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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楔子

　　深秋，万物肃杀。朔风卷着一股子戾气，吹起满地灰土。落红黄叶飞舞其中，尚不知所向西东。
　　京北落霞山正被重兵围困，恢恢战马嘶声传越数十里之远。士兵虽是周国番号，穿着却似北方外族，长靴短衣，队列也远比平时常见的周国军队严明整齐。附近村落的民众无不惊惧，几疑是契丹已犯京城。
　　围山的军队严阵以待，弩车火炮都已架好，只等下令攻击。众人簇拥当中，一匹高大乌黑的骏马缓步踏到阵前。马上是个刚刚长成的少年，不过十六七岁，一身细密紧致的黑色短衣被软甲压住，长靴直到膝盖。穿着与士兵相仿，只有铁胄边缘隐隐露出的金色绣龙纹与众不同，张牙舞爪神态飞扬。
　　与这大战气氛极其不相称的，更与他千军万马拱卫的主帅身份不相称的，他竟是叹了口气。跟随在旁的白须老者侧头宽慰：“这也是不得已。”
　　少年点头：“打仗杀人，从来都是不得已，敌我皆伤，受损的都是百姓。所以孙子才说，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今天，唉，是真的没有办法。”说着他扬了扬右手，身旁的传令官立刻朗声大喝：
　　“攻山！”
　　久候多时的火炮弩箭一齐发出，箭矢如雨，巨响连绵，天地为之震颤。大队分成数个锥形阵自四面掩上，缓慢却坚定地向上推进。
　　两个时辰之后，军队已从山脚推进到了山腰，山上不时有伤亡尸体跌落，刚刚下令的黑衣少年在山下看见，微微皱眉。
　　他一提马缰上了山路，回头说：“战局已明。不如我再劝劝山上众人，让他们散去吧。”
　　话音甫落，随从还没有跟上来时，一支冷箭倏地飞至，却因他这一回头的仁义，利箭只是划过眼角溅出一道血痕，落入旁边的草丛。箭自山上来，此处在战阵之后，距离遥远且是大风天气，足见射箭之人功力深厚精准。
　　白须老者忙唤人：“军医呢？王爷受伤了！”
　　少年摆摆手：“不妨事，先顾作战受伤的弟兄吧。”说着低头，右手在鬓边一划，擦去血迹，眼神就这么一转之间，正看见草丛里落的那支铁箭。
　　寒风里阳光若隐若现地薄情，却依然照出箭头上一朵桃花闪闪而动，光华灿然。
　　少年顿时僵住，片刻后抬头大喝：“传我命令，停止进攻！”
　　在漫山遍野的号令声中，他翻身下马，到草丛中拾起那一支桃花箭，仔细看了半晌，拿箭的双手竟然微微颤抖起来。
　　落霞山顶，位置最好的箭垛要塞。
　　这处箭垛正可俯瞰全山，垛后站着一位红衣女子，二十岁上下，身上红衣已然被汗水湿透，鬓边几缕黑发也湿嗒嗒粘在面孔上，形容一片狼狈，只有眼睛仍似搜寻猎物的苍鹰一般，奕奕生光。她正搭着三支连珠箭在弦上，瞄准了敌方主帅。
　　这是山上首领中排行第五的陶花，站在这里已经足足射了两个时辰，例不虚发箭箭伤敌。刚刚眼看敌方主帅上山，正好进入了她的箭距，她知道机不可失，急忙抓起一支箭射出去，那人却躲开了。她赶紧搭上连珠箭重新瞄准，陶花的三箭连发既快且准，少有人能躲，可是那人的随从立刻拥了上前。她还在这里苦苦寻找机会的时候，敌方的攻势却骤然停住，号令声此起彼伏，竟然收队到了山下。
　　陶花与在远处指挥的两位首领罗焰、何四对望一眼，均不解对方意图，只好原地站着观望一阵，并不敢马上收兵。
　　身后有兄弟说：“箭用得差不多了，得去库里取些。”
　　陶花看眼前一时没有战事，立刻回身跟大家一起去搬运箭支。
　　何四远远喊着：“五妹，你歇着吧，让他们去就行了。”
　　她伸手一抹额头大汗，摇头说：“不用，不累！”
　　山下。黑衣少年正在军帐内更衣，换上了士兵穿着。
　　刚刚自山上退下的副将踏进帐来，大声叫嚷着：“奶奶的，这山上有一个神准儿的铁箭兵，不，不是箭兵，是他奶奶的飞将军李广！幸亏来的是咱们，要是那田太师来，别说攻不上去，老命都得交待下！”
　　少年笑道：“我看她不似李广，李广终生不得志，应似楚国神射手养由基。恁是跟谁打，一箭就能定胜负，连白猿看到他举箭，都懂得流泪。”
　　副将这时才看见他已经换好衣服，立时惊问：“王爷这是要去哪儿？”
　　“我上一趟山，叫昨天来过的那位首领下山谈谈。”
　　“我去就行了，这山上都是没规矩的悍匪，危险。”
　　少年笑笑：“我什么时候怕过危险？”
　　“是是”，副将赶紧改口，“我知道您一向冲在最前头，但是，这事儿没必要您亲自去，找个弟兄替您跑一趟就成了。”
　　少年已经走到帐门口，回头一笑：“你昨天出征前去百香楼找小翠姑娘，怎么没叫个弟兄替你跑一趟啊？”
　　副将尴尬一笑，摸摸额头：“这个……这种小事你也知道啊”，王爷待下属向来亲如一家，他也就没有避讳，笑道，“这事儿，别人替不了啊。”
　　少年已经跨出帐门，脚到了外面，头又笑着探回来：“我这事儿啊，也一样，谁都替不了我。”
　　他徒步上了山，一路健步如飞，轻快得很。到了山寨附近，因着今天战事激烈也不敢马上近前，只是喊着：“我们长官请罗大侠下山谈和。”一边喊话一边向内猛瞧，看见山上众人仍在忙碌备战，几个箭垛旁边都是箭手，却没有他想找的人。
　　因为首战不利，罗焰听见谈和也就出来了，远远看见这个传话的士兵探头探脑的，他喝问一句：“瞧什么呢！”
　　少年向他一笑：“瞧大姑娘呢！”
　　罗焰这才发现这人居然是昨天见过的山下军队的首领，不免惊讶：“怎么是你？你一个人就敢上山？”
　　少年一边带同他向下走一边说：“怎么就不能是我？我信得过罗大侠，你是侠义正道中人，不会把我骗到半山腰里推下去。”
　　罗焰苦笑：“我就算有这个心，现在也不好实施了。”
　　少年平和一笑，随意说道：“我知道罗大侠品行高洁，不屑与官兵为伍，可你们这么硬来不是办法，白白伤亡而已。”
　　“这话昨天已经说过一遍，不用再说了。
　　“好吧，那就说点儿昨天没说过的，你们山上是不是有一个擅使箭的姑娘？”说着他把那支铁箭拿出来。
　　罗焰不必看那箭支就知道他问的是谁，他十分谨慎：“你问这干什么？”
　　少年听他不愿明说，也不继续追问，反倒转开了话题：“这落霞山风景虽好，却是太过险要，你看前面这座山崖，跌下去九死一生。”
　　这个少年天然的亲和乐观，与他谈话交往都觉无比舒服妥帖，虽然明知是敌人也一样，因此这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罗焰也就没有避讳：“这里是无情崖。听说有个姑娘与人私定终身，出了事遮不住了，她就带男人到这崖边，问他娶不娶，那男的犹豫，姑娘就跳下去了。”
　　少年点头：“女子肩负繁衍重任，一不留神可就掉进了万丈深渊。要我说，该把这负心人也一起推下去做个垫背。”
　　罗焰微觉奇怪：“你倒还真是好心，我还以为当王爷的个个好色无德，专会欺辱女子。”
　　“哪里敢欺辱她们？”少年笑了起来，“我小时候当过农奴，吃饭穿衣全都仰仗女人，什么三从四德那都是给达官贵人们看的，奴隶们谁顾得上那些。”说着他指指自己的脚踝，“这里还有个烙上的奴隶印呢，穿着靴子不好脱给你看罢了。”
　　罗焰有些惊讶，却也生了一丝亲近感，正想开口问问他怎么会当过奴隶的时候，却见那少年指完脚踝后重心不稳，身子一晃似要倒入山谷。罗焰虽然恨不得在战场上手刃敌首，此刻匆忙间却也是急急伸手一拉。
　　少年并未摔下，反倒是攀住他手腕猛地转头开口：“听说你偷偷喜欢陶花，是不是真的？”
　　罗焰刚才急着出手拉他，正心神不宁的时候，也没有多想就断然答道：“胡说！”
　　少年哈哈一笑：“那就好。”
　　罗焰顿时反应过来，这已经是把陶花的名字泄露了，何况他刚刚特地问及她，不免心下不虞。
　　少年笑道：“你不用担心，我没什么坏心眼儿，阿陶是我的亲人。”
　　罗焰知道陶花的身世，她早已没有了亲属，他重新警惕起来：“你是她什么人？兄弟么？”
　　“当兄弟也行，不过得先问问她，反正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让我叫娘子那就叫娘子，让我叫娘亲那也得叫娘亲……”说着他一扬嘴角，“只要她高兴就行了，以前我倒是一直叫她姑姑的。”
　　罗焰更加怀疑，这少年看起来高大挺拔，年纪也差不了多少，实在不象是那个瘦瘦小小的五妹的侄儿。他既然对他起了疑心，走路就有些迟滞，也动了折返的念头。
　　少年转回头来，正色道：“罗大侠，我既然已经跟你提过阿陶，就不会再让你回去了。”罗焰听此言正要疾步后退的时候，少年一声口哨，山路两旁密密站起两排箭兵，箭尖全都指着罗焰。恁是他武功盖世，也要先变成刺猬才能走得出去了。
　　这里刚过半山腰，正好进入官兵的控制范围，想来这些伏兵一早就已设下。
　　满山斜阳落霞之中，少年回头拱手，双目决然闪如晨星：“罗大侠，我无意为难你，只是无论如何不能拿阿陶去冒险，我怕你回去之后对她生疑而不利。等我见到她了，自然会向你致歉。”

【第一卷 家事国事】

　　初见

　　“遥望中原，荒烟外、许多城郭。想当年、花遮柳护，凤楼龙阁。万岁山前珠翠绕，蓬壶殿里笙歌作。到而今、铁骑满郊畿，风尘恶。
　　兵安在，膏锋锷。民安在，填沟壑。叹江山如故，千村寥落。何日请缨提锐旅，一鞭直渡清河洛。却归来、再续汉阳游，骑黄鹤。”
　　大周天下建国已有百余年，曾经繁华鼎盛，而自数十年前塞北契丹强盛以来，周朝天下逐渐衰落。二十年前，新帝登基，改元建安，江南节度使拥兵自立，以长江为界分出吴越国，朝廷疲于应付契丹侵扰，竟是讨伐不成；建安九年，契丹精兵更突袭幽州城，当时正驻幽州的太子赵齐及其幼子陷于乱军之中，铸成奇耻。周国自陷南北夹击，连年征战，时局动荡，就连曾是繁华之地的汴京，如今也大不如以往。黄昏将至，正值冷清冬季，整个城市慢慢被黑暗笼入，只有亭台舞榭，歌台娼馆，尚有几许光亮。
　　在微光之中，一只白鸽扑喇着翅膀，努力辨认出方向，停于一处府台窗下。窗内立刻伸出一只手来，托着十余粒小米喂给鸽子吃，解下它脚上的书信。
　　室内两三个人立刻凑了上来：“怎样？少将军有消息了吗？”
　　那解书信的老者细细读过之后，连连点头：“事已成。陶洪锡察觉不妙，连夜逃走，可是他的独子却在契丹太子府游玩未归。少将军当即设计，以陶洪锡幼子为饵，赚得陶洪锡和他长女来救，陶洪锡死于乱兵之手，临死前命女儿射死幼子，女儿倒是逃了。”
　　一个文官模样的人徐徐点头：“此事算是成了。跑了一个妇道人家，也没什么用。”旁听诸人马上附和。
　　契丹都城上京郊外无牙山，大雪扑人面。一位红衣少女伏于悬崖壁上，紧紧抓住枯藤，正是陶洪锡得以逃脱的长女陶花。天色已晚，前来搜山的契丹兵呼喝着收队下山。冬季的无牙山是一座雪山，行走不便，危机四伏，搜山也就只能草草看过而已。
　　天色渐渐晚了，陶花顺着枯藤攀了上来，手脚已经冻僵，只能摸索着理好衣服，裹紧了满是血污泥水的红袄在风雪中下山。
　　因为心内焦急，越走越快，到半山腰时脚下一阻，险险跌倒。低头查看，竟是一个小孩倒在地上，瘦弱不堪，浑身僵硬，显然已经在这雪地中多时了。她探了探他鼻息，还活着，刚要伸手相救，随即想起自己是在逃命途中，救醒了他，又如何安置？
　　陶花一咬牙，不顾而去。已走出快半里路，却仍觉那孩子苍白面孔似在眼前。一瞬间想起自己昨日亲手射杀自己的幼弟，他的面孔也如那个孩子一样，小小的，毫无血色，喊着“姊姊！阿爸！”却一声也未啼哭。他们的父亲一早就教过他们姐弟两个：宁流血，不流泪。
　　陶花此时却流了眼泪，拿袖子一抹眼角，又回上了山。
　　那孩子已全无知觉，她知道他命在旦夕，当即毫不犹豫解开衣服，将小孩捂入自己袄中。少女芳怀，本是多看一眼也不妥，此刻却也顾不得了。
　　夜风阴冷，雪花漫天飘着。陶花冻得瑟瑟发抖，仰望苍天，心中暗想：救了这个小孩，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离开上京，若是因此丧命在契丹，那这苍天可真是不公！
　　小孩在她怀中慢慢醒了，渐渐看清楚四周。风刀霜剑，雨雪不仁，万物都如刍狗，只有这一个怀抱，温暖如春。
　　乌云缓缓被风吹散，雪花虽然没停，月光却已透了出来。那女子仰头看着月亮，满头满脸脏雪污泥，连容貌都看不清楚，只有一双眼睛明澈似水，清爽得没有一丝晦暗。天地间的污秽昏庸，到她眼里只剩下黑白分明。
　　她觉到他醒了，低下头来。他向她一笑，虚弱，却是温柔。
　　她赶紧扶他起来，两人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默然在山上相互扶持着行走。
　　陶花本来是打算连夜赶路，可是看这小孩体力实在不支，就找了一个砍柴人歇脚的山洞进去。
　　她已经累得筋骨欲断，进去先倚在草堆上歇了一会儿，那小孩自己默不作声在角落找到火褶子，生起了一堆火。陶花看他不过七八岁模样，想自己七八岁时哪里会生柴火，知道他必然是生活困苦，于是伸手把他拉到身边：“你先歇会儿，姑姑来。”
　　她这几天来一直跟父亲在一起，去救弟弟时，父亲特地交待说汉话，以让契丹兵听不明白，这时随口也就说了汉话。她自己并没发觉，那小孩倒是看了她一眼，有点警惕。
　　陶花性格并不敏锐，她自幼练箭，眼里能看得住的就只有那一副弓箭，当下毫无察觉，接着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家在何处？”
　　那小孩眼神里的警惕犹疑慢慢散去，也用汉话回答：“我叫小满，十一岁了。我没有家，爹爹妈妈都死了。”
　　陶花这才反应过来两人竟然说的都是汉话，不由一下子觉得亲近起来。她看他十一岁的年纪，长得却比自己十一岁的弟弟瘦小得多，微觉心酸地把他揽到怀里来。
　　小满转头问她：“你是契丹人吗？”
　　陶花立刻摇头：“不是，我是周国子民。”父亲时时要她牢记，一家人都是大周子民。
　　小满点头：“我也是周人，想回汴京去了。”
　　陶花欣慰微笑：“那咱们正可同路。”
　　两人把山洞里的柴草摊开铺在地上，和衣而眠，陶花看小满衣服十分淡薄，就把他捞到自己身边，裹在大红袄里取暖，又覆了厚厚一层草在两人腿上。
　　第二天一早两人下山，辨明方向直奔南方而去。路上偶有遇见契丹兵，两人小心谨慎，也没惹上什么麻烦。契丹地广人稀，到傍晚时才看见一座小镇，问了问叫做锡兰，陶花想看看能不能买到马匹，就带着小满进入小镇寻找集市。
　　锡兰是个冷清小镇，她本来料着多半买不到马，却是刚到集市边上就看见一个年轻人牵着两匹在叫卖，而且体形健壮，堪比战马。陶花高兴地要上去问价，小满扯住她：“姑姑，这是个偏僻小镇，却有这么好的马匹，我看咱们还是别招惹他。”
　　陶花想想觉得有些道理，两人已经快走到那年轻人跟前，她目不斜视地穿行过去，正看见对面走来两个契丹兵。
　　陶花一愣之时，小满已经拉她到路对面的小桌子旁坐下，让那两个契丹兵从背后走过去。那两个兵士停在了卖马之人身旁，三人低声说话。陶花侧头看一眼小满，眼神中十分欣赏。这孩子虽然瘦小幼弱，心思却比成人还要深沉，他刚刚的怀疑果然应验了。
　　陶花侧着的头还未回转时，就听见对面有人大声说：“贵不可言哪贵不可言！姑娘你的面相贵不可言！”
　　她转回头来，这才发觉这是个算卦的小摊铺，对面坐着一位五十岁上下的老先生，故意把胡子留得长及胸前。他身后挂着一面条副，气势飞扬写着几个不认识的大字。
　　她苦笑一回，低声说：“我不看相，就是坐坐。”
　　那老先生却不管她，摇头晃脑自顾自说下去：“换了旁人，求我李半仙看我也未必给看，可姑娘的相，不让我看我也要说说。姑娘你的面相可不是常人，这是母仪天下之相，将来是要进宫嫁给皇帝的！”
　　陶花皱眉不答，旁边的小满一笑：“你跟所有水灵灵的女孩子都是这么说的吧。”
　　老先生听见他拆台，转过头来看了看他，神情却瞬间凝注，声音低了下去：“这位小公子，你的面相，是君临天下，一统四方之相！这话可不要外传，我也怕掉脑袋的。”
　　陶花本来还有点半信半疑，还在想着这“母仪天下”是不是说自己最终会嫁给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契丹太子耶律澜，听到这儿，顿知荒谬——自己嫁给皇帝也许还有那么丁点儿可能，小满要一统四方那是连边儿都摸不着了。
　　小满哼笑一声：“我是个叫花子，连家门都找不着呢，你吹得也太不着道儿。”
　　老先生连连摇头：“现在虽然还找不到家，可你出身皇室之尊，很快就会见到家人。”
　　小满微微一怔，还未答话，摊子旁边一个卖水果的小贩回头：“李半仙，这话我今天已经听你说到第五遍了！你也不想想，你捧臭要饭的捧到天高，也赚不到半文钱啊，我看，你还是继续捧这姑娘能做点生意。”
　　李半仙笑骂：“刘一刀，都说你削梨子不用起第二刀，可我看你今天要挨刀。”
　　刘一刀恼道：“你敢咒我！”
　　李半仙摇头而笑：“你看，说多了就会惹人生气，我没有跟这姑娘多说，就是因为她虽然母仪天下，却是命带桃花，情路坎坷哪——鼻梁太宽，性子过于刚强；目光似水，招惹情场是非。”
　　刘一刀扬起嘴角嘲笑：“这母仪天下的，还情路坎坷，你是越来越会诌了。”
　　陶花无意受这些愚弄，听见背后那两个契丹兵连同那卖马人一起走了，她也就站起身来拉着小满快步离去。谁知刚刚走出几步，就听见背后有急促的脚步声，她凛然一惊，正要起步飞奔，听见背后有人说：“陶小姐，我们是太子帐下的人，请你不必惊慌。”
　　陶花回头，是刚刚的卖马人，细看之下果然面相有些熟悉。她微一沉吟，说声：“好，我随你们去，小满你自己快走吧。”
　　卖马人忙道：“不可。”还没来得及解释，小满已经开口：“我不走，咱们患难与共。”
　　几个契丹兵已经远远围了过来，想走也走不脱了，陶花无法，只好跟着他们往镇外走去。
　　她刚刚离开，后面就有另一队契丹兵赶过来，带走了刚刚说话的刘一刀，四处找了一遍李半仙，没有找到，也就算了。
　　李半仙回到家里，连连惊怵，绘声绘色夸大其词跟老婆描述了一遍。李夫人说：“你这意思，是说今天老天有眼，让你铁口直断准了一回？”
　　李半仙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我刚走，那刘一刀就被人捉走了，看样子真的要挨刀！幸好我跑得快。我一看那势头不对，大姑娘惹上兵，那还不得赶紧收摊儿啊。”
　　李夫人抚着胸口，连连说：“谢天谢地。”
　　李半仙一边擦着额上的虚汗，一边说：“看来今天是老天爷照顾我李半仙的铁口直断，那就让我再来直断两句——咱们家一定平安兴旺，总有一日发笔大财，带一包金元宝回家，最好明天早上一出门就能捡个！”
　　李夫人照着他的老头皮猛敲一记：“说什么明天？谁知道明天老天爷还照顾你不？应该说今天！”
　　李半仙连连懊悔：“是啊是啊，该说今天的，可这铁口直断，说了就不能改了。唉——”
　　天色已渐黑，陶花刚走到镇外就看见了绵延军帐，不由心内暗惊：怎么这次来了这么多人？上次搜山不过一百人的小队，如今却似大队兵马。她心内越是惊疑，就将小满揽得更紧些。
　　小满显然也看出来形势严峻，他处变不惊，只是一笑：“我们咱们今天是亡命天下，命带凶煞了。”
　　陶花也被他说得一笑，紧张心情散去一些。跟这个小孩子一起，说话做事都觉说不出的舒适，凡事都不用费心多想。她也低声打趣道：“真有母仪天下那一天，你放心，我先来这里把你救出去。”
　　“我用得着等你来救？我自己就一统天下了，你还是先去救那刘一刀吧。”
　　“怎么？他也被抓了？”
　　“是，我们在街角转弯的时候，正看见他被绑住，那个嘴巴抹了蜜的算命先生倒是逃了。”
　　“你眼还挺尖的。”
　　小满嗤地一笑：“我靠人施舍过日子，眼不尖嘴不甜心不黑能活嘛。”
　　陶花又是一笑，小满侧过头，神色严肃起来：“姑姑，待会儿你见了那个什么太子，眼尖点儿，嘴甜点儿，心也黑点儿；还有，别滥捕无辜，让他放了刘一刀。”
　　陶花还未回答，帐帘已经掀起。
　　一个锦衣贵胄的少年公子正在帐内来回踱步，颇显焦急。看见陶花进来，他挥退左右，大踏步过来相迎：“阿陶妹妹！我听师傅说，你往锡兰过来了，所以特地替下都察将军，接了这趟差事。”
　　陶花点头：“那天在刑场北边的埋伏是师傅带队的，他暗暗放了我一条生路，不然我怎能逃得过他的三箭连发？”
　　“你现在怎么打算？”
　　“回周国，报仇。”陶花答得十分利落，说完却觉到小满在身后狠狠拉了她一把。
　　果然耶律澜紧接着便神色不虞：“阿陶妹妹，有些事情你还不知道，你父亲虽然在契丹为官十余年，却始终心向大周，既不愿训练士兵，也不愿为我契丹著兵书战册，只肯领兵征伐别的部落。我父皇倒也并未因此怪罪于他，本来以为他可在契丹终老，谁知周国来了密使，一定要置他于死地。”
　　陶花想了片刻，问他：“你可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耶律澜摇头：“除了我父皇和萧丞相，没人知道是谁。”
　　“好，天网恢恢，终有一日要教他落在我手中。澜哥哥，我有一件事想求你。”
　　“你说。”
　　“我想请你帮我收敛父亲和陶若的……尸骨”，她只觉说出这两个字来，既生疏又疼痛，“将他二人葬在燕子河边，那里靠近宋朝边境，我爹爹曾说，如果终于回不到家，那就在燕子河边终老。”
　　耶律澜点头：“好，都依你，只是你不必嘱托我，自己去不是更好？你今日跟我回府接棺，明早令我帐下侍卫送你出京，难道还有谁敢拦阻我的亲兵营不成？”
　　陶花微微抿唇，垂首不语。
　　耶律澜又忙补上一句：“阿陶妹妹，你别多心，我没有强留你的意思，我……我只是舍不得你走，我……”
　　陶花伸手拦住他后面的话：“澜哥哥，你放心，我明白你的心意，咱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我对你还有什么信不过的？只是……”她微微低头，望向别处：“我从小在草原上长大，这里虽然不是父亲的家，却是我的家。如今家中既然有变，我就想到草原之外的地方去看一看，我也想知道，周国山河，是否真如父亲所说的美丽？”
　　耶律澜眼中渐现失望之色，看着陶花的眼神也十分犹豫，似乎难以决定是不是让她走。
　　小满又在背后悄悄拉了她一下，陶花立刻警醒，知道此刻不能得罪耶律澜，于是柔声说道：“等我回去周国看过了，也许三五个月吧，再回来找你不好吗？到那时我就哪里也不去了，一辈子都心甘情愿作你的好妹妹。”她特地强调了“心甘情愿”这几个字。
　　耶律澜将她揽入怀中：“我才不要你做妹妹，咱们都已经长大了，我要你做我的妻子，每天陪着我。”
　　陶花在他怀中点头：“好，等我回来时，全都依你。”说罢她脱开温暖怀抱，拉起躲在帐篷一角的小满，就想出去。
　　耶律澜挡在门口：“我带你出去。不过，这个小孩，不能跟你走。”

　　同途

　　陶花皱眉：“他是因我才被抓，当然要跟我一起走。”
　　耶律澜轻轻摇头：“阿陶妹妹，你弄反了，他们要的是他，不是你。我送你出去。”说着过来要拉走陶花。
　　“他们是谁？”陶花颇为警觉。
　　“此次要我父皇剿灭陶家的人。他们已经不愿纠缠围捕你一个女子，但是这个小孩还是要的。”
　　陶花退后一步，紧紧揽住小满，想起这些天来的事情，想起小满的汉话说得如此流利，虽然并不很明白前因后果，却也知道自己和他应该是友非敌。想通此节，顿时起了同仇敌忾之心，沉声问道：“要是我一定要带他走呢？”
　　耶律澜缓缓摇头：“阿陶妹妹，别这么傻。”
　　陶花沉思片刻，抬头一笑，迅即放了小满。她放手时，却飞快地在小满背后轻轻一捏。
　　“好吧，那我自己走了，同路一场，你们一起送我出去吧。”陶花款款含笑而言。
　　耶律澜从来不曾疑心她，当即出帐去牵战马。
　　夜幕已深，陶花看他牵来一匹通身雪白的高头大马，在黑夜中十分扎眼，神骏异常。陶花认得这是他自己的坐骑“飞雪踏”，她料到他会以战马相赠，不然她如何走得出这茫茫草原，只是没料到他竟送了自己的坐骑。她心里有些感动，一时再也笑不出来，一手牵马，一手牵着耶律澜，跟着他向外走。
　　刚走了两步，陶花转头问跟在一旁的小满：“你脚上的伤好了没？”
　　小满愣住，他脚上并没有伤，他和陶花朝夕相处，同睡草垛，她怎会不知道？他乖巧地不作声，转头看陶花。
　　但见陶花脸上又有了笑容，一边伸臂将他抱上马匹，一边说道：“黑灯瞎火的，别再伤着，那就真的没法动弹了。”耶律澜仍未阻止，他仍把陶花当作那个亲密无间的伙伴，却不知道她骤逢巨变，已经不再是以往那个什么事都靠着他来拿主意的小姑娘。
　　三人一路走到旷野，太子帐下亲兵都在十丈之外跟着，陶花看军营已远，就拉耶律澜站住：“澜哥哥，你留步吧。”耶律澜点头，刚想探手去抱小满下来，然后再来跟陶花道别，陶花却一把抱住他，用力奇大，将他冲得后退两步。他以为她只是撒娇，不由微笑。
　　陶花埋着头，好一会儿才抬起来，双目通红。耶律澜知道两人离别在即，眼眶也开始变红。陶花缓缓言道：“澜哥哥，世事难料，我若在外有了不测，也没法说给你知道，你若碰到了合适的女子，也不要等我，明白吗？”
　　耶律澜皱眉：“刚刚还说要嫁给我的，现在又说这种话。”
　　陶花含笑：“是，如果我回来契丹，一定嫁给你。”说罢她仰头往耶律澜的脸庞靠拢过来。耶律澜以为她要亲近自己，随即闭上眼睛。
　　草原儿女们不似中原拘谨，两人也不是第一次如此亲近，然而这一次，他等了许久，等到的却是亲兵们在背后的呼喝之声。他睁眼看时，陶花已在“飞雪踏”之上，紧紧揽住身前的小满，她回首喊道：“澜哥哥，记得，别等我！今天在锡兰镇跟我们说话的人，我们也都不认识，请你放了他们罢！”说罢纵马而去。
　　“飞雪踏”是草原上万里挑一的好马，一旦跑起来，别说是人，就连普通马匹也追不上。耶律澜先是惊怒剧咳，随即断喝“别放箭”，到最后，又生了离别感概。他奔跑几步，知道无望，于是双手合拢，冲陶花喊道：“这次我不怪你。可你要是说话不算数，我必率铁骑踏破你大周河山！”
　　陶花再未回头，只有双肩抽动，两滴泪水落在小满头上。
　　小满十分懂事地仰头：“姑姑，你别怕，咱们大周人才济济，我……我定要护你周全！”陶花拭泪摇头：“姑姑不是害怕。”
　　两人有了宝马之后行动快速许多，第四天傍晚到了燕子河边。
　　陶花带小满靠近河边去看，此时刚是初冬，上京内外都已冰封，这里却见河水滔滔，奔腾万里，恰如巨兽在咆哮。“飞雪踏”在岸边徘徊，被那声音震得恢恢长嘶，却并不退后分毫。
　　陶花沿河四望，不见有渡桥或船只，于是便沿着河流逆行而上，指望找到过河之处。走了小半个时辰，远远望见前头有人正来回踱步巡视，一身黑衣戎装，左臂上绣一条赤龙。
　　小满仰头急道：“姑姑小心！这里是边防要塞，这人却不像周国士兵。”
　　果然，那人看陶花停住了马，立刻摘下弓箭。陶花顿时一惊，知道这这个距离拿下弓箭，必然是敌非友。她迅即一带“飞雪踏”的缰绳，让它斜着往远处跑去，再转头看那人时，却见他一箭往天上射去。那支箭上天后开出五彩焰花，似是信号，紧接着那人的第二支箭到了跟前，只是“飞雪踏”跑得迅速，在身后堪堪擦过了。
　　这番遭遇之后两人小心很多，路上遇见闲杂人等再也不敢轻易靠近，眼看天色全黑，两人正走到一座观音庙前，进去查看了无人，是座废弃多时的庙宇，于是就在这里歇宿。
　　陶花走到观音像前，跪下双手合十：“求观音娘娘保佑我二人平安，保佑我爹爹弟弟大仇得报，今晚我在这里歇宿，多谢观音娘娘收留。”
　　小满也学着样儿走过来跪下，认真念着：“求观音娘娘保佑我快快长大，完成爹爹的心愿，帮姑姑报仇，还有，要保护姑姑。”念罢重重磕头。
　　陶花听他两次念及自己，无比欣慰，拉着他到角落里半躺着睡了。刚开始两人都觉得冷，紧紧裹着棉袄，睡到半夜却又热了起来，陶花在梦中只觉大汗淋漓，仿佛正在烈日下的草原奔马，身旁尚有耶律澜相伴，她侧头对他说：“我也不想骗你，可是……”
　　话还没说完，听见一把童声大喊：“姑姑快起来，着火了！”
　　她睁开眼一看，只见整个庙宇一片火海，小满正在用力推她。火光中模模糊糊看见一个黑影刚走到庙外，陶花咬牙，拿起手中弓箭飞快射出三箭。木箭火中穿过带上火苗，那人躲过第一箭，后两箭一齐中了，当即失去平衡，往后跌进火中。本来箭伤并没能让他立死，这一入火中他立刻杀猪一样叫起来。
　　庙宇内的木柱顶梁正纷纷倒塌，直逼到陶花和小满所在之处，到处火光耀眼，间中还有那人凄厉的喊声。他在火中没有便死，挣扎着四处扑逃，又看不清方向，竟然满身是火向陶花扑过来。这一扑正倒在她面前，火光清清楚楚照着他半边脸孔焦黑，骨肉分离十分可怖。
　　陶花也吓得失声，颤抖着紧紧抱住小满，忽觉手上一湿，还以为是有了水源可以灭火，转头一看，却是小满尿了裤子。他到底是小孩，听来的故事再多、性子再沉稳，也还没有亲眼见过这么残酷的死法。
　　陶花的惧意去了些，起了保护幼小的念头，将他搂得更紧了。湿漉漉的尿顺着裤子下去，到干涸的地上分成两条直线，陶花一愣：这庙里的地面本来是土质，这里分明是有个缝隙，否则水流不会成两条直线。
　　她立刻伸手到地下探摸，在半掌深处摸到一块石板，陶花叫小满一起帮忙，两人手脚并用把上面的覆土挖开，拼尽全力一抬，那石板被挪开了。她往下一看，里面黑洞洞的竟有空间，两人顿时欣喜若狂，进入那个洞穴，又把刚刚挪开的石板托到头顶合上。
　　陶花抱紧小满躲在洞内，听得地面上断垣残梁跌落之声不绝。两人都有些后怕，紧紧相拥，彼此的剧烈心跳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也不知道火烧了多久，陶花困倦不堪，迷糊了一觉沉沉醒来时，只觉外面万籁俱寂，没了声音。她试探着掀起石板一角，见大火已熄，就跟小满一起挪开了石板，探身出来，只见到处断壁残垣、焦黑一片。感激之余，陶花回身看了一眼刚刚藏身的洞穴，看见角落处放着两个箱子。她不由好奇，又重新下去拆开来看看。
　　一个箱子里满满都是书，陶花翻看几本，她并不识汉字，只看见许多工件图谱。 另一个箱子里放着一件金丝背心，陶花听父亲说起过，这种金属为线密密织成的盔甲自西域传来，中原叫做锁子甲，质地越细密防护功能越好，上等货色可刀枪不入。这一件乍看之下不见有孔眼，那必然是织得极密的宝物了，最难得的是拿在手上并不觉厚重，不知用的是什么材料。
　　箱子里还有几个小木盒子，那木盒子上明显有机关，陶花观察半响，想起刚刚翻过的工件图谱中有一本跟这个外形类似，找出来细看，那图谱中演示了如何使用，原来是一套弩箭。试了一下，力道速度都很大。小满孩子心性，立刻喜欢得不得了，拿着出去猎飞鸟小兽了。
　　陶花拿了一个弩箭盒贴身放着，又把金丝背心给小满穿上。整理完毕，两人走出废墟，看见“飞雪踏”在远处悠闲吃草，只觉得脱大难，如获新生。
　　出来之后先觉得饿。小满虽然认得些野菜，这却是寸草不生的冬天；带的干粮只剩半块馒头，两人你推我让半天，最后一人一口分了。分到最后一口时，本来该是小满，可他坚称自己已经吃饱，无论如何塞进了陶花口中。
　　小满的裤子虽然已经干了，陶花摸着却还是单薄，在包袱里找出一条自己的大红棉裤，挽了挽裤腿给他换上。
　　之后两人愈发谨慎，远远沿着河寻找桥梁。经历了这场大火后，倒是再没有遇见追兵，一直到晚上找到一座石桥，桥上守着周国士兵。大周与契丹交战多年，没有通关文书过不了边防关卡。若是只有陶花自己，尚可搏命一闯，带着小满却不能胡来了。
　　两人已经饥肠辘辘，所幸这里是关口，不远处就有民居给过往旅客提供饮食住宿。他们就住了下来，白天到石桥附近观察士兵数量和换岗时间，晚上仍是同床而居互相多一份警惕。如此过了数日，依然找不到一个过关的好办法。
　　陶花越来越愁，蹲伏在草丛中观察桥上士兵时，也都紧锁眉头。小满笑着到她眉间一捋：“姑姑，你就是愁白了头发，也没用，不如放开胸怀吧。”
　　正说话时，听见远远马蹄声急促，一骑红马正向石桥方向疾驰。后面有十数人紧紧追赶，全都是清一色黑衣，左臂上一条赤色火龙，跟曾攻击过陶花的那人一模一样穿着。这些黑衣人全都弓箭在手，一人带着至少两匹战马，显然是长途追逐、志在必得。
　　陶花在一侧举起弓箭，大有救人之意。小满却急拉她手臂，微微摇头。
　　这些时日的相处，两人早已有了默契信任，她也知道这孩子机灵得很，当即放下弓箭，静候其变。
　　桥上的岗哨走下来，远远观望，其中一人说：“那不是……咱们理当过去相救。”
　　旁边一个军官模样的人立刻拦住他：“你没看见后面的追兵是赤龙会么？”
　　红马越跑越近，陶花渐渐看见前面马上是一个白衣少年，身量还没有长足，满头满身都是斑驳血污，看不清细致面目，依稀只觉容貌俊朗，英挺不群。
　　他在马上大叫：“石桥渡的弟兄，帮我杀两个追兵！”
　　刚刚说话的兵士立刻摘下弓箭，对那军官说：“吴将军，恕我今天不听您劝告，若是因此惹怒了赤龙会，您绑起我交给田太师就是。”
　　吴将军却举目远眺：“我反正什么都没看见，你就看自己的造化吧。”
　　他此言一出，旁边几个兵士全都摘下弓箭，纷纷向后面的黑衣追兵射去。
　　白衣少年在马上长笑一声，勒马折返，迅即无比地冲入追兵当中，探右手抢过长刀一挥，将那长刀的主人劈落马下，接着刀口横扫，顷刻间又有两个黑衣人落马。
　　如此不到一盏茶功夫，就只剩下了两人。那两人互望一眼，趁着他刀在前人身上的时候一起落刀下来。
　　少年展左手一抓，生生用蛮力将其中一个抓落下马，同时一夹战马，想要跃向一边避开剩下一刀的时候，却见那人蓦地顿住，手中长刀落地，连人一起跌下马去。他看了看那人胸口的箭，远远向石桥方向一拱手，提马缓步过来。这边几个兵士连同军官也一起迎上前去。
　　陶花在瞬间看到他空手入敌，连杀数人，功夫比人还俊，不由全神贯注呆望，满面仰慕之色。
　　小满却迅速起身：“姑姑，现在正可过桥！”
　　一句话惊醒梦中人，守桥的士兵都向少年走过去，桥上正正无人。
　　陶花立刻在草丛中站起，与小满一起跃上“飞雪踏”，向石桥飞奔而去。士兵们回头呼喝，奔跑已然不及，眼睁睁看着红衣女子带了小童飞马过桥。
　　陶花奔下石桥两里多远，放缓了马匹，心情也一下放松了，随口置评：“爹爹说得没错，中原大地果然是人杰地灵。”
　　小满何等聪明，当即问道：“姑姑是在赞叹刚刚那个男子吧？”
　　陶花本来只是随口一说，被他这么揭开就有些不好意思，只好为自己开脱：“我在契丹就没见过这么俊的功夫。”
　　小满哼笑：“契丹人在马上长成，功夫好的遍地都是，姑姑你看不进眼罢了。”
　　陶花没听出他的微微嘲讽，认真想了想：“也对，我在契丹总跟澜哥哥在一起，师兄弟们也都是全力练箭，不怎么练近身功夫。”
　　“契丹太子习文，那是治理天下的功夫，比一时胜负的武功更加长久。”
　　陶花已经听出了小满不喜欢刚刚那人，于是故意撇嘴逗他：“说不定他文才更好呢，爹爹说过，中原多得是文武双全的俊才。”
　　小满果然就被逗到了，气嘟嘟说：“他再好，咱们也不理他！”
　　陶花微觉奇怪，问他缘故，他却是不肯说。
　　两人正磨嘴皮子的时候，背后却有马蹄声响，一回头竟是刚刚那白衣少年追了过来。
　　小满顿时大喝：“快走！”
　　陶花虽然刚刚为了这少年与他斗嘴，此刻却也十分听话地提马狂奔。这里是平原，是硬碰硬考验骑术和马匹脚力的地方，她本以为“飞雪踏”很快可甩脱追兵，谁知这少年竟是直追了她十多里远。想起刚刚的黑衣人追这少年时，每人都多带了马匹，轮番骑驰，显然他的骑术和马匹也都不凡。
　　想到此，陶花不敢再侥幸，由背上摘下弓箭，回身发出几箭，全都是堪堪擦过他的额角耳边，是为了警告他不要再追。他却只是微顿，并未停下。
　　小满在风中大声说：“姑姑，你这样吓不退他。一旦被他追上，咱们两个可决不是敌手。”
　　这句话顿时警醒了陶花，确实，如果被后面这少年追上，那真的是难以逃脱。
　　陶花不再犹豫，发了狠三箭连发，全往他左肩去了。她的三箭连发学自名师又苦练多年，既快且准，少有人能躲，何况是在马上。
　　那少年果然了得，竟然连躲了两箭，最后一箭才中到肩头。他一中箭即伏低停马，也知道是对方留了余地，不然劲力再大些，他必落马摔伤。他也就不再追赶，只是遥遥望着前面两人离去。

　　落霞

　　过了石桥渡便进入大周边界，陶花带着小满一路前行，路上越来越热闹，顿顿都有店铺吃饭。两人想着已经离开契丹，也就不再似原来小心。
　　小满体贴懂事，跟陶花一起吃了几顿饭，已经知道她的口味，以后就总是把她爱吃的留给她；天气冷暖寒凉、雨雪风霜，也都是他想着告诉她穿备些什么衣物；路过州府各县，有些什么风土人情需要留意小心，他也一件件提醒她。陶花却注意不到，她心思疏落，从不去注意这么细致的小事，所以她一直觉得是她在照顾小满。
　　中原山河壮丽，风物宜人。这两个孩子一路相依为命，走走停停，过了好多天才到汴梁京城。小满进城之后，找了几个小贩打听汴梁府在何处，又问过府尹是不是姓顾，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便顺着指引走过去。陶花见他十分笃定，也就没有过问。
　　转过街巷，远远望见汴梁府门，气派非凡。契丹国自游牧民族发展而来，虽然早已开始建筑定居城市，却远没有大周京城的热闹。陶花四处张望，带些羡慕说：“要是留居汴京，也不错。”
　　小满听出了弦外之音，微显惊讶地侧头问她：“难道你还想去别处？”
　　陶花点头：“我在汴京也没什么亲友，把你送到也就放了心，再到别处去看看。”
　　小满听见她这么说，完全停下脚步：“你要去哪里？等我安顿下来了，一起陪你去好了。”
　　陶花张口结舌，她有心想说我总带着你这个小孩多累赘啊，终于只是苦笑：“我也没什么地方去，就是想各处走走。”
　　小满在原地沉吟一刻：“我看你这一路也劳累不堪，先跟我在汴梁府休息一阵好了。”
　　陶花微觉好奇，问了一句：“这位府尹大人是你的亲戚？”
　　小满摇头：“不是，算朋友吧。”
　　“那我还是不叨扰了。”
　　陶花起步要走，小满一把拉住她：“咱们两人一路走来，患难与共、生死相依。你答应跟我一起，咱们再往前走，不然哪里也不去了！”
　　陶花微觉惊异，没想到这小孩子这么义气，让她有些感动。她是个性情利落的人，当即揽过小满的肩膀点头说：“好吧，咱们一起，患难与共、生死相依。”
　　小满这才泛起笑容起步前行，拉着陶花走上汴梁府台阶。
　　门口站岗的军士低眉看了看他们两个，挥手道：“一边去，一边去！”陶花正要跟那人理论，却听见身后有马蹄声，两旁军士一齐行礼，口中称“顾大人”。
　　陶花转头一看，一个官袍朝服的中年人刚刚下了轿子，看姿势便知身有武功。他看见陶花和小满顿时一愣。小满抬头仔细看他，十分谨慎地并不先开口说话。那人回神之后，威严询问两人：“二位自何处来？”
　　陶花爽直，抢先答道：“我二人来自契丹……”话音未落，那中年人哈哈大笑：“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来人！将这两个契丹奸细给我拿下！”
　　陶花大惊，拉着小满想要斜刺里冲出时，那顾大人上前来一把拉住小满，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钢刀，当头向陶花劈下。陶花只能松了小满，疾步后退，两旁兵丁却已经拥了过来。她退到街角，重新看向小满，但见顾大人一掌拍在他前胸，小满当即倒下。
　　顾大人大笑道：“这娃娃已死，快去追那女奸细，格杀勿论！”他口中虽如此说，人却踏前一步，刚好挡住了官兵对陶花放箭的视线。
　　陶花仓猝之间，骤见小满在面前遇害，悲痛莫名，一时竟顾不得自己，取下弓箭想为小满报仇。“飞雪踏”却通人性，奔到她身旁来，陶花这才想到自己不是对手，只能跨上战马飞奔而去。
　　她顺着来路奔出城门，一路上行人纷纷躲闪，后面的士兵并未追来，城门口的士兵也未拦阻她。到得郊外停住脚步，她以为已经脱险，却忽见远远十数个黑衣人朝自己这边过来。陶花举目四顾，见西面是一座高山，想起自己在上京郊外逃命时，曾在无牙山上与敌周旋，当即纵马向西而去。
　　“飞雪踏”虽是宝马良驹，却背负两人长途奔跑多日，一时间竟甩不开追兵。陶花到了山脚下，看地势曲折，索性将马放慢些，取出弓箭来连射五人于马下，可是这一缓的功夫也让那些黑衣人赶得更近了，她放下弓箭，打算转回身全力驱策马匹时，一转头却见前面近处赫然站着几个装束一样的黑衣人。陶花心内叫苦，那几人横刀在胸，硬冲必然会毙于刀下，她只能勒停马匹，站在原地，后面的追兵也赶上来停下，将她围在正中。
　　陶花举目四顾，高山巍峨险要，敌人穷凶极恶，只怕自己刚刚踏足，接着便要葬身在这大周的大好河山。
　　站在道路前面的黑衣人中走出一个，冷冷开口：“你最好束手就擒，回去听我们首领问话，免得大家动了刀枪，保不住你性命。”
　　陶花还未答言，山路边上响起一个笑笑的声音：“你们这么多人围攻一个小姑娘，也不怕丢了赤龙会的脸面。”
　　众人闻言一齐转头，见山道边上的一株大杨树的树杈上坐着一个年轻男子，正低头看着山路上的众人。那领头的黑衣人看见他，声音明显有了忌惮：“罗三，此事与你无关。”
　　罗三沉下脸来：“与我无关？你且看看你站在何处？这是我的落霞山还是你们赤龙会的青峰岭？”
　　黑衣人退后一步，双手抱拳：“不错，这是落霞山，是我礼数不够周全，请罗三哥恕罪。这女人是契丹人，与你非亲非故，容我们捉去，日后我亲自上门陪罪。”
　　罗三侧头看了陶花一眼，一笑：“我管他什么契丹西凉，她既然此刻在我落霞山上，便该由我所得，你说是也不是？”
　　黑衣人再后退一步，与伙伴们低声耳语几句，又仰头看了看四周，罗三当即笑道：“你不用找，我大哥二哥都不在，山上弟兄们也不在。这里只有我一个，你尽管来试试，看你们这些人能不能在我罗焰眼前带得走这个姑娘？”罗焰说到最后，声音中仍是满带笑意，那黑衣人却似受惊，拱手言道：“我们没这个意思，只是在商量怎么跟主人回话。”
　　“你去跟你们的戚二爷说，这个女子，我罗焰留下来做了压寨夫人，看他卖不卖给我这个面子。若是不肯卖呢，你们尽管回来，再把罗三嫂劫去青峰岭便是，只要你们有这个本事。”
　　那黑衣人当即收刀回鞘：“不敢。我们也只是想问她一句话，还望姑娘如实告知。”他已知今天带不走这个女子，言语间也就客气起来。
　　陶花冷冷看着他，并不回答。
　　黑衣人续道：“我们只是想问问，你从契丹一路带来的那个小孩儿，现在何处？”
　　陶花却被这一言问出了气恼：“他已经死了！天网恢恢，总有一天要你们偿命！”
　　黑衣人还想再问，罗焰却已不容他多话，自树杈上一跃落下，正落在白马上陶花身后，他一扯缰绳，白马便在众人注目中登蹄远去。
　　陶花见他坐在自己身后，觉得有些唐突，又知道这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也就不便推他下去，只是身子朝前倾了些，不欲与他接触。罗焰察觉到，一笑跳下马来，在前头牵着“飞雪踏”奔跑。陶花看他身形极其迅速，竟然不落后于马匹，不由赞叹一句：“你真厉害。”
　　罗焰仰头：“你不是契丹人么？怎么会说汉话？”
　　陶花摇摇头：“我不是契丹人，只是在那里住过。”说着勒停马缰：“多谢罗大哥救命之恩，来日定当报答，只是，你……你能让我走吗？”
　　罗焰也停下来：“你要去哪里？”
　　“我想离开这里，我……我可没打算做你的……什么夫人。”陶花脸红低头，声音变得细小。
　　罗焰大笑起来，半响才停住：“真是个小姑娘。我可不敢动你的心，你就是想跟着我，我还不敢要你这累赘呢，连赤龙会那几个人都对付不了，恐怕我这后半生会三天两头被人要挟。”
　　陶花本来对他存有疑忌，怕他对自己别有用心，刚才见他跳下马时，疑忌已经去了一半，这时听见他如此说，顿时完全放了心，也跳下马来与他并肩而行。
　　罗焰指指背后：“你要是想走我管不着，只是这些人未必这么容易就退。你还是小心些，先跟我上山避几天吧。”
　　陶花跟罗焰上了落霞山。这里是罗焰几个结义兄弟避居的地方，他们厌烦了武林争锋，躲在这里寻个清静。近些年周朝天下不治，常有附近的黎民百姓投奔他们而来，也有平时路见不平救回来的民众。这样下来，山上也就聚集了数百人，日常在山上耕种，自给自足，也跟他们兄弟几人学习武艺防身，奉他们为首领。
　　大哥二哥都是武林中盛名人物，平时各处云游，不在山上，只有罗焰与何四在。何四见过陶花后上下打量半天，对她殷殷嘱托：“你记住了，晚上一定把门关好，我三哥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罗焰冷笑道：“我可告诉你，这位陶姑娘的箭法我见识过，就是在武林当中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你别偷鸡不成蚀把米。”
　　陶花刚刚既见识过了罗焰不羁的调笑风格，也就不以为忤，笑看他们二人唇枪舌剑。两人笑着闹着就动起手来，罗焰身手如鬼魅般，双手推了几下就按住了何四的胳膊。陶花只觉这几推之中深有玄机，问道：“罗大哥这是什么功夫？”
　　何四被按着仍勉强抬头：“这么有名的‘推云手’你都不知道？这‘推云手’博大精深，在敌人跟前未必有用，对付自家兄弟最为有效。哎哟……你看，我说对了吧。”
　　笑闹一场后，何四问道：“我们兄弟共四人，陶姑娘可愿做我们的五妹？”陶花一听，当即下拜：“三哥，四哥。”
　　何四本来最小，从来都是他拜别人，这下有了更小的垫底，也有人来拜他了，立刻笑得嘴都合不拢，十分高兴地扶起陶花，叫一声“五妹”。
　　罗焰却闪到一旁：“她箭法虽好，近身功夫却是不堪，我丢不起这个脸。”
　　陶花十分羞愧：“我从小就天天练箭，其他的都没学过。”
　　何四拉回罗焰：“她功夫不好，等三哥来教啊，你不愿认她做义妹，难不成是别有用心？”罗焰被他挤兑得无法，只好也回来叫了一声“五妹”。
　　从此后陶花就留在山上，平日就跟罗焰学习功夫。罗焰也曾问起她的遭遇，她把自己经历细细讲过了，说起小满死于顾大人之手时，仍有悲愤。罗焰当夜就带她去汴梁府找那顾大人寻仇，只可惜府中却换了主人，罗焰把那新府尹从卧榻拖出，刀架在颈子上，他抖抖索索说出顾大人刚刚获罪被斩，陶花只好作罢，回来给小满烧些纸钱了事。
　　闲暇时也会想起草原，想起那里曾有她青梅竹马的恋人。可是家有深仇，要回去也须先向契丹皇帝寻仇才是，而这契丹皇帝却偏偏是她爱人的父亲。这么一想，相思渐渐也淡了。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转眼间陶花在落霞山已过了五个春秋。
　　她来时门口的小杨树，如今已经参天，而这个当年的稚气少女，也变成了能在山匪窝里领头儿的大姑娘。
　　这天山下忽然来了一支官兵军队招安，罗焰自是不从，谈和无果，第二天便交上了手。大家本以为官兵羸弱，折了锐气自然退去，并没放在心上；可等到开战了，才发觉这支军队比其他的都难缠，不过两个时辰便已攻到山腰，战况远比想象的艰苦。
　　陶花站在位置最好的箭垛后面，放眼望去，满山遍野都是朝廷的人马。她隐隐望见一身黑衣的敌方主帅上山，立刻射出一箭，却被他躲开了。兵家出身的她见识过了对方的凌厉攻势，心知今日再也无幸，正要倾力以连珠箭三箭连发射杀了他，蓦见大队骤然停攻，号令声此起彼伏，竟然纷纷收队到了山下。
　　陶花与在远处指挥的罗焰、何四对望一眼，均不解敌人意图。 箭支所剩不多，她与弟兄们一起到库房取箭，再回来时便听说罗焰下山议和去了。
　　陶花与何四在山上等罗焰回来，直等到月亮升上中天也不见人影。两人开始着急，略作商议，在山上选了几个功夫不错的，一起下山去探听情形。

　　重逢

　　月黑风高之夜。
　　山脚下四处密布巡逻岗哨，陶花近看这些士兵的穿着，象极了契丹士兵的衣服，与她在汴梁城见的那些周国士兵很不一样，不由觉得奇怪。
　　何四一向厌烦官兵，当即向陶花做了个手势，带人把距离最近的两个岗哨给击晕。陶花则拉开弓箭，将附近两个站在原地的岗哨射倒，一行人便过了山脚下这第一道防线。何四悄声对陶花说：“官兵军心涣散，将领又不懂训练之道，不必害怕。”
　　他话音未落，却听得背后一队巡逻的岗哨路过，有人高声呼喊：“这里倒了两个弟兄！这里还有两个！”声音一出，霎时间脚步纷纷，几队士兵拿着火把过来，立时发现了陶花一行，将他们团团围住。
　　何四毫无忌讳，起手落脚间伤掉数条人命，陶花见他如此，也就不再留情，箭箭穿喉，第一拨过来的士兵很快被击退。然而紧接着就听见响雷般的马蹄声，全身铠甲的重骑兵急驰而来。陶花听父亲讲过用兵之道，也知道重骑兵的厉害，当下示意何四退回山上，保持箭距，何四却怎么都不肯，他与官兵交手从未败过，执意要先去救出罗焰。
　　领头的将军看见他们，又看了看遍地尸首，冷冷道：“王爷不欲伤你们性命，若束手就缚，可免你们杀害官兵之罪。”
　　何四在他说话间纵身跃起，一刀横扫过去。那将军竖起长刀相迎，两人战在一处。何四虽然功夫颇强，却因为在地上，十分受限，不能即刻毙敌。后面的重骑兵已经纷纷上来，陶花拉弓，照面门没有盔甲处射去，前面数人倒下，本来以为可以吓退后面敌人，谁知后面的士兵并不畏惧，变换队形提盾推行过来。
　　箭支既已无用，在前面交战的何四就先被大队重骑兵围住击伤，那将军命人绑住他，对余下众人喊道：“你们今天来的那姓罗的匪首已经被俘，如果想留住性命，就来此请降，否则大军不日攻山，再不留活口！”
　　陶花听得罗焰被俘，又看眼前实在是插翅难逃，打到最后必然是力尽而亡。她自己并不惧一死，只怕连累山上众多弟兄，当下再也没有办法，放下弓箭，带众人过去。那将军没想到领头的就是这个女子，垂下马鞭，抬起陶花下巴看了看。陶花顿觉受辱，拍开他的鞭子，他见她如此不驯，翻身下马一掌往她脸上掴过去。
　　陶花后退一步躲开他的手掌，袖箭挥出直射他面门。他仰头想躲开，箭支擦破他鼻尖过去。陶花不欲重伤他，否则这般距离突然出手，他决难躲过。
　　那将军却不知道她手下留情，当即大怒，回头拿过长刀劈头就砍，对身后众人说：“拿下这个女贼！”
　　身后的兵士却没有行动，只是急忙提醒：“张将军，王爷有令，不得伤害女眷。”
　　他一边挥动长刀进攻，一边说：“这他妈是什么女眷！这就是一……”
　　他不在马上，地下长刀施展不开，又没有旁边的铁甲重兵护卫，三两下已经落了下风。陶花的近身功夫不算强，对付他却还绰绰有余，不容他说完，手中一柄小小袖箭已经指住他右眼。
　　她笑了笑：“这就是什么？”
　　那张将军虽然脾气火爆，这个时候却也懂得爱惜眼珠，老老实实说：“这……这就是……一活姑奶奶。”
　　陶花哼了一声：“我告诉你，姑奶奶想杀你刚刚就动手了，留你的命是为了让你们别伤害山上百姓。”说着将那张将军往怀中一带，小箭指住他咽喉，“让你的人全都退下去！”
　　她话音尚未落下，却突见三枚白羽箭自三个角度射向张将军。
　　陶花大惊后退躲闪，却仍是不及，一声都没响人质便在她手中被射死。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敌阵中说：“张将军违抗王爷号令，死罪不可免，厚待家属。这位姑娘，你还是束手就擒吧。”
　　陶花仰头，对方阵中灯火通明，明晃晃照得她眼睛生疼，什么也看不清楚。她冷冷喝道：“本来我是不想打了，可你们欺辱我是个女子，姑奶奶今天偏就不降了！”
　　依旧是那老者的声音：“无礼之人已被处死，是在下治军不严，让姑娘见笑了。只是，老夫今年六十有三，倒是有两位姑奶奶，都早已化作了黄土。”
　　说话之时，两边的铁骑兵倏地展开一张大网，将陶花缚于其中，挣扎中听见那老者的声音：“本来不该绑你，但你实在太过凶悍，怕伤到王爷。”
　　落霞山一行人全都被俘，押在一间军帐当中。
　　陶花双手被牢缚在身后，两个兵丁紧紧压制住她，生怕她又甩出什么暗箭。她被迫得身躯前倾，只能看见地面。听到身旁的兵丁喊话：“请王爷吧。”
　　不一刻脚步移动，帐内进进出出，陶花费力仰头，看见进来一个长须长者，目光威严扫视众人。陶花猜想这就是王爷了，别过头去不理他，只等发落。
　　那长须长者却并不说话，又等得片刻，外面一阵疾风骤雨般的脚步声，显然来人行动极其迅速，帐门“哗”地一声被推开，几双脚踏进屋内。
　　陶花认得周围都是一式一样兵丁的军靴，只有正中间一双脚有些不同，也是一双长靴，却是不同的款式。陶花一见之下，觉得十分熟悉，猛然省起这是契丹人爱穿的样式，又想到刚刚交手时对方的服饰，心里忽然一凛：莫非这是个契丹降将？那自己多半认识。
　　想到此处，陶花抬头看向此人，是个黑衣少年。她本来估摸着会看到一张非常熟悉的面孔，可是真正看到时，又觉得陌生，她凝神想想自己确实没在契丹皇帝麾下见过此人；既然已经知道猜错，再定睛细瞧，心里放下了多半熟识此人的念头之后细看，竟又觉得并不完全陌生，眼梢唇角，又依稀仿佛似曾相识。
　　陶花在这里看了半晌的功夫，这人正一个个把他们几个人全部审视一遍，大家全都是一色夜行衣，陶花在最角落里，到得最后才看到陶花这里。此人看见陶花之后，面色骤然大变，一句话也不说径直走过来，推开两个兵丁伸手就解绳索。
　　陶花看他的面色行动，再加上刚才似曾相识的感觉，知道必然是旧识。她努力苦思，脑海中把但凡有点印象的契丹将领都过了一遍，却还是对不上号。转头再看向他，见他双唇微抖，不能成言，双手也激动发颤，一时竟然解不开绳索。旁边的兵丁伸手帮忙，才把缚着陶花的绳子卸下。
　　陶花立定身形，疑惑中瞪着这人，看他行为态度，多半是友非敌，也就放下一些担心。
　　那少年见她凝视自己，轻轻抿住双唇，转头环顾一周后稳住声音吩咐：“全都出去，把人也带出去，别为难他们。”
　　最先进来的长须长者却没有即刻离开，反倒走近少年身旁，少年侧头低声道：“郑伯，你们先到外面去吧，过会儿我跟你说。”
　　陶花本来指望这少年开口说话后，从他声音中听出端倪，可是听了他声音后却更觉陌生了，连先前那一点点熟悉感都失去。
　　老者似有忧虑模样，低声劝道：“这女贼骁勇异常，王爷还是小心为上。”
　　少年哈哈一笑：“这是我从前跟你提过的陶姑姑，我说呢，哪里又跑出来一个百步穿杨的女子。姑姑再凶，也不会杀我，她要真想杀啊”，他抬头看陶花一眼，眼神中的笑意一闪而过，“那就杀吧，我认了。”
　　这一声“陶姑姑”，顿时让陶花醍醐灌顶，她再次细看这少年眉目，不是小满又还是谁！
　　她一直以为他已经不在人世，而他正是成长的年纪，体型外貌都变化很大，声音更是粗壮了很多，根本就没有想到会是他。陶花一时惊喜异常，抓住他的手臂细细上下打量。
　　小满也是满面欢笑，回握陶花手臂，仍觉不能表达，干脆一头扑进她怀中磨蹭。这是他当年做过许多遍的动作，那时他是个瘦弱小孩，伏在少女怀中尚是小辈，如今他已长成壮硕少年，这一扑竟然就把陶花扑倒了。
　　陶花身上的绳子虽然卸下了，却还在四周牵绊着，这一下扑跌就没能稳住，狼狈万分仰摔到地面，小满倒在了她身上。
　　郑伯在旁连呼“小心”，陶花因心中满是喜悦，只觉滑稽好笑，并不觉疼痛，拍拍胸前人的额头说：“快起来。”却觉到他身子一僵没有动弹。
　　陶花大惊，以为他是摔伤了，顿时惊惧询问：“你怎么了？哪里伤到了？快跟姑姑说。”那时一路奔逃，陶花最怕的无非就是这个小孩子受伤，哪怕不是与敌人作战，也怕马行颠簸累伤了他。她仿佛又回到了当年，脸上全都是担忧之色。
　　他手一撑地站起来，微微一笑，本来不想说话，看见陶花面色紧张，低声答了句：“没事。”
　　陶花皱眉：“怎么没事？这么重跌到地上。”她想也没想就伸手到他腰间揉抚。
　　他退了一步，脸色有微微尴尬。
　　她有些不明所以，郑伯在旁圆场：“姑娘先起来，王爷大了……”
　　她似乎明白过来，立时大怒：“你你你，你还害羞呢！当年尿湿了裤子换上我的穿，怎么就不害羞！”
　　小满苦笑，又有些脸红，转头说：“郑伯，你吩咐外面严防守卫，我要是不叫人，任何人不能靠近。我这姑姑一向口没遮拦。”
　　郑伯点头：“我知道，她还想当我的小姑奶奶哩。”说着向门外走去传令。
　　陶花已经站了起来：“哼，王府规矩大，话都不许我说了！”一边说一边气嘟嘟也要往外走。
　　在小满面前，她向来不隐忍脾气。就连在心爱的人面前，她也有不得不虚与委蛇的时候，可是在他面前，不必。他们见过彼此最狼狈的样子，也有过最亲密的依靠，万里奔逃时常常十多天都不能洗漱，寒夜里只能裹着她的大红袄紧拥而眠。那时候，只有这一个怀抱可以取暖，只能给予对方全部的信任，好在，他们都没有辜负这份信任。
　　他们两个，是生死考验过的交情。
　　陶花“咚咚”故意跺着脚往门口走，小满过去拉住她：“这就走啊？我欠你那么多东西，总得一样样还清吧。”
　　陶花扬了扬嘴角，顿住步子：“那是，你欠我一条命呢。”
　　郑伯正走到门口，清咳一声，显然是觉得这话大逆不道。小满也摇了摇头。
　　陶花也觉这话过分了，好端端的咒他干什么，她以为他死了的时候还不是拼了命去寻仇，何况，他现在显然身份不同以往了。她低下头：“呃，是我说话造次了……”
　　小满依旧微笑摇头，打断她：“我欠你的，不止是一条命呢。”
　　她笑了，又抬起头来，仔细想了想，“嗯，还有一条裤子，几两银子，一件背心……”
　　他一边大笑着，看了看郑伯已经出去，一边绕到她耳侧来，悄声说：“还有一个好夫婿。”她怔住，嘴巴张得老大。
　　“像你的澜哥哥那么好的。”
　　她这才明白过来，收起大张的嘴巴：“那个……那个……”一下子有些羞涩。
　　小满退后了一步，仰头做沉思状：“耶律澜年纪太轻了，这个辈份好像不对。“
　　陶花没听懂，问了一句：“什么辈份？”
　　小满摇头晃脑：“刚刚有人说，要做郑伯的姑奶奶，郑伯是我的仲父，这辈份要是算起来，那你就是我的太姑奶奶……”
　　陶花大窘，扑上去打他，他一边招架一边威胁：“我这是报一箭之仇，你以后再敢提借裤子给我穿的事，我有的是你的短来揭呢！”
　　“喂，谁说是借啊，我那条大红棉裤上面可还绣了花呢，也没见你还给我。”
　　“你！”小满咬了咬牙，捏尖了嗓子，“阿陶妹妹，我不要你做我的妹妹，我要你做……做……”
　　陶花扑上去狠狠按住他的嘴巴：“你再敢学澜哥哥说话，我就告诉你媳妇儿你尿裤子的事儿！”
　　小满却是愣了一下，捉住她的手：“我还没成亲呢，我……我怎么会成亲？我……我……”他瞪着她，眼神里有些着恼。
　　她毫无察觉，脸上带着凶相毕露的得意：“那就等你成亲了我再告诉！反正我是你姑姑，也就是她的姑姑，她总得来见我！”
　　他听见这话却似想起什么，抿了抿唇正色道：“其实，我也不比你小多少，你看我现在还比你高这么多，能不叫你姑姑了么？”
　　陶花看他神色郑重，也就细细思量了一会儿，沉吟道：“是啊，你现在当了王爷，那你的姑姑该是公主了吧？我确实配不上……”
　　他连连摇手：“算了算了，还是先叫着吧，以后再说。”
　　“以后？以后你就不认我这门亲了？”
　　“我认——，太姑奶奶，我就是做了皇帝，这一辈子，你也都是我的太太太长公主。”
　　她显然没有被这么尊贵“古老”的称呼给唬住：“有什么了不起，算命先生说了……”
　　“是，算命先生说了”，他接过话来，“你将来是要亡命天下，命带凶煞的。”
　　“胡说！”
　　“说错了说错了，算命先生说的是，母仪天下，命带桃花。让我来想想啊，父皇虽然已经有几百位美人服侍，多加一位也不是不可。”陶花没想到他是皇子，愣了片刻，他接着说下去，“反正我欠你一个好夫婿，不如就把你送进宫去算了。”
　　陶花听他说得有板有眼，立时羞怒：“我才不要嫁老头！”
　　他笑了，凑到她面孔跟前：“那你嫁我？”
　　她不害羞了，一掌推开他：“我更不要嫁小孩儿！”

　　争执

　　月亮升上了树梢。
　　陶花与小满在帐中席地而坐，互道别后种种。说的都是机密大事，帐外的警戒线一直到了数十丈开外。
　　原来小满是当朝皇帝赵征的亲生长子，本名赵恒岳，皇后于氏所出。老皇帝当年选储之时，本来是选了赵征的哥哥——长子赵齐，可惜赵齐无嗣，为了社稷安定，老皇帝命过继一个族孙过去。当时还是王妃的于氏觉得机会难得，盼望着儿子日后继承大业，就把小满送了过去。没想到赵齐和小满两人双双陷于契丹人之手，赵齐更是含恨病逝，反倒赵征继承帝位。皇后于氏心念爱儿，不久也病逝，赵征于是立了宠妃田氏的儿子赵恒江为太子。
　　从此朝中分为两派，一派审时度势，拥顺田家，力保太子；一派仍想着迎小满回京，再图后业，这一派人中有赵齐的旧日拥戴着，有皇后于氏族党，也有朝中旧臣，顾念老皇帝心愿。
　　小满从契丹脱逃之时，早有人报信给了两方。他虽是个小孩，却因自幼陷于敌国而经历驳杂，素知人情险恶，回来找开封府尹顾大人，是因为赵齐对他说过顾大人是可托付之人。顾大人确实是想帮助小满，但当时皇帝并不在汴梁，田家的势力正在暗中大肆搜捕小满，而直爽的陶花对答又十分高调，所以他只好演了一出假戏，将小满打晕，对外说已被他打死。
　　皇帝回宫后与小满相认，封为徽王，田家悔恨莫及，找个由头杀了顾大人。不过，赵征知道儿子回来虽然欢喜，却禁不住田妃在枕边日夜吹风，小满从小就困苦挣扎，跟生于安乐脾气任性暴戾的亲生父亲也没什么共性，两人相处并不算好。期待赵征改嗣显然无望，拥戴小满的这些人于是蛰伏休养，更随小满研习契丹军事，以期将来有厚积薄发一日。
　　这次招安落霞是田家的主意，他们知道落霞山有许多江湖高人，怂恿皇帝让小满率本部亲兵征伐，用心险恶可见，小满却觉这是一个好的练兵机会，欣然前来。
　　陶花听得天子家事如此复杂，不由微微叹气，她只觉若让自己来应付这些那是难比登天，此时看看小满，顿时面露怜惜：“你受了这么多苦。逃命的时候，总想着你年纪小，要先顾着你，可是逃回来了，却还是这样。”说着右手抚上他的面孔。
　　小满抬头望住她，轻握她的右手：“这哪里是苦？看见百姓受难、逼上落霞，却不得不兴兵斩杀，那才是苦。还有”，他微微低了头，“五年来每天都在想念姑姑，到处派人查访，还是找不到，那……那种孤单，才是真苦。”
　　陶花微笑：“姑姑承你的情，我也一直内疚，当时没能从顾大人手里把你救出来。以后，有我，有落霞山这么多好兄弟，你也就不会再孤单了。”
　　小满知道她没有听明白，抬眼看了看她：“我早就知道，世上没什么可全心依赖之人，即使亲生父亲也是一样，所以我常常觉得孤单，多少人在身边都是一样。当然，我对继父，那是全心信任，因为我们乱兵□过生死；对你，也是一样。”他看住她，双目炯炯，手上微微用力想把她拉到自己身边来，却看见她抬头打了个哈欠。
　　陶花在契丹的生活远比小满好，她的父亲为一家老小性命归降了求贤若渴的契丹皇帝，她又与契丹太子耶律澜同岁，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多蒙他照应。虽然经历了五年前一场巨变，却又接着入了落霞山这个大家庭，所以她心思还是单纯，并不理解这种连亲生父亲也不能信任的感受，自然也就不明白小满对她的这份信任的份量。她困倦难掩，打完哈欠，只是随意“嗯”了一声。
　　小满当即收住话头站起身来，帮她把床铺理好：“你累了，在我帐里休息，我到别处去。”
　　他刚要出门，陶花一把扯住他：“差点忘了正事，我三哥呢？”
　　小满顿住身形，先没答话，回过头来看见陶花满面都是担心的神色，不忍让她如此，才赶紧开口：“他没事。我拿你的箭问过他，也就不敢放他回去，怕对你不利。”
　　陶花含笑：“不会，我们拜过把子，都是生死与共的好兄弟。”
　　小满微微沉吟，笑了笑：“既然生死与共，罗大侠又对你心心念念的好，怎么还没嫁给他？”
　　陶花大笑着推他出门：“别瞎说！大人的事你不懂。快去睡吧，我都困死了。”
　　第二天一早，小满拔营回汴梁，交待罗焰和何四带同众人到后山居住，避人耳目。陶花本来没想过跟他回京城，却禁不住他软磨硬泡，只好同意。她先回山上取了随身衣物、装满箭壶，而后跟大家告辞。正站在山路上依依惜别时，却见一名官兵飞马上山来找她。
　　山脚下，小满在营帐中踱步，边走边说：“幽州军情定是刻不容缓，不然秦将军也不会飞鸽传书给咱们，让田太师知道又是大麻烦。”
　　旁边的郑伯点头：“秦将军没有与契丹交过锋，硬打也许能赢，却必然损失惨重。好不容易拿到这十五万大军的虎符，如此损耗太过可惜。”
　　“是，田仲魁这只老狐狸，军权一直抓得死死的。原本，虎符一直都是秦府掌控。秦家是开国功臣，一门忠烈，世代是我大周枢密使，就只有本朝，父皇多疑，太师专权。”
　　“那也正是为此，秦家才暗暗投效了王爷，将来必可助咱们与太子一支较量。”
　　“那，郑伯您觉得谁可担当此行？”
　　“秦将军说，契丹人用兵诡异，他知道咱们徽王府一直在演习契丹兵法，希望能找个熟悉契丹军事的将领去助他，以期尽快退敌，又不至太过伤损所辖兵力。其实么，眼下有个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小满垂头：“我知道，你是说姑姑，只是——”
　　郑伯插话赞同：“陶姑娘在契丹十多年，熟悉那里的官员将领、行军布阵；陶洪锡精通兵法，当年在朝中便赫赫有名，他教养出来的女儿既然能上阵，就必然不同凡人。”&#172;
　　“可是姑姑毕竟是女子，行军打仗多有不便。”
　　郑伯笑道：“我倒是觉得，此行女子会更方便些。那秦将军的脾气满朝皆知，清高自负，恁谁也不放在眼里。派人去指导他用兵？怕是不出三天就吵个剑拔弩张，倒是女子说话更易入耳些。”
　　小满笑起来：“难不成到了最后，还得让姑姑来使美人计。”
　　郑伯却未笑，正色说：“这美人计是三十六计之一，就是使出来也名正言顺，大敌当前，当然是方方面面都要顾虑周全。更何况，咱们也早已在用了，此次出兵，若不是秦将军以婚约相诱，田家又怎么肯交虎符给他。”
　　小满点头：“郑伯你说的是，成大事不能顾虑太多。只不过，我不肯让姑姑去战阵冒险，她跟我才刚刚见面，昨天又经历苦战，元气尚未恢复……”
　　小满还未说完，陶花一挑帐帘进来：“谁说我元气未复？不服就上来单挑，别在背后说话！”
　　陶花一直想找机会报仇，杀掉契丹皇帝耶律德昌，而要杀这个马上皇帝，就得先打败契丹铁骑军。这回遇到如此良机，当然是不愿错过，更有郑伯在旁撑腰，两人双管齐下，小满只好答应了。
　　她想到是用人之时，又回山去叫何四和罗焰。罗焰担心山上众人安危，让何四同陶花去；何四虽然一向不愿与官兵为伍，但听到是契丹来犯，热血男儿收拾了行装就跟陶花启程。
　　晚秋夕阳，朔风古道，薄暮就要收尽最后那一点余光。
　　小满送陶花直到几十里路之外，最后是陶花受不了了，到了一处长亭，说：“就这里，你不能再往前了。”
　　小满眼中布满离别伤情，他摸了摸陶花牵着的白马：“不知道这‘飞雪踏’还认不认得我？”
　　陶花却是踌躇满志一笑：“它当然认得。我也认得，这里才是我的国家。”寒风吹起她的红衣，在满天红彩中猎猎舞动，她拱手向小满和郑伯一拜：“陶花告辞了，此番定传捷报！”
　　小满望着她：“姑姑，万一有失，你也要好好的回来见我。”
　　陶花翻身上马，“飞雪踏”前蹄腾空一声长嘶，她回头朗声答道：“皮若不存，毛将焉附？陶花舍生忘死，也必退敌寇！”说罢缰绳一转，白马红衣，率众绝尘而去。
　　一场大战才刚刚结束，陶花、何四和几个徽王府亲兵，马不停蹄日夜兼程赶往幽州。
　　到得城外但见己方军队营地缜密，秩序井然。正是晚饭时分，炊烟升起，来往繁忙，忙碌热闹却丝毫不乱。陶花暗赞这带兵之人有才，问过岗哨即被带到元帅驻扎的主帐。
　　帐外竖着一杆大旗，迎了晚风飒飒飘扬，陶花仰头，见旗上写着一个字，她却不认得汉字。父亲是武将出身，又加上她是个女儿家，就没有刻意教她；耶律澜倒是有老师教，也叫过她一起去学，她却哪里有那个心性坐下来认平时用不到的汉字，能认几句契丹文就不错了。
　　岗哨见她看那旗帜半晌，不无骄傲说道：“这是秦将军亲笔，自然是好字。”
　　陶花一脸尴尬笑了笑，她懂什么书法，只是看了那字半天确认不识得罢了。
　　不一会儿岗哨通禀完毕，帐内有人出来，引她往帐后走去。
　　陶花跟着来人，渐渐闻到烟火味道，越来越重，到最后她忍不住呛咳起来。狼狈之中听见前面人说“到了”，她勉强忍住咳嗽，却是没忍住呛出来的眼泪。一片迷蒙中向前看去，一行人正围在火堆旁烤东西，地上斑驳血迹，想来是刚刚打猎所得。
　　人群中一位青年男子长身而起，一身白衣洁净清爽，在烟火里没有半点邋遢，未着片甲，布衣素袍在夕阳中十分宁静。他走到陶花身前，等发觉是个女子时便远远停下，微微拱手作揖。
　　陶花还礼，眼前仍是有些迷蒙，只能不停擦拭泪眼，隐约中看见对方气质清冽，行为态度微带点冷傲之气，却又被一身儒雅掩盖得不露半分怠慢。她取出书信，朗声道：“在下陶花，愿助元帅一臂之力，击溃敌军。”
　　男子颔首，温言回答：“秦文谢过。”说着命人接过书信，又叫了兵丁过来，带陶花一行人安顿休息去了。
　　陶花日夜赶路，很是劳累，当晚连饭都没有吃，倒在床上就睡着了。第二天起来，觉得困乏已去，就到外面找人去见秦文。她自幼在契丹长大，兵法上深受父亲教诲，满肚子的话都想跟周营主帅好好讨论。
　　可是去的人即刻回来，答说秦文出营打猎去了。
　　陶花不由微怒，契丹人打仗从来不讲礼法，偷袭之事更是常事。哪象中原人等，宋襄公待对方军队过江之后才攻击，还传为千古美谈。如果敌人一早就进攻，主帅不在营内，也不见有什么布置，岂不是危险？
　　她当即去牵了“飞雪踏”，问明方向即纵马而去。
　　追出去三四里地，却仍未看见秦文等人的踪迹。陶花觉得奇怪，又四面兜转一番，依旧看不见人。眼看太阳越升越高，陶花觉得又饿又累，只好原路回营。
　　刚走到门口，却迎头碰见秦文带了一队人马出去。
　　他今日已穿戴整齐，银甲紧紧压住罗袍，马镫上一对铁枪擦着甲胄边缘铿锵作响，全然不似昨日炊烟中入世的模样。虽然一样安闲随意，却似已与人间隔开了万丈冰渊，只有让人听命的余地，再无闲谈的空间。
　　陶花长在契丹，再不经心也是懂些马的，一眼已知他□战马是汗血良驹，神骏勇猛。那匹红马焦躁不安，四蹄翻动，随时扑击猎物之势；马上的人却是沉静如古井之波，勇力又内敛。
　　陶花为他威严所折服，心底的怨怒散了一些，翻身下马，先行礼，再开口：“我今早差人去请元帅，可是帅帐里的人说你去东南方打猎了，我找到现在才回来。”她已猜到必是他属下应付自己，他根本就没有出去打猎。
　　秦文沉默一瞬，淡淡答道：“我有军务在身，改日再与陶姑娘谢罪。”言毕即松缰而去，剩下陶花一人在原地。
　　陶花也是烈性女子，明知这是对方轻慢自己，当即大怒。本想再也不理会这人，随即又想到这是两军交战，父亲自她幼时就教诲过“家事为小，国事为大”。她深吸几口气，平息怒火，翻身上马去追这一行人。
　　陶花的骑术是契丹名师所授，“飞雪踏”又是草原上万里挑一的良驹，片刻之间已提疆横马于秦文面前。因停顿甚急，红衣尚在翻飞，“飞雪踏”长嘶立起。
　　秦文面上有不悦之色，陶花抢先开口：“元帅，我有些话要跟你说，请你移步。”
　　秦文尚未回答，他身侧的亲兵忽然笑了两声：“如果每位姑娘要跟我家将军说话，我家将军都要移步，那我们连汴梁城也出不了了。”
　　陶花临来之前已经听说秦文性格冷淡孤傲，所以被他冷落虽然生气，倒也算意料之中，可如今连一个亲兵都奚落自己，今后如何服众？她想到此，一言不发，袖箭甩手而出，正中那亲兵面颊嘴侧。
　　她发箭时已经估量好力度，刚刚伤到那人而已，不至致命。秦文已经伸手来救，可是近在咫尺，又事起突然，更何况陶花箭如何能防？竟是没能救下。
　　那个中箭的士兵受痛哀嚎，失去平衡跌下马去。周围的士兵立刻下来几个去照顾同伴，其余人等除秦文外全都提马后退几步，看陶花的眼神虽然有些敌对，却再无调笑而变成敬畏。
　　秦文面色如旧，仍是冷淡无波：“陶姑娘伤我家将，意欲何为？”
　　陶花伤人之时，已经知道一旦出手，今日是无法跟眼前这人心平气和谈论军事了。事已至此，她也不再隐忍，朗朗回道：
　　“秦将军，徽王书信说得明白，我熟悉契丹军事，此行来助你退敌。可我几番跟你说话，你都故意回避。你若瞧不起人，我陶花倒是也不在乎，只是延误军情、祸及国家，你我如何承担得了？你这家将，哼，我原来听说秦家军个个骁勇善战，若都似这般油嘴滑舌，训诫一番也无妨！”
　　秦文沉默半晌，冷哼一声：“多谢陶姑娘教诲我家将。只是我今日要出营与契丹约战，恐怕无暇听你高论了，等我此战告捷，再来与陶姑娘纸上谈兵！”说罢纵马而去，众亲兵纷纷随上。
　　陶花被他一句“纸上谈兵”噎得反驳不出，只好带“飞雪踏”避于路边，冷冷看众人离去。

　　铁箭

　　陶花气呼呼回营，一到帐中就先看见一大锅米饭，当即皱眉：“大早晨的吃什么米饭？”
　　何四拍手：“我也正说这事儿呢！咱们是跟着帅帐吃饭的，听说那秦将军祖籍在南方，从来都是连早晨也吃米饭。要么咱们自己偷偷煮点牛肉面吃？”
　　陶花看看何四：“四哥，你果然是两手不沾阳春水，咱们既没有面也没有牛肉，怎么煮牛肉面啊？”她叹息着盛好米饭，“吃吧吃吧，多吃他两碗饭也好！”
　　何四听她言语不善，就没答话。过了一会儿，陶花犹豫着问：“四哥，你有没有觉得，这个秦将军，有点面熟？”
　　何四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觉得，我没见过长这么俊的男的，要是见过肯定记得。”
　　“他长得很俊？”
　　何四一口米饭噎在嘴里，显然对她这个问题十分惊讶：“五妹你眼睛长哪儿去了？看你一双眼睛也水灵灵的，敢情中看不中用啊。”
　　陶花认真想了想：“昨天见面，我被那烟火呛出眼泪来了，没看清楚。今天早晨，他重盔重甲，我又忙着吵架，所以没顾得上看，就是觉得马上的姿势有点熟悉。”
　　何四脸上的惊讶之色更盛：“你跟他吵架？！”
　　“啊，其实是他跟我吵，我只是还了一下口。”
　　何四摊开双手：“我的小姑奶奶，你跟他吵什么架啊！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他这俊面孔你也得看咱这牛肉面啊。”
　　“牛肉面？”
　　“是啊，你跟他吵架，咱还咋去问他要牛肉面吃呢？唉，真是。”
　　陶花垂下头：“一人做事一人当，等明天我去问他要。”
　　此后，陶花每天早晨去帅帐拜候，连续五天，每次都被秦文以各种理由避而不见。
　　于是，米饭一共吃了五天，十五顿。
　　陶花还能忍受，何四无论如何不干了。他长期吃惯面食，这会儿连连叫唤着没力气。陶花也有同感，即使吃得再多，还是觉得饿，北方人身体还不适应米饭的缘故。
　　第六天早晨，陶花一拍桌子：“等我去要点面食回来，军营这么大，总有吃面的吧。咱们不能饿着肚子上战场。”
　　她没打算去找秦文，就打算去帅帐找个亲兵问问做面食的伙房在哪里。谁知，刚走到帐门口，正碰见秦文从内快步走出。
　　陶花走路一向飞快，秦文自幼长在军营，从来都是别人避让他，也就不怎么注意对面。两人正撞了个满怀。
　　两人都身有武功，同时跃后避开。等看清对方是谁了，又同时再退后一步。秦文退后是为了与女子避嫌，陶花退后是因为有点怕他。
　　两人相视一眼。这次距离很近，陶花又觉得他的样子有些熟悉，她性情爽快，当即问了出来：“秦将军，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秦文身后跟着的几个亲兵一齐笑了一声。陶花奇怪地看他们一眼，他们旋即收住笑容，飞快地后退数丈之远。
　　陶花莫名其妙，不理他们接着说下去：“我觉得你看着十分面善，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那几个退后的亲兵掩住嘴，虽然仍是有笑意由眼角露出，却没人敢说话。
　　既然没人敢说话，秦文只好自己开口。他眼神冷冷的，连一丝嘲弄都没有，只是十分淡然地回答：“姑娘，这话我已经听过不下二十遍了。”
　　陶花愣了片刻，猛然明白了话中含义，立刻就脸红起来，争辩说：“我……我……”
　　他温和而认真地接下去：“我自幼长在军营，不可能见过你。今日大战在即，还是请姑娘让路吧。”
　　陶花迷迷瞪瞪让开路，等秦文去远了才想起此行主旨，当即大叫：“等等！”
　　饶是温雅如秦文，也难免带了些不耐烦回头。
　　陶花大叫：“我想问问，哪里有牛肉面吃？我吃不惯米饭。”
　　他微微皱眉，言语中带了些斥意：“我们是来打仗，不是游山玩水！”
　　陶花万分失望，一边盘算着怎么安慰何四，一边悻悻回帐。刚到帐外，却见何四已经等她半响，忙叨叨过来问她，今天是周军与契丹首战，怎么陶花自己回来了？
　　陶花顿时想起刚刚秦文提过今日有战事，看来不是虚言。她顿觉一口怒气冲上心口，虽然恨得牙痒，却也知道战事不容耽搁，当下顾不得其他，匆匆叫上同来的弟兄，往秦文离去的方向追过去。
　　陶花不熟悉地形，找路又耽搁了一阵，这几番下来，追到阵前时，两边军队已经交战，远远只见人仰马翻，没有她插手的余地。陶花带着众人，纵马到一侧地势高处遥望。契丹军前锋是大队轻骑兵，与周军前锋的重骑兵和战车已经兵刃相交，契丹军队灵活，周军盔重甲厚，一时分不出胜负。因为契丹人善射，所以安排己方的重装军队在前锋可以减轻弓箭伤害；这里平地作战，一时不需要追击敌人，正是重骑兵用武之地。陶花暗暗点头，赞秦文指挥得法。
　　她看完两军战势，仰头望向远处。在自己对面的一个土坡之上，秦文的帅旗高扬，陶花细望过去，见他正心无旁骛，在马上观看战局，他身周以及土坡之下一队轻射手，以防游敌靠近己方指挥台。
　　陶花再看向敌方，因为相距遥远，望不见指挥台，只能隐约看见阵后的旗帜上画着一副弓箭。陶花一惊，这正是她的授箭恩师哈布图的旗帜。哈布图是契丹军中有名的神射手，契丹皇帝耶律德昌特请他教授太子箭术，陶花也拜了哈布图为师，因此与耶律澜相熟，且更得哈布图宠爱与真传。
　　这一惊之后，陶花就往敌阵中细看过去，后面几队待命的骑兵个个身背大号铁弓，有数百人之众，箭壶乌黑铮亮，没有背在背上，而是放在马上，正是哈布图的铁箭骑射兵。
　　一般士兵用的箭都是木杆铁头，虽然轻便易射，在这种大规模作战的距离射到重盔甲上，并无致命伤害，然而哈布图的这些铁箭兵却不一样，箭身箭头是一体而成的坚固精铁，配上特制的大号铁弓，如同宝剑伤人。只是铁箭太重，所以只有骑射兵，以马负担，并无步射兵。
　　陶花正在这里观望着，敌营鼓响，那些骑射兵横列成排，个个掣满了弓，又一阵鼓响后，箭支一齐放出。原来这些人在周围已观看多时，一为等战局变化，二来找一个合适的射点，哈布图并不想让自己心血栽培的骑射兵轻易上阵，只是看苦战多时不能得胜，希望凭此扭转战局。
　　陶花暗叫不好。这些骑射兵一轮轮放箭，箭壶空了之后，就换下一队上去，前一队下去补充箭支。好在因为铁箭太重，一个人也带不了太多，但如此下去，对周军必然不利。
　　她微一沉吟，已有主意，转头交待过何四，自己则催马赶往秦文所在的土坡。这些骑射兵的缺陷在于防御，只要一队善战的轻骑兵能够靠近过去近身攻击，当即可破。但是她没有士兵可以调派，只能去找周营主帅。
　　她刚刚停马于土坡之下，就见秦文飞马而下，自一个士兵手中拿过一面盾牌，高声喊道：“有马匹的，跟我走。”指挥台附近全都是训练有素的秦家军近卫，当即轰然应一声“遵命”，一个几十人的小队迅速形成，随秦文而去。
　　陶花本来希望他能从战场上抽调些人过去，虽然临时从战场上撤下正在参战的队伍会动摇军心、紊乱战局，可是这么小一个队伍过去，实在有些行险。陶花看他已走，也就冲何四远远一挥手，何四则带着弟兄自另一侧往铁箭兵冲过去。
　　陶花纵马高台之上，细细观望。见秦文一马当先，向铁箭兵队伍疾驰而去，等对方发现朝这边放箭时，已经相距很近。秦文一手持盾，一手持枪，铁枪翻飞中箭支纷纷落地。这些铁箭兵全都集中射向跑在前面的人，跟在秦文身后的士兵就安全了很多。何四那边也有箭支过去，远不如这边猛烈。偶有人中箭落马，秦文自己和□战马也中了几箭轻伤，却毫无停留，反倒更迅速往敌阵中冲过去。
　　箭兵擅于远处伤敌、灵活作战，近身攻击时往往胜少败多，训练一个优秀箭兵又十分不易，哈布图通常会告诉他们，避免面对面的硬仗，遇到近距争斗时先保存自己实力，换句话说，也就是逃跑。这就使得这些铁箭兵占优势时可以完全发挥，稍遇到点问题就容易自乱阵脚。秦文还没到近前，已经有人开始后退。若不是哈布图训练有方，只怕他们早已全队退后了。然而，汗血宝马如何能让他们轻易跑掉，秦文扔掉盾牌，双枪拿在手中，冲过去一枪一个，两名铁箭兵同时落马。后面的秦家军和何四也接着赶到，冲入铁箭兵阵中。
　　陶花在高台之上，远远望见秦文白衣红马，在敌阵中如入无人之境，不多时已刺杀十数人，银甲变成了血红，十分刺目。正稍稍放心时，却见远处铁箭阵后，旌旗移动，几人簇拥着中间一个黑袍白发之人走上前来。
　　她不由担心，虽然看不清面目，此人必是哈布图无疑。哈布图箭术超群，马术也精良，平时连甲胄都不穿，以让自己拉弓不受限制。
　　陶花远远看见这黑袍之人手臂动了三次，当下再不犹豫，急催“飞雪踏”往敌阵方向跑去。哈布图臂力奇大，可以在顷刻间连发三箭，而且箭箭都不失准头。三箭瞬间齐至，极难躲避。哈布图刚才手臂连动三次，必然就是在箭壶中取了三支箭出来。
　　陶花在马上奔驰，看见哈布图对着秦文拉开了弓，心内越发焦急，出声示警难及他耳中，何况哈布图的三连箭就算是提早知道、面对面看着他射，也是难以逃脱。她别无他法，从背上抽下铁弓拿在手中，陶花所用铁弓是东洋玄铁所制，结构精巧，比寻常铁弓易拉且力强，契丹军中也只此一把，是当年她在箭术比赛中夺冠时，契丹皇帝亲手授予她的宝弓，刚好弥补她的臂力不足。
　　她又在箭壶中摸出一只铁箭，搭在弓上。因为铁箭沉重，在有风时也就更易控制准头。刚刚搭好箭，就看见哈布图第一支箭已经发出，当下再无细思的余地，手中铁箭离弦而出。
　　秦文已经看见有一只箭往咽喉过来，倒也不以为意，左手挥枪扫开。那箭的劲道却比他想的要强，手臂振得一麻。左臂还没有恢复过来，右手枪正刺在一个铁箭兵身上，不及回撤之时，第二只箭已到了。他吃了一惊，在马上后仰，堪堪躲过第二箭。铁箭兵看他仰于马上，立刻有人过来袭击，秦文瞬时一挺腰起来，左手枪刺入右前方赶过来的铁箭兵腹中。此时，第三箭已在他腰腹前一尺之处，再无回避余地。他甚至都能清楚看见，那箭尖上绿油油的奇异光影，一看便知必有剧毒。
　　秦文心内不由叹息，自己性命并不足惜，马革裹尸是英雄，可是，十年之内，朝中再无可抗衡契丹之将；十年之后，呵，恐怕等不到那个时候，大周已亡于契丹之手。他心念电转间，还不及哀伤，却见斜刺里一枚短小些的铁箭突至，正击于那毒箭箭身正中，“叮”地一声，小箭力尽落地，毒箭被击得偏了方向，擦着他身侧斜飞出去。
　　要击中行进中的箭支，原是极难的。哈布图这一箭，速度够快，他距离秦文也比陶花近，等陶花瞄准而阻击根本不可能。陶花能够击中，只是因为她对哈布图三连箭的方向速度太过了解，她发箭之时，只管自己箭支的方向，静等着大箭按预想方位撞上来。而刚好，哈布图就按平时惯用的手法，未加改变。当然，这么远的距离，又是在奔跑的马上，能把方位控制得这么精确，也非要陶花这样的箭手才能做得到。
　　秦文得脱大险，倒抽一口凉气，指挥台上的士兵原原本本看到了刚才的一幕，全都高声叫好。秦文回头远远望了一眼，自敌兵身上抽出双枪，急催战马向前奔去。他不再杀路上的铁箭兵，只是直奔哈布图的方向而去。
　　哈布图从来没有近身作战的准备，这次失利，也完全是意料之外。当下别无他路，慌忙撤退，眼看秦文风驰电掣般奔过来，他连指挥命令都来不及发出便纵马而去。
　　陶花早已转身向己方指挥台招手，示意击鼓。指挥台上的士兵此时人人信服于她，毫不犹豫立即按她指示行事。周营鼓声大作，群情振奋，正在交战的契丹军抬头看时，看见已方的帅旗半掩后撤，铁箭兵也被杀得七零八落，顿时一片混乱，一齐随主帅逃跑。
　　这一战周军大胜，契丹军死伤无数。待战俘安置妥当、收兵回营之时，日已偏西。陶花一天没有进食，已经饥肠辘辘，回营之后先打算吃饭，可是才一入营门，就听见四处在说，今晚要饮庆功宴，所以晚饭免了。她心想自己可再也等不了了，急急回帐找人想办法。
　　还没走近帐篷，先远远看见一人跪在门口，手还捂着腮帮。陶花愣了一下，看他服色是秦文亲兵，怎么会在这里？她走到近前，那人看见红鞋踏入视线，当即“咚咚”磕头，口里嚷嚷着：“陶姑娘恕罪。”
　　陶花命他抬头，一看见腮帮上的血痂，才想起是那天早晨被自己袖箭所伤的士兵。她看他已经跪了半响，心想秦文未免过于严厉，挥手命他起来：“无妨。你家将军也太当真了，小事不值一提。你去吧。”
　　那个士兵倒是站起来，却不动，苦笑着回答：“我家将军倒没提姑娘口中那件小事。”
　　“提不提都不打紧，你回去吧。”
　　“那个……我家将军提的是，陶姑娘初来此地，人生地不熟”，他的脸越来越苦，“他命我来当你的随从，带你熟悉各处情况。如果，如果陶姑娘再有什么事情不顺心、生了气，我的脑袋就不保了。”说罢又跪地磕头：“我叫金德贵，兄弟们都叫我小金，以后就在陶姑娘帐下听候差遣了。”

　　故人

　　小金极为健谈，爱嚼闲话，就是有点儿抓不着重点，把军营里里外外的事情跟陶花一件件说了个清楚，连秦文家的几个兄弟姐妹都数了一遍。陶花虽然很想吃点东西，数次打断话头，可是小金这三寸不烂之舌总能立刻接上话茬。到最后陶花只好放弃了这个念头，只等晚上一起饮庆功宴了。
　　等小金说到秦家如何终日媒人盈门的时候，更是变本加厉地夸张了一通，也算是为自己今天早晨口出恶言变相解释一下。秦文生得英俊，文武全才，又是历代执掌兵权的秦家唯一继承人，自然受到众多关注。
　　陶花听罢一笑：“早知道秦将军这么忙，我就不去添乱了。多谢小金你提醒我，以后我少跟他说话就是。”
　　小金急忙大大摇头：“不是不是，陶姑娘你这样的人才，跟我家将军才正正般配。”说完又赶紧捂嘴，怕自己冒犯了陶花。
　　陶花生长在草原之上，混迹于绿林之中，对男女之防并不太上心。她在契丹时跟耶律澜在一起，也从不避讳众人，大家也不觉得有何不妥，只羡慕小儿女的甜蜜。那时，人人也都说他俩最是般配，可是结果又如何呢？
　　陶花苦苦一笑：“般配不般配，也要先看喜欢不喜欢；就算是喜欢，也未必一定有缘。”
　　小金听得这话只觉深奥不解，也就不再追问，换个话题说起今天的战事，说到“将军抓了那个老黑怪，下了他的弓箭，扔到我跟前，我以为是叫我绑呢，没想到他是叫孙二哥去绑，对我说：‘小金，你别在这里跟着了，先回营听陶姑娘发落你吧’”之时，陶花愣了一会儿神，才反应过来：“他抓了哈布图？”
　　“谁？喔，是，好象是叫哈什么图。”
　　陶花即刻起身：“带我去帅帐。”
　　陶花到的时候，帐外已经摆开了宴席，不停有人向她躬身行礼，小金跟在陶花身后极为得意，时时给引见一下这个，闲话一下那个。陶花不及细听，快步踏入帐中，小金正跟帐外的士兵说通禀一声，看见陶花已经冲进去，只好也跟进去。
　　秦文看见陶花闯进来，微微一笑，小金在后头立刻爆豆子般低声咕哝：“将军笑了，秦将军笑了！我跟了他八年，这才是第三次看见将军笑呢。”
　　陶花无暇理他，先扫视帐内，不见有战俘。她问秦文：“哈布图呢？”
　　秦文向门外一指：“在我亲兵帐内押着，两人轮班看守，跑不了。”
　　陶花不及答言，疾步转身出帐往他指向的帐篷走过去。一进门，就看见哈布图被五花大绑，坐在角落。
　　陶花五年未见他，白日战场上不过是个影子而已，此番一见之下，恩师头发已经全白，比五年前更苍老了些，绑得结结实实象个粽子坐在地下。一见故人，往日种种都涌上心头，陶花扑过去跪倒在地，抓住哈布图被绑住的臂膀，哽咽一声“师傅”。
　　哈布图见她过来，又惊又喜，细细上下打量：“花儿，是你么？你怎么在这里？来，快给师傅松绑。”
　　陶花赶紧解开绳索，哈布图空出手臂，抚着陶花面庞：“五年了，是么？咱们草原上这朵会射箭的花儿，让澜儿天天念到现在。”
　　陶花听见提起耶律澜，不由一震：“澜哥哥，他……他还好吗？”她从小叫惯了“澜哥哥”，如今是大姑娘了，这么叫法儿不明就里的人恐怕会觉得太过亲密，可是陶花和哈布图都习以为常。
　　哈布图面有忧色，叹息道：“他咳嗽更重了，有时晚上咳得睡不着。他常常会提起你。”
　　陶花眉头一皱，一阵酸楚涌上心头，正努力平复情绪之时，听见帐内一声清咳。
　　她回头，看见秦文正站在帐篷一角。他刚刚不明所以，一路追着她到了俘虏营帐。
　　哈布图看见秦文，冷哼一声转过头去。
　　陶花起身扶起师傅：“我送你出去。”
　　两人走到帐门口，秦文面色沉郁：“周营是这么容易出入的吗？”
　　陶花刚才与哈布图对话全都是用的契丹语，此时便跟秦文用汉话解释一遍：“这是我的授箭恩师，我要送他出去。”
　　秦文停顿片刻，明显不愿跟陶花正面冲撞：“此事关系重大，我需回过徽王由他定夺。”
　　陶花毫不停顿：“若是徽王因此怪罪下来，我来承担！”
　　秦文看着她：“国家大义，岂容如此儿戏？”
　　陶花凛然回视，朗声答道：“我的师傅只是箭手，并不是契丹皇帝，你留住他于战局无任何帮助。他年事已高，我一身本领都是他所授，当年我从契丹逃出，也是他老人家抗旨才放我一条生路。若是师徒、朋友间的小义都不能顾及，又何来大义？”说罢即带哈布图出了帐门。
　　秦文苦笑摇头，终是没有强留他们。
　　陶花是性情中人，待人最是义气，不论是大义还是小义，对她来说都愿倾尽全力维护。她送恩师到营门口，指明方向，又从士兵手中牵了一匹马给他。哈布图点头作别，等走出两三步，又回头道：“花儿，其实，这次出征，是太子殿下领军，你要不要见他？”
　　陶花呆了一瞬，轻轻摇头：“过去的都过去了，只要他好好的，那就好。”
　　陶花送别哈布图，回到帅帐中。帐内已经坐满了军中将领，正等着开席。
　　秦文眼望门口，看见陶花进来，即刻端起一杯酒走上前。诸位将领看秦文离席，也一齐向这边看过来，看见是陶花，就全都站了起来。
　　秦文将手中酒杯递给她，扬声说道：“今日大败契丹，我周国已有多年没打过这么痛快的仗了。头功自然是陶姑娘，这杯酒是周国百姓敬你，保住我边境不受敌扰。”
　　陶花当此情景，就是刀子也得喝下去，客套一番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秦文拿过酒壶又斟上一杯：“陶姑娘来时匆忙，我们不及给你接风，这第二杯酒是大家一起敬你，从此后，你在我秦家军中，无人敢不服！”
　　陶花一昼夜未尽粒米，酒意上来有些头晕，可是这杯酒同样不喝不行，当下咬咬牙，也饮尽了。
　　在座诸人也全都饮尽了自己的酒杯，空杯示敬，欢呼声过重新坐下，三三两两觥筹交错，吵吵嚷嚷的十分热闹。
　　在这一片闹嚷声中，陶花只觉有些恍惚头晕，模糊中看见秦文又给自己斟满了一杯酒，似听他低声说道：“这第三杯酒，是我给你赔礼，我本来看轻了你一个女儿家，多有怠慢。请陶姑娘恕罪，恕在下无知，不知巾帼之中，有如此英雄……”
　　也不知道是因为他声音渐低，还是陶花晕眩渐甚，后面的话陶花没有听清楚，只觉天旋地转，一个踉跄之后再无知觉。
　　陶花是被香喷喷的牛肉面味道叫醒的，她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小金。小金一眼不眨的守在她床前，看见她醒了，即刻大叫“陶姑娘醒了”，让外面的人传话出去。
　　陶花勉强起身，端过桌上的面就狼吞虎咽，小金在旁边不停帮她吹气，怕烫着她。吞下大半碗之后，陶花问：“我昏了多久？”
　　小金伸出一个手指头：“一夜。将军听军医说你是饿着了，就让人每隔一个时辰给你送一碗热面过来。”
　　陶花听到此言，剩下的小半碗面连碰也不敢再碰，又放回了桌上。她总觉得，如此冷傲的秦将军热情起来，那是件挺让人害怕的事情；他又不是小满，又不是欠着她一条命加一个好夫婿，干嘛要如此体贴？
　　外面天色已经亮了。她从帐缝里望见，刚要起来，却觉全身还是软绵绵的无处使力。小金急忙扶住她：“你先别动吧，再歇歇。将军说你一醒就叫他过来看你，应该快过来了，唉，你要是再有个啥闪失，他真得把我给军法处置了。”
　　陶花笑道：“我闪失了更好，少个人攀着你家将军说话。”
　　小金皱眉做无地自容状：“陶姑娘我求求你，别再提这事儿了，再提可就真的要处置我了。你现在是我家将军的宝贝，我可从来没见他这么高兴过。我家将军为人清淡，我跟了他这么多年，这才是第三次看到他笑呢。第一次，还是五年前他拿武状元的时候，那时他才是个十六岁大的孩子；第二次见他笑，呃……”小金忽然似有悔意，开始含糊其辞，陶花也不点破，他马上就过渡到了第三次：“从昨天，我看到他笑了好多次，连我都替他开心。”
　　陶花微微颔首：“大败契丹，你家将军当然高兴，跟我没什么关系。”
　　小金点头：“我问将军的时候，他也这么说。他说武状元那次，他还不懂事，为一己功名而笑；第二次，呃……第二次他没说；这一次嘛，是为家国天下，黎民百姓而笑，所以笑得久一点。不过啊，要我说，怎么能说跟陶姑娘没有关系呢？没有陶姑娘我们能打胜仗吗？”
　　陶花微笑着好奇打岔：“他第二次笑是因为什么？你跟我说说。”
　　小金忸怩不安，还是不开口。陶花微笑：“我听人说，小金知道的事情最多，也最会说话，所以秦将军才把小金安排到了我这里。”
　　小金更加忸怩，这次却开了口：“第二次嘛，唉，无非是儿女私情……”话音未落，帐帘一挑，秦文走了进来，一进帐就先定定看了小金一眼。
　　陶花无端被人打断，十分不悦，连着昨天被怠慢的怒气一起，将面孔沉下来：“将军，你进我营帐不该通报一声么？我毕竟是个女儿家，怕见人。”
　　秦文看看帐内：“这里，似乎是我的营帐吧？”陶花四顾，果然不是自己的住处，不由尴尬。
　　秦文却没有问责她的意思，接着说道：“你昨晚进帅帐也没有通报，我以为这是你们契丹人表示亲密的意思。何况，小金也在帐中，有什么事是可以见他，却不能见我的？”
　　他说到最后脸色完全沉下来，小金吓得双手连头乱摇：“没有没有，将军我这就出去，这就出去。”
　　小金连滚带爬挪出去，陶花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面孔转向帐壁不说话。
　　秦文到她床边坐下，端过一旁桌上剩下的小半碗面：“吃饱了吗？”陶花点点头，却不看他。
　　他叫人来把面收了，待众人都退去后，缓声说：“行军中烹制食物不便，战斗中的军粮其实都是干粮，北方人可能吃面做的干粮多些，南方人可能吃米做的干粮多些，但无论如何都是吃不到牛肉面。你能吃到新鲜米饭，也只是因为跟着帅帐的伙食，并不是我亏待你。”
　　陶花从未参加过实战，平时听父亲提起战例也很少讲到饮食，这会儿就有些惭愧，低头不语。
　　秦文见她如此，立刻和声安慰：“无妨，我知道你不是个娇气的姑娘，若是娇气，练不成这么一手好箭法。以后，我留着意给你做面就是了，今天这些是昨晚连夜快马到幽州城取回来做的。”
　　陶花终于无法坐视，开口说：“不用了，是我不懂事，给你们添这么多麻烦，还要劳累士兵半夜赶路……”
　　秦文一笑打断她：“你是不知道，昨晚我说谁愿意去一趟幽州帮我取面，没一个应声。后来我说是陶姑娘想吃，哗地一群人全都站起来。”
　　陶花低头笑笑，有点不好意思，也有点微微的得意。
　　秦文接着说下去：“虽然饮食上我没亏待你，但……”他望住她，含笑凝眸，“姑娘，你我确是旧识，请恕我昨天言语冲撞。”
　　陶花一怔：“我们真的见过面？”
　　他微笑点头，自随身箭囊中取出两支箭来递给她，一支木箭，一支铁箭，箭头上都铸着一朵桃花，春意盎然。木箭的箭尖已经不甚明亮，变得温润圆滑。
　　她一眨不眨看着，猛然就大怒：“你竟敢翻我的东西？”
　　他闻言苦笑：“姑娘真的这么健忘？”
　　陶花仍是不解何意，只是去查看自己的箭囊，想看看里面的箭支有没有少。
　　秦文一边苦笑一边摇头，抬手解开自己的领襟，推开衣服，健硕的肩膀缓缓露出来。他虽是外貌看起来清俊，身上的筋肉却一点也不瘦弱。
　　陶花震惊当地，缓过神来后就往床里面躲，惊惧地嗫嚅：“你做什么？” 这还是她头一次看到一个成年男子□的身躯，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脸色变得通红。
　　他已经解开左肩的衣服，指着肩上一处伤疤说：“这是拜姑娘所赐，你还记不记得？”
　　陶花已经想了起来，这必是她五年前带着小满过燕子河时遇见的那个少年，她和小满还为了他斗嘴半晌。此刻她紧靠在床内，面前是一个半裸的男子，心思完全混乱，颤抖着问他：“你是不是要寻仇？”
　　秦文继续苦笑：“你想哪儿去了？我要是想寻仇，还用得着半夜给你寻牛肉面去？再说，当年也是你手下留情，难道我还看不出么？”
　　陶花哑然半晌，依然抖个不停：“那……那你要做什么？”
　　秦文望她一阵，忽然笑得侧开头去，回过头来时带着满眼笑意睨她一眼，把衣服重新掩好，说：“我什么也不要做，是不是让姑娘失望了？”
　　陶花在情事上笨拙些，想了半天才明天这语中隐义，顿时羞恼得抓起手中箭支就想往他身上刺过去。
　　秦文握住她拿箭的手：“是你不停问我要做什么，其实我什么都没想做，只是不忍让你一个女孩子家独自想那么多。”
　　陶花的面孔已经红似烟霞，用力抽自己的手，却是怎么都抽不出来。
　　他含笑望着她，也不说话，就那么握着她的手。
　　她只觉心神激荡不堪，手中铁箭当啷一声落到地上。
　　就在这一声当中，她猛然一凛，想起来这桃花铁箭是耶律澜铸了送给她的。
　　铸造之前，用她的玄铁弓，试过了十余只不同大小重量的箭，每一支都陪着她试射，选出最中意的一支木箭和一只铁箭。木箭共造了九千支，铁箭铸了九百支，他说，汉话里面，这叫作‘长长久久’。这朵桃花，是他背着她加上的，为此她的爹爹大怒，后来还是师傅哈布图来跟爹爹说情，勉强才说通了。
　　如今，虽然她用的早已不是当年铸造的那批箭支，后来这些却一直仿了当初的份量样式；虽然她也知道自己和耶律澜已再无续缘的可能，他们却始终没有明明白白把话说清楚，哈布图说，他还时常念着她……
　　想到此，陶花的脸色凛然端正下来，坐直身躯不再动作。
　　秦文见过的女孩子太多，早就百炼成钢，见此情景立刻明白，眼神一滞便放手，正色道：“我对姑娘不敢有半分轻薄之心，请别误会。自五年前相见，我也一直记着姑娘红衣白马，箭技骑术当世无双。没想到还有重逢一日，也算是上天眷顾。”
　　陶花抽回手腕揉抚，虽然神色端正，被他连番夸赞难免仍有些飘飘然。
　　他拿起那支桃花铁箭看着，这铁箭射在广漠战场之中，那也是颇费了力气才能寻到，想来是他十分用心。半晌他又开口：“我性命是你所救，无论怎样报答，都是应该的。只是，今日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道姑娘能不能再帮我一次。”
　　陶花在飘飘然中拍了拍胸脯：“那是当然。说吧，是想让我夜探敌营还是帮你训练箭兵？”
　　秦文看着她，眼中带着一丝猜不透的诱人：“我想请姑娘与我演一出戏，假扮爱侣。”

　　假戏

　　故人相见，床头谈心，本是旖旎情状。秦文却坐在床前，把朝中局势一点点讲给陶花听：
　　“秦家暗托于徽王帐下，姑娘若是于我有意，那便再好不过。如今咱们徽王派系足可与田太师一斗，只是王爷碍于父子兄弟情分，有些犹豫罢了。咱们两人结亲，田太师必然要发难，到时局势逆转，胜算有一半以上。”
　　“只可惜姑娘对我无意，那只好请姑娘帮忙演这一出假戏。一来，可以分明局势，帮徽王下定决心；二来，此次出兵，是以婚约换了虎符，我回去就再也拖不住，要迎田家小姐进门了。我不想与她共度一生，可是过门后若再有变动，我秦家可也失不起这个脸面。”
　　他开口求人时低眉颔首，姿态伏低，与初次相见时那不冷不热、却分明拒人千里的神气大不相同。
　　陶花默然半晌，喃喃说了一句：“中原政事竟如此复杂，连情事都要牵涉其中么？我若真的有意于你，你所谓的‘再好不过’，也只是为了我的身份么？”
　　秦文低头，不与她目光接触：“国家动乱非常之时，理当心在千秋功业、家族荣辱。我也知道这对姑娘清誉有损，当初我布虎符这一局时，也是想好了，要是真的逃不开，这一生也只好与她相对终老。这也是没有办法，也都是为了秦家的将来、徽王的天下。”
　　陶花没有答言，秦文看她并没拒绝，就接着说了下去： “这件事郑伯在密信中也提过。他说你在汴梁也没什么亲人，不论结亲结友都是好事。我家世代袭爵，虽然当朝军政布局错综复杂，我家——”他一笑，“也差点给媒人踏破。可是，我的命是你救的，我们两个要是想在一起，这是再自然不过，旁人不会怀疑。”
　　陶花听见这事是郑伯首肯的，就知道推脱不过，于是笑道：“我在契丹时知道的规矩，是女方欠了男方家的人情，才会嫁过去。怎么，中原风俗是要男方欠了人情才娶的么？”
　　秦文大笑，知道她已是答允的意思，便拿铁箭在她肩头一敲：“你去打听打听，看我要不要施人情才能娶到妻子。”
　　陶花当仁不让：“你也去契丹打听打听，看看人家都是怎么给我家送人情的。”
　　秦文听见这话，收了笑容自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放在桌上：“今天早晨，契丹来使送了这封书信，是契丹太子耶律澜写来的。”
　　陶花一骨碌爬起来，抓过书信小心展开。书信是汉文写就，耶律澜精通汉语，一手蝇头小楷写得秀丽遒劲。陶花却不认得汉字，她又将信放下：“他说什么？”
　　“他说，两国交兵，生灵涂炭，希望周营主帅能与陶花姑娘过去一谈，以期讲和。”
　　“那，你怎么打算？”
　　“我已经送信给徽王，说我们俩可以一试，若能免用兵之祸，也就值得行险一回。”
　　陶花想了想：“你去就成了，我去只是拖累你。我只懂射箭和马术，马上兵刃逊你太多，到时若真有危险，你一个人可以在万军丛中冲出一条血路，带着我就难了。”
　　秦文看看陶花，嘴角微微扬起：“我自己去，难保耶律澜不给我埋伏下火炮炸药，你跟我一起去还能放心一点。”陶花愣住，揣摩他话中意味，稍一寻思，即问道：“你懂契丹语？”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陶花面红低头，自己与哈布图的对话，必然全都被他听懂了去。
　　秦文站起告辞，脸色又郑重深沉下来：“你先在我帐中好好休息，假戏之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陶花点头：“我明白。”
　　“除了我和郑伯，还有我家老祖母，就连徽王都不知情。”
　　她微觉惊异：“小满也不知道？”
　　“徽王待你恩重，万万不舍得拿你冒险去触太师的霉头。何况，我们本就是为了劝他早日下定决心，再拖下去于我方不利。”
　　她正色点头：“将军放心，陶花明白大事大义。”
　　天已大亮。晨练收队的呼喝声此起彼伏，周营中一片秩序井然。
　　秦文走出自己的营帐，面色深深，又微带了些困乏。其实他一宿未睡，这会儿又得立刻去巡防、安排昨日战后的伤兵、给养等等各项。
　　朝阳映照他清逸冷俊的面孔，他在光影中回首望了望自己刚刚走出的帐门，眼中掠过一瞬说不清楚的缠绵。然而那只是一瞬，他立刻便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些，眼神也重新变得如刀似钢，终于振奋精神大步离去。
　　当日天气大晴，万里无云。下午秦文就带陶花巡营，一处处带她认识军中各重要将领执事，再无保留。
　　这支军队不过才刚刚交到他手上，已经军容威严，有模有样，颇有郑伯口中称赞的秦家军风范。陶花曾受父亲教诲过带兵用兵之道，心里赞叹不已。
　　秦文在人前人后都对她十分亲近，且从不避言仰慕之情。陶花被他怠慢所积的怨怒慢慢散去，重新来审视这个人，才华品貌都是上乘，又对自己处处温柔体贴。虽知是假戏，也生了好感，短短数日，两人已经相熟。
　　往后的日子就默契了很多。陶花把在契丹军中所见所闻和盘托给秦文，他则细心揣摩聆听，及时调整士兵训练和战备规划。白日练兵，往往都是晚上在帅帐秉烛夜谈，两人谈及军事常常不谋而合，大有相见恨晚之意。有时兴起谈得晚了，或者一人太过劳累、瞌睡了，另一人觉得话还没有说够、不舍得离去，也就都在帐中席地休息。军中诸人已经全都知道，这一对小儿女渐渐如胶似漆。
　　又过了数日，小满的书信到了。让他们自己安排即可，不必事事请示，又大大褒奖刚打的胜仗。
　　秦文读信后，叹道：“徽王英明睿智，爱才信才，是百年一遇的明君。若能得继大统，周朝必可得数十年安定。”
　　陶花从没从这个角度看过小满，在她眼中小满一直是个不怎么懂事的小孩，大家口中的“徽王派系”，在她耳中“派系”是主，“徽王”是辅。不过听人夸他，还是很高兴，毕竟她把他当作自己的亲人。
　　陶花正笑得合不拢嘴时，秦文又补上一句：“这话我只说给你听，即使在幽州军中也不能外传，免起祸端。”
　　陶花连连点头：“我明白。你放心，小满跟我是亲人，我必然处处小心维护他。”
　　“亲人？”秦文疑惑看她一眼，“我只听人说，你是徽王的救命恩人。怎么，你们还是姻亲？你是先太子、皇上、还是于皇后那边的支系？。”
　　“不是不是，”陶花急忙摇手，“我们……唉，不是那样，就是跟亲人一样，但是并没有有血脉联系。你听明白没？”
　　秦文显然更不明白了，他回味半天陶花这句话，凝视她半晌，又突然展开书信重读一遍，自言自语道：“嗯，字字如金的军情密信，他还特地提醒你塞北寒凉，多加衣服，还让我做些面食给你吃。”
　　他的面色变得郑重起来。良久，秦文一字一顿道：
　　“陶花，你可千万别告诉我，徽王与你有私情。”
　　陶花听他语气极其郑重，又连名带姓叫自己的名字，于是也一脸严正地听着。听到最后一句，对她来说实在是太过突兀且荒谬，忍不住爆出一阵大笑。她笑得弯下腰去：“你……你想法也太怪异了，我是他长辈。长辈你明白吗？就象母亲，姑姑，婶娘……这样的长辈。”
　　她只觉得，这世上所有可能跟自己有私情的人当中，小满一定是排在最后一位的。不，不，他根本就不可能排进来。
　　秦文牢牢盯住她：“他不过比你小四岁而已，又不是姻亲，你怎么就变成长辈了？”
　　她怎么变成了小满的长辈？这句问话让陶花想起往事——虽是满载痛苦的冰冷回忆，却因为有这个“晚辈”的参与，而变得有了些温暖的颜色。
　　汴梁。太师府书房。落叶盖满了窗外的花园。
　　田太师听罢随从在耳边的低声密报，点点头，命他把小姐叫来。
　　随从出去了，室内无人，他摇头晃脑地想了想：陶花……陶洪锡……秦文……
　　终于一下子笑起来：怎么？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情？
　　女儿田倩如走进书房，含羞低头：“前方是不是有信来？他……他可好？”
　　田太师把女儿拉到身边：“倩如，你与他虽然有婚约，但我田太师的女儿不会没人要，你不必被他限住。”
　　田倩如一惊抬头：“怎么？出什么事了？”
　　“他在军中与人有染，不知怎么有个女人去找他，我查过，这女人是落霞山的草寇，她父亲曾降顺契丹为官。我看，咱们还是立刻收回他的虎符，给你另谋贤婿。”
　　田倩如默然半晌，垂头说：“爹爹，我与他尚未行礼，他是青年男子，有姬妾陪伴原也是情理之中，难道你还指望他做和尚不成？他不但不是和尚，为人还风流得很，这也不是第一回了，你怎么又轻言退婚？”
　　田太师哼了一声：“若不是为了你呀，我可真不愿趟他这个浑水。”
　　田倩如娇声倚到父亲身边：“爹爹，你可别这么说，他能应了这门亲事，我……我开心得很……”
　　田太师叹气：“是，女生外向，我说不过你，为父只能帮你这个外向的女儿把她赶走。”
　　“又要杀人？”
　　“这次倒不必，有的是好办法。何况，这女人居然是陶洪锡的女儿，哈哈——”
　　徽王府。秋意渐深。
　　小满久久地看着面前这封密信，面色沉沉。
　　郑伯却是喜上眉梢，笑出声来：“我说呢，上次秦将军写来的信居然写满了三页，他以前可从来是几句话就说完，一个字也不肯多写。原来他不但是写信罗嗦了，待人也和气喜乐了很多。”
　　小满却未笑：“前方的军士说，他与姑姑两情相悦，这才欢声笑语。”
　　郑伯笑得更加欢畅：“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秦将军若是有意于陶姑娘，咱们更不愁秦家对徽王的忠心了。田太师也不会忍这口气，到时候必然是要刀兵相见。”
　　小满手按额头：“也未必刀兵相见，也许田家会想办法加害姑姑。”
　　郑伯微笑：“那也要看能不能办得到。秦将军这么孤傲的脾气，看中了谁，还能让她受害不成？早晚是刀兵相见。”
　　“这么说，秦文，可以保护姑姑了？”小满口气中满是置疑。
　　郑伯深深看他一眼，笃定回答：“当然。秦将军是人中龙凤，勇力有余，人也斯文，这汴梁城哪一个姑娘不喜欢他？我明白王爷爱护陶姑娘，但秦将军配陶姑娘，足可匹配。”
　　小满沉默许久，呼出一口气抬头：“好，只要姑姑喜欢，那就好。”
　　郑伯低声：“王爷是不是担心田太师……”
　　小满摇头：“我不是担心他，我担心的是……唉，当年——”
　　当年……
　　小满靠到椅背上去，仿佛回到那雪花漫天的无牙山上，他与陶花初次相遇的地方。
　　往事桩桩件件如水漫过脑海。
　　小满轻轻叹口气：“总之，是我欠姑姑的，欠她一条命，还有一个好夫婿。”
　　中军帐内。陶花仰头把前情回忆一遍，发了一会子呆，然后笃定点头：“嗯，我跟小满，就是姑侄，最多是姐弟。没有别的，也不可能有别的。他自然要提醒我加衣服，我当年还借衣服给他穿呢，这点义气总归要有的。”
　　秦文答道：“真是这样最好，我只是怕万一。徽王虽然待人宽厚，到需要杀伐决断时，却也毫不手软。你若是与契丹太子有情，或许还有回旋余地；可你若是与徽王有私，那……那只怕是为难之至了。”
　　陶花盯住他半晌：“什么为难不为难？咱们演完这出戏，不就一拍两散了么？”
　　秦文抬头看她一眼，似乎话到嘴边，却终究没有说出来，就只是那么看着她。
　　陶花又等了片刻，等到他终于低头一叹时，她自己也低下头去，萧索中问了一句：“和谈之期选哪天好？”
　　“你说呢？”
　　“那就尽快吧。我已经五年没见过澜哥哥了，也真的是……想看看他了。”
　　秦文又抬头看她一眼，缓缓点头：“好，我带你去见他便是。”

