起来。
“我真的，真的，真的很想，很想四爷不是四爷，想到什么程度呢，便是有一千根银针一起扎到我身上，我都不会觉着痛的那种程度。可是就算真的这样做了，把肉都一丝丝地绽开去，四爷，他还是，四爷。他还是要娶别的女人的，一个又一个……将来，还会有更多。他还会笑嘻嘻地跟我说，要同别的女子‘生’！所以，我没法子了。我只能不去想他，最好，死了就算了，一了百了。其实，别人不了解，十三爷您该晓得的，当年，敏妃主子干么要寻死呢？是不是啊？”
她说到这儿，微微地吁了一口气，苦笑着说，“我真的不敢，我胆子很小，身无长物，我输不起。可是呢，四爷却偏要拿着那么多的银子，砸在我面前，非要跟我推牌九。我逃又逃不掉，赌又赌不过……所以，眼下，我只能坐下来陪他赌，明明知道会输得干干净净，却还是要坐下来……一边赌，一边哭，一边输……等到输得什么都没有了，还要笑着说，谢谢爷！”
楚笑寒笑了起来，轻轻地咯咯声从她的喉咙逸出来，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着，忽而眼泪涌了出来，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谢谢爷！谢谢爷！谢谢爷！……哈哈……”
胤祥皱起眉来，她不断地轻笑着，口中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终于有些难耐，只好伸出左臂，将这个半痴半颠的流泪女子抱在怀里，右手收紧了缰绳的同时猛挥长鞭，让胯-下原本站定的坐骑加速奔驰起来。

即使全力策马，而且胤祥坐骑极为神骏，还是没能在天黑前出遵化州。本待连夜赶路前往热河府，结果竟在路上遇见张恒特区过来的昭鸟达部喀喇沁旗的牧民游牧至此，正在扎营，胤祥思前想后，见楚笑寒精神实在不济，终于还是决定叨扰。
这里接近雾灵山区，多有湖泊，且附近群山巍巍，夜色笼罩四野，十分深沉恬静，唯独那喀喇沁旗的牧民在数个毡包间燃起篝火，火光明亮，人声鼎沸，分外热闹。一阵阵奶香和骏马的嘶鸣声交杂在一起，缠成一卷特异的声色味的图幅。
那些蒙古汉子见胤祥身着正蓝旗戎甲，自然十分诧异，颇带惊怕之色，加之没多久，那后头胤祥手下的侍卫纷纷赶到，更是知道他们乃是满八旗的贵族官兵，越发畏畏缩缩。
胤祥只笑，掏出银锞子给他们，又用蒙语说了几句，竟是马上令他们转忧为喜，转而腾了两个空的毡包出来，再不理会楚笑寒等人。
大抵胤祥说的是只需借宿一宿，不会扰到他们的意思罢。
转瞬间，那些牧民便开始自得其乐起来，燃起的熊熊篝火在夜空下灿烂若烟花，又烤羊腿、又饮马奶酒，更有那热情的蒙古姑娘，围着篝火开始热闹地唱跳起来，忽而单膝跪地金杯举过头敬献心仪的小伙子，忽而唱一曲祝酒歌、上一碗马奶酒给尊敬的长辈，一时间四下里热情洋溢，人声鼎沸。只是不知为何他们这班牧民会到这样远的遵化来。
楚笑寒只坐在自己这边的毡包边，默不作声。
将近十五，月色明朗。
不知不觉间，停了下来，静了下来，心中就慢慢地浮起那个人的身影，止不住的酸痛涌上来。
忍不住拔了根草叶，随手放在嘴边吹。
只是长久不吹，竟是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这才低头细细看去，终于寻得一片新鲜、柔软、厚薄均匀的细长叶子。
轻轻地将叶子横放于唇下，用手指扯住叶子的两端，开启上唇吹起来。不知为何，吹出来的便是八九年前，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吹得最熟的《斯卡布隆集市》几个简单旋律。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您要去斯卡布罗集市吗？
Parsley,sage,rosemary and thyme。芜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Remem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代我向那儿的一位姑娘问好。
S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她曾经是我的爱人。
Tell her to make me a cambric shirt。叫她替我做件麻布衣衫
On the side of a hill in the deep forest green。绿林深处山冈旁
Parsley,sage,rosemary and thyme。芫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Tell her to find me an acre of land。叫她替我找一块地
On the side of a hill a sprinkling of leaves从小山旁几片小草叶上
arsley,sage,rosemary and thyme。芫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Washes the grave with silvery tears。滴下的银色泪珠冲刷着坟茔
Between salt water and the sea strands。就在咸水和大海之间
A soldier cleans and polishes a gun。士兵擦拭着他的枪
War bells blazing in scarlet battalion。战火轰隆，猩红的枪弹在狂呼
Parsley,sage,rosemary and thyme。芫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Generals order their soldiers to kil。将军们命令麾下的士兵冲杀
And to fight for a cause they`ve long ago forgotten为一个早已遗忘的理由而战
Then she`ll be a true love of mine她就会是我真正的爱人。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您要去斯卡布罗集市吗？
Parsley,sage,rosemary and thyme 芜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Remem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 代我向那儿的一位姑娘问好
s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 她曾经是我的爱人。


						第73章 凄凄切切，惨淡黄花节
那是在秋天，干草温暖的气味夹杂着野花的芬芳，被萧索的秋风挟裹着，掠过大地和田野，掠过即将封冻的河流和永远叹息的大海，一个孤独的人，独自唱着忧伤的歌，消失在天地之间。
战争在继续着，我的爱人啊，你在哪儿？我看到芫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到处都带着死亡的气息，我可能会死在这里。不知道有谁，能帮我给你带个信，给我做一件衬衫，帮我选一块坟地。
我们，从此以后，只怕再难相见。

“这位美丽的额课其啊，还有那位英俊潇洒的努呼日呀，一起来唱首歌、跳支舞吧！”一位年轻憨厚的喀喇沁旗小伙子壮着胆子过来邀请胤祥和楚笑寒。
胤祥知他们部落向来热情，也不推辞，只是大口爽气地喝递过来的马奶酒，但是提起唱歌却是笑而不答，最后不过是跟了他们拉了手围圈在一起跳了一会子踏歌顿足、连臂而舞的安代舞。
几个女孩儿看楚笑寒依然在那里木愣愣地发呆，不禁笑着走过来轻轻推她，半天后用比较生硬的满语说道：“姐姐，唱歌，唱个歌儿。”
楚笑寒定定地转过头看着她们。
什么？
唱歌？
忽听胤祥说：“唱吧，就刚才你吹的那个，会唱吗？”只见随手他拿过旁边一个小伙子手里的一个马头琴，拨了几根弦，转眼开始弹起来。
他只听过一次，便记住了？还能弹了出来？虽然，皇帝是派了德里格老师教他们律吕乐理，可是……有这样快吗？
“姐姐，唱吧，唱个歌儿！”周围人叫嚷着。
唱吗？
那样伤心的歌，唱出来好吗？她们原本这样开心的……
可是，是她们让我唱的，原怪不得我。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Parsley,sage,rosemary and thyme。
Remem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
S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
Tell her to make me a cambric shirt。
On the side of a hill in the deep forest green。
Parsley,sage,rosemary and thyme。
Tell her to find me an acre of land。
On the side of a hill a sprinkling of leaves
arsley,sage,rosemary and thyme。
Washes the grave with silvery tears。
Between salt water and the sea strands。
A soldier cleans and polishes a gun。
War bells blazing in scarlet battalion。
Parsley,sage,rosemary and thyme。
Generals order their soldiers to kil。
And to fight for a cause they`ve long ago forgotten
Then she`ll be a true love of mine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Parsley,sage,rosemary and thyme 
Remem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 
s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 
……
一曲终了。
众人皆默。
欢乐的气氛荡然无存，只剩下浓浓的悲哀。
胤祥眼见不妙，丢下马头琴，一把抓起楚笑寒跑了出去，寻了马匹，翻身上马，立刻连夜赶路。那几名侍卫过得片刻也跟了上来，远远隔了数十丈，但绝不脱落。
楚笑寒在马背上定定想了半日，不禁吃吃笑了起来。
“别笑了！”胤祥喝了一声。
他驭马奔了一刻，终于忍耐不住，问道：“这是什么歌啊？听着像是英吉利的语言……你竟懂得那里的语言么？”
楚笑寒吃吃笑道：“为何我不能懂得？难道非要王子阿哥，才有这个能耐学么？”
胤祥不语，她唱得极为流利，语速又快，一点儿不像是初学者。这连读的单词听起来本就难一些，若是三哥在则就好很多，光就自己一人，听辨意思还有些困难的，可是又不愿意服软，偏又头一次听这如此哀怨美丽的歌曲，忍不住想要知道到底是什么歌儿。
耐了一刻，终于问道：“这歌唱的是什么？”
楚笑寒凝神定定思索了一阵子，心里也是明白胤祥的心思。当年自己第一次听到这歌的时候，也是惊艳不已，拼命背了出来，英文长歌，仅此一首。
想了一阵，她终于说道：“这是好几百年前，英吉利的国内，苏格兰同英格兰等地流传很久的一首歌儿，是他们那边的维京人、也不知是凯尔特人所创作的吧。若说意思……”
当年中文互联网上的莲波才女，曾经以诗经格式翻译此歌，填了进去，竟然也能唱得。实在震惊，所以连同这篇，也都死死背了下来。
那种幽怨的低唱。
仿佛就是诗经中的清风般的旋律。夹杂着野草野花的苦寒轻香，在大地上缓缓掠过；也许正如莲波所说，更有一个穿白衣服的人摇着木铎，边走边呼唤着苍穹，在一望无际的大地与村庄之间采集梦幻爱情。只是那个人，是不是就是自己呢？

问尔所之，是否如适？
蕙兰芫荽，郁郁香芷。
彼方淑女，凭君寄辞。
伊人曾在，与我相知。
嘱彼佳人，备我衣缁。
蕙兰芫荽，郁郁香芷。
勿用针砧，无隙无疵。
伊人何在，慰我相思。

彼山之阴，深林荒址。
冬寻毡毯，老雀燕子。
雪覆四野，高山迟滞。
眠而不觉，寒笳清嘶。
嘱彼佳人，营我家室。
蕙兰芫荽，郁郁香芷。
良田所修，大海之坻。
伊人应在，任我相视。

彼山之阴，叶疏苔蚀。
涤我孤冢，珠泪渐渍。
惜我长剑，日日拂拭。
寂而不觉，寒笳长嘶。
嘱彼佳人，收我秋实。
蕙兰芫荽，郁郁香芷。
敛之集之，勿弃勿失。
伊人犹在，唯我相誓。

烽火印啸，浴血之师。
将帅有令，勤王之事。
争斗缘何，久忘其旨。
痴而不觉，寒笳悲嘶。

轻轻地用诗经般的汉译颂歌又唱了一遍，略带苦涩地笑了起来。
身后胤祥一时之间没有作声，半晌喃喃复述道：“彼山之阴，叶疏苔蚀。涤我孤冢，珠泪渐渍。惜我长剑，日日拂拭。寂而不觉，寒笳长嘶。……争斗缘何，久忘其旨。痴而不觉，寒笳悲嘶。”

不去理会胤祥作何感想，楚笑寒只管自己入神地思忖着，莲波，真是一位才女。自己完全没有这个能耐，若是像她这样的女子，才艺出绝，来到这个年代，才分外合适吧？偏是像自己这般蠢笨低劣的，如何能配得上，如何能衬得住……
唉，终于明白为何，当日自己在说“好”那个字的时候，心底深处为何有深深长长的叹息。原来自己一直是明白的，意识里始终是明白的。
纵是千般不愿，却早已入局；纵是万般拼搏，却已然输得干干净净。
现在，只能看雍王爷，他说一声局散，自己便只有一条死路。
在这个举目无亲，满目苍夷的古代，到处透着死亡气息的古代，只有一条死路，唯有一条死路。区别只是，死得舒服点，还是死得凄惨点。

如果是在现代，那该多好？
那眼下的痛苦和将来未知的悲哀就不过是一次寻常失恋，可以在妈妈怀里哭，可以跟哥哥发泄，可以拽韶颜逛街，也可以在艾泽拉斯的土地上和联盟对抗以发泄、和公会里的朋友倾诉……总会得有人陪伴、有人开解，总会得过去的……

“我……想回家……”她喃喃地说道，“我很想……很想……”

很想妈妈。很想她大声骂自己“死小孩”、“你要死啊！”……
很想哥哥。很想他嗤鼻笑自己“蠢丫头”、“你疯了吧！”……
很想韶颜。很想她哇哇怨自己“臭老姐”、“你欺负人！”……
很想很多很多人……

软软地由着身子瘫倒下去，滑落抵在胤祥的左肩膀和上臂之间，抬头，看草原的夜，夜色清冷，寒风刺骨，衣衫半干湿僵，更加冰寒透心。
“问尔所之，是否如适？蕙兰芫荽，郁郁香芷。彼方淑女，凭君寄辞。伊人曾在，与我相知。嘱彼佳人，备我衣缁。蕙兰芫荽，郁郁香芷。勿用针砧，无隙无疵。伊人何在，慰我相思。”
复又唱响歌声，清亮嗓音直穿入墨黑云霄，打散云层，露出冷月一枚。
“看，月亮躲入云间，却又出来了。像不像在藏猫儿啊……人生，就像藏猫儿，寻见这个，没了那个……十三爷，听说您得了骨核之症，当年不听我的话，现下吃苦了吧？湿气入了关节，化作黄水，导不出来，只能忍痛，若是在我家乡，倒是可以抽取黄水，则病将大好……可惜路途幻渺，终难得成。但你若能去我家乡，却是再难回返，便是病好了却又如何？岂非英雄无用武之地？”
胤祥听得一呆，不知她在说些什么，只觉似是而非，难以捉摸。
“十三爷，若是你，会选病痛缠身，叱咤十年，还是选无忧无灾，平庸百年？”楚笑寒斜过脸，定定地望着胤祥的左侧面颊，问道。
月光下，他的侧脸犹似胤禛，一下子有了仿佛千里松林，木兰辉罕的夜晚，倚靠在那人怀中的错觉。
“……”
十三阿哥，胤祥，将来雍正皇帝至为信任的王爷，不知封了他什么号，此刻他不说话，片刻，他便笑说：“当作鸿鹄志千里，九霄一鸣天下惊，大丈夫当如是也。”
“嗯，我原猜到十三爷必如斯回答。大丈夫当视死如归，无名而死，然亦可惜。”楚笑寒慢慢地说道，“十三爷是大丈夫，可我是小女子，敢问一句，我当如何选择？”


						第74章 梦里砧声浑未歇，那更乱蛩悲咽
胤祥语结。
此等问题，他从未想过，亦从未有女子如此问他过。
——你当安然等在府邸家室，默默等待四哥回返，香巾拭汗，清茶漱口，暖香温玉，抚慰他怀……可这理所当然的话语，如何竟然这般难以出口？
她孤零一人，无亲无故，前途难测，如斯可怜。如何要求她将全部心思交付，生生落到那便是去死都要谢主隆恩这样的境地，而最后只怕连收拾骸骨的亲人都没有一个。
默默抱住怀中女子，只发了暗狠挥鞭，身下的伊犁马长长仰头嘶鸣之后，撒开四蹄奔得更快，如风般掠过草原。
急速奔了数里地，他忽而说道：“你且跟着四哥，四哥不要你了，你来我这里。饭总是有得吃的，日子也是可以过的。”
楚笑寒呆呆地看着夜空，怔了一下，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十三爷，很感激你这样说。虽然我是绝对不会来的。
只是，当年，大言不惭地对八爷说过，过日子，温饱足矣。却发现，人心难足，实在难足。
——
“一样吃饭睡觉过日子。奴婢只求头有片瓦，衣可蔽体，食能果腹，心中快活足矣。”
“若你的日子过得这般苟延残喘，还能快活倒也奇怪。”
——

“嘻嘻，十三爷，我若来的话，便要做嫡福晋。”
胤祥差点从马上掉下来，很想吐一口血出来表示自己极度愤郁的心情，半日闷声说道：“我已经有嫡福晋了。”
“听说有些情况也是可以出妻的。”
“……钱兰欣，你很想我掐死你是吧？”胤祥咬牙道，无处可出气，怒而挥鞭刺马。
楚笑寒吃吃地笑起来，大声说道：“天大地大我最大，我命由我不由天！十三爷，你虽是个皇阿哥，可我，还看不上你呢。四爷不要我了，那便不要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儿女情长的事情，不是说无足轻重吗？我总该入乡随俗啊，既然来了大清，总也要随着这里的想法和做法去走的。”
胤祥听了有些怔忪，却一时之间不知她为何突然想通了去，因而难以回应。
楚笑寒哈哈地笑了起来，大声地笑着，狂放地笑着，肆意地笑着，桀骜地笑着，不逊地笑着……
低喝一声，胤祥终于用左手捂住了楚笑寒的嘴巴，令她不再发声。怎料她张嘴落齿就是一口，又狠又快。
这女人！！
胤祥只觉头疼万分，只得拿犀角扳指轻轻一磕她的齿根，令她受痛张嘴，这才松了口。因怒而附耳斥道：“钱兰欣！你疯了吗？！”
楚笑寒不语，蓦地一推胤祥，倾身从马前由着自己头朝草地倒了下去……本来这样的行为决难得逞，不过胤祥正被她咬了一口吃痛盛怒，下意识地就去审视自己的手掌，这一疏忽间便没有能箍住了她。
眼见这女子直直地冲着地上倒去，胤祥暗骂一声，飞身下马，落手伸掌前去抓她。饶是他武艺卓绝，反应敏锐，动作迅捷，遇此情势也是手忙脚乱了一阵子，窘迫万状地抱住那疯女子在地上滚出十数米方才止住。
“你想死吗？”
好不容易顿住，重新获得掌控后，胤祥大喝一声。
楚笑寒平静地瞥了他一眼，说道：“是的。不过还是没死成。现在，我明白了，这就是天命。天命所定，须得走完的路，不管你愿不愿意，喜不喜欢，都得走。我只是想试一试，能否违逆了天命罢了，若是吓到十三爷，十分过意不起呢……”
这一定是命！否则，怎么就死不了呢？
胤祥只觉得头大如斗，真想把她丢在这里，直接上马回京，怎奈临行前四哥央烦了自己，怎好中途脱事？只得真真假假地威胁一番道：“好吧，那你现在说说，狮子沟离宫，到底回是不回？你若回，则我现下立刻带你回转；你若是不回，我便省了这劳什子差事，即刻回京去了。”
“回便回，不回便不回。”
她笑着说，浑不在意胤祥的怒意。
蓝甲男子无奈喟叹，他身为堂堂王子阿哥，就算现在被削了贝子的爵位，跌落公爵，可不论是往日还是今时，周围人等俱是敬畏有加，便是几个兄弟也是知他能耐，总有几分避让。甚至连皇阿玛也是宠惯了的，眼下虽有些赌气冷淡，却绝不亏待自己最喜欢的儿子。因此，何时曾遇见过这样的无视无礼。
实在是郁结万分地半天才吐出：“那便回。”
言毕复又揪起这跌跌撞撞，单薄瘦弱的女子丢上马背，自己才又上马，继续往前赶路。
全速奔驰下，在楚笑寒的昏昏欲睡间，到了第二日的傍晚，便已抵达那狮子园了。可胤祥依然觉得慢了些，心忖若不是中间尚要顾及楚笑寒的膳食、休憩问题，只怕还要到得更早一些。

随着胤祥的坐骑一路得得走去，到了离宫，从边门方向拐了进去之时，忽觉坐骑顿住，身后胤祥已然翻身下去，因而楚笑寒她也不觉睁开了眼睛。
这一张开眼帘，便瞧见胤禛正长身伫立门口，脸笼薄雾，身形微僵，看去有些不悦地恰在前方两三箭处。
陡然见着此人，心中毫无准备，虽在此前多番自我告慰，不要再同他多做纠缠，但是猝不及防之下见到，立刻只觉心肺肝脏俱都颤动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没有迎向自己。
他只是收起了原本的薄怒，微笑着，冲着胤祥。而身后的胤祥也立刻迅捷翻身落马，急步上前，脸上泛出笑颜，一如多年前：“四哥。”
两人抱交缠臂，似是十分亲热，薿薿寒暄，热热道安。而后互相揽着走入门内去了。
剩下门口一匹马，座上一个人。
楚笑寒慢慢地从马背上下来，轻轻一滑，回过头看来处，天将降暮，色若黄棕，昏暗光淡。
跟随胤祥的数名侍卫也陆续抵达，他们匆匆越过她，偶尔有几双目光轻轻掠过她，微带诧异，却立止，往门内走去。

要不要进去？
若是不记得，那该多好？自己会毫不犹豫地跨入门槛内，喜笑晏晏、浑不在意地冲他问好请安，而后待他空闲下来，如胤祥所说一般，待他空闲，待他想起，之时，再去叨扰他，求取微薄的宠爱怜悯。
……可是
自己全部想起来了。全部……
和阿昭一样，全部全部都记起来了。
想起来他如何把自己卖给了康熙皇帝；想起来他如何由得自己被太子、八爷、十三爷设计害弄；想起来他如何空许承诺却又生生破碎；想起来他如何冷言冷语地说着那刺痛人心的话……
你，要死便死，要走便走；我，绝不拦你。

心好痛，好痛……
明明刚才对着十三爷的时候，完全没有这样的痛法子的。为什么一见着他，就好像数千的钢针生生地扎进了心里头，偏皮外还瞧不见，摸不到，连想摸着伤口缓缓痛楚都不行。这痛楚，从心脏出发，迅速地蔓延到四肢，游遍全身，一波复一波，好生难耐。
纵使自己努力着，反复默诵着涌太的话：人生总有悲伤的，而且悲伤的日子要比欢笑的日子多得多，但你欢笑的时候啊，什么悲伤都会忘掉呢；而你悲伤的时候却不会忘掉欢笑。
可为什么？我悲伤的时候，却记不起欢笑呢？

就在楚笑寒缓慢地，机械地扯过缰绳，想要转身驱马离开门口之际，忽见一人急匆匆地从府内奔了出来，一直跑到她的跟前这才站定叫道：“格格，格格，糟了，不好了，福儿被王爷提走了！”
喜圆？眼前这银红袄子，米色绸衫的宫装女子，可不就是喜圆，她跑得气喘嘘嘘，看来确实急了。


						第75章 尘生燕子空楼，抛残弦索床头
喜圆的这个唤声止住了楚笑寒的所有动作。
什么？
福儿？这是为何？
王爷为何要提走福儿？他想治了福儿？
这一顿住，便被喜圆跑上来拉住袖子，定定地看着她顺手接过了自己手中的缰绳，终究还是被她拖着往离宫门内走去。
一跨入门内，就看到胤祥的几名侍卫大约早就安顿好所有马匹，正在门口候着楚笑寒，看见她和喜圆进来，似乎大大地松了口气，急急地上前，恭敬地接过喜圆手里的马匹缰绳，这就又往马厩方向去了。
他们，大约是见这位钱格格还牵着十三爷的坐骑，也不好意思上来赶她吧？只能先安置好自个儿的坐骑，再来门口候着她。刚才若是自己真的偷了胤祥的坐骑，私逃走人的话，估计也是走不了多远的罢。
当然，其实也没打算走多远，只是，这会儿不想进行宫而已，也许，等他离开回京了，再折回来吗？这好像也是痴人说梦的想法吧？

楚笑寒轻轻低叹了口气，跟着喜圆往芳兰砌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问：“福儿，是怎么回事啊？”
喜圆想了一想，回答道：“奴婢也不知晓原委，只是王爷他今儿个晌午头一到离宫，便过来了这边的屋子，也不寻别个，只单单把福儿唤了去，问了几句，结果就锁拿了下去。奴婢不知出了什么事，急得不得了，偏格格又没回来……好容易听前头传来消息说，十三爷跟格格都回来了，已经在门口了，就赶紧过来寻格格，这才……”
“那……那四爷和十三爷，眼下是去前头正殿书院叙事了吗？”
喜圆摇了摇头，说道：“奴婢得知格格返转，只一路跑着出来寻您，没有留意王爷和十三爷往哪儿走去了。”
这样啊？
那便回芳兰砌吧。正好给自己一个理由不用去找他，不是吗？喜圆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只是很快便自嘲地笑起来，喜圆还真是得力，先给了自己一个理由不用离开离宫；再给自己一个理由不用去找他。

楚笑寒和喜圆刚走进芳兰砌的明间，还没来得及换掉身上这脏兮兮、硬僵僵的衣服，却见陈福匆匆地跑将过来，进门后，立刻打千请安，这才回道：“格格，王爷请您过去妙高堂。”
该来的还是会来。
楚笑寒看了看身边的喜圆，她倒是神色一松，颇有喜色，大约是想福儿的事情终究是有着落了。
再看看那陈福，脸色倒是不虞，只是也略带点忧色。
那便去吧。
只是，恐怕很难很难很难……能在他面前掩饰住自己已然恢复记忆，这样一个事实。因为，他实在，机敏睿智。

终究是换了套干净衣服，方才跟着陈福，踏入妙高堂的明间正殿，再走到内室，微微抬眼一扫，并不曾看到十三爷胤祥，又觉心头一紧。总是若有旁人在，还会稍稍好一些。
可惜，同他单独相对，已是无法避免。

身后的门嗒的一声轻轻关上，陈福已经退了出去。
还没来得及抬头，也没来得及说什么，已经被拥入怀中，头顶上方听得他声音略微绷紧，顿了顿方说道：“你……没事吧？”
这问话，该又如何回答呢？
“……也，也无大碍。”
默然半晌，只吐出这四个字。
“胤祥说若再迟得片刻……就……”
“便是再迟个一些时光，也不打紧，没有丢了小命就算是万幸了，”楚笑寒将头靠在他胸前，低笑着说，“早不是什么黄花幼女、嫩蕊香英。”
骤然间双臂上的桎梏如抽锁般夹紧，力道陡增数分，静默半晌后，雍亲王的声音慢慢地再度响起，带些探询：“你……都记得了？”
楚笑寒不答，闭上双目，感觉着脸颊摩挲到的精密龙绣，深深吸着鼻间的香气，嗯，他换了一种香，似乎是蔷薇花。淡淡的清香，闻入肺中，几乎能看到眼前软软芬芳的花瓣，白花木香四年蔷……
一对手掌承托起她的脸颊，迫她抬高了脸，面对正前方，一把低沉温朗的声音说道：“睁开眼，看我。”
不。
不想看你。
闭目很好，什么都不必看到，就算是被人说是鸵鸟，掩耳盗铃，也无所谓。只要能蒙混过关，挨过眼前这关，其他什么都不去管它。
面颊上的手掌倏然移动到了她的双肩处，牢牢攥住了肩胛，微微使了些力道，她的整个人便被轻轻推动向后，直至抵住了墙壁，再难后退一分。刚刚顿住身形，只觉身前男子用手臂肘弯固住她整个身子，令她一时之间无法再做移动挣扎，而那手掌复又重抚住她的面颊，连脖颈头部都不能再行侧移转动。
这种怪异的举动令她忍不住想要尖叫一声：你要做什么？
旋又心定，暗道：有何可怕的，至多不过一个死字。这样一想，便又无谓起来，由得他作耍为狂去。
怎料，刚刚心安不过须臾，忽觉眼皮处一个尖软的温暖濡湿之物轻轻探入，一时呆住，浑身登时僵硬。
他，他，他竟然拿舌尖舔开自己紧闭的眼皮，深深吸入眼内……
舌尖虽软，却依然令柔软弱嫩的眼壁、巩膜、角膜俱都颤抖起来。他轻轻舔动眼瞳球珠，含糊诉语：“还不睁开？再不睁开便把你的眼珠挑了出来，你可怕不怕？很是柔软可爱，我可不知能否耐住这压吸的欲求，届时若伤了你的眼睛……”
楚笑寒猛地张开眼睛。
胤禛的面容瞬间映入眼内。
被他舔了片刻，眼中涩然湿痒，模模糊糊间，只见一个容颜清俊温文，宛若善极纯良、实则谋算睿智聪明机变的男子，正凑近了细细端详自己。
“你……打算要怎么办？”他低低地问道，双眸俱是探询之色。
她则无力地垂下头，可惜他的双掌依然捧住，故而也垂不下来，只能顶到他的手掌为止，半晌她试着开口：“你同皇上说，我没了。然后……我，我，我想去……”
胤禛勃然大怒，说道：“你想去哪儿？我说过，不会让你走的。”
楚笑寒默然一刻，轻轻开口说：“四爷曾允我，要走就走，要死就死，绝不拦我。”
他一时语结，片刻后闷闷说道：“你终记恨以前的事。那本是气话浑话来着，也作得数的吗？”
楚笑寒听了，细微点头，说道：“说得也是。可是……”
“可是什么？还是……你……”他忽用奇异的眼光看着她，半天没有说出整句话来。
“……”
“你可是……因着被那些宵小之辈污了身子，自觉难以再见我的颜面，故而一气之下，决意离开？”
她震谔，他怎会作如是想？
“十三爷及时赶到，……故此……”
“嗯……十三弟的话，我自当该信得。只是，但凡事关及有你，他便有些奇怪，总要处处作梗……他的话……”
他连胤祥都不信吗？
那么，在他眼里，自己就是一个被年羹尧手下玷污了身子的残花败柳了？
既如此，还不快快放了手？还是，适才终有些不信，总要亲自验证一番，才肯做了决定？
心中羞愤交加，怒而挣脱开去，而他，似乎正在怔忪之间，不曾留意，竟然，还真让她挣扎开了。
楚笑寒甩开胤禛的双手，推开他的身子，夺步欲出房门，走得几步，却想起福儿，猛地身形一滞，停了下来，站在门口问道：“王爷，为何要锁拿了福儿？她又是犯了什么祸事？”
胤禛只一闪神间早已回转，夺过几步，水凫般抢到房门口，她的身前一把握住其左肩，略低伏一点身子说道：“福儿，她该死。”
她又怎么了？
福儿做了什么，竟然要该死？
“她偷偷递了消息给外头，他们……方知你前头几日出府……否则……怎会有人如此之巧，就在你出去这几日寻事呢？”
什么？
为何？福儿为何要如许做？


						第76章 一样晓风残月，而今触绪添愁
实在有些不信，明知他不会说假话，却还是忍不住就问：“当真？”
他并不对她的质疑生怒，只淡淡地说：“真确如此。”
“这又是为了哪一桩呢？！福儿，我，我有哪里对她不住吗？她要这般来害我？”楚笑寒微颤着抬右手捧住了脑门太阳穴，细细地思索着平日里的一言一行，疑思不定地说：“我……我素来当她妹妹一般，以前在宫里，而今在这里，并不曾……并不曾……”
“不是你的错。”他握着她的左肩略添了几分力道，似在安慰，而后慢慢地说道，“……只不过，那丫头以为，你若死了，她便可以进了雍王府，……也许是，有人许了她什么不当的誓诺……”
是吗？
再相逢的第一日——“格格，姑姑，果是跟了四爷了呀……我就猜到该会这样的……可我姑姑她也没说，四爷，四爷，倒也没提过一句……我还以为……以为……”
她这话里头，原来是有别个意思的吗？
再见之时，她大了……也漂亮了……
玲珑俏丽，一眼看去真是颇有妙龄女子的风采了。最奇的是，她竟隐隐透着几分王氏的眉目，自然，自然，倒也有一些像良妃的鼻唇口眼的风采……
这样一位千娇百媚的小女子，为了雍王爷，生生错过了选秀之时的大好机会，心甘情愿地做那发配离宫的小宫人，甚至不惜身涉险境……总是有些缘由的吧？如同活死人般地过了数年，已到摽梅之年，却再没好的机缘了，不可能有王公贵爵肯娶她纳她了吧？她又生得这般动人，如何肯心甘呢？
所以她说：可我姑姑她也没说，四爷，四爷，倒也没提过一句……我还以为……以为……
她本以为，雍王爷来接她，也许是从此可入雍王府，做个庶福晋之属的吧？

“……又是我，害了她。”楚笑寒淡淡地惨笑起来，说道，“我真是如十三爷所说的，祸水一个。自来此间，害了一个又一个。可是，却也不能怪老天爷呢。老天，曾给过我机会……他抹去了我的记忆，干干净净的，一丝儿不留。多么的周到完美啊……可是，是我自己蠢，有这样好的机会，却不走，还呆在这里，傻笨笨的……结果，竟然……”
结果，竟然又一次地爱上同一个不该爱的人！
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做不对……深深切切地体会到，非吾族类这四个字啊。我不是这里的人，所以……我根本不应该在这里……
“我……不应该在这里……不应该在这里的。我不属于这里。”她喃喃地说着，如抽去了筋骨般慢慢地向后瘫倒软下去，“我是必须要走的，不能不走。”
他抱住了她倾倒的身子，却顺势蹲了下去，半晌后说道：“你……不要走，留在这里……陪着我，不可以吗？若然，若然……我听了他们的话，去争那把椅子，此后便再没障碍……就算是皇阿玛曾说过什么，以后……整个天下都给了你也不见得不可能，何须担心他下的密令呢？”
楚笑寒转过头，看住胤禛，眼前的这位男子，他，此刻万分温柔，诚心诚意，恳情绵绵，令人耳热情动。只过得一刻，她便讪笑了起来，说道：“……王爷，又开始说大话了……”
胤禛一口气噎住，不怒反笑说：“也就你敢这般说话，也就你会这般说我。”
楚笑寒微微地笑着说：“嗯，因为，别的事儿上头，王爷是十万分的清醒精明，所以但只做事，凡事必亲躬，行事必彻底，尽如古语云：言必行则行必果。故此，家国大事难免挤兑掉其他的些微小事。我记得，初识王爷之时，您说过，您做事从不半途而废，中途而止。这话，我绝对相信。……将来，您若是真做了皇帝，自然要做得极好。可届时要考虑的事情又何止现在这般呢？国格，家统，万般大事，件件须得上心……所以，皇上曾说过，太子爷能像之前那般毫无顾忌地去喜欢良主子，那是因为那时候那把椅子上，皇上替他坐着呢；万一要是太子爷自个儿坐上了那把椅子，那便有很多事，就都不能了……便是现在，王爷您已经有那样多事情空承不诺了，将来，虽然没有皇上看着您了，可有更多更多双眼睛瞅着您……臣工、国民……整个天下都给我？若是换了别个人说这话，我倒还有几分相信，可王爷您，我绝对不信啊……”
她这番话一气说下来，一时间，蹲身俯在她上头的男子默然无言，半天方开口言道：“……不想，你竟如此通透知道我。”
闻言楚笑寒笑了起来，沉吟一阵说道：“嗯，听过一个笑话儿。有个女子问她心爱的男子：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喜欢你家人呢？还有你的功名？究竟是那样重要？那男子愣了一愣，随后说：我家人，在我心中自然是要排头一个；我的功名，也是排在头一个；而你，依然排在头一个，只不过，各各另起一新列……呃，四爷啊，在属于我的那一列里头，我大概是排头一个的吧？但是……若是，若是……讲到别的事儿，总又就是另起一列的事情了罢……”
胤禛听罢回味寻思片刻，心中大震，却道果是如此，不想她竟如此敏锐睿智，这劝服她的事儿又难了几分。
“难道……你连留在这狮子园的府邸，都不愿意了吗？”
愿意或者不愿意？
这种事情，容得了自己做主吗？
虽然说着要走，却也清楚明白根本走不了。否则，不用等胤禛做什么，康熙皇帝头一个就想杀了她。毕竟，她知道了那么多皇家秘辛之后，若是有个万一，在此清初国刚定之际，鳌拜、三藩、台湾、准噶尔、朱三太子、西藏……其实，康熙皇帝的朝代，也是很动荡的。皇帝，又哪里肯去冒会惹起偌大风波的险呢？
不说别的，光看那些污蔑皇族的流言蜚语；还有楚笑寒虽在现代之时不曾知晓，到了此间才隐约了解到的朱三太子事件；更有一些桀骜不驯的文人，将陛下故作狴下，以此讽刺旗人蛮夷胡虏，非我族类……
总是，在皇帝看来，那是给了多大的恩典，才容许她在热河府安度余生呢？
可惜，总也安不了的度。

“……我在这狮子园里，王爷还会来吗？您，不是怀疑我已非清白之身么？您若不来，那么我留或是不留，又有什么关系呢？其实，我想来想去，这里也着实不错，日子也逍遥……福儿也被锁拿了，相信以后的时光定然还像之前数月那般惬意自在……王爷既然许我去留自便，那我便听皇上的话，乖乖呆在此间，也就是了。”
“……你，出去玩时，总该带两个侍卫。……”他沉默了一阵，只说出一句话，当时，确实忙；当时，也确实以为总会得有人暗随；当时，也确实大意，以为热河附近必然安宁无患。
忽而有些悔，她终究不是得了册封有宝的亲王福晋侧妃等属，也无怪乎侍卫们虽有些介怀，却终究没有极为周到地偷偷地暗跟了去。
毕竟不过一个略有些得宠的格格罢了吧？他们大抵是这样想的。
忽见她又笑，不管不顾地笑说：“前两日，王爷说这话倒还来得及……而今，怕是迟了吧？带不带，还有两样的吗？至多，再糟践一回，或是，一个死字罢了。却是解了死局，遂人心愿了。”
见她说着这样的话，摆出快乐的笑颜，作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令人心隐隐针针地疼。却又听楚笑寒续说道：“王爷，您问完话了吗？我可否退下？”
“这几日的药，都没吃罢？”他突地转开了话头，说起了旁的事情。
楚笑寒不解其意，但觉无妨，只老实回答：“嗯，断了三五数日罢。反正也都想起来了，再不用吃了。”
“那……你的痹症呢？”
“随它去吧，这几月是好了很多了。”她笑嘻嘻地说，完全没有告诉他实情。
“可那张献却说，总不见好。偏为你诊脉乃是密令，不能留下医案，同以前我的那次疫症一般……故此，无法和同僚商讨研究，十分作难。”
啊，疫症……
好远，好远的事情啊。
那时候，还以为张献，是太子爷派来害他的人呢……现在想想，俱是一通百通。也是啊，皇帝怎会派一个太子的心腹来治疗他心目中真正的继位人选呢？！
张献，果然是皇帝的人啊。

正思忖间，却蓦地天旋地转，不自觉地伸出手臂挽住他的脖子以求莫要摔跌在地上。
昏昏转头打量四周，已然被他横抱而起，走向这内室唯一的一张红漆嵌螺钿花鸟的罗汉床去。
此床看雕饰制工乃前明遗物，三屏式床围上的壶门圈口的卷草纹极为灵秀精美，看去倒更比那龙纹雕饰飞扬清雅。不知有什么可做的，唯有愣愣呆滞地由着目光扫射在卷草纹路上。
胤禛将楚笑寒放落在罗汉床上，怔了片刻，说道：“张献说这痹症，究其原因，不过几种，无非是劳神过度损了正气而致痹症，或有邪侵，或起居不慎，夜寒入体，病后劳居，汗出入水中，冒雨涉水等。像十三弟便是起居不慎而得了那鹤膝风……总之那张献开的透表清热，化湿通络，温阳益气的汤药，还是继续吃下去吧。可是……可是……你这身体，实在有些儿麻烦……”
楚笑寒一时不解其意，终于将目光投射到他身上，专心听了起来。
“这身体……似乎，不会随着时日流逝而年岁渐增……我本已略有疑窦，好在，一时无旁人发觉。只是，这一次，十三弟竟然是察觉了。你虽用言语搪塞了过去，但终究是……惟恐尚有他人发觉，你不能稍微贴点花黄，上些红妆吗？粉白黛黑，施芳泽只，不说媚惑妖态，斜红啼妆，但只需面敷妆靥，薄薄傅粉，便能释人疑怀。”


						第77章 风鬟雨鬓，偏是来无准
八爷，已经发觉了。楚笑寒心道。
“莫非……你……你，”胤禛迟疑良久，问出一句，“你不擅鉴容沐妆？”
囧。
还，还真被您老人家说中了。
从小到大，确实不会化妆。
即使到了古代，须得为良妃梳头上妆；后来也要为阿昭扑蕊添黄，呵花满鬟；更曾为年心兰更衣开脸……可是，水平都是差强人意。更何况，不知为何，临到自己的脸上，愈发好似手拙了一般，难以动手开妆。
过得久了，渐渐也就不再化妆了，清水洗一把脸，随手绾个髻髫，也就算是下床起身后的梳妆打扮了。
楚笑寒尴尬地一笑，讪讪地说道：“我，我是不太会，……也，也确实麻烦。”
“……得空，教你。”
喉头血冲，只想喷一口血出来，嗫嚅半天，才敢问：“四爷，您……您还会这种手艺？”
大约是实在是被惊到了，一时不察就唤了四爷了。
伏压在身上的男子一派无谓的态度，淡淡地说道：“虽没试过，但，这样简单的事情，看都会了。实在不解，你缘何不会。”
看他一脸鄙夷的神情，实在是令人扼腕，正恨得牙痒痒间，蓦地又想起前尘往事来，瞬间心头一阵一阵的热流涌过，酸涩之感一直抵达手指尖，立刻别转了头，不想再看这烦心的人。
胤禛哪有不察之理，立又拧了眉头，将她的身子扳了过来，说道：“戊子年二哥头一次被废之后，皇阿玛所受打击甚巨，虽二哥之事，众人俱知，但……他竟会做出逼宫之事，实所难料……臣工中但有问安的，却也不过虚应故事，更有甚者，胁迫建储，步步紧逼，摧残皇阿玛身体。我同三哥唯有劝请就医，冒死求代为择医拣药，调治许久，这才稍有所复好转。你当知我确实无心储位，也为诸兄弟陈奏说情，更为二哥求说，复立册宝，无非求个富贵闲人之身，或可兑现当年许你之诺。但二哥心已灰，又知皇阿玛早不属意于他，复立不过是定国之临暂策略，故此更加肆意妄为，丝毫不以帝位社稷为重，到辛卯年多项罪事爆发，皇阿玛再不能容忍，便命三哥、我、领侍卫内大臣阿灵阿、内务府马齐等会同宗人府察审，以及八弟他们亦都参与会审，……而后你的那桩祸事，不过是他们刻意嫁祸而已。我估摸着大约是九弟生怕你扰了他的好八哥的主意，故此……加上又有那么多人有心把弄，差些儿我也以为你过不了这一关去呢。不曾想，皇阿玛倒是对你好得很……只是，经过此次，我算是终于明白，有些东西，不抢是不成的了。否则，怕是难成……再废二哥后，皇阿玛是心思用尽，容颜清减。他又对我寄予厚望，可我却是让他继二哥之后，再度失望了……而今值此运际，万国何所依赖？我总想着，既是如此，这事情，我也该努力一些，于人于己，都有好处。”
他啰啰嗦嗦地说了一大堆，无非是一个意思，就是说，他也打算争储了……楚笑寒愣愣地想了一想，再看向胤禛，心说只是此事与我何干呢？难不成你的意思是只要当了皇帝，就能把握命运吗？
但是，他若肯去争储，那么这皇位落到他头上的可能性，总是比较大一些吧？毕竟后世的各种史书上，可是明明白白写着，他是雍正皇帝来着。那么，历史不作变动，倒也万幸。
正想着，却听耳边他慢悠悠地还在说话：“我记得，你当日曾说过，早在初来便知二哥必废，那个……乃是我的囊中之物，你还说你来历神怪，知道我必登大宝。”
他这句话一说出口，楚笑寒只觉额头又开始落汗。
只听他并不质询，一径自个儿说下去：“你失去记忆后，有日我来看你，你正在做香囊，当时，我问了你一句，这香囊可是送给八爷的，而后，我记得你说：‘回王爷的话，八爷，八爷虽然也是主子爷，可他很和气，大家都唤他是贤王哪，对下人也和蔼。他若不嫌弃，奴婢倒也是敢送的。不过，这些，不是做给八爷的’……，你是这样说的，对不对？可是，八弟，目前不过一个多罗贝勒，尚未封王，你怎么会说，他是贤王？还大家都唤？这个大家，我怎从未听过呢？有谁会这样唤？我实在是很好奇，倘若我问出来，你会怎样同我解说一番……”
“……”
“至为有趣的是，胤祥也曾同我提过一件事儿，他说，你曾惊呼，十三爷，你没有被圈禁；而且他也说，他清楚记得，当年在坤宁宫，你曾大笑着说：‘大阿哥，直郡王爷，我是疯女人，你呢，你囚禁终身，生不如死，生不如死啊！还不如我早早地死了，早早地投胎，逍遥快活！’……嗯，这话我也得闻，清晰深刻……你是如何会说十三弟会被圈禁呢？而你又是如何推断到大哥会被革爵夺禄，拘禁终身呢？”
“……”
“这两日，你同胤祥在一起，却又说多了几句，你说：‘十三爷，听说您得了骨核之症，当年不听我的话，现下吃苦了吧？湿气入了关节，化作黄水，导不出来，只能忍痛，若是在我家乡，倒是可以抽取黄水，则病将大好……可惜路途幻渺，终难得成。但你若能去我家乡，却是再难回返，便是病好了却又如何？岂非英雄无用武之地？’……这又该何解呢？我知道你素有急智，说话小心至极，分寸把握甚佳，令人真假莫辨……可是，我自忖也并非蠢人，况且，我比十三弟，可是远远知你为详，你且思度一下，如何说明，方能令我满意。最好，莫要敷衍撒谎才好。”
胤禛说完，闭了嘴，再不开口，只定定地看住身下的女子，看得出此刻她心神大乱，不知所措。
等得良久，楚笑寒只不说话。
胤禛不耐，终于慢慢地附了身子下去，紧紧贴住了她，在她耳边极轻极微地说道：“我寻思琢磨了许久，惟想出一个可能：莫非，你来自，后世？”
听得此语，楚笑寒终于极度地张皇错乱起来，浑身剧抖，脸色苍白，只恨自己不能立时晕死过去，不用经此难耐难熬之状态。
“记得见那仓央嘉措之时，我本不信，怎知观看一阵，见他果如察罕丹津贝勒所言莫名腿折，又是当时救你之人，加之他身上的所佩挂的右旋白螺、弘法觉众印被我瞥见，终是明了他便是那六世佛王。”
对，当年，起初他和自己两人俱都疑窦丛生，不肯全部信了仓央嘉措的话，总在半信半疑之间徘徊，但是猝然间他便改称，令自己颇觉莫名，但是心里也曾猜到大概他多半依然确信认证了。只是，他怎会突然提起仓央嘉措？还有，此人心思，实在仔细慎密，凡事处处留心，不经意间便被他捉了痕迹……
蓦地，又听他续说道：“你在自己的寝屋内瞧见他之时，问过一句话，说道是：那歌儿是我……我家乡的人编唱的，我原没想到你也能唱。”
对，没错儿。
胤禛慢慢地继续说：“而后，仓央嘉措回答你说，那歌儿，一身化千百身，……前劫后缘，会唱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说的是，前劫后缘……前劫后缘。”
前劫后缘，前生后世！
他忽地抬起头，双眸深深盯住楚笑寒，说道：“前劫后缘，说得俗道儿一点，是不是前生后世啊？”
“……”
“你是不是说不出话来了？我本没想过这样许多，可是御道行营那晚，你提起了周世显和长平公主，却是终让我起了疑心。前后串了起来一琢磨，这才顿悟……”

——“你的家乡，也有周世显和长平公主？”他淡淡地笑问道。奇了，他如何会这般问？说得来好像是……好像是……很奇怪一样……
难怪，那天他淡淡笑问，总令人觉得有几分怪异奇样。

楚笑寒终于惨然笑了起来，说道：“四爷……四爷，为何……您不能稍微糊涂着些儿呢？您这样的日表英奇，天资粹美，随随便便一点小节，就能窥一斑而见全豹。可知我会怎样思道于您？”
“……”
“若四爷您假装不清醒些，假装当我是寻常女子一般，我总会感激您一个王子阿哥，如此青眼有加于我一个普通女孩儿……便是此间风俗与我家乡大为不同，可眼里看的是大家一般的行事，时日久了，总也能理解宽怀，自己劝着自己去安安宁宁、一门心思地跟了您。可是……您样样这般清楚，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怪不得我要忖，从始至终，四爷您，会否，就当我一个稀奇物事来瞧。”
“……你，当然真如此之想？”他沉声问道。
“确实，没有办法，不这样想。”楚笑寒凝目望着他，不闪也不避，坦陈心中所想，“无论王爷做什么事，对我多么好，总难免会想，我这样的怪物，毕竟稀奇，为了一个稀罕物事，这般努力，倒也确实符合您的性子。您不是说凡事必尽全力，以求物全？这样一解释，不就全部通了了吗？可是，四爷您学贯古今，难道就不知道玩物丧志这四个字吗？”
“你当真如此之想？”他复又问了一句，声音更沉，目色更加阴郁。
“就是如此，半点不假。”楚笑寒斩钉截铁地说道，“一直这样想，没有办法遏止地这样想。总觉得王爷，绝不会是真心喜欢我。只是当成新奇的西洋小玩意儿，消闲解闷的物事……因着实在太少见，世上无有，故此才能这般上心，同有没有情意牵挂在我身上是真真的没有一点儿关系。”
“那么薄情也罢，厚意也好，你既如此思道于我……就尽心伺候，以报我一心全放在你身上的恩宠罢……”

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隐怒难压的男子终是加足了气劲，以几乎要揉碎她一般的力道扑压过来，楚笑寒只觉眼前一黑，整个人被完全笼住，再难喘过气来。
……


						第78章 倦倚玉兰看月晕，容易语低香近
“这到底是……是……怎么一回事？”
“我哪里知道啊。王爷都数日不曾出来了，这种事情，我也不太弄得明白呢……那个，你既过来，莫不是，格格也在内间？”
“自然是……的。”
“呃……这种事情……委实……委实……，我们爷很少做这样荒唐的事情的啊……”
“饭菜膳食日日都着人送了明间殿阁了，可是，也有，也有两三日不曾动过了……会不会？王爷倒还罢了，格格身子弱，这连着几顿不吃，只怕是，只怕是……”
“喜圆，你操什么心啊，难道王爷还会饿死你家格格不成？”
“傅侍卫，你脑子里就得一个王爷，自然是一点儿不着紧。可是，可是，我挂心格格……她，素来就，就单弱……”
“嗯，钱姑姑的身子骨，确实，平日里瞧着，就一副不大好的样子。”
“啐，你才身子不大好，只是单弱，哪里不好了？格格骑马可矫健着呢，就是傅侍卫你，也未见得马术就精于她了……”
“哎哟喂，这话说得……我若是弱到这等田地，也不用做这雍王府的头等侍卫了，干脆回家等着收田租过日子就好了。”
“……你……”
妙高堂的明间门口，傅鼐同喜圆正拌嘴间，忽见里头陈福匆匆奔了出来，喜圆见状，顾不得在再同傅鼐多做纠缠，迎上去拦了陈福：“陈公公……”
陈福连连摆手道：“格格晕死过去，王爷唤我去寻张太医过来。”
喜圆一听，连退开让步给陈福，待他急步走过后，又是心头怒气直升起来，恼怒地对着傅鼐低声道：“你听到没？听到没？格格果然……饿晕了……”
傅鼐颇有几分尴尬之色，半天嗫嚅道：“也，也……也未见得就是饿晕的。”
喜圆扬起了眉毛，几乎要跳了起来，但仍然压了嗓子勉强压住怒气克制说道：“你要偏帮主子爷，也不是这样的吧？这还不是饿晕的，不然是怎么厥了的？”
傅鼐郁闷了一下，但终究气不过喜圆这丫头对别个都是斯斯文文客客气气的样儿，唯独对自己总是这般嚣张跋扈的一副态势，当下怒道：“格格那身板子，房劳过度也是会得厥的。你一个至今未嫁的老姑姑，自然是不知道这等事情。”
喜圆听罢，终归她尚未嫁人，这闺房之事不曾经过，加之在八爷那边的时候她的处境较为特殊，也不敢同人多做交流，这些事情自然就没些个长舌的同她商讨说道，耳闻目睹也就极为稀少了，此刻听傅鼐这般露骨一说，登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一阵青，猛地跺了跺脚，掉头就走。
傅鼐话一出口已然后悔，这不是嘲讽她至今没有着落么？她虽原来是八爷的人，性格却是极好，只是偶尔同自己有些没大没小，哪里就得受自己这样口没遮拦地污蔑呢。但见她拔足走掉，却又不好赶去追她，只得在后头瞧着，独自怅然。

楚笑寒是在回到芳兰砌后，又昏睡了数个时辰方才醒来的。这一次醒来，却是深夜，周遭寂寥无声。
屋子里也是全无一个人影，欲待爬下床去，却觉小腹隐隐作痛，腰板儿简直要断了去，双腿酸麻无力，根本起不了身。只是喉咙十分干哑，极想到屋子正中那圆台子桌上取个茶壶倒点儿凉水灌个几脖子下去，方才爽气，怎奈挪移了半天，依然宁可躺在床上，也不愿意动弹分毫，只得暂时作罢。
该……该死的胤禛……，不，是四爷，得……得恭顺点儿，下次乖乖做顺从的小妾婢从吧，不然……真的吃不消……哪里知道他有那样多的力气。真是自讨苦吃……
呜……，现在忽然觉得，古人的三妻四妾，还是有点儿道理的哇……面对一个武夫，总是大家伙轮着，日子才比较好过一点。~~~~>_<~~~~~
正难耐间，忽听脚步声响，侧转头看去，原来是喜圆正推门走进屋子来。
她一见楚笑寒醒来，登时面露喜色，立刻转头跑了出去。过了片刻，却又传来她细碎的脚步声，待到她复又推门进屋，楚笑寒方看到原来是端了一碗汤药进来。
“格格，这是张太医开的独参汤，您这会子气虚，脉微，须得多补补。”喜圆一边说着，一边将那参汤端过来给楚笑寒灌了下去。
这参汤，很浓，清凉，却不若现代吃的人参片那般苦……不知道是怎么熬炖的。这一刻，也不管好喝难喝，只是一气饮下，解那干渴烧喉之苦。
喜圆在一旁叹了口气，说道：“……格格，……唉，都是奴婢不好，若不是奴婢说了福儿的事情，让您跑去问王爷，必然也不会提了这样晦气的话头，惹得王爷不悦，这才……您身子素来弱着些，又哪里禁得起水米不进，夜夜侍寝呢……”
楚笑寒闻言一口汤全喷在了褥子上，半天才哭笑不得地说：“不是为这个……再说，福儿，她……被王爷查到错处了，我……我也救不了她。”
喜圆疑惑地看着楚笑寒，想了一阵问道：“不是为了，福儿？那，那王爷怎会生气的呢？连饭都不给格格吃？”
“呜……”
楚笑寒在肚子里无力地哀嚎一声，勉强振作心力回答，“那是，是我自己食不下咽，王爷见了不太高兴，他也不肯吃了。……这样夜深了，喜圆你怎还没歇下啊？”
“格格几天都没回芳兰砌，奴婢心下担心得紧，便去妙高堂数次，寻思着打探格格的消息，哪知便正巧遇上陈福公公去请张太医给格格看诊，后来奴婢候得数刻，终是王爷亲自送格格回了芳兰砌。”

听了喜圆的话，楚笑寒良久没有答话。
今后，该做什么样的打算呢？

第二日，本在赖床的楚笑寒听说胤禛已然同胤祥一道儿离开狮子园行宫，心中恰似一块石头落地，感觉松了一口气般，但是随即又雾蒙蒙般的多种情绪涌上心头。
因着心情不佳，再加之这一次吃了惊吓，自是好几日都慵慵不踏出府邸大门一步，甚至连芳兰砌的殿阁门槛，都不出去一下。
喜圆见状，总觉着不妥，只是再三再四的学福儿撺掇她出去散心，楚笑寒却总懒懒地提不起劲头。

这一日，喜圆见楚笑寒又软软地躺在窗下的榻上，眼睛直直地盯看着窗外柳丝儿，一派神魂出窍的样子，不禁叹气，紧上两步凑过去说：“格格，……听说草房马厩那里，新来一匹伊犁马呢，特别神骏，通身雪白，奴婢这辈子可从没瞧见过那样的神驹，不去看看？”
伊犁……马？
伊犁马？
好耳熟的名字。
喜圆见她神色松动，似乎有些心思活络的样子，不禁喜色上涌，赶紧着说道：“奴婢刚才也去看了看，果然不愧是天马，不是寻常的马儿可以比得上的。格格你素来爱马，不去瞧瞧吗？”
天马……
楚笑寒终于有些心动起来，真的吗？
草房离这里本就不远，绕到前头妙高堂那边，斜对面顺着地势就是一片山岗，绿树成荫，坡上专门有几间石块为基为墙，树枝稻草简编为门的房子，这简易马厩造得十分有趣，颇有农家风味。把马儿牵出来，就可以在前头山坡前草地上走几圈，便是不去草原驰马，和马儿熟络一下，都是分外有味道。
这样想着，倒是爬了起来，但也不喜喜圆跟着，只自己悄悄地走了出去。

已经好几日没到马厩这边了，从数月之前开始，几乎日日都到这里转上一圈，熟悉得简直是闭上眼睛都能走这条道儿了。
还没走近，已然远远隐隐地瞧见马厩内似乎多了一个神骏非常的白影，只是奇怪的是周遭侍弄马匹的小杂役太监不知道都跑去哪儿了，半个人影都看不到。不由得就心情都雀跃了起来，碎碎小步地奔进了草房之内。
好……好漂亮的大白马！毛色光泽亮丽，样子俊美秀丽。实在神骏不凡！
仔细打量一番，只见它体格高大，结构匀称，头部小巧而伶俐，眼大眸明，头颈高昂，四肢强健，最特殊的是竟然通体雪白！寻常的哈萨克马或者说伊犁马，毛色以骝毛、粟毛及黑毛为主，四肢和额部常有被称作“白章”斑。哪里有这样全身雪白的漂亮毛色的呀！
一时兴奋难耐，忍不住就跨上一步想要靠去摸摸，哪知那白马竟然桀骜不驯，立刻颈项高举，尖声嘶鸣，露出口牙，悍威毕露！

被它这样一吓，楚笑寒略有些吃惊，虽后退了两步，却也不是特别害怕，毕竟这白马是被关在厩中，终归是不怕它的蹄子随意伤人的。
但是身后蓦然伸出两个月白色的箭袖，牢牢抱住了她，这样一个突变却还是让她更加吓了一大跳，陡然间心头升起害怕的念头，脸色苍白地转头往后看去。
遽然眼中映入他皎如玉树临风前的仪姿，风气一派潇洒，只听他微微一笑，似之前的芥蒂嫌隙俱都不曾见一般，爽然说道：“又这样冒冒失失的……这二串子马性子可烈得很，刚驯了没多久，万一失蹄伤了你呢？”
楚笑寒不曾想他竟会在热河狮子园里，不知是何时又来了，一时怔住，没有话说出来。
胤禛一笑，似毫不在意她的震惊愕然，只管自己说：“走，带你去外头跑跑这伊犁马去。”


						第79章 一榻临风蝶梦长
胤禛见她兀自呆呆站在那儿，扭着头看着自己，半日不说话，不禁粲然一笑，说道：“你若不想去的话，那我可就自个儿去了啊……”
说着便蹁跹上前入了马厩，将那白马牵了出来，竟是当真不等就要走了的一副样子，可走得几步，却又略顿顿，似在等她生悔。
说也奇怪，那白马见了胤禛，立刻蹭蹭他的肩膀脖子，分外亲热的样子，直如当年在草原得见的那匹白玉龙马一般温顺。
楚笑寒见那白马在胤禛面前如此驯服，可见骑了它出去玩儿的事情是定有指望的，心里早就痒痒的难熬起来，及至见他真是一派要走的神气，早已按捺不住，顾不得其他诸般事由，统统抛在脑后，只兴兴然地奔上去，口中却还是犹疑着怯怯说：“想……想去的，且，且等等我呀……”
胤禛嘴角微微含笑，却先抬腿踏镫翻身上马，而后再一把拉上她，将她拽在前头坐定，想是怕那烈马脾气突发，饶是如此，这马儿依然颇为不满，喷鼻闷嘶不已。
楚笑寒心道，你这马儿定是雌的吧？不然怎么那样讨厌我……
不过，两人坐定后，一下子比之在平地要高了数尺，她立觉脑门数根黑线滑落，这还在离宫里头呢，相当于在府邸家室当中，就开始骑马？未免有点……那个……很是……
无奈身后的人似乎浑然不觉，只轻轻驱动马匹，令它小步前跑起来。
诧异的是，这一路出去，竟然半个人影儿都没撞到，只在边门口看到数名侍卫站在门外，自然，人家是训练有素，视若无睹。

出到外头的热河街上，这时辰正是午后，又兼之初春时分，午歇的人定然占了大部分，因此整个街市竟然是冷冷清清，落落无人。不过偶尔有几家杂货店铺开着，店主也是打着瞌睡，似在春眠之中，直不觉晓。
慢慢往出城方向走去，忽见一个名作“耍货小所”的铺子。
只见里头布置得十分精雅，琳琅满目的俱是小巧玩意儿，冲眼就是一对超大的福娃娃，憨态可掬，极为可爱。不知不觉就歪头盯住泥人儿看，随着马儿走过店铺，眼光就不自觉地回过去又再回过去。
耳后男子凑上笑问：“你喜欢这惠山泥孩儿？那便买一对儿罢。”
楚笑寒一怔，说道：“倒也不是……”
却是已然来不及阻他，只听轻微的跳跃声音，他早翻身下马，往回走进那耍货铺子内，唤醒了正在瞌睡的店主，只一阵子，便取了一对泥娃娃出来了。
确实不是极其想要，只是忽然想起射雕英雄传中郭靖和黄蓉玩泥娃娃的情形，因而多瞧了两眼。
——
郭靖蹑着脚步，悄没声的走到她身后，月光下望过去，只见她面前放着两个无锡所产的泥娃娃，一男一女，都是肥肥胖胖，憨态可掬。郭靖在归云庄上曾听黄蓉说过，无锡泥人天下驰誉，虽是玩物，却制作精绝，当地土语叫作“大阿福”。她在桃花岛上就有好几个。这时郭靖觉得有趣，又再走近几步。见泥人面前摆着几只粘土捏成的小碗小盏，盛着些花草之类，她轻声说着：“这碗靖哥哥吃，这碗蓉儿吃。这是蓉儿煮的啊，好不好吃啊？”郭靖接口道：“好吃，好吃极啦！”黄蓉微微一惊，回过头来，笑生双靥，投身入怀，两人紧紧抱在一起。
——
待胤禛复又翻身上马，而后楚笑寒只觉手中被塞入两个胖乎乎的大阿福之时，又想起郭黄二人的温馨场面，楚笑寒的嘴角不禁漾起淡淡笑纹，不自觉地念道：“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碎，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身后月白色长衣男子闻言，形容略略一顿，良久浮起一个温柔的笑颜：“估不到你竟知这《我侬词》……”
话音未落，他忽而伸臂紧紧抱住了她，而后挥缰跃马，驱驭座下的天马加速奔往城外去了。

楚笑寒定定地看着交于自己两臂前头的那双手，修长、骨节分明，紧紧握着缰绳，这等情形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看到过多次，却又不是去青海的时候……那时候，没有这样悠闲。
男子温朗好听的声音，轻轻地在耳边响起：“这天马，二串子的伊犁马。你喜不喜欢？”
不知不觉，不由自控地如梦幻般地回答：“喜欢。”
前方，天青，云淡，草绿，原广，山遥……只是一切都如被水波浸染般地微微晃荡起来，头晕目眩间，看不分明，实在……看不分明……

“啪嗒”一声，两个泥娃娃从楚笑寒的手中跌落，掉在地上，显见必然摔得粉碎了。白马速度极快，这一声响间早已驰出百米外。
胤禛闻声低头看怀中女子，只见她似乎又沉沉睡去，不禁急急勒缰停马，顿住了全速前奔的白马。
猛然想起前些日子，张献进了内室为她诊脉，脸上颇有无奈之色，犹疑良久终于斟酌着嗫嚅开口道：“王爷，这个……您明知格格目前痹症严重，本就该避免过劳，加之不知因何体内又入了大量寒湿之气，也不好好怯湿进药，本就虚耗，竟然还要这样……真是……再如此这般胡来，下官也再无良方。”
……可是，可是，谁叫她总是这般激怒自己……
胤禛定定想了一阵，蹙眉调转马头，往回程而去，

楚笑寒再次醒来的时候，竟见自己躺在一张黄花梨木的藤面长榻上，头下枕着一个软缎引枕，居然没在屋内，而是在抄手长廊下，一边是珠箔银屏，玲玲朗朗地随风吹动着，叮叮作响；一边则是竹叶索索，随风稀疏小语。远远瞧去，长廊对面就是那绿树成荫的岗坡，坡上赫然就是草房马厩，隐隐绰绰间似乎能看到那白色骏马的身影，俊逸非常，时而一阵一阵嘶鸣声，和着周围的细小虫鸣鸟叫，十分安宁适意。
隐隐约约地，迷迷糊糊间，听到男子吟哦诗句的声音，似乎是：石屋荆扉枕翠岗，烟峦朝夕郁丹苍。棋敲绿树阴中局，酒泛红薇架下觞。珠箔昼摇新竹影，玉池晚送嫩荷香。居闲漫谓全无事，一榻临风蝶梦长。
一时之间，似醒非醒，朦朦胧胧、模模糊糊中，整个人仿似又飘荡在水间，浮浮沉沉。但是却在这种飘荡中慢慢地慢慢地清醒过来，清醒过来。

忽听身后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阿玛，能不能悔几步啊？”
过了半晌，却听是胤禛的声音，他低低笑道：“自然不能。”
前头那个声音似乎十分郁闷般，嘟囔着说：“那……那……那，我输了，怕有几十目罢。”
楚笑寒只觉一阵心头剧跳，这……这……是哪儿啊……
“阿玛，阿玛，她醒了！这个额娘醒了……”
囧……额……额娘？
这这这……这算神马？是在做梦吗？
眼前月白色的影子一晃，长榻中段坐下来一个身影，目中映入他的清俊容颜，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倒是怔怔定住了。
转瞬间，眼前却又多了一个穿着杏色衣衫的矮矮小小的人影，一张肥嘟嘟的清秀可爱脸庞凑了上前，口里嘟嘟囔囔地说着：“这个额娘我见过的，好像见过的。”
“……弘历？……”
看着这粉糯糯的奶娃子的样儿，简直一个缩小版的胤禛，只是肥了许多，腮帮子上全是挂着肉团子，十分可爱好玩。
和弘旺比起来，却是更加熟悉亲近一些。毕竟，在之前，本是日日得见的。只是，他长得好快啊。原本，依稀记得还是肥头肥脑，眉目都缩在一处，除了可爱有趣之外，别无他想。但是此刻看去，却已经是基本看出长大以后的相貌来了。
“咦，这个……额娘，认我的……”弘历颇有点惊诧地说着，又皱了眉头想起来。过了半晌，他忽然抬头说道，“是，是……姑姑？兰……欣姑姑罢？”
他，记性可真好啊！
三岁的孩儿，能记得这样多，算是厉害的吧？三岁以前的记忆，多数人是记不得的，他竟隔了快有一年还能想起自己，真真了得！虽说，他十个月就能说话，本就十分特别了……男孩儿一般有这样早说话的吗？
“呃，你现下也是我额娘了吗？兰额娘？那两个惠山的泥孩儿，弘历好想要，阿玛不肯，说是兰额娘的，额娘就给我了，好不好？”
弘历在那里啰啰嗦嗦地说着，似十足十地撒娇着。
楚笑寒一怔，依稀记起，那两个泥做的大阿福，最后似乎掉了，自己的手根本就用不了力，使不上劲，结果就直接滑落在地上，应当是打得粉碎了……还有吗？她抬起头看胤禛，眼里俱是征询之色。
身着月白色常服的男子低头微微一笑，说道：“前头那两个碎了后又去那铺坊拿了两个泥孩儿，虽不是原来那两个，样子却是一般样的。你的东西你定主意，愿意给弘历就给，不愿意也就罢了。”
楚笑寒听罢又转过头看那杏色的小人，正万分期待地巴巴儿瞅着自己，不由得噗嗤笑了出来，说道：“我又不是小孩儿，哪里会霸着这大阿福不放，历哥儿喜欢就拿去。”
弘历闻言高高兴兴地跑开了，不知是去哪儿，大约是去寻那对泥孩儿，可能还要好好收起来，算是自己的私物了。
诶，一年不见，竟是这样大了。只是，心中一跳，忽思道：难道，阿昭，也来了？
正忖着，眼前月白色身影凑了过来，原是他俯身低了下来，说着：“饿不饿？三月了，着人煮了白鸡、也有粘米饽饽和炸鸡蛋，平时也不见能吃到，要不要尝一口？”
楚笑寒摇了摇头，问道：“阿昭……阿昭，来了？”
胤禛脸上略略抹上一层轻嘲，最终似笑非笑地说：“没，……不过，我带了年心兰过来。她，似乎想见你。”
啊？
年心兰？为什么？
“你想知道为什么？见到了再问便是了……不想吃？那，我给你上妆。”
啊？……


						第80章 居闲漫谓全无事
“上妆？”楚笑寒心道，怎么你还没忘那档子事儿啊。
“不是说过要给你画妆的吗？”胤禛只淡淡地说，不去理她故作一脸迷茫，妄图蒙混过关的样子。
“可是……”
“你就想着让我失信于你，而后再拿这个话茬来砸我？”
“呃，……那……也好。”楚笑寒被他拿话头堵住，无奈只好屈从，但过了一刻终是有些惴惴然，不禁又问：“可是……可是，一定要在这里吗？不能挪到屋里头去么？青天白日的，非得在外廊做这种……这种事儿……”
“青天白日的又怎么了？你可怕撞上什么人？这心未免太实了点儿，我既在这里，又有谁敢冒冒失失撞了进来。”
楚笑寒心道，旁个不敢，那十三爷胤祥可是敢的，以前可不就闯过一次的，想着不禁吃吃笑了起来。
胤禛知她想的定非好事，忍不住瞪了她一眼，从里怀里掏出一个荷包，赫然便是楚笑寒在失忆期间做了送给傅鼐的那个，而后从内掏出一些零散物事来，分开摆在榻上。
楚笑寒略略撑起身子，看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怎么会有这许多呢？需要这样多吗？”
“也没有拿多，只取了些必要的，也不过粉白黛黑胭脂之类的。”
“可是，可是，有那螺子黛黑不就可以了吗？为何还要用这集香丸？”楚笑寒终于忍不住又问。
“此乃麻油灯芯凝烟扫得，复添冰片、麝香，涂眉自然生出清香，不好吗？”
“……眉毛还要香气？”
这是什么毛病啊？
“合上嘴巴。乖乖的，不要动。”胤禛哄了她两句，只在她脸上仔细傅上杭州珍珠官粉，而后再在眉石上化了集香丸，再凝神提笔为她画眉，复又掏出了一支细细的簪子在一个白玉盒子里挑了一点如玫瑰膏子般的胭脂，给她抹在唇上，再挑了一丝放在手心，起身在长榻后棋桌上的茶壶里蘸了点茶水，一并抹在手心化开，又坐了回来，给她拍在脸上。这一瞬间楚笑寒顿觉颊齿生香，甜香满面。再看胤禛手心兀自有那红色，靓丽极致，相信她自己的脸上也必定鲜艳异常了。
这一番折腾后，只见眼前男子顺手将那簪子插在她头上，又拍了拍手，从里怀取了块帛布汗巾来擦了手心，完毕后收了巾帕立定看了半晌，没有说话。
楚笑寒等了一阵子，见他没再有其他动作，便问道：“可是好了？”
胤禛似乎怔忪了片刻，忽笑道：“是的。”
“我瞧瞧呀。”说着她便要起身，却被胤禛按住，一时立不起来。
正僵持间，却听得“蹬蹬蹬”的小步飞跑碎碎脚动声，一晃眼，弘历红彤彤的小脸又出现在眼前，他气喘吁吁地咧开嘴笑着：“兰，……兰姑姑，额娘，那两个泥孩儿就归我啦，可不能再讨回去。”
楚笑寒灿然一笑，说：“这个自然。”
忽见弘历瞪大了眼珠，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过了一刻竟然说道：“咦咦咦，姑姑额娘怎么一下子变得这样漂亮？几乎跟心额娘一般好看！”
心额娘？
年心兰？跟她一样好看？怎么可能呀，开什么国际玩笑！
楚笑寒一下子哈地笑了出来，说道：“弘历，你才多大啊，就这样会哄人开心，将来可不得了……”
一下子就想起《戏说乾隆》来，小白总是念叨着说：哎哟我们的乾隆大大诶，下一次江南，把一个妹子……，复又想起那《还珠格格》里头，林心如一脸深情款款状地说：“皇上，你可记得大明湖畔的夏雨荷？”
这一回想，再看眼前这莫名其妙的小人儿的憨样子，忍不住就笑得趴在榻上止不住地抖。把一边的弘历看得莫名其妙，只呵呵陪着笑。
胤禛在一旁咳嗽了一声，说道：“弘历，你先去寻你心额娘。阿玛跟你兰额娘有事情要商谈。”
汗，这称呼乱得……心兰，兰欣，……
弘历似乎极怕胤禛，也不敢讨价还价，立刻就乖乖地跑开了。
转眼间踪影全无。
见那小小的杏色人影消失在长廊尽头，楚笑寒嗤鼻笑道：“会有什么事竟然需要同来我商谈？像我这样的……算是什么呀，还有何等样事要劳烦您雍王爷同我这等卑贱婢仆商谈……”
眼前月白色长衫男子眉头一紧，张口吐出一句：“你便是定要气我方才高兴得起来，是么？”
楚笑寒听他这般说，一时无言以对，颓然倒下，抱起了引枕，转了身子朝向长榻里向，只不说话，心里想着他到底是怎样看自己的。
一个不老怪物？
来自几百年后的妖孽？
奇货可居的新鲜玩意儿？
这样想着，心里就轻松不起来。虽然知道他为自己做了这样多那样多的事情，可是总是压压地感觉闷着胸口，自己这样的来历，如何能同他善始善终？
若他不能当皇帝，那么，自己会被诛九族——改变历史的后果会怎样，实在难以预料，不可以，不可以冒这个险，她苦笑起来，总……不能因为自个儿已经这样了，就不管家里人和将来的人吧？
若他能当皇帝，那么，就如康熙皇帝说的，绝对不能在一起。

一块白色汗巾忽然覆上脸额，缓缓擦拭。
楚笑寒一惊转头，问道：“费了你好一阵子工夫才上了妆容，如何却又擦去？”
“一下子变得太美，不是好事儿。”他淡淡说道，“素常知你长得不差，只是看惯了她们盛妆，两下里一对比，总觉你清淡了一些，许是不如她们美丽，却原来，并非如此。”
“那，……那，若是被人瞧出容颜不老的端倪？……”
“你在这狮子园内，见的人少，原也没多大的事端。只求你莫要再淘气，哪怕懒在屋里头，也好许多……只专心养好身子吧，待到将来，总是好些。”
养好身子？
这仁增旺姆的尸身，到底能不能养好？在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和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神魂俱灭……对，仓央嘉措说的，会否神魂俱灭，他也不知。
正在晃神，身边帮她擦拭粉黛胭脂的男子已经完事，将污了的汗巾随手收入袖笼内，一把将她拉了起来，揽入怀中，说道：“陪我下会棋吧。”
楚笑寒很尴尬很汗颜地说：“我的棋艺……猜想测度，当和……弘历相若。”
“这有什么使不得的？闲时玩意儿，何用认真？未免拘泥了……”
胤禛说着，便硬将她拽到桌边，抹了残局剩子入了棋盒，重新开局。
下得几盘，楚笑寒实在撑不住笑，总是没走多久时光，自己的黑子便被他吃得干干净净，虽然后头稍稍熟悉了些，也逐渐开始布些后着，即便他让她先手，再让她数子，但是终究输得极惨，当下抱头趴在桌边，不肯再玩，只说：“四爷，我还念佛经给你听罢，这下棋，太费心神，觉得累得慌。再说输得这样惨，实在没趣儿，我不玩啦。”
胤禛挑眉说道：“既然累，那便算了。……佛经？倒也好。说来，十三弟提起你竟是懂得英吉利文呢……真让我惊讶，总哄我说没有伎俩傍身，可时不时就摆我一道儿。你还有什么会的，都一并现了出来吧。”
楚笑寒只觉汗流浃背，过了半日说道：“再……再没有了。在家乡，也不过随意涉猎，却不精到……”
胤禛笑了笑，知道她十分介意，也绝不去提那现世后世的说法，只一手拨乱了棋盘，将残子收回棋盒里头，这才挽起她，往妙高堂内走去。
穿过珠帘和银色屏风，到得内室，他随手从床头取出来一本书簿来，竟是手抄原本的《日课经》，而后顺手递了给她，笑问：“你可看得明白？”
楚笑寒翻过几页，尽是英文，但是涉及经文奥义，难免不太明白，翻到最后却是中文和梵文的净土日课经咒，不禁头昏昏地言说道：“怎有这许多种，四爷连梵文都懂得吗？”
胤禛的目中闪过一光，笑道：“你倒是样样知晓……”
楚笑寒自悔失语，但转念一想，本就在他面前毫无私隐可言，也就懒得再行掩饰，只笑说：“也不见得全部知道呢。总之不是罗马文，便极好。”
“那便念这个给我听罢……”
“这日课经……要本人念才有用的吧？我念，四爷不过得了七分之一的好处，反为不美。”
胤禛略略偏转了头，再次扬眉说道：“嗯，连本势力经都看过。”
楚笑寒只觉脑门前数只乌鸦飞过，怎么同这个人说话这样辛苦？一气之下，便薄怒说道：“我去给年侧福晋请安。”
——我去给年侧福晋请安。这话里的意思，却是烧到了胤禛。
他不觉叹了一声，总是自己无能无奈，令她处于这等卑微境地。此刻听她如此说法，始终觉着隐隐怪怨自己。
本待拉住她，阻住她，听得此话，却是伸手半举，悬空一阵后，还是放了下来，半晌之后说道：“去吧。”


						第81章 从此伤春伤别，黄昏只对梨花
再见年心兰。
年侧福晋。
她美艳一如往昔。
怔怔望住她，总是质疑自己的眼睛，如何能看得到这样美丽的女子，也许只是幻觉吧？能有人有这样完美无瑕的精致脸蛋吗？即使那是精妆媚容，但是若没有那个底子，又如何能这般姱容修态、仙姿佚貌呢？
看到她，总觉他选兰欣而弃心兰的做法那样不可思议，解释着解释着总是往着偏歧的方向走去。嗯，必定不是真心的，必定是有缘由的，必定是看自己好玩儿吧？必定是因为来历太过神奇……
猛觉这样直视是如此的不合礼数规矩，立刻低了头，紧上几步，在厅堂正中跪了下去，一边说：“兰欣给侧福晋请安……”
年心兰急急扶住了楚笑寒跪倒的身子，双手握住她的胳膊肘，说道：“姐姐，快别如此多礼……是我差点害了你……”
可是，若是你不及时告知胤禛，只怕我难免不遭毒手。
“侧福晋真是过于自责了，听闻十三爷说，若非有你嫉恶不避亲，仗义相告王爷，只怕兰欣早已……魂归故里。”
年心兰低下头，轻轻一笑说：“也未见得如此，家兄虽远在四川，但是只怕他的所有举动，王爷俱都了如指掌罢。便是心兰不相告于王爷，王爷他，恐是也早已洞悉一切。”
楚笑寒微微一震。
不想……她竟如此明了……想来也确是如此，否则怎会一到此处，便锁拿了福儿，王爷他，必然早就知道端倪。
那么，十三爷，胤祥他真是用心良苦，为他四哥诸般施策，寸言片语，尽皆着意。
一时不知道如何同年心兰说话，过了片刻终于嗫嚅着说道：“但是，那个白玉如意，兰欣还是十分歉疚的。”
现在想起来了，当日王府下大定之时，确实在府门口盯着那白玉如意看了许久许久，听胤禛的口气，竟然是全部落在他的眼内。彼时伤心至了极点，万事哀而无望，甚至连平时避之大吉的八爷，都可以毫不忌讳地投入他的怀中哭泣，只求一个倚靠的怀抱，任谁都可以。
想必他在后头看得清清楚楚吧？也难怪之后他这般生气。可是过得那样久之后，他却还心里挂着这件事，真是别扭小气……结果就惹起这等风波。
“其实，奴婢并不想要那白玉如意，只是觉得极为漂亮，所以多看了两眼。”楚笑寒解释道，“……后来，一直想要还了回去，只是，总得不了机会。这次正巧，便还是还了给侧福晋吧。本就非我所属之物。”
年心兰抬目注视了她一阵，苦笑道：“嗯，兰欣姐姐，你并不想要，只是多看了两眼，而后，王爷便要我让了出来。……你还不还，实在是无甚要紧。”
这……似乎无法再说下去。
说得越多，越刺激伤害她，更加像是在炫耀一般。
这一沉默，整个殿内都静了下来，悄悄的没有声息，气氛倒是有些尴尬紧张起来。好在，年心兰打破了这个僵局。
“兰欣姐姐，……刚才去了芳兰砌，喜圆正在收拾你的画作，我看了喜欢，想要求几张墨宝呢，不知可否。”年心兰的脸上泛出笑颜，微微牵动嘴唇说道。
楚笑寒心中一阵缩紧，猛地忆起当年给她画的那幅乐师干达婆王，后来贴在了灯笼之上，她这话说得，似乎话里有话。
年心兰此刻正坐在正殿当中的圈椅上，三月里，天气刚暖，冬季的裘皮椅搭未撤，银灰的色调配衬着她雪白的容颜，煞是好看。而她的脸容上，明眸善睐间颇含深意。
“重遇苏格格，我很是欢喜。”年心兰慢慢地说，“可是，虽然她也是一派认得我的样子，却总让我觉得十分之不对劲。她真的，真的不太像是极喜欢我的。我记得，那位姐姐，脸上露出疼煞的一副表情，恨不得亲我两口的样儿……当年，她笑着说，寻着机会，就定要拐带了我去。……嗯，阿昭，苏格格她，认得我，也记得当年的事情，但她的脸上神色，总是带着一抹淡淡的漠然，又带了几分戒心。小心而疏远。”
楚笑寒一呆，有点紧张揪心地听下去。
“记得初入雍王府之时，姐姐做了我的全福人，为我接瓶开脸着衣，你掀起我的盖头之时，神色一凝，似乎认得我的气象，当时就觉着十分的奇怪。因为我，真的不认得姐姐。……再后来，我的随嫁丫鬟小清波说，那日回来的时候，瞧见姐姐在我的院子门口站了一阵子，还哼着‘白手儿套白狼’……我今日瞧见姐姐的画作，这风格可真是特异，这世上甚少得见……”
那是……自然，因为白描漫画的风格，还是黑底的反阴描摹状态，在古代肯定是不被推崇的，古人不喜黑色。
原来，自己真的像一个大筛子一样到处都是漏洞。稍稍有些心眼的人，平日只消常常看她几分，就知道她实在是非常的不对劲。
“我是不知其中缘由，但想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况且王爷身边，能人异士，总是多的。像我深闺女子，见识浅薄，不能想象，总也平常。今日提及此事，无非一句，希望姐姐定要小心，苏格格她，对姐姐恨之入骨，非同寻常啊。”
阿昭她，恨我，也是应该的。
而今，定然更加恨我罢？胤禛将弘历带来此间，却不带她同来。乳母尚得随从，她一个亲生额娘，却无法得见孩儿。
正入神想着那些事情，却见年心兰说到这儿，忽然捂住胸口，脸色苍白，有些难耐。
楚笑寒一见心中一惊，赶紧上前为她拍背，半晌才得平伏，因讶然问道：“侧福晋这……这，似乎有厥心痹痛……莫非……莫非……”
年心兰笑了笑：“家父亦有此病，当是内症，先天生的心病，没有良方可治。谢谢姐姐挂心。那府里头，可再没第二个像姐姐这般，真心真意，像是当年初见之时般，喜欢担忧于我的安危……”
楚笑寒的嘴唇抖了两抖，不知道该如何说法，这种先天性心脏病，哪怕在二十一世纪，也不太好治疗，估计除了换心，没有其他的根治方法。对于这样的情况，如何劝慰？
这个玉雪可爱的小女孩儿，生就如此命苦吗？便是能在亲王府里贵为侧妃，那又如何？药石无灵的必死之病，如何治得？莫非这就是红颜多薄命？
“侧福晋，此病至为难治，千万注意寒邪内侵、饮食不当之属，尤其要控制情志，莫要失调，阴郁结气，造成气血失调……”说到这里，隐隐觉得不祥，虽然不记得历史上，这位年佳氏到底是何等的命运，但是总感觉并不长寿，也许因为电视剧中得来的印象？且不去说这些印象，但就这先天性的心悸病，只怕，只怕稍有一个不当，立刻就是大难。
年心兰幽幽说道：“控制情志？阴郁结气？如何能轻易做得到？”
她淡淡地一笑，抿嘴不语。
虽是十来岁的小女子，在楚笑寒看来，不过是个中学生，却处事成熟，远胜于她，此刻这等情态不得不油然生出一阵抖栗战意：莫非，莫非，又是我害的？如果没有楚笑寒的存在，且不说胤禛是真心还是假意，但是至少他会将后院一碗水端平吧？雨露均沾，恩宠等分……
只是……虽如此想，但也不得不忖，将来，她兄长年羹尧之事，想必也将常年困扰于她吧？可见，有没有楚笑寒存在，也都不是太相关了。
实在不知，如何安慰。

那次见过一面之后没几日，年心兰随即便跟了胤禛又回了京。只是留了弘历同楚笑寒作伴，令得楚笑寒莫名其妙，万分忐忑，心知阿昭必然更加怨恨自己。
没几日，胤禛却又复返。每日里陪着她下棋吟诗作画诵经，一点儿看不出有夺储的意思，令得楚笑寒心里老大的闷葫芦：他当真这样空闲吗？
转眼已然入夏，胤禛怕热，回了一趟京城，却又早早来了这狮子园内，只托辞太热再不肯走回京去。楚笑寒被他前些时日一说，总不好立刻出去疯野玩耍，这一人呆在狮子园内府邸里头，纵有弘历相陪，却也十分之闷，现下他早早过来，能陪着实在是巴不得，自然不会去触了这个霉头假做大度劝他回京城雍王府。

这日，楚笑寒正在廊下桌案前同弘历下棋。
她的棋艺虽不能同胤禛对拼，不过吃吃这个三岁的小娃儿，还是没问题的。纵然弘历聪明一些，终究年纪太幼，况且楚笑寒这几月和胤禛也时常有下棋，这水平突飞猛进之下，弘历自然兵败如山倒，时常要悔棋，好在楚笑寒也没所谓，不像他老爹胤禛那般较真，悔就悔吧，由得他去。
况且人家是乾隆大大也，不让他悔棋简直天理难容！因着这个原因，弘历更加喜欢缠着她一道儿下棋。

“额娘，终局了。取了死子，填了空快算胜负吧……扣掉让子，这次我应该可以有胜你三子了吧？”
弘历说着递过来白子的棋盒，兴冲冲地叫着，为了表示公道，还非让她自己取死子。
楚笑寒笑了笑，定定神，伸手接那棋盒，怎知眼前一花，竟是一接接了个空，可巧弘历已然放手，登时那个装了十数个剩余白子的棋盒哐当砸落在围棋棋盘上，一时间，把原本的残局砸得稀里哗啦的，不少黑白子均跌落地上。
还没回过神来，已经看到弘历一张小脸苦巴巴地皱了起来，难得有个胜局，哪里知道就这样砸落了去！
楚笑寒来不及多想，赶紧哄道：“怎会这样的？但是就算不数，也定是弘历赢了的。”
弘历一甩手，气道：“怎能不数？怎能不数？那怎能作得了数？”
说完他一气跑开，也不回头，转眼消失在走廊尽头。毕竟是个小孩儿，生起气来就会拗着脾性，便是素常稍微比同龄人看着伶俐懂事几分，却也是有孩儿心性的时候……
楚笑寒见状一急，拔足欲要追他，却猛然间发现怎么也抬不了腿，这上半身一歪斜间，整个人便直直地往地上砸去，偏还被桌案的脚硌到了腰肢，那桌角一捅到了腰眼，一阵剧痛，登时晕了过去，而后挂在桌边缓缓地滑落到地上。

话说这日喜圆本跟着楚笑寒和弘历在“水情月意”这边的长廊下，看着那俩下棋，她则在一旁服侍，只是忽然弘历非说要吃五毒饼，只得跑去饭房拿，这一跑开再又回来，竟然惊见楚笑寒跌倒在地上，昏迷不醒，当下吓得魂飞魄散，立刻冲上前将楚笑寒扶了起来，靠在长廊下的坐榻上，这才急急唤道：“格格，……格格……格格，快醒醒……格格……”
“……韶颜，别吵……”
“格格，格格……，格格，格格……”
……


						第82章 软风吹过窗纱，心期便隔天涯
“格格，你怎么不应一声奴婢啊……格格……”
……
韶颜？
还是，苏云？
楚笑寒迷迷糊糊间张开了双眼，眼中映入了喜圆那焦急万分的脸。茫茫然地定了定神，问道：“喜圆，怎么啦？”
喜圆忧心地看着她，说道：“格格，……格格刚才，晕过去了。也不知四阿哥跑哪儿去了，奴婢从饭房取了饼子出来到这里就见您一人倒在地上。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楚笑寒回思了一阵事情经过，悚然心惊，忙道：“我只是不小心气闷晕过去了，历哥儿输了棋，小孩儿心性，着恼跑了，他也没瞧见我晕了。只是……喜圆，这事，算我求你，不要告诉四爷，成不？”
喜圆颇有些诧异，但她初时点了点头，复又想了想，终究嗫嚅着提出异议道：“格格说不告诉，那就不告诉吧。只是，不告诉王爷，那……那不找太医来瞧瞧吗？”
“不找。”楚笑寒腹中微叹一口气，而后说道，“这病，太医没法医，只有一个方子，那就是回返我的家乡，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真……真的吗？”喜圆冲口而出，“那，奴婢跟格格一起回去。”
楚笑寒怔了怔，不禁凄然笑道：“好，要是回去的话，一定带上喜圆。”
喜圆听了倒是十分欢喜，再想了想却又问道：“那……那……格格回家乡了，咱们还回来看王爷吗？”
“嗯，回了那边，事情一定很多，只怕就……没法子再回来看他了。”虽知同喜圆说的俱是玩笑话，只是说到再没法子回来看他几个字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心酸了一下。
“啊……那，那格格，不要王爷了吗？”喜圆惊讶地问道。
“……也不是不想要，只不过，要不起啊。王爷太尊贵了，我要不起。”楚笑寒微带酸楚，却语带嘲意地说。
唉，怎么可能回去？退一万步说，就算能回去，又怎么可能再回来看他？这样一忖间，心情骤然烦闷起来，忍不住就说道：“喜圆，我出去走走，若有人寻我，或是问起，便说我身子乏了，睡下了。”
“那……”喜圆欲言又止。
楚笑寒一看，已然明白，说道：“今日似乎有京中官员到访，王爷必然不得空。我定会早些回来，不会让你为难的。”
喜圆闻言立刻面色一松，似乎大为放心，则笑嘻嘻地说道：“嗯，那格格早些儿回来，可不要出城才好。”
但她又思考了一阵，却复又嘱说，“能不能带上陈福、张保他们？最好是有个侍卫跟着……”
楚笑寒摆摆手，笑说：“我又不出城，只在街上逛逛，如何就需要侍卫跟了？”
喜圆又再寻思琢磨了一会，终究不放心，便又说道：“要不，还是奴婢也一起去吧？”
“喜圆，你也太操心了。”楚笑寒大笑起来，“难道你还比我强多少？不也纤纤弱弱、风吹便倒的一副样子，真要遇到强人，你跟了去又如何？”
喜圆磨劝了良久，始终拗不过楚笑寒，后想她这几个月因着雍王爷和四阿哥弘历羁留狮子园的缘故，也是多日不曾独自出去耍了，定是闷得慌了，只得由得她独个儿去玩。

一个人走在大街上。
这里同京城不太一样，街道冷清不少。
当令时，各家铺子均在卖小枣粽子和菖蒲、艾子，还有各式各样的饽饽。倒是也有小贩一路走着，一路叫卖桑葚。
楚笑寒唤住了一个贩夫，买了一把桑葚，一个一个地吃着，心情始终是好不起来。
第二次了，第二次失去控制四肢的能力。这事意味着什么？
今后会变成什么样？难道，真的会变成亚也一样的？脊髓小脑萎缩病变症？到最后的弥留时光，会得说不了话，动不了手，走不了路……直到默默死去……就算变作这样不堪的样子，依然要留在他身边吗？
是不是应该趁着最后的时光，疯狂地，不顾一切享受Last Supper？这样的想法，会不会太自私了？那么，到底该怎么办呢？

“寒寒……”
一个熟悉的唤声在背后响起，令楚笑寒如点穴般定住了。
顿了半刻钟一样长久的时光，楚笑寒僵直的身躯，微微地颤抖着，慢慢回转过去，眼中陷入疯狂的、幻觉般的、奇异的、诡谲的景象：爸爸？！
这，这一定不是真的！
这，绝对不可能是真的啊！
怎么可能在这儿，见到爸爸呢？
眼前的男子，四十几岁，头发花白，对，爸爸是有点儿少白头……他头戴一顶方形的天蓝色儒生冠巾，头发似乎全部梳起束在顶门，身穿同色道袍，手中执着拂尘，脚踏灰色僧鞋，好，怪异陌生的装束！
但是，他的面容，他的面容，和哥哥那般相似的，闪亮睿智的双眸，隆鼻，方口。皮肤似乎比在家的时候黑了好多，眼神一如当年坚定，说话声音也是那样沉着，音容笑貌都是那样透着稳定，却又隐带沉重。这，确实是爸爸，楚笑寒的爸爸，楚笉。
楚笑寒的嘴巴张大了，再无法合上。这一刻她觉得难以言述心中感觉，混沌不知周遭事物。
半晌之后，她抖了抖嘴唇，浑身颤成一片，嗫嚅着再次吐出两个字：“爸爸？”
楚笉看着女儿，笑了起来，说：“是不是我的样子很怪，所以寒寒不认得我了？”
真的是……爸爸？
不是做梦吧？
楚笑寒使劲地揉揉眼睛，再撑大了眼睛看去，眼前的人确确实实是她二十一世纪的正牌老爸：楚笉。
难道是我突然之间回了二十一世纪？楚笑寒迷茫地看看四周，不对，这些砖瓦石墙，街上的青青石板路，还有这些店铺，那么醒目的四个字“耍货小所”……这里，确实是清代，确实是古时候……就在前些日子，胤禛还刚从这家耍货小所买了几个泥孩儿给她，便是今日，这铺子内还是摆着触目的大阿福和泉酒……
那么，是爸爸也穿越了？
这可能吗？
“找个地方再说话吧？可惜这儿没有星巴克。”楚笉玩笑着说。
真的是老爸！
是的，清朝哪儿有什么星巴克啊？
囧。老爸，你的笑话一点儿都不好听。一如以前，很冷很冷的笑话，说完后，只有你一个哈哈大笑，至于哥哥和我，还有妈妈，都大眼瞪小眼，很郁闷地看着你一个人笑。
“我们去桂英斋吧，那里的奶油山楂蜜饯的五毒饼特别好吃……”
楚笑寒打断了楚笉自以为幽默的笑声。
现如今，身上荷包内也有不少私钞交子，不知为何，虽然交子在宋代就有，可是康熙皇帝都没想过要印银票，所以目前只瞧见过民间的银钱号发行的私钞交子。楚笑寒嫌弃铜板银子金子太重，所以还是喜欢带交子。只是心里暗自嘀咕，到底啥时候才会有电视上瞧见过的“大清银票”出现啊？囧。

在桂英斋的雅间内一口气灌了两杯香茶下去，楚笑寒才定下神来，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楚笉半天，仍旧疑心自己是在梦中，最后还是迷惑地开口问道：“爸……你，你……你怎么会在这儿的？这是怎么回事？你是怎么会在这里的？”
楚笉笑了笑，说道：“也许……算是……，和你差不多。”
楚笑寒定定想了片刻，说：“诶，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好像，好像在好多年前，看到过你，就在这里的杭州。”
楚笉微笑着说：“是啊，那次我太不小心了，竟然被你看到了。”
楚笑寒倒吸了一口冷气，就是说，爸爸一直在清代，就在自己身边，居然避而不见！
“老爸，你真的……很过分诶……真的，太过分了！我要告诉妈妈，你的恶行……”
可是，回得去吗？能回去跟妈妈告状吗？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楚笉毫不在乎地解释说，“否则怎么送你回去？再说，这里的建筑技术这样精奇，好多失传的手艺就在眼前，实在让我有点乐不思蜀啊……”
“呜……爸，你这样喜爱国粹精华，怎么不穿去明朝天启年间啊，跟熹宗皇帝朱由校一块儿锯木头一定很有爱……”楚笑寒郁闷地讽刺道。
楚笉一拍大腿，叫道：“真是好主意！”
楚笑寒无语地看着自己的老爸，他又在冷笑话了。只是，送我回去？真能送我回去吗？
“……爸爸，真能送我回去？”
无可奈何地打断还在那里得意冥想着和天启皇帝一块儿锯木头的老爸，楚笑寒启齿问道，依然不敢置信。
“当年，白云居士给你的谶语，你还记得吗？他说：‘你命带三分男相，外柔内刚，性子死倔，容易走上决绝难返之路。将来遇见另一半的时候，若对方也是命格刚硬，只怕酿出祸事来。千万记得不可过于执拗，凡事若能退让一步便退一退，不要一个执拗，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记得。本来忘了，可是，后来，又都记起来了。
“他当时还给我一个符谶，私下隐喻，你命中犯劫，必然应劫。而我身为你的老爸，必须救你，以此劫得醍醐……”
“呃，爸，你的意思是，你是为了你的成佛之道，才来救我的？”
囧，听起来，老爸，你，你你你，你太自私了！


