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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雨夜（1）

    

    八月下旬，天气预报说台风即临。

    她坐在值班室的电脑前，噼里啪啦地输完目前最后一个案事件接报，打印一份，签个名，从窗*报警人后，抬头看看后面墙上的钟，21点10分。

    等报警人看完没有异议。她该下班了。

    两个男同事坐窗口前的桌前，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口外。还有两个在那写笔录。窗口外，施值班长正在调解一件餐馆打架的纠纷。场面吵闹得厉害。

    站起来，她小小伸个懒腰。今天下班她可不客气了。反正所里的女同志值班都是21点下班。

    跟几个同事招呼一声，她出门，走到施值班长面前，找了个空隙，说：“施老师，我下班了？”

    他对她点点头，顺便透过治安值班室的窗口看看墙上的钟，说：“好。”

    上了四楼女更衣室，换好便装，她提着双肩包，一边背一边匆匆下楼。

    施值班长正在楼梯下面的扶手旁等她，面有难色。

    心一沉，表情保持自然，她看着他，主动问：“施老师，还有事需要我做吗？”

    只见他，略有迟疑，终是果断出口：“这样的。刚才指挥中心来电，说有个报警人身体不舒服，自己不能开车了，需要民警送回家。报警人的车就停在我们所附近。他家也住在你家那个区。所以，我考虑，你是不是顺便把这个警接了？”

    她听到这话，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是，民警职责所限，使命不容违背。她说：“呃……这个，行吧。就是，我的车技，还有我是路盲，我怕……”

    值班长笑了：“你好歹也2年驾龄了。慢慢开，晚上，车少些。不知道路打电话回所，我们告诉你。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

    看来，没选择了。她接着问：“那我上楼换制服？”

    值班长拦住她：“不用了，警官证带好就行。”

    本来还想问句，接处警不是需要双警的嘛，想想还是没问，像跟他翻毛枪似地。所里接警一向两人，处警根据实际情况，一个去接也是常事。

    她折身上二楼办公室，取了警官证，下楼。

    这时，值班长正督导着大厅里那帮打架的人在窗口前的台子上签纠纷调解书。

    脚步没停，她向着窗口里的几个同事和值班长挥手再见。他们也挥手示意。

    听值班长说：“外面在下雨。你当心。老李和老刘在报警人那里等你。哦，另外，祝你妈妈早日康复。”

    说了谢谢，她就走出了大厅。

    蒙蒙小雨扑面来。撑开伞。她走过装有蓝红两色指示灯闪烁的所大门。

    左右看看，真有车停在路边。不远。一辆警车，车上闪着警灯，停在一辆开着双向灯的深色车后。她略感安心。跑过去。

    老李招呼：“来，来，伏苓，这警交给你了。我们已把报警人江先生转移到副驾驶座位上了。你到他家、或医院后，打个电话回所报个情况。”

    “明白。”她说。

    他给她一张写好地址的纸片。她接过，在伞下仔细看看，没看清。

    抬头时，老李和老刘已转身，走人了。

    她追上去，着急地说：“*，这车好开吗？”

    他和老刘都不停脚，转身看着她笑。一个说：“好开。”一个说：“自动挡的。”

    要命，自动挡的车她还从没开过呢，还欲再问，他们俩已匆匆上了警车、正关车门呢。

    他们都是巡逻警，还要继续巡逻、随时接警。时间可不能因她耽误了。

    把伞合上，也没地方放，她只好塞包里。感觉自己就像电器公司的售后服务修理工，到顾客家修理电器，不敢把一点脏物带入人家的房间似地。

    叹口气。她慢悠悠，开车门。车没熄火，开着空调，温度比车外略凉。雨刷没有声音地缓缓刷着雨，车窗玻璃很透明。

    坐在驾驶椅子上。把包扔到后座上。再感觉座位，才发现，自己这么矮，这么短？她侧脸看看身边这位报警人。他躺的座位基本上调得像她家的躺椅了。身形似乎确实很长。穿着爽利。

    她在座位底下摸调座器，没有。再摸，还是没有。不成是电动的？这她可老土了。

    正要开口问，听一个喑哑的声音说“电动的，开关在那儿……”听不出年龄。顺着他的手指方向，找到开关。总算脚可以够着油门刹车之类的东西了。

    扣紧安全带。她看看旁边那位，安全带也好好地系着。

    行。可以上路了。再看着右手边的变速箱，她又发愁了，这上面的挡位怎么个用呢？

    右后位置发声了：“放到D的位置，一直开……熄火停车P挡。”

    她“哦”一声。心里有点好奇躺着的那个人到底是什么人。听他的声音，不似个老头？

    她一边右手调档，一边身子略后仰，脑袋、眼睛右转30度，脖子伸长，看着他小声说：“不好意思，我没开过自动挡的车。”

    但是光线太暗了，他的尊容，看不大清。不过她看清他的下巴了。挺有型的。

    他没说话。但她感觉他似乎有点不耐烦。

    她也有点不耐烦。她妈昨天住院，明天做心脏搭桥手术。她继父今天上夜班，她弟弟一个人在家……她也挺着急的啊。

    车启动、爬行，她在适应，但没有时间更多的时间来习惯了，上路吧。

    关了双向灯。拨开左变向灯，她慢慢上路，突然想起要看看地址，只好又把车靠路边刹住。

    这时，似乎听到她身边的人轻轻地叹气声，就像被人鱼肉了似地。

    她只得心虚地说：“对不起，我想看看你家的地址。”

    顶灯还没被她揿亮，右后方出声报了地址。她思忖着怎么走。

    开过几条熟悉的长路，基本就是她的盲区了。她只知道上中环的路。因为，平常晚上加班到好晚，所里总有好心的同事，开车送她回家，都是走这个中环的。所以她还熟。上了中环，她就知道怎么到她家了。那儿离他家也不远。

    到了要定夺走向的路段，她一边慢慢减速开车，一边问：“地面路我不熟，走高架可以吗？”

    右后发声,低而轻：“随便你。”

    哈，行，这个好办了。

    他的车动力又极好，起步也凶猛。开得还挺顺的。不过，她犯了好几次重大错误，把刹车当离合器踩了N次，而且她的右手老想拨挡时，就能感到那人用手戳她手背，她才意识到，这是傻瓜车，她大可省右手工。

    有一次，刚踩完刹车，她又要拨挡，就听他说：“唉，你把挡位调到手动吧。不过不需离合……你别再踩刹车了……我真的快被你……吓死了。”

    她感觉到了。在车跑得蛮流畅，她加速，拿出踩离合器的力道猛踩刹车时，听到他好几次都是大喘气。她本来就被自己这脚刹车吓得冒冷汗，再听到他这样的喘气，她也几乎晕倒。

    今天，她的左脚和右手真多余。老干坏事。

    唉，她这是在处警，在工作。

    终于上了高架。车不多，车速保持在80-90码之间。车很稳。车轮抓地效果非常棒。哈哈，“真是好车！”她不禁赞道，几乎忘了是在开别人的车。

    车厢里只有轻微的发动机声。外面下着小雨，雨刮器在窗外默默地缓缓地刮雨。

    高架路像梦境中的桥，桥外灯火像云间的星光，星光明灭闪烁处像童话里的世界。

    多么安宁的夜晚！多么美丽的夜雨城市！在驾驭的惬意里，让她忘忧。

    

正文 第一章 雨夜（2）

    

    不久，车下了高架，到了她家所在的行政区了。又回到人间，她侧头看看身旁的报警人。

    路过医院时，她想起了所里的交代，随口问他：“……这位先生，”她忘了老李告诉的他的姓氏，只好如此称呼。“送你去医院吧？”

    右后方立即回答：“不！不用！”——听来，很坚决。

    懒得多啰嗦，不去医院，她省事。否则，还要陪他看病，等他家人了，她还怎么回家。

    回家的路，可太熟了。他家就住她家附近的小区。踩着油门去，可一点不费事儿！

    她大概问了下他家的楼址，三绕两扭就把车停在他家楼门旁的路边。

    小区灯光不明。熄火、关灯等，下车，她到车那边开门，把他扶起来，搀出车子，关门，转身锁了他的车。把车钥匙交他手里。

    这个报警人身材很高大，即便此时，他略有些驼腰，她也才及他耳朵或下巴的高度。但扶他走路，却还不算费劲。

    要上楼梯时，他站住了，欠身，头略侧，对她说：“谢谢，你回家吧。”

    这时，她的手还暧昧地放在他的臂弯处，正触碰着他短袖下的肌肤，很光滑，汗湿。楼道灯昏亮，她对上他的脸，不禁有点发呆——这个她开了一路的人，竟然如此年轻，眉目特别俊雅，与她所想的形象根本对不上号。只不过他脸色如鬼，发青。

    她说：“呃，这个，你家住几楼，楼里没电梯吗？你能行吗？”

    他很诧异，说：“多层，没电梯。我住3楼。”

    她说：“所里交代，要我把你送到家。那我就送佛送到家吧。”

    他说：“我能行。你回吧”

    她说：“哦，那也好。”

    她打算留步了。一边拿出手机，准备给所里打电话汇报接警任务完毕。

    看着他上了几级梯子回头，对她说“你家住哪儿？”

    没提防他会问这个，她敷衍：“哦，不远，在你家小区旁边。”

    “哦。麻烦了。谢谢你送我……再会！”他说。

    她一边拨所里号码，一边漫不经心答他：“不用谢。再会！”

    都转身各走各的道儿。

    电话接通时，她正走出楼门，一边往小区大门方向走，一边跟值班长汇报情况。满以为，自己做得很好呢。可是值班长那边却认为，送到家，就是要把报警人送到他家人手里，因为他是病人。

    说声“明白”。 她生气地挂了电话。又回身进他家楼，两梯并一地快速跳着上楼。满楼道都是她的脚步和喘气声。她心里真怨。

    上到三楼转弯处时，她差点被被一堆东西绊倒。身心委实大大受惊。扶着扶梯站稳。她低头。一张白煞煞的脸也抬头——原来是报警人。

    如果不是刚送过他，她一定坚信是处在日韩鬼片里的场景中。

    惊疑不定中，她甚至有点恼火。但一下想起来他是病人。所以她摆出人民警察为人民的姿态，很大度很关切地轻声问他：“先生，为什么坐这里？您不舒服吗？”

    他垂下头，肩膀靠着扶梯，不说话，貌似顾不得仪表，很虚弱的样子。

    这时的楼道里除了她尚未喘定的呼吸，就是他的呼吸了。他的呼吸很弱很急的那种，听着就病态。

    她真有点担心了，俯身再问：“我能帮您什么吗？”顺便摸摸他的额头，想着他可能寒热，烧虚了。但是他的额头温度很正常，甚至偏凉，蒙一层虚汗而已。

    他还是那样虚弱地靠着，只朝她摆摆手，说：“不用帮……我没事……你走吧！”

    有点不知所措，她拿出手机打算向值班长求救。

    拨电话的声音大概惊动了他。他努力挺直身体，摆手制止她：“你别拨120。你！那个，还是扶我……回家吧……”

    此刻，她右手的电话正传出了值班长的问“伏苓？”

    她一边对报警人说：“好……”一边左手去扶住他的胳膊，跟值班长说：“……报警人身体情况不太好，我现在正把他往家里送呢，然后，我该怎么办？”

    值班长说：“由他家人决定。需要你帮助，你得继续留下，直到报警人的问题圆满解决，才能算你的处警任务完成了。”

    她低低答道：“明白。”心里很不痛快。

    电话挂断。她把手机揣进七分裤口袋，吃力地扶着他站起来。她基本上是像他的拐杖一样撑着他，爬完后面十几级楼梯。

    站稳，她也在微喘，感觉背上沁出薄汗。

    他扶住她的左臂。他的手凉湿，让她觉得有点不舒服。他掏出门钥匙，对锁孔开门。可钥匙半天没对准锁孔。

    她右手扶住他拿钥匙的手，钥匙入孔。二人合力，门开了。里面黑灯瞎火的。

    “耶？家里没人？”她不禁自言自语，有点发愁。

    他没回答，只开了屋内门灯，就扔了她在门道傻站，自己径直入客厅、开灯，一拐，悄悄地消失了。

    真不礼貌。她不知该如何了。

    入警四年多，她第一次遇到这么诡异的处警。

    

正文 第一章 雨夜（3）

    

    脑子短路。她拿出手机刚想看时间，阿桑突然唱响她喜欢多年的“一直很安静”。旋律刺破屋中的寂静，确实让她的手抖动了下。

    是她弟弟的，他着急地问她什么时候回家。她告诉她弟弟别等，加会儿班就回了。

    她把手机放回双肩包时，在原地转个圈，嗯，得想办法速战速决。

    学着报警人的样儿没换拖鞋，她往里走。走几步，就是个客厅——很简洁大方的布置，家具帘幕等都是米色系列，看起来干净温暖。

    报警人正靠在布艺沙发上，闭着眼睛，养神、或者睡着了。脸色青灰。

    她清清嗓子，说：“你家人呢？麻烦你喊出来一个，我见见，就走了。”

    他沉默。

    她又问：“那你老婆呢？”

    他还是沉默。

    她有点急了：“或者，你女朋友呢？”

    他仍然什么反应都没有。

    她走过去，轻轻戳戳他的肩膀，继续耐心地问：“这位先生，你不舒服吗？你这样子，我没法走啊*你的家人呢？”她的语调至此，已变得像乞求了。

    他总算动了下，半睁眼，慢吞吞说：“家人？我一个人住……”

    她蹲*体，盯住他半闭的眼睛，说：“那么，你家人手机号码给我一个吧。”

    他有点清醒了似地说：“哦？家人……在手机上……手机……在车上。”

    什么？！她有点愤怒。但是肯定不能发火。按捺住火气，她说：“我帮你去取。”然后呼呼有声地转身，要往门口走去。

    突然听到他要死不活地说：“钥匙……钥匙！”

    回转身，看到他正费力地从裤兜里摸出车钥匙、门钥匙。他递给她。嘿，她真粗心。

    等她取了手机，自己开门进了报警人的家，看到报警人已然坐在餐桌旁，喝水呢。神态颓败。他手旁放了几个药瓶，瓶盖都歪歪地还没拧上。

    大概是才吃了药吧。她想。

    看到她进来，他把这一小堆药瓶一一放回桌上的便携式小药箱里。

    她把钥匙都放到桌上，把手机递给他，问：“哪个号码可以一呼即来？”

    他接过手机，看她一眼，表情冷淡，但看得出他眼底有微微暖意。

    难道吃了药，就心情略好？还是对她认真的工作态度给予肯定？她狐疑。

    他显然是强打精神地坐那儿，不急不忙地翻看电话簿。

    他像是对她说，又像自语：“非要找个人，才能走吗……我基本好了……”话音未落，他突然抬眼睛望着她，似乎确定找人的真实性。

    切，想赖在你家不成？！她有空哦？！心里这样想着，她脸上不掩对他这句话的不满：“对的。所里交代，必须把你交给家人。再说。”

    他找了个号码。说：“男的，行么？”

    瞟了他一眼，她懒得理。

    他说：“……就这个人吧。我自己给他打电话。”

    她愣了下。也好，省得她打电话，理解呢是为民，不理解呢就是邀功。

    看他慢悠悠打电话。那边有人声了，他方说：“阿敏，你速速来我家一趟吧，有急事啊……你必须马上来，有个民警同志不等到你，就不走啊……”

    那边不知说了句什么话。报警人回了句：“瞎讲巴讲。”挂机。

    怎么把她说得就像个癞皮狗呢？现在的民警怎么就这么难当？真是郁闷到极点，她轻叹了口气。

    他看了她一眼，起身，慢慢走回沙发上靠着，继续养神去了。闭眼之前他对她说：“你随便坐吧……看电视也行……自己倒水喝。”顺便指指电视遥控器的放置处，就再也不理她了。

    心里烦躁不安，她在餐桌旁坐定，翻看昨天的新闻晨报。反正她没时间看报纸，哪天的报纸对她来说都无所谓，能安静地打发时间就好。

    大约半个小时不到吧，有人敲门，她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个满脸阳光的帅男孩，应该跟她年龄差不多吧。他正站在门口，发怔。

    她把门开得大点儿，说：“请进。”有点喧宾夺主的味道。

    他一边进门，一边回头打量着她说：“我哥呢？”

    估计他是指报警人。她回答：“沙发上呢。不舒服。你最好带他去医院看看。”

    他没理她。自顾自在鞋柜里翻找拖鞋，拎出一双，居然是棉拖，套在脚上，就进客厅了。

    只听到沙发那边年轻人的声音，大而不聒噪：“嘿，犯病了，药没带身上？！我妈就担心你这个。真是让人*心！”

    报警人略抬眼看看年轻人，继续沉默。

    年轻人附耳在报警人胸口听听，拿报警人手腕脉上号号，然后年轻人似乎放心了，转过身来。他终于想起还有她在场呢。

    年轻人走过来，严肃地对她说：“谢谢你送他回家！”

    “应该的。没什么。你哥哥心脏不好吗？”她客套。

    年轻人轻描淡写地说：“也不算。他体质不好罢了。你是警察？”

    显然他不想跟她摆明他哥心脏好不好的问题。但她也不想跟他摆明她是不是警察的问题。

    “你哥哥今天的脸色非常差，身体很虚弱。如果有必要的话，你就带他去看病吧……如果需要我帮忙，我愿意奉陪。”她说着正事。

    却听到沙发上的报警人慢慢地说：“你别管了……你走吧！阿敏，送她回……家吧。”

    年轻人疑惑地看她，答：“好，哥你先歇着，我送她回家。”

    随后，年轻人冲她一摆头，意思“走吧”，欲跟她一道出门。

    她摇头摆手：“不，不！我家就在这附近，几百米远而已。不麻烦你了。你照顾好你哥吧！再见！”

    拉开门，她逃也似地的奔下楼梯。

    当即她向所里汇报了处警结果。值班长听完说了七个字：“辛苦了，早点休息！”

    这时，已是夜里11点多了。对她来说，不算晚。

    作为民警，为民服务，没有小事——党这样教导他们。她早适应了熬夜，晚睡早起，或者半夜被叫醒去加班的生活。

    小雨已停了。风势有点大，风声阴森森。趁着夜色，她加快脚步，一路狂奔回家。

    

正文 第二章 路遇

    

    因了她*心脏搭桥手术，她休完了本年度共5天的公休。在公休中度过台风，经历了台风中奔走医院的艰辛。

    重回工作岗位，她自己都觉得腿脚虚软，体力怎么都恢复不了似地。

    所里的女中豪杰小邰，说她又瘦了颇有弱柳临风的感觉。

    十一前，所里的工作更加忙碌。她必须打起精神与所里的同事们投入到为人民服务的各项业务工作中。

    这几个晚上所里连续加班，忙得她头晕眼花。

    想起刚参加工作时，加班是新鲜的事，那时她的情绪积极，干劲十足。教导员那时曾说，等加班在民警的生活中，变成家常便饭不觉得是累赘和痛苦的时候，人就成长壮大了——那时并不懂加班怎么会是累赘和痛苦？工作三年，她切身体会到加班确实是非常痛苦的累赘！所以，她知道了，她还没有成长壮大，还是新警。

    今晚，七点左右，她随所里的大队人马出发，进行娱乐场所治安管理的专项工作，就是突击检查、整顿娱乐场所。听警长说，今天要抓几个，争取完成几个指标。

    她的警务辖区商业成分复杂，不仅有居民区，也有多家现代时尚娱乐场所，还有很多物流公司、停车场、商品批发市场之类的东西。

    他们今天与治安机动队的同事联合行动。加起来不超过20个人，分成两部分人员，一部分去浴室类，她这部分主攻KTV。

    突击检查的意义当然是打击违法、维护良好的治安秩序。黑与白、正与邪注定永远闹腾个没完——信仰与钞票的较量。

    哈哈，说起信仰，她是党员哦，大学里就入党了，——她唯一的得意之处。考公务员、想进公安局，这张牌很重要滴**

    琉璃世界，只要流转着信仰的暗香，小女子也能立地为仗剑君子。

    空中有点晚风，场所里有冷空调。她已参加了若干次这类检查整顿行动的流程，早已适应。灯红酒绿里，注定藏污纳垢。垢越多，注定她就要预备这些日子要以所为家了。虽然她是女同志，但她是单身，理应为所里的打击指标添砖加瓦。

    先突击了几家比较常犯事儿的，捉了十来个嫌犯，有吸毒的，有卖淫嫖娼的。如以往一样，警长依然安排几个骨干押这些家伙回所。回所的同事就直接办案不来了。

    剩下的人（含她），接着去最后几家还比较干净点儿的场所检查。貌似专项任务完成了大半儿。按计划行动。没捉到违法之徒。甚至还在某一家场所里，喝了杯服务小姐端上来的茶水，歇了会儿。

    检查到最后一家场所时，她看看表，22点47分。这家“秦风”算本辖区有点层次的高娱场所。

    跟着同事们直奔KTV。天呢，一进过道，如常所闻，全是满耳鬼哭狼嚎的歌声，每个门每个门的进去，才听清各有各的歌调。

    当陶醉的歌手、欢欣的听众，发觉他们一拨人威严地充斥小包间时，就算不违法，也像是犯了错。

    早已习惯了这种神情的脸，多数是真无辜。这时，有专业的同事，屋子转一圈，物什上扫一遍，问几句话，查个身份证什么的；有擅长面相的同事，不动声色地察明屋中娱乐人士的面相，没发现异常，就平安了。良人嘛，大众场合尤其不干坏事。

    到最顶头的一间也是最后一个包间时，她松了口气，心想任务总算快结束了。但是，回所肯定仍有办不完的事情。回家，或回合租屋休息，是不要想了。

    这最后一间包房，离别的包间较远，算独门独户。他们一行人，走向包间时，里面的歌手正咬字清晰地唱着“Michael Learns to Rock”《Take Me to Your Heart》——有点以假乱真的味道。先人啊，这歌可算得*百听不厌英文歌之一！这个人唱得多好！英文发音字正腔圆。

    她心里蠢蠢欲动，真想瞻仰下这个包间里唱歌的那位歌手，是何方大仙？

    同事们大概也觉得这歌唱得好听，步子都不匆忙。

    那人唱：Hiding from the rain and snow/Trying to forget but I won't let go/Looking at a crowded street/Listening to my own heart beat/So many people all around the world/Tell me where do I find someone like you girl……Take me to your heart take me to your soul/Give me your hand before I'm old/Show me what love is - haven't got a clue /Show me that wonders can be true……

    她的思绪随歌飘扬。不由想起肖李。

    第一次听这首歌还是五年前吧，是肖李推荐的。

    那时他们慢慢地走着听，肖李轻轻勾着她的腰，两个人的头贴在一起，耳机相连——“Take me to your heart take me to your soul/Give me your hand and hold me/Show me what love is - be my guiding star……”歌真的很好听哈，那歌词写的，译成中文肯定要失韵的。据说这首歌是当年欧美歌榜冠军，有个俗不可耐的中文译名《吻别》，与某一代人爱听的中文《吻别》居然一个名字。

    她的警长推开门时，那人唱到：“Don't need too much talking without saying anything/All I need is someone who makes me wanna sing……”

    警长一亮手里的警官证，对坐沙发上的人们说：“警察！例行公务！”

    坐沙发上几个人，都侧脸，男女都有，神色各异，却不慌。

    有二个还冲他们礼貌地笑笑。她眼光漫游地回笑了下。感觉有一张微笑的面孔似曾相识。

    客人们都没说话，等民警同志们先说话。

    那个唱歌的仙人，听到动静，回过头对警察们自然地一笑。他的脸非常漂亮帅气。

    她怔了下，觉得这张脸似乎见过，却活活没想起在哪儿见过。反正她的工作保证她阅人无数，练就她的眼光越来越毒，却注定她的记忆越来越糟。

    警长没理他。他便稳如泰山继续唱。*段，停下是蛮扫兴的。

    同事们各做各的营生，她仍然旁观学习，偶尔打打下手。

    检查无异常。歌已到尾声曲。看警长的意思，也不打算逗留。准备撤了。

    这时，唱歌的仙人，回身，含笑，从容地看着一拨威严的民警同志们，不慌不忙地说：“不好意思！有劳各位兄弟，你们辛苦了！”

    说完，他不知怎么就变出一包中华烟来，给她的几位男同事发烟。

    她悄悄观察他，确信自己见过他。但，在哪儿呢？

    这时，只见他走到她身旁，欲抽出一支烟，手却有点僵住，看他神情，显然也微怔。

    他嘴角含笑，眸光黑亮看着她，问：“这位……是否吸烟？”

    她瞪着眼睛，摇头，直直地看他，一味地回想着与这张脸的初遇地？

    看见他对她笑，很温暖很厚道的那种笑，笑意荡漾里流露着一丝不引人注意的提醒之色——她警觉地捕捉到了，立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同时猛然想起，他，是某个雨夜病在车上让她送过的报警人——那个算是有点诡异的工作对象吧！

    此刻，他面色白润正常，散发着健康的光彩，神态悠闲。与那天判若两人。声音也沉厚纯净。怪不得，她差点认不出了。

    她突然勾起嘴角轻笑了，笑得并不明显，却透出心底的欣慰。她看到他这么健康地唱歌、招呼她的同事们，就像看到自己手术刀下九死一生的病人出乎意料地活过来，如春天的阳光一样撒在眼前时的那种感觉。

    他大约是看到她笑了，脚步停顿了下，侧脸对她再笑。

    这个笑她看得懂，是谢谢的笑。她略摇摇头意思是不用谢，然后收回她的欣慰，让脸上的笑意戛然而止。

    他不以为然，转身，继续给她别的同事发烟。

    包间气氛相当缓和了。沙发上的客人已开始小声交流。

    警长微笑，自己点上烟，轻轻吐出一口，说：“呵呵，没什么事儿。”

    唱歌的仙人，站定，含笑点头致谢，邀请她与她的同事们一起喝茶、休息。

    站在警长身体侧后方，她突然感到一双眼睛盯着她，她循光看去，不用想也知道是报警人的弟弟，刚才一进门对她微笑过的那个。

    她朝“弟弟”略略颔首浅笑。算是招呼过了。

    “弟弟”的嘴微张，愣了下，匆匆做个鬼脸朝她点点头。

    她并不想在这种场合相认熟人。略低头，玩她的手表，心不在焉地听双方说些简单的客气话。

    她沉在自己的恍惚里，猛一抬头，对上那唱歌仙人哥哥的眼光。他的眼光在她脸上停留3秒。有点琢磨不透的。算意味深长吗？她怀疑自己昏了头看见了幻光。

    这时，听警长笑语：“你们继续玩吧！”他走到茶几跟前摁灭了烟，朝全包间的人一个长笑，转身对手下人说：“撤！”

    无来由地心虚、心慌。她，冲到同事们前面，打开门，带路似地逃走。

    在回所的路上，她默默揣度着刚才那个3秒钟的眼光，心念骤动，脑子跳出一句话：路遇桃花轻叙旧。她不会是犯花痴病了吧？

    

正文 第三章 相望（1）

    

    接连一周的熬夜办案加班，让她憔悴。睡眠严重不足，精神疲倦。她站在所里卫生间的大镜子前看，那是谁的小脸？更加瓜子了，基本只剩两只无神的大眼毫无情调地眨巴：要睡觉。要睡觉。

    十一长假瞬间即到。其实还不如平时闲。看着全市人民都在家欢度国庆，她自己只能休息三天，确实不平衡。

    本想假日在租屋补觉的。看来不合情理。经不住老妈死缠硬磨，她回家过了。

    一号那天她值班。次日，决意不顾廉耻，赖在家中的沙发上补懒觉，偏偏肖李好兴致，这天一大早就来了电话，恳切地邀请她出游。她想，外地就算了，一是时间不够，二是还要打出省报告，颇繁。

    睡眼惺忪，略略梳洗后，她懒懒地在小区门口见到了等候多时的肖李。

    肖李穿得很休闲，他五官长得不漂亮，但气质斯文，正坐在车里安安静静等她。

    她没打招呼。开门进车，坐好。开始跟他建议去哪儿。

    平时她说话时，肖李望着她，或不望着她。望着她时，眼神是她喜欢的亲而不腻，不望着他时，气度也是和而可依的样子，全是同路多年的感觉。

    现在，肖李的手松松搭在方向盘上，上身微侧，舒服地斜倚座位，神色安宁，不像赶路，倒向在家喝茶慢聊。他微笑着听她说，不否定不肯定。他的决定往往超出她的判断。

    她说完，习惯了似地沉默，等他决策。肖李直截了当地说：“去嘉年华。”就这么一两拨千斤地否定了她说去森林公园的想法。他是司机，说去哪儿就去哪吧。反正她今天没劲。到哪都没劲。

    嘉年华的游乐设施时尚新潮，假日必是爆满。他们去凑人气吧。

    那天，都是肖李做主说玩什么，她就陪着玩什么，乖乖地消磨时间。

    中午，在嘉年华里的餐厅吃了盒饭，她情绪恹恹。二人就坐在人工湖边的长椅上观景。

    垂柳暖风，吹拂困意。她迷迷糊糊起来，自然地把头靠在他肩上，昏昏睡去。她跟他在一起，就是这么自然。没有压力。也没有动力。

    与她在一起，她像靠着香樟树，氧足心清。一觉醒来，她正睡在他的大腿上，原来不知何时被他转移了，怪不得睡得服贴呢。他靠在椅子上，也睡着了。她动动，舒展筋骨。

    他也动动，睁眼，俯首看她。她抬臂点下他的额头。他伸掌捋顺她的头发，说：“晚上，去我家吧。”这是他第一次邀请她去他家。她怕的东西不期然降临。

    她沉吟良久，多年前的心伤似乎又要裂口流血了。狠狠心肠，终于蹦出这么一句：“今天我累了，改日吧。”

    他似乎早有准备，并不计较。二人都已没更多的兴趣继续玩乐。

    她说：“送我回家吧。”

    这天，虽然没有硝烟，但显然是，不欢而散。她跟他之间从来没有狼烟滚滚的时候。

    这次，她想，他依然如往常冷战一样，估计，很久不再联系她。

    她闲时也会审视她与肖李之间的关系——就像两个相望的城堡，近观远望，就在那里，但似乎总不在这里。

    她与肖李认识也有五、六年了，去掉中间二年的陌路，也交往三、四年了。拉手搂腰了，亲吻拥抱了，热情不缺，温度欠佳，全是义务活动似的，清汤寡水，搞不清是恋人、朋友、校友还是好同事。

    她不否认，在寂寞的时候、烦闷的时候，会主动找他出来见面。没有过多的企图，她只是想有人相伴，有人陪，有人倾吐，走路、逛街、喝茶、吃饭……

    他是个绝好的听众和伙伴，而且能守口如瓶。她喜欢他的无语，喜欢他在她激动地说完话时，自然地握*的手暖她，把她拥入怀，抚她的肩膀、头发，这样，她宣泄完就得到了安抚。

    肖李呢，她观察他，可能也是。可是他的烦恼不像她的烦恼那样，能轻易出口。他的难受藏在心里。

    有次他约她看电影时，她感觉有水滴在她的手背上。当时电影里男女主角正在雨中相拥劲吻。她一时失神不解，难道她入镜亲临现场了？水一滴又一滴地落在她手背上。

    她侧脸看他，发现他居然在哭，没有声音地哭。脸上的泪痕在电影的光里闪亮。他在工作中受委屈了吧，或者被哪个同事陷害、被哪个领导穿了小鞋……他不说，她绝口不问。她没有原因地被他男人的眼泪感动，竟然有点心疼。

    她取出纸巾递给他。他不避讳她，接过纸巾，自自然然地，像在阳光下自自然然地擦汗。他慢慢擦好，把纸捏个团儿，塞进上衣口袋。然后，拉过她的手握着，紧紧握着，继续看电影。

    总会遇到他显然不开心的时候，她会尽量想出能让他开心的点子。如果时间不晚，就去唱歌，或打游戏机……反正去那些闹哄哄的地方乐去。如果时间晚了，她就会主动牵起他的手，不断地讲笑话。直到她看到他张口笑，说：“伏苓，好了，回家吧”他们的聚会就到此结束。

    他知道，毕竟她工作后的业余时间和休息时间，基本像组织捐助给她的，不多。而她喜欢看书、睡觉。一如他大四时遇到的那个上大二的小丫头，安静不失活泼，倔强不失柔弱。可她确实在他眼皮底下慢慢长大了。

    那天，她下了肖李的车，回家，整个人就一个蔫字形容。为肖李吗？可能是。这么不死不活的感情，让她纠结又不舍。说不上来的滋味。

    

正文 第三章 相望（2）

    

    十一过后，天气晴好，气温凉爽。又轮她的值班组坐治安窗口。六天一值的窗口班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上午，她无趣地登记了几个报失钱包的，被盗手机的，被盗电瓶车的报案人，马不停歇地电脑输入接报信息，中间还被一个贪图小便宜被骗了钱的人纠缠了半个小时…….