　　和谈

　　约好的之日到了，是个萧瑟的阴天。
　　陶花一早起来就装束停当。她听小满的话，特地穿多了些，裹上了大红袄，配在她的“飞雪踏”之上，十分醒目。而秦文则刚好相反，他一身素甲白衣，与陶花并辔而行。远远望去，两人真算是一对璧人。
　　为了表示诚意，两人没有带任何随从。一路上都很顺利，到了契丹营中，兵士也没有为难他们，也看不出什么埋伏。
　　领头的岗哨带他们到一间大帐，陶花进去之后，心内小小吃了一惊。这帐内完全是她以前家里的布置，就连屏风摆设都跟以前一模一样。陶花过去拿起几件小东西看，分明就是她的旧物。
　　她一件件把东西看过去，找到一件陶若亲手雕刻的小木马，雕工虽然拙劣，却是旧情无限，陶花把木马放入自己怀内口袋，而后坐在自己“家”中，万分感慨。
　　秦文一看这情势已经猜到八九分，看陶花坐下之后，便走近她身边：“等我们大破契丹之后，你带我到你长大的地方去看，可好？”
　　陶花仰头向他微笑，一时旧日感慨散去，心中重新盈满斗志。
　　话音刚落，帐外脚步声响，先进来几个侍从，奉上瓜果茶水，而后哈布图进来，陪陶花闲聊几句，却不怎么理会秦文。
　　耶律澜进来时，陶花即刻站起，看见他竟是一点也没有变，跟五年前分别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偶尔以手掩面轻咳。
　　几人坐下叙话。
　　耶律澜看陶花情绪平静，只字不提旧事，不由显出很失落的样子，言谈间话语甚少。陶花与秦文已经颇为熟稔，经常会互相开几句玩笑，说几句家常，如今深入敌营之中，只有他们两个是自己人，自然而然态度十分亲昵。耶律澜看在眼里，重新把秦文打量一番，点头道：“人都说秦将军是人中龙凤，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秦文忙答：“不敢当，我周朝这数十年来与契丹国交锋，胜少败多，是我等无能，哪里敢当谬赞。”
　　耶律澜又咳了两声：“这一仗，两位看如何打法儿？”
　　陶花不语，看向秦文。秦文拱手：“太子殿下有何高见？”
　　耶律澜微微一牵嘴角，似想微笑却没有笑出。帐外微风吹过，帘布沙沙作响，宛如儿女低吟之声。
　　他转头望向陶花，眼中柔情无限，缓缓言道：“我们俩从小一起长大，你在契丹十五年，自记事开始，我们就是天天在一起的，是不是？”
　　陶花默然低头。
　　“我一直以为，你必然是要嫁给我的。每年春天咱们跟大人去长白山围猎，我跟你从来是同桌吃饭，一张毡子睡觉。你怕黑，半夜里要是醒了，就得叫醒我陪着，等我把你哄睡着了，我可就完全醒了，再也睡不着。”
　　陶花低头咕哝：“也不是每次都叫醒你的。”
　　“嗯，你好心的时候，就不会叫醒我，悄悄起来放个捕鸟夹子，等着看我的笑话，结果自己忘记了，一早起来踏进夹子里，疼得你大声叫唤，连隔壁帐篷都被惊动，以为我把你怎么了。”
　　陶花听见提起此事，不自觉地摸摸脚踝，那道伤痕一直到现在还有。
　　耶律澜望着她脚踝：“你的伤疤就留下了，是吧？我身上可也不少，一桩一件，你比别人都清楚。后来，你十三岁那年，拿了我们契丹箭术比赛的头名，那时你还是个小孩，臂力不强，我们草原上箭法好的青年可也不少，你一个娃娃是怎么拿到的头名？”
　　陶花仍是低着头：“是澜哥哥你偷出父皇的玄铁宝弓给我，我才能跟他们比赛。”
　　“不错，后来我父皇看见了，就把那张弓当做奖赏赐给你，也没有责罚我，如今，你拿着这张弓来对付我们了……”陶花不语，耶律澜又咳嗽两声，才接下去：“从那次比赛之后，你就矜贵了好多，平时一起走路也不手拉手了，跟我出去围猎也不住在一起了。可是我知道，你心里头，其实更想跟我在一起了，对不对？我每次叫你出来玩，你都会穿上特别鲜艳的衣服，其实，你穿什么又有什么打紧，我们草原上美丽姑娘也不比你们中原少，可是，我从小就只看得见你一个。有一天，你突然问我喜欢什么颜色，我看你那天正穿着一件红袄，就说我喜欢红色，后来你就天天穿红的，整天象根火苗跳来跳去。其实，我都已经跟我阿妈说好，隔年一开春就跟我父皇说，让他去你家提亲，谁知道，谁知道……”
　　耶律澜的声音低下去，随即大声咳嗽起来。陶花以手握拳，紧紧抑住啜泣。沉默良久，他又缓缓开口：“五年前，你带那个小孩走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变了，以前，你何曾对我说过半句谎话？可是，我还记着那天晚上你答应我的事，我对你说，如果你敢违背，我会怎么样，你还记得吗？”
　　陶花面色发青：“澜哥哥，两国交兵，事关重大，你不要意气用事。”
　　耶律澜徐徐点头，尽量让声音温和些：“你跟我走，我即刻退兵。”
　　陶花还未回答，秦文已然起身：“难道太子殿下约我们前来，就是为了自己的儿女私情？”
　　耶律澜冷冷看他一眼，转头问陶花：“阿陶妹妹，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上了他，所以才这样对我？”草原儿女性情爽直，也不觉得这是什么该避讳的事，所以他当着三个人的面直接问了出来。
　　陶花受惊抬头，面孔发红，不知该如何回答。
　　耶律澜盯着她：“你喜欢的人若还是我，这就跟我回去，我也不会为难你们。”
　　陶花缓慢却坚定地摇头：“澜哥哥，无论如何，我是无法跟你回去了，你若是因此生气，那我也没有办法，要打我杀我，都由得你。只是，今日之事，是你请秦将军过来，就该让他平安回去，你若定要为难于他，那我们也只好拼死一战！”
　　耶律澜听见陶花说出“拼死一战”之语，不由长叹一声，想着自己如何跟阿陶妹妹竟到了如此地步，半晌低头不语。
　　陶花见他如此，心下酸楚，知道是自己负了对方深情，缓步走到他跟前，想要安慰却无从开口。
　　两人就这么相对无言了半天功夫，耶律澜终于抬头拉住她手，轻轻说道：“从小到大，我们都是一队，玩捉迷藏、打架，从来都没有分开过，更别说做敌人了。要让我在两军阵前跟你对垒，那如何能做得到？既然是一定要打架，那我们俩今天就在这里打吧，我们两个人的事，不用那么多兵士来陪着。”
　　陶花瞠目结舌望着耶律澜，他们俩怎么打架？耶律澜虽然习过武、练过箭，也就仅算是学过而已，他自幼有咳疾，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读兵书和习文。
　　他说着走出帐去，手提一副弓箭，指着不远处一个拴马的木桩说：“当年吕奉先辕门射戟，咱们今天也来效仿，射到那根木桩子的就算胜了。”说着他拈弓搭箭，连看也不看，一箭冲天而去，片刻后软软落在地上，自然是什么也没射到。他把弓箭递给陶花：“到你了。你若能射中那木桩子，我们这就退兵。”
　　陶花接过弓箭，反倒不知如何是好。他这是摆明了要让陶花赢，可是这样以强欺弱的事情，到底让陶花觉得十分不光彩。她犹豫半晌，把弓箭递给秦文：“你箭法不如我，你来吧。”
　　秦文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接过弓箭扔在地上。他把陶花拉到自己身边，朗声对耶律澜和哈布图说：“承两位相让，我替陶花多谢你们。无功不受禄，既然你们客气，那我们也就不再乘胜追击，以免你们有全军覆没之忧。我会令士兵休战三日，请你们三日内退出幽州边境。”说罢即携陶花离去。
　　两人的马匹就在左近，双双上马后，“飞雪踏”却不肯挪动，无论陶花怎么催促，它就是望着耶律澜恢恢叫唤。
　　耶律澜走上前来，抚摸马头，刚要轻声安慰。却见秦文纵马过来，到得近前，一手拉住马缰，一手揽住陶花腰间一提，陶花即凌空而起，稳稳落在秦文的马上。他向耶律澜一拱手：“就此别过，但愿后会无期。”即与陶花共乘出营而去。
　　已出敌营好几里远，陶花还有点恍惚，说不出话。一是因为见到了耶律澜，多年心事一起涌到眼前；二是因为被秦文揽在怀中，男子气息扑面而来，让她心跳得飞快，不敢出声。
　　秦文看她一直低头恍惚，于是温言道：“我的坐骑，叫做‘火云追’，你让人家驮着你，不跟人家打个招呼么？”
　　陶花破涕为笑，拍拍马头：“我叫陶花，以后有谁欺负你，尽管来找我。”
　　秦文看她笑了，自己也就笑了，柔声劝慰道：“过去的都过去了，以后总会有人对你更好。”
　　她低声答他：“我不是在想过去的事情。”
　　“那你在想什么？”
　　她沉默一阵：“今天，要是没有你，我多半会撑不下去。”
　　秦文半晌无语，陶花回望时，他猛然双臂一紧将她拥在了怀中。
　　月华如练，光影皎洁，漫空密密情意。
　　她怔了片刻，既未躲闪也未挣扎，却忽见前面就是岗哨，于是茫茫然抬起头来，傻乎乎问：“是……是做给他们看的，是不是？”
　　身后的人没有答话，只是怀抱却放松了许多。
　　到了岗哨近旁，他低头到她耳边：“乱世无奈，你别怪我。”
　　她一脸失望，却仍是强笑道：“怪你什么？没事的，我在草原上长大，不看重你们中原的规矩。”
　　他不语，她接着便是叹息：“将来，等到天下平定，我再也不过这种乱世的日子，我要卸甲归田。”
　　他沉吟半晌，岗哨已经远了，于是把手臂放开：“我们秦家的规矩，是要在朝中掌着虎符。”
　　“火云追”缓缓前行。明月如歌如诉。
　　陶花转回头来：“那，将来你在朝中，我却归隐了，你……你会不会去田间看我？”
　　他揽在她身侧的双臂收了收，却终于没有收成怀抱，终是放开。
　　两人无语半晌，气氛已经微微有些尴尬隔阂，营门却已就在面前，一众兵士都在附近巡逻。
　　秦文重新抱住她，忽地一笑：“不必到田间去看你，今晚，到你帐中去看你，可好？”
　　话音未落，一柄小箭已经指住前心，秦文点头：“嗯，果然是我秦家的媳妇。”
　　陶花握箭成拳，重重击在他前胸，他受了这一拳，就势握住她的手，轻声说：“你力气还不小，我可受不住第二下了。”
　　他们就这么迎着月光缓缓进了营门。从外面看起来，倒是个十分亲热的模样，何况她脸上尚带着羞晕。
　　三日内契丹大军果然退去，耶律澜自是以情相让了，可是他们首战大败，锐气伤尽，这仗打下去，他们其实是胜少败多。正如秦文所说，周军同意休战，不追击，其实也算是相让了。争战由来如此，两人各让一步，就是天下太平。
　　契丹军退去之后，周军即整理行装。十五万幽州军分散各地布防北境，秦家军亲兵由秦文带回京城。大批人马分头开拔，各往目的地，井然有序离去。
　　秦文特地安排陶花和自己一队，陶花的战马已然不在，交待小金去寻一匹来。结果小金回来说找不到，陶花看他鬼鬼祟祟的样子，十分恼怒：“重骑兵一人配三匹战马，怎么可能找不到一匹给我先用着？”
　　小金听凭她训斥，反正就是找不来。
　　陶花走上前牵过小金的马匹，说：“那我就先用这匹，你走路吧。”
　　陶花骑上小金的大灰战马，一边得意前行一边回头看嘟着嘴跑的小金。秦文听见这边吵闹，纵马过来，看见眼前情景，笑道：“你别欺负小金，他是老实人。”
　　陶花撇嘴：“可惜啊，我的雪儿不在，不然用得着受你们的气？”
　　秦文附和：“是，是，你的雪儿最好，天下第一，古今无双。”
　　陶花继续撇嘴：“不但好，还是别人送的，我没有好马赶路，澜哥哥脱手就把他的马给我了。”
　　秦文微笑着拍拍自己的汗血宝马：“听见没？以后你就归陶姑娘使唤了，人家都开口来要了。”“火云追”似通人意，当即冲陶花长嘶两声。
　　陶花大喜，低声问他：“是真的还是假的？不是做给别人看的吧，以后要不要还的？”
　　他毫不犹豫：“当然是要还的！”
　　她的脸刚苦下来，他接着说：“十年后还吧，借给你十年。”
　　一匹马的全盛时间不过十年，陶花低头一笑，在马上探手过来拍拍“火云追”的脑袋，同时斜眼看看马上坐的人：“那你还不下去，骑着我的马干什么？”
　　秦文伸臂过来：“先把你放上我再下去，不然它不认你。”陶花想想也有道理，就听任他把自己携过马上。可是过来多时，他还是不见有下去的意思。
　　队伍中兵来将往，人多眼杂，有人看见就会笑笑。虽然是做戏，陶花也会害羞。她坐在马上越来越不安，自己的功夫却又不足以赶他下去，想要自己跳下去时，他用臂膀拦住了。
　　两人就这么共骑而行半日之久，到陶花窘得一句话也说不出了，心跳得快跃出喉咙时，秦文才去帮她找了辆马车独坐，让她能休息好些。
　　队伍日行夜息，缓缓行回汴梁。一路上秦文对陶花照顾有加，形影不离。
　　接近汴梁城外时，秦文下马，跳上陶花所在的马车，掀开帘子进去。陶花皱眉：“我不是跟你说过，进女儿家的闺房，一定要通报一声。”
　　秦文不与她理论，到近前坐下，叫一声“陶花”，伸手握住她的手。陶花看他面色郑重，也就没有反抗，仔细聆听。
　　他寻找着措辞，缓缓说道：“到汴梁城后，人事复杂，你只管去见徽王，听他指示即可，不用理会旁人。”陶花点头。
　　“你最好时常跟在他左右，没有他、没有我，你别轻易出门，明白吗？”陶花想撇嘴说“那我不得闷死？”看他神色郑重，就没打岔。
　　他深深看她一眼，眼中五味杂陈，挑帘要跳下车时，陶花在背后出声：“等等！”
　　他踩在车辕上弓身回头，帘子一半挑起，一半散下，冬日正午的薄阳照得他面色温润轻柔，双眸如星，光芒隐隐四射。
　　陶花坐在车内，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轻声问他：“你没其他要跟我说的了么？”
　　他慢慢地一闭眼又睁开，让眼睛适应车内外的光差：“你还想听什么？”
　　她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微风吹拂车帘，在他手中微微颤抖，扫过二人相交的视线。他整个人如铁似钢般的坚硬：“你不说话，那我先走了。”
　　“喂！”
　　“什么？”
　　“如果……”她抿了抿唇，“如果我真的那个什么清誉有损，嫁不出去了，怎么办？”
　　“真正爱惜你的人，会明白体谅；不肯体谅的，也不必嫁他。”
　　“如果……如果是你”，她一咬牙，说了出来，“你会爱惜体谅吗？”
　　“我早就说过，你要是想嫁给我，随时可得。咱们两个联姻，大周军权便固若金汤。”
　　陶花刷拉把他挑着的帘子夺过放下：“快滚，省得我一箭穿了你的喉！”
　　又行得一会儿，车速渐慢，最终完全停了下来，外面隐约传来锣鼓乐声。陶花下了车，看见汴梁城门就在眼前，城墙下众多欢天喜地的百姓们在等着凯旋归来的士兵，有敲锣打鼓的，有舞狮踩高跷的，一团喜气。陶花被这份喜气感染，不由也微微笑起来。
　　与这份喜气十分相衬的，她听见一把苍老却兴高采烈的声音大叫着“贤婿，贤婿！你运筹帷幄，大败契丹，此番立了头功一件！”陶花好奇地侧头一望，看见一位富态的白须老者，正扶起跪在地上的白衣将军，那将军站起身来，猎猎风姿掩不住一身儒雅气息，正是秦文。
　　秦文对那老者极为恭敬，一幅俯首帖耳的样子，他在军营里、在陶花面前的那股傲气完全消失不见。那老者身后跟着一位少女，包了头巾看不清面目，只见身姿窈窕，显是深闺小姐不愿以面貌示人。二人身后仆从如云，陶花不懂分辨官阶服色，只知道这必然是大官。
　　她还在这里疑惑观看，忽听耳旁一声马嘶，陶花转过头来，何四一边轻拍“火云追”的脑袋安抚，一边说：“小金刚刚让我交给你的。”陶花心里安稳了些，可还是有种说不出的不舒服。
　　正神思不定的时候，有人大叫着“姑姑”扑过来。陶花听见叫声已然微笑，还不及转头，就被小满给扑了个结实。

　　嚼酸

　　小满似乎又长重了些，陶花险险不能应付，好在罗焰从背后扶住。
　　陶花许久不见罗焰，一迭声地连叫“三哥”。罗焰也十分高兴，抱起陶花转了好几圈。陶花以前一直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可是自从在马上被秦文抱过之后，就变得有些通人事了，面孔发红地挣下来，凑到小满跟前拍他脸庞。
　　在她心目中小满一直是个孩子，与他如何亲昵都不觉不妥。见他下巴似乎尖了些，不免捏捏他手臂关心问道：“怎么脸瘦了？身上倒没瘦。”
　　小满十分认真地回答：“想念姑姑啊，先生今天刚教过，‘一日不见，隔三秋兮’。”
　　陶花笑着拧了拧他的嘴，左手牵起小满的胳膊，右手拉着罗焰的袖子，一边进城，一边细细问过别后情形。
　　三人身后，跟了数列徽王府的随从，陶花不免又想起刚刚看到的来迎接秦文的那个老者，于是又朝那边看了一眼。
　　小满也随她看了一眼，低低问：“大冬天也能吃到杨梅啊？”
　　陶花一愣：“没啊。”
　　“喔，我还以为你刚刚吃了杨梅嚼到酸，不然怎么这脸色。”
　　罗焰已经大笑，陶花才反应过来，嗔道：“小满，大人的事你不要管！”
　　小满脸上虽有笑容，眼神里却是隐隐不悦：“你这小大人不让我管，将来哭的时候可也别来找我。”
　　陶花冷哼一声：“我才不哭，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哭？”她的眼睛黯淡下来，“自从父亲死后，我只哭过一次，就是在无牙山上……”
　　小满那一点点不悦的神色迅即被征服，笑嘻嘻打断她：“打了大胜仗，提什么不高兴的事？”他指着陶花刚刚看的方向，“那是田太师，太子的亲舅舅，朝中最得势之人，军权掌在他们手中。秦将军若不是在出征前与他女儿订了婚约，他又怎么肯交十五万大军给他？”
　　陶花已经知道这事，也就不觉惊讶只是嘀咕了一句：“这不是骗人家姑娘嘛。”
　　小满哈哈一笑：“秦将军说，大丈夫要成大业，就不能顾虑许多小节了。”
　　陶花不服，带些恨意又带些娇声说：“他从来都瞧不起我们女子，幽州阵前，几番让我难堪。这会儿要成大业，又拿女子们垫背。”
　　罗焰在旁连连点头，眼带笑意：“正是正是，这种人千刀万剐死不足惜啊，五妹你快替天行道。”
　　陶花怒道：“这话不许你说！只能我说。”
　　罗焰还未答话，小满顿住步子看向路边：“这大冷天还真有杨梅，过去买点。”
　　他真的走到旁边的果子铺里，侍卫立刻散开布防，店老板慌慌张张迎了出来。
　　见他看着摆在外面的杨梅果饯，老板急忙说：“这是去年夏天的鲜果，拿糖腌了存的。除了颜色差点，味道比鲜的还好，没那么酸了。”
　　小满皱眉：“杨梅不酸了，还吃什么？”
　　老板立刻知道说错话了，赶紧改口：“这比鲜杨梅差一酸，可还是能酸倒牙。”
　　小满抓了一颗放在嘴里，“嗯，不错，果然够酸。”
　　老板连忙吩咐伙计：“去地窖里拿几枝杨梅叶来，给贵客嚼一嚼，别真酸倒了牙齿。”
　　小满摇手：“不用。我就是想吃这个酸味儿。”
　　他熟门熟路地拿过点心纸，随手包了一大包扔给陶花：“你拿着，留给我慢慢吃。”一边吩咐身后的侍从付钱一边拍拍手出门。
　　陶花抱着一大包杨梅，无奈地从背后赶上去。她一遍遍安慰自己：帮侄儿拿果子，情理之中，小孩子嘛，弄饴之乐弄饴之乐。
　　一行人穿街过巷，小满不再似刚刚多话。他一闭口，气氛立刻就会嫌闷。
　　陶花四处张望找些话题，看见路上人满为患，尤以十五六岁的少女为多，便故作夸张奇道：“爹爹曾说，中原风俗女子是不出门的，为何这么多少女在路上？”
　　罗焰大笑：“你不知道秦家军每次出行，汴梁城都是万人空巷。这城里有首歌谣，‘来生不为女儿身，免见将军误新婚’，说得是那田家小姐本来与右相之子宁致远有婚约，却是在一见秦文之后，退了婚事。这么多女子在此，那都是宁可误婚，也要一睹将军风采。”
　　陶花哼了一声：“这家伙人缘这么好？将来我要是落魄无依、街头卖艺为生，一定拉他入伙。”
　　小满侧头：“你怎会落魄无依？难道我还养不起你？”
　　陶花一愣，虚张了两下口，支吾着：“那个，我不能总让你养啊。”又觉得这话说得十分怪异。
　　小满点头：“是，你宁可跟他卖艺，也不让我养你，咱们当年可说过患难与共的。”
　　她彻底莫名其妙：“那是开玩笑的。”
　　“患难与共这种话都是开玩笑说的？！”他完全停下步子来瞪着她。
　　“不是，我是说，卖艺什么的，是开玩笑的。” 她也更加奇怪地看着他。
　　“卖艺是开玩笑的，他订了婚约可不是开玩笑的！”他起步前行，“纵然可以三妻四妾，正夫人的位子却只有一个。”
　　陶花跟上前去：“那怎么了？反正他的婚约也不是心甘情愿来的。”
　　“不是心甘情愿？可没人敢逼他，是他自己去田家提的亲。”
　　“那也是田太师不好。”
　　“田太师好与不好，这件婚事上都没什么错，是你们两个胆大妄为！”小满带了愠色，“你不懂事也就算了，他也不知道在军中回避一下，明明是有婚约在身的人！”
　　陶花微微抬头：“小满，我不想在背后说他的坏话。”
　　小满再次停住步子，抬手从她抱着的纸包中拿出两颗杨梅，丢到嘴里去，然后抱怨一声：“酸死了！”
　　陶花不语。
　　小满低头看着她：“咱们现在可动不了那田太师。你是不是宁可冒着被田太师暗害的危险，也要跟他出双入对？宁可给他做如夫人，也不愿……也不愿……”
　　他又拿出两颗杨梅丢到嘴里，这回酸得微微皱眉：“你就宁可，让我酸成这样？”
　　罗焰微带惊讶地转头看了看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先有点吃惊，随即却又了悟。
　　陶花因为知道是做戏，一直都听得心不在焉。这会儿忽然就想起来了什么，尽量小心翼翼地开口：“小满啊。”
　　他听她口气十分保守小心，以为她听明白了，就把头完全低下去，声音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你看”，她艰难地转弯抹角地开口，“我虽然是个吃闲饭的，可你让我帮你拿着东西，也不合适吧。”说着把手中的杨梅举起来。
　　她想这件事已经想了很久了，虽然自己是他的姑姑，照顾他是应该的，可身后这么多随从侍女，怎么着也不该让她这么抱着啊。所以只好委婉提示一下，虽然这“委婉”也是她认为的委婉。
　　小满苦笑抬头，一把抢过杨梅：“回家吧！”
　　回到徽王府中，陶花一行人把在军旅所见所闻讲了一遍，小满似乎早已经全都知道，只是徐徐点头，毫不见惊讶新鲜之色。
　　相见的话语还没说完，小金就来了。他与徽王府的众人显然熟识，登堂入室进来直奔陶花而去。到得近前，小金拱手行礼：“陶姑娘，将军差我来看看你。”
　　厅内人多，他说的声音也一点都不低，陶花当即就有些脸红，轻声道：“看什么看，这才半天不见，我好着呢。”
　　小金一笑：“那就好。他让你凡事放心，不用多想。”
　　“喔。”
　　“还有……”
　　“还有什么？”
　　小金抬头看了看，见众人都在，依然没有避讳，反而更加大声了些：“将军特地让我问明，今天跟徽王一起到城门口去迎你的那个男子，是谁？”
　　陶花看了一眼罗焰：“是我罗三哥。”
　　小金皱眉：“我要是这么去回，今晚恐怕有人睡不着觉了。”
　　陶花只好再加上一句：“是我结义大哥，你让他不要多想。”
　　罗焰早已哈哈大笑：“五妹，你怎么惹上个这么难缠的主儿？不赶紧来拜候我这个三哥，倒是先问东问西的。”
　　小金听见，与罗焰笑着见礼，满意离去。
　　陶花送客人出门去了。小满却有些不乐意：“他自己不清不楚的，倒还责问起姑姑来了。”
　　郑伯正在大厅，当即笑道：“王爷，你可真是陶姑娘道道地地的娘家人。”
　　小满听见这话，也就一笑，对侍从吩咐：“更衣，我往秦府去一趟。”
　　郑伯笑容更盛：“这还没到提亲的时候吧？就算到了，那也该男家来咱们府上。”
　　小满无奈摇头：“还是我过去拜候老太太吧。秦家的门可不是那么容易进的，咱们得未雨绸缪，先套套近乎。”
　　郑伯点头：“我同你一起去，这秦老夫人确实厉害，今天咱们两人也去踏一踏他家的青石板，看看是不是真的已经被媒婆的鞋子给踏平了。”
　　当夜天降大雪，汴梁城银装素裹，忽如一夜春风，吹开万树梨花。
　　即使是远行归来，陶花依然天不亮就起床去练箭。她住在内室，外室里服侍她睡觉的小丫头还没起来，她是头一次服侍这位姑娘，没想到她起这么早。
　　陶花不愿吵醒别人，静悄悄出了门，走到门外才看见雪花似鹅毛般飘着，到处都是一片白，院子里一点动静也没有。她练箭向来雨雪不停，于是就想找小满问问演武厅在什么地方。
　　王府很大，小满交待过她，别的地方都不用记住，只要记住他住在哪里就可以了。于是她就走到他的住处去，这条路他昨天特地带她走了两三回。
　　到近前了就看见有三三两两的侍卫在室外走动，她便走过去问问侍卫们演武厅在何处，对方尚未回答，听见小满在室内扬声说：“进来吧，我带你过去。”
　　陶花掸了掸身上的雪花进门，一边问他：“是不是把你吵醒了？”等进到屋里了，看见他衣着整齐正在读书，不免惊异：“你怎么也起这么早？”
　　小满盯着她上上下下地细看，随口答道：“我是讨饭长大的，从来就睡不实。”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再帮她掸掉几朵雪花，而后轻声说：“下雪了呢。”
　　陶花皱眉：“我最怕下雪，演武厅里没有风，跟外面实战不同，练箭没有功效。”
　　他笑了笑，没接话，抬起手说：“你睫毛上落了一朵。”
　　她闭上眼睛，自己拿手来擦。他握住她的手，不让她动弹，缓缓帮她摘掉那一粒冰晶，而后，手在她眼角鬓边轻轻抚拭。
　　陶花不耐烦道：“这才几步路，哪有什么雪。”却听见小满声音无比温柔向往：“我还记得那天，你满头满脸都是雪花儿。”
　　陶花最受不了磨叽，强睁开眼说：“带我去练箭，快点儿……”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小满面孔靠下来，嘴唇已经快靠到她脸上。她顿时大惊，心里第一个念头是：他肯定是要在我脸上唾一口，就像小时候跟陶若吵架时他对付我的办法一样。于是她奋力一推：“我又没得罪你，你干嘛欺负我！”
　　小满被她推得后退了三四步，转过身去不让她看见神色，拿起披风只说了一个字：“走。”
　　陶花跟他出门，他指指自己的披风：“进来吧。”
　　她警觉地说：“那你不能往我脸上吐口水，我知道你们小孩儿都爱玩儿这个。”
　　他苦笑点头，把她揽到身边来。
　　雪依然下着。地面上留下两对深深浅浅的脚印。
　　他的怀抱温暖，心跳得却是有些吓人，手心里也有些微汗。陶花十分难得地多想了一次：他刚刚，不会是要亲我吧？
　　这个念头刚刚起来，就听见小满说：“我以前喜欢过一个女孩子，第一次见她，就是下大雪的天气。”
　　陶花听见这句话，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儿。
　　“那天，我到她家门口去讨饭，她穿着雪白的貂皮袄，手里拿着一块热呼呼的点心，她的裙子，比地上的雪还要白净。”
　　陶花心里立刻开始猛嘲笑自己：自作多情了吧，别有事没事起这种怪念头，看来做人就是不能想太多啊。
　　小满接着说下去：“可是……”他的转折还没有转出来，陶花后知后觉惊道：“讨饭的时候，你应该还很小吧，你怎么那么小就懂这些了？”
　　他笑了笑：“我本来就比你懂事早，你看你，到现在也还是什么都不懂。”语气里说不出的宠溺亲近，一边说还一边捏了捏她的肩膀。然而，陶花显然没那么容易自作多情了，她只是很实在地说了一句：“我的肩膀经常会痛，嗯，捏捏还真是会舒服些。”
　　他立刻紧张起来：“你常年练箭，肩膀一定吃不消，自己要懂得保养，我帮你找几个好的推拿师傅。”
　　陶花摇摇头：“推拿师傅大多是男人，不方便。”
　　小满点点头，一边用手在她的肩膀微微加了些力捏着，一边想继续刚刚的话题。可惜，却怎么也找不到刚刚的感觉了，于是只好简短一句话进入主题：“如果，我刚刚说的那个女孩子是你，你会怎么对我？”
　　陶花连想都没想，就回答：“不可能是我。”
　　“为什么？”
　　“我从来不穿白裙子。爹爹说了，白裙子在中原是死了爹娘才穿的衣服。”
　　他皱起眉头：“我是说如果。”
　　“如果啊”，她认真地想了想，思绪回到了当年，那时候他是个小叫化子，她是陶府的小姐，“那，我猜陶若会把你教训一顿。澜哥哥倒是不会做什么，因为他不能以大欺小，但是陶若肯定不会放过你，他跟你刚好一般大。”
　　“好吧，就算那个时候把我打一顿，那现在呢？现在你会怎么做？”
　　“现在？现在你早就忘了。你刚刚说的那个女孩子，难道你现在还喜欢？”
　　他哑然半晌，也只能先实话实说：“那个女孩子，确实早就忘了，可……可我如果忘不了，一直喜欢你呢？”
　　他们已经进了演武厅，陶花兴高采烈摘下弓箭，心不在焉答道：“忘都忘干净了，还非得问我如果。如果真是那样啊，我就再也不敢理你了，躲得远远的。”
　　他低下头：“我知道了。”
　　雪花下得猖狂，他在门口仰望天空：“可是吧，天要下雪，不是人力能管得了的。”

　　风月

　　时间转瞬即过。陶花忙着收拾行装，一连数日没有秦文的音信。他每日派人大张旗鼓来问候，但是真人并不来。
　　陶花竟是有些想念，她的性格沉不住气，问了小满两次，小满每次都耐心回答，说可能是事务繁忙，羁绊住了。
　　到第九天晚上，小金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兵士，军帽低低盖住面庞。小满当即把二人请进书房，郑伯和陶花也一起跟了进去。
　　那兵士脱掉帽子，正是秦文。陶花满心欢喜，他却未理会她，只是跪拜徽王。小满赶紧把他扶起，细细问过一遍军中情况。秦文带来一份名册，一一指给小满和郑伯两人看，三人窃窃私语。陶花在一旁看得十分无聊，悻悻然拿着袖箭一只只磨尖，消磨大好时光，虚掷相逢佳期。
　　过了一阵，小满抬头看她一眼：“姑姑，你先回去休息吧，我们说的都是些朝廷政事，还有好多没说完，你累了。”
　　陶花一边继续磨着袖箭，一边说：“我在忙呢，磨箭头。”
　　秦文听见，抬头望她一笑。她忽觉他的笑容如春风一般和煦炙暖，清秀的眉目间一股诱人温柔。
　　她的眼神一定是表达得太过明白，小满当即就说：“要么咱们改天再谈，姑姑和秦将军好久不见。”
　　郑伯忙道：“不可，秦将军在田太师监视之中，来一趟徽王府不易。”秦文也即刻收回了目光。
　　等到夜半，三人终于谈毕，秦文带同小金告辞而去，临到门前看见陶花尚倚在角落，一眨不眨看着他。
　　他转头对小金说：“你先回去吧，我带陶姑娘四处走走。”小金、郑伯、小满三人一起反对：“将军不可，小心为上。”
　　秦文笑着摇手：“无妨，让田老头撞见更好，他不至于当着我的面动手。再说，他撞见我的风月事又不是头一回了。”说罢即携陶花出门。
　　因为出征的将士刚刚凯旋而归，汴梁城入夜也还不十分冷清，时时有亮灯的店家，也不时有欢声笑语自两旁传来。秦文拉住陶花，在半明半暗的巷子中穿梭前行。陶花好一阵没有见他，颇为想念，她也并不懂避讳，伸手拉住他手臂，悄声道：“好多天没看到你了，还真有点想呢。”
　　“这不是来了。你还好么？”
　　她点头，含笑低语：“带我去见见你喜欢的姑娘，让我看看她有多好。”虽是带着笑，心里还是有点不自在。
　　他微微一怔：“谁？”说着侧目望望她，缓声正色道，“以前，我总想着我要是喜欢一个女子，必然不让她受一丝苦，只要她一想念我，我立刻就会出现在她面前。现在才知道不能，乱世之中，哪里能有不受苦的日子？既然做不到，那也就只好谁都不喜欢了，免得拖累了好女子。”
　　她望他一眼：“谁都不喜欢？那你的风月佳人呢？”她刚刚听他提到什么风月事，就一直上了心。
　　秦文不再说话，扯住她往旁边一条巷子拐去。不一会儿，门口出现一处亮灯的人家。大门上挂着个红灯笼，院落里可见隐约灯火。
　　陶花不明所以，秦文做出个噤声的手势，让她听室内传出的声音。她这才觉到有琴声自院内传出，可她还是不明白这有什么可听之处。
　　秦文到院门口，朗声问道：“素素姑娘在不在？秦文来访。”
　　屋内琴声“铮”地一声停了，片刻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提着灯笼走出屋来，到门口打开院门，笑道：“是秦将军啊，上回不是说，要过几个月才回得来么？”
　　秦文笑答：“旗开得胜，所以回来得早了。”
　　那小丫头立刻乖巧道喜，引二人进去。
　　陶花一踏入院内，但觉异香扑鼻，进到屋内，看见一盆一木，都雕琢得独具心思。帘幕轻扬，内室琴声再次响起，缓缓传出。
　　秦文坐在外室，静心聆听。陶花却是觉得十分无聊，于是走来走去，又到内室门口往里偷望，隐隐约约看见一个白衣女子正静坐抚琴。虽然陶花听不懂琴声，却只需看这一眼，便知这女子清丽脱俗，卓而不群，仿若未经人间烟火。
　　琴声袅袅而停，陶花仍靠在内室门口痴痴看着，秦文在背后轻拍她：“你也听得入神了？”
　　陶花猛然惊醒：“不是，我是看入神了。这姑娘好生美丽，怪不得爹爹说过有人会为了一个女子着迷，置家国于不顾。”
　　秦文笑道：“那也不能怪女子美丽，是男子定力不够。”
　　陶花眉毛一挑：“你是不是就是定力不够的那一个？”
　　他仍旧笑着：“还从来没见过让我定力不够的女子，你尽可放心嫁我。”
　　话音未落，绣帘一挑，素素姑娘走出来：“你们二人，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在我跟前说情话么？”
　　秦文连忙拱手：“素素姑娘见笑，我是特地带她来听你抚琴，‘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素素姑娘琴技又长了。”
　　素素挑目望了他一眼：“将军过奖，抚琴之人，最想要的就是知音鉴赏，秦将军正是这样的知音。只是，你若想天天听时，也并不难。”她是对着秦文说话的，可是即使侧在一旁的陶花，也能看得见听得出她眼中语中的脉脉情意。陶花顿时觉得自己十分多余，移步想走远一点。秦文十分迅速地一探手，将她紧紧箍住。
　　他侧头看着她，缓声说道：“我从小就脾气沉郁，一直落落寡欢，心忧天下。第一次笑，是十六岁拿武状元时；第二次笑，就是在这里，听了颜素素姑娘抚琴。”
　　陶花转头，仔仔细细把颜素素从上到下打量一番，但觉她通身没有一处不是完美到极限，忽然地心底就一阵难受，甩开秦文的手转身出去。
　　一直到院落外面也不见秦文跟来。她觉到些心酸，原来真就是小满说的那样，像吃了杨梅似的，酸溜溜一阵难过。她不再等他，只管加快脚步。
　　陶花在小巷中飞快前行，快走到大路时秦文才从后面赶上，拉住她笑问：“生气了？”
　　陶花侧头：“不是，只是不想打扰你们。”
　　“你多想了。咱们深夜来访，你一言不发转头就走，太失礼数。”
　　“我长在草原，不懂什么礼数。让你的情人见笑了，对不住。”
　　他停下脚步：“你真生气了？”
　　她也顿住步子，转回头来：“戏要演到什么时候？我烦了。”
　　他慢慢走到她跟前，嘴唇探到耳边，姿态极其亲热，言语却甚是端正：“是徽王让你来问这句话的么？”
　　陶花愣怔片刻，摇摇头：“他不知道，我答应你不告诉任何人的。”心底深处忽然就觉得无趣起来
　　“那是你自己想问了？”
　　她依旧摇头：“现在也不想问了。”
　　“瞧你酸的”，他带着促狭的笑容，“你放心，我听说田老头那边已经着急起来，局势应该很快就会明朗了。”
　　他看她变得无精打采，只好送她回去。徽王府门口，她已经跨过门槛，又回转头。
　　他没有走，在夜色中静立目送，月光洒下来，一身白霜光华流转。
　　她再问：“你真没什么其他的要跟我说了？”
　　他望着她，紧抿双唇，缓缓摇了摇头。
　　陶花回去时，徽王府中已经静悄悄的，她蹑手蹑脚穿过大厅，正看见小满坐在椅中半睡半醒的样子。怕他着凉，陶花过去叫醒他，让他回屋里睡觉。他揉着眼睛迷迷糊糊说：“别催我，我等姑姑回来再睡。”
　　陶花胸中一阵暖意，拍拍他面孔：“姑姑已经回来了，你不用等我。”
　　小满这才睁开眼睛，声音仍是混混沌沌：“几更天了？姑姑你早点回来，我担心你。”
　　“姑姑是跟武状元出门，你担心什么？”
　　小满皱眉：“你一个年轻女子，深夜与男子出门不归，如何让人不担心？”陶花本来听着这老气言语，想着他的小孩面孔，觉得十分可笑；可是注目看时，却见他已颇有老成之态，眉目间自然露出的世故明理、体贴周到是无法假装的，立时就笑不出来了。
　　陶花侧身扶起他回到卧室，侍从丫鬟们早都听命去睡了，她为他铺好床，宽衣脱靴，盖严被子。小满打个哈欠，满足地闭上眼睛，这时又十足十地象个孩子了。
　　陶花拍拍他的背，轻叹一声刚要离去，小满一把扯住她的手腕，眼睛仍旧闭着，声音却是清晰：“为什么叹气？”
　　她低头：“没有。”
　　他转过身来，仍旧闭着眼：“秦文这个人，外表看起来是温的，骨子里却是凉的，功业看得重，情意看得轻，接近容易，交心却难，纵然文武全才，也不是做丈夫的好材料。你性子疏漫，脾气耿直倔强，到时候免不了两个人隔阂怄气。”
　　她仍旧低着头：“我不这么觉得。”
　　小满哼笑一声：“你现在两情正浓，昏头昏脑的，当然说不这么觉得，将来怎么样可就难说了。换个脾气合适的人喜欢，不是更好？其实我倒觉得耶律澜会是个好丈夫。”
　　陶花叹了口气：“我跟澜哥哥已经不可能了。换个人？你说得真容易，连汴京城街边的卖花小姑娘都知道，天下人没一个能比得过他的。”
　　他苦笑：“好，没一个能比得过他的。”说着睁开双目扫了她一眼，眼神中清明犀利，并无一点困意，还微微藏了点不易觉察的失望。
　　陶花连别人写在脸上的不悦都未必瞧得出来，这一点藏着的那就更加瞧不出来了。他看着她，正色说：“既然这样，那这件事情，我会尽力帮你办到。”
　　“不要！”她斩钉截铁打断，“我不要什么联姻！”
　　他深深望着她：“你别以为联姻就容易，还不知道要费多大力气才能争到。你觉得他好，难道田倩如就不觉得他好？我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帮你办这件事，指不定明天就父兄成仇、身首异处，到头来你就是两个字：不要。”
　　“小满”，陶花在床边坐下来，“其实，我们就是想让你快点下个决断。”
　　他微微笑了笑：“这么快就跟我说实话了？我还以为你见了他就丢了魂，就跟咱们在燕子河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一样，好好的突然就吵架了。”
　　“我不是那样的人。你知道我为什么对澜哥哥这么无情？不单是因为他的父亲杀了我的父亲，那是长辈们的事，不能算在他头上；最要紧的，是因为陶若是在他府中被捉的。你跟陶若一样，都是我的亲人，比什么其他人都重要。”
　　他立刻笑了，多日来的阴霾一扫不见：“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也只好舍生忘死帮你办事。”
　　她看着他：“这不是帮我，是为你自己，太子登基，早早晚晚都会对你不利。至于我”，她落寞低头，“我说过，我不要联姻。”
　　他叹口气：“随便你要不要吧，我知道你是喜欢上他了。城门口去接你那天，你下车往他那儿一望，我就已经知道传言都是真的。我得先提醒你——秦家是个大家族，跟朝中官员和皇家都有盘根错节的关系，进他家的家门并没那么容易，秦文的生母就是直到死去才被承认。中原礼仪严谨，你跟他这么闹法儿，对你自己名声不利，秦家人恐怕不会喜欢。”
　　陶花从来没有想过这么多，这时候愣了半晌，把小满的话一句句想了一遍，隐隐觉到一阵寒意。
　　小满为人体贴，知道她的心思，也不忍她独自担忧，于是柔声安慰：“你别怕。秦家再厉害，你背后，有我。”
　　陶花感激地望着他。你背后，有我，这是多么安慰贴心的承诺。她只觉这话连谢都不能说，说了就生分了，于是点一点头，起身离去了。
　　小满看着她的手腕从自己手中一点点抽出，刚刚还活色生香的一个人终于变得只剩下一个背影，侧过身来长叹了一口气。不知怎的就起了一阵突然的心烦，将整床被子都踢了下床。
　　第二天有早朝，小满一早去了，回来却是满脸怒气。陶花奇道：“怎么？刚打了大胜仗皇帝还不高兴？”
　　小满不答，摘下冠带扔在地上，闷闷坐进椅中不说话。陶花看情势严重，转头去看郑伯。郑伯走近她身边，轻声道：“今天朝堂之上，田太师在天子面前盛赞陶花箭。他，唉，他说你箭法无双，美貌更无双，天子已经命你去觐见。”
　　陶花还没有反应过来为何这事会让小满生气，就听见小满大骂说：“田仲魁这只老狐狸，听见消息说姑姑跟秦将军要好，就想了这么个一箭双雕的主意推姑姑入火坑：我们少了一员良将，他女儿也可以高枕无忧。好如意的算盘！”
　　陶花仍是不明白，奇道：“见见天子而已，难道朝堂上有火坑让我跳？我又没犯法，当了五年山贼，可也没干过坏事。”
　　郑伯摇头：“非也。当今天子十分好女色，田太师大肆宣扬，这练箭之人，唉，定然与众不同啊。”
　　陶花听言，转身向外：“那我走了，不见总没事了吧。”
　　郑伯拉住她：“你这一走，老狐狸一定把所有脏水都泼到徽王身上。再说，你也未必能走得脱，皇上为一个美人掘地三尺的事情，已经干过多次了。”
　　陶花皱眉：“那如何是好？我，我可是不愿意的。你们有祸事自己承担好了，我反正是不趟这摊浑水了。”言毕看了小满一眼，见他愁眉深锁，全不似往日意气风发的样子，不由担忧，走过去拉住他：“好吧好吧，我明天先去让他见见好了，回来再想对策，兴许他看不上我呢。”
　　小满抬头，双目全是通红的血丝，一字字道：“姑姑，你放心，当日在无牙山上我就已经下定决心，此生尽我之力，无论如何都要护你周全。”
　　陶花看他咬牙切齿、满眼血红的样子十分惊心，忙握住他手：“没事没事，你还是个孩子，应该我来护着你的。”
　　正谈话间，家丁来报，田太师来访。
　　小满和郑伯立刻换上了笑脸，仿佛刚刚的全都没有发生。两人出门把太师迎进来，陶花偷眼一瞧，正是那日在城门口迎接秦文的富态老头。
　　田太师一屁股坐下来，就再没挪过窝儿，从东扯到西，从南扯到北，陶花明白，他这是来探听虚实，也让府中没有布置对策的时间。正在这里闲扯的时候，家丁来报，秦家有人来了。
　　田太师一下坐直身躯，来了精神：“快请快请。”陶花在旁悄没声息退了出去。
　　徽王府的家丁带着小金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人，穿着军士服色，一顶大军帽遮住面孔。
　　田太师走下座位：“这位仁兄帽子戴歪了吧，我来帮你正一正。”
　　那人后退一步，粗声道：“不必，太师别脏了金手。”
　　“不妨不妨，”田太师笑着，“仁兄若是秦家的人，我帮你正正帽子也是应该。”说着，他伸手硬去掀那人的帽子。
　　田仲魁怀疑秦家有人与徽王府过从甚密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很想抓住个证据好让他的贤婿去查，所以硬去掀这人的帽子，要他露出真容。秦家上下，没有一个人他得罪不起的，所以他掀起来也毫无顾忌。
　　可是帽子脱掉，他看见的是一张温存可爱的面孔，如春日盛放的桃花，红艳艳香喷喷，让人爱不释手。田仲魁一愣神的功夫，对面那人一拳打在他面门，他当场晕眩过去。
　　田家的家丁一起冲过来，陶花冷言道：“我就要去面君了，此刻身躯贵比千金，你们谁敢动？咱们到金殿上说个明白！”家丁们不敢发作，拥着田仲魁离去。
　　陶花扯下一身军士服，扮个鬼脸，郑伯在旁边给她竖起大拇指，同小满一起，三人到书房去见秦文。
　　陶花冲在最前头进来书房，秦文却只冲她微一点头，便不再多言，急急与小满和郑伯商议起来。陶花起初坐在案边，听他们细细商讨安排应对，讲的全都是军政细节，陶花听得昏昏欲睡，越来越不专注，只看见秦文和小满沉稳镇定、信心十足，两人配合亲密无间。陶花迷迷蒙蒙心想：或许真如秦文所说，小满有一统天下的才干。
　　天色渐晚，秦文换上军士服色，跟在小金身后走了。陶花一直送到门口，秦文冲她点头，说声“放心”，便急急离去。

　　倾国

　　晴朗月夜，却无人有心赏风景。
　　徽王府为陶花面君之事，已经连续繁忙了数日，对外只说要好好打扮以邀圣宠。
　　早来晚来，这一天也总是来了。陶花不待天黑便上床躺下，今夜必须好好休息，明日早朝面君若是说不通，那就只有一战。
　　迷迷糊糊将睡未睡之际，听见门外有声音，似是服侍自己的小丫头开门让人进来。
　　她还不及坐起，就隔着帐子看见小满从外间屋走进内室，径直走到她床边，放了一样东西在她枕侧。她伸手拿起来，摸出了是那件刀枪不入的金丝背心。小满倒是有些吃惊：“吵醒你了？”
　　她并不避讳他，干脆起来把帐子打开，灯烛一时摸不着，所幸月色足够明亮，照见小满殷殷的关切之色。
　　她笑了笑：“我用不着这个东西。”说着塞回到他手中去。
　　他却是没说话，就那么一直看着她。
　　陶花不明白他为什么盯着自己看，抬手摸摸脸：“怎么了？是不是大半夜的看着像个鬼？”
　　小满低头一阵赧然，想换个话题，于是把手中的金丝背心打开给她穿上。室内暖阁，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丝衣，金属划过时有些异样的触感。
　　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他在她胸前暖过冻僵的身体，还能有什么更不妥的呢？
　　她只是觉得他的手掌有些异乎寻常的灼热，于是担心了一句：“小满，你手怎么这么热，没生病吧？”
　　他一下子脸红了，月亮底下也能看得出来。她立刻伸手去探了探他的额头，结论是：“嗯，还好。”
　　小满后退了一步，说：“明天你自己小心点，不过也别害怕。”
　　她点头：“我不是个会害怕的人。”
　　他笑着望她一眼：“我想了半天，还是觉得，就算你嫁了人，这世上最亲近的人还是你和继父，其他的人都不如。”说完就走了。
　　隔天一早，陶花也不梳洗，穿上家人换下的一身旧袍子，蓬头垢面就出了门。小满连连念叨：“老天爷保佑，他若看不上你，咱们又免一次兵祸。”郑伯则不以为然：“安排已经周密，秦将军又肯全力相助，未必是坏事。”
　　金殿之上，陶花快把头低到地上，粗声粗气请安。天子走下宝座，命她抬起头来，见她云鬓不整，花颜冷落，皇帝赵登却越发来了兴致：“朕今天忽然体会了前朝王丞相的一首诗——‘低徊顾影无颜色，尚得君王不自持’。没有苦心修整的惊绝之色，却一样让人不能自持啊。”
　　小满闻言，脸上顿时变色。
　　田仲魁今天白布缠头，本来是打算涕泪交流来告一状，听见皇帝如此说，马上改了主意，接口道：“圣上这首诗，引得最是妙，为何？第一，这陶姑娘的姿态，正合了明妃的‘意态由来画不成’，这般姿态，如何画得出？画出来也是一张干枯的面孔而已，有什么好看。第二，呵呵，圣上想必是听说了，这位陶姑娘自幼在塞北长大，可不是那句‘黄金杆拨春风手，弹看飞鸿劝胡酒’。圣上高明，圣上高明啊。”
　　赵登洋洋自得：“朕也就是略读诗书，略读而已。”
　　田仲魁陪着笑，接着往下：“不过呢，圣上引用明妃作比，有一点微臣不敢认同。”
　　“哦？怎讲？”赵登有些不悦。
　　“皇上，当年汉元帝令明妃流落塞北，宫中再无可比之人，悔恨终生；明妃自己‘千载琵琶做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这是何等伤心。圣上呢，从塞北召来了美人，可不是让美人出塞，圣上是一代明君，又如何会让这样的美人埋没呢？所以说，这一点，微臣不敢苟同啊。圣上若是弃这样的美人于不顾，那岂不是变成……变成……微臣不敢说下去了。”
　　赵登脸上早已乐开了花：“不会，不会。陶姑娘，你就不用回去了，这就在我宫中住下可好？”
　　陶花听见他们文来诗往，自己全都不明白，只有最后这一句是听懂了，她立刻回答：“不好。”
　　赵登奇道：“为什么不好？你随身的东西，我差人帮你取来就是。”
　　陶花摇头：“我不喜欢你，所以不好。”
　　赵登脸色已变，他性情急躁暴戾，当即耐心用尽，唤侍从把陶花“请”进宫去。
　　陶花不从，金殿之上正要动手，听到小满清咳一声，她抬头一望，小满和秦文同时向她使眼色让她不要动手。陶花想了想，出于对两人的信任，跟天子的侍从走了。
　　赵登立即宣布退朝，高高兴兴下了金銮殿回宫。刚走到门口，随侍的一个老太监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赵登顿时大喜：“是么？素素果真如此说？快，快，朕这就过去，快，快，给朕换便衣，快，快，通知当值侍卫，你，你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点。”
　　忙忙活活赵登就走了，把刚刚“请”来的陶花给忘了个干净。
　　陶花被安置在一间内室，外面有人把守，她刚坐下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过来。
　　她以为是皇帝，当即站起，思量对策。门“砰”地一声被推开，进来的却是一个丰容靓饰的美艳妇人，她一见陶花，伸手就来抬她的面孔想看仔细容貌。陶花怎么可能无端受此羞辱，当即用“推云手”一带，那美妇人就顺着劲儿往前扑跌过去。趴在地上之后，她大怒起来：“你敢殴打本宫，今后在这后宫之内还想活命么？快传侍卫！”
　　来人正是田妃，陶花听见要传侍卫，她的近身功夫无法对付众多皇宫侍卫，不想白白受人欺负，心念电转间，猛然扑过去，取出一只袖箭抵住田妃咽喉。
　　田妃顿时吓得“哎呀”乱叫，她的哥哥告诉她今天会有新人来此，让她做好防备，不必留情。然而，她的哥哥却显然忘记告诉他这个女子身负武功，否则她如何竟敢亲自前来。
　　内宫侍卫被赵登带走了大半，剩下的分散各处，迟迟才到。他们将陶花密密围住，看见田妃受制，无人敢动手。
　　宫中闹得如此大动静，早有人回报了徽王府。
　　小满正在大厅内来回踱步，郑伯在一旁苦苦劝慰，说这是天赐良机，正可夺回大权。小满只是皱眉：“若夺大权，为社稷安定，太子一支必然再不可留。可是，叛父杀弟，未免骨肉相残。”
　　郑伯叹道：“从古到今，哪一次宫变不是骨肉相残。天子无德，民不聊生，如此下去朝代更替是迟早之事。”
　　正谈话间，亲兵过来报说，陶花在宫内已经箭指田妃。郑伯听见，朗声对小满说：“势成覆水，若要强收，陶姑娘性命不保。”
　　小满一下立定身形，长叹口气：“无论如何，我也要护得姑姑周全。既已如此，不如趁田妃受制，取了宫中的虎符，其他各处安排，也都可开始行动了。”
　　“王爷，不，天子英明。”郑伯当即恭贺。
　　小满摇摇头：“如今周国哪里还有个大国的样子，北受契丹欺负，南方分出了吴越国。我们掌权之后，我不称帝，仍称王，等到我们北拒契丹，南并吴越之时，再称帝不迟。”
　　郑伯徐徐颔首：“大王，我郑知易真的没有看错人。”
　　陶花制住田妃后，也不知如何是好，这女人哭得梨花带雨，陶花很想放她，却是不敢。过得一阵，有一名侍卫长来到，原本围住陶花的侍卫一齐向他行礼。那侍卫长说：“近日事务繁忙，大家多有劳累，今天你们不必当值，可回家休息，自有别人顶上。”
　　那些侍卫正围着要犯，不由莫名其妙，可是听侍卫长言之凿凿，又见陶花凶悍无比，倒是乐得躲了开去。也有一两个精明些的，感觉到将有巨变，那是更加想躲得远远的了。
　　这些侍卫退去之后，换了一轮新人上来，田妃哭泣不停，对侍卫们说：“快快救我。”
　　但听一个侍卫答声“遵命”，走上前来。陶花不由后退几步，待那人走近了，却向她猛眨眼睛，陶花一愣，细细一看，这侍卫服底下罩着的，竟是小金。
　　陶花大喜，恨不得把这个哭哭啼啼的烫手山芋立刻推给小金。小金过来拉开陶花，田妃立刻收了哭声，变得趾高气扬起来，即命侍卫拿下陶花。两旁的侍卫迅速移步过来，却是擒住了她自己。田妃大怒：“你们反了不成？”
　　小金微笑：“我们未反大周，只是愿意拥立徽王，还请娘娘告知虎符所在。”言毕低声对陶花说道：“徽王命你与罗大哥去守朱雀门，防止赤龙会攻入宫内，你即刻便去，张侍卫给你带路。”
　　朱雀门前铁甲整肃，刀枪林立，黑压压的重装铠甲绵延直至远处，有千人之众，然而，却是鸦雀无声，连一声沉重些的呼吸都听不到。
　　大门紧紧关着，守门士兵直到罗焰前来，才给陶花和张侍卫开了大门让他们出来。
　　罗焰见到陶花，先是急急问道：“你没事么？”
　　陶花摇头：“我没事，被那些狗侍卫带到宫内”，说完之后却意识到张侍卫也在旁边，于是赶紧改口，“被那几个坏侍卫带到宫内，连皇帝的影子都没见到，然后就有好的侍卫大哥来救我了。”
　　张侍卫向她微微一笑：“姑娘但骂无妨，我等都不是什么侍卫，是秦家军。临行前将军曾嘱咐，说陶姑娘安危，比他自己安危还要紧，我等如何敢不尽力。”
　　陶花微微脸红：“多谢张大哥，不知秦将军此刻在何处？”
　　这一句话即把张侍卫问倒，他虚张两次嘴：“我听说……我听说……”又立刻斩钉截铁答道：“末将不知。此次行动安排机密，我们连兄弟之间都不知对方去了何处。”
　　罗焰呵呵一笑，让张侍卫退下去守门，而后对陶花说：“秦将军此刻恐怕正在素素姑娘房内，这会儿么，该到床上了吧。”
　　陶花蓦然怔住，罗焰哈哈大笑：“若非秦文请得动颜素素，你怎能连皇帝影子都没见到，还全身而退到这里来守门？我这五妹如今面子可大得很，上上下下都惊动起来，连我和何四都被拉下山来当兵头儿。”
　　陶花莞尔：“谢谢三哥四哥，那……那素素姑娘可没事？”
　　“想来应该没事，秦将军已经跟素素姑娘商议好了，要在帷帐之内制住赵登，才能令御林军投鼠忌器，而后拿下赵登随身携带的京郊大军虎符，调离京郊驻军。”周国的虎符原本是枢密使执掌，但是因为赵登暴戾多疑，便全都收在宫中，京郊军虎符由他随身携带，其他的由他和田家共同掌管。秦文出征契丹时，将常驻北方的十五万幽州军虎符交予了他，虽然归来即刻归还，但秦家军已控大军，再也不惧虎符去向了。如今只剩常驻南方的二十万淮南军虎符还在宫中，是要紧物事，想来小金此刻已经取得。
　　陶花徐徐点头：“秦将军果然安排周密。”
　　罗焰斜睨她一眼：“这不是秦将军的安排，他的安排比这可周密多了。帷帐之内制服赵登，由你去不比那手无缚鸡之力的颜素素强得多？只是你那小满侄儿无论如何不舍得，为这个差点跟秦将军打起来。”
　　“什么？”陶花大惊，“是闹着玩的吧。”
　　“我不知道是不是玩笑，打一打也没什么，徽王跟将士一向亲如兄弟，练兵打架都在一起。”
　　“其实我去也不是不可，大战当前，当然人人都要上阵。”
　　“我也这么想，可你那小满侄儿说，你不通情事，应付不了赵登。秦将军说，没关系，他这就去教，准保你明早起来脱胎换骨，比颜素素还懂得逢迎男人。小满就掀桌子要打人了。”
　　罗焰说完，看了看陶花的神色，她却只是惊讶张口：“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秦将军只好去请颜素素，这事儿也挺难办，弄不好就是灭族之灾，听说素素姑娘起初不太愿意，秦文在她那儿劝了整整一个晚上，不知怎么也就应了。”
　　陶花听见，微微有些不悦，还未回神时，有人来报：“秦将军已得手，传话过来，请四门守军务必严防，无论如何不能有人进出。”陶花点头，知道今天正是攸关时刻。
　　又过得小半个时辰，朱雀门安静如常，却有一哨探奔上前报道：“有黑衣悍匪百余人，正攻玄武门！”
　　陶花急问：“玄武门是何人在守？”哨探未答，罗焰抢先道：“是何四和秦将军的胞妹——秦梧姑娘。”陶花听小金提过秦梧，知她承袭家学，已累计军功升骑都尉，算是一位巾帼英雄，倒是稍稍放心了些。罗焰以为陶花不知道秦梧，就又重新介绍一回，言语间甚是欣赏。
　　陶花笑道：“难得听见三哥如此称赞一个女子，莫非……？”
　　罗焰一笑，不去理她。
　　陶花与他共处五年之久，彼此的脾气性格都很熟悉。他越是不理，她越是明白，眨眨眼睛叹息：“噫，小满真是不会分派，应该让你和秦姑娘同守玄武门才是，免得我三哥人在此处，心却早飞过去担心人家了。”
　　罗焰笑道：“你别胡说八道，她哪里用得着我担心，秦家军中最为精强之兵将分作两处，一处去宫中护你，一处便跟着秦梧在玄武门。”
　　陶花本来不担心，这么一说倒是担心起来：“那秦将军自己呢？”
　　“他说他自己便是精兵强将，当然要先让着两个女子。”
　　陶花一撇嘴；“这人如此自大……”话音未落，听得笑声在身前响起：
　　“是谁在背后说我坏话？”
　　陶花急忙抬头，看见秦文战马刚停，正在马上正向他微笑，一身铁甲压不住衣袂飘扬，阳光之下笑容与战衣一起光芒四射。她刚刚因为颜素素生的不悦瞬间全被照得冰消雪融，飞步跑过去，站在地上去拉他的手。
　　秦文只好俯身相就，柔声问道：“你可好？”
　　“我好得很，连皇帝的面也没见到。”
　　秦文一笑：“你要见皇帝么？他已入宫中接掌印鉴，此刻正坐镇全局。”
　　陶花转瞬间明白过来，笑道：“这么快。”
　　秦文点头：“禅位诏书已颁，命徽王继位，如今有人不服，胆敢抗旨逼宫，追新皇直至玄武门，咱们要打起精神，务必守住宫门。”
　　陶花急忙点头，松了他手：“你快去玄武门那边看看吧，我们这里一时无事。”
　　秦文微微摇头：“不见得，我刚从那边过来，那里不是赤龙会的主将所在。我猜他们是要声东击西，所以过来朱雀门看看。”
　　陶花嗯了一声，似有话，却欲言又止。
　　秦文俯身侧头，低声道：“有话就跟我说。”
　　她微微咬唇，十分不舍：“今天过后，咱们的戏可就演完了。”
　　秦文一皱眉头：“大敌当前，怎么说这些？”他自马上箭壶拿出一支木箭交给她：“一旦情形危急，射此箭于天。”
　　陶花收敛心神，点头接过，刚刚放入自己随身带的箭囊，忽听得罗焰忽然大叫一声“五妹退后”。她一愣，依言疾退数步，抬头时，看见秦文已经提缰跃往一旁，而自己刚才与他所站立之处，竟密密麻麻如雨点般洒下无数黑色铁蒺藜，个个深入地下，力道深厚可怖。
　　陶花仰头看时，天上如大鹏般落下近百人，全都着黑衣，左臂一条赤龙，一落地便成鹰翼阵型往大门攻去。两旁兵士一起涌上，战在一处。
　　秦文在刚刚见人落下时，已纵马奔袭，在半空杀死一人，此刻正被另两人截住缠斗。罗焰跃至陶花所在处，帮她接住近身敌人，陶花早已取下铁弓，箭不虚发，往已近城门的几个黑衣人射去。
　　众人都在苦战，只有陶花这个箭手可以眼观六路，但见这些黑衣人个个身手不凡，瞬间局势便凶险异常，不由焦虑。正着急间，听得秦文叫道：“陶花，快射火箭！”

　　赤龙

　　陶花听见秦文呼喝，立刻拿出他刚刚给的木箭，拉满了弓向天射去。那箭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燃起火花，焰火喷出，竟是一朵桃花形状。
　　秦文仰天一望，长笑一声，朗声道：“桃花箭出，铁骑兵顷刻即至。”在场的兵士欢声雷动。原来秦文早在城中埋伏下重兵铁骑，却未让他们来守宫门，怕引起城中混乱而使京郊大军有异动。如今匪寇来攻，那是再好不过的出兵理由。
　　只是，铁骑兵赶来尚需时间，此地的战况却已是万分凶险。
　　陶花再也没有观战的余暇，双手不停射向近门的敌人。罗焰已经快挡不住不断赶来进攻箭手的敌人，秦文跃马过来相助。若是陶花箭受损，只怕朱雀门顷刻即破。
　　三人都在苦战的时候，忽听秦文大喝一声，俯身去推陶花。
　　陶花一惊侧头，眼睁睁看着一只短箭在自己脑后停住。本来应该中在自己咽喉的短箭，钉在秦文手臂，余力未消，将他推下马去。
　　陶花大叫一声，疾步奔到秦文身侧，却见他已拔出那只短箭，鲜血喷出，全都是黑色。罗焰也赶过来，叫一声“有毒”，迅即去搜寻那放箭之人。
　　陶花立在秦文身侧，看着黑色血液在他臂上汩汩留下，只觉如坠冰窖。秦文皱眉说：“箭手不能离岗，你快回去！你不用管我，我也不知道这箭有毒，不然不会以身来挡。”
　　陶花却仿佛没有听见，只是一眨不眨看着他，脑中飞快地转过许多念头。她曾听父亲说过，若是血液变为黑色，那必是可以夺人性命的剧毒。父亲说：蝮蛇一噬手，壮士即断腕。一再交待他姐弟二人，若在战场上中剧毒，须得立刻断腕，以保性命。拖延久时，必然不治。可是，难道如今让她挥刀斩断秦文的臂膀不成？
　　在那一转念间，再无细思的余地，她伸手在自己衣襟上撕下一条长布，紧紧扎在伤口之上一寸之处，而后俯身将毒血吸出，一刻不停直至黑血变红。父亲也对她说过，这是救命的办法，只是剧毒会自口中进入这施救之人体内，她必然性命不保。
　　秦文见她如此，却是大怒：“朱雀门若破，你留我性命又有何用？到时候全都是九族不保，你怎么这么糊涂！”
　　陶花见黑血已去，一边撕下一条衣襟帮他包扎伤口，一边淡淡答道：“你去顾你的九族，顾你的千秋大业，我反正只顾你。”
　　他一下顿住，看着她，不再说话。
　　陶花包好他的伤口，隐隐觉到心头开始麻痛，她知道这必是毒液攻心了，于是抬头凝目，问他：“这是我第三遍问你这句话，事不过三，再没有下一次了：你真的，没什么其他要跟我说的了？除了做戏，就没有其他要说的了？”
　　所有敌人都在强攻朱雀门大门，喊杀声惊天动地，钢铁碰撞声不绝于耳。她在一片血雨腥风中只是静静望着他，眼神中倔犟刚强。
　　婚姻唾手可得、众望所归，她却不想要；她一定要，最难拿到的那一样。
　　那一点坚持，到底让他失神了片刻。秦文仍旧不语，却伸出双臂，将她揽在了怀中。
　　她在他怀中饮泣：“我……我是真的……”
　　他轻抚她的后背：“我明白，我也是真的想娶你这么好的姑娘。可是，陶花，箭手此刻必须回岗，等待铁骑兵来援。”
　　陶花离开他的怀抱：“即使命在顷刻，也必须回岗么？”
　　他神色严正：“战场上，谁不是命在顷刻？你不是我辖下士兵，我本没有权力对你发令；可是，你是我的未婚妻，于情于理我都该请你回岗。”
　　她愣住，如今局势已变，她已不必再假扮他的未婚妻。她迟疑着问：“我……”话还没出口，一声巨响中，朱雀门大门被攻开了。
　　秦文侧头去望，恨得一咬牙：“大门已开，你的小满怕是性命堪忧！”
　　陶花听见这话浑身一凛，再也顾不得别的，挽弓站起，三箭连发射死最前面的三人，却阻不住敌人蜂拥而入。
　　她正要奔到箭垛旁去取箭，却听见背后“咚”地一声。
　　转身看时，罗焰口吐鲜血倒在身后，显是身受重伤。陶花顺着罗焰的目光看过去，一个黑袍白发的老者正站于一丈之外，看见陶花，怒斥道：“你害我天子，我必不留你性命。”说罢一剑刺来。
　　但见那剑影如鬼如魅，转瞬已到胸前，又暗含了四面八方之变化，让人连躲闪的余地也没有。秦文在背后急拉她后心衣服，却也已经晚了。剑尖刺破衣服，未入皮肉之时，陶花已被那劲风激得胸口疼痛。
　　然而，利剑却骤停在胸口。
　　她低头一看，想起自己穿着金丝背心，可是这金丝背心能挡住铁器，却挡不住劲力，她一直没受到这一刺之力，不由觉得奇怪，抬头看了那老者一眼。
　　那老者也正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姓陶？”说着俯身拾起地上一块金属佩件，接着问：“这是谁给你的？”
　　陶花看了一眼，刚才为秦文包扎伤口时，她两次撕取自己衣襟，前襟内的几样随身物品散落出来，她自己一直在变故之中，竟然没有察觉。有陶若的小马，有木盒弩箭，还有这块父亲临终前以箭射给自己的铜牌。当时父亲挡住追兵，命她射死陶若，然后赶紧逃命去。她让父亲一起走，却哪里可能，眼睁睁看着父亲被一只长戟刺中，临终前，将这块铜牌缠于箭上，射来给她。她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只曾听父亲跟陶若提起过，这块铜牌将来是要给他的。如今既然给了自己，她只当是父亲遗物，算是个对亡父的念想。
　　她不知该不该回答这黑袍老者的问话，却听得罗焰重伤之下依然开口：“不错，这姑娘是姓陶，由契丹来我中原，但她祖上却是我中原人氏。”
　　那老者听此言目光闪烁，声音颤抖着猛然追问一句：“陶洪锡是你什么人？”
　　陶花尚未回答，秦文抓在她背后的手突然一抖，他在背后颤声问道：“你是陶洪锡的女儿？”
　　陶花没去回答那老者，倒是转过头来答秦文的问话：“不错，那正是家父名讳。”却见秦文脸上阴晴不定，还未及询问，那边老者已经单膝跪地，叫了一声“小姐”，接着竟然痛哭失声。
　　陶花愣在当地，罗焰在旁冷冷提醒：“戚二爷，你家小姐此刻身中你箭上剧毒。”
　　戚二爷急忙从怀中拿出一堆小瓶子来，手忙脚乱地一个个细看。
　　他们在这里耽搁的功夫，马蹄声已自四面而来，似奔雷涌动，如潮水一般将朱雀门淹没。然而，攻入朱雀门内的敌人已经难追，怕是即使追上小满也已经有了危险。陶花不停向门内张望，心急如焚。
　　戚二爷眼观六路，当即站起。
　　早已有铁骑兵围住了这里，只是被秦文挥手止住，远远一圈弩箭全都向着戚二爷，随着他起身一起指高。他也未顾，只向外圈喊道：“弟兄们全都停手，伏击的弟兄们也回去，到总部会合。”他声音不高，却是稳稳传出，震得人耳膜疼痛。即刻便听到有声音自各方传入耳中，“玄武门退了”，“东城门退了”，“朱雀门退了”……
　　发完施令他便继续埋头找药，千军万马全然不顾，最后拿出一个小瓶递给陶花，又看一眼秦文，说道：“请你们二人分食，这位将军的毒并未解掉，我赤龙会的毒哪有这么易解。”
　　陶花拿着瓶子在手中却不敢动，看看秦文，又看看罗焰。秦文面色极不好看，罗焰倒是对她点头，指指她手中的瓶子让她用药。
　　戚二爷已经重新跪下，见陶花不敢用药，自她手中取过一粒药丸自服。陶花便也拿一粒吃了，回头对秦文说：“过半个时辰如果我没事，就也给你吃一颗。”
　　戚二爷答：“半个时辰可以等得，不妨事。”又加了一句，“小姐真是用心良苦。”
　　陶花看这白发之人一直对自己跪着，虽是敌人也觉不妥，就示意他坐在旁边。戚二爷盘膝坐下，将前情细细道来。
　　原来陶花的祖上曾是武林中人，创下赤龙会，当年为武林第一大帮派。而这位陶氏祖先，更是有天下第一的名号，以开碑手排武林《兵器谱》第一。后来周太祖起兵，这位陶氏祖先以赤龙会相随，终于打下了大周江山。赤龙会出生入死，与士兵共同作战，这铜牌便是当年作战时的调遣令牌，与虎符相同，一半在陶家，一半在会中。大周建国后，赤龙会一直在陶氏手中，会中辈份排列从二哥开始，因为大哥必留给陶家人。虽名为兄弟，实为主仆，这戚二便是当年陶家的家将。只是陶家人功成后不再涉足江湖，而改读兵书、习马上功夫。
　　有了朝廷作倚仗，赤龙会在江湖中势力日渐壮大，不意终成赵家皇室的心头之刺。到了陶洪锡的父亲这一辈，皇帝将陶家人招至宫中，不知说了些什么，陶大哥当晚将赤龙会中已升至第二把交椅的戚二招进宫去，在皇帝面前对他说：从此以后，赤龙会听从天子号令，陶家要卸甲归田。戚二那时年纪尚轻，不明白这其中关系厉害，只是不知为何大哥却未将令牌交给他。他心觉蹊跷，追至乡间去找大哥，大哥只对他说了八个字，“家事为小，国事为大”，便不肯再言。戚二回来之后，仔细思量，率赤龙会投效了赵氏，那自是不敢再称为大哥，只敢称圣上了。
　　陶大哥死后，皇帝请其独子陶洪锡出仕为将，戚二此时已颇通朝廷事故，不去与陶氏来往，免为他们带来祸端。后来陶洪锡陷在契丹，听说他作了契丹的大官，赤龙会就更加不便相救。直到变生肘腋之间，陶家遇难，赤龙会密遣弟兄过去，却只得见遍地鲜血，连尸首也没见到。
　　戚二爷将前尘旧事讲完，拿出与那铜牌相对的另一面，铭文刚好吻合。陶花无限唏嘘，自是不再疑心，赶紧再拿出一枚丸药，递到秦文嘴边。却见他面色青白，唇上血色全无，陶花想着必是箭伤所至，于是轻声促他吃药。
　　看见秦文，陶花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当日，你们曾追杀我，也曾苦追秦将军，所为何事？”
　　戚二爷急忙重又跪下，答道：“属下冒犯小姐，罪不敢当。朝中政事想来小姐也听过一些，赤龙会虽然名为天子属下，实际发号施令的却是那田太师，他命我杀死你带的那个孩子，就是现在的徽王，所以会众追杀你们二人。所幸小姐无恙，否则我戚二死难抵罪。至于秦将军……”他抬头看了秦文一眼，秦文紧紧握住陶花的手，双唇抿住。
　　陶花觉到他的手冰凉无温，想是他忆起当日旧事心惊，于是回身轻拍他手背，然后扶起戚二爷：“算了，往事不多提了。”
　　一行人等握手言欢，先命人送罗焰和秦文回去养伤，其他人入宫去见小满。陶花拜称戚二为“戚爷爷”，让戚二感愧不已。
　　小满正在大殿内听各处奏报，尽皆传吉。京郊大军原是田太师的内侄统帅，密使携虎符调令到时，他疑惑不愿接，他的副将早恨他专横跋扈，一刀砍下他的头颅献予密使。自此宫变算是成功。淮南军即使有异心，合幽州军与京郊军之力，也可一战。
　　陶花远远看见小满坐阵正殿，指挥镇定，气度恢弘，郑伯不在身旁，他也全无疑虑，行事果敢利落，俨然帝王风范。
　　小满看见陶花进来，先抛下事务把她拉到跟前来上下细看，陶花笑言：“没事，那皇帝什么便宜也没讨去。”她刚一说完，小满旁边的内监立刻清咳一声，说道：“皇帝大人正在此处。”
　　小满一笑挥手：“无妨。”说着将陶花拉到身边，作势要捏她脸蛋：“看看这回能不能讨些便宜。”他看到陶花就会变得格外活泼，有点戏彩娱亲的“孝顺”劲儿。
　　陶花大笑着推开他，招手让戚二爷过来，引见给小满，把陶家旧事也简略讲了一遍。
　　小满点头说：“今日起，赤龙会重归陶家，听我姑姑号令。”
　　陶花急忙摇手：“算了算了，我可没那本事，还是小满你接下吧。”
　　小满冲陶花一眨眼：“前朝太祖曾想往‘君臣两不相疑’，他没有做到，我和姑姑倒是做到了。”说罢亲热地拉过陶花，问道：“此番登临王位，必要大赏将士，姑姑想要什么？”
　　郑伯正好进来，快步走到小满跟前，低声在小满耳边说了几句话。小满微皱眉头，只一瞬间，便朗声对郑伯说道：“杀。起兵之时，已想到今日。”郑伯点头接令。
　　陶花正被小满拉住在身边，好奇地随口问了一句：“谁？”小满也不瞒她，随口答声：“废帝。”陶花心底不由惊了一场，纵是相处不恰，这终是他亲生父亲。
　　小满见陶花变色，淡淡说道：“你刚刚跟我讲，你爷爷在田间说的那八个字是什么？‘家事为小，国事为大’，废帝妄想妖言惑众，不可再留。”
　　“可……我记得咱们在锡兰时，你连一个水果摊主的命都要设法保全。”
　　小满垂眸，缓缓言道：“杀人，都是不得已。被逼到不得已了，那就没有亲近远疏，只有不得已；若还没被逼到那个份儿上，就谁都不该杀，能放过一命也是一命。”他目光坚定、宽容仁善，眉宇间踌躇满志、英气勃发，再不是当日观音庙中被大火焦尸吓得尿裤子的小孩儿了。
　　郑伯在旁连连点头：“鸿蒙之初，人性本善，古战场都是以观兵为主，杀人并不是目的。是到了后来，大千世界色相万千，人们变得贪婪，才要取人性命，以独享贪欲。大王为人仁义，施政温和，对待朋友的仁义那是小善，对待天下的仁义那便是大善 ，上善若水啊上善若水。”
　　郑伯连连赞得心悦诚服。陶花侧过头来望住小满，做了个鬼脸，嘻笑道：“原来，你的温柔才似水啊，我还以为只有女子们才似水呢。”
　　小满抓着陶花的手蓦地一紧，极低的声音飞快在她耳边掠过：“我的温柔你还没见过呢。”
　　陶花愣了一下，没明白。郑伯看见他二人私语，又似听大王刚刚提及封赏之事，便拱手清咳：“大王，你口口声声称陶姑娘为‘姑姑’，恐怕不妥。”
　　小满不语，郑伯接下去：“大王的姑姑，那是太长公主，秦将军的母亲轩云公主才是大王的亲姑姑。不如称陶姑娘为义姊，封长公主，日后赵氏长公主下嫁我朝忠义门庭，那才是般般配配的美事一件。”他这话说得十分明白，那是要将陶花嫁给秦文了，这才须考虑辈份、封号。
　　小满微微一笑，松手放开陶花：“如此甚好。请郑伯给姑姑想一个端庄娴淑的好名字，赐姓为赵。” 声音严正明晰，一派君主气概，不似刚刚与陶花说话时的亲热了。
　　郑伯尚未离去，一个亲兵近前来报：“朝中三品以下文官，都已请在太华殿。”郑伯已经转身待行，此刻又转回身来：“三品以上官员和军中将领已经大半安置妥当，这剩下的么，须找一个妥帖又强硬之人，一举服众，立威立德。”
　　小满看向郑伯，郑伯笑着摇手：“老夫乃秀才出身，还是找一个将官去比较好行事。”小满又看向戚二爷，他同样笑着摇手：“这种大伤风雅的事，我不去。”
　　陶花看众人推推托托，冷哼一声：“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去好了。”郑伯一笑：“长公主此去，倒也合适。”说着拉陶花到一侧，密密叮嘱安排。
　　等到说完话时，见戚二爷和小满正窃窃私语，陶花不由奇道：“你二人怎么还有私话说？”两人却俱都不答。

　　立威

　　陶花稍作休整，便带同赤龙会几个得力之人，由侍卫带路一起往太华殿去。还未进殿，只听得里面熙熙攘攘，如炸锅了一般。
　　陶花急躁推门，却觉滞手，不由用力大了些，接着就听见“咕咚”一声，看见一人翻倒于面前，原来他正背靠着门打盹，被推翻在地才揉着眼睛醒来。陶花注目看去，见是一个青衣书生，神色淡雅，眉宇间轻松自若，一幅慵懒之态，虽然倒在地上，那份举重若轻的随意却让他毫不显畏缩。
　　她顿觉歉意，想要俯身扶起他，旁边的侍卫抢上来说道：“公主可受惊？”说着要把那人赶开。
　　陶花急忙阻住侍卫，亲手过去扶起那人，她在草原上长大，就也不避讳肌肤相触，见那人眼睛直直地望着自己，觉得有些尴尬，于是赔了个笑容算作道歉，两旁侍卫却已经呵斥他无礼。陶花挥手喝止：“是我等无礼，怎么反怨别人。”
　　进去之后，见大家三三两两各坐长案之后，交头接耳中竟对外面来人丝毫不觉。陶花走到最前一张案子，呼喝几声，却没有人理她。当下她又不耐烦起来，抽出佩刀，一刀将长案斩成两半，这一下大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众人上下打量她一番，又有人开始悄悄低语。
　　“这便是让圣上葬送江山的那个美人……”
　　“真是红颜祸水……”
　　“妲己妺喜，也不过如此……”
　　“听说她以媚术，夺了秦将军虎符……”
　　陶花在断案之后听得众人低语之声渐渐又大起来，怒不可抑，抽出背后铁弓，取出铁箭，拉满了弦一箭往殿门射去。那铁箭正中门缝当中，钻开门缝直飞出去，将门缝中间刺出一个洞来。陶花又取出三支木箭，三箭连发，全都从那洞中出去。
　　殿内众人虽是文官，却也都有见识，低语声全变作惊叹。
　　陶花朗声说道：“我自幼练习箭术，寒热病痛，皆不敢怠慢，为的是有朝一日能报效国家，沙场杀敌。并非我想伤人，乃是敌人伤我百姓，夺我祖先土地，我虽是女子，也不敢坐视。如今国家不兴，屡屡受异族欺负，太子更曾被契丹掳去，实为耻辱。得此奇耻，是我武将无能，文人懦弱。徽王少年英雄，虽居于京中，却决战千里，一战击败契丹，是我周国数十年来首胜。老皇帝自感羞惭，甘愿禅位。徽王是两朝传承，英明睿智，他志不在皇位，而在天下苍生，誓言要等一统天下、国泰民安之时，再登帝位。我等愿誓死相随大王，诸位若与我相同，今后大家共事一朝，若与我不同，请即刻走出殿门。”说罢又拉开铁弓，将箭搭在弦上，向着殿门。
　　殿内众人听完陶花之言，有人默然垂首，有人叹一声“姑娘说得是”，也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不敢出声。偶尔有一两个伸长脖子看看那殿门，再看看陶花手中弓箭，哪里敢走过去。
　　陶花刚刚放下一颗悬着的心，忽然听得一人在大殿后面朗声说道：“姑娘以箭指门，我想出去，又如何敢？”陶花望过去，竟是刚刚自己撞倒的那个书生。她本来听郑伯安排，不可放走众人，否则一时之间官员尽散，朝中政事难以维持，所以才以箭指门。
　　此刻见有人竟敢在箭尖之下辩驳，倒也说得在理，郑伯本来说若有人反抗，当场斩杀示众。可是她刚刚扶起此人，此刻无论如何下不了这个手，于是只能放下弓箭，抬手道：“请便。”
　　那人却并未走出，反倒走上前来，向陶花一拱手：“听闻前朝河阴之变，尔朱荣把满朝大臣诛杀干净，大王待臣下已算仁慈恩义。我朝开国以来，也未见一个公主如你这般英勇，我宁致远心甘情愿，听令公主铁箭所指。”
　　他此言一出，底下众人又议论纷纷。
　　“连宁公子都从了……”
　　“这姑娘原来有公主名分，老皇帝真是……”
　　“等到了河阴之变那般地步，再后悔可就晚了……”
　　“公主说得也都是实话，徽王确实贤明……”
　　一阵议论之后，有一位老者站起，拱手说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等愿同公主一起，共事大王。”余下众人一同站起，轰然称是。
　　陶花微笑点头，向众人抱拳一揖：“各位深明大义，是我国家之福。我还有军务在身，就此别过。”说罢收起弓箭，带同侍卫又急匆匆离去。路过宁致远身旁时，陶花展颜一笑，微微点头：“多谢宁公子。”
　　宁致远也望她一笑：“公主可知那尔朱荣后来怎样了？”
　　陶花停住脚步，赧然笑道：“我不读诗书，不似公子有才，家父也没有讲过这段故事。”
　　宁致远依旧笑着：“他被北魏孝庄帝设计斩杀。”
　　陶花微顿，面色有些尴尬：“公子是说，屠杀大臣的人没有好下场，是么？”
　　“哈哈”，宁致远大笑，“我怎么敢说这话，他有没有好下场与我何干？我是想说，他被设计斩杀后，他的妻子破关而出，召集旧部，终于攻下洛阳为丈夫报了仇。不论忠臣奸党，这位女子是响当当的闺阁英雄，在下若能得如此贤妻，敢望青史伟业。”
　　陶花站在原地揉了揉脑袋，想了半天这屠杀大臣的祸事怎么就扯到贤妻身上去了，没想明白，只好讪笑着离开了。
　　数日后淮南军拜服、易将的消息传来，到此局势算是全到了掌握之中。小满登基为周王，血誓天下要等一统大业、收复失于契丹的国土和吴越国之后再称帝。朝中遍赏群臣，郑伯封右丞相，原右丞相宁诤晋位左丞相，太师之职废弃，秦文拜左卫上将军，秦梧拜右卫将军，陶花赐姓赵，称长公主，建公主营为其亲兵。罗焰、何四不受封，只是落霞山与赤龙会一起，归入公主营帐下。
　　宫变的兵马渐渐退去，汴梁城重又开始热闹。陶花现在常居宫中，跟小满提过另辟府邸居住，他却未许。
　　这天陶花正在房中翻看观音庙石洞里的弩箭图谱，小满早已经命人全部带回，按图制箭，请陶花这个箭手提些意见。她看得入神时，侍卫报说秦梧来了。
　　她还从未见过秦梧，匆忙起身相迎，又觉得心里有些惴惴，不知她会如何看待自己。
　　秦梧一看见她就大叫着“陶姐姐”奔过来，既不称“公主”也不拜礼，倒是让陶花觉得十分亲近。她看秦梧面貌清秀，颇似秦文，不由笑道：“我听人说秦家有个女将军，以为必然身高八丈，腰宽五尺，没想到妹妹你这么秀丽。”
　　秦梧也笑道：“我倒是没以为你身高八丈，只是听说哥哥神魂颠倒的，就以为你必然长得象个狐狸精……”
　　话音未落，陶花已然捏住她面颊：“要我说，咱们俩里头，还是你更象狐狸一点，你看你这尖下巴……”两个女子笑闹在一处，瞬间已如知己好友。
　　秦梧看见陶花正看着的弩箭图谱，拿过来翻了翻，立刻说：“应召集能工巧匠，按此图多制弩弓，专建一个弩箭营。”
　　陶花点头：“小满已经在做了。”
　　秦梧讶异道：“小满是谁？”
　　陶花一笑：“便是大王，他跟我说，他是小满那天出生的，所以有这个小名，我叫习惯了一时改不了口。”
　　秦梧笑道：“原来大王有个这么随意的小名……”她拉过陶花眨眨眼睛：“你想不想知道我哥哥的小名？”
　　陶花一下来了兴致，秦梧却卖起了关子：“你今日要随我回家，见过我家祖母，我才告诉你。”陶花到此才明白，原来秦梧今日是来请她。想到此行早晚难免，也只能点头启程。
　　秦家虽是深宅大院，且世代为官，却毫不见奢靡之风，处处都是兵刃架、练武场，秦梧不停指给陶花看，她兄长幼时在哪里摔跤，如今在哪里居住。
　　见到秦家老祖母时，陶花下跪行礼，老人家赶紧扶起她，口口声声“不敢当”。宾主落座，秦老夫人一边叙话，一边暗暗地把陶花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过，谈至半途，老人家忽然问了一句：“你爹爹在契丹十多年，官至何位啊？”
　　陶花答道：“我也不知，那时我年纪幼小，不懂得这些。”
　　祖母点头：“嗯，当初听见陶洪锡在契丹为官，人人都道他是叛国……”
　　陶花立刻不顾礼数打断她：“没有！我爹爹在契丹，不著兵书，不帮他们训练士兵，只肯统兵与其他部落交战。十多年里，他每日都在告诉我，我是大周子民，更把平生所学所知结合契丹军事详述给我和弟弟，希望我们将来可以为大周效力。”
　　秦老夫人点头：“是，当时朝野之中，只有我儿重平私下里跟我说过，陶洪锡决不至叛国。”
　　陶花点头，目中有泪光：“老人家明鉴，多谢你们信任我爹爹，他若九泉之下有知，必然欣慰。”
　　秦老夫人叹口气：“如此说来，他也算是忠臣，只是朝野之中，政事复杂……”她接着又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公主你贵为金枝玉叶，我这一个孙儿一个孙女，全都刁蛮无礼，你跟他们一起玩，若有冲撞之处，还望恕罪。”
　　陶花急忙摇手：“哪里，老人家你多虑了，他们都对我……很好。”陶花微微低头，有些羞涩之态。
　　秦老夫人看着她，正色说道：“我知道他们对你好，若说有心冲撞你，我必然不信，有时也许无心冲撞到，你就念他们年幼无知，不要计较了吧。”
　　说着她靠上椅背，微微一笑：“要说我这一对孙子孙女，老身虽不敢在人前自夸，市井传言也还是听说过的。都说我秦家的门槛快被媒婆踏破，此事也不是妄言。我那孙儿十三岁随父出征高丽，杀高丽两员将领；十六岁中武状元，天子在金殿之上敬酒三杯；十九岁率军五千平定晋北十万匪乱，归来时汴梁城万人空巷，呵，田家当晚就来跟我提亲，我并没答应，也不想跟宁家结仇。后来，他陪我去九华山上香时，见过了那田家小姐，跟她姑姑生得一般艳丽。归来不久契丹来犯，田家带了宫中虎符再来提亲，后来的事情想必公主也知道了。此次大败契丹，公主自是大功，我孙儿也是领兵之帅。我儿早在六年前战死疆场，媳妇自尽相随，剩下这一对孙子孙女孤孤单单，老身也是很想给他们找个伙伴……”
　　陶花一直低着头，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秦老夫人顿了一顿，自椅中坐起，微微前探问道：“只是不知，公主是否会嫌弃我秦家，配不上天子门户？”
　　陶花急忙抬头，想摇头，又害羞，一时间手足无措。秦梧在旁边看到，大笑起来，秦老夫人转头斥她：“如此无礼！看明日自有治你的人在。”
　　秦梧笑着站起来：“奶奶你再问下去，人家要怕了你家，不敢进门啦。”说着拉起陶花，到别处去玩了。
　　把秦家里里外外看过，天色也就暗了。秦梧送陶花出门，陶花不放心地交待她：“回去告诉你家祖母，我并非什么天子门户，只是逃命而来的孤女。”
　　秦梧笑着点头，说声知道，又拿了一个精致的木盒子给她，打开来是整整齐齐的各色珠花。秦梧说：“你在汴梁也没什么亲人，凡事都没人张罗，我看你现在衣服虽然多了，头上戴的还是只有红色，这些都是我自己用的，你要是不嫌弃就收着。”
　　陶花有些不好意思，一时没有接手。秦梧笑道：“我哥哥说了，今年京城里头时兴绿绿的细珠子串成的牡丹花，他看见素素姑娘戴了一朵很好看呢。我猜他跟我说这个，是想让我送你一朵好戴给他看。”
　　陶花越发被说得不好意思，秦梧就从盒子里拿了一朵出来，果然是一朵翠绿色的牡丹花，她执意给陶花簪上，而后悄悄附在她耳边：“告诉你我哥哥的小名——他小时候生得不象个男孩子，清秀之处，倒象个江南女子，所以奶奶叫他‘吴娃’。”说罢哈哈大笑。
　　陶花回到宫门时夜色已沉，一进门就有人过来说：大王请公主至长宁宫。长宁宫是小满的住处，她微觉奇怪，却不敢怠慢快步走去了。
　　小满正坐在灯下批阅奏折，陶花看他专心之至，面色深深，就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没出声。
　　小满却似脑袋上长眼睛一般，看完手中那本，即刻抬头。
　　“你见过秦老夫人了？”
　　“嗯。”
　　“头上戴的什么东西？”他这才看见那朵翠牡丹，皱着眉头走过来。
　　“喔，秦梧送我的珠花，她说我总戴红色就不好看了。”
　　“可你今天穿的红衣服，配这朵翠牡丹，跟唱大戏似的。”说着他过来把牡丹给她摘下来，拿在手中看了看，“嗯，做得不错。等哪天有空了我给你做几朵好看的，管保比这些好。”
　　陶花惊异：“你还会做这些东西？我都不会。”
　　他笑了笑：“我小时候什么都做过。”说着把陶花手中的盒子接过来，一样样仔细看过，最后才似忽然想起正事，问她：“秦老夫人都跟你说什么了？”
　　“说……嗯……就是些客气话，老夫人待我很好。”
　　小满一哂：“你是我亲封的长公主，她怎么敢待你不好？”
　　陶花微微不悦：“小满，你别把人都想得这般冷漠，老夫人是真的对我好。她还说，朝中都说我父亲叛国，她不相信呢。”
　　小满撇了撇嘴角：“还提起你父亲了？”
　　“是。”
　　小满不语，半晌说：“如果你愿意把人想得和善些，那也没什么。反正，从今以后，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没人敢对你不和善。”
　　陶花忸怩着笑了笑：“我觉得，老夫人是真的喜欢我呢。”
　　小满陪她笑笑：“好，好，秦老夫人一向铁板心肠，这回终于动了善心。”他收住名不符实的笑容，正色问：“你想好了，嫁入秦家？前几天还跟我说怎么也不肯联姻呢。”
　　她嘟起嘴来：“这可不是联姻，是老夫人看中我了，他……”她低下头去，声音变得细不可闻，“他也是真心对我的。”
　　小满沉默，一直沉默了许久，陶花都觉得奇怪开始看他的时候，他说：“好，那就嫁给他。只是，有三句话你要记着。”
　　“第一，不管在哪里受了委屈，随时记得来找我。”
　　陶花点头。
　　“第二”，小满叹口气，“你要时刻记着，在别人那里，跟在我跟前不同。你心思单纯，有些时候不算伶俐懂事，到了那样一个大家庭里，虽说没人敢惹你，你自己也得小心收敛些。秦文也不是什么好脾性，你就多察察言观观色”，他看住她，“在我这里，是我察你的言观你的色，到了外面，你得多留心。”
　　他的口气便如同嫁女儿，所有的人都是“别人”，只有他们两个才是自己人。
　　陶花抿住唇，再次点了点头。
　　“第三……”他低下头去，这次陶花没有催他，容得他沉默许久，终是抬起头来，“我……其实……”还是说不下去，只好又低头，“我是说万一，哪天你不喜欢他了，别忘了告诉我一声。”
　　陶花对于小满的殷殷嘱托的理解就是——嗯，这个小孩儿没白救，果然是铁杆儿哥们，不对，什么时候变成哥们了？还是侄儿。
　　第二天一早，侄儿来告知陶花下月初一在仪熙殿夜宴，秦老夫人也会来。陶花心里明白个八九分，只是不说出来。
　　下午秦文到宫中来探望陶花，并没提昨天的事，陶花当然更羞于提起。两人自宫变后首次见面，反倒比之前少了些亲密。以前知道是演戏，也就没有任何防备，现在知道是当真了，反而要庄重些。
　　秦文尤其谨慎，说话行事比以前隔阂很多，即使迟钝如陶花也能觉得出来，她以为这只是中原男女的庄重规矩，也就没有多想。
　　陶花看看他臂上的伤已经见好，也放下了心。片刻之后秦文就要离去练兵，陶花送他到门口，正碰上侍卫拿着一幅长卷走进来，看见陶花急忙呈上手中纸卷。
　　陶花奇怪，问：“何物？”
　　侍卫答道：“是宁致远公子命我呈给公主的。”
　　秦文也不问询，直接探手自陶花手中拿过纸卷展开，一股墨香瞬间四溢。秦文看完之后，忽地将纸卷掷于地下，气得脸色铁青，本来已到门口，又转身回了房。
　　陶花大奇，在地上展开纸卷，见是画着一枝桃花，旁边写着了几个字。陶花不识汉字，于是命侍卫过来念出。那侍卫到近前来，念道：“一支秾艳露凝香……”
　　陶花问：“何意？”
　　侍卫摇头：“属下也不甚清楚，好象是说一枝花很漂亮……”
　　侍卫话音还未落，秦文在房内喝道：“好一个宁致远，如此胆大，竟敢调戏公主！”说罢就听得一个茶碗掷在地上摔碎了。
　　陶花听见秦文动怒，赶紧挥退侍卫，回入房中。秦文冷冷言道：“这宁致远，是宁丞相的小公子，今春状元出仕，任翰林学士。他和田家小姐的婚约虽是因我而失，对不住他的却不是我，我对宁家也从来避让。今日他敢如此放肆，分明是欺你非赵氏本家公主，你已有赐姓，他还是非要拿桃花来作文章。如今大局初定，太子党羽刚被清除，他的父亲正受重用，此人便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欺到你我头上来。”
　　陶花皱眉：“不见得吧，我看那人清清爽爽，对我很是友善，不至于是要欺负我。”
　　秦文奇道：“你见过他？”
　　陶花点头：“不但见过，还……还算有些交情。”
　　秦文转头盯住陶花，声音中的怒气散了些，却添了些寒意，一字字道：“什么样的交情，让他写出这些淫词艳曲！秦、宁两家向来不和，你竟然去跟他谈什么交情？”说罢甩门而去。
　　陶花愣在当地，只觉莫名其妙，不知该如何收场。
　　此后数天秦文都没有再来。陶花有心想跟他解释解释，可是她却根本不知该如何解释起，她也想过问问旁人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可身边的侍卫也都不懂，去问宁公子又太不合适。她在情事上一向笨拙，就这么一直拖了下来。

　　婚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月亮已由圆变缺。
　　秦府花园。秦文在月光下舞了一路剑，微汗时下来休息，正看见祖母过来。他迎上前去，老夫人面色却似不喜，问他：“文儿，今天下午你怎么没去练兵？”
　　他支吾一声：“嗯，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是跟陶姑娘别扭吧？”
　　“不是。”
　　“不是？若不是因为女子，你怎会如此神不守舍？大风大浪也经过不少，美人也见过许多，却还是这么沉不住气。”
　　秦文熟悉祖母的脾气，赶紧陪笑：“陶花是个好姑娘，是孙儿自己失神，以后不会了。”
　　秦老夫人淡淡说道：“我没说她不好，只是国事初定，她在朝中无亲无故，也就是大王一个依靠。婚事么，我们当然是要答应的，但我看可以缓得一缓再行礼。大王现在待她是不错，救命恩人刚见面，自然如此，将来要是一言不合翻了脸，我们可就难处事了。”
　　秦文并不敢顶撞祖母，只是低头：“孙儿是真心喜欢她。”
　　“真心喜欢？”秦老夫人眼睛看着他，目光却空茫起来，“当年，你的父亲也说是真心喜欢你的母亲，一再到我跟前苦求。我也就是发了几天善心，就终至惨祸。生在将门官家，你得记住——家事为小，国事为大。”
　　秦文抬头：“奶奶，你刚刚说的，是我的生母，对不对？”
　　秦老夫人叹口气：“这些事情，以后再跟你说吧。我喜欢的媳妇儿，最好不会武功，别整天抛头露面的，行为举止要端庄，别还没进门儿就先有了孩子。这几条你母亲可都没有做到，我看这姑娘……反正婚事拖一拖并没什么坏处。再说，你才认识她几天？又不是知根知底一起长大的，还是多看看，难道你还愁秦家找不到媳妇不成？”
　　秦文微微抿唇，没有言语。
　　秦老夫人很了解他，知道他这是不怎么心服，又不愿顶撞长辈，于是就不说话。她只好继续规劝：“本来呢，我是打算选个朝中大臣的女儿。咱们当初说好的是，让陶姑娘帮忙，挡一挡田家婚事，也激一激徽王与田太师的斗气，并没说……”
　　“奶奶”，秦文出言打断，“我在燕子河边第一次见到她，就已是对她有心，一直不肯说，不过是因为国家还未安定。朱雀门之役，她舍身救我……”
　　秦老夫人微笑：“愿意舍身救你的姑娘又不是只有她一人，再说，我又没说不允婚。但你也该知道，咱们并没有高攀。允婚是咱们先让了一步，这婚期婚礼之事，也就该咱们来定。”
　　“可……”
　　“文儿，你知不知道宁相的小公子对她有意？咱们与宁家素来不和，现在若急行婚礼，恐怕落人话柄。她还没有过门，先就惹得朝中大臣争执，这姑娘命中桃花太盛。”
　　秦文低下头，仍是无语，眼神却已开始有了犹疑。
　　秦老夫人看得清清楚楚，快刀斩乱麻把龙头拐杖重重一顿：“你还记不记得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他一下被敲醒，顿首说：“孙儿知错了，必要等到扫平吴越、天下无忧时，再来思虑婚事。”
　　秦老夫人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长叹说：“文儿啊，你就是着急又有何用？她明明是陶洪锡的女儿……”
　　秦文这边淡了下来，陶花一下子就多出许多闲功夫，练完箭了常常在宫中转来转去。她练箭的时间正好是小满早朝的时间，于是两人常常在上午“偶遇”，然后一起混一整天。他一点点教她认汉字，红袖添香夜读书。她也曾问过他那句惹了祸的诗是什么意思，他却没有回答。
　　陶花一直觉得，让秦文对她突然冷淡的原因，就是宁致远那幅画和那句题诗。
　　一晃到了二月初一，夜冷似冰。一弯若有若无的上弦月，自不量力地吊在墨黑的高空。
　　陶花特地把那朵绿牡丹珠花戴在头上，为此又不得不换了件从没穿过的绿色衫子。小满看了她半晌，只说了一句：“嫁出去的人，爱穿什么穿什么吧。”
　　陶花听不出这是说她的衣服不好看呢，仍旧满心期盼地随小满去仪熙殿夜宴。到了殿内，看见郑丞相坐在一侧，秦老夫人在另一侧，秦文秦梧陪在两旁。陶花过去见过秦老夫人，而后就随小满坐在主席。
　　秦老夫人跟小满闲话半晌，刚刚要入正题，殿内却进来一个侍从，对陶花说“宁公子求见”。
　　秦文当即冷冷看她一眼，小满却和气说道：“让他过来吧，既然来了，一起饮宴也好。”
　　陶花看着秦文的脸色，急忙摇头，自己出去了。
　　夜色渐渐深沉。几只寒鸦栖在树梢，看着仪熙殿内人丁兴旺起来，酒意阑珊，觥筹交错。过了一个时辰，酒兴尽到，又慢慢变得寥落，众人纷纷离去。
　　郑伯、秦老夫人和秦梧都已告辞，小满只把秦文留了下来，杯盘冷落，凉意沁人，他们两个也只是在说话。
　　小满面色极不好看，沉声说道：“长公主为人重情义，她去见宁公子只是因为他曾经帮过她，她向来最顾义气。”
　　秦文面色凛然：“她既对左相公子重情义，我看他们两个也很般配，结成良缘，也就不必牵扯秦家的名声。”
　　小满半晌无语，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说了一句：“秦将军是觉得，长公主出嫁之后，就不能再跟男子来往？那她以后岂不是再不能上阵？”
　　秦文不语。
　　小满接着说：“她在契丹有血仇，一直说要亲自征伐。不让她上阵，她一定难受。”
　　秦文听到“血仇”这个话题，声音一下子更冷了许多：“她是女子，所谓血仇，也不需她来承担，报仇是男子们的事情。”
　　“可是她全家被戮，只剩下她一个女子。秦将军的意思，莫非是愿意帮她承担报仇一事？”
　　秦文似乎想转换话题，沉吟半晌，答非所问：“我一直以来都想出征契丹。”
　　“那，你若出征契丹，难道把长公主留在汴京？她熟悉军事，箭法称冠，一定想亲自与契丹军对敌；何况，她是一员良将，咱们朝中有几人可以与她相比？”
　　又是一阵沉默。秦文终于开口：“我本来就没打算这么早娶妻。我也早就说过，要等到击败契丹、收复吴越之后，天下平定，方迎娶家室。”
　　小满无奈地叹气：“当初说那些话，无非是为了拖延与田倩如的婚事，你现在拿来推搪我？这种话也能当真？”
　　“怎么就不能当真？契丹作乱，吴越未平，正是国家用人之时。我一早就有此誓愿，要等天下平定，才成家立业。”
　　小满抬头看着他：“这么说，你是不愿娶长公主？“
　　“不是不愿娶，只是现在太过仓促。”
　　“她年纪已然不小，别人家的女子到了这个年纪，已经是孩子母亲。”
　　“孩子将来总会有。”
　　“击败契丹、收复吴越，谈何容易？蹉跎得年岁大了，许多妇女会难产而死。”
　　秦文莫名其妙抬头，他觉得大王今天十分奇怪，尽是纠缠些无关紧要的小节。他知道大王十分厚待陶花，可是他想着，既然祖母都已经允婚，这也是算是给够了面子，怎么就在这里锱铢必较起来，连孩子都谈到了。在他想法里，这些都是最细枝末节而不重要的东西。他近来本就有些烦闷，一时也就没有刻意应对，随口说了一句：
　　“秦家之后，也未必一定要长公主所出。”
　　他自己，也并不是父亲的正妻轩云公主的亲生子，所以他也并没觉得这句话有多么过分。既然害怕难产，那就不生孩子好了。他性子寡淡孤傲，也不觉得那有多么不好。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大王却一拍桌子站起来，震得杯盘叮当作响，大怒喝道：“早说这话我也不会容你们到今天！”
　　陶花送走了宁公子，刚刚走到仪熙殿门口就听见里面一阵乱响。她推门进去，小满赶紧换了神色，陪笑说：“你回来了？”一边收拾着身旁的位子让她坐下。
　　陶花一夜应酬，十分疲惫，只是点了点头。
　　小满却追问了一句：“宁公子来做什么？”
　　陶花看了秦文一眼：“他……拐弯抹角好像是在问我和秦将军的事。”
　　秦文冷冷接话：“你怎么答的？”
　　“我没听懂他的问题，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反正最后他说，秦将军才是那有福气的尔朱荣。”
　　秦文慢慢把手中酒杯放下，到桌面时猛地一顿，森然道：“朗朗乾坤，能容得他如此栽赃？尔朱荣目无天子，是个残暴无比的大奸臣。他这话，我定要问个清楚！”
　　小满一笑：“将军多心了，他是另有所指吧。或许他是想说，将军的相貌也如尔朱荣一般俊美呢。”
　　陶花听见这尔朱荣是个奸臣，知道不妙，赶紧解释：“那天在太和殿，他跟我说起尔朱荣被杀，旧部为他报仇的事。”
　　秦文仍是冷着面孔：“尔朱荣的旧部为他报仇，杀进国都洛阳，放纵手下兵士淫辱王妃公主，这等劣迹，也好在长公主面前提起么？”
　　陶花愣了片刻，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圆场了，只好转开话题：“你们刚刚吵什么呢？吵到要拍桌子。”
　　小满笑道：“秦将军刚刚说天下不定，不娶家室，我们就说起了契丹吴越，说起敌人自然就拍桌子了。”
　　陶花抬头看了秦文一眼，他却低着头不与自己目光相接，她等了半晌见他终究无语，于是点头说：“天下疾苦，确实不宜谈婚事。”
　　“不是不是”，小满忙笑着解释，“婚事早就订下了，只是这婚期要再酌情商议。我当然是希望你们尽快，我还等着把大周虎符交给我的小表弟呢。”他虽然封陶花为长公主，那是姊妹的辈份，但称呼还是一直叫姑姑顺口了，而姑姑的孩子当然是他的小表弟。说着他向陶花一笑，又转目去望秦文，神色瞬间变得严正。他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虎符，他是打算交给陶花的孩子。
　　秦文端然迎视他的目光，两人谁都不说话。静了有一会儿，秦文拿起酒杯向小满遥遥微举，一杯饮尽，而后淡淡一笑，斜斜挑目睨向陶花：“等他长大？今晚洞房不知能不能赶得及。”
　　陶花顷刻间面红过耳，在他的目光中深深低下头去，小满却是大怒道：“你敢调戏公主！”
　　陶花立刻抬头，仍旧红着面孔，语声却是不容辩驳：“小满你说什么呢！”她把声音放低些，“两夫妻间说些私话儿，你一个小孩子多什么嘴！”
　　小满没答话，拿起刚刚被震歪到一边的酒杯，斟满了酒一饮而尽。
　　这一天把陶花累得不轻，往后几天都是睡昏昏的，也没再看见秦文。数日之后，郑伯请陶花去田府抄家。田太师在朝中相熟之人众多，谈不上党羽，多为门生幕僚，所以抄家之事选了陶花这样跟他素不相识的人最合适。
　　陶花带了小满的亲兵侍卫过去，监督着他们把东西一件件记录入库，家人则一个个押入牢中待审。正在院中看着众侍卫动作，忽听得一声娇叱，一个女子自押解队伍中冲出来撞向陶花。
　　陶花站得距离押解队伍很近，而且正看向别处，毫无防备。两边侍卫见这一队都是女子，且都有绳索捆绑，也没有太上心，结果施救不及，让那人正正撞到陶花身上。
　　陶花被撞得跌倒在地，只觉胸口十分疼痛，早有侍卫过来扶起陶花，剩下的上去拎起那女子，连着搧了好几个耳光，那女子瞬间口唇流血。
　　陶花喝止众人，走过去拨开她乱发，但见眉目颇为熟悉，稍一寻思，便想起与在宫中见过的田妃颇为相似，是个娇媚的美人。
　　旁边的侍卫过来告诉她：“这是田倩如，田仲魁的独生女。”
　　陶花猛然省起，此女曾是秦文的未婚妻。但见她此时鬓发凌乱，口角不住往外滴血，曾经的美貌佳人，如今十分可怜。
　　陶花知道她和秦文之事，自是秦文对不住这个姑娘，当下也有怜惜之意，对左右说：“善待于她。”
　　田倩如冷哼一声：“你这妖女，何必假仁假义！你害我家破人亡，帮赵恒岳弑父杀……”
　　陶花一伸手捏住她的嘴巴，阻住她的话，她狠狠咬住陶花的手，鲜血汩汩流下。
　　陶花面不改色，喝止两旁要动手的侍卫：“你们别管！”说着把田倩如拖到房内。
　　关上房门，她抽出手来。田倩如恨得很了，下了死力，一路都是血迹。
　　到了屋里嘴上空出来了，田倩如开始狠狠咒骂：“你这妖女擅使媚术，骗得我夫君反叛朝廷、杀我家人，这些全都是要诛九族的罪行！天子驾薨？谁不知道是那赵恒岳杀了他！哼，你和那赵恒岳，倒是正好一对，弑父杀弟，禽兽所为！”
　　“弑父杀弟”这句话，直刺到陶花心中，这是她从十五岁便开始的梦魇。她不由后退几步，半晌才回了一句：“没有，我没有杀我爹爹。我杀陶若，是不得已。”
　　田倩如斜着眼睛冷笑看她：“父亲早就跟我讲过你的身世。你陶氏一家，难道就你武功最高强？如何一家人惨死，只有你一个女流逃了出来？你未亲手杀你父亲，你父亲也是因你而死！那赵恒岳弑君，难道还须亲自动手不成？”
　　陶花又后退一步，呆立当地。不错，假若当日是她前去挡住追兵，让父亲逃跑，也许可以保住父亲性命，而不是她一人孤孤单单活在这里受“弑父杀弟”的指责。可是——
　　“不成的，就算我挡住追兵，我爹爹也逃不出契丹。澜哥哥能放得我走，却未必会放爹爹走。”
　　“呵，不错，我倒忘了，还有那契丹太子耶律澜”，田倩如咬牙切齿，“父亲对我说过，此次契丹退兵，契丹国内有传，是因你迷住了他们的太子。你这妖女，要害多少人才罢休？”田倩如一语未毕，竟然又直朝陶花撞了过来。只是这次陶花有了防备，一伸手挡住她，并未让她近身。
　　她抵住田倩如的肩膀，定下心神，正色对她说：“倩如姑娘，你和秦文之事，是他对不住你，欺了你一番女儿心意。可是家国之事，却容不得你在这里胡言乱语。契丹退兵，是我等将士血战而来。你父身为太师，总理朝中事务，可是周国境内怨声载道，民不聊生，与契丹屡战屡败。这回幽州之战，若不是秦将军相貌出众些，被你田氏女儿看中，如何能够率军出征，一战传吉。”
　　陶花刚说到此，忽听得背后房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一个身影疾步进来。看见田倩如躬身在地，一路都是血迹，陶花正抵住她的肩膀，那人一把扶起田倩如，又看见她面上口唇受伤，他恨声道：“你……你忍心如此对她！”
　　陶花骤逢变故，定了定神才看清面前的人是秦文，见他神色十分冷峻，眼角眉梢都是怒意，陶花不由也觉委屈生气，皱眉道：“我没有碰她。”
　　秦文冷冷看着她：“我刚听说你来抄田家，就飞马赶来，想让你对她宽容些，没想到还是晚了。她一个妇道人家，什么也不懂，你把她打成这样干什么！”
　　陶花抬起头狠狠瞪了秦文一眼，再不愿解释，也羞于在田倩如面前一点点分辩，一言不发转身出门，上马飞奔而去。
　　一路上她越想越是委屈，越想越是生气，从宁致远的画卷，到婚事遇阻，再到今日无端受责。回到宫内，气愤仍无从排遣，她在世间已无亲属，只有小满和罗焰算是亲人一样，当下连想也未想就直奔小满的居处长宁宫而去。
　　到了门前，她心中难过懒得理会旁人，推门而入。几个侍从急忙拦阻，却又不敢碰她身形，只能大呼小叫围着她跟进去。到了内室，卧榻已可看见时，那几个侍从却不敢进了，全都退出去。
　　陶花一路叫着“小满”走入长宁宫内室，但见帐幕低垂，窗户紧闭，室内一地散落的衣饰，角落里一柱檀香静日生烟，与室内一股汗湿味道混合在一起。她顿觉有些异样，脚步缓下来，却懵懵懂懂并没有停住，直走到那帐幕前。
　　陶花停在榻前，倒是没有莽撞到直接掀开帐幕，只是停在那里，似觉十分不妥，又不知该如何安置。
　　小满掀开帷帐一角，慌张叫了声“姑姑，你怎么来了”，陶花无可避免地看见帐内有一女子仰卧，内心一阵惊跳，顿时连耳朵根都红透，转身出去。
　　刚走到外厅门口，小满披着一件袍子追出来，一手拉住衣带，一手抓住陶花，急急叫声“姑姑别走”。
　　陶花这一刻功夫已经想明白，刚刚的震惊也已经褪去。小满已不是小孩，虽然耽于国事动荡还未明媒正娶，在这宫廷之中却女侍众多。他贵为少年天子，此事原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只是自己刚刚因为负气而过于莽撞，惊破了这一对鸳侣。
　　陶花觉得十分歉疚，侧头柔声道：“是姑姑鲁莽了，我……我就是有点难过，没什么大事。”
　　她的本意是说：因为自己难过，所以鲁莽闯了进来。没想到小满也在惊惶之中，会错了她的意，以为她是说看见此事才难过。他紧紧拉住陶花，急急说道：“是我错了，是我错了，姑姑你别难过。”
　　陶花一时觉得莫名其妙，想说这是人之常情，又羞于启齿，于是轻轻推他手臂想迈步出门。小满却牢牢抓住，怎么也不松手放脱。陶花回头望室内一眼，嗔道：“你不去安顿人家姑娘，在这里扯着我干什么。”
　　小满立刻朝内室高声叫道：“晓虹，快过来拜见姑姑。”室内有人低低应了一声，而后就是悉悉窣窣穿衣服的声音。
　　陶花只觉尴尬，皱眉低声道：“不用见了。”说着就要出门。小满仍不肯放脱，陶花使力一推，手上被田倩如咬破的伤口又开始流血。
　　小满大惊松手：“姑姑你怎么了？”
　　陶花趁他松手将他向内室方向用力一推，不答话闪身出去。