						第83章 离情别恨多少，条条结向垂杨缕
楚笉哈哈一笑，不去回答这个问题，继续说：“只是，佛经里头，所有偈言所带法力无穷，可是以佛道而言，并不支持逆天回天。我想来想去，只好往道术求教。当年，唐于阗国三藏沙门实叉难陀法师印度天竺国拜佛求经，当取经回国时，路过安南境内的通天河，不幸沉经入河，幸得徒弟入水捞起，但仅取回一部分大乘的‘经’，另部分小乘的‘谶’，被水流入暹罗，成为降头及黑白巫道，就是茅山之术。其中移魂术和传递咒以及传魂禁咒……三咒融合，才能送你回去……”
楚笑寒不去理会，只追问：“爸，你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楚笉颇有些尴尬，避而不答。
移魂术，传递咒，传魂禁咒……这些名字，为什么听起来那样的不祥？还有，爸爸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虽然，是个无良老爸，丢下我们这么多年，可是，还是清楚知道，若非有特殊原因，老爸是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在清代受苦的吧？那么，这意味着什么呢？
“……那，爸爸到底打算怎么送我回去啊？现在都准备妥当了？所以来找我了？”楚笑寒见老爸不肯爽爽快快地说话，实在无奈，只得另外寻个话题来问。
楚笉对这个问题倒是马上爽气回答：“已经差不多了，只是现在尚缺一些丹药和符咒，此外，作法之前需要一年的斋期，还要布场……”
“一年？那爸爸是现在带我走，作一年的法，然后再一起回去？”楚笑寒闻之微微失望，不是马上就走吗？
楚笉笑了起来：“哪有这样容易的事情？我斋期布场之时，没有余力照顾你的，你还是呆在你原来所在的地方，等到一年后，你来找我，到时候就能送你回返，重见你妈你哥，还有韶颜她们……”
楚笑寒闻言一阵激动，但是旋即有些……迟疑起来：“还要一年？我的身体……”
楚笉了然，皱眉说道：“确实，你的身体有些问题，不过我刚才看了看，似乎还不太要紧，一年应该没有什么大碍的。这具身躯隐带法力灵光，虽然渐渐淡弱，却还是清气氤氲，十分特别。”
“那……爸爸你要去哪里布场呢？我一年以后又去哪儿找你呢？”
“我找寻多年，发现一个乾坤聚秀之区，为朝阳会和之所。也是定劫完劫之地。就在河北易州的云蒙山和泰宁山附近，只是恐怕你不认得路吧？”楚笉深知自己女儿路痴一个，不禁有些为难地问。
楚笑寒心道，我确实一点儿不知道。我一宅女，就没怎么出过家门玩儿，哪里知道这些国内的山啊川啊的，但还是笑着说：“应该不要紧，我可以问问别人的。”
楚笉闻言也笑了起来：“那倒是，反正还是在河北省里，路不远的，你放心。我今天来找你，不过让你做好准备，顺便让你宽心。既然说清楚了，那我就走了。”
言讫他站了起来，看着架势似乎就准备要走。
楚笑寒急上前拉住老爸的袖子，但又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是不舍他就这样离开。
楚笉笑着摸摸女儿的头，说道：“没事的，一定会回去的。”说完他便离开房间，一时间只蹬蹬几声便走得人影全无。
楚笑寒呆立半晌，猛冲向楼梯口，飞奔下楼，转出这桂英斋外，跑到热河街上，想看看爸爸往哪里走了，却见街上人影寥寥，早不见自己老爸的踪影。方才一切倒似南柯一梦般。

回到狮子园内，脑子里乱哄哄的，忽喜忽悲。
能看到爸爸，因这身体的残缺和病变的哀愁，瞬间就消了大半。仿佛看到了希望，似乎自己完全不用再担心这具残躯带来的莫名焦虑。
可是，却不得不想起一个问题，刚才乍逢了老爸，一时过于震惊，没有想到旁的问题……现在终于开始意识到新的问题了：这么说，要离开这里了？离开大清，离开他？
猛然间怔住，就在出门前，喜圆问的问题，这样快就摆在了眼前。就此离开？再也不回来了？从此再也看不到他……
这么长久的日子里，嘴里总挂着：我要离开，我要走；死了干净，一了百了……可是，这是自己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吗？是真的吗？
——郭靖憨憨地笑着对蓉儿说：你总说要走，可你总会回来的。
似乎一个旱天巨雷在头顶炸响，振聋发聩一般：你总说要走，可你总是呆在这里，总也不走。就算走了，却也是会回来的。
靖哥哥，你真是一点都不傻。
真的是……舍不得离开。所以嘴巴说着，可身体，行动，始终在透露自己所有的真实想法。
但，还有一点，爸爸到底是怎么来的？又打算怎么送走自己呢？这些问题乱纷纷地缠住自己的脑袋，无法理清楚。
爸爸说过，移魂咒？传递咒？传魂禁咒？这都是什么？小乘谶言？
要是在二十一世纪多好啊，可以立刻用百度搜一下，就算手头上没有书，也同随身拥有十多个大图书馆一样……
书？图书馆？
对了，在那个正殿书院的斋阁内，好像有许多间书房，里面一个架子一个架子的全部都是书，以前是没留意是怎样的，但是自从康熙皇帝将这狮子园赐给了王爷后，很清楚记得司房采购了很多杂书……也曾跑去寻医书的时候，好像种类千奇百怪，书房最里头的架子上，一眼瞥去，倒也有些十分奇怪的书籍，……
这一念头浮出来，立刻心血上涌，匆匆迈步往着乐山书院大殿的方向走去。
从边门的穿堂走过去，绕过长廊，转几个角，穿过几处殿阁，便是正殿，迎头就能看见“乐山书院”四个大字。仁者乐山，智者乐山。皇帝将这本要赐给诚亲王的狮子园给了胤禛，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原本希望他为智慧明君，而今却要他做个辅政仁和的铁帽子王爷？
但是，他说，打算争储的，对吗？值此运际，万国所赖之大清天朝……他既有此打算，则……
次间末间的几间殿堂内，记得书架子是最多的。当日瞥见的所有闲杂古怪书籍，似乎也是在最里头的几排架子上。
跨进门槛，走进里间，满目均是依壁而起的成排齐顶红漆描金木板大案架，一时之间怔住，……总觉得……总觉得特别像是养心殿……那边暖阁的感觉。
怎么到了这狮子园后，从来就没来过这里呢？就算以前失去了养心殿的记忆，可是这几月都记起来了，却还是……根本就没想起来要过来看一眼。
他特地做成这个样子的吧？每当看到这些，想到这些，她便觉得反而有些恨起来。他为什么总要这样做？他对她这样好做什么？
也许，从一开始，就下意识地防范，下意识地警告自己，千万不要做这种不该做的事情，爱上三百年前的人，这种事……根本就是不对的。所以，他越对自己好，越是下不了决心离开他，甚至连死都舍不得，几乎已经到了只求卑微地活着，活着在他身边……
可是，喜欢他，喜欢一个三百年前的古人，那和人鬼相恋、仙凡有别、妖魔殊途，又有什么区别？
现在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在《天仙配》、《牛郎织女》里面，玉帝、王母要反对七仙女和董永，为什么会有牛郎织女的传说，为什么会有嫦娥奔月的故事。其实，玉帝王母他们，终归还是有道理的。局外人不懂，所以总说玉帝王母不对，神仙无情，可是没有站在那个地方去，就根本无法理解。
眼下也是如此，就算他对自己再好，有什么用？会有好的结局吗？
理智总是在情浓时分作用。
长长地叹了口气，拖着沉重的步子往书架走去，仔细地搜寻书脊，看是否有需要的目标出现。
足足扫了数个书架，均没有发现差不离的书，心里有些不安起来，一个不留神间，脚便被红漆案架绊住，整个人登时往地上硬邦邦地摔了下去。这一砸，虽地上是厚厚的地毯，却也因为腿胫骨撞到了实木架子，而分外疼痛，于是便倒在地上，半天起不来，唯独庆幸的是，不像是刚才在长廊上，下棋的地方，弘历跑开的时候不小心摔倒硌在棋桌腿上的时候，那种不能控制肢体的无力感。
一双有力的手捉住了她的两只胳膊，将她扶了起来。
且又听得身后男子喟叹了一声道：“真是一点儿不小心，刚才还听弘历说你像是摔了一跤的样子，但他当时赌气跑开了，可过得一阵子，心里慌，又跑回去，却找不见你，怕得不行，便自个儿到我这里来领罚了……怎么这会子好端端的却又会摔了？”
楚笑寒被他扶起后，站定，转过头，定定看他。
和初见的时候一样。
虽然，已经过去了整整九年了。
像是，那个时候一样，在带着浓浓甜香的夏日空气里，淡淡的阳光照射在他的肩上，他穿着藏蓝色的朝服，哦，那时，还是多罗贝勒爷的蟒纹朝服，清清爽爽地站在长廊下。虽然，面无表情，却，优雅清俊。
此刻，他穿着夏日的鱼肚白色缂丝纱绣常服，更加清淡雅致，脸容一如初见时候的俊秀，只是细细看去，眉梢眼角却也多了一些细小鱼尾纹路，但冲眼一看，依然是以前的那个人，一丝儿没变。
午后的阳光透过屈戌不锁，框子大开的窗棱子，慢慢地走进来，路过案架子，滑洒在他的肩头缂丝常服上的龙绣之间，缓缓地转动着，可以看到细小的灰尘随着阳光慢慢舞动……
一瞬间，眼神有点恍惚，瞧见他的眼眸间神情莫名，隔了一阵的难耐静默后，只听他轻轻低问：“你要走？”

						第84章 君若扬路尘，妾若浊水泥
他怎会问：你要走？他又如何得知？
楚笑寒不知不觉地启唇问道：“四爷……你怎知……我要走？”
眼前身着淡色衣衫的男子淡淡地一笑，过了片刻言道：“自是，有法子知道。”
楚笑寒忽而猜到，不再言语，只低头忖着：是啊，经过上一次雾灵山寒潭的风波，他若是真的在乎她，自然是得要做点防范的。他手下又不缺人手，更何况像粘杆处这样的暗卫组织既然产生了，总该是要运行作用的吧？
这些都不是什么可在意的问题，须得立下决断的问题，却是：走？还是不走？
不走，也没有多少时光了吧？这具身体，能支持多久？从爸爸的话语里，可以推断得知，至多也不过能再撑个一年两年吧？
走，那么可以想知，以后，是再不能回来了，那么……那么……

“四爷，你跟初见的时候，倒也没多大变化呢。九年了……竟然转眼就九年了……”楚笑寒定定地想了一阵，由得脑中思绪如群魔乱舞，只顾自喃喃地说道，“回头看去，怎么会，怎么会就发生了那样多的事情呢？”
回过头，那么多的前尘往事，……似乎尽在眼前……
一合上眼帘，竟是即刻看见苏云言笑晏晏地走近身边，口中娇声唤着：“格格，格格！该起身了……”
那时候，十四爷在耳畔大声吼着：“你说什么？你不记得？”他虽英俊姿焕，却脾气急躁易怒，……不管如何，他那生气勃勃的样子总是令人难以抹消。
也记得在德胜门外，月夜星光下，八爷骑在黄骠马上，肩头架着雪白的雄库鲁，微微地笑着，仙风逸姿，温文尔雅，这情形也是触手可及。
还有乌拉那拉氏，李侧福晋，宋格格，耿格格，她们都在厅堂内，娇声笑语，说着话儿，聊着闲天，偶尔转头看向自己：“苏妹妹……苏妹妹……”
宫中的秋亭前，那一排多么特殊好看的篱笆墙啊，十三爷带着侍监，潇洒无比地走过来，脸色温和，自然风流……
养心殿的廊下，王平和福儿都在微微地笑着，一直微微地笑着，看着自己……隐隐瞧见后头，还有平安、二妞、全喜、翠烟、留燕，她们俱都婷婷站在那里……
毓庆宫的槛窗前头，胤礽一身明黄色对眼儿滚龙绣长袍，长身玉立，他淡淡地回头，啪地收起了手中的御扇，唇角微扬……身后的高三变、贾应选憨憨地看远方。
钟粹宫，偏殿的随安室门口，一身蓝衫子，飘逸清雅，绝代风华的良妃略略地侧头，眼含秋波，柔情万种，轻笑不语……身后映绿和庆儿、仪儿、素然端着茶盘，皓齿内鲜，目含寓意……
养性斋的汉白玉石柱栏杆后头，康熙皇帝身着明黄龙袍，遥看天际，笑着说：“丫头……”
……
正怔怔思想着那些过去的翻卷往事，蓦地眼前一暗，原是被他紧紧抱住，伸掌轻按她的螓首入怀，复觉耳上有唇瓣蹭动，如梦似幻的声音响起在头顶上方：“你当记得，我曾说过，若是当真上天怜你，神佛显灵，有重回家乡之可能……定会想尽一切法子阻你。这话，不是随便玩笑说的。就这般轻轻松松地放你回家乡？断不可能。我早派人前去拿那道人……他，是你阿玛？”
楚笑寒听到拿之一字，复闻道人之词，终于浑身一震，整个人一下子彻头彻尾地清醒过来，再不去想那前尘往事，只抬起头来看向胤禛。
他目光清澈，透悉一切般地深深看住她，缓缓说道：“我听得人报，你在街上闲逛，偶遇到一个道人。只是，他们说，你们彼此称呼颇为怪异，想是密语暗号……嗯，你也只有一次在我面前，唤过那个仿似阿爸的言称。八年前，杭州府，是吗？你当时一直缠着我说，定是你阿玛也来了此间，定能带你回返家乡……你一直一直这样念着，在去鄯城的路上，你，还记得吗？”
记得的，记得的……那时，在马鞍上，他的身前，马儿驰得片刻，她总要回头说一句：四爷，定是我阿玛，我不会看错的呀。我哪里能连自己的阿玛都瞧错了去呢？
只是，只是，王爷，这种些微小事，又那么多年了……你却去记它作甚？
“从今日起，不许你跨出大门一步。”他轻描淡写地说着。
“可是……”
“没有可是。”
言罢他猛然放开双手，似乎隐怒一般地掉头就走，只须臾间便消失在案架后。片刻后，哐当一声，似是重重摔上了那殿门。
其实，她只是想说：可是，也没下定决心便要走。
但是，也没下定决心不走。
两难。
如何抉择？
不过眼下，似乎，他已经代她抉择。
总之不能走。
那便，在此处等死？这似乎也不妥呢。
猛然间脑中闪过良妃的话：原本，我以容貌之好，得从微贱爱幸于上。那汉时李夫人也曾说，夫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这会子，我的样子一定很难看，我连皇上都不欲见，……
但凡女子，哪个会喜欢让自己钟情之人瞧见万般难堪、残容衰颜之景色？更加难以想象在这具身体逐渐衰败，一如亚也那样，说话、走路俱都成了艰难困苦之事。待到连大小便都要失禁的时候，又怎么去面对他？虽然，她没有良妃、李夫人那等国色天香，艳色绝世的姿容，可要就此破罐破摔，却也是万万不能的。
而且，他刚才说什么来着？他派了人去拿爸爸？
这，这可又怎办好？
应该不是说笑吧？他派出的人手不会锁拿了爸爸后，就杀了爸爸吧？肯定不会的吧？应该不会，他没那么狠心吧？可是，不好说，真的不好说……
福儿自被锁拿后，就不见了，根本不知道她去哪儿了，这个人像是消失了一样，再没人提起。
但是，爸爸是不一样的吧？和福儿不一样的吧？

好混乱啊……实在混乱不堪……难以理清……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额娘……兰额娘……欣额娘……”
呃，那，那是弘历的声音。
真够乱的称呼，每次都会这样觉得。他不会弄混吗？如果年心兰也在这里的话，他弄得清楚吗？
刚刚听到殿门复又被打开的声音，转瞬间，楚笑寒只觉两腿已经被小小手臂抱住。低头一看，这小人儿已经在身边了，正仰面一脸委屈地看着她。
纵然心情烦闷，乱糟糟的缠丝卷轴般的千样头绪无处可解间，可是看见他雪白可爱，肥肥胖胖的孩儿样，终是心软，一如当年瞧见玉粉亮眼的年心兰。于是楚笑寒心中暗暗叹口气，在脸上堆起一个笑颜，说道：“怎么，哥儿这会子，不再生我气了？”
“哪里再敢，怕额娘再气的晕了。”弘历小声地说，“阿玛知道，非常急怒。”
楚笑寒嗤地笑出声来，低身伸手指头点着弘历的脑门笑说道：“听你阿玛说，不也是你自个儿去告诉了他，不然他又怎知。”
弘历听出嘲讽之意，不由气急说道：“就是我不说，阿玛也定会知道，还不如早早自告诉了他，还能逃得去。”
楚笑寒怔了一怔，因笑说：“你倒是伶俐。不过，我并不是因为生气才走开的，只是不小心被那桌腿绊了一下摔倒了而已，而后喜圆将我扶去屋内休憩，故此你才寻不着我。现下你都晓得原委了，可再不用担心了吧？”
弘历瞪大了眼睛，定定地看了她一阵，几乎要让她有些心虚起来，简直隐带他老爸的风格嘛……待到最后，这小人儿终于收起了一派严肃，灿烂一笑说：“那，我就放心了。还怕兰额娘为此生了弘历的气，再不理人了呢。”
言毕，他开始东张西望地看起来，一边扫视周围，一边说：“兰额娘跑来此间念书吗？《正统道藏》、《茅山志》……兰额娘，您要研习道术？”
《茅山志》？
楚笑寒惊了一下，回转头低了眼看去，果见弘历的小手指正点着红漆案架最底下一排的书当中一本，他人个头矮，首先看见的都是最底下几排的书，倒是自己反而没有留意。
此刻费神定睛看去，书脊上果然清清楚楚写着“茅山志”三个字。赶紧蹲下身去，伸手把那本书抽了出来，一瞥间已然瞧见乃是元代的手抄本，心中忐忑不已，按捺住惶然，随手翻开一看，似乎……似乎……真有……古里古怪的咒法……
楚笑寒大喜过望，俄而喜笑颜开，一下子伸出双臂抱住眼前的弘历，说道：“太好了！还真找到了！”
这一激动兴奋之下，对准了怀中小弘历那白白嫩嫩的小脸颊，一口就亲了下去。
实际上，三岁小孩的脸蛋真的很嫩很嫩，糯软滑腻，这一口啃下去后，自然就停不下来了……只牢牢抱住小人儿，蹭蹭滑腻腻的小脸，顺带啃咬摸抚，直到弘历恼怒地反抗起来。
这一刻，有点报复性地，按抱住他，脑中不免会想，如果是三十多年前，胤禛，是不是也是这样？
毕竟弘历是个三岁的小孩儿，就算是男孩儿，却也没力气挣开成人的大力拥抱，难得在古代还能有这样压倒性的掌控权，成日里常常受到胁迫吃瘪的楚笑寒忍不住吃吃笑起来，一边死死抱住弘历令他无法脱开，一边却用牙齿轻咬他的面颊……把弘历恼得两个肥白肉胖的小爪子乱舞，却一点儿没成效，兀自被抱住，挣脱不开。
“咳……”
“阿玛……兰额娘咬我……”
啊？！
一定是弘历在虚晃一枪，故弄玄虚吧？可是，那个咳嗽声……楚笑寒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硬，缩回了牙齿，十分尴尬地回转头……


						第85章 浮沈各异势，会合何时谐
这一转头，立见刚才已经离开的胤禛，赫然站在身后。
楚笑寒心道，不知何时来的，怎地自己一点儿都没听到声音呢！他却又怎么回转这里来了呢？刚不是尚在气恼的人……
正寻思琢磨着，却见他已经大步走了过来，弯了腰伸掌一把从楚笑寒的怀里揪出了弘历，把他丢到一边，这才立起身说道：“自己到松柏室看书去。”
弘历得以脱身，自然绝不停顿，马上一骨碌爬起来，转身就跑。一边撒腿丫子欢快跑着，一边还回头冲着胤禛复又嚷了一句：“阿玛，兰额娘咬人！”
胤禛站在那儿纹丝不动，闻言冷哼了一声。
小家伙听出他阿玛哼声中的怒意，即刻再不说话，只一溜烟小跑出了门，仓皇带上门扇就走了。
楚笑寒见状干笑了两声，蹲在地上的姿势不变，两手在背后悄悄地把那本《茅山志》往旗装袖笼里塞。心里直懊恼着，刚才干么猴急着轻薄小弘历呢？应该先把书放入里怀，那就不太显眼了，塞入袖笼内，终究有点突兀，太着痕迹。
眼见着他那隐隐带点浅蓝绿泛白的缂丝常服下摆微微抖动着，随着玄色皂靴的挪动，已经到了她的跟前，实在很有压迫感，因此楚笑寒慢慢地站了起来，往后退了几步，却被书架顶住，再不能往后移去。
这一站起来，立刻就瞧见他的眼眸，亮如点漆，清幽深沉，自觉是猝不及防间舌头像是被下了麻药，有些不利落起来，但是依然不得不说：“那个……那个……额娘亲一下孩子，也……挺平常的。弘历，……三岁，呃。”
说到这儿，她纳闷了一下，干么解释？自己做了什么不对头的事情吗？明明没有啊！这样想了想，胆气顿壮，不由反倒恼羞成怒道：“干么这样瞧着我？倒似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般。弘历才三岁，你焉能这样龌龊想我。”
“我如何想你了，你倒是快说来我听听罢。”他嗤笑了一声，斯斯文文、不缓不急地说道。
“你定是想我……”
楚笑寒刚说到这里，猛省起倘若自己这一解释，倒是又入了他的套儿里，不由得气得脸蛋儿绯红，再不肯说下去，只从他斜侧里穿越过去，想要出了此间。
胤禛岂肯让她就这样轻松自在地走了出去，只伸了右手一揽，立刻从她身后笼她入怀，交臂抱住，这才抵住她脑后发髻说道：“弘历……眼下是只得三岁。可是十年后，……你的样貌又不会老，莫要太轻浪了。刚才的举动确是轻薄了点，毕竟你不是他亲额娘。”
十年？十年后？再在此间安然活过十年？痴人说梦吧？
楚笑寒既已被他抱住，也不再挣扎，只将头背靠在他的胸口，全身如没骨一般，倒在他怀里。只伸出一个左手挽住他横在胸口的臂膀，慢慢想着说道：“亲也好，假也罢，……可是，我又哪里能活再十年那么久……”
这话一出口，立听得他闷哼一声，手臂俄顷间迅速箍紧，语声带了明显的薄怒：“又来混闹胡说！总说些糊涂话，怎么也学不好！”

嗯，是昏闹胡说吗？是糊涂话吗？
不是的，真没骗你。
要拖十年，估计是很难的吧？
真若还能在三百年前的清朝，这个古代，好好地安然地，在他身边，再活十年……那么，就不走了，也不求死。
只求再一个十年，能陪在他身边，有没有名分，一点儿不重要了。可是，这个愿求，似乎，似乎很难很难很难。
这一次，也再不会求老天爷，因为老天爷不会听的。就算听了，也不会理会的。和以前一样。上天只会跟你开个阴差阳错的玩笑。现如今，老天爷给她的选择不也如此可笑么？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唯有一点是确定的，无论做出走或留的何种决定，想必，剩下的时间都不多了吧？一想到这一点，忽然觉得心头瞬间软成一片，眼角滚烫一湿，定是，有一滴眼泪落下了吧？
落泪的瞬间，脑中电光火石一样地掠过一连串的思绪……猛然间扫了一遍自己的心意之后，俄而还是顿悟地笑了起来。
终于，她垂着头，将下颌顺服靠在他的臂腕上，一字一顿地淡淡说道：“嗯，说的也是，以后再不说这些混账话。一定好好将养着，也不再闹弘历就是。”

胤禛忽然听她这样乖顺说话，不由得一怔，竟是有些不惯起来，忍不住把她的身子扳了过来，让她面对住自己。
眼前女子身着夏季水蓝色库纱长裙，外披了一个深蓝色墨莲宫纱外衫，面上不施铅华，清爽动人，目光平静，定定看住自己，不做任何闪避。一如七年前，她第一次用了这副容颜与自己相对之时。
那时候，遇见人时，她总喜欢侧身翩然躲开，虽然常常躲不过去。
但是，只有目光，她并不躲。
不像大多数人，在他盯着看时，总要神色闪躲避开……便是有那么几个敢直视的，只需盯着定定看个一刻，时间一长，却也要避了开去。总让他觉着，都带些儿心虚。
唯有她不躲，除非实在是怕羞了才低了头略开目光，嘴角羞赧地笑。但是那目光，总是坦诚真实地望着人，丝毫不避。
是的，世人多喜避开对视。尤其在宫中，奴才也好，主子也罢，那样多人，特别喜爱垂头说话。即便是同妃母兄弟姐妹们一道儿闲谈，偶尔目光对上间，须臾即刻闪开……似乎这，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所以，每当看到她这样直视不避的真实目光，总想去挫了她。羞也好，怒也好，只要让她躲开目光。

怔忪半晌，他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是想哄了我心软，放你跟了你阿玛回家？”
他忍不住，忍不住要这样说。虽然，这样说会刺痛了她，但，没关系，只需再用亲吻抚平她颦蹙的眉毛，这是他至为喜欢做的。连原因都说不出来，连他自己都痛恨这样的怪癖。
只是这一次，他没成功。
眼前的女子没有被刺痛，她只是依然很诚实地、真实地直视着他，静静地说道：“四爷，我不回去了。”

楚笑寒轻轻地又重复了一遍说：“我不回去了。”
虽然，还没看过袖笼内的那本《茅山志》，但是基本已经确定了，包括刚才惊鸿一瞥也已经印证了自己心中所想。
待到看到他，在梳理思绪之间，那落泪的一刹那，心中就已经下了决定。
看得出他很怀疑，眉目间似想喜，却又迟疑，过了片刻，竟是只问了一句：“为何？”
“不为什么，就是不回去了。”楚笑寒再一次重复自己的话。
“不跟你阿玛走？”
“是。”
“不回你的家乡？”
“是。”

胤禛实在不解，机变如他，竟是又呆呆问了一句：“为何？”
如果眼前是寻常女子，他想都不用想便知道她们必定会为了他而留下。
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但是她不同，她从来都不是这样想的。她不是此间的女子。所以她一直在痛苦，一直在作难。
这一点，他自始至终都知道，只是他喜欢看她这样为难痛苦，越是如此，越说明她在意，不是么？

楚笑寒想了一会子，知道眼前这位爷倘若不弄明白个子丑寅卯的究竟，终归是不会罢休的，便只得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回去，代价实在是太大了些。我爸……阿玛送我回去必须得使用茅山禁咒，此乃是逆天而行、自取败亡的祸事，我不想他落个万劫不复的境地……再一个，我也不想以后再见不着四爷。”
胤禛心说，原来主要是为了你阿玛，而后才是为了我。
但是，她能说不走，这已是极好的结局了。
手下人等知他行事素来彻底，早自发自行地去办那道人后续之事，而后便急急来报，已然封了城门，搜了全城，却始终寻不到那道人，可见她阿玛颇有神通。既如此，只怕自己虽说得口硬，不让她走，却也未见得能说到做到呢。
寻思琢磨良久，因嗤笑着说：“难得听你肯说舍不得我呢。”
楚笑寒轻轻吁了口气，把头埋在他的怀里，说道：“以前也说过的，不过当时四爷不信，而今，只怕却是忘了。”
胤禛又是一怔，总觉得她哪里不妥，但在顷刻之间却又说不上来，过得半晌方才回答她说道：“也没忘，记得的，你在那行军途中，我的营帐里，曾说的话，每个字都记得。你虽没说完，但是总知道你话语里头的意思。”
楚笑寒听了，颊边泛起淡淡的笑意，愈加高兴，只把头更深深地埋进去他的怀里，复又用双臂环抱了他的腰，轻轻说道：“四爷，听你这样说，我很是喜欢。不知为何，最终还是下了决心，心里极是轻快，似是卸了大石头一般。”
胤禛定了定神，紧了紧抱住她的纤瘦身子，展颜笑说道：“你素常心就太细了些，又老有些个多的想头，这才总是一副不胜之态，怎么调养都不见好。真要是如你自己说的不再多思多虑，凭空弄些不自在，倒对身体是极好的。”

“嗯。”她润泽如玉般地回答。
必定，有地方不对劲。胤禛皱眉想着。正忖着，却听楚笑寒又轻轻地说道：“四爷，我想求你个事，成不成？”
她，极少极少求他什么事。
听了这话，胤禛有些讶然，口中则说：“你且说来听听。”

楚笑寒又是温婉一笑，说：“我想求四爷，能不能把喜圆，配了给傅侍卫。傅侍卫是个好人，虽然他早有了妻房，但是喜圆跟了他，终是不会吃亏的。”
胤禛闻言又是一怔，益发觉得古怪，皱眉说道：“你把喜圆给了傅鼐，不妥。傅鼐成日都要跟着我的，喜圆若是给了他，总要时常跟着他跑去京城，这样你身边没个使唤惯的人伺候，……况且福儿已经不在，再把喜圆发走，这个，不好。”
楚笑寒笑了起来：“哪里有这样快的。这事儿总也要过两年再说，我不过预先跟四爷求一个恩典罢了。也许过个几年，我都随四爷回京师了也未定。”
胤禛听她这样一说，又是呆了一呆，但一时间来不及多想，只说：“……你既这样说，便依你罢。只一个，日子却由你定好了，什么时候方便就选什么时候。”
楚笑寒咯咯地轻笑逸出喉间，似是极为开心满意，而后娇应：“好呀，知道了。那我便替喜圆谢过四爷先了。”


						第86章 既相逢，却匆匆
从这一日开始，楚笑寒但凡闲暇，便专心抄写那佛经圣经课本，诸如《日课经忏》、《地藏菩萨本愿经》、《楞严经》等，竟是当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关于喜圆和傅鼐的事情，得了个空儿，便去问了喜圆，果然如她所料般瞧见喜圆羞怯万分，却又拼命掩饰喜色说道：“格格，……奴婢不嫁人，奴婢一直陪着格格……”
楚笑寒叹了口气，忽然觉得自己很有当年良妃嫁走了映绿的感觉。良妃后来也曾说，映绿，一个杨谦，就丢下她走了。这话语里充满了惆怅和不甘。而今，自己也是如此的怅然。
喜圆她，前几日，还说要跟了她去家乡。可是，现在知道自己的下半辈子有了着落，难免就不会提起当日的说法了。
可这也是理所当然情理之中的事情。

初时胤禛并不信她说不走的话，可眼见着几个月的时间过去，楚笑寒也当真不出门去，成日介地只同弘历瞎混闹，要么下棋，要么讲些稀奇古怪的故事给弘历听，或者找了时间也就抄写经文，这性子竟是比以前更加安静了。不由得却也渐渐地虽诧异但也相信起来，但虽如此却依然不肯收了禁足的令示。
自雾灵山寒潭的事情发生后，他便一直有嘱派人手暗随钱格格，但是倒是从未限制过她的行动自由，这一次却是实实在在地严令众人将她拘禁在了狮子园内。虽说楚笑寒同他表明了心迹，可依着胤禛的个性，又哪里会轻易相信了她呢。便是信了，但以他绝不挂万漏一的行事方针，也是断然不会冒险不做任何布置，就此由得她去。
这连着几月的禁足令下了后，连傅鼐都觉得诧异起来，带着几个伺候的下人诸如喜圆、陈福、张保更是有些不平起来。
毕竟跟了这个钱格格也有年把了，也是从未有这样轻松的奴才日子过。
这钱格格，平日里都没多大事情，说话也都是客客气气的，有些个麻烦总是求恳着央告着说话的。素常出手虽然没有府里那些更显贵的大方，可是但有几分钱银，总是十足十地打赏，这心意就不一样了。
总而言之在这原本的兰欣姑姑，而今的钱格格跟前伺候，实在是说不出的自在惬意，那么纵是少得些好处，那又如何呢？况且看着自家王爷的样子，将来却是绝对不会少得了福禄的。
但是，不知出了什么事，王爷怎会把这至为喜欢出去乱逛遛马的格格禁足了呢？虽说前些日子福儿是被拿了，而后十三爷就突然带着出门三五天的格格回来，话说王爷也是急匆匆地刚从京里赶回来，想来必是出了好些事情。
但是就算是当时那一副严重的情态，却也没把格格禁足啊……怎地现在时过境迁，倒是反而把格格给圈禁了起来呢？
想是这样想，但是他们几人也就敢在肚子里这样想想，私底下说道两句，可没有一个敢有那个豹子胆去问上头主子爷的想法，便是再借他们几副胆子，也断断不肯去开这个口在雍王爷面前为格格仗义执言。

这日，楚笑寒正在芳兰砌的明间殿堂内看那《茅山志》，却听外头“蹬蹬蹬”的奔跑声传来，这才不一会子工夫，门口就跳进来一个小弘历。
瞧他一身佛头青色的缎服，腰间扎了个金黄色的带子，一派小大人、缩微版胤禛的样子，特别趣致。且又见他奔进来，一直气喘吁吁的样子，因笑着说：“啊，又甩了教引太监，独个儿跑我这里来了。你阿玛也不训斥你吗？”
弘历扁了扁嘴，说道：“所以我喜欢狮子园，兰额娘这里嘛……在京里，可没这样快活，福晋……嫡额娘她啰嗦得要死，其他姨娘也都是一般样的。我还是喜欢兰额娘这里。我最不喜欢宋姨娘，耿姨娘虽好些，可她太闷了些……”
楚笑寒听罢这乱糟糟的一堆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道：“真真乱死了的，哪有你这样叫法子的。你既叫宋格格她们做姨娘，也该唤我做兰姨娘才对。”
弘历赧然笑道：“我喜欢兰额娘，偏就叫兰欣姑姑做兰额娘。”
楚笑寒听了又笑起来：“你就不怕同年侧福晋，你的年额娘搞混了去？她的名儿同我的差不离的呢。”
弘历老大瞧不起地白了楚笑寒一眼，说道：“哪里会！到了府里，自然规规矩矩叫年额娘。在狮子园么就叫心额娘，同兰额娘你不一样，怎会搞混？”
还是很混……楚笑寒只觉额头数根黑线滑落……只得换了个话题问道：“那你额娘呢？”
这话一问出来，楚笑寒立觉一阵后悔。
果然，弘历的脸上掠过一阵阴戾之色，迅速沉默了下来。
他这样一个三岁，实足不过两周岁多一些的小毛孩儿，竟然脸上也会有沉默阴戾的神色……真令人有些寒颤……
猝见弘历又咧嘴笑起来，似极轻松般地坦然说道：“额娘挺好的。不过，兰额娘，我是来同你辞行的呢……我跟阿玛，要回京了。”
回京？
“快到下元节，阿玛的寿日亦到，自然……自然要回京……过这‘散生日’呢。今年，唉，今年轮到我‘道乏’呢……”弘历说得有些支支吾吾。
生日？散生日吗？他的生日……
快十年了，竟是一次都没凑上他的生日呢……
他三十岁正生日的那年，偏又出了那样多的乱事，其他的年份这种小散生日，只怕不过也罢了吧？况且，举凡生辰寿诞这种日子，总是要同雍王府内，那些正正经经的妻室，一起过的吧？
好像之前在雍王府的时候，也确曾逢到他的寿日，当时自己失了记忆，只当他就是一个上头的主子爷，避之唯恐不及，加上一直混乱于记忆错乱、阿昭的月信等琐碎杂事，因此根本就无暇顾及。
而再之前一年，他疫病刚好，却逢弘昀复染了疫症而殁，这寿日也就没正经过了……
原来，他是要回去过生日了。
去年，也是差不多吧？他悄悄地回去了，也没个声响，几乎就没让她觉察到生日之类的事情。
大抵是因为，就算知道了，也不可能陪她过吧。
不过，今年这狮子园里多了个弘历，想来他也没同弘历说起这事，自然弘历也不知晓避忌，只直头直脑地来辞行了。
只是，道乏？道乏？弘历，他才三岁，要去道乏？
一天之内，就为胤禛过个生日，回头跟各个亲戚登门道乏谢步，虽然是乘马车率了男女仆众的，可是这么小的孩子，学着大人模样，迈方步，说套话，进退应对“嗻”不离口，战战兢兢的，多么可怜……况且胤禛那几个兄弟，可又不是好应付的！加上还有个康熙皇帝，囧。但是实在是除了弘时之外，眼下胤禛也就弘历和弘昼两个孩子，总不能年年都让弘时去道乏吧？那个十岁的孩子定然也会不悦的。
唉，只得安慰眼前垂头丧气的小人儿。
“那回去京师之后，在你阿玛的千秋之日，若是有杂耍，唱灯晚儿的，我也没瞧见过这等新鲜的，你看了以后可要再来细细说给我听，可好？”
弘历听了，一下子又高兴起来，难得有可以展能耐的时候，登时鼓起了大把的兴致：“那兰额娘你在狮子园乖乖等我，等我回来，有好段子学了唱你听，定让你听得哈哈笑不停。”
楚笑寒脑门又是黑线数条滑落，心道，我至为讨厌这些依依呀呀的各出戏着，尤其那京剧……虽然现如今还没京剧昆曲之类的，但是，所有戏曲都一样，你可千万别来。不过，难得又哄了他欢喜起来，倒也高兴，便也就随便应了下来，反正这些事情，来日再说，混得一日算一日。
“只是，兰额娘，你准备好给阿玛的寿礼了吗？”弘历忽然问道，“虽然额娘定会帮我准备好的，可我总觉得那些苏绣、缂丝、袍料、褂料活计尺头都只能看看，没多大的实在用处，但是酒席寿礼我又没法送，所以跑来你这里讨个主意，你向来有新鲜主张，帮我想想罢？”
楚笑寒呆了一呆，当下说道：“你阿玛都没送我过寿礼，我干么要送他？”
喜圆在旁听了，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
弘历听了这等回答，立时郁闷起来，嘟着嘴道：“兰额娘真是……，阿玛听了会气坏的。不过，也没见兰额娘过生日过呀，你生日是几时啊？看额娘的样子，同我额娘是差不多的吧？兰额娘有二十了没？快要过整生日了吧？总不会，已经过了吧？”
这话，倒是一时之间回答不上来了。
楚笑寒大汗着想：不能说，我今年三十岁了吧？
不过，来了清朝以后，真的，一次都没想起来过自己的生日。原因很简单，这里都是按农历算的，完全跟西历两回事，囧。自己也完全不知道农历生日是什么时候，也是因为农历的缘故，所以在这里的日子过得实在很没有真实感，整个人都糊里糊涂的……
想起在现代的时候，送礼这种事情，是最深恶痛绝的。
因为礼物这种的，实在太难想了。那时候，只要坐在家里上网淘点千奇百怪的小东西作为礼物，还依旧觉得送礼是痛苦万分的事情，何况是在古代？
“我没生日，所以也没过生日过。”楚笑寒随口说了一句，“那你们什么时候起程回京？”
弘历郁卒地微低了头说：“也就今日吧。”
说完看得出他极为不高兴，仍旧低着头定定思了一阵，忽又抬头问，“兰额娘怎说自个儿没生日？”
楚笑寒心说这问题可难缠得紧，赶紧哂笑道：“因……是些琐碎的缘故，历哥儿问这些作甚，还是快些去预备齐全应用等物，才好出行。若是拖拖拉拉的，仔细你阿玛又怪你。到时候我也救不了你。”
弘历听了果然有些害怕，立刻辞了楚笑寒，拔足就往外头去了。
楚笑寒待他走得踪影全无，兀自坐在那圈椅内，定定出神想着生日历法等事，半天都没有开口说话。
喜圆在一旁看了一阵，欲言又止。耐得几刻钟，终是等不得眼前发呆到不知几重天外的格格自己回过神来，开口说道：“格格……格格……”
楚笑寒在她唤了几声后，终于把声音映入了耳蜗内，一个愣神间回缓过来，方应道：“喜圆，什么要紧事儿？”
喜圆却是又想了想，才嗫嚅着说道：“格格，不打算送什么寿礼给王爷吗？怕是不妥吧？”
楚笑寒皱眉道：“他也没告诉我这事儿，想必也不要我送的吧？再一个，我也想不出什么新鲜物儿送他，旁的贵重些的，却又送不起。一应吃的穿的用的玩的，不原都是花费他的用度么，我本是个一无所有的。实在想不通，拿他的钱银，买些物事送他，这样做很有趣么？” 
喜圆听了噎住，再无话说。
“难得你心里这样清楚，只一个，千万别要忘了你还欠我债务呢。”
却听一阵嘲讽的嗤笑声，一边说着微带调侃的话语，而后见胤禛竟是轻笑着跨步走进屋内来。
喜圆见了忙就下跪请安。
楚笑寒本要起身过去请安，但听他这话说得很有缘故的样子，一时愣住，倒忘了礼数，想了半晌还是记不起来，终于耐不住问道：“……我，何时，借欠了四爷什么？竟是拖了到今日？”
胤禛走了近前，朝喜圆挥挥手，示意她起来，而后站在楚笑寒的前头，抱臂斜立且嗤笑说道：“以前有人说只看我一眼，便要给钱。只是身上没有银两，日后会好生用心赚些钱来，届时再同我银货两讫……到如今，也不知道看了多少眼了，莫说看了，什么都做过了吧？却是一文钱都没给过。这笔账目还真不晓得怎么算才好。”
楚笑寒呆了一呆，终于想起当年在杭州驿馆之时，自己曾说过的话，顿时把脸绯红了起来。咬牙思索了一阵，强辩道：“那……那可不是我……说的。”
胤禛的眼立时斜睨了过来，剑眉微挑，笑问：“真不是你？”
楚笑寒一口咬死：“说那话的人明明是苏格格，可不是我。四爷您当时不也在旁瞧得清清楚楚的。”
“可从没有人敢在我面前这样明明白白地扯谎，你最好再忖量忖量，这样说法子要紧不要紧！喜圆，你且出去。”
楚笑寒只觉立时汗毛倒竖，可惜还来不及说话，喜圆已然十分听话地急急退了出去，眼见他这说话的口气，喜怒难测，即刻赶紧了说：“四爷今日不是回京么，怎地尚有闲暇在此处，岂不白耽搁了起程大事么？”
胤禛双手抱臂，款款立定，似笑非笑地说道：“嗯，一阵子飞鸽传书、或着人去驿站加急送到京里去，只说被钱格格阻住了，今次不回了，生日么，也不过了。”
“……”
四爷，做人不带这样的，这是红果果的陷害啊。



						第87章 携手佳人，和泪折残红
“可是怕了？”
“是。”楚笑寒立刻点头，这话说出来，不怕的，没几个。
本来吧，自个儿身上已经满满的都是筛子眼了，您雍王爷再添把火上去，死无葬身之地这几个字马上就印在脑门上了。感情这身体本来就都快入土了，可四爷您偏还嫌自个儿死得不够快似地。
虽然，呃，确实是行将就木的人了，但是总还想再活个几日，再多看他几眼，痴缠一些时日……

“那就好好想想，送点什么新鲜玩意儿给我做寿礼。送迟了也不打紧，可就一个，不能混推混搡耍赖蒙过去。”他见她服软，也就不再追杀穷寇，只微微含笑说道。

呃，弄了半天，就是为了生日礼物？
以前也没送过他什么寿礼啊，也没见他计较，怎么现如今倒是在意起来了？莫不是就因为弘历多口带来的恶果？弘历真该死！
不过，话说回来，也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天了，用剩下的时间想想送点什么东西给他，倒也该应。

胤禛见楚笑寒低头半天不语，以为她还在想些法子混赖，便上前几步将她身子按落，令她半躺在那楠木圈椅上，而后俯身凑前轻声说道：“送些个微小物件给我，都这样小气？素日同下人倒是大方，什么东西都肯给人，打赏起来也都是几百钱几百钱的，偏就跟我这样计较。”
楚笑寒闻言抬头笑道：“那我封个几百钱的红包给四爷，成不？”
“成……”
他笑着，低头亲了下来，不管她怎么躲，总是准确无误地吻住她的嫣红朱唇，同时复又轻轻说着：“成是成，你封红包，我放信鸽。你看成不？”
“你……”
“生气了？”他淡淡地笑问着，又再吻落，同时笑说着，“时间无多，你快些决定，若然，我可放鸽子去了？”
楚笑寒大急，赶紧拉住他箭袖说道：“别……我只是还没想到，到底该送什么给四爷而已。并非不送。”
胤禛大笑起来，颔首赞赏道：“你早早乖乖儿地讨饶，便绝不会误了我的行程。”
楚笑寒低头想了一会子，又抬起头，眼前的男子此刻身着天青色亲王朝服，挂着一串云玉朝珠，颜色很是稀罕，从黄色渐渐褪变过度到青色，加上佛塔、背云、红色小珠纪念等随饰，实在好看。他的朝珠倒是多得很，这也不是以前曾见过的几条。
正在发呆怔忪间，却被他一把揽起来，轻扣入怀，又一个转身，竟是抱着她坐落在椅子上。
楚笑寒陡然从椅子上独个儿坐着一下子变作倚在他的胸前，斜坐在他的腿上，不觉有些感觉奇怪，忍不住扭动挣扎起来，却觉他轻拍她的后背抚慰，柔声说道：“别动，别动，……刚才一下子没看住弘历，竟是跑来你这里辞行了。你……不生气吧？”
听他这样一说，立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原来他也知道这生日从不可能同她一起过，故而刻意瞒了过去。
眼下却是被弘历捅破了这层薄纸，这才亲自过来解释一番。
只是，在他眼里，自己就这样小气别扭吗？囧，不过仔仔细细从头到尾地想一想以往种种，……似乎……好像……确实如此，总是动不动便要使小性子，但有机会总得耍耍脾气。
这一件件一桩桩地快速回想一遍往事旧历，她自己也忍不住汗颜道：“呃……不生气。那个寿礼什么的，恐是要拖些时日了，真个是极难想的。”
胤禛听了，总归是把嘴角扬了起来，笑道：“不急，这次回去，怕是要过了年才能再过来了，你有的是空闲去寻思琢磨。”
楚笑寒蓦地一怔，完全料不到会有这样的情况，不由自主地就喃喃说道：“竟然……要……这样久？”
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能不能挨得到他再回来……
但是，爸爸说了，还有一年，不是吗？若他过了年立刻回来的话，那么，还是有再得三数月的相处时日……
她如此想得一想，倒是略略宽了宽心，便又笑了起来，郑重其事地看着他说道：“好，我一定乖乖呆在狮子园，等你回来。也会专心想个新鲜东西出来，送你做寿礼。”
“这般乖法子？那是得赏你了……可是赏什么好呢？”
胤禛听她这般说自然有些欢喜，还当真认认真真地想了一阵，因笑说，“那便把你的禁足去了吧。可你别想着偷跑，……虽然不是不信你，不过……”
“不过什么？”楚笑寒不自觉地在脸上堆出一个甜甜的笑颜，调侃地说道，“你若不信，尽可带我回雍王府去。皇上可没说不让我回京，眼下这种势儿。”
是的，康熙皇帝说的是，若有一天，胤禛，他做了皇帝，才不许她回京。眼下，他不过一名和硕亲王，因此她还是可以回京师的。
胤禛闻言失笑：“这算什么？同我赌气也不是这样的，回府不是不成的，只是到了那时节只怕辛苦的反是你。你自己好不容易同皇阿玛求来的恩典，可以躲在热河府享清福，现在又要有福不享，反去寻那些烦恼来添乱？”
说的也是。
楚笑寒轻轻笑起来，再不言语，只把头靠在他的胸前，云玉朝珠光滑冰腻，触颊舒爽，夹杂了淡淡菖蒲的香味……嗯，他的朝服，总是用菖蒲来熏香呢……

胤禛这一走，果然连着数月都不见人影归来。
这个年自然也是过得极为无趣，犹如一潭死水，风平浪静。可是，后来楚笑寒才知道自己的这个想法是如此的谬误。
事情的开端，是从“蹀躞七事”起始的。
楚笑寒一直在思考，到底送什么东西给胤禛好，忽然想起他成日都系腰带，带上什物极多，简直比那唐代的蹀躞七事还要多那么一两件。
除了佩带络带、荷包、香囊、火镰、解结的锥子、鞘刀、表袋、扳指袋，有时候还有扇袋、钥匙套、斋戒牌……呜……她很郁闷地思考：一个大男人，身上叮叮当当地挂那么多东西，好玩吗？几乎可以说得上是“珠箔银屏缠腰间”了……
但是，这些且不去管他，他既然喜欢这些精致的随身小玩意，那便做给他一套，也算得上一份心思了吧？
如果做满九件或者十二样，凑个佛家圆满的数字，倒也有趣。不过，那就得要改称为蹀躞九事或是蹀躞十二事了……楚笑寒想着，不禁偷笑起来。
凑十二件，却也是很省心的事情，因为花纹就可以直接用十二个月的代表花卉了，不用费心思考到底该绣什么。
蹀躞带——腰带上，统一挂十二件一套的什物，也是十分有格调的吧？而且以布帛刺绣，能尝试各种圆形、方形、葫芦形、鸡心形、花瓶形、银锭形形状。再尝试各种各样的刺绣针法，如平针、堆绣、锁绣、辫绣、戳纱、纳纱、打子、铺绒、盘金、订金等。
确实，虽在古代已经足足十年，刺绣也磨练许久，但依然是一件极具挑战性的尝试。
话说这狮子园小宫内，平日配给完全是按照亲王府离宫的标准，各种各样的布料配物也是有的，但是毕竟不是正经的雍王府，也不像往日没赐给胤禛之前，属于皇帝行宫的类别，造办处会按年按月例定配发什物。
加之，这离宫内也没有正经主子，唯一的钱格格，却又是个平和朴素的人，对物事上的要求向来疏少，因此这些东西终究是有些缺的。
这样一来，做这蹀躞十二事的时候，总是不甚顺手，不是缺这就是少那的，十分不畅。到得后来，楚笑寒就终究升起了想要去民间绣庄看看的念头，既可补充些刺绣耗材，也可以找些灵感。
前几月的禁足令既然在雍亲王离去狮子园前已解除，侍卫们自然大行方便之门，一听钱兰欣格格要出去绣庄买点小玩意儿，加之也不过在热河狮子沟城内活动，又知道这位格格素常不爱有人跟着，故此十分的懈怠。
楚笑寒平时倒真确实没去过此间——狮子沟的绣庄，所以这一日，到了民间的“霞彩绣坊”，也是十分的好奇雀跃，难掩心中兴奋之情。
这绣庄分为前后两部分，前头是铺坊，专门用来出售各种绣品，如各种苏绣、粤绣、湘绣、蜀绣等四大名绣风格的绣件织品，偶尔也有顾绣，京绣、瓯绣、鲁绣、闽绣、汴绣、汉绣和苗绣等少量作品；当然也有成品，比如“砌花”、 “针敝”、“粉线袋”、“钥匙袋”等；但是大部分还是以各种齐针、套针、扎针、长短针、打子针、平金、戳沙等针法绣出的“延年益寿大宜子孙”、“长乐光明”吉祥字样或其他山水楼阁，花卉禽鸟等图样的绣品，供购买后制作生活服装，歌舞或戏曲服饰，台布、枕套、靠垫等生活日用品及屏风、壁挂等陈设品。
绣庄后面则是作坊，坊内有大批的绷架，每架上必配有一名刺绣女工，便可制作大批量的绣品。
楚笑寒走进绣庄后，在前头铺子柜台前，挑选了几个不俗的山水花鸟图样的平金绣品，便想去付钱走人。
这时台子边，那掌柜的瞧她像是个显贵的夫人，于是乎十分热情地说道：“这位夫人，就只挑这些吗？其实绣庄里头还在做一些很精美的佛像人物的绣样，您要不要进去鉴赏一下？若有中意的绣品，可以提前预定的，也不用付定金，只需登记一个名儿就成。”
佛像？
楚笑寒心中一动，他一贯崇向佛道，若是绣佛像，倒是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这样一想就微微一笑，说道：“那，真是有劳掌柜的了。”
那掌柜的男子颇有些年纪了，捋须呵呵笑说道：“请夫人从里头进去吧，走过穿堂，后头就是绣坊了。前头二十个绷架在赶的都是三十二佛像，二十五菩萨……若看到有中意的，只需和在绣的绣娘说一声即可。”
楚笑寒道了一声谢，便走向铺子的内间，转进去后果见一个小小的穿廊，通向前方。
又走得几步，眼前立刻豁然开朗，前头一个大大的天井庭院，晾晒着一些质地颇为上乘的织品，里头竟有一个极具规模的殿阁，丝毫不比那狮子园行宫内的偏殿轩馆来得小。
远远看去那房子的正门敞开着，看去里面有一列列的绷架，每个绷架前头端坐着一位绣娘，头也不抬地专注于手中的针线，神情淡漠，动作迅疾，飞针引线间让人不自觉地感到八个字：止水无波，清凉自来。
正好奇地加快了脚步，往那院落口上的垂花门走去，想要欣赏一下三十二佛像，二十五菩萨……
却忽然间眼前一黑，猛地什么都看不见了，再下一刻却是天旋地转……
过了长长的一刻钟后，楚笑寒终于明白，自己应当是被人用一个麻袋装了起来，此时正被人牢牢抱住，扛在肩上，不知道是往什么地方急匆匆而去。
这是为什么？
是谁？
这次，又是谁？


						第88章 为问东风余几许
雍亲王府，银安殿。
今日，并没有要求拜见雍亲王的官员，殿内，显得冷清安静。
殿中高八尺，广十一尺，修九尺，基高尺有五寸的正座上，上有朱彩绘了五色云龙，座后有屏三开，上绘金色云龙，均为五爪。胤禛坐在正座上，低头看手中戴铎来信，形容正色，看去有些忧忡。
因此，傅鼐的匆匆走入显得有些突兀。他给本门门主雍王爷打千请安后，方才小心回报道：“四爷，热河那边传来消息……钱格格她……她……前几日离开狮子园后，再没回去。”
胤禛原本收了那信函，正待起身出去，闻言猛然间顿住，过了一阵子工夫方慢慢低下头，问尚且跪在地上的傅鼐道：“是么？”
傅鼐虽然跪在地上，没瞧见主子的神色，却依然觉得一阵阵刺毛样的胆寒周游全身，但又不能不报，只得硬了头皮继续说道：“说是格格是独个儿出去的，去了南街的霞彩绣坊，也没让喜圆跟着，可进了绣坊后，便再没出来。问了掌柜的，掌柜的说，是有个年青夫人来看绣品，后来那位夫人要求进去绣坊后头的作坊间看看新的绣品，就进去了。但是里头的绣娘却说没瞧见有什么夫人进来看。初步估计……格格她是从绣坊的边门离开的。……”
“那，……喜圆说什么？”胤禛沉声问道。
傅鼐一口气说完前头最艰难的部分，倒是松了松神，而后兀自低头继续回报：“喜圆……喜圆说，格格一直说要去绣庄看看绣样，筹备给王爷的寿礼，其他便没有了……侍卫们入夜就开始搜城，但是，没发现格格的踪影。城门口却也没有格格出去的案载……十分，十分的诡异。”
“还有什么？”
“查了城门口出入的所有案载记录，没有一拨出入的有一点儿可疑之处。只……只……”
“只什么？”
“只，那日，城内有个顾姓孝廉，家中老母病死，恰在当日出殡，有许多僧道出入。有人似曾瞧见……那日与格格会面的道人。”
胤禛猛地握紧拳头，将手中信纸几乎揉作一团。他沉默良久方道：“知道了，下去吧。”
傅鼐闻言起身，颇有些担心地看了看自家的主子，但是又没什么可说的安慰话语，只得悻悻地退下去了。

结云堂的如意室内，胤禛定定地坐在书斋的长榻上，低头随手翻看着她亲手抄写的《日课经忏》，她的字，也确实称不上行云流水，只胜在干净端正。
果然自己的预感是正确的，她实在不对劲。那一日，她忽而变得如此温顺乖巧，原是十分奇怪。
和别个女子不同，她怎会为了自己留下来呢？她的阿玛、她的额娘，还有阿护，还有嫩暖，统统都在家乡……且听她口气，她家乡——那后世，似乎女子地位颇高，若然如此，她又怎肯舍下这一切留在大清，以卑微无比的身份，默默无闻地陪着自己呢？
试问一个男子，又如何肯抛弃家乡的功名利禄、亲朋好友，只为一个女子留在陌生异世呢？而她的情况，大抵如此……
她定是，走了。
跟着她阿玛。
她看着迷糊，实则聪明机变，但遇大事，抉择明断，令人惊叹。
所以她打定了主意要走之时，便处心积虑地迷惑自己，让自己宽怀，以为她真的决定留在大清，陪着自己……哄得自己废了禁足令，却偏耐心极好，还等了数月，待侍卫们都懈怠了，这才悄然离开，不留一丝痕迹……
而她阿玛，也是十分神怪，当日不知如何甩开追踪。真是神鬼莫测……
原来，真是一场春梦。
不知不觉间，眼前出现她的笑靥，口中说着：“王爷，若是，若是，我，奴婢回家乡了，从今往后，再不出现在大清，你会想我吗？”
不会。
胤禛牢牢抓住手中抄本，使上了五六分劲道，抄本立时扭曲拗折。

楚笑寒恢复意识后，惊见眼前一片漆黑。
良久之后，双眼终于慢慢地恢复了视觉能力：这里，是一间并不大的屋子。她正躺在屋中央的床榻上。四周似乎没什么家什，窗户也关得严严的，连同窗帘都塞得实实的。
这一次，又是谁？
乌拉那拉氏？李侧福晋？年心兰？或者说她后头的年羹尧等？宋格格？话说，依稀记得，原本还有一位格格的，可后来就再没见过了……
又或者是大阿哥？太子爷？三王爷？……八爷？九爷？十爷？十三爷？十四爷？……
想到这儿，实在是压抑不住嘴角的苦笑，她简直像是一个超级大靶子，一眼望去，似乎谁都有可能对她下手。

不知过了多久，极其无聊的挨分挨秒之后，终于听到外头传来话语声，是一个较为苍老的陌生声音：“醒过来了吗？”
另外一个年青一些的声音道：“似乎尚未醒来。”
“这是怎么一回事？怎能昏睡如此多日？莫不是他们下手不知轻重，伤到她了？”
“干爹，确实不曾重手，办这差事的人是前头殿里的贵子，落手极有分寸……”
“算了，待她醒来，便报一声，尽快提到前头去吧，主子要见她。”
“……知道了。”
“再进去看一回吧，指不定已经醒了呢？”
“知道了。”
说着听得门口轻轻打开门扇的声音，虽然楚笑寒闭着眼睛，却也感觉到了屋内有微弱光线悄然洒入。随之，两个几乎是悄无声息，却还是被她感觉到的轻微脚步声，挪动着，逐渐走近……他们应当是不徐不疾地走到了楚笑寒的床边。

装晕？还是不装？
只有两秒钟的考虑时间。
楚笑寒果断地张开双眼，毅然迎上那两人的脸容，非常如她所预料的看到那两人的脸色变了一变。
眼前这两个人，看着服饰，像是太监。而且，应该是宫里头的太监，并且，品阶不低的样子。
因为，这两人，头戴黑色暖缨帽，足履皂色高官靴，长袍系腰带，外罩宫纱褂。一般亲王贝勒府的杂役太监、微散太监，不会穿得这样正式隆重……可是，他们两个却没有顶戴。
不认识这两人。
只见他们其中那个年迈的，踏上一步，说道：“钱格格，我们主子有请。”
他们认识我？楚笑寒终于还是有些震惊地心头一跳。可见他们的主子应该是自己所猜测的那些人里面的。
她勉力坐了起来，四肢麻木之感明显之极，下床之际一个趔趄就要倒了下去，那两个一看赶紧上前把她拉住，免得她就摔跌在地上。
见此情景楚笑寒心中一宽，看来，至少一点是确定的，他们对她没有恶意，否则又何须如此恭敬？
只是她双足逋一下地，将将站稳，却极为诧异地看到那年纪较轻一些的太监从袖笼里取出一条黑色帛巾，然后竟是直接蒙在了她楚笑寒的双目上。
楚笑寒微噫了一声，只来得及稍微抬了抬手臂，还没能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左边那老年太监已经按压了一下她的手，阻住她，同时轻声说道：“格格，请勿介怀，咱并无恶意，只是事出有因，无奈之举。”
听他这样一说，楚笑寒只得听从这等安排。反正，反抗是无效的。因为反对也是需要对应的实力来实行的。眼前这两个虽是太监，可终究是男人，她又哪里应付得了他们的气力呢？
见此情景，她心里自嘲着：真是世事难料啊，想当初，在武侠小说中但有看到说某人被用黑布蒙住眼睛，往那神秘处所而去的时候，总要很向往地遥想着那种神秘气氛……哪里知道，今天就遭遇到了，这不知算不算是老天庇佑心想事成呢？
双目看不见，只能肢体感觉周遭。似乎她是被引着上了一驾车舆的后门，而后三人落座在马车车厢内的坐榻上。再仔细听这车舆走动起来发出的声响，感觉是双辕、双轮、单驾的横长车舆，它，慢悠悠地开动了，直走，转左，而后又直行了一段时间……
这驾车舆走得颇久，楚笑寒坐了良久之后，自觉精神又开始渐渐地不济了，加之眼前又是一片漆黑，更是如被催促般地慢慢失去意识……

后来楚笑寒听说，那天，她是被抬下马车的。因为怕被人发现异样端倪，所以，那马车直接进了殿内……
她醒来之后张开双眸的第一眼，瞧见的人是：朗朗如日月之入怀、岩岩若孤松之独立的十三爷，胤祥。他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温煦文雅，笑而相对。


						第89章 春纵在，与谁同
乾西五所·头所殿。
前殿、南房、东西配殿围成一间独立的小院，中间都是游廊。和钟粹宫一样，也是黄琉璃的瓦片，歇山式样的屋顶，实在远不若九脊顶的名字来得合适，楚笑寒坐在游廊靠外栏的坐榻上，默默地想着。
乾西五所这里，从未来过。这头所殿的前殿面阔有五间，进深是三间。明间安了个风门，其余则都像一般的殿堂安置烘漆木槛窗，色泽鲜亮红艳，颇似在良妃那里时候的旧日住处，看着分外亲切熟悉。
正发呆间，就看到胤祥穿着藕荷色的绸缎常服，外头罩着银红纱衫，悠悠然地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侍监，很是眼熟。
十三爷，总穿那么少。

“十三爷，您为何将我掳来此间？”
“就算说了你听，给你知晓那么多，有什么好处？只怕反成了极没有意思的事情。”每每问到此句，胤祥总是避而不答。

可是她真的时间无多，再被羁留在胤祥的地方，却又如何是好呢？
其实私下里推断一番，当知缘由，胤禛既然起了争储之心，胤祥同他关系向来密厚，又如何能不知晓呢？
那么，从他那时候在雾灵山救了她回来的途中所说的话，以及刻意褒扬年心兰对她的恩惠，令她心生感激……便可推知他心中所想。
后来，胤禛也专等带了年心兰来狮子园，……
这些种种，不都说明了，目前须得笼络年家，故而这条纽带不可生了变故。而她，却正是很容易令得这条纽带出现裂痕的一个重大问题所在，即使她并没有这样的意图，可在旁人眼里，事实便是如此。
所以，胤祥会拘禁羁留她，倒是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楚笑寒想着，笑生两靥，颊边微红：“十三爷，您为何不将我安置在煤炸胡同的府邸或者别苑那，却非得在宫中，东西五所这里啊？”
“……你真多口多舌。”胤祥早遣退了那甚是眼熟的侍监，在楚笑寒身边的坐榻边坐下。
楚笑寒瞪大了眼睛，诧异地问道：“那，您就不怕这宫里头，人多口杂的，把您掳劫我这小小侍婢的事儿传入四爷、或是皇上的耳中？”
胤祥翻了个老大的白眼，漫不经心地说道：“这种事情不劳你费心。”
楚笑寒见他油盐不进的一副样子，十分郁闷，便另外寻话问道：“十三爷，我以前在宫里的时候，怎么不知道你住在这东西五所啊？”
胤祥随口答道：“……为什么必须得让你知晓我住在西五所的头所殿内？”
“随口一问，十三爷请勿挂心……听说哦，王子阿哥出宫建府，可以领好多好多钱哦……好几十万两银子呀……四爷是十八岁建府的，十三爷，瞧您的年岁，您的府邸应该也建了没多久吧？至多十年吧？几十万两的钱银，每年花几万都花不完吧？”楚笑寒好奇地问道。
胤祥一时无语：“……”

听说过，拨银当有二十三万两之巨……

楚笑寒登觉艳羡万分，冲着胤祥伸出手掌，摊开来，说道：“十三爷，给钱……”
胤祥横起了双眉，稍微锁住，不解问道：“为何我须得给你钱银？”
楚笑寒言之凿凿、语声铿锵、掷地有声地说道：“那，我是四爷的人吧，现如今，到十三爷这里来，算是外借，本非我分内事。瞧在十三爷的份上，我既来了，十三爷总得打赏吧？不然岂不是丢了您的脸面？让人笑话您小气。”
“……”
楚笑寒低头算了一番，复又抬头笑言：“十三爷，您一年的年俸、庄子收入，外加那么多建府的钱……还这样银钱吝啬，小气算计？没的让人说辞。”
“我没领那笔银子，”胤祥没好气地回答，“当时皇阿玛刚数征噶尔丹，平定朔漠未几，多年军讨，国库不甚殷实，银根紧缩……又为所有成婚成年王子阿哥建府分居。四哥为皇阿玛分忧，主动要求以前朝内官监官房作为‘禛贝勒府’，免去土木之劳，钱银之费。我们俩向来行事一致，我自然也要唯四哥马首是瞻，既然皇阿玛已然为我建了府邸，且圣恩特许，允我依然能回原东西五所住所居住，又岂能再讨要那几十万钱？故此我直接奏请皇阿玛，不领那二十三万。”
原来如此……
楚笑寒吃吃笑了起来，说道：“十三爷这样孝顺，……皇上一定老怀大慰，涕泪交加，一口一个‘十三儿啊’……”
“你……”胤祥脸色铁青起来，“钱兰欣，你……你讨打是吧？一心一意地讨爷的嫌，打着何等主意你道我不知？我再气也不会随随便便赶你出去的。”
楚笑寒心意早决，故此现下是一点儿都不怕他了，只噗嗤一声笑说道：“十三爷对我可真好，不知道会不会惹得您那宝贝样儿的嫡福晋喝起醋来，那就不妙了。啊，对了，怪道是不肯把我带到宫外府邸，原来是怕嫡福晋生气呢！看不出来十三爷倒是个畏妻如虎的……”
胤祥哼了一声，说：“你道天下女子个个都似你一般善妒成性么？”
楚笑寒听了拿手帕掩口笑道：“咦，十三爷这话可奇了怪了，我又何时吃过醋来的？”
胤祥又哼了一声，续又说道：“你没吃醋过？那不知几时，在四哥纳年氏作侧妃的时候，一口气投了湖的，是哪个来着？”
胤祥这话一出口，楚笑寒顿时默然不语，嗯，十三爷提起来了，终是提起来了……当时，确是投了湖，真真切切。可惜被他救了起来。
可是也总是因他救了她，所以后头还能同他在一起那么多日子，其实，算起来，自己也不亏了。
倘若，当时投湖之际就死去了呢？
胤祥见她忽然止口不语，心知触到她的软肋，稍稍有些不忍，只得寻了些事情告了她听：“这几月，四哥一直派人在热河府附近寻你，……还有你阿玛……四哥自己也有赶去狮子园行宫处所，前两日才方回转。不过，唯独宫里，他是不会来寻的，他也万万不会想到你会在此处。待过些日子，我求了皇阿玛赐个宫女给我，届时你便可借着庶妃陈氏身边宫人富察氏的名头过来，以庶福晋名号搬去煤渣胡同，我的府里。”
“……十三爷，……”
楚笑寒听得呆了，半晌方才开口。
“嗯？”胤祥应道。
“您脑袋被驴踢了吗？”楚笑寒很认真地问。
胤祥气结，说：“我很认真。”
“……那您说的话，实在不经得很……这，平常普通人又哪里说得出来这样疯疯癫癫的话呀？莫非十三爷就是认真说这疯话不成？”
“我说的是正经话。你可知眼下四哥形势十分艰险？那年羹尧正在三哥与四哥之间摇摆不定……如若他知晓自己妹子并不得宠，加之前头他所作所为，若是真怕四哥追究起来，一个动摇投了三哥也是极为可能的事情。想那三哥家奴门人孟光祖也实在张狂，不带勘合，也敢在各省招摇，公然四处拉拢官员吏目。可见皇阿玛对于三哥的心意……我得到消息说，那孟光祖以三哥的名义已经数次联络拜访年家，还赠礼四川巡抚年羹尧、江西巡抚佟国勷等。……这个时候，你的存在对于四哥来说，真是极为不智不妥……”
“所以，十三爷就趁此机会将我收了？”楚笑寒十分郁闷地接上话头，“您干脆送我去见阎罗王，不是干净得多？”
胤祥瞪了她一眼，说：“爷说的话，向来作数。以前既然应允过你，自然是要兑现的。”
哦，他以前说过，“你且跟着四哥，四哥不要你了，你来我这里。饭总是有得吃的，日子也是可以过的。”
他倒是言出必行。
不过，相信，也不会带累他多久了。
至多也就一两年吧？

在乾西五所的头所殿里，日子静悄悄地流逝着，不带一点声响地慢慢走去。
楚笑寒依然时常坐在配殿明间风门内的圈椅上，看着外院的天井内一方石板地。每日里，阳光悄悄地从东面慢悠悠地走到西面，一如当年在宫里的岁月。
听说从东面出去就是御花园，只是，既不可能躲得开了那些胤祥派来监视她的宫人太监等；而如今的她，也再没兴致偷偷溜出去游玩。
因为，那里再没一个风华绝代的女子，需要她搀扶着走在万花璀璨艳丽间；自然，那位女子，也再不会到养性斋前，红衣盛妆，以求某个人的青眼……

入夏之时，似乎终于求得了旨意，一切都出乎意料外的顺利。而后，胤祥便将楚笑寒带到了煤渣胡同的府邸，以富察氏，庶福晋的名义。
那祥贝子府，比之雍王府，倒也差不了多少。至少，在楚笑寒的眼中。依然是凡旁庑楼屋，均丹朱户。其府库、仓焦、厨即及抵候各执事房屋，随宜建置于左右，门往黑油，屋均板瓦。
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总是喜欢在外婆家的四合院落走来走去，小小的几进院落都可以兜兜转转地走成迷宫一般。
那时候，也真没有想到，会回到几百年前，于这样的几重几进间走来走去，周转反折，自己迷糊自己，乱了一头思绪。

兆佳氏·聪珍积。
第一次瞧见这位十三嫡福晋。如《诗经·卫风·硕人》中所言，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娥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果然秀美无方，最难得的是，一眼看去，便是一位聪明温婉的女子。
她对皇上所赐，对丈夫带回的，这样一位莫名女子，毫无怨言，且神色温和。
时至今日，楚笑寒亦能察言观色，她亦会暗暗忖度对方心中是否真真无碍无芥无蒂。至少，在她眼中，这位兆佳氏，并没有假作大方贤惠，在瞧见这位富察庶福晋后，微微一笑之余却是立刻横了胤祥一眼。
那一眼真让楚笑寒想要大笑起来，十三嫡福晋那一眼里面的意思，似乎满满地写着，给你面子，回屋请好好解释！
他们两人，像是并驾齐驱，策马奔驰在大草原上的一对玉人。那是正在进行时中的恋人，相濡以沫，举案齐眉，羡煞旁人。而不是她楚笑寒和胤禛，已然走到终点线，再难回头。

楚笑寒很感激胤祥，他大约从造办处，领来了一大批的绣样。
中断了数月的蹀躞十二事，终于可以继续做下去了。
大约是心情始终雀跃不起来的缘故，所选的贡缎，全部都是月白色的。
也没有采用华丽无比的配色，用的绣线也极为素淡，多是元青、藏蓝、鱼肚白之属……待第一个月白的佩带吩（络带）完成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要嫌弃起来，怎会做这样清淡的颜色呢？
在清代，大多的艺术品都采用繁复花样，华丽配色，务求饰品鲜艳夺目。而她目前所做的这个吩带，只怕是会被所有人弃若敝履吧？

这一日，楚笑寒坐在屋内，正低头专心做那蹀躞十二事中的扇袋。
这进院落极为清净，是内院最里的一进，因此让楚笑寒哂笑不已，怎么感觉和阿昭在雍王府的院子那样相似。冷冷清清，安安静静。
此间明间的厅屋均是月洞窗，窗外便是天井，种满了细竹和松木，树影多斑驳，倒影见纱窗，屋内阴气翠润，虽是夏日，却依然凉快无比，惬意之极。

当时，也没留意间，只听得门帘一掀，胤祥就大踏步地走进了屋内。
楚笑寒被这种异样的声响所惊动，一抬头，竟然看到在这数月间简直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十三爷，一吃惊间，立刻从椅子上跌到了地上，顺带着将个针线笸箩锦缎绸布俱都打翻到了地上，乱作一团。
十三阿哥，胤祥无奈地叹气道：“你看到我的那副样儿，整个京城都再没第二个……”


						第90章 隋堤三月水溶溶

楚笑寒费了点力气才从地上起身，复又蹲下，手忙脚乱地将打翻在地的针线笸箩碎布锦缎俱都收了起来，重又摆在圆台子桌案上，这才一边干笑着说道：“十三爷的样子太过威武，我一看就飞了魂魄，这才吓趴下了的……”
“……”
胤祥无语，只踏上几步看那桌案上的物事。
忽听他口中轻噫了一声，说道：“你配的颜色倒是极为清雅。这月白色的佩带吩，很是好看，上头还绣了大势至菩萨啊……”
楚笑寒将散落地上最后一些绣线拾掇起来后，笑问：“……十三爷中意我做的蹀躞十二事？”
胤祥脸上颇有诧色，转头看又坐落在那枚日字凳上的楚笑寒，问道：“蹀躞……你竟是要做足十二样？”
楚笑寒轻点粉螓，颔首说道：“嗯，是的。”
正应答间，她心中忽而闪过一个念头，不由得抬头看了一眼胤祥，他正专心瞧那络带香囊，似乎极合他的脾胃一般，面色颇和，爱不释手的一派样儿……十三爷他，向来不喜华丽俗艳之物……
打定主意，楚笑寒在颊边堆上淡淡笑颜，试着说道：“这蹀躞物事，十三爷可看得上眼？要是入了您的眼，那这头一套就孝敬给您，倒也无妨……”
“……”
果然，胤祥闻言，满腹狐疑地转目看向身边的女子，只不言语，心说，你哪里会这样好心，我又不是四哥。
楚笑寒微笑着，轻轻说：“那若是十三爷肯收我的礼，自然，来而不往非礼也，顺便着，也劳烦您帮我想想送什么寿礼给四爷比较相称一些，而后替我备上一份，我知道您必不在乎这点儿小钱银。”
“果然是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我原也估到你没这样乖滑灵巧……”
胤祥好气又好笑地说道，“若说四哥……他素常喜欢精巧玩意儿，便是不用，收着也是好的。不若你送个新样儿的烧料烟壶给他罢，又小巧又别致。造办处这两年这鼻烟壶是越做越美了，那色泽质料直逼玉器玛瑙水晶宝石一属。偏这几年里，四哥特别忙，大约也还没留意到这一块的物事。我替你选一个，送了给他，他定然欢喜。”
“烧料？十三爷说的，可是琉璃烟壶？”楚笑寒仔细思索了一下，问道。
胤祥点头说道：“嗯，是啊，有洒金星的，五彩的，磨花的，套红的，都是极妙的，看去如同翡翠老玉一般的藕粉地。用工极为精致了。”
看去，十三爷倒是首肯了。只是，虽然也曾玩笑着伸手敲钱，她也能表现得极为厚颜顺畅，实质上，若然真有个没大关系的人平白无故送些贵重物，却也十分难堪……这样一想，楚笑寒又犹疑起来了，只低声问：“那……那这东西贵贱行情如何呀……”
胤祥见她倒是不好意思起来，不觉好笑，但既是送他四哥的寿礼，也是她一片心意，不忍取笑太甚，终是安慰说道：“这等玩意儿，去造办处拿一个便是了，方便得紧。也不需什么钱银花费。”
楚笑寒听了这才放心下来，因笑说：“那成，十三爷，我给您做一套蹀躞十二事，您帮我找个烧料烟壶，须得最漂亮，最精美的。”
“那便这样说定了。”
胤祥说完，又在屋里转了几圈，把玩了一番几个荷包、扳指袋等，过得几刻，似觉他再寻不到可说的话，竟是悻悻地离开了。

楚笑寒觉得十分纳闷，他，到底是来做什么的？也没有侍监陪同，突如其来地跑到她这边来，说了几句莫名其妙、浑不着意的话，也不知底细，却又走了。
这样一想，总觉得怪异非常，寻思琢磨了一阵子，竟然是静不下心来专心针黹，莫名其妙间，不由自控地站了起来，悄悄地跟了出去。

说也奇怪，自打她住在这边后，胤祥也没安排什么下人给她，但凡是杂役之属，全部共用嫡福晋兆佳氏的婢仆下人。
而那兆佳氏·聪珍积也奇怪，性喜清静，院落竟然也在这府邸的比较里进处，墙壁穿堂同楚笑寒这边的院子连通，因此，婢仆通用倒也方便，加之楚笑寒大部分针线活儿及梳洗等事，不喜他人插手，总是亲力亲为。
这样一来，也只一个膳食、汤药和清扫院落的活儿，须得聪珍积这边的人过去帮手，其他尽皆无事。
至于汤药，也是一件奇事儿，到了胤祥这边，依然天天喝那透表清热，化湿通络，温阳益气的汤药，味道竟仍然是原先吃惯了那几味。

且说楚笑寒这一跟了出去，稍稍紧追几步，就瞧见前头隐隐有胤祥的身影。
再一细看，就见他一个转身出了前头的垂花门，而门口正候着他那侍监文润茗，一待汇合后，这主仆两人便又左转，拐了进嫡福晋兆佳氏的院子里头去了。
瞧见这文润茗，楚笑寒不禁失笑，那八年前，秋亭门口，被唬了一跳而后气急败坏的小侍监，而今却也大了稳重了呢……
她自觉举动十分怪异，毫无缘由地跟着十三爷作甚呢？但是，此刻也已如此，便随着性子慢悠悠地往前又走了几步。
再有几步便就到兆佳氏·聪珍积的院东角门处了。那也正是胤祥和他贴身随侍太监文润茗一道儿拐进去的地方，刚打算往回走，却听得里头说话声：“爷来了哪？”
“嗯，是啊。”
“咱们爷今儿个看着兴致挺好的哪。”
“那可不是么！听说四爷府上的年侧福晋有喜了，四爷向来子嗣单薄，而今又闻佳讯，咱们爷自然替他四哥高兴呢……”

楚笑寒猝然间身形一顿。
原来，是这样一回事？
十三爷，是觉着心里有愧，所以才特意跑来看看她的吗？
只是……只是，也没什么可气愤的。原本就怀着必死之心，不是么？若然她死了，他，又怎会不去宠幸其他女子呢？便是她还活着，宠幸别个女子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这，是早就知道，也明白的实情。
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她这个人……忽然失踪的她，于他而言，也不知道到底算是什么了……
这样一想起来，霍然间像是把所有油盐酱醋均都倒在一处的一般，甜、苦、酸、咸，竟说不上什么味儿来了。
忽觉他许是该怨她的，忽又觉他该当选年心兰，忽觉这样也是极好，忽又觉难以忍受一般的心抽乱痛起来……
唉……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复又再叹一口气，刚才跟着胤祥跑出来的时候倒是脚步轻快，倏忽间就到了兆佳氏的院子口，只是这一刻想要回去之时，竟是全身力气尽被抽干一般样，连拖动脚步都成了极为艰难之事。
费了半日的时光，慢慢地挪移回了自己的屋子，冲眼四下里一看，怎么都不认识这屋里的一物一件起来。终于，再又叹了口气，将身子挪靠到床榻边，使足最后的一点力气把她自己挪上了床，躺在那里，再不动弹，只发起呆怔来。
这一呆怔，似乎是呆怔了月余。只是，在这迷迷瞪瞪间，竟然也将这蹀躞十二事都做完了。

这日，端详着眼前的一应完成的香囊筭袋荷包扇袋等物，她口里喃喃地道：“这是跟十三爷换烧料烟壶的……须得再做一套给，给……给……，给他罢。”
说着她呆呆地笑了起来，慢慢儿地伸出手，在笸箩内取了针，挑了线，想要重新穿针引线去，却惊愕地发现，连着穿了十数次，一次都没穿过去……
这是怎么了？
莫不是这屋子里太暗了？光线不够，所以穿不进去？她忖着，不如就到屋外去穿吧……想着便立起身来。这一站起，猝然间额头一阵发昏，心慌慌凉凉的，骤然间如军鼓急鸣……整个人总觉得摇摇晃晃的，怎么都定不下来一样……
竟然，到了这样的地步吗？
看来，看来，是再没办法做第二套的蹀躞十二事了吧？
楚笑寒揉了揉额头，定了定神，心里寻思着，也许，只好，寻一下十三爷，同他商量一下，那个烧料烟壶的交换，还是作罢吧。
对，去寻一下十三爷。
只是，不知道，他在哪儿……
呆惶惶地走出门去，外头天清气朗，十月了，也，属于小阳春了吧？
寒衣节已经过了，天气会渐渐冷起来。嗯，十三福晋兆佳氏早早就派人来给她送了数个白炉子，摆在屋内，生怕她受凉了，倒真是周到啊。
这一路走，一路胡乱思想着些许小事，便就到了院门口。这一将将到门口，却远远看见胤祥和文润茗正行过来，看着样子竟是朝着自己这边过来了，楚笑寒不禁微微地笑了起来，啊，运气，真不错啊。

胤祥隔着三五丈的距离看过来，只见一个双十年华的女子立在竹篱编就的月洞门口，身形比之数月前益发单薄纤弱，颜色苍白，眉目清淡如画，神情漠然，嘴角隐隐含笑，身后笼着绿柳，四周垂条落枝，门后更有一树百年海棠，其势若伞，丝垂金缕，葩吐丹砂，罩在门顶之上，女子身后，愈加有画色清美之感。
遥遥望去，只觉她恰似候在此处许久，定定数日尽在等着他一般，不由得心中一惊，但疾走几步上前，笑问道：“兰欣，你在等我么？可是那给我的蹀躞十二事做好了？”
楚笑寒一瞥间瞧见那文润茗立刻乖巧地候立在另一边，隔了数丈，再不上前，心中又生了几分莫名情绪，一下子倒是忘了本意，竟是怔了半晌，方说：“也没等十三爷，只是可巧闷了，走了出来，便瞧见了……十三爷。”
胤祥听了大笑，说：“倒真是可巧。”
说完这几个字，他立刻从里怀掏出一个玲珑闪亮，双色璀璨的物事，递了过来，说：“给！”
楚笑寒定神凝目一看，果是一个精美至极的琉璃鼻烟壶。通体白色，犹如羊脂老玉，上雕丹鹤，勾色青蓝，整器圆润。色泽虽然不多，不如一般的琉璃那般绚丽华贵，但是却看去颇上档次，设计却又清雅脱俗，令人几乎要以为是高级玛瑙、水晶、玉等制品。
“收了吧，这是我专门画了图样让造办处做的，和你做的蹀躞十二事的格调儿很是相称吧？好不好看？你不是还要做一套差不离的给四哥么？配上这个烟壶，很美吧？”
楚笑寒微微晃了晃头，将萦绕在额头脑门眼眸间的摇晃之感甩去，正想推拒说明缘由之刻，却听胤祥又在那儿说：“明儿个四哥要过来我这里，想着提前替他过生日，省得在他自个儿的王府里，闹腾腾的尽是虚套儿应俗的势头，没一点儿意思。你想不想见他？”
嗯？十三爷他，是什么意思？
却又立刻听他再说道：“只是，只能暗地里让你瞧一眼，可不能堂哉皇哉地拜见。”
“能见，自然极好。”她抬头举目看向天空，喃喃地说，不能见，却也已经无妨。
胤祥闻言一怔，不禁嗤笑道：“咦，兰欣，你竟是不想见他？莫不是你竟当真看淡了儿女情缘，见不见都无谓？何时竟然悟道了？”
楚笑寒收回投向远处的目光，回转头看着胤祥，淡淡地说道：“不是能不能看淡的问题，而是不得不……人死万灯灭，再怎么深厚的缘分都一样化雪成水……”
胤祥忽然不说话了。
楚笑寒见状笑了起来：“十三爷，你果然知道我命不久矣。”



						第91章 背归鸿，去吴中
胤祥闻言后立时沉默，良久良久，竟是一直没有开口说话。一时间，两人竟是立在这月洞门口，垂柳海棠之下，均是不动不语。唯有微风吹拂过来，衣袂轻动，树声飒飒，寒意渐起。
楚笑寒站了一会，轻笑着走过去，伸手拉住了胤祥的左臂箭袖，拖着他往自己的院子内走去。只是，头依然晃晕得慌，她不去理会，只朗朗笑着说道：“十三爷一定是看出来了，所以才可怜我，圆了我临去前的念想么？”
胤祥由着她牵着自己，直至进了屋内，随便寻了枚凳子坐下，这才微微皱了皱眉，想了一阵，似在思索如何说法，最终开口道：“……你的病……皇阿玛曾亲自为你诊脉。”
皇……皇帝？康熙皇帝？
胤祥看出楚笑寒听了此言后神色茫然，极为难解，不由得嘴角略略一牵，只继续说道：“你连着昏迷月余，众皆唬得张惶。皇阿玛亦是没有传唤值守太医，……他见你舌淡苔薄白，脉浮，似行痹(风痹)；却又觉脉弦紧，为痛痹(寒痹)；细细感觉却又发现苔白腻，脉濡缓，为着痹(湿痹)；把得良久，反而愈加混乱，不知所谓。终于明了张献所言非虚，你之痹症确实古怪，与我的实是大不相同。”
说到这儿，胤祥止住了，他定定地入神回思……

那日在乾清宫随着众兄弟跟皇帝请安后，胤祥就待离宫回府，却被那奏事太监米玉贵唤住，说：“十三爷，皇上唤您去养性斋一见。”
胤祥闻言有些诧然，但是他亦不曾多言，只带着文润茗跟了那米玉贵过去。到了养性斋，文润茗和米玉贵自然只能在殿外候着，而他则就进了那馆阁之内，乍然便见皇阿玛背手立在坐榻前。
皇帝没等胤祥下跪请安，就冷不丁地说道：“胤祥，你，对你四哥府上的钱兰欣，作何看法？”
胤祥一时之间又怔住了。
有很长一段的时日了，皇帝都没有专门使人传唤召见他了。
也有很长一段的时日了，皇帝都没有认认真真地同他说话了。
只是，这突然间的一问，却是奇怪得很。当时，胤祥闻言后十分之震愕，不知自己的汗阿玛因何作此一问，因此忖了半天都没说话。
康熙皇帝候了片刻见他不曾言语，倒也没有怪责，只继续说道：“她现如今在西头所，你原先住的地方……”
这话说出来，胤祥又是一惊。
自打二哥一废之后，他同自个儿原本最为亲厚的皇阿玛之间，终是生了一些说不明道不清的罅隙，皇帝甚至公开在奏批上说：“胤祥并非勤学忠孝之人。尔等若不行约束，必将生事，不可不防。”
当着所有兄弟的面，这等话语，实在伤人。
虽知皇帝是为着自己这些时日来，疏远避忌，又总是托词不肯陪他出巡，因而说的气话。但乍闻这等谴责批驳语句，胤祥亦不能不说自己极为耿耿，始终难以释怀，故此打那以后瞧见皇帝，更是称病避走居多，甚至偶尔请安拜见，却也寡言少语，乃至于拒不开口。
那几年里，始终心情郁结，加之四哥在政事上又不听自己劝言，更是多方闷气，集结于胸，且更使性不拘饮食行止，而后果是如那钱兰欣所言，湿气入体，湿素毒结于右腿，膝上起白泡，破后成疮，时流稀脓……
这样一来，倒是引起了皇帝和胤禛的惊惶，终是亲自看顾关怀，着人多有加照，才稍稍压住病毒，有所好转。
而后，同皇帝的关系倒是好转了不少。但是，经此数件事由，胤祥同他自己的皇阿玛，终难回复最初父慈子孝、亲密和乐、无间无隙、一派和气的状态了。
那西头所的住处，当初虽然已在他大婚之后于宫外建造了贝子府邸，但皇帝十分宠爱这个儿子，故此依然为他存留，使他可以时常宿在宫内。可自出了这样多事情之后，近几年里，胤祥也是许久没有去西头所了。
此刻忽然听得皇帝说起这背了胤禛，如斯关系重大，如斯亲厚私密的话，一如当年时光父子私谈情形，一时之间不知祸福，难免有些惴惴。
但是胤祥毕竟是个王子，又从小被康熙宠溺长大，虽在皇帝教导下性子十分周密，但骨子里终究也是个狂放无惧之辈，因此转瞬间就回复平和面色，只静待康熙皇帝的下文。
只是，后来却见，他皇阿玛也不多作言语，嘱了两名侍监前去乾西头所提这钱兰欣，是以，这等待期间，两父子静默相对无语良久。
隔了一阵子，便有侍监来报说：这钱兰欣她昏睡多日未醒，待到终于醒转，带了过来养性斋的时候，却又晕了过去。
这一晕，竟又是十数日……

胤祥坐在凳上，随手在桌上笸箩内取起一个筭袋，把玩之间则又在心中琢磨：看来，皇阿玛说得没错，她，确实……确实……药石无灵，行将就木。
那么，在那一刻，让她离开四哥，却又是何等的残忍呢？更遑论是让她背着叛逆私逃的名头……四哥嘴上是没说什么，可这几个月来，很瞧得出来，他定是怨怒的，否则，又怎会欣然接受冷落多时的年心兰呢？

楚笑寒揉了揉太阳穴，轻轻低笑起来，打断了臆思中的胤祥，她捧起了桌上的蹀躞十二事，满满的一捧，以她的纤小手掌，几乎是捧不落满掌：“十三爷，谢谢你的鼻烟壶，这个……是原先约好的，算是欠约得兑了，我们两清了。”
不知什么缘由，忽然之间，不再执念。烟壶，或是蹀躞，又有什么分别？那原本打定要同胤祥商榷取消交换的主意，一时间烟消云散。
胤祥沉默了一阵，将她捧过来的吩带、香囊、荷包、扇袋尽皆抓了起来，塞入身上常服箭袖的袖笼内，而后说：“明日，你如不想见，便不见；若想见，便同我派来的寿子说一声，他会得带你过去前头，万事小心一些，不要穿了帮，带累了我。”
“自然……不会。”楚笑寒昏昏沉沉间，用尽力气回答胤祥。
“听说，你弄饭设菜颇有一手儿，四哥极是喜欢的，可……可要……？皇阿玛也提过，说你是杭州府的人，大厨房新到几条鲻鱼，你可会摆弄？听说乃是杭州湾的名菜来着。”
楚笑寒坐在凳子上，只觉脑子里一下子有些清醒，一下子有些糊涂，但听得鲻鱼二字，只觉脑子里似乎是有些印象的，乃笑道：“十三爷不怕自己厨子厨娘的名头被我坏了去，便由我糊弄一番也可。”

鲻鱼，御厨摆弄，定然是清蒸。因其鲜味在鳞内，故此去鳞片却不弃，以纱布兜之，吊于鱼身上方，悬空闷蒸，鱼熟，则鲜味亦入鱼身。
民间没有这样空闲，故此它是唯一一种带鱼鳞清蒸的鱼吧？王府宫廷，定然没有试过连鳞带鳍这般清蒸鲻鱼吧？

想起他以前说过的话，终究还是勉强自己，用尽力气到大厨房一趟。来胤祥府里后的第一次，却，也会是最后一次。
楚笑寒自知不会使用那大灶台，以往身子骨健壮的时候，都没这个气力，遑论今时今日了。因此到了厨房后，只是求了厨子滚水盐腌虾子成咸子酱备用，一再嘱咐：明日，待这鲻鱼清蒸一刻后，再将鱼子一同入锅。闻香即可出锅，而后上桌则就是一盘带鱼鳞的清蒸鱼虾之菜馔，这便是杭宁江浙一带的鲻鱼做法。
他们，必然是没吃过的。
终究还是对他曾说过的话耿耿介怀。是啊，那是好几年前吧，她当时忘了他的一切。那夜，他曾笑说：“做过不少，不过本王没吃着几样而已。”

是夜，彻夜未眠。
但，却，不感时间难熬，似乎眨眼间便东方吐白，第二日来临了。
楚笑寒坐在床边，后背挺得笔直，心中复又细细盘算了一次，确定再无遗漏，脸上泛出淡淡的笑颜。
那琉璃烟壶已经放在桌上，其他杂物，本就不属于自己。
唉，这烧料烟壶，果然精致，胤祥也果然知她心意。那么，胤祥也是必定知晓他四哥的心意的吧？所以，这件寿礼，他当会喜欢吧？
她曾说：好，我一定乖乖呆在狮子园，等你回来。也会专心想个新鲜东西出来，送你做寿礼。
我有乖乖呆在狮子园，只是被皇帝派人抓了。所以怪不得我。楚笑寒默默地想着，至于你知不知道，我也没法子了，做人嘛，做到无愧天地良心便可。这寿礼，也拜托十三爷给你准备了，也不知你满意不满意。
这样精致的物事，当时顿觉，再做一套十二事又如何？自己的粗糙手工如何比得上胤祥的精思高品、造办处的巧夺天工呢？倒不如就此算了，无须执念。这也就作罢，不再去同胤祥再说交易取消的话因。
好了，欠着的债务都还全了，也就再没什么可牵可挂的东西。

从鸡鸣到平旦，而后是日出，食时，隅中……他必然会在隅中出雍王府，去宫中跟他的皇阿玛请安，共同参与政见，学习辅政大事。若是皇帝不在，则问候德妃娘娘，后去畅春园书斋转一圈之后，再往煤渣胡同而来，日中之前绝对会赶到胤祥的贝子府，最迟不会晚过日昳时分。

楚笑寒从小厨房去打来水，端回屋子，擦洗干净脸，慢慢地梳好头，开始上妆。
这是自己头一次上妆罢？
虽然，这一次他也看不到的，不过不喜欢在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还是清汤挂面，也许盛妆乃是一种仪式，可以轻轻地在心里说，我很喜欢你，我很重视你，所以，最后一次，总要鉴妆沐容。
足足花了一个时辰，似乎才得满意的盛妆浓饰，既浓艳香凝，却又不退晖晖清丽。再在柜子里寻了一件最新的旗装，虽俱都是兆佳氏·聪珍积给她新添置的，但是，最中意的却是月白色的松竹纱衫。

胤祥带着文寿入内的时候，便看到那钱兰欣斜斜坐在月洞窗下的罗汉床上，纤纤素手捧着一本日课经，神思定定地不知看向哪里，眉目间隐带当日在雾灵山下的大草原之时的落寞哀戚，不禁眉头微锁，怎么她总让人觉得那样可怜？几乎在不知不觉间就想着该如何遂了她的心愿，让她笑展颜开，方才和乐。

楚笑寒听到文寿在那儿报着：“爷来了。”
“莫吵了她，不用报了。”
又听得胤祥阻了那文寿的声音以及两人入内的声响，她便盈盈站了起来，放下手中的日课经，迎了上去。
这一转头迎上请安之间，眼中瞥见胤祥瞧向自己的目光一凝滞间，似乎有些晃神，她心中暗暗忖道，如果，十三爷都觉得好看的话，那么，那么，他一定也会满意的吧？因为十三爷说过，他们俩但遇事，从来一个看法。
顿觉所费一个时辰已然不枉，嘴边荡起笑意，启齿言说：“十三爷，是否尚有要事相嘱？”
胤祥握手成拳，置于口前，轻咳而言：“倒也再无甚紧要之事，只……寿子，你先出去。”
那文寿应诺了一声，便退了出去。
楚笑寒也不理会胤祥到底要做什么，她只行到屋中那个圆台子桌边，抓起了那个烧料烟壶，走到胤祥身边，伸出手，递了过去。
胤祥不解其意，探询地眼色看过来，满满的都是疑惑：“怎么？你要退还给我？可是不喜欢这个琉璃鼻烟壶？”
楚笑寒灿然一笑，摇摇头说道：“不是的。我只是求十三爷，将这个鼻烟壶，代我交给四爷。”
“你不亲手交给他？”
胤祥这次真的惊讶了，他本来就是为着防她今次趁势寻了机会，不顾一切去见四哥，这才特意过来，只是这话都尚未出口，却惊闻她那奇异的言语，立叫他怔忪了去。
楚笑寒微笑着，抓起胤祥的右手，扳开他的手指，把鼻烟壶塞入他的手心，复又将他的手指一个一个推上，轻轻说：“嗯。再不见了。这个鼻烟壶，请十三爷替我交给他。若是十三爷为难，可以不必提起我，只寻个事由送出也就是了。至于四爷喜欢还是不喜欢，要还是不要，那便随他去了。”
胤祥登觉一阵揪心，浑然忘了初时来意，追问道：“为何？这是为何？你竟是要弃了四哥？”
楚笑寒抬起头，凝视着胤祥，满是纳闷地问：“这……不是，十三爷，您一直以来的愿求吗？或者，您所望的是，四爷先不要我，然则，若他想要，我便得候在那儿？”
胤祥语结。
不错，在他的世界里，这便是铁律真言。