    才刚吃完午饭，她窝在椅子上没打个几分钟盹儿，又被常副所长看中，带去做一个安保工作。某小学有大活动，要求所里安排安保，所里得去人。人手少，分管副所长亲自携她开一辆警车，执行任务。

    原来，是有富人积德为物流地段的该小学捐款改进学校教学与生活设施。简言之，就是“富翁捐款兼学校致谢大会”。常副所带她去，就是给这个会做安保工作。或者说作保安人员。

    到了学校，主席台只有桌椅立式话筒守阵。无人。

    常副所长与她就是负责学生们的入场退场秩序，防范拥挤踩踏致伤事件的发生、巡察有否嫌疑人员出入校园威胁教师学生（含捐款富翁）的生命安全等。

    常副所长在*场那个对角线，她在*场的这个对角线，上下左右的巡游。也就是说，她在后方，常副所长在前方。

    场下学生基本都安顿好了时，一辆黑色轿车，悄悄驶入，停在警车旁边。

    三个男人陆续下车。鱼贯上了主席台。按校长安排座次坐定。

    那时，她正忙着帮助她周围的叽叽喳喳的低年级小朋友落座。并未仔细观察主席台上的具体草动。

    终于安稳了。她站定观看。主席台上，贵宾席间，一个人很显目地落入她的眼中，不为他的衣冠楚楚，只为他与她无意间遥遥相接的对视，让她无来由地惊喜：哈，报警人！

    她木木地站在那儿观看，心不在焉。她分明感觉到那人越过距离、学生老师们的头顶，扫向她的眼光，那眼光时不时有意无意地扫过来，逗留几秒，移开，再扫过来，逗留几秒，移开．．．．．．她开始感到心慌。觉得自己人立座群目标太明显，无以躲藏。她开始在后方*。然后，背朝主席台，站定，佯装巡察后方敌情。

    耳里绵绵不断地传来校长的长篇大论，像个无聊的背景，虚伪而空洞，老天，要钱的人总是很有理由*她鄙视。

    *场后方，停着警车，还有那人的车。她眯眼瞄瞄车标，倒写的“众”——不过是辆PASSAT啊，半成新。她以为像他这样肯捐钱的人或者老板，至少都该是奔驰宝马类的座骑呢。这辆车，好像不是她雨天送他时开过的车。她模模糊糊记得那辆深色车的漆肯定不是纯黑…..如果颜色能错，那么，车标，确实有趣得难忘，似乎是个什么飞跑的动物，生气**地翘首而立在车头……她转身向着主席台。低头。冥想。

    终于等校长的裹脚布抖完。该捐款人上场发言。

    她默默地望向光源人物，心思沉入黑暗，不知是不是为了等候一个欢喜的相遇时刻。

    他衣冠楚楚，高挑飒爽的身姿如苍山翠野里迎仙的山崖*沉稳地站在立式话筒前，右手轻握话筒脖子，浅色衬衫袖子露出深色的西装袖口，显得衣着雅致、举止华贵。不知是他身上哪粒扣子在话筒前闪耀着光华，衬着领口上他的脸，熠熠生辉。

    他的开场白是：“老师和同学们，你们好！……”声音悦耳，不高不低。

    也许他太耀眼了，她不禁低头。正发现自己踩在一线水里，水似乎还正在脚*动。循着水线找下去。原来，一棵香樟树下的路沿上，有一个消防栓，正滴滴答答在漏水。管它呢。真有问题学校自己会解决。她不是110，会把早饭送上门。

    她回身，站稳再看时，他，已结束讲话。在主席台校长边上的位置，闲闲地靠着椅子，舒服地喝着矿泉水。他向阳，她背阳。他略眯着的眼深邃如井，望着台下，忽近忽远。

    这种眼光！总像一种幻觉，一闪而过，却又迟迟不去。她有点骇然。

    此刻，某进行曲响起，他的手下，应该是手下，正把一个红色的信封交给校长，很薄，想必是支票。校长喜笑颜开，笑脸皱得像只倭瓜，接过信封，高举过头，向台下众学生、老师展示那封获得的“奖状”。

    进行曲渐止，台下掌声一片时，他正玩着手里的水瓶儿，露着与他年龄不相称的宽容的微笑，俯视众生。

    自此，他没有再正眼看过校长，也没有看交接支票的细节。他始终在张望，优雅地安闲地张望，望过听众，望过她的阵地。他的神态像一颗悠闲的向阳葵，不在乎风雨、不在乎拨籽的痛，尽自地舒展、摇曳——

    她看着他，想躲却迎，欲迎又逃。就这样的感觉。

    当台下掌声停歇。他站起，侧身，跟身旁的人说了句什么。一个会议结束的信号。也是他们安保工作快结束的信号。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追随着他——一个开着破PASSAT的慈悲老板？看他下台阶，与坐在观众席旁的常副所长握握手，说了句什么，穿过*场，走向车边。

    他顿了*形，并不急着上车，转过身朝她微颔下颌，算是致个意。

    她不及多想，礼貌地略点下头。

    他的车子发动，缓缓驶出校门。

    难道世界上真会有这么巧的事，还真是一遇再遇的说？她不解。

    常副所长走到她身边时，她才回过神来。与他一道尽心尽力地善后了小学生们的退场秩序后，撤离。

    她微皱眉头，想着，他到底是谁？会唱歌，也能慈善。会生病，还能健康。

    警车驶过物流公司、停车场群居的街道时，她突然有点伤感，为喜欢的东西像云烟、为遇到的人是过客*就在那里相望，却不在这里。

    

正文 第四章 奇遇（1）

    

    十一月的一个周末，她全休。

    周六上午9点多，她还想睡个美呢。“一直很安静”却疯狂地吵起来，真是一点都不安静。

    她皱皱眉头，以为是所里的加班电话。一看号码，原来是齐紫嫣——她大学四年的同窗好友。她简称紫嫣“阿齐”。

    她还没出声呢，那边就说：“伏苓啊，伏苓，忙什么呢！怎么才接电话！今天你有空陪我逛街吗？”

    她还没回答。那边继续急急地说：“不会是又加班吧？在哪儿呢？”

    她：“没。出租房补觉*”

    阿齐：“哦*想跟你聊聊呢。我们好久没见了……”

    她略沉吟：“好额*几点？在哪儿啊？你一个人吗？”她想起上次，傻乎乎赴阿齐的约，却是撞上阿齐与一个男人的相亲会。当然阿齐是特意约她，自然不会相成。这次可得警惕。

    “一个人。你不会带老肖吧？”阿齐问。

    “不会。女人私会，带他作甚？”她说。

    一个好睡彻底完蛋。她起床，拾掇好自己，会阿齐去了。

    这个季节买冬装，看得上的，价格绝对宰人。

    阿齐在市工商联工作，套公务员的那种编制，不算缺钱，也不禁吸吸鼻子。

    逛了大半天，阿齐的衣服试了又试，没有完了，就是不买。

    她多数时候观望阿齐。反正她上班穿制服，不需赶这个点儿购衣。她百无聊赖等阿齐，看着阿齐忙上忙下的更衣换服，她却不知为何就忆起旧。忆起阿齐与林峰，分分合合，终于听着都要领证了，却瞬间反目。她曾勤勤恳恳为他俩做的撮合贡献，全是浪费。

    男女情事的甜蜜也好，恶俗也好全在阿齐与林峰的关系上淋漓尽致了。看来，恋爱不过如此，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三国演义一样。肖李与她，又会怎样？天知道。

    她不禁长叹口气。阿齐正在试衣兴头上，听到她这样幽幽的叹气声，看了她一眼，说：“哎，伏苓，你哪像个21世纪的女青年？说心里话，你刚才买的那个黑乎乎的披肩，我怎么看，都像给老修女披的*”

    她语塞。她今天的战果，确实就是买了一条黑色大披肩，其实也不全黑，上面点缀了些金黄的小碎花。

    某一时期对颜色的喜好，与心情有关。她不觉得自己心情不好。可是，这段时间，她的确中意黑色的东西。靴子，黑色；裤子，黑色；毛衣，黑色。哪个黑，捡哪个穿。好在，她皮肤白，身材虽不高，却还算娇小玲珑，又年轻，穿黑的不说漂亮，倒也不算太突兀。

    她以为自我感觉优良就好。她妈这个年纪打扮得大红大绿的，她却一身肃穆，她妈受不了了，对她说：“女儿啊，穿鲜艳点吧！”她左耳听进右耳出。

    此刻，琳琅满目的衣海里，勾不起她的兴致。她只是默默地望着阿齐。默默地忆旧。一幕一幕。林峰半月前择吉日结婚了。新娘却不是阿齐。多么残酷的缘分，多么惋惜的爱情！

    她心里虽然也想看看林峰的新娘到底什么样儿的，但还是作罢。就托同学送了个1000元的红包给新郎。算是个交代吧。

    看着阿齐，小白脸因挑衣服，试衣服，粉扑扑的。没事儿人一样……她心下惆怅不已。

    总算等到阿齐狠心买了一套日版浅紫套装。她也松口气。

    阿齐身材好，长相清秀，这套衣服还真是特别配这个小女人。伏苓她瞅着阿齐点点头，赞许地一笑。

    好走了。她要请阿齐吃顿晚饭。

    阿齐意犹未尽，与她并排走出商场。

    下午四、五点的太阳正撒着淡淡的余晖。街道依然熙攘喧嚣。

    阿齐挽着她的胳膊，说：“今天，我想吃浙江菜了。我请你。”

    她笑，说：“得了，我请你。去‘湖畔人家’吧。”

    阿齐哈哈：“再说吧，吃饱了再说。”

    二人进了店门，食客并不太多。还不到众人觅食的时间。

    阿齐挑了靠窗边的一张桌。二人嘻嘻哈哈坐定。

    她不客气，拿过服务生递过的菜单，翻了几页，说：“叫化鸡。”

    阿齐：“好。”

    她继续点：“龙井虾仁。”

    阿齐：“好。”

    她：“西湖莼菜汤……好了。就这些，基本大荤。”她看看阿齐，征求意见。

    阿齐回问：“够吗？”

    她：“啊？”

    阿齐嘻嘻：“我看你好胃口，何不叫份东坡肉，大荤到底。”

    她：“嘿嘿，算了吧。素菜好像该来一份……上汤娃娃菜吧。”

    阿齐：“哎，美女，娃娃菜到处都是。不如吃这个‘奉化芋艿头’吧，美容。”阿齐说了算。

    服务生写好菜单，走了。

    另一个服务小姑娘来倒茶：“今天老板娘生日，免费请所有来吃饭的客人品梅家坞的龙井。”小姑娘才说完，她和阿齐就对笑，同时对小姑娘说：“谢谢。”

    菜慢慢上来，她与阿齐一边吃，一边聊。聊过肖李、聊林峰，聊到林峰的婚礼，阿齐有点不耐烦又无所谓的样子。阿齐没去。连红包都没送。

    她也没去。二人片刻间都沉默下来。

    她撕下一只鸡大腿，给阿齐说：“吃鸡腿，追新人。开始新生活。”

    阿齐扑哧一乐。继续开话匣子，聊工作中认识的几个人，都是阿齐业务上碰到的款爷、款哥之类的。伏苓她听着没什么意思。

    阿齐突然话锋一转：“伏苓，你有没有这种感觉？”

    她的眼睛大大地对上阿齐的“嗯？”眼神鼓励阿齐往下说。

    阿齐接着说：“就是，某一天，你突然碰到一个人，发现，你很想接近他，你等啊等，终于等到他出现，又害怕接近他。仔细想想，发现，自己非常……傻吧？怎么说呢，反正，这种感觉让你心神不宁……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吧……”

    她惊住了。不成她是阿齐的翻版？她沉吟片刻说：“显然，你喜欢上他了。可是种种原因，喜欢他让你有障碍。比如受你与林峰感情挫折的影响，比如你搞不清楚他是不是也喜欢你，比如你弄不清他这个人到底有多好，多可靠，等等……唉！我瞎说，你我都知道，表面现象不代表本质。所以，我理解你。嗯……说说看，他喜欢你吗？或者说，他发现你喜欢他吗？”

    阿齐往嘴里塞了块芋艿，脸色不自然：“不知道。我工作上见的商人太多了。本以为自己看惯了或看淡了某些人、某些事儿。但是，有一点，我虽不想随便出卖自己，可是我也不想欺骗自己……你说得都对。”阿齐抬起眼睛，随口问：“你二级心理咨询师考出来了？”

    她笑了：“嘿，你还记得呢。惭愧，我还没时间去学呢。咦？你说的这个人，怎么像是……是不是你曾说过的，在五四青年节的一次公务活动中遇到的那个……什么人？”

    阿齐惊异：“那你牛B了。会读心术呀……我告诉过你吗？哈哈！”

    她也哈哈笑了：“嘿，我记得你好像跟我说过……呵呵，不过我好像也记不清了。好了，吃饭！我牛B请你牛A吃饭！不准跟我争。你今天花钱比我多，让我心甘情愿补偿一下你的钱包……”毕竟，她与肖李的陌路后，也是阿齐拉的线，让她与肖李有今天。

    二人天马海空地乱聊一通。

    感觉快打饱嗝时，她看看盘子，鸡、虾都基本空了，汤尚余半碗、芋艿剩得多了。她今天吃得算舒畅。

    她再看着阿齐，说：“敢情咱俩都是肉食动物啊。”抬眼，正看到一个朝这边观望的服务小姐。她一招手，底气十足地说：“埋单！”

    看那服务小姐点点头到服务台结账去了。不一会儿，那个服务小姐拿了账单过来说：“你们的账已结了。”

    她与阿齐对望，都以为是对方的朋友给付了。同时问服务小姐：“谁呀？”

    服务小姐答：“已走了。似乎是姓江的先生。”

    阿齐：“留全名了吗？”

    服务小姐莞尔一笑：“没有。就说姓江，*的江。”

    阿齐摇摇头，似有所思。眼神不确定。

    她也摇摇头，表示不认识。

    阿齐问服务小姐：“你确定，这个江…..先生，确实给我们这个……7号桌买了单？”

    服务小姐肯定：“是的。”

    阿齐挠挠耳朵：“谁呢？我怎么想不起来？伏苓，你确定你没姓江的朋友？”

    看伏苓肯定地点头。

    阿齐对服务小姐开玩笑：“你说已有人付过帐了。那我们走了哦，你们可别打报警电话呀。我们可不认账。不过，”阿齐指指伏苓：“她就是警察。”

    哈哈哈哈，三个姑娘都笑了。

    今天吃饭真是赚，喝茶老板请，吃饭陌生人请。这种好事一天遇到一次已不容易，何况二次。

    她笑眯眯地与阿齐告别，回母亲家。

    想想人生无常，也不见得不好，能不期而遇，就是最大的福缘。

    

正文 第四章 奇遇（2）

    

    今天，又轮她值窗口班。中午时分，她主动留守值班室，让别的同事先去吃饭。没清净2秒，接警的同事就带来几个吵吵嚷嚷、脏巴巴的民工进来，跟她交代几句，匆匆离开。

    苦难的劳动人民啊，穷则思变*她叹气，强打精神，询问。可这几个人看她是个女的，又年轻，根本就不听她指挥，大家抢着吵，吵得她耳朵疼。

    她抓起桌子上的硬壳儿值班日志本，冲出值班室。把本子使劲往窗口的登记台上一拍，一个震天响，气势十足。

    那几个人，顿时愣住，都看她。趁这个瞬间，她厉声说道：吵！吵死了也没用！这里不是你们家想吵就吵！再吵，就滚出去吵！

    吵闹的人静下来。她踱着小步，在每个民工的脸上扫了一眼。很冷静。

    她不小心看到对面户籍窗口的女同事，正对她做个小鬼脸。

    她停在那个流血负伤的人跟前说：“你先说，怎么回事？”回身瞪着其他几位，说：“你们只准听！不准说！等会儿我会一个一个听你们讲的！谁不遵守这个规则，就请出去。”

    民工们居然都噤声了。

    她还算耐心地一个一个听完了所有人的话。走到伤员跟前，拨开他粘糊糊的头发，验伤。

    然后，她走到肇事者跟前，慢悠悠地说：“在别人家倒垃圾本不对，还下手打人！都是打工的，你也忒横了！他那个伤口至少要缝个五、六针的，你说怎么办？”

    那人缩着头，不吱声。她说：“你们自己协商，医药费怎么办，你看着办。”

    “你们，”她又回身，对肇事者方的人说：“你们倒过去的垃圾，也跟他们协商，”她手指另一方：“看怎么处理。你们自己谈。都谈好了再找我说！”

    她转身要进值班室，电话响了，她得去接。

    肇事者挡住她，怯声说：“我没钱！”

    她瞪了这人一眼：“没钱？！找老板要去！”再不理。

    几个人站那商量开了，讨价还价，到了菜市场上似的。

    她接了电话，指挥中心打来的。放了电话，她拿起手台呼叫，请巡警同事去真西市场接警，有人报警说那儿有斗殴。

    放下手台时，大厅里那几个人一堆站着理论不休，正谈判呢。

    吃好饭的值班同事们陆陆续续回来，她简明扼要地说了情况，扔了这个摊儿，到食堂吃饭去了。

    她吃完饭，走回大厅，刚才那堆闹纠纷的民工也走了一半儿。受伤的人也不见了。她的好同事已帮她处理了。她径直走向值班室。

    却听有人喊：“民警小姐，请留步。”好像是喊她。她脚步放缓，回头看。

    耶，这个人她面熟的。再仔细一想，原来是雨夜送过的报警人的弟弟。

    她停下脚步，朝那人点头，问：“有什么事儿吗？”

    那人摇头，满脸笑意荡漾，帅帅地说：“是你啊！就是想对你说声谢谢。我们的工人说一个女警最初接的案子，就使事情有了转机。”

    她淡淡一笑，说：“呵，工作。不谢。你是受伤方的老板？”

    那人说：“呵，我不是老板。我代老板来看看情况。”说完，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她。

    她不好推辞。工作中给名片的人很多。她例行公事一样双手捏着，礼貌地匆匆看看，塞入口袋。遂再问：“纠纷调解书都写了？”

    那人说：“是的。对方赔我们受伤的民工500元医药费。另外，对方下午6点前把倒在我们公司院子里的垃圾清理掉。”

    她“哦”一声点头：“如果有人翻悔，可以再来这儿。不过，再调解不顺的话，恐怕你们就要去法院了*”她提醒那人。

    那人微笑：“哈，不会那么复杂吧。我们这边尽力做好受伤人的工作。”

    她也微笑：“好的。那么，还有事吗？”她欲离身。

    那人说：“没了。再见。”带了剩下的二个人走了。

    她回值班室，换留守的同事上楼午休。男同志是24小声值班，她理应发扬下风格。

    值班室里，就剩她一个人了。她拿出刚才那人给的名片看：“郭毓敏。”二行小字：永泰集团公司人力资源管理委员会秘书、江氏物流公司人事部经理。随后，几串电话号码。

    她把名片又塞到口袋里。心里想：永泰集团公司，她听过，算本市比较有名望的私企，据说以房地产发家，经营范围除房地产开发，还有连锁物业公司、装潢公司及律师事务所等。这家公司的最大特点就是，至今还没有什么黑幕，价格合理，服务周到人性。

    那么江氏物流公司是？工作中好像没见到过这么个公司？新开的，或者待开业的？公司难道与她雨夜送过的报警人也有关系？……想到此，她的心思有些乱。谜啊。

    正在此刻，大厅门外闹哄哄。看似菜市场斗殴的一伙人被同事带回所了。一般是接警的同事现场处置不了，就会把肇事双方带回所的。

    她感到麻烦。这种事让女人来处理真是挺头疼。她最头疼这个。赶紧打了手机，叫下了一个跟她差不多年轻的男同事来处理这个斗殴。

    整个下午、晚间的工作效率，她都觉得不甚好。熬到快22点时，厅外清静了。她匆匆告辞众同事下班。

    一出派出所大门，就感觉路边一个人影朝她走近。脸隐没在夜色里，看不清。

    她第一反应是，有人报复？遂停脚，想着如何以最快的速度跑回不远的派出所。

    第二反应就是，不能当逃兵。且看看什么事儿？心神镇定下来。

    这条街有点偏。白天就不算繁华，晚间更是清冷。所以连路灯都是稀稀落落，不明不白。

    那个人影显然是怕吓着她。不慌不忙地走来。一边跟她打招呼：“嗨！民警小姐。”声音听着有点熟，声调很稳重。不像流氓。

    她等他走近，慢慢看清了他的脸，原来是她遇到好几次的报警人。到现在她连他的名字都搞不清楚，或者根本就不知道。她抬着脸，表情僵硬，慢而仓促地说：“嗨！……”

    他站定，俯首看她，熟人似地笑问：“没想到，又遇到你。才下班啊？”

    十二月的晚风难道是东风不成，她直觉得耳朵发热，心脏里的血往脑门上冲。她披着那次与阿齐一道逛街买的黑色大披肩，像夜晚的黑蝙蝠，扑扇着仓惶的翅膀，背上沁汗。

    

正文 第四章 奇遇（3）

    

    想不明白，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她有点怔忡，迟迟才说出：“呃，是，才下班。”没话说了。

    他的手插在米色的羊绒大衣口袋里，把头偏偏，眼睛黑漆漆地望着她的脸，语调平稳：“我送你回家吧。”

    她脑子空白。朝他身后看看，果然有辆车，说声“谢谢。”默默地跟着他，上了车，缩进宽大的副驾驶椅中，如缩进乌龟的壳儿。心里嘀咕：与他见过好几面了，没什么好紧张的。

    他也落座，系好安全带，小声提醒她也扣好安全带。

    她闻言，小心地拉出安全带，摸索着找扣眼。却见一只手伸来，接过她手里的安全带咔哒一声扣进座位旁的锁眼里。

    她看了他一眼。他神情自然安宁，不慌不忙。

    她垂下头，像思索着什么。片刻，她问：“你在附近工作？”

    他眼看前方，答：“差不多是吧。”

    车上路，没有街市肆声，只有空白的路面，看似两两无心的路过、交错，却让她觉得有种一瞥而来的惊艳与喜悦。

    车厢内气氛相当神秘静默，就像二人对彼此的了解境界：相遇数次，始终不识。他与她都不说话。

    开了一小段路，他右手揿了一个键，车内就充满CD音乐。

    马休连恩的Bressanone前奏——火车“隆嚓隆嚓”，声声入耳，轻而真切。马修《狼》专辑——给成熟男人们听的歌儿。原来他喜欢听。

    她也喜欢听马修的歌。他的歌总有一种离愁别绪的悲凉，悲到迷茫时骤然峰会路转，牵人看到对岸的柳暗花明。

    马休连恩唱： “here i stand in bressanone, with the stars up in the sky, are they shining over brenner,and upon the other side,”左转弯车道灯亮，他的车加速，又减速带着点刹车避过一辆电瓶车，左转。再直行二个路口，就上高架了。

    她猛然想起，她今天不回母亲家，随即脱口而出：“我不回家……我回出租房，在桃蹊路。不好意思，才说。” 她很难为情地看了他一眼。

    他确实吃惊不小，问：“那，上次，你说你家在，是……？”

    她接口：“我母亲家。”

    他：“哦”，没有再问，放慢速度，准备找路口调头。

    马休连恩继续唱“you would be a sweet surrender, i must go the other way,and my train will carry me onward,though my heart would surely stay.wo my heart would surely stay, now the clouds are flying by me,and the moon is the rise,”绿灯翻红灯，车停下等。

    “i have left stars behind me,they were disamondsin your skies,you would be a sweet surrender,i must go the other way,and my train will carry me onward,though my heart would surely stay,wo my heart would surely stay……”翻绿灯。车掉头，直奔。

    马修连恩： “You would be a sweet surrender……”车内回旋，久久不去。

    ——a sweet surrender（一个甜蜜的俘虏）？？

    她低着头想。难道那顿与阿齐的美餐是他结的帐？思路不着边际*

    很快，就看见她出租房小区旁边的永和豆浆店。她打住思路。

    他按照她的指点停到小区门口。

    车停稳，他胳膊放在方向盘上，身体往椅子后靠靠，脸略侧向她这边，身体语言明显地告诉她“到了”。

    她略看他一眼，真诚地说“麻烦您送我了，谢谢！”准备下车。

    小区门口的路灯特别亮，照在车头那个飞跑的小动物身上，折射一道亮光，一瞬刺了她的眼。她忘了场合，又问：“你这是什么牌子的车？性能非常好。”

    他笑了，好像就等着她先说点什么似的。她看见他如春暖花开的笑，听到他随口轻轻吐出的字：“福特捷豹。”

    她蹙蹙眉头，点点头：“哦。我孤陋，不常见这个车标……呵，见笑了。”她彻底松弛，为他的笑意，也为自己的傻。没什么大不了。她坦然而笑。

    他：“哈，你说的不错。”眼睛含笑看她，琢磨她似地。

    她笑笑：“呵，再见。多保重啊。”一出口，就后悔，多说四个字。

    他点点头：“谢谢。你也保重。”听着，也似有暧昧。

    她笑笑，不置可否。挥挥手，打算开门下车了。

    这时，他不失时机地清楚地问：“你芳名？”

    她顿住，没有隐瞒：“伏苓。茯苓饼的茯苓。”

    他的眼神闪过一丝迟疑，但马上说：“茯苓，够芬芳的！伏字该是不带草头的吧？”

    她欣慰地点头，不需她解释，他就猜到了。

    他不打结地继续问：“方便留个手机号头吗？”

    她愣了下，随即：“好的。”报了自己的手机号。

    他在自己大屏智能手机上飞快地触摸。

    片刻之后，她包里的手机骤然响起“一直很安静”*旋律悠扬不绝，在静静的车里有点喧闹。

    明知是他的，她还是决定费劲地从双肩包里找出电话。铃声停了。屏显：陌生来电。

    她抬起大眼睛时，正对上他肯定的眼神。

    他调皮地露齿：“我的！我叫江宇辰。*的江，宇宙的宇，时辰的辰。记得存啊。”

    她乐了，酒窝明显地漾在两颊，回了句：“嗯，知道了。谢谢！再见！”

    他朝她点点头，说：“本来，该我对你说声谢谢的啊！”

    她勾着嘴角以为明白了他的意思，遂浅笑：“嘿，互帮互助。再见！”

    她最后漫漫地瞄了他一眼：他侧俯在方向盘上，撑着胳膊，支着头，米色的大衣，衬托着白净的脸，帅气而闲雅，额头眉毛特别动人，像某个韩国男星。他一点不急儿的样子，毫不避讳地打量她。

    她无所谓，她就这样，没什么好看的。下车。一点不迟疑，砰地关上车门。转身走人。

    要拐进小区的大门时，她还是不由自主地略略回头，有意无意地望了眼路边。

    他的车还停在那儿。大灯是那种氙气灯。白亮白亮。车身时尚华贵，在幽幽的夜色里，闪光。

    

正文 第五章 天空（1）

    

    她这晚上，有点心乱，躺床上时，给肖李打了个电话。

    自十一长假一别，她与肖李只是在一起吃过二、三次晚饭。每周一、二个电话，有事没事习惯使然，彼此简单交流下。同事关心胜于男女关情。

    肖李在市某部办公厅秘书处，算一个骨干小干事。每逢年底，肖李必会埋在一堆陪领导视察、检查、吃饭之类的事务性工作里，不能分身。更有晚上写也写不完的总结、汇报、计划要加班加点地弄。他们*同志较多，领导的夫人们更是不少，这种陪领导下基层、陪吃、写写弄弄的活儿，落在他头上，自然得很。

    况且现在的领导，都是吃过墨水的。研究生、博士学位的多的是，不管是怎么来的，反正是国家承认的，所以，领导风格都是与时俱进，思路总是在创新，计划不如变化快，忙得肖李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挨过的大批小训此起彼伏，比七十岁老大爷走过的路都多。亏着他脾性好，能忍辱负重。所以，至今，干了五、六年，当政领导换了好几拨，他还在岗，上上下下都对他印象颇佳。

    她常想，如果肖李再长得漂亮些，仕途是不是已成？记得有一次，肖李曾低调地透露过，不久的将来，他有当个小头目的希望。当时，她不冷不热地揶揄他：“为革命献身，要奋不顾身。您，就好好奔吧*”

    她与他恢复交往的三年来，他总是很忙，尤其第四季度。她了解。当有同事说：“哪个公务员单位像我们公安局这么忙啊。简直不是人干的。”她都默不作声，暗自苦笑。不是觉得公安局不忙不累不熬人，而是觉得别的公务员单位个别人，如肖李之流，也是年头忙到年底，不为人知*都可怜啊。

    今年下半年，肖李经单位推荐，读上了MPA在职研究生。伏苓只觉得是苦差。她读书的斗志早被繁琐的工作磨平了。连大学时狂爱的言情小说都懒得看了。

    此时，只听肖李在电话那头问：“在哪儿呢？干什么呢？”大概也是习惯了她老是加班的生活节奏，就没指望她现在在家。

    她：“在床上呢*”

    肖李：“……你还好吧？”

    她：“还好。你呢？忙什么呢？”

    肖李：“正忙着凑主任的讲话稿呢。才写了一半。估计今天要住在办公室了。”

    她：“网上搜搜，复制粘贴，应付完算了。命还得留着，那可是革命的本钱啊*”

    肖李：“今天出师不利，网上搜过了，领导要求的内容太创新了，不好找。我在翻党务杂志呢，编一点算一点吧。”

    她：“你写得再好，领导肯定是魔高一丈。做好思想准备，找骂还改稿无数次吧，嘿嘿*”

    肖李：“你，幸灾乐祸？”

    她：“不。同情。喂，你，MPA的期末考试准备好了？”

    肖李：“没有。”

    她：“……”

    肖李：“嗯，你早点睡吧。女人的脸是睡出来的。”

    她：“耶，你也知道的？”

    肖李：“…….不行吗？”

    她：“行。喂，不打扰你了。我也要睡了。你继续忙。”

    肖李：“唉！早就想陪你出去玩了，到周边自驾游、看看电影什么的。哦，据说《死神来了》第三集正上演呢。”

    她：“你又不感兴趣。我有空，买盗版自己看。你安心工作。”

    肖李：“嗯。”

    她：“那，你忙吧。晚安，八股战士。”

    肖李轻笑：“呵，晚安，伏苓。”

    她把电话一挂，往床边一扔，看看手表，22：03分。今天睡得早啊。关了床头灯。

    辗转着心乱，好不容易睡着，半夜却被门外的喧噪声惊醒。她翻个身，恼火。

    合租房，本就不方便，更糟糕的是，与她同租一寓的是个吧女，夜里，常常不男不女地带人回来过夜。夏天时，居然有个男人人半夜敲她门，说：“干嘛把门锁了，让我进来啊，小娇娇！”她怒晕而已。

    说起这个房，要地理位置好，还要价钱好，租来也不容易。今年年初，终于与同事敲定了租这个房子，房东并未说同一屋檐下的是个红吧女。而且看准了她的急切，咬定要付一年租金。她确实急于搬出母亲家。母亲二室二厅的房子，有继父和上初三的弟弟，住着的确拥挤，而且离单位又远。

    刚开始倒也相安无事，吧女和她工作性质不同，基本见不到面。但是，伏苓半夜常常被乱七八糟的声音吵醒。

    她有一次夜里没睡好，白天赴肖李的约。便跟肖李谈起住合租房的烦恼。肖李沉吟片刻，一本正经地答曰：“早点嫁人吧。就有地方住了。”她当时没啃声。

    今天，她突然就觉得暴怒。想出门骂人，拽下警察的威风，可万一遇到个剽悍的嫖客，她岂不吃亏？她只有抓起触手可及的一本厚书的能耐，狠狠地摔到自己屋里的门上，书砸门和落地的声音刺耳。不知有没有吓到吧女一行人，反正她自己是被吓了一跳。这个屋子她真受够了。合同终止时，也就是她退房时。她决心了。

    月光透过窗帘凄惨地掉在床脚。光影慌慌，她心慌慌。由怒到悲。千头万线的情绪全搅和在一起汹涌而来。她突然就呜呜咽咽地低声鬼泣起来。

    第二天早晨她肿着眼睛起床，看到昨天摔门的工具——那本书七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一个大美女正手指书名“魅力女人秘诀”颇是刺激感官。她趿着棉拖，一脚把它踢到桌子底下。

    一抬脸，正看见桌上放的相框里，她英年早逝的亲生父亲慈眉善目地朝她微笑，眼神亲切温暖、宽容宠溺。她突然一激灵。

    慢慢走到窗边，她哗地拉开窗帘，整窗的阳光就泻进来。窗外的枯树仰望天空，她也仰望天空。天如空，空如天，草木亦知人心吗？总之，晴天啊。就好。

    

正文 第五章 天空（2）

    

    圣诞节前，街道一如往年早早布置起来，挂满了彩灯、灯笼。元旦和圣诞节一起庆祝，双赢。

    上午的阳光泼在办公桌上，伏苓此刻偷闲，看前几天的新闻晨报。.有一条新闻吸引了她的视线，说永泰集团公司，再开新业——以物流打破“代际锁定效应”，云云。

    她埋在报纸里，一个字一个字读。这是他所在的集团公司——他要开物流公司了*

    她师父在里间办公室不知忙什么。正在她胡猜乱想的时候，师父走出来说：“伏苓，有空没有？我们下社区看看吧。”

    她突然想起来了，昨天警长布置过这个工作。节日前社区民警要加强社区防范宣传工作。这是常规工作。她的任务是还要写社区警务信息并上传到所内警务工作平台，算考核等级的。她站起身，点点头。

    这时，教导员推门进来。看着他们师徒二人，问：“你们要下社区啊？我跟你们一起去。今天有家什么江氏物流公司新开张。请柬送来了。我带你们顺便去看看。”

    工作三年了，辖区有财大气粗的公司开张总会有请柬送来的。她也跟着所领导、同事去过好几次了。说是请派出所捧场，其实就是去现场作安保。是礼尚往来，也是执法工作。

    教导员率师徒二人奔赴现场。

    她下了警车。三个穿警服的人开着警车来，的确引来小小的骚动。

    她习惯了这种骚动。抬眼看看新开张的江氏物流公司院子，里面停满了轿车，站满了人。很有人气的样子。那边停车场也停了不下二十辆的大集卡。还有不下三十辆的小集卡。那个郭毓敏正屈尊在那儿指挥轿车停放秩序。

    其实，这个现场，她路过好多次了，当时这里没有挂公司牌头，显然是个新公司的构建中的雏形。她没必要留意。

    上月底，确切地说在她遇到他江宇辰的那天晚上前几个星期，她还跟同事到这里来检查过消防设施安装情况呢，并对不符合要求的地方，给过建议。当时这里除了建筑物修葺齐备外，还是一片空旷。

    看看人头，隔壁工商所来了人。路口税务所也来了人。教导员跟他们其中貌似头目的人打招呼，问好。原来都相熟。

    她竖着耳朵一个字不漏地听他们聊天。大家似乎都对该物流公司期望值颇高的样子。

    他此刻正随一帮年长的人，作着侍应，那几个长者貌似他的上级领导。他随从着长者们，在伏苓他们这些捧场人群中穿梭，打招呼，握手，发烟，递名片。

    她也得到一张名片，他亲自给的。他全当根本没见过她。她也装不认识他。

    趁他转身之际，她匆匆瞧了眼名片：江宇辰  永泰集团公司副总裁兼江氏物流公司总经理。下面几行数字，跳过。她不动声色地把名片放到口袋里。

    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地还跟着一个气质优雅、面色*的年轻女子——米色系冬裙装，一袭淡粉的丝巾打着漂亮的结式绕着细脖，不要温度只要风度，与众人谈笑风生中，举止尤显生动。

    她当时想起四个字形容这个跟班美女“鲜活人尤”。

    再看他今天穿着一套深灰色西装，打一副浅灰底白条纹领带，里面一件乳白色衬衣。衬得他脸色如瓷，唇红齿白。

    她幽幽地静立，竟然有点无精打采。看着他的风采，她脑子里滑过一个词：“泰国人妖”。

    她以为没有谁注意到她。她很不高兴。可她凭什么不高兴。她为自己莫名其妙的不高兴着恼。

    时间慢慢地蜗牛爬。伏苓他们与主席台不过几米之遥。

    剪彩的时候，一个看着就很有名望的老者，郑重地果断地剪断红绸带。掌声骤起，鞭炮震天，闪光灯不断地闪亮——新生的喜气如潮水，到了*。

    她此刻看到的却是他身旁的尤人，尤人正兴高采烈、抑制不住地，冲破淑举的羁绊，挽上他的胳膊，差不多是倚在他的怀里，凑他很近很近地笑语。

    她接着不屑地瞄他。他站姿如松，神态稳重，嘴角含笑，眼角流光溢彩，恭听尤人燕语，不时，他*轻轻张合，短语。一缕头发垂在他额间，显得神清气静。

    她的脑子里惊雷一片。不禁转身，欲离。可“安保”任务在身。

    她似乎有点忘了场合，走到警车旁。手扶着引擎盖，看向大门外。她此刻终于理解了总咒白雪公主死的巫婆的心理状态。

    他站在台上，看台下一目了然。他看见她的静默，他看见她眼里隐约的悲哀甚至还有恼意，她的转身。她显然不太高兴。

    他的脸色凝重起来，轻轻地拿开身旁女伴的胳膊，保持端庄的站姿，脸上、眼里依然摆着笑意。

    她此刻，想起阿齐大学时暗恋师兄林森时说过的话：我是他身上的衬衫，多好。我愿意作他随身携带的任何一个物件只要能看见他，变成泡沫也甘心*

    她当时像听笑话儿一样地笑。她以为阿齐开玩笑呢。这么质朴的话，她当时不懂。现在却突然懂得了。

    她恼恨自己，最终还是没有超越自己，战胜自己——她怎么会就有点在意他，还介意他身旁的尤人？！她一直以为他是独身，还自作多情地以为他没有女友。她感到惭愧。

    她想起肖李，虽然她与肖李什么都没有挑明，可是事实是，她与肖李一直都在交往，甚至彼此都牵挂着彼此。

    对她来说，他的确该不算什么。二人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他不过是她一个陌路相逢的工作对象罢了。

    物流公司开业的那天，她一点不开心——不知什么东西，还没开始，就到头了。

    回所后，她还是抽空查了他的户口。本市人。祖籍浙江宁波。独居未婚。博士。31周岁。5月份的生日。她鼠标点击网页的叉叉时，心想，一切到此结束。

    当日下午，她没有多呆片刻，就下班了。反正今天不加班。

    她疯狂地逛街。最后只买了一条黑色有蕾丝边的呢裙子。

    快8点时，她独自坐在肯德基的小餐桌旁，毫无胃口地啃新奥尔良鸡翅，一只又一只地啃。她听说，鸡翅的雌激素最多，雌激素能减缓人的烦恼情绪。

    肯德基里正放着周杰伦的《青花瓷》：“……冉冉檀香透过窗，心事我了然，宣纸上走笔至此搁一半，釉色渲染仕女图韵味被私藏，你的美一缕飘散去到我去不了的地方，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炊烟袅袅升起隔江千万里，在瓶底书汉隶仿前朝的飘逸，就当我为遇见你伏笔……月色被打捞起晕开了结局，如传世的青花瓷自顾自美丽，你眼带笑意……”她不喜欢的歌手，此刻听着，却动人心扉。

    她从包里翻出手机，心神不定地拨肖李的手机号。

    听到肖李的声音传来：“伏苓？”她后悔给肖李打电话了。

    她咽了咽嗓子，有什么情绪在泄露：“肖李，我……”

    肖李紧张：“伏苓，你，怎么了？”

    她想结束电话：“没什么，我只是想父亲了……”

    肖李不理这个话，直急着说：“伏苓，你在哪儿？等我，我就来！”

    她：“我，你不要来了。很晚了。我没事儿，一会儿就好了。真的，你忙吧。”

    那边有肖李忙着出门的声音：“伏苓，求你了，告诉我，你在哪儿？我想你了。”

    听肖李声音诚挚、关切，一个 “我想你了”她的魂就半跪，举手投降。她脑子还清楚的话，这是肖李第一次说这四个字。她没有再犹豫，慢慢说出自己的位置。

    有时候，人就是这么奇怪。心念总比天空高，不断地想飞翔，却还得继续栖枝。不断地饮鸩解渴，却还想要生还。

    

正文 第五章 天空（3）

    

    圣诞节前夜前几个小时，阿齐给她来了个电话，约她出去吃饭，到星辰饭店吃火鸡。阿齐扬言还要带个男青年，需要她伏苓见见把把关。

    她心里一猜就知道，是阿齐的新人了，别提多想去看看啊。

    可是今晚他们警务区要加班，对付几个夜晚偷盗光缆的家伙。几百米的光缆啊，不说价值了，单说对信息系统和大众工作生活极坏的影响，就能引起不小的轰动。区府、分局对这个案子很重视，所里已安排民警和耳目观察多日，就等今晚一网打尽呢。

    阿齐一听她不能来，挺失望，说下次再带那人见她，她一定得见的。怎么搞得像是给她伏苓的相亲会呢。

    欢乐的圣诞前夜，她和阿齐过着人间里的两种生活。一个地狱，一个天堂。

    肖李打了个电话来，慰问下她，他说话时舌头有点硬，说正陪领导吃饭呢。她知道他酒量不行，说一句“当心啊，少喝点”，肖李应了声儿。都没多余的话。

    她在内网看政治部留言栏的留言，网名为“街上的流浪狗”发帖，讨论：民警的节假日有什么意思？要过元旦、春节了，跟帖的人很多。她正想也跟着灌灌水，发发牢骚，却听门外一片嘈杂。