　　密信

　　陶花离开长宁宫，快步走向自己居处。这一闹下来，刚刚的气倒是消了不少，不觉那么委屈了。
　　走到门口却见一青衣男子背着双手立于门外。侍卫见她过来，上来悄声说：“宁公子已经等候许久。”
　　陶花赶紧过去问道：“宁公子你怎么来了？”
　　宁致远转头一揖到地：“实不相瞒，在下已知，对公主的相思为不可得，此行为取回画卷，请公主恕冒犯之处。”
　　陶花进房取出画卷给他，既听他直承曾有相思之意，回想起当日秦文的怒气也就不无道理，想到这里怨气更散了些，即命侍卫备马回太师府。
　　她回到太师府院内时，见侍卫亲兵们匆匆忙忙，一毫也不敢怠慢，再看秦文正站在正中，帮她打理各项事宜。
　　有侍卫看见她进来，早报给了秦文知道。
　　秦文回头一笑，疾步走到跟前，单膝跪下，抱拳于顶，朗声道：“左卫上将军秦文，参见长公主。”陶花虽名为公主，却从未跟他论过礼节、受过跪拜，这时心知他是要表达歉意，多半已从侍卫口中知道她并未伤过田倩如。
　　陶花伸手远远虚扶了一下，懒懒答道：“将军何必行此大礼，本宫可受不起你一跪。”说罢侧头四顾，见侍卫们早都躲开去，于是又接了一句：“将军身边美女如云，若是哪天真的不小心伤了一个，还不得跟我上马单挑，我可打不过你，还是离你远些好了。”
　　秦文甘受奚落，陪笑站起，到她近前来低声问：“你跑到哪里去了？我去宫内找你，侍卫说你不在，倒是碰见那宁公子，我一气就又回来了。此人性情疏慢不羁，风流成性，你不要跟他走太近。”
　　陶花仍是懒懒答道：“他只是来索回画卷，你不是早把那幅画当成眼中钉了，看一眼就生了半个月的气，不是为了你的田小姐都不来理我。”
　　秦文的语声却森冷起来：“他索回画卷，倒是可以保住性命，否则就是调戏公主的铁证！”
　　陶花奇道：“那幅画到底怎么了？”
　　他斜睨她一眼，看她竟似真的不懂，只好解释：“那画上题字‘一支秾艳露凝香’，本来无伤大雅，可是这首诗的下一句却是‘云雨巫山枉断肠’。”
　　陶花仍是不懂，问了一句：“这是什么意思？”
　　秦文皱眉看她半晌，最后说了一句：“这宁公子这么风流的心思，可惜用在了一根木头上。”
　　这句话陶花听懂了，本来就正着恼，于是一甩手去别处了。
　　田府宅院深深，财物丰硕，众人一直收拾到天黑还未结束，也只能先封存。待大家都离去时，陶花才猛然醒觉已经夜深，不由慌张起来：“这么晚了，小满要担心我了。”
　　秦文在旁说：“无妨，我已经差人报给大王和我家中，就说咱们今天挑灯夜战，不回去了。”
　　陶花转头看着他，见他并不似玩笑，立刻决然说：“不行，我得回去。”转身欲走。
　　秦文伸手拉住她：“陶花，我有些话要跟你商量。”
　　陶花摇头：“明天吧，深夜不便。”
　　室内已经只剩他们两个，他走近她身旁：“田太师卧房内有一张凳子，是产自南海的一种树皮做成，坐上去象荡秋千一样颤颤的，你要不要去玩？”
　　陶花犹犹疑疑间，秦文把她强拉了进去。
　　等到进了房间，却哪里有什么凳子，只有一张硕大无比的棕床。陶花猛然知道受骗，秦文已经笑着拉她坐到床边：“如今大局已定，你可有什么打算？”
　　陶花愣了一下：“什么什么打算？”
　　“我曾立下志愿，天下未定，不娶家室。契丹国欺负我们已久，我父亲又丧于吴越，我们一家人全都耿耿于怀。等我先领兵击败契丹、收服吴越，再娶你过门。你能等得及吗？”
　　陶花一下子脸红起来，推开他羞道：“谁等不及啊，你才等不及呢。只要不是什么联姻，多久我都会等你。”
　　秦文听到“联姻”面上微微有些尴尬，他望住陶花：“其实，五年前我第一次见你时……就是真的……唉，现在说这些也没有意思，等到将来咱们打败契丹，你不再天天念着家仇之事了，那时再说吧。”说着自她箭囊中拿出一支箭来，朗声说道：“你的桃花箭，就算作你我的见证。”
　　陶花接过他手中木箭：“若有人变心，便如此箭。”说罢双手一折，却没能立刻折断。
　　秦文笑着自她背后环上来，握住她双手一用力，箭才断了。
　　陶花转头笑说：“看来‘吴娃’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
　　秦文难得见了些羞恼，一掌将她推倒在床上：“缚鸡不知道有没有力，缚你还是有力的！”
　　陶花着急起来：“我手中有箭，别伤着人。”
　　他俯在她身侧，拿过那支带箭头的半支断箭，抽出她的佩刀削掉箭头，而后佩刀并不回鞘，远远仍了开去，半支断箭放入陶花前襟的衣袋：“这便是咱们两人的信物。”
　　陶花看他放箭入自己衣襟毫不避讳，却也磊落而没有多余之意，只好也低头将自己手中的半支断箭往他衣袋里放去，一边问他：“你为何把我佩刀扔了？”
　　他本意只是确认婚事婚期，并未打算纠缠，此时望着她低眉顺目的模样，却是有些发痴，说出来的话也就未经考量，带了些心神的迷乱：“衣服也早晚是要扔的，何必留着佩刀。”
　　她听见这话，顿时失了磊落之心，面色通红，双手微抖，在他襟内摸索半晌还没有找到袋口。两人斜倚在棕床之上，灯火半明，旖旎无限，陶花手在他襟内，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烛火闪烁跳动，照着她一双明眸柔情四溢，双颊带着少女的羞晕。秦文深深吸了一口气，再也无法自控，突然翻身而起将她按在床上，箍住头颈深吻下去。
　　陶花与耶律澜有过偶尔的亲近，却哪有这般深入，又哪有秦文的熟练。她抬臂推拒，却被他轻而易举按住，慢慢就觉得身躯酸软，无法动弹。到后来秦文手放到她衣带之上，她竟然也阻止不得。
　　带扣被他轻轻解开，他在她耳边低语：“我现在就告诉你……‘云雨巫山’是什么意思……”她长长喘息几口，觉得羞涩难当，又有些说不清楚的害怕，本能地转开头去。
　　田太师的床上布置十分周到，缎子枕头边上是一盏小油灯，被几近透明的玉石封住，即使倒了也不会着火。那灯火忽闪忽闪，照得床上的缎子枕头一明一暗。忽然，陶花看见那枕头底下露出一角纸片。
　　她不由好奇，伸手取了出来。秦文正吻在她颈中，丝毫不查，陶花被这纸片扰开心神，不似他沉沦。她打开纸片见是一封书信，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字，不由觉得好玩，她正看着的时候，秦文忽然一把抢过那封书信，他只匆匆看了一眼，神色便惊惶起来，抬头看着陶花。
　　陶花奇道：“怎么了？这信里说了什么？”
　　秦文不答，反问道：“你看见了什么？”
　　陶花笑起来，脸色仍旧红扑扑的：“我不认得汉字……”说着满脸羞愧低头。
　　秦文听到此，长长舒了一口气。陶花觉得奇怪，追问道：“到底是什么？”
　　秦文摇头：“跟你没关系，是田老头儿的军机要务。”说完之后，他明显忧心忡忡起来，心不在焉地闲话一阵就送陶花回去了。
　　夜深得连一声狗叫都听不见，月亮也躲进了云朵。
　　陶花回到住处，远远地便看见了一众侍卫在紧密巡逻，她赶紧过去问：“怎么了？”
　　她自己的侍卫长迎上来，低声道：“大王在屋内等了你一夜，这都是长宁宫的兄弟们在这里巡守。”
　　陶花闻言，疾步进到内室，果然看见小满斜卧在她的床上，已经沉沉和衣睡去。
　　她蹑手蹑脚走到床边，不知道该不该叫醒他。想了片刻，拿过薄被给他搭上，然后轻轻放下帐子。自己则坐到椅中，趴在案上打了个盹儿。正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外面打更的声音，接着就听见小满在帐内高声喝问：“公主还没回来么？差人去太师府看看。”
　　陶花赶紧应声：“我回来了，看你睡着，没叫醒你。”
　　小满掀开帐子坐起来，满脸不悦。陶花奇道：“不是已经差人跟你说过，我今晚不回来了吗？你怎么还在这里等？”
　　小满坐在床边低着头，半晌说：“你跟秦文在这汴梁城中出双入对，从不避讳，现在秦家人来跟我说，你今晚不回来，而且……而且又是我刚刚惹过你生气，你让我如何不担心？”
　　陶花知道他是真心为自己着想，看他神情也是真的忧心，于是坐到他身边去：“小满，姑姑又不是小孩子了……”
　　小满猛地抬头：“我求你一件事情可好？”
　　陶花点头，笑道：“大王有命，谁敢不从？”
　　小满却未笑，正色言道：“小满是我的乳名，只有小时候我妈妈叫过，连我亲生父亲和继父都未叫过，那时候跟你说这名字，是因为还不知道你是敌是友。以后，你别这么叫了。”
　　陶花一怔，想起自己经常在大臣面前如此称呼小满，如今他贵为一国之主，确实很是不妥，赶紧点头：“是我疏忽了。”
　　小满又接下去：“以后，在人前你称我大王，人后你叫我‘恒岳’，那才是我的名字。我也不叫你姑姑了，你本来就不姓赵，陶家也是开国重臣，赐姓收回，我叫你‘阿陶’可好？”他听见过耶律澜叫她“阿陶妹妹”，觉得这个称呼很是不错，只惋惜这“妹妹”两字他是实在叫不得了。
　　陶花愣在那里，看小满虽在问询，目光语气中却全无让人反驳的余地，一派威严，不由垂首道：“是，大王。”
　　小满面上有了些笑容，不似刚才严峻，轻拍陶花手背：“说过了，叫我‘恒岳’，这里又没别人。”
　　陶花抬头看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缩在她怀中取暖的小孩子了，他显是不愿再提起旧事、不愿再跟陶花如姑侄一般。陶花想起父亲曾经跟她讲过许多改朝换代的故事，也说过“飞鸟尽，良弓藏”，陶家的赤龙会可不正是应验。想到此不由觉得脊背有些寒意，脱口而出说了一句：“赤龙会之事，我早说过交给大王。”
　　小满皱起眉头：“无缘无故怎么说起这个了？”一瞬间他也明白过来，一把抓住陶花手腕：“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早说过，你我是‘君臣两不相疑’，不，我从来没把你当臣下。”他似觉说不清楚，站起来在屋内来回走了两圈，又坐下：“阿陶，从当年在契丹躲藏逃跑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我要保护你，我要你平安喜乐，每天都高高兴兴的。”说罢他又站起来走了两圈，却在中途猛地停住步子，语音微带怒气：“你喜欢秦文，那也平常，这京城中喜欢他的女子多得是，阿陶喜欢，我招给你作驸马便是，可是，他竟然推拒……”
　　陶花急忙截住他话头站起身来：“不是，他并不是推拒，只是他有过志愿，想先为大王平定天下，然后再娶妻。”
　　小满看着陶花：“可是，阿陶，你年纪已经不小，寻常人家的女子在你这般年纪已经做了母亲，他这般推托，可曾为你想过？何况，若是真心爱惜……”小满低下头去，不与陶花目光接触：“若换了是我，别说契丹吴越，就是大周天下不要，也要换得阿陶一笑！”
　　陶花愣愣看着他，隐隐觉得有一件什么事情十分不妥，把她逼得退后两步。小满即刻走到她身旁，跟进了这两步。陶花再退一步，目光中有些惊惶无措，抬头看着他。小满看见她的神色，刚刚又踏出的步子停在半空，而后收回来，轻声说道：“姑姑，我……”随即意识到自己叫错了，又赶紧停口，只是专注盯着陶花，眼神里满是关切担心。
　　陶花微微笑着望向他：“小满，我做你的姑姑，很高兴，你不想叫了也没关系，赤龙会你要与不要，也都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我与秦将军，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情，我不喜欢你妄加评论。”说罢陶花转身就要出门，小满伸手轻拉住她：“阿陶，这里便是你的家，你还到哪里去？你睡罢，我该上朝去了。”说罢他疾步出门，再未停留。
　　第二天陶花起得很迟，也没去练箭，却一起来就说想出门，不想待在宫里。
　　她不想，每天上午练箭之后都再“偶遇”他了。
　　几个侍卫一商量，带她去了郊外的一处草场。
　　陶花到的时候，看见草场周围戒备森严，侍卫上前说：“怕是大王在。”
　　陶花点头，既然到了，也只能一提缰绳跃进场去。背后却有人高声阻拦，她圈马回头：“怎么？不认得我么？”
　　在草场守卫的侍卫首领走上前施礼：“当然认得公主，只是今日不比寻常，还请公主海涵。”
　　陶花微有些不悦：“什么事情这么要紧，连我都不能进？”
　　那侍卫首领只是躬身赔礼，并不让步。正在此时，远处传来马蹄声响，陶花侧身一望，看见远远一匹黑色骏马奔驰过来，马上的人黑色短衣长靴，胡服打扮，一望便知是小满。他身前黑乎乎一团东西，等到近些了才看清楚是他的披风脱了下来，里面显然包着一个人，身形瘦小，多半是个女子。
　　陶花已经明白过来，回头对那侍卫首领说：“就这么点事儿，值当得拦住我么？”
　　小满也已经认出她来，俯身对马前的人说了句话，接着便纵马过来。
　　陶花远远笑道：“我被拦在这儿了，不让进呢。”
　　话音落下，小满已经到了跟前，身前果然是个女子，姿态窈窕，侧坐在鞍下，风帽遮住了大半容颜。
　　小满先下了马，而后伸手去抱那女子，女子似不会武功，下到地上时低低惊叫一声，小满含笑低声：“怕什么？还怕我摔了你不成？”语调娇憨温柔，显是宠爱已极。
　　陶花听见，毫不犹豫在旁塌他的台子：“那可难说，你这手劲儿要是一下没跟上，人家可就是一个大跟头，是不是啊，晓虹？”
　　那女子并不回答，反倒把脸孔微微侧开，正好背着陶花。
　　陶花本来就十分好奇，这下子干脆就提马过去，想绕到她身前去看看她的模样。
　　小满把女子往身前一抱护住，回头瞪了她一眼。
　　陶花撇撇嘴，露出一个“谁稀罕看”的表情，跃马离去。
　　她在宫中憋得久了，“火云追”也许久没有撒欢儿，今日一人一马都十分尽兴，缰绳完全松开，由着马跑。等到陶花觉得微汗时，才缓了马慢行。
　　夕阳将尽，天边一片血红。晚风当中，听见背后有马蹄声追上来。陶花回头，看见小满大汗淋漓，到跟前时大声抱怨：“你就不能跑慢点？”
　　陶花奇道：“你追我干什么？”
　　“你是不是生气了？”
　　她想了想：“嗯，开始有点。”
　　他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眼睛里却又有些喜悦。
　　她接着说下去：“不过后来我想想，你现在是一国君主，跑马场里又没跟着侍卫，不让别人进来也是情理之中。我虽然是你的姑姑，可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侍卫大哥们拦住我也是应该的，所以也就不生气了。”
　　他眼神里那些喜色瞬间退得干干净净，到最后咕哝说：“我又没说这个。那你跑这么快干什么？人人都知道你马术好，不用当面炫耀给人家不会骑马的姑娘看。”
　　陶花一脸无辜拍了拍马头：“不是我跑得快，是秦将军的马烈性儿。”
　　小满听见这句话，慢慢缓了下来，最终完全停住。
　　陶花却未回头，仍随“火云追”向前走着。
　　小满双手拢在嘴边，大喊了一声：“姑姑——”
　　陶花仍未回头。他接着喊：“小满走了——”
　　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刺得人眼睛生疼。
　　“你的侄儿小满，今天可真的走了——”
　　“再也不回来了——”
　　他果断圈马，向反方向跑远了。
　　陶花猛地转身，也把双手拢在嘴边：
　　“小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儿忘了娘——”
　　小满在奔马上回头，刺目的晚霞中，看见陶花已经回转了身，伏贴到马上。“火云追”突然发足狂奔，不知道是不是颠簸太盛，陶花的双肩已在微微颤抖，却仍然没有停下。
　　再美的夕阳，也还是要落下去。
　　小满，作为她的侄儿这重身份，终有一天会渐渐疏远。他终是要有心爱的女子，娶妻成家，从没见过谁家的侄儿跟姑姑亲密一辈子的。
　　他几次征询她的意见，而她笃定指示：你就是我的侄儿。
　　那好，既然这样，这一天就总是要来的，你的侄儿小满，今天就跟别的女人走了，再也不会回来……

【第二卷： 马踏契丹】

　　出征

　　冬天过去，迎春花开，漫山遍野都是报春的黄云。
　　宫墙里也不例外，三三两两的宫女们在院墙边摘下黄色的小花，簪于发上。
　　陶花却蹲在角落里，她好奇地剪下了一丛树枝，在弓上比量着这硬度够不够做箭身。
　　正专心的时候，听见背后有人说：“这要是试好了能成，咱这汴梁城里从此再也看不见迎春了。”
　　陶花回头，笑道：“你吓我一跳，小满……呃，不，大王……呃，不，恒岳。”
　　赵恒岳大笑：“好，每次都叫我三遍。”
　　陶花看他笑得极是开心，便多了一句口讨巧儿：“要么，我还是叫你小满吧，我叫习惯了。”
　　赵恒岳带着笑容，沉吟一刻，把笑容敛去说：“你要是答应我一件事，我就让你叫我小满。”
　　“什么事？”她兴冲冲问。
　　“嫁给我。”
　　她把手中的一丛迎春树枝扫到他身上去，人却起身走开了。
　　赵恒岳在背后叫住她：“喂，我有事跟你说呢。”
　　她停住身形：“你答应我一件事，我才听你说。”
　　他大笑起来：“好，学会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说说看。”
　　陶花转回头来：“我想搬出去住了，宫里头太闷。”
　　她本不是个会察言观色弄心机的女子，换了是跟别人说这句话，她多半也就是铁箭一横——“喂，我要搬走了，成不成你自己看着办吧。”可是对赵恒岳，她不能这样，这是她的亲人，她的伙伴，她的——小满。她已经或多或少觉到他对自己有些“奇怪”的感情——反正在她看来，是“奇怪”的，她也不想用什么有违伦常这种大字眼，因为她不舍得这么说他。
　　于是她只好在想得起来的时候疏远他一些。而这种疏远，也是要小心翼翼表达，她不忍心伤害他。她总还是觉得自己是他的长辈，所以，对他是有着责任的。
　　赵恒岳在原地立了片刻，笑了笑：“阿陶，你听没听过一首歌谣，‘入山一千，出山五百’。”
　　陶花摇头，不解何意。
　　“这是说建造宫殿的时候，为了采一根梁木，要有一千人进到深山里面，却只有五百人能够出得来。”
　　“另外的五百人呢？”
　　“全死在山里面了。”
　　陶花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
　　赵恒岳走到她身旁，指着距离两人最近的一处大殿：“你看，这一间大殿，要十多根梁木，我猜最顶上那根栋梁，五百人的命也换不回来。”
　　陶花合上了嘴巴，还是没说话。
　　“那，咱们在朱雀门对面给你盖栋府邸？”
　　“不，不”，陶花终于开口，而且一开口就脑袋连手一起乱摇，“我还是住在这里，挺好的。”
　　“不好吧，你刚刚不是说这里太闷了？”
　　“不闷不闷，地方这么大，一点也不闷。”
　　“那天你不是还说，老跟我住在一个院子里面，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很烦？”
　　“不烦不烦，我喜欢跟你在一起，天天看到你也很高兴，一点儿都不烦。”
　　“真的？”
　　“真的。”
　　赵恒岳回身大喊：“史官呢？史官！把公主刚刚说的话原样儿记下来，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念一遍就行了。”
　　陶花愣了半晌，期期艾艾说了三个字：“不要吧。“
　　“还有，传示群臣，以彰公主俭朴贤德。”
　　这回是大喊出两个字：“不要！”
　　“不要？你怕谁看到？”赵恒岳一边促狭地笑着，一边拿出一张折子扔给她。
　　陶花接住折子，却没有展开，她反正不识字。
　　他的笑容收拢，缓缓说道：“秦将军上表，请战契丹。”
　　陶花把折子还给他，收拾心情，抱拳行礼：“我熟悉契丹军事，愿带公主营与秦将军同去。”
　　赵恒岳微微点头：“本来大局初定，不该着急用兵，可是……”他抬头盯住她：“我还是成全你二人吧。希望能够早日平定天下，也好打发了你这蛮横公主，别总让我这娘家人养着。此次出征，我会从京郊军借调五万兵力，合幽州军之兵，分三路过燕子河。我与郑丞相亲征督率中军，秦文率左军，幽州节度使邓宣正与秦梧率右军，公主营……嗯，跟在秦文军中吧。三军之中，以中军为首，左军之中，以公主令为先。”陶花一一点头接令，听到最后一句时笑了一声：“以将军令为先也无妨。”
　　赵恒岳正色道：“军国大事不是儿戏，我今早已昭示群臣，虎符之外，增设铁箭令”，说着他自怀中拿出几支小巧铁箭递给陶花，“这令上铭文与虎符相同，可调动我大周兵力，交给你保存。”
　　陶花大惊抬头：“不可。”
　　赵恒岳神情淡淡：“夺到虎符那天，我就命人去打造了这些铁箭，本来就是给你的。”陶花接过那些箭支，每支上面都有繁琐铭文，顶头没有箭尖，全是一朵黄金打造的桃花。
　　赵恒岳嘱咐道：“小心保存。”
　　陶花摇头：“我怕担不起如此要务，万一偷了抢了，丢了忘了，那就麻烦了。”
　　赵恒岳蹙眉道：“如今你仆从如云，怎么可能让你丢了忘了？若说偷了抢了，你贵为我大周公主，如此重要的东西被人偷了抢了，恐怕倒不必担心这些令箭了，还是先担心我大周天下，还有，你。”
　　陶花看赵恒岳君意已决，只能将这些铁箭先放到自己箭囊，好在个头短小，倒也不十分沉重。她望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轻咬嘴唇：“从此以后，再别跟我提什么赤龙会的归属了。”
　　大军两月后自幽州会合出发。赵恒岳吩咐按弩箭图谱速速赶制弩箭，配备的箭兵都归在公主营帐下。同时差人去赤龙会总部青峰岭传讯，命赶赴幽州。落霞山的力量壮大了很多，官民结合，平时由罗焰和何四带领，此时听说出征契丹，那是人人争先。陶花却未将罗焰带在自己营中，让他去右军辅助秦梧。
　　大军齐聚幽州之日，意气飞扬，战戟霍霍。赵恒岳命犒赏三军，第二日过燕子河。
　　陶花十分欢喜，检视过公主营在城外的驻军，便回幽州府内的居所休息。路过大厅时，听见厅内有争吵之声，她停下脚步望了一眼，看见郑丞相和大王对峙于厅内。郑丞相高声劝道：“大王，出征不是游猎，何况那晓虹姑娘并无名分，你带她同去如何安置？”
　　赵恒岳十分生气，声音几乎咆哮起来：“我带去的女侍又不止她一个，为什么别人都能带，就偏偏她不能带？出征之时带同家眷，古已有之，为何你偏偏要管我？”
　　郑丞相不紧不慢，躬身道：“大王，老臣我也是一片忠义之心，原本老臣是不能管大王家事，可是大王家事，便是国事。当日大王曾以血为誓，不伐契丹，不登帝位，是以老臣处处对大王期待甚高。晓虹姑娘之事，若是我不知情，那也罢了；可是老臣刚巧知道，不得已而进诤言。咱们军中有严令，带外妓过夜者，立斩无赦！”
　　到此赵恒岳被完全激怒，他一把抓住郑丞相的领子：“你说她是什么？”赵恒岳高大，且习武，郑丞相是文人出身，被他一抓便如小鸡一般，岌岌可危之态。陶花赶紧现身，到门口咳嗽一声，赵恒岳立刻把郑丞相放了。
　　陶花走入厅内：“敢问大王，何事争吵？”
　　赵恒岳忙不迭摇头：“没事，没事，我和丞相玩笑呢。”说着转头对郑丞相说：“都依你，你命人送她回汴梁吧。”
　　陶花从前言后语中猜测是为了带晓虹姑娘随军之事，她听到此事，心里竟是说不清楚地放松了下来，他对其他女子有情，那是尽力也要促成的；又想起自己曾经撞破他们一次，自然也忍不住想行个善事，当下便对郑丞相说：“大王贵为九五之尊，又是年轻男子，虽然尚未婚娶，带个女子随军也不是什么大事。军中尚且带着营妓，为何独不能带上大王心爱之人？”
　　郑丞相朗声说道：“大王行事当为万世楷模，若是要带妃子同行，也该明媒正娶。你看那秦将军也是年轻男子，俊逸天下知，却何曾在军中带过女眷？”
　　陶花听到提起秦文，不由有些尴尬，就没有接话。却见赵恒岳猛然站起，一把抽出佩刀砍翻了桌子，对二人大吼道：“我已经说过不带了，你们还在这里干什么！我心爱之人？哼！”他一脚踢翻已经倒在地上的案子，转身出门。
　　陶花被他这一顿脾气给惊了一跳，郑丞相倒还是不紧不慢，走上前问道：“公主没有受惊吧？”
　　陶花摇头：“我没事，丞相呢？”
　　郑丞相一笑：“平常之事，不足挂齿。大王一向英明，只有在儿女之事上……”他抬头看了陶花一眼，似有深意，却是不便说出。陶花已经觉察到，就问在当面：“丞相有话请讲。大王行事不周之处，我会委婉提醒他，不能伤了功臣之心。”
　　郑丞相一笑，吞吞吐吐说道：“当日大王取消公主赐姓，臣等在朝堂之上暗自猜测，以为是大王猜疑公主，想收回公主手中的落霞山和赤龙会。可是大王当廷示出铁箭，言桃花箭与我大周虎符同列，又令人甚为不解。”他说话时一直眼望着陶花，看她的反应。
　　陶花轻松一笑：“他自幼与我相识，所以信我多些，其实，令箭交在我手中，便是交在秦将军手中。大王爱惜功臣，不是很好么？”
　　郑丞相沉思片刻：“老臣却觉得，大王并未厚待将军，就连秦梧的升迁，都比将军快些。”
　　陶花皱眉道：“丞相觉得，大王待我，可算亲厚？”
　　“那是自然，远胜玉环飞燕。”
　　陶花当即沉下脸来：“丞相此比不当，公主怎可比宠妃？既然他待我亲厚，又肯将我嫁给秦将军，还不算厚待将军么？”
　　郑丞相被此问问住，仍是有些不服，却不想再跟陶花争辩了，于是告辞离去。
　　陶花离开大厅，问过侍卫后寻到赵恒岳房内，见他独自仰坐在椅中，闭着眼睛面孔朝上，满脸都是委屈生气，十分小孩模样。陶花便止住侍卫禀报，悄悄走过去，在他身侧半跪下轻声问道：“小满，你把晓虹交给我可好？”此刻，她又把他完完全全当成了小满——一个需要她帮助的孩子，哪怕帮他做些不甚光明正大的事情，哪怕帮他爬上其他女子的床头，那也是她这个小姑姑义不容辞的。
　　赵恒岳没有回答，仍是闭着眼睛，陶花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我把她带在公主营中，老郑必然不屑来跟我一个女流讲什么大道理。到时你避开他耳目，过来悄悄看她，不是正好？”陶花说起这偷情香艳之事，自己羞得面色通红，又免不了觉得刺激好玩，眼神飘飘荡荡向上挑着，笑笑地看着赵恒岳，颇有在侄儿面前邀功炫耀的意味。
　　窗外一枝桃花浓艳欲滴，勾魂夺魄。
　　他睁开一条眼缝斜睨她片刻，眼神中光芒一闪而过，几乎就要伸手把这支花折下来，却终于还是沉寂，说了一句：“我算是明白了，你是真的傻，不是装的。”
　　陶花大怒，狠狠推他一把，推到一半想起来——自己应该跟他疏远些，于是又硬生生把手劲收住，就变成了不痛不痒放在他胸前。
　　赵恒岳抬手掸落她的手臂，冷冷斥道：“说你傻还生气，一个女孩子家不懂得矜持些，偷情这些事是你该说的么？我这人好欺负，你跟其他人可别这样，要是出了对公主无礼的事，就算我给你报仇，你自己不也得难受么。”
　　陶花悻悻然站起来，面孔有些发红。
　　赵恒岳又怕自己话说得太重，伸手拽住她的袖子：“人的定力都有限，我这是为了你好。你的侄儿小满也早就走了，别再指望我总把你当长辈供着。”
　　她信任他，知道他说什么总是为了她好，于是低下头，答声“知道”，神色间难得有些温顺，又有些微微的羞涩。
　　窗外那支桃花更加红艳，让人挪不开目光。
　　赵恒岳忽然想起什么，自椅中一跃而起，到床头去拿了几枝珠花过来。他笑着说：“你带牡丹太艳了，我看戴桃花正好。”他手中拿着一式各色的桃花，做得精巧细致，比市面上能见到的那些好看多了。
　　她吃惊地看着他。她本来听他说要给她做珠花，还以为只是随口玩笑，没想到今天送到了面前。
　　赵恒岳看她今天穿件梅红衫子，就给她挑了一朵同色的桃花簪到发间。又特意走到远处细细看了看，点头说：“嗯，果然是人比花貌强。”
　　陶花懵懵然地站着，听着，只知道发愣。
　　第二天三军各自过河，陶花率公主营在左军之中最先过去，一直到正午过后才到了对岸。
　　过河之后，大军就地驻营。公主营早已安置妥当，开始埋锅造饭。陶花有自己的侍从照应伙食，过来问她想吃什么。陶花挥挥手：“就随大家。”侍从刚要离去，陶花又把他叫住：“多备一份，也许秦将军会过来。”侍从点头去了。
　　果然，过不到片刻，在侍卫后知后觉的一片通禀声中，秦文已经大踏步挑帐帘进来。上次出征时他们便是餐餐共食，这次他延续这个习惯，她当然十分高兴。
　　陶花笑问：“这么饿了？”
　　秦文走至跟前，也笑道：“不是饿了。我昨晚来拜见你这铁箭公主，侍卫说你劳累，早早就睡了。今天一早大军渡河，也没空来看看你。”
　　陶花一边命侍从去催促伙食，一边解释：“昨天忙碌一整天，上午去城外的驻营查看，下午又撞见大王跟丞相吵架。”
　　秦文蹙眉：“何事争吵？”
　　陶花附在他耳边，把晓虹的事说了一遍。
　　秦文沉吟半晌，侧头低声说：“大王的家事，你还是少掺和，别以为你真的就是长公主了，你毕竟不姓赵。一旦怪罪下来，你这唯一的靠山没了，可就麻烦得很。郑丞相那边，历来以忠义直言蒙受圣宠，与你不同。”
　　陶花听他为自己打算，不由心里甜甜的，靠着他肩膀撒娇说：“你不也是我的靠山么？他，我真不知道还能到哪一天。”她最担心的一件事情，就是那份“奇怪”的感情如果处理不好，不知道自己跟小满会不会从此陌路。
　　秦文点头：“等你进了秦家的门，我自然就是你的靠山了。现在么，大王那里你还是得陪点小心，别得罪他就是了。我原本以为他会把虎符交给我，可是他另做铁箭令给了你。一来，军权并不全落到我手中，二来，给了你，我又怎可能跟你去争锋？我只觉此举十分精妙，却一时没有应对之策。”
　　陶花摇头道：“不会吧，小满他……他只是随手给我的，没想这么多。”
　　秦文侧望她一眼：“只怕你低估了他。你以为宫变登基，那么容易做到？”
　　陶花抿住嘴唇：“可是，我们两个有……有婚姻之约，铁箭令在我手中，也就是在你手中一样。”说罢她想起那天赵恒岳跟她说的话，于是抬头望着秦文：“那天，在仪熙殿中，你不愿答允婚事，是不是……是不是觉得家国天下、虎符令箭，比我重要？”
　　秦文不答，俯首沉吟半晌，侧头看陶花一眼：“将门虎女，怎么问出这种话来？”
　　不一刻饭食做好，两人对坐而食，陶花刚刚送了第一口饭进嘴里，侍卫进来禀报说，中军营来人要见公主。
　　陶花命传，见进来的人面目熟悉，似是大王的近身侍卫，他见礼过后，径直走到陶花身侧，俯身欲低声说话，陶花摆摆手：“秦将军不是外人，但讲无妨。”
　　那人遂直身禀道：“大王命我带公主去见他。”
　　陶花皱眉，对于赵恒岳的命令，她向来是不掩饰情绪的：“难道你没看见我正吃饭吗？”
　　侍卫急忙跪下：“属下看见了，只是，大王之命，属下也不敢违背。”
　　陶花无法，一边起身一边将嘴巴塞得满满的，咕咕哝哝出门。

　　旧识

　　陶花跟随那传信侍卫骑马驰出营地，见他带路的方向却不是往中军营地去，不由起疑，缓住了马匹。
　　他回身拱手：“大王在前面等着公主，这一路上大王布满了我营士兵，公主不必害怕。”
　　陶花迟迟疑疑跟着他向前去，一众马匹转过一座小山，看见赵恒岳立在山脚下，侍卫们远远跟在十丈之外。
　　她奔到赵恒岳身侧下马，见他目光前视，于是也看过去。赫然看见一座墓地，立着一丈多高的大石碑，上写五个大字“陶洪锡之墓”，陶花立时惊得后退三步，旁边还有一座小坟，上有陶若的名字。
　　陶花曾托付耶律澜将父亲和弟弟葬在燕子河边，此次大军出征，她想到了此事，却没有时间访查，只想等燕子河收归周国之后，再来细细找寻。
　　她顿时放了马缰，直直跪下地去。想到十五年间父亲对自己的关爱教导，想到最后那一刻挡住追兵的凛然无畏，不由痛哭失声。
　　赵恒岳待她哭得累了、声音渐弱，这才走过来扶抱她起身，轻声慰道：“人死不能复生，咱们收复失地之后，将你父亲坟墓迁往京城供奉。”
　　陶花垂泪点头，赵恒岳扶着她手臂，缓步送她回营。侍卫们全都远远跟着，不敢着急一步。两人走了半天才见左军军营，陶花心情已经平复不少，到营门口时侧头道声谢。这个谢字却让赵恒岳十分不悦，但他眼见陶花满脸都是泪痕，也就没说什么，上马率侍卫回了中军帐。
　　当晚契丹大军也到了，在四十里外安营扎寨，周军再想前进一步，也是难了。
　　晚饭过后陶花又到父亲墓前去探视，静坐了半晌，看这个地方选得甚好，依山傍水，面向燕子河，想来耶律澜当日也是十分尽心周到。
　　陶花登上小山，俯视燕子河，看河浪滔滔，一如当日初来此地之时。只是她已不再是当年那个疲于奔命的小姑娘，而是带领大周军队来击退契丹，收复失地。不知父亲在天之灵若有知，是否同感欣慰？
　　再转头看周军大营，烟火慢慢散尽，夜色渐渐深沉。此时虽是初春，塞北的夜晚却依然寒凉，冷风吹拂，明月普照，营中大旗赫赫飘扬，偶有马嘶之声，更显夜之静寂。看见周营整齐肃穆，陶花向天祷祝：但愿此行一举击溃契丹，保边境百姓数十年安宁。
　　正思量时，一个远远跟着的侍卫走上前来，递给陶花一件披风。她倒是也觉得冷了，于是展开披上，只觉温暖贴身，竟不似新衣，而似有人刚刚穿过的。陶花转头向那侍卫的方向望了一眼，夜色昏暗，只看见一众身影远远站着。
　　她又耽了一会儿才走过去，近身时看见赵恒岳正在这一众身影之中，陶花把披风还给他，两个人难免又是推让半天。旁边一个侍从再拿出一件，赵恒岳悄悄地以眼色阻止了。
　　到最后披风还是落在陶花身上，他却不给她系好，只是手搭在肩上揽住，另一只手指着燕子河：“你可知道这里为什么叫作燕子河？”
　　“我爹爹说，是因为夏季北飞的燕子到此即停，聚居于河岸，所以叫作燕子河。”
　　“喔，原来还有这一种说法，我听到的可不是这样。”
　　“你听到的是什么？”
　　“我听说，有人在这河边捉了一只燕子，另外一只不肯走，飞回来撞地殉情，所以叫作燕子河。这里——”他把她往怀中揽紧了些，指指脚下：“就是这一对燕子的坟墓，叫作‘燕丘山’。”
　　陶花点头：“好执着的燕子。”半晌又想起来对照一下自己，“嗯，若是秦将军有失，我也不会独活。”
　　赵恒岳没有说话，过了一阵，慢慢放开手臂，这一放披风就滑落下地，他又弯腰捡起，仔细地把披风给她系好：“知道了，我不会让他有失。”
　　陶花小小的面孔掩在深色披风中，发丝被吹得凌乱飘舞，塞北空气干燥，她的明眸却是清澈欲滴。他长长叹了口气：“你说秦文这家伙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我怎么就没修到？”
　　她抿唇而笑，促狭地眨眨眼睛：“修行这事儿可是挺苦的，还要吃斋念佛呢。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你跟我就是修了一百年，我跟他就是修了一千年。不过，你跟晓虹姑娘肯定是修了有一千年的。”
　　赵恒岳大笑：“吃一千年素？就算我想吃，她也未必陪着我。”
　　第二日契丹来使递战书，约战五日之后。赵恒岳回书允约。
　　此次契丹军大营也分作三处，效仿周军的三军设置。周军哨探只探得是太子营领兵，其他细节并不知情。
　　五日后的清晨，两边营地都是三军齐发，在两营之间的平原上列开队来，但见铁甲无际，旌旗蔽日。
　　陶花与秦文勒马立在左军阵前，凝目看向敌阵。却见敌阵三军中倒有两军都是太子营旗帜，陶花不由觉得奇怪，太子领兵本是寻常，耶律德昌是一意要培养自己的接班人，处处委以重任。只是两军都是太子旗帜，难道他可□不成？第三军的旗帜不同，陶花认得那是大将帖木儿的标志，此人在契丹军中并不算一等一的人物，看来耶律德昌对周军是轻视之至。两国交战数十年，周军胜少败多，契丹帝的轻视傲慢也并非全无理由。
　　陶花把心中想法对秦文说了，秦文点头：“骄兵必败，咱们定要给他一个教训。只是……”他侧过头来：“太子营中可还有能领兵之人？”他显然也是看到了有两军都是太子旗帜。他曾去过耶律澜营中，所以认得他的旗帜。
　　陶花苦思一阵，仍是摇头断然道：“没有。太子营我再熟悉不过，除了澜哥哥……”她话还没说完，秦文猛地侧头盯住她，也不说话，就那么一瞬不移地看住她。陶花顿时支吾，半晌才续下去：“呃，耶律澜，除了他之外，没有别人能领兵了。”
　　秦文点头：“除非……耶律德昌有个能征善战的小孙儿。”
　　陶花“嗤”地一声笑出来：“上次见耶律澜，他还是孤身一人，这次就有了个儿子不成？”
　　秦文斜睨于她：“你怎知他是孤身一人？也许他的儿子已经能骑马，只是没告诉你罢了。”
　　陶花摇头：“不可能，我了解他的为人。”
　　秦文冷哼一声：“那是自然，你何止了解他的为人，他不是说过么，你连他身上每一处伤痕都清清楚楚。”说着他微微沉了脸，“我是你的未婚夫，你知不知道我身上有几处伤痕？”
　　陶花抿了唇，提马靠近他几步，转过头来凝目低声：“我只望你身上一处伤痕也别再有，咱们平平安安到老。”
　　秦文面色和缓起来，陶花仍是望着他，笑道：“再说，就算他有了儿子，你以为人人都能十三岁出征高丽么？”
　　秦文终于一笑：“老太太夸孙儿的话，你也信得。”
　　两人正在战场一侧轻言细语，对方中军阵一骑跃出，马蹄得得，缓步到了阵前。
　　陶花看向那人，一身金丝软甲，秀气苗条，头上一支紫金钗束住青丝，分明是个女子。
　　陶花远远向中军阵望了一眼，却见大王与郑丞相正看向右军阵中，多半是想让秦梧出阵应敌。陶花轻声对秦文说：“还是我去吧，此人多半是我旧识。”说罢纵马而前。
　　到渐近那女子身边时，相貌越发清楚起来，见她浓眉大眼，朗朗有男儿气概，冷静敏锐不弱须眉。正是契丹萧丞相的大女儿萧照影。
　　萧丞相祖籍也在大周，却早在数辈之前便死心塌地归顺契丹。萧家与陶家原籍竟然都在周国同一个州府，相距不过百里，虽然政见有所不同，仍是格外亲近，陶家在契丹时更是屡屡受到萧丞相照应。
　　萧丞相的两个女儿照影照怜，都是自幼习武。契丹文化与中原不同，对妇女限制少些，照影照怜更是日常即领兵出战。
　　陶花看见是萧照影，远远便抱拳行礼：“照影姐姐，多年不见，你姐妹一向可好？萧伯伯也好吧？”
　　萧照影看见陶花微微而笑，并不见惊讶，想来早已知道陶花在周军之中。她也含笑抱拳：“陶家妹子，多谢你关心，我姐妹和老父都安好。”
　　陶花又问道：“萧伯伯可在军中？”说着往敌阵看了一眼。当日陶洪锡连夜奔逃，正是得了丞相府传来的消息，陶花在内室并未睡着，所以听得明白。她心底一直深深感激萧丞相，这一战若是他也来了，倒真让她难以开弓。
　　萧照影依旧含笑摇头：“国事繁忙，家父并不在军中。”
　　陶花顿觉松了一口气，又看见敌阵中的旗帜，忍不住问了一句：“照影姐姐为何不举丞相旗帜，难道丞相府和太子营合二为一了么？”
　　萧照影大笑起来：“陶家妹子你说笑吧，丞相府和太子营是我契丹国中两大军政枢要，各有千秋，怎么可能合二为一？看来你真如太子所说，天真得很。”
　　陶花到此才似明白过来，若有所思点点头：“虽然不能合并，却可以联姻。”
　　果然，萧照影微微而笑：“不错，如今我是契丹太子正妃，带领太子营出征，岂不是理所应当？”
　　陶花心里微微有些酸楚，却随即想到，是自己负耶律澜在先，他已成年，娶妻立妃原都是应当。她迅即盈盈一笑：“那是理所应当，你二人已为眷属，我祝你们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萧照影含笑答道：“多谢你，陶家妹子。大家既是旧识，你看今日之战，咱们是不是小小打过，也就算了。”
　　陶花听到提起战事，立刻收敛心境，正色问道：“敢问照影姐姐，这小小打过，是如何打法儿？”
　　萧照影依旧不减笑容：“咱们各请一员武将上阵，比过武功，然后再请两列箭兵上阵，比过箭法。若是你们全胜，我退兵五十里，若是我们全胜，你退过燕子河，若是各胜一场，那就择日再战。”
　　陶花答道：“此事我须先回禀大王，再来答复你。”
　　萧照影含笑作了个“请”的手势，陶花即往中军阵中，与大王和郑丞相商议。
　　郑丞相听完，当即点头说：“公主决定即可。”
　　赵恒岳一向信重下属，当即也说：“以后两军阵前有战事抉择，阿陶你尽可自作决定，你比我等都更熟悉契丹军阵。”
　　陶花抱拳答令，差了两人去分别告知左、右军中的统帅，而后回到阵前。
　　萧照影仍旧立在原地，仍旧微微而笑。态度看起来谦和，一如平日秦文的姿态，温文平和，其实心里却是傲然。陶花明白，她必然是不把自己和周军放在眼里。
　　陶花到她跟前：“照影姐姐提议甚好，请问你们派出的武将是谁？”
　　萧照影朝己方阵中一挥手，一人袅袅而出，穿着打扮与萧照影相似，正是萧家的二小姐萧照怜。萧照怜是上京城有名的美女，出身又是重权在握的丞相府，在契丹是众人仰望的人物。
　　陶花看她连招呼都不打，招手即召出了萧照怜，显然已经是早就商议过了。看来此次战局并不是因为什么旧识之谊，萧照影多半是认为不值得与周军消耗兵力，所以想速战速决。
　　萧照影仍旧保持笑容：“就让我家小妹照怜与你们比上一局，如何？只是我小妹是女子，你们若是以男子迎战，就请让以单手。陶家妹子，我也先说清楚，待会儿箭兵出阵时，你可别换了兵士衣服上来，我们自然也不会让哈布图上来。”
　　陶花点头：“那是自然。”她刚刚回阵商议时，对箭兵的比试心下已经有了计较，只是这两将之战，本来打算用秦文，此时却见对方是个女将。若她自己上阵，并不足以完胜萧照怜；若召秦梧，她从未见过她在战场上的应对，也就不敢冒险。
　　陶花正在这里思前想后，萧照影笑道：“敢问陶家妹子，周国有一位秦文将军，此时可在阵中？”
　　陶花没料到她会问起秦文，回身将鞭梢一指：“正在阵前。”
　　萧照怜此时已到了两人跟前，接话道：“既然如此，不如就请秦将军出阵。”
　　萧照影侧头望着她妹妹一笑，萧照怜也侧头看她，两姐妹对望一眼，萧照怜粉面泛红，嗔道：“两军阵前，你可不许胡说八道。”
　　萧照影却是接着大笑起来：“妹妹你功夫高强，将他擒回契丹入赘丞相府，再也跑不掉了，岂不是好？”
　　陶花听得这姐妹二人调笑，甚为不解，她从来不知萧照怜竟有意秦文。萧氏姐妹并不常与周国作战，而秦文更是上次才首战契丹，他们如何相识？莫非是萧氏姐妹知道他二人有情，在调笑他们不成？可是她们两个说话时，并未看她。陶花忍不住回头看了秦文一眼。
　　秦文看见陶花远远在阵前两次回望自己，便纵马过来。马匹走到近前，已经能看清人面貌时，他骤然一勒马缰停住。
　　萧照影已经认出了他，在马上微微点头行礼：“秦将军别来无恙？”
　　陶花听到此言已经确信他们是旧识，只是不知如何相识而已。陶花满脸疑惑望向秦文。却见秦文不肯再踏前一步，只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我久闻契丹人重信守诺，不知是真是假？”
　　萧照影还没说话，照怜含羞抬头：“当然是真，我何曾骗过你？”
　　秦文颔首：“若是真的，当然好，若是假的，我也不会对女子便格外容情。”
　　陶花听他此言颇有威胁之意，更加疑惑。萧照影却已经沉下脸来：“秦将军，我家小妹对你一往情深，苦侯整整五年，你怎能对她如此无礼！入赘我契丹丞相府，原是多少英俊少年梦寐以求的好姻缘……”
　　萧照影还未说完，秦文冷冷打断她：“多谢萧姑娘你一片好意，如今两军阵前，咱们是敌非友，还请姑娘自重。”
　　他这一句话把萧照怜气得当场泪光盈盈，萧照影把马匹往回一圈，说了声：“妹妹你休放了这薄情之人！”纵马回阵。
　　萧照怜气得已经催马朝秦文奔过去，陶花勒马后退一步，朗声向秦文说道：“秦将军，我们刚刚说好，她是女子，你得单手迎战，要么换我可好？”
　　秦文已经右手提枪架住萧照怜的一对峨嵋刺，转头时言语比刚刚温和了很多：“我来吧，你回去阵中，别在这里了。”
　　陶花依言退回，远远望着，见秦文单手应付萧照怜虽然不似平时挥洒自如，倒也不落下风。萧照怜伤心之中，招法极为刚猛，她原以为秦文一定会让着他，却是没有，所有猛烈攻击到了他这里，都如泥牛入海，化得干干净净。
　　两人战了三四十个会合，萧照怜见秦文不温不火，处之泰然，心情急躁起来。她乘个空隙用左手刺压住秦文的铁枪，右手竟然放脱兵刃探手抓了过来。秦文看她只剩单手压着自己，枪尖一挑就震开她的峨嵋刺，斜上来刺她前胸。本想她右手必然回救，谁知萧照怜竟是不躲，她便是要赌他不会刺死她，右手不收，立意要将他擒过马来。
　　秦文枪尖刺破她衣服时，她也抓到了秦文的腰侧。
　　陶花在阵中看见，大惊失色。萧丞相没有儿子，对这两个女儿那是爱逾性命，若是眼睁睁看着死掉一个，她日后如何跟萧丞相交待？
　　陶花大叫一声：“不要杀她！”

　　照怜

　　秦文听见陶花的叫声，硬生生收住力道，枪尖一摆在她前胸划过。尖铁已破衣服，萧前襟的衣服哗啦啦全都散开，她本来已经抓到秦文，此刻赶紧回手捂住胸口，然而衣襟已经裂开，酥胸半露，两阵中士兵虽然看不甚清楚，却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萧照怜顿时羞得无地自容，左手剩下的一只峨嵋刺“当啷“落地，双手紧紧护于胸前。她如此一个刚烈勇猛之人，竟然当场落泪。秦文怔了一刻，似在犹疑，终于还是探手将她提过马来，他与她面对面坐着，轻揽住她后背将她抱于胸前，算是为她遮羞了。
　　契丹营中顿时有人出阵来救应，秦文却早已回马到己方阵中，陶花抢上前来，带了公主营的女兵接下萧照怜。
　　侍从递了一件披风给陶花，她过去包在萧照怜胸前。
　　秦文提缰走到旁边避嫌，陶花跟过去，问：“你是怎么认识萧家姐妹的？”
　　他嘴角噙了一丝笑：“萧照怜号称是契丹第一美女，这天底下的美女，我都是要见识见识的。”
　　陶花沉了脸：“我跟你说正事呢。”
　　他转过头来，面色并无丝毫调笑之意：“我也在说正事。我不喜欢为难女人，刚才是没办法才把她带回来，你给她找件衣服放她回去吧。”
　　陶花愣在那里，觉得他的话十分没有逻辑，他刚刚明明是想刺死萧照怜，怎么现在又开始怜香惜玉了？她有心想质问个清楚，却又怕在这战阵之中士兵面前让他难堪，只好先忍住。
　　她心里七上八下十分不痛快的时候，正看见赵恒岳赶了过来，探着头往萧照怜的方向看过去。陶花皱眉斥道：“你也是来看这契丹第一美女的？给你送到中军营去慢慢看吧！”
　　赵恒岳转头有些奇怪地看了看她，没说话。
　　陶花顿时明白自己过分了，竟然在阵前无缘无故斥责大王，于是分辩一句：“小满，你已经不再是小孩了，遇见衣衫不整的女子该知道回避。”
　　这一句话却说得更加不合时宜，陶花说完之后也发觉自己越描越黑了。果然，赵恒岳脸色已经沉下来，似有怒气，只是看见周围全都是兵士，发出火来必然让陶花在众人面前颜面有失。他一甩袖子，转身上马离去。
　　陶花犹豫片刻，追过去拉住他的马缰：“是我不好，刚刚……有点乱发脾气了。”
　　赵恒岳冷冷答道：“我从来不怪你发脾气，可是他的风流事你怨到我身上，这也太不公平。”
　　陶花先是低着头老老实实受训，猛然间却反应了过来，问：“到底什么事？”
　　他哼一声：“你还是先出阵吧，萧照影已经在等了。”
　　第二阵是比箭兵，契丹人善射，那自是他们最引以为傲的项目。萧照影施施然带了一个一百人的小队出来，面上的微笑去了一些，却仍是带着笑容说道：“我家小妹，就烦请秦将军多加照应了。若是能玉成好事那是功能无量，若是少了一根汗毛，只怕就不是兵退五十里这点小事了。”
　　陶花淡淡答道：“我会尽力保她性命。”说着挥手让公主营内的弩箭队出来。这一百人全都配备了顾师傅造出来的弩箭，机关精巧，力道雄厚。
　　萧照影看周军的这一百个箭兵全都不拿弓箭，反倒是扛着个盒子，就猜想到是弩箭。只不过强弩体积很大，需要几个人才控制一台，不如弓箭兵灵活，而他们带的这种可以一人扛一个的木箱弩，恐怕力道就不够，所以萧照影也没有十分担心。
　　然而等到一声号响，两方走出一百步开始交战时，萧照影却惊呆了。这些木箱弩劲力堪比强弩，而且装拆弩箭十分容易，她的箭兵虽然准头都不错，却抵不住这些强弩箭多力大，转瞬间契丹箭兵伤亡惨重。
　　萧照影到底是身经百战，知道已然无望胜利，拖延下去只会让自己精心培养的箭兵死伤更多，立刻高声向陶花喊道：“我们认输了，请收兵！”
　　陶花喝停弩箭兵，在马上一拱手：“那么，请照影姐姐即刻退兵。”
　　萧照影也拱手还礼，面上笑容隐去：“我会如约退兵五十里，咱们到五十里外，择日再战！”
　　当晚周营中欢声一片，大家全都喜气洋洋，只有陶花微皱眉头。她想问问秦文是如何识得萧家姐妹，却左等右等也见不着他，直到用过晚饭也没见人影。她也就先压下好奇，带了几个随身侍卫到父亲墓前，把今日战事说了一遍，希望父亲也能分享胜利的喜悦。
　　之后她又登上燕丘山，本来是想散步，却在山顶碰到了中军营的侍卫。赵恒岳正独坐山顶，望着滔滔燕子河神情凝重。
　　陶花走过去，他的面色不似以往亲密，淡淡问话：“你想不想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过去看萧照怜？”
　　陶花不语。
　　他仍是淡淡说道：“无论我做什么，都是错的，你从心底厌烦我，所以处处把我想得不堪。”
　　陶花急忙跟进一步：“你别这么说，小满……”
　　“说过了别再叫我小满！你真以为你是我长辈了么？连是非都分不清楚的长辈！”他声音猛地高了起来，惊得远处的侍卫也往这边走近几步，怕出什么变故。
　　这是陶花第一次见赵恒岳对自己发火，她后退两步，微觉有些害怕。也说不清为什么，千军万马都不怕，就是见他发怒伤心，就有点怕了。
　　赵恒岳看见她的神色，一下子又怜惜起来，伸手把她拉到身边，轻声说：“我不是怨你说我，我是怨你太傻了。你这样子笨拙，就算是嫁给他，以后可怎么办？他跟那萧家二小姐有前情，难道还需要猜么，你这该管的不去管，跑来管我有什么用？”
　　陶花低下头去：“我……我也不是厌烦你，我怎么会厌烦你？我……”
　　“我什么我？都跟你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你还不去看看战俘？”
　　陶花哼了一声：“我管不了他！他要是看中了别人，那也请便！”
　　赵恒岳叹口气：“阿陶，你要也是这么傲的脾气，嫁秦文可真不合适，嫁宁致远都比他强。虽然同样风流，但宁致远至少我能管得了，这秦将军，可是连我都吃不准。”话音未落，旁边过来一个侍卫，到赵恒岳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赵恒岳点头，对他说：“你把刚刚跟我说的，再跟长公主说一遍。”
　　那侍卫立刻向陶花行礼，禀道：“大王刚刚遣人去将战俘带至中军看守，却得知已经被左营秦将军带走了，我们想去将军帐带人，却被挡在了门外，兄弟们私下里听说，秦将军已经把战俘放走了。”
　　陶花皱眉看了赵恒岳一眼，两人一同站起，朗声吩咐各自的侍卫同回左军营地。
　　陶花进了营门，连马都未下，直接奔驰到将军帐门口。
　　秦文负手在帐内，看见陶花和赵恒岳一起回来，他也没有行大礼，只是到了陶花身边说：“我已经放萧照怜走了。”
　　陶花怒道：“你这是重罪！”
　　他淡淡笑了笑：“那就请公主治我的罪吧。”
　　“你……你别以为我不敢！”
　　“萧照怜与我有过情事，不过那是好多年以前了，现在我放她走，就跟你放哈布图一样，总得顾点义气。”
　　陶花气得再也说不出话，转头奔回了自己营帐。她原以为秦文一定会追过来解释，等着他过来说两句软话儿，却是没有。倒是赵恒岳追了过来，并坐在地毯上安慰她许久。
　　她负气问：“难道这不该按军法治罪么？”
　　他柔声答：“你没听见他说，你也放过哈布图，那是说给我听的，要治他的罪，也得先治你的罪。”
　　陶花愣了片刻，她自己并没听出这层意思，还以为他只是在借旧事求她原谅。她愤然道：“这人心地好坏！”
　　赵恒岳大笑：“阿陶，这世上也就只有你这么傻。”
　　“我傻，你们就都欺负我是么？”
　　他望着她：“阿陶，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你？我只是尽我所能地，不要让他欺负你罢了。”
　　陶花长叹一口气：“要是他能像你对我这么好，就好了。”
　　赵恒岳一愣，很明显地心思活跃了一下，似乎已成死灰的心又悄悄复燃，他轻声问：“要么，阿陶，咱们退了这门亲事好不好？反正也还没有让别人知道，只有两家人自己……”
　　他还没说完，陶花断然止住：“你说什么呢！就算他欺负我，我……我还是……”
　　“你还是甜甜蜜蜜地恨他。”他帮她接了下去。
　　她低头不语。他喟然长叹：“这世上啊，从来是痴情女子负心郎，痴情男子负心娘，似乎痴情的不配上一个负心的，就不成对儿。”
　　陶花本来迟钝，这会儿不知怎么就灵光一现：“你说谁是负心娘呢，我才不是！”
　　赵恒岳也没料到这个傻姑娘这回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他一时都没想好怎么应对，于是仰身躺到地毯上去，避开了她的目光。过一会儿想想，既然这木头疙瘩已经听懂了，似乎避开也没什么意思，他看了看她，半笑不笑：“你怎么就不负心了？跟你一路走过来，从契丹走到中原，现在又从中原走回契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就只看见他的好，他做了错事全都算在我头上，我去看看战俘都要被责备行不正坐不端。”
　　陶花静默了一会儿，一笑：“你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我就是个负心娘，也得有个痴情男子来配啊，你算什么痴情男子？你就是个尿裤子的小屁孩儿！”
　　赵恒岳猛地坐起来，拿手指指着她：“阿陶，你给我听着！这件事你要是敢再提一次，我……我……”
　　她得意地扬起头，一幅不受任何威胁的样子。
　　他恶狠狠地说了后半句：
　　“我就尿到你床上去！”
　　陶花轰然大笑。
　　他没有笑，却也收了恶狠狠的声音，好整以暇地似是随口接了一句：“还得让你亲眼看着。”说完，就在她满脸通红的时候，哼一声离开。
　　第二天一早，三军开拔前行五十里。五十里外正是原属大周、今属契丹的乌由城，萧照影带领契丹大军驻扎城郊，周军则在城外二十里处扎营。乌由城临近高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周军驻营后一时没有约战，先休养生息，商议对策。
　　陶花故意对秦文冷冷的，他也不说什么，就安心受着，似乎料定她总有雪融冰消的那一天。
　　这天，几人在军帐议事，说起乌由城东侧的乌由山谷是个打埋伏战的好地方。
　　陶花说：“这计是好计，可是契丹人却没那么容易上当，而且乌由山谷的入口不算近，从这里跑过去，背后又有追兵，只怕这一路上都有凶险。”
　　郑伯点头：“你们几个将领，只有长公主或可诱得下敌人。她马上兵刃不强，败退下来也十分可信，而她弓箭马术都好，至谷口这一路上比别人都少些凶险。”
　　赵恒岳和秦文一起开口阻止。
　　陶花拦住他们两人的话头：“我愿意去。”
　　众人都看向赵恒岳，等他最后点头。他看了看陶花：“我若不让你去，你怕是不会开心，那，你就去吧，记得带足马匹和箭支。”
　　当天下午三军将领在中军帐中商议定下部署安排。乌由谷距离较远，中军留下来守营，左、右两军埋伏在山谷两侧，又在公主营和左军中选出精兵随陶花诱敌。
　　赵恒岳写就战书，加盖公主印鉴连夜送到敌营。陶花待战书送出后才问：“你写了什么？”
　　“写的是：左军将领因情私放萧照怜，公主听说后醋意冲天，定要与萧照怜拼一死战。”
　　陶花瞪着他，见他笑意晏晏，全然不似撒谎，想必这战书真的就是这么写的，忍不住在中军帐中众目睽睽之下伸手去掐他手臂。他也不躲闪，笑着受了。
　　战前一晚，陶花在帐中整理衣甲，穿上金丝背心，装满箭壶，另带了一支焰火箭作为讯号。收拾停顿后，脱下戎装，正要熄灭烛火睡觉，却听得帐外有声响。陶花还未回神，秦文已在侍卫的阻拦声中进来。
　　塞北女子在寒凉时节是穿着贴身的小棉袄睡觉的，陶花此时正穿着她的红绸小袄，腰身精细，玲珑有致，并不是见客的衣服。她待秦文走到近前，沉下脸斥道：“我正要休息，你就这么闯进来，帐前的侍卫都是白设的么？”
　　秦文不理会她的呵斥，只是焦急进言：“陶花，我又想了想，还是有些担心你。要么我在谷口和战场中间接应你一回，如何？”
　　陶花摇头：“无妨。你去接应我，难免让敌人怀疑。”
　　“我想到了这点，所以打算只带一个百人小队，只求挡得一挡，让你能多跑出些距离。”
　　陶花皱眉道：“那你怎么办？挡得这一挡之后呢，你便已经距离敌人比我还近，岂不是更加凶险？”
　　秦文微笑：“没事。我十三岁就上战场了，比你可厉害得多。”
　　陶花却未笑，只是摇头皱眉。
　　秦文似料到她会不允，轻握住她手臂：“这样吧，我在半途那个杨树林中等着，如果看到你远远甩脱敌人，就不现身，只等你们过去之后合围；如果看到你有危险，再去救应。我已经交待过副将明日替我率左军埋伏，连百人小队都已经选好。”
　　陶花看他不容置疑，部署全都安排妥当，知道无法再反对。她也知他用心良苦，为自己不顾安危，顿时有些感动，抿唇低下头去。
　　他本来就握着她的手臂，慢慢将整个人都揽到怀中来，“还生气么？”
　　陶花一入他的怀抱，那阵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就已经放下了怨怒。秦文紧紧抱着她，只觉她的体温体香透过那薄薄的丝绸小袄四散开来，直击自己的心脏，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垂下双目，轻轻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陶花，等到天下平定，我陪你一起卸甲归田吧，再也不问江山社稷、家族兴衰。到那时，我欠你的情再一点点报还，现在，只望你别怪我。”
　　陶花胸中一阵热意，回抱住他轻声说：“乱世无奈，陶花明白。等到明日一战传吉，契丹指日可胜，咱们……”
　　秦文听到这里却顿时清醒，一把将她推开，说声“明日还有大战，今夜你要好好休息”，连道别都无，急急离去。

　　离间

　　初春的草原上，乍暖还寒，虽然是个太阳高照的大晴天，冷风一吹，还是觉得冰冷异常。
　　陶花点齐士兵，带队出营。按他们商量好的计谋，此时左、右两军应该已经到了乌由谷的山上，正在布置埋伏。秦文应该正在杨树林中，找一个合适的隐藏地点。
　　可是走到营门口时，却看见秦文一人两骑立在那里，连亲兵都没有带。陶花不由奇怪，到他跟前低声说道：“你怎么又过来？伏兵已经设下了么？”
　　他翻身下马，把坐骑交给陶花：“伏兵已经设下，只是我不知为何，眼皮跳个不停，所以又回来，想让你再多带一骑。万一‘火云追’有事，也不至葬送了你。”他把坐骑交到她身后的侍卫手中，然后在马下抬头望向她，“我十五岁随父在江淮，有天中午正跟父亲吃饭，哨探来报说有四五十个山匪正在附近村落作乱，父亲就带了一个百人小队过去，还交待我剩些食物给他回来吃，可是他再也没回来……”
　　陶花看见他眼中的悲伤不舍，心里一边疼惜，一边又觉得甜蜜。她知道，让秦将军在大战之前不按计划地回来探望她一趟，这已经是万分不易了。可是再回身看了一眼身后，士兵列队待发，她无论如何不能下马来跟他卿卿我我道别。
　　陶花微一沉吟，便有了计较，自怀中拿出当日在太师府中折的半支断箭，轻声说道：“有誓在此，不敢或忘，纵然浴血疆场，也要归见将军。”
　　秦文点头：“你记得就好。”
　　她俯下身来，凝望他双眼，很想亲近一番再走，却终于一咬牙起身，口中断然吐语：“一生之盟，永志于心。”说完纵马率队离去。
　　陶花到约定地点时，见契丹军早已经列好队伍等候。萧氏二姐妹正在马上说笑，想来是等了她多时。
　　她缓步过去，与两人见过礼后，萧照影看看她身后的兵马，笑道：“陶家妹子怎么只带了这么点人？”
　　陶花早有事先商量好的回答：“我只带了公主营，因为此事是我私事。”
　　萧照影大笑道：“看来妹子你的脾气还是一如当年。还记得你十四岁那年，圣上把周国进贡的南海珠赐了一颗给我，命太子送来，你知道他送珠子给我，也不问原因，便在一同练箭时射了他一箭，虽然没有箭头，也让他痛了好几天。”
　　陶花咬唇不语，既然萧照影认为她还是当年那个脾气娇横、不知轻重的小姑娘，那只对今日战局更有益处。
　　萧照影声音低了一些：“妹子，我接战书后问过太子，才知道你竟有意于秦将军。既然他如此风流，伤了你和我妹妹两人，我看你不如弃他而去。我和太子虽然名为夫妻，其实常年征战，一年也见不了两三回，你若能陪在他身边，我必然待你如姐妹。”
　　陶花轻轻摇头：“我若还能同澜哥哥在一起，当年就不会走了。”
　　萧照影缓缓点头：“你可是恼恨他耶律家害了你陶家？”
　　陶花不语，不想跟她解释这段旧事。
　　萧照影见她不答，似不经意间淡淡提起：“太子曾经问过我，当年那个要害你陶家的密使是谁。”
　　陶花一听，立刻抬头凝视她。
　　萧照影一笑，徐徐说道：“我对他说，此事我虽然知道，却和父亲小妹同在圣上面前发过血誓，不能泄露他姓名。”
　　陶花点头：“我知道你们不肯告诉我，等我攻破上京之时，查阅记档，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萧照影轻提马缰，向前走了几步，更靠近陶花一些，压低声音说道：“此人姓名我是万万不能告诉你，否则与我誓言有违，他曾在两军阵前提醒我，问我们契丹人是否重信守诺，那是自然。”
　　陶花闻听此言，猛地抬头看向萧照影。
　　萧照影依旧微笑：“虽然我不能告诉你此人姓名，却可以跟你说些姐妹间的悄悄话。此人访我契丹时，行止极之严密，住在我萧府之中，并未见过外人。只是，他既住在我家，我照怜妹妹对他一见钟情，失身于他……”
　　陶花双手颤抖，“火云追”被她不自主勒缰逼得倒退三步。她猛然清醒：“你骗我！”
　　萧照影毫不恼怒，笑容淡淡：“你且想，大周来使若非极为机密之事，怎能住到我萧府之中？不住在萧府之中，又怎会遇见我妹妹？当时，周国田太师曾写来一封密信，此信收在圣上手中。数月前，田太师却忽然密遣使臣将此信带回，后来，我听说你国有变，太师被杀，你们杀他之时，没找到这封信么？”
　　陶花在那一瞬间，顿时想起在太师府卧房枕下见到的那封信。她想起秦文当时十分慌张，把那封信拿走后再没有提起。
　　陶花又后退三步，萧照影又慢慢前行三步，招手把萧照怜也叫过来：“妹妹，咱们三人都是女子，有些私话说说也无妨。咱们萧家二小姐是上京城中最最高傲的姑娘，此事想必陶家妹子也知道，可是，如今老大也未出阁，妹妹你且告诉她，你等了几年？”
　　萧照怜眼中隐隐有恨意泪痕：“五年。五年之后，物是人非！”
　　萧照影点头：“不错，正是整整五年。我上次就跟你提过，难道你就没疑心？怎么那么巧你家也刚好是五年前遇难？当时，我们萧家待他也算不错，他离开上京后有黑衣人追杀于他，那些人沿路设卡，只要看见周国官员便不留活命，想必是要找这个来使，却并不知道此人是谁。照怜妹妹求得我父亲下令，命沿途官员接应保护，我妹妹对他情深意重，却不想此人如此翻脸无情。”
　　陶花看着她姐妹二人，只觉恍如隔世。
　　萧照影确实在上次对阵时就提过萧照怜等了五年，那就是说，秦文在五年前去过契丹，她只是没有把这件事跟自己的家事联系起来，此时一想可不正好相合？
　　那些追杀他的黑衣人，多半就是赤龙会，因为他们知道这个周国使臣剿灭了陶氏一族。
　　往事一幕幕在她心中重演，都验证了这个她最不愿去面对的推断。
　　她模模糊糊又听到萧照影说了些什么，却只觉耳中眼中空蒙一片。她在战场上茫然四顾，漫天遍野的绿草，连边际都看不到，这天下如此之大，却是……却是……再也没有什么意思了。原来她爱的人，竟然处心积虑骗了她这么久！原来他害死她的亲人，还要凌迟一个十一岁的孩子！终于逼得她亲手射死幼弟，成为这一生永难忘记的噩梦……
　　陶花恨不得就此离世，从此不再问人间是非。猛然间□“火云追”突地一跳，她往下看去，一支铁箭向“火云追”咽喉飞来，宝马有灵性，它一跳之时是为了想躲开，却终于还是中了左腹。“火云追”痛得一声长嘶，陶花顿时重回人间，勉强圈转马匹往己阵中奔去。
　　萧照影不欲取她性命，只想射伤她这头马，而后将她带的队伍全歼于此处。
　　“火云追”受伤之后，更知情势凶险，全力奔跑回阵。
　　陶花挥手命撤退，她的侍卫把秦文早晨留下的坐骑牵着迎上来，陶花在马上一跃换过马匹，然后拍拍“火云追”的背，它十分懂事地自己往营地方向跑去了。
　　萧照影带着队伍中的轻骑兵追杀过来，陶花按照原定路线，往乌由谷口奔跑。这条路线她已试跑过多次，只是，这次她的心境却不同了。
　　她只想就这么纵马而去，跑到天涯海角，再不回头。
　　然而往事历历，没有一件可以躲得开，纵使她跑到天涯海角，她也忘不了父亲如何被乱戟刺于地上，陶若如何被她自己的桃花铁箭一箭穿喉。
　　她心乱如麻，马匹也不熟悉，跑得远不似平时迅速。
　　她带了五千轻骑兵，刚刚撤退时已经被掩杀两千，这是撤退时的正常折损，布局时已经想到。可是此刻，因她这头马跑不起来，大队马匹跟着头马，都有些迟缓。后面的追兵频频放箭，契丹军以弓箭见长，她带的轻骑兵又没有配重甲，一时间死伤惨重。跑了还没有路途的一半，身后只剩了不到一千人。
　　陶花赶紧摘下背后弓箭，伺机往敌军中领头的马匹射去。这次为了重创敌人，她带的全都是铁箭，可是她一摸那箭支，瞬间又想到她便是用铁箭射死了自己的亲弟弟，更曾用铁箭在战场上救了杀父仇人。
　　她的手一颤，箭支又落入壶中。
　　这里她的箭刚刚落下，背后却有一支乱箭飞了过来，陶花只觉右臂一痛，转头看时，箭已擦臂而过，鲜血涌出。
　　疼痛让她警醒起来，压下心中千头万绪，抽出箭支射向敌人。
　　第一支箭刚刚发出时，已过了路途中间的杨树林。
　　陶花回望时，正看见周军小队自树林中杀出。人还是昨日的人，他一马当先冲入敌阵，所到之处尽皆披靡，只是，她看到他时，却全没了往日情谊。
　　陶花一勒战马停住，圈转马匹往敌军方向过去。旁边侍卫见此情景，全都不明所以，也都跟着停下来，这一千轻骑兵顿时混乱起来，最后凌乱万分竟然全都停在了此处。
　　秦文察觉有异，回头看见周军全部停住，陶花更奔驰过来，不由大怒：“你还不快走？！”
　　陶花放缓马匹，远远喝问：“秦文，当日杀我父亲兄弟的周国来使，是不是你？”
　　他手中双枪在两名契丹骑兵的身上，回头望向她，远远地看不清神色：“我们回营再讲此事。你快走！”
　　陶花心底最后一丝飘渺的希望也破灭了。若不是他，他必然会说。他既如此回答，定是他无疑了。
　　陶花拉开玄铁弓，搭上三支铁箭，缓缓向敌阵中拉开了弓。
　　他四周全都是敌人，根本顾不得这边。她箭支一发，定然能将他射毙马下。
　　她的弓箭得自名师真传，不用在此时，更用在何时？
　　可是她的双手却颤抖了，终于缓缓还是将弓箭放下。
　　他已经杀得眼红，身上素甲溅满鲜血，回头时见她仍在原地，声音已近沙哑吼道：“你疯了么！快走！”
　　陶花定睛往敌阵中望过去，因她这一阵耽搁，这支百人小队不能撤退，虽然个个骁勇，进退紧密有致，却终于敌不过重兵包围，已经死伤过半，连战马也大都受了伤。如果她此刻转回头按原计划跑往谷口，恐怕这一百人会全军覆没于此处。
　　千军易得，良将难求。似秦文这般将领，恐怕一死之后再无可继之人，那么讨伐契丹吴越，都会变成可望不可即之事。
　　家事为小，国事为大，这是陶家历代的祖训。
　　刚刚萧照影完全可以趁她心神恍惚时命人一箭射死她，她却没有那么做。以萧照影的为人，留她性命决不是为了什么姐妹情谊，她必是想留下她来对付秦文，她知道她一定会为父报仇。
　　可她若是那么做了，岂不是遂了敌人的心愿。
　　军情紧急，再不容她犹疑。陶花伸手至箭壶，拿出焰火箭射向天上，同时命自己麾下所剩兵士杀入敌阵，连贴身侍卫也不留。
　　虽然敌军还没到伏击地点，但是焰火箭已出，伏军的将领应该知道来此地决战。
　　再等得片刻，她自己带着的这一千人也快全军覆没时，周军的埋伏队伍赶至此处。秦梧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陶花紧绷的心弦总算松了下来。
　　她回头望向敌阵中，一时竟没找到秦文，不由吓得心惊一回，赶紧再定睛寻找，终于找到他的兵刃，只是那持枪之人，身上再无一处白净，全身便似血池中捞出来的一样，早已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血，哪些是自己的血。
　　陶花找到他时，正看见几个契丹将领围住他。想是别处的周军都杀得差不多了，便来专攻他这一个。
　　她看见有个契丹将领使条镔铁链，正牢牢用双手绞紧链子，锁住他的右手枪，他一时挣不脱，左手枪在应付左侧敌人，也无法回救。这时右侧又有人持刀往他右腿劈下。
　　秦梧刚入敌阵，无论如何也救不了近火。
　　陶花犹疑一瞬，不知道该不该施救，战机便在这一转瞬间失去，等那钢刀落到腿上，鲜血四溅之时，她再想抽箭已经晚了。
　　陶花心痛如绞，只恨不得那钢刀是砍在自己身上。原以为他右腿必然不保时，却见一支白羽箭倏地飞至，将那钢刀斜斜震开。陶花顺箭支方向看去，正看见萧照怜手中空着的铁弓。
　　陶花暗自庆幸，同时也深深后悔自己刚刚的犹疑。她拿出三支铁箭，射落那使铁链的将领。接着纵马到一处高地，箭无虚发把自己的箭壶和箭囊全射空了，便圈马回了中军营地。
　　刚进营门，身心一下放松，竟然一头栽下地去。
　　门口的哨兵急忙过来扶住她，她摇头吩咐：“你们找条绳子来，把我绑了去见大王。”
　　哨兵当然是不敢，陶花只好自己走到赵恒岳帐前跪下。
　　门口的侍卫都是近侍，一边过来问“公主怎么了”，一边早有人去报给了大王知道。
　　赵恒岳正在巡防，一身重甲赶了回来。侍卫颇懂事体，已经把陶花接进帐中，赵恒岳一挑帘，看见陶花跪在地下，右臂受伤，满目眼泪，吓得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近前：“阿陶你怎么了？”
　　陶花低着头：“我有辱使命，义气用事。本来让我去诱敌，却中了敌人的离间计。请大王处置。”
　　赵恒岳蹲下身来：“阿陶，凡人都有弱处，没有百战百胜的将领。你不要自责。”
　　她仍是跪着不动。
　　他继续劝慰：“哪一个名将不是在败战中成长起来的？飞将军李广曾被俘于匈奴，南梁奇将陈庆之曾全军覆没、剃发逃命，你败一次，便多一次教训，以后也就多了一次胜算。若是一败便处置将领，那岂不是把惨重代价换回的教训也给处置没了？再说，今天这一局本来就凶险，你不知道我……我多担心你。”说着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她仍是不语。
　　他开始担心：“到底怎么了？”
　　她抬头望向他，仍似不相信般：“杀害我父亲兄弟的周国来使，竟然是——秦文？”
　　赵恒岳毫不见惊讶，只是平平回了一句：“你都知道了？”
　　“你早就知道？”
　　他点头。
　　她所有的哀伤与怒火都在此时发出，蓦地痛哭急斥：“你早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们都是这么对我的吗？我一直把你当亲人一样，你，你怎么忍心骗我？！”
　　他没有说话，等到她哭得累了，停下来喘息时，先把自己随身的水袋解开递给她，而后撕下袍襟，帮她缠好还在流血的伤口，一言不发将她拥入怀中。待她气息稍平，轻声说道：“这件事，戚二爷也知道，他还跟我商量过要不要告诉你。你说，我们为什么没告诉你？你现在知道这件事后，难道比以前更加开心么？”
　　陶花不语，她自己也明白不该冲赵恒岳发火，只是她心中波涛汹涌，总需要一个出口。发泄过后她也有些后悔，拿起水袋饮了一口，问他：“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伤情

　　乌由谷外杀声震天，明晃晃的太阳如人间任何一场大战发生时一样，安然照着这一场新的屠戮。
　　赵恒岳回来之前已经把各处都安排好，此刻专心拉着陶花席地坐下，缓缓问道：“你还记不记得，我遇见你的时候，是多大？”
　　“十一岁，你跟我说是十一岁。”
　　“是啊，我那时已经十一岁了，你可知道我那十一年是怎么过的？”
　　陶花沉吟一刻，想起当日遇见赵恒岳时，他骨瘦如柴，弱小得不似十一岁的少年，倒是生柴火驾轻就熟，并且十分乖巧谨慎，心知他生活必然困苦，只是自己一直没有细问过而已。
　　他十分平淡地述说起往事：“我很小的时候就到继父府中了，已经不记得原来的家是什么样子，甚至我妈妈的样子，都很模糊，我只记得她抱我在胸前的时候，怀里温温软软的，其他的都不记得了。五岁的时候被契丹人抓住，他们知道我继父是太子，绑了我们一家三口在牛车上示众，还脱了我们的衣服，烙上奴隶印。”他说着脱下长靴，指着脚踝上一个印记给陶花看，陶花看得惊心，他却似在说旁人之事，毫不关己。
　　“我继母不堪受辱，当场自尽。我继父说他本来也不应该贪生，可是他死了，我一个五岁的小孩也活不下来，所以他为着我苟且偷生。他对我很好，教了我识字，还教了我很多政事道理。后来到我九岁的时候，我继父也生病死了。”赵恒岳说到这里，低了一回头，陶花伸手将他揽住。
　　“契丹人对我们不好，有时候家里实在没吃的了，我饿得咕咕叫的时候，继父就会找个借口到萧丞相府中去拜见，其实就是讨些吃的。那萧丞相祖籍在周国，对我们还算客气。继父死后，契丹人就不怎么管我了，我就跟上京城里那些在街头讨饭的小孩子们混在一起，有一顿没一顿的。后来，一个大雪天，我实在是又冷又饿，没有办法，就到丞相府门口去。那些门卫们当我是来乞讨的，呵，其实也没错，我就是去讨饭的，他们往外赶我，正好碰上萧家的两位小姐出来。”
　　“那时候，二小姐手里正拿着一块点心边吃边走，她姐姐还笑她象个馋猫。那块点心……还冒着热气，连我都闻见香味了，我一辈子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
　　赵恒岳的声音中终于有了一丝向往，不再似刚才平淡：“她……她穿了一身跟雪一样白的貂皮袄裙，我从来没见过那么白的颜色，就连下的雪，有时也会混些尘土，可是她穿的衣服连一丝尘土都没有……我……我好想摸一摸她的裙角，却……却又怕弄脏了。她见我一直看她，可能嫌我烦，就把那点心扔到地上给我了。我很想拾起来吃，可是……可是又怕她看轻我，所以没作声跑了。后来，我有空就去丞相府门口看看，也不敢走近；再后来，我找到围墙上有个狗洞，就经常趁天黑钻进去看看她们家，有时候运气好，也能偷点东西吃。”
　　陶花心里只觉钝钝地疼痛，终于知道了那天下大雪时他跟她提过的那个女孩子是谁，却没料到是这么卑微的一段感情。她把手中的水袋拧开，拿在手里喂给他一口，他饮一口水，接着说下去：“有一天，我去她们家的时候，看见她们家来了一个人，说是周国人，本来她们家来客人也不稀奇，可是那个人却似乎很让二小姐高兴。我看见她一直围着他转，可是……可是她却连正眼都不会瞧我一眼。”
　　“我那几天都不怎么高兴，也要不到东西吃，实在饿得受不了了，就在一个下午又偷偷跑去她们家。就在那个客人的屋子里，我看见二小姐她没穿衣服，她……她比那貂皮袄还要白……我虽然不怎么懂，却知道伤心，就在雪地里跑出城去。那时只想着，我要离开这里，宁可被打死也要跑回家，我再也不要过这种日子了，我想回去找我妈妈……”赵恒岳低下头去，似想起当日心情，久久无语。
　　陶花此时颇有同病相怜、同仇敌忾之心，恨恨说道：“哼，他与人欢好之时，你我正在雪地中奔逃搏命。”说罢紧紧抱住赵恒岳，轻拍他脊背：“小满，都过去了，姑姑在这里呢，谁也别想再欺负你。”
　　他伏在她肩上，接着说下去：“其实，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我妈妈早已经死了。而我当时出城，恐怕也是刚刚好。我刚出去就看到他们在城头上贴我的画像找我，好在当时天色已晚，容得我跑上无牙山，可是山上那么冷，我又没有衣服……我倒下的时候，以为真的完了，幸好姑姑你路过，把我救起来，姑姑……你……你怀里跟我妈妈一样，温温软软的。我睁开眼睛看见你的时候，你满头满脸都是泥污血水，你那个时候可不如现在好看……”他说完又怕陶花生气，直起身来看了陶花一眼。陶花苦苦一笑：“我知道，我最狼狈丑陋的样子都被你看在眼里了。”
　　赵恒岳坐直身躯，伸手揽住陶花的肩膀：“可我看见你的时候，却真真正正地把萧家二小姐给放下了。象她那样的姑娘，本来就跟我不同路，她有好吃的点心，雪白的衣服，我很羡慕，可是，那些都不是我的。阿陶，你才是我的亲人、身陷绝境时可以指望的那个人，你好看不好看，都没有关系……后来，我们在契丹军营里，我看得出来你跟那个契丹太子很要好，可你却为了救我，骗了他。我那时就想好了，此后倾尽我力，也要护你平安，我欠你一条命，还有一个象耶律澜那样的好夫婿。”
　　“我们在燕子河边遇见他，我当然猜得到他就是你说的那个周国来使，所以不让你靠近他。回到中原之后，我也很快知道了他并不是太子一党。我没跟他提起在契丹见过他的事，遇到凶险时，他也曾多次护我，郑丞相说他是我大周脊梁，我也就善待于他，不去想旧事。后来在落霞山无意间竟然找到阿陶，我好高兴。你去幽州之前，我想过要不要告诉你这件事，又怕两军阵前将帅失和，就没说。现在，我好后悔……”
　　陶花仰头：“这不怪你。”
　　他微微放脱了手臂，低下头去，“阿陶，我对你的心意，你也该能猜得到了。可你肯定猜不到，我听说你们两人在军前生情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我念了你整整五年，他才认识你几天？就敢横刀夺爱！我听见你说要嫁给他的时候，我……我恨不得找他拼命！可是不行，宰了他，你会不高兴。呵，你怕是不知道吧，我连想死的心都有过。可我知道自己不能死。我死了，你就不再是什么长公主了。你若不是公主，没了我做靠山，你以为秦家还愿意迎你进门么？我……我连死都不能死……”
　　陶花哑然瞪着他，没想到他竟如此轻言生死，她从来不知道是这样的深情，她一直以为他只是小孩脾气偶尔意动，甚至是闹着玩。她就那么瞪着他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赵恒岳看见她的神情，立刻收住所有言语，他知道自己说得太多了，已经让她承受不了。他慢慢敛了情绪，重又恢复平时的冷静，摇摇头说：“没事的，我也不是一定要娶你。天下之大，有很多事等我去做。我就是一次次看着你为了他不高兴、为了他跟我生疏，心里有些难受。他拖延婚期的时候，其实已经惹怒了我，如今，既然你已经知道家仇所在，那咱们以后都不要理他了。要杀要剐，都由你决定吧。”
　　“还有，我要跟你说明白，那天我去阵前看萧照怜，不是因为惦记她，我早把她忘了。只是听说抓了萧家小姐，我想去看看是大小姐还是二小姐。若是二小姐，哼，我倒要看看他秦文是如何应对，他若是救她，就不怕她向你泄漏秘密么？若是杀她，那也真是狠心。”赵恒岳讲到此处，问了一句：“是她告诉你的么？”
　　陶花摇头：“是照影。萧照影十五岁即领兵出征，在契丹朝中拜有将军封号，不但有勇力，更足智多谋，她多半是想借我之手，杀死秦文。”
　　话音未落，门外有人高声禀报军情：“大王，契丹军在乌由谷口南侧的杨树林与我军混战，他们人少，只有轻骑兵，已经有大队从乌由城出来增援。郑丞相问，中军是否过去增援？”
　　赵恒岳想了想，看向陶花。陶花摇头：“契丹军行止诡秘迅速，中军若出，万一来夺营就麻烦了。”
　　赵恒岳点头，向外说道：“中军不出。派一个五千人小队，去试攻乌由城，围魏救赵，顺便探探他城内防守如何。另外，传信给秦、邓两位将军，若是战局不利，便退兵。”
　　士兵得令而去。
　　陶花沉思半晌，直起身来：“恒岳，有两件事我要跟你说：第一件，我们不能杀秦文，相反，还要重用他，越是契丹人想我们做的事情，我们越不能让他们如愿。第二件……”陶花侧头看了一眼赵恒岳，伸手拉住他手臂：“我与你，比亲姐弟还要亲，不过，我对你并无私情，这个念头你别再想了。你是我的亲人，跟爱人一样亲的亲人，我若陷入绝境，最能指望的人也只有你了，不然怎会在这个时候来找你？本来我也想过找罗三哥，可是他有了秦梧，不能总去跟他说心事了……”
　　赵恒岳打断她：“阿陶，我以后不管有了谁，你都要记得一样来跟我说心事。”
　　陶花笑道：“是，跑去说心事，还惊散了一对鸳鸯。”她是在说撞破他和晓虹的那次。想起这件事，她刚刚绷起的心弦又松了下来——他不是说了么，他本来是喜欢萧照怜的，后来失意了，于是她就填补进来；现在既然有了晓虹，她就已经变成了被替换掉的那个，如同现在的萧照怜一样。
　　赵恒岳听到她提起这件事，顿时有些尴尬，没答话。
　　陶花心绪已渐渐平复，也想好了今后的打算，既知不能杀秦文，倒是觉得轻松很多。
　　她又歇得片刻，觉得饿了，赵恒岳亲自出帐去找了些清淡食物给她吃。侍从们看大王亲自动手，一片惶恐之声，她在伤心之中也觉不到不妥，由他陪着一起吃完。正要离去时，外面有侍卫的声音唤了声“大王”。
　　赵恒岳问：“何事？”
　　那侍卫却吞吞吐吐。陶花起了疑心，侧头问赵恒岳：“可是有什么机密军情不能让我知道？”
　　赵恒岳断然摇头，向外说道：“公主不是外人，你但讲无妨。”
　　那侍卫禀道：“试攻乌由城的小队说，城内防守坚固，他们已经退回；不过，在阵前的契丹军听见攻城，也就退了，我军并未追击，邓将军说，今日两败俱伤，先撤回养兵。”
　　赵恒岳答：“好，将士们辛苦了，我这就去左右两营看看。”
　　那侍卫却还没走，赵恒岳再问他：“还有何事？”
　　他迟迟疑疑答道：“秦将军一回来，就问公主何在，中营的岗哨跟他说了在大王帐中，他说……他说请公主过去见他。”
　　赵恒岳怒道：“他是什么人？竟叫公主过去见他？你告诉他，左营之中，公主为先！”
　　侍卫顿了顿，低声回禀：“大王，秦将军伤势不轻，恐怕来此不便。”
　　陶花猛然站起：“军医呢？都到哪里去了？”
　　侍卫答道：“军医已经看过了，说性命无忧，只是怕要将养些时日。”
　　陶花又缓缓坐下：“你跟他说，我在大王帐中叙旧，一时半会儿恐怕到不了他营帐，以后再说吧。”
　　那侍卫拜礼退下了。
　　赵恒岳带着陶花先到右营，但听呻吟声一片，陶花心内悔恨自己。赵恒岳一边安抚伤兵，一边跟将领叙话，一边还要安慰她，却都处理得有条不紊。
　　再到左营时，陶花刚一进营门，“火云追”便扑了上来。岗哨跟她说这马在营门口等了很久，伤口已经包扎过，只是大家都不舍得把它硬牵回马厩。
　　陶花跟它亲热一阵，又检视过它的伤口，它才摇摇尾巴回去了。
　　陶花回头对赵恒岳说：“要是没有它，我今天必然就丧命阵前了。”
　　他笑笑，“那我真应该好好谢谢它，封它做御史大夫吧。”
　　她微微一哂：“你又乱说话。它不能开口，怎么能当御史大夫？御史大夫是动嘴皮子的差事，当将官还可以。”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面庞：“你总算笑了，为你这一笑啊，十个御史大夫也封得。”
　　左营之中伤亡比右营还要惨重，陶花一路看过去触目惊心，这回彻彻底底明白“家事为小，国事为大”八字的含义。
　　秦文躺在榻上，右腿有厚厚布带包扎，看见陶花和大王进来，急忙想起身，赵恒岳过去又把他按下了。
　　他看了一眼陶花的右臂，问她：“伤得怎样？”
　　她懒懒应声“轻伤”，就不愿再说话。
　　他和赵恒岳两人说了说今日战局，陶花只在进门时扫了一眼他右腿的伤势，此后便一直端坐，再没看他一眼。
　　谈过战局，赵恒岳又嘱他安心静养，这才起身离开。陶花随他走到门口，却听得秦文在背后叫她：“陶花，我有话跟你说。”
　　陶花只好回转身，把赵恒岳也拉回来。
　　秦文看看赵恒岳，不愿开口。陶花淡淡说道：“我没有任何事情避讳小满，你但说无妨。”
　　秦文无法，只好开口说起五年前旧事。当时契丹刚攻下乌由，大军直逼燕子河边，天子惊恐，命田氏族党出兵。可是他们哪里敢战，都在幽州城内畏缩不前。秦文那时刚拿了武状元，志得意满之时，自请出使劝契丹退兵。其实他是看准了契丹军队也不想再前进，因为燕子河以北土地都已经归了契丹，他们也满足了，必不愿将军队牵制在这里。
　　而田太师在他出使前夜下了密令，一是铲除陶家，二是杀死赵恒岳，这两条都是为了将来太子登基铺路——陶家是旧太子赵齐一党，又有跟赤龙会的渊源。秦家在朝中一直没有明确表态，田太师也是想试试他们到底帮哪一方。接这两条密令后，秦家商议一晚，赵恒岳是一定不能杀的，相反，要找到他暗暗保护回京。若是两件事情都办不利，恐怕田太师即刻便会发难，最后只能决定铲除陶家。
　　因了这两条密令，此次出使变成机密，只有相关人员才知晓。秦文在契丹递上田太师给的通关密信，又说出这两件事情，只把杀死赵恒岳一节篡改了，变成带他回京。然而众人苦寻赵恒岳不获，他也只能独自回去。
　　陶花听他说完，与赵恒岳对望一眼，倒是都觉得他说的是实情。
　　秦文看他二人交换眼色，向着陶花气苦道：“事已至此，我还有什么要瞒着你不成？”
　　陶花淡淡回答：“你已经瞒了我很久，当日在朱雀门碰见戚二爷，知道我是陶洪锡的女儿时，你就应该告诉我。”
　　他轻咬下唇：“我……那时与你情谊尚浅，怕你会因此不理我。”
　　陶花怒道：“你是说，如今情谊已深，我便离不开你了么！你受田仲魁指使害我陶家也就算了，我和父亲既然逃出了，你又为何献计给那耶律德昌，让他……让他凌迟陶若……来逼我父女回救……”她咬住嘴唇，“他……他才是个孩子……我从来不知，你竟是这样狠毒的人！”说罢拉着赵恒岳起身出门。
　　既然已到左军营中，赵恒岳便送陶花回帐去休息了。他刚刚走出帐门，就听得她在背后啜泣，他一言不发转身扶起她，同回了他的营帐。

　　儿戏

　　士兵们刚打过大战，沉沉地休息了好几日。
　　陶花在大王帐中沉睡数日，醒来就吃些东西，偶尔也会再哭几声，远失了往日的活泼。她虽是巾帼中的英雄，却到底是个女子，更是个重情重义的女子，最看不开的就是情事。
　　赵恒岳见她着实是伤了元神，就把一切事务都交给郑丞相，专心陪在陶花身侧。开始时他和衣睡在地上，后来索性在帐中又搭了一张床榻，每日与陶花对床而眠，贴身照顾她饮食起居。
　　再过几日，陶花也就渐渐缓过神来，也开始四处走动，练练弓箭。可是她却有些惧怕回自己营帐，一直在大王帐中住了下来。赵恒岳待她亲密无间，又守礼重义，有时她也想，就这样过一生也不错。若是能够不嫁给他，又由他陪伴一生，那倒是也很可人心意；只是一想到嫁给他这个念头，立刻觉得十分怪异难以接受。
　　这天晚饭时分，她又吃不下饭，夹起来又放下去。
　　赵恒岳轻声问：“面条也不爱吃了？”
　　她还未回答，听见帐外似有人说话，他便问了一声：“何事？”
　　外面低声搅嚷一阵，有人忽然高声说道：“请大王告知公主去处。”
　　陶花认得是小金的声音，她掀开帐帘出来，看见帐外的侍卫正拦住小金往外推，他却一意想求见大王。
　　陶花温言对他说：“我一直在大王帐中，左军之事，由秦将军定夺即可。”
　　小金行跪礼：“公主，这好多天将军到处找你不见，你帐中侍卫只说你不在，却不肯说你去了何处。将军他……他今日饮酒失度，伤口裂开，这样下去，军医说只怕右腿难以保全。还请公主宽容，见将军一面。”小金说罢伏地“咚咚”叩头。
　　陶花淡淡答道：“你回去告诉他，一个人若不知爱惜自己，任谁也救不了。”说着放下帐帘，回到帐中抱着面碗发呆。
　　过一会儿听见帐外没了声音，她抬头问赵恒岳：“我是不是太狠心了？”
　　赵恒岳摇头：“长痛不如短痛。”
　　陶花却彻底没了胃口，也越来越坐不住了，不停起身坐下，到处观望。
　　赵恒岳坐在一旁，看着她忙忙碌碌，只是不说话。
　　终于陶花还是一挑帐帘，回头说：“我出去走走。”他但笑不语。
　　她出去了片刻却又回来，可怜巴巴地问：“能不能借我套男装？不想让人认出来。”
　　他指指侍卫营帐：“问他们借去，我的衣服都太显眼了。”
　　她讪笑：“我不好意思去。”
　　他淡淡一撇嘴角，出去片刻，拿了一套侍卫衣服回来。
　　陶花着着急急地穿，却还是对男装不够熟悉，有些笨手笨脚的。
　　他过来帮忙，细心帮她系带子、拉袖子，又蹲下身去帮她把裤腿挽好。
　　她抬腿踢踢他的肩膀：“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我也帮你挽过裤腿。”
　　他迅即低下头去，良久沉沉一声：“记得。”
　　“没想到这么快你就长大了，现在轮到你来给我挽了。”
　　他低着头不说话，忽然就伸臂抱住她的双腿，轻轻叫了一声“姑姑”。
　　陶花被他突然抱住本来有点紧张，听到这一声“姑姑”却又放松了，也就没有推他，只是“嗯”了一声。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别出去了，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她笑嘻嘻推开他：“我就是去走走，很快就回来了。”
　　夜风寒冷，陶花悄悄走到将军帐。果然没人认出她来。
　　她假装有事，挑起帐帘看了看。
　　秦文躺在榻上，右腿伤口绷带透出鲜红血迹。
　　他双目紧闭，似昏似睡，没有反应，微微挑起的眉毛应愁而锁，面孔比平日更显苍白，越发清俊得似个女子。
　　陶花看他不似有知，便纵容自己多站了一刻，仔仔细细把他的眉眼看了一遍。
　　床头燃烛的火苗忽忽跳动，映得他的睫毛也微微颤动，她的心也随着发颤。
　　到最后，她叹了口气，终是放下帐帘，含泪转身。
　　秦文在帐中睁眼，也叹了口气。
　　他已经知道，局面比他想象得更为艰难。
　　他在女人身上从未失过手，偏偏这一次，最重要的一次，却掌握不住了。
　　自燕子河边初见，他就牢牢记住了这个女子在马上矫健的姿态，此后多年萦绕不忘。那时她带着一个小童在马前，后来他也多次想过，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的孩子，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罗敷有夫。每想到此，他都会觉得懊恼。幽州阵前重逢时，他一见那枚铁箭的来路力道就已经知道是故人重来。那一夜数位轻骑兵要为她去城中取面，到最后其实是他自己亲驰“火云追”前往，他怕她醒得早、等不及。这些，他没对她说过，也不打算说了。
　　生逢乱世，身在军中，拿什么去谈情？她，可不就是因为动了真情，时时苦闷失措、进退两难。朝中军中政事复杂，他只敢与她演假戏。越是真心对她，就是越是不敢谈情。他在军营里长大，沙场二十余年，刀口舔血，马下屠城，真心早已如同荒丘白骨，被风沙掩埋得再也找不到了。
　　只有在那些失神的瞬间——朱雀门前她在生死之际询问他时，寂寥月夜他在清辉中独思时，他才会偶尔想起，其实，他，一直都是喜欢她的，自初见到现在。只是他不敢多想。
　　既然不敢去想情意，就只能权衡军政。当朝的公主颇有几个，却没有一个在君前如此得宠。她手握铁箭令，与虎符相同，若是她嫁了旁人，甚至嫁了宁致远，本朝的军政分布可就要大费考量了。
　　想到此，秦文暗暗咬牙。他知道，这一生最艰难的一仗，已经向他这个常胜将军拉开了序幕。
　　他别无选择，必须应战。
　　陶花回到大王帐中，见赵恒岳正挑灯夜读兵书，并未出去巡营。她就走到他身边讪讪站一会儿，便似被人窥破心事的少女一般。他回头笑问：“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点头。
　　“说上话没？”
　　她摇头。
　　他放下兵书，回头拉过她的手：“你要是不开心，我陪你出去走走？”
　　她便转身出去，他赶紧拿了一条披风跟上来。
　　塞北气候干冽，空气清朗，夜月繁星都明净异常。他拿披风包住她双肩系好，又怕被风吹开，就一路揽着她前行。帐下侍卫全都是他近身之人，早已经约略明白，全都跟在二十丈开外。
　　陶花觉到冷风刺骨，就把披风解开来还给他。他坚不肯受，她说：“这件我穿太大了，你先穿着，我这就回去取我的。”说着不容分说给他披上去。
　　他已经十分高大，她需要扬起手来才能够着他的肩膀。
　　她仰着头细心给他系好：“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就这么点高——”说着拿手在身侧比划一下，然后抬头笑道：“我还以为你长大了最多到我肩膀呢。”
　　他垂眸一笑：“是，我永远长不过你，你永远是最高的，最大的，最强的——”陶花面上刚刚浮起得意笑容，他接着一拧她的面颊，“最不会尿裤子的！”
　　她还没来得及发嗔，他大笑着把她揽到披风里去，两人共衣而行，却是比刚才还要暖和了。
　　自从上次两人把话挑在明处说了，陶花也就没有再象以前一样不时提醒自己维持距离。那番谈话让她认为，她和萧照怜都变成了他的过去，只有晓虹才是他的现在。如果萧照怜为了他的旧情而耿耿于怀，那岂不是天大的笑话？何况，一直以来她伤心悲愤之中，他们两人同帐而居，他从无逾越，此刻就更不觉得与他亲近有何不妥。
　　两人一路共衣回到左营公主帐中，沿路说些军中琐事、旧日闲趣，亲密而不觉秽嫚。
　　到了帐前，陶花想起自己衣箱中有些女儿物事，营中虽有女兵女侍，眼下却并不在跟前。她便让赵恒岳等在帐外，自己进去取披风。
　　她多日不回来，竟一时想不起灯烛位置，摸了半天才找到。点亮灯烛，又打开箱子翻找半天。她的衣服平时都是侍从帮着收拾，自己早记不太清楚了，既然是翻了一场，索性又多拿了几件一道带回去，免得总差人回来取。
　　等她全都拿妥了熄灭灯烛出门时，自觉已经过去大半晌，怕是赵恒岳在外已经等得烦了。
　　她快步走出帐门，冷风吹得一个激灵，可是双手都抱着衣服，就无法拣出披风来穿上，出门后四处一望，看见赵恒岳正站在不远处的旗杆下，赶紧跑过去。
　　周营中整肃凛然，大旗迎风飘扬。
　　陶花走到近前，听见他手扶旗杆，正念到“中天悬明月，令严夜寂寥。悲笳数声动，壮士惨不骄。借问大将谁？恐是霍嫖姚。”余音未尽时，就看见她已出来，却又并没多穿衣服，赵恒岳疾步上前把她重新揽入披风中。
　　陶花虽不读诗书，却早知“霍嫖姚”是何人，当下朗然一笑：“大王你十六岁率军讨伐契丹，比那霍将军还要早呢。”
　　赵恒岳垂下面孔：“我下个月就满十七岁了，你别总把我想得太小。”
　　话音刚落，听到侧旁有人问：“大王也有封狼居胥之意么？”
　　陶花心中顿时一阵惊跳，转头看过去，正是秦文。想必是正跟赵恒岳谈古论今，她来得匆忙，并未注意到。他也未与她对视，只是看着大王。
　　赵恒岳一笑：“此事应问将军，不该来问本王。将军曾说过‘天下未定，不娶家室’，与那‘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如出一辙。”
　　秦文在此时看了陶花一眼：“此言，我已深深有悔，我恨不得即刻与我所念之人结成连理，将来大王另请他人去伐吴越。”
　　赵恒岳听见这句话，沉默半晌，紧紧揽住陶花，终是笑道：“听闻吴越之地，以美人名扬天下，古有飞燕合德，西施虞姬，今有苏州名妓姚碧君，人称色艺双绝，以妓身入宫，竟为吴越皇帝宠妃。相传姚妃抚琴之时，连宫门侍卫都闻之落泪。秦将军是风雅之人，若不见一见这样的奇女子，岂不是憾事？”
　　秦文冷笑：“大王也太瞧低了秦文，拿一个风尘女子来说项。”
　　赵恒岳似没料到他这么一句话，微觉奇怪：“怎么？姚碧君如今是吴越皇妃，吴越皇帝都不嫌她出身风尘，秦将军倒是瞧不起么。”
　　秦文冷冷答道：“大王想必知道，我与素素姑娘交情不错，可大王怕是不知道，她颜素素连我秦府的大门都没进过，就连来通讯息的丫头都是拦在大门外面说话。”
　　“喔？为何？”
　　“怕轻佻女子辱了家门。”
　　“我听说颜素素早就从良了，举止也庄重得很。”
　　“已非完璧，何来庄重之说？”
　　赵恒岳张口哑然，又是沉默半晌，看了看怀中的陶花。陶花倒是仰头悄悄问他：“完璧是什么意思？”她自幼丧母，平时的伙伴都说契丹话，这么隐讳的汉语父亲自然也没有教过她。
　　赵恒岳在她背后一捏，示意她不要胡乱插话，而后他对秦文微笑：“将军果然是出身富贵、德行严谨，与我们这些困苦中长出的孩子不同。”他拍拍怀中的陶花，“我们两人往中原逃命时，饥寒不保，夜夜相拥而眠，只为了不被冻毙。我只望自我揽政后边境得宁，百姓安居乐业，凡我周国子民，都能吃饱穿暖，高士贤人，也都如将军般德行严谨。至于封狼居胥，千秋功业，纵有汉武之心，也须有霍氏之将，所以我才问将军可有此意。”
　　秦文忽然跪地行大礼：“末将但听大王差遣，只是……只是等不到封狼居胥之时，末将想即刻迎娶长公主。”
　　赵恒岳还未答言，陶花掀开披风一侧露出面孔来：“将军，你我婚事已然成空，请不必顾念本宫了。”言毕即拉着赵恒岳离去。
　　两人回到王帐之中，陶花整理刚刚带回来的衣服，赵恒岳在一旁只看着她微笑。陶花问他讨要一个箱子来装置衣服，他笑问：“你是打算在我这里长住下去了？”
　　陶花怔了一怔：“是不是不妥？”
　　他一边忍俊不禁，一边点头：“你没听见那秦将军话里话外的什么庄重不庄重的。”
　　陶花把刚刚收拾好的几样东西又都拿起来：“我听说中原女子礼仪严谨，那……那我还是到我自己营帐中去住吧。”
　　他按住她的手：“你在这里开心一些，还是在公主营开心一些？”
　　她低眉：“在这里。”
　　他为着这句话笑得没了嘴巴，柔声问她：“告诉我为什么？”
　　陶花十分真诚地仰头：“因为公主营里没有一个侍从有你这般细心，这般懂我心意。”
　　赵恒岳的笑容瞬间全变作苦笑：“好吧，以后我会留心给你找几个妥帖的侍从。现在还是先住在我这里好了。”
　　陶花展眉一笑：“好，先住着吧，无非就是别人嫌弃我，嫁不出去罢了。”
　　他撇撇嘴：“你只想自己，不为我想想？”
　　她抬头看他，满脸歉意：“是不是，连你的名声都会有损，然后娶不到妻子了？
　　赵恒岳大笑起来：“周国的王后，自然有人争着做，你这铁箭公主，也不会嫁不出去，只是那秦将军恐怕会动怒了。”
　　她微觉奇怪：“小满你怕是多想了，他刚刚说话不温不火的，比前两天淡和许多。”
　　他撇撇嘴角：“不是我多想，是阿陶你想太少，你没听到他说什么让我另请他人去伐吴越么。国中一时并无大将，他又不是不知。明明知道你现在不会答应，仍跟我求娶长公主。这是在提醒我，要我看住你，更不能嫁给旁人。”
　　她大皱眉头：“你们这些人说话怎么这么弯绕，听得累死了。”
　　他笑着拉住她的手：“是挺弯绕的，居然连什么完璧不完璧都说出来了。我还在想呢，这话是不是说我啊？这一阵子我一直跟你住一起。不过这事儿我可真没敢想过”，说着仰起头认真想了想，“恩……也不能说完全没想过……”
　　陶花十分好奇地又问了一遍：“到底什么意思啊？”
　　“就是说，他秦家娶的媳妇儿，不能是别人碰过的。”
　　她瞪着眼睛：“这怎么可能呢？走在路上，每天都要碰到人的啊，还有，你明明每天都在碰我。”
　　他不怀好意地笑了笑：“这话是你说的，咱可不能让你吹牛……”说着就故意邪笑着往她身边靠过去，“那我今天就要碰碰你了。”
　　她一看到他的表情即刻明白过来，伸手推他：“你又欺负我，不就是仗着你多学了几句拐弯抹角的汉话么，有什么了不起！”
　　“那你现在明白了？”
　　她点头。
　　“明白了就说说看啊，没关系，用契丹语我也懂。”
　　她哑然半晌：“这有什么好说的。”
　　“让我听听对不对。”
　　“你以为我不敢说？我有什么不敢，不就是那点事儿么。”
　　“是是是，你最勇敢，那我先说，说完了你要是不说，可就没我勇敢了。这点事儿么，不是碰一下手碰一下胳膊那样子碰的，汉语里面，有个说法叫做‘云雨巫山’。”
　　她张大嘴巴，心里连连埋怨自己：这个说法我明明是知道的！可我怎么就没想起来？果然还是这家伙脸皮厚，这些说法天天都记着。
　　他听不见她的埋怨，只是继续邪笑着催她：“该你了。”
　　她叽里咕噜在脑子里想半天。契丹语说这回事么，她是会说的，可是那也太直白了。汉话么，她不怎么会说，可是要让这么点小事给吓退，以后在男子阵中还怎么混？还不得天天被变着法儿的欺负取笑？
　　她想了半天，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
　　“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小男孩儿尿尿那回事儿嘛！”
　　赵恒岳怔了一怔，瞬间笑倒到地上去。
　　陶花冷冷看着他：“有这么好笑吗，大王？难道我说的有什么不对？”
　　大王努力压住狂笑，抬起头来，一脸认真的问：“阿陶，你是不是说过，我曾经在你身旁尿过一次裤子？”
　　陶花默然半晌，倏地抽出帐壁上挂剑，指到他喉间：“赵恒岳，你给我听着！这件事你要是敢再提一次……”
　　“不敢不敢……我不是说了么，你要再敢提一次，我就……就再……再尿一次……”他笑得连话说不全了。这个话题的开始，他是存了那么一点点轻薄之心的，可惜到了这会儿，已经笑得他连腰都直不起来。

　　护花

　　周军和契丹军全都休息了颇长一段时间。陶花长居王帐之中，除了郑丞相偶尔弦里弦外的在单独相处时说几句，其他人并不敢多言。
　　秦文的伤渐渐好了，只是一日比一日沉默。开始的时候他想尽一切办法接近陶花，不放过任何一个单独相处的机会，可是慢慢就知道无望。他便将心思全用在练兵上，比往日更加勤勉严苛，将左营治理得如钢铁一般。他平素便以冷厉出名，此时那就更是变本加厉了。
　　赵恒岳待秦文很好，时时劝他保重身体，不要过于操劳。邓宣正是幽州地方官，年岁颇大，心思周密，有时会命幽州城送些年轻女子过来。赵恒岳往往挑一两个姿色出众的送去到左营将军帐中，余下的分给兵士。秦文从来是完璧归还。陶花在军中日久，对这些事情习以为常，曾经在幽州送人来的时候问赵恒岳要不要让她回去住几天。他盯住她眼睛问为什么，她说给他躲个空儿，他毫不退缩继续面对面问躲个空儿做什么，她说：不就是，那点事儿么。他大笑回答：阿陶，你放心，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别的女人看到我尿尿了。
　　周军休息得差不多的时候，契丹军的战书也来了。约战在乌由城西侧的平原之上。
　　这天晴空万里，朗日高照。已是暮春天气，陶花早脱去棉袄换了单衫，只有金丝甲是不敢怠慢，贴身穿着。
　　周国三军列阵，公主营虽驻扎在左军之中，列阵时却随陶花到了中军。
　　秦文依旧白衣素甲，单骑立在左军阵前，浑身散出一股忧郁肃杀之气。
　　两军对峙之时，陶花见契丹的中军已换了旗帜，她远目一望，竟是皇帝耶律德昌的军旗，不由大受鼓舞，侧身把此事告诉了大王，心中悲恨交集。
　　赵恒岳也十分高兴，当下对士兵高呼：“今日契丹皇帝在此，能擒杀此人者，跃升三级。”
　　中军将士轰然应了一声：“为大王效命！”群情激奋。
　　陶花听到此处心潮澎湃，一提马缰“火云追”越众而出，红衣飞舞，战马桀骜，她走到阵前，朗声对身后的中军士兵说道：“契丹帝耶律德昌，于我不仅是国恨，更有家仇，我陶氏一族亡在他手。诸位中若有能取耶律德昌首级者，我陶花以公主之身许之！”
　　赵恒岳所说跃升三级，无非是官阶之变，在队伍中时间长了，积累军功，慢慢也总能升上去。而若能得娶公主，那可是跟皇家联姻，不必说三级，封王封侯也是指日可待，更何况这位公主豪爽美丽，是人人都看得见的。当下中军将士轰然应声“为公主效命！”声音那是比刚刚还高了许多。
　　赵恒岳看着陶花急使眼色，又连皱眉头，显是怪她出言急躁。左、右两军的将士都不知道这边闹哄哄说了些什么，一齐转过头来看向这边。
　　正在此时，契丹军中有三骑并肩而出。他们看见陶花出阵，所以迎了上来。陶花出阵本意不是迎敌，此刻却也不能退缩，只好纵马过去。
　　赵恒岳看见对方有三人，陶花却只是一个，当即自己也跟了过去。郑丞相劝阻不及，急命侍卫盯紧阵前。
　　陶花待走近时，看见这三人中间的是萧照影，左边的是耶律澜，右边的是契丹名将都察。都察是契丹国中数一数二的将领，勇冠三军，比上阵中的帖木儿不可同日而语。只是他从来不曾与周国对敌，因为周国羸弱，出动不到他这样的将领。但这次连耶律德昌也到了，可见上次乌由谷口一战让他们知道了厉害。
　　陶花倒是很久没见过耶律澜了，微微冲他点头打了个招呼。他眼神淡淡的，上下打量一眼陶花：“我们这几日才去打听你们周国朝政，竟听说你掌着虎符。当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萧照影在旁微微一笑：“陶家妹子么，俏眼睛能滴水儿，只消抛抛眼色，什么虎符啊、太子妃啊，都不在话下。我萧照影就没这个命了，我手中虎符，是靠在战阵中与弟兄们浴血奋战杀出来的！”
　　耶律澜听见她如此说，在战马上微微侧身，握住她手。萧照影也侧身回握，两人相视一笑。
　　陶花看他们两情相悦，倒是由衷为他们高兴，可是她却不能容忍别人在阵前如此评论她，当即冷声说道：“我十岁时随太子去郊外踏青，回来晚了没能练箭，父亲不许我吃晚饭，罚跪一夜。从那之后，我日夜也不敢停息。如今我陶花铁箭，莫说中原，便是你契丹也无可抗之人！我掌虎符有何不妥？”
　　赵恒岳早已到了，微笑看向萧照影：“难道你们契丹的虎符是按勇力来分的？如此说萧大小姐是你们契丹最为勇猛之人，契丹的男子全都打不过你了？”
　　萧照影不语。他又接道：“至于生得好不好看，那更是见仁见智，我自然觉得她是天底下最美貌的女子——”赵恒岳说到这里，侧望一眼陶花，陶花一看见他的眼神就知道他在促狭自己，他何曾说过自己好看？只说过自己丑陋而已。她前后望望，这里是两军阵前，终于没有发作。他又正色向着萧照影续下去：“那是因为我喜欢她，难道我中原还找不出比她美貌的女子了不成？我一时还没有太子妃给她做，她要是肯做我的王后，那我是求之不得；要是不肯做，我可也不敢逼她联姻。”
　　萧照影脸色沉了下来。
　　赵恒岳一笑，又接着说道：“我大周公主的军功，没必要说给你知道，至于你的军功如何能累升以掌军权，我倒很想知道，你是嫁入太子府之前得的虎符么？”
　　萧照影脸色已经沉得跟似井深，赵恒岳句句话击中她要害。同在帝王之位，契丹皇帝的顾虑想法与赵恒岳是相仿的，他只需稍稍想想，就能猜得到契丹国中军政分布。
　　赵恒岳提马侧行两步，低声对陶花说道：“你传令击鼓进兵，我下面一句话马上就会惹怒她了。”
　　他语气不容置疑，陶花马上向阵中做了个击鼓的手势，赵恒岳哈哈一笑：“既然嫁给太子是为了虎符，不是为了情谊，你又怎能让人家真心喜欢你、真心觉得你美貌呢？恐怕你家太子到此刻还念着以真心待他的阿陶妹妹吧？”
　　话音一落，萧照影果然变了脸色，她手中长刀一挥，她纵马向赵恒岳扑去。与此同时，周营鼓声大作，三军喊声震耳欲聋杀将过来。契丹军却因主帅正在攻击敌人而未得到命令，一时愣在当地不知进退。
　　萧照影到赵恒岳近身时已知自己中了激将法，可是此刻若回身又心有不甘，她举刀便向赵恒岳砍去。陶花不由一惊，她从未见过赵恒岳的马上功夫，立时手中扣住袖箭准备相救。却见赵恒岳抽出宝剑，是一只通体乌黑的铁剑，接住萧照影的招数尚游刃有余。萧照影本来想着他若是跟耶律澜一样不习武功，那么三两招若是能制住敌军首领，再回阵去发号施令也不迟，没想到不但不能制敌，竟连抽身都抽不开。
　　赵恒岳人高马大，招数圆满，用沉重的黑铁剑也不觉滞涩，陶花在一旁看得怔住，满心欢喜叫好。
　　而他在两军阵前、大战之中，一边接着敌人的招数一边对她喊：“既然叫好了，那你以后街头卖艺的时候叫上我行不？别叫旁人了。”
　　陶花愣在那里，抓抓头发：“我不会真的落魄到去卖艺吧？”
　　“我是说如果，就咱们两人一起去，好不好？”
　　陶花仍然愣在那里，她在想，大王跟她说让她去卖艺，这是啥意思？是对她的作战指挥不满意吗？这得不满意到啥程度才能说出这话？就算当不成元帅，她去当个箭手还是能当得了的吧。
　　赵恒岳已经发怒了，斥道：“这是战中，你再这么呆着，还要不要命？我回去就把你的元帅给罢了。”
　　陶花点头，拉开弓箭指挥应战，心想：我刚刚猜的果然没错，他确实是对我不满，才说些拐弯儿的话来责备我。
　　萧照影已经落了下风，更显焦急，正手足无措的时候听得契丹军中击鼓。
　　陶花一看，竟是耶律德昌的军旗移动过来。他本来是把指挥权完全放给了萧照影，此时看战局急迫，才开始发号施令。
　　都察听见击鼓，立刻向周军阵中冲去，他竟是绕过了陶花，分明瞧不起她。耶律澜则后退回阵中，立时有太子营亲兵上来保护。
　　耶律德昌是马上皇帝，武功在契丹名将中都可称冠，他见萧照影似乎受制，毫无惧意就击鼓进军，更督促亲兵营冲在最前。
　　陶花看见耶律德昌的亲兵营竟然冲出来，顿时如获至宝，急忙掣出三支铁箭放在弦上，随时准备出击。她如今日常即需参战，箭壶中常备了至少一半以上的铁箭。
　　耶律德昌并不常到阵前，她十分珍惜这个机会，若是错过了，又不知下次到何时才有报仇的指望了。
　　耶律德昌的亲兵营已经入了陶花箭距，可是他自己却十分精明地停下。陶花不免顿足，催动座骑向前跑去，只望能再近得一些。
　　赵恒岳在背后大叫“回来”，她却只是不管不顾。
　　铁箭不如木箭射得远，可是木箭却难以伤到耶律德昌穿着的重铁甲，陶花只能再往前去，很快就入了亲兵营的箭距。
　　她一身红衣，又是向着皇帝的亲兵营冲过去，自然成为敌阵中弓箭手的目标，一时乱箭纷纷过来。
　　陶花用盾牌护住马匹，手执佩刀拨开了第一轮箭支。她穿着金丝甲，到上体的箭支根本伤不了。契丹兵士却是惊了一回，以为她有邪术。
　　到第二轮时周军已有轻骑兵冲上来，大多都是秦家军中的亲兵。训练骑兵需要时日，契丹骑兵勇猛是因他们是马上民族，骑术不需特殊训练。中原的骑兵则需培养数年以上。只有象秦家军这种队伍，代代相传，许多兵士都是从小就入了军籍，方可训练出能与契丹骑兵抗衡的骑术来，普通军队就很难做到了。南宋时期的岳家军能够驰骋疆场，也是为此。
　　看到己方人马冲上来，陶花更加有恃无恐，拉开弓箭射向耶律德昌。到底因为距离太远，三箭连发只中了一箭，也没有穿破他的铁甲。
　　耶律德昌却抬头看了看陶花所在的方向，已经看到箭支中到她胸前直直跌落，契丹士兵颇有些忌惮。他偏不信这个邪，一提战马冲了过来。
　　陶花再掣出铁箭，他举起了盾牌护住了身体，陶花便斜仰马上往低射出一箭，正中他的马腹。
　　那马匹中箭后却并不惊跳，只是立住不再奔跑，显然已通人性。耶律德昌立刻一跃上了旁边一个轻骑兵的马匹，把那轻骑兵推下去，他继续向前冲来。
　　周军中一个兵士上前拦阻，他连剑都未抽，一抬手抓住那人手中战戟，向上一挑竟把那人倒挑下马来。
　　陶花被他这般勇猛之态都惊得呆了，她在契丹时也见过耶律德昌，却从不知他在战场上竟然如此勇烈。
　　陶花此刻本应后退，一个优秀箭兵应该懂得保持距离。可是她大仇当前，机会如此难得，竟然是不顾得退后，又掣出三支铁箭射过去。这次耶律德昌中了一支在前胸，穿破他铁甲扎入皮肉，他毫不退缩，催打战马更快速冲了过来。
　　陶花再掣箭时，他已经到了跟前，抽出佩剑直刺。陶花微微侧身，危急时刻“推云手”连想也没想就照他手腕抓过去。耶律德昌手腕急停，宝剑横扫。陶花抓了个空，剑刃却已经削到手面。她万般无奈拿手中佩刀去挡，正如她所预料的，她的佩刀被震飞出去，耶律德昌的神力在草原上是出了名的。
　　他微微一笑，宝剑仍往她臂上扫过来，陶花佩刀已飞，再无可凭借之物，眼看要受重伤时，一只黑剑斜刺里往耶律德昌身上刺过去。
　　耶律德昌也不惊慌，微微一转身闪开，重新调整宝剑方向，仍是往陶花身上刺过来，竟是一意要杀死她。
　　这几下变故快如闪电，陶花都不及逃跑，剑尖又到了胸前，虽然她穿着金丝甲，单这般劲力只怕也要受伤。那剑尖刚触及她衣衫，力道还未透入时，一只铁枪急掷过来，将那宝剑荡开来去。她这才得空圈马回转，往背后看时，耶律德昌仍想追击，却被赵恒岳和秦文两人一左一右拦住。秦文手中只剩一只枪，施展不开，跟赵恒岳两人才跟耶律德昌战个勉勉强强。
　　陶花回到阵后，倒也不觉惊慌，只惋惜自己力弱，面对面仍不能手刃大仇。此时又看见都察在已方阵中冲杀得如入无人之境，邓宣正招架不及，她急忙三箭射过去，都察中了一只在右臂，顿时力量不如从前了。
　　这时耶律德昌也已经退回去，他击退陶花，便已经向士兵证明了此女并无邪术，自然不愿再恋战。
　　赵恒岳和秦文对视一眼，两人全都圈马回到己方阵后。在阵前两人合力尚不能制服他，若追击到他阵中去那就更是危险了。
　　两人回马阵后指挥，陶花听见他二人交谈，都说那契丹皇帝实在了得，不由暗自忧心，要如何才能杀他以报家仇呢？