						第92章 回首彭城，清泗与淮通

“也由不得我来说，弃与不弃。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任谁都是，强求不得。”楚笑寒只含混其词地随口解释，并不在乎胤祥的满腹疑惑。
胤祥见她这般说法，一时之间更加愣怔，不觉开口说：“你当真……”
楚笑寒浑不理会他欲言又止的样儿，只极为无礼地直接打断了他说道：“十三爷，见过四爷，我就走。”
胤祥闻言又是浑身一震，虽已从她之前的话语中猜到她去意已决，却依然难以自制地问道：“你要走？”
“是的，”楚笑寒点点头，慢慢地，很平稳很坚定地说道：“我要跟我阿玛，回家乡去。十三爷，你该记得，我同你说过，我家乡之人，素喜研习仙侠之流神怪之术，族中众人自有法子能够救我。若然我继续留在这里，留在大清，那么要不了多久，我的病……便要死啦。所以，我要跟我阿玛，回家乡去，到了那边，就算不能肉白骨，起死人，但一小小痹症，却还是没有太大疑难的。之前，四爷也是知道我跟我阿玛会面过，生恐我跟了他返乡，再不回转，这才派人四处拿我阿玛，但我阿玛神通广大，岂又能让他轻易找着……原本，为着四爷，我是不想回去的，……但是，十三爷，你也知道，我还很年轻，还不想死。”
胤祥听她这样滔滔不绝说了一通，立又再怔忪起来，不知她所说是真是假，但总觉得似是而非，难以辨别实伪。
“我走了，对大家都好。时日长了，四爷总会忘掉我的，况且眼下的情形在他看来，总是我负了他在先，他素来心高气傲，又怎会轻易原谅我？听下头苏拉说，四爷现下和年侧福晋也处得很好，这样十三爷不也放心了吗？相信，皇上也会高兴乐见的。”
楚笑寒平静无比地说着，似乎此刻正身处在二十一世纪，大学的辩论会场上，淡然地指出一条又一条的论据。
胤祥定定地望住眼前的女子，她难得艳妆，正是一派姣花照水，弱柳扶风，娥娜翩跹的风情。细细端详之下，只觉她，云鬓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加之外套一袭月白色的松竹纱衫，飘飘逸逸，袅袅娉娉，令人一望忘俗。
原本，该当是大他四五岁的女子，眼下看去，却是比自己小了五六岁……许是天生丽质作成？又或者灵丹妙药使然？
她聪明慧敏，沉默内敛，偶尔却又飞扬跳脱，活泼可爱，大胆妄为。虽素日里倒也与他接触无多，但寥寥数次会面间，却也窥看出她所知甚博，绝非寻常女子，便是自己的姐妹，那皇室格格之流，只怕也未见得能望其项背。
若要和四哥府内的女子相比，更是完全不同。
此刻，她说要走。
自然很好。
只是，四哥是否，真能因爱成恨，自此相忘于江湖？

“十三爷……”楚笑寒轻轻唤道。
“嗯？”胤祥心神不定地应道。
“十三爷，届时可否派人送我回返家乡？”楚笑寒含笑问道。
胤祥又再怔住，心中飒然明白，她，钱兰欣，是在以此言行，解除他心中之大惑然不解。若是他派了亲信送她，给她腰牌令符，甚至勘合，那么一路均在他掌握之间，自然是心中大安，便是将来皇阿玛问询起来，此事也断然无惧。
“此事自然可以商榷。”胤祥颇有些呆怔地应道。
楚笑寒忽地堆出一个灿烂笑颜，说道：“那就太谢谢十三爷啦。”
胤祥皱了皱眉，心觉脑中乱纷纷的，难以理解眼前女子所思所虑所为，只能牢牢握紧手中的鼻烟壶，匆匆地退出屋去，临到门口却又站定说：“四哥过阵子就过来，寿子会在你屋外候着，若你想来，用过午饭就到多福轩的前厅来吧。”
楚笑寒乖顺地应了一声，定定地看着胤祥急急走出去，转眼间那身影便消失在门口。

过了晌午时分，她也没有用膳，由得那些饭食摆在桌上。
稍稍整了整衣衫妆容，楚笑寒便站了起来，掀了帘子出得屋门，冲着廊下兀自忠实候着的文寿招了招手。
文寿本就专心候在长廊边，一见楚笑寒的手势，果然立刻十分听话地速速跑了过来。
楚笑寒也不说话，只径自往前走去，文寿见状忙走在前头带路。于是，两人便一前一后默然行进，往着那多福轩的殿阁楼馆而去。
往前直走，再向西转弯，走过一座东西穿堂，向东北边绕着走了一圈，沿着抄手游廊越过辅仁殿的南大厅之后，又过了西边的一个穿堂儿，走到长廊底下，已然瞧见这面阔三间的多福轩，站在那烘漆朱红栅窗外，便可听得殿内言笑欢声，不时传出至外头来。
胤祥倒也安排得妥当，在这轩外长廊处，四下里竟是没有一个奴才侍立，让楚笑寒登时觉得自在随意，无需介怀他人诧异视线。虽然身旁还有一个文寿，但总归只得一个，况且此人必是胤祥亲近心腹之人，难免也就无视了他去。
她呆呆立定，隔了片刻才举步走近栅窗，在窗外隔着木壁细细辨别一番，果有他的声音，心中不由得一颤。

轩内殿厅中早已摆桌布菜上酒设饭。
胤祥笑言，此乃家宴，又素与四哥亲厚，故此把些个奴才都赶散了去，只留几名近侍太监如文润茗等，又稍稍留了三四名婢女随同布菜收拾，也就罢了。务求一个自在生日。
胤禛听了，瞧了胤祥一眼，笑道：“你这番说话倒也十分有理，也好，我也只带了苏培盛一个。少些个奴才，虽伺候没那样周到，但确实自在。只是，今日为何定要我带心兰过来，在你府里做这生日？”
胤祥嘴角微扬，将头冲着身旁的聪珍积一偏，说道：“还不是她，自诩颇有经验，定要将些育儿弄孩之事告知提点年侧福晋一番。我虽觉她狂放自大了些，但总也是一番好意，这才央告四哥带了年侧福晋过来。再说，能得闻即将诞育宁馨之佳期，总是喜事一桩，合上四哥你的生日，恰凑成双，这好事儿么，成双成对的，这才吉利。”
一旁的年心兰腰身已然渐粗，但是因着身子素常不大好，脸色更加苍白，此刻跟了胤禛落座后，一直羞赧低头不语，但是闻胤祥之言却赶紧将一个眼色投向一旁的兆佳氏，颇有感激之意。
聪珍积大大方方地一笑，说道：“四哥，你莫听他，我虽多养了几胎，哪里就懂什么了。听说年妹妹家学渊源，学识不凡，这些小事儿，自然也是极懂的，何须我多嘴多舌，把弄知识。原是我们爷一听您新添佳音，欢喜得不得了，又总想着要好一些，这才撺掇着非要我献丑，来跟年妹妹说些知心话儿。不管有意没意，有好处没好处，总是一片心意。却又想得多了些，生怕落了不是，倒好，把这名头儿推我头上来啦。”
胤禛听兆佳氏这般真真假假，软软硬硬地讽刺自家十三弟一番后，忍俊不禁，不由得大笑起来，连声称是说道：“十三福晋实在是忒谦虚了，你去岁刚为十三弟添了一个阿哥，今年又是一位格格，这么多年来，为十三弟所出嫡系着实不少，堪称女子表范楷模，想必养育孩儿方面，定是有一套心得。那么，心兰确实是应该向你讨教一番教养孩子的。”
这正宾主言谈相欢之际，旁边几个精奇嫲嫲提着食盒儿将各类荤腥素菜、滚汤热羹依着先后次序摆了上去，一盘盘菜馔上桌之时，忽听胤禛皱眉咦了一声。
胤祥笑问：“四哥，怎了？”
胤禛眉头一挑，薄薄嗤声隐怒道：“十三弟，你府上的厨子也太不成样子了，这尾鱼竟是连鱼鳞都不去，就端上桌来了？是不是十三弟，弟妹的性子太好，这些家奴贱婢就肆意妄为，竟是爬上主子头顶去了？快将这狗奴才传了过来，我倒是要问他一问。”
胤祥闻言一怔，他自然知道此菜肴来历，登时甚觉尴尬，只干笑着说：“这……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许是这厨子他独门秘技，亦或是什么特别的做法吧？怎地近几月来，我总觉着四哥的火气很是惊人啊。”
胤禛淡淡说道：“是么？我怎未觉得？我不是一向如此的么，人之一生，匆匆十数年，若做事不能求得尽美矣又尽善也，又如何对得住天地春秋人心？”
胤祥听他如此之说，语气又已然不善不悦，也就再不接话。
却说这闲谈数语之间，早有妈差听令去使人唤那厨子，过得片刻，那名倒霉的厨子被唤了过来，他不敢靠前，只畏畏缩缩地站在几位主子隔了丈许的下方。
文润茗和苏培盛见厨子进来，便一起喝道：“你这奴才，哪里有这样做事的？怎么这尾鱼竟然鳞鳍尽皆未去就端了上桌，让主子们怎么吃这等腌臜？”
厨子吃了一惊，正想说话辩说此菜并非出自他勺瓢，却一抬眼看到胤祥横了一眼过来，这就唬得缩了一缩，过了半日方才嗫嚅道：“回，回主子们，此……此乃……杭州府……宁浙，乡里人家的鲻鱼做法，奴才也是刚刚学到，听说这般蒸煮，鲜味更甚，非同一般……”
胤禛听得杭州府三字略略一顿，但旋即冷声哼道：“那这鲻鱼身上所覆咸鱼仔又是如何一回事？今日是你家主子给本王过生日，虽不是什么大的正生日，正寿千秋，却也是个兄弟把酒言欢的好日子，你这奴才，却将这鱼鳖之子，恣情炒煮，计其命数，千万复倍，更恶毒歹意，欲诱使本王等尽情食啖之。可不是咒主子们下那无间地狱么？”
厨子听眼前的雍亲王如此厉色呵斥，更加害怕，浑身索索发抖，复又抬眼看了一下胤祥，终是壮了胆子回道：“回雍王爷的话，那……那百姓人家，确实如此做法……这……这本是杭州府的名菜……”
终于，胤祥心知不得不打圆场了，赶忙喝道：“够了！雍王爷既然不悦，就将这菜肴端了下去吧，你也下去罢，今儿个好日子，我且不来罚你，明日再来寻你，好好了断此事！”
那厨子闻言如逢大赦，赶紧磕头如葱捣，而后跪退。

待那厨子出了门去，席间气氛依然尴尬，胤祥想了一想，便嘻嘻笑着对胤禛说道：“四哥莫要为了这等奴才坏了心情，且看弟弟给你个精巧的玩意儿。”
说着他递上了那蹀躞十二事中的，月白佩带吩，上绣大势至菩萨的那个，一边还笑说：“四哥，你看，合心意否？这可是宫中，一个心慕四哥你的宫人精心缝制，是不是配色清雅，别有一番味道？”
胤禛本待接过去细细观看，但听得胤祥如此之说，伸在半空的手却又停住，微微一瞥那佩带吩即刻皱眉说：“十三弟，这佩带囊、吩，本是为了忆昔思今之念，我们大清，以马上得天下，荷包用以储食物，为途中充饥；吩可以代替马络带，马络带万一断了，就以吩续之。这吩带向来以粗布制作，何以敢用这脆弱易断的华丽丝绸卷缝制成？却又是哪个奴婢，刻意取巧讨好，实在乖吝惹嫌，令人厌恶得紧？”
胤祥语结，一时说不出话来。

楚笑寒在殿外听到此处，轻轻叹了口气，略略偏头，从窗棱子缝内看去里间，却正见胤禛微微俯身倾向年心兰，似在低低密语，状极亲密。
唉……大半年不曾瞧见他的面容，这一见，却是如斯情形。
——
蓉儿说：我就这样离开你，你一定很难过，但如果我留在你身边，就一定会连累你。靖哥哥，希望我们来世再见。
蓉儿还说：靖哥哥，我有三准三不准，如果你肯听我说，我就算死，也死的安心。
蓉儿又说：将来我死了以后，我准你再娶一个，但是那个人一定要是华筝。因为华筝对你是真心的，如果你娶了别人，她会欺骗你的。
蓉儿接着说：第二，我准你为我立一个坟，但是我不准你带华筝来拜我，因为，我始终还是个小气鬼。
蓉儿最后说：第三，我死了以后，我准你为我伤心一段时间，但是我不准你为我意志消沉，靖哥哥，你答应我。
——
原来，我也始终是个小气鬼。虽然，我觉得心兰很好很好，很美很美，你们两个原本就该在一起的……但是，真的亲眼见了，还是觉得看不下去，十分难耐，十分十分的难耐……
楚笑寒只看了一眼，便垂下了眼帘，慢慢地转过身，拖着沉重疲惫的步子离开多福轩去。
旁边的文寿没有说任何话，只是默默地垂着头，始终跟在她后头。
她走了几步，却觉喉头巨痒，忍不住咳嗽起来，哪知一声轻咳之下，而后带来的尽是咳心呕肺般的剧烈震动出气。
一惊之下楚笑寒立时拿双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却仍然是逸出了几声吭哧，响动颇大，急切间她狠狠一口咬住自己的食指，几乎渗出血水体液，这才以痛止痒，生生压住，忍了那喉痒急哆嗦的欲求。
这一举动之后，她心知不妙，即刻抬腿匆匆奔跑起来，往穿廊转角走去，虽然已经没有力气，总得咬牙苦忍，离转角也不过丈许距离，很快便可拐转，这样想着，便使出全副心神力气，专心跑向前头。
而那文寿则赶紧跟在后面，加快步伐跟上，不致离了这位富察庶福晋太远。


						第93章 欲寄相思千点泪

话说当时正是席间，年心兰忽觉腹中酸痛抽紧，登时捂了肚子发出轻微呻吟。胤禛见状低头察看一阵，稍一搭脉，过得片刻即低声慰语：“当不妨事。”他虽不若康熙皇帝极喜岐黄之术，却毕竟从小涉猎医道，总也略通。
恰在此时，他却隐隐听到极为微弱的叹气声，竟是有些耳熟，这一吃惊之际，猛地抬头四顾，却见周围毫无异样，胤祥正同聪珍积低低絮语，不时轻笑；旁边则是文润茗和苏培盛恭敬侍立；再外侧则不过几个妈差精奇，而那几个妈差旁是几个小丫鬟，战战兢兢地靠壁站定，形容谨慎小心，没有丝毫怠慢之处……
胤禛不禁哂笑，自己仿似耳鸣神幻，居然会听到早已离开此世之人的声音。
这时，身后的苏培盛却悄悄踏上一步，附耳低语：“爷，殿外似有人窥视。”
胤禛闻言遽然一惊，转头扫视，果见斜对面的细雕精纱绿窗微开一缝，虽隔着外头的朱漆栅窗，视线难免模糊不清，但恍然间却是总觉伊人正在那处，正要开口询问胤祥，却又忽听得门外传来压抑的低咳，一时呆住……
这咳嗽声，至为熟悉，时时得闻，也不过近半年不曾听见，只是耳边依然萦绕不绝，难以驱赶。
只过顷刻，他猛然从桌边立起身来，拔腿奔向门口，迅疾掀开这明间口的风门，跨步出槛。而那苏培盛见胤禛奔出，立刻亦是举足跟上，主仆两人立时急急往殿外追去。
胤禛一出这多福轩的门外，定目四下里一看，心中有些诧异：外头这抄手游廊间竟也是没有一个奴才，……十三弟，倒还真是如他所言，把伺候的奴才遣得一个不剩……
心中惴惴不安地再次周环四顾，忽然瞧见左手边的长廊尽头，隐隐绰绰间有一身着月白色的纱衫女子落一个朦胧背影，正快步疾走。只是她本就已经到长廊转角处，加之看去奔走速度极快，竟是转瞬便转过长廊，刹那就消失不见。她身后还跟着一个颇为眼熟的侍监，亦是牢牢随住了她，也是一个转弯没了影子。
霍然间，徒留一道空空落落的长廊，长风吹过，卷叶滚残花，人踪全无。
胤禛一时疑窦丛生，正在追赶或是驻留亦或是回返之间的思量选择犹疑之际，忽听得殿内传出兆佳氏的惊呼声：“四爷，四爷……年侧福晋晕了……四爷……”
听到这个惊呼声，胤禛似乎才一下子从梦魇中清醒了过来一般，冲着苏培盛苦笑了一下，说道：“不知……是否看差了……”
苏培盛哪敢妄言，他想了一想，才小心翼翼地说：“奴才……也没看明白……许是十三爷府上的庶福晋罢。那，那上头也常常赏赐他宫人婢女，隔三差五的就有，何况因了腿疾，近年更是新赐了不少服侍的婢仆侍妾。这……这……也未见得……，那个，年侧福晋……爷您看，先进去瞧瞧可有大碍？”
胤禛听罢不说什么，低头不语。但也只片刻，顿了顿步子，便又匆匆入内，走进多福轩去。

却说殿内，胤祥见胤禛一立起，急急奔出，便知不妙，赶紧冲着自己的福晋聪珍积一作眼势。
兆佳氏见状连忙拉了拉年心兰的袖子，拿嘴努了努往门口而去的胤禛。
年心兰自是立时会意，稍稍思索须臾，便捧住肚子，缓缓往聪珍积的右肩倒去。兆佳氏忙扯了嗓子惊叫：“四爷，四爷……侧福晋晕了……四爷……”
实在是只过了片刻，但在殿内众人看来，却是极为难耐的一段时光。少顷，胤禛和苏培盛的身影复又出现在殿门口，两人慢慢地走入里面，行至圆台大桌边。
胤祥抬目一看，自己的四哥正面无表情，正步走来，只觉一阵凉飕飕的感觉飘过脑后。
胤禛倒是没有去看胤祥，只是在快到桌边的时候，挂了一副关心的神色上脸，待到得桌边椅前，便转头看向年心兰细细端详察看，同时口中问兆佳氏道：“适才是怎了？她晕厥过去可要紧否？”
兆佳氏有些难堪，但是依然伶俐地回道：“无妨，只是稍稍有些孕时晕厥，四爷应当也是知晓听闻过的。况且侧福晋，年妹妹她，素常也是先天身子弱的人，有喜之后自然担负重些，便就吃不太消了。这种情形，先在榻上休憩一阵，缓过来便好了。”
胤禛听罢点头不语。
过得几刻，那年心兰悠悠醒转，自后众人复又各自落座用饭。而胤祥赶紧陪笑说话，又是斟酒又是夹菜，拼命寻些笑话儿来说给胤禛听。
总归是两兄弟素来交好，过得须臾，胤禛也觉自己孟浪，寻思琢磨了片刻后，再不去想刚才那幻觉妄思，终于在面上挂起了浅浅笑颜，凑个趣儿，助点兴儿……这样一来，席间气氛登松散开来，顷刻笑声四起，宾客尽欢，就此不提。

晡时用膳完毕，待到日入时分胤禛等人离去后，胤祥心中终觉不安，再次来寻楚笑寒。一踏入房门，却惊见她收拾停当，身边放一小小包袱褡裢，眼光投向窗外，不知看向何处……她，她，她当真是一派出门的行装打扮。
楚笑寒见胤祥入来，似早已料到，轻轻地笑起来，说道：“十三爷得空来了哪？定是四爷他们回了吧？……我正想走，还寻思着怎么找见您呢。”
胤祥沉默半晌，问道：“你当真要走？”
楚笑寒点点头，平静说道：“也见过四爷了，再没什么想头了。继续留在这里，我的病也好不了，真若死了，以后什么都不必说了。我这样年青，总是想再多活两年的。我阿玛在易州泰宁山等我，我也该去了。这事还得十三爷帮我，给我过关出城的勘合令牌，才能迅速成事，不致拖延生变。”
胤祥寻思良久，实在找不出她话语中的漏洞破绽，心忖求生不求死也是人之常情，便终是点头说道：“那……我派两个正蓝旗的侍卫送你罢，你且再带个婢仆，可以伺候着。这个令牌，上头有我私人印符，各省各府的城门关卡，当是一路通行无阻……”
楚笑寒欣然接受，接过胤祥递过来的令牌，小心收好，笑说道：“难得十三爷为我想得这般周到，原这几月里，我也已是手足俱痹，连针线都举不起来了，若然有个婢仆相随，真是太好了。”
胤祥更加无语，只说了一句：“平日你也不提一声……那，那你何时起程？”
楚笑寒站了起来，身子略略颤抖着摇晃，面色却分外平静，说道：“就今日吧。”
“连夜赶路，不怕犯夜惊动了其他人……”胤祥沉吟半晌，问道。
“不是有十三爷的勘合么？我有什么可怕的。”楚笑寒轻笑说，混不在意。
胤祥终于再无余话可说，只得悻悻掉头离去，着手筹备送她前去易州泰宁之事。

只半个时辰，便一切妥妥帖帖。楚笑寒待到出了府门，坐在车厢内之时，兀自惊叹，胤祥办事之利落，效率之高捷。
那么，接下来，就要搏运气，搏时间了。
如果，上天怜我，且又行事周密，还能圆了自己最后的心愿。楚笑寒入神思索，再三再四地考虑自己的计划。嗯，如果是四爷，我必输；但是，眼前是十三爷，那么，还有搏一搏的可能性。
她打定主意后，掀开车厢前头的帘子，轻笑着同坐在外驾车座上，其中一个侍卫商量说：“这位大人，走得匆忙，忘了带药，爷给配的也早吃完了，一阵子能不能绕一下棋盘街，去大栅栏同仁堂帮我抓几服药？”
那侍卫只知眼前乃是自家主子的庶福晋，奉命小心送去易州泰宁看病，想必身体确实不佳，而且看去她也真的弱不禁风，当下恭恭敬敬应了诺，立刻嘱咐车夫驾着车舆往珠市口而去。

这么迟了，也只有乐家的同仁堂还开着铺子吧？楚笑寒忖道，一出府门，即刻动作，确实不太妥。但是，她，再没时间了。不可能等到了易州再作考量安排。
好在是胤祥，是十三爷，当看不出她的不周之处，这个破绽当还能掩饰得过去。
说到底，十三爷，他毕竟，不是四爷。第一个，他年岁还是尚青，比起胤禛；第二个，胤祥对她，心里总存了几分轻视，因为她，在他眼里终究不过一名女子；第三个，也是最大的一点有利条件，十三爷，同胤禛却又不同，他知道她命不久矣，而且他看在四爷的份上，也不想她死……加之世人都是求生不求死，故而胤祥必然信她。
四爷，胤禛他，似乎不知她的病情，一点儿不知。
说起来，张献张大人，终究是皇帝的人。
他定然没有对胤禛说出实情，一如当年，良妃之病情之于胤礽。
十三爷却不同，皇帝告诉了他，她的病情。所以，胤祥是知道的，知道她钱兰欣快要死了，所以他定然会相信她的所言，也会相信她为了活命要跟着阿玛离开大清。她快要死了，而他不想她死，所以，他的心，应当也软了几分。这男人的心一软，难免就会被女人给骗了。

同仁堂，乃是宁波慈水镇的乐家子孙，乐凤鸣所开设的知名药铺。在乙酉年获孙岳所颁匾额，因孙岳本是佩文斋书画谱总裁官，深得康熙信任，专替皇帝题写御碑的。这匾额一出，百姓自然深信同仁堂的药已经在宫里享有盛誉，至此生意兴隆，声名卓著。

留下车夫和其中一名侍卫在同仁堂门口看守马车等候，楚笑寒则在那名婢女的陪同下，身后跟着另外一名侍卫，跨入同仁堂的大门，到了前柜。
她心里忖了一刻，终是咬了咬牙，狠狠心，颇为胆颤地将自己所写的方子递给了柜台后的伙计。
这一溜整整齐齐的柜台后，此刻只有一个值守的中年男子，看去倒是有几分见识的样子。
他低头间眼角余光已然瞥见有贵客到，再抬头一瞧，眼前女子穿着打扮颇为富贵，后头竟还跟着一个正蓝旗的侍卫，心中不由得一惊，再接过方子，低头一看，更加心惊，低声说道：“夫人……夫人，要配这些丸散膏丹？”
楚笑寒微笑着点头，想了一想，将袖笼里胤祥给的令牌露了一截儿出来，特意让这男子瞥见。
果然，这男子眼力不错，一见令牌上头印符，再无言语，只麻利儿地往身后一排排写着药名的七横八竖油光锃亮的药柜上摆放的青花磁坛内分别取药。
取完几味，他有些皱眉，凑上前轻轻说道：“夫人，有一味在作坊内的碾房，此间没有，可否等待片刻？”
楚笑寒摇了摇头说道：“没有，便算了。我到前头万全堂去瞧瞧吧。”
这中年男子一听，生怕怠慢了这位贵客，却被那虽是兄弟，实是竞争对手的万全堂抢了去客源，不能讨好皇亲，赶紧说：“其实也不远，不过一盏茶工夫，夫人绕道万全堂，却也要好一阵子呢，倒不如在这里等等小的，马上就来。”
楚笑寒见他这般客气，只得同意。

少顷，回到车上。
楚笑寒淡淡地笑，手中紧握丽春蝴蝶草果碾出的粉包，同时，看着身边的婢女，还有前头的两名侍卫以及车夫……
虞美人，俗名雏罂粟，它的果子，含大量吗啡。
……
对不起，诸位。
我知道，这果粉用量不对的话，也许你们会丧命。
但是，对一个将死之人来说，她做的事情总是比较疯狂的，对吗？所以，请原谅我。我尽量，但是我并非医生，所以弄错了的话……下辈子做牛做马还你们罢。
……
因为赶路甚急，晚膳只用干粮，所以只能在水中下药。楚笑寒慢慢地耐心等待。到了子时，夜半，他们一行人终于投宿在京畿附近驿站。
在驿站。
胤祥，会不会派暗卫？她思考良久，还是和服了药粉正熟睡昏迷中的婢女换了衣服，改梳了她的垂髫发式，这才出门。
他们几人，俱都睡着了。
她按住狂跳的心口，强自镇定地走到驿站马厩处，亮出胤祥的令牌，言称有密事要办，同看守的吏目说了一声，便泰然自若牵了那车上两驾中其中一匹马，施施然地离开了驿站。
原本是可以买驿站的马，那样举止行藏则更加合理低调一点，不易引人注目……但是驿站内的马实在是比不过胤祥府中的马神骏。
一离开驿站，楚笑寒便翻身上马，扬鞭策驾，全速狂奔。

是的，从现在开始，时间十分紧张。
无论那几个人醒来与否，最迟明日食时，驿站的人会发现异样。
所以只有十个小时。
而他们从驿站回返胤祥的贝子府，大约需要半个时辰的样子，甚至更短。但是，就算他们禀报了胤祥这事儿，胤祥也并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这是优势。
只是，这五六个时辰里头，自己所有经过的关卡之处，用到他令牌的地方，只需他有令示下去，那么没多久，胤祥也会得报吧？但是，只要出了京畿，往东而去，草原山脉居多，城镇村落较少，届时再无盘查关口。
而后胤祥，他定会失去自己的踪迹。待到他再一次得到自己的行藏报告，却是很后面很后面的事情了……

疾驰出京畿数里之外，楚笑寒稍稍心定，走到天明，寻了一个城镇，找了个成衣铺，买了几件男装，穿上后便改道往东而去。
要不要，回一次狮子园？
那里，有太多东西，不带走，实在心里难以自在舒适……可是，真的很危险很危险。盘算良久，至佳状况却也不过一次机会，而且实在是非常的危险，太容易暴露行藏了，那里是胤禛的地盘。
而且，还要在旁人发觉之前，见到喜圆，这实在是太困难了。

胤祥说过，前头几个月，胤禛四处搜寻，而后才回了京。
嗯，一般，高压式任务在持续一段时间后，特别容易懈怠，这叫做物极必反。况且现在胤禛在京师，想必热河狮子沟那边就会松垮一些……
还是，有机会的。
但是，喜圆呢？她还在狮子园吗？会不会不在？若是见不到喜圆，那就麻烦了。一切都不可能成功。

楚笑寒在坐骑上一边奔驰，一边思忖良久，终究难以放弃，毫不尝试便先舍弃，这样的事情在这个年代，做得已经太多。现在，快要死了，还要放弃吗？舍得，舍得，有舍，肯舍，才能得！
好吧，既然心里想去，那便去！但是，从机会概率上来说，只能在园外瞧一瞧，两天后可以到狮子沟，计算胤祥获得消息的时间，她在狮子园可以呆至多半个时辰三刻钟的样子，便必须要走。
否则，不用想再离开。
当然也有一个可能性，胤祥，十三爷他，虽能够看出她的意图，却无意阻拦。也许就由得她去了，倘使能这样的话，那是最好不过。


						第94章 相思泪流流不到，楚江东
这一日，喜圆怏怏地走出狮子园外，想着再去霞彩绣坊一趟，再问问那掌柜的，打听一下可有自家格格的消息。
自格格失踪后，但凡在狮子沟的日子里，每日她都要跑去霞彩绣坊一趟，令得那掌柜的不胜其烦。
前头一个月跟着傅鼐回了京师，但前两日她又央告傅鼐许她来一趟狮子园，想要在腊月前收拾一下芳兰砌的屋子。
既然来了热河府，到了狮子沟这里，便又忍不住想去绣坊那里再打听打听消息看看。虽然，心中却也知道必是希望渺茫。
但，依然是习惯性地想要去那绣坊绕一圈，哪怕只是能够再问一句：“掌柜的，可曾再瞧见我家格格？”

话说喜圆刚走出头宫门没多远，才沿着长街走了一段路，不意到了第一个转角的巷子口。当她一抬眼间，不经意瞥到立在那里的一个熟悉身影之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那……那个一身男装，牵着枣红马的纤弱细瘦，就男子来说算是矮小个头的人影，可不就是失踪近一年的格格？！

楚笑寒踏上两步，伸手将呆怔住的喜圆一把拉到这僻静的小巷子里。一手拉着喜圆，一手牵着马儿，急急往前奔了几步，这才停住，低声叫道：“喜圆……”
“……格格……，格格，真是，真是您，您回来了？”
喜圆一时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起来，乃至于口齿不清地问道，“您，您是去哪儿了呀？您之前一走，园子里闹得天翻地覆，王爷几乎把狮子沟热河府这附近翻了个底儿朝天……便是现在，都尚在查探此事中……园内的侍卫都累得筋疲力尽，这两日都……都快起不了身了，寻事告假的告假，因病告休的告休。真真一塌糊涂……”
楚笑寒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而后说道：“我，我也没去哪儿。当时，并不是我自己想走的。而是，而是被迫的。今儿个，我原也没想能再见到你。可得见你后的现如今，我倒真是觉得，老天爷真对我不薄，这样赶巧的事情都能让我撞上。这心里才寻思着能否见着你，冷不丁地可就见着了。……想来，我可也再没什么放不下的了。”
楚笑寒说着，心道，往日运气那样糟糕，而今看来却是好事，虽说磨难多着一些，却又未尝不是老天爷在说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等等，既要降大任，又要磨练什么的，大约，总还是没到丢小命的时刻吧？而今，忽然转运，心中自然慌张，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依……
正胡思乱想着，那边喜圆已经捧起了楚笑寒的一个手，欢喜地笑着，笑得眼里出了泪花，边说着边转身：“我，我去告诉阿鼐，格格找着了……”
楚笑寒挣开她的双手，一把反握住她的一个手臂，阻住了她的脚步，问道：“喜圆，傅鼐，你……你嫁给他了？”
喜圆点点头，说道：“是的，王爷做主……王爷他这大半年里，一直在四处寻你下落呢……他若是知道，我今儿来这狮子园里给格格收拾屋子，竟能这样巧就碰见了，定是极高兴的。”
“喜圆，不要说。”
楚笑寒打断了她，而后静静地说道，“我回来过的这件事，你不要说。我，要回家乡去了。今日来，只是想见你最后一面。”
喜圆猛听到这样的话，顿时张大了嘴巴，一时哑住说不出话来。
楚笑寒看到喜圆这般样子，微微地笑了起来。笑了一阵，她方才慢慢地说道：“喜圆啊，我从家乡出来，到了大清后，也是一个人孤苦伶仃，飘零无依，……后来，遇着了很多很多人。你也是其中的一个。喜圆你，除了听八爷的命令，被迫跟十四爷说了句违心的话以外，却是，从来没害过我。所以，我一直，都很喜欢你。以前，我原也应承过你，要带你一起回乡的，……可是，可是，你已经跟了傅侍卫，也算是有自己的家了，而我这次回去，困难重重，总也不能带你，……你，会不会怪我？”
喜圆本正慢慢回思楚笑寒之前说的话，反复思量消化语意，这楚笑寒后头的话一说来，立时又让她怔住了，过了会她一下子回过神来，没口子地应说道：“格格，格格，喜圆心里，格格一直是，是那个护着我的……姑姑。喜圆，喜圆真的不敢怪你的，也从来没怪过你。我……我知道，若不是姑姑你，我早死了。八爷，八爷早不会留我。而，而四爷，四爷，更不会把我许给阿鼐。”
楚笑寒听罢喜圆的话，忽而深深地看住眼前意诚诚恳切切的表白女子，倏忽之间淡淡笑了起来，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用力说道：“喜圆，你既如此说……那么，眼下，我求你一件事。只是不知道，你肯不肯为了我冒险去做这样的事。”
喜圆也不去管钱格格到底要她做什么，只一听便用力地拼命点头说道：“姑姑，喜圆自然肯为姑姑做的，随便什么事儿，只要做得到，我便肯的，便肯的。”
楚笑寒忽而静默不语，但也只得须臾，她终于下了狠心说道：“喜圆，我求的事儿很简单，只求你，帮我把芳兰砌内，所有的东西都取出来。那些东西，除了衣物被褥之类的，其他我平日里最喜欢的，我要统统带走。你知道我的东西都有哪些的。还有，那套我平日里常常清洗晾晒，极为喜欢的广袖流仙裙，也帮我带上。……就，就只这件事。自然，我回来过狮子园的事，你莫要告诉第二个人。若，若你告诉了第二个，我，我便回不了家乡了。”
喜圆听了赶紧又再点头，但她琢磨了一下，面上却显出几丝为难的神色来，过得一阵她嗫嚅着说道：“格格，格格所要喜圆做的事儿，原本不难，……只是，只是有些物事，却是早被王爷取走了。怕是，没有全部……”
楚笑寒见喜圆允诺，早已心中松了一半的气，她嘴角轻轻扬起来，带着轻轻柔柔的笑颜温温说道：“不妨事的，有多少，你便帮我取多少。只是，喜圆，我时间无多，便在此处等你两刻钟。你记住，两刻钟。我只能等你两刻钟，两刻钟后，你若不来的话，我便走了。”
喜圆听完很乖巧顺从地点了点头，立刻急匆匆地转身走了。

两刻钟不到一点之后，喜圆当真背着一个褡裢，小心谨慎却又颇带匆匆行色地出现在巷子口。
楚笑寒遥遥地望去，心中一宽，知道喜圆并没有出卖自己，还忠实完成了自己求她的事情，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喜圆她，真的，对自己着实不错。几乎，不知何时，几乎在她心中已然有了同苏云一般的分量……只是，她今次央求喜圆这样挟带私物偷出王府，不知道她，喜圆她，会得到怎样的处罚。
只需看胤禛前些日子在胤祥府里时的样子，她已经隐隐觉到，他竟是另有着一副自己难以预料的苛求冷漠面容。那么，出了这样的事，他，会不会，会不会一怒之下，杀了喜圆？
还在她忧心纷起，心头烦乱之际，喜圆奔近了过来，稍稍喘了口气，而后便将一个颇有点体积的褡裢交递到楚笑寒的手里，这才喘了口气，笑着说：“格格，都在这里了。只是格格抄写的经书，还有那龙形铜钱串，还有一些墨宝，均被……均被王爷带去京师了……”
楚笑寒将褡裢放到坐骑鞍前，回转身对着喜圆笑了笑，复又说道：“喜圆，那些，不妨事的，有这些，我已经很高兴了。真是谢谢你。那……那，我走了。你和傅侍卫好好过日子。我会想你们的。”
喜圆闻得此言，终于又再忍不住落下泪来：“姑姑，格格，你真要走吗？你以前说，回去家乡后，就很难再回来……那，那以后……格格，若然你到了家乡，不便回来，总也托人捎个信过来，报个平安，也好让喜圆安心。”
楚笑寒定了定神，笑着应道：“好。”
喜圆听了这句，总算稍有安慰，略略止住了一些哭泣。楚笑寒见她已然好转，况且时间无多，便就紧了紧缰绳，想要转身离去。
见她转身要走，喜圆却似乎被惊醒了一样，猛地上前一步又拉住了她：“格格，……姑姑，以后，可是真的不回来了？”
“嗯。回了家乡以后，只怕，也很难再回来了。”楚笑寒笑着，想了想，又哄了她一句，“放心罢，我定使人捎信回来，报你知平安无恙。”
“姑姑，……可是……”
喜圆似乎并不想听此句，在那边兀自抓了楚笑寒的袖子，支支吾吾了半天，终于嗫嚅着开口，“我……我……我知道，知道姑姑喜欢王爷。刚才，刚才怕格格着恼，我也没说王爷的坏话……可是，姑姑你却要走了，以后也许再不能见着，所以喜圆心里有几句说法，总忍不住想……想要……王爷他，他其实也薄悻得很，姑姑一朝不见……他竟然就，就对年侧福晋那样好，真是对不起姑姑！”
楚笑寒猛听得她这样大胆的言语，不由得呆了一呆，心知喜圆她一心为了自己，才敢如此说话，这样一忖，脸上登时泛出温柔笑颜：“傻丫头，这……这，也不是那样说的。王爷他有很多要考虑的，独宠专房那是不应该的。你快别说这等话，若让人听了去，只怕就要办了你的罪，可不敢这样说的，听到没？待我走了……你……以后定要小心，再不可说这样的话。”
喜圆忿忿打断了楚笑寒的话，竟而说道：“才不是！那姑姑在的时候，他不也独宠了吗？可姑姑走了也没几日，他就另外喜欢别个去了！……姑姑，你这一走，真是让我，让奴婢看清了王爷的真面目！格格让我不要告诉王爷你来过的事儿，我也极为赞同……其实……其实……”
她一着急起来，竟是言语混乱，不知所云。
楚笑寒心中着急，不知喜圆此刻说这些到底意欲何言，只是念她一片忠心，却又不忍猝然离去，只得催道：“喜圆，我……我得走了，你有什么事，爽爽快快说了吧，你知道我从没当你奴婢下人看过。”
喜圆被她一催，也是省悟过来，终于急急说出心中所想：“我，奴婢的意思是，意思是……其实，八爷对姑姑也好得很。八爷他，又只有一个嫡福晋，侍妾也不多。四爷不好，姑姑尽可以去投了八爷啊，也不用非得回家乡啊！”
楚笑寒闻言倒是立刻愣住，半晌之后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忍不住说道：“八爷……哈哈……八爷……”
喜圆气结：“姑姑莫笑！我说的是真心话。我也是真心喜欢姑姑这才说的。原先在八爷那边当差，我虽是个低微的下人，却也瞧出八爷也为姑姑……格格做了不少事儿。八爷对格格，真的着实不差呀……听我家阿鼐说，八爷眼下正在皇陵拜祭良妃主子，而后会在汤泉处同皇上会合。据闻因正在准备熬驯敬献给皇上的海东青，故此一直滞留在昌瑞山区……姑姑若是赶了过去，从此跟了八爷，定然不会是现在这样的情形。”
楚笑寒微微笑了起来，跟了八爷？跟了八爷只怕比跟了四爷更糟糕……阿昭……阿昭可不就是跟了八爷？
可这丫头，也是一片好心……她笑着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喜圆的背脊，说道：“傻丫头，你忘了？我说过，我须得回家看病，否则只怕好不了……并不是跟八爷，跟四爷的问题。”
喜圆一下子省悟过来，记起兰欣姑姑，确实曾经跟自己说过这事。登时有些赧然，说道：“是我想得不周全……那，那姑姑，你应承过的，你若是回去治好了病，可定要回来看我。便是不方便来看，你刚才也应允过的，会得捎个信来，那也是好的啊……可不能失信了……”
楚笑寒无奈，只得再三虚虚应道：“好，喜圆，我定会派人捎信给你的。眼下，确是要走了。”
喜圆知道眼前的钱格格必须要走，无奈之下点了点头，挥手别了楚笑寒，眼定定地看着她翻身上马，驭马前奔，转眼便消失在街口，心中一阵怅然。

京师，胤祥贝子府——虽遭革爵，但府邸建制仍是贝子规格，不曾降落，因此百姓依然唤它贝子府。
在辅仁殿的乐法堂内，胤祥早已得报，再看到那垂头丧气回来的四人，两名侍卫，一名马车夫，还有一名侍婢，他们鱼贯而入后，立刻齐刷刷地跪在他面前，便知出了事故，不由得心中一惊。赶忙哼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其中一名侍卫壮了胆子，战战兢兢地回道：“回十三爷，奴才等人……被，被……被庶福晋她……她……药翻了……，自然，奴才并不曾亲眼瞧见她……她下药，只是……”
胤祥一口打断了他，急急问道：“那，庶福晋呢？”
那侍卫更加胆颤，战声回道：“……回，回爷的话，庶福晋……庶福晋，她，她不见了。奴才们还没出京畿，便……便……丢了人，奴才该死，求爷处罚奴才们办坏了事。这办事不力之罪断难开脱，求爷责罚。”
胤祥听罢，并不曾盛怒，只沉吟半晌，他便挥手说道：“你们且退下吧，这过错且先记着，下回再说。”

楚笑寒在那枣红马上疾驰数个时辰，方感觉似乎已然入了遵化府境内。
这寒食散，效果不知能持续多久……
想不到以前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看古代宫廷小说就会瞧见这五石散，却估不到今天自己居然要来吃这慢性毒药！
此药药性燥热绘烈，服后使人全身发热，并产生一种迷惑人心的短期效应，瞬间便使得精神爽朗、气色红润，并且神明开朗，体力增强。这对于目前已然昏昏沉沉，难以自控四肢的楚笑寒来说，是唯一可以依靠的毒物。
但是，这毕竟是违禁毒物。
所以，在同仁堂，她一取出药方子，上书：钟乳石、紫石英、白石英、硫黄、赤石脂五种石药。那中年汉子一看立时色变，这等毒药，似同后期的鸦片，医家自然知晓厉害，如何能轻易配得。若非有胤祥的令牌，只怕她也不见得能买到这些药物。


						第95章 东风无力百花残
这一走，果然是足足一天一夜，马不停蹄，方才隐隐瞧见雾灵山的山峦轮廓，只觉延绵不断，群峰叠嶂，千仞壁立，翠山灵秀。山色近空处却是雾气氤氲，白云飘飘，袅袅婷婷，空灵脱俗，仙气逼人。
终于，快要到了。
楚笑寒的嘴角泛起淡淡的笑容。
皇陵。
清代的皇陵。
八爷曾说，以昌瑞山为界，前圈乃是皇陵地宫。雾灵山是后龙禁区。
良妃的牌位已经送入皇陵地宫，她静静地长眠在这里，在这里等待着她心爱的皇帝。将来，胤禛做了皇帝，也会葬在这里吧？
能够死在他旁边，却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作者：………………………）
（楚韶颜：……………………）
（楚凌风：历史盲的悲剧……）

不能害了爸爸。而且，现在也早过了约定的时间好几个月啦。等了几个月，等不到她去易州，爸爸自然会就此作罢，弃了斋场，回去二十一世纪吧？
况且，原本倘使没有鬼使神差地穿越至此间，料想她在二十一世纪，只怕早都已经死了吧？当日因玩着魔兽而一头闷栽倒过去的情形，犹在眼前……虽然始终不肯在思想表层承认，但内心深处却早觉在现代的躯体已经死去，如同这仁增旺姆的躯体一样，魂魄早散。若非仓央嘉措强行以法力留住伊人外壳，又怎会继续留存呢？
爸爸，大概是想要逆天回力，想要她起死回生，以慰老妈？还魂术，是多么恐怖惊悚的禁忌啊……无论僧佛道释，东西双方，尽皆视如禁绝忌讳。就算是科学界，那克隆术，涉及生命灵体，便被彻底封锁，再不现世……可见兹事体大。

所以，实际上，老天已经多给了她十年的时间了，能够在清代续命生活，早算是赚了的。再想要十年，却已然是人心不足蛇吞象的贪婪愿望了。即使老天爷真的肯再给她十年，那又如何？也许在十年以后，却还想要再十年……

这十年，在大清的十年，真的很精彩，不是吗？
能遇见这样多的人……
苏云，乌拉那拉氏，阿昭，李玉琼，耿怀凝，宋元贞，喜圆，福儿，素然，庆儿，仪儿，映绿，王平，陈福，张保，苏培盛……良主子，十四爷，十三爷，八爷，康熙皇帝……还有很多很多人……还有他……
回过头想一想，很公平地想一想，很设身处地、感同身受地想一想，用力撇开他们那些人顺势随波的做法，实际上，对自己，他们也着实算得不错。大家，都不是纯粹的坏人，没有十恶不赦，穷凶极恶之辈。
只是一句老话：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就算是八爷，初时害过她多次，但也都是有缘由的。而且，到得后来，他也对她着实不错，到了现在，即将离世，早就不恨他了，一点都没了。
说起来，嗯，关于八爷，喜圆说得真有意思……
海东青？喜圆确实说了海东青……还记得有一年，她哭得稀里哗啦的，而后八爷便哄她说：“我刚从宫里回来，正要去庄园，九弟给我寻来几头上好的海东青，带你去看，可好？”
当时，自己只觉得一阵寒颤，海东青？好像依稀记得有点什么不好的事情，跟这什么海东青相关的，只是记不太清楚了……。
到底是什么？定然是跟这海东青有关的，是不太好的事儿……似乎在《宫锁心玉》中，也隐约瞧见过，连韶颜都似乎偶尔闲谈提起过的，可是，怎么都记不起来呢？
这么说，现在八爷是在皇陵拜祭良妃吗？
嗯，虽然当初八爷曾说过，以昌瑞山为界，前头是皇陵，后头是后龙禁区。可是她依然一点儿都不知道皇陵到底在哪儿。不过，反正手上也有十三爷的令符在手，就算遇到守陵的士兵，也是不怕他盘查的，甚至，还要感谢老天能让她碰见守陵的士兵呢，还可以问询一下这路该怎么走。

只是，自己时间无多。万一，为了这样一点恻隐之心，导致最后被十三爷胤祥追上，功败垂成，那么，却又该如何的懊恼啊……
但是，八爷……八爷……若是因为那海东青倒了大霉，可又，多么……他还送了自己喜圆……
楚笑寒骑在马背上奔得一阵，想得一阵，左思右想，终于还是决定，到下一个村郭，为马儿补充粮草食水之时，询问一下路人，而后，先赶去昌瑞山，在附近寻一下八爷的行踪。
她定了定心，决定：和之前去狮子园寻喜圆一样，能找见，便最好；找不见，立刻走。现在，我也只能知天命，尽人事。
楚笑寒低头想着，都快要死啦，再不想心里不舒服，如此而已。

京畿御道上，胤禛正飞马驰骋，傅鼐和数名镶白旗的侍卫紧随其后。
他脑中闪过无数景象片段……
前几日，在乐法堂内，胤禛站在厅中，也不落座，只是看着胤祥。
胤祥被看得有些心里发虚，思忖片刻，终是咬了咬牙，一脸愧悔地说道，“四哥，是皇阿玛，……但是，我忖了良久，终究还是须得同你说。兰欣说，她要去易州泰宁同她阿玛汇合。我速速使人查探，却得报说，易州云蒙泰宁那边确有一处道人布场痕迹，只是早已荒废数月，布场之人也杳无踪迹。而且，她在同仁堂配了虞美人的果粉，药翻了我的侍从，只怕并不想跟她阿玛回乡……”
胤禛原是被胤祥派遣一个回事太监请来，自在胤祥府内过了生日宴后，始终心里不适，总想询问一些事由，只不得便，又不知如何开口方才合适。此刻听胤祥如此直白说话，倒是一时呆怔，不由得忘了其他，只问道：“她不曾回？可，可……怎会不想回去？”
胤祥见胤禛并未有怪责的意思，心中大宽，脸上神色登时一松，但同时亦是不解应道：“是啊……张献明明说她已然病入膏肓，药石无灵，至多拖得数月半载。可她竟然不回家乡治病……听同仁堂的那位二掌柜的说，兰欣还配了五石散！他印象至深，因猜想她身份尊贵，且当时还缺了一味药，专门去碾坊取来……否则，以同仁堂生意之兴隆，每日客流极大，又多有显贵，恐也未见得就记住此事……这，这五石散，虽可一时振奋精神，却是毒药无疑……加之，我得京畿、直隶附近吏目所报，从我的令符使用路线来看，兰欣，是往热河府狮子园的方向去了……”
胤禛听罢，再不言语，只是匆匆离去。一抵雍王府，便收拾行装，匆匆启程前往热河府狮子园。

她竟是当真不回！如她自己所说！
原来，她这几月竟是被皇阿玛所莫名带走，且又安置在十三弟的府里……皇阿玛真是好计量，特地放在胤祥这里！只怕换了另外一个人，他就不肯善罢甘休了吧……无怪乎这大半年近一年的时日里，差遣侍卫杂役四处搜寻，仍是杳无音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最后，却也不得不以为她当真跟了她阿玛走了。
原是皇阿玛！怪道会是如此天衣无缝的手段！
那么，那霞彩绣坊的掌柜……那顾姓孝廉……那子虚乌有的道士……那虚报信息的探子侍卫等……包括城门出入案载……只怕……只怕都是……
原来，那日在十三弟府邸的多福轩的殿外，没有看错，并没有看错。
她果真就在殿外栅窗口……那，那鲻鱼，却原来，是按她说的法子做的么？无怪乎那厨子说：此……此乃……杭州府……宁浙，乡里人家的做法，奴才也是刚刚学到，听说这般蒸煮，鲜味更甚，非同一般……
其实，那厨子一说到杭州府三字，他已然恼了。本不该的……可又怎会想到，这菜却是她使人做的呢？
还有，那月白佩带吩……胤祥说，她手足俱痹，勉力缝制……偏他却让她亲耳听到说：这佩带囊、吩，本是为了忆昔思今之念，我们大清，以马上得天下，荷包用以储食物，为途中充饥；吩可以代替马络带，马络带万一断了，就以吩续之。这吩带向来以粗布制作，何以敢用丝绸装饰？又是哪个奴婢，取巧讨好，乖吝惹嫌，令人厌恶？

——又是哪个奴婢，取巧讨好，乖吝惹嫌，令人厌恶？

她听了这话，定是伤心至极，故而幽叹离去……

胤祥定然没瞧出来，若是换了他自己，许能察辨颜色，推知她已萌死志。

当日在狮子园时，她也已经笑着说：嗯，我不回去了。
这个时候，她已然决定，丢下一切，留在大清，等死。
她还笑着说：四爷，听你这样说，我很是喜欢。不知为何，最终还是下了决心，心里极是轻快，似是卸了大石头一般。

张献这狗奴才，竟然敢瞒了真实病情不报与自己知晓。

但她，心里定是明了清楚的。她最终下了决心，不为了她自己活命而害她阿玛；亦是为了……而留下来。只求最后一段日子可以过得开心一些……

——也许过个几年，我都随四爷回京师了也未定。
她那样笑着说。只是，真的吗？是她的人，还是她的尸身，随了我回京师？

胤禛想到这里，拧紧了眉宇中心，挥手又一鞭子打在坐骑上，加速催马急行。她要回狮子园，那么，她现在会呆在狮子园吗？会在那里等着自己回去吗？

这似乎是极为侥幸的想法。


楚笑寒揉了揉眼睛，拉停了马儿，不敢置信地看着前方，不由得哂笑起来：似乎，真的是，人之将死，其运也佳呢！
汤泉村的晾甲亭，飘动着正蓝旗的幡架子，中绣大龙的蓝色大口旗帜正迎风飘扬着。那驻扎军营帐篷附近的一摞摞蓝色人影，当是许多兵士侍从统领等，走来走去，各自忙碌……
此时看去，那样的一种想要流泪的好运感，盈满双眼。
不知是欢喜，还是悲哀无奈？
“我要见八爷，这位大人。”
在驻营入口，楚笑寒伸手拽住一个正匆匆走过的正蓝旗士兵，在他勃然大怒之前，扬出了手中的令牌，笑嘻嘻地说道，“我是十三爷的人，有要事求见八爷。”


						第96章 鸳鸯瓦冷霜华重
那兵士闻言，再仔细定睛一看，果然是十三阿哥的印符令牌，自然不敢怠慢，赶紧小心恭敬地把楚笑寒迎入扎营区，安置好了她的马匹，让她先等在入口处一个较为空旷之处暂作休息等待，而后便匆匆地前往胤禩的主营去报告了。
只片刻，他似已经报告完毕，便又出来复将楚笑寒引带着，领入了那主帐营内。
楚笑寒一进去，四处打量了一下，这营帐倒不是顶大，却也挺朴素。而营中一男子，身着藏蓝色皮质软甲，立在帐内靠壁的一个长几桌案边，专心看着手上的一份折子，可不正是胤禩。旁边远远的角落里还有两个侍监，一个恭敬侍立一边，一个则似乎在打扫收拾什么。
胤禩听得声响，还未等那接引士兵报，立时回过头来，眼前猛然映入一人，不是什么兵士所报的十三弟的人，却是这两年来许久不曾得见的钱兰欣，只见她一身男装打扮，风尘仆仆的样子，登时怔住了：“……兰欣？”
那士兵看着胤禩与自己引接进来的人似一派极为熟稔的样子，便也不再多作言语，只跪地作礼后即退出了营帐。
楚笑寒站在风门口帘子那里，轻轻地翕开双唇，微微地展颜笑了起来，说道：“……八爷。”
胤禩虽是十分惊讶，却并未大动声色。但得细细端详了她一阵子，不禁皱起了双眉说道：“兰欣，你怎穿得这样单薄？都已经入冬了，原本这身子骨也不见得有多壮实，这等样子又如何经得起山中风寒？”
楚笑寒不好说自己吃了五石散，须得寒衣散热，只微笑不答。
胤禩沉吟了一会子，转头看向旁边的那两个侍监，略抬高了点声音说道：“再端个白炉子进来。”
楚笑寒赶紧上前，伸手阻他：“八爷，不用劳烦，我，我真的不冷。”
胤禩怔了一怔，但他向来不在人前强他人所难，也就随她去了。沉吟片刻，终是好奇楚笑寒如何会出现在此处，便开口问道：“兰欣，你，你怎会在这里？又怎会来寻我？早在年初便听得有消息报说，你……你……失踪了……莫非，莫非，你竟是偷偷离开了热河府，离开了四哥？”
楚笑寒摇了摇头，却又点了点头，想了想，这事同胤禩说也无益，只怕一个不好反要为他所用。最后终于含混其词地说道：“这事颇为复杂，说来话长。我便长话短说吧，因为，因为老天保佑，我阿玛终于来寻我了，也找到了我，所以……我要跟我阿玛回家乡去。但是，四爷他，定会阻我，所以……所以，我便只好私逃了。”
胤禩听了却是一怔，顿了半日方说道：“你，你竟是愿意离开四哥？足足八年的时光，你割舍得掉？我知你对他用情至深，你竟肯走？”
被他这样直白一说，像是她的内心底处的心思，被人看得清清楚楚。楚笑寒倒觉得不好意思起来，皱眉沉思一阵子，才故作镇静、假作淡然地说道：“八爷说得原是没错，……我……我也斟酌许久，迟迟不能决断。故此……延至今日，方才动身出发。”
胤禩心知她不愿就此话题多做纠缠，听了也就沉默不语，良久嗤声笑道：“嗯，四哥嘛，他那性子，从小便是那样，自己喜欢的东西，便是亲手毁了，也不肯轻易让给了人，十四弟就是为这同他就此有了罅隙……你……想走，哪有这样容易的？那，你是来跟我辞行的？只是，你怎会有老十三的印符勘合在手？莫不是他竟肯违逆了四哥来帮你？这可真难得少见……”
楚笑寒闻言心中又是一惊，暗自忖道，八爷心智机变同四爷比起来，可是不遑多让，无非他知道自己的底细比四爷少许多，故此才让她占了先机，在此多留实在无益。
虽然就算被他强留，也不过是从胤祥这里换个地方被囚，只要没万般难堪如亚也一样地死在胤禛面前，总不是最差境遇。
只是，若不能死在皇陵附近，终归是于愿不足，心中耿耿，难以释怀。既如此，倒是赶紧了了此间事由，可以速速告辞。
当下打定主意，她便直入正题说道：“十三爷，只是同情可怜我罢了。但我此次特地来见八爷，却不止是辞行这样的闲事……听说八爷在昌瑞山得了一对儿海东青，正在熬鹰房驯化，而后打算敬献给皇上，可有此事？”
胤禩闻言愣住，半晌脸上慢慢飘过阴霾之色，沉声道：“嗯，没错。那么兰欣提及此事，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楚笑寒点了点头，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说道：“我没听说什么，只是总觉此事有些问题。八爷，这是我家乡的一种言谶，你信我吧。这海东青，莫要送了，好吗？我从前，也没害过八爷你，眼下，我要走了，更加没有理由害你，请你听我一句，好不好？”
胤禩在帐内转了两圈，竟是在正中的披摆着虎皮椅搭大圈椅上坐了下来，只是稍顷突又长身立起，猛上前数步，伸臂出掌牢牢地握住了楚笑寒的双肩，定定地注目看住眼前的女子，蹙紧双眉，大惑不然地说道：“我始终都疑惑得很，兰欣……兰欣你，到底是什么来历……到了今日，你都要走了，还不肯告诉我，解了这个谜团吗？”
楚笑寒皱了皱眉，稍稍挣扎了一下，自然是一丝丝都挣不动去，只得随了他去，脑子里却细细寻思了一遍，说道：“八爷，也没什么来历，我并非大清的人，只是个飘零孤客异乡人，却寻不到回家的路……好在我阿玛来接我了，终是可以回返家乡去了。”
胤禩听了这等敷衍之语，知道她言不由衷，语焉不详，哪里肯信。忖得一阵，竟是说道：“你当真要随了你阿玛回去家乡？那……那，不走成么？你既离了四哥，可愿留在我这边？”
这话一说出口，不说楚笑寒立时瞪大了眼睛，大为不解地瞧向他，连胤禩自己都吃了一惊。
楚笑寒猛想起喜圆说的话，复又想起阿昭，不由得止不住地笑了起来，一时间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几乎要跌倒了去。
胤禩见她笑得古怪，加之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如何说出这等话来，心里着恼，便重重闷哼了一声，说道：“笑什么！你若肯留下，则一报还一报，阿昭的事，我便不同四哥去计较了……”
楚笑寒听了只觉离奇好笑，益发忘形，咯咯大笑到了后头竟是破声咳嗽了起来，胤禩见她止不住地咳嗽气喘，这样辛苦，只得松开她的肩膀，伸出一个手为她拍背。
好容易在她背上拍了半天，这长长咳嗽终是停住了，却又听这女子放肆大笑道：“八爷，阿昭的事，您竟还要同四爷算？可……可阿昭，又不是四爷要抢了去的，原本不就是八爷您自个儿送了上门去的么？现下却又要算计起来？这可不是很厚道哪。”
胤禩听罢，一时之间竟是默了半晌，说道：“阿昭，不是我亲手送去四哥府里的。那是德妃……”
只是他说到这儿，却是话锋一转，“嗯，我瞧着四哥对你时好时坏，忽浓忽淡的样儿，你离了他也是应当的。”
楚笑寒又笑着咳了几声，轻轻问道：“嗯，四爷对我不好，那莫非到了八爷这里，您就能一直对我好了？我可怕得很哪，若是八爷又把我推去乾清宫，便是那最寻常的拶指、鞭扑、笞杖之刑，就我这身板子，实在是受不起，只怕稍稍来个几轮，我便一命呜呼见了阎罗王了。且退一步说，倘使八爷存了一些怜惜之心，没有这些祸事放在我头上……那可，还有八福晋呢，八福晋只需掇弄我个几次，就有得是给我好果子吃了……想来想去，大抵是，终究，我不是这里的人，所以难免格格不入，活得也不自在。还是回去家乡妥当一些。”
胤禩听了待要反驳申辩，但是心下细细一想，果不其然，顿时语结。
楚笑寒复又含笑看住胤禩，直视不避，仍是压低了声音轻轻说道：“况且，四爷，对我倒是还存了几分心意；但八爷您，不过是瞧着良主子的份上，才多看我两眼罢了。在八爷心里头，不说阿昭，便是八福晋，我都是远远赶不上的。记得当年，头一次瞧见八福晋的时候，我就觉得她好生漂亮！虽脾气大了一些，可那份明艳动人之色，宫里宫外，都是少有的……正如良主子说的，人又单纯，对八爷又一心一意，家世身份也显贵，却又到哪里再去找这样好的女子呢？到了后来，不知道八爷还记得否？那第二次，在钟粹宫后殿宫人耳房内，八福晋冲进来的时候，我就更加确信啦，当时也没旁人在，况且就算是被人见着了，我不过一个小小宫人，她八福晋却不顾身份来打我，八爷更是该当好好管教才是，就算看在安亲王的份上，那么薄薄训斥一句，嘱她注意几分体统，总不过分吧？可是，八爷，却依然是由得她去……再后来，在乾清宫的那个时候，在皇上面前，更没旁的闲杂人等，连个太监侍婢都没的光景下，八爷您也不用装什么样子给第二个瞧，却还是这样容让八福晋，这又是为何呢？您就不怕皇上觉着您如此畏妻，心中对您生出几分轻视和瞧不起来么？其实，知子莫若母，良主子费了心思给八爷您选的福晋，又哪里会差呢？当初……当初在养心殿初见八爷的时候，八爷还很不乐意呢，可后来……后来，我也再没瞧见八爷有不乐意的意思啦……”
胤禩忽然松开了手，只定定看住眼前的女子，她依然微笑着看着自己，神色自然，态度诚恳，目光直视，不避不躲……
初冬时分，山里寒气大，尤其这汤泉处，更是阴阳均衡之际，有温热泉眼，则周遭寒气愈加逼人。她却只着一袭男装秋衫，澹澹衫儿，薄薄罗衣，披在这纤弱身子上，看去竟似会随风而逝一般。
她说的话，总让自己惊讶。
虽然宫里宫外也有聪慧女子，也有这样见识的女子，但是总不会这样真诚坦然，怀了满满的关心和直率说话。和蕊媖不同，她不是为着脉脉相思，更无款款深情，只是，只是……只是，对人，总是这样……
忽然之间有些明白，为何四哥那样搏命为她求个名分，甚至不惜批逆龙鳞，触怒皇阿玛。
楚笑寒微笑着，继续慢慢地说：“再说，若是从前，八爷的想方，我还能听进去，寻味一番，再做决定。但而今，我身染重病，只能回乡医治，我阿玛也是为此才特地千山万水，赶赴至此。故此，八爷的说话，我也无法做一考虑。除了回乡救命，别无他方。”
胤禩听眼前女子这样细细说来，只觉得一番言辞，她说得情意蓁蓁，又极有道理，竟是再难说出一句反驳挽留的话来。
楚笑寒见他沉吟不语，便又更加灿烂地笑了笑，说道：“八爷，我今日来，确实只为那海东青的事情，你便是再疑虑也好，但听我一句，千万莫要送那海东青给皇上，好不好？这样我也可放心地跟阿玛离去。”
胤禩默然良久，只不知道在寻思琢磨着什么，但是过了一刻工夫，他倒是终于抬起了头，看向左边，终于开口说道：“将那……海东青……”
楚笑寒听他意思，倒像是对着一旁的侍监说的，只是怎会说了一半，却又止住了，但又不好催促，只怕他反而生了平白无故的疑心。
怎奈心忖这时间无多，便只得踏上一步，看着胤禩说道：“八爷……那，那，这事儿您看着办罢，我却是，要，要走了。”
胤禩一怔忡间复又低头看她，良久终是叹了口气说道：“回了家乡，养好了病，再……说罢……若是怕路途遥远，不能再回，却也可托人带个信来，报声平安也好。”
楚笑寒听了此言竟是同喜圆一般样的关心，亦是一阵怔忪，脸上不觉浮上淡淡笑颜，心中一阵暖流涌过，一时语结，过了一阵子方才点点头说道：“嗯，我知道啦。”
忽而她脸上的笑颜浓艳明亮起来，似乎整个盛了开来，陡然间卸去了大半的重担一般，她上前一步，踮起足，伸出双臂，轻轻抱住胤禩的脖子，靠在他怀内附耳以极低极低的声音说道：“SY AHVN，我走啦。你好好保重，以后有机会再见罢。”
言罢，她持续灿烂地笑着，放开手臂，后退了两步，复又伸出一个手同胤禩轻轻地摆了摆，挥手告别，而后十分轻松雀跃地走出帐去，一派小女儿的作态，娇嗲十足，却转眼便消失在胤禩的视线范围内。
胤禩见她这般快乐开心，竟是又发起呆来，直愣了一阵子，方才转头问旁边恭立的侍监道：“那，海东青……”
那名侍监颇有些惶恐地弯身回道：“……八爷，今儿一早，已经派了二格子他们将那两头海东青送出去了……”
竟然，已经送出去了。
胤禩正要开口说话，却听帐外侍卫报：“八爷，前头有人来报，说在村口哨塔上，远远瞧见像是雍王爷带数名随从往汤泉村的方向来了。估摸只需片刻便能抵达晾甲亭此处。”
胤禩听罢，面上掠过一阵笑意，不自觉地双臂抱交，思索片刻笑道：“嗯，你们想个法儿，把雍亲王引到此处来……若是四哥他说要见我，便回他说我在汤泉处沐浴，让他在帐内稍事休息，等待片刻。”
“嗻。”
那侍卫应了一声，匆匆跪退。


						第97章 天涯流落思无穷

“什么？你说什么？”胤禛猛地瞪向眼前的正蓝旗士兵，厉声怒喝道。
他身旁的傅鼐赶紧上前一步，皱住眉头说道：“定是你听差了吧？你们八爷当真这样说？”
那士兵正是前头引了楚笑寒，为她通报、引她入帐的那个，他见眼前的雍亲王爷脸色铁青，面目俱黑，眼色冰冷，不由得有些衣抖身颤起来，但是忆起自家主子的吩咐，只能强行止住了索索发抖的腿脚，拼命壮了胆子回道：“是的，回雍王爷的话，八爷说，他现下正在汤泉处沐浴，请，请雍王爷且先在营帐内休憩片刻，他稍后便到。”
胤禛看着眼前恭恭敬敬，拘谨畏缩的正蓝旗士兵，心知他实是无辜，不过听差办事罢了，可是实在难耐满腔愤懑，却又无处可发泄这股莫名的怨气。不由得重重一掌击在案几上，欲待要掉头就走，又想着在胤禩这里打探点消息，不忍卒走……思虑再三，终是长吁一声，坐了下来。
那士兵见雍亲王坐了下来，赶紧含含糊糊地支吾两句，便就作礼告退，跑出营帐去了。
而傅鼐也不敢多说什么，只站在一旁。旁边倒是还有两个蓝旗统领侍立在壁帐一角，低头看靴，不言不语。

胤禛咬牙坐定，脑子里回思前日在狮子园的情形：

那晚，匆匆抵达狮子园后，却正见喜圆在芳兰砌附近走过，他不由得心中疑窦丛生，立刻问身旁的傅鼐道：“喜圆，不是在京师么？怎么她会在热河府？”
傅鼐突闻此问，稍微有点结巴，吭哧了一阵，终于开口说道：“回四爷的话，她，……她，喜圆说，这两日快到年底，想在腊月前回来狮子园，替格格拾掇一下原来的房间……奴才想，这事也不是什么忌讳不当做的，也就随她过来了……”
胤禛初觉无异之处，但走了两步，猛又感到不妥，立刻回转身子，骤然间就大步朝着芳兰砌的大殿内走去。
傅鼐在身后吃了一惊，只得忐忑不安地紧紧跟在后头，不敢多说一句话。
到了芳兰砌的大殿内，明间，内室，次间，末间，梢间，再到后面寝殿，一间间屋子走过去，胤禛的脸色越来越黑，最后在最里一间的养吉室站定，头也不回地同傅鼐说：“去把喜圆唤来这里，本王有话要问她。”
傅鼐闻言全身一震，却绝对不敢违拗，立刻转身奔了出去。

过了几刻钟，喜圆被傅鼐拉入了养吉室，她一进到内间，猛抬头瞧见背对着房门笔直伫立在床榻前的雍亲王，立时把张脸刷白了去，半个字的话音都发不出来，只啪嗒跪在地上，低头再不说话。
胤禛站在前头，依然背对着跪在地上的喜圆，纹丝儿不动，过了半晌沉声问道：“……格格，可是回来过了？”
喜圆浑身一哆嗦，整个人都趴倒在地上，只是不说话。
傅鼐在旁看了，登时着急起来，连忙悄悄抬脚踢了踢喜圆的小腿，压低了声音说道：“王爷问你话呢，怎么不回。快说啊，格格是不是回来过了？”
喜圆稍微支起一点身子，只一点点，而后便冲着前头的胤禛磕起头来，但是依然不肯说话。
傅鼐见状大急，不禁提高了声音喝道：“你倒是快说啊！哪里有奴才不回主子问话的，你不想活了吗？”
胤禛冷冷地打断了傅鼐的说话，只语气平平地问道：“喜圆，这芳兰砌内，格格的东西呢？都去哪儿了？她素日的那些画稿、纸人、绣样、地图、香囊筭袋……怎么都不见了？去哪儿了？嗯，你不说话，也成。只是，你当知道，奴才私自损毁盗卖主子的财物，会落一个怎样的罪……只怕是……便是傅鼐，他虽是王府一等侍卫，与此事并无瓜葛，但他早知妻房妾侍有不妥之处，却知情不报，也是罪责不轻哪！”
喜圆闻言浑身一颤，这话戳到她的软肋，再无法视而不见，她抬头，颤动着双唇，看向傅鼐，身边的男子，他正焦虑万分地看着自己，满目担忧之色，拼命作着眼色，似乎在说，快说吧，快说吧，王爷又怎会为难你的格格？不要为此害了自己……
这样一看，便觉犯难，心内焦虑挣扎了一刻之后，她终于结结巴巴地启齿说道：“格格……格格……确实……回来过……”
傅鼐闻言大喜，立刻蹲了下去，抓住她的双肩急急问道：“真的？格格回来过了？那她怎么又走了？而且，她……她……怎地带了所有物事，……”
纵是傅鼐有些迟钝，也终于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钱格格莫非要卷物私奔？丢下王爷？
到了这一刻，胤禛终于缓缓地转过身来，他低下头，双眸死死看住喜圆，眼色分外凌厉，令她偶抬头一瞥间更加面色苍白，身如钟摆，不停摇摆，难以定住形神。
而后，雍亲王，他冷冷地，一字一句地问：“喜圆，格格，去哪儿了？”
喜圆止不住地颤抖双唇，抖了一阵，还是嗫嚅着回道：“……格格，……格格说，她，她随她阿玛回乡治病去了。”
傅鼐听罢神色一松，似乎紧张的容颜略略展开，转头看向雍亲王，心道，格格不过是回去家乡治病，那么喜圆就算听了格格的话，隐瞒王爷，也不算是多大的罪事。毕竟那是格格的主意，而这位钱格格的倔性子，王爷也是知晓的，那么也就不会太怪责喜圆了……
胤禛闻言重重地哼了一声，接着冷冷地说道：“看来，她没有告诉你实情，这个没情意的，连你都没说起一分一毫么？”
喜圆听得雍王爷这样说法，倒是有些诧异了，便就稍稍抬了抬脖子，小心翼翼地瞟一眼眼前的主子，打起了精神去听他的说话。
胤禛依然低着头，看着喜圆，足足看了有半刻钟，他方才说道：“……喜圆，你最好，把跟格格见面后所有说的话语，一字一句俱都说了出来。你要知道，她可不是回什么家乡，她是去寻死的。当然，若是你心里没她这个无情无意的主子，本王自然也不勉强你，但是你私自将离宫内的物事偷运出去，这等罪事，我是一条条，一件件，全部都要同你和傅鼐，算了清楚的。眼下，你自己估量着办吧！”
喜圆听到这儿，不禁大吃一惊，忍不住抬头看向一边的傅鼐。
傅鼐也是头一次听得这样的说法，自也是唬了一跳，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但他见喜圆望向自己，知道她心中所想，便皱眉应道：“王爷岂会拿格格的事儿糊弄于你，你这样想就不对了。你再仔细忖忖，当日格格可有异样之处？”
喜圆听傅鼐这般说法，倒是真低了头细细一想，终是起了一些疑心，动摇起来：“格格……格格，只说，留在此间，不回家乡，她的病……她的病，就好不了……所以要回返家乡治病……再来见我最后一面……但是，其他的……”
胤禛又瞪了一眼喜圆，皱眉说：“她阿玛本确是在易州泰宁等她，但是，她根本没去。这也是几个月之前的事了，只怕她阿玛早就独自回了家乡了。你说说看，这会子，她是要回哪个家乡去？便是这样，你也不说？当日她到底可曾漏了什么口风给你知晓？”
喜圆定定思考了半日，终于茫茫然地开口说道：“王爷……，不知，格格会否……会否去寻八爷……”
胤禛骤然得闻胤禩，脸色自然一沉，目中掠过无尽的阴戾，俄顷间猛跨前一大步，俯低了身子，伸出手掌一把握住喜圆的旗装领口，沉声喝道：“你说什么？八爷？你是说，格格去寻八爷了？”
喜圆的身子歪歪斜斜地软下去，她正因为胤禛所提到钱兰欣将会自寻短见的说法而震撼无措当中，神思不知几许回人间。这定定间，只是垂了头张皇无比，似乎不敢相信。
过了一阵，她抬头看向傅鼐，喃喃地摇头说道：“格格……格格不会去寻死的……她应承过我，到了家乡，会托人捎信给我的……八爷，八爷，奴婢虽提了八爷，可格格也没说要去寻八爷来着……这，这……格格会去哪儿呢……真的，真的，难道真的如王爷所言，她要寻短？”

正乱成一团间，忽听外头有人来报，说是十三爷有飞信抵达离宫。

原来却是，胤祥派人飞鸽传信给他，说得到消息，他的令牌印符从热河府一路南下，看着像是往皇陵方向而去。

皇陵？
皇陵？
在御道行营之际，她确曾说过：“明末，汉人国破家亡，居无定所，朝不保夕……相恋两人，能洞房花烛，合婚纳彩大征……合卺筵席……而后同生共死，同衾共穴……不是美事，又是什么呢？”
言毕，她深深叹息。

在狮子沟的热河街，两人共骑伊犁马上之时，她捧住那两个惠山泥孩儿之时，轻轻吟道：“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碎，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难道，她当真要……？！

胤禛猛然在胤禩的主帐内站起身来，声响之大，令得周遭侍从俱都吃了一惊。其中一个身着统领甲装的侍卫更是踏上一步，正紧张惶惶看着自己，似想问他有何需要，却又畏惧止口不语。
胤禛笑了一笑，只是目中丝毫无笑意，而后蕴含了极大怒意地隐忍说道：“这么说，你们八爷，本王的好八弟，是存心要阻住本王了？狗奴才！快去报了你们八爷，若他再不出来，本王立时就走了。”
那统领听了十分为难，不知该如何应答，正焦急间，一阵爽朗的大笑声从帐外传来。
随之，胤禩一身簇新常服，神清气爽，施施然地走入帐内。看他不着戎甲，藕荷色锦缎服饰，上平金团绣蟒纹，配衬他白皙肤色，倒还真是一派潇洒自在，看去确像是刚在汤泉沐浴完毕，换了清爽新衣的样子。
胤禩放下营帐门口的帘子，走入主帐的中间，满面笑容，殷勤温和地看着胤禛说道：“哎呀，四哥这样急着见我，可是有极重要的事情？莫不是皇阿玛有了旨意？又或者……”
胤禛打断了他的虚应之言，问道：“兰欣可是来过？”
胤禩听了此言，神色莫名，半晌，他的脸上慢慢地浮上一个惊讶的容色，而后，他故作诧然地说道：“兰欣？四哥可是说府上的格格钱兰欣？这等事情，怎么来问我？嗯，兰欣她，从前确实侍奉过我额娘，也同额娘关系亲厚，不同一般，连皇阿玛都在额娘病重之时特许她一个早已放出宫的，回来谒见……但额娘薨了以后，可真没再见过……话说，她不是早就赐给四哥了么？再说，做弟弟的，可从未私底下偷见四哥的妾侍啊，我又不是老十四，同四哥你同个妃母，自然不太忌讳介避……哈哈，四哥府上的妾侍来问我，这传了出去，岂不叫人笑话？”
胤禛听他滔滔不绝地说着废话，脸色已然极差，待到胤禩说了笑话二字出来，再难忍耐，勃然作怒喝道：“八弟，你是存心作难，打定主意是不说她的去向了，是不是？”
胤禩温然微笑，风姿迷人，清爽朗言道：“四哥，你但凡提到兰欣，这怒气一如往日般旺盛。真是，十年如一日……可是，我听闻你府上年侧福晋身怀六甲，此刻也正是行动不便，急需关怀爱护之时，四哥却丢下她，跑到这永平府的皇陵来，寻一个无名无份的侍妾，实在是匪夷所思啊。”
胤禛蓦地看住胤禩，神色阴戾，一阵后他咬牙一字一顿地说道：“胤禩，你既不肯说，那便算了，这笔账本王记住了，来日，定会奉还！届时，你可千万不要后悔今日所做的错事！”
胤禩又是微微一笑，啧啧做声，略偏了头轻轻说道：“四哥，你这火……可大得有些儿不寻常……”
胤禛再不理他，迅疾掉头转身掀了帘子出了帐门，而那傅鼐立时跟上，匆匆随行。待到得营帐外头，几个随从俱都跟了上来。

离开晾甲亭，离开了胤禩扎营之地，在汤泉村口处，胤禛突然停了下来，低声同傅鼐发令道：“你，让他们几个，想法子去八贝勒营地寻些兵士打听一下，顺便在村子里也找些民众探问一些消息看看。另外再派一人速回狮子沟，看十三爷有没有新的消息过去离宫……”
傅鼐恭声应是，立刻去照办吩咐，自是不提。

却说胤禩在帐内，慢悠悠地坐在榻上，而后转头淡淡问随旁的侍卫道：“可俱都传令下去了么？”
那统领赶忙上前一步，躬身打千回道：“八爷，传下去了，适才那位格格来过的事情，全部不准说了出去，违令者斩。”
胤禩闻言哈哈一笑，对空白言：“四哥啊四哥，这一次，我倒要看看，你如何能阻住兰欣回去。……兰欣，总不能让你白叫我一声哥哥，对么？”


						第98章 翡翠衾寒谁与共

楚笑寒驾着枣红马，急急地赶路。
从汤泉村离开，前往雾灵山寒潭处，确实，有些儿距离了……
日夜兼程，基本不事休息，确实是有些过量了，虽她自己感觉尚可，但身下的坐骑，终究不是机器，乃是血肉之躯，故此也是会疲累的。到得后来，这奔跑的速度是愈来愈慢了，渐渐是完全无法同初出京师之时的迅捷相若。
好在，胤祥所选的这匹马儿，亦是吃苦耐劳的蒙古马种，它耐劳，不畏寒冷，能适应极粗放的饲养管理，生命力也极为强悍，能够在十分艰苦恶劣的条件下生存。
原本，也是蒙古族战斗之时的马种。
虽然，这种马的速度是大大不如曾得见过的伊犁马，但它最大的好处却是，它真的一点儿不挑。
前些日子，一路经过城镇，尚可补充粮草，待到这两日在草原谷坡山脉之间行路，沿路少见人家，故此，她也就不过随便在草原上寻些草给它吃，随便找个水滩给它饮水，而后便又不分黑白地赶路。
从京城到狮子沟，复又到遵化府，再到永平府……
这几日里头，真是也着实为难这匹马了……

这些日子里，她一口饭都没吃。
渴了就喝点生水，实在不行了就再吃点五石散……虽是粒米未进，却难得地益发地精神起来，楚笑寒哂笑起来，莫非这就是现代那些嗑摇头丸、吃迷幻药的吸毒分子的感觉？
嗯，还好老妈老哥看不到，自己，真是堕落了……

过了昌瑞山，就是雾灵山。
可是为什么不在昌瑞山呢？非要跑去雾灵山？楚笑寒不自觉地问自己。为什么就是喜欢雾灵山呢？
嗯，在雾灵山寒潭，十三爷跟她说的那些话，说起四爷对她怎么上心来着，听着其实，真的是非常地欢喜啊……
虽然当时没有表现出来，而且因为猛地找回了记忆，正淹没在无比的震惊海洋中，且各种思绪纷乱杂碎，搅得自己心绪不宁……所以才会如被煎熬一般……
但是，日子一日日地过去，在狮子园，在煤渣胡同，在这一路奔来的草原上，在昌瑞山、雾灵山的山脚下，时时刻刻分分秒秒地回想着，心里是，越来越高兴起来。
嗯，越想，越快活得不得了，几乎要得意忘形起来……
嗯，不开心的事情，便忘了吧。
只要想着开心的事情就好。
终于做到了涌太说的：悲伤的日子总要比欢笑的日子多得多，但你欢笑的时候啊，什么悲伤都会忘掉呢……
终于做到了呢……
所以，喜欢雾灵山……

况且，在前圈的皇陵上头去自寻短见，那里守卫森严，只怕……只怕连尸骨都会被掘出来，将那满清酷刑诸如：剥皮，腰斩，车裂，缢首，烹煮，插针，锯割，断椎，灌铅，刷洗，弹琵琶，抽肠等挨个都会受一遍？？
想到这儿，自觉颇有老爸的冷幽默之风，楚笑寒不禁在马上稍弯了腰，抱着枣红马的脖子，吃吃地笑起来。嗯，前圈那皇帝陵寝之地，哪里就能轻易让自己死在那儿的……
而雾灵山，后龙禁区面积也大，守陵士兵顾得到的可能性也小，自己便是悄悄死在某个山头，过个三五十年，也不见得就有人能发现……
届时，野兽吃了，风雨淋了，骨化入土，肉入兽肚，总也是和这雾灵山化为一体了吧？

在雾灵山后龙禁区的红桩处，果有巡守……
楚笑寒笑嘻嘻地将胤祥的令牌一亮，便轻松越过了看守兵士。瞧他们穿着打扮的样子，像是属于正蓝旗的，听说守陵士兵俱是八旗子弟中的宗室旁支，位分决然不低，但是因着她有胤祥的印符在手，且又取出身上所有银子打点，自然是极为方便顺利。
所幸胤祥给她的钱银也颇丰，这一次，她很无耻地全部笑纳了。楚笑寒嘻嘻地笑着，心想自己果然英明，早在换男装时就将胤祥给的金银全部换做了私钞交子，不然实在不堪重负。
至于那枣红马，便就留在那几个士兵处了，相信他们定会处置，送还胤祥，或留用，或卖掉，甚至杀肉取吃……
却也不是她楚笑寒能顾得到的事情了。
虽然，有些对不起这马儿。

入谷后，绕过寒潭处，那里尽是一眼一眼的清潭涓泉，四处还有不少二三十米高的泉瀑，水流飞溅直下，在冬日里便是吃了寒食散，依然觉着冰凉刺骨。抬头立见飞瀑直下如聆天籁，低头俯看则见错落泉石冽水独鸣。
从此处开始往山上爬，高一脚低一脚的，慢悠悠地走着……
到这里，应该松一口气了，应该不会再有人追她了……况且，可以随意变更上山的路，又有谁能这样巧就凑到她选的山路呢？
环顾周遭，群山屏蔽，非常清幽，顿觉隔世。阴翳树林间，风清见幽情。
很久很久没有爬山了，怕有十年了吧？

那还是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了，清明节到外公的坟头扫墓，需要爬很一座不高的山。而且总是在凌晨天蒙蒙亮的时候，被老妈从床上赶起来，紧赶慢赶地去爬那座山，那可是一座坟山啊……一路红灯笼挂在每隔十米种着的树枝上，闪着幽幽红光，晨昏暮黑间让人不寒而栗，真以为自己到了倩女幽魂中的兰若寺附近……

雾灵山却不是这样，它很美，很灵秀……
眼下秋尽入冬，山里的季节总要比人世间晚那么几分。
山上的桦树、落叶松还依然金黄，山腰的山杨、五角枫、栎树，一层层地变黄、变红、变紫。站在山间远眺下望，只觉片片红叶，点点簇簇地镶嵌在峰岭层叠之间，似碧波红帆，又似蓝天霞云。
可是终究是入冬了，故此，崇山峻岭，苍松翠柏，刚劲挺拔，幽韵清冷，隐带凛然飘逸的冷峻神态。
这一片的郁郁林海、苍苍群山，美不胜收。

在白桦林间拾了一根较长的落木枝条，拄着，闲闲地走着。
这十年，从未这样心情畅快过，再没任何负担，也不纠结难过，只是全无顾虑地欣赏着这山间美景。
等到走至歪桃峰顶，便要开开心心地跳了下去，不会有人，会瞧见自己的难看样子。

这一上山，竟是日暮时分才到了山顶。
一时山风寒列，群峦尽览。远处的群山，愈发的雾气缭绕，浮光跃金，笼在一片金黄之中。夕阳还很暖和很温柔，光线一串串地挂在崖边的老松上。
目光扫视间，看到后边有更加高的山峦，整片的山壁就在身后，泉眼中不曾干涸，始终涓涓的清水折射着昏暮的黄色阳光，那样的温馨暖色，触人心扉。白云间过，飞鹰疾翔。

楚笑寒心弦神迷地看了一阵子这燕山美景，而后缓缓地在悬崖附近坐下来，左边峭壁，右边深谷……
她坐下歇了口气，这才打开身上背着的褡裢，百步无轻担，果然这么点物事，到了峰顶，却也着实吃力。

嗯，喜圆收拾得真齐全。
这些小纸人、这些强手棋和道具、这张魔兽世界的大地图、还有这一叠厚厚的拼音日记，都在包袱里头了，放得整整齐齐。
这些，都应该烧了去，因为，这些本就不该属于这个世界。
可惜，有一部分伪工笔花鸟画——实为拼音日记的宣纸卷，听喜圆说，竟是被胤禛取走了……
不过想来也不会太妨事的，因为但凡纸张，能被保存三百年的，并不多见。况且，她所画的作品看起来不太像是会被古人欣赏的类型，想必定然会在历史的轨迹里被销毁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吧？
再说，就算留痕，却也已是她鞭长莫及的范围了。
楚笑寒在里怀摸了片刻，取出一个在路上买的火镰，用力打着火，将这些物事一样样地烧成一堆灰烬……
只一阵山风吹来，立刻灰飞烟灭，扬落入谷底……

胤禛送的翡翠项链好好儿地挂在她的脖子上，那白玉镯也在手腕上，银香囊正挂在腰间，发出叮叮当当的铃声。
似乎也没别的物事了，十年的日子流淌下来，还真是身无长物。

最后，也不过剩下这褡裢内的一套广袖流仙裙。
她轻轻地笑起来，想起很多年前……
啊，那是多少年前呢？竟然有些不记得了呢……
当时是在，还是在狮子园哪？记得自己对着这套汉服直流口水，而后竟然大胆地穿上了。也因为这衣服穿在身上实在滑腻舒爽，摩挲着肌肤沙沙作响，想来若有镜子，必能看到自己仙姿飘飘，卓逸不群的样子。这才极有兴致地跳起汉舞来……后来每每忆及，总觉面红耳赤，丢脸之至。
他那时说：丹唇皓齿瘦腰肢，斜倚筠笼睡起时。
他作的诗真好。
猛省起来什么，楚笑寒赶紧把褡裢又翻了翻，果然看到那方月蓝色的帛巾小帕，还好，喜圆却也没漏掉这个呢……
嗯，他写着：
开迟宁逐雪消残，岁底曾经彻骨寒。未识芳心何处托，欲将冷眼向谁看？
饮余含笑香微吐，暖入凝酥晕不干。一种天然清意味，每牵幽赏到更阑。

可惜自己不会写诗，至多写几首现代散文诗，像是中学时代所写的《海的女儿》：
海的远处是那么深，严寒与沉寂——那深海之王睿智的缄默以亘古不变统治着这里的一切。
在那遥远的海天接壤之处是杳远的深沉夜幕，带着暗蓝的幽光。星星仿佛无数忧郁的眼睛，注视着海的女儿——希拉——追求着一个永恒不可触及的迷梦。
海边，是密密的平畴，在那生灵的活跃中，生活在激动和不安里成长，人类，这激昂风发的大地的主人正体味着欢乐与苦难。
在绿海无垠的大地上，在苍茫无际的原野中——呻吟、欢乐、怒吼、还有爱的絮语——一切人生所有的音响混杂在一起，成了一部激荡人心的交响曲。当这一切传到了庄严无声的海之王国，沉静的大海，冷漠的星汉，始终无动于衷人类沉重的叹息、飘扬的笑声。可娴美无双的大海的女儿啊，你那稚嫩无邪的精灵的心，为何会这样激烈地随着那七彩的生命圆舞曲旋转呢？
海的远处永远是那么深，严寒与沉寂——那深海之王睿智的缄默以亘古不变统治着这里的一切。
春之雨帝、夏之炎帝、秋之风女帝、冬之地神帝缓慢地君临四方，依次以不变的永久统治着天空、海洋与人类生存的大地，不曾听到海的女儿倾诉的不幸，她的悲伤与疲惫不堪的大海的苦难——如风中的飞扬花絮——在深海之中，那亘古无声的静穆王国，孤零零地生根，发芽……
在她的头上，在杳远的蓝天，庄严的太阳在静静地运转，忧郁的月亮在默默地照耀，无声的星星在轻轻地发光，燃烧……
冰冷的沉寂之幕升起，蔚蓝的天空终于拥抱了海的女儿。
在星空消逝之时，她——海的最小的女儿，终于在云端旋转飞舞，奏响她自己的命运之曲……唯一的遗憾是在修得如人类苦难的灵魂之前，只能和空气的女儿盘旋在高高的一样如海静穆的庄严天空看着至爱……
深深的，深深的大海中只留下一个不息追求的美丽传说。
深深地，深深地回荡，传向四海，飘到了绿色的大地上，有勤劳善良的人们居住着的大地上……美丽的人鱼公主啊，愿你的灵，你的魂，你的身，你的心与我们永在！
当欢乐的铃声敲出一串优美的紫罗兰，精灵们向人间撒去了绿色的欢乐种子……

其实，自己就像是那海的女儿，追寻着、祈求着不该属于自己的那个人。童话的结局，总是美好的。所以海的女儿追求到了灵魂。
但是，现实是残酷的。而且，即使在童话里，海的女儿也没能得到真爱。王子最终选择的，是他那个世界的公主。而不是异类。
同他和她的情形，一模一样。
王子曾对海的女儿说：若那公主没有你这样漂亮，我就娶你。
他也曾说：我会求皇阿玛册了你做侧福晋。
不过，王子最后，还是娶了公主，因为公主比海的女儿更美。
所以，他最后，还是娶了年心兰，因为年心兰也是极美极美的。
故事的最后，王子和公主两人手拉着手，在船上寻找着海的女儿的踪迹。
不知道，自己的这个故事的最后，会不会是：他拉着年心兰的手，来看看自己的埋骨之地呢？
她猛地甩了甩头，赶走这样的思绪。对，不想看到，她虽不是黄蓉，他也不是郭靖，两人根本不像郭黄那般对等。但是，她却依然执念：我，就是和蓉儿一样小气。
因此，要偷偷地躲了去死。他找不见，就不会带着年心兰来。而她也不用看这等伤人心的情景。
而且，这里很好。
将来，他薨殁了之后，也会葬在皇陵。也许，自己的魂魄，还能在这一边的山头，遥遥地隔林相望。
真的，很好。
足够了。
同衾共穴，那是奢望，永远不可能的。
能死在他身边，远远相望，也算是了了心愿了。

已经，赔了整整十年给他啦，再不欠他什么。
眼下，连这一世的肉身、下一世的魂魄，都一并给了他。所以，再下世，下下世，却是要由自己做主了。但愿，佛祖保佑，再下世，下下世，生生世世，都不要再遇到他！

初识城南林径东，清箫一曲醉莲容。茅檐雨骤羞相避，夜长书频几更钟。
音杳杳，恨匆匆，月盟枕泪转头空。愿为南北分飞雁，来世今生不再逢。
注1



						第99章 悠悠生死别经年
楚笑寒将身上原本穿着的薄薄秋季青色德胜褂男装行服脱掉，换上那白色围裳，穿上淡蓝的高腰留仙襦裙，再罩上外头的半透明白色真丝绉纱上有盘金绣折枝兰花纹、对襟曲裾广袖上襦。
站在歪桃峰顶断崖口，沐浴着阵阵傍晚的清风，身上的袖带飘荡不已，裙裾迎着山风哗哗翻动，似风中水波泛起阵阵涟漪。
若是没有吃五石散，定然觉得这入夜的寒风开始渐渐难耐，有些冰冷刺骨起来了吧？
她原本换下的行服里怀所系着的荷包内还放着一些粉黛。这些粉白黛黑，原是从胤祥的府里带出来的，只是没有镜子，如何能上得好妆呢？
楚笑寒想了许久，还是只在面上敷了一点官粉，也就罢了。随手将那装着官粉的盒子和螺子黛黑眉石丢入了崖下。
眼瞧着天际晚霞的霓裳光艳渐渐暗淡下去，很快，黑夜就会降临吧？她将手伸过去褡裢内，摸出自己在汤泉村购买的烈酒酒囊，拎在手里，而后慢慢地站了起来，微笑着往崖边走去。

唉，爸爸，你回二十一世纪了吗？
嗯，胤禛，你此刻是不是陪在年心兰的身边呢？

她在风中轻轻地笑着，笑自己，在最后的最后，脑中竟然还是只有他，只有这两个人……
又一阵风飘过来，她取下了青色缎平金银缀绣如意的瓜皮便帽，丢下谷底，复又单手解开了发髻，让一头青丝全部垂落下来。
风向颇乱之际，有一些发丝儿飘到面前来，几缕纤纤微拂在眉目之间。这一刻，她知自己，便是不敷粉黛，亦是笑如春花，美胜天仙。
身上的圆领广襟敞开，寒风阵阵灌入前胸锁骨处，但却丝毫不觉得冷。似云英飞散的曲裾留仙裙在悬崖口的大风中飘逸着。定然一如当年，袖带飘荡如清冷扬寒露，裙裾翻动似风中漾涟漪。

轻轻甩脱了鞋子，露出一对光裸的玉足，缓缓向前走去，终于踏在了悬崖断壁口上，半个足跟摇摇摆摆地空悬在高处，只是脚尖踩在山崖边。看她身子晃晃悠悠，神色恍恍惚惚，似乎随时都会掉落下去。
悠悠芄野，日之夕矣。
于山之巅，云雾渺渺。
飘渺其子，巧笑倩兮。
逆山求之，宛若梦羽。
悠悠芄野，日之白矣。
于山之巅，湿气袅袅。
飘渺其子，美目盼兮。
逆山求之，宛若雾英。

楚笑寒咯咯地笑了起来，抬起手将那冰凉的劣酒灌入腹中。
五石散对酒非常挑剔，喝下冰冷的劣酒，必死无疑吧。万一跳崖没死成，半死不活地摔断了腿掉落半崖，那可太悲惨了，所以，定要做好万全准备。
果然是跟了他久了，行事谨慎周全，都像了他去了……
看着层峦叠嶂间，暮色云层翻卷，景致雄壮之极，忍不住对着对面的山峦大喊起来：“愿为南北分飞雁，来世今生不再逢。”
谷中传来回声，似大山回应，久久不息，回荡着“不再逢……不再逢……不再逢……”几个字。听到这样的声音，楚笑寒忽觉着好笑起来，又是弯腰脆生生地吃吃笑了起来，复又起身仰天大笑，笑声清亮，直穿云霄，透过山间，又传出阵阵大笑回声，重重转折反复……

正笑着，却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男子声音在身后不远处大声叫唤：“你，给我站住！不许过去了！”
谁？
楚笑寒顷刻间只觉心肺周身一阵巨颤，她慢慢地回转半个身子，扭头看身后。身后，数十丈开外，一个万分相熟、合眼便能寸寸尽可瞧见的天青色身影正奔过来。
他，竟是，来了？
真奇怪啊……
他不用陪年心兰吗？
就算会有追来的人，但那来的人，不也应该是十三爷吗？怎会是他呢？
直奔过来的胤禛大声吼道：“你快给我回来！”
这声音甚是严厉，而且怒气磅礴，如同无名之火在他身上隐隐散出无边热气，令得楚笑寒惊了一惊，登时摇晃了几下身子，几乎如同堪堪就要跌落崖下一般。