    看来她兄弟们把祸魁逮着了。她下线，站起身，抖擞精神，上阵。

    四个祸首本想趁今晚大干一场，没想到却落了法网。她得帮忙做笔录了。刁民啊刁民，搞得大家都不得安宁。

    她今晚跟同事们一起熬夜办案了，流程都规范地走妥，嫌犯也都收拾停当。已是凌晨四点多。警长手里拿一叠厚厚的报告、执法手续，让值班所领导签过字，接着要到分局找值班局领导签字了。

    警长看着萎靡不振的她，说：“伏苓，我带你一起走吧。把你放到家门口，你回家睡觉吧。明天下午再来上班。”然后对其他同事说：“暂时没事儿了，大家都找个地儿休息下吧。”有个年轻同事强打精神，自告奋勇地说：“警长，我跟你一道去！”警长摆摆手：“你休息去吧。我一人到分局就够了。”

    她搭警长警车到了出租房小区门口。道别。

    开门进屋，夜还深沉。那个吧女的房间也极安静。她本有心今夜也闹腾一下，治疗治疗那个吧女，可是，良心所使、精力所限，她还是悄悄地洗漱。

    显然，她感觉卫生间凌乱不堪：纸篓倒了，香皂掉在地上，有瓶洗发水摔在马桶边上。她一边心烦，一边把所有的物品全部快速摆好归位，心想是哪个嫖客喝了酒急不可耐吧。

    平时，吧女再吵闹，卫生间这个公共部位总是非常干净的，二人都是谁有空谁打扫，默契得很。这次，她虽奇怪这里的凌乱，也懒得多想，进了自己的屋，打开破空调，就再也懒得出来。

    次日下班前，肖李来电说，他生日，请她吃饭。

    哦，天，她忘的一干二净。12月25日耶，多明显的日子，肖李最大的特点就是跟耶稣同一天的生日。这还是她跟肖李说过的话呢。

    昨天的案子，今天还有点小尾巴，但是她还是决定请假，奔赴生日聚会。警长觉得她平时都是勤勤恳恳的，也没说什么，爽快地放她走人了。

    好不容易拦了辆出租车，她以为会快点，但是下班高峰，寸步难移。她还想着要买个生日礼物兼圣诞礼物呢。哦，老天！帮帮忙吧！

    到了与肖李聚会的餐馆附近时，已近6点半。好在肖李性子稳，一路并没有催电。

    她看看附近，有家“苹果园”糕点房，只好委屈自己的心意，买了一只8寸的现成生日蛋糕。

    进了餐馆，报了肖李给的桌号，导座小姐把她领到2楼。原来是鸳鸯厅里的情侣座。

    她的脸因赶路焦急买蛋糕，透着*，看着挺生动。

    她看肖李坐桌旁，摊开笔记本正打游戏。他一点不急。估计也不饿。桌上除了一个特色菜推荐牌，两杯茶水，什么都没有。

    她坐他对面，顺手把蛋糕放桌上。

    肖李略抬眼扫了她一眼：“嘿，来了。蛋糕，谢谢。……买这个，怎么吃饭？”

    她嗫嚅：“嗨，堵车，要么我也不会没时间，只买这个。不喜欢吃，就带回家当早餐吧。”

    肖李继续揿着键盘玩，头也不抬：“你买的什么我都喜欢。我们先吃饭，再吃蛋糕。劳你点点菜。”

    一个服务女生手持菜单本、已赫然立在她身旁。她接过菜单，点了几个肖李爱吃的。肖李除了不吃辣，酸甜苦都吃。好办。想到肖李昨晚才喝了酒，估计也开了车来，就没要酒，只要了苹果汁和橙汁。还要了两听易拉罐的露露。

    等菜的时候，肖李终于结束手中的活计，关机，合上电脑，放入包中。大概是看她一个人坐那儿无聊吧。

    她看着他完成收电脑的动作，心里还在后悔，没有给他买个可心的礼物。悔意都写在脸上了。

    他笑说：“你，今天不开心？”

    她：“没。”

    他看看蛋糕：“这个很好，我很久都没吃蛋糕了。正想吃呢。”

    她浅笑：“下次我给你补个我满意的礼物。今天先将就下。好歹29周岁，该有个大礼。”心下思忖，大话都说了，这个大礼可得用心办了。

    他哈哈乐了：“无所谓，无所谓。你来，就算大礼。”

    正说间，上了一道菜，肖李一看：“鹅肝，哈，我喜欢。”

    二人一同举起饮料杯，碰了下。

    她说：“生日快乐！”

    肖李说：“同乐！”

    她吃了一口。没睡好？食欲不振。就停下筷子看肖李吃。

    肖李吃了几口，抬眼说：“你眼圈发黑。”

    她说：“还加精神萎靡。昨天熬夜办案了，今天睡到中午，还没睡饱。”

    他流露出一道同情和不忍的眼光，慢慢说：“女同志做警察是辛苦了些……”话似乎没有说完，放下筷子喝苹果汁*

    脸上一副做错事的表情。

    她心下明白了，扑哧一笑，拿左手敲他手背：“我很喜欢这个工作，让人充实，没时间发愁。我也很感谢你帮我进公安局。否则，我现在还在家待业或者给某个小公司打工，辛苦地翻译些无聊的材料挣可怜的大米呢。还有，如果不是你帮我到公安局，我跟你可能各自为阵，老死不相往来了。”她看肖李脸有点沉，遂补了句：“那多可惜。”

    肖李接话：“伏苓，我不想你是因为感谢我才与我在一起。”

    她：“绝没。”

    他举起苹果汁，她也举起橙汁，二人杯子轻轻一碰，叮，对视，同路的感觉又回来了。

    后面的菜上得很快。她本来点的不多，够二人大饱略有剩余。

    吃得差不多了，她招服务小姐把剩菜都撤掉，打开蛋糕盒子，插好蜡烛，要来打火机，点燃蜡烛，说：“肖李，许愿。心诚则灵。”

    肖李闭着眼许愿。良久后，他睁眼说：“我吹灭了？”

    看着肖李这么乖，这么认真的样子，她眼里柔水一湾，笑着点头。

    肖李猛吸一口气，呼地吹灭了蜡烛。她拍掌庆贺说：“嘿嘿，寿星，恭祝您又老了一岁。”

    肖李直直地盯着她，不容她躲藏，他的两只手分别扣住她的两只手，轻儿慢地说：“男人30而立。先成家后立业。我刚才许愿，愿老天让我明年此时之前，能娶妻。”

    她突然感到胆怯，没有勇气立即接话。她垂着眼皮，沉默良久，还是幽幽出口：“肖李，你为什么要说出来？许的愿，说出来就不灵了。”

    肖李凛然一笑：“不灵，我也说。不说出来，怎么让某人知道我的心意。”

    他垂下眼皮，不响，只是拿手狠狠的按住她的手，越来越加劲，直到她感到吃痛，听到她轻轻抽了口气，他才松手。

    她不希望这个欢乐的聚会的就这么落空了。她说：“肖李，肖李。听我说，其实，我希望你快乐、心想事成，以前是，现在是，今后还是，永远都是。”

    肖李不切蛋糕，也不动，眼睛直直地看她，有点悲伤的影子自他眼底一划而过。

    她有点不好受，笑笑，抬手刮刮他的鼻子，说：“你不是受领导迫害太多了吧？怎么变得神经了？”

    他不理她，继续盯着她。

    她也不理他。仔细代他切分蛋糕。然后，分给他一小块儿，自己一小块儿。二人默默地吃。

    她脸上一直挂着微笑，吃完，收拾好残余。重新系好盒子，推到肖李的面前：“肖李，这是我的心意，你要全吃。”

    圣诞夜，街灯闪烁。肖李开车送她回租屋。

    下车前，她主动亲亲肖李的额头，凑近他的耳朵，低低说：“肖李，晚上睡好。养足精神，迎接30而立。”

    肖李突然搂住她的腰，不容置否：“再呆会儿。”

    她隔着变速箱的距离，没有支撑地被拉倒在他怀里，*着他温存绵长的亲吻。

    这个胸怀，她很久以前就熟悉的，温暖而博大，现在靠着它，却不知为什么让她这么依恋、难受又心疼。

    告辞了肖李，她走在小区的夜路上，仰望天空。天空啊，为什么所有的欲望和希望，所有的忧愁和怨恨都在你心里飘？看似什么都没有，实际上什么都有。

    爱情如天空。

    夜风突然吹过，划过很长，很长的叹息。

    

正文 第六章 回眸（1）

    

    元旦前，除了值班、日常的工作，日子基本上略空。加不加班，她晚上都习惯在所里的食堂吃完饭，然后，内网上逛逛、磨蹭下，才乘公交或慢悠悠散步观景地回租处休息。

    12月30日下午快下班时，房东突然来了个电话，让她务必快快回租处。具体原因，房东似有难言之隐，一字不愿提。

    她跟警长打声招呼，提前下班赶回租处。

    租处外门半开，她拉门进去。

    吧女的房间门大敞，居然是几个穿警服的战友在里面，其中有一个回头看，惊异地招呼她：“伏苓，怎么是你？就是你住在隔壁吗？房东说到你的名字，我还以为是同名同姓的人呢！”

    她张着口，满脸黑线，眼神迷惑，不明白究竟发生什么了？站在原地，发呆。

    招呼她的警察，走出来：“你隔壁住的这个人被杀了！”

    她“啊？！”眼睛不由圆睁，口形大大的“O”！半天没说出一个字。脑子在慢慢反应。

    那警察微笑着看她：“伏苓，半年多不见，就忘了我是谁？”

    她大脑线路板开通，摇头：“怎么会！你，裴鑫！”

    裴鑫跟她一批公务员考进分局的。一起在公专培训三个月，一个中队学习。裴鑫是学法医的，现在分局刑队刑科所工作。她每年都要因工作上的事情与裴鑫见一、二次面。可这次，万万想不到会在这儿。

    裴鑫斜睨着她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等你好久了。你跟重案队的同志说说情况？”

    她：“说什么呢？我还郁闷呢。她什么时候被杀的？”

    裴鑫：“5、6天前吧，初步断定。”

    她：“那我更郁闷了。我原来跟一死人同屋睡了这么多的日子，居然浑然不觉*”说到此，她汗毛倒竖，只觉得阴风阵阵，从脚底往心脏处窜。

    裴鑫：“嘿嘿，说出去，都是笑话。死者跟民警共居一室多日。民警却毫无察觉。嘿，曹彦也在里面呢！”

    曹彦也是跟她一批进来来，就在杨青路派出所。她住的这个地段的治安归该所辖管。

    曹彦听到外面有人说话，也出来了。看到她也惊奇了：“组织派你来协助办命案的？”

    她对曹彦说：“哪儿呀！我租住隔壁。看来要配合你们办案了。谁给我做笔录啊，你还是刑队的同志？”她简直一刻都不想在这儿呆下去了。更没心情去看看隔壁的死者。

    她开了自己房子的门。这个房子是二室户，中间一个过厅兼厨房，是本市80年代大批量盖的那种工房。

    曹彦、裴鑫站过厅看她开门。她听裴鑫说：“你再不回来，我们就打算撬你的门了！”

    她说：“撬就撬吧，反正穷人一个。我这个现场，随你们检查。只是卫生间那个现场，早被我破坏了。惭愧！”

    这天，她非常配合办案，说了她所知的所有的有关吧女的情况及那夜她加班回来看到的情况，非常客观，带着同情。由曹彦和刑队的同志合做了笔录。

    嘿，平时，总是给别人写笔录，这次她亲身体验了被人做笔录的尴尬。

    现场都查验、封锁完毕。大家准备撤。走前，裴鑫他们说：“伏苓你收拾收拾东西，回家睡吧，这里不安全，万一凶手想起了什么再回来，你就危险了。”

    其他人都走了，二个男孩子等她收拾了点东西，一道出门。三个人顺便就近吃了顿“谭鱼头”火锅。

    汤火香氲处，暖语细聊中，她心里却很难平静，不如她二个男同事心理承受能力强，还是见得少吧。所以，她一个劲儿的灌热豆浆。

    散席时，裴鑫说了句不着边的话：“伏苓，你结婚时，别忘了请我们同批的兄弟儿喝喜酒啊！”

    她笑：“我会的。不过，现在，还八字没一撇呢。你们结婚也别忘了给我下罚单啊！”

    三人说着，出了店门。裴鑫他们帮她先拦辆车，随后二人也都打车子各回各该回的地方。

    车上，司机问她：“去哪儿？”

    她：“楠珍路。”——她的派出所。

    她的办公室无人。空调在头顶吹，她还是觉得冷。呆坐了很久，思前想后，终于拨通他的电话。第一次拨这个号，她的手有点颤。

    手机铃响时，他正坐在办公室里，看一个计划书。

    他拿过手机看，来自伏苓。一愣。遂触“接听”。

    她听到那边电话接通，没有声音，她也不急，停3秒，先发言：“江……江总，您好！”

    他慢慢说：“伏苓？”

    她：“是我。”

    他：“有事儿？”

    她：“是。”

    他：“请讲。”

    她：“有关出租房。我的租屋，最近出了命案。所以，我不想再继续住那儿了。租房子的事对我来说比较困难。因此，我想麻烦您帮我这个忙。不知，您是不是愿意找人帮我重新找间房子住？不过，您不方便就算了。没关系的。”

    他停顿片刻依然慢慢说：“方便。你有什么租房的要求吗？”

    听他并没有追问命案的事情，而是直切主题，她松了口气，对他的好感再次攀升。她答：“一室户。价钱最好不要太贵。每月不超过1200元。这个价，可能比较难？或者你看着办吧。”她自己也怔住，怎么口若悬河的说？

    他：“好的。我试试看。尽量符合你的要求。”

    她：“您慢慢找吧。不急。”

    他：“好。有消息，我联系你。”

    她：“好。谢谢。那不打扰您了。再见？”

    他：“再见。”想着现在她又住哪儿？

    他没有挂电话，等伏苓挂断的号码一闪一闪，渐渐消失。

    消失并不代表尽头——尽头有灯，有温暖的梦。

    

正文 第六章 回眸（2）

    

    靠在老板椅上，他沉思默想。想着，半月多前他新公司开张的剪彩仪式中，看她似乎不开心。他也许明了原因。却不知该喜该悲。——他与她如雨天的雾水，从天而降，平行而落*真会有交集？

    他本以为她永远不会主动浮出，像一开始遇到她一样，只是偶尔的公务往来，相遇，然后，路过。

    他隐隐感到，他能远远的，看到她伏苓，就好。今后还能常看到她，更好。她于他，本就萍水相逢，逢幸，离正常。

    公司开业前几天的那晚，能够在派出所门口遇到她，他没想到。他停车，逗留片刻，其实只是想看看她工作的地方。体会下有她气息的氛围。白天她就是在这里，帮他公司的装修工人主持了公道……

    他与她不过是蜻蜓点水一样的交锋数次而已。他对她到底有多了解？他还不知道她的感情经历、不知道她的喜怒哀乐。

    也许爱情不需要背景，可是，爱情要吃人间烟火，万一她已有男友了呢？

    想到这里他就不爽，为一个陌路相逢才见过几次面的小女人。真是奇怪。说出来都会让人哂笑。

    她今天能主动想到他，打电话找他帮忙……他心猿意马。把手中的文件往桌上一撂，往椅子上一靠，决定就此下班。

    这时，他的工作伙伴、行政部经理梅晶晶推门，轻轻进来，手端一杯新泡的茶，笑盈盈放在他面前说：“宇辰，歇歇吧。”

    他接过茶，轻吹一口，浅泯，笑看梅晶晶，说：“喝完这杯茶。就下班。”

    梅晶晶是董事长的女儿，他总部的秘书办总管，比他小二岁。二人小时候就认识。现在又被家长特意安排，与他一道工作。他加班，她也加班，她能跟随他就绝不离开他。他知道。他由着她。即使她有错，他也不计较半点。

    梅晶晶此刻正坐沙发上，等他。她默默审查自己新做的指甲，莹亮的淡粉色底儿点缀些灰色的小小花。嗯，配她的套装和大衣都不错。甚至也陪得上他的服装颜色，仔细看，就是情侣装。她抬眼看了他一眼，他正咽下一口茶，眼睛对*的。她不躲，抿嘴浅笑，温柔如水。

    男女在感情上，都一样，越是得不到越是想要，越是得征服。梅晶晶就是这个心态。

    她有过铭心的初恋。她最初并不认为一定要按照家长做好的计划做江宇辰的青梅。可是世事多舛。她舔舔伤口，回归。她决心好好待他。虽然仍没有得到他更多的回应。

    结果，在他眼里，梅晶晶还是落入俗套。他除了感激她纵容她慈善她宽容她，没有多余的恩赐。

    她却不明白。依然奋勇直前。大肆施展她擅长的种种战术。她虽觉察到效果不佳，自以为他性子就这么淡而慢热。天生的，如他天生的心脏不太健康一样。慢慢来吧，她不会罢休。她做足了准备。她以为天时地利都向着她，唯有人和，努力后也终会掌握在她手里。而那个他已到天堂的过去绝不是障碍。她等时间，她等机会。

    他慢慢喝茶，二人各想各的心事。忽然，他看着她，慢慢说：“晶晶，自年初我们筹办新公司以来，你都很累，公司开张这段时间又连累你陪着我忙里忙外，为*劳，我想……给你放一周假，带薪。”

    梅晶晶打断他：“不休，宇辰。陪你累，我应该的。能为你多做点事，我安心。同甘共苦呗。再说，看着你劳累，我就……难受……”她抬起眼睛，水灵灵的有情意波动。

    他感激地看了梅晶晶一眼，无语，有点心乱。

    他低头，继续喝梅晶晶的茶水。清香、略苦。静谧的空间里，他却听得到来自远方它处的原始噪动，如他自己的心跳一样清晰。

    

正文 第六章 回眸（3）

    

    元旦一大早，她从所里的宿舍回家了。她妈非常高兴，女儿总算回来了，计划有戏。最好，今天就落实了。她妈心里如是忖度。

    看她妈神秘兮兮地给她一只剥好的芦柑，说，给她物色了一个男朋友。

    她不领情地冷冰冰地打断说：“妈，我才多大？算了。您省心吧。我自己碰。碰好了，一定把那男人领回家会审。”

    她妈低姿态求她：“女儿，你不能这样。你不小了，我像你这个年龄，你都2岁多大了。这个男孩子，我物色了很久，是马老师的儿子，在审计局工作，研究生，公务员。人也稳重，大方。”

    她推她妈妈拉着她胳膊的手：“妈，我不见。我很忙。没空。要见您去见。”

    昨天晚上阿齐已打电话预约了中午。肖李预约了晚上。她的无聊假日总算充实。

    阿齐说，就等着她把关，没甚么大问题，晚上就带那人见她阿齐的父母了。

    中午她准时进了阿齐约定的私房菜馆，包间，会友。

    包间中早有两个人等着，都对着她笑。一个诡异，一个亲热。没有一个面孔陌生。

    她对着阿齐边上的男的先打招呼：“是你啊，郭……经理。世界真小。”

    阿齐诡异的笑变诧异的感叹号：“你们认识？”

    男的抢先：“认识快半年了*嘿嘿！”他顺便认真地对她说：“你叫我小郭吧，听着亲切些。”

    阿齐盯着她：“没听你说起过啊。”

    她指着小郭说：“机会让给他说。”

    小郭就说起雨夜、民工纠纷案的事情。没什么可谈的，自然而然就聊到他哥，也就是他表哥江宇辰的一些事情。

    他，江宇辰，五岁丧母。几乎是小郭父母把他养大。小郭与他兄弟情深。

    前年，江宇辰的英国女友Allison车祸身亡。Allison是个英国护士。女友早逝让他悲痛欲绝。小郭他们都知道江宇辰要娶她的。

    去年，江宇辰应父亲之求回国，接手永泰集团公司副总裁之职，负责新建机构发展战略委员会相关所有事务。

    集团公司加江宇辰共四个副总裁，一个负责计划执行、工程项目、安全生产等部门的常务副总裁、一个负责投资、成本、财务管理的财务副总裁，还有一个负责技术质量监督的副总裁。

    江宇辰在发展战略委员会基本是个光杆司令，没有下设组织。部门里加江宇辰一共三个人，另二个人，一个行政秘书，一个事务秘书。该部门完全就是个为了市场需要、市场规范新生的空架子，里面所有的业务在新建之前，都归其他部门分管。江宇辰来了之后，慢慢调整发展战略部的管理制度、业务设置，新增了相关业务，也拿回别的部门涉及业务。

    拿回别的部门所涉业务，对别的部门来说，这就像自己从小养大的孩子，眼睁睁地看着亲妈领回去，多少不快和憋屈，因此也惹起部门间N次不快、不和。好在，江宇辰都挺过来了。今年三月，他开始全力以赴地筹备新建物流公司。

    江宇辰的父亲江天是集团公司总裁，负责管理四个副总裁之外，还直接负责集团总行政办公室、市场管理、人力资源、企业文化等部门。

    这个集团公司没有CEO，但是有一个管理代表，由政府相关部门某领导担任。在此忽略。

    董事长梅启炜是这个集团公司的最高法人。江天是董事长的至交。董事长比江天小几岁。江宇辰对董事长不陌生，他小时候称之“梅叔叔”。

    梅董事长下海之前曾是某知名国企的第一把手，而江宇辰老爸是某大学金融系知名副教授。应该说，这两个人的搭配是绝配。

    梅叔叔的女儿梅晶晶，三年前财大研究生毕业，是总行政办公室主任，现在兼任物流公司行政部主管。如果不是江宇辰出国求学遇到Allison，此女可能顺其自然地会由江宇辰的青梅发展成江宇辰的老婆。也许两家老人现在尚存此心，比如江天召他回国，可能就是怕他再遇到第二个英国护士。

    阿齐就跟听任何一个与她不相关的人、事一样听小郭聊他表哥，时而礼貌地点头，随便地问一句感兴趣或不感兴趣的话：“然后呢？”这次她问：“英国护士怎么会死？”

    她与阿齐不同。她像海绵一样全数把小郭的话听到耳朵里去了。时而适时地点头，什么话都不问。现在阿齐一句“英国护士怎么会死？”也是她心里特别想知道的。她巴不得洗耳恭听。

    小郭徐徐道来，声调饱含同情。话很简短，大意是：江宇辰的英国女友为赶回来照顾心脏病突发的江宇辰时，车祸而亡，抢救中才知英国女友已身怀六甲。可是什么都晚了……英国女友死后，江宇辰有半年时间基本都是在医院度过。梅晶晶赶去探望过江宇辰，不过，半个月之后就回国了。

    听到此，她不禁呼吸窒住，良久，才悲悯地轻声叹道：“可恨可悲的车祸啊！可怜啊，可惜！遗憾啊！遗憾！”

    她真的感到难受，为这对可怜人。可怜他女友，可怜他。这个故事让她感到心疼，还勾起她对也死于车祸的亲生父亲的想念。美食至此，让她食不甘味。

    她的感叹像这个话题的句号。小郭说完这最后一段，不说了，与二个美女干尽果汁。小郭今天开车，阿齐坚决不让他喝酒，甚至啤酒也不行。饭后，阿齐与小郭，还要到商场采购晚上阿齐父母的见面礼。

    吃饱喝足，三个人站起，准备散宴。她对着阿齐，做了个手势——大拇指与食指相捏呈圆形。阿齐会意，出口：“OK！”一语双关。

    小郭在旁其实看明白了，暗笑着装着什么都没看到，别过脸径自悠闲。小郭漂亮的侧脸形状，的确颇似他的。

    出了菜馆，她婉拒搭车，与欢欣鼓舞的阿齐和小郭含笑告别。

    小郭载着阿齐的那辆黑色PASSAT，冒着废气对她笑——嘿，江宇辰做善事时到现场的车！她摇摇头，想甩掉一些愉快的，却不属于她的记忆。

    当她溜达着逛小店，才发现，自己的心神都散了。

    她凭什么对一个工作对象心生同情，怜惜？！更不齿的是，或生欢喜……打住，打住！再往前奔，就是悬崖峭壁。况且，人家有个青梅正深情款款在身侧守候。

    她想，彻底断念吧。

    阳光很好，却普照不了她的心寒。节日虽好，却是人家的欢颜。她得明白，如果，肖李算她常期牵挂的异性朋友，那肖李他，就该走上正轨溶入她的生活了，做她人间的依靠、世人眼里的终身伴侣。

    人啊，知足常乐。不要有太多的欲望。否则，就是，如坠渊薮。

    

正文 第七章 欢宴（1）a

    

    肖李当日下午四点多打来电话时，她刚独自下了公园里的海盗船。心跳还不平稳。听肖李说晚上吃饭还要带个小妹妹来。

    她的心跳立即加速，要问的话就要脱口而出时，终于又打消了念头，硬生生地说：“好额。五点半见。”

    本想继续玩“激流勇退”的练胆兴致立刻消失殆尽。她慢悠悠走到公园人工湖边，坐在冰凉的长椅上，靠着，反省。不知她哪里就出了错。或者她多虑了。对她这样一个从小失去亲生父亲的女孩来说，想法肯定是比别的女孩要多。她知道。

    因此，她甩甩头，站起来，跺跺有点冷的脚，提前赴约去了。

    到了指定的餐馆，问了肖李预定的桌号，就走过去了。没想到，肖李比她还早。一个女孩子正静静地坐肖李边上，低着头，玩手里的手机，似乎在发短信。

    她一边往桌边慢慢蹭，一边刻意地打量女孩——瓜子脸，白皮肤，高鼻子，扎马尾巴，呢子短大衣。稚气未脱，一副现世大学生的模样。

    肖李已看到她了，对着她笑，神态强装安详。

    她也得安详。这样想着，她大大方方回笑，走到圆桌边，眼神变得戏虐，看着肖李笑语：“肖李，你们好早啊。给我介绍下你身边的小美女吧。”然后她直盯着那个小妹妹。

    肖李显然略有局促。正在重新整理词句，好打消伏苓的误会。

    小妹妹闻一细柔的女音跟肖李打招呼，遂抬头，笑意融融地看着她，一点不狐媚，大眼睛水灵灵的张着，声音有点怯怯地说：“你是伏苓姐姐吧？你好。我叫凌灵。”小妹妹站起身，比她略高。

    她本不是个狭隘的女人，自然满脸真诚笑：“呵，别客气。小妹妹真可爱。坐着说。”

    凌灵一愣：“阿姐真好看。”

    轮她一愣。她有自知之明，她在镜子里的形象也就算个得细看才耐看的那类吧。绝不算第一眼就明艳惊人。

    她顿了下，看着凌灵笑，一边想，一边问她：“凌灵，你还在读大学吧？怎么认识你肖李哥哥的？”

    凌灵胸无芥蒂地哈哈大笑：“阿姐，我工作半年了，在地税局呢。”

    她一惊：“哈，没想到。”

    肖李此刻终于有机会插话了：“伏苓，凌灵是我们主任的侄女。她家在外地。就我们主任可依靠了。这半年来，她没事儿的时候，还帮了我不少忙呢。”肖李对上了伏苓有点浅浅的不为别人察觉的审视，接着说：“她，帮我网上搜资料，装订下文件，打扫下办公室什么的。”

    她理解地点点头，看着肖李凌灵二人做个鬼脸，笑着说：“哈哈，那算不算泄露政府机密啊？”

    二人都愣住。凌灵急急地解释：“阿姐好厉害。我什么都没看啊。再说我也是公务员呀。”

    她抿嘴乐，伸手拉过凌灵的手，安抚地握在掌心，对着凌灵的耳朵说：“我跟你开玩笑呢。你挺可爱的，我喜欢你。”

    肖李似乎听到二女的低语了，欣慰地笑了。

    凌灵心里也没有障碍了，像见到亲姐姐一样说：“阿姐你跟肖李哥哥真般配。肖李哥哥老提起你呢，我看得出，肖李哥哥非常喜欢阿姐。我早就想见见你，交个朋友了。阿姐，听说你是学英语的，却在派出所当社区民警，真可惜。”

    她捏捏凌灵的手，看了眼肖李，笑着说：“肖李哥哥跟你说的吧？他也是学英文的，现在不也在做跑腿和写八股材料的工作吗？你说他可惜不？”

    凌灵笑了：“你俩是金子，在哪儿都发光。”

    她接着说：“嘿，反正都是为人民服务。随便在哪儿。跟你说吧，我在大学里的学习成绩也就一般般。真从事英语的话，也就下三流水平还有可能不入流。不像你肖李哥哥学习很好，高级口译都考出来了。足球网球都是校队的骨干。全能啊。”她越说越由衷，如数家珍似地说着肖李。当然喽，还有肖李的温柔啊体贴啊好脾气啊之类的，她特意省略。

    凌灵似乎第一次听说肖李这么能干似的，跟伏苓对笑一下，侧脸再看肖李，显出满脸的钦佩正想开口，肖李坐那儿，手里玩着瓷筷架，接话：“是个男人，这些都行的。”他眼睛笑着，温暖惬意地看看伏苓和凌灵。

    这时，有服务女悄没声息地上来倒茶水，听到肖李的话，不禁看了眼肖李。

    几秒钟之后，另一服务女拿着菜目本，交到肖李手上。肖李看也没看，就放桌上往伏苓和凌灵那边一推，说：“女士们，请点！”

    她拿过菜目本塞到凌灵手里：“阿妹你点。别客气。你点什么肖李与我吃什么，来者不拒。”

    凌灵没推辞，拿过本子，一页页仔细翻看，点一个菜征询下大家的意见，接着点，点满四菜一汤，再征询下大家的意见。

    肖李、伏苓同时说话。

    肖李说：“再点几个吧。”

    伏苓说：“差不多了。”

    凌灵听二人意见不统一，就对着伏苓说：“那我不客气了，再点最后一道，笋干扣肉。”

    哈，好。三人都点头。

    然后，又点了一扎玉米汁、二瓶啤酒。

    肖李这次带着肚子来吃饭，没开车。

    这是家四川饭馆。肖李完全是照顾她的胃口吧。想到此，她彻底释怀肖李冷不丁带个陌生小姑娘来约会。

    席间，肖李兴致上来时，不由自主，习惯性地，会拉着握着她茯苓的手、抚抚她的肩、或碰碰她的头发、拍拍她的脑袋，亲热之举，显然让凌灵艳羡不已。

    灯光氤氲，一男二女，营造了暧昧的氛围。她想起上刚上小学时看过的日本变态片《华贵之家》的场景。

    

正文 第七章 欢宴（1）b

    

    最后一道菜上来时，她正啃霸王蹄。就见凌灵给她夹了块扣肉，暖暖地说：“趁热吃。阿姐太瘦了。”

    她点点头，接受。放了蹄子，吃扣肉。香腻。她说：“得吃米饭。”

    不知何时，凌灵已要了三碗米饭，正热腾腾冒着气候着被吃呢。

    凌灵拿过一碗给她。她看了眼肖李说：“肖李，你得帮我吃半碗。”

    肖李说：“嗯。”

    凌灵问服务员重新要只干净碗，搁在她面前。她把半碗饭拨进空碗，递给肖李。

    她笑看凌灵：“你，真贤惠。”

    凌灵也笑：“哪里，肯定没有阿姐贤惠。”

    她闻言，汗*~

    然后，就听凌灵慢慢说：“初次见面，很喜欢阿姐，本不该乱说什么。可是，事情很急，还是想问问阿姐，愿不愿帮我个忙？”

    肖李不语，只吃。眼睛也不抬。

    她笑：“没关系。就是不知我能不能帮上你的忙？你说。”

    凌灵眼睛垂下来，脸色严肃，沉吟几秒，缓缓说：“阿姐，这个事我征求过我叔父的意思了，也问过肖李了。肖李说，你不同意就不成。”

    她好奇，接话：“没关系，你说，好商量的吧？”

    凌灵声音变低：“我想借肖李哥哥帮个忙。过段时间带他回老家看我母亲。我母亲乳腺癌，医生说活不过春天了。我母亲说过只有看到我有个好的依靠才能瞑目……”

    她轻轻地倒抽一口凉气，倒不是不舍得借肖李，只是没想到，世界上居然有这么怪异的事情，出自这个灵光的小丫头嘴里。而且显然不像假的。奇异。

    她不知该怎么说。她看了眼肖李，肖李专心吃饭，不冒泡。领导的侄女有懿旨，他自然不能违背，推到她这边也是缓兵之计。她相信他不会因色迷，他同意，也是出自善意：让凌灵母亲不要带着遗憾安心上天堂。她自己也是这样的想法。再说，她与肖李之间感情的事实虽存，却尚无家人认可、官方文件包装。

    因此，她放下筷子，拉过凌灵的手说：“凌灵，与人为善应该是做人的准则。你母亲情况不好，想看见你有个依靠，全是天下父母的心意。我理解。我肯定成全。肖李肯定也会这样想的。是吧？”她看肖李。

    肖李抬头，点头赞同，毫不含糊地答道：“嗯！”

    她接着说：“你借他吧。他人很好的。有什么活尽管支他做，呵呵。”

    凌灵居然泪光闪动，*蠕动连声说谢谢。这可吓着她伏苓了。这个年代还有这种场景出现？她平常帮个人，不谢的大有人在，说个谢谢也觉得理所当然的占大部分。像凌灵这样还热泪盈眶的，基本没有。

    她本是个软心肠，见不得眼泪之类的伤心东西，因此，她握紧凌灵的手安慰：“哎呀，小妹妹，这算什么呢，没关系的。你尽管借肖李，我绝不介意。而且你愿意借多久都行。真的。”

    肖李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大概是觉得她的好心太大方了吧，也不好说什么。

    凌灵破涕为笑：“我哪敢借很久？借一、二次，等我妈安心走了，就还你。”

    两个美女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哦，大有兄弟一样的姐妹情意。

    她接着对凌灵说：“你家不在这儿。今后，你想找我来玩，只要我空着，绝对欢迎。”二人立即留了手机号。她还给凌灵写了地址，突然想起，自己已不准备再住了呢。但现在还没必要搞得肖李*心。因此她补了一句：“地址有变动，我会告诉你的。”

    肖李微笑地，感激地，自豪地看着伏苓。他醉了。从此，眼光一刻都没再离开伏苓。

    肖李结了帐，要离开饭店时，撇了凌灵，上前搂过她，呵呵酒气，耳语：“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高尚。伏苓，我…..爱你。你可不能趁此机会，另结新欢！”说着就狠狠在她脸颊烫人地吻一下。根本不顾众目睽睽。她来不及躲。脸有点烧。

    分手时，肖李把她揽近身，一手扶她肩，一手梳顺她的乱发，她是短发，总容易乱。然后帮她围紧丝围巾。接着，肖李两臂用力，把她往怀里揽，抱了两抱，*碰碰她的额头，酒香四溢。她也两臂略环，搂搂肖李的腰，把小脑袋放在肖李的肩上。二人亲昵片刻，都觉悟还有凌灵在等呢，遂松手放怀。都没说话。

    凌灵此刻正佯装避嫌地看街景。

    他得送小妹妹回家。人之常情。带了妹妹来自然也要带了妹妹去。

    三人告别。肖李有点醉意，跟凌灵打车子先走了。

    她空空落落一人，在饭店附近的招租点等出租车回母亲家。

    此刻天上飘着小雨，微冷，空中吹来不大不小的风。她的丝巾和所有的树木一样，追随风向，轻轻地倾向一边，寻觅依靠。

    

正文 第七章 欢宴（2）a

    

    元旦那天，她真如她自己跟母亲说的，很忙。晚上躺家里沙发上睡，轻度失眠。为听到有关他的一些情况——他有个英国女友，她第一次听说。也为听到肖李的一句醉话——我爱你，她也是第一次听说。她心里沉甸甸的，纠结不堪。

    接下来几日，她上班常失神，小差错不断。

    1月6日，阴。

    早晨，她刚从所里食堂吃完咸菜白粥出来，阿桑就在手机里着急地唱歌。

    她从裤兜里摸出电话，看：来自江宇辰，是否接听。她，接听。

    她先：“喂？”明知故问。

    他慢慢答：“你要的房子租好了。一室户带卫生间厨房。每月800元。年租8000元。也在桃蹊路。”

    她惊喜：“哦！太好了。这个价简直低得不可思议？”

    他：“一个朋友的空房。空着不如租给你。”

    她：“哦！很好。我很满意。谢谢。”

    他：“什么时候有空？我陪你去看看。”

    她：“不用看了。我去找你朋友签合同就好了。”

    他：“……”

    她：“嗯？”

    他：“好。那你定个时间吧。”

    她：“嗯。不好意思。最近还是忙*等稍空，我会尽快联系你。”

    他：“好。”

    二人道再见。挂机。

    上午，她都一直在疑惑，这房子租得怎么这么便宜？她上次租的合住工房，也是800元。她已觉得很便宜了。

    好在上午是所里的年终总结会。反正她资历尚浅得很，不要奢望得奖立功。什么嘉奖、先进、优秀公务员都是身外物。她做好听众就好。

    她在烟雾缭绕的会议室，吸着二手烟，反复想着到底在哪家饭店请他和那个房东吃饭。她尽情梦痴。不是被二手烟熏昏了吧？

    这晚，她可有事做了。反正是住所里。没有加班，时间都是她伏苓的。她走了附近的几家餐馆，不是觉得没有人气，就是觉得太奢华。她又往远里逛逛，终于敲定一家，还付了定金。既然客随主便，她干脆预定了几样特色菜。足够五、六个人饕餮一顿了。