　　苦计

　　这一战杀得天昏地暗，到日落时分两方才收兵，各有胜败，又战成了一个平局。
　　陶花回到中军王帐中卸甲。各处士兵都在护送伤员、清理战俘。公主营归在左军之中，又有何四日常打理，她不须关注日常事务，也就得出空来休息。
　　陶花早已疲累不堪，倒头就睡下，睡意朦胧中赵恒岳似乎回来了，到她身边来抱怨她今早出言莽撞，陶花迷迷糊糊应着，他看她实在困倦，也就没再罗嗦。
　　第二天陶花醒来时赵恒岳早已不在帐中，甫经大战，他甚是忙碌。如此休息了数日，两人聚少离多。等到事情刚刚少些，闲了一点的时候，陶花便发现好多时日看不见罗焰，中军帐商议军情从来看不到他。
　　这个念头还来不及问，就见到罗焰带了一位绿衫女子回营。
　　赵恒岳大摆宴席欢迎这个女子，他帐下许多人似乎都认得她。陶花却是从来没见过，悄悄问宴席中坐在自己身侧的罗焰这是何人。
　　罗焰大笑：“陶花箭排名《兵器谱》第一，你竟然都不看看这排第二的是谁了么？”
　　陶花更加摸不着头脑，那女子倒先起来行礼：“原来是陶花箭陶姑娘，久仰久仰。听说你领军抗击契丹，铁箭无敌天下，便是那马背上长起来的契丹射手也比不过你。”
　　陶花急忙还礼，想说“我也是马背上长起来的契丹射手”，却见她们地域观念甚重，也就收住没说出口。
　　罗焰起身给她引见：“这位是柳叶刀柳姑娘，江湖中新近重修《兵器谱》，这排头两名的么，‘塞北陶花箭，江南柳叶刀’，今日竟齐集我大周军营，真是我朝盛事！”罗焰自从跟秦梧在一起，贼寇的气息淡了，官腔多了不少。
　　陶花急忙施礼，只是仍不知这柳姑娘的厉害，她毕竟从未见过她动手。罗焰坐下后又悄悄告诉她，是因为赵恒岳曾有恩于柳叶，不然也请不动这名满天下的柳叶刀。柳姑娘不喜热闹，只爱寂寥清静，平时甚少涉足江湖。天底下想跟她比试刀法的人太多，她已经应付不过来，也就一个都不去应付了。
　　大军休息半月之后，这一日，陶花在中军帐内与众人一起处理军中事务时收到一封契丹来的书信。
　　她本来以为是战书，立刻打开来看了，却是契丹文写就，陶花虽不识汉字，契丹文还能约略认得些。那信上写耶律澜重伤，口口声声想见她一面，字里行间分明有不治之意。
　　陶花大吃一惊。战时急迫，她的心思也不在他身上，根本就不知他受了如此重伤。
　　她急问那送信的使者：“太子伤在哪里？”
　　那使者回答：“左胸箭伤，一直不敢拔箭。”
　　此时已经多日过去，竟一直不敢拔箭，分明就是不能拔了。陶花气血攻心，“啊呀”一声险险跌倒。
　　那使者是跟随太子多年的近侍，早就认得陶花，竟是如往日般叫声“陶小姐”起身扶住她。
　　赵恒岳抢上来夺过陶花，扶她到到椅中坐下。
　　她慨然叹道：“早知战事如此惨酷，当初不如留在契丹与他作伴。”说完之后即知不能，契丹已无她立足之地，两国之争又不可能无端停息。
　　陶花稳住心神，猛然想起：“是谁伤了他？”
　　她一直说的是契丹语，到此时秦文应声而出，说的是汉话：“是我一箭射伤了他……”
　　他尚未说完，陶花一按扶手起来，气得一时说不出话。他明明知道陶花与耶律澜的情谊，竟不留手。
　　秦文微微低头，面色萧索，似知她已不会原谅自己。
　　此时那契丹使者应声道：“正是此人射伤太子，太子说，他不怕战死疆场，却偏偏不想死在此人手中。”
　　陶花先是心中怜惜耶律澜，随即却隐隐觉有不妥。那天在阵前明明看到他和萧照影琴瑟和谐，怎么此时却又对着秦文说什么“偏偏不想死在此人手中”？便在这一转念间，陶花心内浮上一条破敌之计。
　　自从上次大战以来，周营将领看到契丹军的战力后都暗自称赞，虽然并不惧怕，却也知一时难以完胜。这几日陶花日日夜夜都在苦思破敌之计，一刻也不停歇，所以一遇到触发便想到此事。
　　既然有了念头，陶花稳住心神，冷冷看向秦文，缓声用汉话说道：“秦将军，你与我初见便是在这燕子河边，对不对？”她立意要那使者听真切，所以说得很慢。却又并不去问他是不是通汉文，还故意装作以为他不懂汉语，接着又用契丹语对那使者说：“我一定为太子报仇。”其实此人能出使周营，必然是懂汉话的。
　　秦文没想到她忽然提起旧事，轻轻答了声“是”。
　　“你对我说，我那时红衣白马，箭法骑术都是当世无双，让你一直记到现在。后来幽州阵前重见，我一箭救你性命，我们从此出双入对，也曾折箭立下深盟。”她说到此，已然隐隐含泪。
　　秦文没想到她竟然当众说出如此私密的情事，愣在那里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半晌只是点了点头。
　　陶花冷冷一笑：“可是你不但杀我父亲兄弟，灭我陶氏一族，更射杀我的情人。我跟澜哥哥从小一起长大，两军交战那是没有办法，情谊却还是在的。你说你杀我父亲兄弟时并不知情，如今你杀他的时候早已经认识了我，为何还能下手？你可曾真的把我陶花放在心中？”陶花声色俱厉，“左营之中，公主令为先，大王早就交待过，可你处处僭越，又何曾把我这长公主看在眼里？”
　　秦文初时愣在那里，到后来只剩了疑惑，紧紧盯住陶花双眼不语。
　　陶花自襟内拿出当日在太师府中折的半支断箭：“这是你我定情之物，如今，我只望从来没遇到过你！”说着把那半支断箭狠狠扔在地上。
　　秦文仍是盯着她一语不发。
　　大帐中众人在两人之间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都不好插话。
　　陶花见秦文不语，便以手指他前襟：“把你那半支也还给我！”
　　他轻轻咬唇，摇了摇头。
　　陶花向帐外大声传唤侍卫，公主营的侍卫进来两个。陶花对他们说：“此人身上有我半支断箭，搜身取出，然后关入军牢。若是他不肯交，立斩无赦！”
　　此言一出，郑丞相先高叫一声“且慢”。
　　他走到陶花跟前：“公主，私情归私情，国事归国事，秦家是我朝重臣，秦将军射杀契丹太子，那更是大功一件，你怎能因此论罪？”
　　陶花斜斜瞟他一眼：“这天下是赵家的还是你郑家的？公主说话何时轮到你来插嘴？”郑丞相气得险些昏厥，到大王跟前去要他主持公道。赵恒岳却只是不语。
　　陶花立刻指挥两个侍卫绑了秦文。
　　右军统帅邓宣正看闹得实在不象话，也出来劝架：“公主，此事慢慢再审，不必急躁。”
　　陶花一撇嘴：“我左军之事，你右军之人还是不要管了吧！”邓宣正当即气得胡子翘起来，也看向赵恒岳。
　　秦梧看看哥哥，又看看陶花，轻声道：“陶姐姐，我哥哥待你情深，我们全家上上下下都看得清楚，他为了你数次跟祖母争吵……”她话还没说完，陶花冷笑一声：“我是公主，不是你的什么姐姐。他倒是你的哥哥，你自然是帮他说话！你秦家跟我陶家的恩怨，我早晚也是要找你算的！”秦梧一下愣在那里，接不上话。
　　陶花厉声道：“这许多人都不许我动他，那好，我今天偏偏要杀了他！这就推出去斩了，不必等了。”
　　赵恒岳缓声拦阻：“阿陶，你先别急躁，等静下心来再想想可好？”
　　陶花却象一只发怒的狮子般，回过头恶狠狠道：“当日我在无牙山上救你时，你怎么没跟我说什么静下心来再想想可好？如今本事大了，前两天还跟我说什么为了我高兴，什么都可以不顾，现在只不过要杀一个左军将领，就舍不得了。我是左军之帅，连惩处下属还要上报大王么？”
　　赵恒岳静静望着陶花：“你真想杀他，我也没有不舍得，我早就跟你说过，他既是你家仇，要杀要剐都随你。只是此刻，咱们有好多紧急军情，先处理完这些可好？”
　　陶花听到此言似乎才想起帐中还有位契丹使者，回身对他用契丹语说：“对不住，我差点忘了大事，我想跟你回去看看太子。”
　　那使者急忙点头。
　　秦文和赵恒岳都能听得懂契丹话，一起出声阻止。陶花又生气起来，连理也不理，只急令侍卫把秦文带下去：“此人押入牢中，鞭四十，杖……八十！”她说到这里心头一滞，犹豫了一瞬是不是减个一半，却终于还是没有，只是免不了抬头看了秦文一眼。
　　秦文早觉到蹊跷，此时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微微有暖意。她自从知道家仇之事后，一直对他冷若冰霜，直到刚刚那一瞬，他才从她眼睛中一闪而过的痛惜中察觉到她的爱意仍在，也确认了她是在用计，而不是真心恨憎他如此。
　　她又走到他跟前，望着他的眼睛一字字说道：“你别觉得委屈。你假意向我示情，无非是想跟皇家联姻，以保你仕途通畅。你待我怎样，我也清楚得很！”
　　这句话说得狠绝至极，连那契丹使者都听得出她的怨恨。
　　秦文回望着她，极轻的声音只在两人之间：“我不委屈，是我欠你的情。”
　　陶花正背对着契丹使者，眼神瞬间千变万化，秦文当即一凛，提高了声音怒喝：“你这样对我，就不怕寒了功臣之心么！”
　　陶花也已回神，冷哼一声：“快拖出去。记住不能打死，要等我回来后亲手斩决！”说罢带着契丹使者离去了。
　　公主出营见敌，秦将军被拖入牢中，所有规劝之人一概被骂得狗血淋头，连大王都拦不住她，周营士兵自然也无人敢再拦她。
　　陶花与那使者一路过去，路上闲闲谈些心事，说起秦文当日是如何百般笼络了芳心，到最后才知他却是家仇所在，如今她冷落他，他便射杀耶律澜，真是恶毒心肠，让人好生后悔当初没有留在契丹做太子妃。那使者是耶律澜近侍，当然是附和陶花，说太子对她一直情深。
　　此话陶花倒是也信。
　　他们二人一起长大，虽然他已婚娶，她也另有了心上人，那其中如兄妹般的亲情牵系却是断不了的。秦文射杀耶律澜，也着实让陶花生气，只是却远远到不了如此地步。她只是看那使者有意挑拨，刚好将计就计罢了。此番冒险来探耶律澜，也是为了让敌人放松戒心。
　　秦文看出了她的深意，也就未加强阻；赵恒岳半懵半明，看她脾气甚大，知道自己劝不下也便没有硬拦。
　　陶花见到耶律澜时，他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箭身已经剪断，半截落在胸内，他咳得更是厉害了。
　　陶花握住他手，却不知该说什么。倒是他先开口了：“阿陶妹妹，我娶了别人，你生我气吗？”
　　陶花大力摇头，泪水终于涌了出来。
　　他惨然一笑：“你喜欢了别人，我……我一开始很生气，后来想明白了，你跟我一样，都有很多不得已。就象我娶萧丞相的女儿，那原就是应该的。”
　　陶花听到此言猛然警醒，急忙答道：“没有，我没有喜欢他，他是害我一家的大仇人，如今又伤了你，我今天回去就要处死他。”
　　耶律澜握着她的手，轻声道：“你不用为我报仇，我就只想，让你好好地过下去……”
　　陶花陪着他坐了很久，说起好多少年时的往事。
　　耶律澜是耶律德昌十分爱重的儿子。耶律德昌是马上皇帝，治国只是靠铁腕而已，他寄厚望于耶律澜，也从未强求他习武，只希望他能把契丹治理得如中原一般富饶，却不想这个不爱习武的孩子终于折损战阵之上。他近在同阵之中，竟未能救得，不知是否痛悔未将自己一身本领传授给他。
　　耶律澜渐渐精神不济，陶花看看天色不早，也赶紧告辞。她临到帐门时回望一眼，不知此生还有没有机会再看到他，不由悲从中来。他却是连落泪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是为着跟她说话才苦撑这许多时候，一直到实在撑不下去了，才露出倦意。
　　陶花不忍看见他那幅样子，疾步出帐。一出门却看见了萧照影在外等候多时。
　　她脸色淡淡，分不出喜怒。陶花微微点头不想理她，她却冷冷问道：“你不怕我留下你？”
　　陶花抿唇：“我既然来了，就是任你宰割。若是不来，见不到澜哥哥这一面，恐怕一生也不得安心。”
　　“如今你便安心么？你那秦将军把他害成这样！”
　　“我此行回去，即刻杀他为澜哥哥和我父亲兄弟报仇。”
　　萧照影一笑：“我怎么信你？你在太子帐前立个誓吧。”
　　陶花无法，只能取出一只木箭：“我此番回去，马不停蹄去军牢中斩杀秦文，若违此誓，让我不得善终，让我心爱之人恨我入骨。”说罢将木箭折断，抛在地上。
　　萧照影点头：“愿咱们草原上的神灵，护佑你的誓言。”说罢闪开道路让她离去。
　　陶花一回去先到大王帐中。天色已黑，侍从都退下了，帐中也未点灯。她本来以为赵恒岳已经睡下，蹑手蹑脚进去时才蓦然看见他坐在黑暗里，不由吓了一跳。
　　他站起来，缓缓走到她身边，慢慢将她拥入怀中：“他已经走了，带了八百秦家军诈降契丹。他跟我说了你的打算，我……我担心坏了。你都不跟我说一声，就这么独自去了敌营。”
　　陶花低声道：“我要是单独跑出去跟你说，那个使者难道不起疑么？本来我是打算回来再告诉秦将军的，倒是没想到他看得如此明白。这样最好，我也不必违背我的誓言了。”
　　赵恒岳酸溜溜一笑：“你们两人心有灵犀，他自然看得明白。”
　　“他……他伤得可重？”
　　“嗯，他交待了行刑官不可留情。你的秦将军面对千秋功业时，从来不会留情，对人对己都一样。”

　　战火

　　此后数日，敌营中毫无动静。
　　陶花都开始后悔自己的计策了，深怕把秦文给葬送在契丹军手中。到第七日夜里，东北风最盛时，哨探来报敌营起火。
　　秦文走时就已经准备好了柴草火药，带到一个隐秘地方保存。诈降是陶花之计，火攻却是他的策谋。他熟知战事，北方气候干燥，正是火攻的用武之地。只是他伤得不轻，养了几日才敢动手。也是过了这几日敌人才对他放松警惕。
　　当日陶花在阵前错失良机，不肯发箭救他，以致他伤了右腿，那是萧照怜看得清清楚楚的，自然是他在周营不被信任的明证；而耶律德昌虽然怒他重伤爱子，却并不能在这两军重兵相交的关键时刻怠慢他。至于他有没有为了取得信任而跟萧照怜重温旧情、逢场作戏，这个只能去问他自己了，他那么聪明一个人，若不是陶花问到跟前，他又怎会自己来提这壶不开的水？
　　周军早就等候这个消息，当即杀出。中军、右军合围城外之敌，左军截住城中敌人出救的道路。
　　陶花与赵恒岳一队而出，但见整个东北方一片火光，半边天都被烧红，呼喊哀嚎之声传播数里。
　　两人纵马往火光方向过去，陶花看见那柳叶姑娘一直徒步跟在赵恒岳身边。到了敌营之后，契丹军在火中乱作一团，赵恒岳找了块高地指挥，远远看见耶律德昌的军旗，便指给柳叶看。
　　柳叶轻轻点头，足尖点地而出，速度之快，似在水上漂浮一般。遇见有敌兵滋扰，手中柳叶刀竟是看不见她何时抽出的，对方已经倒下。
　　陶花哑然半晌，侧头道：“柳叶刀，真的排在陶花箭之下？只怕比我多排个几十位也是应该。”
　　赵恒岳仰头大笑：“陶花箭虽小，却能号令我大周铁骑，难道我大周千军万马，还敌不过一柄刀了么？陶花箭排名第一，那是实至名归！”
　　陶花知他爱惜自己，自然是诸多称赞，一笑置之。哨探接着来报，敌军死伤惨重，残兵往西北方向退去了。
　　赵恒岳点头，命右军到西北追击残兵，中军与左军一起攻城。那城池中并无大军，只是契丹人顽强，死守到底，攻了一个时辰才下来。
　　追击残兵的右军也回来了，邓宣正禀报说只跑了些游骑、将领，其余尽数歼灭。
　　赵恒岳道声辛苦，问他们耶律德昌何在。
　　邓宣正却摇头：“并未见到那契丹皇帝。”
　　马上有哨探来回禀：“有人在东北方向见过契丹皇帝，他和一员契丹大将一起奔逃，只带了小队侍卫。秦将军带轻骑兵追击，只是他们奔逃迅速，马匹精良，我军的轻骑兵竟然追不近前。”
　　赵恒岳立刻对邓宣正说：“麻烦将军再追一趟，多带战马。”说完他一跃下马，将自己的战马给了邓宣正。邓宣正受宠若惊，也不敢推辞，带了战马就走了。
　　陶花心急如焚，跃跃便要奔出。赵恒岳拉住她马匹：“你不是那人对手，乱军之中你也追不过去，还是让柳姑娘去吧。”
　　陶花一愣：“柳姑娘？”
　　“是，她答应了我，定要取回耶律德昌的首级。”
　　陶花立在马上，低首望向赵恒岳，他指挥若定，布局周密，千军万马中还不忘记她的心事，不由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楚的柔情，俯下身拉住他手：“多谢你。”
　　赵恒岳的侍卫重新领来一匹战马，他看一看，不甚喜欢，转身一跃上了“火云追”。
　　陶花朝前挪了挪，不是为了避嫌，只是为了让他坐得舒服些。
　　赵恒岳拿住缰绳，低头温言道：“我也是想了好一阵，怎么样才能找一个合适的人来取这耶律德昌的首级，想来想去，还是柳姑娘最合适。她是女子，你想嫁她也嫁不了；她功夫高强，若是她都取不到，那别人自也取不到。刚刚你也看到她的柳叶刀了，你说我军之中，有谁能在她刀下走三十个回合？秦文或许可以，却也胜不了她。她答应了我，要么她取回来，要么，谁也别想取回来。”
　　陶花微微侧头：“我从来不知你心思这么周密。”
　　他苦笑，痛恨地拿手指点她脑袋：“我也从来不知你出言这么莽撞！居然当众许嫁！”
　　陶花含笑低头，他还不解恨：“若是邓宣正取了他首级你怎么办？他妾侍如云、正妻悍妒如虎；若是罗焰取了他首级你怎么办？秦梧还不跟你拼命！若是……若是帮我烧菜的那个老吴头，忽然在白菜堆里捡到了契丹皇帝的首级，哈哈，那他岂不是……”陶花笑着回身捏住他的嘴：“怎么会？白菜堆里怎么会捡到人头，那还不吓死人？”赵恒岳虽被她捏着嘴巴，仍是挣扎着说完：“他有三个孙子，你嫁过去虽然是守活寡，倒是一样有人叫奶奶……”
　　等到陶花笑声停歇，他俯下身来按住她肩膀，猛然问道：“是，白菜堆里捡不到契丹皇帝，只有猛将在战场上才能擒得到。你是不是指望着他拿到了，你就能名正言顺嫁过去？”
　　陶花一愣，瞬间明白他所指何人后，断然摇头：“没有，我那时就是报仇心切，没想这么多。”
　　“反正，你嫁谁都行，只是不能嫁给他。”
　　陶花奇道：“你跟他又没血海深仇，为什么这么恨他？呃，我知道了，是因为萧……”
　　赵恒岳伸手按住她的嘴巴：“别胡说，他们家是大周栋梁，我怎么敢提恨字。只是你却不能嫁给他，他对你不够好，我也不喜欢他。而且，你一见到他就昏头昏脑，在汴京城的时候，每次见到他都要让我等到半夜，都不知道别人挂念。”
　　陶花低头：“是我不好。”
　　他不理她接着说下去：“在军营这段日子，跟你天天在一起，是我一生最快乐的日子……”他说着一刮陶花的鼻子，“要是能一直这样多好？可是我也知道，你总是要嫁人的。我想好了，咱们给你招个驸马入赘宫中，或者一定要另辟府邸，就在朱雀门对面那条街上好了。”
　　陶花撇嘴：“招个驸马入宫？你不知道入宫的男子要先……先……”她一笑，没说下去。
　　他抬头想了想：“如果一定要净身，也好啊，反正不影响尿尿的……”说着大笑起来。
　　陶花猛地转回身去掐住他的脖子，赵恒岳正色说：“阿陶，不跟你闹了，我得先下去一趟。”
　　“下去干吗？”
　　“内急。”
　　她狐疑地看着他，判断是不是又在捉弄自己，手上还是没有松开。
　　“你再不松开，我可真的要尿你身上了。”
　　陶花愣了片刻，忽然发觉这句话双关，立刻脸色通红，抬手一推，把他给掀下马去。
　　赵恒岳转到土坡下面，问侍卫：“上回幽州送过来的那批营妓在哪儿呢？”
　　侍卫答：“在营里呢。”
　　“没带上两个？”
　　侍卫一脸惊讶看着他：“大王，这是打仗……”
　　他叹口气：“算了算了，刚才那匹马再给我牵过来，要是再这么挨肩擦背的下去，我非得给整残了不可。”
　　侍卫显然是跟他很熟，一笑说：“不是跟着个女人的么。”
　　“哪个？”
　　侍卫往山坡上一指：“就是那位啊。”
　　他气得笑起来：“哪一位都行，那一位，我惹得起吗？”
　　侍卫挤挤眼睛：“大王这话说得过谦了，我看你们很是般配呢。”
　　“真的？没骗我？”
　　“真的。不敢欺君。”
　　赵恒岳一下子有了信心，重新骑了一匹马纵上山坡去。陶花奇道：“不敢上我的‘火云追’了？”
　　他不答话，过去语重心长地说：“阿陶啊，咱们刚刚是不是商量给你招驸马来着？”
　　“是，你还非要人家入宫，谁敢应这差事啊？”
　　“其实宫中也有男子的，不需要外面的人进来。”
　　“宫中……有谁？”她实在想不出来。
　　他在旁边猛咳嗽，她皱眉看看他：“喔，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
　　“你那几个侍卫啊，我都看不上。”
　　他颓然无语。
　　她假装灵光一现：“不过啊，我觉得你这个思路可行，侍卫们啊，兵士们啊，落霞山的弟兄们啊，其实都挺好的。哈哈。”她没心没肺地自嘲大笑。
　　他无奈地看着她：“阿陶，你这几句话，圈进去好几十万人。”
　　“人太多了？那就跟选状元一样，大家校场上比武功，演一出比武招亲”，她说到这里忽然怔住，本来，她是纯粹在开玩笑胡扯，可是……陶花脸色黯淡下去，“不知道能不能选出一个，似他那么出众的武状元。”
　　赵恒岳清楚觉到心口如受一击，他不是受不住，只是这次一点准备都没有。正开着玩笑呢，忽然就是这么一句。他急忙转开头去，长长呼了口气。正在此时，听得哨探一声高喊：
　　“报——，柳叶姑娘带耶律德昌首级回阵。”
　　陶花一听，大喜过望，纵马过去迎接。
　　柳叶已经骑在马上，绿衣成红，颇有疲累之色。她把首级掷落地下，微一拱手，赵恒岳还礼，连说“辛苦”。
　　柳叶一笑：“今日之战，必然记载史册，愿我大周从此不再受夷狄之苦。柳叶这厢告辞了。”说罢纵马而去。
　　陶花看着她倩影远去，还沉浸在她那窈窕却又刚强的风姿之中时，赵恒岳轻声提醒：“你不道声谢？”
　　陶花猛然想起，然而柳叶却已经去远了。赵恒岳一笑，自怀中取出一块碧玉圆环，通体晶莹，宝光透亮，递给陶花说：“这是我给她的谢礼，没想到她走那么急，你去武林大会时带给她吧。”
　　陶花一愣：“什么武林大会？”
　　赵恒岳仍是一笑：“怕你分心，战前没有告诉你。武林群雄在嵩山重修《兵器谱》，要请你们这些上了座次的人过去号令天下英雄呢。”
　　陶花连连摇头，不愿去沽名钓誉。赵恒岳正色道：“你是我大周公主，这等盛事当然要去，才能令江湖中人知我国威，将来也多为我国效力。”
　　陶花看他坚持，便答应了，点头接过碧玉，而后命兵士收起耶律德昌首级，她要带着到父亲坟前致祭。
　　此战之后契丹元气大伤，向周国求和。
　　赵恒岳带陶花和邓宣正前去谈和，契丹愿意献出以往吞并的周国土地，再割让两座城池，俯首称臣，此后岁岁进贡。
　　陶花杀耶律德昌只是为报父仇，她对契丹草原本身其实是有深厚感情的，那里有许多她的儿时伙伴，她更是以之为家。大周是她的国，契丹却是她的家，所以她极力主和。
　　而周国尚有吴越心腹之患，契丹在北方苦寒之地，周国也不欲倾兵于此，赵恒岳便答应了和议。
　　契丹来谈和的是萧照影，她一身缟素。皇帝战死，太子登基两日后便驾崩，忽然之间所有的重担都落到她身上。
　　陶花问她如今谁是皇帝，她骄傲地指指自己的肚子：“若生为男儿，便是皇帝；生为女儿，我便从宗族中挑一个出来。如今是我太后称制。”
　　陶花看她虽连遭变故，却依然镇定，是个能担当得起大事的女子。太后称制，不过是女皇的别称而已，陶花看见那些马背上长大的凶悍契丹将领，在这孤儿寡母的萧太后面前却连大气也不敢出，不由赞叹。虽然各为其国，却也一样惺惺相惜。
　　周军大胜回朝。
　　到燕子河边，大军就地驻留一晚。赵恒岳带陶花去了观音庙旧址，两人回味起逃难时光，此时只觉温馨有趣。远望燕丘山时，赵恒岳笑道：“要是有一天你被捉了，我也决不会独活，我就要做那只飞回来的燕子。”陶花皱眉不喜：“咱们俩都好好的呢，别说这种丧气话。”他只好住口。
　　第二天一早，赵恒岳率众将拜祭陶洪锡，奉上耶律德昌的首级。陶花在墓前哭了一场，而后便请出父亲兄弟的棺木，打算迁回汴京。
　　她早脱下红衣，换上重孝，一路扶棺而行。赵恒岳此后一直穿素色衣服，众官员见他如此，自然是谁也不敢造次，整个队伍便如国丧一般。
　　他又怕她伤心，日常陪伴在侧，一刻也不敢离开。官员们全都知道此事，来禀报事务也再不避讳陶花，人人都知她是此番大破契丹的头功，大王对她更是敬爱若神明。
　　只是这一路之上，陶花一次也没看到过秦文。她起初有些奇怪，原以为拜祭仪式一定有他。这次他甘受苦肉计，火攻破敌，自然也是头功一件。她心里的仇恨也被冲淡了，一路都有些惦念他那些杖伤好了没有。本想在拜祭仪式上跟父亲说明此事，也好让父亲弟弟明白她为何没有杀了他给陶家报仇，只是却一直未看到他。后来陶花就想多半是他自己心里放不开，所以不敢前来吧。她这一路都扶棺而行，他自然也是要避着的，也就未加疑心。
　　到了汴京安顿下来，停棺庙中，开始建造陵墓。陶花平日也没有政务，便专心亲自督建。
　　赵恒岳封赏群臣，在宫中大宴数日。陶花还带着孝，就都没有去。倒是赵恒岳一有空隙就来陪她，督建陵墓之事也是事必躬亲，样样都亲自过目才觉稳妥。陶花有时笑他象个孝子，他唯唯诺诺，说是应该的。
　　两月之后，陵墓完成，棺木入土为安。赵恒岳带领群臣拜祭，追封陶洪锡为忠义侯，陶若为忠义将军，备及哀荣。
　　到此陶花才脱下孝服，却已近了武林大会的日期，赶紧又带着赤龙会和落霞山弟兄前往嵩山。
　　赵恒岳本想让她带上五千铁骑随行，被罗焰劝阻了。
　　陶花还是照军队习惯，命大家在嵩山下扎营，而后按约定之日到得嵩山之上。早就有人传信上去，她走到半山腰便远远看见一众人等迎下山来。
　　此次武林《兵器谱》主笔是少林寺主持空悔方丈。他虽是出家人，武功也深不可测，见到陶花却是毫不见冷淡保守，盛赞她铁箭无敌，安邦定国。
　　群雄聚在嵩山凤凰峰上，陶花看着面前欢声雷动，倒是也不觉怯场。她带着数十万兵众尚不觉怯场，何况这区区几千人。
　　众人看她气度磊落，不卑不亢，真是大将风范，不免都心内暗赞。
　　空悔站到陶花身侧，充足中气托出稳稳的声音传遍凤凰峰上下：
　　“今日老衲有幸，竟能主持近十年来最盛大的兵录庆典。‘塞北陶花箭，江南柳叶刀’，这两位姑娘一举击败契丹，一雪我华夏数十年之耻！《兵器谱》排行在江湖已有百年之久，强手如林，代代层出不穷，这才是头一回显了安邦定国之能，咱们也才能有这样一位首领，率军抗击夷狄，保护百姓。我辈武林中人自当谨记，习武不是为了上这《兵器谱》，乃是为了造福天下苍生！大周公主、也是赤龙会主的陶花箭排名《兵器谱》之首，有谁不服？”
　　空悔连问三声“有谁不服”，声音震得松树沙沙作响，到第三声时，山顶竟然有一颗巨石被震落谷中，巨响声连绵不绝。在这一片巨声之中，群雄连答三声“我等皆服”。
　　空悔知道陶花只是善兵，真要单打独斗未必能胜，所以他旨在立威，一出声便跟上雄厚内力，震石入谷。便是偶有一两个不服的，眼见空悔这般阵势，又怎敢上前？就算上前来，这和尚多半会说：你若是不服，先跟我这排第三的铁禅杖斗上一斗吧。
　　凤凰峰上巨响不断，峰顶一株松树下呼啦啦被吓得跳出来一群小松鼠。待巨石已经落定，群雄欢呼完毕，各处声音全部停息时，那些小松鼠吱吱叫的声音就刺耳明显起来。
　　群雄站在台下，距离松鼠比陶花近，有人甩了几支暗器出去，却够不到那些松鼠。陶花一笑，轻巧搭上几支木箭，数箭连发，远远将那峰顶上的松鼠全射落下来。她站的方位比众人都远，只是弓箭有借力之处，所以暗器到不了的距离方位，弓箭可以到。
　　凤凰峰上惊叹之声响过之后，空悔也微微点头，群雄又齐喝一声：“我等心服口服！”
　　盛典过后，天色已晚，空悔方丈问陶花是否愿意到寺中禅房过夜。陶花深怕冒犯，施礼说：“我一身血腥，不知会不会亵渎寺庙。”
　　空悔轻轻摇头：“公主救天下苍生，乃是大慈悲。”他本来并未想到陶花会真的留宿山上，毕竟她贵为公主，怕是山上太过简陋。陶花却是随遇而安，礼数甚为周到。
　　到寺庙之后，陶花在大殿上见到一个熟悉的绿影，正是柳叶姑娘。她来了嵩山，只是嫌吵闹而未去参加刚刚的盛典。陶花问过空悔柳叶的住处，正在自己附近，便放心到了禅房休息。
　　用过晚饭之后，陶花去敲柳叶的房门，她不在。
　　陶花又看看这禅房清静之地，却里里外外遍布着自己的侍卫，不由也觉得心烦，就走到院子里来散心。
　　在那院子里正碰见了柳叶在树下练刀，身姿矫健，轻灵飘忽。陶花看了一阵，想到自己刻苦练箭的勤奋也是一样，原来这《兵器谱》的座次都不是平白取得。
　　等到柳叶练功完毕，陶花便走过去把赵恒岳交待的那枚碧玉交了给她，又命侍从奉上黄金千两。
　　柳叶一向寡言少语，收下碧玉细细看过，轻声道谢，对那黄金只是摆了摆手，推拒了。
　　陶花深怕这金子冒犯了她，赶紧解释：“我也不知该怎么感谢你，我也没什么好东西，从小只会练箭，什么宝物都不认得。你帮我报得大仇，我……我……”
　　柳叶微微一笑：“陶姑娘过誉了，举手之劳而已，这碧玉是我旧物，多谢大王费心了。”说罢她转身离去，半途又回头问了一句：
　　“那位白衣将军可救活了？”

　　公告

　　亲爱的亲亲宝贝们～～，
　　首先，本妆开博客和微博了，欢迎大家光临，会不定期有一些杂文杂感，没在其他地方发过的东西。
　　博客：http://blog.sina.com.cn/chuzhuanghome
　　微博：http://weibo.com/chuzhuanghome
　　其次，这本书预计七月份上市，在此之前我会尽最大努力以龟速更新，希望大家能有耐心等到那个时候，到时我会在博客和微博里通知。我不会让这篇文变成坑的，上篇文中断了两年是因为出版遇到问题，而且我个人由于不可抗原因暂停所有工作一段时间。
　　最后，谢谢大家的支持，虽然咱的文很冷，但是咱的质量有保证。我知道有读者是从《左手写他，右手写爱》（那时候叫《青青的歌》）一路跟过来的，我以本妆的品味保证（尽管咱的品位经常很劣质-_-），这本《潋滟江山》比上本好看，看到后面就知道了，呵呵。
　　p.s.我现在给《翼世界》杂志写专栏，女性角度的历史杂文评论，6月份那期开始第一篇文，也欢迎大家赏阅和支持。
　　楚妆

　　惊闻

　　少林寺坐落在丛林之中。夜晚月影婆娑，更显肃穆。
　　风吹过树木，沙沙做响，又如哀哀啜泣之声。
　　陶花愣了半晌才回味出柳叶那句话的意思。
　　她顿时想起自从乌由一战，竟是再也没见过秦文，恍惚间如坠冰窖，猛然一个踉跄。
　　左右侍卫急忙过来扶住。陶花立时问他们：“秦将军怎样了？”那两人却都不答。
　　陶花大怒：“你们身为我的侍卫，可曾把我看在眼里？”
　　此言一出，所有侍卫一起跪倒，却仍是无人说话。
　　陶花看着他们，恨得咬牙，却又奈何不得。举目四顾，这一众人等倒还只有柳叶跟自己近些，于是问道：“柳姑娘，我并不知情，你能否跟我说详细些。”
　　柳叶回身走近，仍是细声细语：“那夜我找了很久才找到契丹皇帝的奔逃方向，路上碰见一位白衣将军也在追击。他带着的人全都跟不上了，那契丹皇帝有宝马，骑术又甚了得。最后只有我二人一起赶上，合力杀了那皇帝的侍卫，只剩下一员大将。他跟那契丹大将战在一起，我拦住皇帝，两人都甚勇猛，久战不下。后来北方来了契丹援军救驾，我们二人都知援军一到，必然无望。他就不顾那大将还有兵刃在手，硬是转身来刺这契丹皇帝。那大将的长矛刺他后背，谁都没想到他竟然不接。那契丹皇帝也没想到，就被他一枪刺进了前胸，可是长矛也刺进了他后背。我先斩断长矛，再拿了契丹皇帝首级，此时援军已到，就赶紧牵着他的战马回周营方向。路上碰见周军，我把他交给了领军之人。这么勇敢的将领，要是死了就太可惜了。”
　　陶花只听得心痛如绞，追问道：“他伤在哪里？有多重？”
　　柳叶一直细声细语，声音平淡，她又是名冠天下的武林英雄，见惯了场面。直到听见这句问话，她的答声中方有了些惧意：“在后背进去，透到了身前。他竟似不知，还想再刺那契丹皇帝第二枪。我拦住他，说那人已经死了，他接着就昏倒在马背上。”
　　陶花勉力站稳：“透到身前，必然脏腑已损，那就是无救了……”她只觉双眼一黑，整个天地都有些摇晃。
　　两侧侍卫起身来扶她，陶花十分恼怒推开他们。
　　便在此时，不远处一个赤龙会的黑衣人过来，躬身说道：“公主先别着急。若是秦将军有失，必然会大葬，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宫中还接风饮宴数日，秦家的人也都在。
　　陶花抬头看这个黑衣人，二十来岁的年纪，不是自己的近身侍卫，多半是赤龙会随军之人。此次上嵩山因是武林盛事，赤龙会和落霞山凡有名号的人都来了。
　　陶花轻轻点头，那人看了一眼她两侧的侍卫，又接着说：“我看此事公主还是问罗将军合适些。”他一言提醒了陶花，急命他去寻找罗焰前来。
　　罗焰也住在寺中，倒是很快就来了，看见跪了一地侍卫，柳叶也在这里，陶花又是痛不欲生的样子，他似乎猜到了是什么事情。
　　他走到陶花身前：“是为秦文的事情？”
　　陶花如遇救星：“正是，三哥你知道？”
　　罗焰却犹疑起来：“我若是跟你说了，只怕大王会怪罪下来。”罗焰如今已封将军，也早已从落霞山搬入了汴梁，赵恒岳更在秦府附近赐了府邸给他。他此时的心思与以往已大不相同。
　　陶花顿时火起，冷哼一声：“当初咱们在落霞山落草为寇的时候，你怎么不怕皇帝怪罪？到现在来跟我说这种话，与这些侍卫何异！”
　　罗焰四处看了一看，先到柳叶身旁，跟她低声说了几句话，柳叶即点头离去。他又回到陶花身边：“五妹，我们进屋去说吧，此事不宜在此处说。”
　　陶花见他肯说就已经千恩万谢，赶紧带他回自己的住处，所有侍卫都被留下跪在院中，只带了刚刚那个赤龙会的年轻人。陶花在路上问他：“你叫什么？在赤龙会中任何职务？”
　　那人躬身答：“姓林名景云，在赤龙会中并无职务，在军中是校尉。”
　　陶花点头，见他是个机灵懂事的人，便问：“赤龙会现在排了六位会主，是吧？”
　　那人点头称是。陶花当即说：“从此后你是赤龙会第七位会主。以后日常跟在我身边，我挥退其他侍卫时，你都不必退。林七哥，以后陶花还请你多加照应。”
　　那年轻人立时受宠若惊，便要下拜，陶花摆摆手，带他和罗焰入了自己房内。
　　罗焰进屋后先关好门窗，看陶花忧心如焚，先跟她说：“他好好活着，你先别担心。”
　　陶花长舒一口气，心头一颗大石落下来。
　　罗焰接着说：“那一刺伤了他一只肾，军医都说不治，可是大王说非治不可。他早已受不起颠簸，就留在了乌由城。大王命人从冀州星夜兼程请来了‘鬼师傅’的徒弟杜若仙，江湖人称‘鬼舞娘’。他们师徒二人专好盗剖人尸体，听说还剖过活人，因此江湖人士都厌憎他们，却又不敢得罪，怕有朝一日要找他们看病。那杜姑娘真是妙手，取了他的伤肾出来……”
　　陶花“哎呀 ”一声：“那还怎么活？”
　　罗焰微笑摇头：“平常大夫自是不成，这杜姑娘却可以。他活了下来，只是……”罗焰犹疑着看一眼陶花，她急忙问：“只是怎样？”
　　罗焰又看了看林景云，陶花轻声道：“无妨，你说吧。”
　　罗焰缓缓说道：“军医们都说，若是伤了肾，恐怕秦家便要绝后。这杜姑娘倒说不会。我们那时也没别的办法，总不能就这么看着他死了，只能一试。谁知现在……现在……”
　　陶花听到这样的事情先有些脸红，随即却明白这不仅是他一生大事，更是周国军政相关，当即直言相询：“现在怎样了？”
　　罗焰摇摇头：“现在怎样我也不好说，除了杜姑娘，所有人都跟我说不成了。我并不是大夫，也不敢下妄言。只是秦梧却跟我商量过，将来我们若是有子，想让第一个姓秦，接掌秦家军。”
　　陶花一咬唇：“杜姑娘怎么说？他们……他们会不会看错了？”
　　罗焰苦笑：“大周名医如今齐聚乌由城，众口一辞，杜姑娘也说奇怪呢。”
　　陶花跌坐椅中：“这……这……他……”她终是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她既不是大夫，又不是男儿身，什么话也说不上。想到他那样傲气一个人，不知会怎样面对这件事情，不由半晌无语。
　　罗焰看她无语，只是满面痛惜，轻声说道：“此事他自己并不知情，我们连去肾的事情也还未告诉他，杜姑娘嘱咐过千万不可泄漏出去，更不可让他知道。你记得万万不可在旁人面前提起。”
　　陶花奇道：“这种事情，他……他自己怎么可能不知？倒是大夫们这些外人知道。”
　　罗焰轻轻叹息：“你若是见到他，就会明白了。他如今整日郁郁，对自己身体根本就毫不在乎，只有那杜姑娘跟他亲近些。”说到这里他又想起一事：“五妹，有件事忘了跟你说，还要求你原谅。”
　　陶花早已失神，轻轻摇头：“没关系，你说吧。”
　　“我们那时候没有办法，他昏迷不醒，军医说随时可能会丧命，我们……我们让你的侍从偷了你春天时常穿的一件衣服出来，让丫头们穿上，日日坐在床边，他认得你那件衣服，一直到取肾时都握着那穿衣人的手。”
　　陶花再也控制不住，强抑悲声：“为什么不叫我去？你们好糊涂！”
　　罗焰再次苦笑：“为什么不叫你去，为什么没人告诉你，都是一样的原因——大王下了严令止住此事。”
　　陶花恨声道：“我回去找他算账！”
　　罗焰却摇头：“这次能请动杜若仙，我听说大王列土封疆送了人一座城池，你不能再怪他了。”
　　陶花坐在椅中，不再说话。
　　罗焰看着她，缓缓说道：“五妹，你要拿要放，速下决断。那杜姑娘对秦将军情深意重，这些时日天天服侍在身边，如今也只有她才能在他跟前说上两句知心话。人家妙手回春，医舞双绝，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奇女子。若是五妹你顾虑家仇，也不要误了别人的终身。”
　　陶花垂泪道：“三哥，连你都不帮我了？”
　　罗焰轻叹口气：“不是我不帮你，我只觉你也实在狠心。这几个月都没看到他，纵然是大王不想让你知道，你竟然也不担心么？他去追耶律德昌，那是军中好多人都看到的，你竟然连问都懒得问问？这几月之中秦府众人全都愁眉不展，秦梧时时哭泣，我都不知道该怎么为你辩解。”
　　陶花想要解释，却又只觉百口莫辩，何况如今这种情势，就算她能解释得天衣无缝又于事何补？
　　陶花思虑一瞬，轻轻低头：“我此刻就算快马赶往乌由也要多日后才能到了，你先命人飞鸽传书把此物送过去”，说着她自怀内拿出当日在耶律澜帐中带回的陶若的小马，交给罗焰，“我不会写字，你写信告诉他，劝他安心养伤。若他终是不能恢复，我……我处子终老相陪。”
　　他为她陪上半条性命，这一生都不再是一个完人，她已别无选择。
　　罗焰一笑：“好吧。只是大王那边，要你去应付，我们可担不起这个罪责。”
　　陶花点头：“我尽快启程回汴梁。”
　　陶花匆匆作别群雄，第二日就踏上归程。赵恒岳早接了禀报，接出城来二十余里。陶花一看见他，即刻就沉了脸。赵恒岳自然知道是为了什么，也沉着脸不说话。
　　两人一路无语，一直到了宫内，陶花要回自己住处了，赵恒岳才冷冷问道：“就为了这件事，你就不打算跟我说话了么？”
　　陶花皱眉：“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你知道了能帮上什么忙？除了伤心你还能做什么？你是神医？喔，我倒是忘了，有件事我那阿陶也许能帮上忙，虽然她不是大夫，也医不了别人的病，却说不定能治好秦将军也未必！”赵恒岳说到最后满脸怒容，又愤愤不平续道：“我早就说过，只要与他相关，你立刻就丢了魂！我费那么多心力为他四处寻访名医，秦家人都在谢我，倒是你！”赵恒岳气极，转身而去，不再理她。
　　陶花回去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一早起来问过林景云大王那边怎样了。林景云答说大王一夜未睡，今天又一早去上朝了。陶花默然不语，林景云开口说：“公主，救秦将军一事，大王仁至义尽，恕属下妄评一句，我真不明白你发的是什么脾气。”
　　陶花踌躇：“我……我也说不清楚，就是生气……反正恨得我牙痒！”
　　“你要真是恨大王，听见他一夜未睡，怎么又皱眉？”
　　“我……”她果然就答不上来。
　　“公主”，林景云施礼，“我看您最近心思混乱，是要好好静一静。”
　　又过了几天，秦梧来看陶花，带来秦文的书信。陶花拆开封蜡，展开来却是一小幅图画，他知道她不识字，所以只好画画。画上一个青年男子站在地上，手中拿着一只小马，这是说他已可站立，也收到了陶花带去的东西。陶花立刻提笔，在那画上又添了一个女子站在旁边，是说她希望自己在他身边。画由秦梧带回去托信鸽载往乌由城。
　　又过几日，秦家家丁再送来一封信。陶花打开仍是一幅画，画中是一人跪在坟墓前拜祭，陶花知道这是他说想去拜祭父亲的坟墓，她当然是要答允的。于是又在那画上添了一个女子，说她会陪同前去的意思，至此，她已经把家仇之事说得十分明白了。
　　想必秦文收到这封信十分高兴，又见她总是在画上添一个人，第三幅画就是红堂之上，一人手执红绸一端，等着她去添另一端的那个女子。陶花思虑一瞬，当前情形并容不得她多想，他为她性命尚且不惜，如今又重病在卧，她如何能够多加犹豫？她即刻含笑画上回了。
　　再过几日，收到了一枚颇大的蜡丸。陶花打开来，是印制的一卷图画，而不是他手画的了。她一张张看过去，看到第三张时已经明白，这是一卷春宫图。红堂之后，他想到的就是这幅图画了。陶花顿时如炙手般把画卷扔到地上，又怕人看到，赶紧再拾起塞到枕边去。她又觉害羞，又不明所以，回想罗焰说过他的病情，也不知现在怎样了。这封信她就不知该怎么回，一直放在枕边苦思，怎么样才能说出她既愿意承欢，又不是非此不可的这番心意，着实为难。
　　就这么这幅画卷一直在枕边放着，她还没回信，却已经听到消息说他数日后便要回京了，不由欣喜异常。
　　她是从林景云口中听到消息的，赵恒岳并未亲自告诉她。这却也足够让她雀跃不已，她终于可以再见到他，而且这次的见面跟以前又都不同——她终于确信了，他也是真心喜欢她的，有谁会为了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去搏命报仇呢？
　　因为太兴奋，这天早晨她起得晚了些，赵恒岳已经穿着朝服过来的时候她还赖在床上。到了她屋中，他一边命侍从解衣一边问她：“你已经知道他明天回来，是不是？”
　　陶花欢喜点头。他被她的欢笑感染，虽然本意是来劝退而不是劝进的，也还是微微笑了一下，等侍从退出了就过去拧她面颊取笑。陶花娇慵着往旁边一躲，他一个愣神，眼角余光一滞，猛然自她枕边拿起来那幅画卷。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飞身起来抢夺。此时夏天刚过，天气还有些炎热，陶花睡觉时也并未穿多少衣服，这一下春光乍现。她微一犹豫，还是扑了出去抢那幅画卷。
　　他在半空中接住她，怕她跌到地上，所以只能先顾她再顾画。其实他扫了一眼那封面就已经不想再看了，也没打开，原封还给她，然后将她放在榻上。
　　她急急去拉被子遮羞，他一探手把被子拎起扔到远处，沉沉说了一句：“阿陶，你们二人尚未行礼，他就敢对你如此轻薄。”
　　陶花不知怎地又被激起了怒气，大声辩驳：“我的事你管不着！”
　　赵恒岳点头，缓缓言道：“好，说得真好，果然是我最亲最近的阿陶，咱们就看看，我管不管得着！”

　　相见

　　秋日清晨，天高云淡，红叶遍野。
　　陶花梳妆整齐，令退其他侍卫，只带了林景云出宫。到了宫外，她告诉了他自己的去向，然后让他独自回宫等候，她则单骑出城。
　　陶花直迎出城去二十里，才碰上秦家军一行。她孤身来此，走在前头的士兵并未认出她来，她也自觉心虚，不好意思上前去招呼。
　　正忐忑间，一骑白马偏离队伍到她身旁来，她满怀希望看过去，此人虽是将官服色，却一眼已知不是她等的人，不免失望。那人撇撇嘴角：“看见我就这么让人难受么？”
　　陶花听得声音熟悉，等他走近了细细一看，却是小金。她笑道：“你升做将官了？”
　　小金点头：“此次降服契丹，秦家军人人争先，都有封赏。”
　　陶花与他相熟，虽然忸怩，却还是问得出来：“你家将军呢？”
　　“他是大功，已经封侯。”
　　“我不是问这个！”
　　“那你是问什么？”
　　陶花抬起头来狠狠瞪视小金，小金一笑，马鞭向后一指：“看见那辆有帘子的马车没？将军在那里。”
　　陶花不由有些担心：“他伤还没好？”
　　小金听她声音中十分挂念，不忍再打趣，只是笑道：“他伤已大好，一路骑马来的，只是刚刚路过城镇时换了车子，他说你必然会来接，马上——嗯，多有不便。”
　　两人说到此处，一起脸红。小金也是个正值青春的少年，在女子面前害羞得快，一偏马头比陶花跑得还先。陶花本来已经脸红，到此时又觉得好笑了。
　　她立在马上，静等那车子到了跟前，在马上借力一跃上去。车周并无士兵，马匹跟着大队，也不需车夫，他安排得甚是妥当。
　　陶花未急着挑帘，先回身招呼“火云追”，让它跟着马车行走。
　　“火云追”还没跟到近前，车帘内探出一只手来，一把将她拉了进去。她尚在侧望自己马匹，顿时失了平衡，仰躺着被倒拖进车内。
　　陶花刚想挣扎起身，他在她头顶俯身下来，吻住她双唇。
　　她都未看清是谁，忍不住要推拒。他紧按住她双手，贪婪无限，不给她一丝喘息空间。
　　良久，他抬头长舒一口气，陶花已经身子半软，勉勉强强才斜坐起来。
　　他把她抱起，一起坐回车凳上。陶花仔仔细细上下打量，轻声问道：“伤好了么？”
　　他点头。片刻后又问：“失了一只肾，你会不会嫌我？”
　　陶花看他已经知道，也就不再刻意回避，直接伸手探他后背腰部：“让我看看。”
　　他抓过她的手：“你先回答。”
　　她大怒：“以后再问这种话，军法处置！”说着声音温和下来，仍是执着轻言：“让我看看。”
　　他不愿在白昼解衣，随口说：“晚上再看吧。”说完之后才想到这话其实别有深意，不由一笑。
　　陶花立时有些脸红，虽然疑惑却也不好一见面就相询，只是低下头去。静默片刻，她仍是担心不已，于是侧头轻问：“还疼么？”
　　“早就不疼了。最疼的时候，是那天终于看清，原来那个穿红衣的女子并不是你。”
　　她满面愧疚：“我一直不知道，是武林大会上遇见柳叶姑娘，她问起你我才知道的。”
　　“柳姑娘她还好么？柳叶刀如鬼如魅，快似闪电，若非有她相助，万万杀不了耶律德昌。那样的功夫，竟然排不到兵器谱第一，看来生逢陶花箭真是人生之大不幸。”
　　陶花被他夸赞还不及谦虚，先已暗自神伤：“柳姑娘跟我说了，若非你肯舍身，你们也是万万杀不了契丹皇帝。我……”她紧紧握住他的手：“你这般自苦，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让我如何……如何……”
　　秦文拥住她：“情话留到春宵一刻时再说吧，反正咱俩的婚事，这回是一定要办了。”
　　到此陶花又想起了罗焰曾说过的话，低垂面孔吞吞吐吐询问：“我……我听人说伤了肾之后，会……会……”她终是说不出口。
　　他当然知道她想说什么，先是沉吟不语，继而问她：“若是真的，那便如何？”
　　陶花仰头：“我……我想尽办法也要医好你，实在不成，我……我自然陪着你……”她的声音细下去，渐渐听不见声音，“处子终老……”
　　秦文仰头大笑，拿过她手掌贴到自己身前：“只怕你这处子之身，连此刻都保不住了。”陶花顿时满脸通红，如遇蛇蝎般急急收回玉手，退开身形坐到边上去。
　　他坐到她身边，重新去抱她，她急急抗拒：“你……你……你白昼宣淫……”
　　他笑着握住她乱推的双手：“刚刚说得那么好听，这会儿就怕了？我初见你时就说过你纸上谈兵，你还生气。”
　　陶花不想再谈这些，转开话题说：“那杜若仙姑娘，当真是妙手回春。”
　　秦文听她提起杜若仙，神色立刻端正起来：“杜姑娘可不止是妙手回春，更是长袖善舞、飘摇多姿，只可惜‘绛唇珠袖两寂寞’，这般奇女子，天下也难有可匹配之人。”
　　陶花一怔，想起罗焰曾说过杜姑娘有意于秦文，听他如此盛赞她，不免脸上讪讪的有些不太自在。
　　秦文收起调笑口吻，满怀敬慕说起往事：“我醒来之后，便已知道你不在身边，当时郁郁不乐，想着如此都不能让你这铁箭公主回心转意，那恐怕就是真的没有办法了。杜姑娘每日陪我说笑，都是无用。后来，她给我配了一种浴汤，让我每七日泡一回，那时军医都说我有外伤，此事万万不可，可是杜姑娘还是坚持，说要给我缓放愁闷。她每次都亲自施行，坐在盆侧陪着我，还会帮我按压放松。”
　　陶花惊得张开嘴合不拢，秦文笑着给她捏上：“刚刚喝的醋酸不酸？又不是只有我们两人，每次都是有侍从在两旁伺候的。”他眸中笑容一闪而过，又接着说下去：“再后来，又改成三日一回，可我总还是想着你，做什么都觉得没有趣味。病好之后我才知道她当时受到很多责难，军医们都说是她医坏了我呢，可是她从没在我跟前露过分毫。有天我听说你要去武林大会，‘塞北陶花箭，江南柳叶刀’，听到你的名头这么响，我忍不住笑了一笑，她忽然问我，那红衣的主人是谁。我就跟她原原本本说了，她是我救命恩人，又日夜服侍床前，我当然信任她，什么都没有相瞒。结果杜姑娘听完之后说，当日在太师府中，还有临战前那晚我去找你时，不该诸多顾虑。当时若是一狠心要了你，你后来多半不会如此无情，多半也就认命嫁给我了。”
　　秦文转头问陶花：“是不是如此？”
　　陶花轻声细语：“我不是认命嫁给你，是天天做梦都想嫁给你！”
　　他大笑：“我想了一想，也许真的如此，每次想到这些，也会有些春心悸动，可我总还是不情愿，我秦文娶妻，还要靠这种手段么？就这么一直拖着，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跟我说是伤了血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身边的侍从都小心翼翼。我也顾不上他们，只顾得自己的伤心了，只觉人生已已，再也没什么机会。杜姑娘待我一日比一日更好，我却只觉无趣。后来，终于等到那天，飞鸽传书送来你在耶律澜帐中带回的小木马，我猜这一定是你家中物事，多半是陶若的，就知道你已经原谅了我。我高兴坏了，拿着小马去泡浴，告诉杜姑娘这件事。那天，她穿上你那件红衣，在我跟前跳舞，问我是不是跟你一样好看。我说你从来不会跳舞给我看，哪有她舞姿曼妙优美。”
　　秦文说到此处看了一眼陶花，怕她生气，陶花却早沉浸到当时气氛之中，她猜想那杜姑娘穿着他人衣服起舞时不知如何伤心。
　　秦文接着说下去：“她把侍从全都遣出，只剩我们两人在内，而后她俯在我胸前，问我，如果此刻是公主俯在我胸前，我会如何？我立时便动情，那时好长时间没见到你了，就昏了头，把她给拖到木盆里面，衣服全都湿透，我，我竟然想对她无礼……”陶花听得“啊”地一声：“她是愿意的，是不是？”
　　秦文笑着推她一把：“你以为人人都似你这般待我么？她推开我站起来，当时对我说的那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却是没能明白。她对我说：‘你脾气高傲，不是别人捧到眼前的东西根本就不会看一眼……’后面一句声音太低，我没听清楚。”
　　陶花缓缓言道：“她后面一句说的必然是：‘我也是一样。’”
　　秦文奇道：“你说什么？这是何意？”
　　陶花挥挥手：“你接着说吧。”
　　“她说完那句话就转过身去，背对着我把你的衣服换下来，扔到木盆里给我，然后穿上自己的衣服出去了。我……我在背后看着她换衣服，竟然也觉得情动，要自己克制才不致失礼。我就知道我又跟以前一样了。自从知道那红衣女子是假的之后，我日日夜夜只知道伤心，对所有身外之物，包括女人，是一点兴趣也无。”陶花伸手捏住他面颊：“你还是那样比较好！”
　　他撇撇嘴：“刚刚还说什么想尽办法也要医好我，你这人多么心口不一！”
　　“后来呢？杜姑娘又回来没？”
　　“没有，她再也没回来。第二天我才知道她已经连夜走了，我却连道别感谢都不曾说。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刚刚那句，所以我一直记下了。她临走时交待侍从每过半个时辰来给我加热水，我那晚抱着你的衣服在水中一夜，我……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想过这回事了，那晚……”他侧头看她一眼，满目春情，陶花早已经退无可退，倚在车壁上战战兢兢。他捏住她纤腰，低低的声音附在她耳边：“那晚杜姑娘留了几个小丫头来伺候我，我整夜不眠不休，一直抱着你的衣服想着你，可惜那衣服被多人穿过，早已没了你的体香。”说着低下头去到她领口深深一嗅，陶花却是恼怒起来：“什么样的小丫头？还许多个！”
　　他隐忍一笑：“你真想让我不育了，留你处子终老，你才甘心是么？”
　　陶花心内怜惜，知道此事不能深究，他没跟那杜若仙成事就已经是要烧高香了。她也就没再说什么，只问他杜姑娘去了何处。
　　秦文长叹口气：“我也不知她去了何处。她临走时交待侍卫把事情都告诉我，到此我才知道已失了一只肾，杜姑娘说无妨，但那些庸医却说肾虚不育，竟咒我不能人事，争吵之下，还就真的应了那些庸医的话。他们几番来试探我，我都无意，他们又不敢跟我说明白。我秦家若是绝后，只怕这大周军政要重新布局了。杜姑娘百般不信，细心为我医治，她说我是情志郁结，不是肾病，是郁症，不是不能，是不想，与肾伤并无关系。”
　　陶花轻叹口气：“这杜姑娘对你，真是情深意重。这般身负绝技的奇女子，却偏偏没有人来疼惜。”她是感叹她终于伤心离去。
　　他低声相询：“娶来做妾室可好？”
　　陶花当即起身：“那我走好了。”说着作势要下车。他在身后拦腰把她抱回来，只觉满臂香软。他讲了这么半天艳事，早就情难自已，探手到她衣内去，但觉触手光滑绵软，比他暗自想象过千百遍的娇躯还要滑糯，不由叹一声“尤物”，猛然下定决心就在此刻了。
　　陶花早已动弹不得，想要出言制止，却又怕会令他不喜。她听到他为她舍身报仇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必然会有今日了。
　　他在她耳边低声：“陶花，我非娶到你不可。”
　　她嘤咛一声侧开头去，满面都是羞晕。红衣之上，发梢似墨黑，夹着一段白藕般的脖颈，诱得他再也移不开目光。
　　他深深喘息几口：“这回谁也拦不住我了，祖母也好，家仇国恨也好，我一刻也不再等。夜越长，梦越多。”说着已去解开她衣襟。
　　她望着他：“可……可我还是想问你一句：小满曾经对我说，在你心中，家国天下比我重要，是不是真的？”
　　他还未回答，车子忽地嘎然停了下来。
　　车外欢声雷动，汴京居民在城门口迎接秦家军归来。他们二人缠绵悱恻，竟一直没有察觉已近城门。
　　陶花立刻抵住他身躯：“此刻不妥……”
　　他的喘息喷在她颈侧：“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又见她惊慌羞怯四处张望，便安慰她说：“我快些好了。”
　　陶花看他已然下定决心，也只能顺从，可心底深处毕竟还是害怕，眼神躲躲闪闪。
　　他柔声说：“别怕，我会轻些。”明知轻和快并不能齐头并进，这分明是在诱哄她，此时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陶花的外衣已经除下，珠玑耀目，满室生辉。
　　他在她耳边低语：“你我即刻便是夫妻了。”

　　番外——杜若仙

　　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运气好的和运气不好的。
　　我无疑是属于第二种。
　　小的时候，我跟妈妈学跳舞，妈妈给我取名“若仙”，希望我“风吹仙袂飘飘举,犹似霓裳羽衣舞”。可是，就在妈妈觉得我可以出师、可以代替她出去挣钱来支撑起这个家的时候，有几个醉酒的士兵闯进我家里。他们叫着“杜舞娘、杜舞娘”，就抱住我妈妈，我知道妈妈不情愿，就上去打他们。然后他们看见了我，就朝我扑过来。
　　我妈妈一定是吓傻了，抽出一人的佩刀跟他们拼命，最后却被他们给杀死了。他们看见死了人，也就清醒了，不打算再留活口，一刀刺进我左胸。我却没有死，迷迷糊糊觉到他们把我和妈妈拖到了乱葬岗，然后我就昏过去了。
　　我是在剧痛中醒来的，有人在我左胸的伤口里探探摸摸，而后又用针线缝上。我疼得想死掉，可是四肢都被固定，动都动不了。
　　后来知道，是师傅救了我。
　　本来被人救应该是件运气好的事情，可是被鬼救就不见得了。
　　我这个师傅每天都在半夜去乱葬岗，拖回来尸体把它们剖开，起初我被吓得尖叫，后来也就见怪不怪了。做鬼么，当然就要有鬼的样子。
　　师傅他一直戴着面具，我也不知道他是个男鬼还是女鬼。他高兴的时候也会跟我讲讲他的一些发现，比如他说我是那种很少见的心脏长在右胸的人。他不高兴的时候么，我就连吃的都没有，只能去掏摸死人口袋，运气好也能找到点吃的。不过，我说过了，我一直是运气不好的那种。
　　运气不好到什么程度呢？我虽然一直不怎么能吃得饱，却偏偏越长越胖了，到最后甚至连行动都会受阻。师傅说是因为我受了那一次重伤，必须用药养着的缘故。我一生中最美丽的时刻，如果“美丽”这个词还能用在我身上的话，就是给那几个士兵看到的时刻。你看，我这运气。
　　偶尔，我会见到有人找我的鬼师傅去治病，那些人都奇奇怪怪的。后来有一次师傅让我出去买粮食，路过一个小村落时，我听见一个妇女在哭喊，她哭的声音让我想起了妈妈，我就过去了。
　　她是在哭她的孩子，那个孩子脖颈中长了一个大包，郎中们全说必死无疑，那小孩已经奄奄一息了。
　　这种大包我见过，师傅曾经割过一个，那人现在活蹦乱跳的。所以我就过去，说我帮他们治。他们都不信我，可是也没别的办法，还是让我试了。
　　那个孩子活了过来，那家人给了我好多好多粮食，我背不动，他们就送了我一头骡子帮着背。
　　再后来，我收到过无数金银珠宝，宝马良驹，却只爱那一头骡子，因为它的主人跟我妈妈有一样的哭声，所以我格外爱惜它。直到——
　　直到收到他送给我的战马。
　　我去给他治病，是因为师傅收到了一样大礼，可是他自己却不愿去，因为他说他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所以这个折腰的人只能是我。
　　如果为五斗米折腰的意思就是为他那样的人治病，那好吧，老天爷，你行行好，让我多折几次吧。
　　可是没有，我说过了，我从来都是运气不好的那一种。
　　这一辈子，也就只见过一个他。
　　第一次见面，他昏在榻上，是个长得很俊的年轻人，如果还能睁开眼睛，应该更好看些。我拨开他身后的伤口，围观的那些号称是铁血男儿的人，全都倒抽一口凉气。可是我没有，我见得多了，我只能说，算是触目惊心，却不值得让我杜若仙动容。
　　我问起这伤口怎么来的，原来，他是为了报仇。是的，我也日日夜夜想着，如何找那几个士兵寻仇，只可惜我不会武功，找到了也是去送死。
　　如果可以选择，以受这样重的伤为代价来报仇，我会不会做呢？
　　我不知道。而他做了，我就觉得他比我强。
　　我在施刀之前守了他两日，想看看他能不能受得起我这一刀。
　　这两日中，他床前一直有一个红衣女子。英俊少年负伤，边上有个女子守候，本来是很平常的事情，可是这个女子却不停在换，只有衣服不换。我十分好奇，就问起她们来，她们就告诉了我，他的故事。
　　原来他舍得受这样的伤，都不是为了给自己报仇。
　　那一刻我觉得，若是能拿一辈子的好运气来换一个这样待自己的人，也是值得的。虽然我一向没什么好运气。
　　我是手捏活跳的心脏都不会动容的杜若仙，看着他的伤口却忽然心痛了。
　　因为心痛了，我格外小心，在施刀之前先让他们去找了个死囚，试过一次之后才敢动手。
　　我知道很痛，把他绑了起来，可是他却没有挣扎，只是一边狠狠捏着榻侧的木头，一边握着那红衣女子的手。
　　完刀之后，那榻侧的木头被他硬生生捏成了粉末，可是那红衣女子的手却还是嫩如柔荑。她看见那木头时，吓得脸都白了。那一刻我很瞧不起她。我想，如果是我，我一定不会害怕，他为了我连性命都不惜，又怎么会伤害我一分一毫呢？其实，如果真的是我，我根本就不会吝惜一只手，为了他，什么都是甘愿的。
　　有了这个念头的时候，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很奇妙的感觉。如果是我，如果是我？那该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情了吧。
　　摘掉一只肾后，他的伤口就开始愈合见好了。可是总有人说，肾虚，男子将不能人事。我师傅又不是没给人施过，早跟我说了这是无稽之谈，他说一只肾足够活了。
　　然而，我却亲眼看见他，面对着女人呆呆木木的。
　　我在给他检查伤口的时候试过他，他很奇怪我竟然要检查那些，他对我说，他不想，让我不要试了。
　　我又去试那个被我割了一刀的死囚，他没事，他生龙活虎地差点把我吃了。
　　于是我明白，他是真的不想。
　　按说，我作为神医的任务到此已经圆满结束了。可是，既然那些治不好病又总喜欢嚼舌根的老头子们说是我治坏了他，那我就帮人帮到底吧。
　　好吧好吧，我才不在乎那些老头子们怎么说，那是我的借口。
　　我只是想与他多待一刻。
　　我日夜服侍在他床前，每天看着他是我这一生所能想到的最大幸福了。
　　他总是闷闷不乐，我们试过无数美女名妓，最后他烦了，对我说：不必再试了，这些人还没有一个有你好看呢。
　　我听完这句话差点欢喜得晕倒。虽然，我知道，他并不是在称赞我的容貌，他只是在说他不喜欢那些人而已。我知道自己长什么模样。
　　我一定要治好他。
　　我配了一种即可以帮助愈合伤口，又可以缓解愁绪的浴汤，陪他泡浴。他早已经不在我跟前害羞了，我有时会动手去挑逗他，他却象跟我比赛一样，就是不理会。
　　我都快要发疯了！难道我竟治不好他了么？
　　为了搏他一笑，我甚至跳舞给他看。我知道，很多人看到我跳舞的样子都会笑。
　　可是他没有，他看得出神，然后说我跳舞的样子很美。我以为他是在取笑我，可是不是，他很认真。
　　于是我跟他说，我这医舞双绝的名头，只是因为我的病人们尊重我而已，其实没有人喜欢看我这胖姑娘跳舞。
　　他却跟我说，舞技与琴技一样，神韵为上，形态为次。如今的看客却都是先看人、再看艺，这也是他为什么很少抚琴给人听的原因。他说完就为我抚了一曲。
　　我很想跟他说，看他这样的人抚琴，是很难不先看人再看艺的，除非那人真的是瞎子。
　　我出尽百宝，都没能让他一笑，很是伤心。
　　有一天，老天爷在打喷嚏的时候忘了我一瞬，于是我的坏运气暂停了那么一刻，我看见他在泡浴的时候自己笑了一笑。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的笑容，真是好看。可是我还来不及欣赏，就知道自己必须抓住这个机会。我单刀直入问他，那件红衣的主人是谁？
　　他跟我讲了好多。
　　我问他们有没有过肌肤之亲，他说没有。我忽然就有些心疼，就这样，就值得为那女人搏命么？我实在没忍住，把这话说了出来。
　　他说他有过很多机会，可是他总觉得不必，他以为，她必然是他的，因为他们两个人是最般配的一对。我顺着这个话题说了开去，让他多想想当初情动时的感受，可是他似乎不愿多想。
　　他说，想一次，便多痛苦一次。
　　唉，为什么这样的男子，没有让我遇到呢？我果然是运气不好的那种人。如果是我，我可不忍心把他孤零零一个人扔在这里受苦。
　　有很多人来看过他，独独没见过那个红衣女子。有天，来了一个眼睛很亮的年轻人，他见到那人话一下子多了起来，平时他是不怎么跟人说话的。他不停问他“她”的事情。我知道，那个“她”，必然就是那个红衣女子了。
　　我心里不舒服，就回自己房间了。
　　我坐在房间里唱歌，唱妈妈教过我的：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不想，被那个眼睛很亮的年轻人看到了。他来跟我道别，听到了我的歌，然后他问了我他的病情，跟我说：心悦君兮君不知，你不告诉他，他又怎么能知道？
　　我要告诉他吗？
　　当然不，我说过了，我一向是运气不好的那种人，多做多错。
　　所有的人都绝望了，都认为他不会好了。
　　只有我，我知道他会好的。
　　难道一定要象那些庸医们一样，夜夜笙歌才叫康健？我觉得他很好，自己心爱的人不在，为什么要对着不相干的人示情？
　　那段日子，我们一起说了好多话。
　　他说起好多不开心的事情，包括打败仗的事情，他说这些话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连那个红衣女子都不会告诉。因为他要在她面前维持一个完美的样子，永远完美的样子。他只把我当作唯一可以说说心事的好朋友。
　　我很开心。
　　我也告诉了他我的事情，带他看我的骡子，他当时就送了我一匹战马。他却不知，我并不是没有，只是因为爱惜这匹。
　　我说我要报仇，这些话从没跟任何人说过，我最讨厌乞怜示弱。他点点头：我记下了。
　　我吃了一惊，立刻跟他说：如果，如果要受这样重的伤来报仇，那我万万不要你去，我再也不要报仇了，我只想你平安一世。
　　他说：要是我爱的人也象你这么想，那该多好。
　　是啊，那该多好。
　　可惜，他爱的人，并不是我。
　　那天，他蹦跳着到我屋里来，那是我第二次看见他笑。
　　从那时候开始他一直在笑，所以，我现在想起他来，最后的样子也是笑着的。
　　他给我看一只小木马，那真是手工拙劣的一个东西，不象大人做出来的。至少，以我的刀功，绝对能做出更好的。他却如获至宝，我要拿过来看看都不行。
　　预备浴汤的时候，侍从交给我一封信，说是公主写来的，本来跟木马在一起，因为他还不知道自己的病情，不能让他看到。
　　我把信放到衣袋里，这个公主，想必就是那个红衣女子了，送一只拙劣的小马都能让他欢喜成这样。
　　那天晚上，嗯，那天晚上他吻我了。当然，是为了别人的衣服。
　　我也清清楚楚看见他动情了，他的情思跟他的身体一样强壮，怪不得那些病歪歪的庸医们整天咒他不能人事。没有他，能省出多少美女。只可惜，就算他不能人事，似我杜若仙这般女子也不会看一眼别人。
　　正如，就算那红衣女子不在，他也不会看一眼我。
　　那天晚上，我背对着他换衣服的时候，却觉到他在看我了。
　　我很是犹疑，要不要转过身去，赌上一记？
　　也许，也许他一时情动，真的会好好看我一次，哪怕只有这一次，我心愿已足。
　　可是，我又害怕，我一向是运气不好的那种人。
　　假如到最后，他想着的仍是别人，我可怎么收场？
　　我走出门去，把那红衣掷还给他，他也没有留我。
　　我只好走了。
　　已经到了这一步，再没有我能留下的空间。
　　他们曾经送给我千两黄金，我把这些金子分作十份，给了十个小丫头。
　　我告诉她们，就是汴京城的颜素素、吴越国的姚碧君，当年也到不了这个价钱。我也告诉了她们，怎样去服侍一个男人，作为一个医者，我比别人都更加清楚。当我一点点教给她们的时候，就象师傅教我医术一样平淡，仿佛那人，与我毫不相关。
　　天知道，我是多么嫉妒她们，我多么希望自己，只是这么一个默默无闻的小丫头。
　　可是不行，我若是做了小丫头、小舞女，那还有谁能来救他呢？
　　我走了，骑着他送我的战马走了。
　　数日后回到家乡，一进城门就有人跪到跟前，我以为又有人生病了，却不是。是有人为我报仇了，将那几个士兵在集市口凌迟，说是不等到我回来，不能让他们死。
　　他们的家人跪到我跟前，只求能得个速死。
　　他们的样子都很惨，已经没什么人旁观了，因为太可怖。我杜若仙当然不会为这种事情动容，我本该多折磨他们一刻，可是我还是让他们速死了。
　　不是因为我好心，只是因为，我已实在没办法承受——
　　有他在的空间，有他在的记忆。
　　江湖传言，若仙妙手，可医天下绝症。
　　可是，谁来告诉我，该怎么医好相思？
　　回到家里，我好好泡了个澡。
　　我穿着衣服到了浴盆里，闭着眼睛想象在他怀抱时的情景。
　　假如，当时只要稍稍糊涂一下……
　　唉，我从来是运气不好的那种人。
　　只有这一抱，一生也不会忘记了。
　　湿漉漉的信纸从衣袋里滑出，才想起我还带着那红衣公主的书信。
　　她是运气好的那种人，豪情公主，铁箭桃花，什么都有。她苦练箭法，救过一个小孩，救过他，就什么都得到了；我救过的小孩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我是从阎王手里把他夺回来的，我也一样苦练舞技医巧，可是，我知道，我是运气不好的那种人。
　　苍天，你待我不公。
　　我看了她的书信，她说，愿处子终老相陪。
　　哈，我仰天长笑，公主，你不必处子终老，为他处子终老的，怕是我杜若仙！
　　不过，也有一样，是我可以在这红衣公主跟前骄傲的，那就是——
　　我知道他最狼狈的事情，最难过最伤心、打败仗的事情都知道，可是你，你不。

　　画卷

　　汴京东城门。
　　欢声雷动中，陶花战战兢兢、在等待生命中新的篇章翻开。
　　车外忽然传来一声清咳，是小金的声音。接着有人翻身下马，听得小金的声音再次响起，“飞骑尉金德贵，叩见大王。”
　　陶花低低地“啊呀”一声，急急要起身，秦文伸手按住她。
　　此时车外传来赵恒岳的声音：“秦将军在何处？”
　　小金顿了一顿回答：“可能在队伍前面，刚刚看到他往前面去了。”
　　赵恒岳声音森寒问下去：“公主的马怎么在此处？”
　　“这个——”小金微一思索，“刚刚公主还在马上，可能这会儿到别处去了。”
　　赵恒岳冷哼一声，向着“火云追”方向说道：“马儿啊马儿，你日夜相伴跟了她也快一年，如今说不要就不要了。”
　　陶花心内蓦然一凛，急忙推开秦文穿衣起身。
　　秦文脸色极不好看，低声问道：“你怕他？”
　　陶花轻轻摇头：“不是怕，是……”她又说不清楚，掀开车帘缝隙看着外面，等赵恒岳一行走远了便一跃下车，跳上“火云追”往他离去的方向赶过去。刚刚看到他身影，连侍卫都还没发觉时，他已经勒马转身。
　　陶花放缓了马匹，到他跟前问道：“你可是在找我？我刚刚在人堆后面，没看到你。”
　　他一言不发，看着陶花云鬓凌乱，粉颊泛红，冷冷低声道：“光天化日，满面春情，不怕人笑话！”
　　陶花被他斥得羞恼，又知道他是爱护自己，也就不能发作，低头支吾半晌，他仍旧冷冷呵斥：“你什么时候学会骗我了？他不过才刚刚回来，连汴京城门都还没进呢，你就开始骗我了！我把大周军权交付与你，把一腔热情满满给你，你……你到头来就学会了骗我！”
　　陶花只觉心内“咯噔”一声，又痛又悔，轻声跟他解释：“我……我刚刚……”又不知该怎么跟他说出口。
　　赵恒岳四望一眼，低低跟侍卫吩咐了几句，说罢便强拉着陶花纵马而去。
　　到了宫内他总算放开了她，声音仍是森寒：“好歹你是回来了。今天我十分忙碌，你不可再擅自离开。”说罢扔下她又急匆匆走了。
　　陶花回屋愣了一会儿神，想到这般匆忙离开恐怕会惹得秦文不悦，他本来盼着她晚上过去，她却是走不脱了。想到此，赶紧叫过林景云，让他去一趟秦府，请秦文过来解释几句话。林景云微微皱眉说：“公主，秦家上上下下好几百口人，将军又是重伤之后刚刚归来，似乎这么急请不太通人情。”
　　陶花想了想他说得不错，不由对这个能跟自己商量些话儿的年轻人顿生好感，就对他说：“那你自己看着办就好了，反正……”
　　林景云一笑：“反正，我会把公主的心意转达到。”
　　陶花匆匆用过中饭，之后林景云就传话回来，附在她耳边低低密语：“秦将军说今晚的庆功宴后，他过来找你。”
　　陶花点头，见林景云办事颇为得力贴心，就跟他多聊了几句，又见他这几日愁眉深锁，似有心事，也就顺便细细问了一问。
　　原来这个少年是苗人后裔，父母因生计奔波到冀州渤海县，只是汉人居处对苗裔多有忌惮。渤海县的县令夫人刚好在他们搬过去不久就浑身发疹子，四处请名医都找不到原因，后来就怀疑到苗蛊身上。苗女擅蛊是天下皆知的事实，县令将林景云的母亲捉了去，拷打无果，最后下在了牢中。林景云的父亲万般无奈，写信让儿子回家探母一面，不知道她还能撑多少时候。
　　陶花听完，深皱眉头沉思片刻，轻声说道：“此事可大可小。咱们现在飞鸽传书到冀州，让那里的官员星夜兼程赶到渤海放出你母亲，也好少受些苦难。只是这件事情若不能解释清楚，怕是你父母在渤海仍旧待不下去。”
　　林景云点头，眼神中掠过一丝冰冷凶狠的神色：“若是他们害了我家，我必也不让他们好过！”
　　陶花看着他那狠厉的眼色心中一惊，又有些同情，她深深理解家仇的折磨，于是不自主地伸手轻拍他手腕安慰：“咱们尽快想办法，你也别因此就自暴自弃。”
　　林景云怔得一怔，看了看陶花拍在他手腕的手。陶花久在军营战场与男子相处，早没什么忌讳了，这时见他看着自己，只道他害羞，收回了手不好意思地笑笑。
　　林景云也抬起头来笑了笑，他一直谨言慎行，平时在陶花面前很少抬头，她更是从未见他在自己跟前笑过。这时看见，才觉到他眉目清朗，是个英俊少年，只是一双眼睛如虎狼猎豹，有点不同于儒雅汉家书生的异族味道。若不是自己与他已相熟多时，恐怕也会有些忌心。
　　陶花听见他低声对自己说：“别人听说我是苗人，避之唯恐不及，担心我手指一抬就会下毒。”
　　陶花轻盈一笑：“会下毒也是本领。人又不是傻子，都知冷知暖，我又没有害你，你干嘛要对我下毒？何况你对我这么好，怎会下毒。”
　　林景云又是一笑：“公主，我要说句话，你别怕我冒犯：你也真是天真轻信，就算你没害我，我要是别有所求呢？我若是有了色心，下点情蛊你可就逃不脱了。”说完紧紧看住陶花，怕她忽然翻脸动怒。
　　陶花毫不在意大笑起来：“那你刚刚去秦府时怎么不帮我给他喂上两大碗？”
　　两人正谈笑间，听得外面搅搅嚷嚷，且有女子的哭声。陶花站起来走到门口，见一个侍女服色的人跪在地上，似在哀求什么，那些侍卫却不为所动。
　　陶花问了一声：“怎么了？”
　　那女子听见声音，以膝为腿跪行过来，一路把薄绸的裙子都磨破了，看着十分可怜。她扑在地上哭道：“公主救命！公主救命！”
　　陶花看她生得瘦削，全身抖如风中落叶一般，就温言问道：“是不是犯什么错了？我帮你去求求情，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用处。”
　　此时林景云却极轻地扯了扯陶花的袖子。陶花察觉到他动作甚轻，想来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也就没有回头看他。可是她又不知他是何用意，只能呆立当地。
　　那侍女哀哀哭道：“奴婢犯了大错，求公主殿下在大王面前帮忙说项。奴婢死不足惜，只求此事不要连累旁人。九泉之下，奴婢永感公主大恩！”说着连连磕头，她使力极重，片刻间额头上已经有了血印。
　　陶花伸手拦住她，轻声道：“起来说话吧。你叫什么名字？”
　　那侍女回禀道：“公主不答应，奴婢不敢起。奴婢叫蔡晓虹。”
　　陶花闻言一愣，瞬间想起这是跟赵恒岳要好、还曾经被她撞破过的那个姑娘，当下心里有些疑惑：她有什么事情赵恒岳帮不了，反倒要来找她。不过既然算是认识，看她哭得这么可怜，就还是先扶起她来再说别的。蔡晓虹却仍是狠狠跪着，头伏在地上，不肯起来，分明是想等陶花先答应了她。
　　陶花正待开口说我去试试，就感到林景云在背后又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她就住了口没有说话，微微侧头看了林景云一眼，见他极快地微微一抬手，陶花知道这是让她扶起蔡晓虹，于是就加了些力道，不管她肯不肯起，仍是用力一扶。
　　她扶起蔡晓虹之后，见她与自己身量相仿，低垂面孔仍是看不太清面目。陶花忽然就有点好奇，想看看赵恒岳喜欢的女子是什么样子的，她便对她说：“你抬起头吧，不用避讳本宫。”
　　蔡晓虹此时才慢慢抬起头来。陶花一见她面孔骤然一惊，心中忽然似起了一阵风浪，只觉连船都要带翻。她却不敢去深究这件事情，往后退了两步，正碰到站在身后的林景云身上。
　　林景云十分妥帖扶住她，也不再象以前只敢碰袖子或衣角，他稳稳抵住她双肩，待她站定了又即刻松手，一点也不多停留。
　　陶花只觉神志不虞，也说不出来是哪里不舒服，就是觉得有些什么大大不对，想回屋里一个人静一静。她不顾众人沉默走回内室，林景云跟了进来，她想到刚刚在外面他两次扯她的袖子，就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满眼关切望着她，见她抬头，便轻轻点了点头：“公主，她跟你，容貌十分相像。我是自嵩山回来才跟着你的，所以这件事也是刚刚才知道，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听说晓虹姑娘这几天很不高兴，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陶花把他招到近前，有气无力地说：“此人非同寻常，大王喜爱她。”
　　林景云轻轻点头：“这个我也听说了。”
　　陶花看他不过才刚刚来此，就已经各路消息十分通透，显然是机灵之人。而她也没有别的心腹之人可以说得上知心话，她幼年苦练箭法，朋友中只得一个耶律澜，连个知心丫头都没有；后来混迹落霞山，山匪窝中也甚少女子；再后来进了军营，身为公主，那就更没什么朋友了。此刻，她倒有些依赖眼前这个人，淡淡垂眉道：“本来，我是很高兴大王找到一个伴儿，可……”她皱起眉头。
　　林景云看了看她，接着刚刚的话说下去：“我听说的是，有一回下大雪的时候，她跟人打雪仗被扔中了一个大的，满头满脸都是雪，于是发了急，猛掷一个雪球出去，正好打中了大王。大王一瞧见她……”他的声音低下去，“我听那天在场的侍卫冯大哥说，大王当时清清楚楚叫的是你的名字，扑过去就再没让她起来。”
　　陶花眼神有些发呆，默然良久，叹道：“我原来一直指望，有了晓虹，他就不再想着我了。”
　　林景云冷笑：“公主，你且想想，大王是少年男子，你跟他日常起居相处，怎能不让人想入非非？”
　　陶花皱着眉头：“难道就没了朋友亲人不成？就象……就象你跟我也是日常相处……”
　　他嘴角一扬，眼神中一缕光芒一闪而过：“公主你别太信人了，也许我是勉力自控，才不致对你失礼；也许——”，他抬头看了看她：“也许我从一开始接近你，就有目的。”
　　陶花大皱眉头：“你还嫌我的事情不够多是不是？没看见我现在有多烦恼。”果然他立刻收敛神色，低声道：“公主，事情已经如此明白，你最好趁早做打算。天底下做事不择手段的人多得是，你若是又想不伤和气，又想独善其身，那可就挺难。我劝你还是跟秦将军说明此事。他手握重兵，若真想跟你在一起，必然会有办法，若不想跟你在一起，那你也就不用再对他如此情深。”
　　陶花听得心中一凛，急忙摇头：“此事不可再提。咱们刚刚与契丹打完大仗，将士疲累不堪，怎么能为此事又提到刀兵？”
　　两人正商量着，听见外面又传来晓虹的哭声。陶花起步去看，正看到大王的侍卫架着晓虹要走，她急忙出声制止。不想那几个侍卫却并不听她，反而说：“公主，我等奉大王命令，请公主和蔡姑娘同去仪熙殿。”说着有两个侍卫迎上前来，分明就是请不到不走的意思。
　　陶花也别无办法，只能跟着他们去。林景云跟在身后，却被那两个侍卫拦下了，陶花冲他摆摆手，让他留下。
　　蔡晓虹一路之上都在哭哭啼啼，陶花则不明所以。到了仪熙殿，一进门先看到秦文竟然也在，连衣服都没换，软甲尚在身。陶花心中疑惑，他今日刚刚到家，如此繁忙怎么也来了这里。秦文看了她一眼，目光淡和，无喜无怒，一如他平日在战场之上、军营之中的样子，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陶花骤然看到他总是有些欣喜害羞，立刻转开头再看向别处，坐在秦文旁边的还有一人，面目熟悉，细细一看竟然是宁致远。
　　陶花甚觉奇怪，再往前看过去，见赵恒岳站立当地，背负双手，目光中却是一反平日的阴沉冰冷。
　　蔡晓虹一进来就扑地哭泣，赵恒岳十分厌烦：“我怎么样你了么？现在就开始哭！”说完指指旁边一张椅子，让陶花先坐下。
　　陶花一看今日这情势，心中先就直觉不妙，她便没有直接去坐，而是走到赵恒岳身边，轻声问他：“出什么事了？”
　　赵恒岳看见她过来，刚刚训斥晓虹的厌烦神情收敛了些，声调也和缓不少：“你先坐下歇着吧。”说完这句却又狠声加了一句：“我知道你今天累得很！”
　　陶花坐下之后看一眼秦文，他神色平缓，旁边的宁致远却明显是忧心忡忡。
　　赵恒岳挥退侍从，命他们出去时把门牢牢关严，而后自袖管中抽出一幅画卷，摔到地上去。
　　蔡晓虹膝行两步向前，凑到那画卷跟前不住啼哭叩头。
　　陶花看到那画卷封皮，赫然便是当日秦文飞鸽传书递给自己的那卷春宫图。她不由大吃一惊，抬头看向秦文，正好看见秦文也看向自己，眼中的惊异一闪而过。
　　她细细想了想，自己的画卷赵恒岳见过，但他并未拿走，连打开都不曾打开就原封不动还给了自己，所以这幅应该不是自己的。可是她也没那么笃定，毕竟今天也没有特地去查过。
　　她一言不发，也不再看秦文，静观其变。
　　沉默了有半盏茶功夫，蔡晓虹已经头破血流了，她本来是指望陶花帮她求情，却不想陶花自己也是疑心重重。整个屋子里只剩下咚咚的叩头声音，极是凄惨。
　　忽然之间，宁致远起身重重跪下：“大王，此事是微臣之罪，私传画卷入禁宫，与晓虹姑娘无关！”
　　晓虹听见这话，赶忙又哭说：“大王，此事与宁公子无关，是我，是奴婢之错……”
　　赵恒岳冷笑一声：“你们倒是互相回护得很！”他猛然呛咳两声，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
　　陶花顿时明白了，定是宁致远和蔡晓虹有了私情，已经到了传递这种画卷的程度，也难怪赵恒岳会生气。她抬头看他那咬牙切齿的样子，从未见过他如此愤怒，又带些委屈，他向来是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陶花顿时有了怜惜回护之心，见他跌坐在椅子上，便起身过去站到他身边，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轻轻去握他的手。
　　没想到赵恒岳却猛然甩开，狠狠瞪了她一眼。
　　陶花被他瞪得一个失神，他刚刚甩开她手时的力道就没避好，竟然被他带得往前倾了一倾。赵恒岳坐着，她站着俯身，往前一倾就正往他身上倒去。他急忙撑起双手扶住她，稳稳助她站直，然后神情也和缓很多，低声说：“你回去坐着，不关你的事。”
　　陶花只好回去了，又往地上那副画卷的封面看了一眼，果然是跟自己那卷一模一样，看来这正是近来最盛行的一本。她抬头苦笑着看了一眼秦文，却赫然看见他面色虽然温和平淡如旧，眼神却冷峻异常，让陶花心中一寒。
　　宁致远头伏在地上不敢抬起：“大王，微臣犯重罪，唯求一死，只是此事确系微臣一人痴心妄想，与晓虹姑娘无关。微臣生性轻薄，也曾经……也曾经给公主送过画卷，那副画微臣已经取了回来，不知怎地多了一句诗……”
　　赵恒岳听到这里，冷哼一声，宁致远顿时吓得失了一瞬声音，回过神来又继续恳求：“是微臣轻薄放浪，大王要杀要剐臣都没有怨言，只求大王放过无辜的晓虹姑娘……”
　　他还没说完，赵恒岳冷冷打断他，声音中已然没有了愤怒，只剩下冷漠：“你倒还惦记着替她求情，不先想想你宁家两百多口人。”
　　此言一出，宁致远顿时有了哭腔，跪行向前：“大王宽容！我家人毫不知情！”
　　陶花听到这里忍不住想出言相劝，却看见赵恒岳黑沉一张面孔，只怕自己出言也讨不了好去。她去看他面孔时，正看见他缓缓转头，目光向秦文直射过去。秦文不卑不亢迎视他的目光，面色仍旧平淡无波，眼神里却是深邃。
　　赵恒岳缓缓靠到椅背上与他对视，半晌无语。
　　宁致远生怕错过机会，又赶紧哀求：“大王，我父亲为了大周呕心沥血、事必躬亲，请大王看在我父亲面上……”
　　赵恒岳没等他说完，冷冷哼了一声：“难道没了你宁家，我大周竟不能立国了不成？”他的目光重新看向秦文：“我们文有郑丞相，武有邓、李两位将军和长公主，我又不是不能出征。咱们且试试，缺了你们家，大周还是不是大周！”
　　陶花惊呼一声：“恒岳！”抬头瞪着他，似是不能置信他竟是说出了这么一番话。
　　赵恒岳转头迎视她的目光，注目半晌，而后低下了头。
　　蔡晓虹听他半晌无语，想着或许能有转机，开口哭着叫了声“大王”。
　　他仍旧低着头，缓缓说：“我第一次见你，是个大雪天儿……”
　　地下的蔡晓虹痛哭失声：“奴婢感念大王恩情，大王待奴婢情深意重……”
　　“虽然咱们还没有挑开来说这件事，可是我想着人心都是肉长的，难道你还不明白我对你的心思怎么样？”
　　晓虹哀哀点头：“奴婢当然知道，大王待我没有一处不是体贴周到，姐妹们都说，就是寻常人家的夫妻，就是公主们招来的驸马，只怕都没有这样的心思。”
　　他继续说下去：“也不是说你就不能嫁给别人，只要你喜欢，只要你高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跟你在一起这么久，什么时候违拗过你一点儿半点儿？我只是不许你跟着他胡闹这见不得人的勾当！”
　　晓虹只如捣蒜一般在地下磕头。
　　赵恒岳的声音猛然转冷，森森地说下去：“宁家是我朝重臣，原不该为这种事让你们灭门，只要你做事别太过分。”
　　宁致远不知该如何对答，不住叩头求大王宽容。
　　陶花已经懵懵懂懂听明白了，再愚钝再听不明白也该能看明白了，只是跪在地下的两人一直低着头绷着心弦，没注意殿中的局势而已。
　　既然已经听明白，她也就无法再回避，这件事她必须要开口明志。
　　陶花深深坐到椅中，看了一眼殿中众人，低垂下面孔缓缓开口：“小满，我不懂读书，可是很小的时候父亲就跟我讲过庄王绝缨的故事——大臣酒后调戏他的妾侍，妾侍折了那人的帽缨下来，庄王却让所有人都把帽缨折下，为了保护那个酒后失行的大臣，后来这人为庄王效了死力。庄王少年英明，他登楚国国君之位的时候，年纪也跟你差不多，仁政治国，宽以待人；等他观兵周疆、问鼎中原的时候，也不过才二十多岁而已；我一直把你当作小孩子，什么都想让着你，宠着你……”她叹了口气，声音变得严厉，“可是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同样的事情，为什么庄王可以绝缨，你却口口声声要让功臣国士灭门？”
　　赵恒岳毫不退让：“那是因为，他根本不在乎那个女人！世人都知道，他的王妃是那个流传千古的贤德樊姬，谁去可怜绝缨宴上被戏弄的女子？”
　　陶花冷哼一声：“照这么说，你倒是个多情之人了？你在乎晓虹姑娘，是么？你看看她现在什么样子！你看看她头上的血都快流干了！”
　　赵恒岳一拍椅子扶手猛然站起，椅子被他这一拍之力给推到地上，他大吼一声：
　　“你明明知道我在乎的是你！”

　　夜宴

　　椅子摔在地上咣啷啷几声巨响，震得蔡晓虹和宁致远全都停了叩头。等那巨响过后，室内顿时静寂，只有赵恒岳的呼吸声微微可闻。
　　陶花愣了一瞬，随即一言不发转身疾步出门。赵恒岳似知失言，站在当地手足无措，侧头看了看秦文。
　　秦文冷冷迎视他一眼，一纵身追出门去，在门外石子道上追到了陶花，一把揽住。见她双目已然含泪，于是抱入怀中，轻声道：“别怕。他虽然是大王，却不能一手遮天。今早你走后我已觉不妥，他急命我进宫时，我便已命人飞鸽传书到乌由，令幽州军分兵一半回师幽州城。若是你我有失，他们即刻南下。你把铁箭令拿去调开京郊驻军，到时候这汴京城唾手可得，大周天下也是指日可待。”
　　陶花大惊回望他：“你……你怎能做如此打算？周国屡受战乱之苦，咱们又刚刚兴兵战完契丹，百姓疲乏，怎可内战？”
　　秦文冷冷言道：“大王忌心我秦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今天这一场戏分明就是给我看的，不是为了画卷，却是为了对秦家的疑忌！再忍下去徒劳无益。”
　　陶花仰头与他对视半晌，缓缓摇头：“你错了，大王并没有忌心秦家。你重伤之时，他是以一座城池换杜姑娘来救，怎可恩将仇报？他……他恐怕真的就是因为我……”她面孔微红低下头去，“其实，我早已觉得有异，只是……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当真……”
　　秦文深深皱眉：“我早跟你说过，不要与他有情事。“
　　“我……我没有……”
　　秦文正要说话，一抬头却看见赵恒岳已经慢慢走过来，就拍了拍陶花肩背低声道：“他来了。”
　　陶花转身，看见赵恒岳一步步走到她身边，似乎想对自己说话。
　　她立刻转回身去，起步就要离开。
　　“姑姑”，他在背后低声呼唤，“我错了，我口不择言惹你生气了，求你别跟我计较。”
　　陶花低头微微叹了口气，面孔沉下来：“我知道你为晓虹的事情难过，可你不该因此就胡言乱语！算了，我们回去吧。”
　　赵恒岳耷拉着脑袋，十分温驯地听她安排，默默跟着回去。
　　三人重回仪熙殿，见晓虹和宁致远还跪着，陶花再次开口：“放了他们吧，晓虹并没有明媒正娶进门，何况……”后面的话她没说出来——蔡晓虹见出了事，立刻就知道来求陶花，她显然是明白的，知道她自己为何得了宠幸。她知道大王是靠不住的。只可惜，宁致远对她的感情难道能比赵恒岳更靠得住么？这点陶花也不知道，也无意为他人分忧了。
　　赵恒岳点点头，唤了侍从进来，不动声色吩咐：“宫女蔡晓虹赐嫁左丞公子宁致远。”两人千恩万谢离去了。
　　他又抬头看看秦、陶二人：“今晚太华殿大宴群臣，为秦将军接风，想来我们此刻过去正好。”
　　陶花点头，毫不避讳拉着秦文的手一起走过去。
　　三人到了太华殿，熙熙攘攘已有不少人落座，更有陆陆续续正在进来的。
　　殿中布满层层长案，众人都是席地而坐。侍从带秦文坐到左侧首席的一侧，秦老夫人和秦梧已经坐在那里了。赵恒岳径直走到正中的主席坐下，拍拍自己身边的座位让陶花过来。
　　陶花走到他案后，靠左边坐了。过一会儿就再往左边挪挪，正中的主席和左右两侧首席是紧挨着，不一会儿她就挪到了秦文身边，两人相视一笑。
　　再过一会儿郑丞相也来了，坐在主席的右边，陪着赵恒岳一起跟秦老夫人叙了几句话，大赞秦文英雄了得。秦老夫人只是不停夸赞陶花。
　　到得众大臣都落座之后，厅内渐渐安静下来，赵恒岳举杯向众人道：“咱们当日庆功宴上便说过，要等秦将军归来，再行庆功之事。此次契丹之战大胜，一雪这数十年来受异族欺压之辱，这第一杯酒，敬天下百姓，从此不受夷狄之苦。”说罢他以酒洒地。接着再斟满一杯，续道：“这第二杯酒，敬今天在座的诸位，是大家齐心协力，个个奋勇迎战，才终于打败契丹。”众人齐声回应“多谢大王”，声震屋宇，一齐举杯而尽。
　　待第二杯饮尽之后，赵恒岳又斟满一杯，且亲身站起，向众人说道：“这第三杯，敬咱们大周战胜契丹的两位大英雄，是他们舍生忘死，才有咱们一战全胜。”
　　他还没有举杯，厅内欢呼声已经此起彼伏，纷纷叫着“秦将军”和“长公主”。陶花甚少在宫中与群臣饮宴，但是军中诸将全都认得她，见她在座，当然不会冷落了这位巾帼。赵恒岳向陶花和秦文举杯，两人站起还礼。秦文的眼神仍是冷冷刺人，赵恒岳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微微笑了笑，目光却是和暖如常。
　　三杯过后，众人欢呼声刚落，尚未举箸之时，在那短暂寂静空隙秦老夫人忽然开口道：“大王，多谢你抬爱我家孙儿，我们原不敢跟长公主同列，但既然今日大家如此高兴，我也听说长公主人才了得，一直未有匹配。今日老身斗胆相问，大王看公主可愿下嫁我秦家？”
　　陶花听得此言，心中稍稍吃惊，没想到秦老夫人会在今日且是大庭广众之下提起此事。他们二人的婚事虽然两家已经心知肚明，却因婚期不定而未公之于众，今天秦老夫人既然如此提起了，那就是要让他们两人从速完婚了。
　　陶花转头看了看秦文，他显然也有些吃惊模样，吃惊之外却也有一些欣慰，看到陶花望向自己，向她微微一笑。陶花想到这正是他们二人的婚事，不由顿觉羞涩，脸色涨得通红。她正要收回目光之时，却听得身侧一阵乱响，转头一看，原来赵恒岳突然站起，身周杯盘全都被带翻。
　　这边变故，让近座诸人都有些吃惊，坐得远的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看见美食当前竟无人动作，当然也就不敢造次，一时厅中更是静寂。
　　陶花本能地侧头看向翻倒的杯盘，因她就坐在近旁，必须要小心规避才能不让汤汁流到身上。她这侧头一瞬，正看到坐在赵恒岳另一侧的郑丞相在桌下狠狠拽大王的袍子。
　　赵恒岳重新坐下，秦老夫人忙道：“请大王恕我言语造次。”郑丞相当即起身回道：“哪里哪里，大王是喜不自禁，我跟随大王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他高兴到站起来。你看你看，这菜都打翻了，快来人收拾。”
　　郑丞相双手帮助侍从收拾杯盘，脚下又踢了赵恒岳一下。赵恒岳却仍未开口说话，郑丞相只好继续接话：“京城上下，谁不知道秦将军文武双全，英雄了得，每次将军出征，汴梁城万人空巷。我听说这秦府门口的青石板，都快被媒婆的鞋子给踏破了，哈哈，老夫人应当比我们更清楚才是。我还听说京城女子传唱的歌谣，‘来生不为女儿身，免见将军误新婚’，那是一见秦将军，连终身都要误了。”说罢大笑。
　　秦老夫人闻言也是一起大笑，连说过奖，又赶紧把陶花给好好夸了一回。
　　郑丞相看看赵恒岳，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于是自己答道：“那是那是，长公主也是人中龙凤，铁箭无敌，贤良淑德，跟秦将军真是般配之选，天底下再也选不出这么珠联璧合的一对了。再说，他们两人在军中配合默契，互相顾念，这是咱们全军上下都眼见为实的，是不是？”他最后一句是向着众人说的，顿时厅中轰然答“是”，一片笑声。
　　秦老夫人望向赵恒岳：“大王……”分明是在等他出言。
　　郑丞相也转头：“大王……”接着在众人一片笑声混乱中压低声音，只有主席中的赵恒岳和陶花听见他说：“军中虎将都在，大王你不可让弟兄们寒心。”
　　赵恒岳看了陶花一眼，回望秦老夫人，满面堆上笑容：“此事是大喜之事，只要长公主点头，我奉上旧属徽地做她的嫁妆；只是，公主曾经跟我说过，她是武人出身，选夫婿时曾有愿要比武招亲。”
　　陶花一惊，当即接口：“我说过这话？”
　　赵恒岳转头看着她：“乌由大战时，你不是亲口对我说过这话么？”
　　陶花顿时发窘：“那……那是开玩笑的。”
　　郑丞相哈哈大笑，向着众人说道：“无妨无妨，长公主这是不放心，想看看驸马爷这勇冠三军的名头是不是虚的。那咱们就校场比武，诸位在座的将士尽管下场，有大王给你们撑腰呢。”大家全都一笑，当然是没人打算来争这个锋，只不过是显示大王爱重武将而已。
　　觥筹交错间众人开始饮宴。陶花抿唇不语半晌，抬头看一眼秦文，见他正含笑望着自己，看见她抬头了，就轻轻一扬嘴角，分明是让她放心的意思。
　　郑丞相和赵恒岳在另一边交头接耳密密议了几句，声音却越来越大，到最后似乎争论起来，赵恒岳忽然起身离席，郑丞相赶紧跟了出去。
　　陶花坐了一会儿，不见他们回来，只觉如坐针毡，也就起来跟出去。
　　她走到殿外，看见郑丞相的背影正在殿外一株柳树底下，就悄悄走过去。正听到他说：“秦家是我朝重臣，秦文手握兵权，是公主联姻的上上之选。何况他二人情意相投，大王有什么不放心？”
　　赵恒岳坐在那柳树下的一条石凳上，看着地面，不说话。
　　他们两个人一个低着头，一个背着身，就都没看见陶花过来。
　　郑丞相又开口，声音低了些：“秦文与公主之事，全军将领都略有耳闻，大王此刻便是要后悔，也已经晚了。大王爱重将才，咱们大周才能兴旺，怎可因一个女子失了军心？”说着郑丞相的声音更低了下去，也多了些柔和：“其实，我一早已经看出大王喜爱公主。这自古以来，就是情关最难过，大王你年纪轻轻，我也很是明白。我郑知易跟在大王身边有六年了，大王处处行事妥帖、自律严苛，我很是放心，也深知能跟随大王这样的明君是我等的造化。其实，我也不愿大王懊恼伤心。等将来咱们收复吴越，大王登基为天子之时，咱们遍选天下美女，难道还找不出一个胜过公主之人不成？”
　　赵恒岳仍是低着头，淡淡答道：“找到胜过她的人又怎样？又不是她。”
　　郑丞相还要进言，赵恒岳轻轻摇头：“丞相，我并不是为此阻挠婚事，我只是不放心秦文。”
　　郑丞相十分不信，以为他是面皮薄不愿承认，于是直言道：“大王对公主之情，深浅厚薄，老臣是看得清清楚楚，也早就委婉劝过大王。”
　　赵恒岳抱住自己头颅，深深俯到膝上：“我知道，丞相说过很多次了。你我名为君臣，实如父子。你说过的话、交待过的事情，我都尽力去办到、做到。只是这一件，我已经想了好久，也尽了全力，可是，我实在是无能为力……我做不到……让丞相失望了。”。
　　郑丞相走过去，真如父子一般轻拍他肩背安慰。
　　陶花在当地站立良久，只觉头脑混沌一团，看他低垂头颅的那个丧气样子，忽然心底深处一阵阵痛惜难过，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自郑丞相手中将他揽过来。郑丞相看见她过来，吃了一惊，赵恒岳却是认得她的怀抱，连头也没抬扑入她怀中。
　　陶花抚着他的头发，柔声说：“小满，你还小，以后你就知道，好姑娘多得是。”
　　赵恒岳缓缓摇头吐语：“阿陶，要是五年前你跟我说这话，也许我还能放得下，可现在已经晚了。不过你放心，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也不会缠着你的。我说过，我欠你一条命，欠你一个好夫婿，这一辈子都会好好对你。我只是觉得，秦文他不是你的良配。”
　　“你自己去想想，跟他来往过的女子有几个落什么好下场？你知道颜素素如今在哪里？她已经出家，这样一个美貌才女余生只有青灯古佛相伴。还有田倩如，她曾是他的未婚妻，如今满门灭族，只有她一个被他放了，他放她到西北边疆充军！有一件事你怕是还不知道，他跟田倩如在九华山上就有过了肌肤之亲，不然田家怎么会动用到虎符去提亲？他跟我们提起这事时讲得十分明白，他并不喜欢她，就只是为了制住这田家小姐。还有，你问没问过萧二小姐怎样了？契丹乌由一战大败，两代皇帝都死于此战，萧二小姐在秦文诈降后与他出双入对，战后既失了名声，又难以面对国人，愧难自处，又伤心万千，竟至横刀自刎。今日你陶花又如何？你还没出嫁，全汴京城都已经都知道你们两个要好，谁知道明日你会怎样？这人心思冷漠狠毒、功名心重，十六岁时就懂得凌迟陶若来逼你回救，可不是阿陶你的良配。”
　　“可是”，陶花慢慢开口，“我喜欢他啊。”
　　“在乌由时，你跟我说过你们不会在一起了。”
　　“他为我舍身，我怎能不顾？”
　　“那你这不是喜欢，你这就是报恩而已！”
　　“报恩……”陶花缓缓回味着这两个字，“难道你对我不是报恩？”
　　赵恒岳抬起头来看着她：“你要是这么觉得，那，我也没有办法。”

　　相斗

　　校场比武之日，连附近的道路上都是人山人海，老臣们都说，堪比三年前秦将军自晋北归来时天子在校场阅兵的盛事。当时践踏死伤无数妇孺，御史大夫进言从此取消了阅兵盛典。这次就没敢遍告民众，只有官员、家属前来，却也把校场挤了个水泄不通。
　　秦文一人一骑立在硕大的校场正中，银甲素衣，俊逸无双，却又威严不可亲近，目光所及之处立刻鸦雀无声，在场中站了半晌竟是一直没有人下场跟他比试。
　　赵恒岳带着几个要臣坐在正中的看台上，如此盛事，大家全都穿戴整齐，重甲在身。陶花坐在大王身边，从头到尾就一直痴痴看着场中。赵恒岳几次跟她说话，也无非是体贴问问她冷暖天气、是否劳累，她都要隔上一阵才能反应过来。
　　眼看太阳升至了正中，大家用饭休息完毕，回来又一直看着太阳渐渐西沉，竟是终无一人下场。郑丞相看着那太阳马上就要落下，只剩最后一缕余光在外了，哈哈笑道：“秦将军这勇名果然是威震四方，居然无一人敢下场，看来公主这良缘已成。”
　　话音刚落，太阳刚要将最后一缕余光也收去来结束这一天时，猛然一人拍案而起，喝道：“备马！”
　　周围人等全都转过头来向着声音方向，看见赵恒岳已然站起，大踏步走下场去，在侍卫手中牵过自己的战马飞身而上。
　　到此时，全场都已经看见，他一身黑衣金甲，疾驰到校场中央，马已经勒住时，衣角的十二章纹还在夕阳余辉中闪闪舞动。
　　郑丞相呼叫不及。陶花大惊起身也要下场，林景云在她身后轻轻拉住：“公主，你此刻下场去劝，不但劝不下，恐怕他二人还斗得更狠，此事也必然成为坊间笑谈。”
　　陶花顿足，站在当地不知如何是好。郑丞相已经跑了下去，远远地叫二人住手，那二人哪里肯听，竟然一句话不说就战在了一处。
　　郑丞相大呼小叫都没有用，回身向陶花招手比划，她立刻会意，取出弓箭以三支铁箭大力射过去。她坐在正中的看台，距离本就很近，这三支箭的力道便足够将两人兵器荡开了。
　　郑丞相趁着这短短兵刃不交的间隙，赶紧对两人说：“马上兵刃太过凶险，你们真要打，就空手到地上摔跤玩吧。”他已经知道劝不住两人，所以退而求其次了。摔跤是军中常用的训练项目，既可比试，又没有致命伤害。
　　他说的倒是实情，马上两人便一起跃下，远远扔开了兵刃，站到校场中央。四目相对，如骤逢的猛兽，彼此试探着挪动脚步，寻找着最佳的攻击点。
　　这一架一直打到天黑，看台上众人早已惊呆，不敢发出一点声响。校场内寂静如空谷，只有两人的扑击声，和沉重的呼吸声。
　　天黑之后，有侍卫挑灯过来，主台上众人早已经走到近前灯下来看。劝退之声又开始此起彼伏，只是郑丞相却不再开口了。
　　灯光下两人都是滚得一身泥土，仍是胜负难分。秦文自幼便得严父教诲，招势间有章有法，看台上时有摔跤教习忍不住赞叹，跟周围兵士讲解他这一招如何精妙。赵恒岳招数狠辣，他幼时混迹街头，各样不要命的打法全都学会，来周国后又有名师指点，勤奋刻苦，又兼天生高大，竟是不弱于秦文。
　　慢慢地，两人俱都力尽，此时秦文便开始占些上风，因为力尽之时，招数精妙就变得尤为要紧了。眼看着秦文一个翻身将赵恒岳压在了身下，他以身躯压住他的双手，而后自己的双手伸到他脖颈之中。平时的摔跤比赛到此时底下的人就会道声“输了”起来，然而赵恒岳却硬是不说，秦文手上就渐渐加了些力。
　　陶花紧咬住嘴唇，看他手上力道越来越大，刚要出言示警，却先听到了秦老夫人无比低沉的一声“文儿”。
　　秦文的手顿时一松，便在这一松的空儿，赵恒岳翻身而起一头往他胸口撞过去。两人一齐跌倒，全都在地上喘息，一时间竟都起不来。
　　郑丞相急命侍卫将两人隔开，再抬两幅担架过来，而后他与秦老夫人对望一眼。秦老夫人也是习武出身，懂得观战，她轻叹口气：“这一跤，算是和了。”
　　郑丞相也点头：“正是。”
　　陶花一直看着他二人打斗，知道赵恒岳受的伤要比秦文重，他用的全都是不顾自己而硬使蛮力的打法。她就先走到他担架旁边去看了看，问问他有没有骨伤。他只是看着她笑，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她再回头看看秦文，他眼神冷冷地，满身泥土却一样高傲，躺在担架中只对她说了一句话：“你立刻从宫中搬出！”
　　陶花愣在当地。人群已经散去，明月高悬，夜空万里无云。
　　她把前情回忆一遍，所有的事情，都变得如此清楚明白。他待她的心意，远远超过了她的想象，也从来不是闹着玩。
　　神思飘忽时小金到了面前，低声禀报：“将军刚刚交待，公主先住到秦府去，他已经吩咐人打扫房间了。”
　　陶花转头交待侍卫：“我今晚住到秦府，你们去宫中帮我拿随身的东西。”
　　林景云皱眉：“这大半夜的……”却不敢违拗她，带了几个人走了。
　　林景云刚刚离去，郑丞相疾步从一侧跑过来，到陶花跟前深深一揖：“公主，老臣有些话，不知道会不会冒犯公主。”
　　陶花知道他是个明白人，便点点头：“丞相有话但讲无妨。”
　　郑丞相还没说话，人先扑通跪地，陶花急忙伸手去扶，他却是不起，只是微微叹口气，缓缓言道：“这从古到今，便流传有无数倾国倾城的故事，妲己妺喜、褒姒西施。也有人治国不力，就把罪责都推到女子身上，说是红颜祸水。老臣从来不觉得这祸国之罪该由女子承担，正如古人所说，‘西施若解倾吴国，越国亡来又是谁’。只是，老臣却觉得，若能有一个贤明识大体的女子辅助督促，这本该亡国的或许就有了转机，这本该疾苦的天下或许就成了太平盛世。”
　　陶花站在当地细心聆听，一言不发。
　　郑丞相伏头于地，声音低了下去，隐隐约约听到他说：“大王是我和先太子教导出来的，政事上一向明白，也懂得广施善行；可是他本性却有些随他生父的暴烈，不顺心时会发作一下，自从与公主情苦，那是时不时便要发作，无辜杀人的事，也不是没有过。”
　　陶花微觉惊讶：“他从没有在我面前如此。”
　　郑丞相抬起头来：“所以我才来求公主。咱们周国这数十年来没有一日太平，如今万幸遇到了明君，也是历经几代积累才能教出一位好皇帝，公主你怎忍心让我们的心血全都成空？老臣本意是想要公主尽快嫁入秦府，再为大王选一位贤妃，可谁知，他却已禁受不起了。情之苦处，老臣也是过来人，难以责备、难以规劝，只有眼睁睁看着他举措越来越无理失常，公主属意他人又是众所周知之事，只怕这样下去，天下终有混乱一日。”
　　陶花听到此言，不由后退了两步。郑丞相以头叩地，咚咚作响：“公主，请你体恤天下苍生，要知道，百姓战乱流离之苦，远胜过这金门玉户中的相思情谊！”
　　陶花微微一个踉跄，她早已明了他的意思，心中凄苦万分：“可是……可是……”
　　郑丞相声音渐高：“老臣一直以为，公主便是那贤明识大体的女子。公主出身陶氏重臣，自幼得忠义侯教导，又是亲自领军上阵的将领，自然是明白天下祸福所在。公主若肯辅助大王治理天下，这大周国的百姓从此不必受苦！”
　　陶花的眼泪盈上眼眶，哽咽着说到：“丞相也知道，秦将军……他……他为我身受重伤，我怎可负他？”
　　郑丞相长长叹了口气：“此事公主不必忧心。将军既然出身秦家，又怎会不明事理，公主可知道秦将军的身世？”
　　陶花一愣，微微摇头。赵恒岳曾把自己的复杂身世毫无保留告诉过她，秦文却是从来没有。
　　郑丞相低头：“秦家之事，我不便多言，公主尽可去问秦老夫人，问问她是想让你嫁入秦府，还是留在大王身边服侍。”
　　陶花茫茫然站在当地，只觉心中千头万绪没有一个可落脚之处。她也想不起来去扶起郑丞相，只是心神恍惚走了开去。郑丞相既然让他去问秦老夫人，她也就迷茫着吩咐车驾去了秦府，她今晚本来也就打算来这里住。
　　此时已是深夜，秦府竟然灯火通明。秦老夫人在正厅接驾，看见她的神色也已经明白大概，不由也叹了口气。
　　陶花眼眶仍是微红，想要开口，却是说不出话。
　　秦老夫人遣退众人，离座走到她跟前，轻轻揽住她拍拍肩背，和声道：“公主，不瞒你说，老身看见你如此伤怀，倒是放下了一大半心；你若是一意要跟大王争个短长，老身倒真的放心不下了。唉，只可惜，这么贤明识礼的女子，我秦家竟是娶不到了。”她说完才放脱怀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陶花稳住心绪，望着她说：“郑相让我来听听秦将军的身世。”
　　老夫人点头：“是，我秦家失却的好媳妇，并不止你一人。”
　　“我儿秦重平，当年在朝中执掌虎符，那也是军功赫赫，一剑能镇百万兵，若论英俊无双，比文儿今日有过之而无不及。那时因为公主争嫁，还惹得后妃不和。二十一岁时得娶孙皇后膝下的轩云公主，公主是深宫中长出的弱女，我儿却是军旅中长成的将领，重平对她虽然礼敬有加，我却知道他并不喜爱。后来，吴越自立为国，重平率兵讨伐，在长江岸边与吴越国血莲教交战，就在扬州碰见了血莲教圣女文瑾瑜。他们二人久战不能决胜负，起了惺惺相惜之意。时值夏季，长江起了水患，血莲教是绿林队伍，并无应对之策，我儿便以水攻夺了扬州城。城中败兵逃亡时，他不追敌寇，反倒是遍寻水中，在观音山下救出那文瑾瑜姑娘。江水寒冷，文姑娘受了风寒，他日夜侍奉在侧，唉，也是前生冤孽，两人就这么要好了。”
　　秦老夫人微微叹了口气：“只是那文姑娘既是血莲圣女，失了处子之身便自愧于教中，当夜就回去领罚。她不辞而别，重平遍寻不着，朝中又已经听见了风言风语，皇后亲下懿旨，召了重平回京。轩云公主也有她的傲气，避居宫中不肯见他，如此一年有余。这一年之中，所得吴越城池又尽皆失去，吴越大军竟然北上，有了与周国一争高低之意。圣上无奈，只能再次令重平为将，又请出我来任监军之职，以防变故。这般他才终得出京。在扬州城下驻营时，文姑娘抱着一个婴儿来见他。她犯了教中重罪，本该受死，但那血莲教主却对她倾心已久，设法保住了她的性命。文姑娘已知自己有孕，也就勉力求生。只是，那教主如何容得下这个孩子？幸而文姑娘强悍，在产床之上与人动手，拼死救下了这个婴儿，带他出逃。这便是文儿了，他的名字是重平给取的，自然是为了爱重他的母亲。”
　　陶花吃惊：“原来秦将军竟不是轩云公主的孩子。”
　　秦老夫人点头：“这段往事我们没有跟他细说过，如今也是该说的时候了。轩云公主待他如同亲生一样，几次护住他性命，否则以孙皇后的脾气，断不会容他活在世上。重平在扬州重遇文姑娘之后，孙皇后催得先帝连下几道金牌，要召重平回京，杀死文姑娘。那时两军战事正急，重平带了他们母子两个想远走避世，临行前来跟我辞别，我当场质问他：若他这么走了，吴越国挥军北上，何人可挡？他答不出来。我便斥他，以一己之私，却要天下百姓陪同受罪，且先不说我秦家一门老幼的性命。他跪在地上，甘受我的斥责，万分为难之至。后来，那文姑娘看见如此情形，不忍他作难，当场横剑自刎。重平一看见她取剑便扑过去相救，可是文姑娘身有武功，动手也甚是利落。重平扑过去，刚刚好，她颈中鲜血喷出，全都溅在重平脸上……”
　　秦老夫人说到这里，手覆前额低下头去，良久之后方才缓缓抬起，眼眶发红继续说下去：“重平第二天就病倒了，收复吴越从此成空。只是他们忌惮重平，也不敢再北上，于是就成了割据之势。轩云公主听说重平卧病，立刻从宫中赶到军前侍奉，再也不提旧日嫌隙，以皇室之尊，日日亲奉汤药，又处处维护文儿，待他十分慈爱。后来重平慢慢病好了，几年后两人也就有了梧儿，此后夫妻一直和睦。直到文儿十五岁那年，江淮一带有人私通吴越国作乱，重平率军平叛，苦追匪首直至吴越境内，在扬州城外观音山下落入敌国军队陷阱。本来，以重平的身手，就是千军万马也该能冲得出来，他却认出了那里是他和文姑娘相遇之处，不肯突围，就死在了那里。文儿已经长成将才，秦家军后继有人，想必他也可放心伴她去了。他死之后，轩云公主自尽殉夫，留下秦文秦梧这一对孤苦的孩子……”
　　秦老夫人再次低下头去。陶花听见如此惨烈悲痛的故事，也觉伤感。秦老夫人却是惨淡一笑抬起头来：“公主，生在将门官家，便该知道承担天下祸福，为圣上分忧。你看那文姑娘虽然出身草莽，却也知道一死以释夫君与百姓，如今……如今却无人要你性命，人人都知大王对你爱重万分……”她叹口气：“唉，我也知道你和文儿要好，曾想借着这次庆功宴促成你们的婚事，谁知道大王对你的心思已经比我们想的都深了。事已至此，那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望公主体恤苍生疾苦……”
　　陶花低下头，喉中哽咽：“我怎么能让秦将军伤心？他重伤才愈……”
　　秦老夫人缓缓摇头：“他是我的孙儿，我自会开导教诲他，公主不必挂念。只是，我今日也明明白白告诉公主，既然出了此事，你再想进我秦家的门，那是绝无可能了。”说着她把面色一沉，“为了情事，竟至幽州军回调，你们两个做得出来这等好事！”
　　她面色严正看住陶花：“我们秦家历代多得圣恩，尤以大王为最。梧儿自契丹归来便有心事，为着罗将军不肯下山为官，他是绿林中人，入仕朝中总是有心结，大王为此三上落霞山，终是说动了罗将军；文儿受伤，若不是大王舍城，又怎请得动神医来治？便是伤好了，将他留在乌由镇守北疆也是情理之中，何况大王又对你有心。可他却是亲自来跟我说，文儿重伤才愈，又是我唯一的孙儿，我们一家上下必然挂念得紧，当然要回来。大王如此仁善，你们却在盘算着起兵，这等不忠不义的事情，也不怕背上万世骂名么！”
　　陶花低头：“我……我没有。”
　　秦老夫人冷声答道：“好，那么就算此事是文儿主谋，我也原不该训诫公主。你虽不是赵姓公主，却掌着大周军权，大王待你怎样你比我们都清楚，别平白辜负了这份信任！这天下虽不是一个人便能为所欲为，可你们也得看看，谁能替得了他！谁能抗衡李涵庆二十万淮南军！淮南可是先太子的封地，那李涵庆，更是大王心腹中的心腹。你们两个人纵可单骑冲出，把两百口秦家老小置于何地？把百姓们置于何地？幽州军与淮南军内战，契丹吴越来犯，你们又把大周天下置于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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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  诉情