已然冲至三五丈外的胤禛见状，立时收口，亦再不敢再明显地大步往前，生怕刺激了她便会令她翻身落下崖底去。

楚笑寒定了定神，站定了身子，复又歪着头看了他一阵子，笑吟吟地说道：“真……是四爷……，我还道是我看错了呢……”
她用力地想着，回想着，当年，良主子她，是怎样对着太子爷瞧的呢？
啊，记起来了……
记起来了。
楚笑寒轻轻地垂下头，微微地叹一口气，整个脸庞都写满了愁情；却又倏忽略略抬头，拿着眼皮儿一挑，用眼角余光扫到眼前那人，脸容立刻如明灯乍亮般光彩起来，眼中充满粲然的生气笑颜；只是转眼间，那满是期待、快乐、满足的笑容立刻隐去，代之以悲哀、绝望和无奈的神色。
只是这样还不够，还要在嘴唇和眉梢写满了深情，浓浓的深情，像要尽一生一世的能力将眼前的一切淹没一般，最后微微地、似乎走到人生尽头的绝路之笑溢满颊边，用口形唇状无声地说出：“我只喜欢你，一辈子……”
而后，再挑着眼丝儿媚然地瞧向他，满含情意，好像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如初见。初见在四爷府的抄手游廊下，满是夏日甜香的空气中，他慢慢地走来……
她定定地看他，笑着，含足情意。
胤禛呆住。
两人在峰顶，隔了数丈，似是被凝固住了一般，一动不动。

良久，天色渐暗。
她突然松手，手中的酒囊啪嗒掉落，跌在崖边，复又滚落了山下，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擦草磨树的声音。
这个声音，似乎惊醒了呆怔中默然沉思的她，猛地抬起了头，看了看天色，而后复又转首看他，只是看了那么一眼，最后一眼，她便决然地纵身一跃，跳下崖去。
胤禛猝然间不及防，一时大惊失色，急急不顾只大跨步奔上前，使足了全力横身俯向前方扑上，同时伸出了胳膊出掌向她跌落的方向抓去。
蓦然间，这手掌大力撩拨抓取间，竟然触及滑柔腻软的衣衫，他心中大喜，狠狠施力捉住上提。
怎料，却听得撕拉一声，那留仙裙的袍衫竟然极为容易地脆生生裂将开来，简直比那白纸还要易于撕开……来不及思考，已然绝望地感到手下重量瞬间脱离掌握，早已坠落……

这，这是怎么回事？
见过这衣服数次，记得质料绝对不差……
猛地在脑中省起，去岁后头数月，喜圆同傅鼐闲聊谈天之时纳闷的神色，同时她且歪头托腮皱眉说着：“格格啊，日日都洗那曲裾留仙汉服，天天洗，又天天晒，又不让奴婢们帮手，洗着洗着，晒着晒着，便抚着衣衫傻笑，又怔怔流泪……”
当时，浑不在意，以为她只是缅怀旧日温情，哪里知道，哪里知道……她竟……早早算计好……

是的，早在当日，她乖顺润泽地同自己说：“嗯，说的也是，以后再不说这些混账话。一定好好将养着，也不再闹弘历就是。”

那时，她已然萌生死志，同时着手部署。

她说：“四爷，听你这样说，我很是喜欢。不知为何，最终还是下了决心，心里极是轻快，似是卸了大石头一般。”
她说：“回去，代价实在是太大了些。我爸……阿玛送我回去必须得使用茅山禁咒，此乃是逆天而行、自取败亡的祸事，我不想他落个万劫不复的境地……再一个，我也不想以后再见不着四爷。”

——回去，代价实在是太大了些。
——最终，还是下了决心。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爷，……找到格格了吗？”
傅鼐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见胤禛愣在崖边，便又急急走了几步靠过来，问道。只是他这一问出口后，就瞧见自家主子手中的那一片破损衣袂的残纱，又见悬崖边草堆压痕明显，甚至有段草残根迹象，顿觉不妙，悚然住口。

楚笑寒听得耳边风声飒飒，眼前却是一片漆黑，明明天色尚未全黑啊……啊，定是五石散混吃冷酒的药性发作了。周身不时袭来一阵又一阵的剧痛，似是滚落山崖撞到坚硬石块，这痛楚遍及全身，几乎喘不过气来。
最后一个瞬间，巨大的犹如怪兽般的梦魇张牙舞爪地冲着她走来，覆盖一切，瞬间，神魂不知，万事不觉，再无官感。

很久很久，久得像是过了几百年……
似乎在阴森漆黑，没有空气的坟墓中呆了足足的三百年一般。
又像是在梦魇中了，一位黑甲男子，走近来，逐渐走近来，看不清他的面目，只隐隐约约，似近又似远般地说着，公主啊，你还记得三百年前的事吗？
不自觉地回答说：三百年，太久了，不记得了……
他沉默，又问：那再往前六百年呢？一千两百年呢？两千四百年呢？
嗯，哪里会记得那么那么那么那么久远的事呢？着实对不住啊，真是统统，都不记得了。还有，你认错人了吧？我不是什么公主……
他听完后，默然半晌，看去十分悲哀地转身，慢慢地拖动着脚步，缓缓离去，隐没在黑暗中……
心中忽然一阵悲痛欲绝样的思绪涌上来，瞬间泛滥到了全身，直接没顶，想要伸手阻止他，已然来不及，四周一片死寂，举目尽是无边无垠的黑洞，没有任何物事。


						第100章 前尘往事散云烟
在一片的漆黑死寂之中，似乎又过了很久很久，渐渐地身周有了动静声响，甚至光亮感也慢慢地通过四肢、五官弥漫过来，侵占、渗入、蔓延……
在迷迷蒙蒙中，听得耳边人来人往，隐隐有各种各样的语声话音纷起纷落：“护士，护士！！动了，动了！手动了，眼皮也在张开！快去叫张主任！快叫我妈！”
“请不要激动，请不要太激动。”
“喂，小刘，快去找林主任！快点！还有，小朱，你马上去叫张主任，告诉她女儿好像有醒来的迹象！”

“寒寒，快醒醒，快醒来！”
“小寒，小寒，快点醒来呀！”

好吵啊……真的好吵啊……让我睡下去，别再吵啦……楚笑寒烦躁厌恶地摇头驱赶嘈杂……
可是，看起来，除非自己先搞定这些嘈杂的人声，否则肯定没法好好睡觉，好吧，先努力张开眼睛吧……只是，眼皮好重啊，似乎，似乎，我又梦魇了……

吃力地张开眼帘，楚笑寒呆住了。
这里……这里，奶白色圆形吸顶灯，白色的天花板，再过去是白色的墙壁，竟然真的是白色的乳胶漆的墙壁。正对头顶的是一台悬挂天花板的电视机。墙壁腰线以下是淡绿色的玻璃砖。
似乎很难动弹移动自己的头，所以只好微微地转动眼珠，似乎斜斜躺在护理床上，白色的床单，天蓝色的薄被……
耳边回响着遥远又接近，宁静又喧嚣的声音，那样怪异。良久终于辨识出来，那是哥哥的声音，他在做什么？
………………
“狄宁做了什么？”
“他把剑刺进了诺梵的背后，”维尔娜冷静地说。
崔斯特觉得一时之间天地变色。牺牲？谋杀？消灭一个家族，连婴儿也不留？他的兄弟姐妹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对你的哥哥尊敬些！”维尔娜要求道。“你的命是他赐给你的。”
………………
不过，崔斯特聪明地闭上嘴。他现在已经明白了，狄宁想要他死。崔斯特明白，如果他让哥哥有机会鼓动家族中的女性对付他，狄宁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你一定得好好地学，”狄宁再度用克制的语气说，“接受你周遭环境的现实。你必须学着了解敌人并且征服他们。”
“不择手段，”崔斯特结论道。
“这才是真正的战士！”狄宁邪邪地笑着。
………………
我好像还在做梦一样，这样熟悉的、犹如经过二次的梦境吗？奇怪，为什么要说是第二次？楚笑寒觉得头晕目眩之间，难以理解眼睛所看到、耳朵所听到的一切的一切……
“你终于醒来了。”眼里映入楚凌风惊喜的笑容。
“……哥哥……”
楚笑寒张口想要说话，只是骤然怔住，怎么回事？我的声音？我喉咙里的声音，怎么发不出来？用尽了力气，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同时觉得头痛欲裂，眼前一切更加恍若梦幻。
而且，好累啊，好累啊……真的好累啊……全身跟瘫痪了一样……
正缓缓闭上眼睛想要再次睡下，却被楚凌风焦急伸手，捉住她的肩膀，在耳边说道：“还要睡？都睡了一年了……好不容易终于醒来了，可别再睡了。”
俄而间楚笑寒再次睁开眼，皱起眉，这话语，怎么这样的耳熟，好像，好像在哪里一般模样地听过。
可是，到底在哪儿呢？头痛得要命，怎么，怎么都想不起来。

——
“总之，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必须要先做肌肉萎缩复健。”
“一年前，你就趴在电脑前，嘴角流出口水，鼻子还流血，就这么昏死过去了，把老妈和韶颜吓得半死。我接了老妈的电话后，就马上跟实验室的教授请了假，定了机票飞回来。”
“你当时的血糖只有零点几，正常人都有五点多的，浙医二院的脑科医生会诊后，认定大脑皮层功能严重受损，腺垂体正在逐步坏死。S调定点的神经康复治疗虽然在做，不过希望十分渺茫。”
“老爸还来看过你，现在听白云主持说，他在普陀山观音洞闭关静修，想要请求佛祖让你苏醒呢……看来，老爸倒还不是一点用都没，居然……你这家伙，居然还真醒来了……”
“最初那几个月的时候，看你一点知觉都没有，脑电图也是杂散的波形，几乎要成为一条直线，老妈看了就支持不住了。不过好在你还有呼吸、心跳、血压……有时候还能咳嗽、喷嚏、打哈欠，韶颜哭得要死，唉……那丫头，不肯住回自己家去，三爸来接她好几次，她还是一直赖在你房间。”
“小白，小波，还有Kassey她们都来看过你……”
“你们公会的人也在杭州聚了一次，特地跑来探望你。那个叫什么血祭暗骑的，似乎一直很自责的样子，老说他以前总气你，太过分了……”
“你现在还不能说话，不过没事，慢慢复健，会好起来的。放心吧，有哥哥在，没事的！”
——
远远的，又似乎是近近的，持续地传来哥哥的说话声，一直，一直地说着。哥，你好能说啊……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样能说呢？

“六哥哥！！！”楚韶颜是跟个兔子样的蹦进来的，手舞足蹈地在市三医院住院部新楼一层大厅里转来转去。
楚凌风汗颜地看着她，直揉额头：“韶颜，你来了？不是让你在家等着吗？”
“你们前两天都嫌我吵，不让我过来，我已经很憋屈了好不好？老姐是今天出院吗？”楚韶颜愤愤不平地申诉着，哼，别以为本姑娘不知道，乃们（你们）就是嫌我是个没用的惹祸精，但是，你们这么想，是大错特错滴！！真理总是掌握在少数人手里的！我对老姐来说，是很重要的！
楚凌风懒得理睬楚韶颜一脸的屎壳郎表情，只淡淡陈述说：“是的，住院么，还是回家比较合适。之前要挂水，应急之类的，所以才一直住院。……网上订购的护理床已经到了，也请了护工和阿姨，总是在家里舒服点吧？”
楚韶颜听了点头连声应是：“嗯嗯，回家也好，我没课就呆在家里看着老姐，反正你们家离杭大那么近，十分钟就到了。”
“靠，你还要赖在我们家？”楚凌风郁闷地问。
楚韶颜一听，挑起左眉，不满地说道：“六哥哥，什么你们我们的，自家兄妹，分得噶灵清做啥子嘛……吼吼。你要是实在受不鸟，可以睡我家去，我的小床贡献给你使用。”
楚凌风举双手投降：“……好吧，跟你扯皮是我抉择性错误。”
“对了，哥，老姐能说话了吗？”楚韶颜踮着脚顿着身子，一副停不下来的猴子样，同时关心地问道。
楚凌风对于这个问题也很发愁，皱眉回答说：“还是不能。总要过个几个月吧？但是跟她说话有反应了，那就好极了。”
但是，一两年说不了话，在复苏植物人来说是极为正常的事情，甚至也有后半辈子都不开口的。想到这儿，楚凌风不禁打了个冷战，禁止自己再想下去。
楚韶颜听了楚凌风的话，稍稍宽了点心，转头问别的事情说：“哦……那，医院的护工怎么还没下来啊？话说浙二院和市三院合并后，这住院部到底算二院还是三院啊？”
“分那么清楚干嘛，我先去开车，你在这里等我妈，她结完帐会送小寒下来。”楚凌风叮嘱了一句，就匆匆走出大厅往地下停车库去了。
楚韶颜无趣地回答：“哦……”

楚韶颜同学，无聊地呆在住院部一楼大厅，闷得慌，直接打开IPAD，开始浏览新浪微博。
她不时发出嘿嘿、呼呼的怪笑声，周围经过的病人、陪护以及家属都诧异地对她行高度注目礼，无奈这女人的神经大条到连大象都甘拜下风，所以呢，她当然是神情自若，岿然不动，恰似闲庭信步、悠然自得，偶尔心血来潮还要冲朝她行注目礼的路人招招手，微笑示意。

过了十来分钟，浙二院口腔科主任医师张洁洁陪着自己女儿的推椅出了电梯，走进这一楼大厅的时候，就赫然看见那正中央，捧着IPAD手舞足蹈、傻笑耍宝的楚韶颜。
今年四十九岁，年轻的主任医师张洁洁依然风韵犹存，看去气质颇佳，温文尔雅，蕙质兰心。
但是，其实她的火爆脾气二三两院众人皆闻，提起来大家都要哈哈大笑，称之为：张主任，是表里不一典范之最。

张洁洁一看楚韶颜的样子，即使是脾气豪爽、暴烈如她，也觉得头大了好几圈，不过这个侄女实在喜欢粘着她们一家，半点办法都没有。
人说，反抗不了只好欣然享受。
好吧，就当多了个顽劣女儿。

其实这样也挺好，她也不能跟院里请假，下午还有好几个病患约了洗牙，还有几个拔牙的小手术。如果，韶颜和凌风都在，那么笑寒，她也不用太操心。
再说，这一年多的时间里，要不是有这两个孩子陪着，她真的会崩溃。也终于切实体会到那些独生子女家庭，孩子突遭意外的那种绝望心情。二十多年啊，二十多年的心血，全没了！全都没了！
还好有他们。
更加好的是，现在，笑寒居然醒过来了！虽然，后面的复健，恐怕是路漫漫其修远兮，弄得不好，也许是终生瘫痪。
但是，总比没了好！
有，比没有好。

“二婶！”楚韶颜一下子就蹦跶到了张洁洁的面前，说，“你下来了？”
很快她就一下子弯下身子，蹲到了几乎是躺坐在轮椅上的楚笑寒面前，说：“老姐，你怎么没用担架啊？什么时候你才再说话啊？”
张洁洁在一边回答自己的侄女说：“今天生产的孕妇太多了，妇产科那边把所有担架都借了去，有几个就直接躺在担架床上，走廊边生了……”
楚韶颜咋舌说：“啊……有没有这么夸张啊？就因为两个医院合并了，三院就一下子成香饽饽了？势头直冲省妇保啊！”
张洁洁稍微笑了笑了，和旁边推着轮椅的男护工说起来，希望他能帮忙把轮椅推到住院部门口院子里……

楚韶颜觉得插不上话，就笑嘻嘻地冲着楚笑寒说：“姐，给你看个好玩的……”说着把手中的IPAD翻转过来，递到楚笑寒的面前。
这是什么？
楚笑寒无意识地看过去，韶颜，在给我看什么？图片？黄色的……那么多字，是奏折？
“好玩吧？姐！《宫锁心玉》又重播好几次呢！《步步惊心》都放完了……不过国家广电局严打清穿哇……呜呜。没得看了，只好毅然加入雍正吧做洗桐女史的粉丝去了……这两天我正在狂翻帖子，发现女史的一些旧帖，好好笑哦，雍正爷的朱批真好笑。给你看，喏！”
楚韶颜哈哈地笑着。

那是一张黄色的折子图片，赫赫写着一串红色的字：朕就是一个小气鬼！

“有趣吗？雍正皇帝好好玩哦。我还去翻了老几百年前唐国强拍的雍正王朝去看呢……”

渐渐地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了，虽然似乎韶颜，还在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

轮椅似乎被护工推出了住院部的大厅门外，一旁的老妈跟韶颜在叮嘱说些什么呢？一点儿都听不明白。
杭州，竟然已经入夏了。
太阳这样热烈地拥抱着每一个人，晴空万里之下，柏油马路上泛起阵阵热气，令人难以喘息。
远远的，天边，月白色衣衫般的淡淡粉蓝的天空那样刺目，似乎看到云卷云舒之间，一个清俊无匹的男子若隐若现，嘴角似弯非弯，神色似笑非笑，眉宇似扬非扬，目彩流转不定，他在那边淡淡地说着：嗯，我就是一个小气鬼……
那人是谁？
心，忽然间很痛很痛，一抽一抽地，几乎要晕厥过去的酸抽。
他在那边淡淡地说着：嗯，我就是一个小气鬼……


						第101章 春藤廊上淡飘香
【浙二医院·市三医院住院部门口】
嗯。
那个人，他在天边淡淡地说着：我就是一个小气鬼……
那是谁？
头很晕，很晕，心也很慌，很慌……晕慌得有点坐不住也躺不住，更睡不住……整个人像是飘荡在湖水上，晃晃悠悠，定不住心神。

“小寒，怎么了？这么大的太阳，是不是有点晕了？韶颜，你的伞呢？阳伞那是放在胳肢窝底下捅人用的吗？”
楚凌风的声音出现在楚笑寒一行人的身后，话语中带了一丝责怪。
楚韶颜也注意到楚笑寒有点昏厥的迹象，心里懊悔，但是依然犟嘴说：“六哥哥，我胳膊底下的那玩意，叫雨伞，下雨才用。我的字典里没阳伞两个字。”
楚凌风有点儿不耐地说：“行了行了，不用随时随地找机会证明你皮肤雪白，永晒不黑。走，笑寒，我抱你上车吧！借了三爸的车来开，奥迪A6还是很舒服的，韶颜，你老爸可真有钱哇。”
楚韶颜撇撇嘴：“不要跟我谈我爸的事情，懒得听。六哥哥，等等我！你不能丢下你可怜的妹妹我啊！！！”
“我要能丢得下你，哪怕就一天的耳根清净，也真得给观世音菩萨烧几支高香啊。”楚凌风毫不客气地说。
楚韶颜气地跳脚说道：“哥，你很过分诶。可惜姐不能说话，不然她一定会为我主持公道的。”
楚凌风叹了口气，说：“其实，我也很想她说两句来为我主持公道。”
……

【雾灵山歪桃峰顶】
山巅，傅鼐战战兢兢地跪地回报：“爷，他们几个来回，已然找到……找到……格格的尸身。”
站在断崖边的胤禛闻得此报，挺得笔直的背脊略略抖了数抖，隔了一会子工夫，终于慢慢地转过身来，垂低了眼帘，看向兀自跪在地上的傅鼐。
傅鼐感觉到头顶的视线，立时觉得从头到脚僵了五分，却依然不得不报：“这……这都十数日了，……还，还……还触手微温，肢体柔软，没有冷透僵硬。实在，实在……奇怪……尸身就是有些刮擦磨伤，没大的损伤，……总是所幸挂在半山腰的松柏枝桠上，才不曾罹遭野兽噬吻……”
胤禛听到这儿，却又将目光移往远处山峦，久久不语。
傅鼐等了半日，听不到主子回应，忖得一忖，又再说道：“爷，那几个九爷的人该怎么处置？……还有，都在这歪桃峰这么多时日了，也……也该回了吧？您这样不吃不睡站在这里，总是不成的。这么几日里，也就饮了点酒，连奴才们打来的野味您也不进一点……，十三爷……十三爷已经派了好几拨人来过了，您要是再没个亲信儿让他的人带回去，只怕，只怕他便要亲自赶过来了。”
胤禛依然不语，只定定地看着绵延起伏的成片山脉，金星山、影壁山、昌瑞山、长白山，各各都各在何处呢？有些儿分不清，看不明了。
她说：愿为南北分飞雁，来世今生不相逢……
又是哪一座的峰谷，如斯刺耳地回声出：不相逢……不相逢……呢？

忽又听傅鼐还在那絮絮叨叨地说着：“爷，格格的身子也不能就搁在那儿吧？总……总要，入土为安才是，……爷，您看呢？……咱们回吧？”

胤禛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深深地吸入山风，这寒意冷冽的清风立令他周身一颤，头脑霎时清醒起来。遥望远山群峦，苍茫大地，四野无垠。
这里，是大清，是皇阿玛为之骄傲的天朝，是泱泱大国，威震四方，各国蛮夷，皆来臣服。
可是，她药石无灵，只能寻死。
那么大的国家，那样多的神佛，却容不下小小的一个她……天意如何之弄人。

“将那几个正蓝旗的奴才，送回去给老九。报给他知道，他的人在后龙禁区杀戮狩猎溅血用火，简直不知所谓。竟敢将十三爷的马匹斩杀取肉，偷偷尾随十三阿哥的庶福晋，意图不轨，还敢刻意阻挠本王上山，都是胆大妄为到了极点，尽是些活得不耐烦了的！”
胤禛回转了身子，大步地朝峰下走去，一边走一边冷冷传达令言。
傅鼐忽见在峰顶呆怔了数日的主子竟然轻易听劝回转，又忽闻主子的明晰令示，显见已然恢复正常，不由得大喜过望，立刻大声嗻地应诺，而后紧紧跟上胤禛。
胤禛走了几步，俄顷步子顿了一顿，说道：“钱格格的……身子，先带回狮子园再说。另外到了山下给十三爷的人报个信，让他不必过来。”
“嗻！”傅鼐赶紧应道。
胤禛默了半日，似是同自己说一般，复又说了句：“那便回吧。”


【杭州·苏醒四个月后】
锦绣文苑，楚笑寒家。
“唉……”
楚韶颜叹了口气，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再叹了口气，又再转了一圈。
本来躺在护理床上发呆的楚笑寒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问道：“韶颜，你……今天……抽风了？”
“没……”
楚韶颜有气无力地回答了一句，然后在电脑桌前坐下，用右手支住下巴腮帮子，有些神游地说：“我就是郁闷啊，我气愤啊，我暴怒啊……”
“呃……”
楚笑寒无语。
这几个月里，她以极为坚韧的毅力，连自己都要佩服的执拗去努力，运动控制自己的舌韧喉带，竟然终于能说话了。
楚凌风终于还是回美国了，他的老板，就是他的教授，始终在催他回实验室。可以预见毕业后，会给他的教授打工，往返于新加坡和新西兰之间。其实，这样也不错，毕竟薪水很好。
虽然老妈是主任级医师，而且是最赚的口腔科，但是，面对护工和阿姨两份工资，外带一家子的吃喝，还得加个楚韶颜，实在是也很吃力。
如果能加上楚凌风的实验室收入，就比较宽裕了。
当然韶颜她老爸总想给这个嫂子塞点生活费，他二哥欠这老婆太多。无奈张洁洁一见毛主席头像就开始咆哮，认为他蔑视了她的能力……楚棨只好作罢。

“韶颜同学，你在我的房间里……转了一个上午了，转得我头都晕了。”楚笑寒不满地指出。
楚韶颜一脸苦相地看向楚笑寒，终于说道：“我太郁闷了……贴吧里有个小白，竟然说我们家四爷……全靠戴铎的指点，才能爬上皇位。一爬上皇位，马上屠戮功臣。这……天理何在啊！！！！！”
“……我们……家……四爷？”
若不是全身很难动弹，楚笑寒真想用手指甲去挠墙壁，太……太刺激人了。这都什么称呼啊？
“是啊，老姐，我正式加入四爷党了。你要不要也加入一下？还有群哇，很有爱的群，叫做四宜堂。”
“……四宜堂……我还以为四宜路诶。你家就住四宜路，还真配啊！好吧，我承认我睡了一年多，又躺了这么几个月，实在是out了。”
“哼，那小白还说雍正皇帝迷信得要死，人家戴铎随便哄哄他说碰到个武夷山的道士，赞扬雍正有万字命，那雍正就飘上天了……我实在受不鸟了，我要去吧里和他对骂！”
“……去吧……只要你别在我面前转圈子。”楚笑寒无语地举双手支持她。


【康熙丁酉年·银安殿配殿后的多寿轩】
银安殿是歇山顶，五彩斗拱，绿色琉璃瓦衬托着屋脊上的吻兽，旁边的配殿用灰筒瓦，三彩斗拱，而后面配殿的多寿轩则是双卷勾连搭，一斗三升斗拱。
胤禛正瞧着手中戴铎的来信，戴铎此人，也甚为小心，所有来往信件，但凡涉及私密违逆之语，总是寻个装土产的匣子，放入双层夹底内。
戴铎自丙申年秋往福建赴知府之任后，沿途及到任所均写信报告见闻和办理主子交待事务。他提及，在武夷山，见一道人，行踪甚怪，与之谈论，语言甚奇。当时自己一听此言，心中大动，疑窦丛生，总是觉着此道人来历稀奇，许是……许是她阿玛？
旋即自嘲哂笑，如何可能？她既已死去，她阿玛只怕也是早已返乡，再不可能滞留此间。虽是如此作想，却依然遏制不住在批语中追问，令他将所遇道人所说之话，细细写来。
可是一年两年地时日流逝，心中终是越来越疑思备生：如何那狮子园离宫内的尸身，竟是至今未腐！
渐渐地，生起一个想法来，莫非，她还要回来？回来这具身体上？就如同十三年前，她忽而附身在阿昭的体内一般……

那一年，阿昭意外落水。

当时他正经过那宁春园的后罩楼前，忽见有人跌在湖中，正于水中扑腾呼救。
胤禛本待找个侍监下去捞人，怎奈那一月里因弘晖刚刚殁了，他心情实在不佳，根本就没带任何人在身边。加之众人也知他此刻生人勿近，那主子爷正在火头上，况且这位爷的脾气，大家伙服侍了这许多年，也都是深知厉害的。于是，一干人等是断然不敢上前惹事，一旦远远瞧见他四贝勒的身影出现，便要急急躲开。
这一来，竟是弄得这几日里他周遭十数丈内寻不见一个奴才，除了苏培盛和傅鼐，可此刻他们俩人也都不在……
无奈之下，胤禛只得亲自下湖去把这女子拖拽了上岸，湿漉漉地上了岸，也瞥见不远处有个经过的奴才显是瞧见了这边的情形，看那样子一边唤人一边匆匆地跑开去，许是去取衣打点去了……
这才低头看身下那落水女子，这一看，才发现原来是皇阿玛刚赐了他没多久的秀女钮钴禄·苏昭……
胤禛不禁苦笑起来，她就这般不愿意进了他的府邸么？
这钮钴禄·苏昭，也确实听闻她素常同八弟、十四弟他们亲好。
只是，皇阿玛如何会乱点鸳鸯谱，将她赐了给自己呢？委实奇怪。难道八弟、九弟、十四弟他们就没去求一求宜妃母、良妃母和额娘吗？
他正寻味思索着，忽见地上的女子扭动起来，吐出不少腹中之水，口中喃喃地说着：“喜欢。”
喜欢？她定是梦见十四弟他们了？！
也是个可怜的女子。

而后也没几日，在那宁春园附近的抄手游廊下，他再一次遇见了那个叫做阿昭的女子，她身后跟着从母家一起过来服侍她的小丫鬟苏云。
她真奇怪，竟然用一副完全不认识的眼神，看着他。
至为古怪的是，那……那眼神里，似乎有着什么特别的……这种神色对于一应王子阿哥来说，倒也常见的，但在宫里宫外，有些个到了摽梅时分的女子，总是温婉柔顺，默然不语地微笑看着他们，那眼里便就带着这等异样的神色，莫不是，爱慕？
记得当时他，脑中一掠过这个念头，立刻哂笑起来，怎么可能？她才刚为十四弟跳湖自尽！

巧的是当日，日入时分，从外头回府，多棋木里见到他的时候，倒是又提起了她。
多棋木里，他的嫡福晋，说道：这都数月了，爷还不曾去过苏妹妹的房里，前头虽是因为弘晖……病重，后就没了……心里烦闷伤心，也是给疏忽过去了。可是，可……可是，好歹还是去一次罢，毕竟是皇上指给四爷您的。
于是，他就顺水推舟地去了她的院子，想要确定一下在食时、隅中所遇见的女孩儿的心思。
这一去，更加令他觉得诡异万分。
她实在反常，几合人觉着必是魇住了。现在想想倒是释然，她定是在阿昭落水那日，上了阿昭的身。

也许，什么时候她便又如同那日一般，突然就回来了？

胤禛看向轩外，这繁花簇锦的时节，厅内却是黯然孤独。
在人前终究得满面含笑，不知谁人能来解苦，直有相思断肠之际，却问酒撒何处？纵有百花相伴，问君何处相思漫道杨柳楚楚，自是金秋依稀往梦，只怕来年灯红酒绿。
也许，也许……她真的还能再回来？！只要她能再回来，那么留着阿昭，留着仁增旺姆的尸身，便都是值得的。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尽都值得！



						第102章 洞房昨夜春风起
【杭州·苏醒九个月后】

“哇！老寒，你狠厉害也！”白雪敏在楚笑寒房间内的书柜边翻看着，一边找合心意的书，一边叽里咕噜说着。
楚笑寒正坐在轮椅上，整个身子靠近写字台，几乎是极没有样子地趴在上面，一边看着《电工学》的课本写题，一边随口问：“哪里厉害？”
白雪敏打开柜门，从一排书里面抽了一本《奥尔菲斯之窗》出来，哗啦哗啦地翻着书页，说道：“够厉害的了，这才大半年吧？你居然能坐起来了？对于睡了一年的你来说，够强悍的了，我知道很多植物人脑干受损睡过去后，就算能醒来，可恢复却也是十几二十年的事情呢！有些人，三五年都还说不了话……”
“哦……我运气好吧。大概。”楚笑寒很敷衍地应了一声，专心地做课本后头的题目。
“韶颜呢？她不在？”白雪敏跟没骨头一样，毫无样子地靠在书柜上看着书问。
“这周末，她那个四宜堂的四爷党群在杭州聚会，跑去西湖断桥边会帮众去了。”楚笑寒漫不经心地回答她。
白雪敏骇然笑道：“帮众？”
楚笑寒点头说：“没错，比黑帮还恐怖，只要你敢说一句雍正不好，马上扑上来咬死你。比非洲杀人蜂还要强悍。”
白同学闻言无语汗颜。
“前段时间，小波在我家，不小心说错了一句话，一失足成千古恨啊，这两个月，她都不敢上门一步。”楚笑寒一回想起来就想笑，忍不住就停下笔，埋头吃吃闷笑起来。
白雪敏追问道：“小波说哈（啥）话了？”
楚笑寒笑了一阵，收了声，又起身低头奋笔疾书起来，一边说着：“嗯，小波也就是说，那个脑残隆长得倒是挺清秀的，比雍正那副苦逼脸强多了。”
“这，这……小波说话向来比较毒一点。”白雪敏的额头开始渗汗。
楚笑寒继续低着头，答应白雪敏说：“没错儿，然后刚好韶颜端着巧克力奶昔和红豆沙冰，走进房间来，一听到这话，马上……三英会吕布，我这房间一下子鸡飞狗跳，把护工和阿姨都吓坏了，拼命在门口敲门。”
“敲门干吗？”白雪敏放下手中的书，好奇地问。
楚笑寒打了个哈欠，回答道：“韶颜开干前，把房门给反锁上了。”
白雪敏噎住：“……听起来很恐怖。”
楚笑寒点点头表示同意：“嗯，等下韶颜回来，吃晚饭的时候，记住，千万不能提雍正是因为弘历母子被康熙看上才得了皇位的这件事。她们聚会吃完午饭，喝完下午茶就回来了。”
“我没事提这种话干么？”小白一脸郁闷地说。
楚笑寒写完最后一道题目，伸了伸懒腰，靠在轮椅背上，惬意地说：“我这不是未雨绸缪么。一到饭桌上，到时候那小四党提起来雍正怎么办，说着说着可能就不小心说到那个话题了……我还想安安耽耽吃晚饭呢。”
“好吧……记住了。”小白举起右手投降，表示欣然接受建议。


【康熙壬寅年·狮子园离宫】

“阿鼐，你在做什么啊？”喜圆从芳兰砌出来，走过妙高堂前，看见傅鼐呆立在忘言馆的风门外，不由得皱眉问道。
傅鼐抬头看了看她，复又凝神看远方，口中则不经意地言说：“爷进去这忘言馆的内室好些时了，怎么就出不来了呢。”
喜圆走近傅鼐的身边，悄悄儿地说道：“王爷又进去内室看格格了？”
傅鼐瞪了她一眼，压低了声呵斥道：“这话也是混说的？不许提起这事儿，不然你我都有罪受。”
喜圆丝毫不惧地回瞪了傅鼐一眼，却还是将声线更放低了几分，几乎是附耳贴身地说道：“我也真是不懂王爷了。一边么弄得一副子还挂着格格的样儿，一边么却又对年侧福晋倍加恩宠的样儿，这又算是怎么一回事儿啊？”
“王爷自然有王爷的筹谋盘算，又岂是你等妇道人家能推算的。你不懂事，就不要插嘴说话了。”傅鼐低声喝道。
喜圆撇了撇嘴，老大不满地回嘴说：“不说就不说，你道我稀罕同你说么？不说我一个，陈福张保他们都是肚子里闷闷气着的，这两年年侧福晋甚为得宠，连着生了两个哥儿，虽说头一个是没了，可……一想起格格，我心里就闷得慌。”
傅鼐看了喜圆许久，神色无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闷闷哼了一声，转身不去理她，忽而他身形一僵，顿住片刻随即跪倒在地上请安。
喜圆仍旧背对着傅鼐，不曾看到，口中低低说着：“格格也够可怜见儿的了，她对王爷这样情深意重，王爷却还要去喜欢别个女子……怪道是，人都要说一句，真真男人没情意！”
“喜圆，你这风里言风里语的说的，听起来，你对本王很是不满。”
胤禛的声音从傅鼐身后传来，同时，随着傅鼐跪倒，他的身影也霍然出现，只隔了丈许，掀了帘子从那忘言馆的明间跨槛行将出来。只须臾便到了廊下，立在了傅鼐和喜圆的面前。
喜圆骇然回转身一看，脸上一红一白间，赶紧跟着傅鼐跪倒在地上，垂着头再不敢言语。

胤禛身穿深蓝常服，上有月白色团龙纹绣，浅湖色缎子领衣整齐挺括，腰间金黄色腰带上依然挂着那只几近褪色的鹅黄色贡缎荷包。
他低头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傅鼐和喜圆，定定间出神起来。

戊戌年初，实在盛怒于得报的年羹尧之所作所为，他那放任不羁，狂悖无忌的行当是越来越着行着迹了，当即去函将他大大训斥了一番。
此人虽颇有能耐，却着实狂昧无知，骄横不法，自去四川，初时尚可，之后便放乱难控，数年来，这妃母千秋大庆，阿哥（弘时）完婚之喜，从无一字前来称贺，……成日介的便是六七个月无一请安启字……。更有在外妄言跋扈，明明其家人父子亦无不委曲作养成全，以及孟光祖之事与其所具“异日”之启，其子七八尽留任所，真是用心之能恶也。
若非看在皇阿玛大加赞赏，定要自己收此未来辅臣，以自己的心性，却是决计要处置了他去的。
况且年遐龄、年希尧、还有年心兰，俱都对自己一片赤诚，但有些风吹草动，总要亲口以告，像那孟光祖馈遗授受之事，原委详细，字字真实……每每瞧见年羹尧的不当之处，以年遐龄之花甲古稀当己之面痛哭气恨倒地，言其子风狂乱为。着实恳切赤忠。
这样一来，倒是，更加难以立心斩断了他这幼苗。
最终，却也不过是强令那年羹尧凡子十岁以上者及弟侄等，俱着令来京侍奉其父，令毋留在外，免成其无父无君之行！
反之，观其今日藐视当难定他日谋逆未可知，唯此，却依然在胤祥的劝说下，犹以恩典加之，令其父年遐龄，其女弟年心兰，越加诚惶诚恐，规行矩止。

记得甲午年，她跳崖之后，足有三年，他诸事无心，神不守舍。若不是十三弟把持清明，事事提点，总要操心一把，只怕事态不见得能如而今这般顺畅。

那时节的事，年心兰似乎瞧出一些端倪，她本也是个忧思极重的人，虽在孕中，却更加悲愁，致令这孩子一生下来就先天不足，后天则又……
胤禛他当时也确实毫不上心，两年之久，知那孩儿颇为孱弱，也是不管不顾，至多叮嘱两句就医看诊，连口上虚应关顾几句，都懒得说……而后，那女孩儿，竟是活生生地殇逝了。
之后，她便更加神思恍惚，身子是一天比一天差了，竟是有几分……有几分兰欣……当年枯槁奔死的心境样态来。
他看着她这般样子，心里，终是生了几分怜惜起来。
到得戊戌年间，他虽大言不惭地去信给年羹尧，但有提及恩典，理所当然的一派荣宠他年家万分之全到的样子，……唯独对那年心兰，心里还是有些愧疚的。
自她头一个孩儿一死，府里就开始起了闲言碎语，总是说起当年她初入府之时，那个荒唐的全靠人之事。
众人本就信那鬼神之说，之前全是胤禛的威势压着，钱兰欣格格又人在府内，也就噤声不语。但这会子遇到如斯巧合之事，便言之凿凿起来。尤其那三姑六婆之属，至为喜欢拨弄这等是非，更是传得离奇古怪。
其实，这孩儿没了，倒有泰半的原因在心兰她自己身子原就不足的上头，加之也同兰欣一般，是个心思极重的主儿，难免就……。
好容易庚子年，又得了个孩儿，且还是个阿哥，偏刚过了年就又没了。这下可好，府里头的长舌碎嘴的，越发纷纷摇摇地将那全靠人之严重性传了开去。
胤禛心里也着实有些不舒服，加之这两年来，年羹尧倒还老实，又是推举引荐蔡珽、李绂等贤能，又是谏言论政，又是报事问安，十四弟那边的消息，也是些小细微俱都桩桩来函报告，倒也算得上是样样做足了。
若是年心兰之事传入年羹尧耳中，倒反是他的不是起来，如何能让人传这主子亏欠奴才的言闻来！
于是便对年心兰也是略上了点心，在人前总是做出个加意恩宠的样子来，……后头一个哥儿，福惠，倒是命大，还当真跌跌绊绊地活了下来。只一个，同样先天得了那年家的心痹之症……

“四爷，心兰她，有先天心痹之症，只怕……只怕是……红颜薄命之相，你对她……好一些儿吧……”

胤禛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她，其实小气得很，却还要说这样的话。
当年，他是不是不该带年心兰去狮子园？
那《我侬词》本是元代管道升为其丈夫赵孟頫所作，看着甜蜜多情，背后却是十足十地含着不愿赵孟頫纳妾的意思。
她既吟了出来，他又怎会不知？
而他却偏偏，还要带年心兰去狮子园。当时，初闻此事，她微笑不语，眼睛却深深投注过来，这瞳眸里头的意思，不言而喻。
胤禛虽然极为清楚，却依然不肯服软。虽知她至为喜欢思虑多想，也不晓得这事儿在她肚子里头到底会想成何等样去。
但是，三十多年来，他向来的脾气，都是孤介傲首，从来要那一干女眷婢仆，大小起居事宜，温柔体贴，凡事费心竭思地去揣摩他的意思、他的喜好，百般逢迎，屈从讨好。
他，早就惯了。
到了她这里，她竟不肯。
而他，虽想去顺着她的不肯，但这三十来年的习惯不肯。
于是两个人，便生生地拗扭起来。
她总想：我本就配不上你，便是配的上，却也不是个道理，现代人同古代人，这算是什么事儿啊。你若真心喜欢我，自然该多表示一些，便是我说两句不当的言语，你既是个男子，又比我大，总该宽仁雅量，一笑置之也不算能为，当费心哄哄才对。
他却又总想：你这样聪明，如何不知晓我心里意思，便是不说出来，别人不知道也可恕，可你又怎能一般样的去想。旁个女子都费尽了心思要为我解烦恼，我一径理都不理，偏你反倒要时常拿话堵噎我，这可不是你心里根本就没我的缘故么？
这两人想法本就因为年代不同，是隔了一些距离，待到瞒了心意，假情相探之际，其间琐琐碎碎，难保不有口角之事。一旦起了纷争，便就成了鱼死网破之状，让旁看的人急死，那两人各自活活气死。最好大家一起死光，可也干净了。

（楚韶颜：……）
（作者：………）
（楚凌风：咳咳）

转眼间，已经过去八年了……
早在前两年，他虽竭力定了心神正常起息，专注办差，侍奉皇阿玛，交游兄弟，却依然掩不住周身莫名的心烦意乱。
然则，亲王的世子确定，终是提上了日程。
庚子年十月，诚亲王胤祉之子弘晟、恒亲王胤祺之子弘升均被封为世子，班俸视同贝子。
到了他雍亲王胤禛这里，思及世子，陡然一阵烦躁，脑中豁然现出她的身影，忆起当年在山庄别苑之时，怀中抱着她纤弱羸瘦的柳腰香肩，同她说着：“生个孩儿吧。你若生有子嗣，我便求皇阿玛封了他做世子，有没有礼部册封名分，也没什么紧要的。”
那女子听后，全然不若其他女子般，羞喜交加，受宠若惊，投怀送抱，娇嗔欢悦……却是满脸诧色，不掩嘲讽：“王爷莫不是以为奴婢那年在七星湖水泡子边说的话是言不由衷刻意哄瞒吗？这身体本是尸首，根本没有月信，自然不能生子……”
她完全不信。
甚至还要说一句：“王爷不会以为皇上觉得奴婢十分特别，物以稀为贵，奴婢生的孩子便能得宠于皇上那里吧？”
她完全不信，完全不信他是真心想将世子之位传了给她的孩子。

弘时，本也不甚成材，性情放纵，行事不谨，连康熙皇帝都素有耳闻，对这孙子也并不待见。故而不立世子之事倒也方便。
只是，这一刻，他很想对她说，这世子之位，真的是，想留给你生的孩儿的。惟不知晓，后世之时，在你可得见的日子里，能否看着？可你看着之际，却尚未来此，无此一段故事，只怕，便是看到了，也不知这字后面的意思吧？
但，也都罢了……


						第103章 遥忆美人湘江水
“四爷……”
傅鼐小心翼翼地抬头唤道。
胤禛猛然间从陈年浮想中醒悟过来，低头看原是喜圆和傅鼐俱都跪了许久了，哑然失笑，忙道：“你们俩，起吧。”
傅鼐当即起身，复又立在了胤禛的身后。
而喜圆，则有些战战兢兢地爬起，低着头，不敢说话。
“喜圆，……”
胤禛唤了一声，欲待启言，却又止住，最后却还是说，“你下去吧。”
言毕依然跨步往狮子园的正殿走去，一边转头同身后傅鼐说道：“弘历跟了皇阿玛去辉罕行围，算时日，差不多该回了吧？”
傅鼐应道：“是，再两日便抵返狮子园。”
胤禛沉吟片刻，又再问道：“皇阿玛行围之前，奏批语及，欲要一见苏格格，你可去函告知了苏培盛？令他着福晋带同钮钴禄氏前来离宫？”
傅鼐赶紧回道：“回爷的话，俱都办妥了。苏领侍预估今儿个下午便能陪侍福晋和格格等人抵达此间小离宫。”
“嗯。”胤禛应了一声。

阿昭。
皇阿玛，要见阿昭……胤禛忍不住就要寻思道，皇阿玛为何要见阿昭？
莫非……莫非……可是也不可能啊，然则又怎会将癸巳、甲午年的王子奏折中，但凡涉及钱兰欣的，统统都销毁了去呢？
也或许，只是为了弘历？胤禛定定思了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往正殿方向走去，再不多思多虑。而傅鼐则紧随其后，小心翼翼，不说一句废语。

弘历而今已经年十有二岁了。
从年初起，康熙皇帝就将他从圆明园的牡丹台直接带去了畅春园的澹宁堂，使弘历起居读书在畅春园内，随侍在侧，聊解年老之闷。
至入夏后，皇帝又带弘历前往热河行宫避暑，在平时批阅奏章和召见官员的“万壑松风”殿旁，特辟三间小殿，取名“鉴始斋”，赐给弘历作书房读书之用。曲承含饴，依膝之欢，极致宠爱。
而后胤禛数次得到那边传来消息说，历哥儿随侍老佛爷，每每上头写字，必然赐之；又在山庄阅射，连中五矢，蒙天语褒嘉，慈颜大悦，蒙赐黄褂。
胤禛听到这样的消息，倒也十分欢喜。
未几，秋狝开始，弘历便随了康熙皇帝前往木兰辉罕行围打猎。
但凡查探的，回来俱都喜滋滋报说，哥儿极为争气，得了老佛爷的喜爱。更有在行围中发现一熊，主上以火枪击倒之。特命哥儿上前最终射杀，以得“初围即获熊”的美名。虽那熊后又突起，令哥儿受惊，但却有惊无险，并更得皇上“命重有福”之褒语。

过两日，他们便回来狮子园了。届时，皇阿玛亦都临幸花园，并明言意欲一见阿昭。
皇阿玛，是曾见过阿昭两次的。
若是第一次在选秀上见到之时，印象并不深刻的话，然则第二次却当是感觉深邃，难以忘怀吧？
在那德胜门口，阿昭已经不是阿昭，而是，……而是她了……想到这儿，胤禛忽而皱眉，本走向乐山正殿的脚步猝然顿住，猛地回转身又往忘言馆的方向走回去。
跟在身后的傅鼐十分不解，却又不敢开口声询，只得默默跟了后头。

多棋木里和阿昭她们是刚过了日昳，初到晡时才抵达狮子园的。而圣驾莅临胤禛的离宫则是第三日的事情了。
因是胤禛恭请皇父家宴，故而行幸仪仗并没有大举摆设，前列奏军只在狮子园门口外候着，等主子们进去后再从角门鱼贯入内。
在皇帝入大宫门前，首先是十名佩刀大臣导路，而后是两名佩刀护卫，再是豹尾班侍卫，中有执枪者十人、佩仪刀者十人、佩弓箭者十人。弘历则随侍在康熙身边，自然要进了头宫门到了仪门前头，这才下了马改换轻步辇。
待胤禛率众给皇帝跪拜请安见驾后，弘历便从他皇玛法——皇祖父的轻步辇上下来，给自己的阿玛和嫡额娘、亲额娘见礼，而后便一众人等各自散开，皇族父子爷孙则往妙高堂用膳，护驾臣工、奏军则去偏殿的旁庑楼屋以及仓焦饭房等地吃饭，另有豹尾班侍卫随行护驾，暂且不提。
虽是皇帝御膳，可毕竟是自家骨血，待到一众人等散开，天家仪式结束后，气氛随之松快很多。
用膳完毕，弘历旋又跟皇祖父跪地告退，跟了教引太监退下去，去寻他那亲额娘钮钴禄·苏昭去了。
也是大半年不曾得见了，总是十一二岁的小孩儿，最是依恋母亲的时节。
多棋木里见状赶紧跟了后头，她身为嫡额娘，在皇帝面前，更是要做足礼数，摆足嫡福晋的本份，断不能落个不理不睬不顾不问的罪名，况且这弘历哥儿又正得圣宠，更要加倍小心，笼络钮钴禄氏才是。

厅中留下康熙和胤禛两父子，一时静默。
康熙随口提议道，不如去环翠亭走走。
皇阿玛既然有意，胤禛自然不会反对，颔首应后，这两皇家父子便慢悠悠地朝着殿外走去。
狮子园倚山而建，从闲居处的宅院一路行去，经过抄手游廊，穿过垂花门，一路看那什锦灯窗、竹木花卉等，虽是数年来看惯的景致，却还是分外幽雅。到得水流泉池之处，更加清雅淡致。
这狮子园内水景尽从外头引入活水，流水潺潺，颇是灵动，景色极佳。
近黄昏薄暮，淡黄色的日光，柔和，不刺目，慢慢地洒落在临水小轩前头的湖中，波光粼粼，闪出道道莹光。随着风拂波动，光线亦随之缓缓滚动，一时之间，看入水深处，只觉亦真亦幻，似有若无，年华逝去，浑然不觉。
胤禛定定看着，脑中似乎飘过一道熟悉的倩影，她在水波间巧笑倩然，口中娇嗲唤着：“四爷……四爷……”
正正定定神思恍惚间，忽听自己的皇阿玛，康熙笑言：“朕同弘历甚是投缘，此次行围，愈加觉到此子福缘非凡，真是深得我心。听说，他，是阿昭生的哥儿，而那钮钴禄家的阿昭，凌柱的女儿，自打朕甲申年选秀时赐了给你后，跟了你这么多年，也就只得这么一个孩儿？”
胤禛猛然间清醒过来，赶忙应道：“是。”
康熙目光猛地横过来，瞧了自己的儿子一眼，凌厉万分，却倏忽又浮出一个笑颜，缓缓地说道：“也有……八九年了。”
胤禛闻言一惊，心念一转间亦是立刻猜到皇阿玛意所何指。
“这些年里，你，有没有怨过皇阿玛？”康熙淡淡地问，“就像胤祥一般，为了他额娘便同朕如此负气，随意糟践身体，真是一点儿不懂事。”
胤禛抬起头看着康熙皇帝的侧身，暮色之中，几缕昏色的光线透过一边的树荫疏影，投射在皇帝的脸廓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金色，映着水光，微微摇动，不自觉间几乎要以为眼前的汗阿玛真是年幼之时，坐在孝懿皇后身边，那个和蔼微笑，充满温情的男人了……
只是，他一定不是。
胤禛沉默了足有半刻钟，才平静坚定地摇了摇头。
康熙依然维持原来的身姿不动，但是眼眸却朝着胤禛的方向倏然射过来，嘴唇微启低声说道：“其实，她是个好孩子。张献将她的医案密奏上来后，朕寻思良久，终是想要救她，只是……命数如此，不能挽回……”
胤禛低下瞳眸刻画着这湖边石板路旁的太湖石，这窟窿假石玲珑剔透、重峦叠嶂，正值夏日，荷香芬芳又飘之湖畔，她一向甚喜这一派湖光山色，总是言及此处颇似杭州西湖。
确实，不能怪皇阿玛，因为无论皇阿玛当年是否将她带走，她都早已命不久矣，且自萌死志……那件留仙裙……就是最好的证据。
她刻意在衣中裹覆细沙，复以捣衣棒杵，反复槌之，直至衣料渐均匀蚀烂……粗看毫无特别，只是，用力撕扯，便觉异常。
所以，皇阿玛不派人掳走她，则她也定会走上这条路；皇阿玛派了人来，最后，不过是令她费了一些心思，设计布置，方才达成死愿。
跳崖之前，她这几步路走下来，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虽是有些破绽纰漏，也是因着耽于情义二字，……可由始至终，却着实令他和胤祥大为惊异。自己是知道她行事向来不凡，抉择当机立断，可依然没有估到她竟极具行动力，这等魄力处断，心思缜密之处，真是丝毫不下于他。
若不是胤禟的那些手下实在放肆狂妄，胆大自尊，竟然敢将执有胤祥令牌之人所交付的马匹翻然杀害之，取肉而食，又在后龙禁区生火起烟，……且那几人又看她给的钱银甚多，见财起意，还要分头悄悄尾随意欲谋夺余财……，他却也难以即刻找到她的行踪。
当时，也是怒极，在汤泉村差些儿一无所获，后来竟是直接寻了一个村内吏目，令傅鼐以死胁之，方才承认确有执胤祥令符的女子来过，并告知她离去方向。
待到捉了那几个胤禟的手下，那几人常年值守皇陵附近，遇的显贵少，就数他们最大了，平日作威作福惯了，又灌了点黄汤，竟是狗眼看人低起来，多番阻挠他，说话不尽不实，言辞又不恭，登时令他勃然大怒，立以极厉手段拷问那几人，才老老实实说出，尚有一人尾随而去，意图谋财害命……
那几个到得最后，终于是怕极了，赶紧献出随带的鄂伦春猎狗、蒙古细犬等，追前头暗随她那人，这才得了她上山的方向。
可是，终究是晚了几分。
这晚了几分，到底，却还是要怪那几个老九的人，起初还口舌强硬，执意不肯轻松说了实话……
也难怪，胤禟平日里也是时时口出狂言，尽是敢说些大逆不道、荒诞不经的话，诸如：“但有你们看，我头上的翎子有什么好。”
时而又说：“我不图什么”，“不愿坐天下”。
时而又故作姿态，声称曾梦见北斗神降临，并说“虽然如此，我心甚淡”。
时而却又同他交好的穆景远说些个谋逆之语：“外面的人都说我合八爷、十四爷里有一个立皇太子，大约在我的身上居多些。我不愿坐天下，所以我装了病，成了废人就罢了。”
主子是这等样的人，奴才又会安分到哪儿去呢？

若是，当年，胤禩，不刻意阻挠；若是，胤禟，不那么恣行跋扈，连带他手下的人……也许，还能阻住她，令她……令她在他身边，多活几日，却也好的……又或者，想法寻找她阿玛，送她回返家乡，也许能治好痹症，再行返回？

胤禛正沉入往思旧绪之时，忽闻康熙皇帝说道：“初时朕便十分担忧，你这孩子从小率性冲动，脾性较之胤礽……唉，也是不遑多让。那孩子，来历神怪，必然引起你的兴趣……当年在乾清宫头一遭正式见她之时，就发觉她谈吐异于我朝寻常女子，模样儿又周正，性子表面温和文弱，实则高傲倔强，倒是与你心胸脾气儿有几分相似，但若处的日子久了，难免就……只她毕竟是怪力乱神之属，朕又寄了厚望在你身上，终是不妥，将来只怕所有人尽要说道此事。但朕也年轻过，明白你所思所想，故此才特意为难，不加册宝。你喜欢，收着就是，但别太明目张胆了。只可惜，这孩子运道不好，总是惹一身麻烦……这，大约也是天意罢。”
胤禛低下头，回道：“是。”
康熙将眼眸投向了湖光暮阳之间，定定思了片刻，笑说道：“那孩子，说的话倒是极明理睿智的。这宫里宫外的，能看穿你良妃母心思的女孩儿，可也没几个吧？芸香，总爱把心思绕了一圈又一圈的弯儿，令看的人头晕起来，最后便分不清楚底细了。那映绿就是一个不清不楚，亦是不明不白的。胤礽的腰牌，是被芸香截下的，那孩子晕厥后，送去了你别苑，所有物事，尽是芸香着人收拾。嗯，腰牌被芸香她收了去了，复又交给了映绿。那傻丫头竟然就痴痴地听了老八老九的话，去行刺胤礽……芸香只是让她下了阿肌酥，何曾要她搏命去行刺呢？腰牌给她，是让她保命用的，唉……糊涂啊，白白丢了一条小命，倒是让朕觉着颇对不住杨谦哪。较之映绿，就益发觉着那孩子的伶俐来，……”

康熙说着，脑中出现那名女子站在养性斋前，轻轻地笑着，叫着“爷爷，爷爷……”
她当时说：“爷爷，良主子，有一次同我说，若是哪一天，她不在了，但是我却又遇到危难，便带着那生香筭袋，到这养性斋来，必能逃得生路。”
她又说：“我初时，觉得良主子对我可真好哪；后来，又觉得良主子真坏心，这样处心积虑地害我；而今，我忽然觉得，也许，一切都不是原本所想的。眼睛看不到的东西，非常非常的珍贵，因为，那是要用心去体会的。”
她最后咯咯地笑着，很快乐地说：“所以，我突然想，是不是，良主子想要赌一赌，对皇上来说，规矩、则例、颜面、体统重要，还是……还是她、她留下的人、她留下的东西更重要……良主子，这辈子已经赌了很多次，每一次，她都只赌同一把。也许，对她来说，我，是最后一把，这一把依然是压了一辈子的那个牌面。”
她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很真诚地说：“爷爷，不要生气，怒气伤肝。”
真是……一个，好孩子。
在宫里头，又有哪个孩子，会这样真心真意，毫无所求地说这样一句话呢？

“说起来，和那孩子头一次见面的时候，她曾教过朕一个有趣的主意。”康熙忽然说道。
胤禛听到前头提及良妃的话，已然有些诧然，待到皇帝提及头一次与她见面之事，更加莫名其妙，只得默然听着，不言不语。
康熙笑着说道：“人年纪大了，便就老想着往事。朕也是如此啊。现在想想，竟然也快二十年了……那孩子同朕说，——这个灯笼是个罩子，摸得着但是看不见，而且像人言一般牢牢捆住心存邪念人的手脚。就是明白告诉你，你没法子作弊，你要是作弊你就输啦，你不想输就得按规则办事，愿赌服输。朕当时听了却真是触动灵机啊……没错，对于想做坏事的人，就得用个灯罩罩住他，让他不得不按规矩办事。而且，还要诱惑他们，跳进来，玩这一局。等局终人散之际，便能看得清清楚楚。这孩子，怎么这样奇特呢？明明年岁也不大，看事处事却着实老辣得很……唉……想起她，朕便难免想见见阿昭了……”
胤禛一震，抬起头来看向自己的皇阿玛。原来，当真是，因为她的缘故……皇阿玛想见见阿昭？莫不是，莫不是，皇阿玛亦是看穿了自己的心思，在警告自己么？
阿昭的情况，皇帝清楚得很。
直至今日，他胤禛还留着阿昭，不宠却也不冷，只怕，只怕皇帝也清楚得很……若然，皇帝不愿意她再回来此间，执意要处死了阿昭……那又该？该如何是好？虽然，自己当日也义正词严地同她说：那日仓央嘉措说的话，我有听着，他说得明明白白，倘若阿昭回魂，你断然再回不去她的身体。留着她又有何用？
只是，何以同她一样，会得想，也许她还要回去阿昭那里的。
竟是到了病急乱投医的地步了吗？随便一根救命稻草都要死死抓住？而对于自己这样疯狂的想法，皇阿玛却又知不知道呢？


						第104章 笑盼紫藤花深处
实在，她应当是已然身死。
可是，自己却拒绝相信，宁可认为她许是魂离身躯，要么羁留此间，要么打回后世，但总是游游荡荡，无处可依。
若有一线生机，便是再回大清，再回狮子园，再回忘言馆，重又附身于仁增旺姆的尸身……
这，可能吗？
只告诉自己，是可能的……

“阿昭，早已候着，只待皇阿玛召见，便可……”
胤禛定了定心神，平静无波的语声从嘴唇内吐出。
“说到阿昭……唉，胤禩这孩儿，论见识能力，着实不下于你。你可知为何朕从未考虑过他？”康熙皇帝淡淡地问道。
胤禛皱了皱眉，不知道自己的皇阿玛今日为何如此多言，莫不是他要交代身后事？虽这两年康熙皇帝的身子确实一日不如一日，可今年开始却着实有见好转，尤其是弘历和另外几个年幼的兄弟跟着皇帝后，绕膝欢笑之间，精神见着是矍铄起来……可，如何会？如何会？莫不是？他暗自心惊之下，仍旧恭声回道：“儿臣不知。”
康熙皇帝慢慢地侧转身子，看向黄昏暮色下的湖泊，粼粼细波，微微泛漾，他怅然地轻叹一声，说道：“你年青之时，固然轻狂率性一些，却总是个事母至孝的好孩子，夹在孝懿和你德妃母之间，左右为难，朕亦不是不查，唯觉心甚喜之。到得大了，添了几分稳重，朕却难免不担心你会否凉漠无情。兰欣之事，你处得虽不妥，但倒也让朕觉着你终有真情实意，颇欣慰之。自戊子年以来，举凡行事，也确是不愧朕赐你之雍字也……但，唉，胤禩他，自把弄后宫开始，朕就十分之担心啊。他先将阿昭推给老十四，而后见胤祯无心阿昭，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便又撺掇了老十四去求德妃，硬让德妃去求朕将阿昭赐了给你……待到后来，几次三番的派人刺杀胤礽，又在朕面前挑拨离间，谗言荼毒自家兄弟，……就算是为了他额娘，可也实在太过，太过。一个人啊，在邪路上行得久了，便会忘失了初心。当年他为了令胤礽在围班之时蒙古诸公前再失人心，而药害良妃之时，朕都不知他是否还记不记得，最初是为了自己额娘安好快乐才走上这条道的。及至凌普、蕊媖、兰欣等事，也让朕瞧了出来，若是他日这孩子得登大宝，只怕肆意妄为，放任亲好之举，尚在你二哥，胤礽之上啊……况且，他若做了皇帝，你和老二，只怕俱都不得善终。故此，老八这孩子，帝位储君，是万万不可的。”
这些，我都知道，也都知道皇阿玛您都知道，胤禛心中默默想着，只是不语。
“还有老十四，他倒是极似你年少轻狂之时……这脾性，哈哈，你，老二，十四，这狂放的性子，真是十足十地随了朕。不过，胤祯，比起你来，终是差了一大截。胤祯他，将老八派人送来的海东青，弄得半死不活，倒也是极狠一招。”康熙说着，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似是极为开心，“若然是朕，必定也会这般做法。老四，换了你的话，怕是手脚还要比你弟弟利落许多吧？只是，当时，你全副心神尽在兰欣那孩子身上……故此，朕知道，个个都有可能下手，唯独你，断然不可能。偏是你额娘，哈哈，却成心要将这桩罪栽在你头上，倒反让朕瞧出了端倪……”
胤禛听康熙提到德妃，不自觉地低下了头，心中暗思，确实，自辛卯年之后，胤祯终也是起了那份心，虽不知缘何他会将原本唯八弟马首是瞻的心思，转了去，但是获报种种迹象，均是指向争储夺位。但，十四弟，一向心思散漫，喜好闲游自在，如何会突然起了这份心？胤禟的狂语，总也是有由来的吧？
“不过，老四啊，这两年来，你的手段真是越来越好了。朕甚是欣喜，甚是欣喜。你额娘虽颇聪慧好强，可终究是个女子，……朕素来器重李光地，曾向他多番征询建储事宜，戊戌年，老十四对李光地的门人，那翰林院编修陈万策，称之以先生，待之以高座，连坊间老妪都能言传十四爷颇有所图，……当时，朕实在是想瞧瞧，你和老三会怎么应对，哈哈……可惜，老三，老二，……他们都是……走错了棋路。”
胤禛听得此处，终于是悚然震惊起来，他虽隐隐猜到皇帝定然有所猜到，可依然是没估到，此事竟然也被皇帝尽皆透悉，清楚明断，绝无遗漏。
丁酉年，为平策妄阿拉布坦之扰乱，皇帝任命了富宁安为靖逆将军，傅尔丹为振武将军，祁里德为协理将军，分路戍守，准备进攻。只是没有领兵主帅，则靖逆将军便疏于军情，久久不定。加之，第二年，策零敦多布更进攻藏边，拉藏汗求援，但待到康熙皇帝命侍卫色楞会合西安将军额伦特部军士前往援助，却依然被先行攻入藏边逻些城，一时北疆不稳。
当时，皇帝下命将富宁安的奏疏交于诸皇子观看，看有哪个肯出征西边。自然，任谁都是左右衡量许久，总是难以决断。但最后，三哥、五弟、七弟、八弟、九弟、十弟、十二弟、十四弟都是兴奋难耐，跃跃欲试，毕竟军功乃是皇子必需之誉，否则休要谈得任一旗掌旗门主之位。
三哥，虽然同他一样，当年皇阿玛出征准噶尔平定漠北之际，早坐镇掌旗，也有军功，却，还希冀更大的……足以得登储位的……甚至连二哥，都在圈禁中心有思之，图此举谋获翻身，多番托人谋此领帅之位。自然也可能并非二哥真心思之，许是拥趸他的一干党人热切诚期之吧……
二哥、三哥、老八，任谁坐上那个帅位，俱都不妥。胤祥冷笑着说道，唯有是个性格恣顽，任性自负，最不能听劝的人去，才是最妥的。
胤禛他，当时确实是，推了胤祯一把。
康熙捋须呵笑，似是极为开怀：“你这招隔山打虎，兼之调虎离山之计使得极妙……胤祯的性子，你确是极为了解。以统军崇秩以便号令全军这样一条大利，引得他做这抚远大将军，又封伪王，……这些利益之处，只怕是跟你额娘稍稍提过吧？你深知胤祯虽有些雄心，但也颇懒散，若非如此，哈哈……而且，他在京师，又有人提点指示，实在安全稳妥，届时动作越多，越容易形成党羽，不久，只怕又一个八阿哥出来。将他发去西北之地，以他若你当年轻率狂放的性子，又没人教引，任他妄自坐大，只需不多时日，便要落了错处。况且也除了他，别个若是得了这位子，握了军权，性子但稍稍仔细谨慎一些，便就十分为难起来。哈哈，老四啊，你同老十三，将朕对付你们哥儿几个的招数是学了个十足十啊！”
胤禛额角渗出点点汗斑，皇阿玛他……他竟是知道得这样清楚……
那时节，在永和宫，胤禛听得德妃似无意似有意般提起皇帝属意皇子领兵之事，他只淡淡笑说：“嗯，漠南，西北之地，北疆稳定，全赖藏边，逻些城之夺回，皇阿玛势在必得。若能领兵，自然须得授以王爵，以崇秩统领三军。办理旗务，管理主持八旗，便可得军功。加之胤祐主管正蓝满蒙汉三旗，胤俄主持正黄三旗，胤裪主持正白旗三旗，这早已定下，此外，还有内廷三阿哥随军出征，平郡王讷尔苏、裕亲王保泰子广善、简亲王雅尔江阿子永谦，均要随行八旗绿营三十万大军……如此盛大出兵，领军之人自然要得高于多罗淳郡王之爵禄，否则焉以服众？军功，王爵，我倒是都有了，十四弟，乃我同母弟，而今年未富而无功，为他考虑，乃是大好良机。额娘也知，我无心储贰之位，但遇事总要为自己考虑，自己的同母弟能得成大事，倒也是绝佳……且，无论有心无心，论道起来，十四弟总较他人同我亲上几分。自然，若十三弟能得此位……不过他这十年在皇阿玛面前不得恩宠，也无须提他。总之，实实在在的，儿子就是这样想的，额娘问起，我便这样答了。”
德妃听罢，沉吟良久不答。
胤禛心知她寻思不得破绽，且早已心动，不禁暗笑，恭然告退，由得她去掇弄。
果不其然，便得闻圣旨，胤祯以贝子超授王爵，命抚远大将军，出征西北。
只是，这番话，果然入了皇阿玛的耳朵。只怕，只怕，还是额娘亲自说的，且要断章取义，让皇阿玛道了她自己的贤惠之好，错处不妥之处，却，全部推在了他的头上……
自己虽早已料到，且也估中皇阿玛的心思，故此并不惊慌害怕，但是总要叹上几分，这放眼四海，还有几个可信之人？

身边，再没一个像她这样的……
记得最初的最初，他对她说：“今天晚上的话，一个字也不要对第二个人说起。”
只是，这句话，当时却也不过随口说说，他，并不信她。
但一个人，若遇到生死绝地，又有谁能一诺到底呢？便是死士，也不过是因为妻儿家小被压在主子手中，无奈为之而已。
她，一个纤纤弱女子，也并非此间人士，毫无把柄被他拿捏，竟是做到了一言九鼎。便是面对八弟的凌虐，她本可同面对自己之时一般，和盘托出，相信八弟也必将以奇货居之，断然不会伤害。可她依然坚守信诺，那一次的事，虽是阿昭的身体，却，仍旧让他悔极。
只是，她一直不信他悔了。而今，纵有千言万语，纵有千般证据，她早已身死，却叫他给谁说去，给谁看去？
到了后来，但凡，说了给她听的话，总是，很放心，很安心。无需耿耿在怀，百般疑虑之。

康熙哼了一声说道：“若老十四留在京师，有朕训斥监督，有老八老九从旁规劝谋策，有你额娘百般襄助，自然过个四五年，许能历练成与你实力相若，互与抗衡，也不定啊。”
胤禛只低头不语。若然皇阿玛真当不悦，当日也不会允了德妃的请求，封十四弟做那大将军了。
果然，康熙旋即又和色言道：“他也自作孽，不得活。他以为当日起了异心，弄那海东青之事，老八何等机变，与你相当，又怎会不察呢？况且，别个不知，老八可是知道那孩子的一些事情的，他当也能猜料到鼓弄之人，另有其他，绝非你所为……这抚远大将军的位子，于老十四来说，弊多利少，却偏偏大力赞之。老九虽然义气，脑子却粗莽了些，他只看当前利益，自然也是没口子地促成此事。可见，天意如此。”

没错。

康熙冷冷一笑，复又说道：“不过，事到如今，大局已定，这天下，交给你，朕倒也放心。只是，那年羹尧，日后你还是须得多提防他一点儿，凡事再斟酌几分吧！虽，他是朕给你的人。这个佐领，是朕发给你的，他的封疆大吏，也是朕封的，那定西将军，朕也是允了的，日后，再高一些的爵位，也尽在你许诺之间。”
胤禛长叹一口气，略弯身回道：“儿臣省得。”
准噶尔突袭逻些城之时，年羹尧未得朝廷令示，已然派出援军。这事，是好事，却也颇为微妙。
康熙皇帝自己惯了领军打仗，自然熟知行事策略。帅才固然重要，可一个手握重兵且明形察势的将领，实在是太危险了。三藩之乱，缘起于此。
年羹尧固然是值得器重，处理问题果敢……但他为人骨子里是桀骜不驯，颇有几分吴三桂的特色……当日，皇帝任命十四弟统兵西征之时，也任命年羹尧为四川总督，不久也允了自己的意思，将年羹尧命为定西将军，协助十四弟驱逐占领逻些的准噶尔军。
这一步棋，自然是特意要在抚远大将军的身边安个钉子。
皇帝虽允了，却很担忧，故此特意在今日提了出来，警示他。
胤禛默然，年羹尧的性子，他哪有不了解的，只怕，远比皇阿玛所知为详。毕竟是他的门人……

忽闻康熙皇帝又说道：“说起来，阿昭，以前，同老十四也颇有瓜葛呢……这个女子，实在有趣，竟是同你们兄弟几个千丝万缕，扯绊不清。朕，实在是很想见见。”

胤禛默然半晌，说道：“那……皇阿玛，儿臣即刻遣人去唤她过来？”
康熙呵呵一笑，终于允道：“好，好！”


【杭州·苏醒九个月后】
西子湖畔，断桥下，白堤边。
楚笑寒坐在轮椅上，看着湖中的游船，轮椅的靠背顶在柳树下。
三月了，入春。
纷纷扬扬的柳絮好似绿雪一般地飘落下来，洒落在肩上、腿上、轮子上……春风的风向有些凌乱，而粉嫩嫩的絮片飘飘荡荡地逍遥随风乱舞，丝丝缕缕地拂在面上，几乎以为是细雨含烟丝，化为清春暗潮。
这情形，不知是在哪儿曾见过……楚笑寒呆呆地看着，心里忖着，忽觉好笑，在杭州长大，孩提时，小学时，中学时，甚至大一、大二之时，年年春季便会来白堤春晓，苏堤断桥，锦带桥，总是看熟了的。真是恍惚到这样的地步，太奇怪了。只是，只是，确实感觉不是在西湖边，却也曾见过这样的风景。甚至，甚至好像是白色的雪雨落花，飘飘渺渺……
实在是古怪诡异得很，楚笑寒甩了甩脑袋，心想：一定是睡了一年的缘故。这做了一年的植物人，肯定是睡糊涂了。毕竟是一年都在床上，难免做什么稀奇古怪的梦……
无意间将目光投向了远处，远处，尽是一片绿荫，然后，就是天际了。嗯，西湖附近，建筑物限高二十五米，所以看到蓝天白云绿树孤山，也是十分正常的事情。
只是，看着天边，蓦然之间，心就被啮咬一样地疼痛起来……轻轻地，悄悄地，有那么一把轻巧的小攮刀，夹着血丝儿，慢悠悠地，往她的心口深处剜着，一细口一细口地，……
似乎，丢了什么。
不知道，是什么。
只知道，这里，绝对没有。
而且，永远找不到。
云层，真厚，春雷，快来了吧？
心痛得，居然希望，这雷，就直接落在自己身上好了……
“姐，我回来啦。”从手动电力游船处一蹦一跳地跃动着，逐渐由远而近的楚韶颜的身影，以及她的大叫声，打断了楚笑寒的思路，令她一下子清醒过来。
“韶颜……”
她轻轻地唤着，忽然，很想哭，却，不知道为什么。甚至，不知道是为了欢喜要哭，还是为了悲伤要哭。
“老姐，我们打车走吧，看着天气，快要下雨了。”楚韶颜叫嚷着开始打叫车电话，一边啰嗦地说着，“我认为吧，你该多出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虽然是累一点，不过我想对你的身体有好处。也许会好得快一点。这也是六哥哥打电话来的中心思想。二婶也同意的。”
楚笑寒瞪大了眼睛看着楚韶颜，猝然间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眼前的女孩子一样，这到底是怎么了？
好像，真的是……
似乎，丢了什么。
不知道，是什么。
只知道，这里，绝对没有。
而且，永远找不到。


						第105章 此时相望不相闻
【康熙壬寅年·狮子园离宫】
在环翠亭前头，水情月意附近。
康熙垂目看着恭谨跪在眼前的女子，她，较之当年在德胜门见着的时候，完全不同了。
最初在选秀之时的印象早已模糊，唯独深刻记得的，却是那化名钱兰欣的孩子在她体内之时的机缘凑巧之一见。
当年，她不过及笄之年，面容娇媚，圆脸弯眉，亮眸闪动，顾盼流转，樱口吐香，着实俏丽多姿，倚姣作媚……
看而今这位年过三十的女子，虽也是五官端正，脸色红润，颇有富贵之相，但是看去比之当年，总是少了一份灵动。
自然，这年岁增长之后，样貌总是要变一些的。
只是，这感觉，确实完全不同了。
原本那孩子给人的感觉是怎样的呢？
天真活泼，可爱善良，颇有急智，坦率诚恳，行事举措竟是“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那种当断即断，实在明智。那孩子，就像是完全透明的七彩虹桥，架设在蓝色的天空之上，色彩绚烂，吸引人心，却又触手难及，倏忽即逝……
眼前的阿昭，却沉稳得多，而且，总觉得多了很多灰暗阴黑的东西。像是，康熙皇帝他自己那朱红宫墙内的许多秀美女子，虽貌若天仙，却心思繁复……终日里，总在算计着，算计着，……最后把自己都给算计了进去，白白地送了性命和诸多珍视之物。
正想着，却见弘历笑嘻嘻地甩开了一个拼命劝阻的教引太监，而后一蹦一跳过来，稍稍近了点，却立刻止步，躲在一块太湖石后头，而后一脸顽皮憨聪相从石头后探头探脑地不时张望着此处。一派天真，童机盎然。
康熙见状不禁莞尔，心中笑骂这小子，实在乖滑有趣，忖起他前两日在猎场的顽皮劲头以及遇熊危机，不由得笑道：“真乃有福之人！”
阿昭正低头跪在那里，闻言以为皇帝在说自己，惊宠之下，欣喜磕头谢恩道：“奴婢谢皇上赐此福言！”
康熙见她误会，倒也不去纠正，只是笑道：“嗯，你这哥儿，倒是生得极好。朕甚投缘。因着这个缘由，朕就想见见他额娘，今儿个看了看，倒确实颇为面熟喜欢。早年选秀的时候是瞧见过一次，后来倒也依稀见过那么两次，只是印象比较模糊了……”
阿昭听了，忆起当年之事，忍不住惊喜交加。
虽然，她确实是在壬辰年之时，楚笑寒被押往宫中后，安然回返之际，说过那些大言不惭，却自觉大谬不然的话；只是，她心里实在是不信的。
就像是二十一世纪的人，突然被外星生物带走，看到了难以理解明白的事物，虽亲眼看了，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耳口鼻。
当时，她十分震惊于楚笑寒竟能脱逃生天，加之又瞧见楚笑寒那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心里觉着有几分愧疚，不由得就恼怒起来，升起要狠狠打击她一番的强烈欲念，于是，便就竭尽全力地讽刺挖苦于她。看着她近于崩溃般地奔出了屋子，阿昭记得当时自己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懊悔？愉悦？欣喜？愤怒？愧疚？好像却都不是……
实实在在的，当时真没多思索过自己所说的言语……但而今，……今岁初，皇帝就接走了自己的儿子，听说传来各种各样的消息俱是弘历哥儿极得宠的话语言论，府内人人都恭贺于她……
现如今，胤禛又特地遣苏培盛将她接了来这从未允她踏足的狮子园，更有皇帝亲自接见，她心里终是有些明白起来，原来，当初在楚笑寒的心里，所看到的，竟然是真的。
竟然，真的是真的！
“谢皇上赞赏。”阿昭恭恭敬敬地给皇帝行了礼，谢赞，见皇帝嗯了声复又抬手示意她起身，这才起来，战战兢兢、唯唯诺诺地站在前头。
胤禛站在康熙皇帝的身后尺许，看着丈外跪拜行礼，温和谦恭的阿昭，产生一丝错觉，仿似那个别扭骄傲有趣可爱的女子，竟是就在面前。
当年，初时，她便是以这副面容与他相对。
忽听得康熙皇帝说道：“嗯，你退下吧，朕瞧弘历等得脖子也长了。也是，这也是快一年没见着自己的亲额娘了吧。才说了没一会子话的工夫，可又被老四派人给唤来了吧……也没旁的事了，你下去吧。”
阿昭赶紧又跪倒磕头谢恩退下。

康熙和胤禛两人站在太湖石后，看着阿昭刚走出数丈外，弘历就从太湖石后笑嘻嘻地走了出来，兴冲冲地迎了上去，伸手拉住了他额娘的手，喜笑颜开地冲着阿昭咧开嘴，而后便拖着拽着离去。
偏在离开之前，却还要回头看看他的皇玛法和阿玛，再挥挥小手，方才转头走开。
虽是甚无体统礼数，但康熙此时年事已高，加之近年来身体不佳，眼下只喜含饴弄孙之乐，倒是顾不上其他了。但见他呵呵一笑，丝毫不以之为忤。
胤禛见自己皇阿玛不责，自然也无言语。隔得一刻钟，忽听皇帝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唉，终究是不一样了。”皇帝喃喃地说道。
胤禛垂下头，心道，自然，是不一样的。


【杭州·苏醒后第十个月】
锦绣文苑。楚笑寒家，她的卧室里。
“韶颜，帮我拿本书来好吗？”
楚笑寒闷闷地说，又到春困时分，在等待学校批示是否允许她远程完成大学最后一年的学习课程的空段里，实在很无聊。之前特地把大三的一些课程设计完成，托小白送去学校给院长，那教她们电工学的小老头，请他审核一下，也就是为了这个审批能顺利通过。
“没空！”楚韶颜很干脆地说。
“……”楚笑寒郁闷地问，“你在忙什么？从上周开始就……在那里忙乎了……”
楚韶颜趴在写字台上，死死盯住眼前的笔记本电脑，口中很敷衍地回答道：“我……我在整理雍正朝汉文谕旨，满文谕旨……”
“噗……”
楚笑寒只觉一阵吐血，差点把嘴里的白开水都喷了出去，一口问道：“你，韶颜，你什么时候做堂主事呀笔帖式、坐办堂郎中这种的了？”
楚韶颜本理也不理中，听到这句话一下子把头回过来了，满脸诧异地问：“老姐……你，你刚才说什么？”
楚笑寒愣了一下，说：“我说你什么时候做……呃，做什么来着？我刚说什么来着？”
楚韶颜皱眉说：“你说，堂主事、笔帖式、坐办堂郎中……看不出来，你还知道这两个官职？真看不出来……实在是没看出来。”
楚笑寒立刻觉得额头有大汗的迹象，只能十分囧囧地说：“啊……我也不知道，我刚才说了吗？这么拗口的词语……”
楚韶颜也是疑惑地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说道：“可能我听错了，老姐你怎么可能说得出来，……但是……难道我整得太累了，耳朵幻听了？”
楚笑寒也懒得去理会这种问题，赶紧岔开话题问：“谕旨有什么好整理的？”
楚韶颜鄙夷地瞥了她一眼，得意地昂头说：“里面学问可大着呢……而且很好玩，特别有趣。”
“有趣？这种东西还能有趣到哪儿去？”
“姐，你记不记得，之前老哥他同学，那个红迷……提过一个很有趣的话题。就是说红楼梦中暗埋了乾隆身世之谜。……”
楚笑寒思索回忆了一会儿，一下子想起来了，大笑着回答说：“嗯，记得，就是那个……那个……闫冰……他说什么曹公暗指乾隆的老妈乃是钱春华，这钱春华和康熙、太子、雍正，都有一腿……网上最有意思的是，说乾隆是曹雪芹和林黛玉生的，哇哈哈哈哈……”
说到这里，她浑身寒了一下。曹雪芹和林黛玉？
楚韶颜贼兮兮地笑着，招手说道：“姐，过来看，这里有证据！”
楚笑寒无力地抽搐了一下，说：“我没力气，不想过来。”
“你这样的态度就不对喽！”楚韶颜说道，“你应该以积极向上的精神努力面对生活嘛，况且，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锻炼机会，难得你老妹给你创造这样的条件……”
楚笑寒不去理会韶颜的罗里吧嗦，只管自己闭上双眼，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去了。
当然，对于话痨楚韶颜来说，正在兴头上，哪里肯就此罢口呢，马上就屁颠屁颠地捧着她的MC505跑了过来，凑在楚笑寒的床边，把屏幕捧给她看，一边不停地叫唤着说：“姐，你看，你看……”
楚笑寒无奈地重新张开眼睛，因为按照过往的经验，只要她不张开双眼，楚韶颜就会持续不断地跟个复读机一样地叫下去，所以，她只好投降地张开眼睛，乖乖去看那苹果笔记本的屏幕：
——
清宫档案《雍正朝汉文谕旨汇编》雍正元年（1723年）记载：
雍正元年二月十四日奉上谕：尊太后圣母谕旨：侧福金年氏封为贵妃，侧福金李氏封为齐妃，格格钱氏封为熹妃，格格宋氏封为裕嫔，格格耿氏封为懋嫔。

《清世宗宪皇帝实录》雍正元年（1723年）二月甲子（十四日）记载：
谕礼部：奉皇太后圣母懿旨：侧妃年氏，封为贵妃；侧妃李氏，封为齐妃；格格钮祜禄氏，封为熹妃；格格宋氏，封为懋嫔；格格耿氏，封为裕嫔。尔部察例具奏。

雍正二年六月上谕十七道初五日宗人府奏，管理礼部事务贝子允裪误写妃姓，将允祹革去贝子降为护国公照例留三佐领，其余佐领俱行归公。
——
“看完了。有啥好玩的？”楚笑寒问。
“……”楚韶颜语结，过了一会儿吼说道，“气死我了！老姐，你明明看得出来的！！！这个熹妃！怎么会一会儿姓钱，一会儿姓钮钴禄氏呢？”
楚笑寒漫不经心地伸了伸懒腰，说道：“呃，也许那个贝子爷不小心记错了，所以写错了……”
楚韶颜愤怒地站起来，把MC505 丢在床上，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质问她：“……乃（你）觉得口（可）能吗？”
楚笑寒双掌合十，喃喃说道：“佛说，万事皆有可能……况且，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就不许人家贝子爷写错字？你自己还常常写错字呢，对别人就马列主义，对自己就资本主义……”
“……你……！！！”
楚笑寒忽然睁大眼睛，双手一拍，认真地对韶颜说：“对了！也许这位什么贝子最喜欢的老婆姓钱，所以写皇帝的老婆的时候，不小心写错了，那也是有的……雍正皇帝就这样革了他弟弟的爵位，这做哥哥的也太小气了！”
“……”楚韶颜无语吃瘪，忽然却又讽刺她老姐说，“咦，你这清代历史盲还知道允祹是雍正的弟弟，真不简单哪。”

是吗？
向来喜欢汉唐明史，最讨厌宋元清近，怎么会知道的？
确实，有点儿不太简单……


【雍正癸卯年·养心殿】

懋勤殿首领太监，苏培盛看了看手中的谕旨，有些胆寒。
“尊太后圣母谕旨：侧福金年氏封为贵妃，侧福金李氏封为齐妃，格格钱氏封为熹妃，格格宋氏封为裕嫔，格格耿氏封为懋嫔。”
他拿着圣旨，思来想去，还是没有走出养心殿，最后终究是慢慢地又移到东暖阁门口，只是不敢贸然入内。
胤禛，此刻已然是雍正皇帝，早已瞥见，见他不走，便唤道：“还有何事？”
苏培盛如聆佳音，即刻弯身入内跪倒，举起手中圣旨，只不说话。
雍正皇帝扫了一眼，淡淡地说道：“有不妥？”
雍亲王素有威仪，且近十年来，益发冷眉冷目，而今得登帝位，更令人心胆俱丧。苏培盛听得胤禛话语，只觉浑身一颤，冷冷寒流划过头顶，故此本就正忖难以启齿，此时更加嗫嚅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意思来，只喃喃道：“皇……皇上……”
胤禛淡淡地说：“就照这份下去。待坐办堂郎中入了上谕档交司院后，再来领另一份。跪安吧。”
苏培盛愣住，心中大致明白了多半，立刻急急跪退。
到了下午，苏培盛又领了一份发往堂主是笔帖式，这次则书：谕礼部：奉皇太后圣母懿旨：侧妃年氏，封为贵妃；侧妃李氏，封为齐妃；格格钮祜禄氏，封为熹妃；格格宋氏，封为懋嫔；格格耿氏，封为裕嫔。尔部察例具奏。
唉，主子……四爷……苏培盛心里叹着，这……这也都快十年了，您心里还是放不下格格。只是，这算什么？风里言风里语的人也够多的了，主子您就不怕再多添一笔？



						第106章 愿逐月华流照君
【杭州·苏醒后第十个月】
锦绣文苑小区内。
这里是闹市区的学区房小区，人行通道和车行通道混作一条，而且通道景观总是比较拥堵狭窄，走道边还要种满绿树，因此能够散步行走的地方就更加捉襟见肘了。
在自家楼下，楚笑寒很吃力地慢慢地站起来，但是立刻就腿脚一软，直接就倒在轮椅上。旁边的护工王阿姨马上扶住了她，有些心疼这个倔强的女孩子，忍不住劝说：“哪里有这么快就能走路的？也不要太勉强了，一步一步来嘛。今天能站起来，真的不错的了。”
楚笑寒勉强笑了笑，还是有点不甘心，无奈上半身似乎已经可以灵活自如地使用了，可下半身总是感觉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样，怎么都动不起来。
可，也太心急了，不是吗？
王阿姨说得没错，哪里有这么快的……
但，总觉得有个声音在心底不停地说着：太慢，太慢，还是太慢太慢了……要来不及了，来不及了……你不怕吗？会来不及哦……会来不及哦……
那个声音，似乎越来越悲哀，越来越悲哀，最后竟是要哭了出来一样的语调，哽咽着说：真的，会来不及哦……你，不怕，赶不上吗？
会，……
来，……
不，……
及，……
哦，……


【雍正癸卯年·永寿宫】

阿昭将案子上所有东西都拨落在地上，怒气毕露，一旁从雍王府跟来的荣喜，眼下已经是永寿宫内廷主位的头等宫人，身份不低。可见主子这样愤懑，自然不敢擢其锋芒，只得战战兢兢地躲在一边。

熹妃！
格格钱氏封为熹妃……格格钮祜禄氏，封为熹妃！
到了今天，他还念念不忘她！
熹！光明？
阿昭冷冷笑，对他来说，她是他心中的光明？炽热如火？熹灿无比！
凭什么？
凭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独独我就这样命苦？阿昭趴倒在紫檀木长案几上，定定地入神……

那一年，那一年，是哪一年来着？是康熙甲申年吗？

那一年，在皇宫的御花园内，二月初二，龙抬头……三年一度，选秀大日。从神武门入顺贞门。
记名，选阅，秀女排单……皇帝和太后，留了她的牌子，另站一列。而在复选之时，阿昭亦没有被撂牌子。
当时，她心里很开心。能做sarganjui，她确实是很开心的。
别家的女孩儿不愿意，她，是缠着她阿玛，刚到届选，就急急为她报名，打点了户部的司员，连带排章京，都喜滋滋地给了红包。引见之前，心头如小鹿乱撞，生恐被撂了牌子，退回本家。
在来之前，她便知道，十四爷，不会要她，所以就算她被留了牌子，他却也应该不会去求德妃恳请皇上指赐，所以她不用担心会被指赐给十四爷。
那么，八爷，若然得知她被留牌后，且十四爷也无意于她这个消息后，怎么都会去求良妃吧？
那么，再过几个月，皇上是不是会将她赐给八贝勒呢？阿昭一想到这儿，不禁娇羞窃喜地飞红了脸，赶紧低头，生怕被旁的人看出了端倪迹象。
阿玛的官位没到三品，皇子拴婚是不够格的。可是，赐个随侍格格、庶福晋、甚至侧福晋……倒是极为现实可见的事情，甚至，若是八爷执拗一下，那么嫡福晋，却也不是不可能……虽然八爷早就内定同安亲王的外孙女儿拴婚，可是，八爷一直不喜欢，只不知，他可曾同良妃、皇上提过。

留牌后，足足过了数月。
引阅、复看、记名之后，到了六月里，上头有旨意下来，说是，钮钴禄·苏昭，赐四贝勒府为府邸随侍，为苏格格。
当时，她猛地抬起头，几乎是无礼失仪地看向传话的公公……
怎么会是四贝勒？不应该是八贝勒吗？
嗯，按她阿玛的官位，无论是被指给皇四子还是皇八子，都算是破格了吧？虽然不过是个府邸格格，但是只要为这位四贝勒诞下子嗣，便可得封庶福晋，乃至侧福晋，只要得宠……
但是，总以为，总以为，会是八爷的呀……那八爷呢？八爷呢？
难道，难道，难道八爷丢了她了？
阿昭猛地站起，想要奔出去，但是疾走急步，冲到门口，却又顿住。此间，不是自己家里。这是宫里。留牌后的秀女不能再回家，所以暂住宫中……这里，规矩多多。早有教引姑姑和教引太监来多番叮嘱过宫内则例，如何能这样孟浪不经地跑了出去呢？
这样一想，不由得又止住了脚步，颓然坐倒在一枚圆凳子上。
正在这时，却听房门微微一动，门外传来一个低低的太监声音：“苏格格？可在内边？”
阿昭有点惊，但依然应道：“阿昭在的。”
门微微开了一线，一个天青色的衣袂出现在阿昭的眼内，随之，皂靴移入。她慢慢地抬起头，瞧见熟悉的面容，从略懂事时便深深映入脑海中的，那副俊颜。
“八爷……”
阿昭轻轻地叫唤着，站起身来，上前几步，投入眼前男子的怀中。
胤禩，这位二十三岁的皇八子，肤色极为白皙，简直比少女凝白脂肤还要白上几分。阿昭算是细白玉容的北地女子了，容颜极有直隶地区的特色，容色亮丽，皮肤细润如温玉柔光若腻，还特别雪白。
但是却比不过她所靠着的这位男子。
“玉儿……，我……”
胤禩唤了一声，却又止住了往下的说话，只拢住双臂，抱住怀中女子。
“八爷，……”阿昭复又唤了一声，满声喜色遮掩不住。
他来了，这就足够了。她已然赐了给四贝勒，八爷却还肯来，犯了禁忌，私通款曲，这还不够吗？这本是不妥的举动，一个皇子偷偷来寻赐了他兄弟的排单秀女，纵是有的，但是明面上实在说不太出去。
八爷，肯为她过来，这还不够吗？
至于这意外的指赐，定是良妃在皇帝面前说不上话吧？确实，良妃并不得宠。八爷定也觉得十分愧疚。
定要好好慰藉了他，待他蹙眉为难之时，便柔声说：“八爷，您又生气了，每次您一生气，便拧紧了眉头，一直拧到疼起来，结果便要拿手去死劲儿揉，快舒舒眉心吧，有什么事大不了的，非得这样拧着劲儿生气？是不是玉儿惹您生气了？玉儿立刻给您赔不是，您便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而后，八爷他，会不会……？会不会为了她，去搏一次？

胤禩紧了紧双臂，牢牢抱住怀中娇小玲珑的女子，阿昭，唯有身高，是不太似北地女儿的，却也因为这，更加惹人怜爱。
他轻轻地弯低了腰，凑在她耳边低低说道：“玉儿，我时间无多，也不能同你解释太多。十四弟竟然是不管你了，由得你去。我费了很大的气力，才求了皇阿玛让你去四哥的府邸……到时候，你定要帮我，四哥的性子是大了些，人又极难被哄瞒……”
阿昭猛地抬起头，看抱住自己的男子。
他说什么？
因为十四爷不要她，所以，所以，他竟是……又将她另送一人……四贝勒？从来都没见过的一个人，只是常常从九爷、十四爷的口中听闻。
那个男人，那个四贝勒，是他的四哥。十四爷说过，他冷冷地说过，四哥那人，不提也罢。九爷却说，四哥，性子是大了些，但为人伶俐，只要莫要触怒了他，他这人聪明机变，不下八哥，理应交好，不该得罪。
这样的一个男人，定然非常难以接近。
定必是比十四爷还要难以应付。一个性子如十四爷暴烈，心智如八爷机巧，这样的一个男人，如何应付得来？
为何，八爷，要送她去这样一个人的身边？
为何？
难道，自己对于八爷来说，就这样一点儿价值吗？他便没有一点情分留存？
阿昭颦蹙双眉，眼中哀愁，颤抖双唇言道：“八爷……八爷……”
胤禩低头看住阿昭，神色莫名，不知心思何事，只是半晌却又说：“怎么？你不愿？”
阿昭定定回视胤禩，过得一刻却又转头避开，咬牙道：“是！”
胤禩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他沉声道：“你若不愿替我监视四哥，那么你阿玛的事儿，只怕帮衬起来，恐是有些犯难了。”
阿昭惨然一笑，说道：“阿玛虽是正户，钮钴禄氏又是大姓，我家曾祖又同遏必隆一个阿玛，可几代下来终究落为白丁，仅靠祖上所圈分田地维生。阿玛他一个闲散旗人，又没什么才能，做到四品典仪，此生已经足够了。”
胤禩听得此言，竟是冷冷哼了一声，蓦地松开了她，退后几步深深看住她。阿昭毫不畏惧，抬头直视……
半晌，胤禩面色冷然，不发一语，猝然拂袖而去。走时且将门扇重重摔上，发出哐叽巨响，将兀自呆立在屋中的阿昭吓了一跳，浑身发抖。
这一摔，似乎摔断了一切。
一时之间只觉万念俱灰。

阿昭趴在紫檀木长案几上，凝神细思往事，堪堪落泪。

为何？
为何？
年幼之时，他明明都很温柔的。怎么年岁渐长，便就，生生地隔远了去，远了去，竟是如何用力，也难挽狂澜……况且，自己人微言轻，能力有限，又力气薄弱，如何阻得住他？
孩提时，在八贝勒府，她偶尔留宿。
清晨鸡鸣时分，便能瞧见他灿烂的笑颜，他总笑着说：“我一大清早便去城郊，替你采了满满一筐子霞草来，放在你的屋里，你欢喜不欢喜？你不是最爱看那白色的石丝竹吗？星星点点，好似漫天繁星……”
可是，后来，后来……他的心思越来越重，越来越重……霞草什么的，便也就忘了……却还在一径地重重思虑之中，越走越远……
重到何等程度？
每从宫中回返，他总是紧紧地拧住眉头，数日一言不发。隔得数日，稍稍好些，却又周而复始。

四爷，和八爷是同一类人。
从第一次见，就发现了。
可是，为何？
为何她可以？为何她却可以？
那位冰冷无情的皇四子，如何能对她，温柔展颜，微笑轻语？
在江南杭州府的驿馆，他柔声叹息，温和轻言，说着：“我第一次知你这样会哭，这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八爷也曾这样温柔对自己说过话，只是那时自己只得七八岁……那是完全不同的。后来，一年比一年的冷淡，更推了自己去十四爷那里……
当日，四爷，柔柔地说着话语，将两个薄软温暖的唇瓣贴了上来，轻轻捂住了她的唇。只是，是她，不是她……
眼前能看到他唇上的胡子渣，距离太近了，所以样子就看不清了。欲抬手推开，却虚软无力。那是轻柔的碰触，他那淡粉色，薄薄的嘴唇，平日看去总是那样高贵无比，不可接近轻触，此刻却拂动在她的唇上，柔柔软软地挪动，像是对待最为易碎的珍贵瓷器，轻轻啜动而又小心翼翼……
那样近，鼻间飘荡着淡淡的清香，又不完全是他身上平日常用的熏香，似有似无，却撩动她全身所有的感官。

为何？
为何？
心中似有无数嘶吼想要喊叫出来，但是却无法，无能，无力……

再后来，四爷拥着她，策马驰骋在从鄯城前往扎藏的路上。淡淡的，不同八爷身上的熏香，那是鲜花香气吗？出来的日子久了，这香气也越来越淡了，混着男子气息，极致好闻，始终萦绕在鼻尖，刻骨萦魂……
只是，他拥着的，是她？还是她？

从他温柔至极地亲触柔吻；从他隐带怒气地亲手撕开她的裤子，擦洗流脓；从他帮她一件一件地穿衣着衫，从他淡淡笑着携着她的手之际开始……阿昭，不知道自己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只觉得，八爷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到得后来，竟是模糊至看不清了……

但是……
四爷，伸臂紧紧拥着的，是她，不是她。
四爷，抬眸温柔看着的，是她，不是她。

凭什么？
凭什么？


再后来，她们互换回了身子。
她总以为，四爷瞧见她时，总会有那么一丝犹豫和情意吧？为何？为何？找不见一丝一毫？甚至，他想让她无声无息地消失！若非，若非，那个她求情，她早就不在这个人世间了！他难道都不怕怎么跟皇上交代？怎么跟她阿玛交代？偏他这样狠毒霸道，她却更加芳心难抑……
好恨，好恨……