    次日上午，她拨通了江宇辰的手机，不等他答话，就有理有据地说了她的请客计划。

    他似乎正开会呢，声调冷淡，不容商量：“哦，不巧。今晚有客户约会，很早之前就定了。改日？”

    她的失望不禁流溢言辞：“呵，真遗憾*那好吧。改日。”

    二人都不多啰嗦，干脆地挂机。她好无聊地打了饭馆的订餐电话，说订餐推迟几天再说。

    下午，她老爸来电话说，她妈重感冒卧床不起，希望她晚上下班能回家看看。下班时，她心情沉闷，身上没劲儿。一想到要跨越四个行政区回家，又是坐公交，又是乘地铁，就更累。想了想，她决定约肖李到所里接她，顺便就近与肖李随便吃点东西。饭后，肖李开车把她送回母亲家。

    今晚，是梅晶晶默默期待的一个日子。江宇辰带她和郭毓敏及其他几个公司的主管要去见另一个重要公司的主管们。算是公司的战略联谊，处得好，就是战略联姻。该重要公司是最近几年风火本市商场的文化广告传媒公司。公司总裁是梅晶晶八年未谋一面的旧人，程成。

    梅晶晶下班后开着自己的车先回家了一趟，收拾打扮。她的习惯。

    一般有客户聚会吃饭，梅晶晶都不开车去。她的理由非常堂皇。对客户而言是：江宇辰不能喝酒，因为要送她回家。对她而言，多了一次接触江宇辰的平台。对江宇辰而言，能感觉到她梅晶晶心思细腻，为他江宇辰的身体着想。

    等梅晶晶从自家小区大门出来。江宇辰正如约等在门口。捷豹在路灯下光亮可鉴。

    梅晶晶此刻，拉开车门，香风阵阵，飘入他的鼻孔。

    她优雅地上车。

    江宇辰不禁多看了她一眼，轻声笑言：“你今天，非常漂亮！”

    梅晶晶说声：“是么？谢谢。”摆弄好自己的服装，危坐。她旁边还是那位君子状的司机师傅。没有不同。

    梅晶晶今天喷了LANCOME的hypnose香水，闻来犹如在清晨的阳光里嗅到甜美的香草味道。让人舒服愉悦，感受到夜晚的安详。

    但是，他江宇辰却感到不适意。梅晶晶却毫无察觉。

    江宇辰对这个香水的味道，敏感。他的英国女友曾经因为喜欢该香水的代言人乌克兰血统的名模Daria Werbowy而有一段时间特别喜欢用。

    现在车内，二人都不言语。

    江宇辰开车，不野，属于稳车脾气。比慢车快，比快车慢。任何时候都是。他始终遵循文明驾驶的风格。对于变道不打变向灯、见缝插针的司机，他也不粗口。

    梅晶晶自己开车风格不像女子，绝对男人一样狂野。所以，她挺佩服江宇辰开车的稳妥，就如佩服他稳妥的做事风格一样。

    

正文 第七章 欢宴（2）b

    

    这个晚宴在市中心一家百年名店举行。规格颇高。办了三桌。江宇辰买单。

    程成、江宇辰两个天之骄子在辉煌的灯光下握手、落座。本来也在别的场合见过一、两面的，都显出无尽的倜傥。

    程成举止老练、面向冷峻成熟。江宇辰举止稳重、面向儒雅淡定。梅晶晶看在眼里，比较在心里。

    梅晶晶今晚做的最好的事就是，对程成熟视无睹，对江宇辰特别体贴、温柔。

    席间有一次她代江宇辰接受程成的罚酒。她豪爽之极，一干而尽白酒，一手杯口朝下，大方地圈视本桌所有人士，最后，再淡淡地看了眼程成，一种神情挂在眼梢、嘴角，一闪而过，不为人知。

    江宇辰和程成都捕捉到了梅晶晶这种表情，感觉却不一样。

    江宇辰了解梅晶晶好战好胜的品格，这种挑战的表情，他看好，这正是她的魅力。他放松地靠着椅子，*手中的打火机。

    程成却有一秒失神。但他不打算计较她的鄙视或者恨意。他坐得更正，腰板挺直，很温和地含笑赞道：“梅小姐，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好酒风！”说完，自斟一杯酒，从容举杯敬梅晶晶，道：“无论是永泰集团，还是江氏物流，有梅小姐这样的能人在，可喜可贺。”然后，他朝梅晶晶点点头，说：“梅小姐随意！”遂一仰脖，很有风度地喝干。

    举座称好。

    江宇辰微笑，慢慢坐正，慢慢拍掌。

    梅晶晶似料到也似没料到程成的姿态，她镇定自己，笑：“程总！佩服！”她是站着的，趁坐下之际欠欠腰身，算是回礼程成的敬酒。她心里涌上一丝苦意。脸上桃色嫣然，巧笑倩然。举手投足得体、应酬说笑自然、大方。

    梅晶晶的酒量在女子中算上乘，但今天她喝得不算多，腹中却好似翻江倒海。脑子疾风暴雨。她忘了，她今天只是在摆姿势，或者在努力好好演戏，她强力克制自己的情绪，照顾好江宇辰、照顾好满桌和谐的氛围，就忘了吃菜，只是几乎在空腹喝白酒、葡萄酒。

    慢慢地，梅晶晶脑子有些糊涂。酒过三巡，正是好聊时光，不过七、八点的光景，她却老是答非所问。江宇辰好性子居然也有几次不解地看她。她开始不想说话了，只是硬撑着熬席散。但这个宴会好似是个百年不散的宴席。

    江宇辰与程成正头对头聊天正入佳境时，梅晶晶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失去了先前调和、催化剂的风彩。

    江宇辰与程成不约而同，看向梅晶晶，问话。

    程成：“梅小姐，你没事吧？”

    江宇辰：“晶晶，你不舒服吗？

    梅晶晶软软地撑着桌边，缓缓摇摇手，眼神迷离地看过来，嘴巴张张又合上，脑袋一歪，整个身体慢慢滑到椅子下，没有声音了。

    梅晶晶醒来时，床头等亮着，昏黄的光圈，让她看到，这显然不是她梅晶晶自己的卧室。这卧室她来过，是江宇辰的。她环视，看见一个靠在床边沙发上睡着的人。

    卧室里很暖和，显然空调在运作。正对床的墙上，挂着一只蘑菇形状的木质钟，钟摆无声地摆动。指针显示：2点55分。

    梅晶晶不忍心惊扰他，翻了个身，支起脑袋看他。心存感念。

    他似乎睡着了，但能感觉到，他睡得并不舒服。

    梅晶晶起身，想给他盖个毯子什么的东西。却没找到拖鞋，只好就地而站了。发现自己只是脱了外套而已，其余还都是正装。

    他听到动静，睁开眼，静静地看站起身的梅晶晶。

    梅晶晶竟然有点不好意思：“呃，你醒了，宇辰。”这句话好像不该她说。她随即闭嘴。

    他没啃声。继续闭着眼睛。似乎还纠缠在梦境中。可能是恶梦。他的脸色不悦。

    梅晶晶像在自家卧室一样，打开衣帽间，找毯子之类的御寒织物。然后她找到一条毯子。她抱着毯子出来，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跪在沙发上，把他裹进毯子里，柔声说：“宇辰，谢谢你。我不知道我会醉*你到床上去睡？”

    他没动。只是睁开眼睛有点恍惚地看梅晶晶。这个几小时前还在他怀里嘤嘤哭泣过的美人，现在又复活了以往的生机。

    梅晶晶当时闭着眼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嘟囔了些他听不清楚也听不明白的话。他差点都想打“120”把她送到医院去了……终于把她弄到床上服侍得安静入睡。他也筋疲力尽，不得不去吃了几粒有些日子没吃的药，方觉舒缓。

    现在梅晶晶一切正常了，他算仁至义尽。他懒得动了。也懒得说话。

    梅晶晶见他这样，有些着急，轻声问：“宇辰，你不舒服——心脏不舒服吗？”她趁势搂紧他。心里揣度自己酒醉后出了什么丑吗？感觉自己在醉梦中抱着个枕头哭过、闹过……她正想接着问他：我闹酒了？

    话未出口，梅晶晶听到他幽幽地说：“没有。”他轻轻推开梅晶晶，拿起身上的毯子，站起身，微笑：“晶晶，谢谢你帮我喝了很多酒。嗯，你继续睡床上吧，我到书房去睡。晚安。”说完，径直走出了卧室。

    关上卧室门时，他不是没感觉到梅晶晶在屋内的反应。

    他悄悄走进书房，关门，开空调，一座山一样崩溃，倒在沙发床上。

    今天不是他醉，可是他竟然颇觉难受。好像鲜花失去芳香、生活失去航向。

    夜很深。男人只能为事业鞠躬尽瘁。他当养足精神，继续奔赴明天的沙场。

    可是，他的脑海反复浮现，他带梅晶晶回家经过伏苓母亲家小区时碰巧遇到的镜头。

    空落的路边，一个男人，站在车边正与她亲昵地告别。她笑颜温柔眼神专注。一手拎着一袋水果之类的东西。另一只手握在那男人的手里。

    路灯真是奇亮吗，为何偏偏让他遇到？而且让他一瞄就看了个清楚！

    他猛踩油门，车疾驰而过，可那场景却是慢镜头，久久不去。胸闷。

    这个人世就是很搞。不相识时，世界再小，一辈子遇到无数次，都是陌路不相识。可是相识了，世界再大，还狭路相逢。

    窗外风起处，落叶有声，心恨无痕。

    

正文 第八章 童话（1）

    

    随后几天她不知怎么了就是提不起精神，还时而发聩，不知人活着为了什么。算算她自己也27岁了。却还没有等来繁花盛开。

    一直在迟疑中度日。她不知该不该主动打电话找他。毕竟房子还在他手上。她确实不想老憋屈地住在所里的宿舍。时不时还得作志愿者，加班。

    1月10日，周四，下午一下班，她懒得去食堂吃饭，晚上的伙食不好。

    她一身冬装的短打扮，及膝黑靴、不过膝短西裙、紫色高领短毛衣、灰色短呢子大衣，围着肖李送的浅紫色长丝巾，松松打个韩国美女结，裹上灰色的心，夜色的眼，挎个黑色女坤包，独自上街了。感觉自己像个过街灰老鼠。

    还没走到所旁边的公交车站，手机响了。一看，来自江宇辰，是否接听？她挣扎片刻，接听。

    这次那边先说：“伏苓，现在有空吗？”

    她慢慢说：“有。”

    他那边：“你在哪儿？”

    她答：“在我派出所旁边公交车站。”

    他似乎松了口气：“你等我。别走远。我马上就来。”

    她略感仓促：“……”肯定是因房子的事情吧。但是，饭店还没约好。这么匆忙，怎么致谢人家呢？

    他那边没等到她的回答，接着说：“伏苓，我想让你看看合同书，你有时间的话，我们可以再去看看房子。”

    她阻抗，语调礼貌坚定：“不，今天算了吧，江总。我不急。你忙你的。”

    他有点失望的语调：“我今天不忙。今天以后，我恐怕就要忙了。至少，今天我们见个面，我把房子合同和钥匙给你吧。你看呢？”

    这话听来，没有强求，却也说到了她的心坎上。房子钥匙啊，要么先拿下。

    她笑说：“这样也好。那麻烦你了。我在这儿等你。你慢慢来。”

    他的声音听着也像有了兴致似地：“好。那你等会儿。”

    二人就“再见”挂机。她也没顾上问，房东是不是也来？

    不到10分钟，他的捷豹就停在她身边。从物流公司方向来。他的车，实际上是这么拉风的车，却不显张扬。她的感觉。

    靠路边的车窗降下，他伸着脖子对她笑语：“车上谈吧，外面冷。”

    她抿嘴笑。诚心诚意。拉门上车，淑女一样坐好。发现就他与她两个人。没有陌生的房东。他不会是代她签了合同吧？她没带多少现钱。她佯装镇定，侧脸看他。等他发话。

    她注意到，他的脸庞比上次见时略有消瘦，胡子拉茬的，神态倦怠，脸色不太好，但眼神却是通透的精神，笑容很好，暖暖地兴致盎然地看她。

    她不知怎么，略感焦虑。

    她心里叫：“有什么好看的？”差点习惯性地要抬手去戳戳他。

    可他不是肖李。她匆忙地出口先说了句：“谢谢。”深觉不合时宜。

    他：“哈，不谢。我们先去吃饭吧。”

    她：“……”

    他一边启动车，一边侧脸，有点遗憾地说：“不行？”

    她心里想说：吃过饭了。这样好快点结束会谈。可嘴里却是：“行。不过，我请客。”

    他没啃声。很专心地开车。一边揿开收音机。收音机里正播放徐誉滕的《等一分钟》“……然后在世界的一个角 有了一个我们的家 你说我的胸膛 会让你感到暖 如果生命 没有遗憾 没有波澜 你会不会 永远没有 说再见的一天 ……我会向自己妥协 我再等一分钟或许下一分钟 看到你闪躲的眼 我不会让伤心的泪挂满你的脸 我再等一分钟或许下一分钟 能够感觉你也心痛 ……我再等一分钟或许下一分钟 看到你不舍的眼 我会用一个拥抱换取 你的转身……”

    忧伤而温暖的歌，她喜欢听的。她不禁跟着哼起来，很入境*直到她的轻吟随着曲调慢慢消失。她恍然觉悟，自己又失态了。局促起来。

    他似乎感觉到了，笑看她说：“喜欢听这首歌？”

    她低头躲开他的眼神，老老实实地交代：“是。”

    收音机里的主播聒噪了几句话，开始放一小段广告。

    他随口问：“想去哪儿吃饭呢？”语气就是等她定夺。

    她脱口而出：“洋人阿婆吧。”

    他说：“呵，好，开过了。我们调头找回去。”

    她后悔不及，来不及改口了，来不及阻止。她自己最恨出而反而的人。所以随他找路口，调头。

    唉，洋人阿婆必定客满。也不知店里还认不认识她100元的订金了？她后悔呀。反正她决意请客，去哪家吃其实都无所谓啊。她真是死脑筋。

    洋人阿婆，闻名本市的本帮菜馆。踩这个点儿来，果真爆满，只有等桌号的份了。

    他似乎不以为意。她却不能忍受。对他说：“你等我会儿。我去服务台看看。”

    他点头。示意她随意。

    她匆匆离开他，去服务台。

    他远远地看到她在那跟服务台大妈指手画脚地说辞。

    不知是不是她着急礼貌的举止言辞起作用，还是那100元订金赫然在录起作用，还是老天长眼帮忙起作用？总之，她回到他身边没有一分钟，就有个导座小姐来领他们俩了。

    旁边等着的一串食客，有几个显然不满，口出微词。导座小姐回头对那几位不满的人说：“他们几天前就预订了。”

    他俩默默跟着导座小姐上楼。

    他刚才眼露疑惑。她感觉到了。都没话。

    在楼梯边的一个四人位方桌，二人面对面，默默落座。把各自手上的包放在靠墙的座位上。

    虽是楼梯边的位置，饭店整体布置的雅致并没有冷落这里。相反，这个桌位，与大厅的喧闹隔屏相望，犹显僻静。

    冷场。二人似乎都没找到合适的开场白。

    只见她略垂头，略垂目。很落寞的样子。一时忘了今天见他，到底为何？难道她不是一直都在筹划这一刻吗？难道这不算心想事成？

    他一手玩着瓷筷架，一手闲搁在桌上，等菜本来的样子，神态安闲，精神不振，悠悠问道：“你预定了？”

    她抿紧嘴角：“嗯。上次就预订了。那次，你正巧有事。嘿，正好今天一用。遗憾的是，房东没来。”

    他长长地看了她一眼，长长地“哦*”了一声。

    一切回归沉默。

    菜单终于上来，服务男把菜单放到桌子中间。

    他说：“伏苓，你点吧。”

    她也没推辞。心里想着，他心脏不太好，还是精致的素菜比较好。可是这家的特色几乎都是荤菜。

    她抬眼问他：“你想吃什么？”

    他面无表情，但语调中肯：“别客气。我随意。”

    她翻着菜本，点头。

    她上次来订餐时，已研究过菜单了。荤菜心里已有数。上次盘算着是有房东来的。这次既然没有房东，就去掉几个荤。只点几个网上评分高的荤。其余素菜，她点几个对心脏有好处的就是。反正无聊时，已在内勤室的外网上查过了。

    因此，她不算慢地报了菜名：“阿婆红烧肉，麻虾炖蛋、醋溜鱼片、上汤菠菜、手撕卷心菜不要辣、然后一个汤——马桥豆腐煲。”

    服务男刷刷的写着，停笔，抬头：“酒水？”

    她接着说：“菊花茶，拿些冰糖来。还有，葡萄酒？……”说完酒，她就无比后悔。他开车了，又有心脏病……她略一顿，不知如何改口，抬眼征询他的意思。

    今晚，原来是她自己想喝酒了。她平时晚上睡不着、心里烦闷时偶尔也会自己喝葡萄酒，催眠或销愁。不说对葡萄酒上瘾，至少在有些情境里，是馋葡萄酒的。此刻就是。

    他表情淡淡，开口：“随你。”

    她嗫嚅：“……那好吧。”书上说，适量的葡萄酒有利于心脏健康。她翻着酒水页，找各色中国名牌葡萄酒，价格比超市的贵得多，可以忽略。她豁出去了。

    然后她缓缓说：“王朝干红呢，还是张裕天然？或威龙的野生？”

    他居然接口：“张裕天然吧。”

    她看着服务男：“酒水，就照他说的写吧。”

    服务男写完走了。菊花茶、冰糖、张裕都一一到齐。

    葡萄酒由服务女摆弄好，一人一高脚杯。

    伏苓自己弄菊花茶的冰糖，否则她没事干心慌。她没问他要不要加糖，反正他是说过“随意”。她拿调羹舀出一块冰糖放在他的茶杯里，自己放了好几块。

    她喜欢清苦中有甜的滋味，让人尝到山泉的甘甜，看到人生的希望。

    

正文 第八章 童话（2）a

    

    麻虾炖蛋、醋溜鱼片先上来。她不想等了。对他双手举举杯，正式地说：“江总，伏苓敬你一杯。你随意。你要开车呢。”她的眼神有些散，只因为不想对上的他的眼。说完这话，她打算自己一仰脖喝干，二人就好动筷子吃菜了。

    杯子举到自己嘴边，酒香已入心怀时，他的酒杯居然低过她酒杯的高度，与她的轻碰了一下，说：“干！”

    她愣住。看了他一眼。本来她并未想与他碰杯，因为她潜意识里不想让他喝酒的。虽然适量葡萄酒有利健康。

    几杯葡萄酒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可是对他呢？一杯是不是也会有危险？

    两个人对视，都有几秒停顿。她说：“你别喝。还要开车呢。算了，我们先开吃，然后再喝。”

    她把酒杯放下，虽然她知道这很不礼貌。她必须如此。他可能才会先吃点东西，再喝，对他心脏的危险性小点。她再次后悔要了酒来。

    她拿起筷子夹菜。

    可是，他可不像她想的会俯首听命。他的高脚杯还拿在手里，没有放下，眼睛冷冷地看她，脸上浅笑：“伏苓，敬酒是不能反悔的。”

    她僵在那儿。菜没吃进口，却被他的话噎住。

    她把才夹起的鱼片，放进自己的小碗里，把筷子搁在筷架上，重新拿起酒杯，对他举举，说：“谢谢。”一口喝干。自己又斟满自己的杯子。

    他也一口干尽，把酒杯推给她。对她说：“请给我斟满。”酒瓶在她跟前呢。

    她这次学乖，从命，顺口不客气地开玩笑地说：“斟满可以。你不准再喝。否则，我跟你急，可不管你是哪家的老总！”刚才她还真忘了他是领导，容不得一点好心的叛逆。

    随后，她脸上挤出笑容，说：“江总，我们开吃吧。祝用餐愉快！”

    他没啃声，眼神晶莹又复杂地看着她。她开始心跳。

    二人动筷子吃，他吃得很少、很慢，都是礼节性的动动菜，停的时间比吃的时间长。菜全上齐时，似乎只有她伏苓自己在饭桌上奋战。

    不知是不是葡萄酒起了点兴奋作用，她忍不住低声问：“江总，不合口味吗？”

    他没抬头，答话：“没有。”

    她抬头，看他脸色居然桃红，平添几抹明艳。想必她自己的也是，肯定不是害羞之类造成的，都是因了空腹喝酒。据说忠厚人士喝酒都会脸红的。

    她继续问：“那你不舒服吗？如果不舒服，我们就不吃了。”然后放筷，坐正，看他。

    他仍没抬头，咕哝着：“你别管我。自己吃好！”

    她加快速度，失去淑女风度，大嚼，还自己随手拿酒杯喝酒。

    她吃得差不多了，想把剩下的小半杯美酒喝光时，手却被他按住。好热啊。他生病了？可他没说他不舒服。她疑惑地抬头看他。

    但听他凛凛地说：“别喝了。吃饱了，我们聊天吧。”他的手没松开她的手。

    她：“……”感觉有些慌。瞥了眼他的酒杯，还是大满。

    他笑：“嘿，还没吃饱？”

    她看着桌上大剩的菜，摇了摇头，说：“严格地说，吃饱了。”

    他松开她的手，靠椅子上，指指菊花茶：“喝茶，聊天，等大家酒劲退退。”

    她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莫名地听话，点头，喝菊花茶。却不知聊什么。脑中快速搜索话题，猛然想起房子的事。她抿嘴笑，心里高兴终于找到话头了，面上却有些不好意思：“那么，我们说说房子的事吧。”

    他立即说：“好。”从旁坐的小皮包里取出一页纸，一小串钥匙。

    她还没看呢，就明白了，脱口：“你帮我签了？”心里想着钱肯定他也交了？

    他没说话。但她已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说：“没意见。就是太麻烦你了。”

    她接过纸合同看，纸合同显然是私人协议，根本比不*第一次通过中介公司租房的那种合同复杂其实仔细看漏洞和门道都很多。这个合同简明扼要。几行字她都忽略，找数字看：月租缴费800元，年租缴费8000元。

    她再往下看，房租已付8000元。签名：江宇辰代。另一个是房东的签名。附言：一式两份。三个人的电话号码也都齐全。

    哦，天！她看看他，果断地说：“很好。很合算。你帮我付的房钱？我二个月还清，可以吗？”

    他说：“可以。”

    她继续问：“我们要签个还钱协议吗？”

    他说：“不用。”

    她点点头：“过些日子，我联系你，还你第一笔钱。”

    他点头：“可以。”眼光耐人寻味地看她。但精神却不甚佳。

    她没话了。看他似乎也很疲乏的样子，那现在付饭钱吧，大家都回家歇息吧。遂招服务员，要埋单。

    服务女跑来问她：“现金，卡？”

    她答：“卡。别忘了扣除我预付的订金。”把自己的姓氏报给服务女备查。服务女点头离去。

    本来，他的身体语言就是制止她埋单让他埋，但是她意念坚决，根本不理他。他作罢。

    伏苓拉卡、签名，埋了单。把银行卡塞到自己NOVELL的棕色钱包里时，听他说：“谢谢。”

    伏苓抬眼说：“别谢。上次我和朋友在湖畔人家吃饭，是你买的单吧？你若说谢，我又欠你一顿饭了。”

    他脸上绽开一个非常可人的笑。不置可否。全是那种活雷锋帮人不求谢的表情。真是大老板。

    至此，二人就不好长坐这里了。他俩不约而同地起身。

    

正文 第八章 童话（2）b

    

    出了饭店，他说：“你不累吧？我们去看看你的房？”

    她说：“不用了，你告诉我地址吧。”

    他轻笑：“地址在合同上写着呢。”

    她羞愧：“哦。”

    他紧接着说：“我们找个茶室聊天吧。”

    她本想就此别过。但确实，逛商场嫌晚，回所休息又嫌早。她的脚在地上左右蹭着，还是说：“好吧。不去茶室了，走路吧。今天我吃得太多，防止脂肪堆积。”但她突然想起，他精神似乎不爽，随即改口：“算了，不要走路了，我们还是到你车里聊天吧。”而她自已也觉得头晕。她喝多少都会头晕。她知道这就是葡萄酒对她的功效，这才有利于心情放松，倒头即睡。

    他笑：“好。”二人并肩走到饭店停车地带，开车门上车。

    都在车里坐好，他从后座取来一条薄毯，给她一边，说：“我不发动车取暖了。空气不好。”她点头，二人各自铺盖好。

    他开门见山：“你，了解我多少？”

    她：“……”

    他：“你知道我……身体不好？”

    她低头：“是……不止这些。”

    他很有兴趣：“哦？你会看面相？”

    她摇头：“没。”她把毯子拉拉紧。不知道该不该*郭毓敏。

    他停顿片刻，转了话题：“那，说说你自己吧。我很想知道。”

    她：“……”侧脸看他，喃喃地说：“想知道我什么？”

    他依然笑：“什么都想知道。”

    她：“凭什么，我要告诉你？”

    他愣了下，直直盯着她：“凭我对你的信任。我第一次见你就很信任你。人民警察啊。”

    她：“…..”也直直地盯着他。的确，她见他，好像并不陌生。而且他长得那么帅，气质如兰，等等，都对*的脾胃了。此刻，晕头热脸的，算她色迷一把。

    她说：“嗯，好的，你是我的工作对象，跟你聊聊天也好。”她平时喝完酒，都是闷头睡。今天终于有人陪她说话，是除了肖李以外的第一异性。感觉还真新鲜。最主要的问题是，有人愿意主动要求她倾诉。

    这种倾诉又与她跟肖李的倾诉有点不同。对肖李，她不管肖李愿不愿意听，主动发泄。好在，肖李都是毫无怨言地主动承受。

    她继续说：“你听说过吗，很多时候，人愿意跟陌生人谈自己的事情，而跟家人朋友，宁愿不说。”

    他点头赞同。洗耳恭听。

    她先说了她的幸福的童年。她父亲是西北地区某军区里能干的军官。然后是她父亲车祸后她与母亲从外地回本市凄凉的生活。她母亲是最后一批支援外地的知青，本也是最坚决地留在外地的知青。现在是母亲家所在区中心小学数学老师。然后是现在的家庭状况，继父是旧社会资本家破落的后代，现在某公司作门房间保安。继父跟母亲结婚后，生了现在上预备班的弟弟。然后是肖李，怎么在她大二的英语朗读会上相识，和平相处。又怎么相处不到一年，肖李考进现在单位，他父母怎么不认可她。她大学毕业时，又怎么帮她考进了分局。说了很多很多。是不是也提到他江宇辰，她不知道。应该没有吧。她酒还没喝到要当面供出自己秘密的份儿。

    他一直静静听，不发一语。脸色在黯淡的光线里，如月亮，悲伤中看得见亮光，欢喜中看得到黑暗。

    刚才，她像是对着一个空椅子说话，尽情地说了积藏在心里的真实感受。可能是语无伦次的，也可能是激动的。他有一次居然递给她几页纸巾。她只是抓过来就抹眼泪。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在说什么。

    说到没话，她长舒口气，说：“说完了。”靠在椅背上，仰望星空。渐渐清醒，一边懊悔自己胡说八道，一边恨自己老孔雀。

    时间似乎过了很长，其实她一通自我表述不到30分钟。可这足以说明她之前的人生，并不轻松。他漂亮的眉毛拧着。像是在忍受什么。

    空气立即沉凝下来。她酒劲也好像过了，脸色却绯红，从里到外得尴尬，觉悟到自己面对的不再是一个陌生人。

    她沉默良久，缓缓出口：“对不起。”

    他抬起右臂，一个自然的弧度划过她身边，却只是轻轻拍拍她的肩，说：“我喜欢听。尤其喜欢听朋友的酒后真言。你真不简单*我想，我是喜欢的。”

    她简直是惊慌得无地自容了。无语。

    这时，他说：“伏苓。你开车送我到医院吧。我前几天就该住院了，虽然我讨厌住院。”

    至此，她愕然，没有余话，推开腿上的毯子，立刻下车，开了他那边的门。

    他抬脸望着她。

    她似乎感觉到他此刻连自己走路的劲头都没有了。因此，她伸手，想扶他下车。他不谦让，抓住她的胳膊，靠紧她，走到副驾驶门边，任由她安顿好他。

    靠在椅子上他说了医院地址后，人彻底松弛，眼睛半合，不再说话。

    她有点难受。路她不熟。但是重任在身，不容迟疑。

    她几乎一直都在绕路。同事跟她说过：绕路不可怕，因为你总可以看到你熟悉的路。事实证明，的确如此。

    她着急时，会看看他，他只是歪着脑袋，早睡着了，*发白、干燥，起着小皮。脸色不容乐观。

    她怕他就这么死了。不停地拿右手碰他的脸、他的手，极热。有次他竟然动了，在扯脖子上的领带，她看到，伸手帮他把领带拉松。有次她甚至感到他回碰她的手，总之，所有的迹象，是好的，他还是活的。只是她偶尔喊喊他，他却不应。她心急如火，加速找医院。

    她开车前，把手机放在置物盒里，方便打求救电话。可一路上，她不敢有片刻停留。

    反正，求人不如求己。她的人生格言。

    终于找到了医院，车没熄火，她就狂奔到医院大厅，直闯到挂号窗口，惊慌失措地大呼：“医生！我等会儿挂号！有个急重病人，需要担架！告诉我怎么找人？”挂号的人看她的脸色，知道是真有这事，帮她叫了人。

    后面的事情她没有头绪了，只是呆呆地看着担架把他抬走。她能做的，只是，双手抱着他的包，麻木地跟在担架后面奔。

    她像跟着命运跑，努力追随命运的方向。

    

正文 第九章 相依（1）

    

    急诊急救室门微开，里面三、四个医护人员正忙乎。她仍然抱着他的包，像冬天抱着热水袋，站在门边，心神不宁，看医生忙，等医生传唤。

    不知过了多久，中年男医生拉开门，严肃地说：“小姑娘，你进来。”

    她闻言，脸色骤变，浑身轻轻筛糠，以为他大限已到。

    她这么想着，躲开中年男医生，直奔急救床边。看他氧气罩带着，液体吊着。她的脸凑近氧气罩。他没动静。她急回身，心急不择词：“他……没死？”

    中年男医生慢慢走近她，奇怪地望着她，慢条斯理地说：“当然。他不过是病毒性流感，可能医治不当，劳累过度，睡过去罢了。你是他家属？”

    她一下放松，几乎瘫坐地上，手扶着输液架，半天没有一个字。

    她很难受。生命脆弱，人生苦难，只要他还活着就好。

    脑子里回味了半天医生的话，才醒悟过来，缓缓答：“不是。”

    医生接着问：“女朋友？”

    她嗫嚅：“不是。”

    医生更奇怪了。但没跟她纠缠。在一张堆满医药物品的桌上开医嘱等。

    她回身看他。他很安详。心电图机显示的并不是直线。她看电影太多了？这不是电影中常见的临终场面。太好了，这小子还活着，命很硬，不是心脏病突发？！

    二个护士还在忙。听医生问她：“小姑娘，要住单人病房还是普通病房？”

    她想也没想答：“单人。”

    医生继续写，一张张撕下单子。

    不久，医生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小叠纸片，毫不客气：“你去办住院手续吧，先付掉他今天的医药费。”

    她不迟疑，一手紧紧地抱着他的包，腾出一手，接过单子，胡乱看了看，看不懂，说：“好。不过，他心脏不好，请你注意。”

    医生居然微笑：“他来我这儿看过病，开过药。他有点先心病已做过手术，不过预后不是很理想，今后再补一次手术，基本正常了。你放心，先去交钱吧！”

    她点头：“谢谢。”她奔出门，交钱去了。

    晚上，几乎没太多的人，不知道的地方，张嘴问问，她只要拿着工资卡，在收费窗口，输入密码，划钱，就行。很快。就办妥了。本来以为自己的钱够多的，但一看单子，加押金，几千块，顿时如流水，流过不留声，她不禁庆幸自己平时忙没有更多的闲情上街消费。否则……她此刻，不惜钱流，但求他安。

    交完钱，她颤巍巍又去把车停好。

    再回来的时候，护士们已把他移到活动床上，要把他推内科住院部了。

    她一边空出一只手想帮着推车，一边担心地问：“是不是该去心内科？”她妈住过院，对有关手续，她略有所知。

    一个护士匆匆答：“不用。普内。”去喊来一个护工，帮着推车。另一个护士对她说：“小姑娘，别只顾抱着他的钱包，也把他的衣服也拿好。”

    她不好意思地一笑，还真是忘了拿他的衣服。遂返身回急救床边，抱起他被揉作一堆的衣裤。这时，中年男医生正准备出急救室的门，回头跟她说：“你今晚最好陪床。他今后的生活也不适合独居。今后对病毒性的感冒他要特别小心。这次，还好，没有发展成心肌炎。否则，情况可没这么顺利！”

    她怔住，死活没想明白这些话跟她有何关系？不过，她还是点点头，表示明白。心里思忖是不是找郭毓敏来。但是，深更半夜的，算了，别搞的鸡犬不宁。她也没那么小气。算了。她铁了心，陪床吧。

    她一手帮护士推输液架，一手扶着活动床边，仔细观察他的动静，深怕一有不当，他就会魂飞魄散似地。

    到了内科的一间单人病室，待一切都安定下来，只剩她一人守着他时，看着还有大半瓶的液体，她彻底放松，衣装齐备地靠着床边的高背椅就睡着了。

    期间，感觉到护士到这里查房的声音，换液体的声音，都没有影响到她继续靠着椅子睡下去。反正有护士管呢，她睡得居然比在床上还踏实。她完全失去了陪床的作用。

    等她醒来的时候，闻到消毒水的味道，她伸伸腿、伸伸胳膊、伸伸腰，感觉精神饱满。

    他的液体还在吊。他的眼睛半睁。许是看她一些时候了。

    听到房外已有清洁工打扫病区的声音，她心底惭愧。她起身站在他身旁，不好意思地说：“你，醒了？”

    他倦倦地笑：“还是困。”然后，脸上一丝羞赧，轻轻说：“谢谢你帮我。”

    她摇摇头，明明他还是累嘛。没说话。心想：他怎么像高僧知道自己要圆寂一样知道自己要住院？但她发觉他看她的眼神很奇怪。她猛然醒悟，他一直吊液体，不会是想……

    她表情想放松其实却还是有些严肃，故作大方地问：“想去卫生间吗？”

    卫生间就在病房里。

    他立即答：“嗯。”一抹惭意自他眼底一划而过。

    她既然问了，就必得处置后果。她看看自己周围，打消了叫护士的想法。其实不难。她帮他把输液架推到卫生间去，就算大功告成了。

    所以，她说：“好，我帮你。”

    她准备扶他起来，可是他自己爬起来了，不算灵便，但看起来还不太衰。

    她帮他套好病号裤，披上外套，把他送到卫生间，自己合门离开。

    她坐立不安呆在病房，仔细听他的动静。只是水的声音。他却迟迟不出。

    

正文 第九章 相依（2）

    

    她终于不能再等下去，怕他有什么闪失。

    她轻敲卫生间的门，大声问：“江总，你，没事吧？”

    话音才落，门被他拉开。

    倏忽间，二人相对而立，居然都有些尴尬。

    他看见她眼神惊慌、不掩担忧。

    她看见他眼底通彻，一丝欢喜一丝忧伤。她不懂。

    他的头发还湿嗒嗒的，脸上水迹卓然，显然他刚洗过脸，干净俊逸，可为什么他的眼睛也像是被水洗过？

    还是病人呢。就这么洗脸。她大大不忍：“你，喊下我，就好。来，我帮你。”随手接过他自己推着的输液架。

    她小心地把他送到床边，扶到床上，顺便整理了下输液管，说：“你，先别躺下，你的头发很湿，得擦干，才好。”

    可拿什么擦呢，这小子明明知道要住院，却两手空空，说住就住。这世道，公子哥连住院都像个甩手掌柜？

    她心里哀叹一下。解下自己的丝巾，对正疑惑的他说：“别嫌不干净。将就下吧。”心里想，擦干他的头发，她就要呼叫小郭了。该小郭管他了。

    他却接着她的话：“嘿，我倒是怕把你的丝巾弄脏了呢。”

    她不由分说，拿起丝巾给他擦脸，擦头发。他很安静，任她摆布。脸上的表情是让她感动的感动。没娘的孩子看来比她这样没爹的可怜多了。

    这丝巾吸水效果真不错啊，看来价钱果真不菲。肖李啊，看到宝物就让她这么无私地奉献了，不知作何想呢。羞愧之热上脸。可好事做到这份儿上了，坚持到底吧。

    房间很静。他未吊液体的手突然捉住她的手，眼皮半垂，看着床边，轻声说：“伏苓，好了。我头发干了。出院后，我陪你一条丝巾。还有，医药费……”

    她的脸更烧了，像小偷被现场捉牢，急急摇头，解释：“不是，不是这个意思。唉，丝巾不要你陪。陪了，我也不要！医药费嘛抵我的房钱。哈哈，你还是债主！”