    窗外敲了两声鼓，二更天了。
　　月明星稀，几只麻雀被惊起，绕树飞了几圈，不知何枝可依。
　　陶花出了秦府大门，正碰到林景云送东西过来，她摇摇头，“回去吧。”
　　林景云看她面色，不敢多问，又陪着她登车回去。
　　她在哀痛之中不愿多想伤心事，便转开话题随口问他了一句：“你母亲的事怎样了？”
　　他低头禀道：“我刚接到父亲的家书，说是宫中遣了一名专治疹证的御医到渤海县，治好了县令夫人的顽疾，县令亲自上午家登门谢罪，我父母从此可以无忧了。”陶花点点头。他有续道，“没想到大王如此细心，我……我……”
　　陶花惨淡一笑，“你也是要变得跟旁人一样，劝我从他了。”
　　林景云却断然摇头，“不会，我仍是要劝公主追寻自己真心所系，只是，我以前并不知道他待你如此周到真诚，还以为他只是为得美色。”
　　“美色？”陶花一撇嘴角，“他从不觉得我美丽，我第一次见他时……唉，算了，往事不提也罢。”
　　林景云听她口气仍是心烦无比，便多问了一句：“公主心里，是想要秦将军？”
　　陶花叹气，“现在，还能轮到我来说想要不想要？”
　　“那您是腰依顺大王？”
　　“做梦！”陶花险些跳将起来。
　　她是纵横疆场的大周名将，她是排名《兵器谱》榜首的陶花箭，宁折也不会弯，流血也不流泪，一听到“依顺”这两个字，她就想撕成碎片！
　　林景云一笑，因坐得近，说话也就无忌了些，“公主啊，就跟小猫被踩到尾巴一样，不时，是踩到痛脚，一只脚受伤坏掉了，还正巧被人不偏不倚踩到这只。”
　　陶花冷哼一声：“他以为他这么对我，我就会屈服了么？我早晚要把这只痛脚斩掉！”
　　“斩掉您自己不疼么？”林景云目光灼灼追问一句。
　　“疼也得斩，谁叫他坏掉了！”
　　半晌，林景云叹气，“公主啊，您真是个傻姑娘脾气，您要是真的想跟秦将军在一起就改转转脑筋想想办法。”
　　“都到现在了，秦老妇人都赶我出门了，还有什么办法可想？”
　　他苦笑，“公主，秦老夫人年事已高，你们两个若真是情深似海，难道还不能等等？”
　　陶花不语，过了一阵，幽幽说道：“这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就算我们两个能彼此守候，又有什么地方可以容身？”
　　林景云一笑，“大王给‘鬼师傅’封送了一座城池，是西北边陲的酒泉，大王说了，所有事务财务都由‘鬼师傅’掌管，他不会插手。”
　　陶花一愣，先好奇问了一句：“他为什么要酒泉？那地方风沙大，又偏远。”
　　他叹了口气，“听说，‘鬼师傅’是西凉人氏，因为皇位争端被嫌忌，逃到了中原。他日夜想念家乡，于是就常住在酒泉，不时登上阳关遥望。”
　　“真可怜。”陶花也一同轻叹，又说：“你知道的还挺多。”
　　“我是江湖人，当然都知道些，我见公主这么难过，也就想尽办法帮您出出主意。”
　　陶花沉吟不语，半晌说：“景云，如今，我只能靠你了。”
　　林景云点头，“为公主分忧，是我本分。”
　　陶花抬起头来看住他。脸色郑重，“你想办法帮我传个话儿给秦将军，告诉他我怎么都不会嫁给大王，必然会等他，我就不信小满他真的不娶妻了，总有一天能让我们守得云开见月明。到那时我们就到西北去，离开他远远的。”说着她取出一支木箭，一折两半，递了一半给林景云，另一半放入自己襟内，“我们两人有断箭之盟，在乌由一战时用苦肉计给弄丢了，把这个给他，他自然明白。”
　　林景云接过断箭，躬身答：“遵命。”
　　林景云办事周到利落，不出三天就给陶花带了回话：“将军说，等到他伤好了就请驻阳关，在那里等候公主。”
　　陶花到此才觉得神情气爽些，从此后每日只是早起晚归练箭。赵恒岳伤重不便起身，虽然同在宫中，却是连面都没见过。只有躲到无人处了，她才会悄悄问起大王的伤势，还密密嘱托不可向旁人提起。
　　这么过了七八天光景，长宁宫的侍从来请陶花过去，说大王要看她的铁箭令。她刚刚练箭回来，挽着弓就过去了。
　　她把几支铁箭令往她跟前一横，“想收就收回去吧，不用拐弯抹角的。”
　　赵恒岳仍旧卧床，半欠起身子小心翼翼察看她脸色半晌，轻声问：“真的这么生气？”
　　陶花冷冷转头，“不敢。”
　　他小声为自己辩解：“说好了比武招亲的，要是不许人下场，那还叫什么比武？”
　　她冷哼一声：“你以为我是为这个生气？”
　　他变得不明白，“那是为什么？”
　　“不为什么。”她神色如冰，不想跟他多说一句话。
　　他的神色已经由刚刚的好奇变得严肃，“阿陶，告诉我到底怎么了。你要是怪我下场，再怪我我也还是要下，不然这辈子都会后悔；你要是怪我喜欢你，那我是没办法，请你原谅；可要是怪别的事情，你得让我听听到底是什么。”他虽然一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次的事情却没人跟他通气，郑丞相和秦老夫人都不打算来传个话儿，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得到美人是依靠权势。
　　陶花依然面孔森寒，“我没生气，我说了不敢。你是周国大王，万民仰望，我就指望着你平平安安规规矩矩的，就是我这小民的福气了。”
　　赵恒岳思忖半晌，问了一句：“秦老夫人不敢让你进门了，是么？”
　　陶花看他已经猜出，也就不再避讳，恨声道：“赵恒岳！我在契丹雪地里把你救回来，到头来你就这么对我！”
　　他听见她把话说得这么重，“咚”的一声仰头栽到床上去，望着屋顶不说话。
　　她继续发怒，“你听着，我陶花生平最恨的就是被人胁迫，最不怕的也是被人胁迫！当初拿凌迟陶若来胁迫我父女，我爹爹就让我一箭射死了陶若！”
　　他声音里无喜无怒地平平答了一句：“阿陶，凌迟陶若的不是我。”
　　她却更加大怒，“那你就试试，看我会不会嫁你！不让我嫁他，那好，我不嫁就是了！看你，你就是收了我的铁箭令，你就是把我筋骨打断了绑到床上去，你只要敢近身，我也要咬断舌头喷你一脸血！”
　　窗外一根枯枝似被她的高声震断，啪地跌落到地上。
　　赵恒岳侧过头来震惊地看着她，似不相信她会对自己说出这么狠的话来，他的牙齿已经微微有些发抖，要勉力才能平住情绪，过了好一阵子，才说：“阿陶，伤我的心，就让你这么高兴是么？”
　　他的唇角竟然有了一丝微笑，“如果伤我能让你舒服些，能让你现在不这么混乱难过，那你想说什么就说吧。可是，我得告诉你，自那天校场比武后，我什么都没做过，我怕你生气，这几天一直惴惴地想着怎么跟你解释。今天刘太医来瞧伤的时候，悄悄跟我说你问起我了，还嘱咐他不许跟别人说。我就知道你是想我了，还硬撑着不肯承认，那我想着，我就找个由头让你不掉价地来看看我，所以，就说了想看看你的铁箭令。”
　　陶花绷着嘴唇，不答一语。
　　“自从你知道家仇的事，咱们天天都在一起，你总说咱们是亲人啊朋友啊，没别的，我也不戳穿你，你是女孩子面皮薄。可是阿陶，你知道，咱们既不是姑侄也不是姐弟，你跟我在一起，难道不是每天都开开心心的？你肩膀不好，我亲手去学推拿，每天帮你按肩膀，你从来没有推拒过，现在说什么绑到床上这种话，你¨¨¨”我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了，我也不舍得拿重话说你。我要是想对你用强，还用等到今天？还用得着处心积虑隐瞒你家仇的事情？当初为了让秦老夫人答应这门亲事，我也是跟媒婆一样快踏破她家的大门了，好在后来宫变，咱们掌了权，她再没什么推脱余地。
　　“不错，秦文一身好武功，人也长得俊，世家公子，文武双全，十六岁的时候就让萧二小姐心动到私许终身。可是，他这些也都是他的家族教给他、传给他的，你喜欢他这些，你就得接受他的家族。秦老夫人不让你进门了，你就得自己想办法去争，你跑的我这里来发什么脾气？我早跟你说过，你的侄儿小满已经走了，被你伤透了心，再也不回来了。他隐忍着五年相思、一心一意帮你，到最后还要被猜疑是为了权柄、是为了什么赤龙会，那好，他就走了，反正他已经帮你得到了秦家的婚约。现在秦家悔婚了，你跑来找我，可我不是你的侄儿小满，我——”他转过头来盯着她，“我是想娶你的赵恒岳！”
　　他又把头转开，仍望着屋顶，“我知道，我没有他好，咱们在燕子河边第一次遇见他时，就为这事吵架了。我的武功不如他，可我拼着受重伤，也不能输给他；我的文采不如他，可我能每天耐心地教你认字；琴弹得也不好，可是阿陶，你也听不懂那些东西¨¨¨唉——”他说到这里叹一口气，“这么一条条说下来，才真的知道我是没有一样及得上他，怪不得你不喜欢我。我是沿街讨饭长大的，怎么比得过他这世家出身的贵胄天骄？我本来还以为，你跟那萧照怜不一样……”
　　陶花上前一步，语声中的寒意减去一些，“别这么说，我知道你对我好。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他的声音猛然提高了，狠狠瞪着她，“小满已经走了，也早就跟你说清楚了。乌由阵前，你还跑到我怀里哭什么？你自己投怀送抱，还要怪我喜欢你么？”
　　陶花又羞又恼，怒道：“你……你……”
　　"我怎么啦？我从来没对你有过一分一毫的坏心眼儿，可你今天居然跟我说什么胁迫强娶这种话。陶花，你给我听着，我要是真的想对你用强，你连咬断舌头的机会都没有！“她这是头一次听见他叫她的全名，退了一步，不知怎的有些伤心。
　　他急忙把眼神转开，不去看她伤心的神色，他怕自己心软。他冷冷地说：“既然话说到这儿了，那咱们来说说今天看的这铁箭令，我就是收回你的铁箭令，难道你还冤枉么？你拿着它们，指不定哪天就拿去调幽州军回京了！”
　　陶花一阵惊惶，明白他已经知道了幽州军回调的事情，她急忙辩解：“没有，那不是我……”又赶紧改口，“不，不……那是我。”
　　赵恒岳一声冷笑，“是谁都不打紧。擅发军令的，跟知情不报的，全都应当是死罪。我杀你们两个，那是我做周王的本职份内，没有灭族，那是我格外容情。”
　　陶花大惊，“恒岳……不，大王……？
　　他换过头来，半笑半恨地看着她，“你要是想让周王忘了这件事呢，也成，过来亲亲我。你刚刚不是说你不受胁迫么？”他脸色陡地寒下来，“那咱们今天就来试试！”
　　陶花低头垂目半响，“恒岳，你别闹。”
　　他不答话，冷冷向外呼喝：“来人，传那几个幽州军将领来见……”
　　他话还没说完，陶花已经走近床边，俯下身去拿嘴唇按住他的嘴唇。
　　赵恒岳伸个懒腰斜着眼推开她，“我让你亲亲我，不是让你来咬我，不算！”
　　陶花却也已经被逼到了极限，她忽地大哭。
　　这份眼泪从校场比武那晚一直忍到现在，没在郑丞相跟前落，没在秦老夫人跟前落，却是在他跟前落下来了。
　　她一边大哭一边数落念叨：“我知道自己笨，可你从来就没跟我当面说明白过。后来出了个晓红，你跟她那叫一个亲热，连马场都不许我进，还跟我说你要走了，再也不回来了，你以为我那时候不伤心吗？乌由阵前我去找你，我……我只有你一个亲人，那我还能去找谁？契丹一战，他为我舍身，你居然都不告诉我，这么大的事竟然故意瞒我，这算什么？师姑娘，罗三哥……所有人都看我的笑话！你不想让我嫁，那你就跟我直说，当着所有朝臣将领的面下场去比武，你……你让我如何面对大家？以后，还有谁敢要我？”
　　“我要你！”他毫不犹豫接了这句话，伸出手来抓住她，“我要你，阿陶。你别哭。”从来没见过她哭得这么厉害，他立刻思维混乱起来，恨不得她要什么就给什么，她说什么就应什么。
　　她重重一掌打开他的手，“可我不想跟你！我要是跟了你，全天下都知道我负心，都知道我陶花贪图权贵嫁给大王，撇下了为我一身伤病的秦将军……”
　　“不是，你不是贪图权贵，你是被我逼的，好不好？”他就像哄一个小孩子一样地安慰她。
　　“那更不好！我陶花铁箭，打遍契丹中原，到头来屈服给一个帝王，我不受这样的折辱！”
　　“阿陶，战阵之事，不是一个人说了算，你的铁箭再强，也强不过千军万马，就当是我胁迫你吧。”
　　“你敢！你把我逼急了，我真的就拿铁箭令调开京郊驻军，跟他一起逃到西北边塞去！什么大周天下，我才不管，我长在契丹，不是为了父亲才不来什么周国！”
　　“阿陶，你们走不了，他还没有回到京城，我就已经亲自到京郊驻军下令，一月之内不受虎符调遣，只听我和身边几个亲信侍卫的命令。”他随口就说了出来，他看见她这么汹涌的眼泪已经完全失措，只想赶紧安慰她劝服她——不是她屈服，都是他的错。
　　陶花却顿时呆住，瞬间浑身冰冷。她虽然在情事上和赵恒岳有分歧，但一直在军事国事上全心信任他。他把虎符给了她一份，她心思单纯，自然也就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从没有过二心，秦文提起反叛之意时，她也立刻反对了。此刻却如兜头一盆凉水泼了下来，原来她细心保管的虎符只是虚设，原来他竟是处处防范着她。本来，她应该知道作为臣下总不能得到君主的完全信任，总要有些防范制约。可是此刻她竟不知为何胸中气血翻涌，头脑中混沌一团难以静心考量，只觉冷得浑身发抖，转身就出了门。
　　赵恒岳立时知道失言，不顾伤势从床上跳起来追了出去。他身上伤还没好，站都站不利落，只是拦住她轻声细语道歉，跟她说不是不信任她，自己肩负举国安危，不敢怠慢。
　　陶花已经气得颤抖，心中波涛翻滚混乱不堪，恨声起来直言无忌，“你……你原来就是这么对我的……我对你可是……可是……”她说道这里猛然顿住，她想要说什么？
　　他对她怎样，已经完完全全说明白了，那么，她对他呢？她这话是要接什么样的下文？
　　心里头一阵诉说不明的恐惧，陶花转身就走。赵恒岳在一怔之后，一把拉住她臂膀再不松手。
　　陶花不去看他，不停转身想要甩脱他手臂，他却是更加紧紧抓住一刻也不放松，两人就在门外争执着，谁也不肯先让步。
　　她渐渐焦急起来，手上使力也重了，最后是用了“推云手”去推。他竟不躲闪，硬生生等她推到手上，一击吃痛，手被震开去。
　　陶花并未使足力道，否则他此刻手臂早已折断。她见他松手，立刻自随身箭囊中取出铁箭虎符，重重掷到地上，起步便要绕行离开。
　　此时正是暮春，万物生机，道路两旁的草坪上也满满都是绿意。佳人的红裙拂过草面，拂过那曾连系两人的铁箭虎符，眼看着就此割断这份信任，连裙角都要消失不见。
　　赵恒岳心内又是悔意，又是情意，再加上十分焦急，猛然间重重跪倒地上。
　　在外的侍卫见此情景，都不知该如何自处，都要一起跪下，这样一来却又显得人人都看到大王下跪了，也是不妥。林景云跟着陶花过来的，也在门外，他把目光转向别处，只当什么都没看见。其他的侍卫见他如此，也就都学着转开了目光，远远避开。
　　他跪在地上，模模糊糊似在说：“……我错了，我知道你也是真心喜欢我，早就知道……”
　　陶花大为气恼，“我那是口急说错了！”说完就懊恼，这岂不是承认了刚刚的下文是这句话么？
　　难道，刚刚她想说的下文，真的是这句话？她自己都不明白起来。
　　他伸臂抱住她双腿，“说错了我也要你。”
　　陶花再也走不脱，只好探手挽起地上的人，“跪什么跪！不知道男儿膝下有黄金。”
　　“黄金有什么稀罕，阿陶才是宝贝。”
　　“可这天底下也不是所有宝贝都归你。”
　　“其他的我都不要，只要你这一样。”
　　“还就是偏偏这一样，已经许了旁人了，岂能反悔！”
　　又过了十数日赵恒岳才渐渐开始起床走动，陶花却是一日不比一日，最后病倒了。
　　这一病迁延数月，周身寒冷酸痛，整日昏沉于床榻之间，箭术武功都生疏不少。御医说她是恸哭之后受了冷风，寒气入骨所致。
　　赵恒岳在旁叹息，心中已生悔意，却又不忍放手，只能衣不解带在她身边照顾，三餐都是亲手服侍。病重那几日他在陶花房内搭了个睡榻和衣而卧，半夜里她痛醒时一直叫冷，他即刻紧抱住她，以身体给她温暖。这么下来，陶花虽然气苦，对着他却也说不出什么狠话来了。
　　第三卷 箭指吴越天下之大，可以有千百个永嘉，四海之内，却再无第二个陶花。
　　她说：“永嘉如此难攻，请将军三思。”他说：“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第三卷 箭指吴越】

    第三十一章 和亲

    等到来年开春，天气渐渐暖起来，陶花的寒症才慢慢好了。起身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练箭，而后又把罗焰叫进宫来演习了一遍“推云手”。
　　陶花一边拆招一边低声询问：“他还好么？”
　　罗焰点头，“还好，只是话更少了。”
　　当晚赵恒岳留罗焰在宫中饮宴，把秦梧也叫了来，陶花才知道他二人已成眷属，只是因她在病中就没请她去婚礼。
　　席间四人说起吴越国事，秦梧口口声声说想要出兵讨伐。赵恒岳笑道：“是你想出兵，还是你哥哥想？”
　　秦梧也是一笑，“我眼下还不能独自领兵，自然得带着他去才行。”
　　罗焰大笑起来，“好，是你带着他，从小到大，都是你带着他，不是他带着你。”
　　秦梧不恼这讽刺之语，倒是顺手推舟更加得意道：“那是当然，他除了战场上争先，其他时候都慢吞吞的，又说过天下不定便不婚娶。我再不催着他去，奶奶要着急坏了。”
　　罗焰听到此处，斜了秦梧一眼朝她使个眼色，秦梧却不退缩，硬硬回瞪他一眼。
　　陶花轻轻咬唇，侧头问坐在身旁的赵恒岳：“吴越之事，大王有什么打算？”
　　赵恒岳柔声道：“这里没有外人，你不用叫我大王。罗焰是你三哥，秦梧是你新嫂嫂，又是我的表妹，咱们都是一家人。”
　　陶花改口，“好吧，小满。”
　　赵恒岳却沉默不言。
　　陶花等了片刻，见他一直无语，只好叹口气，“恒岳，吴越割据已久，此番兴兵须当从长计议，也要找一个合适的由头。”
　　赵恒岳这才点头开口，“我也这么想，一直在苦思一个好借口，巴不得吴越先来犯边境。这一战又是大仗，秦家兄妹两人是不够的，邓将军要留驻幽州以防契丹，李涵庆的老母亲卧病在床，不合适叫他，阿陶你恐怕要出阵领兵了。”
　　陶花即刻点头，“那是自然，收复吴越也是我的心愿，自然是要奋勇上前的。”
　　赵恒岳微微一笑，“这收复吴越如今已是众人心愿。吴越不服，秦将军不娶，孤王这卧榻之侧，便总有人酣睡。”
　　陶花闻言微微皱眉。
　　赵恒岳伸个懒腰，“既然你们都去，那我自然也得跟着，免得……”他后半句话被陶花给瞪了回去。
　　罗焰赶紧出声打破僵局，“听说吴越朝中也在忧心此事，有大臣献计和亲呢。”
　　陶花一哂，“忧心别国来犯，应当勤加练兵，先去想什么和亲之策，已经输掉一阵。”
　　罗焰点头，“这吴越皇帝生在深宫，长于绮罗，听见刀兵就先害怕。听说主战的官员都不被重用，倒是这和亲之策甚得他欢心，只不过……”他顿了一顿才说下去，“这吴越国中只剩一位未出嫁的公主，都说是一位稀世美女，乖巧伶俐，品貌才华都是一等一的。吴越皇帝爱若掌珠，竟然颇不舍得，这才留她到如今都未出阁。”
　　赵恒岳淡淡扬眉，“真要不舍得倒是正好，咱们以此为由发兵，让吴越国中都去埋怨那个皇帝。”
　　陶花听到他开口才回过味来，问众人：“这和亲……是给谁的？”
　　秦梧和罗焰一起微笑，“当然是给大王。”
　　陶花侧头，赵恒岳即刻倾身过来，伸手在案下重重握住她的手腕，低声道：“阿陶，我不会当真娶她的。”
　　陶花忙大力摇头，“恒岳，你也到了年纪，娶吴越公主是一桩般配的好姻缘，只是不知她能不能忍下将来的灭国之恨。”
　　赵恒岳脸色有些黯然，沉声对罗焰说：“我刚刚接到讯息，吴越皇帝已经派了使臣送公主出来，看来他是终于决定和亲了。此时咱们出兵十分不妥，有伤人和，还是好好待这使臣，尽快迎娶吴越公主。等她嫁过来，我自然有办法把她给逼得逃回国去，到时候咱们就师出有名了。”
　　陶花皱眉道：“好好的亲事，你怎么现在就想着要害人家？她只是一个弱女子……”话还没说完，赵恒岳已经恨恨起身离席。
　　该吃醋的时候不吃，也是一样会惹恼人的。
　　数日之后的清晨，陶花仍是起个大早出去练箭，身边只带着林景云和他在赤龙会中的三个亲信属下。到了郊外她日常练箭的那片树林，陶花刚刚下马，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笑声。
　　接着有一个紫色身影走过来，边下拜一边说道：  “人言公主丽色如花，今日一见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话音未落，林景云已经飞身冲出，隔在他和陶花之间。那人一笑，抬头道：“林七爷忠心可嘉，但我并无恶意。”
　　陶花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心内稍稍吃惊，对方是个艳丽至极的少年男子，眉目间尽是风流之态，顾盼横波，华光耀目，这一笑之间，竟让人心神荡漾不已。
　　林景云看见他面容后退回陶花身边，轻声道：“这是谢怀畅，吴越国使臣，听说是今年吴越国的探花。”
　　陶花又看了那人一眼，淡淡开口。“既是吴越使臣，该当拜见大王，为何在此处拦住本宫？”
　　谢怀畅仍是一脸笑意，再次下拜，“在下曾是金榜探花，这探花之意，自然是要探访名中有花的公主。”
　　陶花被他这牵强的解释逗得一笑，又想到这是敌我交锋，顿时收住面上笑意，带些促狭说道：“你吴越国不派状元榜眼，倒是遣了排第三的探花，我还以为是怠慢我国，却原来竟是为了我这异姓公主。”
　　那人也不以为许，笑着回答： “公主虽不是赵氏出身，却比那赵氏公主多得了三千宠爱、”陶花当即大怒，“什么叫宠爱？本宫未嫁，你敢如此口出狂言！，，谢怀畅尽显江南才子风流之处，也不跟她动气，一笑说：  ”公主跟在下申明未嫁，是何意啊？“陶花气到最后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也不敢再说，反倒苦笑起来，  “你找我什么事？”
　　谢怀畅再次下跪，神色掩在衣袖中看不清楚，只听见他低低的声音：  “我昨夜刚刚去过秦府，带去了吴越国宝”绿绮“，将军爱极，抚琴至黎明，琴声凄切，密密相思，密密相思，想必公主心中也明白。”陶花缓缓地下了马，想要开口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谢怀畅走近几步，  “我有些话想告诉公主，却不知道。”他抬头看了看跟在陶花身边的待卫。
　　陶花把林景云叫在身边，而后挥手让其余人等退开。谢怀畅这才开口，  “我国圣上是性情中人，不喜刀兵，却是爱惜将军与公主这般的英雄美人，良缘天成。听说公主如今陷于深宫之中，圣上也为你二人忧心，这才遣了靖玉公主远嫁，只是么，靖玉公主虽然也是美人。却没有把握能得到周王之宠，还要请公主教个计策才好。”陶花点点头，已然明白吴越此番来使是做了周密安排的。遣公主远嫁自然不是为了她陶花，然而要让吴越公主得到周王之宠、平息吴越兵祸，却需要她这周王跟前的女子来教导了。若在平时，她是倾力也要为之，巴不得赵恒岳能与旁人坠入情网，她和秦文从此高枕无忧。可是此刻，她面对敌人，心思便不能不多一层。
　　陶花沉思无语，谢怀畅又悄悄进言：“就算事不能成，我们也有意安置公主和秦将军往吴越国中。”
　　陶花大惊，“京郊大军十万人，你一个吴越来使，怎敢口出此言？”
　　谢怀畅却微笑，  “我自有办法送你出城‘到时你二人进可列于吴越朝堂，退可居于江边水乡，便似世外桃源一般。”
　　世外桃源，陶花忍不住心驰神往，目光中也游离了一阵。她又低头沉吟片刻，轻声道：“你等我几日，要走也得安排一下。靖玉公主之事，也须容我几天想个好计策。”
　　谢怀畅大喜点头，  “但听公主佳音。”
　　陶花上马回官，路上她问林景云：  “此人多大年纪？”    '林景云回道：  “今年的新科探花，听说还不到弱冠。”    ：陶花点点头，  “还好，虽然是机灵，到底还不是十分世故。”
　　林景云笑道：原来你刚刚说的话都是骗他，只是个缓兵之计。陶花本不是心思复杂之人，只是久在战场朝堂，就是看也看出了些门道。这谢怀畅却不同，虽然聪敏，到底是新科探花，并未有多少实战场合。刚刚陶花已经试探过问他吴越国为何派出了这个新科探花过来，他却并未实答。
　　陶花带点后怕说道：  “他安排如此周密，我要是不允，谁知道在林子里有没有埋伏。”
　　林景云却摇头，“这倒是未必，你练箭的这片树林，大王早就派了重兵保护。只是怕扰了你的兴致，一直没告诉你罢了。今天他能进来，恐怕是…”
　　他顿住不语，陶花侧头看他，以眼神命他说下去。林景云便轻声续道：“恐怕是有朝中重臣的腰牌，林中的卫兵便放行了。”
　　陶花皱住眉头，  “你是说，朝中有了内奸？”想到此处，陶花心里骤然焦急，双腿一夹"火云追"，马匹纵跃出去。她回身对林景云吩咐：速速回见大王。说着一人一骑飞身而去。剩下侍卫们在后追逐。
　　陶花进了长宁官内还有些气喘吁吁。急急问待从大王下朝了没。待从答说在书房，陶花又疾步跑出长宁宫，往书房奔过去。路上碰见紧赶慢赶刚刚过来的几个待卫，她也不及说话。
　　书房外侍卫的警戒线有十数丈远，陶花一看就知道有事，立刻二话不说便往里走。
　　侍卫首领过来低声阻她，“公主，大王交待……”
　　“交待什么我也得进去！”她用“推云手”一带，把前面的一个待卫推到后面一个身上，正好闪身而过。那两名待卫并不是如此脓包，只是不敢真的跟她动手罢了。
　　刚进了书房门，迎着便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陶花一路奔跑的脚步立时顿住，满心的焦急全都消失无踪。她怔怔立在门口，眼睛寻着他的身影。
　　书房另一侧的窗边立着两个人。明晃晃的正午阳光将两人的影子长长拖在地上。
　　赵恒岳眼望窗外，微微低着头，"虎符、铁箭令、枢密使，全都给秦家，我在亲族中选一个样貌胜过她的公主，风封光光嫁给你。“秦文背负双手远眺群山，淡淡答道：”军权本来就是秦家的。我确实是想娶一个公主，但这个公主得是她才行。“赵恒岳一笑，”我以为，你对女人一向不怎么上心的。“他的语气依旧淡淡的，”那是你看错了。何况，就算我不上心，我也不会让天下人看着她被掳走。“”我会顾及秦家的颜面，你尽管放心，我给你选的这个公主，也一定比她强。“”比她强？我还没见过比她强的女子。“”这么说，你怎么都不肯放手？“”你是打算现在杀了我么？“赵恒岳大笑起来，”怎么这么说话！项羽和刘邦争天下，鸿门宴上夜没杀人呢。“”你不必杀我，一样可以强娶她。“赵恒岳脸色沉下来，”你是要逼我作个承诺是么？好，你放心，我不会因为情事动你们两人一指头。“秦文转回头来抱拳行礼，”多谢大王。我想请驻阳关，即刻离开京城。“赵恒岳沉默片刻，”你想走随时都可以走，不过，我们跟吴越马上要开战了。我知道你父亲死在吴越，难道你不想报仇？“秦文抿唇沉吟，似乎难以决断。陶花在门口清咳一声：”秦将军，征伐吴越是军中大事，你怎能错过？“窗边的两人一起回头。陶花走到跟前去，悄悄地上下把秦文看了一遍，他明显清瘦了些。秦文也同样把她仔细看了一遍，而后点头，”好，那我们一起去打这一站。“说罢转身去了。陶花还怔怔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时，听见清澈悠扬的乐声在旁响起，她转头，看见赵恒岳正站在琴侧拨弄，陶花走到他身边去，一把按住琴弦，”我有事很你说。“”除了婚事，其他的事都不该急闯我的书房。“”是急事，十万火急！“”我说过了，除非是你打算嫁给我了。咱们得赶紧准备各项婚仪，其他的，都没什么十万火急的事。“他说到最后兴味素然。陶花怒道：”家国天下，都不算十万火急么！“他哼了一声：”我早说过，家国天下，都没有我的阿陶一笑重要。“两人谈得僵住。他绷着脸，不打算让步。她先软下来，”好了，是我不该乱闯你的地方，对不住。“说着一笑圆场，”要是再像上次一样撞见姑娘啥的，岂不是尴尬。“他本来有些不悦，听见这话也就笑了。在她面颊上一弹，”没碰到姑娘，却碰到个比姑娘还俊的。“陶花故意一撇嘴，吊他的胃口，”我今天碰见了一个，比他还要俊的，啧啧—“赵恒岳大笑，”谢怀畅去找你了？“她惊问：”你早就知道了？“接着便把早晨的事情仔细说了一遍。赵恒岳心不在焉地听着，听完问：”阿陶，你也觉得这小子好看，是不是？“陶花皱着眉，一脸苦相，”大王，我在跟你禀报国事呢。“”哦，国事啊，国事早在意料之中。这天底下的事情，就只有阿陶我把握不住，所以先要问问你西部喜欢他。“”你问这个干什么，莫名其妙！“”瞧，还害羞了，你要是喜欢他，咱们就让他陪着你好了。“陶花更加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不是说，你想……想跟我在一起的？“”是，我说过想娶你。可这也不妨碍这个俊下子陪着你。“他微微有些赧然，”我不如你的秦将军长的俊，所以，你要是跟我在一起，我总觉得像欠点东西似的，这样还 了耶挺好。“陶花诧异，”我又不是什么绝色佳人，你干吗要这么说？“”可我总觉得，这天下一切最好的东西，包括这个漂亮的谢怀畅，都应该是我的阿陶的。“陶花愣愣地看着他，目光慢慢感动而柔和下来，”恒岳，你对我的情意，我承受不起，希望来世能够报答。这一世，我谁都不想要，只想请你成全我和秦将军。“数日之后谢怀畅晋见周王，礼数完备，赵恒岳却在金殿之上斥责他送来的靖玉公主是假，更有谢怀畅的随从出来指认。由此又牵出左相之子宁致远通敌，当日谢怀畅入林用的正是左相宁诤的腰牌。于是赵恒岳趁此时机打发雷霆，将吴越来的使者连同宁氏一家全入了狱，当场下令征讨吴越。早有侍从在变故伊始便报给陶花知道，她也吃了一惊，这么大的事情赵恒岳从未在她跟前露过半点口风。她立刻到他下朝的路上去等着，看见他时却是一点也看不出发过脾气的样子，满脸春风迎着她走过来，悄声询问：为什么来等着我？想我了是么？”陶花不及与他闲话，只问他：“靖玉公主真是假的？”他点头：“我本来想着，你若是喜欢那姓谢的，就放他一马：既然不喜欢，就借此机会发兵算了。”陶花更加吃惊，“你老早就知道了？”赵恒岳耐心将给她听：“我听说他们派个新科探花来使就觉得蹊跷，后来才知道，这谢怀畅跟靖玉公主竟然有情，他才一意冒死前来。旁人谁肯担这个差事？都巴不得把真公主给送过来和亲算了，只有他和吴越皇帝两人想送个假的过来。谢怀畅这人倒是很有骨气，只是他这一行人却不见得个个如此。”
　　陶花听到这些先没去想国家大事，先倒是微微叹了口气，“这么说来，那靖玉公主是不愿意嫁给你了。”
　　赵恒岳冷冷一笑，“想不想嫁也由不得她，等咱们攻下建康，我自然也要会会此女，看看到底傲成什么模样，居然连我都不放在眼里。只是既与旁人有染，我才懒得理她，别人碰过的女人，我不会碰。”
　　陶花虚张了两下嘴巴，到口边的话没说出来。赵恒岳看她神色似有话说又不敢说的样子，便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去，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与他刚刚的冰冷腔调判若两人，“阿陶想说什么？悄悄告诉我就好了。”
　　陶花期期艾艾地，“其实，我…。我也是…呃，与旁人有染。”她心里想的是，最好他也就懒得理她算了。
　　赵恒岳却一皱眉头，“你怎么一样？我从没把你当女人看。”陶花被他说得怔住，“可是，可是…。我也不是男人啊。”
　　他微笑着揽住她，“你先是我的伙伴、朋友、亲人，其次才是女人，明白吗？作为女人，你要是喜欢谢怀畅，或者其他人也可，我都可以容忍，帮你拿到手都可以。”
　　陶花垂头，“那，我喜欢他呢？”
　　赵恒岳撇撇嘴，立刻打住换了个话题，“此次征伐吴越，由你领兵可好？你我在中军之中，泰文领左军，秦梧和罗焰领右军。”
　　陶花奇道：“你既在中军之中，还用得着我来领兵？”
　　他揽着她的肩膀拍了拍，“如今国事繁忙，只能每日往来飞鸽传书和快马信使，郑丞相也无暇跟去，我恐怕没多少时间在军中了。”
　　陶花知道他说的确是实情，赶紧说：“那你也留在汴京吧。我和秦将军都饱经战事了，能在军前做得了主，你放心就是。”
　　赵恒岳冷哼一声：“放心？我可放不下你们俩的心！”
　　陶花闻言皱眉时，他把声音转温和此，说起正事：“已经挑了一个月末的吉日大军出发，你既是元帅，该当率军祭旗。只是按礼法女子不能领祭，到时还是我来领祭好了。”
　　陶花不悦评论：“这周国礼法真是对我们女子刻薄万分。”
　　赵恒岳微笑着安慰她，“周国礼法不好，咱们家中的礼法以你为尊，可好？”

　　第三十二章  破璧

    大军出行之日，铁甲铿锵传播数十里，队伍在汴京城外排列绵延，齐齐遥望城郊祭台方向。
　　陶花身着轻甲，手按佩刀，与赵恒岳一起踏上祭台。众将在台下跪拜大王，陶花虽在台上，也欲俯身拜下去，赵恒岳一伸手拉住她衣袖，极快极低地说了句：“不用了，他们又看不见你。”
　　陶花举目一望，人人都跪着，倒是真的看不见她没有下拜。她便站在台上，安然望着台下众人，听他们山呼万岁声震耳欲聋。
　　赵恒岳亲手杀牲祭血，完成仪式之后，朗声对众人说道：“我平生心愿有二，一是统一天下，一是娶陶花为妻，但愿此番出征回来，两者都可成真。”
　　陶花心中大声叫苦，万万没想到他竟在如此场合说了如此言语。
　　台下众将全都重甲在身，一起再行跪礼，冷峻的钢铁碰撞声过后，人人都低头向地，瞬间鸦雀无声，却是没人说话也没人起来。赵恒岳看了陶花一眼，她猛然省到这是在等她这元帅领先开口。
　　陶花跪下去，这次赵恒岳没有拦她。她抱拳于顶，“不灭吴越，不归汴京！”
　　台下众将这才齐齐随她喊了一声。
　　赵恒岳握着陶花的手臂把她扶起，命大军出发。在一片号令整队声中，他向着她微微而笑，低声问道：“我的心愿有两个，你为什么只答了一个？”
　　三军先后而行。陶花随赵恒岳乘马车，他甚为忙碌，不停有奏折书信递上来，又需批阅，又需受颠簸之苦。陶花几番想劝他回去，却又知道必然无功。
　　行进数日后，终于到了吴越边境扬州城下。陶花命三军驻营，扬州驻军坚守不出，周军遂在隔日一早攻城。
　　陶花在后督阵，眼见城墙上的吴越守军并不多，而且服色繁杂，己方士兵已经搭好云梯，轻易就攀上了城墙。然而，当他们想要翻入城内时，双手一触城墙，迅即痛叫跌下。这么高的城墙跌下来九死一生，偶尔有些保住性命的，后队上去救援时，大多数也是一碰伤兵便痛叫跌倒，如此一来，周军出阵的士兵竟没人能回得去。
　　陶花心内又是惊奇又是焦虑，仗着自己有金丝甲在身便上前了两步。她近了城池些时，刚刚好看见城上一人俯身向上查看城墙，两旁不少随从。陶花见他不去看激烈战况倒只看城墙，知道必有古怪，又见两旁随从众多，猜想是个首领，立刻摘下背上弓箭，选了三支铁箭射过去。
　　这人正低头看着城墙，并未想到会突然有箭支来袭，何况又是连着三箭。他身手也是甚佳，匆忙躲过前两箭，到了第三箭时，他俯身到城墙上去才避过。陶花见他靠身形变换连躲三箭，正惊叹此人武功如此了得，却见他两旁众人不来寻箭手，反倒先惊慌向着此人过去，她心念电转间，已然猜到这城头怕是有剧毒，这人刚刚俯身到城墙上避箭时必是他中了毒，而他的下属此时过去定然是想施救。
　　陶花一不做二不休，立时又取出箭支向那人近身射过去，一时旁人就近不了他，只一片刻，就见那人倒在城上。他倒下前看了看这个害他的箭手，伸指在城墙上一弹，一团小小的绿色物事向着陶花过来。
　　她倒是猜到了是毒物，所以未敢用手去挡，拿铁弓一接，那绿物到了铁弓上，陶花正想查看，却见那东西似会动一般，一跳到了她的手背。她顿觉手上剧痛奇痒，还未来得及出声，惊叫，已经听见身后有人大喝“别动”，一人飞跃到她马背上，一把捉住她受伤的右手，接着一柄薄刀往她手臂划去。
　　陶花早就听出了是林景云的声音，这紧急之时也就并未挣扎，她对他毕竟是信任多过犹疑。眼看着薄刀在她手臂处划开，袖子顿时裂开半截，带着绿意的鲜血涌了出来，滴滴答答往下流去。
　　她惊惧万分，想要俯身看看那些绿血，林景云手臂一紧，仍将她箍在怀中，低声说道：“血中有蛊，幸而伤的是手背。你别动，也别说话，静等蛊血排尽，如果乱用气力让蛊虫回流，再散至全身，就难救了。”他声音低沉，语调严厉，陶花被惊得不敢言语。林景云一份也不敢怠慢，在她身后紧紧箍抱着护住她，缓缓放马回阵。
　　正在此时，在军阵中有一匹马奔驰过来，马上的人急急想要拉陶花受伤的手臂探看，正是秦文。陶花已知这蛊毒传播迅速，立刻着急起来。林景云当然知道她心意，替她开口阻住了秦文。
　　秦文看了他二人一眼，陶花的半截袖子聊胜于无，赤裸雪白的藕臂上一丝鲜血缓缓下落。林景云紧紧箍她在怀中，两人都是既不回避也不觉羞涩，显然是日常便习惯了亲近。他们二人共乘在“火云追”之上，这曾是他送给她的战马，他们两人也曾共乘此骑，那时的旖旎甜蜜，现在想来还如在昨日。
　　秦文脸色已经沉下来，近前想要从林景云手中把陶花拉过来。他如何能够容忍眼睁睁看着她在别的男人怀抱之中？
　　林景云却是毫不退让回了一句：“将军留步。”说着又低头对陶花说了一声“别动”。
　　秦文沉着脸看向陶花。陶花被几番叮嘱，知道是关紧要，于是只能不动不言，只是看着秦文，见他脸色沉似冰川，一侧身圈转马匹离去了。秦文是个心气高傲而不愿受委屈的人，对赵恒岳隐忍，那是为社稷苍生，那是让在明处。若让他无缘无故退后，他宁可傲然转身。
　　陶花眼睁睁看着他离去，身形微微摇晃发抖，林景云在背后牢牢扶抱住她，轻声道：“公主别怕，是失血过多，蛊毒并未回流。”
　　陶花连点头的力气也没有，只是看着自己手臂上流出的鲜血，看着那些绿意渐渐融入泥土之中。等到血色成红时，林景云探手蘸了她腕上一滴鲜血，并无异状，刚想下马，却见陶花大量嗜血后连独坐都难，他只好继续在后扶住她。如此回到中军阵中，陶花勉力下令收兵。
　　大军各自回营，在路上碰见了赵恒岳出来迎接。他并未随军出阵，只是听说陶花受伤才慌张赶了过来。走到近前看见陶花和林景云共乘一骑，他微微一怔。
　　林景云急忙翻身下马，想要跪拜大王，赵恒岳也赶紧下马来扶住他，不让他跪下去。他们二人者一礼一让之间，陶花却是直挺挺往马下跌落，两人这才一起惊慌接住了她。
　　直到回营之后喝了些热汤，陶花才渐渐稳住。赵恒岳已经从林景云口中知道了阵前情形，不由有些后怕，一直握住陶花的手不说话。
　　等四旁无人了，赵恒岳低声对陶花说：“你这个侍卫，竟然懂得解血莲教的蛊毒，不是那么让人放心。”
　　陶花对林景云一向信任回护有加，她和秦文之间传递信息也都是交给林景云办，已经是离不开他，所以她立刻回答：“是他救了我性命，我不许你猜疑他。”
　　身体恢复一些后，陶花想起今天阵前情形，又开始担心秦文。他们两人虽然有誓约在心，却是许久没有通过气了。中间隔着一个赵恒岳还不够，要再加上一个林景云，那可真是不知如何承受了。
　　陶花翻来覆去想了半天，差人把林景云叫进来，低声对他说：“我今天想去见见秦将军。”
　　林景云顿时皱眉，“不妥。”
　　陶花摇头，“我已经决定，你别劝我了。你去跟他说，让他到左营南面那片树林等我。”
　　林景云急道：“一定要去，也得去营里，你现在怎么能到外面去？”
　　陶花见他几番阻止，而自己又着急出去，就故意把脸一沉，“是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
　　陶花很少对他说这样的话，林景云顿时抬起头来盯着她，态度已经有些无礼。他眼神里先是有些焦灼犹豫，到后来变成无奈颓然，一片死灰神色中说：“好，你去吧。”
　　林中日光不盛，太阳才刚刚下山，就已经黑得影影重重。一只乌鸦落在树梢停着，在暗黑林中看不清楚轮廓。
　　陶花为避赵恒岳耳目，特地换成了兵士服装，一个随从也没有带，不行来此。然而，她在约定地点等了许久也没有等来秦文，甚至连林景云都没有露面。若是秦有事不能前来，至少林景云应该回报讯息才对。
　　乌鸦死死盯着她的头顶，嘎地叫了一声。
　　她开始觉到不安，正要回去的时候，树林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向着她的方向过来。
　　她满心欣喜迎过去，看见是两个瘦高的男子，面容十分相似，像是孪生兄弟。失望之余还没来得及躲开，那两人向她一笑，她竟忽觉一口气提不上来，浑身软塌塌地倒了下去。
　　两个男子一起大笑，其中一个说：“大家一起出来找，最后倒便宜了咱们兄弟。”说着过去拨开陶花的军帽看了看，“嗯，模样儿还不错。”
　　另一个拦住他，“哥，咱们得到这么个宝贝还不赶紧送回去领赏？”
　　“领赏？领什么狗屁赏！祭到教主灵前，也算是大家兄弟一场。”
　　“可林护法交代过了，这个女人不能杀，留着有大用。”
　　“什么大用小用，咱哥儿俩还用得着听他林景云的？他入教是哪一年？嘴上才几根毛？我看他啊，不肯杀了这小娘儿们给教主报仇，多半是看上她了。”说着把手伸到陶花脸颊，拧了一把。
　　陶花狠狠盯着他，眼镜是她唯一可以使力的地方了，全身都酸软绵弱，心，也一阵阵地沉了下去……原来林景云到她身边果然是另有所图，原来信任这种东西从来就不能轻易给人，给错了一次，怕是就要把性命也丢了。
　　这里四野无人，纵然她是军权在握的公主之尊，纵然她的铁箭令就带崽身上，纵然大周军队就在二十里之内，她，却是毫无办法受制于人。
　　那男子一边拧着她脸颊，一边随手撕开了她的衣服。
　　旁边的人似还在劝阻，“哥，林护法说，有了她，不愁大周国不退兵。”
　　“退兵？退兵跟咱们有屁关系？你以为皇帝向着咱？把咱们拍到这短兵相接的扬州头阵，连援兵都不派，教主是吴越国师，就这么死在城头。他从来就没真心信过咱们血莲教！咱把这女人杀了，给教主报了仇，顾全了义气。然后咱们远走高飞，剩下的爱退兵的退兵，爱围城的围城，血洗扬州也跟咱们没关系！”
　　“那……那咱杀了她！可你干吗脱她的衣服？”
　　“她反正是要死的人了，咱兄弟不如玩个痛快的，省得杏花楼那些姑娘们总推三阻四。”
　　“好主意！哥，我今天才算真服了你，有义气有担当，有好事儿还想着兄弟。”
　　这个弟弟显然没有他兄长沉稳，话还没说完已经长刀出鞘，从头到尾划开了陶花的衣服，倒也是好刀法。
　　他的兄长大笑，“哈哈，看看这武林第一的陶花箭，跟寻常姑娘有什么不同……”
　　陶花的牙齿已经在打颤，最害怕的并不是疼痛，而是那种不知下一刻会发生什么的恐惧。所有的一切，对她都是恐惧的，懵懂少年的恐惧，未知死亡的恐惧……树上那只乌鸦一眼不眨盯住了她，似在看着一盘美好的食物。
　　晚风很凉。
　　人的身体很热。
　　灼热的疼痛，让她虽然舌头不能动弹，喉中却是哑嘶了一声。
　　身上的人说：“没声响不好玩。”指甲在她面前一弹，解开了她的蛊毒。她立刻挣扎，却被另一人以更羞耻的方式按住。
　　以前看过兵器铺子里打铁，烧红了的铁块，一锤一锤打上去，直到满意为止。
　　虽然也曾是铁打金刚，却终是被那重锤敲得变了形状，变成另外一个自己，再不是原来的样子。
　　刀变成枪，戟变成剑，天空越来越遥远，旧日越来越迷茫……模糊中，两个男人一起抓住她，箍住她所有的挪动范围。一个声音在耳边说：“小姑娘，你能撑到现在，不错啊，果然是练过功夫的。再往后，你要是受得住呢，还有一个时辰好活，受不住呢，这怕就是人间最后一眼了，多看看吧。”
　　陶花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前唾了一口，却是不能远及，反落到自己胸前。那人一声冷哼：“你到现在居然还有力气，真是不枉这武林第一的虚名。”他随手一掌，本想打她面部，却又怕打破了相自己看着恶心，于是改打到她肩头。她已经不觉得疼痛，只是听见咯的一响，知道是骨折了。
　　骨折并不痛，然而接下来，两人低低一声吼时，陶花瞬时就在剧烈的疼痛中全身颤抖着昏晕过去。

　　第三十三章 崖边

    赵恒岳在中军帐内来回踱步，对地下跪着的人说：“你起来吧，这不怪你。”
　　帐下跪着公主的贴身侍女宝珠，她的声音与外貌不相似的沉着，“她应该是太阳没落山走的，到现在，一定是出事了。”
　　“秦将军那边怎么说？”
　　“他说他毫不知情，应该是真的，我看他也很着急，已经出动大队去四处寻找。”
　　“林景云呢？”
　　“到现在也没见人。”
　　“既然秦将军已经去找了，我们就不再派人，人多页没用。你去右营，叫上罗焰去一趟扬州城，罗焰去见扬州守将，带我的话，只要公主平安，我们万事好商量。你进城之后就暗中访查，看看有没有公主的消息，尤其注意血莲教的人，找到公主了，也别冒险施救，先通讯息，见机行事。”
　　宝珠答应一声“遵命”，起身迅速离去。
　　赵恒岳待她走远了，坐进椅中，双手撑在膝上，头埋进去，再也站不起来。
　　墨黑的夜，没有月亮。
　　乌鸦觉得憋闷，仰天叫了几声，却被一根来自树下的断枝击中，惨啼一声跌落树下，就此无声。
　　陶花刚醒来时浑身上下由内而外没有一处不疼痛。在这疼痛当中，她却忽然开始有些惊讶，“难道还没死？既然觉得疼，那就是还活着。”
　　她艰难地侧头，肩胛骨那处骨折顿时一响。
　　坐在旁边树下的人立刻转头过来看她一眼，发觉她醒了，他没说话。
　　陶花摸索自己的袖箭，然而身上衣服零落，袖箭早就没了，只盖着一件男人的袍子。
　　她不再寻找武器，只是以手撑地，想要挪到那人面前去。
　　那人淡淡开口，“你明知道杀不了我，做这种姿态出来，是要让我可怜你么？”他眼中一丝清冷墨黑，看不出任何神色。
　　陶花咬住嘴唇，声音虽然虚弱，语气却并不，“林景云，我自问带你不薄，你为何如此害我！”
　　他把头转开，不看她，“不管你信与不信，我没害你，倒是救了你，不然你现在早就死了。”
　　陶花四处一望，见不远处躺着两具尸身，正是那一对双胞胎兄弟。她再回过头来时，发觉暗暗的星光底下，林景云整条右臂都在滴血，就似血中捞出来的一块生肉一般。
　　她咬牙切齿，“活该！”
　　他哼了一声，半晌无语，而后有一搭没一搭的，淡淡对她说了几句：“我是苗人，从小九受你们汉人欺负。虽然我功夫好，可这世上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用拳头解决的。所有人都被我打怕了，都不理我，那不比欺负我还难受？”
　　“血莲教是我们苗人的教会，这里就是我的家。公主你怕是不知道吧，我在教里已经是第二把交椅了，在吴越国中也封了将军，故意跑到你们赤龙会，假装什么都不懂，听你的差遣，看所有人的脸色，就是因为知道你们有一天会攻吴越。”
　　“今天本来是想捉住你，逼赵恒岳退兵，我看得出他喜欢你，一定会听话。谁知我们教中因教主暴死，仓促间人心大乱，我又多年不再总舵了，竟然有人不听号令……”
　　“敢不听我的号令，我只好杀了他们。这两人是我们教中元老，我也中了他们的蛊，只好刮了右臂一层皮下来阻住蛊虫内进。”
　　陶花细细抽了一口冷气。
　　林景云侧头斜她一眼，“怎么，心疼了？”
　　陶花大骂：“我早晚要把你满身的皮都剥下来！”
　　她的声音刚高了这么一点，立刻就听见有脚步声随着火把亮光照过来，远远能看得出是周国士兵服色。
　　陶花转头，“你再不走，真的就要被剥皮了。”
　　林景云一笑，“秦将军怕是要剥我的皮，大王却未必。”
　　“胡说！恒岳见我受辱，一定不会放过你！”
　　他十分不屑地扫了她一眼，“大王没有你这么不辨是非。去年，我们苗疆遭逢大旱，颗粒无收，有人聚众上山作乱抢粮。大王没有派兵，反倒是送了粮食进去，那些抢粮的见自己抢来的还没有坐在家里领的赈灾粮多，自然就下来当了良民。”
　　陶花刚想质问“那你还要如此行事”，士兵们已经近前来，连连惊呼“公主”，却都束手不敢向前。
　　公主衣衫不整，没人敢近她的身，只是先有人回去报信，还有人过去照顾林景云。陶花喝道：“把他绑了带回去！”
　　正忙乱间，秦文已经到了，他几步跨到跟前，俯下身去查看陶花。
　　她一看见他，眼里就有了些晶莹，手从袍子里伸出来抓住他的手臂，似是终于找到依靠一般，半诉半泣，“我……我被人欺负了。”等他惊痛中抬起头看她时，她望着他的眼睛问，“你……会不会嫌弃我？”
　　他没有回答，却突然反手挥出佩刀，把站在陶花身侧的两个士兵拦腰斩倒，鲜血溅了她一脸。
　　她带着满脸鲜血惊讶莫名地看着他。
　　他迅即起身，把旁边绑了林景云的两个士兵也一手一个劈倒，刀往林景云头上落时，林景云却侧身，冷笑说声：“你要想杀我，可不是一刀就能办得到了。”
　　秦文冷冷答道：“需要几刀，那就几刀。”
　　陶花伸手抹一把脸上鲜血，惊问：“你怎么了？为什么要杀人？”
　　秦文的声音低低的，似不愿被人听到，“公主失贞，岂能外传？皇家失不起这个颜面，我秦家也失不起这个颜面。”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跟林景云拆了五六招。
　　两柄单刀在星光下闪闪烁烁，金属的碰撞声不绝于耳。
　　在这一片刀光剑影中，陶花如水的眼睛中一片死灰，目光空蒙穿越到远处，仿佛看不见面前相斗的两人，她喃喃自语了一句：“失贞，原来是这么大一件事。”
　　中军帐。
　　赵恒岳手按在案子上，半倾这身子听完禀报后，长舒一口气跌坐到椅子上去，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幸好幸好，人活着，四肢齐全，我谢天谢地了。”
　　他向左右吩咐：“这就去接公主。”临出门又补上一句，“你们全都给我记住了，待会儿别提不高兴的事，饭照吃歌舞照演，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什么都没发生过？那已经不可能了。
　　只是，以前并不知道，失贞原来是这么大一件事。
　　比这么多人的性命还要大，比她的人还要大，她重伤在地，却没有人来管她。
　　没有人管自己，只能自己管自己。
　　陶花艰难地用没受伤那一侧的臂膀撑起身躯，又是几阵钻心的疼痛。掀开袍子，一身狼藉全都露了出来。顾不得这些了，赶紧把袍子穿好，系紧了衣带，踉踉跄跄站起来。
　　她忽然想起，当日在契丹无牙山上奔命时，顺着枯藤爬起来，也是这般狼狈地在夜色中系着衣带。
　　她笑笑，那时，她才十五岁，还是个小女孩。不，不但是个小女孩，还是个贞洁干净的女子。现在，却再也不是了。
　　她不顾正在激斗的两人，一步步走出树林，暗影中分不清方向，只是看到西北方有一座山，不知不觉就走上去了。
　　第一次与秦文分开，是在契丹战场上知道家仇所在。那时候， 是没有办法，虽然也痛，感情还是在的。
　　那个时候，她知道，只要她松一松口，一切都会好起来。
　　现在不同了，他嫌弃她了。而且，他所嫌弃的东西，是她永没有办法去弥补的。
　　原来，失贞是这么大一件事啊。
　　恍惚间已经走到山顶。山不高，一个小土坡而已，可是在山顶望下去，一样觉得心悸，如果跌下去，也一样活不了吧。
　　角落里有块突出的岩石，她累极了，坐上去，立时觉得袍子有些湿湿凉凉的。垂头一看，是血，一滴滴已经浸透了。
　　已经不觉得疼，只是觉得心酸，说不出的委屈，陶花伏头到膝上，却是哭不出来。所有的委屈憋闷都堵在喉咙口，却是哭不出来。
　　哭出来又给谁呢？
　　不知道这山底下有没有小兔子小猴子，可以听她哭泣。如果有，那么，下去也无妨。
　　从这个小土坡跳下去，然后好好哭一场。
　　要不要下去呢？
　　也许，那会是另外一个世界。喝过孟婆汤重新投胎，一切都还可以从头来过。她还是给干净的小女孩，她爱的人还给她奉为珠宝。
　　她在想着的时候，看见天边已经隐隐有了鱼肚白。
　　原来，一夜已经过去了。
　　袍子上的凝血已经冷似寒冰，新鲜的血液又涌了出来，去化解那冰凌般的旧伤。
　　有脚步声从背后传来。
　　她没有回头，死谁都不重要了。
　　“喂，”背后那人叫她，“你跑这里来干什么？该吃早饭了。”
　　她微微低头，“你回去吧。”
　　“我不回去，找了一夜才找到你。”
　　“你还不知道我出事了吧？回去问问，就不想再找我了。”我想，他这讯息可真是迟滞。
　　“你出什么事了？我听说，是被狗咬了一口，你还真跟狗较劲啊？”
　　她转开头去，不想理他。
　　他一路急奔上来跑得累了，坐在旁边喘几口气，本想陪着她静一会儿，却在一低头间看到她袍上的鲜血。
　　他立刻站起来，“阿陶。”
　　她仍是不说话。
　　“你也算是巾帼英雄，日常领兵上阵的，人家秦文没了一个肾照样活得有滋有味……”
　　“别再提他！”
　　“好，好，”他微笑起来，“不提他，那人家林景云废了一条胳膊，也照样去吃早饭了，关云长刮骨疗毒，也没耽误了下棋。”
　　“别再跟我提那姓林的！”她咬牙切齿一字字说着。
　　他却立刻反驳了，“阿陶，你别不知好歹，他腿上又没伤，在那树林里一直守着你，却不逃跑，你说为的是什么？要是他把你带进扬州城，那你的命换我退兵，难道我能不退？这一辈子都拿你做要挟，我还就得一辈子都认账。”
　　“要不是他，我不会落到今天这地步！”
　　“两国交兵，说什么私人恩怨。他是吴越国的将军，你是大周国的公主，要不是你，他也不会重伤如此，要不是你，这吴越国的扬州城也不会被重兵围困。”
　　她不再说话。
　　“阿陶，我觉得，景云是有点喜欢你，为了给你报仇废了一条手臂，到最后还背叛了自己的国家。你要是傻到连这点都看不出来，还把他当成大仇，那也太让人寒心了。”
　　“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她忽然有些找恼，“让我嫁给他么？”
　　他笑了，“我可没这么说，我就是让你明白，你要是从这里跳下去，你让景云情何以堪？”
　　她哼了一声：“你不用狡辩了，你就是想让我嫁给他！你……你们全都嫌弃我。”
　　“嫌弃你什么？”
　　“……”她窘住，一下就来气了，拾起身边一块石头回身砸过去。
　　他笑着接住石头，慢慢走过来。到近前了，才看见她浑身是伤，心疼得收缩起来，却不能露出一点。
　　她看他过来的姿势，一位他要揽住她，谁知到近前来却又收住手，规规矩矩站到一旁。
　　她这一刻极为敏感，当即冷哼一声：“嫌我脏了？”
　　他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嗯，确实挺脏，一股狗尿味儿。”说着掩鼻躲开。
　　她气得侧身用掌来推他，这一下就牵动了肩胛骨的伤处，痛吟一声。
　　他额头上立刻滴下汗来，埋怨自己不该随性儿说话惹到她动手。他走到她跟前蹲下身去，“阿陶，你到我背上来，我背你回去。”
　　“谁要你背！人都哪儿去了？”
　　“呃，让别人背更不妥吧。”
　　“担架不行么？”
　　“担架是挺好，没人抬啊。我刚刚没敢让他们上来，怕你看见人多受惊，一个想不开跳下去了。”
　　她已经到了他背上，在背后照他腮边就是一耳光，“你才跳下去呢！敢咒我。”
　　“不敢不敢，太姑奶奶，我跳下去我跳下去。”他一边慢慢地往下走，一边说：“阿陶，你要真的跳下去了，我可就真的陪着了。”
　　她哼一声：“我才不跳呢，我哪有那么傻。天下的好男儿千千万，我才不要一块石头上就挑了崖，我好歹也得找一个比他强的来垫背。”
　　他的脸一下子拉成苦瓜，“阿陶，这一位我都已经是拍马也赶不上了。你要再找一个比他还强的，我……我也不用跳着观音山了，我跳落下山的无情崖算了。”
　　话还没说完，怕地又挨了一巴掌，“有这么乱说话的嘛！你过去看看，这小土坡未必跳得死人，那无情崖可是真要命的。”
　　他回头看她，“你要是敢变心，我就去跳无情崖，你打我我也跳！”
　　她伸手去捏他的嘴，“你敢跟我较劲了你！”停了会儿又反应过来，“什么变心不变心的，我可没说要嫁你。”
　　他张大嘴巴，“你都已经想这么远了？都到婚嫁了？我可还没想到这一步呢。”  她气急，大声吆喝起来：“谁说要嫁你了？谁说了？我要是真的说了，你敢跟我说半个不字……哼！”
　　他握住她自肩吹下的小手，“放心，我不敢说半个不字，我一定高高兴兴娶你，迎你当大周的王后。不过……”
　　“不过什么？”她紧追不放。
　　他没说话。她这才觉到有些不对，抬起头来。
　　秦文正站在半山腰，与他们相距已经不过一丈，他们两人一个低头走路，一个垂头谈话，都没有察觉。
　　他许久没有说话。
　　他们两人也就都没动。
　　最后陶花挣下地来，赵恒岳紧张得眼睛都发直了，先是不许她下来，后来看实在拦不住，就紧紧抓住她的手腕，一眨也不眨满眼绝望的死盯着她。
　　她轻嗤一声推开他的手，“你要跟他说话就赶紧，这么背着我干等，我怕你累着。”
　　她的神情就如同刚射出箭去的弓弦，一下子恢复原状，轻松自在其喜气洋洋起来。明知道这不是个谈情说爱的好场所，还是凑到她身边去说：“我不累，背的是你，多久都不累。”
　　她手搭凉棚往下眺望一阵，“好，那你就被我下山吧。”
　　他当真了，立刻凑过来。
　　素文在旁开口，“骨折了，还是用担架把。”说完独自下山，未在停留。

　　第三十四章 围城

    随军的太一进去了四五拨，除了包扎外伤和固定断骨，都没有其他进展。
　　大家又找了一个产婆进去，她出来也只是摇摇头。
　　赵恒岳没有办法，把宝珠叫过来，低声说：“三娘，麻烦你去一趟。”
　　宝珠点头，进去一盏茶功夫出来，也只是叹气，“她不肯答话，也不许人碰。用强势能行得通，可她刚刚才遭人逼迫，要是再来一回……”
　　赵恒岳无奈摇头，皱眉在外快速来回渡了两趟，终于立定身形，对太医说：“把药膏给我，帮我净手。我去吧。”说完擦了擦额上冷汗。
　　帐内的人早被遣退，陶花脸朝里侧躺，肩头仍在微微发抖。
　　赵恒岳轻咳一声，到她床边去坐下。她一动不动，只问了声：“谁？”
　　他笑了笑，“我。过来问你句话儿。”
　　她仍是不动，也不再开口。
　　他讪笑着靠到她身边，“那个……我就是来问问，你早上跟我说的话，算不算数啊？你要是哄我的，我……我就不当真了。”
　　“我说什么了？我都忘了”
　　“你说要嫁给我的。”
　　她想了半天，“我说这话了？”
　　“你说了！虽然不是原话，反正就是这个意思！”
　　“我没这个意思，你听错了。”
　　他一跺脚站起来，“你……你……我就这到你会不认账！我明白了，你就是嫌我配不上你，虎落平阳的时候给两个好脸色看看，可怜我还当真了！”说着他大动作朝外走，边走边踢路上的地毯。
　　陶花转过身来叫住他：“恒岳。”
　　他立刻停住。
　　“你的王后位子，有千千万万好女子在等着……”
　　他走回床边来蹲身下去，平望着她的眼睛，“可我在等你啊。”
　　“可我已经不是……”
　　他毫不犹豫打断她，“你只要还是我的阿陶，我就等你！其实我原本想好了，你要是一意嫁给他。那我也一直等你。反正我比他小，应该能比他多活几年，到最后你还是我的。”
　　她望着他，轻叹：“你怎么这么傻。”
　　他再次追问：“你到底说话算不算话啊。”语气中带了孩子气的娇憨。
　　他微微皱眉，“我真么有谈婚论嫁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你特别亲近，比……比他强多了。”
　　“阿陶—”他摇着她的手臂，“你真要我等你一辈子，等到他死了才成么？”
　　陶花摇摇头，“你不用等他。你是好孩子，我们两个，都不配让你等。”她说完望了阵帐顶，“这件事，你让我想想吧。我总得先跟他把话说清楚才成。”
　　他眼中立时惊喜无限，“你这是答应我了是吗？跟他把话说清楚了，然后就嫁给我！”
　　陶花再次皱眉，“你总是曲解我的意思。”
　　他不再说话，笑着起身伏到床边，小心翼翼绕过她肩上固定着的夹板，去吻她的面颊。
　　陶花被他这古怪的动作给逗了一笑，“你嫌不嫌烦啊，好歹也得等夹板拆了吧。不，不，我不是说夹板拆了就可以了。”
　　他根本不理她，只是不停给她亲近，慢慢把手伸到她衣服中去。
　　陶花顿时大惊，抬手想要推开他。却被他稍一用力就按住了一只手，另一只手因着肩伤无法动作。
　　赵恒岳抬起面孔来，柔声说：“阿陶，你一直在流血，太医说，必须要用药。”
　　她瞪着他不说话。
　　他低下头来重又到她枕侧亲近，并不敢去碰唇，只是摩挲面颊发梢。“你别怕，我们早晚都是夫妻。就算你怎么都不要我，我也会等你到八十岁了，丈夫死了，再去缠你，早晚都是要让我碰的。”
　　她哧地一笑，“八十岁了，还……”话未说完，在她这一笑当中身体放松时他抓住了机会。她的笑声瞬间变作苦吟。
　　赵恒岳额头上冷汗涔涔顺着脸颊往下流，颤声问：“很疼么？是我不好。”
　　她满脸通红地转头向着内侧，不答话。
　　他战战兢兢地说：“这就好了，我轻点。”
　　她又呻吟一声，这次的声音明显与刚刚不同。
　　他微带疑惑看她一眼，等他想明白了这一声其实不是疼痛，满头冷汗不但没消，反倒是更加如浆涌出。
　　两个人全都是面色通红，他的汗水似水柱般落下去，滴滴答答落到她脸上。
　　她顿显懊恼，娇唇中一顿一顿吐出三个字：“大、坏、蛋！”
　　他笑得有些轻佻得意，喘息着在她耳边说：“你身上有伤，大坏蛋也不敢怎么样，改天啊。”
　　她羞得无地自处，突然低转回面孔藏到他怀中去，好让人看不见她红透的耳根。
　　他笑着揽住她，悠悠长长舒了一口气，快活得吼了一声。
　　她绷起脸来娇斥：“你叫什么叫，不怕别人听到么？”
　　他嘿嘿一笑，“我不怕，别人肯定以为是你在叫。”
　　她挣出手去打他，“胡说八道！我的声音怎么跟你一样。”
　　他挤眉弄眼地，悄悄低声说：“侍卫们都在十丈以外呢，你要想叫就赶紧。”
　　她红着脸抓住他的嘴使劲一拧，他还不及呼痛，外面远远传来侍卫们吆喝阻拦的声音。
　　两人还未及反应，帐门已经被掀开，有人大踏步走了进来，外面的侍卫没有一人敢跟进了。
　　赵恒岳没有回头，他认得这人的脚步声。
　　陶花急拉一条薄毯盖住两人，而后怔怔望着对面，半晌沉下面孔，“你……你怎么敢闯我的营帐？”
　　那人沉默许久，打了一句：“我也不是第一次闯你的营帐，以前你也没这么说我。”
　　“那……那你还不回避？”她说得有些有气无力。
　　“我有些话要跟你说，一刻也不能等。”
　　天色晚了，侍从们忙碌一阵，在帐内点上蜡烛。
　　赵恒岳端着一碗药，让陶花就着他的手喝了，一边回头说：“秦将军，对不住，这药一刻也耽搁不得，等喝完了我立刻就走，你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秦文远远坐着，面色不变，什么话也不说。
　　陶花喝完药了，赵恒岳随即站起，他心情愉悦，一边收拾药碗一边笑着对秦文说：“我这就走。你放心，我答应过你的，不会因为情事动你们一指……”
　　他这句话顿在这儿，似乎想起了什么，一笑。
　　陶花拿起他手中的药碗直接砸到他身上，喝一声“滚出去”，语声虽然严厉，眼神却是含羞。
　　他出去了，秦文走到床前来坐下。
　　陶花的脸色瞬间不自在起来，有些害怕，又有些紧张，她稳住情绪淡淡开口，“我有伤在身，不能叙礼了，请将军莫怪。”
　　他低头沉默，许久没有答言。
　　烛火忽忽跳动，越发映得面前这人肤色如玉，眼中晶莹闪亮，华彩流转。
　　然而，他的面色极其哀伤。
　　她咬一咬牙，“要是没什么事的话，将军请回吧，我还要休息。”
　　他即刻站起，“那我不打扰你了。”
　　“将军，”陶花却又叫住他，“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她凝望着他，还剩最后一丝希望等着她想听的话。
　　“我……”他低眉，仍旧吞吞吐吐，到最后叹口气，“现在多说也无用，空口无凭，还是算了。”说罢就向外走。
　　他已经走到门口，又转回头来，“倒是有一件事得明白说清楚，你我的婚约本来就没有明定，你要是不愿意了，也不必当真吧。”
　　秦文挑帘而去，背影仍是清俊挺拔，不与世俗同流。
　　他离去许久之后，陶花仰望帐顶，抬手擦掉眼泪。
　　因为都是外伤，陶花将养几日便恢复了元气。心伤倒是也有的，自有疼爱她的人在旁任劳任怨、任打任骂劝慰。这么几天下来，她竟是变得比以前还活泼开心了。
　　她恢复之后第一句话问的是：“林景云这小子宰了没？”
　　“你还真想宰了他？”赵恒岳十分不信。
　　陶花笑笑，招招手，“过来扶我起身，看我去剥他的皮。”
　　他急忙过来扶起她，虽然明知她已可自如走动，也还是小心翼翼，又唤侍女过来帮忙。
　　宝珠边走过来边说：“公主您也要自己走动走动，有助伤口痊愈。”
　　赵恒岳笑着挥挥手，“你下去，叫朱弦过来扶她去。”
　　陶花侧头，“我的侍女，你记得比我还清楚，你是不是看上她了？”
　　他苦笑，“是看上了，你舍不舍得给我？”
　　她认真想了想，“嗯，这事儿我还没想清楚，过两天再说吧。”说着正色问他，“我要是万一，我是说万一啊，嫁给了你，是不是得三宫六院地忍着，每天坐在窗口，巴巴地等着你来……来……那个啥。”
　　“那个啥叫做临幸，学会了没？”
　　“哦，临幸，学会了。巫山云雨和临幸，真是够拐弯抹角的。”
　　“嗯，都没有你的尿尿最直白。”
　　陶花羞恼地伸手推开他，只是挽着朱弦走路。朱弦一笑：“公主啊，我看大王不像是个会让你独等的人呢，就是要等，也是他等你。”
　　陶花撇嘴，“你怎么知道？”
　　朱弦笑出声来，“公主，请恕奴婢无礼，您真是不怎么会看人。大王这么重情重义的人，您居然看不出来。”
　　陶花看着朱弦，又看看赵恒岳，点头说：“嗯，你们两人互相都很看得上，不如我给你们做媒算了。”
　　赵恒岳冷笑一声：“要让你这莽人做媒啊，全天下都是乱点鸳鸯谱。”
　　说话间到了林景云帐前，赵恒岳对朱弦说：“你先进去通报一声，就说公主来了，让他收拾收拾。”
　　陶花摆手，“不要紧，他重伤在身，难道你还让他迎出来不成？”说着要走进去。
　　赵恒岳一把拉住她，“你站住。天气热了，你不怕进去他没穿衣服么。”
　　陶花果然站住，十分钦佩地说：“你果然心思走到。”随机却反应过来，“那你让朱弦进去？”
　　朱弦已经走进去了，赵恒岳笑着把陶花拉倒一边，挤挤眼睛，“她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真是傻姑娘，景云受重伤，朱弦一听到消息就掉泪了，我这几天一直让她照顾他呢。”
　　陶花这才恍然大悟，她恍然大悟后的举动不是停在帐外，而是拉着赵恒岳往里走，“那咱们还不去看热闹？”
　　已是夏天，林景云果然穿得不怎么齐整，只有右臂牢牢包裹着，看见陶花就冷冷转开头去，“公主是来杀我么？”
　　陶花是笑嘻嘻看热闹进来的，被他当头一棒给堵得不知该怎么接口。
　　赵恒岳先开口，对朱弦说：“你先出去吧，让公主跟他说几句话，有我在，没事。”
　　陶花还没反应过来他这后半句话是什么意思，林景云已经抬头扫了他一眼，“你什么意思啊？”
　　赵恒岳正色说：“我是让人家姑娘放心，你虽然没穿什么衣服，也不至于跟公主……”
　　陶花反应了过来，举手一掌拍在他嘴上。
　　林景云笑道：“你别打他，让他说完。我看他能说得出来什么恶心话。他能说出一句来，我就能有十句等着，看谁先撑不住。”他的眼神语气都十分自然，如兄弟一般调笑，显然是这几天跟赵恒岳的关系变得亲密起来。
　　陶花微觉得惊异，看了两人一眼。赵恒岳低头笑她，“看什么看，你是不是以为我们俩打起来才好？就跟比武招亲那天似的，一架打到天黑，我跟你说，除了那一位我看不上，其他人我觉得挺好。”
　　林景云深以为然点头：“她那一位冷冰冰的，我也烦得很。”
　　陶花笑笑，“我本来是想给你们俩牵线搭桥的，现在也不用了。”
　　“搭什么桥？”
　　陶花指着赵恒岳，“这位是大周国的首领，求贤若渴，我想把我的侍卫推荐给他呢。”
　　林景云脸色凝住，“你不敢让我跟着你了？怕我害你？”
　　“不是不是，”陶花急忙摇头，“没有你，我早在城下中蛊的时候就死了。我是怕……我是怕……”
　　赵恒岳在一旁大声说：“她是怕她会喜欢上你！”说着故意走到帐门口，“要不要我回避啊，两位？”
　　陶花怒道：“你总是曲解我的意思！”
　　林景云却不生气，不慌不忙地说：“那你就先回避吧，正好我今天穿得也少，咱看看你在外头能撑多久。”
　　赵恒岳笑着又走回来，“景云，你跟到我身边来吧。我得继父亲自教诲数年，也该是教人的时候了，何况身边这么多能臣良师。”
　　林景云点头抱拳，“谢大王。”
　　“不，叫师傅。”他笑了笑。
　　林景云也笑，大王这是明显待他与旁人不同的意思了，“谢师傅和公主恩典，雪莲教即刻撤出扬州，吴越皇帝不义，以后我会让教众安居苗疆，服从大王，不，师傅。”
　　陶花听见这话顿觉心上一轻，笑道：“你是不是还要趁此机会跟我求娶侍女啊？”
　　林景云轻轻咬唇，低低答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公主想让我死心，我怎敢不从？”
　　陶花一怔之间已然明白，不由有些尴尬。赵恒岳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只是举目望着远处。
　　林景云抬头看了看陶花，“公主，我本来是想抓你逼大王退兵，然后再毫发无伤地放了你，没想到令你受害，我十分过意不去。”
　　陶花摆手一笑，“没事，恒岳说了，就当被狗咬了一口。”
　　林景云看看赵恒岳，“你说的安慰她的好方法，原来是让她看轻贞节。”他又转向陶花，“就算你不在乎了，我不能不在乎，总是因为我令你失贞……”
　　话没说完，赵恒岳走近近旁边打断他，“景云啊，你终于承认了，是你令她失贞的。要是过两天有个孩子啥的，你可别不认账啊。”
　　林景云和陶花闻言，一起把这周国大王扑倒在床上痛打。
　　打完之后林景云说：“师傅，你真得谢谢我把那两人杀了，不然万一真有什么子嗣后患，那可就是一辈子的牵系，怎么都躲不开。”
　　赵恒岳点头，“是，所以，”他转头向着陶花，语重心长，“你是女子，以后要自己懂得留心，贞节是不用看重，可你也得找对人，谢怀畅就不错，你以前喜欢的那人可不行，你们俩要是有个孩子啊，我就天天把心担在肩上走路吧。”
　　林景云在旁边笑着指指自己，“我呢？”
　　赵恒岳也笑，指指陶花，“她说行就行。”
　　陶花被他们两人如此无忌的当面调笑给挤对得逃了出去，出去时正见到朱弦在外面等，她拉过她来，“景云是苗人，旁人对他多有忌惮，你对他亲近些，他必然十倍报还。时不待人，机会稍纵即逝，你自己要好好把握。”
　　朱弦红着面孔点头。
　　陶花怕她听不明白，又在她耳边补上一句：“什么招数都要上，他断不会负你，你听明白没？”
　　朱弦害羞得笑起来，“公主，连你都明白的招数，我们早都明白啦。”
　　陶花撇嘴，“原来我的名声这么笨啊。”

　　第三十五章  攻心

    又将养了两个月有余，陶花才完全恢复。她受伤期间，中军一切事物都只能由赵恒岳打理，倒是林景云跟着学了不少东西，连奏折也可以帮着看了。
　　陶花见赵岳恒被累瘦整整一圈，十分心疼，对他也就温柔了许多，饮食起居也都开始亲自过问照应。她伤好之后更是勤勉于军务，尽力帮他分担事情。
　　赵岳恒心中喜慰，行动上却是一丝也不敢怠慢，中军与左军的所有往来军务他都亲自在场，再没给过陶花和秦文任何一次单独相处的机会。陶花当然明白，平白无故也不去犯他的忌讳，慢慢地她也就习惯了回避。
　　扬州守军中的血莲教是吴越国的南部苗疆势力，当今吴越天子重文轻武，把他们放在与周军交战的第一镇，又未加重兵配合，分明是不怎么在乎他们的性命。教主已经被陶花在城头射死，左护法林景云按例接位，力主降周。教众们商议多日，对这吴越国也寒了心，离城而去。
　　只可惜城墙上蛊虫已经布下，无法在吴越守军的监视下撤去。蛊毒十分凶险，周军最终决定围城，而不再进攻。扬州的两国边界处，周军的粮草供应也并不困难，围城正是保守而有效的方法。吴越皇帝胆怯，不敢发军救援，不顾武臣劝阻把主力军队全都留在京城建康左近，只派了小股兵力试探突围增援，都被周军尽数歼灭了。
　　如此围了数月，扬州城内粮草耗尽，开始有大批兵士出城，周军知道厉害，对出城的人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不许任何人、物进城。城内自然是严令不许出逃的，冒险出城的人也都是实在没了办法，最后多半还是伤亡在自己人手上。过了这一拨之后，出城的人也就没有了，倒不是因为城内治理严苛，而是因为那些摇摆不定的人都走了，剩下的都是矢志报国的将士百姓，也都有了同仇敌忾之心。
　　周军仍是不急不躁远远围着，渐渐一年过去，来年的夏天又到了。夏日本来是植物茂盛的季节，可是扬州城内已经是饿殍遍地，连树叶都找不到一片。
　　这天，探子来报，说城墙上蛊虫已尽数饿死。陶花倒是有些不信，问道：“这蛊虫是他们的要紧事物，无论如何得先养活才是。”
　　那探子答道：“城内已经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再无力养活那些蛊虫了。昨天扬州守将张闾宰杀幼子分给众兵士。”
　　陶花大吃一惊，整个人僵住了半响才喃喃念道：“易子而食……竟到了如此地步。既然蛊虫已退，咱们还是早早破敌吧，也免得孩童们遭殃。”接着下令召集众将，商议攻城部署。
　　这边众将还未到齐，赵岳恒已经听到消息过来，一边进帐先说：“此时攻城不妥，再围个十天半月，不费一兵一卒即得扬州。”
　　陶花微微沉吟，解释道：“城中已经惨不忍睹，还是尽快拿下主将，不要多害无辜了。”
　　赵岳恒见她十分坚持，不愿在众人面前与她冲突，也就不再说话。
　　陶花身为主帅，不能不考虑大家想法，既然在赵岳恒这里没有得到支持，她便转向秦家兄妹和罗焰，“你们觉得呢？”
　　秦悟和罗焰都不说话，众将顾虑赵岳恒的反对，也都不出声。秦文见无人应答，陶花神色十分不悦，便淡淡回了句：“你想打，那就打吧。”
　　陶花当即传令隔日攻城。
　　第二日一早周军大举攻城，然后城中守军十分顽强，大家同仇敌忾，连平民百姓都登上城楼参战。一直到了中午城池都牢似坚铁，周军却以伤亡不少，几员副将在阵中骂骂咧咧，摩拳擦掌说着攻下后要迅即屠城。
　　陶花眼看着伤兵不断退下来，心里已开始有些焦急，若她听大家的话多等个十天半月，恐怕就不会是今日这般情形。她带着歉意回头望一眼赵岳恒，他因她受伤之事后怕，今日也在阵中。
　　赵岳恒半笑不笑回望着她开口，“你看我干什么？当时说‘打’的可不是我。”他在暗讽她应该去问责秦文。
　　陶花本来心情就很焦急，被他一奚落便着了恼，一转马头真往左军阵中过去了。赵岳恒招招手让几个侍卫随过去，他自己并没动，只是远远看着。
　　秦文立在左军阵前遥遥望着城楼，眉目清澈傲岸，白衣光芒胜雪。
　　她放缓马匹过去，他也并不下来行礼，只是侧头柔声问了一句：“着急了？”不似商议军事，只是小儿女间互说情话的关怀口气。
　　她点了点头。
　　他微微一笑，身上那阵肃杀之气顿时散去一瞬，接着飞身下马，摘下随身重物，解下箭囊铁弓和重甲，仰头向她笑说：“待我去试试。”笑容清朗柔和，如三月的春风般和煦温暖，不似他平时的冷傲。
　　陶花反应过来他是要亲自上阵，刚打算阻止时，他已经冲出去到了攻城的士兵队伍中。她只能捏了一把汗回到军阵，看见赵岳恒时，他哈哈一笑，“这美人计比我的大王令都管用得多。”
　　片刻后秦文已经攀升了南面的城墙，城上守军拼死来阻，却阻不住。一名副将过来救援，也是三五回合就被刺死在城上。周军登上南面城墙的士兵顿时多了起来，只是扬州军民仍抵死顽抗，一步也不肯退，就在城头上肉搏。
　　赵恒岳微微点头，“早听说吴越子民顽强，果然如此。若不是皇帝昏庸，只怕这吴越国难以征服。”说完却不见陶花答言，侧头看她时，见她满面紧张神色望着城头，对身外之物全然不觉。她脸上的神色，十分紧张之中又含着一丝仰慕，一如燕子河边他看过的那个神情。
　　赵恒岳清咳三声之后，陶花才反应过来。赵恒岳指指她背上弓箭，“我觉得这个东西比你的痴迷情意对他更有用些。”
　　陶花急忙摘下铁弓搭箭上弦，蓄势待发，一边侧头解释：“我只是担心战事。。。。。。”正在此时，猛听得战阵之中又欢呼的声音，南面城门的吊桥正缓缓放下。赵恒岳立刻传令击鼓进军，陶花一马当先冲在了前面。
　　刚近城门，陶花却呆住了。城门倒是大开，那门内却站满了布衣百姓，手挽手组成人墙站在门内。扬州被围一年之久，军民早已一家。两边仍有百姓不断涌上来，他们大多手无寸铁，最多的也不过是拎把菜刀斧头，在这重甲铁骑面前如同儿戏；而他们当中竟然也有真正的“儿戏”一站在最前排正中的一个小男孩，八九岁模样，手中拿着一只小木马向着周军愤怒挥动。陶花要想了一瞬才想起来自己的笑木马在秦文手中，而面前这个人绝无可能的陶若。
　　陶花这一生，最悲惨的印记莫过于亲手射杀陶若，虽然不是她的过错，她却为此一直伤心噩梦。
　　她怔一怔的功夫，周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冲入城门，瞬间哭喊哀号的声音震天而起。陶花眼睛一直盯着前排的小男孩，见他旁边的人被马蹄踏倒，他尖叫着扑上前去，却被马上的士兵一甩戟就震开了。他刚刚好跌倒陶花马前，手中兀自紧抓着他的小木马不放。立刻有一个少妇模样的人扑倒他身上来，扶抱起他来看看伤到没有。那个小男孩嘴角流血，起身之后却把他的小木马往陶花砸过来。
　　陶花也没有躲，那小木马砸到她盔甲上跌落，似乎有点疼。正路过身旁的士兵看到公主竟然受袭，挥刀就往那小男孩砍过去。陶花想出声阻止已然不及，那少妇却是举臂挡了过来。利刃岂是血肉可挡，瞬间母子二人两臂齐落。鲜血溅到陶花的鞋袜上，她只觉那阵热意直透心脏。
　　陶花决然回头，大喝一声：“退兵！”
　　她身侧军士们怔了一怔，跟着的传令官爷怔了一怔，一个机灵些的答道：“我这就去报给大王。”说着向前冲去。
　　陶花知道没有赵恒岳点头，她在这个时候做不了主。若是普通命令传令官也不会犹疑，但是这个时候下退兵的命令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何况大王也同在阵中，需要先回禀过他定夺了。周军苦围一年，为的就是这得城之日，大王矢志要取天下，又怎能轻易放弃？
　　陶花抬头望去，看见赵恒岳就在前方不远处，他未掣出兵刃，只是立在当地怔怔看着眼前场景。
　　她轻轻咬唇，在这一片厮杀哀号声种对他大喊：“恒岳，即刻退兵，我答应嫁给你。”
　　赵恒岳模糊听见陶花叫自己的名字，却没听见她到底说些什么，于是回过头来朝她看了一眼，也喊回去：“你说什么？”
　　陶花还未答言，传令官也刚到赵恒岳身侧，还不及说话，扬州南城门正血流满地、哭声震天之时，赵恒岳猛然一勒战马，在马上断喝一声：“即刻退兵！不可再伤无辜！”
　　他声音响亮，周围的人全都听见了，立刻停了动作。远一些的人看见这边有异，也就慢慢停住了。
　　那一声断喝之时，不论的敌人还是己方，不论是军人还是百姓，听到的人全都带着惊异抬头看他，而转瞬之间，眼睛之中那些惊异又全都变成了敬服。
　　这些眼睛当中，自然也有城门口那一双妙目。她痴住片刻，等回过神时，忽然就觉得害羞，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她什么都没有做过，她说的话他又没有听到，她却是半红着面孔转开马匹出了城。
　　扬州百姓死伤惨重，剩下的都在救助同伴，也无力再行攻击。传令官发出退兵讯号，周军缓缓退出了扬州南城门。
　　众将回到中军帐中，全都有些莫名其妙。赵恒岳和陶花两人都为刚刚看到的景象有些烦闷，一时都没说话。
　　片刻间秦文回来，他一向淡漠不动声色，此时却带了些怒气喝问赵恒岳：“一年心血，将士苦战，为何退兵？”他的质问已然无礼。
　　赵恒岳见他锐气正盛，咄咄逼人，就避开锋头说：“要么秦将军先领左军去建康吧，正好泄泄怒气。”他不答他的问话，是避开当前冲突，却也点出了他的失礼。
　　秦文仍然不退，只是冷冷看着他。两人僵持在帐中，众将谁都不敢再此时多说一句话，局面尴尬异常。陶花只好清咳一声开口，“退兵也是我发的命令，那城中百姓实在可怜。”
　　秦文转头看着她，眼神慢慢舒缓些，说了一句“妇人之仁”，转身出账，拔营去了建康。
　　中军帐中仍是没人敢说话，半响赵恒岳开口，“得天下是为得人心，不是为了得城池。传令下去即刻撤围，也给城内送些粮食过去。咱们绕过扬州，直取建康。”
　　陶花听见这些话十分高兴，又见扬州百姓得以保全，更加喜悦。抬头看看赵恒岳，见他仍为今天的惨状有些愁色，心里顿时升起些甜甜蜜蜜的怜惜。此时帐中诸将正依次退出，她便走到他身边去，轻声说：“‘攻城为下，攻心为上’，人人都知道《孙子兵法》里这句，能做到的却是少之又少。”
　　赵恒岳见她语声亲近、眼光温存，一下子便散去愁容，柔声答：“对你也一样。”
　　陶花若在往常听到他说如此明白的情话，必然会反驳，至少也是窘困避开，可是今日竟站在原地，只微低了低头。赵恒岳见她并未生气，臻首低垂的样子又是十分诱人，忍不住心中喜悦，探手去揽住她。
　　陶花觉到他手臂触及自己身躯时，忽的就心中一颤，连整个身体都颤抖起来。她与他日常接触并不少，她本也不是个细心敏感之人，今日却不知为何甚觉震动。她退后几步，心中一阵说不清楚的激烈情绪，纷乱中急忙转身跑出了账。
　　等她再回来时已是晚饭时分，账中满满一桌饭菜，赵恒岳动也未动，只在旁边批阅奏折等着她。
　　陶花也不理人，坐下就开始吃，一刻也不停地竟然把满桌菜都吃下去大半。赵恒岳在旁看了她话久，等她去乘第三碗饭的时候，咳嗽一声开口，“那个。。。元帅大人，咱们的粮食刚刚分了一半送去扬州，新的要后天才能到。”
　　她愣了一下，“怎么？不够我吃了？”
　　他微微笑，“倒是没关系，现存的足够到后天了，只是，　是给咱们两人吃的。。。”
　　她走到对面去把他的碗也盛满，捧到他面前。
　　他急忙接过，＂不敢当不敢当，公主大人这还是头一次给在下盛饭。＂她靠在他身边，唤了一声＂恒岳＂。
　　他爱惜地吃着她奉上的米饭，觉得奇香无比，低低＂嗯＂了一声。
　　＂我今天在扬州城六，答应了嫁给你。＂＂我已经知道了。＂＂那。。你看。。＂＂阿陶，打仗时候说的话，不用太当真，你还说过要嫁给杀耶律德昌的人呢。＂她后退一步，＂你什么意思？！＂他放下饭碗，＂阿陶，你答应嫁给我，我很高兴，你要是当做这是咱们两人的婚约，我也愿意。可以现在咱们琮不能让别人知道。＂＂为什么？＂＂今天攻城的时候，你看着他的眼神，让我觉得你还不到嫁人的时候。＂＂你吃醋生气了？＂他笑笑，＂我吃醋早就吃习惯了，不生气。只是，我觉得你心思还不定，不必匆忙嫁人。。。＂他的话还没说完，她拿起他的饭碗砰地掷到地上去，一声脆响之后，满地米饭碎瓷，＂你不想娶我了就直说，不用拐弯抹角！＂他叹口气，仍是把刚刚没有说完的话续下去：＂我是怕你后悔，提醒你一句。你要真想嫁，我什么时候敢拧过你的意思？＂他握着她的手，＂我的人、我的心一直都在你身边，你随手可得。＂她的脸上泛起一丝自嘲，＂当初要嫁他的时候，也是说随手可得，联姻嘛，可是我却不能那么把自己嫁掉。如今要嫁你了，没想到也是一样，也是所谓随手可得，你们却都一样有办法逼得我不嫁！＂正说话时，账外有人禀报，扬州守将张闾谴使来谢。赵恒岳立刻起身应声，使臣便进账来，跪下拜谢周五恩德。
　　他跪在地上行礼之时，眼睛不时往那地上的米饭看过去，赵恒岳温方问了一声：“你还没吃饭么？”
　　那使臣急忙收住目光，垂头答道：“粮食刚刚送进城，饭还没煮熟，张将军让我先来拜谢大王。”
　　赵恒岳占点头，过去又拿了一只碗盛上米饭，递给那使臣，他立刻狼吞虎咽吃起来。陶花在旁边看见，顿感羞愧，蹲身到地上去一片片把刚刚摔碎的瓷碗和米饭捡拾起来，没沾上尘土的也就送到口中去吃了。
　　赵恒岳笑着碰碰她手臂，“比观间庙那半个馒头味道如何？”
　　她狠狠剜他一眼，不说话。
　　使臣告别时千恩万谢，又私下里说，他们都在劝张闾将军降了大周，只是张将军还在犹豫。
　　赵恒岳笑说不急，周军可以绕过扬州直取建康。
　　那使臣连连点头，悄悄说，他曾在建康皇宫见过他们的靖玉公主一次，确实是倾国之色，这回也是实实在在倾了吴越国。
　　赵恒岳笑着敷衍。陶花在旁听见，却是心中一凛。
　　入夜安寝时，陶花辗转不能成眠。正翻来覆去的时候，账外传来赵恒岳和朱弦对答的声音，她立刻转向内侧，假装睡着。
　　他还是进来了，到床边坐下，拉过她的手来握着。
　　她终于撑不住，转过身来，月光下，看见他正向她微笑。
　　她哼了一声，又转回身去。
　　他轻轻地开口，小心翼翼地说话：“阿陶，嫁人这种事，不能胡乱说的。”
　　“我没胡乱说。”她的声音冷冷的。
　　他沉吟片刻，“没说的时候，你怎么样折腾我都随你。可一旦说了，我就会当真。等我当真了，你再变卦，那我可真得跳无情崖了。”
　　“我不会变卦。”
　　他又沉默一阵，“可我还是不也当真，你明明对他余情未了。”
　　不知道是被说中了心事，还是角发了其他，她大怒转身，“你别推三阻四了，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肯娶我！”
　　“我没说不肯娶你、、、”
　　“你心里惦记着那个吴越公主！咱们大军压境就是为了让你娶到她，是我傻，居然连建康城还没进就跟你谈什么婚事。”
　　“阿陶！”他站起来，“你就是这么想我的？我心里惦记谁你看不出来？在这里胡说八道！”
　　“我当然看得出来。你刚刚跟我说，婚约你是愿意的，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分明就是给你自己留条后路娶公主。要是公主不合你的意呢，你就再回头应我的婚约。”
　　他气得颤抖起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冷笑着接下去，“你这如意算盘打得真好，两头不吃亏。”
　　她仍旧没说话，只是一掌拍在她床边的桌子上，正好拍碎一只茶碗，碎瓷割得血肉淋漓，他一步不停走了出去。

　　第三十六章  琉璃

    周军撤围，原地休整了半月。这中间扬州守将张闾来见过了周王，亲自说了拜谢之意。赵恒岳丝毫没有为难他，问问城中粮食够不够吃，就让他回去了。
　　没想到他刚刚回去，吴越皇帝却下了圣旨说他通敌，要押扬州几位守将回建康问罪。重围之下救兵不来，这重围一退索命的就来了。张闾前思后想，率众将投效了周王。
　　紧接着，收到秦文差来的快马信使，建康城十数万驻军竟然不堪一击，一战之后全线溃败，一起请降。吴越皇帝已然在微服出逃时被俘，另有宗室皇子在临安称制。建康城是吴越国度，左军不敢造次，在城外等周王下令进城。
　　赵恒岳见事情紧急，就立刻启程先带了亲兵营过江。扬州与建康不过一江之隔，只是大军过江却颇费时日。
　　陶花带大队人马到时，左军刚刚在当天进城。天色已黑，建康城已入周军掌握。陶花进入吴越皇宫，看那宫内果然美轮美奂，令士兵们乐不思蜀，她却不甚喜欢。她在草原上长大，住这种琉璃世界，还不如军帐中住的习惯。
　　傍晚有些凉意，她披上大红斗篷，在一众兵丁侍卫簇拥下，在吴越皇宫中转了一圈。
　　走到一处院落时，见布局与别处都不相同，院中只有小桥流水的别致，毫不见宫中别处的张扬奢靡。陶花不免多看了一眼，信步走入院中。一个将领服色的抬起头来，看见她时怔了一怔，之后却忽然背过身去，似想躲开。陶花却已经看清了他，笑道：“小金，好久不见，你还好么？”
　　小金再也躲不开去，只好硬着头皮转回身，跪地行礼。
　　陶花伸手扶住他，笑问：“你怎么在这里？”他支吾不答。
　　她四处观看，“这是什么地方？怎么把你这个骑都尉派在这么个小院子中？”
　　小金仍是不说话。
　　陶花倒是奇了，笑道：“小金不是最爱嚼舌头么？怎么今天不说话了？”
　　她转身问随行做向导的吴越宫人：“这是哪里？”
　　那几个宫人急忙跪地，忙不迭地回答说：“这是贵妃娘娘……不，这是吴越废帝的贵妃姚碧君住所。”
　　陶花微笑点头，“听说过，是个难得的美人。”
　　那几个宫人听她赞赏，便又多加了几句：“姚妃不但美丽，更是才华出众，琴棋书画无不精通，尤擅琴技。”
　　陶花微顿，转头向小金：“你家将军在这里听琴是吧？这有什么要紧，他喜欢听琴大家都知道。”说着就向屋内走去，小金在后阻止已然不及。
　　屋内看不见人，侍从全都散去了。
　　秦文的佩剑横在桌上，陶花曾与他来往亲密，认得他的剑。
　　桌旁是一张红木大床，帷帐深垂，约略能看见两个人影，还有女子隐忍的呻吟声。
　　陶花疾步倒退出门，厉声训斥小金：“这才刚刚进城，别说城内，连皇宫内都还没有理好，就敢如此放肆！”斥完她又叹了一口气，转身出了院子。
　　此后她便有些愁烦，一圈圈在皇宫里绕行。以往她遇到难处或者不高兴时都是找赵恒岳来安慰，这时看不到人，就让侍从去找大王。
　　侍从回来说：“大王正在吴越大殿料理降臣。”
　　陶花说：“你问问他忙不忙，要是不忙就过来陪我一会儿，我心里不舒服。”
　　片刻后侍从回来，“大王说，他心里也正不舒服。”
　　“好吧，那我去看他好了。”陶花起身往大殿方向走去。
　　天色早已全黑，吴越大殿的台阶上却还是光芒如昼，到处都是宫灯和火把，比白天还要明亮。
　　陶花身着重甲踏上台阶，路过的吴越宫人全都恐慌规避，周军兵将则上前见礼。
　　大殿正中的金銮椅物资异彩流光，却再也没有了主人。吴越皇帝已经被俘，宫中诸人死的死，逃的逃，到处都是重甲的周朝士兵，在这华美世界中十分不称。
　　那金銮椅正中镶了一盏昼夜长命的琉璃灯，小小琉璃折射出异样夺目的光芒，照的陶花眼睛生疼，伸手遮挡才不至于刺出流泪。她在草原上长大，最常看的灯火只有星星和月亮。
　　她揉了眼睛半响，等舒服适应些了，便缓步走进殿内。
　　赵恒岳正站在大殿正中，不断有官员将领来禀报收降情形，他一一聆听指挥。
　　陶花看见他，径直走了过去。
　　远远地他就抬头看她，到近前了，突然问一句：“哭过了？”
　　她摇头，“没，就是有点闷。”
　　“哭过了就哭过了，还不承认。”他的脸色难看得很。
　　“我真没哭过，就是看见将领们急不可耐获取女色，觉得心里不舒服。”
　　“不舒服，你是三军统帅，还不斩杀以正军威？”
　　“这个……我想了半天，大胜之后获取敌国妇女，虽然于理不合，却也是人之常情，似乎不该一上来就为此杀人。”
　　他连连点头，“好，好一个人之常情！”说完之后转头去处理军务，再不理她。
　　她见他如此冷淡不通人情，当即也负气转身。
　　陆续有士兵押送吴越朝臣将官来此，全都安置在大殿一侧。
　　不一会儿有士兵押来了一群孩童，陶花看见小孩到是来了兴致，过去看了看他们。士兵报说这是留在宫中的吴越皇室子孙。
　　陶花捡着几个小孩问问“多大了”“饿不饿”“怕不怕”之类的问题，心里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不能为难这些孩子。
　　这一群小孩中有一个高挑些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容貌清秀绝伦，眉目态度间一般说不尽的江南女子的温婉柔弱。陶花仍是像对小孩子一样问她：“你多大了？”
　　她冷冷看了陶花一眼，高傲地扬起头颅不说话。
　　陶花不悦，却也没跟她计较。
　　赵恒岳正好得空朝这边看了一眼，走过来质问吴越宫中仆从：“这是何人？”
　　仆从一齐跪地，“这是靖玉公主。”
　　那靖玉公主见吴越仆从竟然对同王跪拜，并且毫不犹豫答话，立刻断喝一声：“狗奴才！‘十四万人齐解甲，宁无一个是男儿！’”
　　她此言一出，大殿上的吴越大臣们全都惭愧不己，纷纷低头，也有些就开始跟同伴低声说，宁死也不该失了气节。
　　赵恒岳看见，本就不悦的眼神更加暗沉，脸上却是带了一丝轻笑走到靖玉身边去，已经近到了无礼的距离。他笑着问她：“你既是靖玉公主，竟然不认识我么？”
　　靖玉冷冰冰看他一眼，看服色和众人态度已经知道他是谁，于是轻蔑哼了一声：“弑父篡位的禽兽，我怎会认识？”
　　赵恒岳不怒反笑，伸手抬起她下巴。靖玉甩头想要避开，他猛然用力钳住，她痛得咬住嘴唇，却是没有出声。
　　他点点头，连说了两声“好”。这时忽然有几个吴越大臣出列跪下去，朗声说道：“大王，靖玉公主与大王有婚姻之约，还请大王以礼相待。”
　　赵恒岳侧头看了一眼那几个说话的人，微笑着缓缓问道：“你们既知她与我有婚姻之约，也就该知道以假乱真之事，是不是？”
　　那几人叩头作响，“有所耳闻。但此事与公主无关。”
　　他继续微知，“不，与她无关，只是与她的情人谢怀畅有关。”
　　话音刚落，赵恒岳顿觉靖玉在自己手中抖了一下。那几个吴越大臣急忙大力叩头，“大王不要误信流言，公主是贞德女子。”
　　他微笑着撤手放开靖玉，“她贞与不贞，你们说了能算数么？”那几人一时顿住，不知如何作答。
　　赵恒岳笑得嘴角弯上去，侧头朝旁边的随从招招手，轻声吐语：“带到内殿去。”
　　靖玉猛然觉到了危险，待那几个随从近身时忽地自怀中扯出一把匕首抵在胸前，她咬牙切齿看着众人说：“谁敢近前，我立刻自尽！”
　　那几个随从便停了步伐，回头看向赵恒岳。他看着靖玉，徐徐点了点头，面上仍是带着笑容说：“若不是我大周王后已有人选，你倒是真能当得起这个位子。”
　　陶花正在负气，当即接了一句：“没事，王后位子还空……”她还没说完，赵恒岳眼神转过来，笑容之下，目光里却全是厉色，硬生生把她后半句话给逼了回去。
　　他接着又压低声音向靖玉说：“你该知道，谢怀畅现在我手中。你今日死在这里，他明日就凌迟街头。”这几句话只有近旁几人能听得到，那边的吴越众臣都听不到了，说罢他施施然退了开去。
　　侍从接着便近身把靖玉带往内殿，她手中那把匕首轻飘飘跌落地上，正跌到旁人鞋子上，连一声响都没发出。
　　待侍从回来了，赵恒岳轻轻巧巧一笑，闲步往内殿走去。
　　那些吴越大臣带些惧意看着他一举一动，那几个出列的互望一眼，终是无人敢再说话。
　　陶花看着他自身侧走过，听他冷冷对自己说了句“这也是人之常情吧。”她还在怔怔回味他这句话的意思时，猛听得内殿里传出靖玉挣扎扑跌的声音。她似是不愿出声，只听见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与齿缝间漏出的一声半声呻吟，隔着一道墙壁听得清清楚楚。
　　她正在这晨犹豫着该不该或者能不能进去解救，猛听得靖玉痛彻蹩脚髓大叫一声。
　　陶花被这一声惊得一个激灵，若是旁人叫出这一声来，她也未必如此当真，却偏偏是那个咬破嘴唇都不肯在敌人跟前呼痛的靖玉。大殿内众人都是如此想法，全都是微微一抖，尤其是那些吴越大臣，有人双腿都有些发颤了。
　　陶花后退两步，竟有些站立不稳。
　　身后的侍从赶紧过去扶住她，见她神色极差，不到处忙活着去找水找食物。这边刚刚忙完，喂了两口头进去，那边赵恒岳自内殿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还毫不忌读地系着衣带。他并未看向陶花这边，只冷冷咐近前的几个侍卫：“今夜就送出城，先送到左卫上将军帐中去，依官阶下传，至死方休。”
　　那几个侍卫中有一个机灵的不失时机回禀一句：“刚刚巡逻的哨兵回来禀报，说秦将军今夜留宿宫中。”
　　赵恒岳点点头，“那就再往下传，要让众人都知道，这是吴越公证。”众侍卫领命声中，他径直走到大殿一侧的吴越大臣跟前，对着那群人缓声说道：“我与靖玉公证曾有婚约，她若是嫁到我国，将来一统天下之时，她也必是我的皇后。只可惜她却看轻了我周国。你们若同她一样没有见识，将来自然也是会有今日。”说着他看了看刚刚出列的几个大臣，“你们说得不错，这靖玉公主果然还是贞洁之身，如若不然，你们几个此时脑袋已经掉了。”刚说完这句，却听到大殿另一侧有侍从低声呼唤自己。
　　赵恒岳回转头来，蓦然看到陶花脸上一丝血色也无，被两旁众人搀扶着才勉强站立。他一下僵住，再也顾不得这边，疾步奔过去扶住她，“阿陶，你怎么了？快传军医！你先坐下。哪里不舒服？”
　　陶花在他手中缓缓坐到椅中，他却又一把拉起她，“你怎么双手冰凉？你到底怎么了？”
　　陶花仍是不说话，赵恒岳重新把他放入椅中，当着所有人的面关跪在她身侧，不断轻声低喃：“我错了，你别生气，都是我的错。”他又附到她耳边去低语：“这也是为了国事，阿陶你别生气，以后再不会了，再不跟你吵架，再不做这种事。你放心，她就算明媒正娶嫁过来，我也不会娶她，我只要你。”
　　他刚刚说完，方才进去的侍卫已把靖玉带了出来。他们将她包在一个毯子当中，两人抬着向外走。路过赵恒岳身边时，靖玉忽然就猛一用力从毯子中滚落下来。陶花倒是吓了一跳，虽然呆呆的也还是懂得向后扯了一把赵恒岳，脱开靖玉的攻击范围。
　　靖玉却没有要伤害他们的意思，相反，她伏地叩头，跪求大王开恩。她刚刚在内殿清楚地听见了自己的命运安排，知道她将面临什么。她虽然硬气，却并不糊涂；她也不是怕死，只是不想这样屈辱地死去；更何况她还有心爱的人在敌人手上，她死了，他再无半分依靠。
　　她衣衫不整伏于尘埃，哀哀哭求着赵恒岳，说愿意一生一世服侍他，望他念在婚约的份儿上饶过她。
　　赵恒岳不耐烦地挥手，侍从们赶紧过来制服靖玉。陶花却在旁边一扯他的袖子。           他急忙侧头，附耳过来。
　　“你刚刚跟她好过了，是不是？”
　　他张口结舌，“那……那不算……”
　　“你得娶了她。”
　　他皱眉，“我只娶你一个。”
　　“我许你娶两个，反正这后半生你得照顾她。”
　　他心里暗叹“荒谬”，也明知这敌国公主是个累赘，可是此时却也不敢违背，只轻声答道：“咱们的家事都由你安排。”说着让人把靖玉带下去了。
　　军医接着赶到，问了问经过，又把了把脉搏，对赵恒岳说公主是受到惊吓委屈，阻住了经脉，并无大碍，只需放松休息。他长舒一口气，看看这殿内众多人等，即使遣退也要退个大半天，于是叫过侍卫来交待了几句，接着便伸手横抱起陶花向殿外走去。
　　一路走到宫外，陶花已然可以走动，便挣下地来。宫门口有便装侍卫备好了马车，赵恒岳拉起她的手上了马车，也不告诉她去往何处，只是一路上尽跟她讲些江南趣致。    ：马车停下时，陶花自帘缝中望出去，已然微微吃惊。看见一条波光如镜的河流横在面j前，两岸灯火闪烁，让人疑心是在仙境。    j她侧头问他：  “这是哪里？”    他轻笑，“跟你提过的秦淮风光，就是这里了。本来安排的是明晚过来，没想到今天你这么生气，那就过来吧。”