						第107章 何处相思明月楼

思绪慢慢地飘回了康熙丙戌年，苏培盛将她带回了阔别数月的四贝勒府，只是，感觉，怎么像是阔别数年之久……
苏云看到自己的格格归来，脸上现出一阵高兴，急匆匆地快步走上来亲昵唤道：“格格，您回来了？听说，爷带您去别苑玩耍散心去了，奴婢可也是在人前大大地长了脸了，真叫人高兴。”
阿昭勉强地笑了笑，眼前的苏云这样活泼亲近，真叫她不惯。
想也是，定早让那个她这等没教养的给闲散宠惯了吧？自己的苏云，向来谨慎小心，行事温敛，哪会这副没脸面的样儿呢？
只是，事既已至此，也无需再行纠改。

当晚，阿昭由得苏云为她擦洗换衣，却听得苏云欢喜地叫了一声呀，而后说道：“格格，在别苑，果然是，果然是，得了爷的宠了吧？”
阿昭一愣，顺着苏云的目光看下去，终于脸色有些变了：她臂上的守宫痣……果然，果然是没了……
一阵心神恍惚间，忆起，那是，那是八爷……若是从前，自己该是多么欢喜啊……虽是用强，但那是八爷，后来，八爷也跟孩时那般温柔地为自己穿上一件一件的衣衫……只是，此刻看来，却有些，有些陌生介怀起来。
那时，还没想到，这个起由带来的，竟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几月后一晚，苏云掩不住满面喜色，走进阿昭的寝室内，一边帮她擦洗身子，一边帮她收拾被褥铺盖，终是忍耐不住，笑滋滋地说道：“格格，……奴婢……恭喜……格格了……”
阿昭正呆呆地看着床前案几上的灯烛上的烛花，突地爆出一声啪几的烈声响，她惊了一跳，终于耳内映入了苏云的话语零碎，猛听此言，寻思了几转，她霍然失色道：“苏云……”
苏云本纳闷自家格格的神色，但她也非笨人，想了一想，不由得有些疑惑起来，嗫嚅道：“格格，这，这月信也是一直未见来，且日间用膳又一直呵呵作呕，是否……是否该报福晋知晓……”
阿昭大惊，顾不得许多，只伸手一把攥住了苏云的双手说道：“不可，万万不可！”
苏云难以明白之下，也不解说询问，蓦然，无声无息地跪倒在地上，说道：“格格……姑娘，苏云从小就跟着你，自打你在福晋跟前救下奴婢后，又要亲手给奴婢擦药，奴婢那时候就下了决心，便是为姑娘死了也是心甘情愿的。莫不是，莫不是此事有难言之隐？莫不是，福晋容不得？又或是四爷他……？又或是姑娘觉得对不住八爷？这事儿，姑娘你不说了出来，苏云却又怎么为你筹谋措办呢？”
阿昭一怔，心中莫名感怀，从小，她们两人便十分亲密，便是她对八爷的心思，也是从未瞒过苏云。这事她一个人也处理不了，总得有个心腹帮手，方能掩饰遮盖。当下也就定了心意，旋即同苏云说道：“苏云，你可知道，我，我若是真有了，可也不是四爷的……”
苏云闻言浑身一震，猛抬起头来，颤抖着嘴唇却说不出话来。
阿昭惨然一笑，说道：“是八爷……四爷，原本就没碰过我一根手指头儿。”
苏云原已猜到几分，此刻经自家格格证实，登时也为之变色，一时颓然坐倒在地上，不知该如何是好。
阿昭坐在床沿上，入神回思，没错，自打她们俩换回了身子，四爷，真的是一根手指头儿都没碰过她。
苏云咬了咬牙，挪着跪倒的双膝移动凑近贴住阿昭的腿弯，双手反抓住阿昭握住她的手，说道：“格格，勿要挂心，这事儿就交给奴婢吧。奴婢一定会处理得妥妥当当的。”

但是……，怎会算漏了一个呢？
塔纳，吉兰，她们不可信。那个笨蛋肆意宽厚，弄得几个下人没一点规矩。这一不留神之间，竟是被塔纳瞟见了月信记本……
那一日，正在愁思如何处理此事，塔纳专门洗浣她的衣物，定然会察觉不妥吧？只因那月信带也不曾用过，记本上的载录从何而来？可来不及周详考虑，却忽听外头传入来苏培盛的声音：“爷来了！”
四爷？四爷来了？自那以后，他是第一次，竟是来了她的院子。
这是如何一回事？
阿昭闻声立起，走得几步却又呆住了。
站在风门口，看着从院子口月洞门飘扬似临风玉树般行将过来的胤禛，一刹那五味杂陈，不知该做如何反应。
他，还是那般俊逸。虽不若八爷俊美，却一样白皙，一派出尘之姿，皎然特秀，隐带霸道王气。
神魂飘荡之际，听他走近前来，淡淡说道：“收拾一下，随我去秋狝吧。”
猛唬之下吃了一大惊，阿昭不由得退了几步，神色忐忑地看向他，不知他是何用意，莫不是耍乐玩笑来着？
却见他十分认真，目中带了凌凌寒意，嘴唇冷酷地开合，只郑重说道：“不用带任何人，就你独个儿跟我去。行事，但有个分寸儿。你当知，眼下是四爷府的格格身份，莫要僭越了体统。若走错一分，行错一毫，也不是独独死那么轻松简单一个字儿。”
登时浑身浑脑的闹了个透心凉……

唯独一点好，那小月子里的请安倒是逃了过去。刚下掉了那块肉，从小到大结实的身子都确实有些虚。只纳闷那个女子在她身上的时候，如何自己就常常吐血咳嗽，大约是那个女子本就虚弱吧……
这行围跟着四爷出去，也没什么闲杂事宜，只需自己一个儿将养着也就是了。白日是坐在车舆上，晚上便在行营休憩，到了木兰围场，就更加空闲了，只呆在属于她一个人的小毡包内，什么都不必管，不必问。只吃喝安寝，纵然吵了些，却极为闲适。
成日不见四爷的人影，但有那么几个均是杂役太监和苏拉婢仆，倒也是周到伺候，物事不见短缺。

而后，有一日晚，在木兰辉罕的时候，四爷却是来了，沉着脸带上了她，径自去了八爷的营帐。
在那个营帐里，她惊恐震愕地看到了八爷、还有那个女子……四爷，他毫不容情地把她甩了出去，推至八爷面前。旋即一把拥住了几近赤裸的那个她，柔情缱绻，软语温存，万分珍爱的样子，挺身横抱起她掉头便走……完全没回头看一眼她，至于，八爷，十四爷，会怎么对待她，他是，一点儿都没想过吧？他的眼里，他的心里，似乎就只得她一个人……为何？为何？
好恨，好恨……

从胤禩的帐内出来，只觉怅然若失。却不是为了八爷，而是为了他……虽然，八爷的话，也是少有情意，听着着实伤人，但此刻，却已是再伤不到她了。
一路走去，阿昭同苏培盛两人尽皆默然无语。
聪慧如她，至此已然明了今次胤禛带她来秋狝的目的必定是以她易她了。那样明确，那样残忍，否则，何以她一出现在八爷面前，便就可以回京城贝勒府了呢？
苏培盛领着阿昭匆匆走到扎营连帐城外，以四贝勒的腰牌出示过了宿卫警跸，到得八旗护军官校的军帐外围，那镶白旗护军处预先停着的单驾辔舆已经映入两人的眼幕之内。
只是，还未等苏培盛和阿昭上车，却听后头传来一声唤：“玉儿！”
阿昭身子一抖，脚步顿得一顿，却没有停下，仍旧从车舆的后门欲要爬将上去，但，未等她抬腿，左臂上已然多了一只手掌，牢牢握住她的衫袖胳膊。
阿昭咬住下唇，慢慢地回转头去，果见胤祯一脸气急，立在身后。他一身月白色的短打褂衫，倒是没有在外头套穿长衫常服。
定然，今日是又同八爷一起玩布库了吧？
她在脸上挤出一个笑颜，虽弗堪但仍忍耐说道：“十四爷，玉儿要返转京师四爷府邸，您还有何见教？”
胤祯用力一扯，便将阿昭扯入自己的怀里，单手揽抱住。
苏培盛见状，十分尴尬，不知是上前还是避开，唯可庆幸之事乃是今日什榜相扑盛事，许多参领统领俱去参与盛宴，但有不去也聚在他处开心畅饮举宴，故而此间只有几个少数值守士兵，见同旗的四贝勒的人，早就避开。待到那十四阿哥过来，看着火气甚旺的样子，更是益发躲了开去。
人少，瞧见的眼睛也就少了几双，日后的口舌是非也就少几分。
只是，眼前这事，不知该如何是好。
本待让车上那两名微散太监以及车夫连夜送苏格格回京师，想来足够安全。可突然遇到十四阿哥阻隔，自己不过一个奴才，如何同自己主子一般尊贵的王子阿哥说言道事呢？可若轻松放了开去，却又如何去跟自家主子爷报说此事？

阿昭挣了一挣，没能挣开去，便软语说道：“十四爷，究竟何事来着？您又不明说，到底说句话儿，才让玉儿明白啊……”
胤祯不言不语，巡视了一下周围，大约也觉着在这里有些不妥，便将阿昭拉到前头，将她推上了马车，旋即自己也跃将上去。
一上得车厢内，阿昭便看到两个侍监脸色煞白，有些白眉赤眼儿的，不知该作何举止，作何言语……但见得这两人，她倒是心里有些宽，可还没等她放下心头，后头腾腾地就跟入来胤祯。
胤祯把眼珠儿一瞪，那车内原呆着的两太监立刻把身子抖了一抖，立马就滚球一样地抱头窜了下去，一句话儿都不敢说。
待得那俩人一下车，苏培盛的脸只在后厢门那露了一半，胤祯已经哼了一声，一脚踢在门上，哐当一声，门就被砸出几声响动来。没等那门反弹开来，胤祯伸出右臂一挡，推上门，旋即闩上。
阿昭见此情形，陡觉心惊起来，识得这位十四爷足有四五年，心知他绝非自制把持之辈，当年他无心于自己，且有其他忌讳，自然可以安然得脱。可今日之情势却是彼非此了……
倒也不能怪那……那唤作楚笑寒的女子，她确实对十四爷完全不知，懵懂之间撞入了他的视野，拨动他的心弦，这事确实难办得很。现如今，若是迎合之，却总是属于偷情私通之类，便是她故意露了心怀利用攀附之念给他知晓，以她当前四贝勒府邸格格的身份，却也令他一则不信，二则总也新鲜得很；若不迎合，则更应了他的倔性子，越发兴起，更难推诿抗拒。
想了一想，她倒是静下来了，只在脸上堆出璀璨笑颜，娇声柔语说道：“十四爷……玉儿，有一事相求。”
胤祯本正凝神望住眼前女子，数年不见，她看去是完全长开了去，越发标致美貌，十四五岁的年岁里，面貌身量分外风流，此刻细细妆扮的容颜，真是花月不足喻其神色……凑近了看去，真是靥笑春花，唇绽樱红，榴齿淡香，同那外相虽清润，纤腰楚楚，看去却寡淡无味，脾气又倔强，年岁又老了些的钱兰欣相比，真是不知强了多少倍……可偏四哥、八哥怎地都将心放在那女子身上，不理眼前这宜嗔宜喜娇嗲可人的阿昭呢？
正定定凝思间，忽闻阿昭柔言细语出声相求，不由一愣说道：“何事？你但说来听听，倒也不妨，我且看能是不能……”
阿昭淡淡笑说：“倒也没什么，只是想问问，十四爷当日令德妃主子特赐给玉儿一块玉牌，实在算是怎么一回事？”
胤祯听了似是完全未料到她会提及此事，愣了一阵才回答道：“这玉牌，本就是打算送了给你的一件小物儿，原不当紧的，算是我的一点儿心思。你难道这样快就忘了不成？”
阿昭冷冷一笑，说道：“十四爷说得是，玉儿哪里敢忘。只是，玉儿如今眼下可是四贝勒府上的随侍格格，虽不是礼部正式册了，可好歹也是皇上赐给四爷的，人头数可也要记了进牒子的。十四爷给玉儿这样一个尊贵物儿，偏还要让德妃主子给了下来，经了四福晋的手，落了四爷的眼耳，这算是怎么一回事呢？想是十四爷气恨玉儿没礼数，竟是一点不念过往旧情，要活活害死了玉儿不成？”
胤祯吃了一惊，赶紧辩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来着。”
阿昭嘻嘻一笑，只是肌肉牵动，目中毫无笑意，说着：“十四爷不是这个意思，却也已经是这样了。是以，玉儿且求一样事儿，若十四爷真心喜欢玉儿，那便该想了法儿问四爷将玉儿讨了去，好歹求了您的妃母或是皇上，册我一个侧福晋、庶福晋之类的，这才是正理儿。像眼下这等，只怕任谁瞧了都是不妥的，便是十四爷素来放纵驰荡，任情恣性，却也是大不近情理的。”
胤祯一时哑口无语，想了半晌终于嗫嚅说道：“这去讨四哥的侍妾，却也……却也……”
阿昭见他果然入了戽，嘴角含笑，嗤声嘲笑道：“果然十四爷也觉得这是谋虚逐妄的荒唐事呢。那便请十四爷早早歇了这份心，还玉儿一个清静，也就是了。若然十四爷有心，但可瞧瞧，这整个京城上下，做得出这等事的人，倒也不是没有。若论十四爷么，年近弱冠，却还是一个闲散王子，连个贝子的爵位都没有，又无军功……将来，便是再努力，也不过看在皇上的份上给您一个多罗贝勒的称号，亲王、旗主却是再难妄想……此等庸碌之辈，又岂是玉儿堪付终身之人？”


						第108章 不知江月待何人

胤祯听她这一番如此妄口巴舌，肆意侮辱，若不是自己对她有一点莫名情思牵动之中，只怕便要怒立上前，生生掐死了她。
但此刻毕竟情牵心动，终是犹豫了一下，再细细思考了几条，竟是悚然心惊：她说得真是一点儿不差。
阿昭知道胤祯性子向来轻率恣狂，傲放自大，轻易不肯听了人言。但两年来，因着那楚笑寒的女子，对自己终于是动上了心思，加之总也求之不得，更加是心常爱之，念念不忘了。
否则以他的性格，哪里肯轻易听得进人言呢？也就是这个时候，先探其情，再压其气，这才箴规讽言，料想能逃得生天。
果然，她这番言语说下来，胤祯登时结舌无语。阿昭心中暗喜，复又淡淡笑说：“这玉牌，便还了给十四爷吧。待什么时候十四爷有作为了，成大事了，再来寻玉儿吧。实在是，当日在八爷的府里，那清池边，玉儿有心托付终身，十四爷不肯受，那便早就定了今日的定局了……”
说着，阿昭便从里怀荷包内掏出那白玉龙牌塞在胤祯手里，也是暗叫大幸，自胤禛说要带她来木兰辉罕，她也打听得胤祯是在随行的，便寻思着要将这楚笑寒懵懂收了来的玉牌还了回去，故此也就带在身上，正好了结此事。
想到此处，却又对楚笑寒升起一股怨气来：她如何能在那样的情况下，就轻易收下了四福晋这块玉牌呢？不管乌拉那拉氏说什么，这种情况下简直是要以死明志的时刻，她竟然就这样轻松收下来了！
这个女人，真是蠢到极点！

可是，那楚笑寒，似乎她的记忆中，她的阿玛、额娘、阿护，对她都极好极好，还有嫩暖。真是一个不知人间疾苦，世间烦愁的……
偏这样一个女子，四爷，四爷如何会？如何会……

阿昭正定定沉思间，却见胤祯喉咙处闷吼一声，牢牢抓住了那玉牌，怒道：“什么庸碌，什么闲散！你既如此说，且等着看，我只无心罢了，但要存了心思，却也不是随随便便的。”
他塞了那玉牌入怀，而后伸出左臂，一把抓住阿昭的胳膊，剑眉倒竖，悬鼻怒翕，正要说话，却听得车厢门被哐啷一声打开，听得外头苏培盛的声音说道：“十三爷，十三爷，且……且慢……”

苏培盛的话语未落，已然看到一个天青色的箭袖伸入车内，搭在对开门其中一片门扇上，只听胤祥的声音说：“怎么了，我还进不得了？”
苏培盛焦急说道：“呃，里头是苏格格，四爷吩咐连夜送格格回京，……十三爷，怕是，不太方便。”
胤祥哼了一声说道：“四哥的车子，我还用不得了？”
苏培盛立刻不做声了。
忽听胤祥说道：“也罢，我且不来为难你这奴才，我先去寻四哥去。倒是不信他还不许我使一下这车子了。”
他这样说着，那放在马车后厢门上的手倒是收了回去，胤祯立时松了一口气。
外头胤祥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消失了。
只听苏培盛在外面满是疑虑地自语说道：“怎么，十三爷，非要这架马车？”

胤祯心中亦是做如是想。
如何胤祥非要这架马车？到底是怎回事？
但是，此刻也无法多想了，听胤祥的意思竟然还要去寻四哥过来。就算四哥不过来，他过得片刻，讨了四哥的应允回来，也就必然上了马车。自己和他乍一碰面，总是尴尬，不如走避。
这样一忖，胤祯便转头同阿昭说道：“玉儿，你等着瞧。这一次，我却是不会失诺的。你记着我今日的话。”
说完，他便放开了手，弯腰走到门口，轻轻跃了下去。

阿昭担心地坐在车内，但是有大半已经放落地了。
只听得外头胤祯气哼哼地走了，而后苏培盛陪笑着恭送的声响，再后来则是苏培盛再嘱咐那两个侍监上车的语声。
忽听苏培盛轻轻地笑着，说：“幸好十三爷……”
大概他知道不该说这话，顿悔失语，嘎然止住。
阿昭脑中立明：原来，原来，十三爷是故意儿的。他大约是知道十四爷在里头，所以故意那样说，就是为了吓走十四爷。只是，此举并不妥当，所用理由也不尽善尽美，只怕十四爷转头便要寻思缘由，那么，这……这以后……四爷，可会有什么麻烦上身没有？

这一惴惴寻思了数日，那车也就到了京师，四贝勒府。
总也是有些安心，至少，安然度过了小月子，没人看得出异样。又将十四爷打发掉了，还把那烫手的玉牌还给了他。见过了八爷，这颗心也算是彻彻底底地放下了。且至少是跟四爷一起出围的，虽他不假辞色，总也还是多见得几面……
这样想着，总有些兴奋地，脚步竟有些轻快起来了。不知道小云儿这些日子过得可好，这丫头，可也差不多该许人家了，不知在府里，她可有中意的男子……又或是，倒反是以前自己在家时，有她心动的人儿？
“云儿，云儿……苏云……”
阿昭忍不住扬声叫唤起来，带着一点松快。
从雕花木门内出来的却不是苏云，竟是塔纳，她的脸色神情有些儿僵硬，不知是害怕惊惶，还是内疚愧悔……
塔纳一步一步地走近来，带着平日里不同的异样。走到阿昭的跟前，她轻轻地说了句：“塔纳，对不住格格。”
阿昭刹那间脸色煞白，这么说，塔纳定是做了背叛自己的事情。怎么苏云还没迎出来？反倒是塔纳先出门来？
莫非，苏云？
阿昭脸色乍冷，伸出手，一把揪住塔纳，森然问道：“苏云呢？”
塔纳竟是不惧，只低头了片刻，旋又抬头，平静地说道：“苏云，被福晋锁拿了去，听说已经杖毙了。”
轰！……
什么？
她说什么？杖毙？
阿昭只觉天旋地转一般，几乎要站不定摔倒了去。这是怎么一回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塔纳淡淡地说：“阿云，她偷偷去同仁堂买雷公藤、活络丹等下胎之药，引起了魏嫲嫲的注意，初时，福晋以为是阿云行为不检，偏她尚是处子之身，又云英未嫁，故此总觉不妥，兹事体大，严加拷问之下，又多方盘查我等下人婢仆……后来苏云自个儿承认了，她将活络丹加减得方，欲要伺机偷偷入了宋格格的饮食之中，妄图毒害宋格格的腹中胎儿。”
不是……不是的……
塔纳长长地叹了口气，幽幽说道：“格格，您，一直待我很好……初时奴婢不小心害您砸了杯子，本来以为，会被打得皮开肉绽……就算是主子们一时不爽利，把气泄在奴才身上，这也是常事，咬牙顶过也就是了……可您却专门让苏云来释了我……平日里，对我们几个都也是极好极好的。奴婢做了这么久的奴才，真没见过您这样的……后来，后来，李侧福晋，故意找茬，您可以完全不管苏云和奴婢这样的人的，可……可，明明是陷阱，您也都为了奴婢跳下去了……奴婢，本该像苏云一样，为了格格，万死莫辞。但，奴婢是有夫家的人了。家里有老有小，比不得阿云，可以为了主子，什么都不顾……”
阿昭眼神呆滞地看着塔纳的脸庞，她，在说什么？
“德主子，一直为着十四爷的事儿耿耿于怀。您也实在太不小心了，竟是有了十四爷的骨肉，这……这……德主子哪里能容得下呢？……奴婢虽心里着急，却也没个法子……总之，您这次的事儿，奴婢跟阿云，会顶下去的……只是，牺牲了阿云，却也是没法子的。奴婢，只怕，过了这事后，以后，也不能服侍您啦……只望着福晋、还有您，往后，能多看顾一下奴婢的家人……”
塔纳说着，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在地上磕了数个头，竟然就站起身来，往院子外走去。
她，她说什么？
十四爷的骨肉？她，她在说什么？塔纳她，是德妃的人吗？天哪……这，这……苏云，阿云她，难道……真的，被杖毙了？


阿昭记得，那天，她彷彷惶惶地在院子里转了很多个圈，最后，走到自己的寝室内，昏昏地躺下了……
一切的一切，都是她！都是她！
这样一个祸害！偏大家还都那么喜欢她！一个一个的，都只为了她的言行而来表忠心！算什么？到底算什么？
那她呢？她阿昭，又是什么？又是什么？
阿昭狠狠地将面前的一枚日字凳一脚踢翻，脚背很疼很疼，她却无声地大笑着，大笑着。为何，自己会遇上这样荒唐的事情？借体还魂？借尸还魂？虽然，她已经失去得够多了，可是，那个她，却还要将她所剩无几的一切，统统拿走，一点儿不剩……
四爷，……
皇上，我不想做熹妃，真的不想。一点儿，也不想……
哪怕，您给我一个嫔位，甚至贵人，答应……都比，都比熹妃，来得强，来得强啊……

后来，后来的那两三年，她过得很辛苦，很辛苦。
每天认真请安，不多说一句话，不多行一步路。遇人但微微笑着，遇事便低头避过。
直到，直到听说，大行皇帝，将那个钱兰欣——就是她！就是她！她知道的，就是她！赐到了贝勒府，说是就给了她，苏格格，做侍婢。
她本是一愣，心中倒是生了一股子同情来，原来，她和她一般样。当年，良妃侮辱斥责她的话，言犹在耳；而她，则是为大行皇帝所不喜……可是，可是，怎么足足的一年，竟被四爷安置在庄子里，根本，就不来见她这个主子！
这算什么？
再后来，那个她，终于，来了……
看这个钱兰欣被福晋、李侧福晋、宋格格她们肆意侮辱嘲讽的窘迫样儿，她心中却又隐隐软了几分，可一想到四爷，立时又把那颗心像是铁陀般地硬了去……
最令她痛恨的是，当夜，他就来了。
他竟然就来了！
而后，在屋内站定，听得说那钱兰欣不在屋里伺候，他，竟然转身就走了！
接着，他就病了。

其实，阿昭看着正对着门口的四棂菱花隔扇门，心中默默地想着，其实，自己也很佩服她……瘟疫，竟然也敢去。

王爷得了瘟疫，谁不闻之色变？大家俱都敬而远之。她，竟敢主动请命。她，还真敢……命都不要了吗？
嗯，谁心里会不知道，只需肯豁出去，扑心扑肝地服侍主子一次，这回，必定得宠。饶是自己，对四爷鸾心情动，却也不敢，也不敢为此搏命。口说是一回事，真的做，又是另一回事。得宠固然很好，那也得有那个命。万一，染上了呢？就算四爷以后天天念着你，又如何？人都死了，又有何用？
况且，像四爷那样的王子阿哥，也不见得会在乎你这一次的搏命。初时念叨两句，过个三五年，也就不记得了。更何况，万一，四爷这次没了呢？
她，明明就在爷的心尖上，根本无需如此冒险；她，也没人要她冲到最前头，将就着摆个样子，可也没人会说道她……
可她就是去了。
甚至，这忠心护主，冒死服侍皇四子的名声，最后，却还是安在她苏昭的头上。听说，连大家伙传说要册她做侧福晋的言闻，也都不了了之……她什么都没有得到。
这些，她，都不计较的吗？

再后来，她真的帮了她，让四爷宠幸了她……她也真本事啊，换了别个，怕是乌拉那拉氏，都未见得能这般勉强爷吧？
可她，更恨了……
为何，四爷能对她如许……如许的恩眷？简直是匪夷所思，难以理解……她到底有什么好的？

待到那年贵妃进府的时候，真的是一场闹剧。她不知道旁人有没有瞧出来，至少她是看着那两人的神色声气都是不太对头的。
当时，她记得自己吐出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是有些儿痛快的。
“听说姐姐家乡在藏边逻些，别怕，这只是新郎官向喜轿发箭罢了。若是在民间，还要跨火盆，内亲兄弟扶轿等，府里头就没啦，只是不晓得，在藏边是怎样的婚俗？”
这话一说完，便瞧见，钱兰欣的神色更加恍惚伤心……真好，真好，你也该尝尝我心里的苦楚，心酸吗？哀愁吗？痛不欲生吗？
真的，很好……

可是，她踉踉跄跄地走了。
看着她单薄的背影，阿昭心里有些难受。她，从没存心害过自己。真的，从来没。她一向来，对自己是很好的。
她，身子骨也不太好……和良妃有些像呢……也是因着这点儿原因，所以自己看着她的时候，总也欢喜不起来，亲近不起来……
自己，是不是太坏了？

再后来的再后来，她又被自己狠狠地砍了一刀……

可其实，这些都是会有报应的，不是吗？
弘历，被四爷带走了。
送到她的身边去了。
后来，听说她失踪了，可，也把爷的心带走了……

到了今天，还是和十年前没一点儿分别。
四爷，都已经变成了皇上。
还是，没分别。
一如在狮子园，大行皇帝接见她的那天。
皇上站在他皇阿玛的身后，定定地看着自己，眼里有些儿温柔，有些儿缱绻……只是，阿昭忍不住又掉下来一滴泪：只是，他看的，定然不是她，不是她……

熹妃……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熹妃……光明灿烂，一如太阳晨星，曦灿亮丽，照亮了他的人生……
那，我呢？
皇上，我算什么？
四爷……我算什么？
哈哈哈哈……

“皇上……？”苏培盛小心翼翼地问。
雍正皱眉，听着那永寿宫内传出来的大笑声，过了一阵，说道：“回去吧，她果然有些……不大对头。”
苏培盛擦了擦额头的汗，心道：这事儿搁谁身上能欢喜得起来？熹妃看着又不是蠢笨的呆人……
雍正一边往养心殿走，一边同苏培盛说道：“也该筹措将雍王府改建行宫的事儿了……狮子园的，……格格，可过来了没有？”
苏培盛凑着声低低回道：“傅侍卫已经去办了。”
雍正微微颔首，再不言语。


						第109章 琼姿只合在瑶台

【杭州·苏醒一年零一个月后】

楚韶颜从房门外蹦进来，欢快地叫着说：“老姐，你能走动一点了吗？听二婶和王阿姨说你可以走了呀！”
楚笑寒无奈地摇摇头，说道：“不太行，一下地能站个几秒钟，走那么两步，不过马上就要软倒。护工阿姨也一直在帮我捏所有肌肉，按摩关节。上身还行，能动了，但是下半身，感觉控制能力很弱。不知道为什么……”
楚韶颜不满地嘟起嘴：“……我还指望着你陪我去泰陵玩呢。”
“哦，泰陵是什么？”楚笑寒翻着大四的课本，心不在焉地问。
“……”
没听到楚韶颜的回答，可见她快要爆发，大概自己这个问题比较小白一点，好吧，楚笑寒无奈地想着，便又很捧场地再问了一句：“泰陵是什么？”
楚韶颜无力地回答道：“雍正皇帝的陵寝，在河北易县。”
楚笑寒听了倒是抬起头，质疑道：“咦，清朝的皇陵不是在遵化永平一带吗？”
韶颜瞪大了眼睛看着楚笑寒，过了一会儿说：“……老姐……你很不对劲啊……”
“什么不对劲？”
“因为，永平这两个字，不是普通人说得出来的。”楚韶颜皱眉宣布。
楚笑寒很认真地问：“我刚才说了永平吗？”
 “……，”楚韶颜觉得很无语，“好吧，没人陪我，我不去了。看明年你会不会能走路，再去报暑期团。”
楚笑寒没多大兴趣地说：“其实呢，韶颜啊，这什么泰陵，你可以找同学陪你去，万一我明年也不能动呢？”
楚韶颜无奈地回答：“呃，这个世界上，能受得了我，还甘之如饴的人，除了老姐你，又哪里还有第二个呢？我的同学都不愿意跟我一起出去玩。”
楚笑寒听了，深觉无力，只好同意韶颜同学的理由，说：“……好吧，话说，死人的陵墓有什么好看的？”
“……”楚韶颜又再憋住，过了一会气哼哼地说：“看看雍正的陵寝，再看看他最宠爱的皇后和敦肃皇贵妃，不好吗？”
楚笑寒觉得这个话题实在没什么好的，可韶颜在那里啰嗦，也看不进去书，只好把《数学建模》翻得哗啦啦的，十分无趣地问：“有什么好的？再说了，你能看到？你有透视眼？隔着棺材能看到？”
这句话一说，楚韶颜立刻有点泄气了：“……看不到，连地宫都没开放。要是有透视眼就好了，透过地层看下去……”
“你……想看尸块？”楚笑寒惊骇地看着楚韶颜，说。
楚韶颜很努力地压抑着自己的勃然，憋气地回答：“……老姐，人的容忍度，是有限的……”
“……好吧。既然看不到，你去看什么呢？”
“看看小年糕嘛。偶很嫉妒啊，不知道四四喜欢的女人到底长什么样……”
“……小年糕……你不是看不到吗？不一样在棺材里嘛……”
“我可以遥想年糕当年啊……想想雍正刚登基，就封她为贵妃，然后封为皇贵妃，还赐敦肃两字。还合葬泰陵。还逾制大葬……真是三千宠爱在一身啊，直冠后宫啊！”
“哦……”
“小年糕的儿子，老四宠得不得了，好像先天有病，然后还去西藏求药。可惜后来还是死了。乾隆都说皇考很宠爱福惠的。”
“韶颜……”
“嗯？”
“你说下来，让我觉得，雍正就住你家隔壁……他家的三姑六婆就成天跟你聊天交换消息来着……”
“……老姐，乃（你）很八（不）可爱……”


【雍正乙巳年·翊坤宫】

“主子……主子……您快醒醒，到时辰了，该去皇后的册后大典了。”
年心兰被推了许久，终于微微地张开眼帘，眼珠慢慢地转动了一圈，看到自己的贴身宫人正在焦虑唤着自己，便勉强使了点力气，从榻上支起身来，气弱无力地应道：“都到这个时辰了么？”
宫人娇雁见自己主子终于起来，脸色一宽，神色一松，忙说道：“是啊，主子，您这一睡过去，就是两个时辰。”
年心兰皱眉说道：“竟是这许久么？可怎么还是觉着乏得很，丝毫不见松快些。”
娇雁赶忙说：“那……那，主子您起得了身吗？要不要奴婢同柳絮儿悄悄地去前头懋勤殿看看苏公公在不在，请他跟皇上说一声……”
年心兰急道：“不，不可，千万不可。此事万万不可。”
娇雁不解地看住年心兰，她本是年心兰本家跟来侍婢，从小跟自家小姐一起长大，这十年来看着皇帝那样宠爱小姐，心中不解为何至今主子依然一副谨小慎微，循规蹈矩的样子，一丝丝也不敢行差踏错。
虽然皇帝，雍亲王在做和硕亲王的时候，就看去不可接近，威势逼人，但是，但是，小姐是不一样的呀，为何小姐还要这样胆怯？莫不是，莫不是……为了二少爷？
娇雁想了想，略带点疑虑，不敢确信地问：“主子，可是……可是……为着少爷的……的……祸事？但是，皇上，丝毫没有为少爷要责怪主子的意思啊。”
年心兰看着娇雁，不知道该怎么说，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怅然地说道：“你帮我梳洗一下，穿了吉服，咱们就去太和殿。”
娇雁应了一声是，就匆匆忙忙地去拾掇了。
年心兰定定地看着正前方的和合窗（即支摘窗），棂条是万字团寿纹的步步锦样式，上方支起，下部未摘，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透射进来，一束束的暖黄暖黄的颜色抹在棱条上，翻滚着细尘，和往年一样，那么美，那么温柔……
钱姐姐，失踪了也有十一二年了吧？
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莫非，真的是躲匿在十三王爷的府邸内？那年，自己，怀上第一个女儿的时候，十三爷，和十三福晋，请了四爷去祥贝子府提前过生日。
席间的气氛真是十分诡异。
十三爷和十三福晋笑得很勉强，总觉得瞒着什么事情。
还有四爷，四爷怎么突然就奔出了多福轩的殿外，和苏公公两人……
而后，十三福晋就打眼色给自己，示意自己装作身体不适，将猝然走出殿外的四爷给引回来。
所以，她，年心兰，也猜到几分。会让爷他如此失色失仪失态的，可能也就那么一个人。就是那个当年做了她年心兰入雍王府之时全福人的兰欣姑姑，而后又莫名其妙被赐给了爷，莫名其妙地送去狮子园的钱格格。
可她忽然失踪了。
听福晋说，她本不是大清的人士，而后就跟着她阿玛私自潜逃回家乡去了。这是死罪来着，但是也实在是鞭长莫及。
自此，这个雍王府的钱格格就销声匿迹了，大家都讳莫如深，从不提起。
但是，自打她消失了以后，四爷，对自己，却是越来越好了。本来，她年心兰还无比忧心，在多福轩这一阻，也许会令四爷着恼。也许，那钱格格就是在十三爷府上见四爷最后一面，就跟着阿玛回乡了。四爷初时虽恼，但是后来也是接受这个事实了，便也就罢了吧？
可……可……时日渐渐过去，怎么，怎么就觉着，越来越不是这么一回事了呢？越来越不觉得是这么一回事了……
四爷，他，一登基做了皇帝后，确实，就封了她做贵妃。同为侧福晋的李氏却只是齐妃。虽然，虽然，她年心兰确实是皇上许以雍王府第一侧妃的名号指婚的，但是……确实，封了贵妃，确实是恩宠了……
但，心中，总是疑虑着，这莫不是，莫不是为了定住二哥的心？
早在六七年前，爷对二哥就十分不满的，甚至去信公开斥责，这事她是知道的，还为此战战兢兢，日夜担忧，食不下咽，寝不安席。乃至老父亲临王府，哭倒在王爷面前，她也清楚明了，至此更加悲愁交加，不知该如何是好，唯有更加小心做人，生怕做错一件事，说错一句话，走错一步路。
总算，后来一切倒还顺利。在父亲、大哥以及她连番去信规劝，而二哥又听了王爷的令将数个哥儿均送来京师，这以后倒是规规矩矩，克勤克俭，尽忠职守地做起事来，卓有表现之下，令她心中稍安。而福惠……也安然成长了，王爷看着，也都很疼爱这个哥儿的样子……
到了大行皇帝西去，王爷得登大宝，当时局势混乱，众人皆惊之际，二哥坐镇西安，且继十四爷出任抚远大将军，对于准噶尔部及漠西蒙古的安宁，重要性不言而喻。故此封她为贵妃，又是不是出于这层考虑呢？

再一个，虽说她在生福沛之时因难产而大伤元气，原本就体素羸弱的她益发有些病相，可调养多时，总也有些起色。但，四爷他，皇帝他，却从不来这翊坤宫，那绿头牌，也是一次都没有翻过了。

只是他看着她咳嗽、心悸之时，却是分外温柔的样子。但她总隐隐觉得，他真的是在看她吗？
听说，钱格格，身子也不大好。

原本，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位钱格格的，可是，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却是满满地恨起来了。

太和殿。
满殿的妃嫔，命妇。且有皇帝、传教士、王子、格格等在旁观礼。
众人给一身吉服的皇后乌拉那拉氏行礼恭贺。
按制，还当给年心兰行礼。
虽然，气力不济，可，这总是规矩。年心兰心里思忖着，否则，也不会在大行皇帝去的时候，明明身子笨重，却依然磕头行礼，一件不少……皇上，是个重规矩的人。
这样想着，刚坐下的她又勉力地从座上站了起来，准备受礼。
却听一个冷冰冰的声音说：“年贵妃的祝贺恭礼，便就罢了。”
众皆愕然。
若不是皇帝坐在上头，只怕那些长舌碎嘴的就要当场絮絮论道起来：这是如何一回事？莫不是？莫不是她的兄长的祸事？莫不是，皇帝对她？又莫不是……？
年心兰一时脸色惨白，原本苍苍的脸容更加失色难堪起来，接下来，周遭做了什么，说了什么，神魂不知间均无感觉了，只是由着娇雁搀扶着，木头般地任人摆布……

从太和殿归来，年心兰只觉全身力气都将要用尽一般，再支持不住。脑中只反复萦绕着皇帝淡淡地说：“年贵妃的祝贺恭礼，便就罢了。”
他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如同初入府的那天。
掀开盖头，开脸梳妆后，她万分羞怯娇柔地抬眼，看那位昂然走入喜房，身穿吉服的皇四子，雍亲王爷。
总是听父亲、大哥、二哥提及，却是从未见过。
他，三十而立之年，正当风华。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容颜俊秀，气质绝佳。
旁边的萨满太太在不停地诵念吉词，她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是呆呆地偷眼瞧眼前的新郎，未来的夫婿。
虽是偏房，可他是皇子。汉旗的，虽抬了旗，可要做皇子的嫡妻，那依然是不可能的，连这雍王爷的第一侧妃的名号，亦都是皇上开了恩赐予父亲的荣宠了。听说他文武双全，能力卓绝，又是镶白旗的门主。今日看来，样子不俗，得夫如此，妇复何求？
只是，他为何一眼都没看她？
他入来屋内，经过那个全靠人身边之时，身形略略一顿。
那位全靠人，钱兰欣格格，如此荒谬的全靠人……至今，二哥依然将自己所生子女多有殇逝之罪名怪于她的上头。她无子无女，年纪这样轻，如何当得起全福人之职？
那钱格格神思不定，如丢了魂魄的一副样儿跟了进来，端着子孙饽饽走近床边，她的一个手颤抖着，执住筷子夹了一个子孙饽饽给自己吃，当自己咬了半口后，她便将那剩下半个子孙饽饽夹给王爷……当时，她看去几乎要厥过去，只是脸色青白，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堪的笑容，双唇颤抖问：“生不生？”
当王爷吃下那半个饽饽，朗声应道：“生！”
而后，她似乎晃了晃身子，笑了笑，端着盘子，慢慢地转了身，拖着步子离开喜房。
萨满太太和几个杂事太监都作礼告退，快步退出了喜房，匆匆地越过那钱格格的身边，唯独她依然在勉力拖动步子，只摇摇晃晃的，几乎要倒了去。
王爷立时就站了起来。
和后来在祥贝子府的时候一模一样。
只是他定定站了半晌，却没有立刻跟上，唯凝目看着她慢慢走远的方向，过了足足一刻钟，霍然大步踏出门去。
嗯，坐帐开始，新郎不能呆在喜房内，王爷应该出去。但是，王爷这样的出去，怎么让我觉得他不是因为不能呆在喜房而出去，而是，而是去追那位全靠人，钱兰欣格格呢？

年心兰跌跌撞撞地一边走着，一边回忆着，全赖娇雁在旁全力扶住，否则只怕就跌倒在地上了。


						第110章 不知乘月几人归
只没几日，就到了十一月里，年心兰，年贵妃病危。
养心殿，东暖阁，胤禛，雍正皇帝得焦进报了太医院的医案后，半晌不语。
自她因其兄长年羹尧之事急忧成病后，他确也极少过问她的病况，可说，自登基后就对她甚是冷淡。这种态度，想必令她更加多番测度，不知所措，而后忧思入心，再难纾解吧？
“皇上，您看年贵妃……”焦进轻轻地提醒陷入沉思的皇帝。
雍正皇帝琢磨了半日，终于怅然叹气，缓缓说道：“便在今日，将年贵妃移往圆明园去吧，那边景物宜人，不若宫中嘈杂窒息，适于将养身子。”
那圆明园，是他在己丑年封王之时，康熙皇帝赐给他的。离畅春园不过一里许。当时，只是恭然受之，却不曾多作关注。
直到，登基后，将雍王府改建为行宫，把东书院那里的太和斋、如意室全部改建扩造，添了密室，将那仁增旺姆的身子，移到了如意室底下密层……更开挖地道，通抵养心殿及圆明园之间……
至此，便再不去热河的狮子园了，她的身子，不能离人，况且，他也不放心，丢下她去远地。
这才，仿狮子园的结构扩建圆明园，同时添加宫殿衙署。用以避暑纳凉，休憩游览，也可朝会大臣、接见外国使节、处理日常政务。但这一改建，却也到了今岁八月里，方才规模大备，正式驻跸圆明园此间，成为园居理政之所。
心底里，虽除了她，不想让她人踏足园子，一如狮子园……自然，这原是不太可能做得到的事情。

在癸卯年初设此想时，脑中浮现她当日虽怅然却依然娇嗲的嗔语：“苏堤春晓曲苑荷，平湖秋月断桥雪；柳浪闻莺花港鱼，雷峰夕照双峰云。一年四季都不知多漂亮，王爷，你以后真不来杭州？”
而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能比得过皇家园林？”
再后来，她强作道理说道：“嗯，自然比不过，不过在我心里，远比皇家园林强多了。虽然同样都是人力造作，背山无脉，临水无源，但杭州西湖终究只得小小一片，且多年以来已与周围城郭村庄浑成一片，而不像皇家园林，非其地而强为其地，非其山而强为其山，百般精巧，终不相宜。”

她虽这样强口辩说，却依然那样喜欢狮子园。

甲辰年开建之时，圆明园有部分园林如狮子园般建造……更想要，将杭州府的西湖十景，俱都搬过来，西湖有湖山春社、宝石凤亭、玉带晴虹、吴山大观、梅林归鹤、湖心平眺、蕉石鸣琴、玉泉鱼跃、凤岭松涛、天竺香市、韬光观海、云栖梵径、西溪探梅……等诸景，可，她所言的那几景，似俱不在内，苏堤春晓曲苑荷，平湖秋月断桥雪；柳浪闻莺花港鱼，雷峰夕照双峰云……倒是南宋之时的十景了……

“四爷，心兰她，有先天心痹之症，只怕……只怕是……红颜薄命之相，你对她……好一些儿吧……”
似乎耳边又响起她曾说过的话。

“嗻！奴才会立刻去传办此事，定让年贵妃速速迁往圆明园内。”打千作礼应声的焦进惊醒了沉思中的雍正皇帝。
皇帝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低头看阅手中折子，一边淡淡说道：“待朕处置完手头的几件事，明日便去圆明园，届时再去看看她罢。只……三周年了，却是要去一次景陵，也没几日了……你，多叮嘱那些奴才，多看顾一把，着紧一点儿吧。”
焦进应诺着下去了。
皇阿玛，是三周年；而她，却是十一周年了……这也是巧，她竟会死在同一日，和皇阿玛薨殁的日子一样，真巧……是不是，为了方便他去拜谒祭陵的时候，相聚一见？

圆明园。
入勤政殿，到飞云轩、静鉴阁。
雍正踏入门内，经过酸枝老木的福禄寿雕花隔断后，惊见躺在紫檀月洞垂花门架子床上的年心兰，气息微弱，几近半死……一旁的娇雁看去惊慌失神，已然六神无主。
她活不久了。
马上就会死去。
雍正踏上几步，踩住床边踏凳，悚然看着眼前形容枯槁的女子。
她何时竟变作这样了？
他，实在是太亏欠她了。
当年，第一侧妃的名号就不想给她，故而一再拖延，三番五次请求皇考收回恩旨，再三再四地恳请令册她人……
那隆重而正式的婚礼，却也不是给她的。而是心中执念，给另外一个打算封作第一侧妃的女子的。当时惟忖着，若是那个女子，便当得如此如此大礼……
而后，便又去要求皇阿玛再赐名分给另外一个，至于她，却是丢在那里不管不问数年之久。
她入府后头一年，少数去的那几次，竟而是要她让出那白玉如意、回家劝谏她老父、去函告诫她兄长，这些琐碎杂事……
她的孩儿，除了福惠，他总算是在当年的愧悔下，略上了上心，其他的……其他的……真的是，无话可说，羞于提及。
最揪心的便是那头一个女孩儿，和最后一个福沛，本可挽回，尤其是福沛，只需他稍稍首肯退让，免去她小小的部分磕头行礼，便不致动了胎气，产下一个死胎……她有了身子，此乃吉事，尤对旗人而言，但有些个特殊照顾，任所有人，都不会说三道四。
只是，他根本没提，于是，她便全部照做。而后，便，便……

当年，是否是为着，为着安定年羹尧这位抚远大将军的心，故此就封了她做贵妃？到了今日，内心深处，却也不敢矢口否认。
只是，册宝下后，脑中竟是又极为明晰地忆起，那个她曾说过的话：“嗯，因为皇上要将皇位传给你，所以你的侧福晋将来怎么都得是皇贵妃吧？所以，雍王爷也不必妄自菲薄了。”
是的，这，本是要给那个女子的名分，却被她生生占了去！心里总是有些介怀的缘故吧？故此，前两日的册后大典上，也是一时意气，说得有些过分了……
确实，每每忆起那女子在如意室内冷笑着说的那句话，再瞧着心兰，难免就怨恨起来；于是，对心兰这样孱弱的女子，竟也是用了这样狠的手段……强不欺弱，真是令堂堂八尺大丈夫羞愧难当极为不齿的做法……

——
雍正于当月八日壬寅，因“皇考升遐倏周三载”而必须谒祭景陵，终是自圆明园即刻起驾赶赴永平府皇陵。
八日后，皇帝一路长途跋涉，回銮京城，准备冬至祭天大典。此际百端待理，万务纷纭，皇帝犹对病势已亟的贵妃“深为轸念”，翌日己酉，下旨将其“特封为皇贵妃”，并谕知礼部，“倘事出，一切礼仪俱照皇贵妃行”。十八日壬子，郊祭甫一结束，皇帝即停免次日太和殿百官朝贺，于当日马不停蹄地返回圆明园中。接下来一连五日，除十九日甲午发出关于各省缉盗与蠲免江南四县赋税的两道上谕之外，皇帝不再处理政务。是月二十三日丙辰，皇贵妃薨，皇帝辍朝五日，并开始大事治办丧礼。
——

【杭州·苏醒一年零一个月半后】
锦绣文苑的一幢楼内，传出一声尖叫。
张洁洁轮到值夜班。偏偏护工王阿姨又请了两天假回老家去了。
本来口腔科是没夜班的，可是浙二医院在争创什么三优三争三评之类的，搞得口腔科的副主任级医生全部要值夜班……囧。
所以，楚韶颜就自告奋勇担起来守夜的任务。反正，楚笑寒同学晚上也很少起来上厕所，基本是不需要人在旁边的；再说，这几个月，她的下肢控制虽差，却也有点成果了。
当尖叫声响起后，楚韶颜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半梦半醒的她终于意识到那声尖叫是从楚笑寒的房间内传出来的，立刻下床，打开房门，穿过了客厅，拧开她老姐卧室的屋门的锁，冲了进去。
楚笑寒没有醒来。
她依然一头大汗地在沉睡中。
楚韶颜皱眉上去看了看，推推她，大声叫：“老姐！老姐！姐！”
她似乎根本听不到。
“得，又鬼压床了……”楚韶颜喃喃地无力说。然后附身，伸出手把楚笑寒的眼皮翻拨开来，果然看到她眼皮底下眼珠乱转，明显正在梦魇中。
唉……楚韶颜拎了把椅子过来，放在她的床边，坐了上去，拿两个手托住自己的腮帮子，只是……很快，韶颜同学又进入梦乡去了。

楚笑寒只觉得昏昏沉沉的。
四周一片黑压压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真像是，苏醒前的情景。但是，居然可以站起来，灵活自如地走路了！一定是做梦了，还是噩梦中……
楚笑寒知道此刻是梦魇中，反而不再惊慌，只是慢悠悠地顺着自己的步子，随心所欲地往前走着。
走着，走着，前头，远远的，出现了一丝光亮。
嗯，是哪儿？
这里是哪儿？
……是……是……是雾灵山呀……
雾灵山？我从没听过，更没去过了。
……你，忘了吗？……
我？我不是忘，我是真的没，没来过。
……你果然忘了，却也难怪，谁让你经过了忘川呢？唉，这里是，是……歪桃峰顶……歪桃峰顶呀……
歪桃？噗嗤，好有趣的名字。
……唉，唉……唉……
你为什么老在叹气啊？
……唉，问我为何叹气？这个问题，你去问前面那个人吧……去吧……

楚笑寒略有些惊怕，这声音来自何方？听着虽然没什么恶意，但是不知面目，却总让人害怕恐惧。
前面那个人？
却又会是谁呢？

在雾灵山巅歪桃峰顶，月光下，有一个男子背对着她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清帝朝服，披领，衽上都镶着紫貂皮，而箭袖袖口则是围缀着熏貂皮，两肩及后背均绣着五爪正龙，下裳各种五爪龙和行龙绣满整幅衣裳，中间夹杂五彩祥云，下幅有八宝平水。
刺眼的，令她不喜不适的长辫子拖在他的脑后……
他是谁？
皇帝的衣服，也有月白色的吗？不是只有明黄色的吗？
楚笑寒纳闷地看着，想了很久。
其实，我也不是很想问，那个莫名其妙的声音为什么要叹气。所以，还是算了，走回去黑暗里面，乖乖地等待梦醒时分吧。
她这样想着，不禁回头看来路，一时惊愕咿了一声：怎么，怎么来路竟然消失不见了？
这一声惊咿，她有些心虚，转过头看，果然，那男子听得响动，缓缓地转过头来。
他这一转过来，面上竟然涌上一阵欣喜若狂的容色，猛然间完完全全地转过身子，大步冲了过来，只两三步，便到了近前，伸出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他是谁？
看着样子，也就二十五六的岁数，一晃眼之间看去，竟然还挺眼熟的。
清朝的皇帝，二十五六岁，就做了皇帝的，好像挺多的哪……楚笑寒纳闷地把顺治、康熙、乾隆、咸丰、同治、光绪……囧，这是哪一个啊？还，还冲上来抱着自己，这，这算什么？他好像认得自己哇……
“你，你是谁啊？”楚笑寒想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反正，这是梦里，不怕他皇帝不皇帝的。
紧紧抱着她的手臂忽然之间收紧，他似乎有些僵硬，半晌听得一个勉强的笑说声音：“你总有办法在我最高兴的时候气我。”
楚笑寒听不懂他的话。
一般，她听不懂的话，她都不去接茬。所以她好奇地问：“皇帝不是都该自称朕的吗？你怎么不那样说话呢？”
他轻轻地笑着，声音似乎比刚才轻快了一些。只说：“尚未习惯在你面前这样说话。”
我们认识吗？楚笑寒很想这样问。可是，刚才问过了类似的问题，却，没有答案，没有获得任何答案。
“那么……”
那么，你到底是哪一位皇帝呢？她不死心地想继续问，只是刚刚吐出那么两个字，却再也无法发出声音。原本拥着她的男子俄顷间松开了箍住她细腰杉背的手臂，将手掌伸到了她的脸颊处，轻轻捧住，而后便极为纯熟自然般地吻住了她的双唇。


						第111章 夜来幽梦忽还乡
他吻得甚是霸道，唇瓣撕磨之间，舌头亦是跟着伸了进来，将最初的轻柔和迟疑，在转瞬间变得热烈起来。深吻吮吸之时，几乎要将她口腔内所有的空气都掠夺了去一般，且十分促狭恶意地用他的鼻子轻轻压住她的，很快，窒息感便铺天盖地地袭过来。
原本打算极力反抗、大声呼救的楚笑寒十分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力气似乎被瞬间随着这亲吻而抽空，整个人若不是还有他的双掌托住面颊，只怕早已跌落在地上。
他似乎也立时察觉了，微笑着松开托住她右脸颊的手，轻轻托住她的腰侧，登时稳住了她的下盘。
只是，这力道的依托只让她庆幸了三五秒钟，旋即，他的掌心虽依然托住她的重量，而手指却开始慢悠悠地摩挲着她的右后腰侧，令她差点跳了起来，只被他牢牢握住，施了几分力道，故此动弹不得。
男子促狭轻声嗤笑起来，复将唇瓣移至她的耳垂下方，以极微弱的力道啜吸啃啮起来，登时，一种轻盈的、飘飘欲飞的刺麻感流遍全身上下，楚笑寒几乎要大叫出声，但她却还是忍住了，这令她十分奇怪。
这是什么稀奇古怪的梦啊？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春梦？囧？
忽听他说：“你还依旧是这个样子，好，好。”接着他倒是不再耍弄她，只轻轻抱了她，再不说话。
过得半晌，听他又说：“心兰，快不成的了。这许多年里，我也没好好照顾到她，眼下，封她个皇贵妃，你不生气吧？”
楚笑寒听得莫名其妙，心里纳闷，可又怕他怪她起来，做些放纵驰荡的事情来，便只得压下疑问，见他复又问了一遍，心想这梦也有趣得很，居然是来说话做事了，这样想着也就点头笑说：“你爱封就封。”
他叹了口气，说道：“没成想，竟能在这儿瞧见你，只是，你什么时候才神魂归位呢？山里头清冷，飘荡在这儿有什么好的？”
归位？他在说什么呢？
楚笑寒腹中直敲鼓，纳闷得无以复加。
他却又说：“想也不是你自己愿意的。我定想法子为你筹谋，令你早早归来。这十数年间，我多方交接僧道，像那禅宗大师迦陵性音，我都多次求他起死返生之术，只可惜但涉生死之道，他便绝口不提。待到我登基后，他恐我为此加害于他，更是仓皇遁之……你放心，佛既不通，可向道求。不成事，断不休讫。……唉，这一次来景陵，不想，我竟来对了。你肯在梦中见我，也是缘法未断。你那时节说，愿为南北分飞雁，来世今生不相逢……听得这样的话，你不知我多怕，怕真是恩断义绝，再难相逢。”
呃，他啰啰嗦嗦地在说什么呀……一定是，是前世？楚笑寒灵光一闪，顿觉自己猜得极对。这样一想，便有些好奇，更想知道他到底是谁了。
顺治不可能吧？听说董鄂妃一死，皇帝也跟着死了，就算是老金小说里说的出家了，也不可能再封别人什么心兰来当皇贵妃了吧？
难道是康熙皇帝？不可能，不可能，康熙大大很花心的，老婆孩子真的很多很多。
乾隆皇帝？也不可能啊，大明湖畔的夏雨荷什么的，不也挺花心的？
咸丰皇帝？更加恐怖了，慈禧相关的电视连续剧，没一个看出来他好的……
同……同……同治？
光……光……光绪？
这俩个，还真没啥印象……
莫非俺是被慈禧害死的同治的皇后？要么是光绪的珍妃？……这，这，这……好像都挺悲催的。

正发呆间，眼眸中忽然映入不知是同治还是光绪的年青皇帝容颜，这时在月光下细细端详，竟发觉眼前的面貌居然是，是那样的熟悉，似乎总若隐若现地萦绕在身前身后……
他那低低沉沉，带着一点点清柔舒爽的声音，无比熟悉地响起：“啊，又在痴痴恍恍了。也就你总敢在我面前发呆，再没第二个。”
说着他又嗤声笑了起来。
楚笑寒被他的说话声和笑声唤醒了，想起自己期待知道的事情，就不由自主地问道：“你是……”
同治叫什么名字来着？光绪又叫什么名字？这也太悲了，一个都记不出来。
他似乎笑了笑，说了句什么，却听不清楚……一时间，山巅飘来无数雪白的云层，在夜空下，映衬着一些淡淡的青光。淡黄色的月光如莹光一样披撒在边缘，说不出是金色和月黄色，只交织着翻滚着，竟是越来越浓厚……
于是，他的脸上现出惊惶之色，似有一股暗力，将两人分开。但是容不得楚笑寒多说一句间，云层已经将周遭裹覆得严实周密起来，几如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
一切，都，消失了……

“啊……”
大汗淋漓的楚笑寒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只是没坐起来就感觉已经麻木的左臂被一股下拽之力拖住，然后又跌落下去。
重重摔在床上后，就看到楚韶颜同学拉着她的手，把头和大半个身子压在她的一个臂弯上，正半倒在床边香香地睡着。
呜……，这么累的姿势，居然也能睡得这么香甜，真是人才！
楚韶颜被惊醒了，她揉着眼睛从床边坐起来，看到她老姐已经爬起来了，也就迷迷糊糊地问：“姐，你终于醒了啊？你一梦魇就叫都叫不醒……要喝水吗？我给你去拿。做什么梦了？”
楚笑寒惊魂半定，摆摆手说：“不用，我不喝水。什么梦……记不太清楚了，好像，好像有个男人……”
楚韶颜一下子来了精神，坐正了极有兴趣地问：“哇，这么说，是春梦了？哇哈哈啊……快说来听听！”
楚笑寒凝神皱眉很用力地想了一会儿，无奈地投降说：“记不起来了。就看到一个男人。不过，他好像穿着皇帝的衣服。”
“……皇帝，很有爱啊……”
楚笑寒慢慢地躺下去，让自己躺得舒服点，一边说：“诶，月白色的清朝皇帝的龙袍，还真没见过啊。不过我挺喜欢那个淡蓝色的。”
“清朝的？”楚韶颜兴奋地问。
“嗯，一定是你天天在我耳边念叨雍正，我起了条件反射，所以就梦见清朝的皇帝了。不过一定不是雍正，你说过雍正做皇帝都四五十岁了，他很年轻，我觉得像是同治或者是光绪。”
“那么悲催的两个倒霉皇帝？”楚韶颜听得同治和光绪的名号，顿觉索然无味，脸颊眼角肌肉牵动，十分勉强地表示毫无兴趣。
“因为他年纪看着真的只有二十来岁的样子……那么年轻的皇帝，好像只有……只有，那几个吧，……”
楚韶颜无力地问：“那你怎么不猜是顺治康熙乾隆呢？”
“不知道。离天亮还早，还是睡吧。”
“好吧，睡。姐，我回屋去了。”


【雍正丙午年·废安亲王府】

胤禩，此刻已经该唤作允禩的原廉亲王，正在后寝殿饮酒，已有六七分醉意，身周无任何伺候婢仆侍监，便是他那贴身侍监长春都不在殿内伺候。
倒不是树倒猢狲散的缘故，也是众人但有几个靠近，便被终日大醉的允禩拿杯子盏子砸了出去，只得战战兢兢地在殿外远处候着，待到他八爷大叫之时，再去听候使唤。
这一日，又是如此。
“八爷……八爷……”
允禩听得唤声，张开迷离醉眼，惊见一陌生却有几分眼熟的面目，细细一看，却是苏培盛。不由得笑了起来：“苏公公，缘何到此，莫不是皇上又有……又有旨意？何劳你一个懋勤殿的首领公公，到本王处来……”
苏培盛低声附耳说道：“……八爷，皇上来啦……”
允禩一惊，这醉意倒是醒了大半。
他坐起身子一看，果见那风门口棂条雕花隔扇门有一扇微微开了几分，一个蓝色缂丝妆花缎绣常服的人影袖衫飘飘间已然入了内间。
这一阵子工夫间，苏培盛业已退出了殿外。
允禩一顿间，微微一笑，说道：“皇上，竟会到这里来看我，也真是令人费解。年初，不是刚将我的黄带子革去，允禩早非宗室，何敢劳动皇上亲自莅临，探望一个庶人？”
雍正皇帝走过精雕万福万寿镂空花梨木月洞隔断门，进入内间，在允禩身前丈外站定，良久不曾说话。
允禩也不去行礼问安，只大喇喇地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仰脖喝下，复又笑道：“我记得，皇上以前说过，有一笔账，会记在心里，来日定要奉还给我，还说，让我千万不要后悔那日所做的错事。”
说到这儿，允禩大笑起来，说道：“皇上，四哥，而今，你也不过就能把蕊媖革去福晋，休回外家罢了。四哥，你我政间宿敌，彼此轧压打击，本属平常。只是，你借词将我的福晋遣返外家，令严加看守，不让我同她有潜通消息的可能。这可有点儿不大厚道啊。嗯，兰欣，走的时候，也曾答应我，若不能得返，会托人捎信带平安回来，可这十数年，却也没一点儿音讯，想是她的家乡实在飘渺遥远，难寻路途得通……四哥，莫不是你自个儿没法跟兰欣互通消息，便非要做弟弟的陪你一块儿共苦一回？”
雍正皇帝淡淡地一笑，对允禩放肆妄言，没斥责一句话。只他稍稍又上前一步，如平常谈笑般笑说：“这算得了什么？诸王大臣俱认为以其唆摆之罪，当令蕊媖自尽，焚尸扬灰，方才妥当。可朕，也没允啊。”
允禩愣了一愣，默然不语。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乃是常情，从来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雍正皇帝看允禩不语，扬眉嘲道：“莫不是时至今日，八弟倒反是悔起来了？朕也当真奇怪，当年，你本已歇心，……如何朕得登帝位后，你却如此大动干戈，做些不智之举？像那怨望愤激之语，诸如‘皇上今日加恩，焉知未伏明日诛戮之意！其目下施恩，皆不可信’等，又力图担下安郡王之爵禄承袭风波，克减山陵之夫役，抬陵上红土之价值，阻回科尔沁台吉，不许谒陵；如此明而执杖、堂而皇之地搅乱国政之举，实在不似你的行事手笔。而后，是更加荒唐了，亲手执杖毙了护军九十六，将供了殴死九十六实情的长史胡什屯，揪辫殴打……跟些个奴才纠缠撕打，一点儿没主子样子，也四十好几的人了，你道你还小么？”
允禩只哼了一声，说道：“便是暗地里做些动作，皇上，四哥你，会不晓得吗？大势已去，不过思及过往恩怨，料到四哥不会轻易放过弟弟，自然捣捣乱，赚那么一点蝇头小利，倒也好的。四哥你的性子，平日里看着虽大方，可遇到自己中意上心的人事物，就不好说了。我当日阻了你，令你没赶上拦住兰欣，定让你恨之入骨吧？今日落得这个结局，我一点儿不意外。”
雍正的眼眸慢慢地投了过来，落在允禩的身上，盯了一阵，他笑了起来，说道：“八弟，你当日确实阻了朕，不过却并没成功。朕还是从汤泉村村吏那，得了消息，并未耽搁多久。只不过，老九的人，倒实实在在地阻了朕足有一个多时辰，还意图对兰欣不轨，谋财害命。两两相较，倒是老九更令朕恼恨几分。”
允禩听了这话，倒有些诧异起来，说道：“竟是……如此原委。”
雍正缓步走到同雕万福万寿的支摘窗前，伸手微微一推，将上窗推开一线，外面院子里空荡荡的，人都被遣开了。他微低了眼帘，淡淡地说道：“但这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兰欣本就要走，本就不想被朕留下，不是你和老九的错。恰巧反是老九的人错有错着，若非他们匿迹跟踪，只怕朕连兰欣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允禩默然不语，实在是他也晓得，眼前的这个皇帝，他的四哥，从小到大，却也不是那种迁怒到不分轻重、混乱礼义、不顾情意、罔顾道义的那种人。他和允禟的所作所为，虽他也多次慨然矢口否认，指天发誓，言称自己并无欺诳，罔上蒙骗之属的罪责。但是心底却也煞是明白，他允禩和九弟到底做了多少罪事。
雍正皇帝慢悠悠地说道：“朕会把蕊媖逐走，确实是有几分意气。果是你所说的，找个人来同甘共苦一下，可巧八弟你自个儿撞上来了。”
雍正打量着这有些冷清陈旧的废安亲王府，不由得想起了那旧时的廉亲王府，原本的八贝勒府邸，虽已划入拆分改建档案之中，却仍旧一想起便心头有些闷闷火起。
说到底，将蕊媖逐走并非他本意，这道旨意确实下得有点儿不大光明。皇子宗室犯事，罪不及妻儿。
但，心中总有一个结，只为当年。

当年，多棋木里使了那李玉琼将她引去八爷府，允禩所做的事……胤禛的左手握紧了……她颤抖着轻笑说：“四爷，你以为换个身子就是换件衣服吗？”
她十分愤怒，丝毫没有欢喜荣耀的感觉。
若换了另一个，被八阿哥，八贝勒要了，不知会如何欢兴难抑呢？八弟，样子俊美，举凡女子多有倾慕。
但她，却愤怒。
时至今日，那面容包含怨怒、急悔、痛恨、颓丧，鲜然在目。
她当时怒说：“这事儿与我何干？与我何干？为何要拉上我？”
她当时恨说：“你可以同我明说的，我若知你打着那样的主意，我必然急急换了过来，决不再占住阿昭的身子。想来你觉得那反正是阿昭的身子，本不是我，也不太要紧，对吧？”
她当时亦颓然说：“可是，可是，就算换了身子，我忘不掉！我忘不掉！那日被凌-辱的人依然是我！现下身体是干净的，脑子里却坏掉了。”
她最后，哀哀地质问：“四爷，你以为换个身子就是换件衣服吗？”
……
她踏上一步，伸臂圈住他的脖子，大笑着说：“这个世界上，惟有女子是必然能活下去的。八爷教得很好，光凭这个，我都一定会得活下去的。四爷您要不要头一个试试？我能伺候得很好的，若能得您满意，尽可以打个赏。”
说着，她就极为大胆地吻了上来。当时，听到这样的话，又被眼前这个素来羞涩内向的女子吻住，当日的胤禛是着实吃了一惊，更似被针刺了一下，立时推了一把，将她推倒在了地上。


						第112章 春掩残香漠漠苔

后来，跌坐在地上的她便放肆地嗤声笑着说：“想是我这样的女子太过低贱，没的污溅了四爷您高贵的身份。忽然忘了我早不是阿昭的身子，没她那般血统配得上您。原不过是藏边贱民，加了一缕异乡孤魂，真是得罪了。”
那话语，满含孤寂悲凉，无端刺痛了听着的他，猛见她转身便要离开，一时之间竟然生出错觉，若她这一走，便再也不得见。
其实，她根本走不脱的，早就叮嘱了侍卫、婢仆、苏拉等人，她，便是这个山庄的几进院落门都走不出去。自是因为，他绝不会放她走的缘故，否则又如何向皇阿玛交代后续事宜？
但是，不知为何，他竟头一次，生出要安慰她一番的心思。于是，他拉住了她。

雍正忆起当年自己几近无赖的行径，亦是不由得嘴角含笑起来。
——那都已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乖乖儿的，帮我穿衣服。”当时还正当年青风华的四贝勒，他耍横端坐在榻上泼皮地说着。她很生气，却无奈地听令行事。看着样儿，在她家乡，她也是不惯做此等服侍他人行当的女子，偏又颇吃得起苦，耐得住劳，倒真是奇特。

忽听允禩颓然长叹说道：“我同老九的罪状，我虽不肯认，但是皇上，四哥你也心里有数，今日特意来，可也不是光说这些吧？”
雍正皇帝被打断了沉思，还转头来看允禩，他的面上闪过一丝阴戾之色，只一会工夫，他又笑了起来，说道：“不错。八弟你向来聪明机变。果然猜得不错。当年，朕确实说过，这笔账，会记在心里，来日定要奉还给你，届时，你可千万不要后悔那日所做的错事。故此，总要来告知你一声，否则，又怎么谢你当日拦阻之德呢？”
允禩淡淡一笑，全然不惧，只说：“四哥今日来，可是打算悄悄赐死了弟弟？”
雍正微笑着摇头，说道：“朕本意断不将你治罪，便是而今，也是勉为其难。来日若诸臣进言，谏请将你发往宗人府治罪，也只能迫于形势而为之，实非得已……又怎会在今日悄悄赐死你？”
允禩听了倒真是微微一怔，有些不明所以。
雍正复又转头看向窗外天空，凝神注目远处蓝天飘云，一边则慢悠悠地问道：“八弟，你可知兰欣现人在何处？”
允禩闻言又是愣住，思得片刻他有些狐疑地答道：“她，不是随同她阿玛回乡去了么？当年，她也是因此才偷偷离府私逃，引得四哥你连日追赶。我听她说唯有家乡可治顽疾痼症，偏你非要阻她……想她一介弱女子，能从你同十三弟的手里逃出来，已算是极为难得。若被你赶上，再要私出回乡，不啻难于登天。”
雍正冷冷一笑，说道：“八弟，你可知，兰欣的阿玛，当年同她约定，在易州等她，可她却不西行前往易州，偏东往遵化府而来，你觉着她是要还乡吗？”
允禩听得如此说法，不由得怔住，几番寻思之下，心中大为慌张起来，却不肯真的断定那个想法。
雍正从窗边转过身子，定定地看住他，慢慢地说：“甲午年，年初之时，皇阿玛已经派了最好的御医院判，俱都为她诊断过，便是皇阿玛，都亲自搭脉望诊……她确实患有重症，药石无灵。惟有，跟了她阿玛回乡治病一途尔。朕日夜追赶，只求能拦住她，再将她送至易州，便可安然回去她的家乡……可她，不愿离去，宁愿死在此间。因她一旦回返，再来大清，却是极难之事。故此，她连命也不要了，……但她寻短赴死之际，却觉你有危难，想是她阿玛颇有神通，故她亦幼有家学，耳闻目濡，终有些许所得，便顾不得自己的事儿，赶来报于你知晓。哪怕为你所疑，动了杀机，却也不惧……”
允禩已然听得呆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雍正轻轻地笑起来，说道：“嗯，朕本已将堪堪追上她，幸得你和老九阻挠，便眼睁睁地瞧着她，从雾灵山的歪桃峰上跳了下去，摔得面目全非，肢节俱损……八弟，你以为，兰欣回乡了么？你错了，兰欣，早就死了。她，死了十二年了，足足死了十二年啦。否则，以她向来信诺，又怎会不捎信给你报个平安呢？”
允禩张了张嘴，似想要说什么，却又闭上，终是什么都不曾说。
雍正朝允禩这边欺近几步，轻轻地，一字一句地说：“兰欣，是你害死的。你和老九害死的。但朕，从未想过要找你们算这笔账。若然朕当真如此昏庸残暴，定将蕊媖挫骨扬灰，死无葬身之地。只不过是让你们不得相见，不通消息罢了，朕，是不是太过仁慈了？皇阿玛若在天得知，定要笑我手段不够狠辣。可八弟你，却正是因着手段过于凶毒，这才令皇阿玛生了断然不有你继位之虑……可怜啊，兰欣对你这般好，你却要生生害死了她，八弟，你说，这事儿有趣不有趣？朕想，这样的事情，哪里能让你丝毫不知晓呢？你以为她好好儿地活着吗？不，她死了，死了都有十二年了……”
雍正言毕，淡然笑着转身，留下呆坐在那边的允禩，再不理睬，只不徐不疾地走出殿去。
殿外，隔扇门旁长廊下，苏培盛早已候着，立刻跟上了皇帝。
雍正轻哼了一声，问道：“江南买妃案中，老八收着的那些女子，可如朕所言？他们报了么？”
苏培盛颇有些尴尬，这事儿本不归他管，但因涉了那钱格格，结果皇帝就交了给他了，倒也十分难为。也无他良方之下只得行询之，倒是早早办妥，此刻便恭声答道：“确实如主子所言，每一个都……都有几分熹妃主子，还有……呃，钱格格的模样儿。”
雍正重重低哼了一声，说道：“不愧是朕的亲弟，行事心思如出一辙。”
言毕皇帝拂袖前行，加快了脚步。
苏培盛紧紧跟上，额头渗汗，心道，皇上，您的意思是您也尽挑些像格格的秀女进宫的事儿么？呃，是同八爷挺像的。不过，您这算是在说笑吗？问题是奴才一点儿都不觉着好笑。

寝殿内，大红酸枝灵芝圆台边，允禩呆坐在一枚圆凳子上，手中按着酒壶杯盏，一时心思混乱不堪。
脑中不断闪过十多年前，那个笑嘻嘻的女子，她撑大了眼睛，忽闪忽闪着恳切真实，雀跃着上前伸臂圈住他的脖子，轻轻地在耳边说：“禩哥哥，我走啦，你多保重吧。”
这个样儿，像是去寻死的吗？她，竟能对四哥，到如此地步？命也不要，只求留在大清？
海东青的事情，还真是被她说着了。
原来，当日，她搏命前来，为他示警……只是，还是枉费了她一片好心……他，真的不信，真的，不太相信。便也就敷衍了事，待到后来真的出事，却还要疑心四哥几分。但最终，却也是知道了，原是十四弟，做的手脚。
当日，若真的强留下她，她，是不是，便不会死了？
她，真的，死了吗？

在那狮子园里，还未赐给四哥以前，应叫做热河行宫之时，她，在妙高堂前，穿着蓝白两色的广袖襦裙，翩然起舞的样子，真特别……
在钟粹宫的时候，她扑过来，抱住他，欢叫着：哥，你回来了吗？你知道我病了所以请假回来了吗？
真的为之一怔，嫩暖这个词语，从不曾出现在脑海里。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便轻笑着，巧颤着，默然地，微喜地，薄怒地，站在身后某一角。仿似他真有那么一个阿妹，是额娘生的，同他一母同胞。只是，不同其他的皇阿玛的格格，她的心思，透明澈亮，一望即知。
在弘旺出生的那晚，她劝慰他的言语，如此笨拙，却如斯真诚。不若他人，说得顺畅流利，在情在理，偏没一点儿情意。
在坤宁宫的那夜，她惨笑着说，别管你额娘啦，带着阿昭走吧，离开这里，离开这里才会好啊……
她说的，还真真一点儿不错。
若当年，真听了她的话，会是什么样的情形呢？
她同四哥，也颇周折，虽不曾留意，却也知晓些许。料想她身份不明，来历神怪，皇阿玛又怎肯轻易许诺？
便如他自己同阿昭……

阿昭……
那个……女孩儿……到了今日，是否该叹一句造化弄人？
不过，也好。她当年若跟了他，只怕被遣返回外家，被诸公大臣要求挫骨扬灰的，便不是蕊媖，而是她了……她阿玛不过一小小四品典仪，届时，落井下石之人更有今日十数倍吧……
当年，千算万算，算漏了德妃。
德妃闻知十四弟同阿昭有些瓜葛，心中不适，她素知十四弟同他四哥不和，颇有罅隙，若将阿昭赐了别个兄弟，只怕老十四的性子，若真起了心，涎着脸去讨要侍妾，却也不见得不会有。
独有四哥，老十四抵死都不会开这个口。
想是这层关系，她便去求了皇阿玛，将阿昭赐给了四哥。

阿昭，从小到大，也有些倔性儿。她明是应了他去和十四弟近相欢好，实则虚与委蛇，自己又怎会不知？
她那时节非要帮他排忧解难，记得，他冷笑，说，好，那你便替我去引逗十四弟，令他以我为师，唯我是从……
实在是，十四弟早在他掌握之中，又何须她一个稚龄女童出手相助？
她竟去了。
她竟当真去了。
而后，她的笑靥渐消，甚至在那日，同他大吵一场后，跑去寻十四弟，主动献身！那时节的十四弟，初经人事，得试宫人，沉迷年长女子，那样小的女孩儿，哪里引得起他的兴致！
故此，他也由得她胡闹去，不作理会。又哪知十四弟会以此为荣，四处炫耀，成为京中笑柄，这才引起了德妃的注意，……

四哥不知，便是现如今，若非阿昭的关系，他才刻意使令亲信阻截此等流言，否则以眼下情势，钮钴禄熹妃的传言，哪里会不若皇帝嗣位不正一般，传得纷纷扬扬，煞有介事呢？那子虚乌有的事情，尚且要添油加醋三四分，何况恰有其事的呢？

当年便担心，她跟了四哥，只怕日子不会好过。
毕竟，她同他、老九、老十、老十四的事情，二十多年前确实大家有目皆睹，有耳皆闻，任谁都要笑话几句她阿玛刻意攀附，主动送上幼女之举。

果然，先是得闻她竟投湖了，说是不甚落水，但他不信。她不识水性，如何会随意近水，况且她也不是那种粗心大意的女孩儿……
再后来，乌拉那拉氏竟然……差人给他消息说，会遣苏格格过来他那里，明言四哥对她甚为不满，要他代为管教一番。
这算什么呢？
若不是考虑到她跟了四哥，日子不会好过，又怎会在选秀指赐后，对她说那番话呢？
——
玉儿，我时间无多，也不能同你解释太多。十四弟竟然是不管你了，由得你去。我费了很大的气力，才求了皇阿玛让你去四哥的府邸……到时候，你定要帮我，四哥的性子是大了些，人又极难被哄瞒……
——
她定然气恼愤恨。
但当时他只能这样说，只需将她对他的心思淡了去，那么也就会安心呆在四哥府邸，做一个平平常常、普普通通的妾侍，安安宁宁过她的日子。
这便好了。

哪知，她仍旧是并不受待见。
听多棋木里的意思，四哥早就疑心她是他安排的眼线，眼下不过是故作示好罢了，表示他两不得罪。
一怒之下，加之与蕊媖的大婚已然迫在眉睫，再难避过，竟是顺着心意做了那事。只，她那样儿，实在古怪，不若前时。心中虽有些狐疑不惑，但倒也没有多做思考。

只是，如何会在后来，将阿昭同兰欣混了去呢？
允禩皱眉寻思良久，直接将那壶里的剩酒一气灌入脖内，随手丢在地上，一头伏趴在桌上，定定看着前方墙壁上挂着多幅菱形福寿小匾，呆呆出神。
却又不知是在何时，心中了然，兰欣，绝不是阿昭。
那一年，在汤泉村，晾甲亭，为何没曾留下她？
说到底，总还是不愿深究，不愿沾染麻烦……何况，在心里，兰欣也不过是妹妹之属，毕竟，不是阿昭、蕊媖……故此，也就，懈怠了……可她，在坤宁宫的时候，却丝毫没考虑过，麻烦不麻烦的问题。

如果，如果真像她在坤宁宫那晚所说的，真能离开，带着额娘，带着阿昭，带着兰欣，那么，是不是会过很美很美的日子？
也许，隐居山林间，采菊东篱下。
堂前屋后，可种萱草，解忧忘愁，以疗愁草抚之，若令额娘忘了一切，便不需那样早殁，她会得开心的笑着，看着他们。
院子里，必然种满霞草，漫天白星，香气扑鼻，阿昭定然也会高兴，以往她所求，不也只是如此而已么？
兰欣，总是站在额娘的身边，微微地笑着。离开四哥，她也不用气结忧心，郁闷伤肝肺，身子总会好些。过得几年，便为她寻一门乡间亲事，不需显贵，人好便可……

思绪混乱，万般杂想翻滚脑间的允禩，惨淡微笑着，沉沉入醉梦酒乡之间。
梦里，没有储位，没有争斗，没有皇阿玛，没有各亲王各贝勒，……唯有漫山遍野的霞草，数百数千朵玲珑细致、洁白无瑕的小花，松松散散聚在一起，映衬着偌大一片青绿色，宛若无际夜空中的点点繁星，似雾般朦胧，婉约、雅素，且又温柔动人。
微风吹过，清香四逸，幽静致远，更显温馨。

琼姿只合在瑶台，谁向江南处处栽？
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寒依疏影萧萧竹，春掩残香漠漠苔。 
自去何郎无好咏，东风愁寂几回开？


【杭州·苏醒一年零二个月后】

锦绣文苑小区内。
“哇！老姐，你……你现在能走多少步了？”楚韶颜刚从浙大西溪校区的宿舍楼溜回来，看到正在吃力拄拐前进的楚笑寒，忍不住就嚷嚷起来。
楚笑寒皱了皱眉头，十分不满地回答：“嗯，还是很差劲……很困难，不过……可以挪几步，控制下肢的程度还是很差。”
楚韶颜抚掌大笑说：“安啦安啦，老姐，我觉得很不错啦，只要有这样的开始，接下来就……一日千里了！”
楚笑寒气喘吁吁地走了几步，顿住呼气说：“一日千里……这算是什么形容啊？就算我是好好的，一日也走不了千里。”
楚韶颜笑嘻嘻地说：“这么咬文嚼字干么……对啦，二爸还是没什么消息吗？听六哥哥说他打了电话给白云主持呢，可是好像，好像那观音洞没人啊……”
楚笑寒知道楚韶颜的揶揄之意，无奈地回答：“我老爸那人，跟你老爸有一拼。你爸呢，入世太深……我爸呢，出世太多……俩人中和一下就好啦……我爸不在观音洞有什么稀奇的，那时候说在奉化千丈崖下苦修，我跟老妈去找他，不也不见人影？谁知道又跑哪儿去了。老妈都当没他这个人了……”
楚韶颜好奇地问：“姐，你不想二爸吗？”
楚笑寒白了她一眼，问：“韶颜，你老赖在我家，你不想三爸吗？”
“……”
“……”
“我爸是个大贪官，我懒得看他……”
“我爸是个伪居士，我也懒得看他……”
“反正老妈会看着他的。”
“反正老哥会去找他的。”
“好吧……”
“呃，我们很一致。”


						第113章 枕上片时春梦中
【杭州·苏醒一年零四个月后】
十月的杭州还是热气逼人，秋老虎威力惊人。尤其是午后，更加热到了连油蝉知了都噤声的地步。热浪滚烫灼人，连地下车库都难觉阴气，可见这炎热的程度到了什么地步了。
楚笑寒无趣地窝在卧室里，把飘窗上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空调则开到了二十六度，可惜出风口的温度依然固定在二十九度，不见下降。
老妈在上班，韶颜在上课。
护工王阿姨因为她基本已经可以扶物行走，也就自己请辞了，本来她就更喜欢在医院护理病人，也是看在张主任的面上才勉强做个住家护工，她倒是个爽朗的人，一开始就很直接的说当初来的时候看楚笑寒的样子就很犯嘀咕，生怕要护理个几十年，现在看楚笑寒已经差不多了，也是觉得很庆幸，赶紧就撤退。
保姆陈阿姨倒是在，不过年纪大的人，都喜欢午睡，这会儿刚吃完午饭，恐怕要睡到下午三四点才能起来。
一般，不喜欢午睡。
唉，要是王阿姨还在的话，就好了，可以去练练走路。也可以一起聊聊天，看看电视什么的。护工似乎因为职业的关系，没午睡的习惯，至少王阿姨是这样的。
但她走了有两天了。
这两天，午后，呆在卧室就很容易睡着。睡着，就很容易梦魇。梦魇，会很痛苦。因此楚笑寒从前向来没午睡的习惯。
现在，这个习惯，因为意外而打破了。无需上学，也不能上班，更不能上街，只能呆在卧室里，可在卧室里，无论做什么事，都特别容易睡过去。
所以，没多久，楚笑寒手中抓着马塞尔·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紧皱眉宇，斜斜地倒在自己的床上，酣然入眠……

这里一片漆黑。
沉沉的，犹如，沉寂百年的漆黑……
像是躺了数百年一般，浑身动弹不得，甚至连眼皮都抬不动。
似乎有人。
有人在旁边。
他，像是坐在身边，始终不语。
躯体是一个禁锢的皮囊，牢牢地束缚住自己的生魂，怎么都挣不脱去。于是，在嘶吼间痛苦着，在辗转间挣扎着……

遽然间，身体觉得一轻，整个人腾空而起。四周光亮猛然间如兜头泼水般地大片袭来，太亮了，眼睛，睁不开了……
跌落间，似有一双臂弯接住了她。
睁开眼眸，依然不适应那过于亮眼，以致根本看不清周遭的那种光线亮度。但，瞧见双眼中的那个人。
“咦，又是你。”楚笑寒皱眉说。
又是他。
次数有些多了。
他今天只是穿了浅湖色的缂丝纱衫，上有数团宝蓝色团龙提花纹样，右衽，月白色披领，腰间系着黄色蹀躞腰带，垂挂不少鎏金雕龙圆扣，玉版，还有丝绦白吩，荷包等物。
今天看去，倒是不像皇帝了呢。
其实之前老忘掉，但是昨天晚上倒是特地去查了查度娘（百度），楚笑寒迟疑了一下，问道：“你……你是载淳？还是……载湉？”
他的脸色有些僵硬，说了句：“又胡说了……”
猜错了吗？
楚笑寒定了定神，虽然不太相信，还是迟疑着又问：“呃，那……那是……福临？”
他的面色似乎泛青了。又错了？
“……玄……玄烨？”
他的脸上好像又笼了一层更紫的青黑色。
“……弘历？”
他好像在咬牙切齿……
楚笑寒嗫嚅着继续问：“难道，难道是……奕詝？”
他喝了一声，说道：“还不住口！又说些奇奇怪怪的疯话，实在听不下去了！”
楚笑寒一下子噤声不语，不过心里却是一点儿不怕，只纳闷着，统共也就十三个皇帝，一下子猜掉八个皇帝，剩下的可都是成了中老年大叔才做皇帝的呀……她不死心地再瞄了一眼眼前的男子。
呃，实实在在的，确实只有二十六七岁的样子。
就算他保养得好，显年轻，也不能猜到四五十岁去吧？三十岁算是到顶了吧？
啊，难道，他是那种打算做皇帝，偷偷做了龙袍，结果没轮上皇位的那种皇子之类的？
这么说，最有名的……也就是……搞得不好是康熙皇帝的儿子们，九龙夺嫡时代的阿哥们中的一个？
楚笑寒腾地站起来，从他的臂弯间下地，指住他说：“我知道了，你是胤禩？”
呃……
后悔……灰常灰常的后悔……
这两个字一出口，就看到眼前的男子的脸色，已经不能用漆黑来形容了，那哪里是乌云满天，简直是无星无月的死寂夜空……
他原本天清风朗的神气荡然不存，只见一派勃然作色，咬牙切齿地一字字说道：“嗯，第二次了，把朕，忘得干干净净。你这个，无情无义的，没良心的小女子，实在该死！”
他怒极，为何，每次都忘了他，倒是都记得八弟？！
楚笑寒猛然间忆起，确实从他的言语中，字里行间的意思可都是正式登基做皇帝了的，但是不知为何她的记忆老是稀里糊涂的，记得一些，忘了一些，结果就说出不该说的话来。这会儿看他震怒的神色，立刻觉得有些胆寒，无意识地四下里看看，惊觉不知何时，这里竟出现了墙壁，桌案，屏风，步步锦的支摘窗，隔扇门，木雕博古架的月洞隔断，架子床，一派古色古香的宫廷味道盈满双目。
可惜，他站在那内外间的木雕博古架的月洞形隔断处，她也出不去……怎么还不醒，怎么还不醒？楚笑寒在腹内哀嚎着，恨不得狠狠踹自己一脚，能痛醒就好了。
小时候，老哥说过，做噩梦的时候，猛地从高往低跳就会陡然吓醒，这个方法屡试不爽，话说那时候也还没放《盗梦空间》，老哥怎么知道这个方法的？
呃，但是，这里又没悬崖，怎么跳？
但，这里，有，床！
她慢慢地后退，猛地转身紧跑几步跳上了床，站在那里就要往下跳，却发现自己的双腿被抱住，他竟然已然欺身近前，伸臂揽住她的腿弯，皱眉问道：“你要做什么？”
楚笑寒干笑了两声，说道：“往下跳呀。”
似乎，好像，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了……
他脸色铁青，只伸手轻轻一扯，便将她放倒在床上，隐含薄怒地说：“跳？又要跳？”
他干么说又要跳？莫非，真是，光绪？珍妃是跳井死的……听说光绪和珍妃真的很要好的，只是那个年代，加上慈禧太后，只怕真的是过不了舒心的日子……
正万分同情地想着，却惊见他已然上床，悬空虚跨于她的身上方，她只来得及说出半句：“你要做……”
什么？
你要做什么？
自然是多余问的话。他的吻已然覆盖下来，且双手极为灵活，不知怎么几下间，衣衫被除得干干净净，包括他自己的右衽对襟缂丝纱衫子亦是不知何时早散落在床的右侧，他火烫的赤-裸肌肤早已贴上，原来，他，他竟是要做这样的事！
这，这，这算是春梦吧？
完完全全的标准春梦……不要吧，快让我醒来！
但是，理智不知在何时便如沙漏般悄然无声地消失殆尽了。想要醒来的欲望只延续了数秒钟便烟消云散，偃旗息鼓……
眼中看到的，是他朦胧带雾般的星眸，原该清澈透亮，此刻却带着一层莫名的情绪，似雾非雨，像云如风，深处，深深处，藏着难以言说的亲近熟悉，令她无法移开自己的瞳孔，或是闭眼以求梦醒。
鼻中闻到的，是一种淡淡的鲜花清香，若蔷薇，又若深夜的晚香玉，在月下发出沁人心脾的馥郁之气，润泽，淡雅，清爽，在一瞬间覆盖笼罩了身周的全部毛孔，颤抖间似乎鼻翼一呼一吸乃至皮肤细孔的伸缩之际都被清香浸透，弥漫方圆数米之内，几令难以喘息，再闻不到其他旁的气息。
浑身上下感觉到的，更是一波又一波的麻痒刺激。他的指腹，略带硬茧，不知是握剑亦或是笔又或是弓造就，此刻慢慢地，柔缓地在她肩胛处、胸口处、腰椎处、裸背处摩挲游走着，偶尔停顿轻按捻搓，激起微战乱颤，令心口慌乱，浑身落空，急迫渴求，却又不知想要什么……
忽而，他无声低笑，伸出结实猿臂牢牢拥紧她，那突出的男子喉结，同锁骨，一起擦撞到她柔软的身肤上，硌得有些儿微微生痛。这火热的肌肤触感，令她感觉僵直不适，又极为不安，但他只撇嘴嗤笑，似乎极为满意她的反应，而后便开始，用他那看去薄而性感的嘴唇揉抚她的全身，似冷冽又似炙烫，猝然间用胡子根一扎，于是她冰白细嫩的身子登时弓形仰起，但被他箍住，遇到力道便软泄了去，复又倒趴在他身下……
高烫的赤-裸贴身肆虐，一波波涌遍全身的麻痒酥疼，像是要刹那腐蚀一样的扩大侵入深处的异样感觉流动着，蚀透着。
这是不对的，楚笑寒觉得她的神智在迷迷糊糊间向她最后地用尽心力大喊，这是羞耻的事情。你怎么能和一个陌生人做这样的事情呢？
她使了吃奶的力气才控制自己的舌头吐出含含混混的话语：“你……你到底是谁呀，告诉我罢，好不好嘛？”
那男子伏在她身上，紧紧地揽抱着她的肩背，带着胡须根茸的嘴唇凑在耳后，十分的麻痒，他低低地说了两个字，一边却毫不停顿亦毫不留情地破体而入。
楚笑寒正凝神想听他说些什么，只是还没听清楚，一阵巨大的疼痛带着麻痹和酥-痒瞬间袭来，立时全身僵顿住，连同呼吸。
下一秒，她的眼泪涌出，尖叫“啊”声直穿云霄……

——
“姐，老姐……老姐……老姐……快醒醒啊，你再不醒，我打你巴掌了啊……呃，梦魇成这样也真可怜，这都什么毛病，从小到大都这德行……老姐！！”
“啊……”楚笑寒从床上猛地坐起来，惊魂不定。
楚韶颜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哇，终于醒了……又梦见怎么都醒不来了？醒了一次又一次，都还是在梦里？”
楚笑寒擦了擦额头的汗，空握了握手，才发现手里那本厚厚的《追忆似水年华》早跌落到地板上了，她把书捡起来，呆了半天才说：“我……我……吓死我了……”
“做的梦很可怕吗？”楚韶颜问。
“老梦见同一个人，真的很可怕，感觉冤鬼缠身一样……而且，……还，还是……”
呃，还是春梦……
“……同一个人吗？又是那皇帝？”
“这次我大概能确定了，好像是光绪哦！”
“光绪那个倒霉蛋？老姐，你真悲催……你要真是珍妃，那上辈子可真恐怖啊，在慈禧那个欲求不满，荷尔蒙失调的老女人手下讨生活……”


【雍正戊申年·景仁宫】
“怎么了？怎么了？大正月的，这是怎么了？听说上头还下了谕旨，命皇后前停止行礼？这……不跟停了中宫笺表差不离了嘛……”
“可不是嘛，主子在生闷气呢，躺了好几日了。”
“到底是怎么了？”
“主子……她，上头前几日难得来景仁宫……哪知，不知如何起了争执，主子竟把上头最喜爱的白玉扳指给砸了。还，还毁烂了一些，一些……字画……”
“是那个白玉扳指？字画是什么字画？”
“可不就是那个。刻了兰花，还有一句‘一香已足压千红’的诗的……其他敬献的犀角扳指，更加上品的翡翠玉雕扳指，上头都不稀罕，平日里就只带那个。这会子可好，被主子给砸烂了……字画不清楚，那得问魏嫲嫲才晓得啦。”
“谁有那个豹子胆，敢去魏嫲嫲那儿打听主子的闲事……话说，上头的这扳指到底什么缘故来头啊？”
“不知道。”

多棋木里，闷闷地躺在景仁宫寝殿的黑漆嵌螺钿雕凤纹的大架子床上。
眼前掠过往事一幕幕。
快要四十年的夫妻……一家人总要整整齐齐的，可是……弘晖没了。皇上，却是何曾像是在身边过？人纵然在，心却不在。经年累月，不是在圆明园，就是在养心殿，再不，就去原雍王府的行宫东书院……总说宫里嘈杂窒息，真的吗？以前做皇子阿哥的时候，他日日都去宫里谒见他皇阿玛，怎么不见他说嘈杂窒息？
三十七年前，似乎，为了他少时瘦弱，又得了暑病一直不好，这两人拴婚本是冲喜去的。他并不喜欢她这一类的女子。
嗯，他喜欢何等样的，这么多年夫妻下来，倒是清楚得很。
初时李玉琼，而后耿怀凝，再来是宋元贞，那武淑宁倒也不必提了。全部都是清瘦秀美的汉女，还有那纤纤弱弱的年心兰……故此，丰腴娇媚的阿昭会入了他的眼，令她着实惊异。本怀着同她好好相处的念头，哪知，她竟是八爷的人！自然不能不为他谋算，有心无心地遣了李玉琼，有意无意地暗示八爷，总算是警告了阿昭，莫要在四爷府内轻举妄动。
可，怎地又冒出来一个钱兰欣？！
而这一个，着实狐媚厉害！什么皇子拴婚，她是拴心！
自打当年，四爷他，皇上，给了她一个弘晖后，便如同完成誓诺一般，再不同她亲近，两人见面虽多，却不过相敬如宾。说些不咸不淡的话语，问候请安，晨昏共膳，却也仅此而已。
他，在亲王贝勒里头，妻妾确实不算最多，对她也算做足表面功夫，但，敬而不爱，便是这四个字。无论她为他做再多的事情，依然是那四个字。
那熹妃，钮钴禄·阿昭，也忒会招惹事端，先是八爷，后是德妃……加上后院争斗，明里暗里的排挤兑压，她总要摆平安抚，又要公正断事，这些，有多令她心力交瘁，他可知晓？
她，至多不过做了一件对不住他的事情，便是听了德妃的话，将那八爷给那钱兰欣装阿肌酥的空锦囊，交给了前来觐见问候雍王爷的何图。
而今看孝恭仁皇后，出此策略，也是为了十四阿哥筹谋考虑。若钱兰欣被屈打成招，那么三爷便要被陷害成功，而皇上他，毕竟是他府里的婢仆，也难独善其身；若皇上肯来搭救这个女子，则更佳。众人皆知当年废太子立太子之后，老爷子心中意属对象均指皇上，三爷次之……
但当时，她没瞧出来。只是妒火缠身，恨不得将那钱兰欣剥皮抽筋、凌迟碎剐，但有机会能出此怨气，绝不放过，且总想着德妃是皇上的亲额娘，又哪里会害自己的亲生儿子呢？
这才做了错事……
他表面看着没有什么反应，可心底里大约是恨极吧？无非他这人极讲礼义，而她惯常又不曾有把柄落在他手里，且他也不愿让人瞧他后院家宅骚乱不宁……这才隐忍不语？
但是，坤宁宫，那皇后的坤宁宫，世祖皇帝、圣祖皇帝的皇后，全部都居于坤宁宫。偏她，却居景仁宫。
是她做错了？他的惩罚？还是那个女子太过烟凝媚色手段卓绝，令他如此胡妄昏错？
无论如何，今日，他终是大怒了……