    他眼睛渐渐张开，乖孩子一样看她，还多了一份柔情。他的手还是紧紧捉着她的手，没有放开的意思。

    她天性善良，小时候照顾弟弟照顾惯了，都是自然的动作。不知道她这样对一个成熟男人来说却是别有意味。

    她很紧张，心里甚至有些兴奋，再加上一点罪恶感。她不知所措。

    她：“呃，这个，你先松手。我马上要上班去了。我会打电话找小郭来陪你。”

    她挣脱他的手时，差点扑到他身上。她脸羞红，却埋怨不了他。

    他的手收回按床上，脸色沮丧，认真地问：“伏苓，你还会来看我吗？”语调竟然有些不易察觉的哀求。

    好歹一个有身份的富二代啊。她怀疑自己幻听。没啃声。她心里是不打算再来看他的。关上他户口信息的时候，她就说过：到此结束。虽然她其实想天天来看他、照顾他。但是她很清楚，人世上总有许多美好景色，必须学会无条件放弃、或者痛着错过。

    她镇定自己，语气淡淡。开始交代他医院三餐的情况——都是适合他病情的全套配餐。昨晚她问过护士了。

    然后，她很干脆地拨通小郭的电话。

    小郭自然惊奇不已。她简单地说了江宇辰的情况，请小郭带些日用品立即到旭光医院来。随后故意不答小郭最后一句疑问：“你怎么会在那儿？”她以一句：“你快点。有话你自己打你表哥电话问他。我上班了。”听小郭在那边喊：“你别挂！让江宇辰跟我说……”她不理，只说：“再见！”挂机。

    然后，她回过头笑着看他，满脸轻松的样子：“等会儿小郭来。你还需要什么东西打电话跟他说。咦，你手机在哪儿？”

    他正挣扎着躺下，无精打采地说：“在我包里。”

    她找出手机给他，慈祥地问：“有电吗，别忘了让小郭把充电器也带来。”

    他表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帮他把被子拉拉紧，再看看液体。拿起空调遥控器调调温度。

    然后，她去卫生间照照镜子，还好，算齐整。再跑到他床边，欲从他枕边拿自己那条乱七八糟的丝巾。怎么着也是肖李的信物。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说：“伏苓，你还会来吗？”眼睛定定地看他，很孤独。

    伏苓原来没听错。除了她的家人，她从来不擅当面违拗别人的心愿。她笑了笑，绝对真诚地说：“呵，江总，我有空，就会来看你的。”

    她感觉他的手加劲。她心念一动，抬眼看他。他的眼睛很亮，还很信任。

    她有点纠结。她来看他算什么呢？想到这个，她动作就毫不留情，用另一只手抽出丝巾，淡淡一笑，很有礼貌地说：“江总，探望你的人会很多。你会好起来。而且越来越健康。真的。”

    两人相视，似乎都有点生离死别的味道。

    他慢慢松了手。闭上眼睛，说：“再见。”眉头皱起，一副苦恼的样子。

    她也说：“再见。”不想再逗留片刻。揉起丝巾胡乱塞在包里，匆匆出了病房。

    她先跑到护士办的厅，告诉护士，单人2号床的那瓶液体快吊完了。并说，她要上班去了，麻烦护士姐姐多关照下他，等会儿会有家属来。

    护士不急：“他最后一瓶了。下午接着吊。你留个联系电话再走。”

    她把小郭的手机号码一写。完事大吉。

    手腕被他抓过的地方还隐隐作怪，不痛不痒却有说不出的感觉。她的心思也是怪怪的，也说不出到底是什么。

    也许，总有种东西会生长在爱的路上，像雾，遮蔽眺望的双眸，又像雪，短暂，却统治人的一生。

    

正文 第十章 心动（1）

    

    所里的事情依然繁琐。一周多时间里，她心里虽挂着他，却没再去医院探望。

    吧女的案子在她打算入住新租处这几天，告破，情杀。

    分局内网的快讯里有简短宣传。曾陪她一起去办租*宜的孙老师还告诉她：有几家媒体也正积极采访这事。好在分局把她掩藏了。

    好，她不用再卷入这个情杀案了。教导员也不用特意找她谈心，刑队审理队的同事也不会再找她谨慎地问情况*

    本来就跟她没关系，可她却几乎要去为吧女看心理医生了。现在，她彻底为吧女的事情释怀——吧女啊你可以大胆地往天堂走。

    他来过电话：“伏苓，我今天出院。车钥匙在哪儿？”很随意的话，就像问亲人。

    她电话这头展开由衷的笑，语气却是平稳清淡如云烟：“呵呵，好，恭喜江总顺利康复！车钥匙在你小皮包里。你，今后可得自己多珍重！”说完，她自已先一寒，怎么像诀别？

    他：“哦*”声音停滞片刻，沉吟：“那，你忙。再见。”

    然后，她道别。如挂断任何一个公务电话，似乎波澜不惊。

    半个小时过去了，同事们看她坐电脑前煞有介事地忙，其实她只是心不在焉地维护了下所里派综管理系统归她警务区辖管模块的一点点数据信息。警务区的这些电脑上的事归她和另外一个年轻男同事处理。

    更多的时候，她拿着鼠标乱点，光标跳来跳去，踩着她的心迹。

    她突然想见他，迫切地想见，哪怕是最后一次。

    这样想着，她借口到分局办事，借了辆空闲警车，直奔医院。医院在另一个行政区。

    她的车开了警灯，飞速疾驰。想看到他。就是想见他——可说什么唉！

    好马不回头。她开警车直入医院门时，一辆车正开出来，是墨绿的颜色，蒙尘，好像是他的座骑嘛！

    两车各自往自己的右边靠，相让之间，她彻底刹车，侧头特意看。

    一个女人貌似见过，正打着方向盘，不耐烦地——真实的情况是厌恶地看着她开的破警车。原来她挡了女人的路。

    她却很安静。她明显看到，女人旁边坐着他，正在接听电话，脸朝那边。车窗外的阳光铺盖过去，把他的侧脸线条勾勒得无比动人。他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只是肤色苍白。她轻轻叹口气。

    两车，错过，各自上路。

    路过而已。幸亏没相见。她没必要再停留。

    她把车开到医院里倒车调头，片刻又开出来。原路返回。

    车在路上，吃红灯时，她刹车、起步，熄了几次火。后面车喇叭的催促，她置若罔闻。

    靠，警车怎么了！就熄火，堵死你——她对着车窗往外大翻白眼，鄙视超她而过还笑话她的司机，气不打一处来。

    她的车技自从开过他的手自一体车后，大大退步，一个疏忽就不踩离合上档、下档，让车玩熄火。

    看来，人不能贪荤尝腥。佛早说过：肉，罪过。佛还说过，想念不该想念的东西，罪过！

    她一脚油门踩到底，不管红灯还是绿灯，都不想停下来。眼泪却在眼睛里打花花。大好晴天的路上，她几次都差点要拨开雨刮器。

    晚上，她给肖李打电话：“肖李，有空吗？陪我去新租的房子收拾东西吧。”

    肖李那边一点没觉得突然，一味点头：“换房了？好。”

    她恶声恶气补一句：“开车来。”

    所里食堂都开过晚饭了。她没吃，她在内网的书吧里乱逛，等肖李的接人电话。可是，心里一点兴奋劲都没有。

    肖李如约而至。二人随便找了家街边小店填饱了肚子。

    肖李席间随便问过一句：“为什么换房子？”

    她怕吓着肖李，也怕肖李事后穷担心，只说：“不想跟吧女合住。”

    肖李点点头，认同。

    新租处，之前，她已踩过点，也买了些必需的日用品。这房根本就是装修好的新房。而且房东估计还是个爱干净的人，虽不住人，收拾得还挺整洁。房里基本没有尘土，里面日用家电（含配置还不错的没接通网路的台式电脑），基本什么都不缺。

    她让肖李先带她去老屋。她自从上次跟裴鑫、曹彦他们出来就再没回去过。房东也没电话找过她，许是也怕她退房。

    今天跟肖李二人上楼，过道还坏了只灯。她不禁紧紧抓着肖李。

    肖李见状，说：“你怎么这么紧张？不像你了嘛！”轻轻的声音，在黑暗的楼道里，更透着鬼气。

    她有点齿寒：“呃，是么？楼道灯坏了，楼梯不好走…..”

    到了门边，她摸索出钥匙，居然头发皮发麻。

    随着钥匙的转动，门洞开，黑黢黢一片，就觉一阵灵风扑面而来。

    她大惊，克制着尖叫：“肖李！”抓住肖李的胳膊。

    肖李一把搂过她，柔声笑：“嗨，伏苓，你今天见鬼了？”

    她：“嗯。”等肖李开房门灯。

    肖李很坦然。他什么都不知道。她捏紧肖李的大衣，说：“开所有能开的灯！”肖李依然搂着她走，按她的指引一个个开灯，终于忍不住说：“怎么了？伏苓你？……咦，吧女好像搬走了嘛。”

    她没吱声。

    吧女房间门紧闭，门上的封条也撕掉了，虽有微痕，不知情的人不会知道那里住过死人。估计房东早找人打扫过了。

    她的房间清冷，灰尘扑扑。桌上还放了一小叠笔录纸。

    肖李发现了什么似地问：“你最近没在这里住？”

    房子灯大亮，她胆子也大了，松开肖李，声音嘹亮地说：“是啊。加班，懒得回，就住所里了。方便。休息时间，回我妈那儿。”

    她迅速收拾好自己的被褥衣物，拿出个床单让肖李绑紧。再把少量的书籍、杂物堆到一个单子里，让肖李捆好。肖李一边干活，一边打喷嚏。他有轻微的过敏性鼻炎。她时不时递给他一片纸巾，让他擦鼻子。

    二人收拾的差不多了，肖李又仔细地看看房间有没有伏苓的遗漏物品，突然问她：“这个窗帘，要带走吗？”

    她嫌麻烦，刚想说不要了，就觉不妥。这是肖李陪她买的。肖李付的钱。

    她点点头：“那得麻烦你，卸下来。”

    肖李不辞辛劳，耐心地把窗帘卸了，跟伏苓一道叠好。

    然后肖李又到外间厨房看看，拿了茯苓的小电饭煲、几只碗碟，找了马甲袋装好，最后路过吧女房门去卫生间。

    她大叫：“肖李！……卫生间里的所有东西都不要了。我们走吧。”

    肖李疑惑地看她，也没说什么，一边关灯出了卫生间，一边说：“现在时间不晚，等会儿我们顺便去趟超市。”

    她就想赶紧离开这里。肖李抱着东西，提着袋子，垫后，不嫌其烦地关窗、关灯、关门。

    她也抱着一堆东西，候在门外，心里只觉得说不出的凄凉——人死如灯灭。

    随后，二人大包裹小包裹地像相依为命的民工夫妻，抱着不舍得扔掉的破烂财物，跌跌撞撞下了楼梯。

    待肖李安顿好一应包袱。二人上车，坐稳，都觉一身热汗。同时侧脸，对视，眼光晶亮，心潮涌动。

    肖李说：“真该有个家了*伏苓，什么时候，去看看我父母吧。我们都长大了，他们再干涉不动了。”他满脸厚道，语气又是如此诚恳动人。

    她：“嗯。”低下头。如果她愿意，他的父母再不欢迎她，她也会去见。

    肖李的脸展开舒心的笑：“那我安排下。你知道，我妈退休了。我也求见你父母？”他小心地看了她一眼，扭开车钥匙。

    她：“哦*”心里想，贵夫人退休了，是不是有退休综合症什么的？是不是还像王熙凤，嫌她家贫却笑里藏刀？唉，止住*

    肖李在放手刹时，紧紧地握一握她的手，尽在不言中。

    天黑沉，看远远的星光，正在天上闪烁。

    

正文 第十章 心动（2）

    

    某天，是所里的消防工作季度例会日。辖区各大、小停车场、物流公司内保负责人到所里开会。所领导、相关警务区警务人员都得到场。消防支队有关负责人也必与会。

    她这周非常忙。一是警务区人员减少，警长和一个年轻同事都脱产到公专参加培训。警长参加警衔晋升培训，年轻同事参加参加轮训轮值培训。她师父又流感在家公休。7个人一下少掉3个。日常工作可没少。二是这个例会要求各警务区上报上季度辖管部门的消防检查数据情况及下一阶段的整改措施。她虽是女的，但是正规本科生，首当其冲，分管副所长直接就指定她把警务区有关把数据整理、措施方案之类的事情给办了。

    整改措施到昨晚10点才定稿。后面几天还有多家其他行业的消防、治安类工作碰头会。她哀叹，苦命啊！

    她本来搬到新租处业余时间就没闲，忙收拾，忙跟老房东扯皮退房……白天又忙得团团转，再加上似有心事，精神显然低靡。

    一大早又赶上路遇交通事故，短短的四站路，硬是没有尽头。只好提前下车，小跑奔所，拿了纸笔稿子等物，调换了警服，没喘口气，她就冲进会议室。

    她迟到了。会上所有的人都看她。

    她羞愧难当，低着头找了个空座位，坐定。

    感觉有道眼光看过来，她想是某个领导不满的眼光吧。就继续低头，拿了水笔，在本上划道道。

    听了几个人的讲话后，她总算镇定下来。慢慢抬头。透过人头却见他江宇辰也在。他真是康复了。脸白而干净。眼睛黑而静。

    他正坐在所长旁边，左手居然还夹着一支烟，悠悠地吸，闲闲地弹烟灰。右手拿支笔慢慢地写。

    许是别的单位都是内保负责人来，而他总经理又是永泰的副总裁亲临会场，可想对消防工作有多么支持，座次自然排得高过别人。

    她惊喜交加。心里小鼓不断，脑子里尽是八卦。

    他习惯看讲话的人，时而也会扫视下会场，先前看到她一个劲的低头写字，后面就看到她一会儿低头，一会儿抬头，神色迷离，眼神涣散。

    “伏苓，”有人喊她名字，是分管副所长。她一震，匆忙应答：“哎！”几个同事笑着看她。这场合她像在屋里厢一样的应答总是不妥吧。她脸微红。

    分管副所长看着她，鼓励地笑：“伏苓，你代表你们警务区说下情况。”

    伏苓答：“好的。”开始说情况。她平常见过的市面已不算窄，连肖李都戏言她男性化。

    今天，开头几句尽然声音发抖。因为他看着她。她躲避他的注视，想着工作为重。下面的一路发言全是惯性言语，非常口语化。最后觉悟到不够严肃，干脆读稿。

    她的声音，带着醇厚的童音又深含女性适中的频率，虽然有些颤，但速度适中，颇有节奏感，让人听来舒缓，在男性的世界不啻春天的鸟语，令人想起人性的童真善美，徒生怜爱。无论她说的是什么，都会有人，称好。

    果真，她说毕，所长带头说：“不错，很详细，很实际，也很有创意！”

    哈，蛮高的评价嘛！她暗喜。

    他还居然带头鼓掌。

    她有点发呆，没想到自己居然杜撰了这么高超的整改方案，还居然能引领了这个会议的*？

    他对着她笑，一种领导赐予下属的鼓励的、赞赏的笑。

    她全明白。心里小得意之余，不明白他凭什么这么笑？好像他是她的领导！她不禁眉头微蹙。

    散会时，分管所长付副所长路过，张着大嘴表扬她：“伏苓，不错，继续努力！”她点点头打哈哈，心下迷茫，努力什么呢，当官还是发财？

    辖管单位的负责人都陆续退场，他却还在磨蹭，跟所长小声说话。这是江宇辰他们公司第一次参加所里组织的工作例会，套个脸熟也不错。站在他旁边还有个人，恭顺的样子，想必是他公司的内保主管了。

    所长与他一行，终于也要退场了。

    小民警表忠顺就是要等领导退场。当她随众民警撤退途中时，却有个人挡住她，她一悚，不得不站住，视线平视，只看到他胸前衣物。他领带很漂亮，与衬衫外套的挺括相配彰益。

    他很熟络地招呼她：“嗨，伏苓！”她一时没啃声。半垂眉目站定。

    其他人没注意到这个桥段。都渐渐超她而过，正是会散人尽时。

    是他挡住她。他不忘顺便示意手下先行。

    他俯首看她。浅笑，轻言：“伏苓。”

    她左手抱紧工作记录本，不得不露出职业的笑：“幸会，江总！”右手虚晃一下仍然垂着，终不能如往常见别人一样礼貌地伸出手做个礼节性的握手。

    他看定她的眼睛，敷衍：“幸会。伏苓。”

    然后他靠上一步，眼神噙笑，口气略显挑衅，像耳语：“为什么躲着我？”

    她愕然，欲后退，却被他一把拍住肩。

    她条件反射地回头看，五楼会议室的楼道已空无一人。还好，他毕竟慈悲，不会让她当众出丑。

    她继续舒展更友好的职业笑：“工作需要。有必要躲么？”她的意思很明确，没有公务，不见，不是躲。

    他笑，声色温和：“伏苓，你说谎。”听来惊心动魄。

    她看着他：“……”神色惶惶。

    他浅笑依然，细细观察她片刻，慢慢松了按在她肩上的手，目光朝前看，径直走了。

    她长出一口气，四肢虚软。耳畔外，清晰地听到他下楼梯时沉稳的步伐。一步一个惊雷。

    

正文 第十一章 靠岸（1）

    

    她第六感总觉得有事要发生。可是什么也没发生。每天电话不少，没有他的。她自嘲又老孔雀了吧。

    晚上值班回家后。肖李一个电话，惊心。原来凌灵的妈妈病危。他跟凌灵明天乘早晨7点多的火车，回凌灵在江南的小城。肖李迫切地想要见她。

    她看看表都晚上10点多了。大冬天的夜里相见？

    她问：“肖李，你在哪儿？”

    他答：“刚到你租屋的楼下。”

    她：“嘿，那你怎么不上来？”

    他：“怕你加班不在家。”

    她：“我房子的灯不是亮着吗？”

    他：“我搞不清楚。”

    她：“……那，你上来吧。正好我有小礼物要让你交给凌灵呢。”

    她才洗完澡，干干净净穿穿着棉睡衣裤，浑身透着清香。

    肖李一进门，顺手把门一带，一把抱住伏苓，劈头盖脸就亲上来。

    她猝不及防，仓促应战，忽然轻声道：“肖李，你喝酒了？酒后驾车很危险，知道吗？”她很不满。

    肖李不回答她，一个劲地狂吻她。她有点透不过气。推他。

    他让一让身形，说：“对，酒后驾车很危险。那你，肯让我在你这儿住一晚？”

    伏苓当即否决：“不行。不行！我开车送你回家。”

    肖李颇觉扫兴，推开她，斜睨：“不行。不行！那你怎么回来？我留宿你，不如你留宿我。”

    肖李一边说，一边径自换了拖鞋——上次搬家跟伏苓一起逛超市专门为他自己买的特大号小熊维尼棉拖。

    她挡住他：“肖李，你当我什么人了？这不是旅店！”

    肖李酒后火气足，笑：“当你是我老婆。你SILLY!你这当然不是旅店，要么我还得付房钱！”他低头看看脚上的维尼，哈哈笑着，进了卫生间，砰地关门。

    才发现还缺双淋浴用的塑料拖，后悔上次怎么忘了买，一低头，伏苓的黑色米老鼠拖鞋就在眼底。小了点儿，将就能用。他嘿嘿乐，开水调温。

    她一定气急败坏。就听她小女人在门外喊：“肖李，你死去吧！”

    肖李真是喝了酒了，回嘴：“行，我俩一起死。不过，等我洗完澡！”

    她气急交加：“你，猪！酒后洗澡会感冒，会死！猪！”

    肖李嘴咧得更大：“哈哈，猪愿意！”

    肖李也会耍无赖？头一次。她抱着脑袋想办法。没法。如果肖李敢非礼她，她就拿出在公专学的那几招控制反抗，制服他。她能制服吗？

    她正苦恼呢。

    肖李抱着自己的外衣物，出来，穿着浅棕色彩棉长内衣裤，还算衣冠齐整，说：“唉，洗完澡不换衣服，还真不舒服。”看了她一眼。

    肖李进了卧室，把手里的衣服往沙发一扔。毫不客气地钻到她的被窝里，说：“唉，不等你了，我先睡了。”

    她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这晚，被褥有限，她只好跟肖李挤在一起睡了。睡梦中就觉得被人搂着，暖暖的，一直到天蒙蒙亮。

    感觉肖李在她脸上吻一下，柔声说：“伏苓，我走了。”

    她不清醒，眼睛没睁，手在他脸上碰一下：“当心！”

    肖李在她脸颊上再吻一记：“照顾好自己！”

    她把脸往枕头里再埋一埋：“嗯！”

    不久，外门轻响一声。一切复归宁静。一如夜晚。

    君子啊——第一次与子同寝，原来，什么都没有发生。

    后面的几天，她如惊弓之鸟。杞人忧天。

    连阿齐都听出来：“伏苓，你怎么神不守舍？”

    她否认：“没啊。忙晕了吧。小感冒。”

    阿齐：“喂，我知道肖李被人借用了哦。你不会是为这事？”

    她：“怎么会？我什么人，你还不了解。”

    阿齐：“不过也不能太掉以轻心。现在的小姑娘都比我们有心计。嗨，就我说呢，你肯定不是从前的伏苓了。哈哈，要么怎么还不嫁？”

    她：“别说我。你嫁了？”

    阿齐：“我决定嫁了。初步定在五月吧。不过我家郭郭说，要等江宇辰呢。他们家说，希望我们和江宇辰两口，集体婚礼。热闹。”

    她不痛快。打岔问：“你，房子，小郭房子准备好了？”

    阿齐：“几年前，房价还在7、8千时，郭郭他父母就首付好一套二室二厅的婚房了。唉，嫁给他，我要陪他一起做段时间的房奴了。好在，不是现在1、2万的房价。否则，我嫁人了，那房奴当得可叫永无出头日。非得做兼职了*”

    她更难受。叹口气。她可是一穷二白。勉强租房度日。差不多剩女的年纪了，也只等寻个有房的主了。

    阿齐见她没说话，口无遮拦：“你叹什么气，肖李老爸老妈不是也给他才首付了60万的期房吗，等房子盖好了，你就嫁吧！”

    她依然叹气。无言以对。

    听那边有人找阿齐问事，她正好找到了台阶：“阿齐，你先忙。有空咱俩再聊。”

    阿齐答好，匆匆挂机。

    下班时，没事儿，她刚想撤，好去趟邮局，给凌灵寄小礼物。那天，肖李走时，她根本把凌灵的礼物忘到脑后勺儿。

    却听师父喊住她，说：“伏苓，别走，今天江氏物流请我们警务区吃饭。所领导可能也去。”

    她讶然：“又吃饭啊？*”最近临近春节，街道、共建单位什么的请吃喝的隔三岔五。对她来说就是痛苦。吃着高蛋白高脂肪高热量的东西，睁着眼说瞎话，还不如上网、上街让人精神满足。

    师父呵呵笑，摸透了她似地说：“今天，不许请假。我们警务区就你一个女孩子，你请假，好像我们亏待了你似的。”

    她：“啊？没有。我去。”

    看来，这次，她躲不过了。

    

正文 第十一章 靠岸（2）

    

    江氏物流的晚宴在“秦风”举行。

    她强装镇定。随她师父、警务区几个同事进了饭店。

    郭毓敏已候在电梯口，接迎之余，抽空跟她眨了眨眼。她也眨眼回礼。

    众人随着他上楼进包厢。包厢有两个大圆桌。

    江宇辰还未到。所领导也未到。街道主任及三个干事先到了。

    伏苓他们一行人依小郭的安排，坐在一张空桌子前。凉菜已在慢慢上。

    随后，小郭招呼声，又下楼作导座去了。

    同事们开始互相发发烟，抽烟。她师父不抽烟。她与师父就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她才知道，今天只有教导员、分管他们警务区的付副所长来。除了街道的几个人，还有物流公司所管的工业园去的几位负责同志来。如果江宇辰带的人也不多的话，这两桌菜肴绰绰有余。

    街道主任也带着他的几个手下，跑到伏苓他们这桌，凑热闹。本来都打过交道。

    他们等的时间不长不短，江宇辰带着一个美女*。伏苓他们一众人稀稀拉拉起立，客套地招呼过。

    江宇辰坐上首偏左的座，美女正对他，落座下首。

    街道主任此刻留着手下在伏苓他们这桌，自己坐回那个正对门略靠右的上桌。隔着一个位置，坐江宇辰左边。

    美女没坐稳就回头跟伏苓他们这桌人再次热情地打招呼。

    这美女肯定就是尤人——梅晶晶，呀，在医院门口开车的不也是梅晶晶嘛！她才这么想呢，美女的眼睛就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甜笑之余，说：“还有一个小美女在啊！”语气非常亲和。

    江宇辰看过来。其实他早就看到她了。

    她不看他。只顾立即礼貌对那美女笑语：“谢谢！您才堪称美女。”

    那美女娇笑数声，正待跟她再说话，小郭已领着工业园的负责人上来，隔着一个位置坐江宇辰右首。

    那么空着的两个位置想必是留给教导员和付副所长的喽。等级森严啊。他这位主人倒是蛮重视蓝领警察滴。

    大家寒暄，等菜，等所领导。不久，小郭带着两个上宾入席——伏苓的所领导。

    美味佳肴，对她来说千篇一律。

    看他江宇辰原来像是久经酒场的人啊，对谁都不冷落。

    酒过二巡，他先说自己的公司新开，承蒙各位照顾了，请每个负责人都介绍了自己的手下。

    当所领导笑呵呵向大家介绍她时说：“伏苓，我们所的小龙女，专英八级，文章写得很漂亮！”

    她自然得到他的一个不短的注视。还得到其他人的注视，满席一阵小喧哗。

    梅晶晶趁势渲染，拿着一个小高脚杯——白酒，径自走到她身边，扶着她的肩：“嘿，小龙女。我叫梅晶晶，咱俩喝一杯！”

    她像被灌了迷魂汤，居然没有辞让，说：“我红酒，可以吗？”

    梅晶晶眨眼甜笑：“可以。”

    二人一个碰杯，都一仰脖喝得豪爽。伏苓一大高脚杯红酒，梅晶晶一小高脚杯白酒。难论输赢。

    她看见他脸色微红，在上桌上座眯眼笑，不知他笑什么。

    包厢里好几个人说：“好！”不知在说谁。

    但气氛显然大好。他有郭毓敏、梅晶晶陪酒挡驾，坐那把握不冷场就行。

    她的心情却不是滋味。敬完本桌的，理当该敬上桌的领导们。

    她特意没按位次，从梅晶晶开始，按顺时针顺序敬。敬完一个，碰一个，喝一个。

    她敬到他江宇辰时，刚对他说完：“你随意。”他已一个碰杯，比她还喝得快。喝完对她说：“你随意。”她听到了没停，几大口喝干，略欠欠身，转身。

    接着她敬教导员。教导员对她说：“嘿嘿，伏苓，你今天表现不错啊！”她一句：“祝教导员芝麻开花节节高！”拿话堵他嘴。一碰，她先喝为敬。

    敬完一圈，她坐回。轮她看别人此起彼伏地一圈圈敬酒。看梅晶晶时不时把手放江宇辰肩上，或用他的杯子代他喝酒，甚至有一次还凑着他的脸咬耳朵细语。

    她的眼睛迷蒙，此时似有水雾罩住——她正看见梅晶晶拿一个湿巾在为他一点一点地拭额头上的汗*

    她突然觉得红酒上翻，拿起桌上的白巾，捂住嘴，匆匆急跑向洗手间。

    女洗手间面盆正有人洗手，她奔向马桶，吐啊吐，越吐越恶心，直到什么都吐不出来。

    眼前发黑，头晕脑转，她站立良久，走到面盆边的镜子前，脸不是红的，而是煞白的，可笑的是她今天全黑打扮，脖子上还套个丝方巾，打着小巧的蝴蝶结，却怎么看都像一个上吊的冤鬼。

    她呲牙一笑。开了水龙头洗脸。扯下几页擦手纸，把脸擦干。

    低着头出了洗手间直走，她打算一回去就告退。却差点撞着一个人，想躲，已来不及，一个趔趄，正好扑到那人的怀里。那人稳当地扶住她。

    她慌忙抬头：“对不起。”

    她对上郭毓敏的脸：“伏苓，你喝多了。”

    伏苓松开他：“嗯。我要回去了。”

    郭毓敏担忧地看她：“那我送你回去。”

    伏苓头也不回：“不用。”

    一个声音近身处传来：“阿敏，你陪席。我送她回去吧。我也正好透透空气。”

    她知道这声音是谁的。没理。

    感觉他紧随她脚后跟入包厢，坐定，继续声轻神淡地跟教导员等同桌人小声说着什么。

    小郭过了一会儿才进来时，她已慢慢穿大衣，袅袅走到上桌前，对着主人主宾们，主要是对着自己的所领导，说她不舒服，要回去了。然后她把上桌的每个视线所及的人都忽悠地看一眼，说声：“不好意思，各位吃好！我先退了”。穿上自己的羽绒服，她跟本桌的各位兄弟道别。

    听所领导建议谁送下她？她坚决谢绝。匆匆出门。

    却发现自己脚底不稳。出了饭店的旋转门，冷风嗖嗖扑面。她寻思叫个出租车。便朝路边移。这时，一个人抓住她的胳膊。

    她侧脸看，他脸色忧虑地说：“伏苓，我送你。跟我来。”

    她想反抗，可是他手上的劲道竟然不小，不容她反抗。

    她被他塞到车上的时候，她身上真是一点力气都使不出，就是瞌睡，倒到地上都可以睡着的那种状态。

    听他说：“伏苓，你今天——疯了！”语气颇是责备。

    她*动了动，说不出一句话。

    待车发动的声音响过后，她的听力渐渐丧失，整个人像沉入静谧的黑暗海底。

    

正文 第十一章 靠岸（3）

    

    她从梦里醒过来时，是因为听到有人在耳边呼哧呼哧地喘气，自己的身体正被人抱起，往什么地方拖，她大惊*醒了。

    见他正想把她抱出车外。

    她虽然90来斤，可就他江宇辰，还想抱动她？脸上闪过一丝不忍，她噌地滑脱他的怀抱，自己站在地上。

    他大大地尴尬，脸色黯沉。

    她假装没看见，醺然地对他点点头，潇洒地一摆手，笑语：“江总，谢了，再见！”她目光直视、转身就走。

    可是她潇洒得太早，忘了楼门前有几个台阶。这种楼都是时尚新楼，每个单元门前都要搭个小平台，边上种个花草什么的，一看就上档次。

    所以，她惨了，直直地跪在台阶上，口中不禁“嗬嗬”有声，疼痛难忍，一时立不起来。一双臂早已穿过她的双臂夹住她的身体，她像个破棉絮一样，被人从身后架起来。真是丢脸丢到垃圾桶里去了！

    他着急地问：“能站起来吗？”他担心她膝盖上的半月板会被磕碎！他想起他中学时的一个同学踢球摔坏膝盖，就是这么跪着摔坏的，最后装了人工半月板，从此活动不便……

    她哼哼呀呀地努力站立、猫一样抖了抖腿，慢慢站直。

    他略松口气，换个姿势，搀扶着她慢走。行，她还能走。

    她也松口气：“还好，问题不大。”

    他根本就是架着她的身体往楼上走。二楼。不远。

    他拿过她的钥匙帮她开门，把她送到房子里的沙发上。

    他自己也坐在她旁边，一边歇息着，一边问：“真没事儿？”探头、还想探手摸她膝盖。

    她不想暧昧。赶紧自己慢慢站起来，在屋子里小步走走，表情严肃：“嗯，真没事儿，你回吧。忙你的去。”她隐性命令。

    他没回答。依然稳坐，悠然打量房子，问：“住得还习惯？”

    她点头：“嗯。谢谢你。”一时还真忘了他是本屋的中介和债主。

    他也点点头，接受谢意，伸伸腿，闲闲地说：“伏苓，倒杯水来吧，我渴。”

    他淡笑，盯着她的膝盖。

    她慢慢地走到外间倒水，又走回来，手里真得端杯白的温水——不是迎客的茶水。

    他接过水，一口喝尽，说：“再倒一杯。”杯子理所当然地递到她面前。

    她只得像使唤丫鬟一样又一个来回伺候了他的饮水。

    做丫鬟走了两个来回，她腿功能恢复了正常。

    他喝尽了水，点点头，慢慢站起身，欠欠身，终于告辞。

    她茫然若失地洗漱毕。上床，昏昏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手机响起来，铃声执着地响——CRAZY  FROG里的青蛙不饶她，在她耳朵上跳着叫，真是闹心*她扯了扯被子盖住大半个脸接着睡。铃音终于停了。新换的铃音与她还处在磨合期。

    片刻宁静之后，手机铃声再响。她终于发觉是自己的手机在叫，口中悲哀地说：“要命！不会是所里的紧急清查吧？”

    闭着眼伸臂拿手机接听：“伏苓，开门！”

    她一惊：“你！谁啊？”

    他低声：“江宇辰。你开门！”

    切，她还成吧女了？！她努力友好地说：“江总，太晚了，你请回。家人还在等你呢。”

    “……”

    她以为他走了，正想挂机，那边慢慢说：“伏苓，你不开门，我就自己开！”

    她一点没想，借着宿酒的劲随口说：“呵呵，你是哪根葱，擅闯民宅！还有种了？”说完就后悔了，像个泼妇骂街，更像个吧女在挑逗。羞啊！

    只听那边电话啪地挂掉。

    不久，房门开锁的声音。

    她竖耳细听。脑子急转弯。

    当她想明白，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时，卧室门正被他推开，高高的身影在夜色里巍峨耸立，形势唬人。只见他长臂一伸，揿亮大灯。

    她呆住。这谁家啊？他也忒放肆了吧！

    看他径直走到她床边，俯身开了她的小台灯，英雄一样凛然，俯视她。

    她呆坐床上，垂着眼皮，着了梦靥似的。想说话，却只是牙关紧咬，朱唇紧闭。

    他不理她，回身关了大灯。

    明明是，他明明是示威！她脑子里的弦儿至此全断了。

    趁他出房之际，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传上自己的棉睡衣、裤,光脚刚伸进棉拖时，他又回来，脸上的不悦与脚上蹬着那双小熊维尼搞笑的脸相当不谐，看着——滑稽。

    小熊维尼正委屈地张嘴，同病相怜地对她说：“是谁偷了我的蜂蜜？”

    

正文 第十一章 靠岸（4）

    

    她回神蹙眉，嘴角下弯，色厉内荏地对他说：“我要报警！报案！”她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威胁他。

    他轻笑，语调冷清：“伏苓，你是个诚实的好孩子，为什么老对我说谎？”

    她张狂的气焰一下子就被浇灭，虚弱的声音飘渺而过：“我没说谎，——我，我要告你！”

    他懒得理她，神色恹恹，脸色红白不定。一屁股坐沙发上重重一靠，睥睨着她，无所谓的调调：“伏苓，随便你报警。不过，你说得清吗？”他闭上眼睛不理她了。

    她口微张，又无奈地抿紧。显然，她不但说不清，还会很痛苦。

    她微皱眉头，眼神忧伤，俯视他——好看的男人脸，即使落落寡欢的神情，看起来还是完美。其实，像本市这样国际化的大都市，地杰人灵，他这种少爷脸，多的是。可为什么偏偏是他？——吸住她的眼球，在她心间刻下痕迹？

    此刻，他已大半身滑倒沙发上，根本就是要在沙发上一躺不起的样子。无视她的叫嚣。他甚至还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她叹：真是个善良的奸商！气死她没商量。她微闭双目，长长地叹口气。

    他也长长地叹口气。

    她不知道这算哪门子事情？他到底想干嘛？

    她呆站着，看他很难受地又把身体躺躺好，把脑袋枕到双人沙发的扶手上——他人长，小腿歪歪扭扭地耷拉在地上。小熊维尼委屈地张着口。

    她猛然想到了什么，有点别扭地问：“江总，你不舒服？”语气缓和、同情。

    他克制着什么，闷闷地说：“嗯。我……想吐。胸闷*”抬起眼看她——流露出那种不得不求人的悲哀。

    她的心颤了下。脸上顿时泛红，低头认罪似地轻声说：“对不起。我帮你。”

    她想扶他起来到卫生间去吐。

    他轻轻拨开她的胳膊。自己慢慢起身，很平淡地说：“劳驾，倒杯水。”

    她立即到过厅饮水机跟前接水。当她端着杯子往屋里走时，他却走出来，大步流星走过她，奔进卫生间，“砰”门被大力拉上，反锁，他匿迹。

    听卫生间里面压抑的呕吐声、匆忙的水声，响成一片。她担心起来。心里难受。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即使面对一个陌生人，这种场景也让她舒服不了。

    端着杯子，她去敲门，没应门声。

    她把杯子放在过厅里的小餐桌上，在卫生间门外喊：“江总，请你让我进来！”

    里面依然混乱一片的声音。她怕他一个心脏不好的人万一此刻心脏病发作？——后果不堪设想！

    她正色说：“江总，开门！”没有回答。

    她声调提高八度：“江宇辰！开门！你再不开门，我，我就踹了！”这一嗓子有点惊着自己，她突然想起有一次，她跟同事们进居民区抓个嫌犯，嫌犯害怕，不开门，她就是这么一喊，比男同事还利索，抬起她的警靴就是几脚，门应声而开。——她的壮举一时传为美话，不是所里范围的。那时，她工作才一年不到。

    事后，她师父说：“危险！你在明，人家在暗，万一那人手拿凶器什么的照你一捅，你躲都来不及*”——听后，她直冒虚汗，后悔自己查缉战术没学好。

    那么，现在呢，她也踹，不是危险的问题，而是房东门的问题，解释的问题。

    她呆了，没有踹门，只是不断地敲门，低声恳求：“江宇辰，开门！开门！……”

    没回应。她终于忍无可忍：“江宇辰！你还活着吧？”说完，她颇为难堪。

    房间立即安静下来。卫生间里面也没有声息。——难道是死亡前的寂静？

    她彻底怔呆。想着是撬锁呢，还是报120？110就算了——警察报警，打掉牙齿落肚里！

    这时，卫生间的门慢慢地推开。

    他面色惨白、神情恍惚，胡乱洗过脸的样子，抬脚出门，随手扶了把墙，站稳。垂下眼皮，呆呆地看了她三秒，喃喃说：“没事儿……”眼前一眩，整个人就往前跌扑的姿势。

    她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撑住他。他又慢慢直起身，微言耸听：“对不起，只是头晕……”

    她抱住他的腰，迅速把他安置到小餐桌旁的椅子上，慌了神地问：“药？哪儿呢？”一门心思想着他脆弱的心脏又要闹事了……

    他不答她，僧人一样，撇开尘世的喧嚣，静心调息。

    她拿起他的一只手，试试手心的温度——湿凉。在他额头上摸摸——湿凉。隔着衣服，摸摸他的心跳，隐隐觉得，轻而乱。再搭搭他的脉搏，轻而乱。

    她发愁地问：“送你去医院吧？……”

    他摇头：“酒喝多了而已。歇会儿，就好了……”慢慢啜饮白水。意思就是，伏苓你忙去。

    她已有了主意。到卧室里忙乎了会儿，出来，再看他情况。他脸色似有缓和。

    他悠悠说：“好点了……我回去了……”他张着眼睛，黑漆漆的，没有亮光，望向门。然后，懒懒地起身。

    她挡在他身前：“不行！这么晚了，你别折腾了。我也懒得送你。”

    他没说话。垂头在想，抬眼淡淡地打量她。

    她毫不迟疑地说：“你睡床，我睡沙发。”牵过他的手，把他带入卧室。

    他再没客气。由她帮着脱了外衣外裤，把自己塞到暖和的被子里。

    睡前，她唠唠叨叨找到他的药，喂他药、水。才松口气。

    他的身心困累之极，失去餐桌上的威风，唯半合双眼躺那儿，看她忙碌。

    她仔细地盖严实他，忧愁地看了他一会儿。叹口气。

    这时，他的手从被子伸出来，捉住她的手，重重捏了一下，她明白了，他在表达：“谢谢，我没事儿。”

    他闭上眼睛，慢慢松开她的手。她把他的手塞回被子。

    药效还是别的缘故？反正他很安宁——被子里还有她的人气。淡淡的人肉香。却不带半丝*。

    半夜的时候，她咳嗽。他惊醒，很顺口地喊：“伏苓？伏苓！到床上来睡吧*”

    梦的边缘，她许是冷到极点，迷迷糊糊答：“嗯......”