　　第三十七章 船戏

    夜色中的秦淮河如梦如幻，波光掩映。
　　水波上荡来几艘小舟，有艳妆的妇人探出船来招呼客人，也有素净的女子半挑门帘 ，坐在内里张望。每艘船上都挂着一个红灯笼，接到客之后艄公就把灯笼拿下，而后在岸边一撑篙荡开去，随着那水流去往梦幻深处。
　　自有船只过来招呼这一群人，看这中间站着的竟然是个女子，传来几簇惊奇笑声。侍卫们摆摆手，把这些招呼船只都遣了去。
　　另有便装侍卫撑船过来，赵恒岳拉着陶花上了中间一艘。那侍卫低低间安，挑开船帘让二人走进船舱。
　　几艘小舟一齐离暗，开往水波深处。
　　陶花坐在舱内，就这小窗看往外面的繁华世界，那份收敛的轻狂与张扬的沉迷在桨声灯影中渐渐散开来，随着涟漪一圈圈散入夜色之中。
　　赵恒岳轻揽住她的腰身，低低问声：“喜欢么？”
　　陶花点头：“仿若仙境。”“咱们的婚事，我自然是高兴还来不及。我等你等了这么些年，好不容易才等到。你别瞎猜疑了，傻乎乎的让人生气。”她回头：“”你说得对，我是有些心思不定。虽然他对我不好，我也决定了放手，可有些时候还是觉得难受。“他点头：“我明白，你是个重情义的人，哪有那么容易忘记的。你放心，我会帮你。”
　　说着把她紧紧搂到胸前，柔声问她：“告诉我，今天为什么害怕？军医说你不光是委屈，还有惊惧，是不是想起来自己的事了？”
　　她摇摇头：“我自己那回事，你天天安慰打趣，变着法儿的开玩笑恶心我，我早已经不当回事了。”
　　“那是因为什么？”
　　她转头看看他，随即又避开眼神低下头，“我有点怕…嫁人。也怕…怕你”她的第一次是惨痛经历，刚刚又亲耳听见靖玉的痛苦，她当然是有点怕这回事，也有有点怕他，怕自己早晚有一天要忍受靖玉忍受过的那些。
　　赵恒岳心中呆愣半晌，一边好笑又一边自责，他把她的面孔扳回来，不让让她着窗外景色，只是闲闲得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关的话：“从来听你提过你的母亲。”
　　桃花点头：“阿妈生陶若是难产去世了，我都记不太清她什么模样。”
　　他微微叹息：“原来如此，那，自然没有人教过你儿女情事了。”
　　陶花一愣，随即羞红了脸不说话，又觉得尴尬，于是转开面孔仍看向窗外。
　　她听见他在背后撕取衣襟的声音，转头还未及发问，眼睛就被蒙上了。
　　他附到她脸颊侧，吐气已经到她耳边：“本来，今晚是打算让你在这仙境中观赏游历一夜地，可是现在却不行了。以后再看吧，反正日子长着呢。”
　　她听出了弦外之音，惊道：“怎么？计划有变？是出什么事了么？”她以为，必然是出了大事，所以他才会蒙住她的眼睛，不许她再看外面发生的一切。
　　他轻笑：“就算是出事了吧。” 说着双手紧抱住她，，慢慢将她往船舱上按过去。
　　陶花抬手摸索他的位置：“是有刺客么？”她完全的信任他，所以也没想过反抗。
　　他半伏在她身上，正色跟她说：“阿陶，你今晚一定要听我的话，我不会动你；不然的话，你害怕的事情可就躲不过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不答话，只是温柔的拥住她，不停亲吻面颊耳侧。
　　船身轻轻晃着，如母亲手中的摇篮，温暖，轻柔，又满含爱意。
　　陶花竟慢慢觉得有些困倦，有些迷糊，有些神不守舍。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问：“你是几岁时有了月事，她一下子害羞：”你问这个干什么？““你乖乖听话，别让我失控。”他的手已经往她颈中探去解开领襟。
　　她终于察觉到了危险，不是刺客，不是战事，是他。
　　慌乱中她胡乱去推，他一把握住她的手，声音里带了些对她说话时少见的狠厉，“说过了，别胡乱挣扎让我失控，你当我开玩笑么！”
　　她微微颤抖，他往日温柔的声音又回来了：“你自己想想，我待你怎样，伤过你没？”
　　她茫然摇了摇头，再没了力气。
　　他微笑着拥住她：“你不是已经答应了嫁给我吗？别怕，我会等的。”
　　他不动不语又抱了她好一会儿，又接着问： “到底是几岁？”
　　她羞得把面孔塞到他怀里去：“十四岁那年。”
　　他徐徐点头：“女儿家有了月事，就是能承欢雨露，哺育后代了。”说着手臂一紧，压住她双臂固于自己怀中，另一只手去探摸她衣带。
　　陶花一下子紧张起来，浑身紧绷似铁块一般。他轻笑，  “又不是第一次碰你，上……回。”
　　她连面孔都不好意思藏在他怀中，转开头去，刚好被他捉住耳垂含住。
　　她的身躯在颤抖中酸软下去，渐渐放松。他俯头过去吻住她，她转开躲闪时，他声音严厉喝住她：“阿陶，这是我最后一次劝你听话，过会儿会怎么样，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了。”
　　她果然不敢再动，他深深吻住她，一手紧她身躯，一手在她衣内摸索。
　　陶花开始发抖，喉间有呻吟声在两人舌尖滚动。他抬起头来长长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而后低头静静看着她，好在双眼是蒙住的，看不见他此刻快要发狂的样子。
　　他附到她耳边去：“在放松些。”
　　她已经有些迷乱，听话的做了，紧接着却发出一声绝望呻吟，身躯扭动挣扎起来，双臂也挣扎出来推拒。他以身体压住她的挣扎，狠狠的声音带了沙哑，  “你想换成我是不是！”
　　她立时顿住，只剩大口喘息。
　　他重又吻住她，唇舌间凶悍强横，而他的手臂却是柔和细致，她早已经受不住，呻吟声不断，终于尖叫一声，不顾一切将他紧抱入怀中。
　　水波在小舟一侧激烈荡漾了几下，随即归于平淡。
　　月的融融，满江春意。
　　过了好久，陶花才取下眼睛上蒙着的布条，侧头望望身边的人。
　　他看起来难受极了，转头到一侧去，看也不看她，只有胸口仍是急剧起伏。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想了片刻，轻轻探身过去，伸手去安抚他。
　　他一把将她推开，接着唤过外面的侍卫小船，让他们去给他找个女子过来，越快越好。
　　这边陶花听见他的吩咐一愣的功夫，他挪出船舱，俯身到船头撩起冰冷江水冲到脸上。陶花怔怔的看着这一切，只觉得心里头混乱不堪。
　　侍卫的小船很快就回来，放了一个女子在船头，想是匆忙之间，那女子的面貌并不算佳。
　　倒是懂得娇滴滴的取悦客人，说着一口柔柔的吴侬软语往这船头之人靠过来。他却哪里有跟他调情的闲心，一把将她推倒吻在颈侧，双手扯开她衣裙向内探过去，那女子连连叫着：“公子，怜惜。”，口中温软的呻吟声十分夸张。
　　陶花仍是怔怔看着，眼睛一眨也不眨，看见他双唇在她唇上，忽然就想到刚才的吻。在看到他的手在衣服内贪婪索取，心里一下子十分不自在起来。
　　他们的动作越来越深入，有许多，陶花连想都没有想到过。原来，有这许多春花秋月她是从来都不知道的，原来，他有这许多烈焰痴狂，是她没有见到过的。
　　仿佛在无形中有一柄沉重的铁弓在缓缓拉开，箭慢慢放到了弦上，只消弦轻轻一松，这铁箭必能取人性命。而这根越来越紧的弓弦，偏偏不在她的手上。
　　看见他终于撕开自己的衣襟，陶花蓦地站起来，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火气一股力气，似那根紧紧扯着的弓弦竟被扯断了，她着了魔般扑过去，一把将这两人推入水中。
　　马车缓缓出城。
　　赵恒岳身上裹着两层毯子，还在不停叫冷。他试探着问了一句：“姑姑，将你的大红袄把我裹进怀里成不？我好冷。”
　　此时盛夏，虽说夜晚寒冷些，陶花也不可能穿什么大红袄，他只是在打趣她，顺带提提正事。
　　陶花把脸孔转开去，过了好一会儿，又转回来正色跟他说：“你已经大了。我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抱你了，你以后再也不要这样了。”
　　他嘿嘿一笑：“在吴越皇宫抱着你安慰的时候怎么不说，难道我一夜就长大了？”
　　陶花面孔涨的通红：“你就是一夜长大了。”
　　他继续笑着，过了一阵，又试探着问：“阿陶，你刚刚发脾气，是因为吃那个靖玉公主的醋，还是那个烟花女子？你劈头盖脸把我骂了一顿，这两个人可都提到了。”
　　陶花大怒打断他：“一个都不是！”
　　他随即明白：“哦，我知道了，是两个，两个人都把你弄酸了。”
　　陶花哼一声转开头去，再不理他。
　　过了好一阵儿，看她再不说话，他大笑着把她也揽到了毯子里来：“别恼了，刚才你就是不退我，我也不会跟她……嗯，好，你喜欢用这个词儿，那咱们以后都用这个词儿，我就是不太敢相信你真的为我吃醋了，于是趁着情昏试了试，也算是我穷孩子显摆一回新衣服吧。”
　　陶花心里一下子安慰了许多，在毯子中拍拍他前胸，“你哪里有什么新衣裳，衣裳全部湿透脱掉了，你明明是个光屁股小孩。”这种玩笑话以前在两人之间说过许多遍，今天一说出来她却即刻脸红了，手刚触到他的肌肤便迅即收回。后悔不迭。
　　他也微微僵住片刻，倒不是为她触到自己的皮肤，而是为她这羞窘懊悔的神态，他和声轻言：“别怕，我从不会因为女人失控，以前我也暗自想过，不知道跟你有情事的时候还能不能自律自控，今天就知道没事。面对着我最亲最爱的阿陶。我更加要小心谨慎，不能伤着你，还要让你舒服喜欢，还要……喂，你拿箭指着我干什么，我哪里说错了？难道你不喜欢？”
　　此后，陶花对他再也不似从前那样毫不设防，若有亲近行为一概喝斥，若敢无礼那就刀兵相见。他试过再到她帐中去居住，被她以箭指颈给逼退出来。
　　可是，他一点也没有不快，相反，他觉得很是欣慰。
　　他伸个懒腰说：“我看，我们的婚事也差不多了，只差……”
　　这天，陶花在吴越皇宫中巡理军务，忽见几个士兵结队拿着兵刃，摩拳擦掌似要与人动手的模样。她忍不住问了他们一句，那几个士兵互相看看，有一个领头的上前回禀，他刚刚在皇宫内遇见一个彪悍女子，被她打伤，于是回来叫了弟兄们过去帮忙。
　　陶花不免奇怪，她这几日看惯了江南温柔佳人，不想这吴越皇宫内竟还有如此女子。她好奇跟着那些士兵过去，那几人一路上颇不自在的样子，她到了地方见过那名唤墨雨的女子才知道，原是刚刚这士兵调戏她，才被她出手打伤。
　　陶花将那几个士兵训斥一顿喝退了，回头看墨雨，清丽可人，穿着短打衣装，一看就是练功之人。她是吴越宫中的从艺宫女，专练鼓艺。陶花随墨雨到她院落中去，看见这里住着一队鼓手，清一色都是女子，领头的周大娘干练豁达，举手投足间都是不让须眉的豪气，让陶花顿生好感。
　　她既知她们从艺，就免不了提出想要观赏，不想周大娘却正色说，这鼓艺虽小，却应正襟观看，而不是这么随便戏耍。
　　她既这么说，陶花也就不好意思再不郑重，特地选了个合适的日子，叫了赵恒岳同去观看。
　　这些巨鼓全都是橡木做成，以特殊工艺处理过的精牛皮覆在面上，四周以玄铁扣固住。周大娘极为郑重，说看客要席地而坐，方能听得真切，说罢就引陶花到中间席地而坐。
　　陶花也不推辞，就在正中盘膝坐下，赵恒岳紧挨着坐在她身侧。他一挨近她，她就有些害羞，于是又往一侧挪了挪。正中的位置便空了，中间那架鼓就正对着两人之间的空隙。
　　周大娘看了看面前众人，稳稳扎了个马步，手中鼓槌高高扬起，面色严正。她鼓槌落下之时，那一声巨响欲穿耳膜，陶花听见自己身边几声微微惊呼，她侧头一望，是几个不会武功的侍从。陶花久在战阵，巨响奇声听得多了，自然心神不乱，他们却是被惊了一惊。
　　这时第二声鼓也响起了，且是群鼓齐齐的一声，不仅那几个没有练过武功的侍从，就连陶花也觉得心神激荡，被那鼓声带得神思飞天起来。似看见面前一马平川，她正在草原上奔驰，而父亲和弟弟就在一侧的马匹上。瞬间又看见两前千军万马，而她竟然全身冲过，正喜悦欢笑的时候，有人轻轻拉住她的手。接着听见赵恒岳的声音在她耳边，“你看后面一排正中的那个女子，眼神有几分像你，让人喜欢。”
　　陶花一愣，回到现实中来，顺着他指点往后面那人看去，正是她见过的墨雨姑娘。她并不是第一次见她，今天竟真觉得神情似有熟悉之感，那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便似俯视猎物的苍鹰一般。
　　忽然那双眼睛一凛 ，陶花心中也猛然一惊，那个眼神再熟悉不过，分明就是一个优秀箭手找到猎物后将要出击的眼神。她练箭十数年，这个眼神看得太多了，在哈布图那里见过，在同门师兄弟那里也都见过。
　　墨雨提起鼓槌，眼睛盯住赵恒岳，猛然间右臂下落。
　　在这转瞬之间，陶花再也来不及多思多想，也顾不得去检验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更顾不得害羞避忌，身躯暴起，和身向他扑过去。
　　她刚刚扑到他面前时，看见他眼中惊讶之色，看见他伸手要推开自己。他双手刚推到她胸前时，她觉得后背一阵纷纷点的急力，每一点力道都带来剧痛。
　　她被那阵力道击倒，向前扑跌，喉头一阵腥甜涌出来。她无法控制地一张口，似见红雾喷出来，接着听见赵恒岳撕心裂肺一声大叫—“阿陶！”
　　她已倒在他胸前，他也被她扑在地上，两旁的侍卫焦急围上来，在他们身侧密密架起盾牌。
　　她听见背后有激战的声音，抬起头来却见面前之人满脸鲜血。她迷茫了一瞬，心想自己拼命来救，怎么他还是满脸鲜血，于是轻声问：“你伤到哪儿了？”出手想要去探摸，却终是无力停在他袍襟便动惮不得。
　　他眼神已经有些迷乱扩散，伸手抹一把脸上鲜血，想到这全都是自她肺腑中喷出，痛不欲生。他伸出手来似想抱她却又怕会让她更难过，顿了一顿之后，竟一咬牙起身要冲向她身后。
　　陶花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还是喝住他，“你去做什么？”
　　他侧头，声音在这刀枪箭雨中映衬得十分平静，“上京郊外我跟你说过什么？燕子河边我跟你说过什么？一只燕子被捉了，另一只也不会逃！十一岁时我就跟你说过了，咱们患难与共、生死相依！”说着就要冲出去。
　　陶花虚张了两下嘴巴，却发不出声音了。她只剩下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衣角。
　　幸好他细心，她手指的力气虽然扯不住他，他却看见了，于是俯身下来到她唇边。
　　她勉强张了张嘴巴，用尽全力说了一声“傻……”，后面的话就再也出不来，她也消耗贻尽昏晕过去。
　　赵岳恒到此时才看见她双臂箭伤数支都是穿臂而过，鲜血汩汩流出，然而后背的箭支却未见深入，连血意都看不见。他心头狂喜，不顾周围全都是耳目探手直去扯开她领口，见她果然穿着金丝背心，顿时喜极而泣。急唤军医时，才又想起是在战中，于是起身指挥，只是此时稳重了许多，不似刚刚那般只欲求死的心情了。
　　这一班鼓手都是吴越皇帝旧部，拼死来此行刺，墨雨那张鼓内藏有强弩弓箭，众人也都随身携了兵器。鼓声震荡时本以为听众全都摄了心魄，连陶花这不通乐理的都失了神，只可惜赵恒岳却见那发箭之人眼神像极了陶花用箭时的模样，竟然就脱开鼓声撩荡，却与她闲话，将她自鼓声中拖了出来。

　　第三十八章    燕子

    陶花醒来时只觉周身剧痛，她睁开眼睛，看见锦帐四垂，一片平和，甚至于帐外还有一个守夜的身影。她知道险境已过，松了一口气，问外面那人：“大王平安么？”
　　帘帐瞬间被拉开，外面那人几乎要扑到她身上来，却又怕碰到她伤口，于是只是撑住双臂在她身侧，仔仔细细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清明，果然是醒了过来，他欢喜无限，轻声答：“我平安得行。我………我早就知道，你也是一样待我。”
　　她接着又问：“我伤得怎样？能活几天？”
　　她先问他安危，再问自己。他只觉心都要化了，俯到她颊侧去，吐气就吹着她的嘴唇，“我能活多久，你就能活多久，咱们就是那两只同生共死的燕子。”
　　她笑着照他鼻头猛吹一口气，“还哄我呢，你的靖玉派人来行刺了，你才又想起来我。”
　　他苦笑，却不再似往日发怒与她争辩，只是笑着说：“随便你怎么编排我，反正，咱们的婚事已经昭告天下了。”
　　她冷哼一声，“你有没有说，是我不顾性命救你，才令你感动要娶我啊？”
　　她本来是开玩笑嘲讽他，没想到他面色顿显尴尬。
　　陶花大怒，“你…你真的…”
　　他笑着解释，“咱们这是在吴越国，你又非要让我娶那个黄毛丫头，我只好顺水推舟，说你舍命救护大王，本王不得不以你为正妻，以靖玉为侧室，以慰你忠勇痴情之心。这道诏书发下去，吴越在临安的小朝廷听见我愿意娶靖玉，竟然还送了贺礼，我看他们是打算归降了。”
　　陶花奇道：“娶靖玉为侧室，难道他们还很高兴么？明明是公主为敌人所辱。”
　　“靖玉已经破璧，也没什么更好的出路，我肯收她是我对吴越施恩。”他十分冷峻地就事论事。
　　陶花哑然望着他，“那个…你跟我说，这不是什么大事的。”
　　他温柔一笑，“你我之间，当然不是什么大事，你肯收我，是阿陶对我施恩呢。”
　　陶花正色点头，“嗯，我也觉得是，反正怎么都不是你对我施恩。”
　　他看着她，浅浅地笑，“阿陶，我两个字不能这么乱用的。”
　　她已经猜到什么，瞪着他却不敢再多话。
　　他靠在她耳边解释：“临幸、施恩，用在我对你的时候，其实都差不多，不过我早晚也要对你施恩就是了。”说着低低笑出声来。
　　陶花不服，“那怎么能算是你对我施恩？这汉话胡说八道！”
　　“难道不是么？那天晚上…。”
　　“你住口！”她断喝一声转开话题，“要不是为了吴越少些兵祸，就凭你刚刚那道诏书，我就不会忍你这个大坏蛋！
　　他挤眉弄眼地，“原来你是忍着我啊，我还以为你很喜欢…。”
　　“你还敢说！”
　　他十分无辜，“我说什么了？我以为你喜欢我的诏书呢，让吴越少些兵祸啊，我说什么了呀？”
　　这次受伤动了脏腑，陶花到半月之后才能勉强坐住，先就传审了周大娘。受伤时她已交待过赵恒岳不能为难这些被擒的鼓手，否则以她这般重伤景况，他还不把这些人全都撕成碎片。
　　周大娘见到她时冷言冷语，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陶花心里对周大娘这班人并无恶感，于是和声和气问她，吴越皇帝昏庸，为何还要搭上性命来行刺，不如归顺周国。
　　这话却惹恼了周大娘，她对陶花大骂：“我等冒死行刺，又不是为了那昏庸皇帝。你既身为周营主帅，如此纵容士兵，可觉愧为女子？”
　　陶花被她骂得愣住，“这，怎么跟我扯上关系了？”
　　周大娘冷哼一声：“你周军进城之后，从上到下，无耻不堪。天下皆知吴越女子温柔婉丽，可我们却并不该因此便受你们欺辱。你且去问问，城中未嫁的及笄女子，大半都葬送在你周军手中，更不必说周王辱我靖玉公主。就连那些已为人妇的女子，你们竟也不放过，姚妃受制于左营将军，她虽是倡倌出身，却也贞烈，双手无缚鸡之力，一样刺伤了你们周国名将。你身为元帅，就是如此治军的么？”
　　陶花被她质问得面孔红一阵白一阵，最后问了问身旁的赵恒岳：“可是真的？”
　　赵恒岳轻声答：“我不知道。靖玉公主的事你知道经过，其他的，军中事务最近都是秦将军在打理，你受了重伤，我又太过繁忙。”
　　陶花轻轻咬唇，“他自己那件事呢？”
　　赵恒岳想了想，强压住想要大大点头的愿望，反倒是摇头说：“我也不知道，那几天我都跟你在一起。”说着他回身，将林景云唤到身边来。
　　陶花对林景云信任，当下细细问他。林景云答得十分谨慎：“属下只知道，当夜秦将军确实留宿宫中，第二天一早才走，肩上受了伤，之后姚妃也确实随在了左军之中。至于到底发生了什么，属下就不便猜测了。”
　　陶花气得微微颤抖，“还要猜么，他一个骁勇无敌的将军，若非情正昏时，怎会被一个柔弱女子刺伤？若非他要对人用强，人家又怎会刺他？”说着摔了一支令箭到地上去，“传令三军，严加约束，再有辱人妻女者，就在当地斩刑！”又转向林景云，“你亲自往左军去一趟，跟秦文说清楚些，既然已经传下去了军令，将军犯法，自然也与兵士同罪。“她心底其实并不真的相信这件事情如传闻中所说，她让林景云过去，是想听他一个解释。
　　然而，待林景云传令归来，却清清楚楚跟她说：“秦将军让我问问公主，若是两情相悦，还算不算违了公主的军令？”
　　此时众人已经退去，只有赵恒岳和几个近身侍卫在身边，陶花又气得牵动伤口疼痛，赵恒岳却是一笑出声。他一边服侍陶花重新躺下，一边回答林景云：“跟他说，虽然没有违令，气坏了公主却是罪加一等。”陶花心中怒气正无处发泄，侧头横他一眼，他立刻赔笑，“你不用看我，我可没收这个姚妃。”
　　陶花在建康城原地修养，中军留在建康守护，左右两军分两路攻取吴越残部。赵恒岳部陶花留在建康，既未随军，也未回汴梁，后来国中文书就干脆直接递往建康，而不是由汴京郑丞相转交了。
　　前方不时有捷报传回，大都是攻城略地、敌方投降。然而，等到来年夏天，情形却不怎么好了。左军攻吴越边境的永嘉城，久攻不下，后来右军也过去支援，两军加在一起竟然还是拿不下这个永嘉。朝中军中都已渐起怨言，更有人提起当日在建康城治军不严的旧事，也有人在奏折中直谏左军将领沉迷女色。这些折子，赵恒岳一张张找人念给陶花这三军总帅听，初时她只是甩手掷开，到了后来，永嘉之役毫无任何进展，而往来信使又从不多说半句话，永远都是一切安好，她不免也就着急起来，说的话也开始重了。
　　赵恒岳这边刚开始是不多说一句话的，朝中抱怨的书信奏折他全都看了，却从没往永嘉前线说过一句。到后来看见陶花开始责怪了，他也就偶尔催催前线军事。然而，他催促的话语必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听在朝中军中和信使耳中，就跟陶花那发脾气似的催促话语份量大不相同了。
　　他催到第二次的时候，秦梧亲自从永嘉回到建康见驾。
　　陶花接出城去，秦梧见到她却是跪下去行大礼，再也不似往日姐妹相称。陶花当然不等她跪落已然扶起，她却依然冷淡得一句话也不肯多说。
　　赵恒岳给秦梧摆酒接风，言谈欢笑，筵席上一句话也不提军事政事。陶花和秦梧两人都被他这态度给惹得急躁起来，秦梧几番想出言解释，都被他压住了话头。到最后是陶花忍不住出声，问了一句永嘉守将是谁。她并非真的不知道是谁，只是想把话题转到此处。
　　秦梧桐当即停箸，却不向着陶花，只向赵恒岳说：“永嘉守将是吴越的镇南将军钱元虎，此人身经百战、老练狡猾，当年也是我大周武状元出身……”她话未说完，陶花猛然将手中酒杯掷在地上。
　　“当啷”一声脆响，秦梧和赵恒岳一齐转头看向她。陶花今日见秦梧对自己态度异常，因着姐妹情谊已经隐忍了很久，到此时论及军政，那是再也不能忍了。她淡淡注视着秦梧，“此次征伐吴越，我是三军主帅，秦梧你不会不知道吧？你身为周营将领，主帅向你问话，你对着旁人说什么！”
　　秦梧刷地站起身来，显然也要发作，赵恒岳急忙插话：“梧妹，你继续说，不用理她。”
　　秦梧重新坐下向着两人说话，语气稍缓了些，却仍是冷淡隔阂，“大王说过，吴越全境臣服之时，便是大王登基为皇帝、你们大婚之时。只是永嘉难攻，我们真的已经尽力，并不是要拖延婚期。将士们在前方浴血奋战，这后方不断催逼怀疑，着实让人寒心。”
　　陶花面色阴沉，“大军已破都城建康，吴越大半版图都已划入大周，正势如破竹，锐气盛时，怎么会挡在一个小小永嘉？我不是要催逼前方将士，只是朝中各种传言，如此下去恐怕不利你兄妹。”
　　秦梧听她语气稳重，是正经讨论国事军事，她便也收起刚刚的儿女脾气，正色答道：“永嘉郡城防牢固，依山而建，易守难攻，且是吴越名将钱元虎的家乡所在，由他亲自镇守。吴越退下的精兵全聚集于此，钱元虎有意割据为王，所以奋勇守城。我曾在阵前跟他交手，果真骁勇无匹。”
　　陶花冷冷一笑，“钱元虎是吴越名将，难道我大周竟无将领了？你是女子，尚披甲与他对阵，秦文拜我朝上将军，如今可是食素？”
　　秦梧猛然自座中站起，瞪视陶花半晌，“你——哼！我以为你退居后宫，再也不问军事，却有为何苦苦催逼哥哥？不错，不能速下永嘉，误了你的婚期，是我等无能，这分差，秦梧当不了了！”说着就将身上甲胄弓箭全都解下摔到地上。她气愤之中，手势十分粗重，衣裙险险撕裂，箭支从囊中错落散出，一地狼狈。
　　陶花不知她为何发怒，茫然毫无头绪中还不及询问，先看见那些散落的箭支中竟有一支自己的铁箭。
　　她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哪里得来我的箭支？”
　　秦梧向着她冷笑，“我哪里得来的？”她低下头去，“我秦家对不住你陶家，此事已然无法挽回，我兄长曾说，他便是为此赔上性命，也决无怨言。为杀耶律德昌，他已险些丧命，大丈夫战死疆场，原也没什么。只是，你一定要将他凌迟才甘心么？”言毕已在抽泣。
　　陶花闻言更加不明所以，“家仇之事，我早已看开，秦将军应该也知道。这……这跟眼下也没什么关系。永嘉久攻不破，如今朝中怨声沸腾，都以为是将领沉迷女色……”
　　“女色？”秦梧抬头看住陶花，“你是装傻，还是真不知道？”
　　赵恒岳在旁冷冷一声“秦梧”，秦梧转头去看他，他淡淡地说：“我知道，你们兄妹情深，但是你也该知道，咱们两人也是兄妹。那时候你父亲被文瑾瑜迷住，你的母亲痛不欲生时，是我父亲日夜在旁安慰妹妹。”
　　秦梧跪下来，“大王，不必提及父母，秦梧也感念你的恩情。可是，是非曲直却不能因此而颠倒。”
　　陶花到此已经隐隐不安，她转向赵恒岳，声音严厉，“你到底做了什么？”
　　赵恒岳迎着她的目光，缓缓答言：“我知道你有一件事已经决心放下，只是十分难受，我是想帮你快点解脱。”
　　陶花顿时惊惧，想起他弑父杀弟的手段，想起郑丞相说他本性其实暴烈，她呆住半晌，越想越是害怕，狠力把手中的酒杯掷到他身上去，“你把秦文怎么了？！”说完就觉到胸口难受，喉间有一股血意冲上，要勉力控制才不致喷出。
　　他望着她，不答话，眼神中一缕淡淡哀伤。
　　她却是越发失措，心底的恐惧也让她乱了方寸，指着他厉声喝道：“你要是敢动他……我……我……”
　　“我把他杀了，你想怎么样吧？”他忽然笑起来。
　　她被他的无赖态度给折磨得没有对策，又怕他真的动这个念头，只能拼死而谏：“你敢杀他，我就敢陪着死！”
　　他听见这话，带一丝惨笑点头，“是，他才是你的那只燕子。”说完便疾步走了出去。
　　陶花知道自己匆忙出口的话语太伤人，想要追出，却不能把秦梧独自一人晾在这里，她也想知道秦文到底怎样了，只好怔怔重新坐下，对秦梧说：“你有话但讲无妨。我只听说，你哥哥跟吴越王宠妃姚碧君要好，此后便是永嘉久攻不下。”
　　秦梧苦苦一笑，“姚碧君？不错，当日我哥哥进建康城前，大王密传他，交待了三件事：第一件，是掌住吴越虎符，第二件，是封住府库军需，第三件，就是将这吴越姚妃带回给大王。”
　　陶花微微皱眉，“此事大王没有告诉我。”
　　“我哥哥进城之后——照办，到了姚妃的住处，他怕有不便，特地带上了我同去。见到那姚妃时，果然是美艳动人，我们带去的兵士都看得痴了。哥哥以礼相待，请她回去拜见大王，她不允，在众人面前竟对哥哥直诉相思。哥哥不理她，让人绑了带走，那些兵士你推我阻，都不忍心下手。后来我亲自上前绑她，谁知她拨动吴宫机关，将我们三人陷于密室之中，而后竟拔我佩刀，说宁可一死。哥哥怕伤了她性命，就苦苦相劝，结果这姚妃说，既然相思不可得，唯愿与哥哥对饮三杯，便可听凭处置。我哥哥就信了她，自她手中接了三杯酒喝……”
　　陶花“哎呀”一声：“两军交战，敌人之酒怎能喝得？”
　　秦梧流下泪来，“不错，他只是心急，想快些把这人送给大王。他说，听大王口气，似乎有意此女，若是大王真的喜欢她，那……那他或许就会放了你。哥哥说他以往对你不够好，才令你不得已而从了大王，他说，一旦大王有了一位宠妃，你自然也就明白过来，他也就有机会重新对你好。”
　　陶花叹口气，“这酒可是有毒？”
　　“不是毒药，却是……却是比毒药更糟。”秦梧面孔忽然发红，不肯明说。
　　陶花立刻明白她所指，轻轻点头，“所以，那天晚上将军在宫内留宿。”
　　“不是！”秦梧却大叫起来，“我哥哥从始至终，待你至诚。自从七年前出使契丹归来，他就一直把你的桃花箭带在身边，他只是心思沉重些，整天逼自己念着家国天下，一直不许我说罢了。那天晚上，他命我将他捆绑起来。我亲见他难受得咬破了嘴唇，实在不忍心就去帮他解开绳子，谁知，绳子刚一松开，他便自箭囊中摸出一支箭来，刺进左肩……”秦梧语声惊恐，显是又回到当时情境。陶花听得心中骤然一紧，跌坐椅中。
　　“就这样，那一晚上在密室之中，先先后后总共刺了四箭。姚妃看得心惊胆战，最后是真心敬服了哥哥，对哥哥说她也是受人之托，若是哥哥不嫌弃，她愿以真心来服侍哥哥。可是我哥哥说，只望她能放我们出去，然后同去见大王。我们出来之后，来不及找军医包扎伤口，我只能亲手拔箭给他包扎，这支箭就落在了我这里。”
　　陶花拿过那支铁箭来，触目钻心，“他，他现在伤好了没？”
　　“呵，难得你还念着他的伤。我们出来之后见过大王，大王说把姚碧君赐给他，哥哥不肯受。大王也没办法，只是说姚妃已是无去处，就把她先放在了左军之中。那几天，哥哥每日都在沉思，怎么想一个好办法能让你出来，随他前去收服吴越残军。正在此时，忽然有消息大王遇刺，你舍命救护受了重伤，大王当夜遍传婚讯，说是慰你忠勇痴情之心。”秦梧叹了口气，“我哥哥伤心欲绝，却也并没生你的气。谁知紧接着就来了你的军令，说要约束军纪。林景云又亲自往左军去了一趟，传的是你的令，话里话外都是指斥姚妃之事。那姓林的与哥哥不和，说出来的话自然也不会好听。我哥哥当时就生了气，你胡乱疑心他，还搬出令箭来压人。当夜他就把那姚妃召到了帐中，他说，他不担这虚名。可怜他肩伤还正重着，约束之心，历历在目，却就把这女人给收了。我去劝过他，他还负着气，跟我说这欺辱弱女的声名他担不起，还不如两情相悦算了。
　　“从那之后，姚碧君就一直随军了，我哥哥也从不避讳，可你……可你竟然也信之不疑。我哥哥是个会沉迷女色的人么？那颜素素难道比姚碧君差？大王命我们收服吴越残军，一路南下打到永嘉，建康来的飞鸽传书，哥哥从来都是亲自拆开，不许旁人染指，可是，却再也没听过你的消息，我也再没见过他的笑容。永嘉难攻，何况……何况他肩伤竟是一直不愈，已经数月有余，左臂举不过肩。与那钱元虎战过数次，哥哥有伤在身，一时胜不了。你们苦苦相催，哥哥日夜忧烦，也不知是为战事，还是为了……为了……”秦梧失声痛哭。
　　陶花侧头看着秦梧啼哭，竟不知劝阻，只是怔怔的。等她哭停了，陶花才回过神来，立时起身要走，“我这就带兵赴永嘉增援，等我回过大王。”说完之后又自己停住，她当然明白，这前前后后，赵恒岳都脱不了干系。他如此苦心经营要隔阂秦、陶两人，如果她去问他，他焉能让她轻易就去了永嘉？
　　陶花略一思忖，从门外叫了一个侍卫进来，对他说：“你报给大王知道，我带公主营去增援永嘉，我自东路走，取道台州，秦将军自西路去的，我不会与将军会合，只是牵制敌军兵力。你将我的话，原原本本报给大王。”说罢不顾那侍卫相劝，即带着秦梧离去。

　　第三十九章  倾城

    陶花心急火燎，昼夜兼程赶至永嘉，先命大军在东侧驻营，而后让秦梧回营报给秦文知道。秦梧奇道：“你为何不自己去告诉他？”
　　陶花摇摇头，“改日恒岳在时再相见吧。”
　　秦梧望着她，“陶姐姐，我哥哥待你是真心，从一开始就是，他只是不肯说。他是我们家唯一的男孩子，生母却老早去世了，长辈们从小就对他严厉，他已经习惯了压抑自己。你不理他，他就大病了一场，却并未跟你诉苦。我是他妹妹，亲眼看着他如何对你，他是真的喜欢你。”
　　陶花轻叹了口气，没答话。
　　当夜陶花在营内休息，到夜半时忽然有军士来报，说永嘉城内有大队士兵出来。陶花立刻起来，猜想是钱元虎趁他们立足未稳，急求一战，不由暗自责怪自己路上太过焦急，士兵此时必然疲惫不堪。
　　陶花披甲上马，见自己所带兵士果然都由风尘之色，可是也别无退路，只能一战。列队到营前时，钱元虎已经到了，远远看见陶花一拱手，“听闻周国军中，以公主美色为最，若能收归我钱氏营中，当以礼待之。”
　　陶花最厌烦别人在战场上赞她美色，当即冷冷傲然道：“本宫也曾耳闻吴越佳丽，以姚妃为先，不知如今在我周营可安好？”
　　钱元虎闻言大笑，毫不见怒色，“姚妃如今新寡，恐怕不如公主得意。”
　　陶花奇道：“我们对吴越王礼遇有加，何来新寡之说？”
　　钱元虎也奇道：“公主莫非不知，姚妃已经下嫁你们秦将军？昨日我斩秦将军于马下，颇觉对不住我的旧主姚妃。”
　　陶花闻言，直觉两耳“嗡”的一声，便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她眼见周围人等忙忙碌碌，有人过来对她大声说话，竟都似身外之事。好半天缓过神来，陶花从背后摘下弓箭，恨不得当场射杀钱元虎，刚一用力拉弓，却觉喉头腥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她当日受鼓箭劲力所伤，虽然外伤已好，却是落下了这个气血翻涌时会吐血的毛病。这口血自建康忍到永嘉，此时再也忍不住了。
　　鲜血落在“火云追”身上，它立时受惊一跳，陶花险些落马，急急双手去抓缰绳，铁弓“当啷”落地。
　　钱元虎已经一马当先冲了过来，他身后的吴越士兵杀声震天。陶花急命强弩兵放箭，自己不及拾弓，自一旁的侍卫身上摘下他的铁弓，恨恨三箭朝钱元虎连发而去。本来三箭是各有位置，陶花却恨得牙痒，三箭全往咽喉而去。钱元虎丝毫不乱，一手长刀一挡，一手挥臂一拨，第三箭来时来不及躲闪，只是身子偏了偏，箭尖擦身而过。陶花发箭时心乱，这一箭准头已不甚好，高了些，擦着他嘴巴过去，留下一道血痕。他丝毫不惊，反而转头冲陶花邪佞一笑。
　　陶花被激得恨怒满胸，失了常态，立时抽下佩刀，急催“火云追”向前。身旁侍卫连忙赶上来，叫着“公主退后”。
　　陶花气道：“此时退后，何时向前？此人斩杀秦将军，是我周国的大仇人，仇人当前，要我退后？就是耶律德昌在阵时，我也未曾退过后！”一夹战马不顾众人而去。
　　侍卫们见此情景，只能跟上保护，却怎赶得上“火云追”？到陶花与钱元虎越来越近时，强弩兵也不再敢放箭，怕伤及公主。陶花见弩箭骤停，敌营士兵冲得越来越快，钱元虎看着她微微而笑时，立刻知道失策。想要回马已然不及，钱元虎如一只下山猛兽冲了过来。
　　陶花慌中不乱，知道自己近身兵刃必然不是他的对手，急从怀中取出木盒弩箭，待钱元虎近前时按机括发出，弩箭全中他左胸，穿过铁甲牢牢钉在身上，迅即在铁甲缝隙殷出一片血红。钱元虎大吼一声，马下却丝毫未停，左手长刀架住陶花手中的短刀，右手一横扯住她腰间竟生生擒过马来。陶花看他中弩竟然连步子都没停，不由给惊得有些呆了，连“推云手”都不及使出，被按在马上仍是抬头看了他一眼。
　　钱元虎低头骄横一笑，“公主，比你家秦将军如何？”
　　陶花怒极，在马上想要挣扎，钱元虎左手按住她身躯，右手横刀扫过奔来相救的侍卫，一时间哀号声四起。周营死士自是源源不断上来营救公主，钱元虎被众人围住，却气势泰然，大开大阖，刀刀伤敌，单手竟能自如应付围兵。等到吴越营中的兵士也跟上来时，他哈哈一笑，圈马回去，把胸口弩箭拔下，接过部将递上的白布当胸一缠，连呼痛也不曾。陶花在马背上听见他命人鸣金收兵。旁边的副将问他：“此时正气势如虹，为何收兵？”他答：“城中空虚，必须回防，此行是为俘此女，已经得到。”
　　他把陶花手臂绑了，提起抱坐于马鞍之上，共骑而行。陶花转头大骂“无耻之徒”，他冷笑一声：“我是听说你彪悍，怕你跑了，你若真逼我无耻，也未尝不可。”陶花恨不得引刀自尽，却苦于动弹不得。
　　不一刻回到了永嘉城下，先头部队叫开了城门，鱼贯而入。钱元虎站在城下，忽然大叫一声“且慢”，部队停住。他在城下仰望城头，战马往来数趟，忽用本地土音向城上高叫：“陆将军何在？”
　　片刻，城头上一人也用土音回道：“陆将军去巡防了，是属下高德在此。”
　　钱元虎大吼一声：“有诈！快退！”说着放纵马向后。吴越士兵尚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城头箭支已如雨点落下，城门立时关闭，进了城的那些士兵再没一个出来。
　　副将们拥着钱元虎退出箭距之外，方才停住。他回望城头，对左右副将道：“我命陆将军守于此处城楼，城在人在，不可擅动，既答不在，必然就是城楼已失。”
　　副将奇道：“何人可在顷刻间得城？”
　　钱元虎长叹一声：“大队人马出城偷袭，城中戍防空虚，我为了保住城楼，减弱了海上防御。原以为他们是北方兵士，不惯水战……”
　　话音未落，一个哨探高声来报：“将军，已经探明，城池已为周军所获。将军走后不久，海上来了几艘大船，摇橹之人都穿商人衣服，讲话用本地土音，曹将军就没有拦阻他们。停船之后，舱内却全都是周营士兵，海防空虚，当即城破。”
　　钱元虎一勒战马，后退几步，陶花顿觉一阵腥气，转头一看，他一口鲜血吐在自己肩上，连带刚刚的伤口也迸开，喷出血来。两旁副将一齐来劝，钱元虎连叹数声：“好……好……好一个吕子明白衣渡江！守海上的是曹将军，周军从未由海上攻击，他也就从未与周军交战过，竟如此大意！”
　　陶花闻言，不由心下大赞，正高兴间，钱元虎一把抓住她脖颈，“如今之计，我只有靠这个女娃娃，来夺回永嘉！”陶花“呸”地一口吐到他脸上，“你休想！”
　　钱元虎提住陶花，只带了几个贴身副将，又纵马回到城下。城中先放了几箭下来，钱元虎冷笑抬头喝道：“哪里的箭兵如此无礼？敢在鲁班门前耍大斧么。”
　　此言一出，城上立时有声音喝止了箭兵，陶花仰头望去，但见城上旗帜已换，火把通明，照着周营的将旗猎猎飞舞。她虽然不识字，却认得那是秦文的旗帜。
　　陶花还正奇怪，接着看见一人白衣素甲，脸色淡淡，站上城头，火光明明灭灭，夜月照着他一身孤寂。
　　陶花一见他身影便惊喜异常，问道：“秦文，是你么？你……你没死？”
　　秦文却不答她话，让陶花刚刚的惊喜又存疑问。
　　钱元虎哈哈大笑，向城头喊道：“秦将军，这女娃娃你认得不？你要是不认得，我猜她要伤心了。我今晚去偷袭公主营，见这女娃娃模样儿不错，就跟她说：你不如给我做老婆，你们秦将军已经被我杀死了。结果这女娃娃就跟失心疯了一样，在战场上连铁弓都拿不稳跌落地下，还在两军阵前吐了一口血，全吐在她那汗血宝马之上。我听说这马是你送给她的，你去看看马背，兴许还有她这心尖之血。我钱元虎勇冠三军，岂是虚名？她连铁弓都落了，还要以卵击石，妄想跟我拼个同归于尽。你看我身上的白布，全是拜她所赐。钱元虎纵声大笑，陶花连面孔到脖颈完全红透，没想到今日之事，说出来竟能成为这般。
　　然而，城头之上却毫无动静，秦文冷冷看着城下，听完钱元虎的话，竟是一言不发，连神情都没有变过。
　　钱元虎沉默一阵，嘴角微扬，对陶花大声说道：“公主殿下，你想念秦将军，我已经带你来看过他了。你看他既然如此无情，不顾你生死，你不如跟我这有情有义的钱元虎回去，如何？”说罢他一收臂膀，将陶花紧紧抱于怀中。
　　陶花正要大骂，听见秦文在城上缓缓开口，“钱将军，你莫非不知她早已不是公主？她即将成为我大周王后。我本当勉力护卫王后，只是战场之上，许多事难以两全。三年之前，她确曾是我心爱之人，今时不同，我已有碧君，她也有所属，恐怕让钱将军失望了。我劝你还是收好了她，找我们大王谈和去吧。”
　　此言一出，连陶花都在怀疑，秦梧说他想念自己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钱元虎焦躁地退了两步，喝道：“你今日若不救她，她恐怕没命去见你们大王。”他自然不愿长途跋涉带陶花去见周王，谁知这中间会有何变故。他已经失去永嘉，一旦有变故，连个归处也没有。
　　然而钱元虎到底是老将，片刻之后即冷静下来，沉思一阵，笑道：“秦将军实在跟我说笑。若真如你所说，那我也不用去见周王了，得此美眷，我不如娶做自己老婆，然后卸甲归田，享后半生艳福去。”说罢他扳过陶花，让她面朝自己，啧啧赞叹道：“果然是人面桃花，让老夫情难自已，不知这美人秦将军你享用过没有？若是没有，老夫今日可以让你大开眼界，若是有过，哈哈，你传些御兵之道给我如何。”说着他握住陶花纤腰用力一捏，陶花咬紧牙关没发出任何声音，“就怕她这小身子，受不起老夫我的……”话音未落，一只白羽箭夹着劲风飞至，钱元虎急忙提马，战马向前一跃，箭支擦过马上之人落在马背上，一箭没翎。那战马嘘溜溜一声长嘶，眼看要受痛失控，钱元虎应变迅速，手起刀落，立斩马头，遂和陶花跌落地上。
　　陶花溅一身马血，想要借此机会逃脱，却寸步难移——钱元虎身经百战，落地之时尚且紧紧箍抱住她，两旁的副将也已飞快围了过来。陶花只得了一个袭击的机会——她的手臂被牢牢绑住，只有在落地的瞬间是朝着后方的，这一个小机会她也不肯错过，当即甩出袖箭。
　　匆忙间无法拿捏准头，袖箭中了钱元虎的左臂，他狂吼一声，喝问陶花：“你身上还有多少暗器？是否要老夫亲自点一点？”说罢踏上前去，一脚踩住陶花后背，一手拔出自己左臂的箭头，鲜血喷出时，他俯身在陶花身上一扯，“嘶啦”一声一块长布条被撕下来，他立刻以布条裹住伤口。包扎完毕，他俯下身去撕开陶花的袖子，取出袖箭。
　　南方气候温暖，陶花穿得单薄，衣衫被撕去，里面就是亵衣。她是第二次落于敌人手中，头一回的遭遇还如在昨日，此刻虽然强撑，心底却也是惊惧起来。
　　终听得城上一声断喝：“住手！”钱元虎仰头而笑：“此刻住手，是不是晚了，老夫已经情动。”
　　秦文在城上一字字言道：“永嘉城，还给你，陶花，还给我。你再敢碰她一指，我今日血洗永嘉，不留一人一畜！”
　　钱元虎哈哈大笑，“秦文，我第一战时就跟你说过：姜还是我老的辣。请你即刻带兵出城，这公主殿下么，放心，我给你剥光了送到床头，然后咱们休战三日，只怕你明早连提枪的力气都没有。哈哈……”
　　秦文冷冷打断他的笑声，“我说过，不许你再碰她一指。”
　　钱元虎收住笑声，正色问左右副将：“营中有女人没，叫两个过来把她剥光，免得再发什么暗箭伤人，要是逃跑了，咱们可就什么都没了。”
　　陶花仰起头来，“永嘉如此难攻，请将军三思。”
　　秦文不答，只是自城墙上扔下一团白色物事，落到地下才看见是一件白裘。钱元虎当然明白，拿起来远远扔到陶花身上，真是再没有碰一指头。
　　陶花仍是不服，仰望城头含泪道：“将军，我身躯卑贱，不可因我失却重镇。若果真受害，陶花不过一死……”说着竟四处寻望，分明有自尽护城之意。
　　秦文顿显焦急，怒喝道：“你胡说什么！”陶花仰头望他，一脸不甘，秦文叹口气，迎视着她的目光缓缓言道：“天下之大，可以有千百个永嘉，四海之内，却再无第二个陶花，若能再找出一个你来，我又何至于今日？你曾问我，家国天下重要，还是陶花重要，我早说过，空口无凭，总有一天你自然能知道。”
　　钱元虎侧过头看他们一眼，抛下一句“还真是多情”。

　　第四十章 伤心

    周兵列队离城。钱元虎坐于马上，冷冷看着对面的秦文。他手下并无女兵，最后是到城内找了两个随营的家眷，此刻那两个人正抱住陶花。她们果真脱了她的衣衫，只用白裘包裹，又喂了些软骨散，以保万无一失，那是万万不可能自己逃跑了。
　　到周兵尽出，秦文向钱元虎微一点头，钱元虎便派一队士兵进城查看。过了半晌那些士兵出来，表示没有异处，钱元虎便示意那两个女眷送陶花过去。
　　她们两个走到中间即停下，不肯再前行。
　　秦文侧头，命秦梧过去接陶花。秦梧斜他一眼，显然是再说你该自己去。连钱元虎都忍不住劝道：“    秦将军，你们二人之事我也听说了，是周王强娶你的未婚妻。此刻周王不在，她又未着寸缕，你不待这天高皇帝远时动手，更待何时？”秦文冷冷无语。秦梧只好上前去。
　　她走到那两个女眷跟前，俯身抱起陶花横于马上，圈回马正要起步。陶花一直眼望敌阵，此时赫然看见三支长箭成一排向秦梧后心而来。陶花大惊，急忙喝道：“下马！”
　　秦梧闻言立刻滚鞍落马，连陶花一起摔落。甫一落地，钱元虎已经到了跟前，伸手一捞将陶花提至马上，低笑道：“美人儿，这么快又见面了。”
　　话音未停，秦文的铁枪已到钱元虎胸前，秦梧虽在地上，长鞭也挥了上来。
　　钱元虎骤然受两人攻击，防守有些凌乱。他本来以为会是秦文来接，打算在此与他交手，却不料来的人是秦梧。他和秦文都在密切注视战局，所以应变迅速，两人几乎同时赶到，而其他副将显然都慢了一拍。此时两边倒都有人纷纷上来，却帮不到钱元虎了。
　　陶花在马上看见钱元虎有些慌乱，已经顾不到马上的俘虏了，当下毫不犹豫伸出一只手臂慢慢去抽取他的佩刀，往腰侧砍去。她吃了软骨散么有力气，行动只能极其缓慢。
　　钱元虎长刀架住秦文的双枪，一侧身躲过秦梧的长鞭，勉强算是应付过去，却骤见利刃已近了自己腰侧。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刀背一扫陶花，将她扫下马去。秦文即刻纵跃下马，将陶花接在怀里，未舍得她落地。
　　秦梧大呼小叫起来：“哥哥你不能走啊，我一个人打不过他。”话音未落已经屡屡遇险。秦文只好重新上马，不放心也来不及放下陶花，将她抱坐于马鞍上，单手迎敌。
　　钱元虎同时迎战两人，已渐不支，带队往城内退去。秦文一纵战马，抢先奔入城门，乱军之中有好几员周将都奔进来，城门才缓缓合上。外面攻城之战重又开始，城内也杀得血流成河，钱元虎进城之后立即商城楼指挥，只由副将对付秦文。
　　一时之间城内城外都混乱不堪，陶花担心进来的周兵少，如此下去不是长久之计，不断地在秦文怀中左顾右盼。他皱了眉头，柔声低劝：“别动了，你还想我左肩再刺一箭不成。”
　　她一阵脸红，又知道此事在战中关系重大，仍是轻声问他：“伤口怎样了？”
　　“听说你来，已经好了一半。此刻，又恨不得全都裂开。”说完之后他纵马突围而出到城楼一侧，这个城楼是双城，两个城门之间有巨大空隙，由木板覆盖。秦文引弓射向固定木板的绳索，却因为绳索在上方，他的左臂不能举起，总是失却准头。
　　陶花一笑，伸出一只手臂，“我帮你掌住准头？”
　　于是，秦文以一手掌住弓身，一手拉弦，陶花已右手搭上箭，喝一声“放”。
　　一箭射出，绳索锉断，“哗啦啦”木板落下，尘土飞扬。在那木板之后，赫然是周国精兵，杀声震天而出，往城头袭去。
　　陶花无限惊喜，“今晚咱们定可一战获胜取永嘉。”
　　秦文见战局已定，便策马到城中小巷之内，他与陶花两人都是奔波一夜伤痕累累。若在往常，他自是继续战下去，可是现在却怕陶花受不了，想找个地方休息。
　　永嘉城浴在战火之中，城内百姓大多已逃出，随便都是空房。
　　街边一处民居内，陶花正靠于榻侧，轻轻喘息。窗外火光隐现，杀声震天，映得屋内时明时暗，让人的心境也跟着时起时浮。白裘花落半边，颈侧锁骨随她喘息若隐若现，在黑暗中闪着玉样光芒。秦文别过头去，“我到外面找件衣服给你。”
　　还未起身，听见屋外有声响。一个吴越士兵逃到此处，看见空屋门户大开，想进屋来躲一躲。
　　陶花听见声音，下意识地去捏支袖箭，却捏了个空，才想起自己现在浑身上下，只有一件白裘。她探出藕臂，到秦文身侧去寻他的箭囊，窸窸窣窣在他腰间摸索半晌，终是拿出一支箭来捏在手上。
　　那逃命的士兵仓皇之中，根本无心顾及周围情况。屋内昏暗，他模糊看见床榻的方向，就跌跌撞撞过来。待走近看清时，已经晚了，秦文一枪刺进他前胸。然而，这一枪远不似往日果断有力，那士兵没有即刻断气，倒在地上仍挣扎着想要爬起。他却未再接着刺出第二枪，只是坐在榻上，深深喘息几口。
　　陶花看他情状，以为他牵动伤处所以无力，于是一箭掷出，正中那士兵咽喉。然而陶花受软骨散所限，没有劲力，那士兵仍是没有毙命，他挣扎着竟然又爬出屋去，保住了性命。
　　秦文不由苦笑，大周国两位名动天下的悍将在此，竟是没能杀得了一个小小吴越士兵。
　　陶花不去顾那士兵，只是看住秦文，“伤这么重？”她以为他必然是因伤才至于此。
　　他摇头，缓缓说：“不是伤……”忽然一把抱起陶花，她的白裘顿时大半滑落。
　　月光自窗户斜下，照着白裘细软皮毛，映着肌肤冰雪晶莹。
　　陶花已经明白，心里头七上八下，哑然半晌后无奈出声：“你放开我。”
　　他摇头，“我再也不会放了。”
　　她想要推开，而她此刻的力气却不足以让他感受到推拒。
　　她只好提醒眼下战局，“这是乱军之中，咱们得准备应战。”
　　他不语，把白裘重新细细裹好，猛然抱起陶花，出门上马而去。
　　周军已经破城，街头到处可见巷战。秦文唤过一名将领服色的周军，凛然对他说：“传我命令，立闭城门，今夜永嘉屠城，不留一个活物！”
　　陶花大惊打断，“不可！永嘉守军勇猛，却与百姓无涉，你怎能如此行事？”
　　秦文看她一眼，“我对钱元虎说过，只要他敢再碰你一指，我就屠城，难道你要我言而无信？”
　　他对陶花说话时语调已经极尽温柔，可是这话在陶花耳中听来却仍是森寒无比，她大力摇头，“不可……”
　　两人正争执间，话还没说完时，忽听城外隐隐传来山壶“大王”之声，陶花顿时面露喜色，“恒岳到了，他定是带着大队随我来的。”
　　秦文不答话，策马到了城门口，但见城门大开，周营士兵源源不断涌入，有许多都是中军服色。
　　秦文逆流而出，三军士兵，没有一人不认得他，全都规避让路。偶有人认出他马上横抱着的是陶花，又如何敢出声多惹事端。
　　出城二十余里，渐渐空旷无人，他到一株榕树前停下。
　　榕树在南疆才有生长，永嘉之地是吴越国最南之处，才不过刚刚有而已。这株榕树硕大无比，四面垂下的枝条又扎入土中生根，如一个天然帐篷。
　　他下马走入枝蔓之中，轻轻把陶花放在树下。白裘展开，再无遮掩。刚刚若隐若现时，他只觉得她的肌肤光芒四射，照得他心神荡漾，如今完全展开，才看见她身上累累伤痕，顿时万分心痛，反倒定下了心神。
　　陶花觉到他在一一查看自己周身伤处，于是一动不动，任他查看。只觉他手脚越来越轻，呼吸越来越微，似乎生怕吹痛了她。良久之后，他微微叹息，再不动作。
　　厮杀声越来越远，只有风吹榕帐的枝条声渐渐清晰起来。陶花望了一眼永嘉城的方向，“恒岳已经到了。我得去见他。”
　　秦文微微侧头，神色中一缕伤痛刻意避开她的目光，她柔柔唤了一声：“陶花。”
　　她低低应声。
　　“与你相识以来，你问过我许多句话，宫变之前总是问我还没有有其他的话要跟你说，后来又问我家国天下和你谁更重要，扬州城下问我是不是嫌弃你，我从来都没有回答过……我一直以为你能明白的……许多话，说出来不如不说，空口无凭，说得又有什么意思？”
　　“其实，在燕子河边遇见你时，我就已是难以忘怀、常常思念，后来幽州阵前重逢，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二十年间的笑容怕是也没有那一天多。可是，周国那时嬴弱不堪，朝中也是暗流涌动，咱们身为将领，朝不保夕，又怎有心去谈情？以前杜姑娘给我医病时说我心思太重了，那时我真的就是不敢回答你，也不知道自己该答什么、又能答什么……”
　　“可是，陶花，你也该想想，我若只是为了功业、为了家族兴衰，何必拼着自己性命非要去给你报仇？乌由一败，契丹元气大伤，耶律德昌的生死已经无关紧要了。柳叶都没能杀得了他，我却拼死去刺他，若不是碰上杜姑娘，怕是就此送命。我以为你是明白的……你也看见了我一直留着你十五岁时在燕子河边射我的那支木箭，箭尖都已经变得圆润，是因为日常带在身边抚弄，你……你竟然都不想想是为什么，竟然不听追问我还有没有话要跟你说。我能答什么？那时是与田家联姻才得了幽州军的虎符，乱世之中，身不由己，我多说一句也怕自己不能承担，怕耽误了你。可是，我却奢望你能明白……”陶花愣愣看着他，“可是……可是……”
　　他转回头来，却迅即低下，仍是不看她的眼睛，“与萧照怜有过情事，是为这点当时的局势，与田倩如在九华山逢场作戏，是为了田家的虎符。我喜欢听颜素素弹琴，人世多少无奈，只有在琴声中能有些舒缓，可是，我一直不愿与你细辩解释，我与她虽是亲密好友，却从未逾矩。若非为政事必要，我并不想理这些女人，我总还想着，有一天，我陪你卸甲归田，相伴度此余生……”
　　他的声音颤抖，竟是说不下去了。陶花愣愣看着他，再也说不出话。她本来就心思迟钝，又怎么能解得开他如此深藏的情意？
　　秦文微微咬唇，勉力调匀呼吸，抬头看了她一眼，“我不能天天跟在你身边，也不知道旁人，不知道他都对你说了些什么。我自幼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脾气冷淡些，却并不是无情之人，对你更是……”他重又低下头去，“那天晚上见你受难，急痛之中说错了话，后来看到你跟他在一起，我才第一次体会了，心酸是什么滋味……这二十余年，我都没有体会过这种滋味……我才明白，我是早付真心，却被人设计了，从宁公子那幅桃花图就已经开始。那幅画上的题字根本就不是宁公子的笔迹，那时候气愤之中，竟然没去留心……如不是那幅画，只怕我也就拼着跟祖母吵一架跟你早早成亲了……“我也不怪别人，只怪我自己心高气傲、顾虑重重，对你的亲近呵护不够。可是，咱们是有着生死盟约的，虽然咱们的婚约不作数，但咱们的……”他抬头看住她，“咱们的阳关之盟、断箭之盟。我会一直守着！”
　　他紧抿双唇，断然结余。
　　陶花完全愣住，几次想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永嘉城的火光慢慢平息下来，厮杀声也弱了。赵恒岳施政仁善，一旦胜局确定，立刻会约束杀戮、安抚百姓。此刻他在做什么呢？百忙之中，一定是心急火燎满城找她。他多半已经得了讯息，知道陶花正跟秦文在一起，他心里头怕是比梅子还酸，却不会在她跟前露出一点，每次都是硬撑着自己的难过来逗她笑。
　　陶花的眼眸慢慢清晰，她黯然望着秦文，“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就算是恒岳设计拆散你我，那也是你我情谊不坚，你顾着你的家族功业，我自己也是诸多顾虑。何况，在我每次受伤难过的时候，都是恒岳在我旁边，我怎能负他？”
　　“你要嫁一个你不喜欢的人么？”
　　“不，你错了，我是真心喜欢他。”陶花神色严正，又微微有些害羞。
　　“我不信！你跟我走，咱们这就离开这是非之地，到西北边陲去隐退，到那时候你再告诉我你喜欢的人是谁。”
　　“秦文，不管你信与不信，我都是真心喜欢他。 你喜欢强拆散我们的帝王是么？！你贪图荣华富贵想要给他做王妃是么？！”一向淡漠的他，声音已经有些激烈强横。
　　她听他预期十分不善，就闭口没有接话。
　　他俯身拥住她，声调重又温柔下来，“别生气了， 我知道是我说错了话，你问我会不会嫌弃你，我没有立刻表明心迹。”他的怀抱越收越紧，“我早就说过，空口无凭，话说多了也没有意思。我今天就让你自己体会，我是不是嫌弃你失了贞洁。”说着吻到她后颈中去。
　　陶花大惊，“将军不可。”他在她而后低喃：“我不会再说话，多说多错。明天早晨你自己告诉我，我有没有嫌弃你。”他顺着她的后颈一路吻下去。
　　她勉力去推拒，却是不能撼动分毫。
　　她万般诉志，他充耳不闻。
　　只有一轮窄窄的淡月，淡得让人看不清彼此轮廓。
　　终于到了那一刻，陶花闭上眼睛。
　　那时候，她想的是：恒岳知道了这件事，会不会伤心呢？我可得好好跟他解释。他一定会原谅我的，练失贞那次他都拼命安慰我，这次一定也是。
　　他温柔到了极致，她却再也不说话。
　　周军得永嘉之后，将城内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陶花。后来是有人说，看见秦将军抱着一个女子出城，于是才开始往城外搜寻。搜到时却无人敢近前，汇报给大王。
　　赵恒岳甩开侍从，飞马赶到。陶花让他先扔衣服进去，他不理，径直闯入，但见白裘零乱，血迹斑斑，陶花半卧树下，低着头不看他。
　　赵恒岳稳稳心神，过去柔声问询：“你伤得可重？这么多血迹。”说着便解开白裘。陶花毫不避讳，由他动作，果然，他也是手脚越来越轻，到最后是一动也不敢再动。到他完全停下来之后，她向他凝视，“我对不住你，失身于人。你要是想取消婚约，我……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他一把抱住她，戴着笑声，“阿陶别说笑话了，你是太香了，香喷喷的大肉包子，所以总找狗来咬，是我没能保护好你，你放心，我绝不会饶过钱元虎。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参战了，我马上就要登基，你回去做我的养尊处优的皇后去，想打仗了，咱们到床上打，再也不来这疆场了。”说着含笑看着她。
　　她的紧张神色散去一些，半响又说：“其实，不是钱元虎。”
　　他仍旧微笑，“是谁你告诉我，反正我不会让他活命就是了。”
　　她有些尴尬，“可是这个人，我不想让你杀他。”
　　赵恒岳的神色瞬间千变万化，世故如他，当然一下就想到了这个人是谁。万般的惊痛愤怒委屈划过面孔，然后又一点点硬收起来，到最后是勉强的一点笑意，说了两个字：“没事。”转身出了榕帐。
　　当夜，陶花劳累至极，早早便安睡了。睡到一半朱弦把她叫醒，语气中明显惶急，“林将军请你过去一趟。”
　　陶花急忙穿衣起身，梗着朱弦走到营外。
　　眼前是一处烂泥塘，其中站着五六个男子，全部精赤着上身，满身污泥。仔细一看，其中一个身材高大些的是赵恒岳，正以一敌多，跟其他几个人厮打。
　　林景云一看见陶花就疾走过来，“公主，大王让放开俘虏跟他打架，这已经是第三波了。”陶花的公主封号早在婚讯之前就已经改了，只是林景云仍习惯了称她公主。
　　话音未落，听到那边赵恒岳大吼一声，臂肘正捣在一人背上，生生听见脊椎骨断裂的声音，那人当即软趴趴倒入泥中。
　　陶花心中一寒，起步就要下塘。
　　林景云拉住她，“公主你去做什么？”
　　“去拦他。”
　　“怎么拦？”
　　“还能怎么拦？不就是打架呗。”
　　“公主，他正在气头上，你现在怎么去硬拦？”林景云皱眉，“你不能迂回一点温柔一点么？”
　　陶花怒道：“俘虏也都是有爹有娘的，我再迂回，都不知道得枉死几个了。再说，温柔是啥意思？我陶花长这么大，还不知道这俩字儿怎么写！”说着她就下塘去了。
　　林景云在旁连连叹气，对朱弦说：“他俩总这么硬碰硬，以后夫妻吵架怎么办啊。”
　　朱弦笑道：“当然是大王让着王后，还用猜么？”
　　赵恒岳低着头又扑住一人，膝盖一沉把他踏到底下。陶花过去从背后把他往上提拉，他顺势回身把她扑在地上污泥中，抬手一拳往她面门打来。
　　陶花的软骨散还没有退干净，竟然无力应对。
　　拳头在她腮边停住，他摇了摇头，似乎是让自己清醒些。
　　旁边的侍卫们见此情形指导已经没事，赶紧把俘虏带走了。
　　赵恒岳恍惚一阵才反应过来，立刻起身把陶花从地上拎起来，在怀中抱了一会儿。
　　缓和了好一阵子，他才开口，“是我不好，没伤着你吧。”
　　陶花叹气，“你心里不舒服就发出来好了，何必非要跟我道歉？我这个人性子直，不知道怎么安抚你，可是至少，你不用委屈自己来应对我。”
　　他笑笑，摸摸她的脸，因为手上全是污泥，她顿时变成了大花脸，连着身上倒地沾的泥水，活脱脱一个泥人。
　　他扯着她向外走，“去洗洗。”
　　永嘉城依山而建，山上有一处温泉。
　　侍卫们远远警戒，赵恒岳拉着陶花走入汤池中。
　　她在草原上长大，不会游泳，虽然水只到胸口，还是因为一下失去重力而惊声喊叫。
　　他回头笑望她一眼，将她拉过来稳在怀中，探手帮她洗浴。
　　陶花看着他，见他脸上连着全身肌肉都棱角分明，虽然年纪还不算大，却是浓浓的刚毅成熟的异性味道。
　　他的手触在她身上时十分自然，一点也没有回避的意思，这也自然，他们两人早就亲密如一体了，只差最后那一步而已。
　　陶花盯着他看，慢慢地竟然觉得自己心中连同身体起了一阵阵的热意。她伸臂抱住他胸膛，靠在他前胸挨蹭。
　　他却是一僵，往后退了一步。
　　她仰头看着他，有些委屈，“钱元虎为了怕我逃跑，给我吃了软骨散，又把我衣服都脱了。当时，实在是难以抵抗。”
　　“你不是自己愿意的？”他起步就要往外走，“我去杀了他！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的阿陶！”
　　“不，”陶花惊慌，“你杀了他，秦家可怎么安置？”
　　“这些事不用你管。”
　　“不行。”她死死拖住他。
　　他转回头来，眼睛里的愤怒慢慢又变成哀伤，“我就问你一句话，他欺负了你，你不想杀他？”
　　“咱们三人一起拼杀疆场，出生入死这么多年，怎么能因为这个杀人？”
　　他瞪着她，“侮辱良家妇女，还不够定罪问斩么！”
　　“恒岳，是你跟我说，这不是什么大事的，怎么现在又说得这么当真？你说就跟狗咬了一口一样，可人也有走神儿会咬人的时候，我那时没穿衣服，也不能全怪他。再说……再说……”她微微低头，“他对我……其实……唉，其实是很好，只是我自己傻，看不懂罢了。”
　　赵恒岳眼中全都是警惕，又带了隐隐的怒气，“怎么，你改主意了？”
　　“没，”她急忙笃定回答，“我已经跟他说清楚，我……我只想嫁给你。”
　　他沉默一阵，把她放到池边，自己不说话游到另一侧去了。
　　陶花黯然半晌，只是在一旁看着他。等他洗好了出来时，她贴到他身边去。
　　他低头蹭蹭他的头发，揽住她向外走。
　　晚风阵阵吹凉，她挨在他的怀中，仍然有些惴惴。
　　他很明白，于是拍拍她的脊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闲话，“我第一次见他，是在契丹萧府，他的衣服跟萧二小姐一样白。我要是个女孩子啊，我也会喜欢他。第二次见他，是在燕子河边，咱们两个为了他吵架……”
　　“吵架了么？我怎么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了？你看到他就呆呆的，还拐弯抹角地夸他，真是气死个人！”
　　陶花莞尔，“我真不记得了。”
　　“反正，从那时起，我就不喜欢他。这么多年了，就是不喜欢这个人。”
　　陶花踮脚到他耳边，“你那是吃醋！”
　　他笑笑，将她揽得更紧些，“你刚刚不停看我，是想我了么？”
　　她看他一眼，脸色红了起来。
　　他又笑了笑，“其实我更想你，等到行礼吧。”
　　“什么时候行礼呢？”她孜孜不倦地追回。
　　他想想，无奈叹口气，“本来是想等吴越归服后登基的时候，可我觉得现在还不合适。”
　　她顿住步子，“恒岳，你要是真的不想娶了，那就算了，没关系。”
　　他沉下脸来看住她，“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现在还不能行礼。阿陶，咱们两人是生死相依的交情，彼此要完全信任，什么时候你明白我这句话了，咱们立刻行礼。”
　　她嘟着嘴，仍在生气。
　　他拉住她的手臂，“婚约不是儿戏。我说过，我们订了婚约之后你再反悔，我会怎么样？”
　　“我没反悔，是你。”
　　“我没反悔，也不许你变，再敢说这种话，我可就真生气了。”

　　第四十一章  婚礼

    周军休养了一阵便班师回朝。因是得胜归来，大家全都神清气爽，就连伤兵也都觉得身轻不少。
　　只有陶花觉得身体日渐沉重不适，本来想着或许是路途奔波，水土不服，谁知到了汴梁就更加变本加厉，回到宫中的第一顿饭，她全都吐出出来。
　　陶花觉得不妥，立刻召来了太医。
　　今天是刘太医当值，老先生把完脉之后，战战兢兢不知道报喜还是报忧，只是跪在地上不停磕头。
　　陶花着急起来，“治不好了是么？死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正好赵恒岳急急忙忙赶过来，他本来在外奔忙，听说陶花召太医，立刻就过来探看。刘太医知道瞒不过，硬着头皮跪到他跟前去，“微臣给大王道喜了。”
　　陶花懵懂，赵恒岳年少，两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室内静了片刻，到底陶花是女子，她自己心里也知道有点蹊跷，猛然间就明白了。
　　她面色惊惶起来，挥挥手把刘太医和随从遣退了。在这种时候，碰到这种事情，任是她如何勇猛无忌也会心慌。
　　到此时赵恒岳也反应过来，他先是一怔，又迅速换上笑容，两步走到陶花跟前握住她的手。
　　她疲惫不堪地抬头问他：“怎么一路上都不见秦文？”
　　他眼中的温柔神色一下变得不悦，“你答应了嫁给我的！”
　　她奇怪地看他一眼，“你没听明白么？我必是有孕了，太医以为咱们两个在一起，才会跟你道喜。”
　　他笑笑，“我听明白了。”说着靠到她颊侧去亲近，“所以才来趁火打劫。你是等不了他回来了，这就嫁吧。”她看着他，“你不是说，现在还不能行礼么？”
　　“那时候不知道你有孕了。”她更加奇怪地看他，“有孕了，你还要娶我？”
　　他被她以如此怪异的眼神连看无数次之后，终于也以同样的眼神回看她一眼，“怎么？我说的是汉文吧，就是契丹语，你也懂的啊。”
　　她试探着问：“要么我们别要这个孩子了。”
　　他立时大怒，“你怎么说这种话！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你居然想杀我的孩子！再说，”他坐下来拉住她的手，“我早就问过了，打胎不是万全，万一你有事，我岂不是也得陪着同生共死？本来是喜事，可别把它变成坏事。”
　　她叹口气，“一旦生下这个孩子，这一辈子跟他都是牵扯不清。”
　　他紧握着她的手，“阿陶，只要你能明白我对你的心，其他的什么都不怕。”
　　她无限柔情望着他，“我当然明白。”说完又叹了口气，“不想榕树下半日，竟然落得如此麻烦。”
　　这一句却又惹怒了他，站起来反反复复焦急踱步，终于急停在她跟前说：“我可不嫌它麻烦，你要嫌它麻烦，生下来给我好了！哪有你这样做母亲的？”说着就起了无比怜爱之情，走过去俯到她身前，试探着轻轻伸手，却又不敢碰上去，仿佛生怕碰坏了，只敢轻轻呼唤，“宝宝，阿陶肚子里的宝宝，你能听得见吗？”
　　陶花笑着推开他，“这么小，怎么可能听见。”
　　他赫然起身，她握住他的手，“好吧，你要是不嫌弃，那咱们即刻完婚吧。”
　　赵恒岳刚走，刚刚诊病的刘太医求见陶花。
　　陶花有些奇怪，给老先生让座。
　　老先生叹口气，“刚刚有句话，看见大王来了就没讲。”
　　陶花更觉奇怪，“先生但讲无妨。”
　　“公主……不，陶姑娘受了鼓箭之伤，气血奔涌，时时需要调理。可偏偏在旧伤发作时，又感染邪毒，吃了软骨散，更犯了房事大忌。往后，只能细心调养，减少房事。这话，怕是会惹大王不悦，只好请姑娘代传了。”
　　陶花点头，“我会小心。”
　　刘太医却仍是不走。
　　陶花隐隐觉到了不妥，小心问询：“是不是我生什么大病了？”
　　刘太医沉吟半晌，又叹了口气，“你是女子，却长年征战，屡屡受伤，我看………”他迟疑不语。
　　陶花抿抿唇，无奈一笑，“活不久了，是么？”
　　“也不能这么讲。往后细心调养，虽不能尽天年，繁衍子息把他们抚养成才，总还是能够。我会给公主抓付方子，请公主记得用药，以后，也不要再去战场征战损伤元气了。”陶花笑笑，“那是自然，天下已定，如今是太平盛世，想打仗也没处打了。”刘太医说完就告辞，走到门口时陶花叫住他：“老先生，这话不必让大王知道。”老先生点头，“没人敢去触这个霉头。”说是即刻完婚，也到了两月之后才堪堪准备妥当。
　　赵恒岳已登基为皇帝，宫中朝中建制全都升级，婚礼的一应细节全都有规制，一丝也错不得。
　　陶花受封枢密使，掌管朝中军事，只是这两月间吐得昏天黑地，对身体之事全然无知，只到婚礼这天被穿戴整齐扶着行礼。
　　赵恒岳看她晃晃悠悠的样子，悄悄吩咐侍女将她直接带入喜房休息，再让内监去找个身材胖瘦差不多的宫女过来顶替。
　　那领命的内监吓得不断叩头，却是不敢去应这个差事。
　　大喜的日子，赵恒岳又不愿发脾气，只是皱起眉头。便在此时，跟在陶花身后正要离去的一个侍女回转身来，跪在地上说：“皇上，您看奴婢行不行？”
　　他低头看看她，身材比陶花瘦弱很多，可是一时间也没更好人迁选，立刻吩咐左右给她换上衣服。
　　临去时，他回头问了一声：“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又跪下地去回答：“宁致静。”
　　他愣了一下，“宁诤是你什么人？”
　　她有些颤抖，“家父获罪，奴婢籍没入宫。”
　　他点头，微微叹息：“宁诤是忠臣，只是被你哥哥拖累了。”
　　红堂之内，宾客满座；喜房之中，却是静悄悄的毫无声音。陶花觉得气闷，掀起盖头来四处看了看，花烛高烧，似人垂泪。
　　朱弦刚刚跟她说，今日群臣来贺，却独不见秦文，想是战事未结。
　　陶花心内却还是有了结，吴越已服，什么样的战事能让他不来跟自己道声恭喜，除非，除非他是真的恨了自己。那天早晨她把话说得太绝，他走的时候满目伤痛、爱恨纠缠。她原本并不怕他恨她，可是现在他是她肚子里孩子的父亲，难免就多了些别样牵系，更何况，多年来共同拼杀战场，这份出生入死的交情早如亲人一般。
　　守在喜房内的只有宝珠，陶花看见她倒是有点惊奇，“我听人说，喜房内是不能留人的，你怎么还在这里？”
　　宝珠俯身答道：“皇上允我在这里陪伴皇后，他说您怕黑呢。”
　　陶花一笑，拉她坐在自己身边。宝珠也不推辞就坐下，两人静了片刻，陶花一声叹息。
　　宝珠侧头问：“是不是想起秦将军了？”
　　陶花倒被她如此直言问得一愣，片刻后叹一口气，“总觉得有些感慨。”
　　宝珠笑道：“军中上下私自里恋慕公主的不知道有多少，这感慨可也不知道该有多少了。”
　　陶花摇头，“那不一样，我……我与他有过旧情。”
　　抱住到此笑容更生，“公主啊，您跟秦将军的旧情，怕是连跟皇上的几席知心话都比不上，您可别被自己心里那点固执念头给骗过去了。皇上待您如此情深，您也得好好待他。”
　　话音未落，房外传来人声，陶花高声喝问：“何事？”
　　内监急忙答道：“吉祥太平，皇后安心。”
　　陶花起身走到门口，刚打开门，外面等着的喜娘丫鬟一齐惊叫，伏地求她盖上头巾，转回房去。
　　陶花索性把头巾扯下，远远望见几名内监推着一名侍卫服色的人退到长廊尽头，便再问一句：“到底何事？把他带回来。”
　　那领头的内监看瞒不过去，只能差人过去带那人回来，自己则跪在地上答道：“是官员送贺礼之事，娘娘明日再过目吧。”
　　陶花不理她，等那侍卫回来看着面熟，想必是林景云上下的人，便和声问道：“出了何事？”
　　侍卫立刻跪地，“林七哥差我来禀告公主，有人给公主送来贺礼。”
　　内监清咳一声：“这里没有公主。”
　　陶花只问那侍卫，“林将军何在？”林景云归来之后即封左卫将军，侍卫是赤龙会众，叫惯了七哥改不了口。
　　“七哥被拦在院外，说他……说他穿着盔甲，带着兵刃，不能进这喜房。”
　　陶花冷笑，一把自怀中掣出随声匕首，“是不是连我也赶出去？快请林将军！”
　　一众喜娘内监急忙伏地称吉，再无人敢拦阻。
　　林景云进来时看见陶花红衣立在门口，头巾也摘了下来，手中还拿着匕首，不由心内称奇。
　　陶花温言问他：“景云，可是出了什么要紧事？”
　　林景云轻轻摇头，低声走到陶花近前，“秦将军血衣归朝，掷了一颗首级在太华殿上，说是给公主的贺礼。”他虽与秦文不和，此刻却也知道关系重大。
　　陶花抿住嘴唇，“他人在何处？”
　　“掷下首级，即刻离去。”
　　“首级呢？”
　　“收在少阳宫中，与官员贺礼放在一处。”
　　陶花起步出门，“带我去少阳宫。”
　　跪伏在地的领头内监不顾礼数一把抓住陶花的裙角，涕泪交下，“娘娘，您若是走了，我等九族不保……”
　　陶花谈谈答道：“我又不是不回来。”说罢一手领着红巾，一手提着匕首，快步而出。
　　陶花一路前行，身后跟着一众侍卫，不听规劝，却不敢阻拦。
　　少阳宫内灯火通明，各地进献来的奇珍异宝都在此处，陶花一进门便被那一屋子的珠光宝气给挤压得难受，回身问林景云：“在何处？”
　　陶花走过去，抬手劈倒那颗珊瑚，顿时“哗啦啦”碎裂一地。她俯身打开那个盒子，身后跟着的喜娘也好奇地举目一望，想看看那是什么样的宝物连珊瑚树都可以劈倒，却紧接着尖叫一声眩晕过去。
　　陶花不理会众人，自盒中拎起那颗首级，顿时边上又有几个喜娘内监尖叫眩晕。
　　陶花正无处排遣时，看见这几人晕倒，便怒喝道：“废物！这才太平几日？”
　　她拨开那首级乱发，一眼之后便即冷笑，“钱元虎，你也有今日！”
　　一只手接过钱元虎的首级，重新放入盒中盖上。“别吓到了榕儿。”
　　陶花回头，“你怎么来了？”
　　“我怕我刚拜堂的新娘子跑了。”他唤侍从端来金盆，握着她的手入盆，帮她洗去手上血污，而后又拿起丝罗巾，为她檫干双手。
　　陶花看见那丝罗手巾，想起来了自己的红缎头巾，赶紧四处寻找。倒是在裙角找到了，，拖绊在那里。
　　她匆忙拾起头巾，“我……我这就回去。”说罢疾步想离开。
　　他拉住她，“别这么匆忙，动了胎气。”说着拿过她的红缎头巾，“你已经是我大周皇后，我一生心愿已足，其他的繁文缛节，都不打紧了。你歇息去吧，想睡在哪儿就睡在哪”儿，保重身体要紧。“她“哦”了一声：“那……那你今晚……”
　　他微笑，在她耳边低声说：“你要想让我陪着你我就陪着。可你现在身子金贵得很，咱可啥也不能惦记。”
　　她毫不掩饰失望，嘟嘴瞪着他：“那你还是自个儿睡吧，省得我看见葡萄又吃不着！”
　　他四周看看，仍旧低声：“该说句话的是我，你看见的可不是葡萄。”
　　陶花笑着踢他一脚，接着飞快问了一句：“你见他了没？”
　　“刚刚见了。”
　　“他还好吗？”
　　“还好，我本来让他见你一面的，可是他说怕满身血污吓到你。他连衣服都没换就赶过来，要是战马再跑快，说不定就能挡住你我行礼。”
　　她推他一把，他眸色深沉起来，“我刚刚封了他吴越王，命他明日离，去镇守吴越。”
　　“哦，吴越是个好地方，可惜榕儿不能常见到他了。”
　　“见我不行吗？”
　　她眨眨眼睛，“你今晚陪我一起睡，不能推三阻四的，那我就让榕儿见你也行。”
　　第二天，陶花早早地起来，悄悄问旁边的赵恒岳：“我去送送他行不行？他还不知道榕儿的事。”
　　他没睁眼，“你想去送他，谁能拦得住？”
　　她撒娇地推推他手臂，“别这么说话，大不了……大不了我不梳头就是了！”
　　他大笑起身，扶她到了镜前，亲手仔仔细细给她梳好头，打扮好，簪上自己亲手做的珠花，点头说：“可以出门了。”
　　一路上看见道路两旁众多妙龄少女，都跟她一样细细打扮过，她们全部双目盈泪。她被感染得也开始觉到离别的伤感。
　　她到城门时，大军正在出城。
　　皇后驾到，六军不发，全都跪地接驾。
　　秦文跪到车前来，仍是一身素甲白衣，纤尘不染。他想让她记住他光鲜照人的样子，而不是满身血污手提敌人首级。
　　她屡次跟他提起，她和幼年时的赵恒岳如何分吃一个馒头。她说，他们两个是一起吃过苦的。他立时就想起，十九岁在江淮时被围十日，能喝到泥坑里的雨水就不错了，哪里还有什么馒头。他这次苦追钱元虎，最后是刺破他咽喉之后，靠喝了那喷出的鲜血缓过劲儿来。这，他不会和她提起，他要让她留有最美好的回忆，永远把他当做那个白衣倜傥的常胜将军。
　　她稳稳的声音在车帘内传出，吩咐侍从全退出十丈以外，然后问他：“你伤到没？我听说你满身鲜血。”
　　他说：“没有大伤。”
　　她絮絮叨叨说：“没伤到就好。我就希望我们大家啊，全都平平安安的。我知道我对不住你，可是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希望你到吴越之后，赶紧寻一位般配的女子成亲。还有啊，我刚有孩子……”自从有了身孕，她就变得罗嗦起来。
　　他也没怎么细心听她前面的絮叨，只是听说到最后一句怔了一下，抬首刚想问话，却不知道这话该怎么问出口来。
　　她知道他想问什么，低低的“嗯”了一声：“榕儿，他的名字叫榕儿。”
　　他惊喜异常，再次不顾礼数抬头。
　　陶花一咬牙掀开帘子，“将军扶我下车。”
　　他走上前来，她扶着他的手下来，同时向四周望了一眼，见所有人都跪着低头，便拿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轻轻一抚，那孩子十分乖巧地在此时动了一下。
　　他再次惊喜，又看向陶花，见她腰身已有不便，就苦劝她回去。
　　陶花笑笑，重新上车。
　　他垂头，声音有沙哑，“此处距离康健不过数日路程，你若想我了，命飞鸽传书，我星夜赶回来，见你一面再回去便是。”
　　陶花吃惊，又把帘子打开，“将军你不要误会，我不会想你，不是不是，我会想你，但咱们两个人应该像亲人一样，因为 咱们都是榕儿的亲人，而不是……我是说……唉，反正等榕儿大了，我带他去看你就是。”
　　他声音低沉，“你最好生下孩子就送出宫去，我怕他会对孩子不利。”
　　“谁？谁敢对榕儿不利？”她一时没明白，等反应过来了就断然摇头，“不会，我以性命担保，恒岳一定会善待榕儿。”
　　两人不再说话，车帘缓缓放下，离别已在眼前。
　　他叩头，拜别皇后。车驾缓缓离去。
　　他未敢再抬头看一眼，他无法忍受在背后看着她走。所以，他选择了不看。
　　起身时，伊人已经远去，烟尘都看不见了。
　　他抬脚擦掉地面落下的泪痕，而后大踏步远去。
　　吴越之地，鱼米之乡，那里山清水秀，丰硕富饶，从古至今便以美女着称天下。那里生下了“艳色天下重”的西子，以美貌倾了吴国；那里生下了“发长七尺，光可鉴人”的张丽华，让陈后主临朝之际也要抱于膝上，同决国事；他更知道，那里有过一对古今传诵的英雄美人，总是如小乔般的国色天香，也有一个能配得起她的周郎。孙策曾对周瑜说：虽然二乔是绝色，'得吾二人做婿，亦足为欢'.然而，陶花已嫁，要得谁为妻，他才能“亦足为欢”？
　　假如这掌故，他都不知道，那么伤心是不是会少？这一刻他又恨不得从来未读过诗书，从不明白“断肠”是何意。
　　又或者，从未遇见她，是不是会好些？
　　到底是相遇好些，还是陌路好些？
　　他一路想着这个问题，南下吴越。

　　番外 

    松儿春日繁花鼎盛之时，长宁宫外一派其乐融融。
　　赵榕在一颗松树底下跟奶妈捉迷藏，他走得不甚稳当，要两个宫女在旁边护着躲猫猫，却不知道他躲好了之后，那两个宫女仍是凸显在外。
　　陶花仰躺在松树底下练箭，偶有飞鸟路过必成她箭下亡魂，连侍从的帽子衣饰也会成为她的目标。她却不愿到野外奔驰，幼子在此，一刻离开也是牵挂不已。
　　侍从们全都绕着她走，却不知道，越是绕的远了她越有兴致，距离太近哪还有练箭的乐趣？
　　远远地一人顶着块盾牌走过来，把陶花给逗得大笑。那人如此夸张也不过是为博皇后笑而已，是个伶俐不过的小太监。他走到松树底下，向着树后的赵榕跪拜下去，“奴才给冀王，不，太子殿下道喜来了。”
　　赵榕听见又被找到了，气嘟嘟跑了出来，跺着一双小脚往旁边去了。
　　陶花却是直起身来，“你说什么？”
　　小太监还没回话，赵恒岳的脚步声已经在远处响起。陶花抬头一笑，招招手让他过来坐下。
　　他坐到她身旁举目四顾，“榕儿呢？”
　　陶花靠到他耳边去低声进言：“恒岳，立储是大事……”
　　他笑笑，“怎么，你看不上咱们的乖榕儿？我可把他当宝贝。没有早立是因为小时候看不出他是不是安康，现在看得清清楚楚了，这么聪明伶俐的好孩子。”
　　陶花轻咬下唇，“榕儿是好孩子，不过……”
　　他揽她入怀，“榕儿眼看就长大了，你别老这么说话吞吞吐吐的，让孩子听见了会多想。等他懂点事了，你带他，不，我带他去看看他的亲身父亲，再原原本本告诉他当时情形。”
　　陶花仰头凝望着他，“我总觉得，还是立你的孩子为太子合适些。”
　　赵恒岳当即把脸沉下来，正色斥道：“刚刚已经说了让你不要乱说话，你怎么从不把我的话当真？榕儿要是再大个几岁，听见这话会怎么想？”他甚少与她争执，今日若不是为了爱子，也不会这么斥责她。他自幼便跟随继父，那是对他一生影响至深的一个人；而他自己的亲生父亲，不但与他没什么感情孩子宫变中下令诛杀了，所以他从没有把血脉联系看得这么重要。
　　陶花垂首不语，目中竟隐隐有些湿意。
　　赵恒岳见她如此，以为自己说话重了，她一直被他宠着，这么多年还从没受过他的斥责。于是赶紧想个补救之策，在她肩上的手滑下纤腰，“我还没有孩子，先有一个，再来商量这些可好？”
　　她点头，四处一望，侍从们早已悄没声息退了出去。
　　赵恒岳见她在此处四顾，骇然道：“你不会……不会是想在这儿……”话还没说完，竟然被陶花按到吻住。
　　他吃惊地一直睁着双眼，挣挣扎扎想要移开到别处去。她箍住他的肩膀，微笑着喘息一口：“我要临幸你了，躲什么！”

　　番外 

    碧君江南最美的时候该是这梅雨时节了。
　　可是这却是碧君最厌烦的日子。到处泥泞不堪，老房子里会若有若无散出一股霉味儿。
　　她在琉璃宫中住着时也是如此，更不必说现在了。
　　杏花楼静立在烟雨之中。这是她入宫之前的居处，如今她又回来了。一生在男人手上辗转，她已经过不惯凄清的日子。
　　她曾经痴想过做他的王妃，可是终于还是不成，他只肯把她养在这青楼里，连个名正言顺的侍妾身份都不给她。
　　她爱他么？她自己不知道，只知道她姚碧君这般的女人，就该配上这权利巅峰的男人。
　　太阳刚刚落山，小丫头为她磨了新墨，正要在薄暮微光中提笔赋首新词的时候，王府来人急急把她招去。她抱了“绿绮”，如往常一样换上红衫，缓步走入王府大厅。其实她最厌烦红色，只觉俗不可耐，然而他却喜欢。他是风雅之人，琴棋书画都有造诣，却偏偏喜欢这么俗艳的颜色。只是此话轮不到她来说，她的生计便是讨好别人，她只能顺从他。
　　她竟在席上见到了大周天子，于是施展出浑身解数想要博取他的欢心。无奈，她的琴声还未停，天子却已经打起了瞌睡。
　　他在一侧望着她笑了一下，她难得看见他有笑容，忽然心中一动，弹错了一个音。
　　天子揉着眼睛醒了，带着歉意对他说：“我赶路太急了，有些困倦。她还是以前的脾气，想起来一件事情就立刻要办到，前几天忽然想起你来，就一定要我来看看。我差了景云过来她都不许，说他来了几次也没办成事情。”
　　他默然低头。
　　天子又抬起眼来上下打量她。她立刻打起精神，微微含羞敛眉，做出她最美丽的姿态来。
　　天子便侧头对他说：“是个美人。”
　　他淡淡回道：“不如送入宫中，换她出来。”
　　天子朗声大笑，“让我带个女人回宫？那你们就等着看我架甍吧，哈哈。”
　　他仍是淡淡的，“那你怎么一入吴越就遍访美人？”
　　天子今日似乎心情很好，微笑着说：“我遍访美人，是因为她说你身边总要有个女人照顾，交待我务必为你寻一位王妃。”说着大笑起来，“家有悍妻，不敢不从啊。”
　　他微微侧过脸去。神色间无比寂寥，却不愿让这份神色落入别人眼中，便只好侧脸躲开，“我的事情，不劳你费心了。”
　　天子轻生劝他：“你总不能一直这样……”
　　他十分无礼地打断圣言，“我曾听耶律澜说过她怕黑，你出来也好几天了，还不回去陪她，在这里啰嗦什么。”
　　天子微微点头，“是，她母亲早逝，很小就一人独住了，所以一直怕黑。只是……我不与她同住已经有些日子了，最近一直是榕儿在陪她。榕儿越长越像你，她每天看着榕儿，每天都催我过来亲自给你选妃。”
　　他的声音柔和了些，“她曾经给我传过讯息，说你待榕儿很好，我们都很是感激。你为何不陪她同住了？是有新宠了么？”
　　天子微皱眉头，“你怎么就从来都不信我能好好待她，我是不敢跟她同住了，她新近刚刚有喜。”
　　他再也没说话，只是怔怔然饮酒。
　　夜宴到二更方散。
　　她收拾起琴来，刚要离去。一个侍从过来，低低说声“王爷有请”。
　　她莫名一阵欣喜，随着那侍从去了。
　　总从他受封吴越王，将她也带至这故乡居处，却是再也没有碰过她了，每次都是听听琴而已。
　　夜色深沉，他房内并没有点灯。她借着月色走进去，到了床前，先理理妆才柔声问安。
　　帘帐开了，他轻轻握住她手拉到床上来。
　　她也算阅人无数了，今日却有些紧张。
　　三年了，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自己，她甚至在想，她能重入他的怀抱，是不是说，他愿意娶她了。
　　然而，他显然不怎么记得过去了，不记得他们曾经有过最亲密的情事。
　　于是她变得更紧张起来。
　　他觉到了她的紧张，轻生问道：“怎么？不愿意？”说着竟然离了身。
　　她急忙大力摇头，腻到他身上去。她愿意，当然愿意，于情于利，她都愿意。
　　他解开她的罗衣，却并不把衣服除下，只是一路吻啄下去。她呻吟出声时，他柔声到她耳边交待：“若是弄痛了你，告诉我。别忍着，知道么？”
　　她含泪点了点头。三年前，他也对她说过同样的话。然而此外却从没有别人跟她说过了，他们从来是以让她痛苦为乐趣的。纵然是把她宠在手心里的吴越皇帝，也一样喜欢听她的呻吟声，不管是如何发出的。
　　他十分聪明，很快就能分清楚她发声是因为痛苦还是快乐。总是有些不同的吧，其实她自己都分不清楚，他却是细心看了一会儿就明白了。
　　他一如往日的温柔，温柔得让她无法相信他便是那个征服吴越，手刃钱元虎之人。她还记得在她入宫前曾侍奉过的钱元虎，而后歇了三天不能接客。
　　她看见了他肩上的伤疤，有些心痛地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微微笑了，“不是不想，只是不敢。”他想起了那人在帐前望着萧照怜咬牙切齿的样子。
　　她不太明白，只懂得使出浑身解数来讨他欢喜。他却不怎么喜欢她那些招数，到后来，他伏在她胸前，对她说：“你别动，好不好？还有，别叫我王爷，叫我名字。你以前都是叫我名字的。"难道他想起旧事了？只是她不记得她居然敢叫过他的名字，然后她还是顺从了。
　　一如往日。当她在巅峰旋转不下时，她才明白他真的便是那个征服吴越、手刃钱元虎的将领。他如此勇猛凌厉，却又如此细心温柔，每一分力气都用在最恰好好处的地方，于是后力源源不绝，永无枯竭。想来他在战场之上，也便是这么对付敌人的。她恨不得把自己一切最好的都给他，让他也如她一样，享受这人间的极致，快乐得欲仙欲死。
　　可是她没能做到。
　　因为，他抱着她的脖颈哭了。
　　她吓坏了。三年前他不是这样的，虽然也时常郁郁，却不至如此。
　　他在她肩侧流泪，悲声问她：“你就为我一句话，罚我受这些苦么？”
　　他的伤心瞬间让她痛心起来，也让她想起了曾听过的种种坊间流言——那些有关他的，伤心故事。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她紧紧抱住他，轻拍他肩背安慰。
　　他慢慢敛住悲声，仍是无限委屈对她诉苦：“三年了，你都不来看看我。我知道你一个人带着榕儿辛苦，可是，我好想你……只怕再不找个女人来，又会像上次一样了。”
　　她虽然不明白他口中的“上次”是怎么回事，却已经明白了自己今日为何可以在此，享受这一夕之欢。她轻轻叹口气，心里有些落寞，原来，她只不过是他口中的“女人”而已，连个名字都没有。
　　可是，后来想想，她也不十分介意。没有名字又怎样？她也不生下来就叫做碧君，甚至，她根本就不姓姚。
　　她听着他诉了很多苦，一直在怨她，哭哭睡睡，在她怀中过了一夜。
　　不知是为了这一夜，还是这一哭，还是为了这恰恰好的时刻，总之，第二天一早，他带她去见天子，说他愿迎娶姚碧君为吴越王妃。
　　天子竟然当庭就给了她难堪，当着她的面对他说：“你不用娶她做正妃。左相有个女儿，虽然不十分美丽，却是贤德才女，你一定会喜欢。”
　　他淡淡回答：“不必害那么多人了。”
　　后来她也曾跟他说起此事，说天子与他是完全不同的人，从来不知怜香惜玉，从来不知留意女子的娇小心思，竟然把那样重的话说在她当面，让她吞了半日才吞下去。
　　他却叹声气：“他比我懂女子心思，只是你没见到罢了。”
　　从那之后，他整个人都变了，虽然还是同样温雅，却也开始野心勃勃。
　　作为吴越王妃，她也发现他的很多秘密，她想过是不是要去告发。然而，终于还是没有，到最后甚至连她自己都参与了进去，没有女人忍心去害他，没有女人能够抵抗他的魅力。
　　只除了哪一位。
　　第四卷 情殇人殇太阳出山名堂堂，照着我得新嫁娘，新嫁娘有个高鼻梁，比我过去的姑娘强。月亮出山亮晃晃，照着我得新嫁娘，新嫁娘一天能织布五丈，比我过去的姑娘强。新嫁娘的头发长，旧姑娘的头发黄，新嫁娘的手脚暖，就姑娘的手脚凉。人人都知道新的好，可我还是忘不了，忘不了我过去的那个旧姑娘。

   【第四卷 情殇人殇】

　　第四十二章  玉瑕

    鲁王赵松周岁生日还差二十天，送来的贺礼已经要在宫外辟出所安放了。
　　陶花在昭阳殿忙忙碌碌，准备生日庆典。正想穿红还是带绿时，乳母抱着赵松过来了，赵恒岳跟在身后，带着赵榕一起走进来。
　　两人一同坐下，看着两个孩子笑笑闹闹。赵松刚刚学会走路，不停想要去追赵榕，却是追不上。他终于放弃，摇摇摆摆走到母亲身边，攀到陶花身上去。
　　他还没有断奶，虽然一直吃乳母的奶，到了母亲怀中却是天性寻找，磨磨蹭蹭就往陶花胸前拱。
　　陶花被他逗笑，只敢往后躲，不舍得去推他。谁知赵松无比伶俐，竟然懂得探手去扯她衣襟，陶花笑得手上无力，一个失手就被他扯开了半边，酥胸半隐半现，随着她的笑声微微乱颤。
　　殿中都是亲近女眷，她本来也没太在意，却在一抬眼的时候看见赵恒岳正盯着自己，一下子飞红了面孔，放下赵松起身到内室去。
　　膏走入内室，背后脚步声响。她猜想是侍女过来帮忙，也就没有避讳地把衣带完全散开，等她过来帮忙整理。
　　背后那人却没有走到面前，在她身后探手抱住她，缓缓帮她理好衣服。
　　陶花浑身都在发抖，半晌颤着声音说：“孩子们都在。”
　　他在她身后低笑，“你糊涂了么？我是在帮你穿衣服，不是脱衣服。”
　　她再次飞红面孔低下头去。
　　他却突然停了手，凑到她耳边低声问：“要么，咱么快快的？”
　　陶花大力摇头，“孩子们会看见……这里这么多人……”
　　他一笑放脱她，没再说话。
　　两人刚刚走出内室，赵恒岳便对侍从吩咐：“去落霞打猎，这就走。”
　　她愣了一愣，他回头笑，“陶花箭，什么时候打猎你舍得不去？”她也笑笑，立刻去换装挽弓。
　　赵榕大叫一声跳着过来蹦到赵恒岳身上，想要蹭着同去，他却把他抱下去，“下次再带你。”
　　陶花跨上马匹拉开弓箭顿时忘了形，在落霞山下纵横驰骋，所获得猎物连车都装不下了。
　　赵恒岳几番想要让她安静下来跟自己亲近一会儿，她却是如散欢儿的小马驹一般，片刻也不停下来，他只好笑着吩咐侍从：“今夜在外露营。”
　　侍从微微一怔回禀：“没有准备帐篷，这里与宫中甚近，不如回去。”
　　他皱眉轻笑，“没有准备就回去取，哪里这么多废话。”
　　夕阳终是落了山，猎物们也都回窝睡眠去了，不再陪着这个女魔头搏命。
　　陶花在马上余兴未尽，吆喝两声，见四野空旷，再无动物声音，十分扫兴地叹息。
　　赵恒岳自后过来，笑道：“听说这里晚上有狼，你怕不怕？”
　　她顿时双目放光，“真的？那我们留在这里等着！”
　　她一直等到半夜也没看见，却是也不敢轻视，伏在草丛中动也不敢动。
　　正是盛夏，夜晚虽凉爽些，蚊虫定要却是不断。他自背后覆到她身上去，她急忙要往前逃脱。他在她耳边说，“咬一个人，总比咬两个人好。”本来，她往前逃是为了甩脱他，他这么一说倒让她不好意思起来，只好不动了。
　　月亮已经升得很高。
　　终于，一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黑夜里出现，陶花立刻架上弓箭，然而她很快又放下了。
　　那只狼身后跟着两只小崽，不时回头取摩挲挨蹭，她实在不忍下手。
　　夜静地比海还深。
　　陶花不发这头箭，就没人敢出手，生怕惊扰了这匹母狼，会令它突然暴起发难。
　　陶花静静放下弓箭，想等它自己离去。
　　覆在她背上的人双手下滑，唇也俯下来含住她的耳垂。她顿觉苦闷，却是不敢发声，只敢极缓慢地翻身推拒。
　　他也并不着急，就这么一直轻柔但是持续地逗弄她。
　　圆月照着他们两个在草丛里翻滚挣扎。
　　那匹母狼往这边看了看，却又转开头取，一定将他们两个当做了山野里的动物。
　　不知过了多上时候，三匹狼漫步离去了。
　　陶花已经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发觉狼已经离开，终于可以喘息，两旁的侍卫         见伏击结束，刚刚要起身，却听见这边如此声音，又全都伏住不言。
　　帝后恩爱异常，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有一年冬天天气寒冷，皇帝去早朝之后忽降大雪，皇后骂骂咧咧自热被窝里爬出去，拎了一个小暖炉去到皇帝回来的路上等。她又不肯让他知道她是刻意来此，于是假装散步，在大雪地里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两旁的侍卫都在心里暗笑的时候，正好皇帝下朝了，大家都以为他一定感动万分将皇后抱入怀里取暖，谁知他竟解开皇后的大红袄子，冷风直接灌进去，两个人却笑闹着不知打趣什么。回屋之后皇后就抱怨脚冷，皇帝不及遣出众人，立刻将她的脚放到自己怀中。他温柔地说：“这是我欠你的。”她肆无忌惮地踩踩他前胸，十分大逆不道地说：  “你欠我的是你这条命。”
　　又有一年林景云受封左卫上将军，因他曾为皇帝侍卫，所以跟这些侍卫们都颇为熟稔，当值的不当值的全都抽空儿过去道贺。这—行人过去的时候，正看到皇帝—个人等在屋外，两旁的当值侍卫全都远远避开，于是大家也就都不敢近前。有三两个跟林景云日常来往亲近的兄弟绕道走近内室，正看到他跟皇后在喁喁细语，大家虽听过不少流言，此刻却也有些惊惧，不知道该不该回报皇帝。便在此时皇帝踢门闯进来，冲着两人抱怨说：“这么大半天，孩子都能生出来了，你们俩竟然还都衣冠整齐！”皇后听见大是羞恼，一言不发“推云手”就朝皇帝推过去，两个人就在室内动手打起来，最后是林景云沉了脸说：“你们两个要卿卿我我，别在我这失意人跟前。”这话侍卫们全都不解，他受封左卫上将军，得娶皇后最宠信的侍女，哪里失意了？拷问他他却死也不肯说。这天回去，马车两旁的侍卫听到皇帝对皇后说：“我吃醋了。”皇后大笑：“你以前可不这样。”皇帝答说：“以前不觉得，现在觉得了，你以后不许单独见他，还有，那个谢怀畅宰了算了。”皇后忙说不可，后面声音极低，旁边人都听不清楚了，只隐约听见提起了靖玉皇妃。
　　这一桩一件，这些近身侍卫们可比旁人都明白得多。
　　皇后在草丛里挣扎发声，隐隐约约似叫过救命。几个皇后的近身侍卫稍稍起身看了一眼，便又伏下来不言不语，莫说只是叫救命，就是她当庭跌倒，侍卫伸手扶早了恐怕也会冲撞到皇帝。这两夫妻间打情骂俏的话，哪能当真。何况皇帝待下属们一向甚好，人人都受过他的额外施恩，就是两夫妻偶尔闹脾气时，大家心里也都是帮着皇帝。
　　新来的侍卫还有些脸红，老练的那些已经见怪不怪了。
　　猛然间皇后低低叫了一声。声音压抑无比，却还是人人都听见了。几个年长侍卫相视一笑，大家继续装聋作哑。
　　赵恒岳一口咬住她的耳朵，轻声说：“侍卫们都在呢，你别出声。”
　　陶花大怒，“又不是我想出声的！”
　　他赶紧认错，“怨我怨我。”
　　她满足的仰躺在草丛中，“喂，松儿要过生日了，要不还是把太子之位还给他吧。”
　　他摇头，“本朝的规矩是立长不立幼，榕儿长大会不高兴。”
　　她握住他的手，“恒岳，你对榕儿很好，我们都很感激你，不过……”
　　他愣住片刻，忽然心里起了一阵波涛，冰冰凉凉，“阿陶，你跟谁是‘我们’？”
　　陶花赶紧靠到他的身边，“我说错话了，请皇上开恩，要不要我下跪？”
　　他笑着在她额头一点，“别以为我不舍得让你跪。”
　　她嘟嘴，“你也太小心眼儿了。以前不这样的。”
　　“以前你跟他有婚约，轮不到我来小心眼儿，现在你是我的妻子，我当然小心眼儿。因为……”他欠起身来看着她，“阿陶，这天下我都可以不要，只有你，我失去不起。”
　　她随意地拍拍他，“知道了，这太平日子过得这么好，说什么失不失去的话。”
　　“太平？”赵恒岳哼了一声，起身传唤侍卫。
　　陶花最近爱上了听苏州评弹。
　　每过几天就会召了一个盲人乐者来宫内弹唱，这天正好赵恒岳路过，就陪她一起听了一会儿。
　　这个盲人乐者在市井间名头甚响，陶花请他进宫来演唱已经多次了。他坐下来，调了调三弦，一口吴侬软语在齿间飘出万种辗转。    ，赵恒岳一句也听不懂，不置信地笑笑问陶花：“你能听得懂？”
　　“我也听不懂，等他唱完一段，会给我们用官话解释。”
　　说是官话，也就是勉强能听懂而已，仍带着重重的江南口音。
　　盲乐者说： “这段唱得是，皇帝假言召郦明堂议朝攻。其实是与她同游上林，上林苑里百花盛开，皇帝几番言语试探，郦相只是装听不出来呢。”
　　陶花好奇问声：  “她为何装听不出来？”
　　“那是因为，皇帝想要与她共掌乾坤理朝政，想要与她时时刻刻不分离，皇帝爱上了她呢。”
　　“这不好么？”
　　盲乐者微微一笑，“娘娘您是皇后，当然觉的好，可是这郦相确实女扮男装的孟丽君。丽君虽然在朝廷为官，是一位女中豪杰，可她已有心上人，她早已心许元帅皇甫少华了啊。”
　　陶花斜斜靠在椅上，“对，前面唱过，她已有了心上人。”
　　那盲乐者多次前来，与陶花也熟了些，把细节一点点解释，解到骑马过桥一节，不免笑道：“这丽君小姐，马惊之后弱不禁风，被皇帝戏弄。若是皇后你，莫说马惊，便是阵前疆场，也不弱须眉。”
　　陶花想了想，大方地承了这份赞扬，又顺便谦虚一下，“丽君有丽君的难处，我也有我的难处，虽然我不怕马惊，却也有为难的时候。”
　　盲乐者把这一节游上林唱完解完，问陶花：“娘娘还要不要听下一节？”
　　陶花侧头看看赵恒岳，他深坐椅中，面上带着笑，眼神里却不太开心，“我不想听了。这出戏，以后也不许你再听了。”
　　陶花十分不解，却也知道不能在人前与他争执，于是对那盲乐者说：“皇上不想听了，你给我讲讲结局吧，讲完了结局咱们下次换其他的戏。”
　　那盲乐者到此却是微微一叹，“这故事么，偏偏没有结局，写这个故事的人还没有完笔就去逝了。”
　　“那先生觉得结局该是如何？丽君是嫁给了皇帝呢，还是嫁给了皇甫少爷？若是皇帝威逼丽君岂不是只能从了？那皇甫元帅岂不是万千伤心？”陶花沉浸在故事当中，不倦追问。
　　盲乐者笑道：“娘娘多虑了，丽君又怎会从了皇帝？她与少年两心似铁。”说着，他轻唱起来：“国色天香郦相爷，她是那锦心绣口貌如花，她是个三贞九烈奇女子，她则为历尽艰辛访少华。风流帝王怀私意，辜负天恩为少华；谁知郦相心如铁，玉洁冰清为少华；言为裂，志靡他，件件桩桩为少华；圣恩浩荡归家去，奉旨成婚嫁少华；且听我，弹唱这株女贞花。”
　　这段不是评弹，他随口自唱，便用官话唱出来，以让陶花听懂。唱完之后说：“这是我给他们续的结局，让皇帝施恩，放了他们二人。”
　　陶花轻叹：“皇帝施恩，谈何容易，谁有这么好心，肯放弃自己心爱之人。”
　　盲乐者笑道：“咱们说书的，当然是给续个大团圆的结局才好说下去。若是真的皇帝不肯施恩，我看这丽君小姐，便是宁死也不肯受辱。”
　　陶花点点头，一捋袖子，“不错，正当如此，便是宁死也不受辱，大不了一人一骑杀将出去！”
　　她话音未落，赵恒岳倏地自旁站起身向门外疾行。
　　陶花虽然糊涂，却也知道他是生气了，几步赶过去扯住，“喂喂喂，你这人怎么这样！”
　　那盲乐者早吓得连连伏地叩头，陶花冲他摆手，“不怪你，你快走，免得他发起脾气来连我都劝不住。”
　　她把赵恒岳扯回座位，“唱戏呢，你生什么气？那个皇帝就是很坏，明明人家丽君有心上人，还要喜欢人家。”
　　赵恒岳看着她，不说话。
　　“哦，那个……这也不能算坏，喜欢人家没有错，可不能总去缠着人家。”
　　他仍是看着她，不说话。
　　他再次改口，“呃，其实缠着也不能算坏，可是……可是人家给他做臣子，他总调戏人家！”
　　他被她气得笑起来。
　　她抓抓头发，“恩，你也总调戏我的……”她开始变得疑惑，“恒岳，你说这出戏里，皇帝到底做错什么了？我怎么想不明白了？”
　　赵恒岳把她抱在怀中坐在腿上，“他做错的是，没有赶紧成事，生米煮成熟饭……”一边说着，一边去煮他的熟饭。
　　陶花一下跳起来，问旁边的侍从：“药好了没？”侍从赶紧端了药碗过来。
　　赵恒岳看一眼，“你这药怎么天天吃？”
　　她笑笑，“养颜的，当然得天天吃。”
　　他笑着捏捏她的脸，“不用养了，十药九毒，我又不是喜欢你这张脸。”
　　她一口气把药喝光，转回头来，冷森森问：“你刚刚说什么？说你不喜欢我的脸？”
　　“不是不是，娘娘容禀啊，我是说，”他笑着探手在她身上游走，“我更喜欢其他的地方。”
　　陶花推开他站起来，“榕儿呢？把他叫来，他今天刚学的山歌，唱来听听。”
　　“你呀，听就是听评弹，唱就是唱山歌，俗不可耐！”
　　赵榕踢着腿跑进屋来，立正之后乖乖唱歌，果然是俗不可耐的一首。陶花不通文墨，然教不出什么阳春白雪来。
　　太阳出来明堂堂，照着我的新嫁娘新嫁娘有个高鼻梁，比我过去的姑娘强月亮出来亮晃晃，照着我的新嫁娘新嫁娘一天能织布五丈，比我过去的姑娘强新嫁娘的头发长，旧姑娘的头发黄新嫁娘的手脚暖，旧姑娘的手脚凉人人都知道新的好，可我还是忘不了忘不了我过去的那个旧姑娘赵榕唱歌的时候，外面进来一个侍卫在赵恒岳耳边低低禀报，神色肃穆。
　　陶花当即插话：“什么事？”
　　这是赵恒岳的近身侍卫，当差多年，陶花早已认识。他却并未如往常一样立刻回答她的问话。
　　赵恒岳摆摆手，“别打岔，榕儿正唱歌，他要不高兴了。”
　　山歌唱完，赵恒岳唤过赵榕，拍拍他的头，“唱得很好，可是这种山歌以后不要再唱了，粗鄙不堪，莫名其妙。明明有新人了，还念着旧的干什么？”说着侧头瞪了陶花一眼。
　　陶花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黑白分明的眼睛竟不似以前那么直接了，她垂下眉目，“虽然有了新人，可是旧的也一样情深。”
　　赵恒岳的脸上微微沉了下来，“刚刚侍卫说，西凉质子逃走，怕是要动兵了……”
　　陶花不知他为何突然转换话题，她愣了一下，“也许只是走失，未必是逃走，我见过那孩子一次，比榕儿大不了几岁。”她停顿片刻，“那个……恒岳，这次动兵，我不想去了。”
　　赵恒岳看她一眼，没说话，把榕儿交给侍从让他们带走。他转回头来重新看着陶花，“新嫁娘已经进了门，旧姑娘再好，却也不能跟你在一起了，她已经喜欢了别的人。”
　　“没有！陶花大声打断，”她没有喜欢别人！““就算他不喜欢别人，他也已经娶了人家！”
　　陶花愣住，“你说什么呢”
　　他静默片刻，“阿陶，你不想上阵，我随你，但你要一直在我身边。”
　　她靠到他身边来，“我在说你的新嫁娘呢，你都跟我说什么乱七八糟？”
　　“你才乱七八糟，我哪有什么新嫁娘？这辈子就你一个人！”
　　她撇撇嘴，“真的？那，那个蔡晓虹怎么算？”
　　他有些赧然，“那是一时行差踏错，不作数。”
　　陶花大笑刮他的脸，“羞羞，明明做了还不算数。你都跟人家好了，又不娶人家，真是坏得很。”
　　他更加有些不好意思，“阿陶你别笑我了，以后再也不会有这种事了。”
　　“可是我希望有人在你身边呢！”
　　“不可能！”
　　“不可能？”陶花笑嘻嘻地看着他，“恒岳，我今天忽然想喝酒，你陪我好不好？”

　　第四十三章 夜奔

    宁致静先醒了过来。
　　她垂头看自己一身狼藉，温柔一笑，刚想起身收拾，却发觉自己半边衣服压在他身下。她只好静静躺着，含情凝望着他的侧影。
　　他轻锁眉头，一夜醉卧仍没能敢去那些隐忧。他时常挂心着很多事情，困苦的少年生活让他养成了吃苦的习惯，恨不得睡着的时候在梦中也能想些军政大事。
　　宁致静满含深情又满含怜惜地望着他。
　　他突然伸手揽住她，眼睛仍是闭着，轻轻问声：“醒了？昨晚我醉了，是不是服侍不够周到？”
　　她没听太明白，只是答声：“刚刚醒，怕是扰了圣驾。”
　　他听到这话，猛然坐起来，不置信地看着她。
　　她低头，“娘娘说，她昨晚有些不舒服，让我来伺候。”、他如脱缰奔马一般地大怒起来，“胡闹！”迅疾披衣起床，到了地下仍不解恨，回头斥道：“她胡闹，你们还不懂事么？也跟着胡闹！她惹事我不敢动她，你们跟着惹事，就不怕祸及自身！”
　　她抬头看了看他，“我早就知道会祸及自身，可是我……”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却是更加坚毅了，一字字地说，“我心甘情愿。”
　　他一愣的时候，门外传来侍从低低呼唤的声音，他应了一声。侍从进来，附到他耳边悄悄说：“昭阳殿里的亲信传话过来，娘娘昨天夜里不知道为什么哭了。”
　　他哼了一声，“自作自受！你过去跟她说，这回我无论如何不饶她！”说着一指已经下床跪在地上的宁致静，“下到掖庭。我要是不治她，往后这种事难保还会再有。”
　　侍从领命而去，走到门口他又叫住：“今天是松儿周岁生日，事情办完了带皇后去小商河游船上，四处不许留人，我有些军政大事要跟她商量。”
　　鲁王赵松的周岁庆典，父母之间却是冷若冰霜。
　　往常就算是典礼场合，他们两个也会趁空说句私话儿，或者彼此推搡一把玩笑。今天却是冷冰冰的。
　　陶花试过跟他说话，笑嘻嘻问他“新人好不好”，被他狠狠一瞪，就再也不敢多说了。
　　典礼过后，陶花在太华殿里召见宫廷命妇一一听她们上前恭贺。这一群妇人大多老迈了，因着夫力子力而讨些封荫，等拿到时都已经老去。
　　只有两个年轻些的：吴越王秦文的王妃、一品晋国夫人姚碧君，左卫上将军景云的妻子、三品定陶郡夫人朱弦。
　　陶花和朱弦颇为熟悉，日常在宫中便经常来往，十分亲热。她却是第一次间姚碧君。这名字也算是如雷贯耳了。第一次听到这名字的时候，还是在征伐契丹的军中。如今弹指八年过，她终于见到了这个名冠天下的美人。
　　人人都知道姚碧君是何种出身，这些贵妇人们离他远远的，生怕沾染上一丝不洁。可是也同样人人都知，她是命妇之中封号最高的，也是最得宠的。自从秦老夫人亡故，这晋国夫人便独占鳌头，每到逢年过节皇后必有封赏亲下到建康城。
　　陶花悄悄地、细细地打量她，她寂寞地站在人群中，天然一股诱人温柔，文静清华，隐隐又透出一点高傲，与秦文真是十分相仿的一对良配。
　　他们五年没有见过面了，甚至于，她都记不清他的模样。
　　她只是隐约记得，他永远都是最出众的那一个。
　　也许，现在是时候带榕儿去看看他。
　　待众人都退出时，陶花把姚碧君留下，与她闲谈些生活琐事。姚碧君是个世故女子，轻轻淡淡、不着痕迹地把他的日常生活说给陶花知道。
　　后来越谈越深，陶花犹疑着问了一句：“你们怎么还没有子嗣？秦家总归得后继有人。”
　　姚碧君惨淡一笑，似乎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与他虽是盛年夫妻，却是三两个月才得亲近一回，每次都是在连月亮也没有的漆黑夜里。他柔情万千，叫的却是你的名字，有时夜里会哭醒，怨你不去看他，怨你为了一句话就罚他受地狱之苦，他终是娶了我为正妻，而我出身烟花，他这是在回答你当年问他的那句话。”
　　陶花愣住，半晌无语，她一直以为他已经安顿，却不想竟是如此。她从未见过他的泪水，她真的以为他便是传闻中那个无坚不摧的常胜将军，什么样的危难都可以交给他解决，而他自己也永没有难处和伤心，只有一袭白衣之上的骄傲。
　　半晌她才抬头，“这次百官来贺，他怎么没有过来？”
　　姚碧君撇了撇嘴，“那要问你那贤明的夫君。两年前，你那夫君去为他选妃，就是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看见他哭。”她心底里十分憎恨当今天子，为着他那样瞧不起她，所以说起话来虽然没有一句褒贬，却是一样锋利到位。
　　陶花再次低头，“恒岳，唉，他们家不和，是我不够周到，竟然让恒岳去为他选妃。”
　　姚碧君淡淡展开话题：“西北苦寒，风沙遮天，我看他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陶花惊诧，“你们不是在吴越么？”
　　姚碧君一笑，“他早就请驻阳关了，难道你不知道？”
　　陶花缓缓摇头，“我真的不知道。”
　　“我来之前才刚请过大夫，换了四五拨，众口一词说，他的脚病受不得风沙，若是执着”
　　居于西北，怕是眼看就要不治。“陶花猛然抬头，“你说的是……秦文？”
　　她实在难以相信。她需要确认。
　　这怎么会是他？他应该是最出尘最得意的那一个，样样都是最好的，功夫是最好的，琴棋书画是最好的，就连容貌这种不能选择的东西，也都是最好的。他应该是那个梦中的鲜衣怒马少年郎，而不是风沙侵蚀，苦求一命的痨病鬼。
　　姚碧君仍是淡笑，“当然是他，吴越王秦文，杀死契丹皇帝、手刃钱元虎的秦文，铁箭公主许嫁而不嫁，如今他是我的夫君。他辗转病榻，我数次劝他离开阳关，他只是执意不肯。他说，是你让他在阳关等着，他不能走，就是病死也不能走。”
　　陶花眼眶已湿，“这……这从何说起？”
　　姚碧君紧盯着她的眼睛，目光变得炯炯，“我这次肯千里迢迢过来，就是想求你去劝劝他，只要离开阳关那风沙之地，他的病就能好。”
　　陶花点头，“我会去，当然会去，我会带榕儿一起去看他。”
　　姚碧君出言阻止，“娘娘，榕儿怕是带不走了。”
　　“为什么？”
　　“带着太子，我们怎能逃得出去？”
　　她大惑不解，“不必逃，我让恒岳送我们过去。”
　　姚碧君立刻站起作势要走，“娘娘，我我多嘴了，今天这些话你就当没听到吧。这事若让皇上知道了，别说我们一家人，九族都是性命不保。”
　　陶花赶紧拉住她，“我不告诉他，你别走，先坐下。”
　　朱弦听说皇后遣出所以侍从，静坐不语了大半日。她赶紧过去看看。
　　等她迟迟疑疑试探着移步进去，看见皇后竟然泪盈于睫，她赶紧搜肠刮肚想个讨好的话题。想了一阵想起了靖玉皇妃，人人都知道皇上待皇后百爱千宠，那靖玉皇妃只是个幌子而已，为着皇后的善心才能在这宫中生存下来。闲杂人等无事时便会去戏弄欺负她，反正她在这宫中没有任何依靠，皇上听到也只是一笑置之。
　　朱弦轻轻说：“皇后，我刚刚路过燕归馆，听见靖玉皇妃在那里啼哭呢。要么咱们过去看看？”她心中想着，这靖玉皇妃多半是因为失意而哭，皇后过去看到了，自然就会想起自己三千宠爱在一身，也就不会伤心了。
　　皇后迷茫茫站起来，“我从来没见过他哭，他也从不告诉我。我提过什么阳关，只是一时胡说八道，我怎么知道那里风沙这么苦。我总要劝他回来。”
　　朱弦没有听太明白，只引着陶花去了燕归馆。
　　陶花一路行去，心口沉重。等进了燕归馆，朱弦怕靖玉皇妃听见有人来会停了啼哭，她阻住侍从禀报，竟然就推开门直闯进去。
　　靖玉果然在啼哭，看见人来，慌慌张张收起桌上的一副图画。
　　朱弦见那画上一个紫衣少年，却并不知道是谁。
　　陶花却认得那是谁。她抬头看靖玉，哭得已经双目红肿。她走上前去，一把拉住靖玉，“我带你去见他！”说罢一路扯着她往外走去。
　　朱弦已经傻了，半晌跟出去劝阻，陶花喝令她回去，而后带着靖玉上了皇后的车驾，吩咐直奔天牢。
　　靖玉也吓傻了，刚开始以为是又被戏弄，她一味哀求讨饶。陶花却待她甚是和气，不住安慰她。等到真的进了天牢，她反倒是静下心来，只要能见他一面，便是粉身碎骨也好过这每日凌迟般的思念。
　　陶花呵斥劝阻的狱卒，强令他们打开牢门。
　　谢怀畅正在牢内昏睡，靖玉扑倒他身上时，他上上下下打量她一阵，问她：“你是人是鬼？”
　　靖玉大哭着抱住他。
　　陶花站在一旁看着不住拭泪，刚觉得心里有些安慰时，却见谢怀畅猛然扼住靖玉的咽喉，手下毫不留情，靖玉被他扼得不断咳嗽。谢怀畅说：“让我杀死你，咱们到黄泉路上去做一对同路鬼。”
　　陶花大惊，急忙想要过去解救。旁边的狱卒却拼力阻止她，另有狱卒过去拿大棒把谢怀畅打晕，靖玉看见谢怀畅被打，死命扑到他身上帮他挡住，一时间局面狼狈不堪。
　　陶花被这变故给惊呆，这一片的狱卒首领已经赶过来，赶忙跪下，“禀皇后娘娘，此人两年前便已疯癫。”
　　靖玉听见，扑在已经昏晕的谢怀畅身上大哭起来。
　　陶花凄然立了半晌，过去把靖玉扶起来。她怎么也不肯起，叩伏于地，“娘娘，我知你仁善，求你将我也关在这牢中，日常也可服侍于他。”说着不住叩头，满满面涕泪交流。
　　陶花伸一支手臂扶住她，“不是我不许，只是，他既已如此，怕会伤到你。”
　　靖玉抬起头来，眼神无比坚定，“我不怕，我一定能让他好起来。”陶花看着她的眼神，那个唯唯诺诺的靖玉皇妃不见了，当年那个喝一声“十四万人齐解甲，宁无一个是男儿”的靖玉公主又回来了。她不由自主点了点头，交待狱卒把靖玉也关在此处。狱卒跪地回禀：“此事不合大周礼法。”
　　陶花冷冷答道：“我这就回去拟旨，改了这礼法！”说着摆驾回宫。一路之上，那对苦命鸳鸯的惨状不时浮上眼前，让她心内愈发担心。
　　不知道他此刻如何了？数年前，曾经为了失去她，他在重伤之余生了一场大病。那么，此时呢？
　　姚碧君说他若再不会中原，眼看便要不治，那是她如何跟榕儿交待？榕儿现在还什么都不懂，等到他好不容易长大懂事了，她就告诉他，你的爸爸被妈妈一句话给骗到阳关，风沙侵蚀而死么？
　　姚碧君自阳关过来，路上也颇费了些时日，她离去时大夫们说他还有救，现在呢？
　　陶花越想越是担心，车驾还未到宫门时，她猛然跃出。随从们大惊失色，还未及开宫，却看见皇后跳上前面的马匹，一转马头往反方向奔走了。
　　一时间众人大呼小叫追过去，去哪里有人赶得上陶花这自草原上练出的骑术？
　　她快马往西门奔去，这一路之上都未有阻碍，直到到了西门，远远望见城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奔到近前去，才看清楚竟是林景云。
　　他也已看见了她，走上前来先见过礼，而后看看她身后，“连侍卫都不带，这么着急？”语调毫无谦恭之意，竟隐隐有些无礼。
　　陶花也不跟他客气，“我要出城，告辞！”说着纵马便要过去。
　　林景云横在她马前并不相让，“你都不问问我为何在此么？”
　　陶花到此时才觉得有些蹊跷，他官拜左卫上将军，掌管京郊驻军，怎么会在这里守城门？
　　林景云缓缓开言：“我在这里守西门已有两个月，皇上说，若是皇后永不出京，天下太平自是最好；若是皇后有一日必要西去，那么，我这左卫上将军恐怕就得准备迎战了。
　　陶花仓促间不及细想，只是一甩马鞭怒喝：“你是要跟我动手吗？”
　　林景云知道她会错了意，摇摇头说：“怎么敢跟你动手？皇上说了，若是有一天我在这里看见了你，就让我跟你说，敌我不两立，请你三思。”
　　陶花愣了片刻，“什么两立三立的，乱七八糟，我走了。”说罢大喝一声“闪开”，转开战马便出了城。