						第114章 应照离人妆镜台
【雍正戊申年·养心殿】
雍正皇帝仍旧是一身怒气地在养心殿内大踏步踱着圈子，走得数圈，不知如何便走进去东暖阁，犹疑片刻，终是坐在了靠窗的锦榻上，而后，他才慢慢地消了气，渐渐平息下来。
过得良久，他长叹一口气，也不回头，只对着门口的苏培盛道：“让造办处，仿着原样做一个吧。可……终也不是原来的……”
在丁未年改做了副总管太监的苏培盛低身恭声道：“喳。”
而后他便迅速退了出去。
养心殿东暖阁中，只留皇帝一人。
也都五十多岁了。人的年纪大了，似乎就会总想着过往的年岁。
眼前房间，基本如旧。
即便是改了做他理政休憩之所后，仍旧没有撤掉那些成排齐顶的红漆描金木板大案架。仅将那些陈年造办处档尽皆挪移走，改放他临时要看的红本白本档，偶尔也放些奏折、奏稿、奏案、奏底或行稿。
窗前帘幔微动。
似乎恍然看去，就瞧见一个女子，头上双团髻，身着绿色宫装，靠在原本堆满档案的红漆木架子边沉沉睡着，怎么唤都唤不醒。
寒冬时节，满目银妆，冬阳虽弱却温暖，轻轻柔柔地隔着窗户投射进来。偶尔一阵凉风吹过，窗幔轻动之间，她的身影忽隐忽现，似有若无……定目看去，总要消失，恍惚间，却又出现那抹亮丽……
总觉得，只需一回眸间，便又似乎能看见她单薄纤细的身子微微侧着，直直站立在床榻边，稍稍转过头来，倏忽一个盈盈的笑颜如花，口中轻唤着：“四爷……四爷……”
曾经在她将发往热河行宫之际慨然应她：“将来，若有机会，再带你来这暖阁玩耍……”
只是，他应她的事情，多半都是做不到的。
——
“在行宫呆三年后，为你请个恩旨提前退离返乡。”
“尽可以在山庄呆些个时日再进宫。”
“进宫后，你放心，我会常来看你。”
“待太子登基，我便不做这皇子阿哥，陪你遨行四海，笑游天下。”
“生个孩儿吧。你若生有子嗣，我便求皇阿玛封了他做世子。”
“定会求皇阿玛册了你做侧福晋，你可愿意？”
“从今往后，你要死便死，要走便走，我绝不拦你。”
“你……不要走，留在这里……陪着我，不可以吗？若然，若然……我听了他们的话，去争那把椅子，此后便再没障碍……就算是皇阿玛曾说过什么，以后……整个天下都给了你也不见得不可能，何须担心他下的密令呢？”
“若你回了家乡，从今往后，再不出现在大清，却也不会想你。”
“若是当真上天怜你，神佛显灵，有重回家乡之可能……本王，定会想尽法子阻你。”
“一阵子飞鸽传书、或着人去驿站加急送到京里去，只说被钱格格阻住了，今次不回了，生日么，也不过了。”
——
这些，都是空应不诺的话语。
她也曾大胆笑他：“王爷又开始说大话了。”
猛一回想之下，悚然心惊，怎有这许多不曾兑现了承诺许了，却又不应？
总忍不住会回想，那最后的当日，若真的飞鸽传书，不回去王府过生日……那么，还可以多一年的时光……怎会？怎会？如八弟般，轻轻松松地就脱手了，失之交臂。说到底，是不是也同八弟一般，终是不够放在心上，于是，便再找不回返那一年的日子……竟丢了一年，竟是，丢了一年，她，最后的一年。
她在狮子园时最后的容颜，是温温地笑着说：“好，我一定乖乖呆在狮子园，等你回来。也会专心想个新鲜东西出来，送你做寿礼。”
这竟是最后的几句温存言语……

再后来，便是听她在歪桃峰顶，苍然绝望地笑着大喊：“愿为南北分飞雁，来世今生不再逢。”
她瞧见他后，吃了一惊，却极高兴，轻笑着说：“真……是四爷……，我还道是我看错了呢……”

那些话，说着轻松，却那样决绝。
一刀两断，今生来世俱都了结的决绝。像是在说着，我都给你啦，再不欠你啦。情缘恩义全部结清，两不相欠。
哪里，有这样轻松的事情！
朕，绝对不许！
这一次，虽是梦中，但是诺了你的，定要做到。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亦是在所不惜！
皇帝记得，他曾在梦中对着那女子许诺说：“我定想法子为你筹谋，令你早早归来。”
月色下，她穿得古怪，似是寝时所穿亵衣，一套白色衫褂同同色的裤子。可这不打紧，确实是她，没错。
她身上什么都没有。
他送她的翡翠链子，没有；他送她的白玉贵妃镯，没有；他送她的银铛香囊，亦是没有……实在也是不奇怪，那些物事，都在仁增旺姆的身子上，她那梦中的孤魂，又怎会携带这些饰物呢？
那白玉扳指，同那白玉镯子，本是一对儿。
同出一块整玉，表面均阴刀施秀兰，扳指上镌的是“一香已足压千红”，镯子内壁则镌“莫讶春光不属侬”。
不想，这扳指，竟被多棋木里砸烂了。

——
前头几日，会去皇后的景仁宫，也是想着腊月里，快到除夕，要同她说说话，既属旧例，亦是一时心血来潮。
也许，不曾令她入住历朝皇后所属的坤宁宫主位，他心里还是有些歉疚的。而后，将垂垂将死的年心兰册了皇贵妃，定了皇贵妃从葬帝后陵寝的规定，这便令得他同她两人的陵墓内，却又生生多了一人。
为着那位女子，心中已然没有她，多棋木里的位子；待到登基，又为着那位女子，终究生生夺了她的坤宁宫主位；而今，却连死后的同穴专属之份，都要减薄了去……
数年来，总想同乌拉那拉氏，好好说些话，可是，总是找不着机会。
也许，今日，是个合适的日子。
这样想着，雍正皇帝将侍监等人俱都留在景仁门外，连走二进院落，但见伺候的宫女太监，他都挥手遣退了。
命那些宫人婢仆不宣不报，却是他嫌那高声回报太过嘈响，令他头疼……夜里批折子批得迟，而后又常常是大半夜的梦魇……且还……食了……丹药……
只是，他刚刚一踏入那双交四椀菱花槅扇门内，就惊见那两个多棋木里的贴身宫人瞥见了他，脸色大变，似是想拔腿进内间，却又猛省起该同皇帝请安，而后又有些焦虑，但又极为惊慌……
这是怎么了？
雍正皇帝皱眉道：“皇后呢？你们主子呢？”
那两名宫人齐齐跪倒在地上，浑身抖得跟筛米糠一般，只其中一个哆哆嗦嗦地说：“奴婢给……给皇上请安，恭请皇上圣安万福……”
雍正摆了摆手，说道：“退下吧。”
那俩不敢多说一句，赶紧急着步子退出了明间的槅扇门，出了门槛，又把门扇带上。
雍正皇帝颇有些玩味地四处打量了一下，仔细竖耳亦是听不到什么声响，猝然间鼻端传来一股焚烧纸墨的气味。
他无声无息地踩着轻悠的步子，越过那个紫檀嵌檀香木五扇插屏式银屏，轻轻掀开凤纹雕饰的琉璃珠帘子，行到内室门口，赫然瞧见多棋木里正紧皱眉头，蹲在地上，恨恨地将一卷卷的纸张丢入掐丝珐琅大熏笼内，宣纸遇到炭红，登时燃起一蹿火苗，亮眼之际闪过点点红星，噼啪作响。
“皇后躲在这里烧什么好东西？”雍正皇帝微笑着问。
多棋木里猛然懵住，她不曾想到这个最不可能出现在景仁宫的人，竟然会在此刻出现在这里。
平时，但不到重要节庆日，他哪里会想起她来？更不要提踏足景仁宫了……可他，怎么会来的？
雍正皇帝笑吟吟地看着皇后，自然早垂了眼睑扫了熏笼一眼，这一看不得了，他立时大步上前，伸手抓起一片衣风带起的残纸，细细一辨，再蹲身反复拨看那熏笼内的残痕碎灰，可不正是他当年从狮子园带回来的剩余字画、佛经，全部是她，亲笔所写所画！
确实，这多年来，他一直更关注她遗下的身子，更由于发现这仓央嘉措赠予的躯体竟然经年累月，丝毫不损不腐，而令得他好奇研磋，料理毕政事，全副心神便都在她那仁增旺姆的尸身上头了，加之他送她的那些链子香囊镯子等均在那身子上，时日渐去，那些看不懂且又不算高明的画作，也终是没再研看，只束之高阁。便是佛经，也是听了她的话，尽量亲笔抄写，亲口读诵……故此，她所抄写的佛教也是搁置，唯留一本《日课经忏》放在身边做个念想，其他尽是同些闲杂书籍放在养心殿床榻炕桌上的一应茶具边，也不曾多做查看。
每年春末到秋初、秋末至春初两个时节他均在圆明园中治居，也确实甚少回宫，只是，便如此，他在养心殿的东西，可也不是别个轻易能染指私藏的。皇后，多棋木里她，怎么弄到这些东西的？
雍正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黑，一时在脑子里几番思索，琢磨到底是哪个这般大胆敢犯这等事出来。
正当他皱眉沉思之际，却见多棋木里忽然站起来，脸色惨白惨白，如石灰一般，她忽然跑过来，到了他身边，伸出双手抱住了他。
雍正有些愕然，一时愣住。
皇后素来矜持，做事也慎重，同他相处也常常是敬而远之一般的态度，会这样突然变故样地抱着他，倒也是极为罕见的一桩事。
他正想着，许是要软语哀求讨饶？又或是表述衷怀？
多棋木里没有说话，只将双手环住皇帝的腰，心中悲然忖道：他还是那样清瘦，每日里不晓得怀了多重的心思……只是，除了家国大事外，剩下的，有那女子，有他的兄弟，有他的子嗣，待临到她，却不知只剩得几分几毫？这样一想，竟是狠狠心，迅疾地解开了他腰间的带子，猛力一抽，整条腰带立刻被她拉了出来……
她抬头一看，见雍正无比愣怔，尚在不明所以中，登时一笑，以极快地速度将那腰带，连同上头的蹀躞十二事，鹅黄贡缎荷包，一起投入那掐丝珐琅熏笼中，而后使了全身的力气将那放在一旁的盖子搬起，狠狠砸在熏笼上头，再用双手死死按住。
雍正初时不知她意欲何为，到得此刻终于心中大明：她，她竟是要将他所珍视的这些遗物，统统毁去！
怒气逐渐直冲脑门，夺上几步欲要挥掌，却终是没那个打女子的习惯，无奈之下只得用力抓住多棋木里的手臂，只想将她扯开去，好打开那个珐琅熏笼。
不曾想，竟拉她不动！

多棋木里这两年养尊处优，心如死灰，人是比三十多年前胖了不晓得多少。偏胤禛原本就清瘦，应付全部烦乱国事，梳理朝政，西北边陲依然不定，胤禩胤禟又多番搅乱，反清暗流还是汹涌……这数年的殚精竭智，忧思愁虑之中，身体更加瘦弱不堪，只得掩耳盗铃，强令御容画师刻意将自己的面容画得天圆地方，肥头大耳，颇显福相，方觉满意。
但实际上，虽他不承认，臣工问安折子上均回复：朕好，朕安好，朕甚安好……却终究是越来越弱了。每年酷暑又不肯去热河行宫、狮子园离宫避暑，夏苗秋狝，俱都不行，只强留圆明园，那京城的暑气又如何能同热河相较？多次昏厥之下，湿暑之气入体，再加上他又是个心思极重的人，实在是心脉渐弱，竟是隐隐有几分当年年妃的心痹之症来，这多番外由内患交击之下，将他原本的健康身体摧残得千疮百孔。
即便如此，他依然勤理政事，从不辍朝。

此消彼长之下，以他当年也是精于骑射，驰骤如飞的孔武之夫，而今竟然连个微胖妇人都拉不起来了……
原来，朕也老了。只是，她一直不老，朕却也恍然错觉，自己似仍旧在那青春韶华之年……
雍正皇帝定定地僵住，心头涌起阵阵悲凉：思念一直被固定在那个夏日，纷纷叠叠的紫藤花廊下，她颦颦袅袅地行来，初到此间，满目小心与好奇，猛然间眼眸中映入他的容颜之际，闪过无数情绪，她就呆在那里，定定地呆住……

多棋木里用尽全力死死抓按住珐琅熏笼的盖子，极为肆意妄为地说道：“臣妾有罪，但今儿这罪，臣妾就准备担下了。臣妾看不得，看不得皇上这副样子！尽把那个狐媚子留下的一些破烂玩意儿当宝贝供着存着，一把火烧了最是干净！那些个春情魇道的，一径的妖妖调调，便把皇上迷得什么似的，臣妾今日就要破了她的法去！来日皇上知道臣妾这是为着您好，实属冒死谏言！”
雍正皇帝见她说话当儿，手头力道必然松脱一些，立刻用足了力道推出一挥，终于将她如面粉袋子般甩了出去，也顾不上去看她有无大碍，只掀开了那珐琅盖子，正要抬起丢在一边，那边多棋木里却又爬起，再次冲将上来，去抢他的手内物事。
两人争夺之间，她那鎏金烧珐琅兰花指套猛的划在了皇帝的手背上，雍正皇帝吃痛，手里劲道一松，竟被她将拇指上的白玉扳指给扯脱下来，当啷掉落在地毯上。
雍正不及顾那扳指，只推开了熏笼的盖子，察视内边，俄而大为失望愤怒，只见炭火上，那蹀躞诸事，如吩带、扇袋、荷包、香囊，尽皆付之一炬，化为灰烬，只剩残布烂片，哪里还有完整样子……
雍正怒而回头，却见多棋木里连滚带爬地将地毯上那白玉扳指一把抓起，嘴角微扬，隐隐含笑，她看了皇帝一眼，便把那扳指狠狠砸向那熏笼盖子，即刻，那原本器形规矩丰盈，款制精伦超凡的扳指被砸得缺了一个小口子。
还未等他出声，她大笑着起身，用力搬起那熏笼盖子，使足了全身的力道砸落到那已经破缺的扳指上……
雍正怔住……珐琅和扳指一起破碎的声音稀里哗啦叮呤当啷地响起……
“你……”
多棋木里哈哈大笑起来：“皇上，皇上，臣妾是清君侧啊，清君侧！您不是要做明君吗？您做得很好呀，圣祖皇帝会开心的，会夸赞您的……但是，尚缺一线，这一线，臣妾给您补填上！这罪，臣妾来担……皇上，您怒得很么？那便将臣妾砍了吧……”
雍正皇帝瞋目视向皇后，只觉狂怒遽然间席卷全身，发辫尽立，目眦尽裂，恨不能真的立刻将她一刀捅死。
……


						第115章 横笛引来双紫燕
——
皇后她，懿范性成，徽音素著，且对他向来恭敬，始终一致。
三十多年来，凡事件件都为他考虑，府邸后院、大内三宫，均是她悉心打理，这许多年里，在妃母妯娌间周旋，亦煞是难为。曾经为了他，在各个妃母面前温言好语，拼命说些好言好语，总是多多劝解；也曾为了他，犯难去劝蕊媖那样强倔爆炭的女子……甚至，过往的日子里，再为难一些的事情，都是曾做去了的。
如何，前几日，她竟会如此失态，做出这等事来？
……
雍正皇帝烦躁难耐地又猛站起来，高声唤道：“苏培盛，苏培盛！”
苏培盛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进屋内，跪地请安问道：“主子，有什么吩咐？”
雍正皱眉说道：“你说查出来，私自将朕这养心殿的物事偷偷运了去给皇后的，是库魁的干儿子？”
苏培盛不敢抬头看皇帝，只低垂着眼睑回道：“是的。”
雍正怒道：“圣祖皇帝当年三令五申，断不许宫内太监宫女称上契、认干亲、结干亲、拜干亲，行那等互相包庇方便事宜。怎地到了今日还有此等行径？”
苏培盛噤声不语，心道，这事在宫内如何禁得住？入宫做那奴才，孤苦无依，自然互相交结认亲，有个依靠，才好安心……但这样的话，在主子面前可又怎么说去？
雍正皇帝冷然说道：“这事，定要从严处置。你可记住了？”
苏培盛赶紧应诺领命。

待苏培盛退了出去，雍正皇帝也是怅然长叹一声，从严处置，又有何用？东西，没了的，还是没了，再得不回来。大过年的正月里，处置人，又有什么意思？但话已出口，也难收回。便如同那“皇后前停止行礼”的上谕，一旦颁了出去，却是再也难以挽回。
自此，他同多棋木里之间，只怕再难维持以往相敬如宾的局面吧……
总是，有些不适之感的。
郁闷之下，他终于毅然地站了起来。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后，雍正皇帝从养心殿东暖阁下的地道行到了行宫——雍和宫的东书院，原来的雍王府之太和斋、结云堂、如意室等处的地下密室内。
此间密室，铺壁俱为金丝楠木，花斑石的金砖墁地，四周是莲花瓣状的柱础，陈设精巧异常。密室的前后门乃是嵌紫檀雕花槅扇门，前头通向上头东书院的如意室，后头则有两条分岔道分别通往圆明园养心殿和宫中养心殿。
皇帝喜欢在地道内默默地独个儿行走，可以梳理朝政大事的思路，也可以回忆往事，安宁不见喧嚣。
从宫中到密室的这段距离有半个时辰，足够他想清楚大部分事情。
走到密道尽头，推开雕花隔扇门，进到密室内，便可看到里头尚有隔间，在朝南面有一道精美绝伦的月亮门，通往里面房间。
越过月洞门隔断，各色琉璃珠串成的珠箔被胤禛——雍正皇帝抬手掀开，入内，则是一座紫檀雕花镶嵌织绣福禄寿画屏风，越过屏风，墙壁边放着大紫檀木黑漆雕螭的案桌，案上数个轻巧俊秀、玲珑妩媚、秀丽典雅瓷器，蟹爪纹釉面的青花红拂传图棒槌瓶，或是紫口铁足的胭脂红釉盆，也有金丝铁线的过墙花等珐琅彩笔筒。且有两个碧玉座青白玉雕烛台放在一边，玉质润泽，透闪夺目。
地上则与外间不同，外间铺着木红地云龙文海水江崖纹栽绒地毯，而里间则是铺着厚厚的木红地双凤系牡丹栽绒毯，靠案桌一边堆放数个精巧的素三彩的镂空熏和青花釉里红缠枝莲纹双螭耳尊。
屋子正中是一朱漆带门围的酸枝木龙凤纹雕的六柱架子床，那架子床边则有个精美的烘漆紫檀小方案，上头放着一个戗金紫檀雕凤的多宝格。一边的粉彩桃花纹直颈瓶内插了一柄绛色纳纱绣的佛手花鸟檀柄团扇和一柄竹柄纱地堆绫加绣花蝶扇。
床上静静躺着一位女子，似乎钗卸衫褪，正在午歇中，一派春睡捧心的温柔旖旎之态。
她看去不过二十二三岁的年纪，头发乌黑油亮，整整齐齐地笼成一束放在胸前，肤色不算顶白，确实均匀润腻，似乎可感触手滑爽，质感极好，唯独左颊和额头上有一道淡淡的肉粉色擦痕，只是看去竟不觉丑陋，反是平添几分妩媚。秀鼻挺直，檀口略开，螓首微侧，几如正在轻轻喘息一般，无奈，若是凝神看去，便会惊觉，她竟毫无气息吞吐呼出之相。
原是一个已死之人。

胤禛慢慢地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低头看仿似沉睡中的女子。
她，还是这般样貌，一如初见之时。
而他，却已经年华老去。
那时节，他连而立之年都未至，虽多番克制却依然年轻莽撞。当第一次从仓央嘉措的手中接过这个身体，犹记她一身白衣，闭目沉睡，面容清秀，同阿昭完全两个样子，确实震惊了他，令他意识到，果是两个不同的人。
虽说借体还魂的说法，他听了，亦是信了，且报了给皇阿玛。但真真正正意识到这四个字，确是在那一刻。

雍正皇帝凝神注目了片刻后，叹了口气，语声清淡地说道：“这样瞧着你，便以为你会像当年头一回睡去时一般，刻刻都会醒转来……只是，一等等了十四年，你却还睡着。是不是，朕太容你了，你便任性起来了？”
他长长地又吁了一口气，伸出手轻轻抚着她的脸颊，定定入神一阵，复又说道：“朕也知道，魂魄离体，再要归返，绝非易事。况且你当日痹症未除，回到这个身体，仍旧麻烦，但……那，那你，也可尽再去阿昭的体内。定是你心太软，不肯害人，故此迟迟不回来，可是也不是？其实，朕总希望，那熹妃，不是阿昭，而是你来着。呵呵，话说也实是朕任性妄为，那两份上谕，也是颇惹了一些事故出来，最后还是十二弟顶了这个罪事……唉，所幸他办事向来糊涂，之前就违例请奏朕与不满五十岁之妃母相见，误禁寺庙烧香人，仪注内遗漏清文……但他性子好，自愿在这各类谣言甚嚣尘上之际顶罪……”
胤禛将她藏于薄被内的一只手捉了出来，抓在掌内，似这般更为心定，才又继续言说：“八弟前年殁了，朕可不曾难为于他，你若在，却定还是会气恼吧？你总将他当做兄长般看待，只是，他对你可着实不大好啊，那蕊媖也曾害过你，朕也没动她……八弟这人，向有能耐，为人也煞是有趣，只可惜……终是不像十三弟，他同朕，是走不到一条道儿上去。如若你在的话，许有这个可能？这几年里，他处处同朕作对，密令九弟以那俄罗素语与子通信筹谋，又总是在诸妃母、弘时之前唆摆，朕一气之下就将他撤了黄带，玉牒除名，令他自改其名，哪知，他还要气朕，偏偏自己取个‘阿其那’，给弘旺取个‘菩萨保’……他是在讽刺朕哪，意为朕将他这个兄弟逼入绝路，肉在俎上，又笑弘旺乃二哥子嗣，自有皇阿玛在天保佑，朕如何也动他不得……想你在生，定会劝他几句，那他同朕也便断不会走到这等地步吧？唉，这一两年，朕……的身子也越来越不好了，故此，遣了十三弟同张廷玉在丙午年就开始选陵。不过，那永平府的皇陵，朕是愈来愈不愿意在万万年后，将梓宫停于那边。朕知道，你会选死在雾灵山，是想着既不能同衾共穴，但能隔山相望却也好的，了了心愿，便来世今生不再逢……这样的事情，你以为朕会允吗？朕偏，不葬于，永平府的皇陵，你在雾灵山、昌瑞山，都是瞧不见朕的。你性子一向倔强，知道这样的结果，定不甘心吧？你若不甘心，这事儿，那便，那便，来世再同朕来仔仔细细算一算，你说，好不好？”
女子没有任何反应，一派沉睡中的酣态。
皇帝轻轻地将她的手放下，复又塞入薄被内，站起身来，在床边的方案几子上将那多宝格打开，抽出一个小屉，取出一个鼻烟壶般大小的青花小瓷瓶子来，倒出一丸丹药来，塞入口内，吞咽含津，吐纳调息，吃了下去。
而后看向床上女子，只轻轻苦笑：“你甚通医理，若见了定要说上几句罢……朕也知晓，这既济丹虽能暂提精气神，却含春-药，若饮鸩止渴，其实同那阿肌酥，也没大多分别，吃得多了，总是不妥的。但，唯有如此，方才驱动咒术，能在梦中见你游魂……此等荒唐事宜，世人哪知？惟叹又奈若何呢？”
女子依然不语，毫无声息。
皇帝慢慢地床边坐下，缩腿盘膝，五心向天……


【杭州·苏醒第一年零五个月后】
“韶颜，你又在网上买什么东西啦？你的邮包！”
楚韶颜猛地奔出来，乱挥双手，叫嚣着：“来了吗？来了吗？哇哈哈啊哈，来了就好来了就好。我的宝贝。”
楚笑寒皱了皱眉，把拐杖放在门后，改坐了轮椅，然后把放在兜里的那个小盒子递给手舞足蹈的楚韶颜，一边问她：“什么东西？”
楚韶颜没有回答，手忙脚乱地冲到餐边柜去拎了把张小泉的剪刀，将那外包装剪开，再七手八脚地把包装纸啊盒子啊全部撕开丢掉，终于拿出来一个塑料薄膜袋包着的白色东西，吃吃地傻笑着跑到已经将轮椅推到沙发前头，开遥控看电视的楚笑寒面前。
“姐，看！”
“什么东西？戒指？这么大，你戴？”
“老姐，这可是仿清代的精品啊！完全照着雍正年制的遗珍制作的呀。你看，同样是用和田青白玉籽料，致密温润，品质还算上流哦。同样阴刻兰花一枝，写意传神，有恽南田没骨花卉之韵。呃，虽然这里刻坏了一点，汗。旁边和真品一样都题了行草书‘一香已足压千红’，哇，连‘雍正六年奉勅恭制’这几个字都有啊！靠！连‘三希堂’ 朱文篆体闲章都刻上去了……这……这，仿得是够逼真的……果然，中国人的假冒仿造技术是无限的！我膜拜！”
楚笑寒看了看那个扳指，赞道：“果然挺精致的，就是太大了，你戴不了，会砸烂的。”
楚韶颜鄙夷地说：“这叫做收藏，懂吗？老姐！收藏的东西不是拿来用的。”
楚笑寒同样鄙夷地说：“人家收藏的是真品，你收藏赝品……我是不懂，忽然发现，你什么时候学《银河英雄传说》里杨的老爸那口子爱好了？”
楚韶颜泄气皮球样地说：“那人家没那么多钱买真品嘛。不过我要存钱买一份四爷的朱笔御批！！！听说只要两三万。”
囧……两三万？
楚笑寒无比同情地看着楚韶颜，说：“我发现，做粉丝，是个费钱的活儿。”忽然她话锋一转，“听说，沈睿，快要回国了。”
楚韶颜一下子口吃起来，她涨红了脸说：“……他回国，关……关我……什么事啊……”
楚笑寒伸了个懒腰，松松地躺在轮椅上，漫不经心地说：“没什么，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从老妈那儿听来的事实而已。呃，你这四爷党的事业也算是经营得如火如荼，不知道俺们的睿哥哥，听了这样的情况会不会仰天大笑。你知道，他这个人嘴巴是比较贱毒一点。”
楚韶颜愣了愣，问：“老姐，沈睿他，真的要从葡萄牙回来？他们家不是全家都移民过去了吗？还要回国？”
楚笑寒轻描淡写地说：“我哪知道沈叔叔怎么想的？大概是沈睿太融入当地了，他看了不爽自己的儿子迅速转化为半香蕉人，就把他一脚踢回来，感受祖国大陆神州大地母亲的味道……”
楚韶颜想了想，终于还是问：“快回来了？什么时候呀？”
楚笑寒笑嘻嘻地说：“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听老妈在提起。”
“……老姐，你耍我……”


【雍正庚戌年·北京西郊怡亲王别苑】
和硕怡亲王允祥手中握着一个双色琉璃鼻烟壶，白色，青蓝勾线的丹鹤，制作精美，用色清淡，设计脱俗。
一晃眼，居然已经十六年了。
脑海中，一片绿草地上，远处群山巍巍，夜色笼罩四野，有一个女子，双十年华，清雅淡致，在明亮的月光下，毡包之间，篝火耀映她苍白的脸容，飘飘渺渺地唱着忧伤的歌曲：
问尔所之，是否如适？蕙兰芫荽，郁郁香芷。彼方淑女，凭君寄辞。伊人曾在，与我相知。嘱彼佳人，备我衣缁。蕙兰芫荽，郁郁香芷。勿用针砧，无隙无疵。伊人何在，慰我相思。彼山之阴，深林荒址。冬寻毡毯，老雀燕子。雪覆四野，高山迟滞。眠而不觉，寒笳清嘶。嘱彼佳人，营我家室。蕙兰芫荽，郁郁香芷。良田所修，大海之坻。伊人应在，任我相视。彼山之阴，叶疏苔蚀。涤我孤冢，珠泪渐渍。惜我长剑，日日拂拭。寂而不觉，寒笳长嘶。嘱彼佳人，收我秋实。蕙兰芫荽，郁郁香芷。敛之集之，勿弃勿失。伊人犹在，唯我相誓。烽火印啸，浴血之师。将帅有令，勤王之事。争斗缘何，久忘其旨。痴而不觉，寒笳悲嘶。
……
月明星稀，驾驭良驹，得拥佳人，驰骋绿野。
是夜，她带着茫茫然的呆气，飘忽不定地问他：“十三爷，你看，月亮躲入云间，却又出来了。像不像在藏猫儿啊？人生，就像藏猫儿，寻见这个，没了那个。”
“十三爷，听说您得了骨核之症，当年不听我的话，现下吃苦了吧？湿气入了关节，化作黄水，导不出来，只能忍痛，若是在我家乡，倒是可以抽取黄水，则病将大好……可惜路途幻渺，终难得成。但你若能去我家乡，却是再难回返，便是病好了却又如何？岂非英雄无用武之地？”
“十三爷，若是你，会选病痛缠身，叱咤十年，还是选无忧无灾，平庸百年？”
竟然果如她言。短短十年，他已然顽疾缠身。湿痹之症透入骨肺，血气衰弱，危及心脉。
真是奇女子。
犹记当年，海棠树下，垂花门边，如风散花凝香露，洒洒清泪湿罗裳。
四哥，皇上他，有没有恨过自己？



						第116章 章台走马折绿条
“爷，这样夜了，怎还未安寝？”聪珍积从穿堂长廊处走来，惊见允祥竟披着薄衫，坐在榻上，定定瞧着夜空一弯清月，语气里不禁就带了些怪责。
允祥回头，淡淡笑道：“睡不着。许是这两日要变天了，手脚俱都疼得很，连胸口、脑门都发痛，怎么睡得下？”
聪珍积颦蹙娥眉，心里泛酸，不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语才好，见他这半年来如此消瘦，往日风采一扫而空，几乎卧床不起已有月余，忽而这两日竟然可以起身，也知道他多半是不成的了，看来仿若回光返照。
允祥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我若不在了，四哥，皇上他会照顾你们的，倒也不慌紧。只是，想起过往之事，总有些介怀，却不知怎样同他说。越是想同他说说，却越不敢说，只得避而不见了。”
聪珍积垂下头，低低说道：“爷是指……那时节没了的……富察，富格格……？”
允祥淡淡一笑，微微颔首说道：“我们夫妻俩个，说话也不用这样绕了弯儿。这里也没旁人，便是被听了去，皇上却也不会怪责。”
聪珍积亦是不语，只有些喟然。
允祥抬眼望向夜空，怅然说道：“我一直在想，若是……若是……在最初，丙戌年初见她之时，便掐死了她，是否方为最妥之策？若是那时节，四哥，也不过心里生个几天闷气，过个把月，也就释然了。断然不会有现如今这样多的荒唐事。”
聪珍积悚栗，抖了抖身子，仍旧没说话。
“后来，在热河的小离宫，几年后皇阿玛赐给四哥的狮子园内，我仍有一次机会可以杀她，我竟然依旧没有下得去手……而后在戊子年，草原行军途中，倒也可以趁隙料理了她。想来那时候儿四哥也没对她动情到后来那等地步罢？只我竟都错过了去，唉，这也是命里所招，原避不过。自打那钱兰欣没了以后，四哥但涉了她，做的都叫什么事儿啊？我尽是有眼却看不下去。其他的他倒是会听听我的想方，唯独这一桩，就要生了歧见。瞧瞧这两年他追佛求道的劲头……不明真相的百姓都以为他一心求那长生不死，更有日嚣尘上的说道他就炼那春-药，只求龙精虎猛，壮阳御女，淫-乱后宫……真是好笑之极，再没比这更好笑的了，四哥那后宫里，妃嫔只怕比我等亲王郡王的妾侍还要少那么几个。”
提到这个，连聪珍积都吃吃作笑起来。
允祥哈哈大笑，直到有些气喘咳嗽起来，这才止住笑声，复又说道：“那两年，我总想把这烧料鼻烟壶连同那蹀躞十二事俱都给了四哥，算是全了兰欣的愿求……哪知，四哥竟然独独不肯拿这鼻烟壶，那蹀躞十二事，他倒是都带走了。阿积啊，我脑子里总映着四哥当时那副面容，他深深地瞧着我，只说：‘嗯，这鼻烟壶我不要，你自个儿留着。’……你说，四哥他这是什么意思？寻思着就不免悚然心惊起来。我同他从小一起长大，他这人清高傲物，死要面子，一旦认准了，便就固执得很，任什么事情任什么人，总是耿耿于怀。若非如此，他和孝恭仁皇后也不会闹至如斯田地。”
聪珍积想了想，说道：“爷，皇上对您向来很好，他若真的介怀当年之事，也不会……也不会……对您如此信任，国政大事，件件交付与你，桩桩问询于你。像那总理户部，水利营田，铨选武官，军建军需，审案理事，外交杂务，样样都交了给爷您，这，这，哪里会是隐恨在心的样子啊……更何况，皇上还欲将泰宁建陵之处‘中吉’之地赐您，以便同葬，人皆欣然受之，独独爷您怵切固辞。凡事又尽心尽力，清廉不贪，连亲王加俸俱都分文不动，以备皇上赏赉之需，兢兢业业，谦恭谨慎，安分自处到如此地步，尚且要担忧何处罪失皇上么？”
允祥微微笑着伸出手，轻抚聪珍积的背，慢慢地说道：“一桩归一桩，国政大事，同他心里芥蒂，那是分开了说的。就八哥九哥他们遭的罪来说，实在复杂得很。断然不止是光那些违逆之事……四哥这个人，皇阿玛说得没错儿，喜怒不定，遇事冲动。他心虽仁，却甚无耐心，为人恭谦，却脾气暴躁，外静内进，思想慎密，颇有心计，故此，有些事，我也看不透他。尤其，但涉那钱格格之时，万事皆不好说。你说，当年，我同衡臣兄前去永平勘陵，选中那九凤朝阳山……四哥却……私下寻我，非说随便找个端由，另选万年吉地，只不能在昌瑞山、雾灵山……我总觉诧异难解，便是为着兰欣的缘故，那也不对啊，兰欣当年是在雾灵山没了的，若四哥说要在雾灵山寻陵，倒尚可解，怎地反而非要离远了去？”
聪珍积恍然大悟道：“竟是皇上的意思？我正奇怪呢，以爷您这样谨慎完全的性子，如何会选上一个令皇上判为‘规模虽大而形局未全，穴中之土又带砂石，实不可用’这样的一个地方来……况且张大人亦是个行事周全，万般俱要小心不错的慎微之人，怎地你两人去办选陵这样的大事，竟会办得令皇上不满，倒也真真奇了怪了，不想是皇上自己不中意。”
允祥长叹说道：“正是他自个儿说的，非要我改个地儿。我寻思着哪有这般道理的？世祖、圣祖均在永平府皇陵，偏他要另寻陵地？本就流言蜚语甚嚣之际，哪里经得起他这般折腾特异？岂不让有心人别样寻味？以为他真如八哥九哥所散布之流言所说，继位不正，心有虚之，不敢面对列祖列宗。”
聪珍积听了觉得极有道理，目前形势确如自己夫君所言，不禁摇头暗叹皇帝所为荒唐失礼。
允祥看向自己的嫡福晋，无奈地说：“后来，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天下那样大，又去何处寻个福地，与永平皇陵相当？正巧，过了些日子，居然来了个人，原来在那圆明园八旗军士中，有一人乃是当年狮子园旧侍，向我报一个疑似那钱格格的阿玛的道人踪迹，我都不曾想这十多年来，四哥从未解过那搜捕禁令……我这才省起，那年向我报易州残留道人布场之处信息，曾提到，那道人所布斋场之地分外特异，就风水而言，实属乾坤聚秀之区，阴阳汇合之所，形势理气，诸吉咸备，且山脉水法，条理详明。灵机一动之下，将易州泰宁之地同衡臣兄章之兄再三再四，几次前去查探之，确定洵为上吉之壤，方报给四哥。不想，四哥听得原委，竟然拍手称好……”
聪珍积听到这儿，疑惑地问：“爷的意思是，皇上是因为……钱格格的阿玛之缘故，才选了那易州泰宁作为陵寝之地？如此儿戏？”
允祥摇了摇头，叹道：“我也不知，但错有错着，那地确是福地……只是，总有人闲言碎语……”
聪珍积眼见谈说到此刻，东方渐吐鱼肚白，再忍不住，便说道：“爷，差不多了，快歇一阵子吧……”
允祥淡淡地说：“我怕歇下，便就起不来啦。这几年里，平日也不得空，也就眼下能同你说几句话。阿积，咱们俩静悄悄地说说话，不好么？”
聪珍积一怔，骤然间眼角湿润，只不敢开口，生怕便就哽噎不成语句。
允祥伸出瘦骨嶙峋的左手，缓缓揉抚摩挲聪珍积脑后的燕尾翘，轻轻地说：“我去了后，你寻机将那鼻烟壶带给四哥。府中有你在，我也放心，千万教导哥儿们，韬光养晦，不可过于驰荡浪骸。我身后的事殡殓从简，一切金玉珠宝之属，概不可用。你可记住了？”
聪珍积倚在允祥怀内，潸潸泪下，只牢牢伸手环住他的腰身，一径地颔首答允，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允祥抬头望月，似又看到那清丽女子娥娜翩跹，超然脱俗，在云间淡淡说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任谁都是，强求不得。”
复又见她雪靥酡红，晖晖清丽，楚楚之姿，笑言央求：“这个鼻烟壶，请十三爷替我交给他。若是十三爷为难，可以不必提起我，只寻个事由送出也就是了。至于四爷喜欢还是不喜欢，要还是不要，那便随他去了”
初见在秋亭，她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面薄腰纤，袅袅婷婷，江南女子之灵秀脱俗，一眼可见，当时，她欣喜若狂，满面汗水，口中唤着“十三爷”，猛地扑了过来，一下子就扑进了自己的怀里……
在煤渣胡同旧贝子府邸之时，她在他的府里，总是一派单薄纤弱，颜色苍白，眉目清淡如画，神情漠然，嘴角隐隐含笑，身后似长年笼着绿柳，四周垂条落枝，头顶常罩一树百年海棠，其势若伞，丝垂金缕，葩吐丹砂。
最后一面，却是盛妆浓饰，浓艳香凝，虽满面落寞哀戚，但确实令人为之惊艳。无怪乎，四哥……

庚戌年五月初四，怡亲王薨殁。


【杭州·苏醒第一年零七个月后】
……
“你……你……你……你别过来！”
楚笑寒一边跳脚，一边苦着脸大叫道，“这是什么孽缘啊，为什么我一睡着就得见到你？？？？你干么老缠着我啊……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啊……”
胤禛唇角含笑，只站在湖心桥上莞尔不语。
这里有数个清湖，之间以桥及九曲回廊相连，湖岸绿树成荫，曲折有致，秀丽多姿。湖心则有错落小小水榭，以及洲岛，假山、凉亭、庙宇均是布局巧妙。远处则是山区，峰奇石异，林木繁茂，形成了群峰环绕、色壑纵横，且有清泉涌流，密林幽深。此刻夕阳西照，山峰被红霞照得金碧生辉，异样煌灿。
一时间，被暮光闪得晃了眼的楚笑寒忘了对面的那个人，沉迷入从未见过的美景之中，不由得喃喃地说道：“真美啊，这儿，是哪儿呀……”
胤禛淡笑，说道：“杭州孤山行宫呀。你不认得吗？”
“孤……孤山？”楚笑寒一时口吃起来，这，这里太不似她所认得的孤山了。
胤禛侧转身看远处的山峰，不高，但在此处，却显得十分巍峨，且颇有味道，他慢慢儿地说道：“嗯，前两年他们上本奏说，皇上也不来南巡，维持行宫费用巨大，十分犯难……便就改了圣因寺了。”
楚笑寒张大了嘴巴，半天才说：“圣因寺？我，我就去过灵隐寺和净慈寺，年年都有人去抢头柱香的。可圣因寺，我没听说过哪……”
“你走了后，朕便再没来杭州府了。若有你陪我，来看看倒也不妨。”
呃……
这话听得十分别扭。楚笑寒心想。古人说走，大概意思是死了以后吧？嗯，在他眼里，自己已经死了，在自己眼里，他却也是死了的古人……这算什么？互为死锁？
得，先别想这个了。这个男人很危险。
楚笑寒猛然间回想起前几次梦中似乎迷迷瞪瞪间便被他占了便宜，最丢脸的是她竟然貌似毫无反抗之力，还像是十分的有感觉，简直是不知所谓。也不知最后算不算被占有，更不晓得梦里的做不做数，这样一想，她立刻无比羞愤又警觉地往后面又退了几步。
胤禛轻笑，问道：“你离那么远作甚么？莫不是我是老虎，还会吃了你不成？”他忽而不用朕自称，而改用我字，愈加显得亲暱暧昧，尤其他语气颇带放荡旖旎，令楚笑寒听了只觉极为不适。
正是被你给吃干抹净了，还是梦里……实在荒唐至极。总之身为二十一世纪的新新人类，怎能被你这样的封建帝王给荼毒残害呢？
楚笑寒冲着胤禛摆摆手，说道：“你不用狡辩了，这次我要快点醒来，咱俩不必再见了，还是永别罢。”
说完她便扑通一声跳到湖里去了。不过，楚笑寒同学，这一次失算了……真是亏大了，连吃几口水，却没见醒来……她又不识水性，只得拼命挣扎，又不甘心向他呼救，惟有咬牙强忍，希望能靠到岸边去。
胤禛慢悠悠地通过九曲桥廊走过来，在楚笑寒跳水的地方站定，施施然地蹲下来，看着她说：“这边的湖很浅，你干么要喝水？”
楚笑寒在湖里扑腾了半天，听他这样一说，不由得一愣，战战兢兢地试着立直了身子，果然，这水虽不浅，却也不过到她胸口，怎样也不会没顶。囧，好丢脸……
胤禛见她兀自在发呆，便伸出手握住她的右臂，施了力道提将她扯提了上来，靠在自己半蹲的腿弯边，笑吟吟地说：“你想着跳下去，可以即刻速速醒来？这事儿今日可没那样容易的呢……”
楚笑寒听他说得好似颇有缘由，虽不愿同他说话，却也忍不住开口问：“为什么？为什么不容易？”
胤禛索性坐在地上，将那青莲色的平金绣团龙常服四楔甩了开去，一腿仍旧曲着方便楚笑寒靠在上头，另一腿则放平了去，松松摊开。嘴上笑语：“嗯，我请了人特意施展神通术，而我以觉通术，辅以丹药符谶方才将你的魂魄缚在此间，你道哪有那样轻松让你走脱了去？”
一边说着，胤禛心中一边不由得大悦，看来那贾士芳倒不是招摇撞骗之徒，竟而当真可以慧通乃至神通之术收魂禁魄……
之前他服食丹药，加之政务繁劳，于去岁大病一场，待到五月里，骤然加诸十三弟薨殁之哀，痛彻心扉，心中伤于亲近无罅之人一个个离己而逝去，更加忧气结机心，几乎以为挨不过这一关去。这才将弘历的额娘，阿昭晋了熹贵妃，移居皇后多棋木里的景仁宫，也下了数道遗诏，算是交代后事了。
转眼便到了七月，只觉已到弥留之际，偏李卫举荐的那贾士芳一到宫中，便一眼瞧出他的病症，停了他那既济丹，改服“益寿永真”膏药和疗治心脉的八宝丹。又令御医专心治疗他那因久服丹药、以及前次疫症残留病丝而引致的疟母顽症。而后再一语道破天机，称道他自己能招魂摄魄，定能为皇帝解忧。
不想，是真的。
这样说来，便是将她魂合于体，也未见得不能也。

楚笑寒闻言大惊，一下子跳了起来，怒说道：“你……你做法把我缚在这里？你……你你……你太过分了！”
胤禛依然轻松闲适地坐在地上，一手撑地，悠悠言说道：“如何称得上过分二字？便是我要你一直陪我，也是有道理的，我哪里会害你呢？”
楚笑寒听着刺耳，不禁便双手叉腰，柳眉倒竖地说道：“你用妖术做法把我拘来这里，还不是害我？就算我前世跟你有点瓜葛，可那也是过去的事情了。过了黄泉忘川，任它再有姻缘，也一笔勾销，但走下望乡台，离了三生石，可就是你是你，我是我，互不相欠，各奔东西。你截断天命，强求强取，这也太……太离谱了，这绝不是什么好事，可别害人害己，两头落空。”
她常听老爸说些神神怪怪，这番话讲来倒是头头是道，流利顺畅，颇有一番理由，心里自觉大为得意。
胤禛脸色渐黑，重复了一句问道：“走下望乡台，离了三生石，可就是你是你，我是我，互不相欠，各奔东西？”
楚笑寒见他怒气上涌，勃然作色，不禁害怕，不敢多说，掉头就跑。


						第117章 行尽江南数千里
在那湖上的九曲回廊桥间跑了几步，便有一座小巧的拱桥，楚笑寒跨过桥去，又在曲曲折折的廊道上走了几步，转眼就到了湖心水榭之中，只简简单单三两间小轩，四面都有窗子，左右跨水接峰。
轩榭内中，便见一圈围栏坐榻，可倚靠坐观水景。
中间有一间倒是完整屋子，内有圆台桌子，竹案，凳椅，上面有些个杯箸酒具，也有茶筅茶具各色盏碟。甚至在屋子正中竟还设了一张红木七屏雕龙如意罗汉床，榻上放了数个锦缎锁绣的靠背和月蓝色绣凤引枕，甚至一边还摆了秋香色的金线闪薄褥子和薄被子，中间却还有一张洋漆小案几，搁了数个紫檀精雕云龙香盒，精巧不知凡几，也不晓得里头放了什么物事。
楚笑寒来不及赞叹这里东西陈设美丽漂亮，只寻出路，却颓然发现乃是死路，除了来路，别无可出之途。
正想着再退出去，却惊见身后蓝紫色的身影已然欺近前来。
她一个退转身，面对住强自压住薄怒的胤禛，惊惶之下，步步后退，无奈他亦步步逼近，乃至退无可退，腿弯顶住了如意罗汉床沿，一顶之下受力反弹，趔趄间就跌坐在床上。
“你……你别过来……”
楚笑寒徒劳地无力说着，心中却嘲笑自己，这话要有用，还要警察做什么？这和港片里冲着撒腿飞跑的歹徒大吼：你站住！一样无奈。
她全身衣衫俱已湿透，此刻在那薄褥上一靠，立刻就印染了一大片湿气，楚笑寒瞥见，很是心疼自己糟蹋如此精细巧美的物事，虽是梦里，可看见还是觉得实在做了错事。一想之下，便还是站了起来。
这一站起来，登时几乎将鼻子凑到了他的怀里，阵阵的芷兰香气瞬间弥漫四周，感觉气息十分熟悉，她惊愕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只一眼后，却又犯难愣在那里。
“想什么呢？”胤禛柔声问道。
楚笑寒皱眉苦脸，十分可怜地说：“在想……怎么办……”
胤禛微微一笑，继续问道：“那，可想到法子了没有？”
楚笑寒无奈叹气，举手投降说道：“没有，想不出什么法子来。我醒又醒不转，逃又逃不掉，打也一定打不过你。真想不到该怎么办。”
胤禛伸出双臂，轻轻抱住她，紧扣入怀内，促狭低声嗤笑道：“既然想不到，那便不要想了。”
“我说，你干么老冤魂不散地缠着我？”楚笑寒泄气地任他抱在怀里，闷闷地问道，“你是皇帝诶，想要什么样的女人会没有？我就一个普普通通的，丢人堆里都找不到……”
胤禛沉默半晌，淡淡地压了声线说道：“因这世间，再没第二个。”
再没第二个，从不考虑他的位分尊卑，从不考虑他的权势财誉，只是为着他是他，而甘愿放弃一切，甚至极为宝贝的生命。
她，不是此间大清国民，不仰赖他鼻息而生存，所有亲眷好友，均在异方，本该一心挂系另一世，而非此世的他。可她愿意离开、抛却她拥有的，全部，……
在金銮宝座上坐的时日愈久，看尽人间百态，便愈觉得，能为自己生生放弃性命的人，有多难得。
尤其，她们不是男子，没有今生功名、后世清誉的欲求，只是单纯的为了某个男子，放弃生命。
所以，敏妃，该封皇贵妃。
心兰，也是，她有心痹之症，敢冒险为他数番生子，该是如何艰难？宫中数妃，包括皇后，有谁敢如此搏命为他？染上疫症之时，早已看透。故此，封她一个皇贵妃，绝不过当。
但她们，虽是真心为一男子，却俱都尚掺杂其他多方缘由。
唯独她，更加不同。
没有一丝多余的，只独一颗真心。
只为他是他。
不为其他。

楚笑寒不懂，她听不明白，因此蹙眉思忖了一阵，还是纳闷重复道：“我？再没第二个？”
忽想起，原猜他是光绪皇帝，就算他是个皇帝，可也是个慈禧太后手下的傀儡皇帝，想必挑选后宫没有那样随心所欲。所以才说再没第二个？再没第二个珍妃？
好像除了珍妃，其他光绪的老婆都老丑老丑的……囧。确实再没第二个……
胤禛应道：“嗯，再没第二个。”
他不使大力，卸了力道，只松松圈抱住她的纤腰，深深看住眼前女子，柔声说道：“你先陪我几日，我再想法子让你返生，你要阿昭的身体，还是要仁增旺姆的身体，随你挑拣。过后，我们再不分开。”
楚笑寒听得心惊，偏他的眼眸牢牢锁住了她，只看半眼，立觉整个人都要陷了进去，戽泉没顶，再难得出，登时不敢对视，偏转了眼神，拼命躲闪开去。
陪你几日？
再不分开？
天哪……
她再顾不得许多，挣开他的怀抱，踮起脚，伸出双手，一把揪住他脖颈上的藕荷色领子，急说：“你听我说，……你定是弄错了。我真的，真的不认识你。就算你说得不错，可那都是过去了的事了，我都不记得了。你便就可怜，可怜我，……求你，放了我吧……”
胤禛知她定是魂魄离身之时到过忘川，忘了自己，不由心中不忍，只轻轻拥揽住她安抚，尽量放柔了声线低低说道：“我不会放你走的。今年我差些儿死去，既然逃了生天去，定是上天怜我，多给我时日，可与你相伴。身后事，我俱已安排妥当，再没什么可挂虑的。阿昭，你以前总不肯让我动她，便是后来她害了你，你也只是不愿见她，也不央我处置了她……我也知你心中怎样想的，况且她也确如仓央嘉措所言，同你前世后生渊源颇深……且毕竟是老四的额娘，我既定了四阿哥将来得继大统，那么，也只能将他额娘晋为贵妃了。只是，皇后的位子，却总要到我身死之后，才能给她。不然，这位子，你都没有，她却……，我心里真过不去这一关。但若你用她的身子返生，则一切又另当别论。”
楚笑寒耳朵里只映进去一句他说的‘我不会放你走的’，顿觉有些绝望，不知该如何是好，气恼恨哀之下，只能把头埋在他怀里，怒得反而哭泣起来。
胤禛只伸掌轻轻揉抚她披散在脑后的长发，笑着说：“我将你当日托十三弟交给我的烧料烟壶，还有那日课经忏俱都指了做陪葬品。还有当年皇阿玛赐你的那串铜钱当中的一个古钱。”
楚笑寒听到此处，愣怔起来，怎地他说的这些话，这些物事，实在是有些似曾相识之感，仿佛真有那样一回事一般，这一愣怔，不禁抬起了头，定定看眼前男子。
胤禛淡淡一笑，说道：“我听你往日总同喜圆抱怨，说皇阿玛实在悭吝，赏赐的东西这样微薄，听了便心下发笑。那龙形串钱，其他俱是康熙通宝，不值几个钱，但龙头处那枚五铢钱乃是汉孝武帝之时的古钱，价值不菲。你却从未发觉异常，实在有趣。”
喜圆？
听着也是耳熟……
楚笑寒忍不住拿手捂住了耳朵，只低低哀求道：“你别说啦，我不想听，不想听！”
再听下去，是不是会将前世的记忆全部想起来？
“那便不说，只是，你全身都湿透啦，把衣服脱了吧……虽是元魂，但是我看着你这湿漉漉的样子就觉得不自在。你从前身子就不大好，……我实在看不得你这样子。”胤禛说着便过来伸手帮她解衣除衫。
楚笑寒见他力大，又动作甚快，终强不过他去，不由得失声惊叫起来，然则纵使叫得数声，也难阻住他，身上又只穿了夏季单薄睡衣，寥寥数秒，便被脱得精光。
至此，她再难忍耐，终于压抑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不为衣物，只为一种即将弥足深陷的恐慌感。更像是，再次深陷沼地，洪浆没顶，难以得出，无法喘息的恐慌感。
胤禛瞧她哭得梨花带雨，不若从前，凡事强自忍耐，倒终是现了爽直活泼的本性，不禁好笑。再看她哭得这样厉害，有数刻喘不上气来，娇息连连，楚楚之姿，顿时毕露，竟是心中一荡，忍不住便想使坏，因笑说：“你再哭，我便同以前一样，这几日，咱俩也不用说话了，你便专心侍寝吧。你说可好？”
啊……有木有这么悲惨的事情？楚笑寒一下子忘了哭泣，遽然抬起头，以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面前笑吟吟的男子，心想：好像，好像皇帝是有这一套的，这听起来太……太令人内伤了，偏自己气死，他只怕还根本无法沟通。
胤禛见她这般惊怕，再撑不住仰脖大笑起来。
此刻，眼前女子真切就在身边，虽是魂魄，却断难脱走离开他的掌控，她长发垂在身后，秀丽清颜，眼神隐带忧郁迷离，又脸容惊惶，娇柔动人，灵动堪怜……这十多年来，头一次这样赏心悦目，毫无顾忌地可以纵容言行，如许真实地将她拥在怀中。
她是真的，而且她是活的！并且，不若普通梦境般飘忽无定，她无法随时走脱，主动权在他手上！
十六年了，足足十六年……终于得偿心愿！
胤禛轻轻吁了一口气，将她横抱起来，放在雕龙如意罗汉床上，拉过金线闪的薄被子给她盖上，又将绣凤的锦缎引枕塞在她的背后，而后在床榻边沿坐下，双手撑在她的两侧，俯低了身子，柔声笑着说：“从前，你便怕得很。服侍我的女人里头，就你最怕侍寝二字了。换了别个，可都高兴还来不及。可，你都不记得了。不记得，倒也不打紧，反正你也不是头一次忘了我。忘了，那便从头再来一次，……你总会再将心放在我身上的。”
这人，不是，一般的自大……
楚笑寒躺在榻上，身上有薄褥遮掩，心神稍定，及至听他如此说，立刻被雷到了。虽然他是皇帝，可以理解，但理解是一回事，能甘之如饴，坦然接受，则是另外一回事，呜呜，这种性格，实在接受无能……
正郁闷万分，无比悲催的时刻，她眼角瞥到头上男子缓缓伏下脸来，越来越近，眼中似笑非笑，唇角微微弯起暧昧的弧度，心中猜到他意欲何为，猝然间大为惶乱，更加慌张失措，不由自控地半撑起身子，胸口薄被立刻滑落，露出大片雪肌酥凝。
胤禛轻笑低头，正好迎上，恰恰含住冰绵软菽之处，啜吸之时，那女子果然如他熟知般浑身一僵，而后口哑身颤气喘，珠泪盈睫，嗔怨恚恨之余，却无力推拒，十分有趣。一时兴起之下，便要翻身上床戏耍于她。

却在此时，眼前一切忽然晃动破碎，连同床榻上的女子亦是感受到变故，震愕呆愣，周身渐渐淡漠褪色，元魂显见即将消失……
胤禛大惊失色，但纵是他再定心神，再起慧通，却依然挡不住去势，一切终是烟消云散，景致淡淡模糊，逐渐隐去。


【雍正庚戌年·雍和宫东书院地下密室】

雍正皇帝骤然喷出一口紫血，差些儿从那酸枝木龙凤纹雕的六柱架子床上跌落下来，所幸那门围子挡住了他，才没有直接翻倒下地。
“贾士芳……贾士芳！”
他隐含怒气地唤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如何会这样？
忽然眼前出现一袭道袍，雍正皇帝猛地抬起头，怒道：“你说的……”
他猝然止口，眼前的道士，不是贾士芳！
眼前的道人，儒冠方巾，美髯飘飘，蓝色陈旧道袍清爽飘逸，下穿云袜，足履十方鞋，看去倒是一派仙风道骨的样子。
只是，他怎么进来的？！
他的容颜颇为俊秀，双眸睿智闪亮，隆鼻方口，年岁同皇帝仿似，此刻面容平静，神色安定，淡雅温然地看住雍正皇帝。过了一阵，他微笑着说：“贾士芳，被贫道使了障眼法遣了出去，贫道如此为之，无非想见皇帝一面，说些话罢了。”
“你是何人？”
雍正皇帝心下数转，只觉悚慌，竟有人能到得此间！他如何能进来？且，听他的意思，他颇有神通。如若他是反清之士……但是，倒也不惧，后事俱已安排妥当。怕只怕，他有拨弄乾坤之术，连密诏都能修变的话……
如此想得一想，皇帝不禁大为焦心，只是周遭既无太监可唤，又无侍卫护驾，而他眼下身子孱弱，远非当年武艺超群，可堪一搏生死之时。况，便是当年，以眼前道人的神通，只怕也未见得能以凡人武功应对之……
楚笉见胤禛一副忧心忡忡，转而怔忡之态，忍不住微笑起来，说道：“皇上何须惊怕，贫道此来并无恶意。本是出世之人，不该涉足尘世，但为小女生死，不得已而觐见真龙天子。”
雍正皇帝动容失色，伸手指住楚笉，说道：“你……你……你是她阿玛？”
楚笉呵呵一笑，捋须颔首应道：“是啊。”
皇帝定目细观，果见此人眉眼间颇似楚笑寒，只是他十数年容颜不老，又有神通，难怪无论大内侍卫或是粘杆处暗探都如何也寻他不得。


						第118章 宿世缱绻种菩提
雍和宫东书院地下密室内间，靠壁的黑漆紫檀雕螭案上，碧玉座青白玉雕烛台早早点上了烛火，铺壁的金丝楠木在火光的映衬下，闪着戗金黄光。双凤系牡丹栽绒地毯没有铺设到的地方，露出下面的花斑金砖，折光反射在琉璃珠帘上，又投在案几脚边的素三彩上，生出数道七彩异色的光芒，映照在楚笉的身周，显得十分神异，愈发显出他的风采，如同谪仙，颇有奇彩。
楚笉立在酸枝木龙凤六柱架子床正前方两三尺处，气定神闲地说道：“皇上对小女情深意重，贫道也是深深心感怀之。自癸卯年始，只为搜寻她的遗物，便下旨命人在永平府的皇陵前圈兼后龙禁区，数番增挖火道，如斯大动干戈，只为一方帛帕，实在令贫道不知说什么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徐不疾地从道袍的宽袖内取出一物，朝雍正的方向递了过去。
雍正皇帝犹自坐在床沿，见他递来物事，便定目一瞧，不由得张口结舌，惊喜交加，立时一把抓在手中，举于眼前作细细端详。
那正是当年，楚笑寒坠崖之时，带落悬崖的一方月蓝色巾帕。
自她跳崖后，雍正数番令人在崖下翻寻搜索。像那德胜褂的男子行装、青色缎帽等物事，虽破烂不堪，却俱都搜罗了来。只是，那方巾帕，历经十数年，始终遍寻不获。
到得最后，皇帝也不得不死了这份心，忖度许是风吹飘落寒潭沉底，又或是鸟雀野兽带走，又或是日晒雨淋，早已霉变腐烂。
此刻此帕赫然出现在眼前，失而复得，且完好无损，令他不由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只是，瞧着眼前的巾帕，却又不由自主地思及当年在雍王府，东书斋的如意室，室外大雪纷飞，红梅傲寒；室内温暖袅娜，佳人半醉；正当年华的雍亲王他挥毫在锦帛绢帕上写下咏梅诗的情形……
楚笉盯住半陷入沉思的雍正皇帝，隔了一阵，说道：“本来，贫道并不想现身，皇上虽始终不曾除了当年搜捕禁令，长年寻访。可寻常侍卫，却也拿不住贫道……”
雍正皇帝听到此处，悚然一惊，猛忆起她毅然跳崖令自己痛悔半生之前尘往事，双腿立刻从床上落了地，几乎半撑起身，怒目质询道：“你为何，为何还在大清？你若在大清，然则为何当年不曾带她回返？却眼睁睁瞧了她去死？”
楚笉全然不惧，只定定地看住雍正皇帝一阵子，似乎思忖良久，度测了几番，终于开口说道：“贫道……并没有眼睁睁看了小女，由她去死。”
雍正闻言又是一惊，这么说……这么说……难道？！
楚笉深深地直目看住雍正皇帝，颔首赞同他的猜想说道：“不错，十六年前，我就送她回去了。”他忽然不再自称贫道，只简单陈述。
雍正皇帝，胤禛，他此刻终于有些思绪混乱起来，心中暗忖：这么说，她，她没死。她回去了，她只是离了那尸身，魂归故乡正身去了。但……但……
楚笉没有等皇帝开口说话，便继续淡然说道：“那时候，到了约定的时间，她没出现在易州，我就晓得了。我这女儿，自小性子跟她娘亲一样，十分的倔强，若然打定了主意，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所以，我也没想过要来寻她劝她，只是以六爻卜卦推算了她的方位时辰，再在斋场正中心施以觉通、慧通、神通诸术……终于在她身死魂飘之际，顺利送她元魂返转现世。但是，我没料到，皇上你，会如此乱来。皇上啊皇上，你修证佛道于章嘉呼图克图的教授与印证，亲参实悟，直透三关，早已洞达本来，前后三世，俱都清晰晓悉，如何执念至此？竟而迷了本性，行那道中起死回生、缚魂缠魄之禁术，如斯魔异狂悖，这是何等缘由？”
胤禛听他这样一问，一时呆住，隔了半日方才喃喃说道：“……朕，朕不知她未死……”
楚笉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复又说道：“皇上既已透知前生后世，却也难怪，此乃还负债命，爱怜心色，因缘经百千劫，犹自生死缠缚……只是，你何苦强求今生？小女未死，其七魂六魄乃是生魂，并非孤魂游魄，强以咒术禁缚生魂，以皇上之知识，当知后业如何。那生魂孤魂，皇上不知如何判别，倒有可说，但那贾士芳，早在月前布场施术之时，当立知晓，他这人品，唉……其心不正，极易入魔，难怪当年会被白云观逐出门墙。今日我来得早，若再晚个片刻，只怕，小女性命不保，且要累及后世因果业报。”
胤禛犹如醍醐灌顶，猛然间棒喝当头一般，一时额头大汗淋漓，浑身抖颤不已：“朕，本意亦并非如此……”
楚笉忽而身形一矮，双腿盘交，结跏跌坐在木红地双凤系牡丹栽绒毯上，伸直了双臂，而后撑住在膝头上，定定思索了片刻，这才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我也一直不明，既有来生，何须执念？思来想去，终于了悟。以皇上的作为，整饬朝政，将圣祖皇帝那吏治败坏，国库空虚，赈灾无钱，打仗无饷的颓势扭转，举国实行摊丁入户，且又整顿吏治，耗羡归公，改土归流，开放洋禁，兴修水利，营田水利，疏浚水渠，废除贱籍，打击蓄奴……以佛道而言，功德之大早已脱出生天，更何况您还修建寺庙宫殿，塔佛神像，更普教大众，广宣佛法……以此功德，当百返生于三十三天，已然破劫重生，只需终此帝王一生，而后必将生于佛国乐土，自此脱离六道。”
楚笉说到此处，忽然顿住不语，似在琢磨该如何陈说后面的语句。胤禛见他断得奇怪，便不由自主地将眼眸睨视过去，静听他继续说下去。
楚笉垂下头考虑良久，忽道：“皇上缘何，却要自毁功德，再去入劫？”
胤禛至此，终于从初时乍惊及至平伏下来，他安安静静地笑起来，笑毕说道：“道长，楚道长，为何不以恶意测度于朕呢？许是朕生恐再不有来世羁留人道，故此执念，非要将她拖拽来此，陪伴余生末世？”
楚笉忽然闭上双目，沉声说道：“若是如此，皇上又何必千般小心，万分仔细，多番测试那既济丹，数次寻人试吃，又请教道藏诸家高人，学那觉通、慧通之术，且在寻魂之际翼翼惴惴……以皇上的地位和能耐，只需直接令个有点神通的道人，将小女神魂，以此床上女子躯体为灵体，再以丧体离魂之地作法布场，施以神魔狂禁之法，速速拘来即可，再令元枢正体、灵鉴真光相辅，另加之功德修抵，便可成事，无需如今这般繁复周折，且损自身修为功德，更添累赘，多留一世轮回？”
胤禛闻言语滞，稍后略带惊诧地从喉咙逸出一阵轻笑说道：“不想，这世间，除了章嘉国师，竟还有人能知晓朕的真实心思……便是，朕那至为亲好的十三弟，亦是至死都无法理解朕之所为。不错，万法相中，自有应劫。当年解脱菩萨，得光目女布施祷告，亦早已脱劫，却依然应劫，甘愿尝那人世一十三年苦楚，再见亲女。朕亦如此，纵然早脱六合，无需羁留六道轮回，但仍求返人间道，再见一世，应劫完劫，执念如斯。并且，断然不愿因着朕之一己私念，把为她的命运生道，便是产生一丝丝变化，都是不妥的。”
楚笉闻毕，知他果如自己所推测，一时无语。
胤禛轻轻地松了一口气，而后似突地下了决心，淡笑坦然言道：“辛卯年、壬辰年闭关禅坐，朕三身四智合一之时，忽见百生千劫之前事，印象至深，犹如刻骨。至此，断不愿再失信诺于她。”
他侧转脸，看床上静躺女子，眼前忽然浮现前身往尘。
那时候，江月明朗，青空静默，无星墨黑。岸边黄沙泼血，尸骸遍地，残兵断戈，绿衫女子哭至肝肠寸断，声嘶力竭，凄凄长唤，求他留下。当时，男子白衣如雪，决然离去，不曾回头看顾一眼……
想来，定也是她在佛前，苦求千年，方得今世移魂十年！
他俩本有数世情缘，奈何他今生尘缘断脱，合当脱离六道众生之外，再无下世。不知，真不知，她是如何祈求，如何哀怨，扣动释迦慈心悲愿，将她送来大清……只为，只为这，短短十年……
胤禛收住一时纷乱的思绪，只又笑了笑，续又说道：“便如居士，早已列班佛国，依然滞留人世，为子劫奔走，甚至干犯破魔之业，以外魔知见，魔嗣弘忍，愿中其毒，损了修为，羁留此世，不也缘何执念如斯？”
楚笉听雍正皇帝这样说，一时默然半晌，后即笑言道：“不想，难得皇上看得这样清楚，倒让我汗颜了。如若……其实，皇上所希冀之事，倒也不是不能为之。只是，现如今，皇上知晓小女并非身死离体游魂孤魄，原先计划谋算，则必然需作改动吧？不知皇上会如何抉择呢？”
雍正皇帝，忽而不再说话，默了一阵，决然说道：“自是完结此世，奔赴下世，应劫三身来世。”
楚笉不由得心中嗟叹，不知该劝还是该赞。他寻思良久，终于大笑说道：“既如此，怎么说我也是她的阿玛，她心中所思所愿，自然也是清清楚楚的。皇上你九五至尊，佛国福报，尽可抛却，我自然也要助你一臂之力。只是，当年，勾魂及收神魄等破魔禁咒可一而不可再，使了一次，功德谶力破败大半，修为也是损缺，甚至连我自身都无法返转现世，羁留大清十数年……而今这事，更加难为，小女是返，皇上是去。嗯，我虽知方法，却是奈何独力难为，若皇上召集全国道家高手，以魁罡护体威灵，集体作法，许能得成。且，你的陵寝，真是选得……我只能说，冥冥之中，早有定数。那地方本就是卍解完劫之福地，你将陵寝选在那里，也算是无形之中布了道场，亦有几分助力。这件事，只一个，心术不正之人断不可用。”
雍正皇帝听楚笉这样一说，自然大喜，掩饰不住眼中笑意颔首说道：“若得楚文士襄助，则大愿得成，日可期也。道长所言皆非难事，那贾士芳公然哄瞒，且以妖妄之技，谓可施于朕前，几乎害死了她……朕又岂能容他？至于道家儒士高人等，朕今春便密旨谕下，派遣各省各府官员寻访。那贾士芳，本也是李卫得此密旨，方才荐上……故此，道家高人，大约各省各府会陆续荐上，无需忧虑。”
三四月间，他病得极重。几乎怀疑自己此次定然赴死。
本不畏死，唯心恨再不能见她一面。只因若如此死去，跳脱红尘六合之外，从此如那仓央嘉措一般，生在无边佛国乐土，再不返世，那就真如她所言：愿为南北分飞雁，来世今生不再逢！不，不是来世今生，而是生生世世永不逢！她虽知佛经，亦抄经书，但他深知她之智心神觉从不礼佛，何时脱出六合，断难推测……莫不是就这样由得她去？可又如何舍得？又如何甘心？
这才拟定谕旨，亲自朱砂笔笔份份，细细抄写数十份，将密谕发往各地。
“可留心访问有内外科好医生与深达修养性命之人，或道士，或讲道之儒士俗家。倘遇缘访得时，必委曲开导，令其乐从方好，不可迫之以势，厚赠以安其家，一面奏闻，一面着人优待送至京城，朕有用处。竭力代朕访求之，不必预存疑难之怀，便荐送非人，朕亦不怪也，朕自有试用之道。如有闻他省之人，可速将姓名来历密奏以闻，朕再传谕该督抚访查，不可视为具文从事，可留神博问广访，以符朕意。慎密为之！”
此密旨，意为各部各省各府的封疆大吏，代他寻找会修养的道家术士。严令各地大员：第一，务必将此事当成要务，一定要“留神”，而绝不能视作可办可不办的事；第二，一旦访得“深达修养”的人，对其家属要优厚安排，对其本人要好好护送来京；第三，尽管打消顾虑，哪怕推荐的人不很合适，也不会怪罪；第四，本地没有的，若听说外省有，也要奏报上来。最后，殷殷嘱咐，此事属于绝密，千万“慎密为之”。
密谕一下，四川巡抚宪德、浙江总督李卫均都立报了寻访结果。那贾士芳便是李卫举荐上来，于七月进宫。
贾士芳虽在前些年为怡亲王举荐给皇帝，但当时他并未留意。今次一见，不想他果有些道行，调养身体，见病诸微，且能以招魂拘魂之术为他引来她的生魂，令他不由得不信此人几分。
本来他对贾士芳此人大为赞赏，但是此刻经楚笉一点破，竟是差点害死了她。想是贾士芳并不知皇帝他拘魂目的，只求达成圣上意愿，至于其他，一概不管。而皇帝，雍正，虽通佛理，却对道术灵通并不知晓，为他所蒙蔽，却也是无奈至极，惟幸她阿玛终于赶到，否则铸成大错，悔之晚矣。

九月，雍正怒将贾士芳处斩。罪名只是托词：贾士芳在朕的面前使用妖术。
贾士芳一案后，皇帝生怕李卫惊慌，亦是担忧其他臣工见此状，畏缩举荐道人之事，便极力为李卫开脱，说李卫当初推荐时已经声明不知道贾某的底细，只是将所见所闻奏报上来，尽无隐之忠诚，因此只可嘉奖而无过错。

只不多久，果有各地大臣举荐了张太虚、王定乾、娄近垣等道士入宫觐见雍正皇帝。至此，钦安殿，太和殿，乾清宫等纷纷安放道神符板，养心殿则安设斗坛。而御花园玉翠亭东侧则添建数间房屋，用以给法官居住。
年末，在圆明园秀清村开始由内务府总管海望和太医院院使刘胜芳等采办木材煤炭矿银，准备升火炼丹做法布场。
此后，那圆明园的南薰殿并头所、四所、六所、接秀山房开始采买黑煤、木炭、大量的铁、铜、铅制器皿，以及矿银、红铜、黑铅、硫磺等矿产品，并有大量的衫木架黄纸牌位、糊黄绢木盘、黄布桌围、黄绢空单等物件。

楚笉平时并不出现，他只对雍正做一术数指点，告诫再三：“逆天违命，费时甚久，三年五载，只属平常。且要适宜时辰，又要对应处所。另，皇上切不可再以觉通，束缚生魂，以作神觉私会，须知隔劫相见，元神损伤极大。皇上数次相会，自己寿数损了十之二三，而小女，亦是破去十分之一。此乃命数，且不去提它。只是，俟后，再不可如斯狂为。”
雍正皇帝自然郑重诺之。


【杭州·苏醒第一年零八个月后】
新年刚过，正月里，楚笑寒已经可以瘸瘸拐拐地走一些路了。
坐在卧室的飘窗窗台上，身后靠了一个日式的软软棉质大靠垫，享受着冬日的阳光，楚笑寒有些发怔。
从上个月开始，最后一次梦魇后，竟然再……再不曾梦见那个人了。
那个清代的皇帝。
到最后，她也没弄明白他到底是哪一个。光绪还是同治，顺康乾咸……他似乎是跟她凑耳说过，只是，没听清。
总有些纠结。
当时，要是听清楚了就好了。可惜，没听清。
十分怪异的是，自从不再梦见他以后，她的腿脚恢复，倒是快了很多。倒真的可以用韶颜夸张的“一日千里”这么来形容。
只是，原本有些习惯一闭眼就能看见他，现在，一觉黑洞洞地睡到大天亮，什么都没有的感觉，反而，反而，很不好……
原本，像这样，躺在飘窗上，一定会马上睡着。然后，就会梦魇。梦魇了，就会，就会见他……
自然，小时候的梦魇，那是乱七八糟，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都会有。后来，就不肯在白天睡觉了。半夜惊醒后，也不敢睡觉。
总结经验就是，凡是在不正常状态下入眠的话，都会梦魇。
从植物人状态苏醒过来后，为了复健萎缩的肌肉和损伤的关节，所以将近两年的时间，都闲居在家里。这一闲居，就闲居出问题来了，在卧室里，很容易不正常入眠。
于是，她变得很容易梦魇。
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梦中便常常有他出现。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短短的日子里，她竟然迅速地适应了、习惯了他的出现。
只是，他，怎么，忽然消失了？
难道，他，死了？
人死为鬼，鬼死为聻。难道，他变成聻了？听说，聻的日子并不好过。这样一个念头飘过，心中一阵揪抽难耐，竟是有些伤心起来。


						第119章 空里流霜不觉飞

【雍正壬子年·养心殿】
八月，西暖阁。
初入秋，皇帝便早早回返宫中，倒也是十分特别。这两年，他心神不定，所作所为，难免有些失常，旁人如苏培盛之流也只有心中诧异之，断不敢公然劝说言及。
在这养心殿的正殿及东西两个暖阁内，虽然皇帝一再颁令严禁擅自改动养心殿内一切陈设，但毕竟作了他理政休憩之所，十年过去，这养心殿西暖阁内，还是增了不少新的一应物事。
屋内炕前就放了一个紫檀座大理石插屏，旁边一个定窑刻花渣斗，和一个掐丝珐琅唾盂，再后边则是戗金紫檀硬木雕花楼的自鸣钟。墙上则有不少挂瓶式的青花瓜棱形挂壁水注。
正侧对门口的大炕后放了一个十二扇的炕屏，炕上两边各摆了一个黄花梨嵌螺钿炕桌，左边炕桌一侧是尺许高的紫檀木雕龙凤祥纹的文房九宝，炕桌里侧则有数个靠背引枕，以作批折办政理事之时劳累休憩而用。
此刻，雍正皇帝靠在桌上写了一阵子字，有些疲累犯困，便将手中的中楷笔放下搁在一边的呆蓝玻璃加金笔架上头，人则斜斜靠在黄缎平金绣的闪线蟒纹靠背引枕上，不多时便看似沉沉睡去。
过了片刻，门外有淡幽幽的冰片桂花香气慢慢地弥漫过来，蓦地一时间，一个绿衫宫装女子探头探脑了一阵子，而后蹑手蹑脚地走进来，走到正对炕屏的窗前的几个几乎齐顶的酸枝木包黄绢锦缎的书架后头，站定，再小心地抽了一本经书出来，哗哗翻页看起来，故作出些许声响。
在寂寥的初秋午后，这微弱但清楚的簌簌翻书声响惊醒了正合目养神中的皇帝，雍正慢慢地半睁眼眸四下里打量着搜寻声音的来源，霍然之间他的瞳眸汇聚在书架后头的人影上。
毫无心理准备之间，骤然映入眼帘的那张熟悉的容颜，令雍正皇帝讶然顿住。
“你……你……”他说了两个你字后，竟是再说不下去了。
这女子大约十七八岁的样子，身上一袭碧荷绿色绫子宫人旗装，上身套一个薄纱油绿掐牙小背心，脚上穿着淡粉色的绣花鞋，两个团髻顶在头上，只插了一根白玉簪子，在发髻侧边嵌了几朵细细小小的鎏金桃花发插。
这装束，这打扮，这眉眼……太似，实在太似……当年最爱在养心殿东暖阁闲坐偷懒闷睡的那个女子。
那绿衫女子抬头看见皇帝已然醒来，大吃一惊，立刻跪在地上，磕头请安：“奴婢钟粹宫贵人刘氏谦莹，给皇上请安，恭请皇上万福圣安。”
钟粹宫……？贵人？
“你……也是钟粹宫的吗？”雍正皇帝从炕上坐起来，揉了揉额头，喃喃地问道，只是略起身凑近过去，便闻得鼻间一阵阵暗香袭来。稍一辨嗅，竟有迷魂香、黄踯躅、曼陀罗等催情迷香，心中不悦，但眼前女子容颜太似于她，向来惯了顺着她去，这便令他一时竟发不出火来。
“是的，奴婢的阿玛乃雍王府之时主子的旧属，管领刘满。打从己酉年选秀得主子‘上记名’留宫，获封答应，第二年主子翻过奴婢的绿头牌，虽不曾侍寝，却晋了贵人，现居于钟粹宫，至今也有三年了。”
地上跪着的女子清清脆脆的话语声恭谦地传入他的耳内，但又有些恍恍惚惚，像是，又不像是……
若是她，那时候的她，哪里有这样恭顺温雅？她，总是隐含倔意，假作柔从地说话……
——至今也有三年了——女子的话语打击在皇帝的骨膜内。
三年……三年了。
三年前大病一场，故此选秀也不过虚应而已。
而后到了庚戌年之时几乎死去，却也因此而得遇遍寻不获的她的阿玛——楚笉居士。说起来，她阿玛在辛亥年末离开，言说要寻找一种符谶，并且还要在泰宁旧地布场，竟也是离开有一年了……
皇后她，多棋木里，于去岁九月己丑崩。
她，四十年的夫妻冤家，终也是去了。自戊申年两人大吵一场后，她终究是终日闷闷不乐起来，忧思伤脾，怒气伤肝，万般愁虑气恼机结于心，故此，沉疴入体，一日重似一日，最后便药石无灵，就这样去了。
他当时大病初愈，虽病体虚弱，却于礼当亲临含敛，但还是介怀当年之事，又无比耿耿于她之病因乃始作俑于他，故此，寻了理由故作道理，强说亲临丧次，触景增悲，非摄养所宜之属言论，故意将礼数、情文兼尽之抉择交与臣工，诸大臣自然深体他意，以明会典皇后丧无亲临祭奠之礼，令皇子朝夕奠，遇祭，例可遣官，乞停亲奠，他见臣工如此善解其意，自然欣喜从之。
多棋木里殁了后，景仁宫主位自然由弘历的额娘，熹贵妃，阿昭得之。
自此见阿昭的机会总多了一些，但每每瞧见阿昭，便不由得思及故人。然则忆起楚笉之语，惟有强自按捺，深怕无法克制，竟是连那密道地室内的仁增旺姆，都是有经年不曾去探看，只恐触景伤情，忍耐不住，又去动那多宝格内的剩余既济丹……
当时残余的既济丹，俱都赐了宠臣，诸如田文镜、李卫、鄂尔泰等人。此丹只需不用来拘魂，且不可多食，偶尔食之，原不妨事。
宫中的既济丹，惟剩那雍和宫的地室内，多宝格之中，尚余数丸。他，确实不敢去，生怕一个按捺难控……
不知眼前这位自称是贵人的女子，是得了何人指点，竟敢作这般打扮，在刚刚入秋他从圆明园回返宫中之际，怀了情香迷魂，私出内廷，偷入养心殿，大胆前来勾引皇帝……
但……整整两年，不曾见过她的容颜，此刻，忽见如斯相仿的面目，难免就将怒火给压了下去，忍不住，忍不住就想要伸手抚触她的容颜……
啊，想起来了，这刘谦莹，当年选秀之时，就被她惊人相似于她的容颜而呆震。而后瞧见她竟生于甲午年，正是……正是她身死那一年……故此，便将她记名留牌，封了答应。
而今，她正十八妙龄，竟是比……比她当年还要小那么几岁。
在庚戌年之时他病得极重，自忖必死，便将后宫诸女的绿头牌均翻了一遍，不为临幸，只为后事。亦是在那时，封了阿昭的熹贵妃。而这刘氏谦莹，亦是在再见之际，仍旧感于她十足相似的容颜，特地晋了贵人。
同时，也还册了另外几个答应常在等。
雍正皇帝神思转动之间，只觉迷魂香催送下，神智渐渐有些涣散，曼陀罗的香气馥郁，更令他有些昏昏然，不知不觉间，眼前的女子竟与二十多年前的旧影重合在一起，耳边似乎听她呢哝细语，嗲嗲作声，娇言唤着：“四爷……四爷……四贝勒……嗯，王爷……雍王爷……”
他大笑起来，霍然起身，上前几步，一把抓起跪地的女子，揽在怀中，轻轻问道：“你……回来了？”
似乎看到她在自己怀里柔柔地笑着，温婉顺泽。
“四爷，我很喜欢你身上的香气，鲜花的香气很好闻。我很喜欢闻，比八爷身上的香气强多了。”
“四爷，你觉得我的舞跳得好不好？你说，到底好是不好？”
“四贝勒，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四爷，你怎么会在这儿呢？莫非你也像我一样，迷路了？按说不会呀，你在木兰围场已经打了十多年猎了吧？”
“四爷，我很想你，你有没有想我？快说你也很想我！”
“四爷，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四爷，难得我能出来玩儿，你教我射箭好不好？”
“四爷，我不去湖中央，你不许欺负我！”
“胤禛……胤禛，你在哪儿？你别吓我！”
“不要……四……四爷……胤禛，我不要再下水……”
“四爷，我……我受不住了。我很冷，很难受。我不要，我不会喝酒。”
“那……那……我们现在就走，你说好吗？”
……
——唉，好的呀。
若是，朕早早参悟，得知三身四智之事，那时节，你一同我说，我定立时允了，带了你走，离得远远儿的。
那么，还有总还有七八年的时光。
朕又哪里知晓，你在佛前求了千年，竟只得十年光阴……以千年换十年，是不是太傻了？差点忘了，你一径都是傻傻的……你那样傻，便带累朕也变傻了去了……
……
皇帝朗声大笑起来，拥住怀中娇羞女子，往榻上倒去。
一时之间，在养心殿西暖阁内，弥散着阵阵迷魂香、曼陀罗的香气，飘洒无边旖旎缱绻。

殿外。
苏培盛皱眉道：“我看这事不妥吧？”
王平亦是有些心惊哆嗦，闻言一震，十分无依地看向已经是总管太监的苏培盛，说道：“苏……苏总管……，咱，咱，咱也觉着有些儿不大妙。”
苏培盛怒道：“觉着不妙？那你还应了钟粹宫齐妃主子的这等荒唐的请求。”
王平哀告着说道：“那齐主子也确实可怜，她那阿哥，之前就不受上头喜欢，后来更是过继给廉亲王，结果被八王爷给带累，削了宗籍，没几年，到了丁未年还殁了。齐主子说，她的几个子女都没了，上头这二十几年来也看都不曾看她一眼，十分孤寂可怜。现在熹贵妃成了景仁宫的内廷主位，从前在潜邸之时，她也多番为难过熹贵妃，眼见现下四阿哥必定是储贰之主，生怕将来日子艰难，这才想要为同住钟粹宫的刘贵人筹谋一番，若是刘贵人真的得了圣宠，念着举荐策划之情，日后也稍微有点，有点依靠。况且，这刘贵人，长得确实……确实……很似兰欣姑姑呀……”
苏培盛听王平这样一说，心下也是恻然，齐妃，确实可怜。
当年在府邸之时，见她后来失宠，虽她之前甚是跋扈，总也是年少得了爷的宠，故此有些得意忘形，也属人之常情，不能怪她，只能叹一个小孩儿年幼无知。
话虽如此，但苏培盛仍旧有些惴惴：“但是，上头的心性向来激爆，这两年是变得极为安静，……这等奴才操弄把控主子的事情，他一旦清醒，你我都有罪受！虽然，虽然这刘贵人长得极似兰……格格，但当年封答应、册贵人之时，也听得主上喃喃说：‘终究不是她啊，终究不是原来的！’……今儿这事，怕是主上一个不悦，我们可都得掉脑袋，弄得不好，腰斩、凌迟，都有可能！你倒是有胆，竟然不怕！”
王平闻言吓得抖了抖，说道：“主上虽……虽严苛一点儿，可，可是我瞧着他对兰欣姑姑是极好的。况且，这，这，看主上这几年郁郁不欢，做奴才的，也是想他心里安乐一点儿，这才，这才……”
苏培盛听了王平这般说法，登时无语，他心中也确实如斯想法，不由得叹了口气，说道：“我又何尝不是如是想，才没拦着你么。”
他比王平更加清楚知晓，这两年，皇帝是不再踏足雍和宫那行宫密室了，只特地密谕外发黑龙江后又召回京且又放了拜里城的傅鼐傅侍郎，将他的偏房喜圆召去行宫，照料密室内的……女子。只是，瞧着皇帝的样子，断然不是情绝。似乎像是有什么缘由，但也因此，皇帝的心情是越来越难以捉摸了。
若是，主上，能将心思放开一些，摆在这刘贵人身上，倒……倒也未尝不是一桩好事来……

晡时，西暖阁内。
雍正皇帝面无表情，一语不发地坐在炕榻上，一手微靠在一个软缎引枕上，一手则松松执住一本折子，似已沉吟良久。
苏培盛，王平和刘谦莹俱都跪在前头。
半晌，皇帝忽然说道：“刘贵人，跪安吧。”
刘谦莹一听，如蒙大赦，立刻磕头告退，虽然皇帝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可显见不会怪责了。
王平见皇帝遣退了刘谦莹，心头一宽，知道连她怀了迷魂香，刻意勾引都能脱罪，那主上也不太可能再多么严厉处置他和苏总管两个了。至于小惩大诫之属，罚俸银，打个几板子什么的，可都是小事了。
况且有苏总管在，主上总要给个辩驳的机会，表一表衷心为主之情，想来主上心软，总会宽赦了他们的……
猝然间听得苏培盛低头恭声问道：“皇上，那……那……留，是不留？”
雍正皇帝闻言愣了一愣，过了一刻，淡淡然地低声说道：“也……未见得就……随她去吧。有，就有，没有也就没有。这，也是，缘分。”

癸丑年，六月，刘贵人生皇六子，得名弘曕，册谦嫔。


【杭州·苏醒两年一个月后】
萧山机场。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楚韶颜狂笑着。
楚笑寒无奈地看着她，下最后通牒：“韶颜，你再不走，我可走啦。”
楚韶颜赶紧拖起行李箱，说道：“姐，姐，等我。我不过是想酝酿情绪，大吼一声：‘泰陵，我来了！’……或者大吼一声：‘四四，我来鸟！’……你都不给我表演机会。你该配合我一下，帮我拍下来才对。”
楚笑寒无语，过了一会儿说：“长短镜头都放在行李包里，光这个机子，我没法帮你拍照哇……”
楚韶颜涎着脸说：“手机也可以的。够了够了足够了，快把你的iphone拿出来吧，六哥哥给买的那个。”
楚笑寒闷了一会儿，问：“你不也有？干么用我的拍？”
楚韶颜哈哈狂笑着说：“老姐，这叫蹭照片啊蹭照片，出去旅游，当然要蹭别人的照片来拍，这才叫旅游啊旅游！”
囧……
楚笑寒想了想，歪头思考着说：“我忽然觉得，同意跟你去泰陵玩，是一个悲催的决定。个人以为，我马上撤退，打道回府是更加英明的选择。”
楚韶颜立刻拦住她，讨好地笑着叫道：“唉，唉，姐，你躺了两年，这耐受力怎么变差了……再说，老哥在北京等我们呀。他难得从新加坡到北京办事，事情多，时间短，所以才买了机票快递过来，让我们刚好可以趁五一小长假过去，玩儿一圈，他又能顺便看看我们。你现在回去，那，那你不去北京看六哥哥了吗？他会伤心流泪的，他会哇哇大哭的……”
楚笑寒囧住，心想不知道楚凌风这会儿有没有连打数个喷嚏，无奈之下，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说：“现在是六一好不好？呃，顺道去泰陵玩一天，你这如意算盘打得倒是不错，我会累死的。”
楚韶颜撇嘴说道：“对我来说就是五一，五一长假我给教授卖苦力做方案去了，所以这两天老头子说给我补假！嘿嘿，老姐你放心，我已经把攻略都打出来了，这一天俺们会玩得很开心的，你要是不想进去可以在门口坐坐，附近的云蒙山景色也很好的啦。也可以在牌楼宫殿檐下休息的哇……我会带足吃喝玩乐的东西，实在无聊你可以玩切西瓜、愤怒小鸟，也可以看小说嘛，我下了好几十G的电子书在IPAD里啦，也有你喜欢的侦探类哦……还有好几个推理门坛子里的经典推理，你大可以消磨时间的哇……”
楚笑寒呼了口气，投降地把脑袋垂下，认命地说：“行，行，行了。我去，我去，我陪你去看你心爱的四爷……虽然什么都看不到，就看几个牌子……先去托运行李吧……不过还好绕开了五一出来，不然真是会死掉的。五一那个人流，也没比春运好一点啊，真是，看人潮汹涌啊……唉，身为中国人，也是没法子，不过总比生在印度强一点……”
“姐，你什么时候这么罗嗦了？跟个话痨一样。”
“……”
“生气了？那……那你继续，我偶尔也可以牺牲一下听你唠叨的……”
“……”


						第120章 总爱多情弹不尽，丝丝缕，化春潮
【雍正甲寅年·雍和宫地下密室】

四月里，已经入春。
雍和宫东书院的地下密室内，了无春意，一派风起云涌，雷霆四起之相。
“喜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雍正皇帝长身立于紫檀黑漆雕螭案前，青花釉里红缠枝莲纹双螭耳尊旁，脸色有些发黑，咬牙锁眉地质问跪在屋子正中央的女子。
喜圆正直直地跪在酸枝木龙凤纹雕六柱架子床前的地毯上，正面对床，背对皇帝。她这几年有些发福，身形胖了许多，她虽是侍郎家的二夫人，此刻见着皇帝，却也没穿正式的礼服，仍旧是穿那方便行动的宝蓝色绫衫外套一个青绸掐边背心，想是这般收拾服侍自家格格较为妥当顺手。
听到雍正皇帝这般带了万钧怒火的训斥，她竟也不惧，只直直抬了头对着半空说道：“这两年，格格早就是这般光景了，奴婢多番托了苏总管，让他求您来看一看格格，可皇上您根本不屑一顾，不是么？眼下……这等样儿，可也怪不得奴婢。自然，皇上向来喜欢迁怒，便是因此砍了奴婢，砍了阿鼐，奴婢也是认了。”
雍正闻言更怒，几乎要一脚踹去，但终究按捺了下来，只狠狠踢了身旁的那素三彩镂空熏一脚，即刻大跨步走到架子床边，看那躺着的女子。
快四年……没来看她了……竟然！
她静静地躺在黄绸绣云幅凤纹的缎子薄被下，一如当年。只是，原本光滑润泽的肌理，此刻，此刻，竟灰败了去。
那笼翠柳眉，现根根掉落，颜色变得青白显灰；含丹檀口，则丹朱转褪，唇瓣萎缩；更有那一头青丝，竟而现出半边白色，许多发缕尽皆散落在肩上……
雍正越看越怒，猛转头看跪着的喜圆。
喜圆毫不畏惧，几如疯狂般地对视着雍正皇帝，大声地说：“皇上赐死了八爷，又将阿鼐发配了黑龙江，嗯，阿鼐嘴巴大，心软，又有些笨笨的，被人算计也是有的……这些，奴婢一介女流，不懂政事，没什么可说的。但是，格格……嗯，皇上也好好照顾了格格十六年了，确实算是情深意重了，所以皇上厌倦了，喜圆也明白。这是人之常情。可是，皇上，您在后宫颠鸾倒凤，格格独个儿躺在这里，没人看顾，定是心里悲痛，所以就身肉腐败起来了。奴婢初时以为，只需告知苏总管，皇上但得了消息，顾念旧情，定会立刻赶来。那么格格见着皇上，神魂有知，也就不会再伤怀下去了。可是，可是，奴婢没想到，这四年里，打从格格开始变……身变……足足有两年，奴婢使了多少银子金子，多番托人传信传言，苏总管也不是言而无信没有担待的人，想他定然传到了话，故此后来他也不肯受奴婢的钱财了，只是作难。奴婢就明白啦，定是皇上，皇上不愿来！格格肉身不腐，那是多么神奇的事儿啊，在喜圆心里，格格心善人好，那是菩萨样的人儿，才会身死而不腐不烂！皇上您遇着她，那是您的福分！可您不珍惜，格格才会没了……现下，皇上又不理不睬，所以格格在天上，心死了，肉身也就渐渐地腐了。喜圆读的书少，但也知道一个女为悦己者容，皇上的心都不在了，还存着这个身体做什么？自然是尘归尘，土归土，玉颜化作枯骨……”
雍正大怒，扬手便要掴掌打下去，但手到半空顿了顿，终究没有落下。
喜圆挺直了背脊，带了怒意更加无礼放肆地狂声说道：“奴婢听说皇上终年在圆明园烧火炼丹……只求……只求，呃，壮阳御女，奴婢也恭喜皇上，去岁又喜添皇子，果然是成效卓著啊，这丹药，果然灵得很。您，您想没想过格格？世间男子，少有长情，专宠一词虽有，却难长久……皇上，您以前专宠过格格，喜圆看了也很高兴，不过可惜，格格一走，您就移情啦……后来格格没了，但您总还念着旧情，挂着格格，时时放在心上，……只是，时日长了，凡事也就……这几年，奴婢实在是看透了。皇上，格格这身子，是不成的了，奴婢也让苏总管最后告知您了，非要下葬不可的了，您看着办吧。今儿个奴婢如此大不敬，开罪了您，想必您会赐死奴婢，奴婢只求莫要连累阿鼐，若是有幸，皇上给个恩旨，让奴婢给格格陪葬，倒也是极大的福祉了，奴婢在这里先谢皇上！”
喜圆说完，咚咚咚地在地摊上磕了三个响头，而后仍旧一脸怒容，但还是将身子趴伏在地上，再不言语。
雍正皇帝心中已然怒极又悲极，待要处置了眼前女子，她从前的婢仆，却又不忍；待要开口辩说，却又觉得无此必要。一时间，千头万绪，最后吐出口的不过寥寥数字：“你，喜圆……跪安吧……”
喜圆闻言抬起头，撑起身子惨然笑道：“皇上，奴婢今日，今日，不跪安了。奴婢想了想，怎么都舍不下格格，当年奴婢挂住阿鼐，没有跟着格格走，结果，格格就没了。如果那时节，奴婢死死跟住格格，想来格格也不会殁了。奴婢心里不知道多悔，足足悔了二十年啊，每次看到阿鼐，奴婢就悔得不得了。皇上登基后，又几次三番地找阿鼐的茬，……奴婢思来想去，终是逃不去那命道的。再加上，这四年里，一直都陪着格格，眼下，格格终究要入土了，奴婢舍不得，实在舍不得……况且，这人彻头彻尾地埋入土里后，皇上还会念一分分旧情吗？还不如，还不如就随了格格去了……”
话音刚落，她便立起身，一边似哭非笑般地咧着嘴，一边迅速地冲向屋角，一头撞向那铜柱，只听得咚的一声闷响，她的身子便应声软软倒下。
雍正见她有些不对劲，待到听完她说的话再急起身，伸手去拦，早已来不及。只见柱上她用力撞击处一泼鲜血染住，慢慢地流向莲花瓣状的柱基。而软软伏倒在地的喜圆身下，过得一阵，汩汩流出一滩黑血，渐渐渗入地毯，染开一滩大大的如花血色……
雍正皇帝遽然呆了一呆，过了一刻才又复醒，赶紧上前几步探看。
喜圆尚有几分气在，她气若游丝，挣扎吐出：“皇……上……，奴婢……陪……格格，走,……阿鼐，您……饶了……他……”
雍正皇帝低了身子，凑近去沉声急说道：“朕不会动傅鼐的，你放心吧。”
喜圆在嘴角挤出一丝笑颜，咽下最后一口气，颓然软垂下脑袋。

呆呆地蹲在地上，皇帝忽然觉得十分的疲倦，看着喜圆逐渐冷去僵直的尸体和床上半残半败的女子身躯，眼前似乎掠过二十年前，热河厅，啊，眼下该叫做承德州，狮子园中……
那狮子园内的夏日午后，不同京城的酷热，总有凉风习习。在绿树成荫的岗坡上有数间草房马厩，隐隐可闻得骏马良驹嘶鸣，和着周围的细小虫鸣鸟叫，平添几分安宁适意。
而坡对面的妙高堂，殿内珠箔银屏，玲玲朗朗地随风吹动着，叮叮作响；殿外竹林数片，竹叶索索，随风稀疏小语。
殿堂歇山顶檐下，抄手游廊内，黄花梨木的藤面长榻上，斜躺佳人，姣花照水，清艳脱俗，婉风流转，她手中轻握一本日课经，身边俏立喜圆，主仆两人俱都捂嘴咯咯轻笑，看着弘历在周围跑跳耍玩，不时有娇声细语，童言嬉笑。
那情景似历历在目，却……却……再触摸不着……
刹那芳华，红颜弹指老。
她虽不老，可是喜圆老了，傅鼐老了，皇阿玛去了，额娘也去了，八弟去了，九弟也去了，十三弟也去了，皇后多棋木里也没了，他自己，……他自己却也老了……现如今，她竟也不能再不变不老了……