    不一会儿，窸窣声，她熟门熟路爬到他的被窝里。

    他轻轻揽过她。她的身体软而凉，往他还怀里钻了钻。

    他不禁把脸贴在她的后脖颈……感觉自己鼻子有点堵。

    听她小声梦呓：“......还是床上暖和。”

    终于，蓬草的青春里，婆娑着雨露、阳光，在爱的怀抱，仰望幸福*

    

正文 第十二章 相偎（1）

    

    次日，醒来时，晨光正好。昨夜居然没拉窗帘。

    恍如惊梦。

    她自己的头枕着他的胳膊。放脸旁的手被他这只胳膊的手轻轻捏着。身前的手又被他搭在她腰身上的手松松握着。

    孤男寡女同卧一床*相拥取暖……

    她不敢睁眼。心中羞惭，脑子里乱哄哄一群鸟飞。

    她的睫毛才一动，就听江宇辰慢悠悠说：“伏苓。转过身来......”声音不太清醒。

    回避不如面对，她迎刃而上。脸上笑眯眯，扭扭腰身，轻轻挣脱他的手，转过身，努力抑制着自己的惊慌。对上他的脸。

    他正静静地垂目看她——她酒窝浅浅，两腮绯红。他一条臂膀让她枕了一夜略发麻。空出的那只手仍搭在她腰上。她腰的弧度和柔暖度，如天然的搁手垫儿。

    她不能忍受这样的暧昧和静默。终于，清了下嗓子，主人一样问候：“早！江总，病好了？”身不由已把她那只没地方放的手搭在他肩上——大姐姐对小兄弟、母亲对儿子一样的架势。

    她仍撑着自己快支持不下去的笑脸看他。

    他懒懒地说：“你关心我？”

    她：“呃……工作职责，习惯使然……”她的笑脸垮掉。

    他不禁由衷地轻笑，脸略侧，*有意无意地在她额上轻触下，扫过。

    她瞪着眼。看他的喉结一动，一动。好看的嘴却没动，不知一动又会说出什么可怕的话。

    他俯首仔细看她，说：“跟你在一起睡，挺舒服……”语调一点不猥亵，带着感激的韵味。

    他想表达什么？她紧急推敲这句话的涵义——难猜。只觉得，这句话很有力量，很可怕……更是，很磊落——能把这样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儿说得如此光明美好动人。她，也开诚布公了罢。再说，还要上班呢，没时间忸怩。

    她是小警，她怕谁？随即，她摆谱了——开口装大咧：“江总？你、喜、欢、我？”

    他捏捏她的手呵呵轻笑几声，不发一语。

    她这话说的，一点儿不拖泥带水。孔雀开屏没人看。

    他凝视她的眼睛，像看一个有潜质的合作客商。

    跟她谈生意？——她脸色缓缓变僵。然后，她慢慢侧身坐起，假洒脱，非常客气地说：“不奉陪了，江宇辰。我还要上班！”

    闻言，他神态恬淡，舒展了*体，懒懒地说：“别慌，我送你。”猛地，他伸长胳膊揽住她腰肢，很自然地把头放她大腿上，低低说：“伏苓。谢谢。”

    这么亲昵啊，她心一动，绵软如酥。不敢乱动。昨夜他还是那么孱弱，她像喂一个可怜的孩子一样，摊开掌心按他说的数目给他喂了10粒速效救心丸……

    不过，没人希望自己的软弱让别人看到。她也有这样的时候。所以，她心肠更柔软起来，不禁伸手撸一撸他柔儿松的头发，劝慰：“你能始终健康就好。……. 心脏不好，就要少喝或不喝酒。否则……害人害己……”小妃子大气度的样子。

    他：“……”闭上眼睛，无语。想起昨夜，他*在她掌心啄药的无奈和感动，如触到他那去世久远的母亲的掌心……Allison也给他喂过药，但Allison属于强悍型，手掌一扣，就把药倒进他嘴里，不管他是不是想吃……

    他看着她年轻纯净的脸，举止间自然流露着暖软的慈悲、温厚的贤良，他差点落泪——他的虚弱和无助总让她碰到……他是男人，他难堪。

    她似乎有所感觉，装迷糊。她轻轻推推他，柔声柔气地催：“江宇辰，别睡了，起床啊*起床吧*”

    他不动，仰脸看，她鼻子直而高，鼻头小巧，*适度丰满，唇线分明，抿着收起尖尖的下巴，大眼睛机灵地看他似有忧愁*忽见她*一张，露出点白齿：“江宇辰，不能再做白日梦了，起床！”

    他想笑却没笑出来，缓缓起身。雄性的脸红扑扑——好看。

    哈，脸红说明他在乎她——她佯装没留意他的脸红，小风儿一样穿衣，下床洗漱去了。

    都没有负疚。感觉就好。

    冬天的阳光也能这么好？春节未到，气候也如回暖了似的，枯枝败叶全在心间开始发芽*

    此刻，她坐车内，与他近在咫尺，回味昨夜、刚才。欣赏现在他开车的样子——安静、专注。白色的衬衣领子在休闲羊绒大衣里露出个边，很雅，很帅，很青春。再带个墨镜，别有风情。她叹：这样一个男人？

    在有食摊的路边他停车，她下车买了早点。

    把他的那份放在置物盒里。他顺便看看，好像不是很理想，没说话。

    她给他买了红豆米粥，二个菜馒头。就她自己的经验，酒后早晨吃点粥啊之类的舒服些——她这样给他解释。

    她昨晚照顾人辛苦，胃肠功能超强，非常饿，给自己买了鸡蛋煎饼豆浆，决心要吃个舒服。她不顾卖相，自顾自地狼吞。

    听他提醒她：“伏苓，我也饿。”

    想必鸡蛋煎饼夹辣酱的香味冲击了他的食欲。

    她看看他。难道是要喂？她别孔雀，先问问他：“怎么吃？想吃粥呢，还是……？”

    他立即说：“红豆粥和煎饼。”没告诉她怎么吃。

    她：“哦？煎饼？”

    他肯定地点头：“煎饼。”

    她：“哦？……煎饼我就买了一只。那么，我把我没吃到的地方掰给你吧。别嫌弃。唉，真不好意*”悔啊，这就是在领导面前不请示汇报、自作主张必得自食其果的结果！

    这么好吃的煎饼，“唐记”的哦，不是一般小煎饼摊能做出来的啊！她才吃了四口啊（含分界线），就这么完蛋了。

    当她一手拿红豆粥，一手拿煎饼的时候，正考虑他该怎么吃，他说：“伏苓，谢了，先粥，后饼。”双手紧抓方向盘，一点不放手。手自一体唉，他右手也没空？

    反正她弟弟小时候她经常喂弟弟吃饭。也不是什么难事！她喂饭动作娴熟体贴，完全符合他开车、咀嚼的频率。

    他合着自己咀嚼、她喂饭的拍子，慢悠悠地开车。与匆忙的车流形成鲜明的对比。很多车忍受不了这么好的车居然是慢牛！打鸣或闪灯——晃它而过。

    快到派出所，他的早餐基本结束。她抽出一张纸巾，在他唇边抹了几下。

    他丝毫没有半点不自然。搞得她却有点不自然。难道还是一夜共枕，百日恩？一想到此，脸上红云骤起。

    她光顾喂他吃，菜馒头没动、豆浆只喝半杯。得，回所吃吧。

    他看她一眼，露出那种很掏心地微笑：“今晚，还留我宿。”说完，表情立显恶毒。

    她装没听见。收拾东西准备下车。

    派出所就在路对过，他打着双向灯，停稳车，她展着淑女笑：“谢谢。再见！”

    他：“不谢。再见。”看她提着自己的早餐及垃圾，关车门。

    看着她过好马路，他方驶离。

    她进了所办公大厅，看所有的熟脸都亲切，看所有的老脸都可爱。她不厌其烦地点头、笑、说早。昨晚被摔痛的膝盖，也没有痛感了。

    不到24小时的时间，她的世界变得鸟语花香，她径自地喜笑颜开。听到众神说：花季来了！

    

正文 第十二章 相偎（2）

    

    当天中午伏苓正跟同事在食堂吃饭，接到阿齐的电话。心虚似地，她跑出食堂跟阿齐谈。

    阿齐正闲着呢。随口地提及了昨天江宇辰送她伏苓回家的事情。

    她草草说了两句，不中要害。

    阿齐不满，像福尔摩斯一样的口气：“不会是江宇辰看上你了吧？你可得撑住了。虽然江宇辰物质条件比肖李好，而且看在郭郭的面上，我相信他德才兼备，但，我还是希望你与肖李能——万里长城永不倒！呵呵，嘿嘿？”

    她半天没接话。怎么说呢，已一夜同宿过了，再清白，也是心病。

    阿齐：“怎么了？是不是我说得有道理？”

    她连忙应答：“嘿嘿，那是。你说话一向百发百中。阿齐，我还在吃饭呢，吃完聊？”就这么无情地断掉了阿齐的电话。

    饭后，她没再找阿齐。办公桌前一坐，拄着脑袋瞎想。想得头痛，也没有结果。

    脚踏两只船，落水没人救。她心里真得害怕。

    下午的时候，肖李来电，汇报情况。肖李不知自己何时能回来，凌灵的妈妈还拖着呢。

    肖李现在全心全意作人家的准女婿，夜里陪护，白天睡觉。睡醒了，一般都是下午这个点，才给她打电话。

    她小声安慰肖李而已。挂了电话，她就念叨，今天一定要寄出凌灵的礼物。

    礼物也不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礼品店里一副苏绣的画。一个女孩站大海边看帆船、海鸥。——心怀希望，就见希望。

    为什么她花了好几百块钱，就买了这么一幅画送给凌灵，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自己喜欢。把自己喜欢的东西送给凌灵，表示她对凌灵的好感。

    下班后，依然加了会儿班，赶在邮局关门前，按肖李发来的地址把礼物寄了。

    出了邮局门，她就后悔，唉，礼物等凌灵回来再给不是更好吗？她为何心急如斯？

    晚*去了趟超市，回来卧在床上看了韩国的鬼片《笔仙》。没看完，关DVD。卧倒。多时辗转。下床。喝了大半纸杯威龙葡萄酒，方得安眠。

    不知何时，听到外门有响声。

    他真来了？

    她一点没受到惊吓。脑子清醒着，闭眼假寐。相信他是君子，与君子同床，何畏乎？

    他先进卧室站门边，悄悄地看看她的睡姿。然后，蹑手蹑脚出门关门。

    不久，他又进来了，黑夜中只有他衣衫的窸窣声，香喷喷地进了她的被窝。一伸胳膊，把她收进怀里。

    她默不作声，装睡，却是面热心跳。

    不一会儿，就听他匀称的呼吸传来，脸旁身畔都是他入梦的气息，衬着夜色真安详。

    她安下心来，挨靠着他的身躯，心有所思。渐渐不知不觉睡去。

    早晨醒来，二人睡姿都极其暧昧。她的头枕着他的臂，脸贴着他的肩，一手还搭着他的腰。他的一手也绕了在她腰身上。二人身体都贴得个紧。夫妻似地。

    希望他还没醒，不晓得此情此景。她慢慢睁眼，轻轻仰脸，却见他的头歪向她这边，眼睛莹然闪亮。

    两双眼突然对视，眼睛都是大大地瞪着的形状。

    他真好看。身不由已，她伸手就在他脸上摸一把。

    他轻轻抓住她这只肇事的手，眼光一下沉静如幽井，他的脸眼看着就凑上来。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有亲他的*，居然迎向他——二人的唇贴在一起，碰了碰。暖而涩，近而远。她立即有点怕了。脸略往后，躲。

    他笑起来，无声，法令纹由浅到深*

    虽然她与他已是第二次同枕共被了，但她的脸还是不禁一下飞红比昨天显眼多了。昨天若说她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搭过他的肩调戏过他的头发，今天她怎么都觉得，自己过于随便。怎么身旁就睡着个男人？

    国家工作人员最重视、特强调的就是自身廉洁，作风检点。

    她再喜欢他，也不该如此吧。她垂下眼皮，拿开搭在他身上的手，且想略略离他身体远些，不成想，手却在他手里，覆水难收似地。

    她抬眼看他。难为情。

    他只是轻笑，衬托出他的颧骨处两片浅*，声音却全是英雄坦荡的调调：“呵呵，害羞？”

    她翻个小白眼，视线不明，转开自己的眼珠斜睨另一个方向的某处，一时语塞。

    他捏捏她的手，说：“原来警察也怕羞。”

    他松开她的手，把她揽近、揽紧。她心念乱窜，但身体舍不得有半丝反抗。

    二人都沉默下来，亲密地贴靠一起。

    良久，他悠悠说：“那个，肖李……在你这里过夜吗？”

    她想都没想，摇头，很利落：“不在。”她否定了事实。是装清纯呢，还是掩饰事实？她不敢仔细想。

    他下颌贴来，在的头发上轻轻蹭。完全相信她的话。

    他可以问肖李，为什么她不可以问梅晶晶？她早就想问了。梅晶晶像她喉咙里细微鱼刺吐不出咽不下。

    她也发话，学着他的句型：“那个，梅晶晶……在你那里过夜吗？”

    他滞了一下，学她的回答：“不在。”随后，他想到了什么似地，匆忙弥补：“梅晶晶，是我一个非常尽职尽责的工作伙伴。”他看了看她的反应。

    她宁愿相信他说的是事实，可还是感到身心不适，躺不住了，挣脱他，骤然起身。

    他略显尴尬。躺在床上怔忡片刻，也仓促起身，慢慢穿衣。

    相谈不甚欢。二人各忙各的事情。再没有废话。

    青天白日下，一瞬间，有什么东西，迎风而来，又乘风而去*

    

正文 第十二章 相偎（3）

    

    这天早晨，她有时间准备简单营养的早餐。

    冰箱里牛奶、酸奶齐全。果酱、荷兰植物黄油也很充裕。还有克里斯汀的切片面包，拿破仑、黑森林、草莓鲜奶提拉苏米各一块。

    牛奶在微波炉一转，食物尽数都摆在桌上时，他，优哉游哉从卫生间里出来。老爷一样坐在小小的厅里——也就是一室户的宽敞过道。房东在这里摆了一个方形小餐桌。

    她端着热牛奶往他桌边轻轻一放，说：“凑合着吃吧。面包蛋糕果酱黄油随便吃。”

    他：“哦，好。”

    他夹出一片切片面包，拿起调羹往面包上慢慢地细细地涂黄油，慵懒地问：“你，早晨喜欢吃这个？”

    她从微波炉里取出自己的牛奶，正端着要坐下，随口答：“我懒。谈不上特别喜欢。这种吃法，方便，营养。”她呲牙，因为说了大实话。

    他笑着点头：“我也是这样，不过可没你的早餐这么丰富。”

    她咧嘴，点头。男人嘛肯定比女人懒多了。

    他又拿出一片切片，跟刚才涂好黄油的那片松松一合，递给她。

    她正坐那儿，有点眼花地选择自己的主食。若是她自己吃，开了冰箱门瞬秒就可定夺吃什么。

    一块涂好黄油的面包递到她面前时，她毫不客气，接过，大咬一口，表示领情。

    他对她一眨眼，表示很满意她的表现。自己再夹出一片切片，递到嘴边大嚼。

    她嘴里塞满黄油面包，嘟囔：“你怎么干吃？”

    他停下咀嚼，神色安静地看她，拿起杯子喝口牛奶：“没有啊。”

    二人吃完，她还有时间拾掇干净了餐桌。

    他懒散地站卧室窗前，看窗外。两只喜鹊正叽叽喳喳地相偎栖息枝头。

    这天，她比以往上班早到20分钟。

    他仍看着她过马路、进所大门。

    她回头，隔着四个车道向他摆摆手。心想，今天倒是可以做次久违的办公室清洁女了。

    快一周时间，他都没有再找过她。大概赚钱、应酬很忙吧。

    中间，他曾打过一次电话，客气地问问她的情况，小寒暄下气候，什么有寒流来、注意加衣之类的。

    肖李倒是能早请示，绝不晚汇报。凌灵妈*情况依然那样。估计他肖李与凌灵要在江南小城共度春节了。肖李的假只有半个月，显然肖李已续过假。

    她一如既往地继续安慰、勉励他坚持就是胜利。把好人做到底。依然是她哄着依依不舍的肖李挂机。

    柔情流过她心间时，又是几道寒意。这种感觉自从她跟他江宇辰共宿后总是侵袭她脆弱的神经，无法控制，忽来忽去的。

    周五，她窗口值班。晚上因安慰一个报女友失踪的年轻民工拖了她的工作时间,错过了最后一班公交。待她打车子回租处小区门外，已是夜里11点。

    进了小区，她还在想，乡下人够质朴的，谈恋爱吵架能直接闹失踪？这个法子不错。急死人不是吗？

    走到楼门前，就觉一辆轿车停得碍路。绕过车头要进单元门时，不经意扫扫车标，嘿！奔跑的小美洲豹。

    这小子今天又来了。第三次，她记着呢。

    他知道肖李最近在外地。

    看来，她虽为警察，当初也忒信任他了，怎么就一点没想到他能留一把钥匙？现在的高级防盗门，一般都备有5把钥匙。她只拿到3把。就入住了。还有2把，房东一个，他江宇辰一个。她就这么被控制了。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她再威武，也经不起暗算。幸亏房东和他不是显性坏人*她真让人贻笑大方了！

    一进门，她心有点急，差点被他的大皮鞋绊倒。她开灯，把鞋摆好。换好自己的鞋。

    房间很静嘛。她以为他会看电视呢。

    她悄悄走进卧室，小台灯开着，床上隆起的那个形状，提示，他已睡熟了。

    这样好，互不干扰。

    她洗漱毕，依然穿着整齐，入被。

    关了灯，刚躺好，一双臂就把她整个人抱个满怀，热脸贴着她的凉耳朵，嗓音惺忪地说：“伏苓，明天我带你出去玩。”

    她一下有了小兴致：“去哪儿？就我们俩？”

    他脸在她脸上蹭一下，迷迷糊糊地答：“跟朋友，到常州。”

    她前面的被子有点漏风，她拉拉紧，缩缩身体，答：“哦。”听他要带朋友去，她不想去了。

    他把她往自己怀里拉拉近。再没说话，悄然睡去。

    轮她失眠了。窝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她幸福地疑惑。

    疑惑一，她看过的大多数言情小说的情节是，男女只要同床共被，基本情节就马上狗血，非要整出点*来。而她和肖李、江宇辰怎么都很清净？莫非是她自己思春把男人想歪了？

    疑惑二，出去玩儿，为何他还要带着朋友，她到底算他的谁？他到底是她的谁。彼此喜欢是喜欢，这个已毋庸置疑，但总觉得基调朦胧。莫非是她为情所痴，已走向二奶的起步？

    这一想，尾随着一夜乱梦，让她没睡好。她扭来扭去的，他也受到她持续躁动的不良牵连。

    早晨起来，二人的脸都看着浮肿、精神不振。

    她弄出早餐，二人对面吃，都懒得多看对方一眼。

    他手机铃响，她看着他接听。

    似乎隐隐传来一女声，不会是梅晶晶吧？她暗想。

    他并不肆意回避她，悠然应答：“……哦，这两天不行……是，约了朋友……对，常州…..嗯，嗯，改日吧。嗯，好，你也好好休息。”他懒洋洋地说完。挂机。继续吃。

    她没啃声。自己努力加餐。顺手也会递给他个什么吃的。他也抬手，接了，吃。

    刚才二人已争论过去不去常州的问题。她说她没提前给单位打报告，没法出市区。他不同意。说常州并不远，所里有事可以立即回来，云云。

    她最终妥协。

    临出门前，她问：“你的药……都带全了？”

    他“嗯。”一声，携一电脑包，头也不回，先她出门，轻装上路。

    周末的阳光里，原来，放开翅膀，也会有高飞的宇宙*

    

正文 第十三章 同游（1）

    

    他开车。黑墨镜，白色羽绒服，黑色羊绒高领毛衣。灰牛仔。脚上，白色阿迪达斯。

    她也脚蹬安踏白色旅游鞋，灰色牛仔，黑色羽绒服。白色高领毛衣。奇了，套上外套才发现，像阴阳协调？她不是刻意的，完全是巧合。

    出市区的高架一直在堵。终于到了收费站外的斑马线。一辆VOLVO轿车正停靠那儿。双向灯一亮一亮，像眼睛。

    他在那辆车后停下。揿亮双向灯。熄火。自己先下车了。

    她没听到暗示，就坐车里。观望。

    前面车左门开，一高个极瘦的年轻男人下车。右门开，一时尚高个女下车。

    他跟他们打招呼，三人站立，聊了会儿天。显然在等人。

    VOLVO美女笑着开始往她这边探头望。

    高瘦男，直接往她这边走，嘴笑开。拉开她这边的门，“江宇辰金屋藏娇啊！美女，下车！”怎么听都是酸唧唧的。

    她只好下车。随瘦男走到江宇辰身边。

    江宇辰笑着介绍她，神态闲散：“伏苓。我的中药。”

    呵，她原来是他的中药？

    那一男一女笑得弯腰。

    瘦高男随口问她：“在哪工作？”

    江宇辰也笑看她。很感兴趣她如何向他的朋友介绍她自己。

    她不方便泄露自己的工作身份——脑子里找答案，想一个，否定一个。想到脑汁儿干，也没说出一个答案。

    最后她，让大家都等到不耐烦再等时，江宇辰显然打算帮她回答了，伏苓一摊手，很遗憾地看看他，对着他的朋友们大声说：“待业！”江宇辰立即闭嘴——神色相当揶揄，看她自己收摊了。

    VOLVO时尚女一时惊疑不定。无话，扯扯肩头的披巾，颇显同情加可怜的表情看向她。VOLVO女挂这样的表情，再慢慢移到江宇辰脸上。不说也明白那意思。

    他展开世外高人的一脸清淡，含笑望VOLVO女，耸耸肩。

    瘦高男局外，旁观清，好像很明白：“WOW!”拍自己的手。

    肯定？否定？

    此时，只见一辆大众甲壳虫，慢慢停靠。

    那车一停，二个男女分别跳出来。男的说：“哈哈！”女的：“嗨！”算跟大伙儿打了招呼。够简洁！

    看他们的车都比别人一定要少两个门。是不是铁定今后丁克也未可知。伏苓酒窝深深，嘿嘿，有趣的一对儿——有点好感。

    几个人围个小人圈儿，叽叽喳喳谈路线。只有她没有插话。

    突然，甲壳虫美女望向她——不认识。

    VOLVO瘦男眼尖，看到这一望，笑语：“她，江宇辰的中药！”

    “WOW!!”众人大笑。

    甲壳虫女对她伸出手。她也伸出手，二人酥手一握。那女的五指湿冷。

    甲壳虫女：“我，艾米，你呢？”

    她含笑回复：“伏苓。”

    甲克虫女接着笑，五指伸开朝向甲壳虫男，一招：“他，我先生，高郁森。”

    “哦，你好！”她点头跟甲壳虫男笑着打招呼。

    甲壳虫男笑着看她一眼，点头——实际的回礼就是在江宇辰肩上一拍：“哈哈，你的中药挺可爱！”

    江宇辰呵呵笑着哈腰，算致谢，不多解释。

    她也脸上挂笑。心中暗想，这个甲克虫女显然思路比VOLVO女清楚。她伏苓现在还不知道VOLVO女叫什么，就已接受了VOLVO女的同情又可怜的洗礼*

    三对儿男女又原地小聊片刻，陆续上车。

    他问：“你开？待业在家的人开车——拉风！”

    她本想说不开，听他后面拉风之词，不禁手痒，立即答：“我开！”

    二人换座位。他们的车最后一个启程。

    原来，今天三对情侣(如果她跟他也算的话)，结伴驾车同游哦。

    她听他说：“伏苓，你跟紧他们的车开。我睡会儿。”

    她：“嗯。”就算她跟不上他们的车，还有GPS呢。他刚才都帮她调制好了。

    二月当头的日子，不见绿野，却是和煦，萧瑟也养眼。

    不久，江宇辰和她的短信此起彼伏地响起，她抽空看了下，是*外省地盘后电信公司发的广告垃圾而已——已出市区了。

    不知又开了多久，87.9的国际广播电台的调频讯号也越来越差，她索性关了。

    他动了一下调整姿势接着安睡。

    路很顺，看见路牌大大的字“常州”已在眼前，一个直向粗箭头拖在“常州”后面。

    她跟着前面他朋友的车，直开。路过一大片工业厂房。又开了右弯左弯的几条短路，前面的车停了，她也慢慢停下。眼前是一片空旷地带。

    不是旅游景点？她没熄火，趴在方向盘上，等情况。

    他醒的正是时候，自语：“到了？”

    她不知道这里算不算到了。没回答。

    他坐正，看看车窗外，说：“伏苓，熄火。到了。”

    她侧脸：“哦？这儿？”

    他伸手把车钥匙一转，帮她熄火，笑看她：“哈，不是风景区？但，是目的地。”他双目眼白挂着血丝。

    难道他在这里做生意，要收买投资？还是卖地敛财？她心里乱猜。跟着他下车。

    她站在旁边听他与另两个男人谈话，才知这是甲壳虫男的产业。而他想买。VOLVO男是鉴定者，或者说是中介、公证之类的人物？

    原来，商人做生意也可以这么做？

    她既然不懂，也不想听明白，就自己跑远。像观光去了似地。

    甲壳虫女也追*。二人并肩漫步在空旷的土场。

    最初几句是谈天气，饮食，然后是健身。

    她听的比说得多。只觉富家女的业余生活就是闲适可人，处在花钱买享受的高级文明阶段，而她还要算着钱过日子。唉，她昂起头，挺起刚才有点变弯的腰板。穷人也有穷人的乐趣。她忙，她求生活、追理想，她才充实，遵循了哲人推崇的人生价值。酸葡萄理论。她随后为自己的想法乐出了声。甲克虫女以为她是共鸣了，说的更流畅。

    不知哪个男喊了一嗓子，她俩还无察觉，正一问一答，眼看着就要走向生活和爱情的话题了，却听VOLVO女哼哧哼哧跑上来，大喘气地说：“喂，二位，他们谈完了——要走了。”

    

正文 第十三章 同游（2）

    

    这回，他开车。她靠椅子上歪着脖子养神。

    正要盹儿过去的时候，车却停了，听他轻声说：“伏苓，醒来，到了。”原来是城郊地带的一家看起来很冠冕的宾馆。

    常州这么小啊。轿车一个圈儿就到了？

    她萎靡不振地下车。他提着自己的包、顺便帮她拎着双肩小背包，进了宾馆感应门。

    其他几位已到，跟他们招呼过，先上电梯走了。

    他去服务台登记。不久就回来，带着她也上了电梯。他揿了个数字键，18楼。电梯里，她才想起从他手里拿过自己的小包袱。

    进了1806房，她有点迷失方向。这不同她以往住过的那种标房。这是公寓式套房。二厅二室二卫一厨房。

    他一边把手机拿出来放茶几上，一边说：“小高本来还要给我们订三室的呢。我说，二室足够了。算省他点钱儿*”

    她：“哦*”奢侈，没说出来。

    粗粗地看了套房的格局，她把自己的包扔到客卧的小沙发里。

    这时，听他在主卧喊：“伏苓，过来，住这里！”

    她跑过去：“啊？不用了！这么大房，每人一间，才不浪费！”

    他斜睨下她，当回事儿地建议：“——那我们换标房吧！”

    她：“……”

    他呵呵笑着，到客厅那边去了。

    她顺便去客卫方便。出来时，听他在客厅招呼：“伏苓，出来，喝咖啡。”

    她与他直角位置坐沙发上，一边喝着他泡的宾馆免费速溶咖啡，一边看电视——不知名字的美国枪战片，响声、动作惊险。

    没意思。她习惯性在身旁摸遥控器，换台，刚才遥控器还在现在却拿个空。

    他正举着遥控器，架势就是：不换，看你怎么办？

    哦，男人都爱看暴力片。那他看吧。她站起来，跑到厨房，找能吃的东西。肚子咕咕地叫。

    冰箱门才开，就觉得他快把她挤进冰箱了，头基本搁到她头上，也探着头往冰箱里瞅。动作完全统一。

    咦，他也能如此活跃？心里这么想着，她努力保持身体正常形状。

    听到她自己和他的声音，同时说：“没什么可吃的。”奥利奥之类的让人腻味的饼干。

    看他冰箱上的手一撤，她就砰地关了冰箱门，表示她对食物和他行为的双重不满。

    他趁势抓住她的手，说：“饿了？我们再等会儿吧。小高请客。”

    他拉着她的手进了客厅，放手。

    她仍坐回她的直角边。电视里一声凄厉的惨叫——蓄意谋杀！她抖了一下。

    他拿了遥控器，交到她手里，也挤到她这边，一边往她身上靠，一边说：“你换台吧！”说完，脑袋一搭，没搭在沙发上，却搭在她肩上。

    她没来得及躲，小声戏虐：“靠个矮枕舒服吗？”

    他身体往沙发上滑滑低，答：“没听说——高枕有忧吗？”自管自地把身体的重心也倾斜过来。还两臂一环，她的小腰肢就进了他的包围圈。

    其实，这种感觉挺舒服。她一点不想抵抗他，就好像认识他很久了似地。

    他突然说：“伏苓，我好像认识你很久了似地。”他的脸往她脖颈出钻一钻。

    他会读心术，可怕！她没言语。但不由得，抬起自己的右臂，轻轻勾住他的脖子——姿势舒服些。另一只手毫无目标地一个一个搜台。

    除了电视的声音，房间安静。

    她热爱的真理正被现实的生活锻造、淬火。她随他？或是他随她，走进更深处的人间灯火，用更致密的筋骨举起开满十指的花朵……

    忽然，茶几上，他的手机铃音大作。江宇辰翻身起来，接听，一边：“嗯，嗯，好……”一边朝着伏苓眨眼。

    有饭吃了，啊好。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中午2点多的光景，三对男女已坐在宾馆的餐厅。早过了吃饭的时间，菜、酒水都上得飞快。

    饭局上，全是海鲜类。放在龙舟上的海龙虾，蘸芥末，是她伏苓一向爱吃的东东。她抹着眼泪鼻涕地吃着，顾不上说话。本来挺大方的，反倒引起了全桌男女的注意。

    VOLVO女不断地不掩同情地往她盘子里夹菜。她说着谢谢，接受。

    甲克虫女凑近她：“我也爱吃辣的。”显然大大赞赏伏苓的吃态。

    伏苓点头知音一下。

    他时而看过来，目光轻松随和，一点不计较她毫无吃相的朵颐。

    三男三女都喝了点酒助兴。大家天马海空地胡侃，他的话题比较商业，从股票到房产，从国家政策到企业竞争形势、市场开发方向……主导整桌的论坛主流。那两个女的也听的津津有味。跟说的，你追我赶，她也不能显得太乡下，偶尔也插科打诨——职业注定她能当千面人，感兴趣的不感兴趣的，只要她心情好都能和和。

    吃到快晚餐的时间，终于准备散席。

    VOLVO瘦男提议：“打牌吧？”

    江宇辰淡定邀请：“到我们房间打吧。”

    待六个人在大客厅一坐，甲壳虫男说：“让服务员送牌上来？”眼光询视众人。

    伏苓说：“这不是牌吗？”弯腰从茶几下面取出纸牌。

    众人无恶意地，都哄笑。

    VOLVO女拉上伏苓的手，脸色水粉水粉地，笑语：“我们说的是搓麻。”

    伏苓脸更红，着急地说：“搓麻？！二八杠？这是违法的！”

    众人继续哄笑。他江宇辰也掺和在里面坏笑。

    她更着急了，他们要赌博！她应该制止。

    她大义凛然地说：“赌博是违法的。被抓住了既要罚款，还要坐班房！”

    甲壳虫女跑来解围：“伏苓，你真幽默，你又不是警察！*什么心？大家随便玩玩，钞票数目很小的。保证让你老公，输赢愉快。”

    就凭甲克虫女“老公”、“警察”的这几个字，她就心虚，立即软了立场。静静地站那儿，脸色讪讪。

    他走来，搂过她的窄肩，似安抚，更像打圆场，当众俯首对她低语：“伏苓，你真是喝多了——要露尾巴了。我们不玩麻将，玩纸牌，可以吧？”她显然被他抬举了一大把，小脸微红，有点不自然。

    其余人都点头。还真把她当主妇看了。这世道真是乱了套！她是良家圣女、党的红旗下长大的先进女青年唉*

    她忍着没有辩解。刚才一激动，不仅有了新身份，还差点*了真身份。看来，当卧底还真得有几下子。她这样的嫩草，继续修炼吧！

    玩牌，也有真钱兑现。为了能封个底，又不把牌玩成主妇伏苓说的“赌博”，大家选了一个很文明的玩法。既然是在江宇辰的套房玩，江宇辰自然做东，拿出几千元做个基金。输赢都在这钱里取。赢了钱拿走，算他江宇辰请客。

    三男加VOLVO女，四个人，围着餐桌，开战。江宇辰与高郁森一家。甲壳虫女与她各守自己的男主，观战。牌局规矩VOLVO瘦男已再三申明过。

    她对牌类游戏不在行，也没兴趣。肯定会保持缄默。看了会儿，觉得无聊、哈欠连连。看对面的甲克虫女也被她传染了似地接连打哈欠。

    算了，她的瞌睡虫也别影响别人了。她对正等出牌的江宇辰说：“喂，我去睡会儿？”

    他正算牌呢，顾不*，点头，说：“好，去睡。”

    她遂起身跟各位打了招呼走人。

    她刚想进客卧，甲壳虫女拍拍老公的肩，一句话多用途地说：“伏苓，我也困了。用下你们的客卧。”

    二女对脸一笑，一个进客卧，一个进主卧，各自关门，安寝。

    拉上遮光窗帘，一片夜的黑了。她那个瞌睡，头一落枕，就失去了知觉。

    