　　第四十四章  兵变

    汴梁城外小商河，赵恒岳坐在船内，听着侍卫的禀报，一言不发。
　　侍卫低低提醒：“皇上回宫吧。”
　　他摇摇头，“再等等吧，也许她一会儿就来了。”
　　“可是……”侍卫又不敢说下去，这话已经说过多遍了，他执意听不进去，旁人也就没有办法。
　　一直等到月亮都到中天了。
　　林景云推开众侍卫的拦阻，走上前去，“皇上，她已经走了，幽州军也已经南下，咱们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
　　他转过头来，似乎仍不确信，“真的走了？”
　　“是，真的走了。也正在今日，幽州军南下，西域各国齐反，由阳关直入中原，他们一定是早就约好了！”
　　他低下眉去，看着江心。
　　这个曾经与他在契丹一路奔逃相依为命的知心伙伴，如今一句话也不说就走了。他知道他即将面临命运中一场巨变，也许是这一生最残酷的挑战，可是，她却在这个时候离开了他。
　　第一次，    他对她起了一点怨意。
　　往常，不论她说什么做什么，他从来没有真的怨过她。
　　月亮沉下去，天色已经微微泛白。
　　河上一夜，仿若千年。
　　林景云一跺脚站起来，“她恐怕已经到了，两人那么久不见，此刻定然正在床上酣畅淋漓。”其实，没有那么快，她必然还在路上，可是他却不能看着皇帝这样下去了。
　　果然，赵恒岳连去探究路程长短的心思都没了，只是抬起头来看向远方。这两年以来，她渐渐推拒躲闪，他并非看不出来。到最后连宁致静都被填了进来，可笑之至。
　　他垂下头去，这些，他也并不那么在乎，可是当他听到幽州军刚刚南下的消息时，他是真的在乎了。
　　他原以为她是最可信的人，她确是另有一个“我们”，并且居然不惜为此而将他推入绝境。
　　她先是他的伙伴，亲人，其次才是他的女人。如今，她不再是伙伴亲人了，那么，就只是一个女人而已。他赵恒岳何时会放不下一个女人？这岂不是笑话！攻城掠地之时，夺来了敌人手里的女人，他何曾手软过？便是靖玉那般的绝色天姿，于他也只是树立国威的棋子，从未得过他一丝怜惜。
　　陶花，若只是一个女人而已，那边没什么放不下的。
　　他终于长长叹了口气，转头对林景云说：“此后，便是敌人了。”
　　林景云低头咬牙，狠狠答一声：“不错！”
　　这个结果，这两个字，对他来说也一样是痛入骨髓。
　　他又恨声补上一句：“此人铁箭天下无敌，听说吴越王训了数千铁箭兵，必是此人带领，咱们得速想对策。”
　　赵恒岳蓦然站起，长长披风扫过船舷。
　　“即刻回城，昭告天下，废黜中宫，立宁致静为新后。”
　　那个他深爱的人，从此以后，与他在无干系。
　　来日相见，恐怕是在两军阵前。
　　风沙遮天蔽日。
　　陶花快马到了酒泉吴越王府，跟那门卫说要见吴越王。
　　门卫问她：“你是谁？”
　　这一句话把陶花问住了，她是谁呢？
　　皇后么？这可就变成了大笑话。
　　民女么？吴越王为何要见她。
　　她连姓名都无法示人，怔了半响转头走了，直到天黑才又越墙进去。
　　她绑住一个巡逻兵问他住的地方，那里却黑着灯，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睡下了。陶花蹑手蹑脚寻个空当进去，门竟是虚掩着的。
　　她还在奇怪这王爷居室怎么连门都不关，带着警惕慢慢走到床前，探手去掀帐子。
　　他却是先她一步挑了帐帘，而后一探手将她拉到床上去。她顿时一惊，他却没有，放佛轻车熟路地问：“这么快就到了？”
　　两人同时打量对方。月光底下，都还是旧日模样。她成熟风韵了些，他越发清雅不群。
　　他有些消瘦，却毫无病容，英姿倜傥一如当年。陶花怔然片刻，“你……你不是生病了？”
　　他笑了笑，“相思病重，你总算来了。”说着将她按在床上，柔柔吻啄。
　　她在震惊中还不及反抗，窗下有低低的声音叫了一声“王爷”。
　　他一边继续吻她一边问：“什么事？”
　　那人答说：“一切安排妥当，只是，宫中有变。”
　　他立时顿住身形，“说。”
　　“皇后夜奔出城，皇帝伤心已极，第二天凌晨便颁旨废黜中宫，夜里又突然独自一人离宫出走。御林军遍城搜索，最后在落霞山的侧峰无情崖上查到踪迹，有山民看到他坠崖，只是还未找到尸体。”
　　陶花按住床沿，静静听着。
　　听完了，一跃跳下床，跌跌撞撞向门外疾奔。
　　门外院子里灯火通明，一丛弓箭全都指着她。
　　背后想起秦文的声音：“我知道你不怕死，可是你也该知道，你什么兵器都没带在身上，想拼死都难。咱们都是久经战阵的人，已知结果的战局，就省去动手吧。”
　　她站住，转头看着他。
　　他笑了笑，“你今晚在我屋里休息。放心，我不会碰你，我知道你想嫁给皇帝，你且等我把这万里江山送到你面前来。”
　　秦文没有食言，他只把她一人锁在了他的卧室，他自己连夜重甲出城。
　　陶花呆呆望着屋顶，有那么一个瞬间想要眩晕过去，这样就什么都不必看不必管了。
　　可是她知道不行。
　　他曾说过，若是她走了，他便从无情崖上跳下去。她一直当做是戏言。
　　无情崖她去过多次，九死无生，别说是找活人，就是尸体也难以找上来。
　　尸体……是的，尸体。
　　那个在观音庙里许愿要保护她的人，那个把最后一块馒头塞在她嘴里的人，那个在她伤心时永远守在旁边的人，那个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都一直宽容的人……他教过她情事，却并没有要占有她，他在她有孕的时候娶了她，他待她的孩子比亲生的还亲……更重要的，这天下虎视眈眈的人很多，她那两个小小的年幼儿子还不懂自保，这万里锦绣江山总不能这么乱了。不，其实，她才不在乎乱了天下，她已经不在乎了。如他所说，真的在乎一个人，是不会有这么多家国天下做借口的。她不在乎什么家国天下了，只是，这是他的天下，他的江山，她不忍心乱了他的东西，如此而已。
　　除了这两个孩子，这江山天下，她再没有任何他的东西了。所以，她一定得保住这两样东西。
　　他已经走了，她何必活着？
　　她没有哭，站起来细细观察屋内布局物品，然而，一件铁器也没有，更别说弓箭了。
　　怎么才能逃走？她正在焦急的时候，房门被推开。
　　一个五短身材矮矮胖胖的姑娘走进来。
　　她以为是服侍的丫鬟，转开头不理她。
　　胖姑娘笑一笑，转身出门。月光下看得清楚些，这位姑娘面目微黑，因为胖的不匀称而显得有些丑陋，然而眼神中却是凌厉，气度也不凡，隐隐透着傲气，在月光下盈盈飘逸而出。
　　陶花没有别的选择，当即追着她出去。
　　大队兵马都已随秦文出城，路上偶有盘查，一看到这胖姑娘的面容，也都立即退去了。
　　胖姑娘送她到了王府门口，牵了一匹马给她。
　　陶花万分感激，对那姑娘说：“我日后定当报答，还望姑娘告知姓名。”
　　胖姑娘看着她，微笑说：“你永远不见他，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汴京城里乍看还是一切如旧。陶花风尘仆仆竟是又赶了回来，一刻不停直入宫门。
　　守门的那两人看着面善，想是这宫中值守多年的侍卫了，她心情焦虑，头也不抬就往里走去，那两人却是一起侧身拦住她。
　　陶花皱眉说：“怎么，不认得我了？”说着拂拂面上尘土。
　　那两人却是冷冷答道：“禁宫重地，怎可擅入？林将军交待，这两日连朝中大臣也不得出入。”
　　陶花想到了自秦文书房外听到的“废黜中宫”之语，当下也不争执，只是淡淡立于旁，“既是林将军交待，请他出来见我吧。”
　　那两人却是骄横，“你是何人？怎可命将军前来见你？”
　　陶花看着这两人凛然一笑，“我还是这大周国的枢密使，是不是要拿出铁箭令才能调得动他林景云！”
　　林景云来的倒是不慢，只是看到她时一脸轻蔑，问她：“是称公主，皇后，还是吴越王妃？”
　　陶花冷冷答道：“我是大周武将，担枢密使之职，当然是称将军。”
　　林景云徐徐点头，“不错，陶将军，陶大人，末将倒是有军情禀报，只怕你早已知道了。吴越王大开阳关，引入西域二十万大军，刺客正与淮南军对阵。幽州军南下到了小商河边，与京郊军隔河对峙。京郊军不过十万人，幽州军却有十五万人，这一战凶多吉少，想来你过不了多久又可以入主中宫了，只是不知，到时是你为正呢，还是那烟花女子姚碧君为正？”
　　陶花早已经面色惨白，她没想到会如此凶险。她后退两步，瞪着林景云，“当真？”    林景云冷冷一笑，“皇上都被你逼得跳崖，还有什么是不能当真的？”
　　陶花又退后了两步，“他……他真是自己跳下去的？”
　　“难道你以为他是被人推下去的？你倒是想，只可惜幽州军尚未进城，谁能推得他下去。他临走前将我们几个亲信之人连同宁皇后一起召到他跟前，跟我们说，他欠你的是他的性命，今天便是去还了，还过之后，便与你两清！”
　　陶花身子晃了两晃，终于勉力站住，泪水潸然而下。片刻之后，她立即咬牙止住眼泪，拾起袖子在腮边一印，抬头问林景云：“榕儿和松儿在何处？”
　　“自然是在皇后处。”
　　“好。静儿待恒岳是真心，她不会难为两个孩子。”陶花轻叹一口气，“其实我早知她对恒岳有意，只是顾虑她有家仇在身，才没有早日促合他二人。”
　　林景云斜起嘴角，“不错，你心心念念就是要促合皇上与旁人，你可真是贤德得很！当年我是在嵩山上跟着你的，我还记得那时有个神医杜若仙，你对她怎么就没那么贤德？”
　　陶花已无暇与他细辨是非，眼光冷冷一转，“亏你还记得你是跟过我的，我贤德不贤德不是你该管的事！你只听我军令便是。松儿交给宁致静我可以放心，榕儿给我带到军中去，万不得已之时，要以他性命挟吴越王退兵！”说罢佩刀带鞘在他眼前一横，“再多说一句废话，陶花箭可不认你是左卫上将军！”
　　林景云收起面上的轻蔑笑容，眼前这个女子威严果断，竟让他仿若回到了五年之前，身不由己叫了一声：“公主。”
　　陶花一晒，“叫什么公主？我与他是夫妻，不是姑侄姐弟。”她收住自嘲的笑容。正色对林景云说，“我未叛国，他也并未夺我虎符。如今我虽不再是他的皇后，却还是他朝中将领，你带我去京郊军巡防，我比你们更熟悉幽州军实力，你若对我有嫌隙，我们打胜的把握就更小了。”
　　林景云点头，她即已说出拿赵榕来要挟吴越王的话，想来是真的有意退兵。而他此刻也确实没有别的力量可以依靠。
　　他们二人合力吧朝中诸事安顿，又密遣人四处寻访赵岳恒的下落，却是连尸体也未找回。这天两人又去到京郊军中，到时赫然碰见秦梧和罗焰也在。秦梧见到陶花只是跺脚大骂兄长，说他已经到了对岸营中，陶花过去也不跟她客套，直入主题：“我们两人过河去见他，劝他退兵。”
　　秦梧气道：“我已经去过了两次，他根本不听！说我要是再去，就当做敌将拿下。”
　　陶花冷哼一声：“要拿下我们，也先问问我手中弓箭！今夜就过去，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对我们两个女子动手！”
　　幽州军到底是在秦家军手下治理，一看仪容陶花就知道这一战凶多吉少。她与秦梧两人身着重甲，并辔过河，在营门口见到了秦文。
　　他早听到禀报，一直接到营门口。看到她们两人全都带着兵刃，不由一笑，过去拉住“火云追”扶陶花下马。
　　陶花推开他的手，自己下来，看他正跟“火云追”亲热，淡淡说到：“这匹马还是还给王爷吧。”
　　他笑着转头，“怎么？跟我分这么清楚。明明都已经到了我身边，竟然一声不响又跑了回来，我今晚上好好跟你算账。”
　　他语调亲密，又带着分明的调笑之意，陶花后退一步，“王爷，你我如今是敌非友，我们二人前来劝你退兵。你若是肯听，咱们将来还是朋友亲人；若不肯听，那我只有刀兵相见。”
　　秦文面色微微一沉，“陶花，秦梧来劝我退兵也就算了，你为何还来劝我？本来，皇上坠崖，这江山自然也就是榕儿的，可我还是有点不放心，还是想亲自领兵前来。这五年，我终是想明白了，若不拿下这江山，就总不能稳妥了你。”
　　他说着又过去3拉陶花的手，陶花又是后退一步，凛然到：“你该知道，我最恨祸国殃民之人。你若执意如此，让天下都骂我是‘祸水’，那咱们便恩断义绝，从此后再无一分情意！”
　　秦文看着她，笑容中泛起冷峻之意，“有没有情意又如何！当日你对他也无情意，还不是一样嫁给了他？你夜奔阳关去看我，难道对我没有情意？”说着猛然逼近一步。
　　陶花来不及答言，秦梧走过来一把扯过陶花，“哥，陶姐姐已嫁，请你自守礼节！”
　　秦文转头看着亲吻，“你是轩云公主的女儿，从小就万千宠爱在一身，喜欢的每一样东西都拿到手了，你怎知道我这苦情相思之人的痛楚！我这一生，最喜欢的不过这一个女子，却被帝王强娶而走。”
　　秦梧被他问得哑口无言，陶花扯扯她手臂，“说不通了，我们回去。”
　　秦文立刻转回头盯住她双眼，“你今日还想回去？”
　　陶花“当啷”一声扯出佩刀，寒光出鞘，凉意摄人心魄，她语调却是淡淡的波澜不惊，“若要动手，那便一战好了。”
　　秦梧再回去的路上问她：“今日若果真一战，你说咱俩能不能处得来？”
　　陶花看她天真无暇的样子，撇撇嘴一笑，“咱们俩加一起也打不过你哥哥一人，你说能不能处得来？”
　　秦梧奇道：“我看你那阵势，还以为你信心十足呢。”
　　陶花微微一叹，“我不过是知道他对我有情，不会与我动手罢了。唉，我这一生，最厌烦别人在战场上说我是个女子，却没想到，到得最还是要靠着自己是个女人来逃命。”
　　秦梧正要说话，陶花却忽然望着眼前怔住，原来两人在回程途中刚好经过落霞山。
　　陶花侧头问秦梧：“我要上无情崖看看，你是陪我去还是回营？”
　　秦梧立刻转了马头，“我陪你上去。”

　　第四十五章  明志

    无情崖陶花来过几次，往日在落霞山时便常来此处练功，没想到再来之时竟是如此心境。她只觉举步如有千斤一般，每登上一步，便想起摔下去时，便是要多摔这一步之高。
　　崖上风景还是一如旧日，虽说曾有人在此坠崖，看起来却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无论怎样的惨剧，等事情过去，在外人看来仍旧一切如常，只有在那些当事人的心里留下重创罢了。
　　陶花在月光下往崖边望过去，万丈深渊，不见有底。她又拾起一颗石子扔下去，竟然连落地的声音都没有，想是实在太深了。她曾听落霞山的弟兄们讲过，这底下怪石嶙峋，跌落下去绝无生还之机。
　　陶花抿住嘴唇，就在崖边坐下来。
　　秦梧在旁边却紧张得很，似乎生怕她一纵身也跃下去。
　　陶花静坐了半个时辰，微微叹息起身，却在站起的瞬间看见旁边有金色在月色照耀下一闪，她走过去，在地上捡起了一枚小小金环。
　　她觉得面熟，想了一刻才想起来——一次两人亲近的时候，他被她怀中断箭硌痛了。她一向粗心，断箭一直在衣袋里，都没想到刻意扔掉。当时他可是大发了脾气，连着撒泼耍赖，把她那半支断箭给扔了，又问她讨要一件东西当做定情之物，她被他磨得不胜其烦，气着说：“这天下万物都是你的，你还要什么？”
　　他也不生气，笑着俯到她耳边去，以唇舌取下了这一只金环，跟她说：“这金环正好是一对，一人一只。”
　　陶花却哪里当真，一对耳环缺了一只便不能再戴，她早已不记得另一只被扔到哪里去了。
　　如今，这只金环他终于也放下了，那自然是断情之意。她却顾不得如何伤痛，细心把这只金环收在怀中，在月光中与秦梧下山。
　　到得上脚下，正好路边看见一座观音庙，陶花不由想起旧事，便顺路拐了进去。她进到那庙里却有些奇怪，只觉得看起来熟悉之至，连那观音的模样都似曾相识。
　　陶花不由说一句：“原来中土供奉的观音跟契丹是一模一样的。”
　　秦梧笑道：“一听就知道你不常来，这尊观音是从契丹请来的呢。好像是皇上还做徽王的时候，派人去契丹请来这尊观音，据说还经过火灾，又重新漆画好的。你在这落霞山上居住，竟然不知道山下起了观音庙？听京城里的小杰夫人们说，很灵呢。”
　　陶花听得心内愈发酸楚，她走到那观音像前，双膝跪地伏拜下去喃喃祷祝：“观音娘娘，求你保佑我夫君平安，就算是已到了黄泉路上，也请你让他先等一等我，等我料理好了江山幼子，自然是要与他——患难与共，生死相依！”
　　秦梧在旁边听见也觉心酸，正要过去安慰她，却见陶花土的自地上跳起往门外疾奔而去，她赶紧追了出去，陶花站在门边举目四顾，看见秦梧出来便焦急问她：“你刚刚有没有听到一声叹息？”秦梧摇头。
　　陶花顿足说：“我明明听到了，是恒岳的声音！”
　　秦梧走进她身旁，轻轻握住她的手，“陶姐姐，人死不能复生，你想开些。”
　　陶花轻咬嘴唇，“真的是我听错了？”
　　陶花与秦梧两人回到京郊军营地，却是还未进营门先听到哀号声阵阵。两人大惊相望，莫非是有人偷袭？她们疾奔进门，看见连哨兵都坐在地上捂着肚子呻吟，倒并未见敌人。
　　林景云一脸焦急，看见陶花回营立刻皱眉上去，“小商河竟然被下了毒，等我喝水的时候才发觉。今晚我营士兵全部中毒，并不致命，却要人腹泻一晚，明晨定然无力，看来他是要明日来袭了。”
　　陶花和秦梧一起惊在当地，没想到秦文连如此阴狠的招数都不吝使出。正无措之际，有飞马快使来到，忙得顾不上看满营呻吟，跪到中营帐前，“契丹大军突然南下，已近乌由城！”
　　陶花握刀握得指节发白，“幽州军全军出动，北防空虚，竟是一点后路也不留，秦文你可真是够绝！”当年他曾经跟她说过调大军南下取汴京之意，那时还只是说分兵一半，如今，他是全都不顾了，一意要先取这大周天下。
　　陶花沉思半响，转向林景云下令：“今夜京郊军北行，赶赴乌由。等赶到时，自然也就恢复力气了，契丹军曾大败于我国，也不敢急于求战。”
　　林景云迟疑着问：“那，京城怎么办？”
　　陶花不答，反问他：“扬州守将张闾现在何处？”
　　“他深得皇上赏识，已官升至右卫将军，如今就在京郊军中。”陶花心中暗叹：自己是到用人的时候才想起来，赵岳恒却是草灰蛇线、伏笔千里了。
　　“速传他来见我。京郊军即刻拔营。不必再留。”
　　张闾很快传到，他却未见中毒之状，林景云不免问了一句：“你未饮水？”
　　张闾躬身答道：“末将自从扬州之围后，食量水量都变得小于往常。”
　　陶花走到他跟前一礼，“张将军，扬州围城一役，陶花至今想来还觉钦佩异常。”
　　张闾急忙还礼，“围城苦守之志，不若皇上与陶姑娘在城下那一声退兵之令，才真叫人心服。”
　　陶花一愣，“怎么，你听到我发令了？”
　　他微笑点头，“是，我当时正冲下来救助百姓，就在左近。陶姑娘说的话我全都听到了，后来与皇上闲谈时还曾提起过。”
　　陶花忽然有那么一点脸红，很快却又意识到如今之势，忙正色对张闾一揖，“如今汴梁空虚，还请将军协助守城。当年怎么守的扬州，咱们今日就怎么守汴梁！必战至一人一卒方休。”
　　张闾似有犹豫之态，并未接令。
　　陶花微微皱眉，“怎么？张将军是怕再吃那份苦了么？”
　　张闾抬头，“枢密使此言差矣，我张闾自亲手杀死幼子之日，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唯愿报效国家，辅佐一个体恤苍生疾苦的君主。”
　　陶花轻轻低首，“张将军，我也曾亲手杀死我十一岁的弟弟，时局战乱，那是没有办法。”
　　张闾徐徐点头，“不错。只是汴梁之守……”他抬头看了看旁边，见只有林景云和秦梧，便开口续下去，“皇上去无情崖之前，曾经到过京郊军营……”
　　三人一齐跟进一步，“什么？”
　　“皇上找到我，对我说，十日之内，会有大军来攻汴梁。他说，若是陶姑娘在敌军中，那我们就要准备苦战；若是陶姑娘在我军中，那就是要看陶姑娘的应对。陶姑娘要降，那就请我……请我……“他忽然看住陶花不语。
　　陶花抿唇，“你说下去！”
　　“若是你要降，皇上命我立斩你于军前！留下了尚方宝剑在此，瞩我们以扬州之志死守汴梁。”说着张闾解下佩剑，众人一看，正是赵恒岳之物。他又接下去，“如果陶姑娘要战，皇上却说，命我们献城投降，不可恋战。如今，既然陶姑娘要战，我张闾听命于皇上，想要献城。”
　　林景云听到此皱眉，“献城？那岂不是把大周江山拱手让与他人？”
　　张闾看了三人一眼，“我也这么问过。皇上说，不到万不得已，大周军队不可自相残杀。他还说，吴越王必然也是这么想的，必会想方设法避开两军正面交锋。我当时听这些话还不是很明白，现在看到竟是吴越王兵临城下，才明白皇上的意思。”
　　秦梧和林景云各自沉思，又一起看向陶花。
　　陶花轻轻吐语：“既然是他的旨意，咱们就听吧。快马到对岸营中，告诉敌军明早开城。”
　　张闾又说：“皇上交待，不要告诉百姓有了兵变，免得人心恐慌离乱，只说是阅兵即可。”
　　陶花点头，“让信使跟敌营说明白，允了这些咱们才开城。”
　　张闾这才躬身，“多谢枢密使大人顾全圣上一番心意。”陶花回礼，却是面色沉沉，一片哀色。
　　四人计议停当各自会长休息。陶花刚刚走出两步，听见背后有脚步声，她一回头，见是张闾跟了上来。他到近前垂首说：“陶姑娘，有句话我刚刚怕动摇军心，没有对大家说。皇上本来是给了我尚方宝剑可以上斩公侯大臣的，可是他临去之时又说，若是你果真要降，也就放你去吧，还是别杀了。”
　　陶花咬牙，“要我性命，尽管开口便是，何必吩咐你们！”
　　第二天一早汴梁四门大开，秦文仍是一袭白衣，带着黑压压的铁骑精兵进程。幽州军过了小商河驻到原来京郊军的营地，而京郊军早已北进拒敌。
　　陶花素甲素裙站在宫门口，身后是朝中大臣、宫内眷属，她身边站着四岁的太子赵榕，赵松则抱在宁致静怀中。
　　秦文本来对她有些怒气，却是一看见赵榕就全都忘了。他飞身下马，过来一把抱起赵榕，四年未见过一面，他望着自己的孩子只觉万千情谊。不想赵榕却不这么想，一下子大哭起来连声叫唤“妈妈”。
　　陶花接过赵榕，秦文侧头向她母子一笑，又柔声问她：“怎么你穿着一身白裙？还是红色好看些。”
　　陶花冷冷答道：“败军之人，焉敢穿红？”
　　秦文皱了皱眉，随即轻声笑说：“你想打胜仗么？该早告诉我，我陪你练兵便是。”说着探手去捉陶花的手腕。
　　陶花即刻向后一闪，“群臣在此，请王爷自重。”
　　他点点头，说了一句“你要名分，我会给你。”便起步进了宫门。
　　金銮殿上寂静无声，只偶尔听见有人颤抖时身上环佩碰撞的声音。武将夺宫，人人都有些自危。
　　秦文走上御阶，在金銮椅四周走了一圈，忽一转身，殿下立刻跪了几个文臣下去，陶花轻斥一声“软骨头”。他望望陶花，一脸温柔神奇问她：“累了？要不你先回家去。”
　　陶花朗声答道：“国破家亡，无家可归。”
　　他一笑，下去抱起赵榕，不顾他挣扎扭动将他放在金銮椅上，而后对阶下众人说：“自今日起，太子登基为帝。我为摄政王，辅助新皇理政。枢密使陶花原本就是我的妻子，以后便是摄政王妃。”
　　众人面面相觑之时，陶花踏前一步，“秦文，我并不是你的妻子，也不会做这摄政王妃。”
　　秦文仍是和和气气地答言：“你是想要我明媒正娶么？那咱挑个日子行礼吧。”
　　陶花仰头凝视他，“我已嫁为他人妇，再也不能做你的妻子了。”
　　他轻轻一笑，“你我的婚约在先。”
　　陶花低头踏前两步，走到御阶之下跪了下去。
　　“秦文，我知道你我曾有断箭之盟、阳关之约，我也知道这朝中沸沸扬扬有许多关于你我的传言，今日我便是要在人前说清楚：我对你前情已断，心中只有恒岳一人。当初是他拆散你我，可是，我却是在那之前就已经喜欢了他，只是自己没有察觉。仪熙殿中是你拒婚，征讨契丹时我又知道了家仇之事，对你的心就已经淡了，他昼夜陪在我身旁安慰，我亲近于他却是并不自知。后来知道你为我舍命刺耶律德昌，我……我怎敢负你？竟是一直自欺欺人误承了你的深情。
　　“我不知如何求你放手，今日跪在你面前的，不是周国枢密使、不是陶花箭，只是一个寻常女子，求你宽容。你若肯退兵，将天下还给赵氏，我陶花甘愿与你余生相伴、近身服侍，也不要这什么王妃名号，只是还我欠你的深情；你若不肯退兵，立愿要让榕儿即位你来做这摄政王，那，咱们可就从此是深仇大恨，我陶花手刃你也不会犹豫！江山陶花，你只能选一，请你三思！”
　　说罢陶花伏头在地，久久不起。
　　秦文站在御阶之上，气得几欲眩晕，双手死死握住金銮椅的扶手才勉力站稳。若是这番话在两人之间说出，或许还好些；如今朝中大臣都在，他这么心高气傲的一个人是被气得险险失态。陶花立意要在众人之前撇清两人关系，也是要让他当着这许多人做出选择，免得他将来食言。
　　他一手按到佩剑上去，剑鞘碰到铁甲轻声一响，虽是轻声，在此时静寂的大殿上却是明显。赵榕就在他身边，被他身上的凛冽怒气与杀气所摄，又看见阶下跪着的是自己母亲，立刻便惊吓万分，哭叫“爹爹”。
　　他叫“爹爹”本意是呼唤赵恒岳来解救母亲，然而听在秦文耳中却似是叫自己一般，他那一时暴起的怒气顿时被压了下去，双手离开佩剑和金銮椅的扶手，缓缓调匀呼吸。
　　他在激怒时伸手去按佩剑是武将本能，赵榕却以为他要斩杀自己的母亲，立刻对他痛恨入骨。
　　大殿中仍如死一般寂静。
　　陶花仍是跪伏在地。
　　静了有半柱香的功夫，秦文淡淡开口，“先皇已逝，太子登基是顺理成章。太子幼小还有人比我更适合这摄政王之位么？”说完他冷冷一笑，轻轻摇了摇手指，立刻有几个亲兵过来，他指指阶下，“把王妃带回秦府。”

　　第四十六章   跪尘

   陶花被缚在外室的太师椅上，人人都知道她勇猛，怕她逃了，所以只能缚住。秦文到深夜才归来，见她被绑着，先过来解开绳索，而后问她吃饭没。陶花转开头不答。
　　他只好出去问过侍从，知道陶花拒食，于是端了一碗面过来。仿佛白天的事情未曾发生过，他轻笑问她：“还记不记得幽州城外那碗面？那是个大汤面，若盛满了面，我平时也就吃半碗吧，你竟是吃下了大半碗。”
　　陶花垂头不语，在一低头时看到他腰际有白布包缠，忍不住就问了一句：“你受伤了？”说罢一笑，“这朝中还是有骨气的人多，必然是有人来刺你这谋逆之人！”
　　他笑笑，“你觉得，是谁来刺我，可以让我受伤？”
　　陶花认真想了想，答道：“若是恒岳和景云一起前来，三十招应该可以刺伤你。”
　　秦文又笑笑，“你看见谁家刺客有机会进攻三十招？”
　　陶花到此看了他一眼，“是谁刺的？”
　　他皱眉迎视她的目光，声音中竟带了些温柔，“除了你那宝贝儿子还有谁？他几次三番想要伤我，我看他实在辛苦，只好让他伤了一次。”
　　陶花顿住，满面担忧，“你……你没跟他动手吧？”
　　秦文转头瞧着她，目光中全是不置信，“怎么？你真把我当做了魔头不成？别说是我自己的儿子，就是不相识的人，我也不会跟一个四岁的小孩动手。”
　　陶花心底暗暗舒一口气，又赔上些笑容，仍带着半分战战兢兢问他：“那，一岁的小孩呢？”此次兵变，松儿的安危是她最为关心也是最为担心的一点。
　　秦文即刻会意，冷冷笑了两笑，“你是说赵松吧？他可不是什么不相识的人。你若想保他平安，呵，竟然还敢如此对我？”说着侧目斜了她两眼。
　　陶花立时心惊起来，顿在那里说不出话。
　　他望着她，“江山美人，你让我只能选一，可是我却知道，若选了美人，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而若选了江山，你也早晚都是我的。反正，我就是想要你。”
　　陶花冷冷转开眼睛，“你是到今天才认识我么？我不是个会屈服的人。”
　　他忽然动怒，“你还不是一样屈服于他？”
　　“我服他，是心服！不是屈服于他的权势江山。”
　　秦文点点头，“好，你不服我，”他把那碗已经渐凉的面端到她面前，“你不吃下去，明早就能看到那个一岁小孩横尸在你眼前！”
　　陶花不说话，拿过面碗就往嘴里塞，她连筷子也不找，就拿手往嘴里硬塞。
　　他立在旁边看着，看她塞下去了大半碗，就把碗夺回来，倒了一杯茶给她，而后轻懒猪她肩膀，柔声说：“不论我选什么，都是为了你，你怎么就总是不明白？”
　　他的亲近却让她忽然心惊，往旁边侧身闪开他的手臂，自己有松儿这个软肋捏在他手中，若是他……她抬头看他一眼，目光里尽是惶恐。
　　他却是被她的目光刺伤了，他这一生何曾被女人如此忌惮过？于是离开她几步，轻轻叹息一声转身离去。
　　不一会儿进来一个小丫鬟，陪着陶花在房中安歇，跟她说着这里是秦文旧日在秦府时的居处，又说他知道她怕黑，所以特地遣人过来陪着。陶花在房中四顾，心底暗叹一声：她曾经多么希望能嫁进这户人家，没想到今日来了，却是被绑缚来此。
　　宫变伊始，正是大局初定之时，秦文每日在外忙碌，只是晚饭时分过来看陶花吃下些东西，便即离去。也带赵榕过来让母子相聚一次，陶花嘱咐长子，要是时时刻刻跟弟弟在一起，弟弟吃的每一样东西他都要尝过。幼小的赵榕乍逢危机，虽然并不十分明白，却也东得听母亲安排。
　　陶花起初几天总想着出逃，然而她近身功夫并不出众，数日之后即知道不能成功，又见秦文对她并没有无礼，而她的幼子又在他手中，也只能在秦府住了下来。只是每日一见秦文便沉下面孔，绝不与他有半分亲近颜色。
　　这些时日，倒是秦梧时常过来陪陶花说话。当年赵恒岳为罗焰赐府邸时就特地选在了秦府附近，如今秦家亲兵虽然知道她兄妹政见不和，却到底不能为难她这秦家小姐，何况她这小姐也是在秦家军里摸爬滚打长大的，与许多将领都相熟。
　　这天陶花正在园中练箭，秦梧飞跑过来，一边拉住她往外走一边问：“你的骑术没有荒废吧？”陶花一愣，“当然没有，可是，我不能走。”她以为是秦梧要助她逃走。
　　秦梧摇摇头，“不是。林将军刚刚找到皇上，我哥就知道了，他已经带人赶了过去。林将军让我回来速速带你前去救驾，你的‘火云追’我已经命人给你牵到门口，希望它还没有老迈。”
　　陶花骤然听到如此多的变故，却来不及多问多想，脚下一步也不敢停往门口疾奔。
　　秦梧到了门口与她同时上马，鞭梢向东一指，“就在落霞山旁边的李庄，我的马要是赶不上你了，你尽快自去，林将军的人已经在那里了。”
　　陶花在百忙之中只来得及回头问一句：“他还活着？”
　　秦梧重重点头，“现在还活着，可你若是到得晚了，只怕我哥便会先下手。”
　　陶花再不言语，急催“火云追”出城。这匹马跟随她多年，她从未动过鞭子驱策，今日却是用了马刺。“火云追”明白遇上了大事，奋起全力往落霞山奔去。
　　陶花以前在落霞山时到过李庄，知道这是一个丛林深处的小村落。她约略还认得路，便一路狂奔过去。进到庄里却看见这处村落比她上次来时打了很多，无数新建的瓦房甚至连耕地都占去。她还不及细看，已经有御林军服色的士兵过来接应，将她引往庄子中间的一处低矮院落。
　　陶花进到院内，一眼看见林景云按剑而立。旁边的宁致静盛装华服，在这院落中显得十分不称，她正低眉顺眼对着院子角落的一人喁喁细语。
　　陶花要仔细看到第三眼才认出那在角落里的人正是赵恒岳。他穿着一身粗布衣服，正在挥汗如雨地砍一推木柴。
　　陶花惊喜万分，立刻跑过去叫了一声“恒岳”，伸臂便想去抱他。
　　赵恒岳闪身躲开，满面愁苦对着她和宁致静说：“两位小姐，我真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我还要砍柴。”
　　陶花愣在当地，喃喃又叫了一声“恒岳”。林景云的声音由背后传来：“我刚问过邻居，皇上跌落悬崖，被这村中的李老汉救下，虽没有大伤，却是把以前的事情全都忘了。”
　　陶花吃惊地回头，正看见宁致静满脸泪水，林景云低头叹息。
　　她仍是不信，一步上前握住赵恒岳的手，凝望着他的眼睛说：“我不信，我不信你记不起我了。”
　　赵恒岳呆呆看着她，慢慢抽出自己的手，后退两步往墙角里缩过去，等到距离远些了，抱住头“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爹爹妈妈快来救我，这女人……这女人带着刀哇……”
　　林景云轻叹一声：“你别吓他了。”
　　正说话间，外面跑来一对老公公老婆婆，放下手里的锄头便跑到赵恒岳身边扶起他。那老公公紧跟着跪倒林景云跟前去，“将军，大人，我们老两口一直没有儿子，几天前在落霞山底救下这个人，看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就骗他说我们就是他的爹爹妈妈。是不是这犯了法？还求大人宽容，我们家里只有一篮子鸡蛋，都孝敬给大人了。老太婆，快去拿！”
　　老婆婆却在那里扶着赵恒岳说：“不，我不去！我要儿子！”赵恒岳立刻抱住她，“娘，我不要去，我哪里也不去。”说着又大哭起来。
　　老公公却是坚决地站起来，一边骂骂咧咧老婆子不听话，一边到屋里去，不一会儿取了一篮鸡蛋出来。
　　赵恒岳看见他出来，扑过去将那一篮鸡蛋给推到地上，大叫着：“我不走我不走！”
　　顷刻间，一地都是黄黄白白的蛋清蛋黄。
　　林景云对着这满院狼藉，抬起头看看陶花，正要开口的时候，外面忽然有了响动，有兵丁来往跑动的声音，又有人惊慌大喊：“摄政王来了！”
　　林景云怒声喝道“这自封的摄政王也能叫得？！”
　　话音未落，一骑快马驰到院外骤然停住，马匹被勒得急停时前蹄腾空，仰天一声长嘶。嘶声未尽，马上素甲之人已翩然落马，一刻不停直入院内。
　　他走到院内了，外面才又有大队骑兵跟上来。
　　陶花连想也没想，立时就走到他跟前拦住去路。
　　秦文低头，先没去看院内众人，只是柔声问她：“你怎么过来了？”
　　陶花皱眉，“你总不能囚我一辈子。”
　　他声音低了些，却是更柔了，“怎么说这种话，我是担心你一个人在外。要是家里待腻了，叫上我陪你出来不是更好么？”
　　陶花在他如此温柔语气中正不知该如何应对，他跟进一步，声音依旧温柔，嗓音却是比刚刚高了些，院子里的人全部听见他问：“昨晚睡得好么？我自幼练功严厉，房里的床都是硬木硬棉，你要是不习惯就再多铺几层软褥。”
　　陶花蓦然抬头瞪视于他，知道他是刻意为此，不由满目恨意，又觉百口莫辩，回头望着赵恒岳说：“我……其实……”语音未落，听得院外有马车的声音，一个稚嫩的童声叫了一声“妈妈”，赵榕由院外直扑进来。他多日未见母亲，心情急躁了些，就把赵松剩在了院外自己奔跑进来。
　　还未扑入母亲怀抱时，他却又看见了角落里的赵恒岳，立时大叫“爹爹”，连母亲也不顾了就往赵恒岳怀中扑过去。
　　秦文听见这一声叫，脸色瞬间沉下来，他脸色一沉，陶花的一颗心便提到了嗓子眼儿。
　　想是两个孩子来得匆忙，赵松的乳母并未跟着，他一个人站在院外晃晃脑袋，看见了那满院子黄黄白白一地鸡蛋，立刻像发现了宝物，咿咿呀呀迈着并不稳当的步子挪进来。
　　他走过秦文身旁时，身子一晃似要跌倒，秦文便俯身探手想去扶稳他，还未碰到赵松身形时，陶花娇叱一声劈手抱住幼子。她十分爱惜幼子，又十分忌惮此时的秦文，自然而然就有了此举。
　　秦文见他如此疑心自己，他是骄傲而受不得半点委屈的一个人，登时就恼了，也不再与她母子纠缠，只是一言不发走到赵恒岳身旁。
　　林景云    急忙过来阻拦，却被秦文身边的几员副将给挡住了。
　　秦文想也未想，一剑往赵恒岳左胸刺过去，他以为他会还手，却见他只是缩起身子，吓得大哭。
　　那一瞬间秦文心中转过许多念头，最终却还是决定把这一剑刺下去。
　　那一剑刚刚触到对手肌肤，只消再有两寸便能取他性命时，背后传来陶花如疯了般的一声尖叫。
　　秦文在心底暗暗叹口气，到底停住剑，转回身。
　　陶花已经放下了赵松，她双目含泪，却还是硬生生挤出笑容，忙不迭地说：“王爷，求你绕过他，我……我什么都依你。江山美人，你要什么是什么，求你放了他。”
　　秦文看着陶花那强装出来的笑容，心里难受得如蛇咬虫噬一般。她从来是最倔强的脾气，宁死也不会求饶，今日却为了他如此折损。
　　他见过他们两人亲密，听到过她亲口自诉，甚至给她们的婚礼送过一份贺礼，只是，他却从来不相信陶花会真的爱上这个人。经历过秦文这样一个男子的女人，怎么可能再爱上别人？他以为她只是一时糊涂罢了。
　　可是今日在这院子里看见，他才知道，她竟然是真的爱上了他，为了他，可以连她自己最看重的尊严都不顾了。
　　秦文只觉心底翻江倒海地难受，剑便停在那里，收不回来也发不出去。
　　陶花见他不收剑，铁铁撞撞走过来跪下来，跪在那一地碎裂的蛋壳上，白裙满是污迹。她含泪对他说：“我们两人有过誓言，这一生都要患难与共、生死相依。一只燕子若是死了，另一只也不会逃，哪怕撞地殉情。你能制得住我一时半会儿，不许我自尽，你且看看能不能制得住我一生一世。”    秦文站在原地喘息几口，拼命想要压下去那已让他疯狂的怒火恨意，他是文武双全的周国名将，他是万人空巷的常胜将军，他无论如何也要保持他的骄傲姿态。
　　此时宁致静也已经扑到赵恒岳身上大哭，连着赵松尚未止住的哭声，这院中哀声一片。
　　他缓缓撤剑，看看地上的陶花。她哭得双肩颤抖，梨花带雨，从来未见过她如此情状，见了这一次，却是知道了为何西施捧心的愁苦也能变成绝色，为何周幽王烽火戏诸侯来讨褒姒一笑。
　　然而，这些，却再也都不是他的了。
　　国事家事，四面八方都是让人透不过气来的窒息。
　　这个女子本是他唯一的出口、唯一的安慰，也是唯一的目标，她是那箭靶正中的红心，却忽然地，在箭已出手之后，移了位置。
　　秦文瞪着陶花，蓦地将她拎入怀中横抱了起来，几大步走出院外跨上了门外的马车。
　　陶花惊恐，却又不敢挣扎怕激怒了他。
　　他满眼血红，将陶花掷到马车之中，她还没来得及惊叫出声，他已经吻住她的唇。这次他再没了往日的温柔情致，如一只疯狂的野兽般掠夺于她。
　　她再也没有力气反抗，闭目等待命运的蹂躏。
　　然而，待了许久，却什么也没有等到。她张开眼睛时，看到他埋首在自己肩侧，深深低着头。
　　她猛然间觉到了有些什么不对。
　　陶花坐起身来，不知道该说什么，满腔怨恨消失得无影无踪，半响竟是说了一句：“杜姑娘呢？”
　　他远远坐到车厢一角，埋首膝上，静默了许久，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缓缓叙说：“西域各国与淮南军对阵，一直不利，刚刚又在契丹朝中得到消息，他们打算倾兵打一场硬仗。当初调幽州军回来时候我是想着，你和我两个人，一个人可以掌握朝中局势，一个人可以领兵去北疆抗击契丹，可是没想到，你跟我不是一条心了……我既不能把这里交给你，也不放心把大军交给你……我原以为，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谁知到头来，却变成让国家危难的罪人，就连你……唉，我也不在乎什么国家安危了，只是，我真没想到，你竟……你竟然真的爱上了他……”他低低埋住面孔，不愿让陶花看到他的神色。
　　陶花挪到他身边去，看着他，却是说不出话。

　　第四十七章 若仙

    秦文回去之后就不大愿意见人，连陶花也不见。他这一生，从未输给过任何人，走到哪里都是最出挑的那一个，天下女子莫不爱慕于他。而这样一个人中龙凤，却偏偏到最后是悔在了情事上。
　　当年燕子河边，他看见这个女子箭技马术当世无双；幽州城下再见时，金童玉女两情相悦；他能娶到她的时候不娶，便是这稍一犹豫，就被别人抓住了机会。
　　幸好陶花到底是个善良之人，赵恒岳和秦文的眼光在这点上都没有错。她并未在此时落井下石。
　　沉寂了两天，他谁也不见，陶花好话说尽他也听不进去，叫来了赵榕也还是敲不开他的门。
　　第三天，陶花叫过秦府的亲信，吩咐说：“传旨下去，举国便发告示，寻一位叫做杜若仙的神医来为王爷治病。”秦家军本来不受她调遣，可是此时知道关系重大，也便听命去了。
　　陶花随后去了宫中，将堆积的政事先处理一番。她既是周国的枢密使，赵恒岳的几个心腹也包括林景云和张闾全都听命于她；她有是摄政王的心上人，秦家军也都给她面子，于是朝中大臣不管哪一派的连观望骑墙的都甘心听她指派。有她出面主事，朝中倒是很快安顿下来。
　　过了数日，京城局势渐渐安定，这天陶花把秦梧夫妇召到宫中。几日不见，陶花竟觉秦梧长大了很多，眉宇间多了些丘壑，比往日显得有城府了。
　　陶花笑道：“秦梧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了？怎么看起来不像以前那么直性子了？”
　　秦梧没有立刻回答，先是淡然一笑。她若是立刻大叫“有啊”，陶花反倒不会当真；她如此淡然，倒让陶花觉得她必是经历波折长大了。她的生活中并没有别样事情，虽然与哥哥政见不合，她这哥哥却对她依然宠爱，剩下的就只有她的丈夫。
　　陶花转头看看罗焰，“你是不是欺负秦梧了？”
　　罗焰尴尬一笑，并不答话。陶花立刻猜到是两人有了嫌隙，只是此事她是着实不好插嘴了，只能在需处说了几句。说完之后，她即刻话锋一转，问罗焰：“落霞山上如今已没有弟兄，都去哪里了？”
　　罗焰答道：“大都在公主营中，是何四和我在打理。这次兵变，其他各处的军需武器都被秦家军控制，只有公主营他们给了几分面子，并未派人过来接手。”虽然陶花早已不是公主，这公主营的名字还是按习惯保留了下来。
　　陶花点点头，与他夫妻二人闲谈一阵送走，紧接着便去了城东公主营。她出城的时候城门口的守军盘问一阵，被她身后的侍女宝珠斥退，对那些守军说是出城为摄政王寻医。宝珠本来羁留在宫中，这次陶花回宫她欢喜迎上来，此后便一直跟随着她。
　　陶花到公主营中也不去与何四招呼，径直去找了一位旧日的落霞山兄弟。那人看见陶花十分惊奇，赶紧行大礼，陶花笑着扶起他，“李大哥，我没记错的话，你是落霞山南面的李庄人，对不对？”
　　李大哥点头称是。
　　陶花接着问道：“敢问你们庄中是不是突然有了新营生？”
　　李大哥摇头，“没听说。李庄地处偏僻，交通不便，难与外界通商。”
　　陶花点头，“我也这么想。那为什么庄中突然多了许多人口，又连耕地都占了，这些人靠什么吃饭？”
　　跟在陶花身侧的宝珠听见如此问话，侧望陶花一眼，微微一笑。
　　陶花一直到傍晚才回秦府，到门口时却看见门卫正与人争执。她走过去细看，正是在阳关被秦文囚住时救过她的胖姑娘。
　　那门卫十分不耐烦，“说过了，秦将军不见客，连他的心上人都不见，更别说是你！”
　　那位姑娘也不生气，只是淡淡言道：“你对我如此无礼，最好指望着一辈子都别生病，若是生点别人看不好的，也别来找我。”
　　陶花大喜道：“杜若仙！你是神医杜若仙，是不是？”
　　杜若仙微微侧头，冷哼一声：“我就知道，若不是你，他也不至于有今日！”说罢起步入门，门卫再也不敢阻拦。她走入门内后，又朝门外指了指，“把我的骡车牵进来，小心点，车上的草药一根也别给我弄丢了。”
　　陶花跟进门去，忙不迭问：“杜姑娘，你若是需要什么珍惜药物，我这就进宫去取。”
　　杜若仙停住风风火火的步子，转头正色说：“倒是有一件事情要请你帮忙。”
　　陶花忙道：“请讲。”
　　杜若仙看着她，十分温柔地说：“你要是能立刻死了，那就是帮了我大大的一个忙，”接着语调一转，几斤咆哮，“要是不舍得死呢，就离他越远越好！”
　　陶花无语，垂头带她到秦文房前，杜若仙举手敲了敲门，却听得屋内大喝一声“滚开”。
　　陶花早就料到是这局面，满脸歉意刚想解释，杜若仙却是狠狠瞪她一眼，将她的话全给瞪了回去。然后杜若仙换了一幅面孔，微微笑着向门内说：“秦文，是我。”
　　房门立刻打开了，秦文一把抱住杜若仙，竟然埋头在她肩上哭了起来。陶花从未见过他的眼泪，此时在旁看得目瞪口呆。
　　自杜若仙来后，秦文的郁症日渐好转，慢慢地也肯见人说话了。杜若仙说痊愈就在指日之间。只是，前方军情却刻不容缓了。
　　这天陶花正在院子里截住杜若仙询问秦文病情，林景云却焦急满面闯了进来，几步赶到陶花跟前，“契丹大军已经与京郊军在乌由北部开战，我军没有得力大将，又兼寡不敌众，一战便败回乌由城南，死伤两万多人。”
　　“两万？”陶花身子晃了一晃，强抿住嘴唇，却仍在唇角流下一丝鲜血。她的旧疾在宫中养了五年已经约略缓解，不想今日又复发了。
　　杜若仙在旁探手抓住她手腕，握了片刻，放手说：“你这是外伤内伤互发，外毒内毒齐攻，恶人自有恶报，迟早油尽灯枯。”说罢摆手而笑。
　　陶花抹去唇角鲜血，淡然说：“我不能死，我还有两个孩子。”
　　杜若仙冷冷一笑，“这却由不得你，你自己保重吧。”说罢即转身离去。
　　林景云上前一步，“你怎样？我去请大夫。”
　　陶花摇摇头，“北疆不保，还请什么大夫。”
　　林景云四顾望望左右无人，悄声对陶花说：“我倒是有个办法，不如让秦梧夫妇领幽州军北进拒敌。只要秦文点头，秦梧便能令得动幽州军。”
　　陶花慨然叹说：“难就难在要秦文点头。”
　　林景云一笑，“这就要看枢密使大人的能耐了。”
　　“什么意思？”
　　林景云笑容更盛，“秦文此人气傲，吃软不吃硬，谁去做说客都不如枢密使大人微微一笑最管用。若是笑不能打动他么，那你便哭上一哭，他必能服软。”
　　陶花凝视林景云半晌，脸上淡淡一笑，“你这说话的口气不似平时啊。”
　　林景云一怔。
　　陶花微笑说：“你这口气计谋，颇得你师傅的真传呢。”
　　林景云脸上顿有尴尬之色，竟不知如何对答，陶花已转身去找秦文调兵。
　　她果然是先笑了笑，又哭了哭，说起北疆惨状，两万士兵伤亡，无数孤魂难以归家。秦文终是叹息一声，留下三万幽州军驻守京城，其余都交给秦梧带去乌由。
　　秦梧抵达后便将契丹南下的铁蹄阻住了。朝中便也有了些欢声，因武将兵变而造成的紧张气氛缓和了一些，毕竟，到了国家存亡的紧急关头，还是这些武将抛头颅洒热血冲上前去。
　　这一点点的舒缓气氛却很快就因为秦文病愈而消失不见。
　　他一向行事严厉，现在因为幽州军大队不在，那就更加苛酷。临朝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囚住了朝中几个重要将领，包括林景云。对陶花倒是放开了，不再强求她在秦府，让她到宫中陪在赵榕身侧，只是公主营却也被秦家军完全掌控再不留任何余地。
　　这天陶花正在宫内练箭，忽听见一片忙乱声音自宁致静所居的昭阳殿传来，宫内仆从训练有素，若非出了大事，不至于如此慌张。
　　陶花心内惊疑。宁致静虽然封后，家人却都还在边疆流放，不知道是赵恒岳不肯赦放她家人还是当时来不及注重这些细节，紧接着就有了兵变，那就更无人管她了。虽然她贵为皇后，却是没什么得力心腹之人在身边；不像陶花，纵使废去后位，在军中一样渊源深厚，战场上并肩对敌出身入死而来的交情不是寻常可比。
　　想到这些，陶花也就走进昭阳殿，谁知她进去众人全都噤若寒蝉。陶花更是惊疑，抓住一个面熟些的侍女询问，那侍女颤抖着跪倒地上，牙齿打着战说：“皇后……皇后她……刚刚吃过几片玉带糕，竟然就小产了。”
　　陶花一时愣住，回过神来后先问了句：“她有孕了？”
　　那侍女点头称是，陶花心头一阵酸楚，可这是她自己送人上去的，又有何话可说？她稳稳心神问下去：“怎么回事？”
　　那侍女战战兢兢回答：“刚刚有两位御膳房的婆婆过来，说是……说是……”侍女抬头看陶花一眼，又赶紧伏下头去，“说是摄政王送来的玉带糕给皇后吃。皇后不肯，那两人给她就硬塞进去，我们都不敢拦，等那两人刚走，这就……这就……”
　　陶花愣愣怔怔站在那里，似乎听见宁致静在内室呻吟的声音，她口齿不清地正大骂陶花，说她心肠狠毒。
　　她心心念念特地将有孕之事瞒住了陶花，却不知道若是不瞒，怕是孩儿还能多活一刻。
　　太医忙忙碌碌跑进来，看见陶花在此便立刻停住，不知该进该退。陶花断喝一声“还不快去救人”，猛然一转身出了昭阳殿。    她大踏步前往前殿，平时秦文都是在这里处理公务，刚到殿门口，却见几个御前侍卫绑缚着林景云出来。陶花立时停步，问他们所谓何事。
　　那几个侍卫看着面熟，想向来在这宫中当差日久了，此刻唯唯诺诺跪下去说话：“回禀王妃，此人不肯归顺朝廷，摄政王命宫门外斩首。”
　　陶花都来不及分辨她不是王妃，只是大惊说：“你们先等着，我去摄政王跟前求情。”
　　她走进殿去，几个秦家军的亲信将领正在殿内议事，看她急急忙忙进来便都停住了话。
　　秦文坐在案后，也未起身，只是说了声：“榕儿不在这里，你过来干什么？”
　　陶花几步走到他近前，“你放了景云！静儿的事无可挽回，我也不想说了，你先把景云放了。”
　　秦文微微仰头，“这个人，我早就恨之入骨，你不用求情了。”
　　陶花大怒，“我什么都顺着你，又特地找来杜若仙为你治病，你怎么还是如此严酷？”
　　他淡淡注视着她，“你想放了他，是么？好，拿鲁王的性命来换吧。”说着他拨弄着案上的令箭，“这三个人——林景云、赵恒岳、赵松，我本来只打算留赵松一个，到底，你是他的母亲，我也算是爱屋及乌了。若想就另一个，就只好拿赵松的性命来换了。”
　　陶花瞪视于他，知道多言也是无益，转身疾奔出门。
　　宝珠一直在身后跟着她，随着她到了马厩。陶花亲自牵出“火云追”，刚跨上战马却见宝珠也牵出一匹马上去，她不由惊奇说：“你会骑马？”
　　宝珠点头，“小时候学过。”
　　陶花无暇细问，一路奔驰往城东而走。
　　到了李庄时已是薄暮时分，夜色中有高达的庄民正来来往往走动，更有十数人在庄门口下棋，一看见陶花即刻有人起身离去。陶花微微冷笑，直往中介那处低矮院落走去。刚要进门，当日在院中胡言乱语的那一对公公婆婆拦住她的去路，陶花向他二人微一躬身，“枢密使陶花来此见驾，烦请二位转达。”

　　第四十八章 刺秦

     陶花至李庄见驾，那一堆看似年迈的公公婆婆对视一眼，还想装糊涂，宝珠在后笑道：“不用装了，早就瞧破了。”
　　陶花也是一笑，旋即大踏步走入院内。
　　那矮屋内坐着赵恒岳和张闾，陶花过去看了张闾一眼，淡淡说道：“张将军倒是忠心，只可惜对我这枢密使真是见外。”
　　张闾淡然一笑，“国家危急之时，末将只敢听从圣上，还请枢密使大人恕罪。”
　　陶花站到赵恒岳跟前，近得身体几乎要碰到他的面庞，带了些娇声说：“你看，我白当了你这枢密使，不如把虎符都还给你好了。”
　　张闾看到这里，微笑着向赵恒岳说：“皇上，臣先告退了。”
　　赵恒岳点点头。张闾即刻出门，又特地把门关上，陶花回望一眼，脸上浮起笑容过去拉住赵恒岳，“你还想瞒我，哼——”
　　赵恒岳抬头看看她，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只是淡淡问道：“为什么过来？”
　　陶花这才想起前情，赶紧半跪到他身旁肃声说：“我看你不能再等了。他刚杀了景云，我怎么都劝不住，还说也要杀你，还有……还有……你那皇后……”她嘟起小嘴，低下头去不肯再说。
　　赵恒岳微微点头，“景云之事，你不用担心，我如今只是担心松儿，他在深宫之中，你又交代过让他跟榕儿一起。榕儿身边全都是他的亲信，若是出事，我真是无法施救。”
　　陶花仰头望着他，“那怎么办？我把松儿带到这里来？”
　　赵恒岳看她一眼，“带到这里来大家难免立刻一战，我们并没有胜算，我也不想让大周军队自相残杀。”
　　“那怎么办？”
　　赵恒岳顿了片刻，淡淡开口，“此事因你而起。”
　　“不错。”她虽然十分不情愿，还是只能如此回答。
　　“因你而起，便改由你承担。你杀了他。我已在阵前悄悄急调秦梧回来，让她管束在京的幽州君。只要他死了，秦梧跟剩下的秦家军陈明利害，不需大战即可收回兵权。幽州军归服，西域各国必然军心动摇，李涵庆以及便可全胜。”
　　陶花张大嘴巴又抬起头，“杀了他？我……我……”
　　赵恒岳冷笑，“怎么，不舍得？”
　　“我怎么是他的对手？就是能有三箭连发的机会，也难保必死。”
　　赵恒岳笑着望望他，“这京城里没有认识他的对手，要杀他，只能请你这摄政王妃来想办法。你不杀他，他早晚有一天会杀了松儿，就算今天不杀，等松儿大些呢？”
　　“我……我有什么办法？下毒么？我从不给他弄东西吃，忽然送去，岂不是此地无银？”
　　赵恒岳仰头大笑，“用得着下毒么？你这么娇媚的美人儿，就想不出一个好办法来？”
　　桃花看着他的笑意，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先是面孔发红，随即却又有些伤心，“恒岳，当年宫变之时我听人说过，赵登并无武功，你都不舍得上我去，一定让那弱女颜素素去，如今……”
　　赵恒岳收住笑意，垂下头来看着她，“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当年你是我的心上人，现在你是我的枢密使。”
　　陶花怔在当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晌发出哀声：“我……我在金殿上说的话，难道没人告诉你么？”
　　赵恒岳笑笑，“听说了，江山陶花，只能选一，你就当他是选了你吧。”
　　“我说的不是这句！”
　　“哦，你是说你喜欢我。可是，两人情意，又不是一个人说的算的，是不是？”
　　他已经渐显绝望，“恒岳，我夜奔阳关，是受了欺骗蛊惑，不是……”
　　“蛊惑？你若是全心信任我，任凭什么事都会先跟我商量！”
　　夜色渐深。
　　是个无星无月的漆黑深夜。陶花踉踉跄跄出门，宝珠在院中等着她，一伸手将她扶住。陶花在这院中站了许久，轻叹口气，转头看了一眼。那小屋的房门却已经关上了，她只好出去。
　　又是一个薄暮黄昏，秦府中却热闹得很，杜若仙正跑前跑后指挥大家挂起五彩灯笼。她说，今天是他们家乡的灯节，要挂五彩灯笼才吉利，秦文在旁微笑看着她忙活，只觉她像个任性的小孩。
　　灯笼还没挂好，家人进来禀报说王妃回家了。
　　杜若仙即刻沉了脸，一言不发走了开去。
　　秦文疾步迎到门口，果然看见陶花正进门，已经换下白衣素裙，穿上了一身红衣，五彩灯笼照得她美艳夺人。
　　他情不自禁过去拉她入怀，她也没有躲，仰头向他一笑。他只觉她这一笑灿若晚霞，再美的灯火也都失色了。
　　他揽着她，柔声说：“你好久都没对我笑过了。”
　　她毫不相让回应：“你也好久没对我笑过了。”
　　他听到这话，却即刻便被逗笑了。那一笑实在太柔太暖，让陶花心神荡漾了一瞬，不由在心底轻叹一声。
　　两人面对面吃饭，谁也不提旧日嫌隙。
　　她突地抬手去拍他后背，他本能地一躲，她即刻嘟起嘴吧，“我说错话了，你就恨我一辈子？你说错话，我可都没恨你一辈子。”
　　他看着她生气的俏模样笑了，满目的冰雪全都融化，过去环抱住她，温柔地亲亲面颊。
　　陶花腻在他怀中，不动不言，只是娇笑。
　　他也顾不得两人正吃到一半，抱她到罗帐中去。
　　这一次，他十分细心，十分周到，又十分温柔，她甚至觉得自己就快要迷失，快要忘记此行的目的。
　　可是不成，她一定得撑住，一定得是最晚失去神志的那个。
　　他似乎知道她内心所想，竟是无所不用其极来撩拨她，就要看看她还能清明多久。
　　然而，到底，他还是没能比得过她。
　　因为他爱，他便迷失得快些。
　　在他迷失前的那一刹那，他轻声问：“你到底有什么是要求我？下这么大本钱。”
　　她心内稍稍一惊：原来他还是看出有诈了。可是此刻已经不能收手，她不说话，只是紧紧抱着他，看着他的一双华光流转的眼睛终于昏昏沉入情事，于是，她的手颤抖着，将一支短箭插入他后背。
　　以她的功夫，本应正中后心，可是在箭入肌肤的那一刻，她忽然想到：那年那柄长矛刺入他身体时，不知痛不痛？
　　就这么一想，箭尖便偏了半寸。
　　秦文立时醒了过来。
　　他一手电闪而出扼住她咽喉。
　　陶花面孔发紫，呛咳起来。
　　他望着她，眼神中的惊痛巨怒渐渐淡下去，终于，手松开了。
　　陶花大口喘气，抬头看着他，忽然就落下泪来。在那一瞬间，她似觉有些后悔：朱雀门之役，是他以手臂挡住射向她的毒箭；乌由谷诱敌，是他舍身冲出阻住已经过近的追兵；击败契丹，他不顾性命杀死她的仇人；永嘉重镇，他为她断然倾城……他们两人，怎么竟至于今日？
　　他看着她的眼泪却是微笑了，轻声说：“没事，我……没事。”然而，他随即咳了两声，伸手一抹时全都是鲜血。
　　他笑笑，又万分不舍看看她，“我有几句话，一定得跟你说。”
　　她急忙扶住他，“别说话了，我……我……”又是落下泪来。
　　“再不说，怕没机会了……这三件事情在我心里很久，一直想跟你说……”他又咳了两声，“第一件，当初杀耶律澜，我是有心的，对不住，瞒了你这么久，是我担心你们旧情复燃。”
　　陶花忍泪，“别说了，都过去了。”
　　“第二件，宁致静的孩子是我害的，因为，这个孩子对你有百害而无一利……你在这京城无亲无故，真正能靠得住的人不过我和他罢了，他是万万不肯伤这个孩子的，就算明知对你不利……所以，只有我，来做这个恶人，来替你除去。
　　“杀林景云，杀耶律澜，我是嫉妒他们跟你好；杀这个孩子，我却全都是为了你。我知道，你跟我不会长久，早早晚晚，你还是要跟他去……我本来打算明早发退兵令……”
　　陶花刚刚忍住的泪水又全都倾下来，却是再也说不出话。
　　“第三件，陶花，我是真心喜欢你的……当年扬州城下你问我，你失了贞洁，我会不会嫌弃你……不会……真的不会……七年了，到今日才来回答你，对不住，让你等的失了耐心……”
　　陶花大哭出声，秦文到此时依然平和，温温柔柔地倒在她怀中，就此不省人事。
　　陶花只哭了一刻便立刻收住，轻轻挪开他身体，一边向外奔跑一边大叫：“救命，救命！”
　　她一出门却看见杜若仙就在门外不远处，立刻冲她大叫：“你救救他，救救他！”
　　杜若仙先是鄙夷地看着她这衣不蔽体的模样，而后万分焦急奔进屋去。
　　桃花看见她如见神仙，连声问：“有救吗？要不要我去拿伤药？”
　　杜若仙在百忙之中回头：“公主殿下，你听我一句劝可好？”
　　“好，好，我听。”
　　“请你远远离开他，好让他多活一刻！”
　　陶花只好走了出去，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踱到一半时心情渐渐平静下来，也就看见了院子里那一圈圈的脚印，想来刚刚杜若仙在这里踱步已经有些时候了。唉，她暗暗自叹，竟是做了如此一件事情，将这两个人都伤得体无完肤。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打开了，秦文仍旧昏着，也不知是死是活，陶花有心上去问问，却又不敢。杜若仙很费力地抱着秦文往外走，走两步就歇一歇，陶花过去想要帮忙，她用狠毒的目光将她刺退。
　　就这么一步一挪的，她把他拖到院子里去，累得直喘气，有秦府家人过来探看，杜若仙大喝一声：“别动！你救得了他吗？”众人闻言，也就全都退后了。
　　杜若仙去马厩里迁出她的骡子，又费力地套上她的草药车，然后牵回院子里。她重又过去抱起秦文，大声喘着粗气把他拖到车上去。旁边围观的没有一人敢出手帮忙，虽然这个姑娘并不会武功，大家却全都忌惮她三分。
　　车子终于装好了，杜若仙到前面拍拍骡子，“小灰，咱们带他回家去，再也不理这些坏人了。”
　　小灰懂事地点点头，卯足了劲儿一步一挪往前行去。
　　五彩灯笼尚自通明，映照着杜若仙痛惜无限的含情双眸，映照着车板上秦文苍白绝望的昏沉面色。
　　小灰“嘚嘚”前行，在那蹄印之后，在那车轮的辙坑里，一滴一滴仍有鲜血落下。陶花实在忍不住过去提醒：“杜姑娘，他还在流血，你这么出去不大妥当。”
　　杜若仙面如寒霜，“血流干了，我有本事救回来；肾被伤了，我也有本事救回来；可是心被刺了，我没本事救回来！秦文已经被你一箭刺死，尸体流些血又有什么要紧，你再不用关怀惦念了。”
　　陶花黯然低头退后。
　　这个矮矮丑丑的胖姑娘，这个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奇女子，默默赶着她的骡车，载着她的心上人，离开了京城。
　　陶花看着秦文离去，竟觉心如刀割。他终是走了，满满带着她给的伤痕离去了。从此天涯海角，希望他再也记不起她来。他这样一个高傲不群的人，这样苦求完美的一个人，又这样出众这样俊逸无双的一个人，不知在昏迷前那一刻可曾后悔过——遇见了她。
　　曾经是让田倩如一见之后便即悔婚的他，曾经是让颜素素青灯古佛了此余生的他，曾经是让肖照怜苦候五年横刀自刎的他，曾经是让姚壁君阅尽沧桑心服口服的他，终于是，倒在了女人身上。

　　第四十九章 君臣

    杜若仙带秦文走后，汴京城连夜就有了兵变。秦梧早将秦家军在京各主要将领聚于一处，对他们晓以国家大义，又说摄政王已死，这些将领看见大势已去，国家又正与契丹大战，也就都归顺了秦家小姐。
　　陶花深夜入宫，在金殿碰见几个重臣，她便于众人一起等候赵恒岳。
　　他身披重甲与秦梧一同来此，进殿后毫不犹豫登上了金銮椅。阶下有大臣询问：“废帝如何处置？”经此一变，大家心里都有些怀疑赵榕的身世。
　　赵恒岳淡淡答道：“废去太子位。”他扫视一眼众人，“此次平叛，秦梧，张闾、林景云三位将军都是大功，明日临朝再细加封赏。秦家军中所有在京将领革职，择一两个位高的斩首示众，在乌由阵前的由秦梧酌情处置。”他转向陶花，“枢密使陶花为摄政王妃，算是首恶……”
　　陶花听到此大声辩驳：“我没有！”
　　赵恒岳冷冷看着她，“夜奔阳关时不怕死，此刻倒怕死了吗？”
　　陶花气得双目含泪，看着赵恒岳竟是说不出话来，半晌方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从未通敌，你要杀我便杀，何必找什么理由？何必去麻烦张闾将军？”
　　赵恒岳仍是冷冷的，“你是我大周枢密使，被叛军掳到府中去做王妃，你不懂以死相抗么？我容得你如此，国威何在，杀你难道还冤枉了么。陶花，我身为一国之主，不杀你，是人情；杀你，是本分。”
　　陶花在阶下仰头看着他半晌，刚刚的怒气全都变成了伤心，凄然道：“我没有一死殉国殉夫，不过是为了孩子们都还幼小，等到把他们都安顿好了，我自然是与你患难与共、生死相依。”
　　赵恒岳又是两声冷笑，“我现在活得好好的，你倒是想跟我生死相依了。”
　　陶花瞪视着他，只觉竟如不认识这个人了一般。
　　他收住唇角的讥嘲之意，恢复平淡声音，“念在你手刃摄政王，赦去你的首恶之罪，往后尽心为我大周效力便是。”
　　陶花眼神中的惊异与怒火都慢慢黯淡了下去，终于，她成为了他麾下一员将领，如此而已。
　　门外有侍卫来报，说淮南军击溃西域军队之后，兵分五万护驾，刚刚到了城外，淮南军部将求见圣驾。
　　赵恒岳立刻吩咐陶花这枢密使去接淮南军将领进来，陶花淡淡问道：“五万淮南军今晚到此，必是早接了调令。你既有如此筹码在手上，为何还非要逼我杀死秦文？”
　　他冷冷看着她，“你若不杀秦文，一身罪恶如何洗去？怎么，你后悔杀死他了？”
　　陶花徐徐点头，“不错，我早已后悔。他是为我才到如此地步，便是当死，也不该我去杀他。”
　　赵恒岳微微一笑，“就是要你去杀他，才让他知道国威严厉，才觉得你这枢密使忠心耿耿。”
　　陶花一咬唇，没有再与他争执，转身大步出殿。
　　既然终于变成了君臣，那么，再争执又有何意义？
　　此后不久，西域军队请和，前线不断有军情请示，汴京城则忙着军权交接，陶花很是劳累了一阵子。她以前一直住在宫内，在外并无府邸，这时也就受秦梧之情在秦府住了下来。等到事务处理完毕，她即刻进宫去探视两个孩子。
　　往常她一直是疼爱赵松躲过赵榕，如今却是心疼赵榕得多了，细细问他饮食起居，生怕他受一丝苦。
　　她说着说着难免就说到“废去太子位，是因为国家政局，不是因为榕儿不好”。赵榕吃惊看她，“爹爹说，是因为我好才让我做翼王呢”，说着他做出跃马扬鞭的姿势来，“翼王多威风啊，才不要做什么太子呢。”
　　她轻轻叹了口气，却见赵榕满脸欢笑向她身后跑去。她回身时，正看见赵恒岳和宁致静挽手走了进来。
　　赵恒岳即刻把赵榕抱起到怀里，两人亲昵无比。过了一会儿，他把两个孩子交给是从带走，走过来对陶花说：“榕儿还小，你不要口无遮拦。”
　　陶花淡淡答声“遵命”。宁致静也走到近前，面色中带些明显地防备，赵恒岳看见她的神色，立刻揽到身边来柔声细语不知说了几句什么，她的面上瞬间浮出笑意。
　　他一直是这样一个人，事事都照顾周到，在他身边的所有人都觉得舒适体贴，也就全部都忠心相随。就只有陶花，为着她曾有那样出众的一个情人，为着她刚强硬气不够敏感的心性，竟是许久都没觉得自己对她的依赖，与他这份生死相依全心信任的感情。
　　陶花望着他二人亲密的样子，独自落落离去。此后国政逐渐安顿，兵变的阴影也慢慢淡出朝臣的谈论，皇上对陶花也和气了甚多，如对朝中的其他股肱大臣一样，恭谦有礼体贴周到。也说起过兵变初定时自己口不择言，暗示暗含了道歉的意思了，她的心里也就不能再存什么难平意气。他为她赐过一处府邸，还真的如他旧日说过的，就在朱雀门对面的那条街上，可是陶花却没有接受。她自己孤身一个懒得张罗，还是借居在秦府算了。
　　她常常进宫探望两个孩子，初始担心过皇上会对赵榕有嫌隙，却是没有，他明显更偏爱赵榕。有时也会有亲近之人开玩笑他为何他宠爱冀王沈国鲁王，他会笑着说，因为榕儿长得俊。
　　帝后相敬如宾，待两个孩子也是一般慈爱。皇后出身钟鼎之家，自然贤良端淑。皇上特赦了宁氏在边疆流放的亲族归京，袭以官爵。皇后感激涕零，在族中和民间又选了几个姿容佳丽的女子一共服侍圣前。皇上也不推脱，好意从来是欣然受之，连带着日常即兴宠爱过的宫女，后宫的嫔妃渐渐已有数十人之多。只是，从来没有许旁人留过他的子嗣，便是宁皇后，也只有那一次不知情的偶然。
　　陶花渐渐变得寡言少语了，也收了平时那直来直去的脾气，倒是跟秦梧日渐知心。契丹得知周国政变已平，大军退去，秦梧也就日常留在汴梁。
　　她跟陶花抱怨过，当日皇上在落霞山假死是有多个心腹知情的，罗焰便是其中之一，他熟悉落霞山地形，是当日布局的直接参与者，只是他却将此事瞒住了妻子。秦梧为此十分负气，他担心她是秦文的妹子，变丝毫也不敢露出口风，她却是从来都将这丈夫看得比哥哥亲近很多，自然是觉得委屈，夫妻间冷言冷语越来越多。
　　这天秦梧又跟罗焰口角，于是跑到陶花这里来躲了半日，到下午时却见天上飘起来的雪花。秦梧感叹一声：“这么早就下雪了，我得回去看看他穿了棉衣没。”陶花笑着拍拍她，“既然关心，何必如此。”
　　陶花把她送到府门外，看着她的车驾刚刚消失在路口，就见一行数十人向着自己这边过来，全都是玄色风衣风帽，个个身材魁梧，步行及其迅速。她心内微有吃惊之意时，先头两人已经到了，跪下向她行礼。中间一人走到她跟前摘下风帽，微微笑说：“下雪了，想起来你的救命之恩。”
　　接着后面有人自风衣中放下抱着的赵榕和赵松，陶花急忙去拉过两个孩子，回身对赵恒岳说：“怎么走着过来？这么冷。”
　　他微微一笑：“不走着过来，如何能想起那天你救我时所受的寒冷。”
　　陶花倒是被他这些热情的话说得有些赧然，垂首道：“小事不值一提。”说着拉着两个孩子到厅内的暖炕上去取暖。
　　陶花看见那暖炕，却想起来什么，笑问榕儿：“还记不记得妈妈教给你的山歌？”
　　榕儿立刻像献宝一样大声唱起来：
　　太阳出山名堂堂，照着我的新嫁娘新嫁娘有个高鼻梁，比我过去的姑娘强月亮出山亮晃晃，照着我的新嫁娘新嫁娘一天能织布五丈，比我过去的姑娘强新嫁娘的头发长，旧姑娘的头发黄新嫁娘的手脚暖，旧姑娘的手脚凉人人都知道新的好，可我还是忘不了忘不了我过去的那个旧姑娘赵恒岳在外听见了，就没有跟进去，只站在门廊外望着外面大雪飘落。陶花把两个孩子安顿好也就走出来，轻声问道：“不进去？外面冷。”
　　他仍是望着外面，叹口气说：“你在雪地里救过我一次，在耶律澜帐中救过我一次，在吴越宫中救过我一次，这三次救命之恩，我原以为可以一生一世慢慢还，谁知到最后竟是无法报答了。”
　　陶花勉强一笑，“是啊，还把两个人都剩得孤孤单单。”
　　他到此时侧头看了她一眼，“我哪里孤单了？你不知道昨天宫中又升了一位贵人。”
　　陶花回望他，“我还记得你跟我说过，人越多的时候你越会觉得孤单，因为没人可以信任。”
　　他点头。“是，信任这种东西，一旦破坏，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低下头，“实在信任不了，那，不如你也升我去做贵人吧。”
　　他转开面孔不去看她，“你若是想做贵人，何必做我的，当年就是为了不让你做什么贵人，才宫变夺权。”
　　陶花仍是望着他，因他转开了面孔，便只得一个凄清侧影，她缓缓开口，“我就是想做你的，其他人的，皇后也不做。”
　　他不说话，静立片刻后，缓缓答声“好”，伸出手来揽住她的肩膀，也没有看她，只是把她揽到怀里来。
　　雪花一片片飞落。
　　他抬起她的面孔来，想要轻轻薄薄的吻下去。
　　一个女人而已，他一遍遍这么告诉自己。
　　然而，当他快要触到她双唇的那一霎那，却又突觉心里百般难过，竟是要猛地将她推开才舒缓些。
　　正在此时，院子里有家丁来报林景云来访。两人顿觉尴尬，一起迎往门前。
　　林景云看见陶花便远远奔过来，走近了见赵恒岳在此，立刻笑道：“我就是要找你呢。”他竟未向皇上行礼，只是笑着问他，“师傅，徒儿今日想趁大雪请你到家中一聚，不知道有没有这个面子。”
　　赵恒岳笑问林景云：“你是要开拜师宴么？我当你师傅这么多年，真还没有吃过你一口酒呢。”
　　林景云笑道：“好吧，那就算是谢师宴吧。既然是谢师宴，咱们可就只论师徒，不论君臣了，你是我的师傅。”他又回头看一眼陶花，“枢密使是我们师徒的媒人，咱们今天只论师徒之谊，可不管你们俩一个是皇上一个是我的上司。”
　　赵恒岳到此微一蹙眉，“怎么，你就只请了我们两个？”
　　林景云仍旧是满脸笑容，“还请了那时跟我一起的几个侍卫兄弟，大都升官了，有几个在京中，有几个做了地方官，也都叫回来了。本打算选个吉日，我看今天正好大雪，就在今天吧。”他说着拉住赵恒岳往外走去，还一边絮絮叨叨，“你还记得冯大年不？几年不见他吃成个胖子了……”他走出十多步后微微侧头，竞没看见陶花在身后，立刻回头朝她使个眼色，她便只好紧赶几步跟上来。
　　到了林景云府邸，果然已是济济一堂，赵恒岳新带来的几个侍卫也过去跟众人一一见礼，众人苦留他们一起吃酒，他们十分懂事地回答：“待我等也建功立业时吧。”说罢退出屋外守候。
　　赵恒岳坐在主席，陶花的位子在他身侧，大家热热闹闹道过别情，林景云事先交待过了今日不见君臣之礼，赵恒岳待下属又格外宽厚，众人也就十分亲近。陶花刚刚坐稳，席中一个身材略胖的人便笑道：“你们猜猜，我当侍卫那几年最惨的是哪天？”
　　林景云笑问：“是不是捉吴越刺客时被小姑娘甩了一箭那天？”
　　那人摇摇头，“战前负伤、马革裹尸，那都是男儿本色，要说最惨的，还是秦淮河上那天晚上下水去救人……”他刚刚看到陶花，立刻想起了这件旧事。    ～    ‘众人一齐大笑，七嘴八舌又说了几句，却又忌惮陶花在场，都缓缓住了口。赵恒岳侧头对陶花说：“你出去吧，免得大家拘束。”陶花听他完全就是吩咐下属的口吻，一言不发站起就走。林景云赶紧跟出去，将她带到了夫人朱弦的房中。
　　朱弦正用晚饭，她和陶花许久不见，拉住陶花的手只是不停叹气。两人坐下一边吃饭一边叙旧，朱弦一直说些宽慰的话。
　　不知不觉间已是夜半，院子里一阵熙熙攘攘之后，林景云遣人过来叫他们两人过去。朱弦拉着陶花走入前厅，只见杯盘狼藉，众人都已离去，只有林景云和赵恒岳仍坐在那里。林景云已经微醉，赵恒岳比他好些，却也有些迷蒙，抬起头来看见陶花时凝望了片刻。
　　林景云招招手让两人坐下，朱弦坐到他身边去，他却把陶花拉过来说：“你坐这里，有些话，我要跟你说。”朱弦笑着让开，他拍拍她的手，“你别生气，我跟公主的情谊不比寻常。”
　　朱弦微笑点头，答声“知道”，陶花却是开口反对，“我早不是公主了。”
　　林景云侧头望着她，“咱们是叙旧，叙的就是你做公主时候的事呢。”他眼睛里醉意渐深，“你这铁箭公主，营里头仰慕的弟兄并不少，可真正敢到你跟前说话的，就只有我和师傅两个，要不，怎么说我们最有师徒缘分呢。那时候有秦文在，他那般俊模样一个人，又是那般人才，谁看见他都要自惭形秽些。”
　　赵恒岳听到这里微笑开口，“景云，你别不承认，你也是个俊模样的小子。”
　　朱弦听到此笑了，“你以为你能争得过秦将军？我才不信。秦将军每次出征，我可都是到城门口去看呢。”
　　林景云笑着将手中的空杯掷到朱弦身上去，佯怒喝声“你敢”，赵恒岳却是侧头对朱弦说：“那倒未必，你不是最后仍嫁了景云么？我看在秦文和景云两人中，阿陶倒是多半会跟着景云一起。秦文虽是百年一遇的人才，却太过傲气，冷冰冰的，我这徒弟是多么热乎乎的贴心人儿。”
　　陶花听到他这一声“阿陶”，立刻眼眶湿润，他已经多久没这么称呼过她了。
　　林景云虽是半醉，却察觉到他的旧主眼眶湿了，他即刻笑着接过话来：“到遇见谢怀畅，师傅忽然来问我，公主会不会喜欢这个小子，我那时就知道，我们都是争不过他了。他就是那么实心眼儿地全都不顾地对公主好，连他自己都不顾。我自问比不过他，心思也就淡了。后来他变成我的师傅，我们日常在一起，越来越熟悉得跟亲兄弟一样，那可是什么乌七八糟的事儿都知道了¨¨¨”
　　赵恒岳斜睨他一眼，“什么叫乌七八糟？你这徒弟当的。”
　　林景云一笑，“你要是不认，那我可就当着两个女眷说出来了。在扬州围城时，有天半夜我都睡下了，你忽然跑过来把我们一帐的弟兄全都叫醒，说要出门。我悄悄问你怎么了，原来是公主练箭拧着肩膀，你帮她揉了一晚上，终于就撑不住了¨¨¨”林景云说着大笑起来，“我们连夜微服出营，你说要去秦淮河，我就说你要是实在不喜欢咱们营里头带着的这些，还是不如回周国境内去吧，可你却说秦淮河上风光好，早晚要带着公主去玩，不如先探探路。咱们那可就趁黑渡江，夜奔秦淮了，七八个弟兄跟着你到了吴越心腹之地，倒是也都没觉得害怕，就是你这小师傅却挑得很¨¨¨”
　　林景云侧望一眼陶花，对她说：“我猜公主你是不知道，他在你跟前定然不敢说这些，我师傅喜爱处子，幼弱些的更好，到底是帝王脾气呢，就是到了烟花之地也一定要找些还没破身的女子。我们连夜赶过去的，颇费了些力气才给他找到一个，其他的他偏偏不肯相就，说碰过一次的就不好玩了。我这才知道，为何那隋炀帝宫中要养着十万宫女，却原来¨¨¨”
　　赵恒岳抬手把一杯酒灌到林景云嘴里，杯子也不拿出来，就塞在他齿缝间，“你少说几句吧，比谁不好，比那隋炀帝！”
　　林景云笑着推开他的手，“你脾气暴起来的时候，可也不比那隋炀帝好多少。永嘉城外找到公主的那天，你当夜就去了秦文帐中，我们在外头可听到你们高声争吵了，出来之后你去了俘虏营，放开几十个人让他们跟你打架。你打得倒是痛快，我们这些近身保护的人可全都捏着把汗，那一夜，你自己算算你杀了多少人？就为着公主跟秦文……”
　　赵恒岳却在此打断他，“你错了，景云，我不是为他们俩那回事，我是气我自己。我早就说过，这一辈子都要护卫阿陶周全，她那时正为了断情而苦苦挣扎，我竟然没能阻住他们见面。我是气自己竟然思虑不周。”
　　林景云蓦然坐正，脸上醉意竟是不显了，“师傅，你说了，这一辈子都要护着公主。她性子粗疏，难免有一时糊涂，你怎么苦苦计较？你以前可不是这么待她的。”
　　到此朱弦也忙着插话：“是啊，我听还在她身边的姐妹们说起过，这些日子她可难过得很呢。本来大局已定，人人都很高兴，只有她，半夜里对着一直金耳环掉眼泪。”
　　赵恒岳轻叹口气，脸上的神色和缓了些，望一眼陶花，又回头问林景云：“你们是觉得我亏待她了，是么？”
　　林景云想一想，摇摇头，“那倒不是。换作是我的女人夜奔到敌人枕边，恐怕也就提刀斩了。我说这些话是因为我知道师傅你有多顾着她，咱们在小商河那晚，你明知道她已经走了，还是苦等了一夜。那天你眼睛湿了，别以为我没看见。可就这么着，到后来也就是废去后位，并没罢她的枢密使、收她的虎符箭令。你既然这么爱惜她，又何必逞这一时之气，让她这么难受，你以后想起来还不是又得心疼。”
　　他话未说完，陶花已经泪盈于睫。
　　赵恒岳又叹了口气，朱弦察言观色，悄悄向林景云使个眼色，两人便要离席。赵恒岳却是出言把两人留下了，他扫视一眼三人，缓缓说道：“我身边最得力的四员将领，陶、李、秦、林。李涵庆是我继父旧部，他的老母亲生病时我把宫中藏的一朵救命的雪莲送了过去，他感我的情，我也自信能得他的忠心。秦文为人冷淡、不易深交，做事也有些狠了，十六岁时就懂得凌迟陶若来逼他父亲姐姐回救，后来对田倩如、萧照怜可都是毫不留情，我本来就不喜欢他，为了阿陶和榕儿勉力应酬亲近，却终于还是不成，竟至如此收场。好在秦家军有秦梧接手，她是我的表妹，得过我许多照应，夫婿也是我的心腹，我也就从不担心她。景云么，更不必说了”跟亲兄弟一般，我也下了苦心栽培，虽然我们曾喜欢过同一个女子，却并未碍过我们的交情。这几日我一直在想，若再有一次兵变，或者又如幼年时一般被契丹擒住，再或者大周竟陷入绝境，那谁会在我身边？“他再次扫视一眼三人，自己答道：“这李、秦、林三位将军，我都自信他们会留到最后，倒不见得是为了往日恩惠，更多是这份情谊把。就只有这铁箭枢密使，我竟是不知道怎么去留住她……”说着他垂下头去，过了片刻又抬起头来看着陶花，“兵变之事已过，我并不想再去追究，何况这战局最终能定还是靠了你。当时是说了一些伤你的话，那是我历练不深、情伤所致，说过之后也后悔了。你我之间，又不仅仅是儿女私情，若只是私情，我何至于如此难过？你铁箭骑术无敌中原，兵法战策也是深谙其道，又在我大周屡次参战，年纪轻轻已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将，更是《兵器谱》之首、群雄马首之瞻，我……我真是千方百计、不惜一切也想留住你。你想要什么，其实我也清楚得很，但凡这大周国有的东西，我都不吝惜，只是，你要的东西若是我没有，那我可就没办法了……”
　　他望着陶花长长叹息：“你若是想让我重封你为皇后，那自然容易，我愿意为你尽废六宫，独尊你一人。若是这些就是你想要的，这些就能留住你铁箭陶花，那么我此刻就去做。可是，阿陶，我知道，这些不是你想要的，所以我想来想去，想了这么久，还是想不下一个安顿你的办法。你想要的东西，再也没有了，我给不了……我……我也不敢欺哄你，说我还能给你，那只怕会真的把你气走。我只能像现在这样，战战兢兢，生怕多一分亲密就不够尊重……”
　　他重又垂下头去，面色颓丧已极。陶花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蹲下去握住他的手，泪水终于无声落下。
　　他们两人曾经死生相系的这一份情谊，终是变成了如今彼此小心翼翼的君臣关系。
　　他轻抚她的秀发，刚抚得一扶却又赶紧收住手，生怕冒犯了她。

　　第五十章   锦囊

    冬天过去，春日姗姗而来。
　　然而，禁宫中无数待春的嫔妃却再也没有等来自己的春天。一如人们悄声相传的那样，当今圣上爱好处子，一夕之后便不再碰第二遭。此话原也不假，可是宫中却在开春大幅削减了宫女数量，也不再纳取新人。
　　郑丞相于此事最为敏锐，当即去秦府拜访了枢密使陶花。
　　他握着陶花的手拿出三个锦囊，“我老郑要告老归田了，唯一一件放心不下的事，就是你们俩。唉，要说起来，你们两这桩好姻缘还是我给帮的媒，我老郑也只好义不容辞，再给你出个馊主意了。”
　　暮春之际，皇帝率领群臣去落霞山祭天。皇后皇子也都随行在侧，五千御林军绵延山道上，旌旗遮天蔽日。
　　赵恒岳执意步行上山，以示赤诚，皇后却是经不起这山路，一直在软轿之中。等到仪式完毕下山之时，皇后想与皇帝并肩步行，于是队伍便只能慢下来，这一众人等极其拖沓地缓缓向下。
　　枢密使陶花与左卫上将军林景云两人都是全身披挂整齐，一左一右走在圣驾之前。陶花是风风火火的性格，走得慢了颇有些不耐烦，却也只能忍着。帝后两人不时说些温柔话儿，连林景云都听得尴尬，看了陶花一眼，越发觉得可怜，就往她身边靠了靠，想说句话安慰。
　　陶花侧头一笑，神态十分亲密，说了句“看你，走个山路还出汗”，抬头帮他擦了一擦。
　　就这么一个微小的动作，大家全都听见走在后面的赵恒岳声音一顿。
　　陶花听见这一顿，立刻按照指示取出郑丞相给的第一个锦囊打开。
　　看完之后走到圣驾之侧，紧挨这赵恒岳走了几步。
　　他微有些奇怪，转头看她一眼。她清咳一声开口，“恒岳，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宁致静是与赵恒岳挽手走路的，当然也就听见了。她盯了她一眼，微笑这问自己的夫君：“要么，我先回避？”
　　赵恒岳忙答：“不必，”接着转向陶花，“枢密使有什么话讲在当面，皇后是我信任之人。”
　　陶花还未开言，宁致静向陶花笑言：“枢密使大人不必见外，只是，皇上名讳咱们做臣子的应该避着才是。”
　　陶花冷冷而言：“好吧，皇上，我想请您下旨赐婚于我。”
　　宁致静听到此言倒是微有些吃惊，赵恒岳面不改色，一步一步沿着山路的阶梯向下走。走出十数步去，才问了一声：“和谁？”
　　“谢怀畅。”
　　他再走出十数步，又问了一声：“养在家里玩乐？你不是一直顾念靖玉么。”
　　陶花想了想，“不是玩乐，是……是……嗯——看上了人家的俊模样。”
　　宁致静在旁接话：“皇上，您这样问法儿，朝中大臣怕是没人敢求您赐婚了。”
　　赵恒岳又走出了十数步，点头说：“随你。”说着不再理会陶花，只问左右侍从，“到无情崖了么？我去看看。”
　　下得山去已是日落，大队人马按原计划在山下驻营，本来是说今夜晚饭后围猎，明晨踏青回城，赵恒岳却说累了。众人自然都随着他，也就都不去围猎了，只有陶花试箭心切，仍是带了几个随从到山脚下晃了一圈。
　　归帐时已是深夜，四处静寂，陶花刚躺下还未入眠，却隐隐听得有女子哭啼哀叫之声。她初时只想不管，只是这声音持续不去，搅得人无法安眠，她只好又起来，出帐看看左右却全黑着灯，难道大家都听不见么？
　　陶花顺着声音走过去，先远远看见有人跪在地上，走近了见是小郑丞想。老郑丞相已回家安享天年，如今是他的长子继了这丞相之位，与他父亲一般的直谏脾气。
　　陶花看丞相跪在这深夜的帐外，已知不妙，疾步走过去问他出了何事。小郑丞相长叹着告诉她，皇上虽未去打猎，却在晚饭后去了附近几处村落，强带得几个少女归来。这几个女子此刻正在帐中，年纪幼小，不堪人事，想来皇上也不爱惜，竟至一夜惨呼哀啼。丞相捶地向着帐内高声呼喊：“桀纣暴君，方这般行事，不意我朝天子竟至如此！”
　　陶花静立半响，蓦然转身，“此事与我无关，我也管不了。你跪着吧，我先回去睡了。”
　　小郑丞相却极其迅速地伸臂拦住她脚步，“陶姑娘，你怎说此事与你无关？家父曾经嘱咐过我三句话，说但凡皇上不听规劝时，便来找你陶姑娘去劝；但凡皇上在情事上失行时，便来找你陶姑娘去管；但凡皇上暴怒无人敢近前时，便请你陶姑娘上前。”
　　陶花皱眉，“我又不是神仙，此一时彼一时，如今皇上产不听我劝了。再者，郑丞相，我是枢密使，还是别称陶姑娘了吧。”
　　小郑丞相抬头望望陶花，语调也不似刚才严厉，神神秘秘跟她说：“枢密使三字怎能说出陶姑娘在我朝地位？家父跟我说过多次我还半信半疑，今日方才看得清清楚楚，皇上是刚颁了为陶姑娘赐婚的诏书，这才至今日之事。”他是一心要说动陶花去劝谏。
　　陶花却不上他的当，急忙摇头，“丞相你可别什么事都往我身上推，我也担不起。求皇上赐婚是你父亲锦囊所示，他可没教我怎么安置这些女子，还是你自己想办法吧。”
　　小郑丞相却比老郑丞相年轻灵活许多，此时哈哈一知，对陶花说：“我倒是有个办法……”说着他竟站起身来，到陶花耳边压低了声音，“不如陶姑娘进去，把那几个幼女换出来……”
　　他语音未落，陶花手中一支短箭直逼到他喉间，“难道老郑没告诉你，我最恨别人在朝中阵中欺负我是个女子！”
　　小郑丞相临危不乱，仍是笑嘻嘻说：“枢密使大人，你在朝中主管武将，我在朝中主管文官，咱们是分庭抗礼，你拿箭指着我不合大周国的规矩啊。”
　　陶花怒道：“规矩？你怎么不进帐去跟那人讲规矩，就会在这里管我！”说到这里生了气，起步往外走了两步，又终是顿住身形，转了方向往帐内走去。
　　帐门口守着几个侍卫，看见枢密使跟丞相在附近商谈许久，接着就气冲冲过来，几人都不知该如何应对。陶花也没给他们应对的机会，一到近前就甩出袖箭，趁那几人避箭的工夫直入帐内。
　　帐内缚着几个少女，正伏在地上啼哭。陶花过去把她们解开，安慰几句放走了。床帷之内有人哀哀叫唤，待陶花进来后叫声便渐歇下去，接着有一位瘦弱少女慌慌张张跳出帘帐，连衣服都顾不得穿齐整便奔出门去。
　　陶花看看人都走了，也便转身出门。
　　她还没走到门口时，听见帘帐内一声低喝：“站住！”
　　陶花背着他站住了。
　　他声音里带着喘息，带着沙哑，柔柔唤了声“阿陶”。
　　陶花低头，她竟是有些害怕，假若他此时要将她留下，那她该如何处置？她若是不应，心里竟是有些不忍；可她若在此时应了，与他新升的那些贵人们又有何不同？不过是他情动的一个出口罢了。
　　她十分心慌，也十分害怕，微微颤抖起来。
　　他却是一如既往地体贴，并没有走近前来增加她的恐惧，只是远远说了一句：“我不想让你嫁人。”
　　她的惧意一下子散了，立刻伸手去抓她的第二个锦囊，看完之后起步出来，再未停留。
　　陶花的婚事并未铺张，只是因她在朝中的地位，虽然没请什么人，贺礼却是络绎不绝地送来。
　　她在喜房之内摘下头巾，宝珠仍是坐在她身侧。她细细看了宝珠两眼，她竟假没有变化一般，依旧是上次婚礼时的模样。
　　陶花惨淡一笑，“一点都没变，连你的样子都跟六年前一模一样。”
　　宝珠莞尔，“那就算是我驻颜有术吧。”
　　门外响起两声轻轻的敲击，宝珠即刻沉了声音，问道：“谁”。
　　秦梧和声答道：“我来跟陶姐姐说几句话。”
　　宝珠仍是带些警惕，“今晚是花烛之夜，有话改在再说吧。”
　　秦梧在外一叹，“我有件事非得今晚说呢。”
　　陶花起身过去开门，秦梧进门后看看西周，先遗出了宝珠。接着她压低了声音附到陶花耳边说：“我受人所托，要带一封信给你，他要我在结婚前交付。”
　　陶花奇怪，伸手要拿信，秦梧却不立刻给她，只是说：“陶姐姐，我哥哥为你所刺，京中人等全都以为他已死，就连目睹的家人都是那么认为。可是你当时在他近身，又是亲自动的手，你心里应该有数，他其实为杜姑娘所救。”
　　陶花骤然惊喜交集。她心疑此事已久，只是不能确定，更不敢贸然去问询别人。此刻听见如此消息，那是欢喜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秦梧微笑道：“我偷偷去见过他一次呢。他……他跟杜姑娘已成眷属，夫妻两个隐居在契丹上京城。我哥哥这人博闻强记，学士驳杂，这些日子正跟从他的妻子研究艺术，颇有所成。这封信就是他给你的。”说着这才交给她那封信。
　　陶花双手颤抖着接过来，打开书信，却是汉文写成，她并不识汉字，不由一叹，“他用汉字写信，分明是已经忘了我不认字。”
　　秦梧赧然道：“他如今只顾着他的爱妻，对旁人都粗心的很，我来帮你看信吧。”她拿过信来细细读过，笑道，“他劝你不要急着成亲，说那谢怀畅配不上你。他还说你的身体不能再拖了，让你去他那里住个一年半载，你们叙叙旧，他也帮你好好调养身体。”
　　陶花笑道："帮我调养身体？我看他分明是要拿我试药。“秦梧也笑，”我看也是。“ 说着把书信递给陶花，又劝了她几句取消婚事之语，见她执意不听，只好告辞出去。
　　秦梧刚刚走了没多久，院子里响起几簇脚步声，门上又有了两声敲击。陶花刚要起身去开门，宝珠拉住她，轻声说：“听脚步声，这次来的人多，小心些。”陶花只觉她此时的气势气度不似个侍女，还未来得及出言相询，宝珠在屋内朗声喝问：“何人惊扰？”
　　门外之人低声答道：“圣驾在此。”

　　第五十一章 疑忌

    陶花赶紧打开第三个锦囊。
　　郑丞相的锦囊都是图画。
　　第一幅要她在皇帝吃醋不悦的时候打开，里面是花烛高烧，一边是一枝桃花，一边是一个漂亮的少年。
　　第二幅要她在皇帝挽留她的时候打开，里面是一个女子不理不睬绝裾而去。郑丞相深谙男子心理。
　　第三幅就在今天大婚之夜，皇帝来的时候打开。
　　陶花打开了，里面画着老郑丞相捂住眼睛，陶花一下就被逗笑了。
　　宝珠起身开门，看了一眼院中，立时回头拜别陶花。
　　等走到跟前，        “阿陶”，沉默半响，“你别嫁了吧。”
　　她哼了一声：“不嫁了，你娶我么？”
　　他却又不说话。
　　陶花笃信郑丞相的推算，不管他说不说话，先把自己累累赘赘的喜服脱不下来。
　　谁知他看见了，竟是转身想要出门。
　　陶花一步抢过去关上门，“喂，你敢！”她这一步抢得甚急，胸口微微起伏喘息，满脸都是委屈负气的模样。
　　他在那一瞬间失了控制，心里头那些约束瞬间烟消云散了，也不再去想她会不会被冒犯，也不再去想他能给她多少，猛然捉住她的手臂将她整个人带到怀里。
　　他对自己说：好吧好吧，就是对这跟女人心动了，先跟她亲近了再说其他的。
　　陶花被他凌厉而来的乱吻扰得神志不清，听他在耳边喃喃说着：“不管了，我就是要你。” 将她抱起来按在红床上。
　　她不想这么快被俘，可是手上却使不出多大力道，于是之能絮絮叨叨靠着嘴巴发些怨气，“先找你的三宫六院去，先找你的娇弱处子去，先……” 他已经封住了她的嘴，急不可待撕开她的衣襟。
　　一封纸笺自她的襟内滑落，他也没有在意，两人早已缠绵在了一处。
　　只是那信封上的字迹实在是眼熟。
　　他读过他的许多奏折，当然认得这笔迹。
　　赵恒岳伏在美人身上隐隐觉得不对，重又拿起这封信。“你果然是念旧阿。明明不识字，一封旧日信件还心心念念保存着。” 说着大力把信件掷到一边，连读都没有读。“不是那样，你听我解释——”“好，你说吧，你说一句，只一句。” 他还在她身上，所以一时没有十分绝情。
　　只一句？那要说哪一句？
　　陶花是个实心肠的人，想了半天，既然只能说一句——“我跟他真的早就没什么了。”“没什么了？没什么了你还不是把他给你的旧信贴身放着？一如当年，把春宫图放在枕边。”说着他就生了气，忽然发力。
　　她不知道该不该挣扎，只觉得疼痛，咬牙苦忍，快要忍不住的时候他停下来。
　　她趁着这片刻空挡赶紧开口，“你听我从头说——”
　　这个说来话长，要慢慢说，说不好又惹怒他，单是他还活着这一条，怕是就难以蒙混过关。
　　本来或许有机会说出来的，就算他此时起身走开，也有容下她几句话的工夫。可是门外有人低声禀报：“皇后已到了府门口，说明日她做寿，原定的戏班却又不喜欢了，想请皇上一起拿主意换个戏班。”
　　赵恒岳点点头，一边起身一边向外吩咐：“赶紧去迎皇后车驾，别让她等久了。”说着一步也不停即刻出门。
　　三更开门去，始知子夜变。
　　他们两人之间那份性命可托的信任没有回来，就算肌肤之亲回来了也没什么用。
　　料事如神的老郑丞相给了她三个锦囊，却没料到亲文的一封来信，就算他能料到，他也拿不出第四个锦囊来应对。别的外人，又怎能理解他们两人之间这份生死相依的感情？
　　他在回去的路上想着：她若不是大周国的枢密使，若不是百年难遇的良将之才，若不是曾经救过他性命，他一定杀了她，免得总是让自己这般凄惶失措。
　　赵恒岳当然是难过，陶花却也同样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最后一丝耐心。她穿着凌乱嫁衣仰躺在床上想了一夜，心里头终是冰冰凉凉了，第二天一早还得匆匆忙忙梳洗换衣去宫内给皇后做寿。
　　皇后寿诞，今日请的全都是武臣，明日才是文官。皇上爱重皇后，这生日戏一连要唱满七天。
　　既然座中都是武将，皇上又显得甚是和气，席间气氛便没那么整肃。
　　戏班老板拿了单子过来，赵恒岳随手递给宁致静。宁致静来了两眼，说：“今天都是将领，咱们听一出《罗成叫关》吧。”
　　那戏班老板跪在地上，一边叩头一边说：“今天这《罗成叫关》怕是听不了，我们的武生高小奎刚刚摔伤了。”
　　宁致静笑了笑，“听说那高小奎是你们的台柱子，他摔伤了我们还看什么？”
　　戏班老板一迭不停地叩头，嘴里也不敢停，“看还是能看，咱们不如看一出《锁五龙》，看看他的扮相，听听他的唱功，只是翻打跌扑的戏演不了了。”
　　宁致静看着单子讪讪地不说话，戏班老板便一刻也不敢停，只是不住磕头，此时秦梧插了句话：“那就看看好了，听说这高小奎把京城里的小姐们全都迷住了，我还没见过呢。人人都说他与我哥哥长得有三分相似，我倒是很想看看。”
　　那戏班老板在百忙中瞥了一眼秦梧，见她座次十分靠前，显是这朝中显贵，；立刻回身吩咐：“快叫小奎出来见见。”
　　不一刻一个穿着短打的小生出来跪拜，秦梧也是在军中日久没有避忌，当即命他抬头，陶花也一起随她看了一眼，还未上妆，眉目间果然与秦文有几分相似。他们学戏的从小就练眼功，自然而然一双眼睛神采四射。
　　秦梧笑道：“当真是有几分像，若是穿上白袍只怕就更像了。”
　　那戏班老板随即谄媚笑道：“罗成穿的就是白袍，咱们这就看出《锁五龙》。”
　　高小奎的扮相果真神俊，台上一站甚是大将风度。《锁五龙》里罗成不是重头戏，他虽然受伤，也还能够勉强客串。秦梧和陶花都是自幼习武，看他举手投足已然知道伤势不轻，否则也不至于皇宫里亮相都不撑台子，不由暗暗替他捏一把汗。
　　宫中其他女眷看不出来，只是目不转睛看他那一双顾盼神飞的眼睛。等他们演完时。
　　赵恒岳笑望着高小奎，“这冷面银枪俏罗成演得十分地道，果然英俊无双，连单雄信的风斗都抢了去。只是，罗成虽是唐王眼前的大功臣，若论到义气，却是负了单雄信甚多。当年贾家楼结拜，大家也都说过——唉，患难与共、生死相依的话，到最后却各为其主、兵戎相见了。单雄信对罗成有恩有义，罗成却是捉了他到唐王眼前问斩，免不了单雄信要咒他乱箭穿身尸无处埋。当年我和义父就是被叛臣陷害才人的契丹，义父说他生平最恨背叛之人，越是信任的人，背叛时越是让人寒心……”他忽然顿住说不下去了，最后只好转开话题，“这罗成果然也就应了个乱箭穿身尸无处埋。”
　　那戏班老板在旁边听见，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连连说“圣上高见”。
　　等赵恒岳说完，高小奎正要退下时，秦梧问了他一句：“你是怎么受的伤？”
　　戏班老板忙抢过答话：“小奎有招绝活儿，能由两张叠起的桌子上翻筋斗下来。前几天唱完了有看客起哄，要叠三张桌子让他翻，小奎推不过只好试了，这就摔了背，直到昨天才刚刚能起身。”
　　秦梧听得“哎呀”一声：“那就别上台了，回去养伤吧。”
　　戏班老板还未回话，宁致静一笑，“他不上台，我们这么多人看什么？”
　　秦梧看宁致静一眼，轻声说：“摔坏腿脚胳膊都是养养便好，只是这背，若是摔倒了不好好养着，怕是要落下病根。我小时候有一次和哥哥练功时……”
　　她还未说完，宁致静皱眉打断她，“乱臣贼子之事，也好说得？”她为着那一个失去的孩子，忌恨秦家已久。
　　秦梧面上顿时变色，却是压住不能发作。
　　一时场中静寂，无人敢开口，那戏院老板赶紧赔笑，“不妨事不妨事，小奎快回去换装，利索点！”
　　高小奎刚要转身，却听得这边传来一阵刺耳响声。
　　陶花单脚扬起，军靴踏住她身旁的椅子向旁一踢一推，那椅子四脚刮擦地面划出刺耳声音。待众人都皱眉回头时，正看见那椅子稳稳停在了她面前案子的侧旁。
　　陶花收靴，向高小奎指指那张椅子，“坐这儿，陪我看戏。”
　　这张椅子本来是与她并排，她把椅子推到侧边，才好让他坐下。
　　高小奎却不敢坐，先看看老板看了，又偷眼瞄瞄皇上。
　　宁致静看了一眼陶花，再看看高小奎，最终也是看向赵恒岳。
　　他自宁致静手中拿过戏单，说了声：“选出不要武生的戏吧。”
　　高小奎这才小心翼翼到陶花身边坐下了。陶花将自己面前的果盘推了两个给他，也不便再说话。他却哪里敢吃，只是伺望着陶花和众人的脸色。
　　意重都只是笑话罢了。“两人相视一笑，温情无限。宁致静细细翻过戏单，问了句：“这《再生缘》是讲什么的？听起来像是才子嫁人，不用武生了吧？”
　　戏班老板赶紧回话：“是，是出文戏，讲得是孟丽君女扮男装，考中状元，入朝为相的故事。”
　　宁致远还未答话，赵恒岳倏地把戏单合上，“就这出吧。”
　　陶花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地听下去。
　　她本来是想好了。一句话也不再说，不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她就只当没听见没看见吧。
　　可是偏偏地，看到一半时她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句：“怎么这出戏跟我原来听的不一样？”
　　旁边作者的高小奎赶紧问：“您原来听的是什么样的？”
　　“我原来是听天香茶楼那个盲先生唱的弹词，应该是丽君守情守志，大团圆了啊。”
　　高小奎自幼便在戏班，熟知掌故，当下轻轻一叹：“这出戏，这个故事，怎么能大团圆了？若是要团圆，丽君高中状元时便已经可以团圆，写到入朝为相，便是团圆不了了。虽然看起来志得意满，鲜花着锦，却是所有的活路都已不通，她已无路可走了啊。”
　　陶花痴痴然愣住：“怎么？无路可走了么？”
　　高小奎又叹一口气，“皇甫元帅一定要逼她承认女儿身，好嫁给他为妻；太后赐酒脱靴，她是无处可逃了；本来皇上对她有心，可她又不愿嫁入深宫，在那三宫六院中仰人鼻息。所以她，唉，竟是只有死路一条了。”
　　“死路……”陶花喃喃重复。
　　此时，场上刚刚换过布景，正是孟丽君病中出场了。她唱的是：风阵阵雨阵阵雷声隐隐孤寂寂愁闷闷昏昏沉沉四肢绵绵浑身软晴天霹雳击碎了心仿佛我攀登在悬崖上跌进深谷摔碎了身仿佛我挣扎在枯井内空见天中月一轮陶花怔怔看着她的愁容，忽觉心中伤心万千。
　　血溅法场无悔恨岂不笑煞天下人一道白绫悬梁尽，岂不伤透了父母心少华你当年绝情不见面而今又借助权势苦逼人金簪半段与君绝覆水难收女儿心陶花伸手捏住几案，晕眩眩虚弱不堪。那孟丽君稍收些愁容，又含羞敛眉轻吟低唱：
　　年轻的帝王解人意实属丽君一知音有心择为终身伴谁让他偏偏是国君弃臣攀君留笑柄千般苦衷言不清陶花忽然伏案轻咳，旁边的高小奎赶紧起身到她身边来，却又不敢碰它。那台上之人却看不见，继续唱了下去：
　　进无路，退无门茫茫暗夜锁孤魂昏昏孤灯伴孤影凄凄苦雨淹苦心那台上的孟丽君此时也咳了两声，一丝血意自她嘴角滑下。今日是宫中演出，戏班也下了本钱，这嘴中藏着的血袋并不是红色颜料，乃是刚刚杀就的鸡血，红艳艳的十分凄惨。她满面愁苦唱到了：
　　我浑身力气都耗尽落落寞寞二十春我空读圣贤书万卷难解人生况味深我空在朝堂居一品……猛然间台下一声重咳，陶花身子前倾，一口鲜血喷在案上。高小奎大惊，再也顾不得避忌伸手去扶住她。
　　陶花摇摇头，推开他带着满口鲜血竟是说了一句：“你身上有伤，回家去吧。”
　　赵恒岳已经奔到她身旁，听到她这句话，就后退两步不愿再上前。
　　秦梧过来抱扶住她，陶花抬头迷迷蒙蒙看了一眼众人，她只看得见眼前几个，却没有她想看到的那个人，于是心内暗暗叹息，一声不出昏了过去。
　　迷迷蒙蒙中脏腑内百般煎熬，每次在最难受的时候都有一股暖和的气息自背心流到腑间，帮她撑了过来。
　　陶花醒过来时，看见是在自己的卧房，宝珠守在床边。她看见她醒了，立刻出去叫人。
　　秦梧和罗焰不多时便进来，想来是一直守在这秦府内左近的房间。
　　陶花看看他两人，想要说话，却又觉虚弱难以开口。
　　秦梧急忙问：“你是不是要找皇上？”
　　陶花摇头，缓了半晌说：“把景云叫来。”
　　秦梧答应一声，起身就要出去叫人。陶花却阻住她，“梧妹你留下。我有些话，要跟你和景云说。”
　　罗焰当即出去请景云。秦梧坐下来，轻轻叹息，忍了片刻仍是没忍住，到底说出口来：“陶姐姐，你在这间房内日常居住，怎么也不打理打理？”
　　陶花被这话说得摸不着头脑，“怎么了？平时都有你秦府家人打扫。”
　　“哎，”秦梧又是一叹，“这房间壁上挂着的画，你不认得么？”
　　桃花侧头看了看，“这是永嘉城，我刚搬进来已经认出来了。”
　　“这是我哥哥追击钱元虎归来时，在你大婚之夜所画，一直挂在这里，你竟也不知道摘去。”
　　“一幅画而已，有什么打紧？”
　　“这幅画上题的字：一生一世苦相待，只得永嘉半日欢。”
　　陶花*然：“我不识字。”
　　“你不识字，皇上确识得。他来看过你，一进门先看到这幅画，连你的面都没看到就走了。”
　　陶花惨淡一笑，“就算没有这幅画，也会有其他的。是他自己想走，任谁也留不住。”
　　秦梧在旁只是唉声叹气，陶花却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梧妹，把你哥哥的住处告诉我，我去找他。”
　　秦梧一惊，“他已经和杜姑娘……”
　　陶花呛咳着笑了两声，“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过去请他们治病，往后就在那附近安居吧，大家也好有个照应。”
　　秦梧黯然，“你……你终是要走了？不想想还有两个幼子在汴京？”
　　陶花面色也黯淡下来，“我是没办法，再不走，怕会真如杜姑娘所说的，早晚之间，油尽灯枯。我并不怕死，可是，为了两个孩子，我还想多活一活。”
　　“皇上问起来，我可怎么说？”
　　“你就跟他说，我被他气病了，只好去找大夫，别的什么都不要说。”
　　不一刻林景云到了，陶花把军政要事细细交待给两人。林景云觉得了离别之意，竟然抓住陶花的手不放，却又不知道该怎么挽留 .他沉默半晌，最后说了一句：“早知如此，当初你还不如跟我。”说完竟是红了眼眶。
　　陶花微笑，“景云，念在我对你的知遇之恩，待会儿你陪我进宫带走榕儿。”
　　林景云无可推托，扶着陶花按剑入宫，在皇后处带走了赵榕。皇后见他二人带剑入昭阳殿，大骂叛逆，林景云淡然回道：“我自会面君请罪。”
　　赵恒岳接到禀报说陶花带走了赵榕，他并未在意，他从未想到她竟是要走。也竟然敢在重病之中受这颠簸之苦。林景云一路马不停蹄护送陶花出京，也没有向他回报。他以为她或许是发发脾气，也许是想念榕儿了，对他而言，枢密使按剑入宫威吓皇后的事也不算什么大事。
　　他是第二天早朝时才明白陶花走了。
　　她的官印、虎符箭令全都呈在案上，甚至于，还有那孤孤单单的一只金环。
　　林景云和秦梧跪在地上。
　　林景云是刚刚才赶得回来，面上还带着风尘。陶花催着马车连夜赶路，他也就一路送过去，直到再跟下去就赶不上早朝了，他才快马奔回。
　　秦梧老老实实告诉他，陶花是昨夜离去的，她伤心欲绝，说是要去契丹上京找一位名医治病。
　　赵恒岳把整个案子掀翻到阶下去。
　　林景云和秦梧看着那个案子往下砸过来，也都未躲未挡，就原地受了。
　　案上的东西全跌下去。他的虎符箭令散落地上，那只金环弹跳到角落里，白玉印章摔落了一个角。
　　赵恒岳起步离开，一句话也没说，朝臣们等了一阵不见回来，只好各自散去。
　　此后三天皇上未上早朝。
　　他一直以为，自己早已经忘记了与她的情谊，与她生死相依的诺言，如今的她只是大周枢密使，只是他曾经的一个女人。一个女人而已，还是曾经的。只有她那枢密使的身份证他敬重些，所以日常里也都是礼敬有加。偶尔涌动些无法自控的情欲，那是因为他们有过曾经，更是因为她是个美貌妖娘，所以他觉得自己的反应应该算是很正常的。
　　她不再是他的伙伴兄弟、生死相托的朋友，再也不是了。
　　直到她走了，他才明白过来。
　　不错，她再也不是他的伙伴朋友。
　　她是他血脉中流出来的激情，心房上镌刻着的名字，她早已融入他的血肉之中，再不是另外一个人了。
　　她与他已为一体，再也不能分开。
　　三天之后，这金銮殿上一切如旧，连那只白玉印章摔落的碎片也还在原处，没人敢去碰触。
　　大臣们看见皇上来了，全都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他走下台阶，把她留下的这些东西又一件件给收起来，连那摔落的白玉碎片也细心收起来。那只金环，他放到了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然后他坐在金銮椅中，缓缓说：“遣散六宫，年轻女侍不能进入朕的居所，今日之言若有违背，请御史直谏。”
　　御史战战兢兢叩头接旨，殿内静如深夜，无一人敢发出响动的时候，殿内却有人飞奔而来，跪在地上说：“星夜兼程，已请来了神医‘鬼师傅’，现在宫门外等候。”
　　赵恒兵摇摇头，“不必了，请他先歇息吧，我也困了。”