记得曾从京师数次偷偷回狮子园看她，只是没有现身见她。原是因着，时间不多，不过匆匆一面，何须惹她伤怀？
可三次里头倒有一次，也见不着她。侍卫们总报，格格出去了。见着的那几次，就看她总呆呆坐在廊下，看着庭院中的树石花木发怔。
当时，岁末，有雪，梅开，甚香。
见她总是一袭素色绸袄衫服，至多外头再套一件青缎子的外衫，拴上秋香色的丝绦，挂着他送她的银铃香囊，下面总是无甚花样刺绣的白绫裙。
她的穿着也总甚是单薄，也不曾上妆着容，偏是看去总面若皎皎明月，颜色虽清白却如晓花淡雅，两鬓发髻梳得整齐若刀裁，眉未画过却秀雅，面色总是苍白不佳，总算目若秋波，水样流转，横波入鬓，转盼流情，眉梢冷冷自带风韵，眼角淡淡总有情思。

她定在怨他。
一望便知。

手摘寒梅槛半枝，新看细蕊上簪迟。 
翠环梳旧频临镜，只觉红颜减旧时。 

晓妆髻插碧瑶簪，多少情怀倩竹吟。 
风凋每怜谁解会．分明对面有知心。 

竹风飒飒振琅歼，玉骨棱棱耐峭寒。 
把镜几面频拂拭，爱他长共月团栾。 

晓寒庭院闭苍苔，妆镜无聊倚玉台。 
怪底春山螺浅淡，画眉人尚未归来。

也只，曾为她画眉一次。
唉……

在雍和宫东书院，太和斋内，皇帝坐在榻上，定定入神已然数个时辰。
“皇上……”一旁的苏培盛小心翼翼地开口。
雍正摆了摆手，说道：“喜圆的……事儿，你亲自拟书，替朕报了傅鼐吧。他在外面也很长时间了，过了年，就让他回京吧……唉。”
“那……那……格格……的后事……？”
苏培盛嗫嚅甚久，终于还是开了这个口，心中忐忑，不知皇帝会否怪责。
雍正果然皱眉，摇头低声说道：“朕现下心里头乱得很，不知道，不知道怎办好……朕不想她入土，但……但又……不能不入土；可这入土，却又没个名目，若是随随便便，悄无声息地寻个地方葬了，断断不可……”
苏培盛思忖琢磨良久，其实他早在两年前就想过此事，这两年里更是翻来覆去地思量考虑，他寻思了一阵，终于还是启齿回道：“奴才，奴才，自喜圆开始报了此事后，便……便有个想法，不知，妥是不妥……”
雍正皇帝疲惫地靠在炕榻的靠背上，淡淡地说道：“你且说来，朕先听听。”
苏培盛小心翼翼地说：“那个……皇上，当年，潜邸之时，有位武格格，您……还记得否？”
皇帝很直接地爽快说道：“不记得了。”
苏培盛十分尴尬，无奈地继续说：“那时先皇后她，孝敬皇后见圣祖皇帝赐了您一个钮钴禄家的秀女，怕您不喜欢，便又给您挑了一个汉女，是现如今那知州武柱国的女儿，唤作武淑宁的。后来大阿哥……他殁了，您就没理会那几位庶福晋……再后来……再后来，主子您就比较宠幸熹贵妃她一些儿。再后来，也没多久，武格格她就不幸染了杂疫，熬了数月，就没了。因为进府的时日短，主子您也没临幸过她，又无子嗣，故此……故此……随便就葬了。奴才想，是不是，是不是将格格，挂在那武柱国他女儿，就那武格格的名下……武柱国这人比较老实厚道，皇上您肯追封他女儿，给个贵人、嫔的，他欢喜还来不及。若是不想透露个中原委，只需，只需说将当年的骨骸，……另葬。实际上，却，却将格格的尸身……入棺。”
雍正定定入神地考量了一阵，忽然泄气，他无力地闭目，摆手说道：“这，倒也是个法子。原本……那，那就追封武氏为宁妃，随葬泰陵妃园寝吧。密室里，格格的物事，俱都陪葬吧。还有，这地道和密室，俱都……填了吧……”
原本，这身子，也不是她的。
是仁增旺姆的。
一个连姓氏都不知晓的藏边女子。只是，她长得却不若逻些城的女孩儿，倒是极有江南女子的风情。想必是发配边疆的南方人子嗣后代？故此这等别样容颜，吸引了佛王仓央嘉措，结果才惹祸上身，年轻轻地就被布拉宫的铁棒喇嘛处死了。
但，这，总是她呆过的躯壳，陪了他八年，而后，又是在密室的二十年。二十八年，足够封妃了。
只是她算谁呢？钱兰欣？楚笑寒？仁增旺姆？早已分不清楚了。似是而非，眼下就算套个武淑宁的名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是即是非，非即是是，是是非非，难以分清。
只要，陵园里葬的是她，有妃子的名号，也算是他的一点心思了……
喜圆说，格格于两年前开始腐烂……这时间还真是凑巧啊……莫不是真若喜圆所言，她知道了什么？她在气谦嫔的事情？
但，楚笉居士却又明明说，她早已回归正身返乡，并不曾身死，又哪里会知晓此间事宜呢？
雍正皱眉思虑良久，还是定不下心神，只靠在榻上软垫靠背处，有些疲累，合目养神。

宁妃武氏，知州武柱国女，雍正甲寅年五月二十四薨，追封为宁妃。葬清西陵泰陵妃园寝。


【河北易县清西陵·苏醒两年一个月后】
泰陵。
雍正皇帝陵寝。
“哇！……哇！……哇！……”
楚韶颜在偌大的空旷广场上转着圈，不停地在方砖石板路上跳来跳去，跟青蛙一样地呱呱叫着哇，“真不错哇……”
不是旅游旺季，五一小长假刚过，所以这里有些沧桑的冷清。四处无人，偶尔有个小贩推着堆满土特产和小零食的流动推车走过。
楚笑寒一直没有说话，坐在隆恩殿下的台阶上，只觉得天旋地转。
从一入陵区的火焰牌楼，走过五孔石拱桥，踏经数公里的泰陵神路，至宝顶，依次排列着石牌坊、大红门、具服殿、大碑楼、七孔桥、望柱、石像生、龙风门、三路三孔桥、小碑亭、神厨库、东西朝房、东西班房、隆恩门、焚帛炉，东西配殿、隆恩殿、三座门、二柱门、方城、明楼、宝顶等建筑……
铺天盖地的窒息感，汹涌而至。
很不舒服，非常的不舒服……
原本晴朗无云的天空，此刻看去竟是有些灰蒙蒙的，重檐歇山顶垂脊、戗脊、角脊、围脊高高地挑起，那么的刺眼抢目。
原来，清代，有好多陵墓？
原来，清代，是有东陵和西陵两个皇陵的？
似乎，有巨大的灰色影子兜头兜脑地扑了下来，笼罩住全身，喘不过气来。难受至极，几乎要趴倒在地上，只是依靠着汉白玉石栏杆，才勉强定住了坐在台阶上的身子。
昏昏沉沉间，听得耳边有人声鼎沸：
……
“格格……格格……格格肯为奴婢这样一个包衣家奴跪在福晋面前，奴婢今日便是死了，也没什么憾事了。……格格，您真是比奴婢还要没有体统了，奴婢，唉，奴婢真不知道怎么说您好了，奴婢有愧夫人的嘱托……”
“这个贱婢看着就惹人生厌，只是不知为何皇阿玛怎地还不处置，那日她不是求凌迟剐刑么，那便赐了她就是了……”
“兰欣，兰欣……你过来，过来……我心里头，还是想你的……”
“说起来，朕也和你这丫头颇为投缘，……你可喜欢？……你……却是再不能回紫禁城，就永远呆在那狮子沟离宫里罢。可明白？”
“姑姑，姑姑，这是什么呀，这是大清的地图吗？”
“你且跟着四哥，四哥不要你了，你来我这里。饭总是有得吃的，日子也是可以过的。……你，当真要走？”
“谢谢姐姐挂心。那府里头，可再没第二个像姐姐这般，真心真意，像是当年初见之时般，喜欢担忧于我的安危……”
“姑姑，格格，你真要走吗？你以前说，回去家乡后，就很难再回来……那，那以后……格格，若然你到了家乡，不便回来，总也托人捎个信过来，报个平安，也好让喜圆安心……”
“我只最后再问你一句，那支我送你的青玉蝴蝶簪子，你到底要是不要？……我定会成事的。到时候，你想要什么，便求我吧，若能允的事，定允了你。……回了家乡，养好了病，再……说罢……若是怕路途遥远，不能再回，却也可托人带个信来，报声平安也好。”
……
头痛欲裂……头痛欲裂……天哪，脑袋要生生裂成两半了……

“姐……姐，老姐……老姐，你怎么了？”
瞬间一切如潮水退去般湮没消声，隐隐在耳边残留数声轻笑，有男有女，似有若无，恍若鬼怪乱语……
楚笑寒一下子清醒过来，定定地呆看着远处云蒙山，半晌才说出一句：“……没，有点头疼，大概走累了。”
楚韶颜释然地大笑起来：“嗯，姐，你刚恢复没多久，是容易累。不过，就是要这样忍住多走走，好得就快！那你先歇一会儿，我四处去看看。等一下，在这里汇合，好不好？给，IPAD，还有水壶，鸡腿鸡翅都在包里，还有话梅橄榄，我还买了嘉宝的果条，超好吃的哇……不舒服就打我电话啊，那我先去了？”
楚笑寒有些呆呆低发着怔忡，听韶颜说完，就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楚韶颜见状便高兴地撒腿跑开了，她的精力，可真充沛。
可是，以前，自己也不比她差啊……

楚笑寒托着腮帮，凝视着前方的“御路”石阶，一边铜香炉脚下的铜鼓上狮子戏彩球雕饰之彩球精致美丽，雕工甚巧。遥看前方长长的陵道，空落落的寂寥无人……
正走神之际，眼角右侧余光映入一片天青色的衣袂，随风微摆，飘扬不定。
有……有人吗？
楚笑寒滞了一阵，慢慢地侧转头往右边看去……


						第121章 皎皎空中孤月轮
【雍正乙卯年·圆明园勤政殿】

八月十五日中秋节。
深夜。子初时。
在园外入大宫门，过贤良门，经正大光明殿，往东至勤政殿，走穿堂到前院轩馆，数丛海棠树纷次种植，中间有不少树木山石，葱蔚洇润。
只是，从未带你来过，但，便是，在脑中带你转上一圈，却也好的……雍正皇帝遣散了宫人侍监，独自坐在廊下榻上，看着明亮的月色，沉思凝神，呆怔已久，半晌喃喃吟诵：
翻飞挺落叶初开，怅怏难禁独倚栏。
两地西风人梦隔，一天凉雨雁声寒。

惊秋剪烛吟新句，把酒论文忆旧欢。
辜负此时曾有约，桂花香好不同看。

忽而眼前闪过蓝色道袍衣袂并藏蓝色丝绦带子，旋即映入一人容颜，竟是，竟是走了足有四五年的楚笉。
楚笉站在长廊前的院落内，正对着坐在廊下的雍正皇帝，周身披撒月光，只微微笑着言说：“皇上真是好雅兴。居然在中秋月夜，独坐花前小酌吟诗。”
雍正皇帝面上掠过一阵无奈，笑道：“雅兴？朕而今还有什么雅兴？身边亲近之人，一个一个离去，直落得孤家寡人。日夜操理国政，年年岁岁，勤勉不怠，却犹有民众言曰：‘谋父’、‘逼母’、‘弑兄’、‘屠弟’、‘贪财’、‘好杀’、‘酗酒’、‘淫-色’、‘好谀’、‘任佞’么？”
楚笉闻言大笑：“此等他人妄言，如何能在意？佛祖有云，南阎浮提众生，举止动念尽皆是业，且又刚强自愎，绝难调服，以地藏菩萨证十地果位以来，救拔不绝，便知迷途之人，难以救返，稍出即入，如何拨正？皇上只需问自己一句，可有？有便悔之，无便坦之。”
雍正皇帝莞尔一笑，说道：“确如居士所言。朕之一生，俯仰无愧天地，褒贬自有春秋。他人言语，原无需在意。只是……只是……”
他声音忽而低落，带着一些无奈：“终是堪不破情之一字。总希冀在后世，若然她能瞧见，莫要觉着朕真如众所言之：阴险狠辣、刻薄寡恩……才好。”
楚笉笑了起来，慰语说道：“皇上不是颁了《大义觉迷录》么，我那女儿虽然不爱佛学史记，却甚喜读书，闲杂书等，均有涉猎，便是得空哪日翻看那大义觉迷录，读几本野史传略，倒是极有可能。”
雍正闻言难耐，不禁大笑起来：“若她真在后世读了野史，只怕，一提起朕，定会鄙夷嗤鼻。”
两人说到这儿，均觉好笑，一起开怀捧腹。
笑了一阵，楚笉忽然正色道：“皇上，我这几年走遍名川大山，所需物事，终究是全部寻齐了。且，正巧赶在合适的时辰之前。这足足五年的时间，圆明园、宫中，皇上时常涉足的两地，布场斋作道藏，全部是圆满了。我很满意，皇上果然是信人，这数年间，除了一次曾到雍和宫，余外是从不涉足。否则，行宫不作布置，便有缺漏了。”
雍正一时怔住，默然半晌。
楚笉十分坦然地说道：“现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惟，仍旧想问一声，皇上，你真的要前往后世？真的要抛下此间大清的一切，前往后世？毕竟，你本已脱出六道，再去后世，若不幸造业，则福报必减，重入轮回，却也不是万分无一……”
雍正微微转头，看向夜空。
……
墨色夜空，朗朗清月，蔼蔼云间，有一女子于其间隐现玉容，淡淡笑说：“我不回去了。”
皇帝听得年轻的自己在问：“为何？”
女子轻轻地微扬嘴角，淡淡地坚定答道：“不为什么，就是不回去了”
他听得自己又问：“不跟你阿玛走？”
女子说：“是。”
他听自己还问一句：“不回你家乡？”
女子说：“是。”
……
雍正皇帝轻轻地微扬嘴角，淡淡地坚定答道：“是。”
楚笉听后稍稍皱眉，又追问道：“皇上，数年前，我亦同你提及，魂神返往后世，若非天定命数，而以我等禁咒施展送之，则，七魂六魄，未必能够全部返转。亦为：即便你能成功返转后世，却也未见得能记得今生因缘。更何况，那一劫中，虽本有你雍正皇帝——胤禛之后世后身，却因你脱出六合，神魂早有别个元婴代入，你强行附之，心性变化必然奇异，双元融合，也须得数年，在数年间，性格不定，乃是必然后果。此外，当年送返小女，她是奔赴原身所在，故而只是返，而皇上，你乃是非现世之人，故属强去，只怕禁咒一施，你此间肉身不保，因于大凶之时作法，故此必呈暴毙之相，届时，流短诽长，只怕是更加……便是如此，你都必走此行？”
——楚笉说得没错，所以她，在梦中，在拘魂术阵中，总是不记得他。
雍正慢慢地回忆着，轻轻地说：“是。”
楚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无奈而又佩服地苦笑了起来，叹道：“既如此，那便……就定了吧。五日后子时，请皇上记住这个时辰，我会在这个时辰送你去后世。若有什么要办的事情，万勿迟于戌时，黄昏、人定之前定要全部结束。否则，只怕中途遏制，坏了国政大事。此外，也是我想送你最后一点儿东西了，故此需要时间筹措。”
雍正皇帝又笑了笑，说道：“朕，知道了。”
楚笉定定地看住他，不觉有些难以言喻之情绪，蓦地他一笑：“因果之中，甘受情劫者，素常少闻，这一点，我比不过你。小寒是个痴儿，不过你也不遑多让了。你们俩的事，我很高兴。将来，在后世，若你们俩得成圆满，我怕是到不了啦，提前祝了吧。想必，以你的性子，完了后头这一世，往生佛国，也非难事，届时，宗动三十三天之上，兜率天宫，夜摩天主之前，再见吧。”
言毕，楚笉又再大笑起来，只奇特的是，周围不曾惊动任何侍卫太监宫人。雍正看他逐渐远去，倏忽间转过宫门，转眼便消失不见。

皇帝定定看了一刻，低下头，从箭袖内慢慢地抽出一张纸来，这纸张泛黄褪色，看来年代久远，且折了数折。
他把纸张慢慢地摊开，用手掌磨平，只见只是一方普通三层夹生宣纸，由于时间很长，故此原本雪白的纸张早已变得色泽柔和，均匀米黄。
纸上没有文字，却是十分古怪的英吉利文的字母。却又不是英吉利文。
woshisugege yatoushisuyun siyeyoufujin ernaiyehenduo。
他微微地笑起来。

那时，他问她：“……嗯，……这是什么？”
三十年前，她，在熹贵妃的体内，额头渗汗，神情慌张，惶然出神，竟而发起呆来，半天没有回答他。
于是他又问了一句：“嗯，这是什么？”
她一着急，竟然反问：“那，那你看像什么呢？”而后话一出口，她一脸懊悔的神情几乎令他要捧腹大笑起来。
只得，假装低了头，细细研究手中的纸张，这才强行忍住了笑。
她拼命地想方设法想要分散他的注意力，在数度不成功之后，只得泄气说道：“其实，答案也很简单的，不过我觉得四爷一定雄才伟略，聪明过人，假以时日，必定会参悟我写的谜题。”
他不由得问道：“这是你设的谜题？”
自然肯定不是，因为她那样心虚地笑：“嘿嘿。”

只不过，到了今天，三十一年过去了。他，却依然没有解开她的谜题。
雄才伟略，聪明过人？
哈哈。
她说起奉承的话来，倒也蛮好听的嘛……

雍正皇帝慢悠悠地走回勤政殿的西暖阁，在炕上坐了下来，而后在黄梨木炕桌边的紫檀文房盒子上头的圆形白套红料琉璃笔筒内取了一支小楷笔，在那张三层夹生宣纸上，笔走游龙地写了数行字。
书写完毕，他又将这生宣按原痕折好，在桌边取了一个缄札封套，封了进去，想了想，却又取了一枚闲章，在封口上盖了一个红印。这才随手在炕上引枕边拿起一个紫檀戗金雕梅纹盖盒，打开盖子，塞入缄札。顿了一顿，他终于立身起来，向外高声唤道：“苏培盛！苏培盛！”
刚才不见踪影、也听不见声响的总管太监，立刻领着几个侍监迅速现身了。苏培盛大声地应着，一边不带一点步子声地从门外入内，那几个侍监则留在了门外。
“主子，有什么吩咐？”
雍正将那个紫檀戗金梅纹盒递给苏培盛，低声说道：“把这事儿，办了吧。放在那个地方，朕从前说过的。”
苏培盛不敢怠慢，赶紧领了盒儿退下。
雍正长长地松了口气，沉吟了一阵，嘴角浮上一丝笑颜，喃喃道：“不知……你可，瞧得到……”

雍正乙卯年八月二十三日子时，雍正皇帝于圆明园九州清晏龙驭上宾。
因施展禁咒，七孔流血之后，全身骨散人消，且化有数颗舍利，令所见众人俱都惊骇万分。宝亲王等人大为震慌之下，只得另铸金头金身代之，且将舍利一并存入梓宫。
十月。辛巳。上诣雍和宫梓宫前供奠。

“额娘！这到底是如何一回事！？”
宝亲王，即将继位的弘历愤愤地说道，“皇阿玛怎么会留下这样的遗命？让那陈福、张保那两个奴才秘密监视您？”
熹贵妃，钮钴禄·阿昭望着眼前的儿子，弘历，二十四岁的他，那样年青。
眉目清秀，容颜俊秀。
多么像是当年初见时的四爷，四贝勒爷。
阿昭叹了口气，说道：“由得他们吧。总是，主子留下的遗命。不过是奴才，还不是听令行事？何必难为他们？”
他，定是，生怕她万一回来，没人照应吧？至死，都要办妥她所有的事情。不能漏了一点点可能性。
“你看，你皇阿玛，临终遗命，连梓宫都要停去雍和宫，还要无端端地要烧一副皇后仪仗……唉，唉……看看那空着的坤宁宫……唉唉……”
钮钴禄氏熹贵妃，语气疲惫，毫无怨恨，只有无奈，喃喃说着。只是，她自己也不知道这话语里，究竟想要表达什么意思。
他，终于是走了。
在临走之时，在他眼里，她依然同第一次进入四贝勒府之时一样，是一个密探、眼线吧？始终，在他眼里，她都是八爷的人吧？
所以，不管那个她回不回来，他却还要防她一手，总要设两个心腹，监视密报新帝。
庚戌年的时候，他病得好重。
她心焦如焚，却不得一点儿机会能去看他，只能在永寿宫内走来走去，无法可施。只看得荣喜也焦躁起来，不知该怎么帮主子解忧。
那一日，柴玉公公忽然跑进来说：“熹妃主子，皇上，皇上，翻了您的绿头牌。”
她当时本该大喜，却一下子跌坐在地上，惊恐无比地抓住荣喜的手，问柴玉道：“皇上，皇上他？他……他？”
柴玉不忍，轻轻说道：“熹妃主子，皇上尚无大碍，只是召您过去说说话。”
她这才定下心来，喜滋滋地打扮了一番，兴冲冲地前往养心殿。
只是一看到他，她的心里却又怨怼起来。
他那初时戒备，后又温柔的眼神，那样明显！那戒备，是给她的！那温柔，却是给那个女子的！
熹贵妃，定然也是册给那个她的吧？

唉，现下，他终于走了。
可是，她该怎么办？以后的日子，该怎么办？以往，还能得见他的容颜，现在连这点都成了奢求……以后，怎么办？
难道要她，数着念珠，想着过往，挨这一天天，一年年的岁月吗？还有多久？到底还有多久？不敢想象……
忘了他，必须要忘了他！


【河北易县清西陵·苏醒两年一个月后-2】

——
楚笑寒慢慢地侧转头看向右边，不知何时，身边竟然已经立着一人。他身穿石青色云龙妆花缎袷礼服，大襟右衽，马蹄袖，左裾，圆领大披，晕染四色，彩织柿蒂形彩云金龙纹，下袍有海水江崖等纹样，领、襟镶石青色祥云花卉杂宝织金绸及三色平金边。领、襟缀铜鎏金錾花扣五，披肩扣三。袍内衬湖色缠枝菊暗花绫里，披肩后衬红色团龙杂宝织金绸里。
她骤然看到这样的清代装扮的人，吓了一跳，笑着抬头仰看男子，说：“你的衣服好华丽啊，织工好精细哦，在……在……拍艺术照……”
男子正低头俯视她，两人对接视看之际，楚笑寒呆僵住，这人，这人，不是，不是梦中所见的那个皇帝吗？他还是那个样儿，年岁约二十有六七，身高七尺八寸，风姿特秀，姿容妙俊，眉目整丽，端如修竹，还一派飘如游云，矫若惊龙的态势。
石青色的朝袍沉稳庄重，像是看惯了十数年一般，金彩纹饰明艳华美，即使在云蒙蒙的阴翳天气下，都不时折闪出耀眼光芒，灼刺到了她的眼睛，不自觉地微闭双眸，想要避开亮彩。
艺术照，没有这样精美的衣服的。一看便知是江宁织造局妆花缎之精品。
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知道这是江宁织造局的妆花缎？

眼前立着的男子慢慢地蹲了下来，和她一样，在台阶上坐定，露出里面同是天青色的彩云金龙纹的妆花缎薄秋裤，以及足上所踏的藏蓝色串米珠勾龙云头缎靴，竟是全然不顾那精美的朝袍、裤褂是否沾到地上灰尘。
楚笑寒张大了嘴巴，结结巴巴地说：“你……你的衣服，很可惜诶……，很久，没看到你了，你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会来这里？难道我白天坐在野外都能梦魇了？明明这几个月都没再梦魇了……你，你上次说拘了我的魂魄，不过，好像也没成功……其实，虽然你满过分的，又自大，又有点动手动脚不像话，但是……但是，我……还是，挺担心你的……呃，我到底在说什么啊……”
她赧然地笑了起来，似乎想了想，而后决然地说：“其实，我挺想念你的。真的。……呃，这样说，好像很不害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其实，我……我平时也不是这样的……大概真是你说的，上辈子的关系吧？”
男子的剑眉柔和地展开，纯净到清澈透亮的眼眸深深地看着她，过得一阵，他那薄薄的淡粉嘴唇，微微地扬起一个令人不易察觉的弧度，他慢慢地凑近过来，将那如朵尔玫瑰般的唇瓣轻轻压住了她的双唇，把后面不知所云的喋喋断断的结巴话语全部堵住。
楚笑寒觉得有点晕，他的嘴唇很是柔软，轻轻地在她的唇口四周压住，他带着淡淡的香气，那种熟悉似乎到了无以复加，仿似一触即破的肥皂泡般的感觉，记忆好像是只需手指轻点便会立刻涌溢出来，流泻全身……刚刚那种天旋地转的眩觉又慢慢地涌过来，怔忡间几乎要软倒去，连坐都坐不住。
正在这一难耐难支间，他忽而挪开了身子，离去了半尺远，复又伸出右手臂将她的背挽住，浅笑隐现颜容之上，略有些沙磁的温朗声音波澜不惊般地慢悠悠响起：“嗯，我也很想你。”
二十年了，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
就算从庚戌年算起，也有足足五年了。
胤禛低了头，凝视着自己的左手手掌。
这皮肤光滑鲜亮，血色充沛的青年男子的手，同方才数刻前青筋毕露骨节纵横的枯瘦老态实在是太不一样了。
数刻前，似乎，耳边那“圣上不行了”“有恙”“不豫”“大渐”等絮絮碎碎的声音还在嗡嗡作响，转瞬间却周遭轰然恸哭声大起，最为刺耳触心的则是“大行皇帝龙驭宾天了！”那句大声宣告了……
倏忽之间，一切声响又全部消失了。
满目云雾翻腾，茫茫蔼蔼缠绕身间，云海雾洋波澜四起，不知如何一回事间就到了此间。
只一眼，便知，乃是他自己亲自审图指点营建的泰山陵，隆恩殿。
殿前汉白玉围栏，台阶上，坐着一个女子，穿着奇异。但无需多方辨认，便知，是她。
这就是楚笉的礼物？
他暗笑，倒也特别，不过话虽如此，他却也猜到了几分。

正沉吟间，见揽抱在臂弯间的楚笑寒骤然间一惊，她伸手抓了抓后枕脑，扭头四处乱张望了一阵子，有些儿困惑地说：“呃……呃……你这个样子……这个样子……被人看到的话，十分，十分的不妥……”
胤禛笑了笑，说道：“这会子又没人。”
楚笑寒皱了皱眉，问道：“你……你到底是……是人还是鬼啊？”
胤禛闻言仰头看天，细细思索了一阵，复又垂眼看她，蹙紧眉头说道：“这事，我也不大明白，且又说不清楚，况说了你也不明，何必多问？不说这些，给你个牌儿，你先收起来。”
“什么牌儿？”楚笑寒不解地问。
胤禛但笑不语，原本他定定看着的左手掌伸过去抱住她，收回了右手，探入自己的右衽怀内，掏出来一对儿小小的玉牌。
楚笑寒探头过去朝他手掌内细看，却是一副对号牌，看着像是老坑冰糯种的阳绿翡翠，一圈儿龙凤戏珠踏云纹的精致雕工，中间刻了两个字，玉质纯净润朗，看去十分不菲。偏偏这样好的一块玉，就对中剖开，做了对牌。
仔细辨了辨那玉中央的两个字，她抬起头看着男子，问：“走……走？”
胤禛听了登时大笑起来。


						第122章 纵使相逢应不识，白云千载空悠悠
【清末·年不详】
岁月如梭，悠悠流转……
历史长河，永不停息，向前奔流。

北京城里带着异样的气氛，三百年的大清朝，已然摇摇欲坠。
一个浓夏的午后，天气热得有些呛人，大清门和前门这一带，更加是热气飘荡，令人喘不过起来。东起西单刑部街，西至城隍庙，长达三里的路上，行人寥寥，整个街巷俱都空荡荡的不见人影，更显诡异。
只是，在下马石碑前，却极为突兀的，出现了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冲眼看去，只见那两人年纪不大，身着夏衫薄罗，一绛红一秋香，腰间俱都缠了一条刺目的黄带子。
两人在天街广场前头的大清门下站定，似是起了一番争执。
“哥，我觉得这事儿不太妥，还是回去认输吧。”
“不行！赌了彩头的，我可不想便宜了那帮二愣子。一个做爷的哪能这么窝囊！”
“哥……”
那秋香色的人影走到那黄瓦朱栏的高大拱门之下，紧了紧裤腰，又勒了下腰带，得意洋洋地从门洞底下壁角处拎出一个竹板子的蹑头飞梯。
“哇，哥，你从哪里弄来这么古老又这么高的云梯……”
“嘿嘿……山人自有妙计。”
那穿着秋香色长衫的男子将竹板飞梯靠在大清门的匾额旁，而后动手将长衫的四楔缠在腰间，蹬上飞梯，三两下就攀到了那拱门的牌匾下，他看了看青金石上金闪耀目的“大清门”三个字，一个胆大妄为的人竟然有点身战衣抖起来，似乎胆寒了几分。
但他定了定神，还是伸出手向匾额后面摸去，向着下面立着的绛红衣衫的男子大声笑说道：“只需摸到大清门就算赢了吧？不过，总得留点什么记号，不然那伙子贫嘴的定然又要闲嘴说舌……咦……这里，这里榫卯好像有什么东西……”
“哥，什么东西？”下面立在飞梯边的绛红男子大声问。
那秋香色的男子从匾额后头扯了一只匣子出来，定目一看，竟是一只堆满了灰尘的紫檀戗金雕梅纹盖盒，他笑了起来：“哇，这回发达了！定是好东西！”
这盒子倒也奇怪，看着样子颇为矜贵稀奇，却连个锁都没有配。秋香色男子只心知若是古董必然值钱，便小心地轻轻打开盒盖，生怕损了这雕纹外壳。
开了盒子，里头却只有一包厚厚的缎布，亦是落了一层薄灰，层层翻开，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封书函。
男子见状，知无所得，暗呸一声晦气，但见这信函的缄札封套上竟有玺封，仔细一辨，见是“信天主人”四个字，不禁吃了一惊。
想了想，却还是颤抖着手撕开了封套，抽出来一张折了数折的三层夹的生宣纸，年代虽久远，却竟然没有腐化。
纸张摊开后，只见第一行是十分怪异的似英吉利文又非英吉利文的长串字母，完全不明所以然。男子再举目往下看，却是笔墨酣畅，跌宕起伏，气脉贯通，端庄流丽的董体书法，上写：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碎，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看去果似那位世宗皇帝的亲笔……
秋香色长衫男子看到这样莫名其妙的一些文字符号，愣了一愣，待到看完也不知道到底是在言说什么事宜，登时手抖了一抖，这一抖间，忽然一阵阴风从高空吹来，他手中的生宣纸，猝然间哗啦啦地碎成一堆软软灰烬，瞬间飘得干干净净。
“哥，到底是什么东西啊？”梯下绛红色衣衫男子等了许久，忍不住发问。
秋香色的长衫男子跐溜一下从梯子上头滑了下来，腋下兀自夹着那只紫檀戗金雕梅纹的木盒儿。
他神秘地说：“自然是好东西。”
绛红色衣衫的男子瞥了一眼那盒子，鄙夷地说道：“就一个盒子？就算是古董，能值多少个钱？还不如去阿玛那边偷些物什出来，价值不菲。”
秋香色的男子哼了一声，说道：“这里面可是好东西，是世宗皇帝的亲笔啊……可惜刚才见天飞灰了……只需我们传言出去，那这盒子自然身价百倍。”
绛红衣衫的男子听了倒是来了兴趣，说道：“是么？也好，既可以此为证，胜了那赌约，还能卖钱，果然是好买卖。世宗皇帝的亲笔？上面写些什么？”
秋香衣衫的男子一时噎住，他也不知道当年的雍正皇帝到底写了什么玩意儿。
绛红衣衫的男子见自家的堂哥说不出话来，嗤笑道：“果然是骗人的吧？想必不是什么世宗皇帝的亲笔，你又在故弄玄虚地唬人了。”
秋香衣衫男子大怒，将盒子内的缄札封套取了出来丢给那绛红衣衫的男子，说道：“你看看，这是什么？可是我在唬人？我沉吟是因为里面的内容太过事关重大，又有些惊悚，故此不知该不该说。”
绛红衣衫的男子一听，登时来了兴趣，缠住他问道：“哥，说来听听嘛。”
秋香衣衫的男子哼了一声，傲然不理。
于是那绛红衣衫的男子便又再三恳求，又许了不少应诺，这秋香色长衫男子才故作神秘地附耳过去说道：“世宗皇帝啊，在信首就写：凡爱新觉罗子孙，均不得擅自偷看此信，否则他便不认我等，上头所写内容么，便是说，他将……将，当年九龙夺嫡之后，等到登上帝位，他将他那八弟胤禩，九弟胤禟，均用毒药毒死了。你看这事可怕不怕人啊？世宗皇帝手段向来厉害，只估不到他连亲兄弟都能下得手去！不过你放心，我若是做了皇帝，断然不会对你下毒手的。”
说完得意洋洋地抱着盒子往回走去，却是将那蹑头飞梯弃在拱门下，不去管它，自行离去了。
绛红衣衫的男子听了一惊，果觉悚栗，可思得片刻，又觉奇怪，既然不让子孙看，那世宗皇帝写这信做什么？再说也不是什么好事，他写下来，授人以话柄，又是为何？若是生悔，也可做其他布置，诸如高僧道场开坛做法，超度亡灵之类的，何须写封莫名其妙的信，放在大清门？
但他这堂哥性子倨傲，向来不肯受人质疑，脾气又暴烈，动不动就要拳打脚踢，还是莫要惹他……
想着便大声呼喊：“哥，等我！等等我！”往前追赶而去。
须臾间，两个人影便消失在街道转角尽头。
只余下，静默的石狮、下马碑和黄瓦朱拱的“大清门”高大匾额，门前的千步廊、棋盘街上冷冷清清，一个人影儿也无。

数百年前，曾有一位女子，坐在马车上，匆匆经过棋盘街，赶往大栅栏的同仁堂……只是，她当时走过此间的时候，却没有看一眼这大清门。
那么，再过一百年，她会来吗？会看吗？
可是，便是她再来看，这信，却早已没了……

时光穿梭翻滚，一百年的时光，却也极快。
犹如白驹过隙。


【河北易县清西陵·苏醒两年一个月后-3】

公元二〇一二年六月。
泰陵，隆恩殿门口台阶上。
略显异样的冷清，最为诡异的是放眼四周，竟是一个人影儿俱都无见，连个园区的工作人员都瞧不到，实在令人怀疑是不是被清场做什么特殊用途了。
不过，在那汉白玉围栏的台阶上，月台铜香炉旁，砖石墁地之间，却站着两个一青一白的人影，男子穿着天青色的清代皇室朝袍，女子则是清爽的白色衬衫白色长裤。
乍一看以为哪本清朝连续剧开拍中，所以能将场地清得干干净净。这会子许是场记在同中场休息的演员交谈琐事。
只是，便是这样的猜想，看去却也仍旧冷清得神秘。

在龙凤雕石御路石阶的铁栏边。
胤禛几乎是弯了腰哈哈大笑起来，半晌方才止住，说道：“嗯，是啊，走走。”他将翡翠龙凤对牌分开，左边一半用无名指和小指按住，却将右边一半用拇指和食指捻住，递了过去，示意楚笑寒接住。
楚笑寒见他笑得古怪，无端生了点怨气起来，但见他真将这玉递过来，还是摇了摇头，用手抵住他递过来的左手，推拒说：“我不能要，这，这玉看起来很贵重。”
胤禛淡笑不语，只翻掌攥住她的手，灵巧塞入那半块玉牌，后才说道：“能带玉牌过来，不是那样容易的事情。我和你阿玛这般辛苦，你却轻松说个不要？午时之后，阴阳交替，正气减弱，邪气上扬，待到午夜子时达到顶点。而后复又交替，阳盛阴衰。我以戌时开始散骨破体消功德，肢节段段粉碎之痛延至子时方才魂魄俱飞……更勉力带这龙凤玉牌，不就为着生恐相逢而不相识么？”
楚笑寒听得云里雾里，唯独明白他的意思是，第一，他给的这玉牌是很辛苦带来的；第二，这里面似乎还牵扯了她老爸；第三，这玉牌是很重要的。这样一想，她犹疑了一会儿，终于紧了紧手指，将那玉牌握在手中。
“……呃，你叫什么名字啊？把名字告诉我吧，……上次，呃，你说的时候，你……我没听清……”
胤禛嗤地笑了出来，将头凑了过去，低低问道：“怎么就没听清呢？上次，是什么时候？”
楚笑寒听了正想要跟他说明上次到底是什么时候，猛地想起来，这话怎么说？上次……上次……上次……
胤禛心情大好地看着怀中女子的脸色逐渐飞红，粉红，通红，紫红，酱红，双手握拳，一手牢牢攥着玉牌，另一个拳头不停地磨蹭着白色的棉质裤子，而后将头渐渐垂低，再垂低，到得最后几乎要把头低到他的膝盖上去了。
她，还是这样怕羞。
只是，不知，这次相会能挨得多久？

他终于不再戏弄于她，只将她双肩抓住，施力撑抱起来，而他自己也长身立起，拉着她往台阶上走去。边走边说：“嗯，那牌子上的字就是我的名儿。”
楚笑寒诧异地抬起头问：“走走？”
胤禛含笑颔首说：“嗯，走走，是啊，走走也挺好。”
他环顾四处，落目在那红漆剥落的圆柱上，以及远远看去殿内明柱沥粉贴金包裹，已残露出里面的木头，便是天花上的旋子彩画都剥落泰半，满带历史的沧桑，显得陈旧不堪。
胤禛低低轻叹一声，却旋又极有兴致地拉起楚笑寒的手往隆恩殿内走去。
入内便见两方大玻璃内雍正皇帝和皇后乌拉那拉氏的画像，胤禛定定凝看片刻，半晌不语。
楚笑寒看着红木插屏底座旁的几束有些枯萎的兰花，诧然笑道：“咦，还有人送花儿给雍正皇帝呢……”
胤禛转头看她，笑吟吟地说道：“怎么？不妥？”
楚笑寒猛然忆起，眼前这人必然也是爱新觉罗家族的，雍正皇帝只怕是他的曾祖辈，话说，也确实可能，本来就猜他是光绪皇帝来的，听韶颜说，那光绪的崇陵就在附近……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自己才头晕目眩的？不过，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了，不管如何，自己这话终究是说得不妥，好似在诋毁他的长辈一般，便急急说道：“呃……呃，我不是那个意思，嗯，他，他是你的……你的……”
“嗯，跟我像不像？”胤禛慢悠悠地走到雍正皇帝的玻璃像边站定，回转头问身后的女子道。
楚笑寒仔仔细细地瞧了一遍，嗫嚅着说道：“衣服的花纹……挺像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楚笑寒觉得眼前男子的脸色有些难看。
她想了想，补充说道：“其实，清朝，呃，皇帝，都长得差不多。呃，都是一家人……所以……但，就有些神情像吧，样子，确实是完全不像啊……他，他挺胖的，你比他瘦多了……呃，不过，好奇怪啊，这画看着真古怪，反正就是不像。年纪差太多了，我真的比不出来……呜……”
胤禛低声闷笑起来，隔了一阵，心忖自己多番让御容画师返工那画像，一再添胖，故此不成样子倒也属常，况且天朝画风讲究神意，不执于形，和西洋画终究不太一样，认不出来也是情理之中。
楚笑寒看他嘲笑自己，只觉难堪，便赶紧走开，走到那雍正书法和朱批奏章陈列处，只见其中一副对联为：竹影横窗生月上，花香入户觉春来。
写得果然温润清圆，盘绕飞舞，极有态势，两联中间则有一副大大的工笔画。
楚笑寒皱眉看了半天，哼哼唧唧说道：“果然写得比我好多了。”
胤禛在一旁笑说道：“嗯，是啊，不过你的字虽不怎么样，却还是写得比八弟略好那么一点儿。”
囧。
听他话里的意思，就是说，他的书法要比这里的雍正皇帝、还有她、还有什么八弟都要强呢……有这么一副欠扁的口气说话的人嘛？！
楚笑寒懒得理会他，再次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周围还有不少瓷器、冠服，因她向来物欲寡淡，对这些倒是并不太感兴趣，只是瞥眼瞧见数幅《雍亲王题书堂深居图屏》的仕女图像后，十分新鲜好奇，歪头偏脑地打量了半日，指了那些画像同胤禛说道：“雍正皇帝的妃子长得都挺美的呀。可比光绪皇帝的着实强多了。”
胤禛看了一眼，颇为尴尬，咳了两声说道：“也……也不是妃子。”
这十二卷美人绢画俱都临了那钱兰欣格格的样儿画的，又要风格特异，又要带上钱格格的眉目神采，自然……颇费了画师一番功夫。本一直挂于圆明园“深柳读书堂”的围屏之上，后来壬子年八月发生了谦嫔一事后，胤禛每每瞧见这画卷便心中有些不畅，终是传旨将其从屏风上拆了下来。
不想这一刻，小丫头在那边评头品足的一副样儿，不知怎地令他看了极为不自在。
楚笑寒嗤鼻轻声咕哝道：“哼，你又晓得不是了，你也同雍正皇帝差了好几辈儿了。当年的事情你可怎么知道。”
不过，她也暗暗吐舌，说不定人家内部消息，就是知道呢？也许皇宫内务府还藏着说明吧？比如雍正皇帝写个信什么的：我的孙子们啊，这画儿上的人都不是我的妃子，我是很清心寡欲，不问荣辱功名的……这样想着，便捂着嘴偷偷闷笑起来，惹得胤禛猛扫过来一眼狠狠瞪她。
只是，在四周俱都扫视了一遍之后，楚笑寒十分纳闷，自言自语地说道：“怎么都没工作人员呢？那，我要是偷点什么走，也没人管吗？”
这样想着，楚笑寒不由自主地开始在殿内走动，四处张望，连着转了几圈，三跨深的殿阁从明间、左右次间到左右末间，在这里滴溜溜地跑来跑去瞧了一遍，最后在养心殿西暖阁复原状的一间内站定，忍不住皱眉说道：“怎么……怎么都没人呢？”
话音未落，一双手臂已经挂住在她的脖颈前胸，令她惊跳起来，回转头便瞧见胤禛徐徐绽笑，赫然站在她的身后。
楚笑寒忍不住微撅嘴角怨怪道：“你别吓我啊，忽然就出现，还没个声没个响的。”
胤禛轻轻嗤笑说道：“是你自己没听到，我又没来吓你。”说着他便将头低了一些下来，轻轻垂向她的左肩，而面颊已然贴在她的面上，极为狎昵。
楚笑寒初时尚未反应过来，待到感到他双臂松松交叉垂在她的胸口，温热的男子面颊触粘在她的左颊，鼻间忽然又嗅到之前闻到的芷兰清香，铺天盖地的晕眩似乎又要潮水般地涌上来，她赶紧将左手内半片玉牌塞入裤袋，挣开他的手臂，而后转身回头说道：“那个……你，别凑这样近，这样我头晕得很，不知道，为什么，你一过来，我就头昏脑涨的……”
“头昏脑胀？”
胤禛重复了一句，面上笑意渐浓，颇带促狭捉弄，他逼近一步，压低了声线说道，“那不好么？”
楚笑寒警惕地看着他，往后退了一步，说道：“不……不是太好。”
猛然觉到后面腿脚已经抵住了木围栏，再难后退，正想往侧旁边退开，却看到连鼻尖都几乎凑在自己面上的穿着天青色朝袍的男子霍然直起身，从她的身右侧走过。
她颇觉诧异，自打梦中见到他开始，这人就不是那种无功而返的性格啊。忍不住就回过头拿眼神跟着他的身影走去……
胤禛从楚笑寒的右侧走过，轻轻跃过了木围栏，跳入了里头，站定后只如风般似有若无地笑着，不言不语。
楚笑寒只觉不妙，肚子里拼命后悔刚才没有立刻见机落跑，正要拔腿就跑，右手腕已然被牢牢抓住，再难挣脱跑去。胤禛稍稍使力一拉，便将她拖拉到了木围栏边，他唇角扬起浅笑，双手迅捷托住她的腋下，用劲举拽，再一甩间，便将女子拉飞了进去围栏内。
楚笑寒张大了嘴巴，再难合拢，似乎梦幻般越过了那木围板，只是眼花耳鸣、头晕目眩的嗡嗡厥感越发浓厚，腿脚发软，浑身无力，实在站不稳当。
迷迷瞪瞪、恍恍惚惚间感觉到身边男子将她放在了黄缎坐靠上，温柔无比在倚靠在一边凝视着她，但是这滋味更加难受，似乎翻江倒海一样，脑子里思绪混乱不堪，纷纷扰扰地扑腾着，像是有无数的东西要拥挤着出来……
她挣扎着勉力说道：“呃……工作人员会来的，不能……不能进围栏里面的……这，这里，一定积了很多灰尘……太脏了呀……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头好疼？好晕？你别再靠过来了……真的很晕啊……”
他轻笑着说着，声音飘飘荡荡的，像是从远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身边咫尺处发出，忽近忽远，似有若无，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嗯，那便再晕一会儿吧，有什么关系呢？没有人会来的……”


						第123章 雨洗岚光青入牖，风摇竹影绿当筵
“为什么说，没有人会来的？你……你又使那拘魂邪术了吗？这里，这里是梦境吗？”楚笑寒拼命压住脑中昏沉的眩感，勉强说着话。
“不是的……”
身边的男子凑得太近，双唇贴住她的右耳耳廓，左臂紧紧挽住她的肩膀，右手则放在她的左肩至上侧胸处，身躯牢牢靠住她的，几不留一丝空隙，状极亲暱。他似在轻声捉弄般地笑着，说，“看来倒像是你阿玛生生造出如太虚幻境般的地儿。只是，我也不知，是否当真如此。嗯，你头晕么？”
楚笑寒听不清他那断断续续传入耳中的话语，只听得他最后一句问她头晕的话，赶紧急急地应道：“是啊，……不如……不如出去吧，我觉得这里邪乎得很……到这个泰陵就一直头晕……后来你来了，就好一些，但是眼下你靠得那样近，反而……反而比刚才更……更晕了……”
胤禛又轻声地笑起来，说道：“嗯，你是晕了，这里干干净净的，柴玉刚嘱了内务府广储司、营造司，换了新的闪金线蟒纹缎的靠垫，你如何说都是灰尘来着？不信你摸摸……”
楚笑寒只觉昏昏沉沉的，但还是听了他的话，伸手摸了摸那黄缎子，果然触手柔滑，刺绣厚实精美，应是新品，绝非陈旧堆灰之物，登时脑子里更加糊涂，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柴玉？柴玉……小公公吗？”楚笑寒喃喃地说道。
“嗯，是啊，你还记得他？”胤禛轻声问道。
楚笑寒拿手揉了揉额头，看着眼内似乎不停在晃动的男子的脸，有些儿难耐地皱眉，而后笑说道：“嗯，在庄子的时候，他老笑我年纪大……呃，可王爷却也能看上……着实奇怪……大约，大约，觉着……觉着王爷的品味……实在有些儿……那个……”
嗯？我在说什么？楚笑寒的眉头锁得更紧了，只是，眉头越拧紧，额头便越疼，越疼便就越发浑浑噩噩，分不清东南西北。
胤禛轻声笑骂道：“这狗奴才！竟敢如此嘲笑主子！可惜没治了他，眼下却是不能够了……”
说着他将左臂微微使力，令楚笑寒更加靠近他，而后便将双唇柔柔贴在她紧皱的眉宇之间，似在揉拭抚平。只片刻，他那温热濡湿的舌尖试探性地伸了出来，在额头处轻舔。
紧接着，他原本捉住她左肩右手竟是缓缓地移动起来，似在描画她的骨骼一般，轻点着微挪。火热的手掌，隔着薄薄的白色棉衬衫，传递阵阵炎炙之气，直达体内。手，慢慢地抚触到了她的脖子，复又慢悠悠地向下游走，而后到达了胸口。他的手顿了顿，又极为戏耍般低低吃笑起来，说道：“突绵软温透轻罗，滑莲琄媛盈婆娑。”
“你……你在说什么？”
楚笑寒只觉他的手轻轻压住捏握，却又以掌心柔柔抚触，瞬间如电击般令得浑身汗毛根根倒竖起来，而全身亦是不由自主地扭曲起来，只是神智甚不清楚，口舌含糊间呢哝哀求道：“求，求你，别……别……欺负我……罢，我，我要回家去了。虽然……虽然……呃，可是，这不好，这里……这里，不对……”
胤禛轻笑低声耳语道：“嗯，你又想回家啦。嘴上一径说着要回家，却又是哪个跑来大清寻我的？现下我来了，你倒是又不要我了？”
呃，我，我有吗？
楚笑寒觉得脑袋里的细胞似乎被拉成一串一串的，一半是泡沫一半是清水，一会儿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一会儿却又扑通扑通地吐出泡泡，在一片混乱的血色中，各种各样的颜色飘过来又飘过去，四周纷纷扰扰地响着诡异的男声、女声、各种说话声，隐隐约约的，似有若无的，却又絮絮叨叨、嘤嘤嗡嗡的……每隔一阵，便却又听到眼前男子那较为清晰的言语声在耳边响起，夹杂在一起，令她更加难以明白周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呃……我……我跟韶颜约了在，在外头，汇合。等下她来了瞧不见我会……会吓坏的……我要……走……”
“韶颜吗？她没那么快就回的。”男子的声音突然就清晰地透入耳膜，“嗯，你的话太多了……”
说着，他的唇便压了上了，舌尖亦是强行闯入她的口内，偏还用双唇压磨吸咬着她细致的柔唇，同时，十分满意地看到女子羞恼地颤抖挣扎，只可惜她本就神思不定，恍惚错乱之中，些微反抗犹如蜉蝣撼铁树，于事无补。
楚笑寒只感到男子似乎正用了极大的力气攫夺着她颤抖的口唇，恣意的狂吻仿似在发泄积累多年的怨气一般。
此刻，这已是小事。
与之相比，更令她头疼无比的是，脑中纷乱的记忆碎片，分次结比、层层叠叠地涌来。
……
一个穿着红绫小袄儿，青色缎子背心的小女孩儿言笑晏晏地走近身边，口中娇声唤着：“格格，格格！该起身了……”
忽又见，一俊俏的男孩儿，身着绛红缂丝常服，底下则是藏蓝色弹墨（注1）碎花夹裤，一派英姿焕发，生气勃勃，他在自己的耳畔大声吼着：“你说什么？你不记得？”
猛然间，月夜薄有星光，俊雅男子身着天青色行袍，上绣精美蟒纹，左前襟自然解下，他骑在黄骠马上，肩头架着雪白的雄库鲁，微微地笑着，仙风逸姿，温文尔雅……
忽然间一切又潮水退去，转眼一波新的涌上……
厅堂内，数个斑竹椅、楠木圈椅上，一干秀美仕女衣着华贵，在多宝格前娇声笑语，说着话儿，聊着闲天，偶尔转头看向自己：“苏妹妹……苏妹妹……”
啊，那“仿汝窑”瓷洗、“郎窑红釉”僧帽壶，青铜觚、玉插屏都是那样的华美富贵……
……咦，那是哪儿呢？秋亭吗？秋亭是哪儿？篱笆墙真特别呀，就是好看得紧，那个身穿天青色贝子朝服的男子是谁呢？他那样潇洒无比，自然风流。他身后的那个一脸欠揍样的小太监是小寿子还是小茗子啊？可是，为何？为何我知道？
养心殿那三个大字，真有些触目，但那宝蓝色又有些亲切。廊下，数个太监和宫女儿微微地笑着，一直微微地笑着，看着自己……是，是……是……是福儿吗？是王公公吗？
这些名字……为何，为何，为何自然而然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那又是谁呢？他穿着一身明黄色对眼儿滚龙绣长袍，长身玉立，眉眼冷峻，却又有些儿温情……蓦地，他带着一派淡淡然的神情回转头，啪地收起了手中的御扇，唇角微扬……嗯，那把扇儿，上头是他的墨宝吗？听说他每年都要写一百多把扇儿给皇帝呢……呃，他，他，他是谁来着？
这里又是哪儿？只瞧得出是一间华美的宫廷殿阁，门口，一身蓝衫子，飘逸清雅，绝代风华的女子略略地侧头，眼含秋波，柔情万种，轻笑不语。身后有几个女孩儿端着茶盘，皓齿内鲜，目含寓意……
这……这飞檐歇顶的轩馆真美啊，上面写的是什么字儿呢？嗯，“飞龙在天”？“居敬存诚”？为什么汉白玉石柱栏杆后头，有个身着明黄龙袍的清代皇帝，却又不是他，这位皇帝有些年纪了，他遥看天际，笑着说：“丫头……”
无数无数的景象和轻语碎言蜂拥入耳蜗眼眸，似乎有数十数百个隐形的人站在周遭，争先恐后地同她诉说着：你知道吗？你知道吗？你知道你忘记了什么吗？你还记得吗？那过往的，过往的一切……你记得吗？
——我，我不记得了。
无数的悲伤哀痛似乎慢慢地卷了过来，虽然不知缘何，但是全身像是被抽去了血气般地一点一点地流失所有生息……

胤禛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他停止了动作，在她看去快要晕厥之际紧紧抱住了她，但舌尖依然不停轻柔吸吮着她的红唇贝齿细舌，像是要为她灌入生气神魂一般。
她，像是有些难耐，莫不是，她在此间产生了什么特异的变化？胤禛心忖道，眼见她失却了任何抵抗推却的意志，只是这副柔弱无助、软倒在怀的楚楚可怜模样，却更易煽动男人的兴致。
莫不是，莫不是，她要恢复记忆？
胤禛忽讪笑，这魂魄散失又如何能这般轻易恢复，想是自己太过奢望了。但是，刚才却又实实在在、确确实实地听得她口齿不清地提到了柴玉……
他将怀里的女子横放躺在坐榻的云锦明黄缎闪金线蟒纹宝座靠背垫上，俯身靠近她的耳边，低低地唤道：“兰欣……兰欣……”
楚笑寒含含糊糊地应声道：“嗯……”
胤禛不由得一阵欣喜，竟是有些惴惴地问道：“你可记得我是哪个？”
楚笑寒犹自紧闭双眸，双唇轻颤，过了半晌，轻轻叹气吐出：“……是，是……四……四爷……罢……”
四……四爷……罢……？这三字轻轻吐出，便是昂藏八尺堂堂男儿俱要几乎堪堪落泪，只强自忍住，狂喜颤声笑说：“嗯，嗯，是的。你记起来了，真好，真真好极了。”
楚笑寒紧闭双眼，眼角清泪早已滑下，只凝噎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适才尚如乱糟糟浆汤滚烫沸腾四溅开舞的脑内刹那间空落落清荡荡，宁静万分，清晰异常。耳边男子的声音益发了了明白，楚楚爽落。
只听他说：“嗯，真是好极。这一回，我终是没错过了去了。上一次，你记起来的时候，我不能在你身边，可知我多恼？连带着，竟是十三弟，都一并怨了去……又得侍卫报说，你竟同他抱在一处，不着寸缕。我是气得发狂，几乎要跑去同他打上一架。”
楚笑寒低低哑声说道：“十三爷，没，没……是我踩到了花斑纹皮儿的草蛇，吓坏了……才……”
身旁男子轻轻笑起来，似有些讪讪然，而后说道：“可那两个牛录报说老十三亲自背你出谷，还……还……共乘一骑，后来又把他们甩得远远儿的……他向来不喜人前表演，却为你拉那忽兀儿，你还唱英吉利的歌儿……”
胤禛耳边不觉响起其中一个牛录极为惊怕小心谨慎报说的声音：“呃……十三爷，后来，后来，就……就拉着格格……跑了……”
当时，他，确实气得很，按捺了许久，才忍住了没立刻跑去寻胤祥问个究竟明白。
再后来，再后来，她竟成了老十三的庶福晋！富察氏！虽说，那定是皇阿玛强行布置的；虽说，她定然不会同胤祥怎么样；虽说，他始终没问过胤祥一句话。可是，胤祥，他，只怕也瞧出来了吧？待到他怎么都不肯收了那烧料烟壶之时开始，十三弟，便同他生生地拉开了一条沟壑，隔得却也不远。但明明两人都可以轻松跨过那条鸿沟，偏两人俱都不肯动一分。
故此，怡亲王他做事总是战战兢兢，谨慎周到，总不肯失了分寸，连和他这个自幼亲好的四哥同葬泰陵都不肯。甚至那样见外，亲王加俸至死都分文不动，全部还了给他……
胤祥，定然感觉到了。
胤禛定定地想着，不由得生了一股子悔意和愧疚出来。
“……十三爷，呃……他……心里只有大清，只有国民，哪里会……会……我当年问他的时候，他便豪言壮志要勤勉为国谋一番大业。”楚笑寒忍不住张开了眼睛辩说道。
这一睁开眼，便瞧见眼前男子的容颜。
虽用尽了心思去忍耐，去压抑，但是，骤然间映入那副颜貌，还是哆嗦着嘴唇呆住了。
多少年？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三百年？
如沧海，如桑田，如亘代一般久远一样的熟悉……
似乎，就在昨日，她站在雾灵山顶，大声地对着崖谷喊着：“愿为南北分飞雁，来世今生不再逢……”
似乎，就在昨日，他从山下急急赶上歪桃峰顶，风尘仆仆，行色匆匆，戎马倥偬，心焦似焚，大声地吼着：“快回来！不要过去！”
似乎，就在昨日，他站在齐顶的红漆书架边，周身笼着夏日午后透过窗棂条射入屋内的暖暖阳光，轻轻地说：“你要走？”
似乎，就在昨日，他坐在养心殿东暖阁的精雕夔龙长榻上，身上俱是排草蔷薇的清香，他凑过嘴来附在她耳边温温笑说道：“待太子登基，我便不做这皇子阿哥，陪你遨行四海，笑游天下。”
似乎，就在昨日，他在宁春园附近的抄手游廊下，浓浓甜香的夏日气息里，晨间淡淡的阳光披落在他的身上。穿着藏蓝色的朝服，面无表情，优雅清俊，他不徐不疾地走来。
……
原来，这一切，有这样久远了吗？
竟有十年之久了吗？

那样熟悉的容颜，无需闭眼就可在眼中描摹出来的一眉一目一唇一鼻一骨一棱，为何？为何会忘却了的呢？
对啊，那副似扬非扬的眉弯，那对目彩流动又复回转的眼眸，那双薄而性感的傲然丹唇，那清俊无匹肃肃朗日般的修雅容颜，原本是深入骨髓的铭心透血，是怎样的缘由却会不记得了的呢？

一瞬间，她的眼前模糊了，看不清一切。
惟感他的手掌在帮她轻拭去泪水，只是，这泪水，怎么拭都拭不完，如泉涌般地不停地溢出来。
听得他在耳边无奈说道：“好了，好了，不提老十三，他都不在了，我还会吃那等干醋不成。你又开始哭了，这眼泪一流起来没完没了的，究竟是哪里来的这样多泪水……连老八那样狠的一个都吃不消你。好吧，好吧，算你厉害了成不成？唉，你饶了我罢，莫再哭了……”
十三爷，不在了吗？
那么，八爷也不在了吗？
那么，他？！他为何还在？
楚笑寒瞪大了眼睛，停住了泪水，看着眼前的男子，轻抖着声问道：“那……那……那，你，你是来……来见我最后一面的？”
胤禛顿了顿，看住依然躺在明黄色锦缎褥子上的女子，柔声应道：“是。”
楚笑寒霍然坐起身来，几乎没一头撞上胤禛，她却也不管，只伸出双手一把捉住他的箭袖，焦急说道：“你……你……你……什么时候走？”
胤禛沉吟不做声，半晌摇了摇头说道：“我也不知，只怕……只怕……没多少……时候了……”
楚笑寒眼圈儿一红，气急哭声说道：“你说的话总不算数，总不算数的……样样儿都落空！还说定然死在我后头……都是骗人的！”
胤禛无奈笑说道：“这桩可实在不能赖我，在大清，我确实是死在你后头了……可这边，又得另外算过了吧。”
楚笑寒张口结舌，仔细寻思一番，确如他所言，不由得失望加上焦虑，又混了欢喜、惊奇、悲伤、哀恸、绝望、无奈诸般情绪翻滚，心底里几乎要嘶声尖叫起来，最终是只死死抱住了他的左手臂，闷头赌气咕哝道：“我不管，我不管，我不让你走，你不能走……你都来了，干么还走？不能走！就是不能走！”
胤禛头一次见她这般耍赖的样儿，又好气又好笑，只伸了右手抚摸她的头发，说道：“这么久不见，果然是长进了，耍起赖皮来很是了得。”
他轻轻促狭取笑着说到这儿，停顿了一刻，却是有些郑重地说道：“可是，我终是要走的……”
楚笑寒呆了一阵，忽而应道：“嗯。”
胤禛诧然道：“嗯，怎么突然这样听话啦？”
楚笑寒愣了半天，低头说道：“反正，我说什么也不顶用，不是么？从来……都是那样儿……听话或者不听话，又有什么可说的。”
胤禛听她这样说，不由得皱眉不语，但是心中自然有些不适和闷痛，可是她说得却又不错。正说话间，却觉有些头晕，似乎神魂有些涣散，耳边响起嘤嗡之声，极似数个时辰之前身死魂飘之际的感觉，欲待伸掌抚拍兀自牢牢抱住自己手臂的女子，但觉定不住悬空手掌，只一劲儿地颤抖起来，心知不妙，惟强笑着说：“总爱挤兑着我说话，一点儿不改。你把玉牌收好，不知……不知……再见是几时……”
楚笑寒闻言猛抬头，遽见眼前人影似乎渐渐变淡，如同前次梦境被忽然打散之时一般，不由得失声惊呼，在榻上跪起身来，用了全身力气牢牢抓住他的左臂，叫道：“你……你……你又要走吗？”
胤禛面上现出一阵痛色，却又一阵无奈，半晌方勉强笑道：“怎地这一次又这样……从前……也是……，倒显得次次都是我负你一般……但这次，你……等我……”
他最后的话语似乎被扭曲模糊了一般，只能隐约听清“负你……等我”数字，随之，便消失在了空气中……
周围空落落的，只剩下那高高的“勤政亲贤”四字大匾额，两边是“惟以一人治天下，岂为天下奉一人”的对联，楚笑寒定定地趴跪在铺着黄缎靠背的榻上，茫然地环视四周，怎么？怎么什么都没有？
不对啊，刚才，刚才明明有人的……
慢慢地抬起一只手，手掌心上俱是薄薄的灰尘，咦，这里果然很脏……很脏呢。他，他给我的玉呢？楚笑寒手忙脚乱地往左手裤袋里伸进去，浑身像是被雷击般地震木了去，什么，什么也没有啊……
为什么？为什么？
难道，真是梦？
“喂喂喂……这位小姑娘，你！说的就是你！你怎么能爬进去？太太太太不像话了！现在的年轻人啊，简直是越来越乱来了，爬在毛主席周总理的头上拍照，都叫什么事啊！你，……快点出来！要罚款了！”
“哇！阿姨，这……这个是我姐，她病刚好没多久，我带她出来散心的，她是有点奇怪，一定是她累坏了，结果就进去坐下了……阿姨，对不起呶，你原谅我们吧！我姐她昏睡了好几年啊，做了植物人后来刚醒没多久啊，阿姨，您看，这……这……她一定是站不住了，才进去的……姐，你快出来呀！快点出来！这是不对的啦！阿姨，对不起啊，阿姨，我们大老远地从浙江跑到这里来，忒不容易啦……罚款是对的，该罚，可是数目能不能商量一下，我们……我们……没带太多钱哇……阿姨，要不这样，您告诉我多少钱，我回到浙江给您寄回来……”
“唉，算了算了，现在的年轻人啊，身体素质也真够差的……唉，……得了，快点出来，别让我们领导看见喽，也别让别的游客看到，还好这两天空得很，也没什么人……”
“姐，快出来吧，我扶你……”


注1：弹墨：以纸剪镂空图案覆于织品上，用墨色或其他颜色或喷成各种图案花样。


						第124章 雨余林隙漏斜曛，石砌幽花似茜裙
【北京·苏醒两年一个月零数天后】
北京丽思卡尔顿（华贸中心）酒店。
“小寒怎么了？没精打采地蔫在那里，半天都没反应？”楚凌风纳闷地问楚韶颜。
楚韶颜很无辜地耸耸肩膀，说道：“呃……从泰陵回来就这个样子了……哥，不能怪我。水土不服吧……也可能累坏了……”
“汗……那你们还是早点回杭州吧。”楚凌风伸手探了探楚笑寒的额头，同一旁还忙着用IPAD在新浪微博上狂发言的楚韶颜说道，“刚巧我那边也出了点事，要马上回美国，不能陪你们玩儿了。”
楚韶颜听了立刻把IPAD丢在了床上，十分夸张地高举双手，接着以手庆额，冲着楚凌风哇哇大叫：“啊，六哥哥，我还没去参观过故宫，也没去看一下雍和宫……就立刻回去？我太憋屈了吧？”
楚凌风无语地站在几乎是大半幅的玻璃窗墙前，等着楚韶颜同学表演完毕。
果然，楚韶颜话锋一转，耷拉着脑袋说：“呃……为了老姐，还是先回去吧，下次再来雍和宫给四爷烧香吧……”

楚笑寒坐在卡尔顿酒店标间的软绵绵的沙发上发着呆怔。
韶颜和老哥的话，她都有听见，但是，一时之间，她没法作出什么反应。

到底，算是什么？
梦境？
或是现实？
我真的穿越过吗？还是只是在做植物人昏睡之际的一场黄粱清梦？
那日，在裤兜里摸了许久许久，连里袋都翻了出来，仔仔细细地看查了一遍，真的是什么都没有。
那对牌不大，却也不小。
清晰记得，是四厘米高，两厘米宽的半圆形，翡翠龙凤玉牌。玉厚半厘米。这样一块东西放在兜里，如果有，怎么都不可能摸不到。
除非，就是，根本没有。
那，是一个梦。
一个做了一年的梦，而后，在苏醒后，持续地做着的梦。

【杭州·苏醒两年一个半月后】
锦绣文苑。
楚笑寒家中。
回来有一周多了，她依然神思恍惚，整个人像是真的在泰陵把七魂六魄中的六魂五魄丢了一般，只剩下一魂一魄苦苦支撑着。
原来，不过是个梦。
真的，投入了太多的情绪进去，结果都令得自己出不来了。
这几日，所有的课业都没有兴致去动，就算是想起学分，想起毕业，想起学位证书，都不能让她鼓起干劲去冲入书堆。
所以，她总是懒懒地呆在空调房里，闷头大睡。

“笑寒啊，这个东西是韶颜的，你拿给她哦。这孩子，又不整理干净口袋，乱把衣服裤子往洗衣机里丢了。还好我在兜里摸了摸，不然洗衣机的滚筒一卷起来，只怕东西和机子都会坏。”
陈阿姨敲了敲房门，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礼貌而矜持地微笑着，花白的头发晃了晃，然后放了一个绿莹莹的东西在写字台上，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旋即，她又冲着楚笑寒笑了笑，一样悄悄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唉，韶颜这马大哈。
楚笑寒打不起半点精神，懒懒地往桌子上瞄了一眼，瞬间，她的大脑犹如血浆凝固般地僵顿住了……
那个……那个……绿莹莹的玉牌！
楚笑寒几乎是从床上滚下来的，她跌跌撞撞地扑到写字台边，一把抓起那个陈阿姨放在这里的东西。
没错儿！半璧翡翠玉牌，玉质纯净润朗，看去价值不菲。
老坑冰糯种的阳绿翡翠，外半圈雕出龙凤戏珠踏云纹，内半圈则刻了一个字，可，可，可不就是那个……这样像走的满文“禛”字！

“四爷，你的名字是什么？满语的。”
“嗯，念做in jen。”

Jen？
禛？
真？的？不是梦？

为何，玉牌在韶颜这里？

楚韶颜，自然是在下午的课结束后才回来的。
四点三十分的半点钟声刚刚敲响，她就踩着分秒指针卡擦卡擦地走进屋来了。一如往日，精神得很，兴致也不错的样子。
“姐，我回来了！”
“嗯。”楚笑寒压住心里的激动和诧异，尽量平静地应道。
“咦，你今天精神不错啊，居然坐起来了。前两天你那个样子，我可真担心啊……不会真是去了泰陵撞邪了吧？我听说，这种也是有的，可难治了，医院没法治，得请乡下的肚里仙给你通灵一下，然后烧点香灰吃了就会好了。当然了，像我们这种九十年代的年轻人，哪里会相信这种封建迷信啊……吃香灰，喝符水，那是多么恐怖的事情啊……”楚韶颜一贯如常地喋喋不休着没半点营养的闲话。
“韶颜，这个，玉牌，陈阿姨，从你衣服兜里找出来的，让我交给你。”楚笑寒坐在写字台边的大软垫子靠背椅上，她轻轻地抓起了桌上的翡翠玉牌，递到了楚韶颜的面前，摊开手掌心。
“啊……天哪，我这个笨蛋，怎么会这么不小心的！”楚韶颜叫了起来，她大笑着拍拍自己的头，自责了两句，便伸手过来拿。
楚笑寒却在这时握住了拳头，避开了她来取的手，面无表情地问道：“哪里来的？这样上好的老坑冰糯种阳绿翡翠雕龙凤牌，你哪来来的？三爸给你的？”
楚韶颜大笑起来，摆摆手说道：“我爸哪会给我这种半儿不接的东西啊，他要给，肯定就给整的。再说，他有这么风雅吗？他只会打个金牌给我。嗯，这个玉牌，是捡的。”
“捡的？”
“是啊，”楚韶颜神秘兮兮地说，“就是在泰陵，那个养心殿西暖阁那里，你不是累了在那边榻上休息嘛，结果被那个管理员大妈给骂了……我爬进栏杆来扶你的时候，看到黄缎垫子旁边，就那坐榻两边，右手边那个炕桌下，有这块玉牌……我一眼瞄过去，竟然是四爷的满文名字牌儿哇！立刻就抓了揣兜里了……别的东西倒还罢了，我一定会缴公的。这个，这个可不行哇！”
韶颜的右手边？
那就是她自己躺着的左边了？楚笑寒浑身一抖，这是真的？那条白裤子的兜，实在很浅，平躺着，非常容易把东西跌落出去……
楚韶颜还在那里不停地说着：“我当时还胆战心惊呢，结果经过那大妈身边，她半点儿都不晓得。我看她也去查看了一下坐榻，貌似掸了掸灰也就算了。很明显啦，这玉牌不是公物，一定是私物。既然是天上掉，那我地下捡，也很公道的啦。我怕你知道后，你个死脑筋一定会让我回缴失物招领处，所以也没告诉你。回来后，你一直不太舒服，倒是忘了给你说这事了。姐，你看，这玉牌好不好？最妙的就是上头居然有四爷的名字啊！啊啊啊！这是老天赐给我的宝贝啊！……呃，话说，姐，你怎么一眼就看出这是上好的老坑冰糯种阳绿翡翠雕龙凤牌？这么强悍？”
楚笑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韶颜，这玉牌，是我的。”
“哈哈……呃……老姐，你……你在开玩笑吧？”楚韶颜笑了起来，有些不敢置信的一副样子。
楚笑寒再次吸了一口气，淡淡地说道：“这玉牌，是我的。”
楚韶颜愣了一下，哈笑着说：“姐，你要喜欢这玉牌，给你也是没什么的啦，但是这玉牌，不一样啊，上头有四爷的名字，这个不能给你啊……”
楚笑寒皱了眉，提高了几个分贝，大声说道：“这玉牌，是我的！”
楚韶颜吓了一跳，赶紧说道：“姐，你喜欢就给你好了，你这会儿身体不大好，不要再发火了！最多你到时候给我看一下样子，我描一下图，再去求老爸给我仿作一个也就是了。也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
楚笑寒呆呆地怔忪了片刻，忽然流下几滴眼泪来，几乎想要大哭一场，终是忍不住了，她轻轻低声说：“对……对不起，韶颜，我不是有意要跟你发火的……对不起……”
楚韶颜张大了嘴巴，呆了一会儿，大笑着说：“姐，从小到大，你都霸道惯了，这会儿跟我道歉，我很不习惯啊，哇哈哈哈哈，你这个人，有道歉的自觉吗？”
楚笑寒噗嗤一声带泪笑了出来：“呃……我是常常欺负你，一天不欺负你，我都浑身不舒坦，非要欺负一下，我才吃得下饭，睡得着觉。”
所以，我在清代的时候，想你想得不得了……
楚韶颜认真地点点头，赞成说：“是啊，所以，你看我多伟大啊。其实，自从我加入四爷党后，没把全部心思放在你身上，你那落落寡欢的寂寞神情，我也看到了……啊，我知道，你对四爷吃醋了……不过，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女大不中留，老姐啊，你总要送我走的，对吧……啊，啊啊！唉，长太息以掩涕兮，哀美人之旁嫁……这种心情，唉，老姐你的这种心情，俺是很了解的啦。”
楚笑寒早收了眼泪，笑倒在椅子上，直不起腰来。
楚韶颜看她笑成这样，忽然正色问：“不过，老姐，这玉牌哪儿来的啊，你这么宝贝？别……别是什么很邪的东西吧？我看你不太对劲啊。而且这玩意儿，是在泰陵捡的，你又是在泰陵，呃，那个样子的……迷信这种东西，虽然不可尽信，但是也不能……有些东西，真的很玄乎的，不好说啊……别是脏东西，咱可不能要啊……”
楚笑寒收住了笑声，看了看韶颜，想了半天，说道：“玉牌……是，在泰陵，有个人给我的。我后来在那个坐榻上躺着休息的时候，可能从兜里掉出来了。”
楚韶颜闻言又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上，过了一会儿才说：“原来……原来……我站在明楼、宝顶那边的时候，拿望远镜四处乱看的时候，好像……好像是看到有个人影，像是……像是男人往你那边去了……又好像在跟你站在一块儿……奇怪得要死，这……这望远镜又没透视功能，我怎么会隔了墙看到呢？但又怕看到的是真的，我怕你吃亏，才急急地赶回来，跑得我喘死了……是那人给你的玉牌？那人穿了身藏蓝色的衣服吧？可后来我跑到隆恩殿，就你一个人啊。那人给了你一块玉牌就走了？他是卖玉的？收了你多少钱？老姐，你没被骗吧？”
楚笑寒定定地看着楚韶颜，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他没收我钱……”
“囧，哦，那就好。啊？没收钱？这么好的事儿，我怎么没碰上？姐，你咋不多要一块？这才半块啊！嗯，是个禛牌，你该再要一个胤牌嘛！！！！那就可以给我了嘛！咱俩一人一块，多和谐完美啊……反正不要钱的事……老姐，我恨你……我决定，我要跟你绝交一小时！”
说完，楚韶颜气哼哼地走了出去。
楚笑寒定目看着她轻轻掩上的房门，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韶颜，总是那个样子。打从十五年前，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生气，就爱说，姐！我要和你绝交！绝交五分钟！绝交三十分钟！
一小时，到了她的极限了吧？
她总是很可爱。
沈睿总是无奈地说：“拜托，姑奶奶，我真心地求菩萨保佑，你就跟我绝交一辈子吧！我希望是一辈子！呃，实在不行，五十年也行，我也不奢求了……靠，五分钟算什么？绝交五分钟？有绝交五分钟的吗！！！！那绝交个屁啊！啊，什么既然我殷切要求，就勉强不跟我绝交了？呃，我想死，我遁走，拜拜！”
噗嗤！
这俩，真有趣……

她笑着，慢慢地摊开手掌，目光落在手心的玉牌上。
玲珑剔透的绿玉，种老质均，绿色浓艳，艳润亮丽，水头十足，雕工精美，龙凤踏云颇显皇家之雍容华贵，细细看去，似乎有着生命蕴含在玉牌中一样，一条条的玉纹都富含灵魂，转动间，在光线下各种姿态露显风流，流光溢彩，情缘暗含……
中间镂空一个半圆，雕出一个禛字。

嗯，这是禛牌，当还有一块胤牌。
在哪儿呢？
也许，穷此一生，都是寻不到的。
可是，有，比没有好。
有，总比，没有好。

【杭州·苏醒三年后】
锦绣文苑。
楚笑寒的房间内。
“楚笑寒，你确定，你是去相亲，不是去应聘面试？”楚韶颜在哇哇惨叫着。
楚笑寒很平静地看了她一眼，说：“嗯，没错，你陪我一起去，穿上我那件白色的连衣裙，上隔离BB霜，涂一层幻彩水晶唇彩，戴上眼睫毛，拿上那个小包，跟上。”
“为什么你相亲我也得去？”楚韶颜继续惨叫。
“因为，人家原本要看的是你，结果因为你日思夜想的就一个沈睿大少爷，所以这好事就落到我头上来了，真是好屎！第二，你只有跟我去相亲的那个时间，有一次机会抓住那一向滑不溜丢的沈睿，他要跟着陪了去的。你自己考虑吧。我不介意一个人去还是两个人去，不过如果是两个人去，自然要物尽其用，人尽其职。不充分利用你，怎么体现你的价值？”
楚韶颜恶狠狠地盯住楚笑寒：“我觉得，老姐你这两年，变得越来越腹黑。”
楚笑寒淡淡地笑说：“哦，谢谢夸赞。不胜荣耀之。”
楚韶颜争辩道：“可是，可是，……可是你也不念一下，要不是我老爸，就你那出席天数，能顺利毕业吗？虽然你实力足够，不过人家大学看的是天数啊，天数！还有，要不是我老爸，你能这么快就找到工作吗？当然，你水平有，不过这也要看后台的啊！”
楚笑寒轻轻地笑，说：“就是看在三爸的面子上，我才同意去相亲的。他一心想勾搭沈睿他爸，好像这次相亲对象的老爸，也在他勾搭范围之内……本来，人家看上你，这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哪里晓得你这个不孝女儿一哭二闹三上吊，三爸气得没法子，这才李代桃僵，把我给顶上的……韶颜，你搞清楚状况啊，我是在帮你顶包啊……你该百般奉承地讨好我，免得我一个电话过去说，三爸，我不干了，到时候，他肯定会来逼你这个正主儿。”
楚韶颜瞪了楚笑寒半天，这些话把她压死了，没错，完全属实。她悲哀地唯有用樱木花道的用眼睛看死你这招。不过当然对于楚笑寒来说，完全无效。最后，韶颜同学，只好弃械投降，无奈地去穿戴打扮。

在约好的湖滨星巴克咖啡馆门口，白裙飘飘的楚韶颜无视周围惊艳的眼色，一脸悲哀地看着她亲爱的老姐楚笑寒，嗯，长发盘在脑后做了一个老姑婆的圆髻，所有刘海以及散发用了一瓶摩斯硬邦邦地固定在头上，一眼望去，真是一个绝美的标准的汉式古装男子发套……囧。
这还不算，她，她她，她，竟然还戴了一个平光的粗黑粗黑的边框眼镜，再穿上那套巨丑的灰黄绿色的职业套装，整一个完美的职业老姑婆形象！外加咖啡馆领班模板！！！！
“你真的要穿这身屎壳郎一样的套装进去？”楚韶颜再一次哀嚎着，做着无济于事的最后努力。
楚笑寒很认真地歪头问楚韶颜：“呃，难道这会儿，你要我脱了衣服，就穿内衣进去？”
楚韶颜不满地抗议：“这笑话很冷。”
“韶颜，我看到沈睿了。”楚笑寒成功地塞上了楚韶颜的嘴巴。

沈睿同学，身穿一身阿迪达斯春季全黑运动套装，正风骚无比地立在星巴克底层大厅的正中央。不是很贵的衣服，可穿在他身上，貌似就价值不菲的一副样子。而且，黑色，特别衬他。
虽说他全部的器官都在扭动着发出“各位MM，请靠近我”的信息，但是只有亲近的人才晓得，这人有多么的洁癖和变态。
他喜欢勾引MM，但是人家一露出倾心的状态，他就大笑着躲开。称之为观察男女百态，以求挑选一个不为己动，又己为所动的女人，这据说是沈睿的终极目标，不过大家都不相信他的烂借口，沈爸爸说：我认为，你就是欠揍。

楚韶颜飞快地说起来：“姐，我先走了。我会冲过去捉他。那样那个相亲的倒霉蛋一看也就看到我了，你的目的也达成了，如果他对我一见钟情的话。……但是如果是那种白痴JP级的胆小男人，秉持只敢追有可能的，绝不向零概率目标付出那种，你给我发消息，我会立刻给你电话，然后你就能找借口脱身啦。话说，沈睿身后坐在桌子边的，那个男人，身材看去不错啊……你不怕刚好遇见你喜欢的，结果他又喜欢上我？那你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么？呃但是呀，这年头还有人穿西装来相亲的吗？好土鳖哦……”
楚笑寒很平静地指出：“再啰嗦，沈大少爷就跑了。他已经觉察到你的存在了。你今天为了我也牺牲很大了，这套装扮焦点实在很高。”
楚韶颜转头一看，果然瞧见沈睿正打算离开咖啡厅，她惨叫一声，很没样子地撒腿追上去。

“抱歉啊，本来说好陪你到底的……但是……这个，我的命中魔星出现了，我得先走了。就是你最初看到的那个相片的本人，她虽不肯跟你相亲，不过果然我陪你来，她就出现了，总算你也见着她一面了。还有，你认识了小寒，以后也就能常常看到韶颜了。”沈睿匆匆地说。
安然坐在桌边的男子沉默不语，只嗯了一声。
接着沈大公子立刻飞也似地离开了。
而后，那男子扭转头跟着沈睿离开的方向看，就看到一个穿着长长的白色连衣裙的艳丽女孩，先是冲着这边跑来，又改换方向朝沈睿退跑的那个门，张牙舞爪地追了上去。而跟那个白衣女孩一起出现的，另外一个女子，穿着打扮刻板保守，面目冷静，对这一切视若无睹般地往他这个方向走来。
他掉转了头，点了一根烟。

楚笑寒走到目标对象的座后，这人还是挺直了背脊，坐在那里没怎么动。她微微叹了口气，只一口气说：“你好，我是楚笑寒。不是楚韶颜。你也看到了，刚才那个白衣女孩儿，才是楚韶颜。反正你也认识沈睿，要认识韶颜也不难。今天大概大家都是应付长辈的意思，那就各自散了吧。只说见过了就好了。”
说完她就要走。
只不过，一般来说，手腕被一把抓住的人，在没甩脱掉禁锢之前，是走不了的。
而且，一般来说，一个女人要甩脱男人紧握的手掌，也是比较困难的事情。
男子站起来，扭转头看，礼貌地微笑着。只是作为初见的人来说，用力握住女士的手腕，实在是显得有点儿唐突和无礼。
视线对上之间，有点儿晃神。竟然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手势力道，就被拉到了他的对座上，随着他松开手，轻按了一下她的肩膀，啪嗒就坐倒在软软的沙发座上。
他也坐下，招手示意服务员过来，淡淡地说：“蓝山和拿铁。拿铁多放点奶油。”
楚笑寒定定地失神。
他，说完话后，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神色宁和，看去斯文儒雅，却有股子隐隐的张狂竭力地控制在骨骼里。
细细端详之际，见他，眉淡却长得略有点张狂，眼睛长得颇为秀气却相当的清亮，皮肤非常的白皙，嘴唇薄而红润，因为清瘦而颧骨微突。
突然之间，像是有一种非常深刻的印象涌上心头。
似乎看到她在看他，他笑了笑，伸出右手递过来一张名片说：“闻人熙。”
她不受控制地竟然伸手去接那名片，他灵活地翻掌握住她的手，名片轻轻塞入她的掌心。
呃，手心里好像还塞入了另外一样东西，那是什么？
……


楚韶颜：请问，这叫Happy Ending？
作者理直气壮：没错！
楚韶颜：你真确定这只标了闻人熙大印的男银，素四大爷？
作者：这个嘛……这个嘛……
楚韶颜：万一是老八呢？万一是十四爷呢？万一是十三爷呢？搞得不好是老九？老十？还有木有可能是康熙爷爷啦？还有，那身体内不是还有一个元婴吗？那个素谁？你都没交代！！！！！
作者：这种问题我怎么会知道啦！你不是应该去问老天爷吗？我的名字叫charon，可人家又不是真的冥河摆渡人！！！
楚韶颜：我今天才发现，你真的不是一般的无良！！！！
作者：吼吼吼……谢谢赞美。乃若是再啰嗦，俺让沈睿避你五十年！
楚韶颜：……………………


我们这个世界，不太美。
有了飞机，地球变小了，所以少了想象。
有了核弹，战争变多了，所以少了和平。
我们这个国家，不太美。
有三聚氰胺，有瘦肉精，有鱼浮灵……
不过，至少没有皇宫了，也没有帝王了。所以，平平凡凡的老百姓的日子，也许也能过得很美丽。

良妃说过，希望皇上不是皇上，希望胤礽不是胤礽……
胤禩说过，希望梦里没有皇阿玛，没有储位，没有亲王贝勒……
兰欣说过，希望四爷不是四爷……
胤禛说过，希望能遨行四海，笑游天下……

所以，也许，一切皆有可能了。

当然，那就是另外的故事了。各位朋友，我们再见了吧！（不是永别，哈哈哈汗囧）


《死亡之书》
现在，大地将渐渐溶入水中。 
水溶入火中，火溶入风中，风溶入地中。 
听着，你的命中注定要受苦！ 
所有一切都归吉祥。 
一切皈依如来心。 
奄金刚！ 
归于安稳——归于幸福——

						第125章 打算定制
打算把沉默的全文修一修，有些文句理理顺，然后去申请定制印刷。
想问问各位朋友有兴趣要的给我留个言。
因为凑不够人数，是不能印刷的。
预定是上中下三册。
价格也许是30-40左右一本。邮费大概是5-10元吧。
不想要的朋友可千万别留言哇，免得俺算错了去申请，结果不够数被驳回，呃，也挺麻烦人家的。




						第126章 开挖新坑
开挖新坑——纵横天下。
不过，这一次，更新会进入正常状态吧……

楚笑寒：何为正常状态？
作者：当然是便秘更啦！
闻人熙：。。。。。。。
闻人七月：。。。。。。
楚韶颜：其实……我觉得吧……便秘更算好了，你别断年更就好了……
作者：。。。。。。。。
胤禩：我的番外呢？
作者：会……会……会有的吧……
良妃：（媚然一笑）。。
作者：会……会……会有的吧……
胤禛：。。。。。。。。
作者：鬼啊 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楚凌风：不许鬼叫！


						第127章 番1·渡水复渡水，看花还看花
郭庄。
始建于清咸丰年间。
位于里西湖西山路（今称杨公堤）卧龙桥北，与苏堤隔湖相望。
原为丝绸富商宋端甫所营建，所以又名宋庄，也叫“端友别墅”。 民国时，宋庄曾抵押给清河坊孔凤春粉店，后又转卖给山西汾阳“汾阳公子”郭子仪，改称“汾阳别墅”，俗称郭庄。
郭庄不大，占地不过数亩，它没有王府豪宅的那种大家气派，只是因景构屋，临流叠石，深幽隐秀，胜在精美典雅。

静必居。
梅清松古斋。
香雪分春正厅。
楚笑寒站在那张双腿盘龙的紫檀木八仙圆桌前，眼前左右前三方各有两张黑漆紫檀圆背脊棱雕花大椅，双椅之间必置一案几，头顶正前方紫檀木雕岳阳楼记全文匾额下有一长形大叶紫檀黑供桌，一派玲珑雕花，古色古香，一时之间有些失神。
只需站在那里，扑面而来的，俱是清代的气息。
别转头看屋外，隐见外头月门，曲廊，砖地，似又瞧见青藤绕墙，绿萝缠树，碧系槛边，云歇楼台的隔世旧景，惶然间忽忽迷乱，心智顿失一半。
不曾来过郭庄。
身为土著，自然不肯遍游本地景点。
有如书非借不能读也的古训，只缘身在此地，故此有景亦不赏。

闻人熙为何约她在此处？

——————————
“老姐，听说……你跟那个，那个，什么什么人对上号了？”楚韶颜张大了嘴巴问，“这个人眼睛可真毒啊。”
楚笑寒纳闷地问：“他眼睛怎么毒了？”
“他能从屎壳郎装束中照出你的原型，这还不毒？堪比照妖镜了。”
“……他既然是沈睿的同学，肯定看过我和你的照片。有什么好奇怪的？”楚笑寒极其郁闷地说，她也是后来才想起来，觉得自己的做法实在有点幼稚，这不摆明了告诉对方，我不愿意跟你认识，你滚蛋吧。
若是换了别个，也就罢了。
可他……他……他手中的……那个东西……
那个人，脸上定然一副似笑非笑的了然神情，令人恨不得咬他一口！
仿佛又见他，回首间粲笑，淡淡然地说：“不记得，倒也不打紧，反正你也不是头一次忘了我。忘了，那便从头再来一次，……你总会再将心放在我身上的。”
他就那样笃定！
他就那样那样的笃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楚笑寒忍不住捶桌大叫起来，把一边的楚韶颜吓了一大跳。
“姐，你……你抽风了？”
“没，感受一下嗓子和耳朵，两官是否还好用。”
“……好用吗？”
“还行。后来，你抓到沈睿了？”
“没……，姐……”
“嗯？”
“你不要自己很尴尬，就非要拖我一块儿尴尬。”
“我只是希望你体会一下感同身受。”
“……”
——————————

“等很久了？”
身后忽然传出一个声音，把楚笑寒惊了一跳。她急回转身，便瞧见已经走近来的男子。
闻人熙。
这个有点儿奇怪又有点儿神秘的男人。
他此刻站在门口，上着青白碧色短袖衬衫，下穿浅牙皓色长裤，黑色皮鞋。极为普通的装束，可是在他身上，总觉得十分异样。似乎，这衣物根本包裹不住他周身的光芒一样，如非他竭力遏制，只怕，只怕就会……就会有什么东西破体而出一样！
其实。
他的容颜，和，和胤禛并不同。
虽然，一般清俊。
但是，……
眼前男子的肤色是象牙白，但仔细看去，却带着极微弱的银光；他的双眸确实是漆黑，只是一闪神间，似又看到黧色，又似浮一层玄青，像这般背光站在门口，瞳上竟能掠过淡淡赤金之色；墨灰青眉不浓但已不若当年之淡，只是那股张狂却仍添往日十二分猖野；丹彤之唇薄且秀气，似笑非笑间浑见数百年不变的痞滑；……
那日在湖滨星巴克初见霎那，几若以为再见那个人，但坐定后细细瞥睨，方觉有异，此刻看来，感觉更甚。
多了什么东西……
不知是何缘由。

“为何如此看我？”闻人熙的声音蓦地响起在楚笑寒的耳边。
她猛地醒转，顿时面上飞红，自觉失态；但旋又失神，他的声音也很奇怪，似是而非，似乎是那个人的声音，却又，却又有些儿不太一样；最为怪异的是，他这样说话更加令人觉得不对劲，现在有人说话是这样的吗？不该说“干吗这样看着我”的吗？
“嗯，干吗这样看着我？”
他从谏如流地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楚笑寒惊骇地后退了一步，瞠目看住眼前男子，他，他如何能看穿她的心底想法？
闻人熙轻轻地笑了起来，从鼻间唇口喉咙逸出的清爽微声，恰如鸟飞鹰过，翅震掠风，分外淡雅。便是同为男子，见着此等情形，也只能作一侪类相妒了。
他笑罢，不再说话，只跨上一步，伸手握住了楚笑寒的左手腕，拉着她出香雪分春前厅往后院而去。
后院乃一方天井，青石铺地，中间青苔石板围成小方池，一旁还有一个石台圆桌。此池如镜面一块，平静无波。池内几株睡莲，感觉淡雅恬静。池水引自西湖，清澈灵秀。
身前男子毫不停顿，紧握她的手径直穿月门过漏窗地前行而去。
树是嘉木，花是奇花，青绿滴翠，品红羞涩；栏杆相扶，假石相依，清波弄影，异趣几分；云开日出，清风徐来，初夏凉爽，慢慢弥来；鸣禽对歌，竹丛树隙，日光琴弦，淡淡洒散；转眼便由“静必居”蜿蜒来到湖畔，“乘风邀月”轩临湖而立，东窗正对六桥烟柳，湖光山色，风情万种。

只是，当闻人熙引着楚笑寒一路过“乘风邀月”至景苏阁，再走伫云亭到九曲平桥回廊，远望两宜轩的时候，楚笑寒再一次呆住了。
此轩为跨水木结构廊轩，轩东西两侧有长廊，与湖岸假山相依相连。屋顶飞檐翘角，南北各有明窗三面，下临荷池，宛如圆形半亭。
这里，风格颇似……颇似……某处……
尤其这苏池，这临水廊轩，这湖岸假山，绵延一片。
此轩，面临西湖，背倚西山，东借“苏堤春晓”，西揽“双峰插云”，南望“南屏幽姿”，北眺“宝俶倩影”。
“孤山……行宫……”
楚笑寒不自觉地喃喃念出四个字。
“袅袅垂烟皱细雨，茸茸浅草蘸寒烟。”闻人熙笑着吟出轩上楹联，复又看向楚笑寒，说道，“你倒是记得。只是那处，却也不是当年完全一般无差的杭州行宫。拘魂术阵中景象，原做不得数。”
他，真是？
也对，初见时，他已经递过来另外半块胤牌。
可是，为何她的心中，尚存疑虑？

闻人熙拉着她经那水上弯折小桥，入轩榭九曲回廊，走入两宜轩内宁静雅致的阁楼内，站定方言：“嗯，玉牌都给你瞧过啦，你却还是不信我？”
楚笑寒悚然一惊，心说不知究竟是他猜到她的心思，还是他竟能读到她的想法，然而当下只能强笑说道：“信什么？”
闻人熙浅浅一笑，右臂略使力，被他攥住手腕的女子受力失了平衡，即刻间踉跄跌入他的怀里，至此他才伸了左臂轻扶她的后背，说道：“你说信什么？不过，那日匆匆一见，也不曾对牌，未见得凑在一起，便就定然丝丝入扣，一一合拍，若是可能有那么一个贴合不够的，令你生了疑窦，倒也在情在理。”

说的也是，那胤牌确实不曾和她的禛牌对号过。

闻人熙见她沉吟之际倒是忘了挣扎，只呆呆凝思，想要信却又不敢信的样子，不禁嗤笑起来，往前挪动几步，将她挤推到了阁内墙边的剑脊棱雕窗口，附耳说道：“你果然一如往日的敏锐，便是如此都不肯轻信，未知是否为女子直觉？不过……我确实是你心里想的那个人，这点是绝对没错的。”

他这样说法，更加古怪。
不知语中何意……

只是不等楚笑寒深思，闻人熙已然推窗半入湖景，又转身斜倚在窗栏上，注目瞧着她，瞳中露出一丝莫名笑意。
忽听他笑说道：“你若不信，大可以查核一番。”
言毕，男子竟微微蹙眉细思片刻，又再笑说道：“那时同你一起的密暱时光，实在亦不算多，不过……”
楚笑寒听他这样说，心中尤为怪异，这话，不似，那个人，会得说出来的。她不由自主地想要后退，惟一挪步，方知脚已抵住墙根，再难动得分毫。本可，拔足而走；但，再得故人音讯，又怎敢轻易言退？更何况，种种迹象来看，他纵不是胤禛，也定同他此生关系匪浅……
不对，不对，并非关系，并非关系……因，偶尔不经意间，总能在他身上恍见三百年前的那个人的声神形影。这，便足令她，难以迈步弃走。
“不过，足有三日，我，始终同你在一起，……你可细细问询，看我知是不知。”他微微偏头，淡淡含笑说道，“你，还记得么？”

三日？
哪里有三日？
楚笑寒不自觉地思忖起来，猛忆起那几为上世之事，已然怯羞惊惶，双颊酡红，雪靥飞绛，渐至绾色。

那时，他难压满腹怒气，将她愤懑按覆在床上。
初时，是在三屏红漆嵌螺钿花鸟卷草罗汉床，后来，却转至那犀角紫檀六柱月门架子床上。
整整三日，致令仁增旺姆的残躯经受不住，而她这个宿主亦是昏厥过去。
虽，不是她的身体。
但，仍是刻骨体验。

她本垂首敛鬟，侧目不视，仅以自身承他一腔暴怒。可待到他真阑风伏雨地席卷而来，她便再难神色自若，难免就惊惶失措起来。
她，总是忘记，同他对峙，她便没有讨了好去的时候。

只是，在最初，他虽怒极，仍旧带一分清明，落手甚轻，以其血足神旺之刚劲，耸身入体之时，总不再是养心暖阁、京郊别苑那般巨力愈痛，终留数分力道，且又细观身下女子神色，恐她如张献所言般体弱骨虚，万难承受他之酾湑。不意，待他握住身下女子手腕，卸去其衣物，轻抚柔吻，复又抽-送律动之际，见楚笑寒轻咽娇音，如莺簧百啭，呖呖可听，并无痛苦之相，心下大宽，到了后来，终究，懈胆松神，狂野傲放起来。
这一弛荡，原控压之阳劲以排山倒海之势过来，楚笑寒登觉其下极巨，几欲裂去，不堪忍受，只得软语哀求：“胤……王爷……，不适……已极……求……”但话不曾说完，置若罔闻的男子已然拿嘴堵住了她的口，十指游走，如细蚊簪肤，又若软帚轻扫耳廓，立令她麻痒难当，轻颤不已，几乎忘却他重腹之下的狠辣。