正文 第十三章 同游（3）

    

    好睡无梦。内急，她醒了。卧室外似乎也不吵闹了。房间里黑乎乎伸手不见五指。她摸索着下床。好在卫生间的灯光从不严的门下缝隙，透出来。她赞叹自己英明，睡前开了卫生间的灯。

    趿拉着鞋子冲进了卫生间。

    灯很亮，很亮，雾汽飘飘，浴液洗发水的香味四处弥漫。

    她突然，慌透了。

    江宇辰正在三角形的*大浴缸里泡澡，湿漉漉的头发垂落额间，黑亮柔软。水淹在他脖线以下的位置，轻漾。修长匀称的身体在透明的水下，如水底妖魅，蛊惑水草、灯火*只是*有一条对角线的长疤痕，触目惊心。

    听到响动，他侧头，神志不清，眼光迷蒙，看向她，有一盏灯忽远忽近……

    她低头，连道：“对不起，对不起。”反身，奔出，砰地关紧门。呼吸急促。心脏狂跳不已。彻底清醒。

    拉开主卧门，她冲进客卫，反锁了拉门，感觉真的没脸出门见他了。

    好像过了很久，她继续在里面磨蹭。坐在马桶盖上发呆，听他敲客卫门：“伏苓，出来。”

    她羞得都想哭了，低低说：“对不起。”

    他竟然听清了，笑起来：“嗨，对不起什么呀。快出来。”

    然后，听他走开，套房外门处似有响动。

    她疑惑，慢慢拉开卫生间移门，走出来看。

    他穿着宾馆的睡衣裤，手里提着几个食盒，正放在客厅桌上。

    看她愁眉苦脸衣冠不整地立在短过道中，他好笑：“我叫了外卖，一起来吃吧。”

    她“嗯。”默默地坐他身旁。桌面已看不到半点玩纸牌落下的狼藉。

    吃前，她没说：“谢谢。”但言：“对不起。”

    他拿着筷子，点点她，调侃：“对不起什么呀？你没做错什么吧*那个，如果不是你被吓跑了，我还想让你帮我洗洗呢嘿嘿*”

    她脸一下羞红，不发一语，只是埋头，苦吃。其实她并不饿。

    看他也吃不下的样子。

    二人都把面前食盒一盖，一推。晚餐就此结束。

    房间里中央空调温度很好，温暖如春。她收拾好垃圾倒到厨房垃圾桶里。

    电视没开，他已舒舒服服地靠坐沙发上，拍拍身边位置，招呼她：“伏苓，来，我们聊天。”

    她坐他身边。他默默把她揽靠在他肩头。另一只手拿过她的手握着。

    许久，她听他说：“伏苓。伏苓。”他揉捏她的手，像在慢慢组织句子。

    “嗯？”

    “我见你第一面就觉得——我认识你。”

    “嗯？”

    “没想到，那次带物流新组成员去看公司建设情况，晚上又在‘秦风’的KTV见到你……更没想到，捐款会上再见你……这是，命的安排吗？”

    他侧脸，垂目，看她，想起她穿警服的模样，庄重而娇柔，他的手不知不觉地握紧她的手。

    她*轻蠕：“……”他提示的情节及没有提示的有关他的片段，一点点翻过她的脑海——情节如诗，情结如织*

    他接着缓缓说：“我觉得我们认识很久了…...呵呵，”他把她的手放在他胸口…...虽然后面等等，如消防会和共建宴席什么都是他特意安排——他不想再露底。

    他像遮掩酸酸的表白带来的几丝尴尬似地结语：“然后……我觉得，人生可期*你呢？”

    “……可能——我也是这样吧。不过……我觉得，你像飘絮，更像烟霞，还像...妖魅...可期不易……我怕……”说到这，她不禁感叹自己的磊落。眼睛看向他，不觉已是充满柔情和委屈。

    他的脸骤然腾起红云两小片，慢慢把脸熨贴在她的头发上：“呵，我知道……我看得出你的眼神。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他捏捏手心里她的手。

    “……”她坐不住了。

    原来，她喜欢他，他早知道。

    原来，他喜欢她，她也早体会得到。

    心有灵犀。别藏掖着了。矫情——就是“作”*

    她挣出他的掌控，在他还没想清要发生什么事情时，放纵了自己，捧起他的脸，从他的额头开始，一路吻过，停在他唇边，有点犹豫。

    他自然地递上自己的脸——看起来很美，很温柔。

    她所有的规矩、贞女经在此刻都丢甲卸盔，弃她而逃。她忘了自己是谁，只知道自己爱谁。她把自己还有点凉的唇印上去，狠狠地热情地不顾羞耻地捻转在他唇齿间——像爱恋，更像发狂……

    他的唇齿全力为她敞开，如痴如狂地迎战，千军万马呼啸着压向他，血液涌积*

    他忽然深吸口气，说：“伏苓，我要死了……”*起伏，双手握着她的腰。

    她立即惊慌地放口，神情不定。

    *的云彩翻滚着漂偏。他轻呼口气，大笑*面色微红，嘴角流溢着淡淡的邪气，眼光流转在她脸上，扫过，却不放过。

    她脸颊飞红一片。

    他笑得更厉害，肆无忌惮，额头抵在她肩上。

    而她才发现自己怎么堂而皇之地，正坐在他膝上，双手按着他的肩。

    她做了什么？她羞死了。欲逃。

    他一把拉倒她，全面*。

    都吻累的时候，二人只有贴身倒在沙发上，喘气。

    伏苓先起身，倒了杯热白开水来，让他喝。

    他坐起来，喝完水，依然把她揽在怀里。

    良久，他幽幽说：“伏苓，喜欢听故事吗？”

    她紧紧倚着他，毫不含糊地答：“不，但喜欢听有关江宇辰的故事”。

    

正文 第十三章 同游（4）

    

    他原来有话匣子。她做出一副仔细聆听的姿态。果真，他慢慢地说着，斟词酌句，却如秋风扫落叶一样。

    她才知道，他仍然是单亲爸爸的孩子。父子二人相依为命，却颇有隔阂。

    然后，该他悲伤的泰晤士河从心间流过*

    Allison终于出场了。Allison是一个花商的女儿。崇拜南丁格尔，钟情护士事业。他遇到她并不是在医院，而是在他博导的家宴上。博导的女儿当时在骨髓移植术后的恢复期。除了必需的授课、会议，博导那段时间也多数呆在家里处理公务。江宇辰课题上有问题找博导，打电话说不清的，只好去博导家请教。一来二往他与Allison就有了好感，开始约会。Allison是个很会照顾人的女孩，心地善良，活泼，热情，对他这样一个漂洋过海求学的学生也是非常照顾，像母亲一样关心体贴他。然后，二人同居了……到此，他的表述越来越潦草。最后，他说：“该死的车祸。Allison走了……”没有提及腹中一起走的孩子。

    他松开她。双手覆面。长久地，沉默。

    她不知如何安慰他。开始心疼。

    她站起，在他身前，轻轻抱着他的头。他放开覆面的手，两臂勾紧她软而暖的腰肢，把头深深地低低地埋进她的胸怀。

    她俯首，看不清他的脸，她不禁拿起手贴着他的头发，轻轻地摩挲。他的身体还是僵持着克制着，保持静止。她本以为痛就会哭哭就会颤抖。

    这个晚上，江宇辰述说个人史消耗了所剩无几的精力，有旧病复发倾向。她及时提醒、督促他吃了心脏药，安眠药，极尽慈爱地把他舒舒服服地安顿到床上。

    看他悄悄地睡着时，正是凌晨零点。

    明天三对青年还要真正地游山玩水，巩固情谊。

    她匆匆洗个澡，依然回到主卧，手机上定了时，与他同床共眠一处。

    她一觉睡醒，天色似乎大亮。枕边人已空。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想看时间，怎么摸都没找到。遮光窗帘质量又太好。她不耐烦地拧亮壁灯，看腕表，7：40分。松口气。昨天大家约定9点出发。

    她起床，穿衣，下地，悄悄出了卧室走进客厅。

    客厅吊灯大亮。看见他正盘坐沙发上，专心地对着笔记本电脑。一根长长的网线横穿客厅连在他电脑上。

    她步子走响，大声说：“早！”

    他没抬头应声：“早！”

    她走到他身边说：“看见我手机了吗？”

    头没抬，他说：“没有。”

    她说：“借你手机一用。”拿起他的手机拨自己手机的号码。

    她的铃声居然从他的哪个口袋里发出，就是那首调皮的CRAZY FROG。

    他一惊，突然想起了什么：“唉，我忘了。起床时，顺便带出来了——想让你多睡会儿。”

    她走过去，伸手，他掏出她的手机，睫毛都没动一下，就准准地放到她手里。她顺便揉乱他的头发，以示惩罚。

    他不理她。头发一团糟地，仍低头，看电脑。

    她趁此空挡，收拾了下二人的东西。也没什么东西。

    进卫生间洗漱。她仔细洗脸后，还拍了层粉底、刷了下睫毛。淡淡地涂层粉色珠光唇膏。哟，对着镜子，暗鸣得意*精神好，心情佳，时间充裕的时候，她也是会透明妆、裸妆地描画。但功底不精偶有瑕疵。不过，今天还不错。她像水仙花了，顾影自怜。

    正在此刻，他冲进来，说：“伏苓，吃早饭去。”欲对镜整理衣冠。看她正在镜子里欣赏自己。他不禁乐出了声。

    她有点窘。给他让洗脸台。

    他一边蹭到洗脸台前，一边斜眼从镜子里看她：“第一次看你画脸谱啊*有点女人味了。”

    她闻言，飞逃。难道她以前都像男人？

    吃了早饭，二人回套房，都倒在沙发上，伏苓躺沙发扶手，江宇辰躺伏苓腿上。胃肠忙着消化，大脑血液供应不足，犯困？

    不到九点，三对青年相继退房。自然是甲壳虫男埋单。没有抢着交钱的现象出现。从昨天吃饭，到晚上打牌，谁出钱都是理所当然。似乎都有特定的规则。她心中总结：有钱，就有气度。

    江南城市的风景大同小异。小桥人家、娇山秀水，丽园清寺……

    按照江宇辰的建议，大家去了春秋淹城、篦箕巷 、天宁禅寺。

    淹城里没有想象的沧桑，只到处可见现代的装修淹城的工地；篦箕巷里她买了几把木梳；天宁寺里他们几个男人虔诚地拜了佛，许了愿，就她只是乱窜观神，看这庙里的神与以往她见过的庙里的神有何不同。*党员嘛，敬神不信神。嘎！罪过*

    VOLVE瘦男总是很有兴致，建议中午从常州回去的路上拐到常熟的老街吃蒸菜。好，这个新鲜。蒸菜，风味啊，有意思。

    吃完中饭，落起小雨。江宇辰来了兴致，建议再到尚湖绕一圈。呵，细雨蒙蒙中尚湖，也似有蒙蒙绒绿，正是开发未开发中，天然美中点缀着人工美，淡泊致远，清灵致美。

    从常熟回来，她主动要求开车——可怜他昨晚睡得晚，今晨起得早。

    他坐在副驾座上并未休息，一路都在看电脑——对着一堆数据报表，还有市场报告之类的东西。时而发呆，时而皱眉凝想。

    做领导不如做司机，她叹。

    路太好开了。外地高速，不像在本市高架，时刻吊在90码以下。她撒开轮子奔。渐渐超了VOLVO和甲壳虫。

    她困的时候，小声听CD、收音机。提神后，关机。宁愿听风声、发动机的轻微噪音，也不忍心再多干扰他。

    大约晚饭时间左右，三对青年都入市区，电话告别，各自归巢。

    他与她在豪享来吃晚饭。他吃菲力牛排。她吃牛腩中餐。

    回到她租处，已是9点多，二人相继洗澡，上床。

    他仍然抱着笔记本电脑钻研数据。

    她看新出的今年第一期《飞碟探索》。

    十点多，她打个哈欠，说：困，先睡了*

    他也随手关机。下床放好笔记本，躺倒。

    依然相拥而卧。彼此是彼此的抱枕。

    夜间她被他的轻鼾扰醒。心想，这么斯文的人也打鼾啊，看来他真是累了。

    她翻个身埋头继续睡。梦里就是个安宁形容。

    

正文 第十四章 心梦（1）

    

    日子如常，春节即临，鲜花爆竹的味道溢满街道。

    又是好几天不见江宇辰了。她心境不平，想念他。

    所里工作依然如往年一样，随着辖区打工者回老家过年，正是空闲的时候。除了正常的值班，她的日常工作量也屈指可数。她有空给母亲打个电话，甜蜜问安。也有时间在工作时间看闲书，读当天最新的报纸。

    上午，她无聊，就给阿齐打电话。

    电话粥煲得都要关火时，办公室最后一个同事终于出去了。她不顾一切，冲口而出：“阿齐，我爱上一个人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觉得心头的负担一轻。

    阿齐果然吃惊：“不是肖李嘛？谁啊？”

    她一点不想掩饰：“江宇辰啊。真是无可救药。”她装平静。

    阿齐叹出担忧的调调：“啊？爱上他？！”

    她稳稳地“嗯。”

    阿齐一边想一边说：“……不过好像也没错。他挺优秀的。但是啊，肖李，肖李怎么办？肖李对你多好！”

    她沮丧：“是啊，是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如一只离开母羊的小羊羔，面对荒野和强大的兽类，哀鸣。

    阿齐那边长长的沉默。

    她接着问：“你有办法吗？”

    阿齐果断地说：“没有。不过，你确定江宇辰也爱你吗？”

    她：“确定。”虽然她与他彼此都还没有承诺。

    阿齐：“你们……你们没有‘上床’吧？”这话意蕴深刻。

    她的心脏陡然突突乱跳：“没有。”虽然同宿N次了，她与他确实没有发生什么桃色事情。她还是剩女中的圣女呢。

    所以她再次重复肯定：“没有。”好似多说一遍，增加信用度，就更有自信。

    阿齐：“是喜欢，还是爱，你得说清楚。”

    她：“刚开始喜欢，现在应该是爱了。”

    阿齐：“你们常在一起吗，从什么时候开始？没听郭郭提啊*”

    她有点不想说那么详细，开始捣浆糊：“嗯。现在常接触。最近发展快些。”

    阿齐长叹：“看来长城要倒了。人算不如天算啊。不会肖李一走，墙角就被挖了吧？我以为你最坏的结果是凌灵抢了肖李，却没想到是你要踢了肖李。可悲啊*”

    她惭愧不已：“不是，不是。阿齐，我，我很愧疚。我没有办法。我……迷上了江……无法阻挡。我…..”

    阿齐打断：“不管怎么说，虽然我同情肖李，但我还是支持你这边。这事先放放，顺其自然吧。我绝对替你保密。等我想出了能帮你的解决办法，我会告诉你。”

    她忧虑的调调：“嗯。也不要告诉小郭。我非常苦恼，一想到肖李，我就崩溃……唉！”

    阿齐：“唉。没缘分就没有办法了。你先放放这事，肖李现在还不知道吧？”

    她：“嗯。”这时，她一个男同事推门进来，把一小叠纸放她面前，一屁股就坐在电脑旁，开始在内网上查东西。估计不会马上走了。

    她声音恢复正常：“阿齐，现在我有事，我们改日再聊？”

    阿齐很灵光：“说话不方便？那我们改日再私聊。”

    她确实有事。她警务区现在缺人，她成骨干了。她拿起同事放在桌上的一叠纸头看了看，出了办公室。

    她要把派出所的春节值班表送给本警务区内各个辖管重点单位——一般都是资产过百、千万的，国、私企都有——这类单位数目不多也不少。送了值班表还不行，还要拿回一份这类单位春节期间的值班人员情况。够她跑到中饭时间了。

    警长和警务区那位年轻同事小赵的培训要到春节后才能回来。即便老同志客气着不让她跑，她却显然义不容辞，早早就答应下来要去送的。

    要说，江氏物流算警务区辖管，却还真不归她直接管。公司之类的地方归男同事们管。但她总是难免会参与。毕竟一个警务区的事情。不能太自私，想自私也没有机会。

    她主要管警务区的居民社区，二个居民社区都归她。她只要保证入室盗窃、吸毒之类重点人口的发案不要太多，她的考核奖基本就不会扣得太多。反正她无论如何尽职尽责、提心吊胆，年终考核奖从没有拿全过。小偷不会因为她努力了就不手痒，吸毒的人不会因为她特别谈话关心过，就不犯毒瘾。爱*、信访的人不会因为她与同事提高服务质量，就改变固习……她现在已学会适应了。职责是首要，物质是次要。所里的思想教育都是这么灌输的。

    她开着警车，一家一家耐心地送值班表，收值班表。特意把江氏物流放到最后一家。

    终于11半左右的时候，正看到送饭店送盒饭的车跟她的警车同时停在江氏物流的院子里。

    她看司机和穿白工作服的小二提出客饭，也就十来份。公司资产不少，吃饭的人数不多，看来真是人不浮与事啊。精打细算得厉害。

    她随着那两个送客饭的人上了江氏物流公司的办公大厅门前的台阶，心中油然而起的就是一股亲切的暖流。他的公司，他的办公地带，他出没的地方。

    她顺便帮送盒饭的人开了大厅的门。

    自从他公司剪彩后，她还是第一次入这个门。

    先找了内保再说。她想。

    梅晶晶正站在大厅，脸上化着淡妆，一袭藏蓝色套裙，系个洁白的丝方巾，要多精神有多精神。要多柔媚有多柔媚。

    她自以为被梅晶晶比下去了。为自己的素面朝天和严整的警服感到自卑。她挺挺小腰板，强装强劲。

    梅晶晶陡然看到盒饭后面跟着一个女警，像个押解。便定睛细看，渐渐神色放松，缓缓绽放成一朵花开的笑姿。

    “……”梅晶晶嘴微张，却全忘了她的名字。

    “梅小姐，你好！”伏苓友好地伸手，打招呼。这美女她可无法忘怀的。

    “……小龙女，你呀！”梅晶晶也伸出手与她松软地一捏：“欢迎光临，有何指教？”

    她含笑说：“我来给你们一份派出所的春节值班表，以备急需。”

    梅晶晶笑着接过值班表，略略看了看，抬头对伏苓说：“交给我吧，我会给内保的负责人。”

    伏苓接着说：“好，谢谢。不过我还需要一份你们公司春节期间的值班人员情况。”

    梅晶晶说：“那你稍等。”她走到咨询服务台，拨电话。

    不一会儿，一个人从某个格子间走出来，是上次消防会上跟江宇辰一道去过的那个人。

    他跟梅晶晶说了几句话。梅晶晶就带他一起走到伏苓身前。

    梅晶晶说：“值班表在我们总经理那儿呢。总经理现在在总部呢。要么，下午，我们给你送到所里？”

    伏苓点头。

    正准备转身走人，就觉得梅晶晶的视线超越她的肩膀，脸上一片灿烂温柔的笑，体贴地朝着她身后说：“宇辰，回来了？正好，吃饭。”

    她身后他的声音传来：“嗯。”

    她侧脸，他也正走个平行，侧脸看她，神态疑惑：“嗯？伏警官？”

    她一本正经答：“哦，我来送所里的值班表，并想带回你们公司春节期间值班人员情况。”

    他脚步没停，说：“哦，那你跟我来。”

    梅晶晶一个小跃步，挽上江宇辰的小臂，并肩与他走到伏苓前面。

    白昼的空间陡然一暗。

    她跟在后面。

    看江宇辰胳膊往外轻轻抽了抽，却仍是被梅晶晶紧挽。

    进了二楼江宇辰的办公室，梅晶晶终于放了江宇辰的胳膊。

    江宇辰走到办公桌前，翻翻桌面上的文件啊纸啊的，拿出一页纸，细细过目了一遍。随后，他表情平淡地交给茯苓：“暂时这样，有变动，我们会及时通知你们。”

    她客气地微笑，眼神相当清淡，草草看了他一眼说：“谢谢支持！”准备撤了。

    他没作声。默默看她，没有情绪，却似有深意。

    却见梅晶晶在一旁说：“小龙女，喝杯茶，再走？”

    她心里不是味道，对梅晶晶友好地展开笑颜：“不用了。谢谢，所里还有事。再见。”转身。

    听她身后一男一女的声音相继说：“再见。”

    隐隐传来梅晶晶的声音：“我忘了……她叫什么名字？”

    他不慌不忙地答：“…...伏苓……”

    回到所里，她把警车钥匙往值班室抽屉里一扔，再把一叠公司值班人员纸头往值班室自己名下的小抽屉格子里一塞。到食堂吃饭去了。

    她闷闷吃好饭。跟值班的同事空茫地招呼过，从值班室拿走那叠各重点单位的春节值班表。一边慢慢走一边看，仔细看放在最上面的江氏物流的情况。

    江氏物流公司值班领导一栏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江宇辰占五天（含除夕夜），一个是郭毓敏，占三天。不过她知道大多数公司的值班领导一般是不需要坐班的。能在值班的时间打电话问问、到公司看看就算很尽职了。

    中午，坐在窗前的桌旁，她拄着脑袋，发了会儿呆。随手扯过一份报纸，铺在桌上掩护她想他的心思。

    时间像他的脚步，一步一步踏准她的心脏。

    她口中念念有词，是大学时她非常喜欢的诗句——《吉檀迦利》里的《无声的脚步》：……

    Have you not heard his silent steps?

    He comes, comes, ever comes.

    Every moments and every ages, every day and every night he comes, comes, ever comes.

    Many a song have I sung in many a mood of mind……

    In sorrow after sorrow, it is his steps that press upon my heart, and it is the golden touch of his feet that makes my joy to shine.

    

正文 第十四章 心梦（2）

    

    小年夜，永泰集团聚餐，包下小南国二楼整层餐厅，满满档档坐了几百号人。除集团公司总部各部门，各下属公司的负责人及员工基本也都来齐了。

    江宇辰与梅晶晶自然都是吃在包间的。席间，梅晶晶陪着老总们，依然鞍前马后忙碌，风光如前，每个桌子都喝到位。总体上来说，吃喝愉快。

    江宇辰却像心中有事，总算听到他老爸指令：“宇辰，你还是把晶晶先送回家吧。她不能再喝了。”梅董事长也在旁边威严地点点头。

    梅晶晶此刻正坐主桌下首静静地喝酸奶，没有抬头答话。

    江宇辰轻应一声，起身，走到梅晶晶身旁，说：“晶晶，我送你回家吧。”

    梅晶晶抬眼，看看对面的老爸梅董事长、江宇辰老爸江总裁及其他各位领导，说：“那，我们先走了。”披好大衣，自然地挽起江宇辰的胳膊。

    江宇辰也欠欠身，带着梅晶晶离席，穿过吃喝的人们，下楼。

    郭毓敏看江宇辰、梅晶晶撤了，也不落后，与本桌餐友们招呼声告辞。阿齐今晚还等他去家里呢。阿齐她父母这几天不在家，到南通老家去了，大年初二回本市。多么好的二人时光，总不能浪费吧。

    郭毓敏追上江宇辰他们时，笑言：“哥，我也撤了。”

    江宇辰站住，玩笑：“这么急？赶幽会啊？”

    郭毓敏没看江宇辰，却看着梅晶晶，眨眼：“彼此彼此。”

    梅晶晶可不吃这一套：“去，去！贫嘴！”

    郭毓敏长笑一声：“我先走一步，二位慢慢走！”顿时闪了身形，消失在某辆车里。

    梅晶晶挽紧江宇辰，头随意地依靠在他肩侧，随着他走，心里很舒服。

    到了车旁，江宇辰说：“晶晶，上车吧。”毫不客气地硬硬地抽回自己的胳膊。

    梅晶晶顺手推了他一把，有点恼，自己绕过车身，上了车。

    天冷，江宇辰发动了车，等发动机预热下，再开。

    梅晶晶坐他身边，却是躁动不安的样子。

    她今天蛮高兴。餐桌上的上级、下属对她的美好的祝福似乎都是有目共睹、心照不宣的，矛头当然指向江宇辰呗。

    她不禁心潮涌动，伸臂绕上江宇辰的脖颈，脸粘上他的脸，一片温柔。她在他脸颊上啄了一记：“宇辰，我爱你。”

    江宇辰闪躲不及：“嗯。”伸手放手刹，想走。

    梅晶晶捏着他脸颊，把他的脸翻转过来，她的唇压上他的唇，他一躲，梅晶晶的唇瓣落在他下巴。

    他看着梅晶晶愤怒受伤的眼神，无言以对，有点慌乱。

    梅晶晶恨恨地看着他。

    他愣了一秒，遂浅笑，很温柔地看她，慢慢措辞：“晶晶，你醉了。我在开车。”把她的手轻轻拿下。

    梅晶晶没啃声，不甘地收回热情，重重地靠在椅背上。

    车开出。他还卡交费出车库门。

    转向灯闪在车侧。他们上路。

    收音机里王力宏在唱：“你是我心内的一首歌……不论结局会如何……”

    梅晶晶满怀钻心痛地挫败感。她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冷冷地问：“宇辰，大家都知道，我俩快结婚了，你怎么还是这么冷？”

    江宇辰轻轻倒抽口气：“嗯？结婚？……”他眉头微蹙，眼光有点寒意。

    绕过他这么惹她发火的话和神态，梅晶晶声音冰一样寒，说：“我对你不好吗？还是你根本就不爱我！”

    江宇辰：“……晶晶，我们小时候就在一起长大。很多感受都是不说就明白的……我当你是我的亲妹妹，好朋友。”

    她不是不明白。可是她却一直都在错。她以为一切都可以通过自己不懈地努力挽救，能从无到有。可是感情偏偏就不是。

    她与他有青梅竹马的环境，却从开始就没想培养出青梅竹马的爱情。她喜欢的类型是程成那一类的，老成、健康加腹黑深情。他本不是她的萝卜，她也不是他的青菜。小时候就注定了。如她所知，世界上那么多青梅竹马，真能终成眷属的，却真不多。

    她直觉，他喜欢的青菜应该是看上去绿白分明，吃起来毫无油腻的素脆、有机无毒品。诺，那个英国护士大概就是一颗小青菜。

    可她却为何又决意要把自己变成他的青菜？是家长的期望、还是自己的愿望或绝望。很复杂。当Allison死去，她跑到英国去看他，她的心情就像去赴死，看到他对她亲切友好的回应，她觉得二人的距离那么远，她暗自悲哀，不是因为被婉拒，而是因为自己的一向自诩的花冠魅力被否定。

    自江宇辰前年秋天回国，至今，相处近一年半，她主动出击，她跟随他，支持他，她就不相信她这这样的女中花魁还不入他的眼？

    的确，她得到过他几次感动多于爱情的浅吻，得到过他多次暖心的战友一样的拥抱。还有N个夜晚，她喝酒不舒服，在她爸妈给她买的房里，二人过了夜。虽然都是各睡各该睡的房。但他这株男人荷花所表现的高洁和温柔细致，更勾起她的向往。

    她本以为只要与他结婚，二人才能有彻底的突破和相溶——她就是他再也不能离开的人了。而她也坚信他除了Allison和她，没有别的女人可以爱。她一向自信，从前能勇敢地离开程成，她照样能伸手活擒她想征服的任何一个男人……

    她突然觉得沮丧无比，难道她从想征服他屈服于她魅力的潜意识，已转变风向，变成，爱上他……她不禁轻轻啜泣，不可遏止，手抓紧自己的衣襟，眼泪掉落，像她心中的珍珠被无情地剥离，那么痛，那么不可收拾。

    江宇辰把车停住路边，熄了火。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一个女人的哭泣。Allison死前一直阳光灿烂，没有眼泪、悲愁。伏苓的哭泣，也是因为艰难的家世和生活。而梅晶晶显然是为了他，他似乎不能只是像对伏苓一样，沉默地表示理解就可以？

    他随手抽出纸巾，递给梅晶晶，可是梅晶晶并没有像伏苓那样，自己接过抹了眼泪。梅晶晶不理他递上的纸巾，她兀自落泪，而且越发地泪如泉涌。

    他只好帮梅晶晶抹眼泪，心里非常难受。如果他不对她说明自己的心意，他会更难受，他的心脏也会作祟，不饶恕他。迟早要说。

    他无奈地叹口气，语调由衷地难过、诚恳：“晶晶，我知道你一直都对我很好，很好，我全知道，我非常感激、感动，但是，我连一个承诺都没法给你。你一定要重新选择自己的感情。你完全有魅力找到比我好得多的男人。”

    梅晶晶哽咽了，抓起他的手贴着脸说：“不。宇辰。我爱你。我发现我爱上了你，疯狂地……爱上了你……”梅晶晶泣不成声。

    江宇辰一时沉默。慢慢抽出自己的手，轻叹一声：“不，不……不该是这样。你不该爱上我……”

    梅晶晶张开眼，直直地盯着他：“为什么说不该？我们本该在一起，只是都转了个大圈。现在，我们还可以在一起。”

    江宇辰神色痛苦，心脏开始绞痛，他深呼吸几口：“不。晶晶。期骗是罪恶。我不想伤害你，我不想欺骗你，因为你在我心里，一直是我喜欢的好妹妹，我信任的好朋友，但是……如果，我说，我爱着别人，你信么？”

    梅晶晶受了惊吓似地，使劲地摇头：“不信，不信！Allison已死了！”

    江宇辰几乎窒息，呆愣地坐着，不知所措。

    梅晶晶着了魔似地，跪在椅子上，紧紧抱住他的肩膀，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软软的怀里。

    江宇辰并未像大多数时候那样，温柔地婉拒她。她感到安心，看到了胜利的光亮。

    突然，江宇辰挣脱了她，说：“晶晶。我心疼……”他开始在车上，口袋里到处找药。梅晶晶揿亮车顶灯，一时也慌了神。知道他心脏不太好，但她几乎从未看见他吃什么药，除了他住在医院……

    江宇辰终于在自己外套的内袋里翻出小药瓶，想起伏苓说的：“你，无论如何，要把这个救命的药瓶放在随身的口袋里*”当时，伏苓深深看他一眼，把这个药瓶放进他的口袋，按按紧，又说：“记住，吃完再放回原处！”想到这里，他长叹口气，匆匆在掌心倒了一小把药，送进嘴里。把药瓶塞回内袋，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合目，一语不发。

    梅晶晶恢复原状坐好，也靠着椅背，瞪着眼，一时不明白刚才都发生了什么。她的酒劲似乎一下子全过尽。感觉身上虚弱无比，像她几年前，偷偷做掉了与程成的那个不成形的胎儿一样。

    默默地，梅晶晶眼泪又流下来，毫无知觉，她的脸在夜光下梨花带雨，晶莹剔透。

    不知过了多久，江宇辰坐直身体，侧头看着梅晶晶，静静地说：“系好安全带。我送你回家。”

    夜晚如沉默的眼睛，眼底深处闪烁豆豆灯火——看着各怀心志的梦一直倒着跑，寻不到归路。

    

正文 第十五章 相对（1）

    

    是夜，江宇辰做梦一样，回到他此刻渴望回到的地方。

    伏苓居然不在。

    他开了房间所有的灯。无力地坐在沙发上发呆。

    清冷无处可躲。开了空调。大风直到大暖，还是觉得冷，从五脏六腑直到每个毛孔。

    她的气息，无处不在……她的音容，随处可撷。不可否认，他喜欢她，无人能替代。

    人真是奇怪，不长的相处像是很长，销毁多年与梅晶晶的情意，有找回Allison的感觉，甚至，让他想一辈子拥有。

    他想到心痛，摆摆头。而公司的事情，也让他心烦。

    他摸烟，没找到。起身找酒——伏苓喝红酒的，他总能找到。

    一大瓶张裕天然，还是大半瓶，摆在橱柜不显眼的角落。他找出一次性纸杯，先灌了一杯下肚。不几分钟，就觉得身体回暖。心脏突突跳，脑子嗡嗡，只想洗个热水澡睡觉。他再倒满一杯葡萄酒，拿到卫生间，开了浴霸，却忘了开灯。浴室光线很好，月光、星光透过卫生间的毛玻璃，混着浴霸红亮的光照得卫生间亮堂如昼，镜子中他都能开清自己的面孔，红热俊朗。他脱衣，调水，开始沐浴，想洗净烦躁。

    水声、窗外偶尔炸响的爆竹声罩住他，身上暖暖的，他长长舒口气，渐渐感觉时光祥和，一如岁月轻盈的翅膀。

    这晚，也是伏苓所里开团圆宴。分两批两天完成。她被安排在第二批这个晚上。所里要求民警与宴要携老婆、老公、孩子，单身的有父母能来，也最好。为了表示所里对家属支持工作的感谢，每家都有一份红包，钞票不多，却是贴心。单身的也有。所里考虑还算周全，单身没有家口，至少还有父母啊。

    虽有公安部的“五条禁令”规定，市局、分局各部门每每都会在节假日前组织民警学习“禁令”、三令五申地强调“禁令”，手机里也总有分局节前节间群发的警示短信。但是所里春节的团圆餐，每年就一次呀，还是难免喝酒。除了定作司机的民警，有病的民警，家远开自备车的民警等特例，一概要喝。每个女民警也不给理由推辞。所里给饭店的上酒水定律就是：白酒少量上，葡萄酒大量上，啤酒按需上，饮料定量上。

    团圆饭上还有抽奖活动。伏苓抽了个四等奖——男人用品：电动刮鼻毛刀。

    男同事女同事都对她抽到这么个奖品，暧昧一笑：“呵呵，伏苓！”

    一个单身女子，抽到这么个奖，确实哭笑不得。

    大家吃喝笑闹，宴会一直拖到近凌晨。她累得要死，提前告退。

    打了车子回租处。看见江宇辰的车幽幽停在楼下。

    虽然她酒劲未退，但开门，进门，她都着意得轻。她感觉，他非工作需要，绝不熬夜，23点前后，或更早，必睡的。基本与她的正常睡眠时间相符。

    她轻轻推门进去。房间空调温度开得不低。灯亮着，没有人。以为他在卫生间，可是卫生间的白灯也未开。

    她慌了，鞋子在，人呢？

    她再看看床，以为自己喝醉了，眼花。可是床是平的。沙发上扔着他的毛领皮大衣。

    她不及多想，拉开卫生间门，不顾一切地冲进。卫生间的确没有开灯，却很亮堂。

    他全身泛着白光，正静静站在洗面台前，拿着杯子喝东西。淋浴喷头是很大的那种，水在他身后哗哗地响着倾洒，晶莹缤纷。

    她愣住，眼前一片光明，溶进水汽腾腾的空间，却是白茫茫一片。

    传来他静静的声音：“哈，伏苓，这么晚？”

    她：“……”最后一丝意识仅存，就是要转身逃离。他安好就好。

    他却一个箭步，浑身湿漉漉尚存几丝热汽，把她搂进怀中。

    她身上潜伏着夜的寒冷和宴席上的烟酒气，他不禁寒颤。

    他俯首，一手抬起她下颌，嘴捂住她的嘴。

    她呼吸暖而慌乱，还没体会到他的*，就先感觉到一口凉而甜辣的液体被哺进她微张的嘴里，她来不及咽下，鼻子就吸足了，呛住，剧烈地咳嗽。

    他拍着她的背，唇畔轻触她的耳际，轻轻说：“别走。”

    她像被如来上了紧箍咒，不得动弹。不断咳嗽，小小的泪滴凝动在眼角。

    他的嘴碰*的脸，暖绵绵，说：“跟我一起洗。”他拿起杯子再猛喝一口，不等她反应过来，又哺她满嘴。

    她浑身充血。在他的帮助下，一件件蜕壳儿。

    他不停地把酒哺到她嘴里。她有时不及咽下，酒水就溢出嘴角，蜿蜒流过下巴，穿越脖颈，落在胸前，在夜色里透着妖魅的血光。

    他的指触像蚂蚁爬过那些遗落的酒痕，痒酥酥，全是温热的感动。

    她梦呓一样说：“江宇辰，我喜欢你，喜欢你*”抓紧他赤裸的肩膀。

    他的额头抵*的额头：“我也是*”

    身躯合二为一。在一起。热水的喷洒下，迎来人生中一个突来的洗礼。

    面对面，拥抱，彼此的远方。

    温柔的呼唤，像尘嚣里的饮泣，揭穿伪装。

    甜美的情绪，如妖魅缠身，不愿离开。

    她不禁念叨梦中都想往的泰戈尔的神明：“Day after day, O Lord of my life, shall I stand before you face to face? With folded hands ,O Lord of all worlds, shall I stand before you face to face?”

    他双手扣住她的双手，十指相合，缓缓接着背诵：“呵，伏苓！In this laborious world of yours, tumultuous with toil and with struggle, among hurrying crowds, shall I stand before you face to face.”

    她贴紧他的胸膛，闭着眼，水冲下来，从头到脚，淋浴她和他的爱情。她细细回忆泰戈尔的诗句，不容许自己有错：“Under your great sky in solitude an silence, with humble heart, shall I stand before you face to face?”

    他的声音慢慢和*的调调，静谧夜里，喧哗的水下，和谐优美：“And when my work shall be done in this world, O King of kings, alone and speechless, shall I stand before you face to face?......”