　　第五十二章  骗技

    陶花抱着赵榕，指指面前的人，“榕儿乖，叫爹爹。”
　　赵榕却是抽出他的小佩刀，想要扑将过去。
　　陶花带着歉意向秦文笑笑，“我会慢慢跟他讲。”
　　杜若仙紧紧扯着秦文的手，目不转睛盯着他二人一举一动，陶花冲她挤挤眼睛，“杜姑娘，要么，你为正我为偏，可好？”
　　杜若仙恨不得扑过来把她撕碎，秦文捏捏她的手，“我的爱妻可不是小气的人，连玩笑都容不下么？”
　　陶花正色道：“你若是想让我早点走呢，就最好快点把我的病治好。”
　　秦文却皱起眉头：“不是说好我来治么？”
　　杜若仙即刻挡在他身前：“我来治我来治！”
　　陶花随着他二人走到屋里去，一路上把秦文好好打量一回，她往常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他。他笑问：“现在才知道好看？”
　　陶花也笑：“以前太近了，不觉得，又整天打仗，只想着你枪法好、马术好，是可担大任的良将。”
　　他侧头问她：“还有呢？”
　　“还有兵法好。”
　　“没别的了？”
　　“恩——还有琴棋书画全都精通。”
　　秦文一哂，“听了这么多，都没听见我最想听的。”
　　陶花犹豫着想了半天，不知道他到底想听什么，杜若仙却是嘴角含笑，脸色红扑扑地抓住他手臂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几个字，秦文立刻笑逐颜开，“这才是我想听的。”
　　陶花看着杜若仙的脸色，已然猜到定然不是什么好事，赶紧把赵榕抱在怀里不让他看见。三人一路欢笑进屋。
　　陶花笑问：“你们怎么住到上京来了？这里可是契丹国都。”
　　杜若仙毫不犹豫地说：“就是为了躲你远点，也不受你夫君辖制。”
　　陶花笑着走到秦文身边去，转头向杜若仙做个鬼脸，“想躲我，你看清楚，越来越近了，越来越近了……”
　　她话未说完，秦文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作势要将她带到自己怀中。
　　陶花顿时怒道：“不能这么开玩笑的！”往回猛抽手腕。
　　秦文脸上漾着促狭的笑意。
　　杜若仙在笑。
　　榕儿也在笑。
　　最后连陶花都忍不住尴尬地笑起来。
　　然而。
　　最先变色的是秦文。
　　他不确信般垂头看了看她的手腕，以眼色叫杜若仙过来。
　　六个月之后，周国借口契丹国今年的岁贡迟交，撕毁乌由城下之盟，兴倾国之兵而伐。
　　赵恒岳能等这六个月，已经算是很有耐性了。他度日如年的数着月亮，就是想不明白，什么样的病半年了还看不完。
　　契丹国力经乌由之败后大不如前，周军一路势如破竹。
　　队伍进入锡兰时十分小心。赵恒岳更是脱下戎装，换了布衣，抱着松儿由锡兰集市穿过。
　　即使是打仗，百姓们也还是要吃饭的，所以集市上依然有人。
　　他指着路上的景物对赵松说：“爹爹妈妈以前来过这里，以后我们再带你一起来。你乖乖地帮爹爹去求妈妈，让她别生气了。”
　　等他看见路边上的“铁口直断”条幅时，立刻笑着走过去坐下。
　　李半仙一看见他，当即大惊，“这位客官，换了是别人，求我给看相我李半仙也不给看的……”
　　赵恒岳哈哈一笑，“别给我看了，给我的孩儿看看吧。”说着扔了一锭金子给他。
　　李半仙盯着赵松看了半天，“嗯，天生富贵，一生顺遂，没什么好说的。”
　　“怎么？不是君临天下之相么？”
　　李半仙摇头：“你是，他不是。”
　　赵恒岳当即就沉了脸，“我君临天下，当然会传位给他。”
　　李半仙笑着摇头，“你为什么没传位给他，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反正没传位给他。其实当皇帝也不见得就好……”
　　赵恒岳倏地站起，“胡言乱语！”
　　他转身要走时，李半仙又叫住他：“你是不是来找人？”
　　他顿住步子。
　　“人都说算命得捡好的说，可我看你仁善爱民，不得不提醒你命中这一大劫。你要找的这个人，只怕是很快便要离你而去了。”
　　赵恒岳手按刀柄回头，李半仙微笑，“你若是杀了我，铸下恶果，那你们就不但要分离，还要深恨。”
　　赵恒岳冷哼一声：“无稽之谈。”
　　赵恒岳离去不久，刘一刀不解回头，“你为啥捡不好的说啊。”
　　李半仙笑笑，“这位客官啊，气宇轩昂，一看就不是常人，捡好听的说没用，捡不好听的他才可能听进去点。”
　　“你怎么知道他在找人？算出来的？”
　　“你看他那个样子，寻寻觅觅满心期待，一看就是在找他的心肝儿呢。”
　　两周之后周军围住上京。
　　围城的当天晚上，一个红衣女子自城中出来求见周国皇帝。
　　中军帐设在淮南军中，她找的那个岗哨也是淮南军兵士，并不认识她，只是斜眼打量一遍把她轰到一边去。
　　她搜肠刮肚想了半天，“啊，其实我是要找金德贵。”
　　金德贵随幽州军驻营，把他找来时已是深夜了。
　　他一看见这个女子，脚步都没停就往中军帐急奔。
　　这个女子身手也甚利落，跟着他一起跑，竟不落后于他。
　　淮南军的兵士们驻足观看，都说：“嗯，小金肯定是犯错了吧，他这老婆也真是厉害，居然追打到军营。”
　　等跑到中军帐时，两人都气喘吁吁，谁都说不出话来了。
　　一个小娃娃正好散步路过这里，拍拍手叫了声“妈妈”
　　旁边跟着的爹爹笑话他，“别一看见女人就叫``````”他没有说完却僵住，又即刻改了口，“所有人都退下，把松儿也带走。”
　　松儿大哭不许，他也快哭了，只差跪下来求他，“儿啊，你让给爹爹一晚上，明天要什么都行。”
　　那女子笑着过来，抱起松儿好好亲了亲，看了又看才让人抱走。
　　脸慢笑盈盈，相看无限情。
　　两情浓时，他小心翼翼说：“我把嫔妃们都遣散了，只剩了你的侍女静儿，她掉了一个孩子，实在可怜，我不忍赶她走。”
　　她点头，“静儿挺好，对你是真心。”
　　他觉得这句话甚是难测，赶紧又解释：“我留她也是为了松儿，松儿还小，跟她处得久了，就跟亲娘一样。”
　　她再次点头，“很好。”
　　他开始觉得有点不自在，偷眼看他是喜是怒，可惜看不出来，只好继续解释：“其实最主要的，我是想着，咱们俩要是万一有人生个病遭个灾，松儿也不至于无依无靠。”
　　她突然有了反应，“我死了还有你，松儿怎么会无依无靠？”
　　他笑笑，“咱们不是说过吗？一只燕子死了，另一只也不会独活，哪怕撞地殉情呢。”
　　陶花伸手无限爱惜抚了抚他的面孔，点点头，“我知道了。”
　　山盟海誓总是动听，美好时光总是短暂。
　　第二天早晨，陶花很早就醒了。
　　算起来，这是她与他共度的这么多夜晚中，唯一一次比他早醒。想到这里她不觉得有些感动，又有些心伤。
　　她侧过头来，仔仔细细看了看他，将他的样子细细记在心中。
　　而后她起床出帐，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回来。
　　回来时赵恒岳已经起了，一见她回来就跳过去抱住，“怎么起这么早？我好久没碰你了，是不是已经生疏到不能让你尽兴了，不然怎么起这么早？”
　　陶花脸色平淡，“你先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他坐下来，“阿陶，你这次回来，眼神跟以前不同了。”
　　“哦？”她有些好奇。
　　“以前一眼能望到底，这次却好象有什么东西似的。”
　　她笑了笑。
　　他紧接着补上最重要的那一句：“不过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咱们俩还是跟以前一样亲。”
　　她淡淡看着他，“你说得对，这次我确实有事要跟你说，但是说之前你得先答应我两件事。”
　　“快说吧，难道之后再说我就敢不答应你么？我有那胆子吗？”
　　“第一件，我要你答应生够五个皇子，现在才只有两个。”
　　他站起来，“看来，昨晚你是真的没有尽兴，现在补还是等晚上？”
　　“你坐下吧，答应我了没？”
　　“阿陶，你要知道，你生一次孩子咱们俩就得好久都``````”
　　“你别哕唆了！答应不答应！”他忽然恼怒起来。
　　他也只好被迫地万般委屈地点了点头。“第二件，我要你从契丹撤兵。这里是我的故乡，在乌由与你订下盟约永保太平，你却不肯遵守。”“啊陶，这都已经打到京城底下，不出几天就攻下了。”“你要是敢继续打，我就敢到那城上去守卫故土！”“好吧好吧，我打这上京城一是为了见你，二是为了重温咱们当年走过的地方，现在见到你了，就回去吧。”陶花点点头，算是认可，而后慢慢坐下来，“皇上，希望你能信守承诺，现在我有一个故事要讲给皇上听。”
　　他嘻嘻笑着问：“香艳么？”
　　她不理他，正色说下去：“这是个很老套的故事。一个草原上长大的女子，爱上了远方来的客人，相许终身。他们对着草原上的月亮发过誓言，就在此地相伴一生。”
　　陶花指着门外一丛绿地，“就是那里。”
　　“可是这个客人却背负着两条秘密使命——杀死这个女子一架，还要找到一个流浪在外的皇子。这个客人实在没有办法，终致女子一家惨死，他拼着受伤才救下他心爱的姑娘。可是姑娘却不原谅他，她当夜奔出上京城。她不知道，这个客人为了让契丹人放她出城，不得不与相符小姐虚与委蛇。
　　“老天爷安排得巧，姑娘在雪地中遇见皇子，她一眼认出就是心上人要找的那个人，所以救了他。后来许多年，她明知道心上人就在不远处，也始终恨他，不肯相见。然而，她救的皇子让她出征，她没有办法，只好又见到了她的心上人，两个人眷恋深深，这次一见面就再也不愿分开。直到他们回京了才发现，这个皇子也爱着这个姑娘，本来是没什么，可这个皇子却当了皇帝。唉——”
　　陶花在此一顿，转过头去看了一眼。赵恒岳平淡地看着她，眼睛里看不出喜怒。她凄惶一笑，，“契丹一站，为了让姑娘报仇，他们假装彼此什么都不知道，假装中了敌人的离间计。可怜姑娘的心上人身负重伤，两个人思念成狂，却因为皇帝的阻隔连面都见不到。
　　“后来，他们想过好多办法，调幽州军南下甚至联合西域诸国一战，却始终逃不出皇帝的掌心。姑娘在皇帝身边困了五年，强颜欢笑，可是她心里是不愿意的，她始终不愿意跟他亲热，房事能推就推，还想方设法找别人替上去。”
　　她又转头去看他。他点点头，“原来如此，这件事我一直不明白。”
　　“这姑娘还曾经被迫去刺杀她的心上人，她当然不会刺死他，可是为了掩人耳目，只好刺成重伤，那一箭的伤痕也就永远留在心里了。好在，谢天谢地，皇帝终于不爱这姑娘了，她终于可以逃出牢笼，带着他们的孩子一起到说好的那片草地上相聚。他们在上京城里度过了一生中最为幸福的日子。
　　“可惜，好日子没过了几个月，这个皇帝就兴兵来犯，当年乌由的城下之盟全不算数。这个时候，西域已经全降了，吴越也已经全降了，他们再也没有地方去，可怜天下之大，却再没有他们两个人容身之地。姑娘只好回到皇帝身边盗取令牌，只为了能换心上人一条性命。
　　“现在，这姑娘已经绝望了，她已经跟她的心上人永诀，因为她不想再拖累他。她只想来求问这个皇帝，能不能放她回家？回到她在上京的家，让她死在故乡。她在周国许多年，可契丹才是她的故乡。她与契丹交战多次，从来没有杀过一员将领，因为那些都是她的伙伴。那里——”她指着远处的上京城。“才是她的家。”
　　说完，她跪在了赵恒岳跟前。
　　他从椅中占起来。“阿陶，你是骗我玩的，对吧？”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景云不经通报便闯进帐来，一边走一边说：“师傅，岗哨跟我说，今天早晨有人拿着您的腰牌从城内出营，奇怪的是居然有个小孩很想冀王，更奇怪的是，都说那个大人像极了秦将军！他怎么会在契丹？他不是最恨契丹人吗？不是不是，我是说，他不是死了吗？许多人亲眼所见！”
　　他说完才看见地上跪着的陶花，登时愣住。
　　赵恒岳指着陶花对他说：“把这个女人拉出去，砍了。”
　　林景云更加发愣，左右两边看看。
　　赵恒岳的声音仍是很冷静，“趁我还没想到更折磨人的方法之前，趁淮南军的将领们都还没到，你赶紧去砍了吧，对她好。”
　　陶花站起来，率先走出帐外。
　　林景云一边跟出去一边问着：“公主，怎么了？”这么多年过去，他一到心急时还是叫她公主。
　　陶花顿住步子，“你杀不杀我？”
　　“不杀。”他连想都没想。
　　陶花起步继续往前走。
　　林景云愣了片刻，发觉问陶花问不出什么来，决定还是回去问问赵恒岳，于是又会进帐内。
　　陶花见他离去，便终于可以站住，回头望了望旭日中的大周皇帐。朝阳刚刚升起，帐顶上镶着金边正盈盈闪烁。她很想再过去看一眼他，亲一亲再走，可是不行了。
　　她只能闭了闭眼睛，在满目黑暗中把他的眉目重新描画一边，而后大步离开。
　　她的脸上，始终带着笑容。
　　已经走到营外了，听到背后有马蹄声。
　　她立刻回头，佩刀出鞘。
　　林景云叫一声“公主”，下了马。
　　她缓缓放回佩刀，“什么事？”
　　他一脸焦急，“这夫妻吵架，床头吵架床尾和，你们俩怎么闹成这样？我知道你脾气硬，可也不能倔强到底，回去说个软话儿成不？”
　　她哼一声继续往前走。
　　他一把扯住她的臂膀，“好了！你先回去消消气，我让师傅来给你道歉！包在我身上，我管保劝的他给你认错，下跪也成。”
　　陶花回头看着他，眼神中一片死灰。
　　半响，她拉起他的右臂放在手中。他的右臂因那次重伤，已经不甚灵便。她轻轻抚摸他的右臂，“以后，自己多保重。”
　　他瞪着她不说话，眼神中的焦急慢慢变成疑问。
　　她笑一笑。“景云，这次是真的不成了，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没办法。”
　　他眼神中的疑问最终全变成惊恐。
　　她转身再走。
　　他从背后一把抱住她，“公主，我知道你们这次是真的闹翻了。可你别去那上京城，那是死路一条。你跟我回营，我照顾你。”
　　她苦笑，“景云，傻孩子，你放手吧。”
　　“我不放，师傅刚刚下令撤下幽州军和京郊军，只让淮南军攻城。淮南军的人全都不认识你，他们可不会容情。你跟我回去。”
　　“你放手！”
　　“我不放！放了你就是死路一条，我不能让你死！”
　　陶花叹口气，“生死由天，岂是你我能改变？”她回转身来，“景云，你说以前喜欢过我，是不是真的？”
　　他一下子脸红，放开手臂低头，“乌由山谷诱敌那次，秦文在营门口送你，你俯身下去跟他告别，面孔一侧，我正好看到了。你那时候满面都是关怀情意，一心一意想着对方的样子，我……我难免就动了一下子心。”
　　陶花笑了笑，“那，我亲亲你好不好？”
　　林景云惊异地看着她，而她却毫不犹豫靠过面孔来，他本能地闭上眼睛。
　　等他发觉不妙睁开眼睛的时候，陶花已经在他的战马之上，向他拱手，“景云，你的情意陶花来世再报吧！”说罢纵马而去。
　　整个早晨，她没有掉过一滴泪，而这一出重复的骗技却让她想起了旧事，瞬间眼眶润湿。

　　第五十三章　利箭

    契丹皇宫内，萧照影握着陶花的手。
　　兵败将亡，她已经没有人可以依靠。
　　上京城不日即破，陶花连诈降都没有必要所以她选择了信任她、接受她的帮助。她也早就听说了陶花被废去后位，想着也许这就是她背叛周国的原因吧。
　　门外有人跌跌撞撞跑进来，“启禀太后，周军向……向南门发动猛攻，今晚……今晚就要守不住了。”
　　宫女太监全都吓得一颤，只有七岁的皇帝耶律云天稳坐龙椅，斥道：“城还没破，慌什么慌！”
　　萧太后手抚爱儿，望着陶花说，“这是澜哥哥的儿子，我把他交给你，可好？”
　　陶花握紧她的手，“我们换了装一起冲出去！你的马上功夫比我还强。”
　　萧太后摇了摇头，“我是一国之主，自幼便没有低过头，要我换上百姓衣服，在千军万马中苟延残喘、逃命而去，我做不到。”
　　她望着门外大好河山，唱起一首在草原上传唱的民歌，凄怨哀凉——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蓄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这是匈奴被大汉征服后，游牧民族代代传唱的哀歌。
　　不论哪个民族，不论哪个时代，被铁蹄践踏的国家都有它的哀伤。汉族被别人征服时如是，汉族征服别人时，别人也如是。
　　在那一瞬间陶花忽然有点后悔，也许在她的计划中，应该把保卫上京、劝周军退兵列的更重要一些。
　　她只是没想到赵恒岳的恨有这么重。她进城之后，他不但没有如约退兵，相反，周军昼夜不分，发动了围城以来最为猛烈地攻击。
　　他这么恨她吗？
　　萧太后把幼子的手交到陶花手中，“飞飞，以后，这就是你的姑姑，你要听她的话。”她又转向陶花，“飞飞的名字是澜哥哥去世前取的，要他如苍鹰一般飞翔，心在云天。”
　　陶花点头，“我会照顾飞飞，我也会照顾你。你放心……”
　　她还没说完，萧照影已经拿出一把匕首，刺入胸膛。
　　鲜血顺着衣襟滴下来。
　　飞飞大叫着“阿妈”，陶花大叫着“照影”。
　　她真的开始后悔，她应当先陪赵恒岳退兵，可是之后呢？之后，总有一天，他还是会攻入上京。
　　他爱她，会想重温旧地；他恨她，会想把她的故乡撕成碎片。反正，她已经没有办法一直在身边看着他，那就只好由他去。
　　她本来以为他仁善治国，不至于这么惨烈，为何竟到了这般地步？
　　陶花心里隐隐升上一股怒气。
　　门外又有人飞跑进来，“启禀太后……太后？”他愣在那里。
　　陶花在萧照影尸身旁站起，握着飞飞的手，看向那人，“皇帝在此，你还不赶紧奏报军情！”
　　“是，是，大事不好，南门马上就要破了，哈布图将军已经殉国，他临死前令我奏请太后，赶紧出宫！”
　　陶花蓦地转身，“带我去南门！飞飞跟着我！”
　　她入城数日，这还是第一次参战。
　　因她的参战，哈布图的铁箭兵又有了指挥，便又多抵敌了一阵。
　　恩师的尸体在身侧，师兄弟们的尸体也在身侧。
　　攻上前的周军凶恶至极，竟然在箭尖上都喂了毒。
　　陶花踏在尸身从上，对着周军阵营大骂：“你个说话不算话的混账皇帝！背信弃义，撕毁盟约，你哪一次说话是算话的！”
　　因她这一声喝骂，周军的攻势却停了。
　　片刻之后，一人纵骑到了城下，四周密密跟着侍卫。
　　他仍是旧日穿着，与契丹人的打扮有些相像，短衣软甲长靴。仍是一袭黑衣，他素来不喜欢黄色。
　　他在城下仰头，大喊：“阿陶！”
　　她站着城楼看着他，不说话。
　　“你跟我回去！我不杀你。”
　　“我不信！”
　　“我怎么会杀你？别傻了，跟我回去！以前的事我既往不咎，你还是我的阿陶。”
　　“你向来说话不算话，我不信你！”
　　“你要我怎样才信？”
　　“我要你退兵！”
　　“退兵不行，我一退兵你就去找他了，我也不信你。”
　　陶花在城楼上一阵苦笑，“你说过，两个人在一起要全心信任，咱们俩谁都不肯信谁，你还要我跟你回去干什么？”
　　“阿陶，我从没骗过你，可你一直在骗我，你再多信我一次可好？我让松儿来劝你。”
　　他多半是吩咐了下去，侍卫们有人回马。
　　陶花咬牙，她不能看见松儿，她不能把松儿搅到这两军阵前，她拉开铁弓，搭上一只铁箭。
　　陶花铁箭，从来没有失过一次准头，箭射在他左胸，穿甲而过，差心脏一寸。
　　城下侍卫们一起过来举盾护卫，密密盾牌底下，犹自听见他的怒声：“你这个恶妇，看我亲手杀了你们这一对狗男女！”
　　赵恒岳受伤之后，周军攻势更盛，淮南军几员悍将亲自攻上城楼。
　　陶花知道守不住了，她抱起飞飞，剥下他的皇袍，跨上战马穿过城池奔出北门。
　　可惜“火云追”随秦文夫妇走了，这匹战马背负两人偏有些吃力。
　　陶花不停鞭策马匹，到了北门外周军营。刚刚摘下弓箭准备闯营，连腰刀都未取出时，灯火突然通明。
　　一整队弓箭手自营门口的箭垛后站起，想是已等候多时了。
　　陶花伸手一抹额上汗珠，喝问：“守将是谁？”
　　“五妹，是我。”罗焰自火光中走了出来。
　　“既然叫我五妹，还不放行？”
　　“五妹，我知道你这次跟皇上吵得狠了，可是夫妻没有隔夜仇，你不看他的面子也看松儿的面子，回来吧。”
　　“三哥你还不知道吧，我刚刚在城上一箭险险射死他，现在回去，他一定会杀我。”
　　“哈哈，”罗焰却笑了，“五妹你原来是怕这个啊。三哥拿脑袋担保，就算他被你射了一箭，他不但不会杀你，还会扎好伤口就过来巴结你，你要他往东他不敢往西。”
　　“三哥你看错了，我刚刚让他退兵他都不肯。”
　　“那肯定是在气头上，他怕你跑了。你要是想调他的兵，他不是早就给你铁箭令了么？回去吧五妹。”
　　“我不回！”
　　“五妹！”
　　陶花圈着马在北营门前急得团团转时，忽见城中又有周军冲出，似是往这个方向过来了。
　　她更是大急，腰刀往颈中一横，“三哥！你再不放我，你的五妹可就没了！”
　　北营的营门缓缓打开。
　　一骑两人，如箭般飞了出去。
　　陶花穿梭而过的瞬间，看了一眼罗焰，“三哥，好好保重，来生再回了！”
　　林景云随后赶到，还没到近前就大喊：“罗将军，有人看到她从北门逃出，你可见到人了？”
　　罗焰向前一指，“刚从这里过去。”
　　“咦！你怎么放她过去？！”
　　“她拿刀指着脖子，你还不知道她的脾气？”
　　陶花揽着飞飞在身前奔跑，低身问他：“怕不怕？”
　　他摇头，“生为天下君主，就不能害怕。”
　　她点头，“是，生为天下君主，命途坎坷，一身伤病，至爱之人也无法相扶到老，都不能害怕抱怨。”说着怜惜地摸摸他的头发，回头看看周营已远，刚刚要松一口气时，忽见东南方向有一人一骑飞驰而来。
　　陶花顿时一惊，看马速知道比不过，看他服色又是周军，当下再不能犹豫摘下弓箭，三箭连发都往他骑的马身上去了。
　　那人正贴伏在奔马之上，连头都没抬，忽地右手前探，一柄短刀拨开三支木箭。
　　陶花这一生当中还是头一次见人能逃得过她的三箭连发，血莲教主虽然逃过了箭，却还是毙在城头，这人不动身形用短刀挡开，又是在奔马之上，武功高不可测。
　　陶花一愣之后只能再发三箭，这回全往他身上去了，可是身上比马匹更靠近他的兵刃，他挡得越发容易。
　　这下陶花知道遇到了强敌，再也不能侥幸，打马急向前奔跑。
　　那人也不着急，就这么追着，一直等到追近了，猛地一扑把陶花连同飞飞一起扑落马下。落马时他尚且顾着这一对妇孺，不让她们摔伤。
　　等到身形落定，陶花转头来看这个人。三十多岁的一个男子，看起来消瘦不堪，满脸病容，看见陶花看他，就咳了两声，拱手说：“淮南军李涵庆，这还是头一遭拜见枢密使大人。”
　　陶花后退一步，她曾在兵变之后见过淮南军带队的部将，却从未见过李涵庆本人。他看起来似个不会武功的病鬼，出手却如此惊人。
　　陶花又后退了一步，“我打不过你，要杀便杀，放这个孩子逃生去吧。”
　　李涵庆一笑，“末将怎敢以下犯上？我只是感念皇上的恩德替他来请一请姑娘。”    “我要是不受你的请呢？”
　　“那我就只好强请了。”
　　“哼，你这么强的功夫，却拿来欺负一对妇孺。”
　　“姑娘此言差矣，我已经多年没有与人动过手了，皇上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让我以真功夫示人我猜他今天是真的到了万不得已之境，还请姑娘体谅。”
　　陶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听说皇上曾以一朵千年雪莲救过你的母亲？”
　　李涵庆点头，“是，那时家母病重，连鬼师傅都说无救。这千年雪莲宫中也只有一朵，我那时还说，要是万一皇室有人要用，岂不是就没有了。皇上却是一意给了我，李某感念至深，不只为一朵仙丹，而是为这份情谊。”
　　陶花接着又问：“那东西真的什么病都能治？”
　　“据说如此。”
　　“到哪里去找呢？”
　　他微笑摇头，“千年雪莲，一千年才出这一朵，再要一朵，等一千年之后吧。”
　　陶花苦笑，“怕是等不到了。”
　　她说完之后，拉着飞飞假装不经意地向李涵庆的战马走过去。他看见了一笑，也不着急，只是猛地出售抱住飞飞，接着便往回飞奔。
　　陶花大惊回身，看他跑得比马还快，只能跨上他的战马从后追赶。
　　三人就这么进了淮南军营。
　　一入军营，立刻有女兵上来绑住陶花，押往一侧的帐篷。陶花大叫着飞飞，他却被押往别处了。
　　周军攻陷上京后修整了几日。因为赵恒岳受伤，幽州军和京郊军继续前行，清除余孽，淮南军则护驾缓缓回京。
　　陶花被绑在囚车中。她看见拔营了，就问看守她的女兵：“怎么现在就回去？皇上明明受的只是皮肉伤、”
　　那女兵冷冷看她一眼，“什么皮肉伤？听说好几天都下不了地，契丹人真可恶。”
　　“下不了地？怎么可能？”她十分不解。
　　当晚大军在锡兰扎营。陶花仍是被绑缚在帐中，连吃东西都是别人喂她，就怕她逃跑。
　　晚饭过后赵恒岳来了，左胸从上到下都包着，陶花先看了一眼他的伤势，迅即转开目光。
　　他在她对面坐下，“我是心伤成疾下不了地，不是你这一箭。”
　　她转回头来，“可恨没有射死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不说话。
　　过了一阵他问，“他到哪里去了？”
　　她哈哈一笑，“你这一辈子都找不到！”
　　“我不找他，我是怕你去找他。”
　　她狠狠瞪着他，“我还记得你对我说过，只要我开心，我跟谁在一起都没关系。本来我很感激，现在我才知道还是他说得对，这都是你的花言巧语，手段而已。”
　　他低头半晌，终是抬起头来，“不是。当时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真是这么想的，可是现在不行。”
　　又沉默一阵，他似是想找些话打破静寂，“那次你们怎么瞒过去的？许多人亲眼看到他滴滴答答一路流血。”
　　她笑嘻嘻的，“我放了一个猪血包啊。”
　　“怪不得，所以才要让杜若仙用药材车拉着，杜若仙也是你们的人吧？”
　　这点细节陶花没有想过，就没答话。
　　赵恒岳自己接下去，“杜若仙的师傅是西域皇子，当时西域兵变他当然也有份，我只是装不知道罢了，为了怕将来有一天咱们要找他瞧病，所以睁只眼闭只眼。既然鬼师傅是你门的人，他的徒弟当然也是。”他看着她笑了笑，“我还记得那天在落霞山打猎，你说了个‘我们’惹我不高兴，现在我才明白，你们才是一帮的。当初我跟弟弟争皇位，他也是到最后才知道，好多军中将领都跟我是一帮的。我现在体会了他那时候的心情，也算是报应吧，应得的。”
　　他说完又沉默好半天，最后竟然一笑，“阿陶，我从来不知道你心机这么深沉呢，那是我小看你了，以后再不敢了。今天锡兰镇有夜市，咱们去玩好不好？”
　　陶花一下愣住。
　　他探手过来解她的绳索，“这是哪个大坏蛋把你绑成这样？咱们以后都不理他了。”说着笑起来，“你还记不记得那天，你说‘大坏蛋’的时候，呵呵，我一辈子最高兴就是那天了。”
　　她冷冷答：“那是做戏给你看。”
　　“好吧，只要你演，我就看。”说着强拉她起身，出了帐门。
　　锡兰镇的夜市竟然十分红火。熙熙攘攘，吵吵闹闹，温馨的家乡气息。
　　陶花往自己身后一看，竟然没见到侍从，他低头轻声带过一句：“没带别人，你有个小孩在我手上，也别想着逃跑。”
　　说完这句话他就拉住她往旁边一坐，抬起头来，对面是李半仙。
　　李半仙心内暗暗得意，这个尊贵的客人果然又回来了，看来他那天说的话还是起了点作用。于是他故意绷起脸来不说话，以示高深。
　　赵恒岳笑着跟他闲聊，“你在契丹，怎么用周国的字做招牌啊？”
　　李半仙捋捋胡子，“我这相面功夫是跟周国的老师学的。”
　　赵恒岳点点头，拿出一锭金子给他，“我想跟我的娘子来看看相，看我们俩合不合。”
　　李半仙凝神细看，不说话。
　　赵恒岳笑笑，把身上带着的所有金子全拿出来，放过去。
　　李半仙张大嘴巴，“百年好合！佳偶天成！再也没有这么合适的一对儿了！”
　　陶花笑笑，问他：“那你说，我跟他会一起死吗？”
　　李半仙皱眉，心想：“除非天灾人祸，这两口子一起死的并不多。”于是摇了摇头。
　　他刚摇了两下，对面那位男子的面孔就沉了下去，他赶紧又点头，大力点头，“会会会，同生共死，世世相依！”
　　陶花叹气，“先生，我本来以为您真的是活神仙，现在才知道不是。”
　　她站起来走开，赵恒岳赶紧跟上来，指着远远一处灯光大笑拍手，“喂喂，那边有个糖葫芦扎子，我买一串给你吃。”
　　等到近前了，他扒拉了半天，糖葫芦都选好了，低下头拿钱时才想起来，刚刚把钱都给李半仙了。
　　他讪笑着看看陶花，回头对那糖葫芦摊主说：“我改主意了，不要手里这一串了，要最顶上那一串。”
　　摊主往上看了看，把扎子倾下来想帮他拿时，他忽地拉住陶花的手连同手中的糖葫芦蹿向旁边的小巷。
　　小巷子里灯光昏暗，隐隐约约仍传来摊主的喝骂声。他笑一笑，“这种事，我小时候干过好多次。”说着数数糖葫芦，“嗯，你吃两颗，我吃两颗，留两颗给松儿，剩下两颗给契丹小皇帝，好不好？”
　　陶花一惊，“你知道他是契丹皇帝了？”
　　他满不在乎一笑，“早就知道啦。”
　　她沉吟不语。
　　他过来缠她，“我问你好不好呢？要是不好，把我的两颗分你一个也行。唉，算了算了，别老这么拉着脸，我的两颗都给你吧。”
　　他把糖葫芦递到她嘴边，已经快挨到时又忽地撤开，换了他自己的嘴唇上来。待见她脸色十分不善时，他有赶紧让步，侧过头换成腮边。
　　小巷子里寂寥得很。远处的灯光和人声若隐若现地透过来。
　　那一瞬间，她忽然就想，假如他们两个是寻常人家的一对小夫妻，不必征战，不必受伤，一辈子平平安安的，那该有多好。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波涛起伏。
　　陶花死死咬住牙，那一口腥甜就在嘴边，她只是靠一条信念在支撑：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喷到他脸上，不然他一定会找太医，那就瞒不住了。
　　她转身疾走两步，扶住一棵老槐树躲到背后吐了这一口血。
　　他没有看见，只是怯生生站过来，“我错了，我太心急了。”
　　她吐完这一口就有些踉跄，他小心翼翼搭把手扶着她。
　　集市是出镇的必经之路，他问：“你还能跑不？咱们待会儿得路过那个糖葫芦摊子。”
　　陶花默然摇了摇头。
　　他一探手抱起她，把她扛在肩上向镇外跑去。
　　饶是他强壮高大，到营门口时也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他的伤口崩裂了，鲜血开始殷透，又终于低落下去。
　　他指着滴落的鲜血说：“你还有没有猪血包？也给我两个用用。”
　　她冷冷不语。
　　他独自讪笑，“怎么，只舍得给他用，不舍得给我用啊？宁可我流血是么？”
　　她仍是无语。
　　“好吧，那就流吧，我认了。”
　　这一句话，又让她开始抿唇咬牙。
　　走进营门，他无奈放下她来，“我得歇歇了。”
　　汗水连着血水，在他衣服上滴得到处都是。
　　他指指前额，喘息着憨憨地问：“累死了……帮我擦擦汗好不？”
　　她转头看了看，手往他额上去，先狠狠抿住嘴唇，而后啪地就是一掌。
　　他被打得侧开了头，没说话，又过了一会儿，抱起她向营内走。
　　帐内灯火昏暗。帐外漆黑无月。
　　他把她放在床上，说：“阿陶，就今天一晚上吧。要是还不成，我就放了你好了，也算是在咱们夫妻……唉，相识一场吧。”
　　陶花微微把头侧开去，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眼睛。
　　他已经很累了，一边喘息着，一边认认真真地去亲她，解她的衣服，动作与往日有些不同。
　　一会儿，他趴到她耳边去，献宝一般说：“我的飞鸽传书今天刚收到回信。你猜是什么？嘿嘿，我问了姚碧君……”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想知道，到底怎么样才能令你喜欢，哪怕学他的手段也好……”
　　她再也忍不下那口血了，扑地全吐在他脸上。
　　他惊问：“你怎么了？”
　　她在转瞬之间有了计较，冷冷地大声呵斥：“你还记不记得我怎么说的？你要敢强迫我，我就是咬断舌头也要喷你一脸血！”
　　他震惊地看着她，慢慢从床边起身，忽然就打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你不愿意就直说！别人把心捧到你跟前来，就是仇人，也不该这么对他！”
　　他转身而去。
　　他终于离开了。

　　第五十四章 病狂

    陶花坐在囚车中仰望天空。
　　飞鸟自由自在，不受世人羁绊。可是它们也有病痛的吧。
　　当然，万物都是一样的。
　　好在他再也没来烦过她。
　　大军缓缓南行，在燕子河边休息了几日。
　　陶花担心时日不多了，于是对看守的女兵说求见皇帝，得到的回话是：皇后娘娘刚刚到了军中，皇上没空见你一个囚犯。
　　她跟那个女兵套近乎，“小妹，那我见见林将军成不？”
　　小妹答：“皇上说了，只许女兵接近你。”看见陶花十分不豫，她又补一句，“别不识好歹，那些看囚犯的男兵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那——”她想了想，“我见见秦梧总成了吧？”
　　好在，这是大周的军队，她有一众出生入死的好友们可以托付。
　　秦梧告诉她飞飞安好，她悄悄靠近她问：“能不能想办法放我们出去？”
　　秦梧四周看看，“你们到底怎么了？再不能和好了？”
　　陶花缓缓摇头。
　　秦梧靠过来，“我哥哥给我传了讯息，说他得到一种药草，对你的身体有益。他会带给我，让我拿给你吃。”
　　陶花大惊，“他不能再来周营，皇上会置他于死地。”
　　“我也不想让他来，可他传讯的时候已经上路了。”
　　“那你赶紧放了我，他知道我走了就不会来了。”
　　当夜，秦梧让陶花扮成她的女兵，带她和飞飞一起出营。
　　周军对陶花的监控已经大大放松，待她与寻常女囚也没什么区别，她逃得并不难。
　　然而，她们两人在营门口遇见了一场苦战。
　　她们偷偷摸摸走到营门口的时候，咋见灯火明亮，四周弓箭手箭在弦上，她们刚以为是自己行踪被发觉的时候，却见弓箭方向都对着圆圈正中。
　　圈子里是两个马上将军，一人执短刀，一人持双枪，正杀得难分难解。
　　圈子一侧，黑衣龙纹的男子冷冷观望。
　　陶花和秦梧全都惊呼一声上前一步，只有飞飞在旁莫名其妙，低声问：“姑姑还不快走？”
　　陶花颤抖着握住飞飞的手，“走不了了。”
　　飞飞甚觉得惊讶，他这位姑姑踏在尸体丛上都不会发抖，怎么此刻竟然害怕了？
　　秦文明显已落下风，李涵庆不慌不忙，只是一招招想试清楚他的实力和底线。
　　秦文是武状元出身，从未落过败，也就不懂得败局该怎么处理，越发焦急起来。何况，他今天是肩负重任来送药的，根本就不能败。
　　等到最后发觉实在胜不过，他把“火云追”往旁一提，转向赵恒岳说话：“我不是来比武的，见见秦梧就走。”
　　赵恒岳凝视他片刻，他的眉目依旧清朗，这么多风尘折扫过面颊，依然还是清俊不凡，无人能及。
　　他垂下眉，“先拿下再说吧。”
　　身旁几个兵士上去，秦文见他如此不通人情，也是怒极了，双枪一扫把那几个兵士全部打伤。
　　李涵庆已经纵马过来，见他伤人，趁他双枪在外时短刀闪电到了左臂。
　　赵恒岳早就说过了，一定要拿下他，生死不计。
　　可这一条左臂，当年在朱雀门之战时，是陶花拼了性命不要才留住的。
　　怎能让他取了去？
　　若让他取了去，她又怎么跟若仙和榕儿交待？
　　陶花摘下背上弓箭，她穿着女兵衣服，虽然没有她的玄铁宝弓，这么近的距离却也无关紧要了。
　　雕翎箭“嗖”的一声破空而出。
　　一击中的，弹开了李涵庆的短刀。
　　赵恒岳手按额头，皱眉叹了口气，他从战役指挥者的角度客官地想着：是我疏忽，早就应该想到他们是约好的，怎么没多派些人看住她？！
　　李涵庆侧头，“陶姑娘没了玄铁弓，这箭的力道不怎么够啊。”
　　陶花已经无可遁逃，索性走上前去，“大周名将率队围捕一个无辜平民，可觉羞耻？”
　　李涵庆还未答言，赵恒岳断喝一声：“拿下！别废话！”
　　李涵庆再不多言，吆喝一声，队伍中几个手执铁索的淮南军将士出列。他们显然是平时习练过，阵法与他的两柄快刀配合无间，只一盏茶工夫就将秦文拖倒捆住。
　　陶花走前几步，心内大急大忧，转头向赵恒岳斥道：“他没损在契丹战场，没损在扬州城头，没有损在永嘉阵前，倒是损在了淮南军手上！要是兵变时你擒他，我也心服口服，可他现在身为良民，于你秋毫无犯，你擒他做什么！”
　　赵恒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冷冷说：“你们两人的罪状，灭族也绰绰有余了。”
　　秦文被绑在地下尚在挣扎，此时向赵恒岳喝道：“我曾谋逆，算是不冤。可陶氏一族于你何涉？你如此为政，不怕天下大乱么？”
　　陶花叹道：“你跟他说什么？根本说不通！”疾步抢到跟前待要解他的绳索，“你快逃！我不要你的东西。”
　　她手还没触到铁索，赵恒岳已经抽出佩刀，刀背向她的手臂横扫过来。
　　陶花急速后退，却没有退得及，仍是被扫中了小臂，“啊呀”一声。
　　秦文似没料到赵恒岳竟然向陶花动手，他呆了片刻，先问陶花：“要不要紧？伤到骨头没？过来让我看看。”
　　他学医已经许久，又曾为陶花治病，这句话说得再随意不过。
　　说着又转向赵恒岳，“原来你就是这么对待你的啊陶的！早知道这样，我可不会把她留给你！”
　　赵恒岳额上已经青筋隐现，他倏地以刀尖指住秦文的左臂，眼望陶花，“你心疼他的手臂是不是？我倒要看看，你的箭还救不救得了他！”
　　陶花已经傻了。
　　赵恒岳的刀尖缓缓下去，鲜血涌出来。
　　陶花看到那鲜血也清醒过来。
　　她脑中反反复复念着：我怎么跟若仙交待？我怎么跟榕儿交待？
　　她再也没有别的办法，走到赵恒岳身前，“恒岳，我是骗你的。”
　　他转过头来，饶有兴致看着她。
　　“我跟他没什么私情，我都是骗你的。他跟杜若仙早就结成眷属了。”
　　“杜若仙？”他笑了笑，“杜若仙是你们的人，怎么编都不会出篓子，可你也不XX那姑娘的模样，他不可一世的秦将军会看得中么？”
　　“恒岳！”陶花的脸沉下来，“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当着别人的面批评别人妻子的模样，他怎么能这么说话！
　　他依旧笑着，“你要我怎么说话，陶姑娘？”
　　“我说过了，我都是骗你的。我跟他没什么，刚刚梧妹也说了，他只是来给我送药。”
　　“送药？这可真巧，你也正好是今天逃出来，还在这营门口碰上了。”
　　“我刚刚好今天求梧妹帮忙，让她带我出去。”
　　“是，当然是秦梧，换了是我，也会找秦梧帮这个忙。”
　　“好了，我已经跟你说清楚了，你快放人吧。”
　　“你骗我还要我放人？”他不可置信地笑看着她。
　　“我……我骗你是因为……恒岳，我生病了……”她低下头，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脸色。
　　“是，”他依旧微笑着，“你生病了，，多半还是无药可治的绝症，虽然杜若仙是你们的人，也还是治不好你的病，所以你不得已才骗我，你不想让我做那只飞回来撞地殉情的燕子。而他呢，刚刚好寻到一个偏方，所以得冒死给你送来，哦，不，这个偏方是杜若仙寻到的，这样更合情理些。”
　　陶花哑然，仰头望他半响，笨拙开口，“啊，原来你都知道了？”
　　赵恒岳看着她，不说话，笑容渐渐敛去，眼神越来越冷。
　　她已经低下头去，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我还以为骗过你了呢，原来没有。”
　　“没有：你早就骗了我整整十五年！”他气得低吼一声，一脚飞出正踢在她胸口。
　　陶花当即倒地，鲜血喷出来，衣襟同地上全都是血。
　　秦文和秦梧全都惊呼一声。秦文虽然被缚，还是从地下挪过来，对她说：“药草在我衣袋里，快拿出来吃了，能让你好受点。”
　　陶花已经气血翻涌，胸口烦闷至极。剧烈的病痛折磨中什么也顾不上，半睁着眼睛伸手到秦文胸前去探摸，好一阵子拿不出来。
　　秦文低声说：“你先帮我解缚！”
　　他的铁索虽然坚固，却也易解，她一拉即开。
　　他急急到怀中去找药。
　　他痛呼一声：“陶花！”将她紧紧抱在怀中。他知道，每一刻对她都是鬼门关，他只能紧紧抱住她，“你撑住！你想想榕儿！”
　　赵恒岳再也不愿看着这两人，这一对苦情鸳鸯，真是可歌可泣。只是，那却是别人的故事，再与他无关了。
　　他转身而去。
　　兵士侍卫们都等着他下令，他却一句话不说就往外走。
　　秦文已经拿出药草，喂入陶花口中。
　　这个笨姑娘终于明白过来了，也终于知道了此刻的局势险恶到什么程度，她跟他说真话他并不信了。它自己当然不怕死，可是她不能连累飞飞和秦文。
　　她在背后微弱叫了一声“恒岳”。
　　赵恒岳背对着她停下。
　　“你放过秦文和飞飞，我求你了。看在我在雪山解衣救你的份儿上，看在我在吴越宫中为你挡箭的份儿上……”
　　他背对着她，不说话。
　　“看在我们两个南征北战为你打下万里江山的份儿上……”
　　他起步前行，对两旁吩咐：“女的收监，男的杀了。”
　　他刚冷冷吩咐完这句话，忽然语调转暖：“你们怎么来了？”
　　宁致静抱着赵松一路走来。旁边是罗焰。他刚刚看到赵恒岳拿刀背削陶花的手臂，便已经知道不妙，立刻去请鲁王前来化解。
　　到了近前看见如此惨状，陶花吐血倒地，罗焰一把抱过赵松，递到伏击圈中。
　　赵松当然看不出危险与否，只是欢呼一声“妈妈”，笑嘻嘻跑过去。
　　赵恒岳只犹豫了一瞬，便错过了拦他的良机。
　　过来斩杀秦文的士兵便顿在了那里，进也不是退不也。
　　赵松看见他的妈妈一脸绝望，猛然探手一捞将他抱过去。
　　赵松“哇”的一声惊叫，而后哈哈大笑。
　　陶花把赵松揽在怀中，右手探出扣在他后脑上，大叫一声：“赵恒岳！”
　　他回头。
　　她强撑而起，撇嘴骄横一笑，“要你放人！一命换三命！”
　　赵恒岳暴起大骂：“蝎子喂出的毒婆娘！你不得好死！”
　　冬天到了。草原上只剩一望无际的枯土。
　　陶花下马，把赵松递给一直跟着过来的宁致静。
　　赵松仍然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高高兴兴到了宁致静的怀抱。
　　陶花说：“静儿，这两个人我都交给你了，希望你好好待他们。”说着她俯头又去亲了一下松，“宝宝，妈妈走了。妈妈希望你一生顺意，听宁妈妈的话，最好忘了我，省去思念之苦。”
　　说完她果断回到马上，由秦文手中接过飞飞放在自己马上，低头对飞飞说了几句话。
　　飞飞向后大喊：“喂——那边有没有个叫小满的，姑姑走啦——这回是真的走啦——希望你记得答应过姑姑的话——多生几个儿子——姑姑说，下辈子她等着你——”
　　陶花一夹胯下战马，与秦文并骑远去，并未回头。
　　草原的另一侧立着大周国铁骑军。
　　那里有个叫小满的，在众人簇拥中圈转马头，吩咐：“命沿途哨卡回报这二人去向。飞鸽传书给前线的幽州军和京郊军，只要遇见，格杀勿论！李将军带轻骑兵轮战马沿蹄印去追，带回一个人头赏银千两！”
　　队伍各自分散执行任务。
　　他往回走了几步，忽地又转身，贴伏于马上向前狂奔，亲自带领追击队伍。
　　“火云追”远远快过陶花的战马，总是要不停回头等她。
　　陶花终是勒缰，“咱们到此分开吧，也分散一下追兵。”
　　秦文回头，“你带着小孩，把‘火云追’给你吧。”
　　“不不，”陶花一笑，“他不会真的杀我。只要你能逃掉咱们就算胜了。”
　　他不置可否，“那……你打算去哪儿？”
　　“他往南走，那我就往北去吧。我回上京，上无牙山，那一带应该有契丹旧部，我把飞飞交给他们。”
　　“不如去我家，我再帮你找药草，总能拖延些时候。”
　　陶花笑笑摇头，“不了，谢谢好意，该做的我都做了，再拖延只是折磨。”
　　他纵马到她身侧：“陶花。”
　　她一笑。
　　他伸手。
　　两人在马上双手一握。一起并肩作战这么多年，虽然未成眷属，虽然经历了许多起伏，也曾拔刀相对，但他们到底还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
　　“下辈子，你可得跟我。”
　　“喂，我还没死呢，别乱说话。”
　　“下辈子都不肯跟我，你……”
　　他还不及说完，她在“火云追”背上一拍，“快走吧！”
　　“火云追”跑出去数丈，她大喊：“保重！照顾好榕儿！”
　　飞飞抬头，“姑姑你哭了？”
　　“没，”她摇摇头，“姑姑是高兴，总得有人百年好合是不是。”
　　哨探回报：“那两人在前面分开了，男的往东去了，女的带小孩往北去了。”
　　皇帝下令：“不分兵，跟着那女的。”
　　周军的大队轻骑兵，每人带两匹战马，远远向这一妇一孺追过去。
　　一个十人小队先追近了。
　　陶花射死八人，手刃两人，自己的战马也受了伤，敌人的马匹却都跑散了。
　　这些人全都是置她于死地的打法，毫不容情。
　　这本来是她希望的，她恨不得让他们带回自己的脑袋，可是，现在她带着飞飞，她得先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
　　远处又隐隐传来马蹄声。陶花看看受伤的战马、渐空的箭囊，有些心急。
　　她望天一叹，“难道我真要连累飞飞死在这里了么？”
　　飞飞向前一指，“姑姑，你看那里有些东西。”

　　第五十五章  情殇

    这是一座火烧过的观音庙，如今只剩断壁残垣。
　　因为草原地广人稀，这观音的金身又被请走了，这破庙的遗址也就一直没人修缮清理。
　　陶花走进废墟当中，找到石洞的位置，用力一提。
　　石板被挪开了。一切都如旧日模样。
　　飞飞拍手笑道：“姑姑你真厉害，能看到地底下啊。”
　　陶花走到外面，把战马赶走，希望它能引开追兵，而后带飞飞进入石洞，重新盖上石板。
　　石洞里漆黑不见五指。那时候也是这样的。
　　陶花把飞飞抱在怀里，低声说：“记住，别说话。如果石板被掀开了，你就拼命跑，别管姑姑了。”
　　飞飞抓住她地肩膀，“我不跑！”
　　陶花轻轻一掌打在他嘴巴上，“你敢！难道想两个人都死在这里？”
　　飞飞不再说话，蜷缩进她的怀抱当中，一边还捂住嘴巴，怕自己打嗝咳嗽。
　　外面传来隐隐地蹄声，越来越响，如奔雷声轰然过去。
　　陶花紧紧抱住飞飞，不动不语。
　　过了一盏茶工夫，这阵马蹄声又回来了，紧接着传来杂乱地脚步声，似乎是兵士们在四处搜寻。然而他们什么都找不到，慢慢脚步声也就弱了下去。
　　听见一个人在外说话：“这还奇了怪了，明明看见他们到这边来了，前面的马匹上又没人。”
　　另一个立刻发话：“在此地方圆五里警戒搜索！这天寒地冻的，我就不信他们能飞了。等捉到人，我非得把他们做成冻肉不可！”
　　飞飞微微颤了一下。陶花紧紧拥住他。
　　杂乱的脚步声又四处散开，显然是在仔细搜找。
　　震耳蹄声中仍然听见一个士兵叫道：“这里有脚印！”
　　立刻有同伴围拢过来，沿着那脚印搜索。
　　脚步声越来越近。那几个人到了左近开始查摸地面。
　　陶花手执腰刀抵在洞口，回头拍拍飞飞，示意他准备逃跑。
　　一个士兵站在石洞旁边说：“这里的泥土……”
　　陶花知道已被发现，拉住飞飞的手腕准备带他跃出的时候，那士兵的雨声却骤然停止。
　　轰然的马蹄声也停住。洞外鸦雀无声。
　　接着就听见“扑通”一声，那士兵跪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是纷纷跪地拜礼的声音。
　　刚刚发令的人朗声回禀：“皇上，那女人带着小孩往这个地方跑过来。马匹受伤，他们下了马不知躲在什么地方。马已经不知躲在什么地方。马已经在前面三里外被射死了。”
　　皇上低低“嗯”了一声，翻身下马。
　　陶花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的脚步声慢慢过来。
　　他没有四处寻找，他就是朝着石洞的方向走了过来。
　　陶花低头抵在飞飞的发间，我这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用力。
　　飞飞仰头，黑暗中两人看不清彼此，只是听见剧烈的心跳声。飞飞在桃花怀中微微点了点头，他是让她放心——他会听话，他会逃跑。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到石洞边上就停了下来。
　　跪在石洞边上的士兵开口，“皇上，这里的泥土有些异常，旁边还发现了一大一小两双脚印。”
　　他没有答话，只是绕着石洞走了一圈。
　　又是一圈。
　　他的脚步异常粗重，他抬手去摸自己的头顶，是两滴水珠。
　　陶花紧紧抱着他，紧到让他觉得窒息。
　　赵恒岳的声音：“全都退出去。”
　　似乎有人没听明白，问了一声：“皇上？”
　　他大喝：“退下！”
　　所有人都起来，石洞旁的士兵也赶紧站起来，纷乱的脚步声退出了废墟。
　　许久的寂静。难耐的沉默。
　　他走前两步到了石洞正上方，声音极轻：“欠你的好夫婿也还给你了，咱们，真的两清了。”
　　草原上下了薄薄的一场骤雨，来去匆匆。
　　陶花点头，“大坏蛋走了。”
　　燕子河边石桥渡，淮南军正在过河。
　　几艘船架成浮桥，簇拥着中间一座石桥。大队人马分成几个小队次序走过。
　　赵恒岳已经过去了，站在河对岸看着。
　　他过这座桥的时候想着，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这一路经历的伤心，这一辈子都不想再重温。
　　他远远看着这座石桥，想起来那时为了过这座桥，跟她在岸边苦守，最后碰见了他。
　　她在这石桥边看见他时，那满心仰慕的眼神，让他现在想来还觉心伤，不，不是心伤，只是愤怒、不屑、痛恨。
　　可是，这当中，这眼神的当中，总还是有些什么东西让他觉得部队。并且，越想，就越觉得不对。
　　赵恒岳猛然纵马，身后的侍卫们都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奔到在桥边守着的林景云身边。
　　“景云，那天早晨她从我帐里走，你去拦她，她跟你说了什么？”
　　林景云忽然有些脸红。
　　“没事，你跟我说。”
　　“她……她说要亲我，莫名其妙的，我一闭眼，她就跳上我的马走了，然后跟我说，‘你的情意陶花来世再报吧’。”
　　赵恒岳一转缰绳，飞奔到另一侧的罗焰身旁。
　　“罗将军，那天在北营门口的箭垛，她过去的时候跟你说什么没？”他声音甚急。
　　“她拿刀指着脖子让我放她，过的时候好像说了一句‘好好保重，来生再会’。”
　　她在草原跟他分别，让飞飞喊过去的话，是—“下辈子姑姑等你”。
　　赵恒岳在马上“哎呀”一声，抬手照着自己额头一记重拳。
　　他一世聪明，事事周密，却还是有这一疏。
　　他的情绪太过冲动，所以一直没发觉不对。而她也刚好知道他这一颗心最脆弱的地方在哪里，他们两人的深情最薄弱的一环在哪里，她就是照着这一点准确出击了，让她失去了冷静理智的判断。
　　他曾经对她说过，两人之间要有完全的信任和依赖，他没有做到，他对她从怀疑到仇恨。而她做到了，始终真心对他，笑着受他那一掌、那一刀、那一脚。
　　林景云觉察不对，也赶了过来，惊道：“师傅，你……你……你流泪了……”他惊得话也说不出来。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的眼泪，小商河边上他眼睛湿过，那天早晨陶花走时他赵恒岳双手颤抖握住缰绳，“岗哨回报说她往哪里去了？”
　　他已经没太在意她的去向了，所以都不怎么记得。他以为她已经变成一个永远的过去，不愿意去触碰的屈辱过去。
　　“说是已经过了锡兰，继续往北，应该是往上京了。”
　　“她不是去上京，她一定是去——无牙山。”赵恒岳圈马向着桥头。“景云，你跟我带两个小队去无牙山，现在就走，她连水都没有带，身上一钱银子都没有……”
　　“罗焰，你去放飞鸽，让前线军士不可伤害她们两人，然后你亲自快马赶往前线，传达同样军令。不，不，不是不可伤害，而是要假装伤害却不得，她苦心布局，咱们……”他的声音哽咽，“怎忍心不陪着她演完……”
　　天色渐暗，终是飘飘扬扬洒下雪花。
　　下雪天很少出月亮，可是也有例外，就像下雨天也有出太阳的时候。
　　她记得她遇见他的那天，雪花里就能看得见月亮。
　　今天也是。
　　月华中一地茫茫。她揽紧飞飞，“姑姑本来想等找到你们契丹的余部把你交给他们，现在不知道还能不能做到。”
　　飞飞也揽紧她，“姑姑不拍，咱们刚刚把那几个人全部杀死了，不会有人知道咱们上着来了。”
　　“可是这里天气冷，不知道还能不能撑得住。”
　　“姑姑你冷吗？”
　　“不是，姑姑是困了，该睡觉了。唉——”
　　她仰头看看月亮，“飞飞，你听着，上京城内外都是周军，无牙山是个躲避的好地方，只可惜天冷。这山上有几个砍柴人的山洞，你冷了，就进去避一避，烧些柴火取暖。你会生柴火吗？”
　　“不会。”
　　“没关系，姑姑告诉你。”
　　“姑姑，那边山脚下好像有旗帜过来。”
　　姑姑静了很久。“那是大周的皇旗，难道，他这么恨我？”
　　飞飞知道是谁来了，一定是哪个大坏蛋！他靠到姑姑怀里。“姑姑，我们怎么办？是不是要死了？”
　　山脚下。
　　林景云是南方人，还受不惯这大雪天气，一边扑打这身上的雪珠子一边说：“她确实上去了，这是刚刚从尸体上拔下来的箭，正中咽喉。”
　　赵恒岳接过箭来看了看，没有桃花，只是周军用的普通箭支。她穷途末路了，她哪里还有桃花箭。
　　她的桃花箭，是才情满腹的耶律澜向她示爱用的；她的桃花箭，是在千钧一发的战场上救万夫莫敌的将军用的；她的桃花箭，是周王把大周举国之兵交到她手中用的；她的桃花箭，是她在武林大会上笑傲群雄用的。
　　他拿着箭支，几步就要奔上去找她，可是迅即又停步回头，“你们先上吧，她现在一定很怕我。”
　　林景云带着一个小队往上走，赵恒岳拦住他们，问：“你们谁带着馒头在身上？”
　　急速行军，大家都带着干粮的，立刻有几个拿了馒头出来。
　　赵恒岳拿过一个掰开，递了一半给林景云，：她要是跟你们动手，就把这个交给他，她明白。“林景云接过馒头，迎着风雪带队快步前行，他也满心焦急。
　　赵恒岳却又在后面叫住：“景云，你慢点，别吓着她。”
　　陶花把自己的大红袄脱下来，让飞飞穿上。
　　她说：“姑姑实在累了，想睡一会儿，你现在。”
　　“那我在哪里等你？”
　　“再往上走一阵，右边有个砍柴人的山洞，你在那里等姑姑吧。”她把飞飞揽到怀中来，“我答应过你的妈妈，一定要照顾好你。”
　　飞飞抱住她。
　　她拍拍他的后背，“姑姑一定要救你，你也要听鼓鼓的话，知道吗？”
　　她附在它耳边，吩咐了几件事。
　　林景云在风雪中上山，快到半山腰时，前面探路的先头部队折回来。
　　哨探跪在地上，“林将军，那女人死了。”
　　“哪个女人？”林景云一时摸不着头脑，他们在找一个死女人吗？没有啊。
　　“就是咱们在找的那个。前面的弟兄走路时被绊倒，挖开雪堆一看，那个女人死在雪地多时，尸体都冻僵了。”
　　哨探没听到回音，抬起头来，林景云一个踉跄跪倒在雪地上，他紧紧咬住牙，咬得鲜血四溢，滴滴答答顺着他嘴角流下来，他还不自知，仿佛已经没了痛觉。
　　哨探赶忙站起来去扶他，他摇摇头，抓住他的手臂，“先别告诉皇上。”
　　哨探点头，正要离去，他却又改了主意，断然对他说：“立刻飞步赶下山，告诉皇上陶姑娘死了，请他尽快赶来见最后一面。”
　　没有必要隐瞒，早晚也瞒不住。更何况，隐瞒下去，又怎么对得起此刻正在雪地中的她。
　　飞飞听姑姑的吩咐，在山洞中升了一堆火，乖乖地等着。等到火堆快燃尽了，山下走来一个身影。他想着：姑姑说的真准。于是他立刻听话的从山洞里走出来，字正腔圆唱那一首山歌。
　　姑姑说了，如果他唱得好，也许，说不定，那个恶狠狠的大坏蛋会念一下旧，然后绕他一命。
　　新嫁娘有个高鼻梁，比我过去的姑娘强月亮出山亮晃晃，照着我的新嫁娘新嫁娘一天能织布五丈，比我过去的姑娘强新嫁娘的头发长，旧姑娘的头发黄新嫁娘的手脚暖，旧姑娘的手脚凉人人都知道新的好，可我还是忘不了忘不了我过去的那个旧姑娘大坏蛋听他唱到这里，向他笑了笑。他以为他唱完了。可是没有。
　　这首歌阿陶唱过好几次，每次都留住了这最后一句。飞飞接着大声地唱下去：新嫁娘坐在热炕上，旧姑娘葬在荒山岗新嫁娘笑得花一样，旧姑娘忍下泪千行人人都知道新的好，可我还是忘不了忘不了我那荒山岗埋着的旧姑娘飞飞终于唱完了，惴惴地看着停在面前的这个人。他正把姑姑抱在怀里，微笑地看着他，眼睛里痴茫一片。
　　他蹲下身来，小心地把姑姑放到雪地里，然后问他：“你的阿陶姑姑哪里去了？”
　　飞飞从来不知道，这个扫平契丹的恶魔说话也可以这么温柔。
　　“阿陶姑姑睡觉了，她说，她太困了，只好先睡觉了。”
　　“她还说什么了？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再醒过来跟咱们一起玩儿？”
　　“嗯，她说了。”
　　“真的？”他眼睛中瞬间燃过狂热的惊喜。
　　“她说，等那个大坏蛋娶了新嫁娘，带她去看荒山岗埋着的旧姑娘时，她就会醒过来祝福他们。”
　　那个大坏蛋，眼睛里亮晶晶的对他说：“大坏蛋才不听她的！大坏蛋不想让她醒！大坏蛋要让她这一辈子，都说话算话！”
　　他说完这一句话，似乎也就耗尽了力气，慢慢倒在雪地里，倒在姑姑身上。
　　雪花漫天遍野洒下来，终于将他和姑姑全部盖住。
　　总盼着能和你，有个好结局。
　　可是我力不足，我的心有余。

　　【末卷 团圆一梦】

    番外一

    两声梆子响过，二更天了。
　　赵松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呢喃一句“妈妈”。
　　宁皇后望着孤灯，不发一语。皇上走时都没有来得及跟她道别，只是下了令大军在燕子河南岸驻扎。她已经听到消息，陶花死了。
　　陶花死了，对宁致静来说本应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可是此刻她却无比担心。
　　皇帝呢？皇帝在哪里？他会不会……她不敢想下去。
　　她思念的皇帝正在锡兰镇的集市上，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袍子。
　　他说：“我以后都不穿黑色了，穿黑色干什么？跟发丧似的。好不容易见面了，发什么丧。”
　　他身旁的侍从抬着一具担架，一句话都不敢辩驳。担架上一个面色灰败的女子，早已停止呼吸多时。
　　集市上的人们纷纷回避议论，他也不理，只是一路慢慢走来。
　　等走到李半仙的相面摊子前他就停下，原地站了一会儿。刘一刀正削一只梨子，顿时就吓得呆住，手上也停了。
　　他径直走过去，自刘一刀手中拿过梨子和刀子，把剩下的皮削掉，手势无比熟练，连刘一刀都看得惊讶。
　　这只光莹莹的梨子被递到旁边的担架上，他的声音如同呵护一个婴儿：“你渴了吧？飞飞说你一上山就吃了好多雪，一定是渴坏了。”
　　担架上的人却没有回答他，倒是李半仙清咳一声缓缓开口了，“呃，客官，这位姑娘前天路过我这小铺子时，我看她实在是饥肠辘辘，就给了她点东西吃，没想到她连钱都没带。”
　　赵恒岳直起身，自怀中随手拿出一锭金子扔过去，李半仙接住，眼色深深看住他。
　　“怎么，还不够？她能吃你多少。”
　　李半仙掂了掂手中的金子，“算了，就这些吧，我亏就亏点了。”他收起金子，直直看住赵恒岳，“客官，你听没听说过，有招魂引魄之术曾令明皇会贵妃？”
　　赵恒岳皱眉，“无稽之谈。”他起步要走，却又顿住。半响，他问：“真的能见到么？”
　　李半仙在院子里蹦蹦跳跳、装神弄鬼半响，然后进到内室，燃起了一炷香。
　　赵恒岳在昏睡过去之前的那一刹那，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如果他是刺客怎么办？
　　那就认了吧，反正，他也不觉得活着有什么意思了。
　　这一觉睡得特别昏沉，等到再有知觉的时候是一只玉手在解他的大红袍。
　　这只手的手势如此熟悉……赵恒岳本能地立刻抓住这只手，想把她带到怀里，这时他才发觉自己一点力气都没有，连拉动一个女人的力气都没有。
　　他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这女子探究的双眸，看见他醒了，似乎也就放心了，专心下去继续解他的衣服。
　　赵恒岳盯住她的面孔震惊了，他想大喊一声“阿陶”，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徒劳地张大嘴巴，那女子娇笑着把嘴唇探了过来。
　　他只觉得头脑昏沉沉难以思考，身体沉重不堪，然而他清楚地感觉到，这个女子与他缠绵半日，然后在他床头燃了一炷香，接着他又不省人事了。
　　第二天是李半仙叫醒他的。
　　李半仙闲闲捏着手指，“客官，您试也试过了，往后可就得付钱了。”
　　赵恒岳活动了一下筋骨，发觉一切如常，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紧紧皱着眉沉思，听见李半仙问话，随口答了一句：“你找我带着的那些人要就行。”
　　李半仙半笑不笑的，“小钱自然可以，可我怕我要的，非得你才能做主。”
　　赵恒岳不耐烦地摇摇手，“不管多少，你找他们就行了。”
　　“西凉十六国，找他们能行么？”
　　赵恒岳一惊，却没有露出来，仍是淡淡问他：“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帮皇上见你想见的人，见一晚，皇上就送我一个西凉的国家为报答，可好？”李半仙悠悠闲闲地微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赵恒岳先没去想国家能不能分裂送人，他先问：“那十六晚之后呢？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李半仙还没回答，院外传来林景云高声吆喝的声音。昨晚李半仙授意赵恒岳下了严令，任何人不能踏进这个小院一步，所以林景云只是在院外大声呼叫。
　　赵恒岳出了院落，林景云脸色极其难看，似要准备领罚，连“师傅”都不敢再称，只是跪拜君臣之礼，“皇上，昨晚守营的弟兄困倦，打了个盹儿，不知怎的……唉，把人跟看丢了。”
　　“谁丢了？”
　　“就是……唉，就是公主的尸身。”林景云深深垂下头去，准备迎接赵恒岳的一场大怒。
　　然而，对面却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林景云不由一阵心慌，他心想着：“别是师傅气得背过气去了吧。他赶紧抬头，却看见赵恒岳嘴角边一丝诡异的笑容，眼中竟是遍布喜色，他更加心慌：要是师傅失心疯了，这……这可要天下大乱啊。
　　那一丝诡异的笑容迅速掩起，林景云刚要说话，赵恒岳以眼色止住，眼梢一抬，示意他离开。
　　林景云离去之前望了一眼，只觉师傅的眼珠重又活动起来，不似在无牙山上刚下来时的死气沉沉了。他不由心底暗叹：看来他忘记公主的日子也不远了。
　　林景云的想法得到了证实，当晚赵恒岳执意在李家吃饭，席间盯着李半仙刚及笄的女儿李碧云不妨，一会儿问人家年龄，一会儿问人家生辰，这要是都答了，八字儿可不就出来了么。八字儿那可是定亲的时候告诉亲家的呀，陌生男子哪能告诉他。李夫人吓得战战兢兢，不停向李半仙使眼色。
　　李半仙皱着眉头开口，“那个……我跟你说的西凉十六国……”
　　赵恒岳仍是痴痴盯着李碧云，仿佛没有没有听见。
　　李半仙重重咳嗽一声。
　　赵恒岳急忙转头，“什么？你说什么？”
　　“我在说西凉十六国的事，不知皇上想得怎么样了？”
　　“哦，西凉，是是，西凉十六国，”他仍旧转回头去盯着李碧云，“那个，不知道西凉有没有这么美丽的姑娘？”
　　他这一句痴心的话语刚落，院外传来一声响亮的叫唤，“喂，李半仙在家不？我说你这两天不见，怎么家门口全都是兵啊？诶，还拦人哩……送谢礼都不行啊？”
　　李夫人听见急忙向李半仙开口，“这是张员外家的阿四，上次咱们帮张员外看相，看得准，他说要送谢礼的。”说着忙朝李半仙使眼色。李半仙还不怎么想动，李夫人大急，“张员外大方出了名的，你怎么还不快去接东西！”
　　李半仙无奈，只好对赵恒岳致歉，“我去去就来。”
　　赵恒岳但笑不语，等李半仙出去了，他转回头来，“李夫人，我刚刚问你，你们西凉的姑娘个个都似你们母女这么美丽吗？”
　　李夫人一边在心里乐开了花，一边撇嘴表示不屑，“碧云在我们西凉，根本不算好看的：至于我，呵呵，你这年轻人还真是会说话。”
　　赵恒岳含笑注视她的面孔，明显带着悦目欣赏之色，又似忽然起了好奇，“既然西凉美女这么多，李半仙为啥要到契丹来呢？”
　　“唉，他的事情我也不明白，只是知道他以前跟人学看病，那个时候我们家终日客人盈门，也算是当地一富了。可是后来他的师弟跟他反目成仇，为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再后来他的师弟常住酒泉，他就说，要离他远远的，就到契丹来了。”
　　赵恒岳微笑徐徐点头，看见李半仙抱着一个大盒子回来，笑问：“又发财了？”
　　李半仙皱眉，“发什么财？一盒肉包子。”
　　李碧云听见，笑逐颜开，“爹爹我要吃包子！”他们家境平平，肉包子也并不是常吃。
　　李半仙微嗔着打开女儿的手，“姑娘家，矜持些！不然以后怎么嫁人？”
　　赵恒岳大笑，“不妨事不妨事，我不在乎这些，越是爽快的姑娘我越喜欢。”他这话说得特别大声，说完了刻意望向门外，然而，门外只有夜色寂寥。
　　李半仙脸色苦了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可没打算把女儿给你，我还等着你把西凉十六国放了呢。”
　　赵恒岳转头看住他，目光灼灼，突然正色问道：“我把西凉给你，你好去找仇人报仇，是不是？”
　　李半仙一怔，看他已经知道这么多，也就没有隐瞒，只是瞪了夫人一眼，回头对赵恒岳说：“我不是要报仇，只是西凉是我故国，如今被大周压制，过得苦不堪言，请你开恩。”
　　“这么说，你倒是个好人？”
　　“不敢当，只是人人都有故乡。”
　　“你既然眷恋故乡，也就该听说了五年前西凉风灾引发沙暴，孤渠国都埋入地下，是我大周军队冒着风沙前往，救出黎民百姓，还有孤渠皇室一根独苗。”
　　李半仙沉下脸来，“若不是为此，你以为我会给你的婆娘吃东西？我恨不得你们全家都饿死才好。”
　　赵恒岳点点头，“既然如此，你身在曹营心在汉，怎么不回家去？”
　　李半仙顿显恼怒，“哼！你把酒泉城送给那个小混账，酒泉是出关西凉必经之路，我怎么回去？！”
　　赵恒岳愣了半晌，眼神渐渐清晰起来，他忽地神秘一笑，拍拍李半仙的肩膀，“其实咱们俩是一帮的。”
　　“我怎么跟你一帮？我跟你敌我不两立！”
　　“不对不对，”他大大摇头，“我来告诉你，你刚刚说的那个小混账，他收了一个更加混账的小徒弟，而他那个小徒弟，收了一个最最混账的大混蛋做徒弟！我跟他誓不两立！就是因为他，我才对西凉苛刻。你说咱们俩是不是一帮的？”
　　李半仙被他绕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你是说那个鬼舞娘？她学艺不精……”
　　“是啊是啊，她怎么好意思收徒弟的，还收了那么个混账徒弟！”
　　“那人不是她的徒弟，是她男人。”
　　“师徒通奸？乱伦啊！我就知道那个大混蛋做不出什么好事情！”
　　李半仙咳了一声，看一眼李碧云，“我女儿年纪小，你说话还是清静些吧。”
　　赵恒岳带着一丝古怪笑容，“没事没事，我这就娶，今晚就娶。”说着竟然挪坐到李碧云身边去，大声惊叫，“碧云姑娘，你身上这么香……”一边叫唤一边在李家四处乱看。
　　李碧云是深闺少女，哪里见过他这泼皮无赖的架势，立时就吓得快哭了起来。
　　李半仙出声呵斥，却是毫无效果，他又不敢动手，赵恒岳人高马大的，真动起手来，他们一家三口都敌不过。
　　眼看赵恒岳的收慢慢往李碧云腰上放过去，李姑娘一边哭一边向内躲的时候，李夫人把杯子在桌上重重一顿。她笑了一声，声音竟变得轻柔起来，“年轻人，你别欺负我们家姑娘单纯，我们当家的敦厚，就以为我们家的人都好欺负了。”
　　赵恒岳仍带着他的古怪笑容，“岳母大人消消气——”
　　李夫人也不着恼，微笑着说：“我虽然不懂当家的在做什么，可是知道他前天救了一个姑娘，这个姑娘啊，呵呵，”她抬头定定看住他，“我可告诉你，她大病出愈，一丝气也受不得，最受不得激将法。”她的声音越说越轻，几乎要淹没在李半仙的呵斥声中，说完之后静静低下头去喝她的菜汤，旁若无人。
　　李半仙还在皱眉，心想夫人怎么不把她的河东狮吼使出来，这么轻声细语有什么用啊？眼看着赵恒岳的收就要碰到女儿的腰了，他正要不顾一切冲过去的时候，却见他如火炙般立刻把手收了回来，规规矩矩放到了身边。
　　赵恒岳起身离座，站到距离李碧云远远的一个角落去，耸拉下脑袋垂头丧气，“你们赢了。说吧，到底想要什么，真的只是西凉十六国？我把西凉给你你就把她给我？”
　　李半仙顿时重新趾高气扬起来，“先把西凉十六国放了，其他的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倾了十六国，就落个‘以后再说’？”
　　“可你要是不倾这十六国，连‘以后再说’的机会都没有。”
　　赵恒岳低下头，“你别亏待她，咱们什么都好说，你要是敢……”
　　他话未说完，李夫人截住他下面的狠话，“你这是什么意思？还以为我们绑了那姑娘？当家的治好了她的病，没告诉她，可也没害她，只是喂了枚龟息丸而已。她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要想见你谁也拦不住，可她要是不想见你，那就谁都没办法。”
　　赵恒岳深深垂下头颅，半晌抬起眉来，声音低沉入骨，“原来是她不想见我，那就随她吧。她身子不好，什么计策都经不起。”说是随她，眉目间却无比孤单凄凉，慢慢起身走出门去。
　　李半仙在背后叫着：“喂，我的西凉！”
　　他在门口缓缓回头，“你们要是没骗我，你真的救了她，别说西凉，我什么都给你。”
　　李半仙哼一声：“我只要西凉，谁稀罕其他！”说着他突向房顶仰头大叫，“喂，你还不现身？让他看看我李半仙从不骗人！”
　　赵恒岳听见这句话，一个箭步抢出门去，抬头往房顶上看。
　　然而，寂寂无声，廖无人影，只有一直寒鸦被惊起，叫了一声。
　　赵恒岳垂着头徒步走回军营，身后的侍卫们一点声响也不敢发出。
　　三更鼓过了，他站在营帐门口仰头望望天上星辰，叹口气说：“天怎么还不亮啊？”
　　迟迟钟鼓初长夜，这一夜漫长的相思无眠、痛悔折磨，才刚刚开始呢。
　　他和衣躺到床上，静静地把这两天来的所有经历、每一个细节全都梳理了一遍。最后，他向外扬声，让人把林景云叫了进来。
　　林景云揉着睡眼、打着哈欠，他又叹了一声：“能睡这么踏实，多好。”
　　林景云一笑，“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赵恒岳微微皱眉，要知道，林景云刚从无牙山上下来，别说笑，连哭都不会哭了，只是不停大力咬唇，任着鲜血四溢，没想到，这么快好了，这么快就能轻松欢笑了。他在沉思中也没有多想，只是低声吩咐：“选几个精干的兄弟监视李半仙，飞鸽传书从燕子河边调队过来，整个锡兰全部戒严，但是，不能伤任何人。”
　　林景云却并未如往日一般立刻接令，反倒是劝他，“犯不着这么大动干戈吧？”
　　赵恒岳目光一转，语气急躁起来，“你什么时候敢抗我的令了！”
　　林景云笑笑，“不抗你的令，公主早就被我杀死了不是？”
　　赵恒岳到此时才觉到了异常，他仔仔细细把林景云看了一遍，笑了笑，“你见过她了？”
　　林景云大摇其头，“没见过没见过，人都死了，我到哪里去见？”
　　赵恒岳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她？”
　　林景云张口结舌，一下顿住，半晌回过神来，斩钉截铁，“反正就是没见过！”
　　赵恒岳不紧不慢，“你是我的徒弟，是跟谁学会欺君的？不怕师傅打你么？”
　　林景云哼了一声，一拍胸脯，“我等着挨打呢，就朝这个踢，别偏了。”
　　赵恒岳侧开头去，叹了口气。人人都看不惯他这一脚呢，不知道她得委屈成什么样子了。
　　林景云看他面色无限萧索哀伤，动了些同情之心，又听他前后语气是已经猜到了，于是安慰说：“没事，虽然被你踢了，也没伤到什么筋骨，这么些天不见，还胖了些呢。”
　　他想着，这总算是既没有泄露公主行踪又安慰了师傅吧，两边都没得罪吧。没想到赵恒岳大怒瞪他一眼，“有这么安慰人的嘛！”
　　“怎么了？”
　　“你怎么知道她胖了？”
　　“她走那天我在后面抱过她，见面的时候太过惊喜，又……又……”他已经知道不妙了。
　　赵恒岳一脚踢在他胸前，“我怎么收了你这么个徒弟！”
　　御驾在锡兰驻了十数天，赵恒岳夜夜辗转难眠，每天对着空气嘀嘀咕咕，又不时跑到帐外去四处观望，最后林景云实在看不下去了，直接下令回京，把皇上给抬了回去。
　　周军大胜回到汴京城，国泰民安，繁华鼎盛。
　　刚刚正午时分，到处是莺歌燕舞，艳阳柔情。
　　赵恒岳一步步走入宫门，归来池苑皆依旧，到处都是她的影子，却不知道她还肯不肯回来。
　　他走得一步步越发气闷。
　　刚到长宁宫门口，就看见一个红衣女子正背对着他踢毽子。赵恒岳一声不响从后掩上，急不可耐地扑了过去，已经抱住了，才发觉手中的人腰身羸弱，不是他要找的那位。
　　那女子吓得惊叫一声，赵恒岳却已经恼怒起来，一把将她推开，喝道：“早就下过令，年轻女侍不能进我的住处，你好大的胆子！”
　　女子惶急想要解释时，他快步进了门，不再理会。
　　室内一切如旧。清爽的木香味道。
　　她不喜欢任何熏香，所以他什么也不用，这么多年来，他的住处一直如此。
　　几位留待的是从全跪在当地迎接。虽是初春，天气也还有些微寒，领头的侍从递了一个手炉到他手中去。他懒得理人，握住手炉快步跨入内室。
　　一进门，看见龙榻上斜卧着一个人，绣鞋横在地面，纤细的足踝正扬在半空颤悠悠晃着。
　　她手里拿着一份奏折，正看得聚精会神，刚刚好挡住她的面孔。
　　这宫中的女侍都是各处遴选而来，多得是学富五车的大才女，往常他闲着时也会跟她们说几句话，看奏折这种事虽然少，也不是没有过。可是此刻他却大怒了——什么人都敢登堂入室，他怎么跟她解释？
　　赵恒岳把手炉狠力向那女子身上掷去，回头大喝：“长宁宫侍从，连同这个女子，全部下到掖庭去！我要是不管，你们还……”
　　他的怒喝瞬间停住。
　　那女子微微侧身，展臂接住他扔过来的手炉，奏折不慌不忙放到床边的桌上。
　　她侧头含笑望他一眼，笑容仿若三月桃花，黑白分明的眼睛耀着明窗，头上的玫红色珠花在阳光下一闪，“掖庭？在什么地方，是东北角那块地吗？”

　　番外二  

    任意车陶花在掖庭巡视了一圈儿。
　　她在这宫中住了也有年头了，这还是头一次到这里来。她自己不认路、不敢乱走，侍从们平白无故又怎么会带她到这冷宫炼狱来看。
　　身后有人躬身抱扶着她走路，她很是羞恼，“说过好几遍了，我已经没事了！”
　　他急忙点头应声：“是是是，我的错。”可是依然不松手。
　　巡视完掖庭，陶花总结：“不好玩，没有巡营有意思。”
　　“是是是，咱们回家。”
　　“除了‘是是是’，你能说点别的吗？”
　　“是是是，啊，不是，看见你太高兴，不会说别的了。”
　　高兴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转眼一月有余，墙外的迎春花已经全开了。
　　长宁宫已经大半年未占过年轻女子的气息了，好不容易才迎来了这一位。
　　夜已深，灯火朦胧。
　　她靠在龙榻上，拿着已经看了一个月的折子在灯下细细掐指数着。
　　折子上一列长长的名单，虽然她不识字，可是她却会数数！
　　这龙塌的主人此刻正跪在地上，仰着那女子的鼻息连大气也不敢出。
　　那女子终于数完了，转过头来慢悠悠说：“五十七个，不错嘛。”
　　他苦笑着看向她，“阿陶，我知错了。这些人早都遣走了，就连静儿……”
　　“啪”的一声折子被摔到地上，他立刻住了口。陶花怒不可遏地瞪着他，“你你你，你居然还敢提……啊呀，我胸口好疼，可别再吐血了。”
　　他急忙起身抱住她，“你看你，气坏了身子怎么办？”
　　她眼角一横，“谁让你起来的？”
　　他只好重又跪下去，半响后轻言细语：“阿陶，你不能总这样对我。都一个月了，还不许我碰你，你生病我也就忍了，可李半仙明明说你大好了。阿陶，你要是生气就在我身上扎个十七八箭吧，这样下去，”他伸手握住她的脚踝，“我早晚也要跟秦文一样。”说着他小心翼翼往她身边靠过去。
　　她即刻向内一闪，“你可别血口喷人，人家秦文现在生龙活虎着呢。”
　　他握在她脚踝上的手不自主的一用力，“你怎么知道！”
　　她“哎哟”一声踢开他的手，“我在他们夫妻隔壁住了半年，怎么能不知道？”
　　赵恒岳微微起身，半伏到她身上去，“阿陶，求你垂怜……”
　　陶花推开他，“先把小郑丞相的折子捡回来，我还没看完呢。小郑丞相说了，你的情事那是罄竹难书，他只能捡要紧的说了。”
　　他只好把刚刚摔落的那张折子又捡回来，陶花装模作样看了半天，然后指着后面看起来不是人名的字问：“这是什么？”
　　他抬头看了看，“这个，是说原来请军械司造任意车的事。景云那天撮合咱俩的时候不是拿我比隋炀帝么，我回去一不做二不休，就请了军械司造了任意车，郑丞相大骂我暴虐。”
　　陶花奇怪起来，“任意车是什么东西？还要请军械司来造，是很厉害的武器吗？啊，我知道了，一定是你杀人取乐的东西，是不是？暴君！”
　　赵恒岳看了陶花一眼，见她果然是天真无知，微微一笑，“这任意车么，是个好玩的车子，坐上去舒适无比，前进后退，停止转弯都不费力气。我想，用来打仗也不错，困住个把名将是不成问题。”
　　陶花惊奇地坐起来，“是么？那你带我去看看。”
　　赵恒岳握住她的手。“去看看可以，可是我要先告诉你，别人没进过这车子，你是第一个，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陶花不明所以地问：“你自己不玩的么？”
　　他摇摇头，“我自己不玩，也没跟别人玩过，就是知道你脾气大，打算配你玩的。”
　　军械司长长官在家打了个喷嚏，对家人说：“大王是明君，我为他制过无数兵器，只有那任意车，唉，不知困住多少幼弱处子，造孽啊造孽。”
　　他若是知道他的任意车此刻困住的是大周国一顶一的名将，不知道是不是能心安一点。
　　陶花在机关甫动的时候已经知道不妙，她双手顷刻间被扣住。若是寻常女子。此时已然哀哭无路，然而，陶花到底是陶花箭，名将到底是名将，便是此时也未慌乱。他急急看了看赵恒岳手势的方向，已然知道枢纽所在。虽然她双手双足被扣，可是她的手指尚能抽出一支袖箭，稳稳地向着那枢纽射过去。
　　机关顿解，陶花在车中鱼跃而起，一把拧住赵恒岳将他压到车中去，厉声喝道：“你好大的胆子！”
　　他并是不打不过她，只是这满腔爱意早让他失了力气，于是轻轻揽住她，“要么，阿陶，你把我锁在这车里吧。”
　　陶花却并未如他一般情昏，他们两打斗时早无人管这车子的动向，于是低问了一声：“东边地势低，这车子一直向东滑行，那里是什么？”
　　她问完之后也已经想了起来，两人对视一眼，“东边是——净心湖！”
　　话音未落车子已经失去平衡，直挺挺往湖里落下去。这般情事他自然不会容得侍从在左右，一时竟是无人来救。
　　赵恒岳在百忙间抽取陶花的佩刀，将车舱斩裂，带着她浮上水面。陶花连连呛了好几口水，他才想起，她并不适水性。他心中一动，有意在这水中制住她，却终是看湖水太过寒凉，还是先唤人来救了。
　　长宁宫内立着一个半人高的大木桶，侍从们举起水盆才能往里添加热水。氲；热气充满了室内，一切都如梦似幻，不那么真实起来。
　　陶花早把湿衣除下，此刻正裹着毯子在一旁等候。两个侍女在旁帮她解开头发，解到一半时，赵恒岳已经不耐烦将她们遣推。
　　他到陶花身侧，亲自动手将她头上的钗环一只只取下，秀发散落下来，发丝挠得人连心里都痒痒的。
　　他低下头去，再以唇取下她的耳环。她迷迷糊糊地说：“那个金环我实在找不到了。”
　　他笑着应了一声：“我帮你收着呢，明天给你戴上一对。”说着将他自毯中抱起，往木盆走去。
　　陶花还是不太顺从，推推他手臂说：“我不要跟你在一个盆里。”
　　他假装听不懂，“那你要跟谁一个盆里？这千里万里的，我可叫不来他。”说着把她扔进水中。
　　她急急扑腾起来，“谁？你说谁？唉，你怎么放了这么多水？我站不住……”
　　站都站不住了，任是如何骁勇的名将，也只能任人宰割……

    番外三 

    传说中的宫斗小商河灯火通明，沿岸都是列队执火把的御林军，倒也将这京郊军事重地照得华彩耀目。
　　陶花站在船头，身上尚穿着轻甲，向岸边凝视片刻后回身问林景云：“落霞山侧也有小商河的支流，为什么不把京郊营地驻到那里去？”
　　林景云躬身回答：“落霞山已到了下游，到夏季干旱时不够士兵用水。”
　　陶花点头说：“那应该多砸几口井，有高山依傍，万一有战事也可多支撑些时候。”
　　林景云答应“是”，陶花还要开口说话时，蓦然发觉身边似乎少了一人，于是转头四顾一圈，问众人：“皇上呢？”
　　身后的侍女宝珠笑起来：“娘娘，说好了来此游玩的，您偏要去京郊军巡防，别说皇上不高兴，就连京郊军将领也被您带到这里来熬夜。”
　　林景云忙答道：“不妨不妨，难得皇后有兴致。”
　　陶花一笑，问两人：“他到哪儿生气去了？真是小心眼儿。”
　　宝珠朝船舱内一努嘴，“您跟林将军一路谈得那么亲密，皇上插不上话儿，只好一个人先到里头坐着去了。娘娘您倒是不小心眼儿，就怕大方地过头儿，全然不顾有多少人心里头惦记着您的皇后之位呢。”
　　陶花哈哈大笑，“这皇后二字，不过只是你们叫叫罢了。我早已不是什么皇后了，我的夫君姓谢呢。”话音刚落，船舱内莺歌燕舞的间歇，传出一声断喝：“别整天胡说八道！
　　陶花旁若无人继续谈笑：“瞧这人的脾气，要是有谁惦记他的后位，那就请吧。”
　　林景云却未笑，如朋友般柔声进言：“皇后之位那是非你莫属，只是平时也该当心点，要是一不留神……你又是这样不容人的脾气……”他还没说完，陶花的袖箭已指住他咽喉：“你再说一遍？”
　　船舱内那人立刻趴在窗口一字字重复了一遍：“你这样不容人的脾气！”
　　陶花转头，冷冷说声：“我看你敢不敢一不留神！”
　　舱内倒是立刻没了声音，林景云却是轻声劝道：“不一定是有心，人都有走神的时候，师”
　　傅到现在还不许年轻女侍进长宁宫，那是专心对你好，就怕自己有疏忽。“说着他指指船舱，”今天这船上可不止带了长宁宫的人，有些歌舞艺女在里面呢，你总在外头跟我啰嗦可不是个事儿。“说着他一笑。
　　陶花冲林景云冷哼一声：“你嫌我烦了就直说，别跟我拐弯抹角的。”
　　林景云皱住眉头，这话就不好再说下去了。
　　陶花命游船前行，一直顺流到了落霞山侧才停下。她细细看过两岸地势，跟林景云商议了营地新址，这才两人同进船舱。
　　赵恒岳看见她进来，立刻欢喜无限拉到身边来揽着。陶花抬头看看在正中歌舞的几位女子，那领舞之人十分抚媚，便多看了几眼。赵恒岳急忙说：“这是右相陈大人家里带过来的，他说游船要歌舞助兴，我看也确实，不然让大家都听你们这些武将论兵么？”
　　陶花懒洋洋打个哈欠，模糊应了一声“是”，就伏到身侧人怀中去。他以为她是有了危机感来亲近自己，心里喜慰得很，连连挥手遣散歌舞与众丞。谁知，大家陆陆续续还没完全部退出的时候，他却已听见怀中鼾声渐起，不由大叹了口气。
　　赵恒岳把陶花放在内舱室里安顿好，本想要躺下同眠，又想了想自己却没这个定力，已经等了她足足一个晚上，只好又往外走到船头上先去吹吹冷风。
　　他站在船头上观赏两岸景色，刚站了片刻身后过来一名宫女，低声悄问：“皇上，您是不是嫌底下闷气？顶舱的卧室已经收拾好了，要不您到那里睡去？”
　　赵恒岳连头也没回，十分简短地答了句：“不必。”
　　那宫女却并未离去，犹豫片刻，想要查看他面色却是看不见，只能试探着说：“我看您刚刚望了那领舞的梅香姑娘好几眼，就把她留下了，此刻正包在毯子里等着呢。”
　　赵恒岳闻言，缓缓转回身来，“你怎如此大胆，竟自作主张？若她是刺客，你会株连九族！”声音威严冷峻，在暗沉的夜色中令人不寒而栗。
　　那宫女有些沉不住气了，慌忙解释：“梅香姑娘是陈大人带来的，都是自己人，您大可放心。”
　　赵恒岳盯住她，心中已然明白此事不是一个宫女的临时起意，也就不是自己一个拒绝能够安置妥当的。他思虑片刻后，脸色缓和下来，甚至有了些微微笑容，“这本是好事，我却怕辱及大臣家眷，会令陈大人不快。”
　　那宫女笑着答道：“皇上误会了，梅香姑娘只是陈大人府中养着的舞女，并不是他的家眷。这其实是陈大人的意思。”
　　他点了点头，脸上笑容更胜，“你不是在长宁宫听差的吧？我身边没见过你这么伶俐的。”
　　那宫女听见皇上夸奖立刻笑逐颜开，连声音都有些激动发颤，“奴婢是在朝阳殿侍奉皇后衣着的，不过皇后不常在朝阳殿住，总共也没服侍过几回，上一回……那还是两年前宁皇后得幸的那天了。”
　　“所以你想着，说不定今夜这舞女得幸，明天又有了新后。”
　　她已意识到话锋不善，不敢接口。
　　他仍然带着笑容，缓声问道：“你跟陈大人交情必然不浅，是进宫之前还是进宫之后开始来往的？‘她听见这句问话，立刻知道今日已然失策，忙不迭跪下磕头，涕泪交下泣道：”奴婢自幼卖入陈府，十四岁被送入宫中。“赵恒岳点点头，“看你还算坦诚，我赦了你家人。”
　　宫女听见这话，知道是要问罪自身，吓得浑身颤抖，“皇上，我并无恶意。”
　　“你并无恶意？你身在昭阳殿，不知回护皇后竟受朝臣差遣，死罪难道还冤枉你么？‘她听见要取自己性命，立时抖得钗环叮当作响，涕泪交下哀求道：”陈大人对我说，皇上是不杀女人的，靖玉皇妃背弃婚约您都没有杀她，皇后与人通奸产子您都没有杀她，她叛夫投敌，粗劣不解风情，人人都在背后笑皇上软弱……“她话音未落，赵恒岳一把捉住他的颈子扔到河里去。
　　她到临死求情时还在诋毁陶花，终于让赵恒岳下了杀人的决心。右相陈裕曾是宁氏门生，这个宫女也曾服侍过宁致静，想来是陈、宁两家的亲信，这才冒死要替人争宠。
　　赵恒岳脸上神色都未有变过，起手间已伤掉了一条人命。从他很小的时候，继父就告诉过他后宫的争斗有多么艰深可怖，他知道陶花应付不了，也没打算过让她去应付。他很想看看，这据说可怕的宫斗，他能不能应付得来？
　　皇帝斜倚在船栏上，拍拍双手，对着渐渐归于沉寂的水中说：“没有杀靖玉，是因为怕皇后不高兴；没杀皇后，是因为我自己怕死，她死了，我当然也要陪着。”
　　陶花在梦中打了个喷嚏，翻身想蹭进总在身边的那个温暖怀抱中，却是扑了个空。她立刻就惊醒了，睁开眼看看吗，床上只有她一人。
　　窗外仍是黑夜，外舱里没有灯光，只是隐隐传来赵恒岳的声音。她揉着惺忪睡眼，穿着半开的中衣，径直往外室走过去。
　　已经走到门口了，这才看见外室的黑暗夜色中跪着一地内宫侍从，全部在微微发抖。赵恒岳可以压低了声音，在这寂静深夜中越发显得森严冷厉，“皇后刚回来半年，我也天天忙着她，没空管这后宫，你们竟如此妄为！是欺她仁善么？别怪我没提醒你们，她手上鲜血只怕比你们一生见过的都多！”
　　陶花也没听清他说些什么，只是一看到有旁人就立刻停步避了回来，忙忙先系好衣带。再去找外衣穿着。还没找到的时候赵恒岳已经进来，柔声道歉：“是不是吵醒你了？”与刚刚那个将人吓得发抖的声音判若两人。
　　陶花笑了笑，“不是，你不在我旁边，我睡得不习惯。”
　　他近前抱了抱她，而后抬头看看天色，“该准备上朝了，你也梳洗穿衣吧。”他们两人早已是并坐朝堂，同决国事。
　　陶花嘟起嘴巴，“你糊涂了。跟大家说好了昨夜尽兴，今晨免朝的。”
　　赵恒岳皱皱眉头，“刚刚去四处召人了。今晨上朝，我有要紧事情说。”
　　陶花听他如此严厉，微微一惊，“出什么事了？”
　　他摇摇头，“跟你没关系，只是，从明天起你要独自上朝几天。”
　　“为什么？你不理我了？”
　　“别胡说！我要帮你理理这后宫。”
　　“不是，”她抓住他的手，不忿地纠正，“你不是帮我理，这么大的后宫都是你造的业！”
　　天子临时召集早朝，人人都心内惊慌。赵恒岳也并不安慰众人，淡淡说起，昨夜陈大人献上的舞女十分讨人喜欢，本有意宠幸，却是有将领夜醉将此女玷污了，让人扫兴之至。
　　陶花在旁听得一惊一乍，赵恒岳伸手过来，捏了捏她的手背，她还是不怎么明白。却也就知道了闭口不言。
　　赵恒岳大怒着斥责众人，要将这个夜醉的将领斩首。等陶花看到押的人上来是林景云时，实在忍不住出声求情，赵恒岳也就顺水推舟允了她这个人情。而后他开始斥责这个女子，虽然她并不在金殿之上，他却斥得有板有眼，说当年皇后为人所擒，绝食不肯受辱，这个女子既然知道要侍奉天子，为何不抵死反抗？
　　右相陈裕当即就跪在了阶下。
　　赵恒岳也不令他起身，也不去责问他，只是不停说这个女子不明道义、不敬圣驾。陈裕在阶下险些将头磕破了，御史大夫褚大人看不下去，出列说道：“皇上，陈大人选人不淑有罪，想要献美人于圣前确是好意，还请皇上宽容。”
　　赵恒岳抬头看看他，停顿片刻说：“我并没问责陈大人，只是请你们选秀之时多加些心思，不要鱼目混珠！”
　　褚大人躬身道：“那是自然，不过这选秀之事如今只能偷偷摸摸，哪里敢多加心思？”说着他跪地一拜，“微臣有一事冒死相谏！”
　　赵恒岳不说话，殿内一片寂静，褚大人硬着头皮往下说：“此事微臣已谏过多次，今日是还要冒死进言！皇后居于长宁宫实不合大周礼法。昭阳殿才是中宫居处，如今却门可罗雀。长宁宫是皇上住所，皇后住在那里，还有谁在敢近前，再能近前？皇上才只有一个儿子……”
　　他话未说完，赵恒岳猛然一拍案子站起身来。
　　褚大人这才意识到失言，朝臣中虽也有议论猜测，却从无人敢当众质疑赵榕的身世，他竟是将平日只在心里盘算的这些话一紧张当庭说了出来。
　　赵恒岳手指着他，一字字对左右说：“立斩无赦。”
　　此言一出，立时跪倒一片，褚大人为人耿直，在朝中颇受敬重。大家纷纷求情，“褚大人只是口误，皇上宽容。”
　　“皇上历来宽待下属，怎可因一字之失错杀大臣？”
　　赵恒岳厉声说道：“你们这么说话，是逼着我不能杀他了，是不是？”他额上青筋都在跳动，显然是动了大怒。
　　众人一起停口，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金銮殿上静似禅堂，陈裕又开始不停磕头，一向口若悬河的褚大人自知理亏说不出话来，小郑丞相跟褚大人向来不合，瞪着眼袖手旁观。
　　赵恒岳冷冷招手，唤侍卫过来将褚大人带走，再无人敢开口。
　　侍卫们押着褚大人刚走到门口，陶花侧头问了一句：“今天初几了？”
　　赵恒岳此刻连对陶花都没什么好气，冷着脸浅浅答了一句：“初八了。”
　　陶花点点头，“嗯，我猜今天也是初八。上个月也是初八，褚大人来谏我回昭阳殿住；再上个月也是初八，褚大人谏我不要常在长宁宫。我就说嘛，褚大人这御史谏词，跟女人的月事一样准。”
　　她此言一出，立时有几个武将没屏住笑出声来。
　　紧接着，文臣们越想越觉得好笑，也笑出声来。
　　小郑丞相大笑着说：“皇后妙语！”
　　赵恒岳面色缓和下来，侧头微嗔：“你呀！真是口没遮拦。”他向店门口招招手，“算了，回来吧。”
　　陶花笑道：“褚大人，我给你数着，看你下月初八还谏不谏这回事。”
　　褚大人回来跪在阶下，“皇后，下个月我不谏了，我已经明白了为什么您能常住长宁宫。您若是搬到昭阳殿，怕是下月初八，我得谏皇上回长宁宫去了。”
　　赵恒岳冷哼一声：“还算你识相。”
　　下朝之时，陶花把赵恒岳拉在一侧，悄声问他：“要么，我再给你生两个孩子？”
　　他大惊摇头，“别，别，这两个小子已经害得我苦忍了五年，再生两个你还不如杀了我吧。”
　　她撇撇嘴，“你可以找那美貌舞女去啊。”
　　他笑着低头，“你怎么什么都信。我说来挤兑右相的，又不想真的跟他发脾气，只能杀鸡儆猴罢了。”
　　她仍旧撇着嘴，“我明明看到你看了她好几眼！别以为我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知道。哼，反正你们都不是好人，我最没想到的是景云……”
　　赵恒岳怔了一怔，有心要解释景云是听他差遣行事的，却又忽觉不如什么都不说最好。果然自此以后，陶花对林景云便格外小心，再不敢与他亲近，更不敢两人独处了。
　　自此开始，赵恒岳亲自治理后宫。陶花在感情上一向傻乎乎的不够敏感，听见什么就信什么，易受奸人谗言所惑，他也因此不敢留一丝隐患。
　　好在当今天子历练得很，手段也是文武双全，用在这宫闱之中虽说是牛刀杀鸡，倒也能应付得自如。数日之后内宫侍从已经噤若寒蝉，再无人感动这盛年天子的主意，大家怕的不是皇后，却是皇帝自己。

    番外四　　

    小菜宫内倒是整治了，日子却也越发无聊了。
　　晚饭桌上，陶花对着硕大的桌子发着呆，赵恒岳绕到桌子这边来，轻声问她有何心事。陶花皱着眉头说：“每天都是这些菜，烦都烦死了！”
　　他十分不解，“昨天不是这些菜啊，一月之内菜式不会重复的。”
　　陶花更加皱眉，“可是我吃起来明明是一种味道！腻死人了。”
　　他小心翼翼问：“要么换一批厨子？”
　　她不耐烦地摆摆手，“换什么厨子？还是换换丈夫有点新鲜。”“侍从恰恰在此时来报，林景云求见。
　　赵恒岳笑说：“要么你跟他过两天新鲜？”
　　陶花急忙摇头，嘀咕着说，“他太好色了，我竟然还曾让他近身在我身旁，想想都后怕。”
　　林景云是来传话的，说是当年的侍卫冯大人调入了京郊军，问问能不能请得动圣驾到家中一聚。
　　赵恒岳手按额头，“我这阵子忙得很，你也看见了，连早朝都常常是阿陶自己。”
　　林景云答道，“那我就跟他说，先等阵子再看吧。”
　　赵恒岳还未答话，陶花一纵扑到他身上来，“我要去我要去！我要出去透透风。也想念京郊军的兄弟们了。”
　　他笑着侧头，“我很累了，你把我服侍好了才有力气陪你去。”
　　陶花怯怯望着他，“你要我做什么？林景云知道自己再听下去那是实在不宜，也未行礼就赶紧退出通知冯大年安排去了。
　　大家先去京郊军巡防再去了附近的冯大年家。陶花一入军营便欢声笑语，十分熟络开心，到了冯家则被几个小丫鬟围住讲自己的军中盛世，兴高采烈得意非凡。晚饭时分，她便与那几个小丫鬟坐在一桌，赵恒岳，林景云和冯大年夫妇坐在另一桌。赵恒岳随和的很，席间气氛也就入家宴一般。
　　酒饭吃得差不多时，冯大年低声开口，“听说前阵子皇上为佑相家里的一个舞女生气？”
　　林景云半讽着冷笑回答：“是，因为被我给先占了。”
　　赵恒岳温和地看了他一眼，但笑不语。
　　冯大年连连点头，“我知道皇上的脾气，从来不碰别人碰过的女人。要说起来，我家女儿今年刚满十三，自幼阳仔深闺，那可是连见都没见过几个外人。”
　　林景云正在饮酒，猛然就顿了一顿，侧望一眼旁边桌上的桃花，她正在那里口沫横飞讲到乌由诈降一战，有个小丫鬟惊声问道，“您真的是要杀了秦将军吗？”陶花大笑，“我怎敢杀他？杀了他，还不得被汴京城的小姐们拦在路上给眼泪淹死。”那小丫鬟看了一眼冯大年，冯大年不动声色地眨了两下眼睛，那小丫鬟便回头笑着大声说，“我看您是自己不舍得！”
　　陶花抓抓头，认真想了一想，“是么？好久以前的事了，我都不大记得当时怎么想的了。只记得那时候跟亨岳住在一起……”想起往事她笑了，“那时候他可老实得很，装得很乖宝宝似的，哪像现在？”
　　赵恒岳笑着侧头，“你说话留点神，你那一桌上都是年轻姑娘，不似你身经百战。”
　　林景云被他这句“身经百战”给呛了一口酒，伏在桌沿咳嗽，陶花羞怒交加，愤愤然回道“反正，你总是比我多五十七个！”
　　众人哄笑声中，赵恒岳转回头来，听见冯大年在旁低声说道，“将领么，是身经百战越战越勇，女人么，还是年轻少经人事的水嫩些。”
　　赵恒岳微微皱眉，抬头看了看冯夫人，并不年轻的她chenwang5l自己夫君一眼，走出门去。
　　片刻之后，冯夫人带着一个小女孩进来，溜肩细腰，身材清瘦较弱，仿佛一阵风都能吹走的摸样，眉目都还没有张开，越发显得童稚。她一看见房内那么多外人迅速地低下了头，连脖颈都红起来。
　　冯夫人把她领到夫君身旁，冯大人拿过酒壶递给她，“青儿，你给皇上敬杯酒吧。”又看着赵恒岳说，“她还是个小孩，不懂得大礼，您别怪罪，我膝下只有这一个女儿，养得娇，别说外人，十岁以后连我的手都没碰过。”
　　冯青儿颤抖着双手接过酒壶，自赵恒岳跟前拿起他的酒杯斟上，再把这杯酒递到他跟前去。她一直深深低着头，露出一段光洁的脖颈，白净中透着红晕，发梢散出几丝垂在额前，随着她整个身躯都在微微发抖。
　　赵恒岳看她如此紧张，便随和一笑，伸手去接酒杯，酒杯狭小，他去接时双说难免就佛过她的指尖，她的手顿时一颤，半杯酒就洒了出来，落在赵恒岳的袍子上。
　　冯大年斥道，“怎么这么不小心，也不看看是谁！”
　　冯青儿越发抖得厉害，慌忙放下酒壶和酒杯，拿出手帕来半跪下身去擦拭赵恒岳的袍子。
　　她还是深深低着头，颈子就伏在赵恒岳面前，双手到他的腿上去小心翼翼擦拭。她久在深闺，心思纯洁得很，既未想过君臣礼仪，又未想过男女之别。
　　林景云在旁边看着，面上微微露出忧虑之色，他常在赵恒岳身边，知道他对什么样的女子最为动心，冯大年这个女儿，浑身上下每一点都是最能撩动他的哪一类，每一点都是最恰到好处，不是假装的，也没过了火头。而冯大年也同样在赵恒岳身边当差多年，他必然也是深知这些关窍，再没人比他们这些近身侍卫更知道皇帝的心思了。
　　陶花正在讲着她的扣人心弦的故事，对这边的情形丝毫不察。
　　赵恒岳想要起身避开，却是一站竟没站得起来。冯青儿的手在他袍上时似乎察觉到了有些什么异常，可是她一点也不懂得，手也没有拿开就那么抬头去看她的母亲。一双黑漆漆的眼珠似打猎时被捕获的小鹿般忐忑。
　　冯夫人倒是微微红了脸，过来把女儿扶起拉走。
　　冯大年十分满意地笑着，轻声询问，“皇上是不是累了？我带您歇歇去吧。”
　　赵恒岳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来看向陶花，她刚刚讲到那吴越皇宫是如何华丽，秦淮风光时如何旖旎，一个小丫鬟问道，“听说秦淮河边有个夫子庙，是最热闹的去处了。”
　　陶花张口结舌一阵，有些忸怩答道，“我……我也没仔细看。”
　　赵恒岳淡淡一笑，向她低喝，“你过来！”
　　她一惊侧头，他从未在人前如此呼喝过她，这事也只好挪步过来。
　　他并不避讳室内众人，一把将她揽到膝上，低低在她耳边说了句话，她神色越发忸怩。
　　悄悄答道：“今天不成，褚大人又来谏了。”
　　他稍稍一怔，立刻明白她所指，不由大笑起来。这一笑，欲念就轻了不少。
　　陶花仍旧坐在他怀中，在他盘中赤手拿了一块排骨啃着，口齿不清地对冯夫人说：“你家饭菜真好吃！”
　　冯夫人笑说：“我们家的厨子擅做无锡菜，这排骨十分地道。”
　　冯大年却打断她，“别尽说些没见过世面的话！宫里世面山珍海味没有？”说着他望一眼皇帝，“只不过，这山珍海味天天吃么，也就吃腻了，偶尔也会想念民家的清凉小菜。”
　　赵恒岳刚要答话，陶花抢在他面前大大点头，仍是满嘴食物嘟哝着：“正是正是！其实我早就吃腻了……”她还没说完，赵恒岳一把推开她，声音里带着负气，“我还没吃腻呢，这辈子也不会腻。你给我滚回去吧！”
　　陶花无端被他责骂，大是不满，瞪他两眼，回到自己位子上去再也不理这边了。冯大年赶紧在旁说：“我先带皇上到里屋歇歇去吧，特地为您留了一间没用过的新房呢。”
　　赵恒岳远远瞪了陶花两眼，也不跟她招呼，站起来就走了。他出去可有一阵，林景云看陶花一点也没有着急的样子，不由替她着急起来，过去几番提醒，陶花只是不理。
　　又过了一阵，外面进来一个侍卫，到陶花身边来请她，她仍是不理。那侍卫只好在旁边等着，一直等到夜深，冯府众人都安睡了，她才懒洋洋跟着他走了。
　　侍卫帮她推开房门，陶花刚踏入门槛，赫然看见屋内一个女子的身影正往外走。她立时惊住，站在当地气得浑身颤抖。那女子却并不慌张，近前来拜倒说：“宝珠奉召来此探查房屋。”
　　陶花怒道：“他自己不会查么？外面那么多侍卫不会查么？非要你过来查！”
　　宝珠微微皱眉，跪在地上不说话。
　　赵恒岳在帷帐内出声：“宝珠你走吧，不用理这个疯婆娘。”
　　宝珠即刻起身出门，临走把门好好关严了。陶花早已经走到床前，一把掀起帐帘喝道：“我早疑心宝珠这人不寻常，根本不像一个内宫侍女的见识，却原来是与你有私！”
　　赵恒岳嗔道：“你整天瞎疑心什么？该当心的不当心，不该当心的乱编排！”
　　陶花大怒，“推云手”毫不留情的就朝他胸前推过去。这次他没有让她，在床上一侧身避过。抓过她探出的右臂按到床上去，接着翻身而起膝盖压住她后背，冷声说道：“这屋里刚刚藏了个女子，所以我叫宝珠来查房。不能叫侍卫进来，是因为那女子衣衫不整，这里是别人的家，你总得给人留些情面。
　　陶花不语，片刻后想明白是自己错怪了他，嘴上却不肯服软，只是“哎哟”叫喊着呼痛。她是个刚强的女子，却并不是不懂叫喊，她忍起痛来比别人都硬气，叫起痛来时也比别人都大声。
　　赵恒岳却不放她，仍是拧着她的手臂，用力丝毫没有留情。陶花痛得眼泪都快落了下来，到后来哀叫中带了哭声，那是刻意要让他心疼。
　　冯大年夫妇就住在附近的院落。两人正在枕边商议，不知为何皇上明明对青儿动了情欲，却是又把她给完璧送了出来。
　　冯夫人听见陶花一声声带着哭泣的大叫，猛然有些心惊，沉默一阵后叹口气。枕旁的夫君问她怎么了，她附在他耳边低声说：“我曾问过宫内那些服侍过皇上的嫔妃，她们说他身材魁梧，异于常人，脾气也粗暴得很，众口一词跟我说‘苦不堪言’。”
　　冯大年夜叹口气“皇上喜爱处子，就是喜欢看她们受苦的样子。”
　　冯夫人双手合十念佛：“幸好他没有看上青儿。”
　　冯大年皱眉道：“妇人之见！受苦也不过就是初夜，等青儿封了妃，享不尽荣华富贵，你没看见皇上待皇后那个体贴周到的样子。”
　　冯夫人冷哼一声：“你是聋子么，没听见皇后哭叫？她已生过两个孩子，又是马上的将军，尚且如此。”
　　冯大年仍旧皱着眉头，不置可否。
　　冯夫人又想起来一事，带着后怕说：“我听说有个姓周的宫女，一夜之后便流血不止，竟然就送了性命！”
　　冯大年也怕了，他们夫妻二人只有这一个女儿，爱若掌珠，他遍视周围男子，没有一人能比得上赵恒岳对待妻子的亲昵宠爱，他也想让女儿有个这样好的丈夫，这才布了今夜之局。他是疼爱女儿，可不想送掉她的性命。
　　陶花手臂被拧得酸痛，赵恒岳帮她揉了半夜说尽软话才缓和过来，到第二天早晨就起得迟了。她起床时看见自己身下一片殷红，立时连声抱怨，怪她这个贴身奴仆不早点叫她起来。
　　他侧头看了一眼，笑道：“这才正好。”
　　等到两人穿戴整齐，他悄悄叮嘱：“我自己去吃早饭，你在屋里等着，等会儿我带点东西回来给你。”
　　“不成不成，”陶花大叫起来，“我爱吃这家的饭菜呢！”
　　他笑着捏捏她的面颊，“那我帮你把他们的厨子带回来。”
　　早饭桌上，赵恒岳皱着眉头说：“皇后较弱，竟然起不来床了，有担架没？等会儿抬她上车。”
　　冯氏夫妇对望一眼，冯夫人冲口而出，“要不要请个大夫？”
　　冯大年瞪了夫人一眼，怪她出言无忌，可他自己说出来的话却更加直爽：“这种事要请什么大夫？”
　　赵恒岳淡淡一笑，问二位：“昨夜见过令嫒，真是一见倾心，不如此番跟我回宫？”
　　两人一起大惊摇头，冯夫人忙说：“小女已经定过亲了》”
　　赵恒岳十分失望，带着怨气说：“那就带上你们的厨子吧，女儿和厨子，你们选一个给我！”

　　番外五  

    苦心争宠风云之后，内内外外都无人敢再指染这一对帝后夫妻关系。赵恒岳心内大是安慰。
　　他心安了，陶花却没有。
　　她从很早就开始疑心一个人，就是在冯府被她喝问过的宝珠。
　　更加让她疑心的是，每次她跟赵恒岳提起她的这些疑惑之处，他从来都是耐心跟她解释，毫无原则的回护宝珠，这让她越来越觉得他们两人一定有问题！
　　她决定要高个圈套好捉住他们。
　　想来想去，陶花也想不出什么别的好办法，只能常常把宝珠送到他的身旁，多让两人独处，这样她就可以捉奸在床了。
　　这是个其险无比其蠢无敌的办法，陶花却一次次乐此不疲，赵恒岳被她气得想杀人，可是面前只有宝珠，他也不能动手。
　　前两次，陶花都没捉到任何把柄，还平白无故落一顿骂。然而，第三次的时候，她在外听到了他在屋里跟宝珠说话，说的还都是埋怨她的话！
　　陶花想，这还不就是明证吗！她愤怒地冲进门去，正看见赵恒岳仰卧在床，宝珠坐在床边与他说话。她心里的醋坛子“哐当”就翻了，一掌往宝珠胸前推过去。
　　赵恒岳大惊着伸手来挡，已然不及——宝珠左手探出拧住陶花的手腕，右手往她肩上一按，陶花一下就被压到地上。她肩膀剧痛，却是咬住睡并不出声叫唤。落到了对头手中，还有什么可说的？
　　赵恒岳俯在床边叫着：“轻点，轻点，轻点——”
　　陶花抬起头来怒斥：“你别在这儿假仁假义了！我早就知道她是你的人！”
　　宝珠长叹一声松开陶花，伸手在脸上一抹，青春玉颜顿成云烟，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面孔来。她转到陶花身前跪下，“赤龙会谢三娘，见过会主陶大小姐。”
　　陶花自地上爬起来，愣了一瞬，转头看看赵恒岳。他向着她苦笑。
　　谢三娘跪在地上说：“我自朱雀门兵变后听戚二可差遣保护小姐，戚二哥说，陶氏满门灭尽，只剩下你一个孤女，那是无论如何也要护得你周全。后来戚二哥归隐，他走前交待我说，赤龙会事务本该听命于小姐，就怕小姐顾不上，只要你们两个还在一起，那就还是听命于皇上吧。”
　　陶花皱眉听着，满脸尴尬，半响想起来了救命的稻草，“那个……我今天说好了教松儿骑马的，你们慢慢聊，慢慢聊……”赵恒岳一把将她抓回来，“你给坐下！自己惹的摊子自己收拾。”
　　陶花硬着头皮看看谢三娘，见她还跪着，赶紧过去扶起来，却尴尬得什么也说不出来。
　　谢三娘笑道：“如今我也不担心小姐安危了，恕老身年迈，这就想归乡安居了。刚刚也跟皇上商量过，还请小姐答允。”
　　陶花忙忙地点头，又忙忙地道谢。
　　三娘起身，对陶花说：“请小姐送我一程。”
　　陶花一怔，未料到她有些一请，也就跟着她走出去。
　　谢三娘走到门外，悄声说：“我虽然是听命于皇上，却只是为了会主你。有些事情临走要跟你交待一遍。”
　　陶花默默点头听着。
　　“第一件事，我刚在小姐身边没多久时，皇上求我帮她一个忙，去偷了一幅画出来。那是送给小姐的一幅桃花图，我击晕了你的侍卫拿到那幅画，交给皇上后他在上面添了几个字，然后让我重又放到侍卫手中。后来我才明白，这几个字，竟然将宁公子和秦将军两人的机会全都葬送了，那时我并不十分明白，想起来也不知你会不会生气。”
　　陶花低头微笑含嗔：“这怎能怪你？分别就是他欺人纯真，哼！”
　　“第二件事，令姚碧君留住秦文，这是我奉命潜入吴越皇宫传的消息。我知道此举会令你和秦文不和，可是，那是我在你身边，听见你夜里迷糊时唤人端茶送水，叫的都是皇上的名字，连近身女侍都不叫，更别提旁人了。我也就没有告诉你这件事。”
　　陶花一笑，“无妨，反正早早万万都是落入他手中，迩也逃不脱了。”
　　“第三件事，兵变初定时你和皇上冷言冷语，你夜夜难眠，我告诉他了，还问他，万一你要自尽怎么办？他跟我说，若真的到了那一步，那他装也要装出喜欢你的样子来，陪你过后半生。”
　　她听到这里蓦然怔住。
　　谢三娘接着说下去：“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仁至义尽的一个男人……”她还没说完，忽听陶花大哭起来，一刻不停转身往回跑。
　　谢三娘皱眉看着她的背景，“唉，竟然还是如此脾气！”
　　陶花一边哭哭啼啼，一边咕咕哝哝，似乎在问他话，却实在听不清问的是什么。赵恒岳几番想要打断她，问问到底怎么了，却都被她凶狠的眼神给击退。
　　到后来他终于听出个大概来，她反反复复问着的是：“你是不是假装喜欢我的？”
　　他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反问她：“你觉得呢？”
　　她大声哭：“我觉得像！”
　　他冷笑一声，突然答道：“不错，我就是假装的！”
　　陶花一下怔住，她原来以为他会断然否认，听到这个回答，她倒是手足无措了。半响之后，她满面哀色说：“我早该猜到的，当初在乌由我就立过誓了，若是违背了，就让所爱之人恨我入骨，看来我这后半生，真的只能独自凄凉了。”
　　他本来是要戏弄她，看她如此当真，就绷不住了，赶紧蹭到身边来，和声细语解释，指天指地说尽甜言蜜语山盟海誓。
　　陶花半信半疑，他柔声说：“咱们封禅祭天时，向老天爷说明白你违誓的苦衷，求他原谅你。你以后就不用整天想着那件事了，回来之后，也就名正言顺做我的皇后。”
　　封禅大典选在了暮春之日，落霞山上的天地两坛也去都修建完毕，一行人便踏春而去。
　　赵恒岳先在山下的地坛祭地，又摒充车驾，步行登山上天坛祭天。不顾礼部尚书的苦谏，他与陶花同祭，一同拜谢苍天。陶花终于放下了当年萧照影发过的毒誓。
　　仪式完毕已是下午，两人牵手下山，大臣侍卫们都在前后远远跟着。下了没几步陶花便呼累不停，一定要赵恒岳抱起她。他只好照办了，她笑着说：“还记得上次祭天时，我和景云在前，护送你和你的皇后下山。”
　　他低头做个鬼脸，“别有事没事就拎我的小辫子。”
　　她大笑，“我那时就一路在想着，总有一天要让你抱着我下这落霞山，累累你这个坏心眼儿的。”
　　他顿时苦了脸，“娘娘，这山很高啊。”
　　她却怡然自得不理他诉苦，正闭目享福时，忽然听见他说：“我抱不动了，不如把你扔下去。”
　　陶花大叫起来：“别这么闹着玩！万一你失手。”他不急不缓地笑着，“失手了便怎样？”
　　她伸手揽住他的颈子，“失手了便把你也拖下去！不是说了么，咱们同生共死。”
　　他点点头，说声“好”，忽然就放开双臂。
　　陶花大惊看着他，十分不解，他为何要杀她？是因为他还怀恨自己？是因为赤龙落霞？是因为他想悄无声息消夺大臣兵权？
　　无数念头转过心间，终于，她还是一笑。她信得过他，假如终是不得已要杀死自己，那么，也就死吧。她放开缠在他颈间的手臂，又向后推他一把，轻声说：“站稳靠后，咱们来世再做夫妻。”
　　他的面孔逐渐消失在视线中，竟然从头到尾都带着笑，陶花却觉留恋不舍，她面上的笑容全都变成伤感。
　　身体飞速下落，她刚刚有些眩晕时，猛然觉到周身一股大力支撑，竟然将她由弹了起来。
　　陶花定睛一望，她落在了一个巨大的绳网之中，正颤颤悠悠之时，听见崖上人喊：“——你害得我跳崖，我也要害你一次！”
　　陶花明白了过来，这必是无情崖，当年他也是这么跳下来的。她又被这个坏心眼儿的捉弄，不由仰头大骂，喝问那个跟她同生共死的人为什么不下来。他在山崖上喊：“那我也跳下去了，你等着啊。”
　　到此时她却又开始担心，对上面大喊：“你小心点，别摔着了，喂，你还是别下来了，我担心你。”
　　“你担心我什么啊？”
　　“担心你这个坏心眼儿的摔死了！”
　　“摔死了正好，就没人总捉弄你了。”
　　一句玩笑话却让她大怒，“你敢咒我！”
　　“我怎么咒你了？”
　　“你摔死了，不就是咒我死么，咱们早说过的——患难与共、生死相依！”
　　他没再说话。
　　于是那八个字在山谷中远远传了出去。落霞山上上下、漫天碧草黄花、春日高照的艳阳，天庭地府的神君小鬼，全都听见他们说的——患难与共、生死相依。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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