正脸热心跳，张口结舌沉思之间，忽听身边闻人熙出声言说：“嗯，你还想再回那时那地的话，也并非难事……”
乍闻此言，楚笑寒一时间失惊倒怪落三魂，浑若木鸡般看向眼前老神在在的男子，颤语道：“你……你……你到底是谁？”
闻人熙本靠在窗栏上，闻言将身子横探过去，俯贴住女子，谑浪笑傲低语：“还能是谁？胤禛啊……”
“不……你不是……”
听得楚笑寒此语，闻人熙并未有何神色变动，只是言笑自若地说道：“嗯，你很敏慧，倒让我刮目相看了。不过你跟着我，总能见着他的。眼下，带你去旧时耍玩一番可好？”
楚笑寒骇瞩看着眼前男子，抖声嗫言：“你……你到底是谁？”
闻人熙忽然大笑起来。
他本是个斯文儒雅的人，若非时常面上带笑，骤然瞧见只怕让人误以为是笑比河清的冷峻男子，此时这般肆意大笑，放浪形骸，总是一副惊世骇目的景象。
楚笑寒忽觉惊怕，但仍难移步弃走，想了半日强颜欢笑说道：“你……你笑什么，有人走过，看到……你这样子，总是……总是……”
“嗯，不会有人来的。以浙江省副省长楚棨的名义，再加上人民币，郭庄临时关闭半日，实在是稀松平常的事情。更何况，这里本就属于旅游冷景，向来少人问津，加之初夏淡季，又是周一工作日……嗯，你觉得，会有人来吗？”闻人熙依旧笑着问。
“……不会。”楚笑寒无语地回答。
他说得完全没错。
郭庄这个景点真的比较冷，还是影楼组织来拍婚纱照的，比游客多点儿呢。不说别人，就她自己来说，若是在以前，让她来此观看此等江南园林庄苑，不过万平米的地儿，且需购票，……自然，宁可去苏堤白堤，西湖沿岸，也不愿进入这一花木簇拥，湖石假山，曲廊回环，翠峰镜湖，古朴典雅的庄子，去做那围坐临风、赏景品茗、弈棋玩牌、谈天说地的老年休闲活动。
“所以……”
闻人熙投眼窗外隔湖而盛，敷蘂葳蕤，落英飘颻的绿木红英，冁然而笑。他伸臂将一直靠在白壁上的女子拉到自己身前，令她背对苏池，玉容投怀，同时，非常满意地瞧见她的面色逐渐惨白，有些儿惶惶万状起来。
他微微弯腰，俯低了上半身躯。
楚笑寒见状，下意识地亦是向后折腰，心想要离开他一点儿距离来。
两宜轩的阁楼壁窗离地极低，此等贴身折弯，自然是极为容易发生下腰后拱桥难以平衡支撑，最终以头抢地的惨剧。楚笑寒虽然从小极为擅长下腰，但此刻眼前男子，贴身附上，又不知他究竟是否为心中所想之人，疑窦难解之际，心神难免不定，慌张害怕之际，腰便软了下去，整个人几乎要跌到窗下阁楼外沿的青石地基岸。
闻人熙伸手握住了她的细腰，复凑耳轻声笑说：“水里，极好……”
楚笑寒惊怖叫道：“……会砸到石板……跌断脖子……”
接着发生的事情，她完全无法理解到底是如何发生的。
只迷迷糊糊记得，他吻住了她，之前闻到的淡淡气息，蓦地清晰浓厚起来。排草、蔷薇、菖蒲的香气，铺天盖地地涌来，那样的熟悉。
可是，他抱着她，顺势沿窗落下，为何没有跌到石板地上？她记得，那窗外足有一米的岸沿，如何能？如何能这样毫无障碍地滑入池内？而且，落水之际，她瞧见的那道金光，又是什么？
头下脚上，没入水中，她只能下意识地闭上双眸，因他始终吻住她，这一次，令她诧异的是，竟无一丝一毫的窒息感，连水波都变作异样温柔，如丝绵薄被般裹覆住她，不带杀机。且柔柔腻腻，温雅淡然，几如春风，拂面欲醉。渐渐地，就想要睡去了。
……


						第128章 番1·春风江上路，不觉到君家
这，这……这是什么？
楚笑寒吃惊地张大了嘴巴，无法遏制心中的魂惕魄落的恐骇！闻人熙呢？他去哪儿了？四周的水呢？
我在哪儿？？？

“格格……格格……糟了，不好了，福儿被王爷提走了！”
一个二十左右的女孩儿正气喘嘘嘘，焦急惊恐地奔出来，直至她面前方才站定，急急说了这一句话。
这女孩儿身穿银红袄子，米色绸衫，面目端正，容颜秀丽，正是，正是……正是喜圆！
楚笑寒只觉自己头脖僵硬地四周一扫眼，立见四周的三合土街面，砖石墁地，及至眼前，高高的硬山式风火山墙，琉璃瓦，檐下雕花架；巨大的角门两边有石砌包台，门前两侧分立一对石狮；两扇铜钉红门，色彩鲜丽，气宇轩昂。
这一切，那样刺眼灼目！
为何？
刚才不是还在闻人熙的怀里，跌入郭庄内两宜轩前的苏池中吗？怎么转眼之间竟然回到了……回到了……这里？
——“嗯，你还想再回那时那地的话，也并非难事……”
他！
他确实是这样说的！！
他似乎还说……
——“眼下，带你去旧时耍玩一番可好？”
他！
他！！到底是谁？

楚笑寒呆呆怔怔地随着喜圆走着，瞧着眼前走马花灯般而过的一切，已知的一切，所有的一切……
离宫，小行宫，当年狮子沟街上的人们戏称它为“四爷府”。
它倚山而建，从角门至中路，可见头宫门、二宫门。
从正殿乐山书院，经过抄手游廊，穿过垂花门，到妙高堂，松柏室，最后到芳兰砌……一路看那什锦灯窗、竹木花卉，清池湖石，分外幽雅。

十三爷的侍卫们，他们微微地笑着，向她颔首作礼。
身边的喜圆，絮絮地说着福儿的事情。
芳兰砌内还未坐定，就急急走了进来的陈福，小心翼翼地报说着王爷的令示。
直至最后，踏入妙高堂内，眼前出现……出现那个朝思暮想不知年夜月日的男子。
还没来得及抬头，也没来得及说什么，已经被拥入怀中，头顶上方听得他声音略微绷紧，顿了顿方说道：“你……没事吧？”

——他说：“你……没事吧？”

一刹那，泪水决堤而出，难以忍住。

从不曾想，还能再见。
更不曾想，竟在此间。

胤禛略松了松臂弯，低头惊见怀中女子泪流满面，默不作声，他心中一悚，紧紧箍住她的纤臂细身，慢慢地探问：“胤祥说若再迟得片刻……就……，你……你，可是，……都记得了？”
楚笑寒不答，闭上双目，只埋伏在他的怀内，感觉着脸颊摩挲到的精密龙绣，再一次地深深吸着鼻间的香气，嗯，对，没错，当年，他用的确实是白花木香四年蔷，淡淡清香软芬芳……
胤禛伸手托起她的脸颊，迫她抬高了脸，面对正前方，他那低沉温朗的声音果如当年一般说道：“睁开眼，看我。”
这一次，她非常听话地如言睁开双眸，仔仔细细地看着眼前的人。

他，三十有五了吧？
虽然，眉目唇鼻一如当年，可俊颜之间总带了不少细小纹路。同初见之时的二十多岁的样子，总是变了不少罢？带了些许沧然桑气，如水润清华被烟燥抹过，少了那么一层青耀春华之光。

那样久了，整整十年，又再三年。
却又那样短暂，聚首的日子总是匆匆而过。
果然，说得轻松，最后，自己也是和安生安大业一般，选了欢好的三年，而非君友三十年！所以才会如许梦样急促年华，回首即逝。
人生，如同减法，见一面，少一面。

最后的时候，他说，等我。
最后的时候，他说，来日重逢，以对号玉牌为记。

只是，闻人熙，虽有玉牌，是他吗？
真的，好怕好怕，只怕，不是的……若然不是，那又该怎办？

“你……哭得这样伤心，可是委屈了？你是怨我没来？”胤禛的话语在耳边响起，恬言柔舌，温温如水。
第一次发觉，原来不知何时起，他对她说话，便就这样温柔。再不是初识之际的冷然苛责。
只是，当时，她怎么就没顾上深体呢？总要说些任性的话来刺他……

忽听他叹了口气，又说道：“……你，出去玩时，总该带两个侍卫。……”
她听了此言，泪水涌出更多，再看不清眼前景物，一时泣下沾襟，犹自吞声，惟敢伸手死死拽住他的胸口衣衽，俯首回思从前其后种种情景，哀难自禁。
胤禛见她如此伤心难抑，不觉蹙眉伸臂紧紧拥住眼前泪人，轻声说道：“你也莫要这般难过，我也知道你自来大清国朝，日子并不好过……我虽有心，却也总有护不住的时候。可，……可，你也不要总想着离开我，死了，又有什么好？这里同你家乡习俗不同，但只需惯了，不也一样？你……不要走，也莫要寻短，留在这里……陪着我，不可以吗？若然，若然……我听了他们的话，去争那把椅子，此后便再没障碍……就算是皇阿玛曾说过什么，以后……整个天下都给了你也不见得不可能，何须担心他下的密令呢？”
楚笑寒第二次闻得这句话，不由得含泪带笑噗嗤一声，忍不住便哽咽着开口说道：“……四爷，又开始说大话了……”
是啊，他又开始说大话了。
可是，便是大话又如何？能多听几句，却总是好的。总比将来，想听都没得听的时候，要好得多了……
胤禛无奈地叹气苦笑说道：“唉，也就……也就你敢这般说话，也就，你会这般说我。真是骂你也不是，打你也不得。骂你两句，只怕你又要多思多虑地气坏；打你，你又受不起……张献说这痹症，究其原因，不过几种，无非是劳神过度损了正气而致痹症，或有邪侵，或起居不慎，夜寒入体，病后劳居，汗出入水中，冒雨涉水等。像十三弟便是起居不慎而得了那鹤膝风……总之那张献开的透表清热，化湿通络，温阳益气的汤药，还是继续吃下去吧。可是……可是……你这身体，实在有些儿麻烦……这身体……似乎，不会随着时日流逝而年岁渐增……我本已略有疑窦，好在，一时无旁人发觉。只是，这一次，十三弟竟然是察觉了。你虽用言语搪塞了过去，但终究是……惟恐尚有他人发觉，你不能稍微贴点花黄，上些红妆吗？粉白黛黑，施芳泽只，不说媚惑妖态，斜红啼妆，但只需面敷妆靥，薄薄傅粉，便能释人疑怀。”
楚笑寒默默点头，忽地用手拭去了泪水，含悲嫣笑，柔声绰态地说道：“嗯，好。”
胤禛一时怔住，半晌伸手抚住她的脸颊，悄默一阵子才说：“你素常也不喜鉴容沐妆，莫不是我强你所难了？……唉，得空，帮你画眉描妆吧，省得你行那难为之事，总爱挂着脸儿，怨声载道的。”
楚笑寒低了头，思及他果曾为她费黛妆容，只是此情不再，心下凄然，沉入当日回忆，哑不得声，而耳中也再没去听他后头说些什么了。
直至后来，耳中传入胤禛绝无丝毫玩笑的郑重语句：“我寻思琢磨了许久，惟想出一个可能：莫非，你来自，后世？”
被打断了臆思，唤回现场的楚笑寒终于愣愣地抬了头，看向眼前一脸肃色的男子。
啊，他猜到了。
他这样聪明机睿，故此，总是被他猜到了。

正不语思索间，却猛觉陡失重心，天旋地转间忽忽悠悠不知何事，举目四顾，凝神细看，才知被他自腿弯横抱而起，迅疾走向那室内的三屏红漆嵌螺钿花鸟的罗汉床，只一暇刻便按放在床榻内侧。
胤禛缄了片时，问说道：“为何不言不语？可是被我说中了，又不愿对我坦言，故此一派鸦默鹊静的样儿？”
楚笑寒再次抬手拭了满眼的泪花，随笑着，总带了浓浓的玉惨花愁看住眼前男子，哀哽悲感地说：“是啊……”
不知眼前景象是真是幻，她只觉心中哀哀欲绝，痛恨自己的理性。
那十年里，总是如此，总是如此！略有情浓，便生智清，克制自心。她总也笑他智珠在握，但凡有事，就要撇开了她去。可其实，她又何尝不是？情浓一刻，总生惕惊，陡然泼水，蓦然冷却。甚至到了眼前一刻，情难自禁，却还会有余暇思考真假。真又如何？假又如何？能再得见，便是梦中，亦是天恩……
思至此处，楚笑寒展颜悦笑，犹带潸珠，伸出双臂抱住尚因她的坦诚不是而略带薄怒的男子，将他拉近，主动邀吻。
胤禛愣沉间，眸间闪过一丝讶异和笑意，但他自然不会抵拒，低头轻啜她的唇内的嫣舌，喔咿悄语：“嗯，被我说中了，就设科打诨地岔开话题。这招儿以前使过了的啊，不过，我喜欢。”
楚笑寒翕合双目，掩住眼内哀郁，深深吸气，鼻间蔷薇芳馥，香菲清醇。虽闭眼不视，却仍感周遭满蕴他的温热气息，唇齿相依时刻，耳鬓相磨，暧曃幽映。她假寐而笑，咯咯脆声，低言而诉：“四爷，四爷……胤禛……胤禛……四爷，你的名字，真像汉文的走字，真像……嗯，定是在叫我着紧儿地走开，因着这缘故，所以我才总得走……”
胤禛轻喝道：“胡说！”
楚笑寒只继续放肆轻笑，微扭身躯，轻轻撕磨颤挲，果见身上男子身形一僵。她欣然知晓，他定有所感，可是，不够，不够，这远远不够……
这一次，换她来……

女子终于微睁杏眼，湿意泪光未去，瞳眸笼覆一层薄雾，转睐间带秋意春情，不知为何总带愁怨数分，更加惹人娇怜垂惜。
她从未如许大胆，竟敢伸手揽向他的腰间，解其衽扣，轻探入怀，戏摩重腹。胤禛陡然间瞪大双眸，横臂拦下，复又握住她的手，呼气吐息如哑哑唶唶，抵额触唇，附耳漫声轻问道：“你……，你……，你可……经得住……？”

经得住，经不住？
有什么关系？
见一次，少一次。
弥望之间，全是减号，绝望的减号。

所以，她只是笑，淡淡地笑，不言不语，惟展玉臂圈住他的脖颈，唇牴其耳道，细声吐言：“实在吃不住，定会明言求赦。只是……只是……四爷若然不饶，也……也没……法子。”
胤禛有些愕然，从未见她如此情动乖顺，楚楚弱弱，羞吟怯嗲，自动自觉，虽觉异样，但思及她初复记忆，定是想起他与年氏大婚之日的情形，便是有些不妥，却也在情在理，唯有慢慢慰藉，严密看顾，除此也无良方。
只是，此刻，佳人在怀，玉体横陈，投怀送抱，却也再难按捺，自是解衣宽带，除衫卸裤，紧紧拥贴，热吻柔抚，一路而下，断断止不住了。

以肌肤拨触，受其温热裸裎，更承张炽情-欲之根，炙热恩爱之萌。
不知为何，明明心知是幻境，却如斯真实，甚至连仁增旺姆残躯的痛苦，都感受得一清二楚。也记得，当时，确实乍经寒潭没顶，风寒入体；故此，现下后脑强痛，脉象浮紧，又浑身酸疼，尽是应得之症状。偏她不事休息，此刻却与他交纵相欢，中扃盛满，遽突翕然，自然十分难耐。
唯见胤禛不过控引片刻，楚笑寒已然额头挠痛，双目昏然，呼气多而吸气少，几欲晕厥。
雍亲王见身下女子面容惨白，丹唇少色，眉眼迷乱惺忪，掌中盈握纤腰不知何时酥软无力，四肢早已颓萎软顿，心知她定然不适，不由得松松弛懈，脱身退离，抱了她径往内室而去，小心置于屋内犀角紫檀六柱月门架子床上的龙凤云缎花织锦薄被内，这才皱眉搭她腕脉。
只是，还未等胤禛三指搭上，楚笑寒已经困勉挣开他的手，撑身贴靠在他的怀内，强笑道：“定是前两日掉入寒潭内，受了湿寒，有些头疼。只需出些汗，也就好了。若是再喝几杯醴液泉酒，通通汗，想会好得更快一些。”
胤禛沉吟了一阵，问道：“九酝春和鹤年，你中意哪个味道？”
楚笑寒迷迷怔怔地说道：“……我，我……我还要惠泉……惠泉酒好了……”
言毕，立见身旁男子匆遽而起，亦不曾着衫，隐隐飒飒听得他在唤人送酒入内，只不知是陈福还是张保，做了这差使。
未几，清泉酒已然被他送口入喉，接唇哺之。黄酒度数不高，后劲却着实可观，曾几何时，也在雍王府如意室内饮过一次，在此间却不曾用过。
数口入肚，腹内升起火热，连着萎靡郁郁的精神都振了一振。楚笑寒轻浅悦笑起来，虽不着丝缕，袒裼裸裎，却深深注目坐在床沿的男子，毫不避讳，肆意大胆，前所未有。
她这般露骨挑逗，以他未及弱冠早通人欲情事，又怎会不知，只心中着实忧心眼前女子安体与否，一时之间斟酌犹疑，难以决断。但见她这一刻精气颇振，神安魄定，媚态自生，云娇雨怯；不由得心如猿猴，难化调服，终于再又伸掌染指，揽抱她的玉腰，轻吻接唇覆口，柔柔抚抚，细心关注。
这一次，他不敢济济跄跄，半日未敢挺腰下劲；更以臂膀夹箍住楚笑寒的双手，不再让她蠢动，免得勾起他心头火起，矛势直突，恐她又苦而昏瞀。故而，竟是只恣情狂吻，而双掌则交于她的腰后，轻移挪走，搓挲揉摩。
楚笑寒眼见他这般小心关宥，猝匆紧紧咬住牙关，生恐自己又再落泪，急以指甲落力狠抠掌心，以奋己之心神，而后嫣然一笑，轻声唤道：“四爷……放开我的手……我，只是……想抱你。”
以后，想抱也抱不到啦。
男子闻言微松双臂，令她得脱桎梏。她这才有机会得以舒展嫩玉白臂，揽住他的脖子，将头靠在他的袒肩之上。
鼻尖点住了他颈侧的大动脉，感到血流滚动的气息；嘴唇碰到他的锁骨，骼节宽大，硌着硬痛；但，淡淡的残余蔷薇香气混合男子清爽的原有味道，弥散在触嗅之间。楚笑寒深重地吸了口气，稍紧了紧双臂，让自己跟他凑贴得更近密，听得那若远若近，沉重有力的心跳声，这才像是抱住救命稻草般地暂时安心下来：他活着……这一会儿，他是活着的……不是，那时候，他来见她最后一面，逐渐消失的身影连带心跳呼吸都隐没了去……
真好，他这会儿是活着的，触手可及，体肤温热，心跳血流……这一切，这一刻，是全部存在的。
酒意上涌，人渐醉去。她吃吃开颜，颦笑间以舌尖轻舔他的肩胛至锁关节，更切动贝齿，微啮男子上胸骨。
胤禛蹙紧双眉，原抱住她的右臂添了几分力道，又怕势发难收，只生生控住左手，轻握她纤腰右侧，不作抚动。犹自沉声哑道：“……兰……欣，……不可恣荡，你方才已然难承而致瘛瘲，现下，莫要再惹我啦。”
楚笑寒噗嗤一笑，狠狠一口咬下在他肩上，媚声说道：“我又不是钱兰欣，不许叫我那个名字。”
胤禛吃痛，假怒道：“又醉啦，一喝醉就这般癫狂，真是不该给你吃酒。快别咬了，还是会疼的。”话虽如此，可见楚笑寒饮酒之后，似乎精神甚好，恢复大半的样子，他总也欢喜偾兴起来了。
这一兴起，便有些失控了。


						第129章 番1·拥卷笑红尘，簪花闲贪欢
男子兴狂之际，自是冲突难收，便是再神智清明，隘制撙克的人，亦是既起意且不易回。
他双臂猛然间收紧，淡笑而言，微带暗哑，似在强压：“若……若痛便需说……”只是整句话不曾说完，也未待女子开口，是欣然应允或是惊声阻拒，已是再难分神相顾，惟环交双臂自她背后前探入冰绵檀菽之处，复挺身分其骽洼，沉阳而入，翕然没棱。
楚笑寒只觉头额晕晕温热，酒意醉暖；眼前弥满他的容颜，如近如远，心甚陶然；鼻间尽是熟悉的馥馥芳香，夹杂他的气息，三年来头一次如许接近，近到几欲翻卷叩心泣血的哀怨；齿颊四周轻落他的点吻，似羽如风，尽是在他合就之后便化狂肆野猛为轻柔温约，啜吸之处满溢雨润云温；脖颈，胸口，腰脊处因他的指掌游走而横生麻痒，酥软抽酸，时而无力时而陡挺；至为难耐却是腰胯尾闾，他已然兴起，以臂肘负住她的髀胫，以手提引锐骨、握其桡踝至腰肋间，冲投相植，不觉而大动，只是不知是他隐忍太久，又或是情动难耐，力道过大，她仍如前番数次，不觉快意，唯感腹下蟠天际地，坚热如火，翼翼飞鸾，至为难熬，但又不忍推开他，令他失望，只得强自覆被塞口忍耐。
忽听身上男子微喘，定了声色忍语说道：“是否……是否不适？”
楚笑寒见他突然顿住不动，停了来问，心知若然自己点头，他便会立刻收了狂暴，虽心甚向往之，却唯此刻摇摇头，说道：“未有。”
两字吐出，果见他面色一松，微露欣容，复又势动。
她勉为其难咬口称不，然则数日奔波艰辛，身子确实难耐，加之落水之前遭人凌-辱，气病交加，这一刻又不作安憩，强以酒力催之，勉力交好，忍得数刻，却终于不支，沉沉然睡去。

这一睡，便不知睡了多久。
待到再一次醒来，她倏然一惊，猛地坐起，举目再望四周，发现仍在床上，四面是犀角紫檀的床围，均为穿龙引凤透雕，套有绦环板中，亦有四片蝠纹、卷叶纹紫檀透雕绦环板攒接成框与芯屏衔接，下部镶雕壶门型牙条。顶盖下是松花色流云蝙蝠的轻罗绡帐，身上犹自盖着龙凤云缎花织锦的被褥。
屋内灯烛长明，四面帐幔厚重，遮窗掩门，密不透光，故此不知今夕何时。
但，还……还在这里。
没有离开。
楚笑寒松了口气，这才瞧见身旁还有一人。
一看之下，立就瞧见周遭凌落堆散簇乱的衣物，那藏色外衫，湖色箭袖，豆色中衣，白色盘金绣撒花宫纱裙，藕色缕金绣松竹云锦衫，丁香色金银二线绫子袄褂，水红肚兜，俱都或在床上，或在地上，或在凳上；还有那荷包、扳指袋、香囊、扇袋、腰刀、火镰、串珠、佩绦尽皆挂在床踏边角，又或在那屋中桌上，又或在那床头矮几侧后，狼藉一片。
再凝目间，衾被下微息小眠的男子左右双臂袒露，弯臂握手，兀自捉着她的左手腕部，长长的发辫没有解散，绦辫置于被褥里侧。这一刻，他眉眼间平日里的凌厉俱都收敛得干干净净，唯剩温静暾宁，像是驯雅幼子，煦仁美好。
楚笑寒一时玩心大起，转侧过身去，用尚有自由的右手悄悄抓起他的辫子，拿发辫末梢轻扫男子的鼻唇耳口。
胤禛猛地张开双眼，一把抓住她的右手，哼声道：“又淘气了。”
他略撑起身，就着屋内光线注目身边女子，见她容色清颜，神气如常，似是复了少许元血精神，心下稍安，乃欣然言说道：“你睡了这数个时辰，倒是精神了不少，养了些许气血。饿不饿？昨日黄昏时分，他们也送来了膳食，我都让撤了；这会子也又到用饭的时候了，你不吃饭，喝碗热粥罢？有什么想吃的口味儿，且说了，令厨房去做就是了。”
楚笑寒闻言摇摇头说道：“不是很想吃，强也吃不下。”说罢她倒是闭了闭眼帘，挺背展肢，果真发觉身子似乎轻快不少，像是恢复了些，一时倒是振作了不少。也因此便就挣开了胤禛的手，甩下被褥，赤足下地。
足踝高骨蹭到床踏的檀木板上，陡觉身上凉意，她低头一看，才省起方才也瞧见自己的衫裙俱都散落地上，此刻自然是赤胸裸背，袒髀裎股，登时大为尴尬，急匆匆地一扫视间，瞧见那水红色的绫子肚兜正在床后被脚，赶紧又斜坐在床上，伸臂去取。
忽然间，眼前一黑，不自觉地想要撑起身来，却怎么也挪不动，懵然一刻后，终于明白，定然是身后的男子拿那云缎锦被裹住了她，且俯身抱压，她自是再难起身，唯有隔被唤道：“……四爷……闷得很，松开吧。”
胤禛轻笑，将身下女子连被带人以双臂覆锢住，促狭说道：“你不是说，刚受了寒湿之气，自然，热一热，通通汗，才能好得快些。”
“喘不过气来，会……很不舒服……好难受……”
这句话极灵，被子立刻就松脱了一些，令她露出头来。楚笑寒见此计得售，黠然一笑，赶忙大大吸了口气。
胤禛见她这副样子，知道并无大碍，却是智狡作戏，气笑道：“果然是好一些了，竟敢骗起我来了。”
“没骗你，真是不舒服。”楚笑寒见他脸上神色，深恐惹起他性子来，届时自己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急急辩解。
胤禛低低笑语：“嗯，真是不舒服？我且替你诊验一番。”
楚笑寒见他轻轻嗤笑，戏逗之意极为明显，忆起先前经验，顿生忧悚，不由自控地抽颊干笑起来，脑中急速思考应对之方。
怎奈这云缎锦被也不过是一层夹被而已，在房外不足抵御初春寒气，在屋内不足抵遮眼前男子……囧。
还未等她想出对策，又听男子凑耳而言：“望，闻，问，切，你中意先哪样儿？”
“……不要可不可以？”
“自然……不可以……”
“可……可，四爷，我这会子挺好的，很是安适，身子没有半点儿不快。实在不劳您……亲自诊察……”
“未雨绸缪，防患于未来，你又有痹症在身，虽此刻稍稍好了点儿，却也不能大意……”
“……”
“……”
“乖，寒寒，过来，让本王逐逐细细地看一看。”
楚笑寒无语之极，默了半日方才说道，“四爷，你还唤我兰欣罢……怎么我觉着，从你嘴里吐出来这两个字，真让我毛骨悚然。”
胤禛哼哼笑了起来，说道：“嗯，我就是个小气鬼，但凡梗到过的骨头，时日长短不论，但定然是要还了给你的。”
楚笑寒纳闷地寻思了一阵，终于想起头一次极为生分地唤他四贝勒的时候，他曾说过听着极为不顺耳的话。只不过，她后来还是不管不顾，为着气他，时常地唤他四贝勒，四王爷啥的……
真会记恨！
当她正自闷闷嘟囔地气恨这小气的男人，猝感身上夹被掀开，旋被甩至床下踏脚上，虽屋内四处放了不少高达三四尺的掐丝珐琅或铸铜鎏金的取暖熏笼，炭火正旺，且床边亦有火箱，自然绝对不冷，但肌肤习惯了薄被笼覆，一时失却，立时打了一个哆嗦。
胤禛见她有些战栗，便挨近过去，围环周抱住赤淋白洒的女子，不去管她有些尴尬，举手推抗。
楚笑寒看去，见他尚穿着豆青色的宫绸细绔，倒是没有赤身裸体，心中稍稍安怀，但低头瞧自己一-丝不挂，立刻窘迫羞惭起来，只是扭动身子或是双臂挣动摆拒，根本无济于事。
反而她这般举动，倒是引得胤禛大笑起来，以掌抚揉她早被打开散乱披落的发髻，轻声笑说道：“别动别动，你扭扭屹屹的，我如何望你五色诊其病由？犹难道还要我取烛台来？嗯，那荷叶三足铜蟠螭龙就在床头案边，又或者，你喜欢让陈福持执戳灯过来？”
楚笑寒闻言着惊，急道：“不……不要……”
胤禛见眼前女子蛾眉曼睩，楚楚可人，惊心骇神，恛惶无措，不由得笑如春山，紧紧抱住她，接唇吮吻，兼又调侃：“你既不肯，那……先不望诊，闻和问，时机不对，不如先切？”
楚笑寒颦蹙了双眉，虽知未见得助益，但仍作困兽斗地无奈申辩：“切……切是什么，你要切脉？不必了，我知道，我是浮紧两脉相兼，无需再诊，很是清楚。”
胤禛笑而摇头说：“慎重起见，自然是要全身气血脉象俱要触按。”
女子一下子结巴起来，瞠目说道：“全……全身？四爷，我饿了，想先食点热粥暖胃。”
胤禛很是作真地思索了一番，方才说道：“可是，刚才不知道是哪个同我说，不是很想吃，强也吃不下。又说不舒服……还是，我先替你好好切断一番吧。”
楚笑寒大急大囧，一时口不择言说道：“你……你又不是正经太医，医家有割股之心，哪里有你这样随便哄玩的……不许你这样混捉混闹地拿我耍。”
胤禛一听眉毛一挑，说道：“不许？你不许？许或不许，是你说了算的？嗯？”他这话本是玩笑，虽带了一丝戾气，却还是玩狎戏笑的成分居多。只是，听在楚笑寒的耳朵里，思及全部情事，却带足了十二分的悲怆。
她怔怔呆住。
半天不能言语。
许久许久，她方才定定应了一句：“许或不许，……确实，确实，不是我说了算的。过去不是，现在亦不是，将来也不会是。从来，都不是。”
人。
生于世间。
乞存于世间。
多为逐浪随影，顺波漂流而已。
自主二字，如斯之难。
任他是谁，总要说一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忽然身前男子将她紧扣入怀，低沉笃笃地说道：“一句玩笑话，你又听进去了。唉，你终究是心存虿芥，为着年氏……那侧福晋的位子？其实，……那又算得了什么？终有一日……”
嗯，终有一日。
终有一日。
只可惜，我等不到，你口中说的“终有一日”。
楚笑寒轻声笑问：“终有一日怎样？入主坤宁？”
胤禛浑身一震，骤然僵住。
楚笑寒挑媚瞥看，见他当真如许郑重，寻思考量，登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四爷，莫要紧张。到了今时今日，我怎会想这些有的没的。雍亲王的侧福晋，我都没资格做，蒙皇上圣恩，总算得做一个不批报宗人府的庶福晋。将来，便是……得登大宝，满朝上下，那么多双眼睛瞧着，哪里就能做这样引人重怨的事情呢。头一个，十三爷就要跳出来阻了您。更何况，有没有那个福气亲眼看您登上銮座，都是未定之数。”
胤禛闻言双臂更加落力收紧，拧紧了双眉说道：“才觉你转性了，这两日这样乖巧，这又开始混说了。张献说你的病虽重笃了些，但也是可以治的。唯独这根儿，……可再不能思虑太过，引致肝火旺动，愈发热入血室，致令沉疴那就大为不妙了。”
“不会宿疾，我自己心里有数。”楚笑寒微微浅笑说道，一边心想，尚余一年，尚余一年……哪里来的旧宿？
“嗯，只是听你话语里，不外两层意思，一个，你命不久矣，第二个，我若去争储，前路漫漫。”
都没错。
楚笑寒默默地在心底里说着，面上却漾开笑颜：“此皆……命数，我一个凡人女子，平头百姓，如何能未卜先知？不若，还是听四爷的，先保住性命要紧，劳烦如斯尊贵的雍亲王替我诊脉呢……”
胤禛见她宁肯接了自己的戏耍，也不肯深说岔漏了的言语，心中揣测她大约是不愿提到后世预知之类的话题，便也就放了她去，只暗自下了决断。眉眼间却轻轻松散，挑眼扬唇低低做声说：“平头百姓？大清朝雍亲王的庶福晋，何时变了平头百姓了？不过，你主动要求亲抚密近，实在让我心甚疑之，生怕你像当初一般摆我一道。好在，八弟也就给了你一次暖药，倘他多给几次，我还真怕……”
眼见胤禛提起当年她给他下了秘药阿肌酥的事情，楚笑寒大为尴尬，赶紧抢过话头阻断说道：“那……那个，……八爷，哪里舍得给我许多，再说了，我又不是赵合德，天天进献慎恤胶给汉成帝，便是八爷给了，我又怎敢……”
还未等楚笑寒吭吭哧哧地说完，胤禛已经哑然失笑：“你连慎恤胶都知道，嗯……果然有见识！”
不就多看了点杂书吗？！至于这样嘲笑我？？楚笑寒暗暗不齿，却又不敢再说，生恐多说多错。想了想，惟有软声求道：“四爷，刚才不曾觉得，但是此刻，实在是……饿着了，传饭好不好？”
“这样急着脱身，你想去哪儿？莫忘了身体要紧……便是要去八弟、十三弟的府上，嗯，总也得看好了病，养好了身子之后。”
他似是看穿了她并无进食的心思，语意调侃之际，难免有几分言外之意。
想去哪儿？
哪儿也不想去。
只不过，去或留也都由不得她。
思绪百转千回间，蒙生愁绪，楚笑寒猛地掐断念头，只笑着抬头问：“保养身子这样的事情么，总是要慢慢来的。四爷这两日一径陪着我么？这样空闲？都不用招呼应接十三爷？”
胤禛目中闪过一道凉意，口中则依然漫不经心地说着：“胤祥么，他昨儿就回京师了。嗯，这一次，十三弟救了你，在你心里，他的分量自是大大不同了。”
说着，他原本抚着她一头青丝的手缓缓地移动到了她的下颏处，以首指挑其螓首。
楚笑寒见他神情倏变，少了方才一些调笑的轻松之意，俄而忆起三年前最后一面之时，他说的话。
记得他曾说：“……连带着，竟是十三弟，都一并怨了去……又得侍卫报说，你竟同他抱在一处，不着寸缕。我是气得发狂，几乎要跑去同他打上一架。”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说：“十三爷来救我，不是四爷您让他来的吗？”
胤禛一点儿不受影响，毫不变化动作，轻描淡写地说着：“嗯，这是两件事。”
得，这人又开始钻牛角尖了。
她忖了一阵，心知无论她说什么，以他的性子，那是极难听得进去的。除非，他自个儿转过弯来，否则这扭拧的脾气，绝非普通人力可以轻易回转。百千回转思量之下，唯有淡然轻笑，不去理他，只伸臂环抱了他的脖子，以颊贴其胸，闭目体觉这一刻的亲近。
“可是我猜着了？”
女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四爷……我真是知道了，您……实在是一个……小气鬼。”
“嗯，你说得原是没错，不过，你可敢再说第二次？”
“……”
“……”


						第130章 番1·花容眠碧野，疏水回波长
“不敢。”
楚笑寒老老实实地说道，却转而又慧黠轻笑，吐舌说道：“但是，我可以在肚子里偷偷地说，四爷也拿我没法儿。”
“嗯，偷偷的，我就拿你没法儿。是么？”胤禛哼了一声，说道，“果然是愈来愈规矩了，连说点儿好听的话，都不会了，还学些戏谑，尽取笑起我来了。”
楚笑寒大不以为然地说道：“我说的是大实话。阳奉阴违的事儿我做不来，王爷您要喜欢，寻别个会说的会笑的去。定有大把人，愿意献谀讨好堂堂雍王爷来着。你那样凶，人家瞧见你就吓得战战兢兢地躲了去，便是勉强听令回话，生怕出错，自然要拣些你喜欢听的来说。可我不是这里的人，想法做法有些不一样，也是合乎情理的……”
胤禛听了，淡淡地说道：“你说得倒也在理。”
楚笑寒垂了头，思索了一阵子，忽而抬头，下了决心问道：“那时候，我问你，为着什么缘故会得喜欢我这样的？你答了一半，却没说完。”
当日，他说：“我本对你没有别样心思，只是可怜你命运多舛，……竟然会魂穿异世，飘泊一人，孤单无助……”
当时，她就很想问，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变了心思的。
只是，被他岔开了去。
胤禛听她突然问出这个问题，一时怔住。
楚笑寒慢慢地歪转头看他，面上敛了笑容，渐渐地郑重起来，她认真地说：“我……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日，借体还魂过来的，是另外一个女孩儿，她定然也同我一样，和大清的一般女子，总有些不一样的。比如，韶颜……她，只怕比我更加特别……四爷，也会喜欢上吧？所以，原本，是不是我，并不是很重要。”
在后来的拘魂术阵中，她也曾再次问他：“我说，你干么老冤魂不散地缠着我？你是皇帝诶，想要什么样的女人会没有？我就一个普普通通的，丢人堆里都找不到……”
他也曾回答说：“因这世间，再没第二个。”
因这世间，再没第二个。
是啊，在大清，再没第二个，与她一般的借体还魂者。
再没第二个，与她一般的来自后世、观念行事尽皆不同，敢于挑衅、忤逆雍王爷的女人。虽然这点儿挑衅忤逆也不算什么，只是在这个男权至上、女子沦为玩物的封建社会，终归是有些稀罕的。只为，就算是再桀骜的女子，到了他雍王爷的面前，也都是服服帖帖，温柔恭顺的；能够壮着胆子，质问两句道理，竟已是怀了必死之心样的……
所以，大概，过来的现代女子，任她是哪个，他都会喜欢上的罢？
胤禛看着她的神色，终于明白她此刻问语绝非玩笑，想了一刻，回答道：“你借体还魂过来，却也不是一年半载的暂短时日。到如今，也有九个年头了。初时，敦确是很稀奇……可，日子久了，也就忘了。若来的是另外一人，并不敢说定然不会上心……但，你，只就是你，何必多思多虑？闲着无事，尽起些不着边际的念头！你也素有资识，当知‘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的道理，又如何把自己给圈禁了进去？”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这话，本是当年她谴责他的话语；而今，却反被他说了去。
下了狠心问了，可听了他的回答，她的心更加茫茫然。他说，若来的是另外一人，并不敢说定然不会上心……他说得可真客观！理据十足，极符逻辑。
唉，他向来不会说些好听的话来哄人。
不过，他说得也没错。
于是，她虽问了，反而无解。
不仅不得解，却更将心乱了去。

看怀中女子，原本歪着头，俏媚笑看着他。而随着那浅绛檀口吐出的一串串话语，更加上他所说的那些言辞，令得这张清爽秀丽的面容慢慢地困惑、失意起来，最后，笼上一层淡淡的幽怨之气，似是愁思茫茫不绝尽。胤禛脸色渐凝，想了一阵也不知该如何说法才能令她开怀，只得困勉说道：“究竟是在忖些什么没意思的傻想头啊？难道我会因些无聊的缘故，就随便对人不一样么？你就这样大胆子，竟敢就这样小看我？若只是西洋花点子稀罕了，新鲜过也就算了，何须我如此劳神费心？令得皇阿玛和十三弟都不悦起来……”
也对。
他说得没错。
若是新鲜，收入侍妾之中即可。总是他的禁脔，想怎么样便怎么样。但……她问的，不是这个……

刚才，他确实也说，若来另外一人，并不敢说定然不会上心……若来的是韶颜，那康熙甲申年，来的是韶颜的话，会怎么样呢？
韶颜，很喜欢雍正皇帝。她是标准的四爷党，只要是胤禛的话，她定然完全顺服听从吧？绝对不会惹他刺心锥肺，徒增烦恼。
韶颜，容颜比她更加艳丽夺目，吸人眼球。她楚笑寒，只算是清秀端正之相；而她楚韶颜，才是真正的天生丽质，鲜媚动人。
韶颜，性格甚好，活泼开朗，又善解人意，兼古灵精怪。与她相处，人皆乐之。她虽常常说自己很让人受不了，那只是安慰她这个孤僻别扭的姐姐楚笑寒的话吧？实际上，韶颜的人缘，向来，都要好过她楚笑寒。
韶颜，通晓历史，熟知清朝，尤其是康雍时代，所以，绝对帮得上他。
如果来的是韶颜，眼前的男子，会怎么样？
他，定然也会爱上吧？
只怕，更甚。
而她，不过是运气好。刚巧，从现代到了古代，在古代的这些女子中，略显特别，偏又喜欢上了他……
这样想着，想着，就开始觉得，胤祥说得真没错，她，还真是祸水。一无是处，还害了很多人。

“又在起些什么稀奇古怪的念头？”胤禛淡淡地问，因着不悦，原本方才他在甩了龙凤云缎花织锦夹被到地上后，便抱着她双双坐起在床沿边上，此刻却又慢慢地压近迫她横倒在架子大床的中央。
由高到低，从远到近，他的脸逐渐凑拢来，那一对眼眸内如雾灵山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之水，莹澈澄粼，却难尽止，重邃幽深。
看着他的清水般的眸子，楚笑寒不禁想起“林虚星华映，水澈霞光净”这两句诗，她叹了口气，轻声说道：“我在想，我一直在想，从最初来大清的时候，就这样想的，也许来的，本不该是我，而是……应该是韶颜。只是，佛祖，弄错了罢，所以，才会……才会，害了那样多人……我，真是一无是处……”
胤禛冷哼了一声，说道：“佛祖，可没弄错……只是，你这样说法，倒是看轻了你自己，也看低了我了。我很不喜听这样的话头，疯言虚语的，入不得耳。”
言毕，他低头覆住了她的口唇，且单手捉了她的双手，更不知从何处摸来带状绳索，将她缚住。
楚笑寒惊怖惕息间侧目望去，原来竟是方才瞥见跌挂在床踏边的佩绦吩带，他竟是随手取了上来，作绳络衿缠住了她。
她心知不妙，惟有匆遽求饶：“……四爷，我……我……错了，我说错了。你别气罢……那些话，原是我乱想来着……不曾入了脑，全部是随口说说的。四爷……王爷……”
男子冷目瞧着她，少了几分温情，蕴着几分薄怒，而后凛凛敛敛的语声响起：“总是看我从不罚你，也不打你，越发不得了了，什么样的话都能说出来了。旁的轻狂话儿也就罢了，如今竟是……”
楚笑寒卒急气道：“真是，真真是……是那样想了，也就说了出来了，我都同你认错了，还这样生气。哪里有你这样小气的！你比我大好多（画外音：三百岁啊三百岁，伤不起……），又是男子，还是个王爷呢！本就该弘毅宽厚，些许小事，也不能谅宥么？不就说多几句话罢了……”
“啊，越说越离谱了，道理倒是新鲜得很。但，还是该罚。”胤禛哼声说道，“这一次，我可不会手下容情。”
楚笑寒听了自知求赦无望，泄气说道：“罚就罚罢，好歹让我穿上衣服，干么王府同宫里头一样，打板子还要脱裤子，真让人难受！那时候打了五板子，虽然没扒裤子，算是全了体面，可还是疼得很。我从司院管事处走回阿昭的院子，摔了好几次，走得好艰难，真想趴在地上，不用再起来……”
胤禛听她说着，一愣怔间竟是呆住了。
那时候，她被打了五板子。
他后来也是得了报的。有苏培盛在，而且，多棋木里也是知道的，断然不会难为她。只是，为了顾全平衡大家的颜面；也有，许是，多棋木里也不喜欢眼前的女子，所以，她还是被笞杖了。
这并不能怪他，他当时病势汹汹，起不了身，又如何去亲自救她？
想着，心中自生歉惜的男子牢牢地覆住了怀中女子，使她再动掸不得，口中似是浑不在意地说道：“嗯，那一次，……虽遣了苏培盛……但若我还能动得，你便不用挨板子了。今儿的，总是一桩归一桩，你莫以为提起那些旧事，我便心里悔怍，能轻松放了你去。可没这样便宜的事情。”
楚笑寒心中一凛，一时痴住。
对，他那时候，得了疫症，动不得了。遣令苏培盛婉转告知福晋乌拉那拉氏，总是有些隔靴挠痒，不得透澈的地方。况且，苏培盛也使不动乌拉那拉氏。这会子想来，她定也遭了多棋木里的不待见了。
正恍恍惚惚，忐上忑下地思忆过往，转审曾经的心绪情怀，似愧非愧，似哀非哀，似喜非喜，似悲非悲，须臾间难以名状。忽地，她骤感下有昂倔突入，簌簌生痛。她顿然了悟，原来，他竟是以这般手段来罚她。
果然如他所言，这一次，断不容情，所藏余力，尽皆发出。
楚笑寒自知前番话语质疑他的情意，定是批逆了龙鳞，此时他忍而不顾，耸傲上驾，绝非她求饶哀告可令其轻易收止，唯有不拂其意，软身受之。但心中却是愈来愈震恐惴栗，看着他此次形貌，完全是多年前第一次经此情境，因她亦是话语犯了他，令他暴怒之时的势态。
当时她极之震惊于他竟能猜中她来自后世，又气又怕之下，口不择言地说他拿她当小玩意儿消遣，立时惹得他躁怒失态。
只是，待到他将她抱坐而起，臂挟纤身，肩抵床围，手箍细腰，坚热起顿，久久不减辛辣，狂傲实无止境，终于不堪当受，且又双手被缚，无处可借力倚靠，心如悬旌，翼翅飞展，长羁难耐，莫可名状，只得阖闭眼帘，噬啮颤栗道：“……是我说了错话，求……四爷，饶了。再不说那些……没意思的话……”
男子冷哼一声，仍旧不理，且益发落力。
及至后来，她只觉冷汗沾背，涔涔而下，目前森森，昏然欲厥；猝然间不知如何，周身酸乏，百骸酥麻，终于眼前一黑，人事不知。
……

“嗯，还是一般样的结果。”
闻人熙冰冰凉凉的声音传入耳朵内的时候，楚笑寒猛地坐了起来，骇然看顾四周。
这里是郭庄。
一镜天开的扇面亭，四周可见紫竹、紫薇，腊梅、红梅，远望西湖背影，庭院深深，回廊依依。仿似不知年岁，青山依旧，流水无恙，便是往回数上数百年，亦是毫无难处。
她倚靠在长柱上，闻人熙的双臂将她连同柱子一起松松箍住，两人贴面而对，状似极为亲暱。
故此，她虽想要猛然坐直，却还是遇到阻力，仍旧跌落坐低去，温软在他怀内，毫无改变。
“你，……你到底是谁？”楚笑寒忍不住问。
闻人熙淡然说道：“乘风邀月，卷舒自如。世事人情亦是如此，我是谁呢？实际上，你说我是谁，那便是谁吧。究竟是哪个，也没多大的关系。就算给你弄清楚了，只怕你反而更加紊乱，意慌心忙，不知何从。”
楚笑寒凝神细想，总是有些茫然，但心中隐隐觉得他竟说得不错，这世间万事万物，又哪里能问个彻底究竟明白的，断然绝不可能。想到这儿，她颇泄气，只怠怠地低声问道：“你……竟是……也会这……拘魂术阵？操控人之梦境？”
闻人熙听了愣了一愣，俄顷是嗤的一声笑了出来：“拘魂术阵？那种微末小伎的玩意儿，我若使了出来，岂非让……他们笑话……嗯，你且听好，刚才的，可不是梦。”
“……不是梦？”楚笑寒愕然顿住。
闻人熙凑近，双眸凝神看住她，轻笑说道：“是啊，你喜欢吗？”
这样近的距离看这个男人，其他全部模糊了，唯独那双眼眸，深刻扩张到她的整个眼眶内，弥望满布的尽是他的瞳孔，墨色间闪过黧青，隐隐绰绰地一丝一丝地滑现金银二色，闪耀不止，令人沉迷陷入，不忍卒拔。
“喜欢。”
楚笑寒脱口而出，却在听到自己的声音后骤然僵住，她有些哭笑不得地张了张口欲待辩解，却又不知该辩些什么。
闻人熙挑起了眉端，嘴角轻扬，说道：“嗯，喜欢。看着文气内向，端秀濯丽，可你的胆子着实不小啊。那么……你敢不敢，跟我走？”
楚笑寒瞠目看着他，他的那浅碧衬衫上，粉绿色的纯棉布料慢慢地如同鼓风一样地自然吹起，而后布缝间缓缓泛出丝丝银光……
闻人熙还在笑着，微微地笑着，轻描淡写地补充说道：“走了，可就，回不来了哦。这样，你还敢不敢，跟我走？”
跟他走？
从此不再回？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楚笑寒心中一悚，完完全全地呆在那里，如失了声般地再说不出话。

走不走？




						第131章 番2·俗到家的夫妻相性一百问
胤禛：……嗯？
楚笑寒：……呃，听说是现在非常流行的采访游戏啊……
胤禛：五年前？
修罗：（额头大汗，四爷您要不要这样敏锐？）哈哈哈……
胤禛：（横了一眼修罗，转头看楚同学）……什么采访？
楚笑寒：夫妻相性100问。
胤禛：（皱眉）夫妻？
楚笑寒：……对哦……，夫妻……奴婢哪里有这个福气……算了，奴婢回去吧。
胤禛：（火大）你给我站住。又说这种话，你都不累吗？（转头看修罗）快点开始。

修罗：（清清嗓子）采访前我希望有点儿保障，所以要宣读一下XX大人曾用过的“3不”规则：

1、被采访者请不要在现场做过于“亲密的动作”（听说雍正爷不怕被人围观，搞得不好，他来个八旗军清场……这个，采访现场肯定是有摄像头的嘛……囧，届时，播出后大篇幅的“马赛克镜头”，实在有碍节目质量，而且搞得不好会被锁……悲催的……这世道，容易吗？！）
2、被采访者请不要就一百问的白痴程度而对记者进行人身攻击（防止记者意外身故，毕竟年轻时代的四爷武力值太高，杀伤力有点大；修罗又比较弱一点……）
3、被采访者请不要作假回答，必须实事求是！（否则问什么啊，多没劲。但是……不知道雍正爷会不会合作……囧，命令对他有效吗？）


第1问：请问两位的名字。
胤禛：……想死直接去刑部，走好不送。
楚笑寒：（甜甜一笑）楚笑寒，楚楚动人的楚，大笑的笑，寒冬的寒。
修罗：听说古代结婚后，女子都冠夫姓的，比如俺外婆出嫁后改为张王氏鸟。
楚笑寒：（一脸纳闷）是吗，清朝也这样？那得叫……好长一串……
胤禛：（冷冷地看过来一眼）……
楚笑寒：要不简称吧？就叫爱楚笑寒？
修罗：……
胤禛：……

第2问：请问两位的年龄。
胤禛：……
楚笑寒：好复杂的问题。
修罗：（流汗）很复杂吗？
楚笑寒：是啊……按古代算还是按现代算啊？古代的话，四爷该是，2012年-1678年=334岁；可是，按照闻人熙的年纪来算的话，……但是按照闻人熙的年纪也好难算啊……@%#！*%#*&%#@，小修，你换个问题成不？
修罗：那你自己的年纪呢？
楚笑寒：……也很难算，好像是23岁，但是，算不算在清代的10年呢？如果算的话，我就有33岁了；但是如果算的话，那我算不算在17世纪生活过的人啊，那是不是也该算上那三百年的时间啊？还有……这个……
修罗：导播，……我从哪儿来的？我很想回家。

第3问：请问两位的性别是？
胤禛：……要不要检验一下？
修罗：……不用了。
楚笑寒：我……我不是男生……真的……
胤禛：朕知道。
修罗：……我想回家，导播……

第4问：请问两位各自的性格是怎么样的？
胤禛：……擅揣圣意，意欲何为？
修罗：……导播，我想回家。
楚笑寒：（抬头想了想）我觉得我的性格还可以吧，就是宅了点。有点杞人忧天，有点怕前怕后，有点畏畏缩缩，有点瞻前顾后，有点虎头蛇尾，有点……
修罗：……就你这个性，还能跟个皇帝好下去？
胤禛：闭嘴！
楚笑寒：（忧愁）是啊，听起来确实……确实……不太配……不如……不如，还是……分开的好……
胤禛：……（看向修罗）
修罗：导播，我要回家！！！！~~~~(>_<)~~~~

第5问：对方的性格怎样？
胤禛：很好。
楚笑寒：很不好，不过，我喜欢。
修罗：……

第6问：两个人是什么时候相遇的，在哪里？
胤禛：你问哪一世？
修罗：……
楚笑寒：康熙甲申年七月十五上午辰时，在四爷府里，宁春园附近的穿堂长廊下。
修罗：记得真清楚……

第7问：对对方的第一印象？
胤禛：你问哪一世？
修罗：……其实，……四爷，你不记得了吧？
胤禛：……挺傻的。
楚笑寒：第一印象，很好看啊。
修罗：比八爷还好看？
胤禛：（杀气毕露）……
楚笑寒：（点头）嗯，八爷不是我的菜。我就喜欢四爷那样儿的。
胤禛：（突然没气了）……
修罗：（逃过一劫）……

第8问：喜欢对方哪一点？
胤禛：傻得要命。
修罗：……
楚笑寒：不知道诶，就是喜欢。
修罗：……是挺傻的。
胤禛：……朕可以说她傻，但你不可以。
修罗：……

第9问：讨厌对方哪一点？
胤禛：从来不肯求我。
楚笑寒：我有求过你把喜圆配给傅鼐。
修罗：……是挺讨厌的，那你呢？楚同学，你讨厌四爷哪一点？
楚笑寒：（想了很久很久）好像没有诶……
修罗：……

第10问：您觉得自己与对方相性好么？
胤禛：好好的中国人，说什么日本鸟语？
修罗：……是，皇上，乃觉得自个儿同对方合不合得来？
胤禛：很好。
楚笑寒：有时候……嗯……不太……老处于下风，很没劲啊。
胤禛：你喜欢上面？
楚笑寒：嗯？老被压得死死的，太憋屈了。人家也想农奴翻身做主人嘛。
胤禛：你喜欢上面的话，也未尝不可。
修罗：（担心地看着楚同学）……
楚笑寒：（浑然不觉）是吗？那很好啊。下一次，我也试试上位的感觉。
胤禛：嗯，上位。
修罗：（擦汗）导播，这段卡了吧。

第11问：请问怎么称呼对方？
胤禛：（思索）……
楚笑寒：叫四爷。
修罗：其实……楚同学，很多人排行老四的，你叫四爷，好像很多人都可以做四爷的，不怕混了？
楚笑寒：（嘟嘴）谁让他至多就叫我兰欣，人家又不是叫兰欣。
胤禛：其实，有叫过你寒寒和笑寒。
楚笑寒：……
胤禛：……
修罗：（咳咳，总结）就是这俩互称——“你”和“我”。

第12问：希望对方怎么称呼你？
胤禛：……给她的那半块玉上面的字。
修罗：……啊！
胤禛：啊什么啊！
修罗：所以你才逼着十四爷改名儿！那字，汉语里可是同音的！真是深谋远虑！难怪啊，有个大臣名字里有珍字，所以赶紧自己要求改名，皇上却说，自古只避讳第一字，……十四爷真悲催，改了允祯还不行，还得改允禵，原来是这个原因……
胤禛：……
楚笑寒：啊？是吗？
胤禛：……
修罗：（胆寒，扯开话题）那楚同学，你喜欢四爷怎么叫你？比如宝贝啦，baby啦，心肝啦，honey啦，寒宝贝啦，寒寒啦……
楚笑寒：（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胤禛：……
楚笑寒：那……那还是……还是叫楚同学吧……
修罗：……
胤禛：……
修罗：四爷，俺忽然很同情乃……
胤禛：滚！
修罗：导播，~~~~(>_<)~~~~ ，我要回家！
导播：坚持！出场费一小时两万！
修罗：（星星眼）坚持！

第13问：如果以动物来做比喻，您觉得对方是？
胤禛：爱闹别扭的小狗。
楚笑寒：猫科动物，虎、豹之类的，力量很大，却也很脆弱。
修罗：……怪不得四爷这么喜欢狗，屡次下旨制作狗衣、狗笼、狗窝、套头。
楚笑寒：……我哪里像小狗？
胤禛：从头到脚都很像。
楚笑寒：（生气，生气）……
胤禛：很可爱。
楚笑寒：（瞬间泄气，开始傻笑）……
修罗：为了两万，为了两万！忍耐！忍耐！

第14问：如果要送礼物给对方，您会送什么？
胤禛：她想要的，都可以。
修罗：有钱人……真好。
楚笑寒：不知道，我送不起。他一套笔墨砚台，就要十多亿。
修罗：（抱住楚笑寒）穷人才知穷人痛啊……
胤禛：（一把扯开修罗，瞪目）大庭广众的，揽抱作怀，成何体统。
修罗：为了两万，忍耐！

第15问：那希望对方送什么礼物给自己？
胤禛：番1里那种。
修罗：……
楚笑寒：……
修罗：（无视胤禛，转头问楚同学）请问，楚同学，你想要什么？
楚笑寒：陪我看书，一整天。没有别人。
修罗：（叹气）好像是蛮可怜的，十年，也没个囫囵日子在一起过。咦咦咦，不对啊，好像四爷养病的时候，不都在一起吗？还有在狮子园的时候，那个三天……
楚笑寒：那个不算啦，他也没陪我看书，呆不了一会儿清净，就到床上去了……
修罗：……
胤禛：……
修罗：四爷，有的时候……
胤禛：嗯？
修罗：……算鸟，当俺没说。
胤禛：说完。
修罗：（压力感……压力感）……四爷，有的时候，禁欲是为了更好地纵欲。
胤禛：……
楚笑寒：……

第16问：对对方有哪里不满么？一般是什么事情？
胤禛：第9问……
修罗：（一头黑线）……四爷，题目不是我出的。
胤禛：在雾灵山跳崖的时候，实在是赶上了，只是你竟然不肯听我的话。
楚笑寒：……其实，我第一次要跳的时候，你说不许跳，我就没跳了，后来第二次跳的时候，你没说话，所以就跳下去了。
修罗：……
胤禛：……
修罗：四爷，您真比窦娥还冤……

第17问：您有什么毛病？
胤禛：（瞪）……
修罗：好吧，没有。
楚笑寒：身体不大好。
修罗：（流汗）不是……不是身体上的那种。
楚笑寒：……喜欢三百年前的僵尸爷爷？
胤禛：……
修罗：……听说，四爷有恋尸癖。
胤禛：……
修罗：导播，俺不要两万了……

第18问：对方的毛病是？
胤禛：太会哭。
修罗：……
楚笑寒：（开始流泪）……是我不好……
修罗：……
胤禛：……
修罗：楚同学，请先回答四爷有神马毛病。
楚笑寒：（一直流泪）……不知道。
修罗：你们能做夫妻吗？问什么都不知道……
胤禛：（瞪）……
修罗：爷，俺收回刚才那句话。

第19问：对方做什么样的事情会让您不快？
胤禛：去老八那儿。
修罗：哦，那去十三爷那，四爷您就很快乐？
胤禛：……
修罗：听说差点做了太子爷的庶妃。
胤禛：……修正，去别的男人那儿。
修罗：（四爷难得噶配合，这话看来八成是说给楚同学听的）……
楚笑寒：……除了十三爷，我没去过其他人的府上啊。
修罗：（偷偷看了眼脸色铁青的胤禛，赶紧扯开话题）楚同学，说说你最不喜欢四爷做什么事吧。
楚笑寒：当着我的面做那些让我不快的事。
修罗：啊，楚同学，你还真是鸵鸟性格。只要看不到就可以了？不过话说，乃这个回答还是没说哪些事你最不快。我了个去！

第20问：您做的什么事情会让对方不快？
胤禛：……
修罗：四爷又开始非暴力不合作了。
楚笑寒：也没几次，就当着我的面，跟阿昭、耿格格呃，那个……呃……；还有就是和年侧福晋很亲密，看了很不舒服。不过想想也是正常的。以前在四爷府的，宋格格一个接一个地生，想必也是很受爷宠爱的，嗯，还有李侧福晋……
胤禛：……
修罗：……
楚笑寒：不过，我跟八爷说几句话儿，四爷就会生气。十三爷，我倒是后来才知道的，这个，差距也太大了，十三爷跟我差了多少啊，再大个几年，我都可以做他额娘了……
胤禛：……
修罗：……
楚笑寒：啊，我想起来了，我上次亲了弘历，四爷都不高兴呢……
胤禛：……
修罗：其实，四爷，你是个大醋坛子！
胤禛：……

第21问：你们的关系到达何种程度了？
胤禛：这还用问？
楚笑寒：就是哦，本身就是夫妻采访节目啊！
修罗：其实……我也很想质疑一下出题人的智商。

第22问：两个人初次约会是在哪里？
胤禛：（皱眉）约会？单独私会？
修罗：呃，严格来说，应该是事先约好，然后两人前往相会，那种意思。
楚笑寒：上元灯会？
修罗：那个，有苏培盛吧？还有好多小侍监……
胤禛：南下杭州，西行青海扎藏。

第23问：那时候俩人的气氛怎样？
胤禛：好。
楚笑寒：起初很好，后来不好了，后来又好了，后来又不好了……
修罗：……楚同学，乃的智商……算鸟，乃目前在恋爱中，智商负数，俺不跟你计较。

第24问：那时进展到何种程度？
胤禛：……
楚笑寒：（思索）二垒接吻？
修罗：木一垒牵手？
楚笑寒：上元灯会的时候牵过鸟。
修罗：嗯，就是第一次公众约会一垒，第二次私人约会二垒。四爷，您动作真快。
胤禛：……

第25问：经常去的约会地点？
胤禛：不经常。
修罗：那不经常的约会地点呢？
胤禛：……
楚笑寒：一般，都是四爷来找我的，所以大部分就是我所在的地方吧？
修罗：……乃也就是个被动接受的命。


						第132章 番2·俗到家的夫妻相性一百问 

第26问：您会为对方的生日做什么样的准备？
胤禛：（蹙紧眉头）……
修罗：（完鸟，问在地雷上了）……
楚笑寒：也就请十三爷给他做了个琉璃鼻烟壶，还做了一套腰带上的挂件，十二样。不过貌似他都搞丢了。
修罗：……
胤禛：……鼻烟壶在泰陵地宫，挂件被皇后烧了。
修罗：……这个，四爷，是你的不对。
胤禛：（叹气）让闻人熙去把鼻烟壶拿回来吧。眼下也就他办得到了。
修罗：话说闻人熙的真身的名字，四爷乃不许剧透。
胤禛：……
楚笑寒：四爷，是什么啊？
胤禛：……
修罗：乃要是剧透了，俺让闻人熙真身趁你不在跟楚同学OOXX。
胤禛：……回家再跟你说。
楚笑寒：好滴。
修罗：回家说就随便你们鸟。楚同学，乃就算晓得了，也不许剧透，乃要剧透的话，俺就让闻人熙真身趁四爷不在跟你OOXX……
闻人熙：其实，我不介意。
修罗：……你闭嘴，回去。
楚笑寒：我会听话滴。
修罗：（很满意）嗯……乖。

第27问：是由哪一方先告白的？
楚笑寒：肯定是我啊。就算到今天，四爷也没说过喜欢我这样的话。
胤禛：……
修罗：……敢情那些告白都白说了。四爷啊，您忒冤啊……楚同学，乃知不知道，要素古代像乃那样直白，是有伤风化的。
楚笑寒：……
胤禛：永不分开，这都不算？会对不喜欢的女子说，永不分开？
楚笑寒：……这个……也不太好说。四爷跟福晋，也是……也是永不分开的……四十年都在一起，生同衾死同穴。还有年侧福晋呢……还封了皇贵妃。
胤禛：……
修罗：四爷，你完鸟。
胤禛：封皇贵妃，问过你的意思的。
楚笑寒：人家那时候失忆了。
胤禛：……
修罗：（虽然很想看热闹，可是……悲催的，还有73个问题啊，只好勉为其难帮一下四爷）咳咳，楚同学，这个，家丑不可外扬，回家再慢慢吵架吧。
楚笑寒：我一个做奴才的，哪敢跟主子吵架。
胤禛：……
修罗：又开始了……楚同学啊，乃的性格跟林黛玉一样不讨喜。话说你文采还没林妹妹高呢……
楚笑寒：……我一个做奴才的……
修罗：行了，行了，姑奶奶，我求你了，我想下一问啊……
楚笑寒：好吧……

第28问：您有多喜欢对方？
胤禛：……还行。
修罗：……楚同学，这会儿你倒不生气了？
楚笑寒：四爷说还行，就是很好的意思了。
胤禛：……
修罗：……好吧，到你说。
楚笑寒：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最好天天腻在一起。
修罗：……
胤禛：……
修罗：还好你只呆了10年，否则，后果堪虞啊。我要是老康，我也得干掉你，要不然就赏了给老十三。
胤禛：……
胤祥：……怎么我做个台下观众都那么不得清净？三番四次地被点名。
胤禩：……me2
修罗：……八爷真时髦。

第29问：那么，您爱对方么？
胤禛：……
修罗：我发誓！这题目绝对不是我出的，真的。我是度娘来的。
胤禛：……
修罗：其实，楚同学，一般来说，有默认那个词语的。
楚笑寒：(*^__^*)嘻嘻……我知道，我也是啊。
修罗：恬不知耻啊恬不知耻。
胤禛：（瞪）……
修罗：好吧，当我没说。

第30问：对方说什么会让你觉得没辙？
胤禛：开口闭口的奴婢，不敢。
楚笑寒：他说什么我都没辙啊，我从来就没说赢过他。
修罗：……你可以多说说奴婢啥的。
楚笑寒：可是，我还是说不过他啊……
修罗：你丫的没救了。

第31问：如果觉得对方有变心的嫌疑，你会怎么做？
胤禛：防患于未然。
修罗：怎么个防患于未然法？
胤禛：杜绝一切可能性。
修罗：……楚同学，其实，俺觉得吧，乃要是没爱上这位爷，貌似下场会更悲惨。比如，乃要是爱上八爷了……后果很严重啊。
楚笑寒：我又没爱上八爷。
修罗：所以啊，你虽然悲惨，却还没惨到极点。好吧，到你了，万一四爷变心，你怎么办？
楚笑寒：（傻笑，想了想）变心了，也没法子啊。只好……只好……再跳一次湖。
修罗：……
楚笑寒：其实，我觉得，他……他……从来都没把心给我过啊……
修罗：（流泪）四爷，您太冤了。
胤禛：……
胤禩：怎么我又被点名了？

第32问：可以原谅对方变心么？
胤禛：可以。
修罗：（大惊失色）怎么可能？
胤禛：她变她的心，人还得在我这里。
修罗：（果然本性难移）……好吧，楚同学，到你了。
楚笑寒：不原谅。不过……有时候莫名其妙就原谅了。
修罗：……
胤禛：……
修罗：原来四爷你经常变心。
胤禛：……

第33问：如果约会时对方迟到一小时以上怎办？
胤禛：让圆明园八旗军士去搜寻。
修罗：……你现在是闻人熙了。
胤禛：他的手下更多。
修罗：不许剧透。
楚笑寒：要是我的话，会一直等吧。等不住了，就四处乱逛去了。最后，会迷路。
修罗：于是，乃等了人家一小时，就要人家花十个小时去找你？够狠！
胤禛：……

第34问：您最喜欢对方身体的哪一部分？
胤禛：胸部。
修罗：……
楚笑寒：……
修罗：咳咳，楚同学，到你了。
楚笑寒：嘴唇和腰，还有手也很漂亮。
修罗：很好，两个都很无耻，很盈当。
胤禛：……
楚笑寒：……

第35问：对方性感的表情？
胤禛：……。
楚笑寒：笑起来的时候。
修罗：四爷又开始非暴力不合作了，拒绝回答得这么明显。好吧，我们让闻人熙来回答这个问题。
胤禛：……颤抖的时候。
修罗：回答得真利索。请问，是啥时候颤抖？
胤禛：你说呢？
修罗：好吧，我承认我没你无耻，下一问。

第36问：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最让你觉得心跳加速的时候？
胤禛：……
楚笑寒：双目直视的时候。
修罗：四爷……要不，俺们再一次请熙爷上来？
胤禛：……脸红的时候。
修罗：（吼吼吼，闻人兄啊，俺感激乃！！！）。
闻人熙：……为什么我没在现场都要被点名？
修罗：你过来不也就一秒钟的事情？
闻人熙：……

第37问：您会向对方说谎么？您善于说谎么？
胤禛：会。
楚笑寒：有时候，会吧。不过，没什么用，很快就被看穿了。大概是我不善于说谎？
修罗：四爷回避了是否善于说话的问题，不过俺觉得肯定是善于的。
楚笑寒：我……我+10086。
修罗：……
胤禛：……

第38问：做什么事情的时候觉得最幸福？
胤禛：见面的时候，看她笑。
楚笑寒：起初，觉得能在一起很幸福；后来，觉得能见一面就很幸福了；最后，见不见也无所谓了，只要他好就可以了。
修罗：……楚同学，乃不要噶煽情。人家会哭的。虽然你是苦命了点，不过，不带这样狗血俺的嘛……喂喂喂，乃们两个，不要在摄像机面前抱在一起啦！有伤风化，有伤风化！

第39问：曾经吵架么？
胤禛：呃。
楚笑寒：不吵架那很冷淡了。牙齿还咬到舌头呢。
修罗：哦……那你们多吵吵。
胤禛：（瞪）……
修罗：好吧，其实，我是祝你们永远不要冷淡的意思。
楚笑寒：谢谢。
胤禛：……

第40问：都是些什麽样的争吵呢？
胤禛：鸡毛蒜皮的小事。
楚笑寒：一般都是他乱吃醋，瞎猜疑。
胤禛：……你不也胡思乱想？
修罗：打住！别在这里吵起来。
楚笑寒：其实，大部分时候都是因为八爷。
胤禩：……怎么我又被点名了？唉，人长得帅，真是没办法。

第41问：之后如何和好？
胤禛：……
楚笑寒：……
修罗：……听说，每次都是以OOXX收尾？
胤禛：……
楚笑寒：……
修罗：强烈怀疑，四爷是不是想那个了，所以找个事儿吵一架？
胤禛：……
楚笑寒：啊，是吗？原来是这样吗？
胤禛：闭嘴！
修罗：……
胤禩：我真冤。

第42问：转世后还希望继续做恋人吗？
胤禛：废话，不然我转世做什么？
楚笑寒：希望的，希望的！
修罗：加油！我希望在纵横天下里看到乃们两个！
楚笑寒：那……不是……你决定的吗？
修罗：胡说！我只是一个记录者，故事，还是要靠你们自己啊……

第43问：什么时候会让你觉得“自己还被爱着”呢？
胤禛：看到她在回去和不回之间纠结的时候，又或者看她在爱还是不爱两者间为难的时候。
修罗：四爷，您果然敏锐+变态。
楚笑寒：我怎么也弄不清楚，四爷到底是不是真的爱我。
修罗：……
胤禛：……
修罗：四爷，您也许，是一个成功的皇帝，一个成功的爱人，不过在面上，您都很失败，就像我的文一样，看过的人都赞，可是面上成绩好差哦。
胤禛：……

第44问：什么时候会让你觉得“也许对方已经不爱自己了”呢？
胤禛：……她跟老八说话的时候。
修罗：……那她跟十三爷说话的时候呢？
胤禛：好吧，修正，她跟别的男人说话的时候。
修罗：包括康熙老爷子和楚笉老道吗？
胤禛：……也许。
修罗：四爷，你煞到我了！
楚笑寒：随便什么时候，都会有这样的想法。
修罗：极度不安的女人啊……四爷，您真辛苦。
胤禩：我很清楚四哥的想法，呵呵。
胤祥：我很不清楚四哥的想法，呵呵。
修罗：这俩的说话我都闹不明白什么意思。

第45问：您的爱情表现方法是？
胤禛：给她可以给的最高的。
修罗：比如那个空着的坤宁宫？比如那副莫名其妙烧的皇后仪仗？
胤禛：……
楚笑寒：……
修罗：好吧，楚同学，到你。
楚笑寒：跟他在一起，让他觉得快乐。
修罗：貌似你都是让其他人数字党快乐，没让四爷快乐。
楚笑寒：……
胤禩：哪有？话说，我又被点名了。
胤祥：遇到她，能快乐得起来？祸水啊祸水。
修罗：闻到酸酸的味道，闻到JQ的小苗。
胤禛：……朕还缺一条这类的猎犬。
修罗：……

第46问：觉得与对方相配的花是？
胤禛：香草。
修罗：香草的范围也太大了吧？囧。
胤禛：那就……梅花。凌风笑寒的清梅。
修罗：怪不得老做诗咏梅，送个镯子也刻梅花……到你了，楚同学。
楚笑寒：大朵大朵的大花蕙兰。
修罗：……难以理解的思维。
胤禛：……

第47问：两人之间有互相隐瞒的事情吗？
胤禛：……
楚笑寒：没什么吧？想瞒的都瞒不住。
修罗：主要是你太蠢了。不过你好歹还是瞒住了他，你的病情。
胤禛：那是皇阿玛亦有此意，否则她如何瞒得住？
楚笑寒：……
修罗：不过你还瞒住了他你要跑路跳崖的事情。
胤禛：那是胤祥从中帮衬，否则她如何瞒得住？
楚笑寒：……
修罗：……四爷，怎么乃的老爸和老弟，都帮乃的女人？
胤祥：我又被点名了。

第48问：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情结？
胤禛：（皱眉）……良妃情结？你确定？！
修罗：我根本没想到，你说了我才想到，现在被你一瞪，我又想不到了。楚同学，到你了……
楚笑寒：（思考）四爷不像我哥啊，应该没有恋兄情结。
修罗：……看出来了。
楚凌风：……其实，我倒是有点恋妹情结。
修罗：……
楚笑寒：……
胤禛：立刻跟朕走。
楚笑寒：我还没想好，闻人熙看起来很可怕。
闻人熙：……又被点名了。

第49问：两人的关系是公开的还是秘密的？
胤禛：这个问题，很复杂。似是而非。
楚笑寒：（点头）好像是很微妙，像是公开的，又像是秘密的，真的不知道诶。
修罗：……康熙老爷子，您晓得吗？
康熙：……朕没工夫回答这种烂问题。
修罗：真不和蔼可亲。

第50问：您觉得与对方的爱是否能持续到永远呢？
胤禛：未定之事，不作回答。
楚笑寒：应该吧，可是，万一四爷不要我了……呜呜……。
胤禛：……又开始哭了……
修罗：……
胤禩：……不是我弄哭的。每次都是四哥弄哭的。
胤禛：……
修罗：话说，乃们纠缠了几千年了，真妖孽啊。


						第133章 番2·俗到家的夫妻相性一百问
中场休息时间
修罗：以下开始是18-禁夫妻H隐私问题，所以希望两位尽量配合我的问题。
胤禛：……
楚笑寒：（脸红）……这个……这个……
修罗：四爷要是不肯说，咱们可以请熙爷来做替补。实在不行，八爷也可以凑数回答一下。
胤禛：……
胤禩：……
修罗：楚同学要是不肯说，俺去把韶颜同学抓来。她肯定毛有兴趣，再说她还不晓得你和四爷的事儿呢，如果你不回答，这小四爷党一定会赖在你家里日夜逼问你的。
楚笑寒：……
修罗：好了，预备思想工作完成，很顺利，我们就开始吧。
胤禛：顺利个屁。
胤祥：四哥，冷静，冷静。非礼勿言。
胤禩：哈哈哈哈。

第51问：请问两人谁是主导地位？或者套用一句流行的，谁攻谁受？
胤禛：哼！
楚笑寒：呃……又不是耽美，还有攻受？
修罗：俺的意思，就是谁主动？
楚笑寒：……那还用问吗？人家也就主动了一次。
修罗：番1里面？呃，那就是说，除了那次，每次都是四爷攻……囧。
胤禛：……
胤禩：其实古代男人挺累的。比如十三弟，后来朝政那么累，饭都吃不上，一天也就吃一顿，回到家，还要努力攻……大病薨殁之前还要生儿子。
胤祥：……八哥，你虽然没什么子嗣，但是……你比我勤快多了。
修罗：……
胤禛：……
楚笑寒：……

第52问：这个地位是怎么决定的呢？
胤禛：哼！
楚笑寒：肯定是他决定的嘛，我有权利决定吗？
修罗：（同情）倒也是。
胤禛：……
胤禩：当时的社会决定的吧。
胤祥：呃，嗯。如果没什么地位的男人，也许可以不攻。
修罗：……辛苦了，诸位。

第53问：对这个状况满意吗？
胤禛：偶尔，也会不满。
楚笑寒：（大惊）……啊？
修罗：听到啦？楚同学，加油！扑倒四爷！
楚笑寒：……扑不倒，力气不够。
修罗：乃放心，他会半推半就顺势倒下的。他一定很愿意被你扑的。
楚笑寒：真的吗？
修罗：真的。
胤禛：咳咳。
胤禩：下次兰欣扑过来，我一定倒下试试看。
胤禛：……
胤祥：呃……
修罗：对哦，（对着观众）这几位都被扑过的。
楚笑寒：（怯生生）其实，我对这个状态，还是挺满意的。
修罗：你丫就是懒。

第54问：初次是在哪里？
胤禛：……
楚笑寒：养心殿东暖阁的榻上。呃，还是狮子园离宫？
胤禛：……是不是，你都分不清吗？
楚笑寒：可是……可是，那次也基本就……只不过，没……没……没……进……进……进……到……到……到，到……到……里……
修罗：（不忍）行了行了，养心殿吧！一锤定音。咱根据最终结果说话。
楚笑寒：但是……但是……
胤禩：（微笑）兰欣比较保守一点，被人看过就算是了吧？
胤祥：八哥，你想说什么？
修罗：他的意思是他才是初夜对象。
胤禛：……

第55问：那时候的感想是？
胤禛：终于安心了。
修罗：……乃就这么担心八爷？
胤禛：……
修罗：楚同学呢？
楚笑寒：不舒服，感觉好像被打了一顿。
修罗：……
胤禛：……
修罗：四爷……您……您……是不是？……是不是？
胤禛：说！
修罗：奴才不敢。
胤禛：让你说就说！
修罗：您……是不是……技术……不太行？
胤禛：……苏培盛！
修罗：导播！……~~~~(>_<)~~~~
胤禩：其实我什么都没做，不明白四哥为啥对我敌意这么大。
修罗：因为……乃在楚同学还在阿昭体内的时候，上了她。
胤禩：不知者不罪啊。
修罗：……女人很容易对初恋、初X的对象念念不忘的。
胤禩：（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修罗：废话，不然楚同学一直对你这么好干么？真以为你是她哥啊？有木有这么天真啊？
胤禩：切，你以为我不知道？！爷不过装个样子配合你一下罢了。让四哥听听真话，哈哈哈。
修罗：……靠，被八爷摆了一道。
楚笑寒：……
胤禛：……
胤祥：四哥，你别冲动。八哥已经死过一次了。

第56问：那时候，对方是什么样子？
胤禛：很害怕的样子。
楚笑寒：很生气的样子。
修罗：……看来不是愉快的回忆。
楚笑寒：还好啦。
胤禛：很愉快。
修罗：……囧，所以乃常常在养心殿回味？
胤禛：……
胤祥：……原来如此。
胤禩：其实我也常常去宁乐轩回味的。可惜后来四哥得了粘杆处的密报后，很生气，就把亲王府都给抄了。我也只好搬去安亲王府了。
修罗：……
胤禛：……
胤祥：四哥小气，八哥你又不是不知道，还……
楚笑寒：（茫茫然）宁乐轩是哪里？
修罗：……就是你被QJ的地方，第二次不是还去见了弘旺？
楚笑寒：啊，哦……
修罗：八爷，乃是回味阿昭还是回味楚同学？
胤禩：……
胤禛：……

第57问：初夜过后的早上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胤禛：……
修罗：好吧，改一下，有了那一次后，第二次见面的时候，第一句话是什么？
胤禛：不记得了。
楚笑寒：好像是奴婢恭请四贝勒万安。
胤禛：……
修罗：……古代真是……无趣。
胤禩：她那时候第二次见到我，也是请安的话：“八贝勒吉祥”。
修罗：……呃……
胤禛：……
胤祥：八哥是故意的。

第58问：一周几次？
胤禛：你该问几年1次。话说，这不都是你干的好事？！
楚笑寒：其实，我也没多大意见啦。
修罗：呃，十年里，也就没多少次，确实要成怨男了。难怪后来脾气那么大。
胤禛：……
胤禩：真是池鱼之灾。
胤祥：我也被波及了，活活累死。
胤禛：……十三弟……

第59问：理想的话一周几次？
胤禛：多多益善。
修罗：（惊骇）……四爷，您保重身子。
楚笑寒：在一起就很好了，做什么都好。
修罗：……楚同学，乃又在打悲情牌。其实，一般来说，科学的情况下，一周三四次比较合适。不过楚同学初遇四爷的时候，四爷也不过二十五六岁，这个……需求稍微大一点，也是可以理解的。当时李侧福晋和宋格格都是生得比较多的……
楚笑寒：唉。
胤禛：……
胤祥：四哥，苦了你了。
胤禩：苦个屁！

第60问：是什么样子的H？
胤禛：……
修罗：我去问熙爷。
胤禛：喜欢怎么样就怎么样。
修罗：（吃惊）……
楚笑寒：起初很痛，后来还好。不过还是不是特别喜欢。
修罗：严重怀疑四爷的技术……，不知道八爷技术怎么样。
胤禛：……
胤禩：……为什么老扯上我？
胤祥：……为什么不问我？
修罗：按你凡事都要做到最好的脾气，技术一定好，还用问吗？
胤祥：……

第61问：你最有感觉的地方是？
胤禛：男人还能有什么地方！多此一问！
修罗：……
楚笑寒：后背，腰，和……和……和……和……和……和……和……和……和……和……和……和……和……
修罗：（无语）说不出来，就不用说了，我放弃。
导播：扣一百。
修罗：……
胤禩：（微笑）回头我给。
修罗：八爷真好！
胤禛：哼！

第62问：对方最有感觉的地方是？
胤禛：胸部？
修罗：……
楚笑寒：不知道诶……
修罗：……
胤禩：也许是……
胤祥：八哥，别说了……虽然我们关系不太好，可做弟弟的也不想你再挂一次。
胤禛：……

第63问：H时的对方一言以蔽之的话？
胤禛：很可爱。
楚笑寒：不知道诶……
修罗：你！
楚笑寒：我……闭着眼睛，真没看到……
修罗：……好吧……
导播：再扣一百。
修罗：……（期待地看向胤禩）
胤禩：……
胤祥：我给。
修罗：十三爷，你的我不敢要。
胤祥：……

第64问：说白了对H是喜欢？还是讨厌？
胤禛：喜欢。
楚笑寒：如果是四爷，不讨厌。
修罗：如果是八爷，讨厌？那十三爷呢？十四爷呢？
楚笑寒：呃……
胤禛：苏培盛！
修罗：好吧，下一个问题。
导播：再扣一百。
胤禩：也没讨厌我啊……
胤禟：八哥，言多必失。
修罗：（惊骇）九爷也来串场……
胤禟：八哥，今晚喝高了点，说话有点……
修罗：原来如此。

第65问：一般情况下H的场所？
胤禛：床上或者榻上。
楚笑寒：嗯
修罗：嗯，比较无趣。八爷或者十三爷呢？
胤禩：我是观众好不好？
胤祥：懒得回答。
胤禛：……
楚笑寒：……

第66问：想要试的状态是？
胤禛：无所谓。
楚笑寒：还是床上比较合适，其他地方……算了。
修罗：其实……乃有洁癖吧？
胤禩：（望天）……
胤禟：（望天）……
胤祥：（望天）……

第67问：洗澡是在H前？还是后？
胤禛：不洗。
修罗：……
楚笑寒：洗澡太麻烦，反正每天都要擦洗的。不可能为了H再专门打水洗澡。
修罗：……
胤禩：什么烂题目！
胤祥：+1。
胤禟：+1。

第68问：H时两人有约定吗？
胤禛：……
楚笑寒：没有啊，都是突如其来。
修罗：……我问的其实不是这个意思，算了。
导播：再扣一百。
胤禩：想上就上了，还要约定？又不是去见皇阿玛，还要奏请。
胤禟：八哥今儿火气大了点。
胤祥：……

第69问：有和对方以外的人H过嘛？
胤禛：……
修罗：好吧，这个问题，不问也知道了。
楚笑寒：呃，这是个很复杂的问题。如果把精神和肉体分开来说的话，……那……那，可能，八爷也算？
修罗：（同情）楚同学……你太诚实坦白鸟。
胤禛：……
修罗：所以四爷老提到八爷就暴跳？
胤禛：……
胤禩：……实在不关我的事。我是跟阿昭，又怎么了？
胤祥：阿昭，也是四哥的女人。
胤禩：……
胤禟：八哥，我们回去吧。

第70问：对“如果得不到心的话即使只有身体也好”这种考量。赞成？还是反对？
胤禛：赞成。
楚笑寒：反对。
修罗：你们回家慢慢协调。我去问问熙爷。
闻人熙：对我来说？从没考虑这样的问题。
胤禩：赞成。
胤祥：赞成。
胤禟：赞成。
修罗：……这兄弟几个出奇地一致。

第71问：对方被混蛋强-奸了！怎么办？
胤禛：杀。
修罗：您没杀八爷。
胤禛：（杀气）……
修罗：呃……呃……那是你兄弟，大概是不太一样的。楚同学呢？
楚笑寒：呃……谁……谁敢……？那人，不怕死？他的下场，一定很凄惨。
修罗：其实算起来，貌似也有一个谦嫔，用那个催情香……
胤禛：（瞪）……
修罗：呃，好吧，不算。
导播：再扣一百。
修罗：别……其实，俺也看过有些“JJ出品的野史”，说太子爷，十三爷跟四爷啥的……
楚笑寒：（瞪大了眼睛）真的吗？
胤禛：……
胤礽：本宫想要什么样俊美的娈童没有，要去弄老四？你有病。
修罗：（惊骇）哇，太子爷，您啥时候来的？不过，既然来了，问一下，不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胤礽：……你看过老四的御容画像的，年轻时代的老四瘦得跟个猴子样，眼睛又凶悍，谁有那个兴趣？本宫那么多美人和清秀小厮不去用，硬要跟老四？脑袋被驴踢了？
修罗：……（其实您的脑袋经常被驴踢）
胤禛：……
修罗：呃，楚同学……
楚笑寒：我觉得四爷很好看。
胤祥：……

第72问：H之前和之后，哪个更觉得害羞？
胤禛：不理解。有何可羞。
修罗：脸皮厚的人，没办法。
楚笑寒：都……都很害羞。
修罗：脸皮太薄的人，也很没办法。
胤禩：这种事情，有何可羞？
胤禟：就是。
胤礽：+1。
胤祥：+1。

第73问：“只有今晚、因为太寂寞了……”好友这么说着来要求H的话，怎么办？
胤禛：……朕没这样的朋友。
修罗：……
楚笑寒：我也没这样的朋友。
修罗：……你们都很纯洁。
胤禩：这是什么问题？
胤祥：小寿子，去查一查出题人。

第74问：觉得自己H的技术好吗？
胤禛：哼。
修罗：其实……
楚笑寒：（摇头）一点儿不会。
修罗：……
胤禩：四哥虽比我们少些侍妾，可也称得上阅女无数，技术会差吗？
胤禟：八哥，言多必失啊。
胤祥：哼。
修罗：现在倒好，我没问，这几个都答上了。
胤礽：若论技术，谁比得上本宫？
胤禛：……
胤禩：……
胤禟：……
胤祥：……

第75问：对方H的技术好吗？
胤禛：……
楚笑寒：不知道诶，没得比啊。不过肯定是很好的吧。
修罗：和八爷比起来，哪个更好一点？
胤禛：……
楚笑寒：……八爷的，不记得了。
修罗：……
胤禩：应该不差的吧？
胤禟：……八哥，言多……
胤祥：八哥，出来一下。

第76问：H时希望对方说的话是？
胤禛：不用说话，叫出来就好。
修罗：（张大口，傻了）……
楚笑寒：不知道诶……
修罗：……唉，楚同学，你啥都不知道。
（说明一下，八爷，九爷，十三爷出去场外了，不知干嘛去了，太子爷也跟出去看热闹了。唉，修罗也好想去看看哦）
导播：观众流失，你得扣500。

第77问：H时喜欢看到的对方的样子是？
胤禛：颤抖。
楚笑寒：闭了眼，什么都没看到，所以不知道该喜欢看到什么。
修罗：……原来是这个时候颤抖，明白了。
胤禛：这种题目……
修罗：（安抚）行了，皇上，跟你科举出题当然没法比。
胤禛：……

第78问：觉得和恋人以外的人H也好吗？
胤禛：有所为，有所不为，也有不得已而为之。
修罗：说得好堂皇。
楚笑寒：不要。
胤禩：挺好。
胤禟：好。
胤祥：好。
胤礽：好。
修罗：咦，这一拨都回来了。话说，乃们有恋人吗？
胤禩：为何没有？阿昭就是。
胤禟：八哥，那个……那个，是四哥的女人。
胤祥：只有我是和嫡福晋相恋……唉，我才是新世纪好男人。
胤礽：……香儿。
修罗：……

第79问：对S-M有兴趣吗？
胤禛：不敢。
修罗：怕楚同学挂了？
胤禛：……
楚笑寒：没兴趣。
胤礽：有。
胤禩：……有。
胤禟：有。
胤祥：……有。
修罗：我……真的没问乃们几位爷。

第80问：如果对方忽然不再索求您的身体了，怎么办？
胤禛：她什么时候索求过？
楚笑寒：不知道，也许会很高兴吧。不过如果因此他再也不来找我了，那……那就不好了。
修罗：感情你希望四爷天天来找你读书写字看风景哪？噶纯洁？装的吧？
胤禩：女人么，个个都是嘴上说不要，心里想得要死。
胤禟：没错！
胤祥：差不多。
胤礽：哼哼。
胤禛：……
修罗：……好吧。

第81问：对强-奸怎么想？
胤禛：……
楚笑寒：……
修罗：……题目……不是……我……
胤禩：长春，哪个白痴出的题？
胤祥：茗子，寿子回来了吗？
胤礽：哼，都是不顶用的奴才。应选，你去查一查。
胤禟：……柱子，你也跟着去看看。
修罗：……

第82问：H中比较痛苦的事情是？
胤禛：一半。
楚笑寒：没完没了。
修罗：看来，四爷很恨我，楚同学很感激我。
胤禛：……
楚笑寒：……
胤禩：难怪后来后宫那么少，感情是有阴影了。
胤礽：本宫以为是老四好了男色。
胤祥：……
胤禛：……

第83问：至今最惊险的H的地点是？
胤禛：有吗？
楚笑寒：禧华堂？
修罗：啊，那次你们做了？
胤禛：……
楚笑寒：……
胤禩：能做的事情会不做吗？老四是那种谦让的人吗？
胤禟：……八哥。
胤祥：修罗，你真蠢。
胤礽：……应选怎么还不回？

第84问：受方有主动要求H过吗？
胤禛：没有。
楚笑寒：番1那次。
胤禛：……
修罗：……
胤祥：这种身体还要求宠幸，一定是不要命了。兰欣也很……盈当。
胤禩：不可能，定是四哥下了药了。
楚笑寒：……
胤禛：……

第85问：那时攻方的反应是？
胤禛：很高兴。
楚笑寒：他好像很高兴。
修罗：……
胤禩：不高兴就不是男人了。
胤祥：废话。

第86问：攻方有强-暴的行为吗？
胤禛：……
楚笑寒：有啊，经常的，好几次。
修罗：承受能力真强。
胤禩：其实，四哥跟我差不多。
胤禟：八哥……
胤祥：……
修罗：十三爷想不想？
胤禛：……
胤祥：……
导播：顶住！！！修罗！！！两万！！！
修罗：（流泪）我顶不住啊……要不后头加个零？
导播：你好去死了。

第87问：那时受方的反应是？
胤禛：意思意思反抗了下。
修罗：……
楚笑寒：……
胤禛：须臾之间，盏茶工夫不到。
修罗：……楚同学，乃真是……
楚笑寒：……
胤祥：哼，欲拒还迎。
胤禩：这女人嘛……

第88问：理想中的“H的对象”是怎样？
胤禛：可以。
修罗：……可以什么意思啊？
楚笑寒：就四爷吧。
修罗：八爷不好？
胤禛：……
楚笑寒：……
修罗：没想过试试十三爷？
胤禛：……
楚笑寒：……
胤禩：……
胤祥：……
胤礽：怎么不提本宫？
胤禟：怎么不提我？
修罗：……

第89问：对方符合理想吗？
胤禛：可以。
楚笑寒：嗯。
修罗：好吧。
胤禩：其实，如果……
修罗：八爷有什么要说的？
胤禩：如果四哥符合兰欣的理想，那么，我们所有兄弟，都符合她的理想。
胤礽：……
胤禟：……
胤祥：……
胤禛：……
修罗：八爷，乃真相了。

第90问：H时使用小道具吗？
胤禛：呃……
楚笑寒：呃……
修罗：好吧……
导播：再扣一百。
胤禩：我觉得肯定会用，四哥最喜欢花样了。
胤禟：……八哥，言多……
胤祥：这个……也许……

第91问：你的“初次”是几岁的时候？
胤禛：十三岁。
修罗：……
楚笑寒：二十二岁。
修罗：楚同学，你亏大发了。
胤禩：其实，四哥算迟的吧？九弟，十三弟更早。
胤祥：那又如何？
胤禟：……

第92问：对方就是现在这个吗？
胤禛：……
楚笑寒：是的。
修罗：四爷，你从十三岁到二十六岁，这十三年里，遇到楚同学之前，一共有多少女人？
胤禛：算不太清楚。
修罗：……
楚笑寒：……
修罗：楚同学，加油啊！康熙大帝这里资源丰富，乃很可以考虑一下，怎么也要男女平等吧？
胤禛：……
楚笑寒：……
胤礽：我倒是不介意。
胤禩：我也不介意。
胤禟：无所谓。
胤祥：……
修罗：十三爷在考虑回答不介意还是介意……真是天人交战啊！！

第93问：最喜欢哪里被KISS？
胤禛：都可以。
楚笑寒：嘴吧。
修罗：嗯，四爷不太挑。
胤禩：哼，我不信。
胤禟：八哥不信，我也不信。
胤祥：……你们信不信随便，反正我是信了。
修罗：……
胤禛：……

第94问：最喜欢KISS哪里？
胤禛：胸部。
楚笑寒：嘴。
修罗：……其实还是很挑的。
胤禩：还是不信。
胤禟：嗯，我也不信。
胤祥：……我信四哥。
胤禛：……

第95问：H时做什么对方最高兴？
胤禛：快一点。
修罗：……是怎么个快一点？
胤禛：快一点结束，抱住她。
修罗：四爷，您的技术……是不是？
胤禛：……
楚笑寒：不知道怎么做他高兴，没睁开眼睛看过。等以后看了再回答吧。
修罗：……
胤祥：小寿子，回头找黄院判要些补身子的膏方给钱格格送去。
胤禩：……

第96问：H的时候，想些什么呢？
胤禛：你去叫闻人熙来吧。这问题实在是无聊之极。
修罗：……闻人熙回异界了，一时之间联系不到。求您啦，四爷，没几个问题了，再忍一忍。
楚笑寒：想，他。
修罗：……
胤禩：还能想什么，做事自然要专心，这是皇阿玛的教导。
胤禟：呃，是吧。
胤祥：无异议。
胤礽：本宫亦是无异议。

第97问：一晚做几次？
胤禛：她吃得消一次以上吗？
修罗：……
楚笑寒：……
胤禩：长春，去找黄院判要些补气固元的丸药给钱格格送去。
修罗：……还是八爷对楚同学好，十三爷光想着自己的四哥。
胤祥：……

第98问：H时，是自己脱衣服？还是被脱？
胤禛：自己脱。
楚笑寒：他帮我脱。不过，有时候，好像也有帮他脱过啊……
修罗：好了，明白了，反正很少很少。
胤禩：其实，在妻妾那，都是她们自己脱，再给爷脱，不过，在兰欣这里，只好是自脱再帮她脱。关键在于她比较笨，衣服都脱不利索。
胤禟：……这么麻烦的女人，你和四哥还要抢？
胤祥：偶尔自力更生，自己动手，颇有情趣。
修罗：……

第99问：对你来说H是？
胤禛：很好。
修罗：什么回答啊，都听不懂。
楚笑寒：他喜欢就好。
修罗：楚同学，乃是圣母啊。

第100问：对对方说一句话吧
胤禛：这一次，这一世，换我死在你前面了，后死的真太痛苦了。神仙也受不住。
楚笑寒：……好。
修罗：……
胤禩：其实，四哥，我挺想死在你后头的。
胤祥：……
胤禟：……
胤礽：……
胤祯：我来晚了。靠！


						第134章 番特·惠山泥孩儿
重华宫。
漱芳斋。
静憩轩。
落地花罩后，皇帝定定地凝视着栅窗外。
博古格上琳琅满目的古玩珍奇间，有两个十分陈旧的惠山泥孩儿，非常不衬。
可是，那是皇阿玛赐的，不能丢。
是皇阿玛赐的吗？
记不清了。

实在记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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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皇帝曾亲临惠山，并定做数盘泥孩儿。
——徐柯《清稗类钞》：“高宗南巡，驾至无锡惠泉山。山下有王春林者，卖泥人铺也。工作精妙，技巧万端。至此，命作泥孩儿数盘，饰以锦片金叶之类。进御时，大称赞赏，赐金帛甚丰。其物至光绪时尚存颐和园之佛香阁中，庚子之乱为西人携去矣。”

不解释，不说明，自己YY，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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