    赤裎相对，面对面，在灵魂里看，在灵魂里爱，在灵魂里想念*

    

正文 第十五章 相对（2）

    

    她从未梦想到他们可以有这样的姿态。看着他的黑眼仁扩散，全是她的脸。

    他那一刻，陡然长满她爱情的麦田。

    爱情的耕耘，有汗，有泪，却不能说痛，一如生活的激流，碰到暗礁，却不能绕道。

    爱就在那里，在一起，到达这里。

    当时光静止……她侧伏在他身上，细细感觉肌肤相亲，耳鬓厮磨的甜蜜。

    她的手轻轻地抚过他胸上的刀疤，怕惊动了刀疤似地，轻声问：“疼吗？”

    “现在不疼了。”他的手盖在她摸刀疤的手上。温暖厚实。

    “什么时候，再做第二次手术？”她忧愁难当，头靠在他的肩上，幽幽地问。

    “你知道啊？……这个，待定。”他语调平淡，像跟不相干的人说不相干的事。

    “唔，上次你住院时医生告诉我的……早做了吧。否则，真让人——担惊受怕……”她忧愁地叹口气。

    “嗯*”他口气肯定。脸贴紧她的脸，呼吸不稳。

    她的手还放在他胸口的刀疤上——感觉到他的心脏很壮烈地跳动在她指尖。

    她以为自己是侠女，不会因看到那么多人间悲剧而心恸*她深吸两口气，两臂穿过他的身体抱紧他，说：“你要健康。必须！”他翻身，脸盖上来。

    ……痴迷的潮水顷刻就要决堤。

    突然，她双手捧着他的脸，说：“开灯。让我看看你。”

    他伸长胳膊开了床头灯。

    他的头发有点乱、肩膀上还有她印上去的淡红的齿痕。他脸色萎靡、迷乱，眼睛正躲她。

    她轻笑：“呵，有点狼狈。”拿手揉他的头发。

    他抱紧她。她平平地覆盖他，温暖质感的肉体。天衣无缝。

    她半边脸放在他肩窝，与他一起呼吸，起伏。一只手给他当枕头感觉她掌心的拥有，一只手插在他的头发里无目标地，一下一下地梳着他的头发。

    他的*若有还无地咬她的耳垂，暖暖的手掌温柔地*他掌力所及的她背面的皮肤。

    她觉得自己特别感动*

    他拿脸上的胡茬摩擦她的额头*

    她略抬身，匍匐前移。他微颤了一下，眼神深深，宽容慈悲地闪着宠溺的光彩仰视她——勾她想起他在捐款会上的迷人风姿，那时，是她仰视他吧。

    她眼睛望进他眼底，温柔的感动就要泛滥成灾。她慢慢调匀呼吸，额头轻抵他脖颈，戏语：“嘿嘿。承让*”她抬臂关灯。避开他身上所有的敏感，挂着他一侧的身体，相拥而眠。

    她快迷糊过去时，他的手竟然轻轻触摸她，怕碰疼她似地问：“疼吗？”

    她微微动一下，没有答话。周公在彼岸呼唤她去捉蝴蝶，就算疼也能忍受，也要去捉蝶。

    远远的声音还在她耳边纠缠：“疼吗？伏苓？我知道你疼*”他声音越来越小。

    她：“……”胳膊一沉搂紧他。

    他的喉咙滚了几滚。

    他们四肢交缠。呼吸渐次由浅变深。

    时光那么长。爱情细水流长，慢慢地绕向心的永远*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醒了，怎么数绵羊，也睡不着。不知是被他滋润后，睡眠质量提高，还是自己不太习惯裸睡。

    不敢动，怕惊醒身边人。

    隐痛。她睁着眼睛，脑子里过昨夜的电影。

    ——她再不是圣女了。心里涌上酸酸的欢喜。不知觉中，就蠕动了几下。

    头顶传来他的声音：“伏苓？”她的手被他紧紧握住。

    他贴紧她。光滑皮肤的质感。她大气不敢喘。

    他的脸柔柔地枕到她的头上：“伏苓，别装，你醒了。”

    她愣神。慢慢转过身，抱住他。

    他的*轻轻地碰她的额头：“想什么呢？”

    她呢喃：“想你。”

    他*一紧，不露痕迹地深呼吸两口，捏捏她的腰：“呵呵，你不上班了？”

    她把头埋在他怀里：“上班。哦，忘了，今天下午4点上班。”

    他不禁笑了：“哈，这样啊。我们公司今天都放了，有很多员工是外地的要赶回家过年呢。”

    她一只手食指刮刮他背上的皮肤：“还挺人性化。”

    他：“你们的值班我是弄不懂，乱七八糟。那今天大年夜你要呆在所里过了吗？几点能下班啊？”

    她：“嗯。大概零点下班吧，说不定还要晚些呢。前年我值大年夜的班，就住在所里了。”

    他：“哦。那今天白天你有什么打算？”

    她：“本来是想睡懒觉，然后去超市买点年货，回母亲家。然后，上班。但是，现在看来，睡不成懒觉了。”

    他：“那我们说会儿话吧。”他从被子里伸出手捏捏她的小脸，有肺腑之言要说的样子。

    虽然已同宿N晚，二人好像总是很忙，难得有空说说话。她点头。

    他：“常州那块地的事情。不太顺利。主要是内部矛盾。”

    他叹口气。

    因常州那块地。他跟永泰集团上层，尤其是他老爸，意见相悖。他为那块地仔细合算过成本，认为做物流更有长期收益。可他老爸想用作建永泰集团驻江苏的分部。高郁森那边又催着要脱手，说有家娱乐场所单位要出更高的价买那块地。

    他停下来，眉头紧蹙，面色不悦，脸沉默地靠着伏苓的额头。

    她如何安慰？她没生意头脑，不能乱发言，但她必是向着他这边：“唉，你权当我瞎掰。常州自古都是长江三角洲地区的交通枢纽要地，做物流赚点钱好像比建个分部不停地花钱忙运转适当些。”

    他点头，说：“嗯。

    她又一想，也不能再让他跟他老爸对立，就又补一句：“唉呀，不过让你老爸快点出钱先买下地的办法之一，是不是你作为儿子和下属应该先妥协下，分部和物流都在那块地上，谁多谁少，买地以后再商量。”他摇头，评语：“中庸。办法之二呢？”

    她没想到随口一个之一，后面都给自己拖来麻烦，只好发挥下工作上练得的八面玲珑，打发他。她一边转脑筋一边慢慢说：“之二，我瞎说的。先稳住高郁森吧，拖拖时间，同时你要大力游说，对那块儿地用作物流的投入和收益都要有个非常实际的周密的预算。用数据表明，到底是建分部合算还是建物流合算？还要对你老爸实施亲情的糖衣炮弹，感动他。只要拿到钱买上地就算数了。不过，这个办法，你比较麻烦些，费时费力，可能结果嘛，还是败了江东。”

    他捏捏她的手，一边把她躁动的脚丫放在自己腿间，一边说：“嗯。之三呢？”

    触觉历历在心，她不敢乱动了，说：“之三，可能是馊主意，就是你自己出钱买吧。怎么筹款我不知道了。这个之三，弄不好的话，有可能你永泰副总裁的帽子就被革了。物流的总经理能不能继续当，也难说。还有，你可能会破产。总之，达到理想的目标，就要有毅力，坚持到底吧。败了也不遗憾。再说，你现在的物流还羽翼未丰，先养养肥吧。”

    他若有所思，没说话，只是双臂环紧她，想把她嵌到他身体里似的。

    良久，她竟然昏昏欲睡，他却接着问：“之四呢？”

    她打个哈欠：“你还是饶了我吧。做商人比做警察累啊。之四嘛，我妇人之见，这块地你放弃，或者你干脆弃商从政吧。考个公务员什么的*不干商人了，还不行吗？”

    他没啃声。

    她仰脸闻他鼻息：“嗯？”

    他沉声：“几点了？”

    她伸出胳膊拿过手机，报时：“6：55. 嘿！真冷！空调没力道！”把手机放回，瑟缩入被，往他怀里钻，他放开胸怀暖和她。

    晨光冲破窗帘，看起来暖洋洋，相拥的肢体躯干也是暖腻腻的，她不禁困意袭来。江宇辰也是静无声息。

    不知是哪家闲人，大上午的就开始放爆竹，响个不停，吵醒了好梦。

    随后，江宇辰电话铃音不断，他衣服都没法穿齐全缩在杯子里，接听。

    伏苓腰腿酸痛，身体状况不佳，精神却是空前的饱满，洗了个澡，还化了淡妆。忙里忙外，喧然一堂下少妇了。

    江宇辰的手机终于消停。他也洗了个澡。在卫生间大镜子前刷顺头发，看看了脸色，嘴角一偏，苦笑。皮肤白皙，彰显了黑眼圈。

    出了卫生间，热牛奶面包已放在桌上，伏苓一个人正静静地吃。看到他慢腾腾出来，不好意思地说：“快吃中饭了，早饭就简单些，将就着垫个肚子吧！”

    他没多话，坐下慢慢吃，没有胃口。

    她全看在眼里，暗暗心疼，郑重地说：“你吃点药吧。”顺手指指摆在桌边的小药盒。

    里面放了5粒小小的药丸。他拿起，看都没看，倒进口里，喝了口牛奶。

    吃喝毕。二人换好皮鞋，门厅过道面对面站立。她扯顺他的领子、前襟，他捋顺她的额发，塞紧她的丝巾，都满意地看着对方点点头。

    虽然相隔咫尺，也让佛祖看到，爱心连心，福手拉手*

    

正文 第十六章 慌慌（1）

    

    过后的日子，回放记忆，定格场景，她有些想不明白——有种特殊的心慌，带着抽痛，从此，成为隐疾。

    红尘还真是一个翻覆天地就混沌了？

    有关风月，清明而浑浊。

    记得，那日，云遮住了天，蒙蒙的街景却依然喜气。爆竹时远时近地炸掉，振漾枯枝败叶。

    年三十，所有的市民似乎都到超市里聚会了。

    江宇辰买了很多东西，日用品食物都有。伏苓也没注意看。她只注意看玉米油、橄榄油、米、干货之类的，要给她母亲买回去。

    收银*钱时，她提醒他：“A—A。”

    他好像没听见，取出银行卡，刷卡，顺便买了好几个大购物袋。

    她陪他在大娘水饺吃了中饭。

    他推购物车，二人进了停车场。她拣出给家里买的东西放好，凭记忆中的价钱，宁多勿少地估算了价钱。再把他买的东西一概分门别类塞满各购物袋。合上后备箱盖。开车门进车。

    江宇辰坐车里，悠悠闲闲等她进来，准备开车。

    她却递过了几张钞票：“诺，我东西的钱。”

    他没理她，直问：“去你家？”

    她：“好吧。”心里踌躇着是不是顺便把他领回家拜见她家长。一边把钱放在车窗前前置物盒里。

    车一路顺行，红灯停。

    她：“江宇辰？”

    他：“哦？”头没动。

    她：“下午你还有事吗？”

    他：“你有什么事吗？”

    她默一下：“我没有。就是在家里等上班了。”

    车颤了下，绿灯行。

    他烘着小油门：“哦，我有事……”

    她就等着他说这个话呢，立即打断他：“所以，你把我扔小区门口就行了。”

    他静静地看她一眼：“不，帮你把东西送到你家吧！”车速加快。

    她连忙摇头，说：“不用，不用，你忙你的事去，抽空休息会儿。我拿得动！”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耽误我时间，我上去拜见下你母亲也好啊！”

    她急了，拿手推他肩膀，坦白：“不急，不急，来日方长。今天免了。”

    她如热锅上的蚂蚁，干着急，懒得多说。

    直到他把车停住她母亲家楼门旁，两手扶住方向盘，没有熄火下车的意思，她才露出特别甜蜜的笑容，啄他的额头低语：“真乖！”下车。

    她取了两桶油、一大袋木耳、桂圆之类的东东，拎在手里，走到车窗前。窗子降落，二人对视，她欲言又止。

    看他静静地一笑，车内顿显金碧辉煌。

    她嘴角弯弯，酒窝深深，对他挤个怪脸，算说再见。

    车窗升起，他的车慢慢驶离。

    家里正在吃午饭。她母亲和弟弟都在寒假期，气氛安闲。继父不在，估计是白班——总比大年夜上夜班好吧。

    她把东西放好，对她母亲说：“还需要什么，告诉我。我有空就买回来。”

    女儿半个多月都没回家了，她能多在家里呆会儿就好，还能有什么需要？她母亲抓着她的手抚了抚，仔细审视她的脸：“没胖没瘦。女儿，再吃点中饭？”

    她：“妈，不吃了。”她想着手打扫下家里的卫生。

    可是，家里窗明几净，摆放齐整。想表心意，却无从落实。她叹口气，深深地愧疚，对她妈说：“妈，我晚上值班。不能吃团圆饭了。”

    她妈：“唉。那你好好值班吧。今晚我们去舅妈那里吃饭。”

    她：“嗯。”想起了什么，悄悄从包里取出钱包，拿出一叠钱，分成两份，抽屉里找出两个红纸封，包好。交给她母亲，说：“一个给弟弟，一个给表弟。”

    她母亲家也是旧社会破落的资本家后代。人丁不旺。她只有一个亲舅舅，前两年肺癌去世，留下舅妈与一个表弟。好在舅妈在国家事业单位工作，衣食倒是无忧。她继父是独子。虽然都有表、堂亲戚，走动不如近邻。

    下午她帮母亲包了汤圆。陪弟弟聊了会儿天。

    3点多，弟弟看电视。

    她走到母亲卧室，给肖李打了个电话。

    “起床了？”她无来由地心虚。

    “嗯。才醒，正想你呢。”肖李懒懒地幽怨地答。

    “……凌灵母亲如何？”一边心中念叨：肖李你不要对我那么好……她惭愧。

    “不太好。医生说，……这几天，差不多了。凌灵家已准备起来了。她爸这两天还感冒，吊液体……”

    “累坏了吧？好事做到底。小可怜儿*”

    肖李打断她：“伏苓，凌灵她叔父高升了，我们秘书处要来个新处长，女的。嗯，凌灵说她叔父春节期间也要来。”

    “嗯。来个新处长？不知你会不会有起色？”

    “嘿，伏苓，你也关心这个？”

    “也不是。你事业亨通，我才……心安些。哎，新处长，人怎么样啊？”

    “据同事说，口碑还行。”

    “西山老虎吃人，东山老虎也吃人。你还是当心吧，别报太大的希望，做好本职工作。”

    “嗯。还是不谈工作了……”肖李说。

    她听到电话那边一阵窸窸窣窣，再没肖李的声音。

    “干嘛呢，肖李？说话。”她轻喊。

    “想你，都流鼻涕了。”他说。

    “……感冒了？”她担心地问。

    “没有，忘了？我有过敏性鼻炎。”肖李制止了她的担心，告诉他只不过是遇冷遇热遇尘埃遇花粉，就会打喷嚏、无悲涕泪自流的过敏性鼻炎。

    她知道，他现在肯定是在被子中接她电话，有点受凉了。

    她催：“肖李，醒来就起床吧，快穿好衣服。我挂了？”

    “等*” 肖李话没说完，一个喷嚏，二个喷嚏……第五个喷嚏上止住，他那边擦擦鼻涕，鼻音明显：“伏苓，你想我吗？”

    “想吧*”她没有底气。

    “想吧*”他学着她的调调，大大不满。

    她打断他：“快起床吧，别着凉了。我值班呢。挂了？”

    肖李哈哈：“好。你先挂。”

    有人在她母亲家楼下放二踢脚，一响再一个响，震得她心慌。

    

正文 第十六章 慌慌（2）

    

    心慌原来是有因果的，具体地说，是有报应的。只是当时惘然。

    心慌原来像癌症，几个月后她这样想，隐疾变成癌症，不知道倒好，还能如常地维持正常的生活。一旦知道，就是苟延残喘了。

    她因为名利都在别处，所以发挥相当正常，在无所谓得失的心态下欣然入选市局的甄选，成为新一轮的维和警。这本是无上光荣的事，有些分局还是光头呢，她却无法兴奋。不过，也有一点点高兴，就是可以暂时离开她的城市，在出征前的艰苦训练学习中寻找世外桃源。

    但，如果心里没有宁静，世外桃源其实是没有的。

    此刻，窗外鸟鸣，一只老猫趴在玻璃窗外的窗台上，晒着太阳。

    她还在培训基地的食堂慢慢琢磨自己的午餐，吃一口，想一个片段。然后迷茫地看眼老猫，老猫也悲戚戚地看她。动物和人眼对视，各有各的悲哀。

    食堂阿姨已开始打扫卫生，走到她旁边的桌，有气似地，呼啦呼啦地收拾桌子，一小碗残羹被打翻。

    她看着桌上的汤汁蔓延，沿桌边淌到地上。阿姨不知说了句什么，端着盆，消失。

    当时，肖李的饮料杯也是这么打翻的。她看着他的手无知觉地碰到玻璃杯上，杯子顷刻躺倒在桌子上，汁液漫流。

    二人都怔忡，对望了半晌。沉默。

    她反应过来，拿起盘子里放着的一叠餐巾纸，盖到桌子上吸水。迟了，液体已往桌下掉，淌在肖李毛衣的前襟和裤子上。他只是低头看看而已，失神着。

    伏苓扯了自己的餐巾布跑过去，帮他擦拭，像负荆请罪。

    一个服务员跑来，再给他们一叠餐巾纸，扯下肖李盘子下的餐巾布，擦拭桌面……这只是个背景，但是这个背景总粘着什么情绪。想起这个情绪，就想起这个背景，想起这个背景就想起这个情绪，与肖李有关，与愧疚有关，与忏悔有关……与很多情绪有关，总之，与背道而驰的爱情有关——给她勉强的初恋画上句号？

    服务员拿了干净的餐巾布给他们之前，她跟肖李就那么默默地对坐。很伤景的一段。

    肖李终于从沉默中走出，显然想装得自然又自然，手的中指敲着桌面，点着头说：“哦，哦？伏苓，你刚才说什么？”

    伏苓一愣，想了又想，慢慢说：“我们，还是分手吧。”垂下眼帘。

    肖李轻笑一声，非常镇定了：“为什么？因为凌灵吗？我跟凌灵，女人都死绝了，也成不了！嘿~呵~”

    她无力地答：“不是凌灵。”

    他严肃了：“我走前你不是还好好的吗？！你另有新欢了？太急不可耐了吧！”

    她沮丧地答：“是。对不起，肖李，对不起。”

    他脸上毫无表情，相当重视：“真的吗？真是，这样吗？真得分手吗？”

    她羞恼，这，如何直白，又如何能不直白。

    沉吟良久，她张了张唇：“……”

    肖李依然很镇定，特别显出机关人员的沉稳作风来，他凝视了会儿伏苓，抬手，喊：“服务员！”服务员应声过来，肖李居然点了瓶白酒。

    她显然没有资格再制止他的欲来酒疯，看了他一眼，只小心提醒：“你还要开车呢！”

    肖李没有理这句话，却紧跟着问：“他是谁？对你好吗？真会娶你吗？”

    她弱弱地点头。

    肖李点点头，执着地继续问：“他是谁？”

    她看着肖李有点亮的鼻尖，弱弱地回答：“你不认识。”

    肖李继续点点头，接过服务员斟好的白酒，开始低头喝酒。

    喝第三杯的时候，他的眼睛有点红，微笑地看着伏苓，想表现得无所谓：“伏苓，真有这么个人么？我怎么就没看出来呢？”他无奈地摇摇头，接着问：“能给我机会挽救吗？”眼睛亮亮地闪着希望与悲哀的水光，把自己的手覆在伏苓的手背上。

    伏苓的脑子全被肖李与她的过往塞满，撞击着泪腺。她的眼泪啪嗒啪嗒很没出息地掉在肖李的手背上。

    肖李慢慢地慢慢地收回手，捏起一片餐巾纸，举到她脸前，却迟疑着。

    她迅速接过纸，轻轻地抹泪。她是受过苦的孩子，为甚么还要哭，为什么还要这么软弱？！

    肖李温和地一笑，口气宽容：“好。如你所愿。我们分手。你别哭。”

    伏苓抬头，泪水濛濛：“嗯。谢谢。忘了我吧，我是个没心的女人。我狼心狗肺。”顺手把一个纸袋放在桌上，那是她吃饭前与肖李逛商场时给肖李买的一件极其昂贵的衬衫。肖李试了，很帅，却嫌贵。趁肖李上厕所去，她偷偷买了。

    即使不为她曾经在肖李生日上的诺言：要给肖李买个好礼物，她也真心诚意死心蹋地要给他买个礼物，在所不惜。肖李从厕所回来，看到她手中的购物带，眼神问话。

    她笑：“给你的。给我这个机会吧。”肖李搂*的肩膀，没有推辞。

    此刻肖李看看这个礼物，幽幽地抽口气，柔声慢气地说：“好。”手一扬，杯中的酒一骨碌下肚。

    伏苓眼皮依然垂着：“你别喝了。开车可要当心。那我先走了。”拔腿就想跑。

    胳膊却被肖李一把拽住。肖李眼底波涛汹涌，直直地看着伏苓的脸，*微蠕，冷着脸垂下头。肖李再抬头时，沉声道：“再不见。”

    伏苓的胳膊一松。她尽情低头跑出了饭店，眼泪像漩涡里的船。

    她撑着头坐在公交站的候车椅子上，神经麻木，二月剪剪风吹过耳际，看公交车一辆一辆地开过。乘客下车、上车——人生，过客，爱情，过客。匆来匆往，什么时候，就捡到了珍珠，什么时候就遗落了金贝。

    不知坐了多久，一双亮亮的皮鞋立在眼下，头顶传来：“伏苓。”

    她的眼睛从皮鞋开始慢慢往上移动，视线对接，她软弱地说：“江宇辰。”拉住他伸过来的手。

    在回去的路上，她突然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他去总部、公司看看，两个地方他都值班。本以为他早该回家了。

    他默了一下，淡淡地说：“巧了，看见一个小摸小样的人，很像你，就停车下来看看。”

    她支吾：“哦，是么？我跟肖李结束了。”好像有点风马牛不相及啊，典型的精神障碍之一的症状——思维奔逸。

    他侧头：“什么？”

    她喊：“看你前面，看你前面，红灯，红灯！”

    夜色未阑，江宇辰载着她回归家园。

    那天是大年初七。凌灵的母亲归西第六天。肖李回本市第一天。

    ……

    过去了，回不到从前了。

    此时，她支颐坐在培训基地食堂的餐桌旁，想继续沉浸下去，身旁却传来不客气的话：“食堂要关门了。”

    

正文 第十七章 念念（1）

    

    五月初的廊坊。周末。

    指间岁月，明明就在怀中、眼前、心间，却又是在天边。没来得及捧住，就掉落。非常伤情，非常伤怀。看大江东去。没有办法。

    如果人世真有传说中的孟婆汤，她愿意卖掉自己，买来喝。

    阳光很亮，满满地洒在枕边。时空很静。如果时光能永远停住，就停住流逝。

    枕边的上午，不是在她的城市。这个城市很陌生。她梦尚未醒，就像玄幻、穿越中的情节，降落在维和警察培训基地。参训的室友都逛京城去了。

    离开S城。没有亲友送别。已分手的江宇辰正在医院。只有单位的依维柯警车、一个副局长、所教导员、警长和同行的一个男同事及其所里人，静静地送行。

    临行前，阿齐告诉她，据小郭才说的，除夕，江宇辰跟梅家和他父亲在梅董事长的家宴中不欢而散。梅晶晶当着家人的面就要割腕，确实也划破了一小块皮——当众割腕，可见她不想即死。这也真是梅晶晶能想出的时髦手段。

    可是她却一点没察觉。

    直到几个月后的今天，她都觉得，那个除夕，很美很温柔。

    2007年的除夕，2008年的新春，是她心底的绚烂。在烟花的曼妙中曼妙，散落成心纹。在爱的忘却中，*。

    那时——那个陷在痴迷里的伏苓！

    她刚跟同事们吃完夜宵。回到值班室，就看到她桌上手机的祝福短信又陡增10多条。她看一条回复一条——转发或自己原创。

    反正今晚值班，空闲得厉害。目前为止没有一个来报警的——不法之徒也要吃团圆饭。现在只但愿各大饭馆进餐秩序良好、娱乐场所玩乐愉快。

    她回复完一条，揿下一条——来自江宇辰：晚上来接你。一起回家。

    短短的字，既不搞笑，也不祝福，但却像是她收到的最动心的美好礼物。

    她回复：凌晨零点，派出所门口见。一揿键，短信袅袅，飘远。

    后面的几个小时，她有点度日如年。给阿齐打了电话，阿齐兴奋着呢，小郭在她家过，玩得正开心。

    听着收音机里直播中的春晚，她熬着等局领导来所慰问过了，所领导也陆续来看过他们这帮坚守岗位的民警。

    给她母亲家再打一次问候电话。今天她打了二次，破天荒。给肖李拨了几次电话，不是占线就是不在服务区*遂转发了祝福笑话给他。

    终于熬到所里的驱邪爆竹、烟花也放过了，春晚还未结束。看看墙上的钟，差10分零点。放爆竹还没过瘾的同事提议再放。她却是等不及的样子，坐立不安。

    施值班长说：“伏苓，你回家吧。哟，没什么车可回了吧？找个人送你吧。”

    她连忙摇手：“不用，不用。四站路，听爆竹，看烟花，就算没车，一会儿也到。”

    女警都精干着呢。值班长点头应允。放她回家了。

    一出所大门就看到他的车，听到周围的世界像爆炸了一样，彩光四溅、炸雷惊天。零点整了吧？都抢着放爆竹，最是激动人心的时刻。

    她紧跑几步，拉开他的车门，没有招呼就坐进去。

    他正伏在方向盘上，看她进来，抬起脸，才睡醒了似地看她。车里有点冷。这小子车门也不锁，万一碰到抢劫呢？

    但她更意识到他可能等很久了。摸摸他的手背，温的。再拿手试试他的额温，温的。放心。

    “你，等很久了？”她心里感动，试探地问。

    “不算很久。”他懒洋洋地说。拧开钥匙，发动车子。

    “你从哪儿来？”她问。

    “公司。”他答。

    “没跟家人吃年夜饭？”她好奇地问。

    “吃了。”他有点不耐烦，看了她一眼。

    她立即闭嘴。他江宇辰的私生活，她不婆妈了。他想告诉她的自然会说。

    车窗隔音效果非常好。爆竹的声响是遥远的雷声。

    她这几晚都睡眠不足，当然他与她一根绳上拴着的，肯定也没睡足。

    觉得他开了暖空调。暖气吹在身上，舒服。她歪着，脑袋昏沉。

    不知过了多久，她慢慢清醒。他依然静默，靠在椅子上。等她醒来的样子。车在小区的路边。

    车窗外几个人正在放烟花，某个人手里还拿着一支烟，快散人的感觉。

    “哦？这是哪里？”她不是瞎子，发现这不是她的租处。

    “我们家。”他淡淡地说。

    “哦？”她疑窦大开。

    “下车吧。”他催她。

    下了车，才知道这是他的屋所在小区。她雨夜来过的地方。

    他扔她路边傻站，自己去开了后备车厢盖，招呼她：“伏苓，我们放完爆竹烟花再上去。”

    咦？他还真能想到。

    他先抱出一捆很厚很长的响鞭。她蹭过去问：“5000响？”

    他：“10000响。”

    她：“哦*”这可是要响死了。

    她帮他撕了鞭炮包装纸，在安全地带，小心地与他一道铺好在地。好长，打个弯又折回一半。

    刚才放烟花的几个人不知何时已没影子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取出一支，点燃，对着天空，吸吐了几口，很靡靡很诱惑。

    然后他身姿灵活地点燃了鞭炮。鞭炮声大作。

    他懒懒地走到她身边，轻轻揽她入怀。她正两只手捂住耳朵，睁眼看鞭炮闪电着雷鸣。爽呆！

    很长时间后，鞭炮声渐渐零落。只剩硝烟弥漫。

    她与他像仙人矗立云里雾里，相看两迷离。

    她放下捂耳朵的手。

    他放开揽她的手。他手上的香烟已燃尽。他扔了烟头。走开。

    她呆站，看他招呼她：“伏苓，还有花炮呢。过来，帮忙。”

    她随着他招呼，跟着他到车尾后备箱，探头看看，看里面有半车厢的鞭炮、花炮。他先拿出一个大桶状的花炮，交给茯苓抱好。自己再抱出一个更大的花炮。

    走到安全地带，他抱着怀里的花炮，这样跟她说：“先放你自己的。”

    她很不满，说：“我放？你说是我放？”

    他奇怪地望着她：“是啊。这个又没危险。我以为女孩子小时候就敢玩花炮的。”一点没有帮她的意思。

    她还说什么。真枪实弹自己都玩过，而且每年枪证年审都得玩。奶奶的，豁出去了。

    她把花炮放地上，就着路灯光找好导火捻，说：“借火！”

    他说：“我裤兜里。”

    她跑过去，把烟和打火机都摸出来。她不会吸烟，点烟还会。

    他说：“伏苓，就用打火机。”

    她说：“不！风会把火吹灭！”欲抽出根烟点燃。

    他立即露出资本家的威严：“不！用打火机！风不大！你快些！”

    她不等他抢烟，就把烟丢回他裤兜。

    壮着胆子，她故作镇定地揿着打火机，对准捻子烧。至少不能让这个恶少看笑话。

    终于看到一道小闪光伴着嘶嘶的声音，她一慌，拔腿作兔子式跳跃，蹦了个老远。

    花炮开始尽情的冲上天空奉献五彩缤纷的烟花时，他站在另一边狂笑，笑声不大，模样疯狂。不像平时翩翩君子的江宇辰嘛。

    她也对着他笑，有点冷笑的苍凉。可恨不起他来。

    接着，他们又放了几个大花炮，他亲手燃放，她那跳远的兔样儿，让事情复杂化，算了，他不烦劳她了。

    烟花燃放毕，他拍拍手，锁了车门，对她说：“还余了些，初五迎财神再放。”

    她点头。其实她点头不点头都一个样。他是财主，他说了算。

    他牵着她的手上楼。在冷夜里站了多时，二人手都微凉。

    依然是他那扇门。初见时，她还懵懂。再见时，她为他妇。

    她惆怅着欢喜，欢喜着惆怅。

    

正文 第十七章 念念（2）

    

    站在门边，江宇辰却不急着开门，只是轻轻闭上眼，默默地像是在祈祷什么，然后他取出钥匙，递给伏苓，懒懒地说：“你开门吧。”

    她把钥匙插入锁孔，想起第一次见他，她扶住他的手，合力开锁的情形，不禁抬头看他。

    他正俯首，仔细看她开门的动作，思考的样子，看她手停顿，他蓦然抬眼，正对*的大眼睛。他一滞，一手握*的手，一手拉住门把，对她耳语：“伏苓，欢迎回来！”

    开了门，就看鞋柜前已摆好一个鲜红的棉拖，看起来厚厚绒绒，鞋底非常软，穿着很舒服。走起来，像猫走路。鬼灵。

    房子依然很干净，二室二厅的房子，面积宽敞，就是人气不足。

    他开了空调，开了电视，神色已显疲惫。拿着手机摆弄，关机。

    她也决定关机——违反一次24小时开机的工作规定吧。

    看着他蔫蔫地看电视，她对他说：“你吃点药。早点睡吧。”

    他：“嗯。”趁他吃药之际。她在房间里乱转。

    一个卫生间啊？她有点嘟囔。

    她转回客厅。说：“你先洗澡吧，好先睡。”

    他没说话，到卫生间把地暖开了。

    “再等会儿。”他坐到沙发上，招呼她：“伏苓，来，先暖和会儿。”

    她坐到他身边，两个人相依，靠在沙发上。

    他问：“你守岁吗？”

    她摇头：“不守。”

    他说：“我除夕夜一般都很晚睡的。我想守岁。我奶奶说，除夕许了愿，再守岁，就能心想事成。”

    她伸指轻点他的腿：“是么？迷信。”

    他挺认真：“我相信。不过我一般都熬不过3点。所以我的心愿也一般只能完成一半。”他假惺惺地叹口气。手触触她的耳垂。

    她张嘴笑：“哈哈，你不错了，心愿完成一半！知足吧！我唉，熬过1点的都很少。所以，我的愿望基本都是泡泡*”

    他不答。抬手看表：“差5分钟1点。”

    她没啃声。闭眼。真的很困了。可是她现在还在地上。

    他揪揪她的头发，悠然说：“不过，今年守岁，我不用熬到3点了。有个人守，比守岁实际。”

    她默然。一道温暖的溪流，从她头发尖的地方一直蜿蜒，贯穿全身。她随口问他：“你以前守岁都有人守吗？”

    他手停顿了下，看来不想说，不过还是淡然出口：“不是守，是陪。小的时候我在娘姨家是阿敏陪。长大了，是老爸陪。再大点，就是我一个人了。”口气不禁一丝落寞。

    她张眼笑他：“国外呢？”不是还有个Allison吗，曾陪他度过孤独、寂寞？

    他无所谓的样子：“还是专英八呢，国外没有中国岁！”

    她：“哈哈，不对，公历国内外通用啊。我终于抓着你的小辫辫了！”看他惊疑不定地看着她，她继续说：“*美好的东西总是美好的嘛，不要否定。记住比忘掉好。说明你有良心。”她拍拍他的胸口。

    他坐正，脸也摆正，握住她在他身旁戳来戳去的手，没有作声。

    她笑得一览无余：“Allison呢？干嘛隐藏她，遮掩她陪你的那么些美好时光？”

    他面色一沉，正色道：“你忌讳吗？”

    她一脸凝重：“不。明确地说，欣赏。怜惜。感谢。”

    他有点意外：“伏苓，何必装圣贤？”

    她：“没装。Allison——若没有她的不幸，就没有我的幸。不是吗？”

    她歪着脑袋，紧紧盯着他。他不看她，重复她的话：“若没有她的不幸，就没有我的幸*”他的唇压过来。

    唇唇相封，寻找对方，锁定对方。似玩耍，又似纠缠。心声倾诉尽在唇齿间，无语却隽永。

    腮帮子有点酸了，她搬开他的脸，笑说：“大爷，小丫鬟脸疼了，咱们改时再战？”

    他露齿含笑，身形端端正。二人就此分身。

    她口干，去喝水，顺便给他也倒了杯温水，放茶几上。

    他去卫生间。不久他回到客厅，神秘地跟伏苓说：“你先洗吧。我坐会儿。”一屁股坐沙发上，翻台看电视。

    她点头。客随主便。可他要干什么？

    她进了卫生间，一个小小的两门浴巾柜门打开，左边门里面贴着一块小塑料牌，上面刻着“江宇辰”放满大小毛巾，都是红兰黄紫的浅色系；右边门里贴着“伏苓”标牌。全是白色大小毛巾，条数比左边少多了，但也够她用了。令人更惊讶的是，白色浴巾上摆着二套相当雅致不失狐媚的内衣裤，商标还在上面呢一个“古今”她自己的常用牌，一个“欧迪芬”，看看号数，正是自己的号。她的脸刷刷红，不知道这个甩手掌柜何时张罗了这些东西？

    她洗完澡，没用“伏苓”里的任何东西，厚颜无耻地用了江宇辰的毛巾等。仍穿自己原来的衣裤。因为他给她买的都是新的东西，她有固习，新买的东西必然要先洗一遍。

    她打扫干净浴缸，一边放热水，一边拿起貌似她的白色瓷杯，刷了牙。另一个是黑色瓷杯应该是他的没动。然后看摆在镜子旁的护肤品，连包装都没拆，一溜“兰蔻”——也是她日常用的东东。她长叹口气，太感动了。没想到。没想到。

    她浑身酸懒，困乏不堪。上床前，她鬼头鬼脑，朝客厅探头，说：“我洗好了，你去洗吧。”

    他不知在客厅磨蹭什么。待进卧室来，随手带上门开了大灯。走到床边垂首看她。

    她缩着脑袋，一时竟觉得羞。大眼睛微垂，说：“谢谢。——卫生间的用品。不过，我还没用。因为太新了。”

    他先没啃声，去拿遥控器调温度。然后，问：“太新了，什么意思？”

    她笑一笑，有点讪讪：“就是，我习惯把新的东西先洗一遍，干净些，再用。”

    他点点头，慢慢地释义：“哦*就是说，喜欢用旧的……”怪怪地看了她一眼，接着说：“不过，洗过再送你，就不好看了*而且阿姨这几天也请假了。”

    他默默，双手撑着床俯首看她，态度诚恳，慢慢说：“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我只是希望你觉得用起来如往常习惯用的那么自然*”

    她瞪着眼：“对*你非常细心。谢谢。”

    他的脸盖下来，唇碰碰她的额头：“怎么总听你在说谢谢。累不累？”

    她：“呃？ *”伸出手，拍拍他的脸，露齿笑：“快去洗澡。快去洗澡。我先睡了——简直困呆了*”

    他一时失语，捉住她的手，塞到被子里，掖紧她的被角。关灯出房。

    心里柔柔的暖暖的感觉，勾起一句话：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正文 第十七章 念念（3）

    

    她为什么不曾对肖李有这些个诗情画意？

    卫生间传来隐约的水声，颇催眠。水声越来越远，流向时间的黑洞。

    隐约地，她已静静地站在一家人的窗外看窗里：一个小女孩子穿着漂亮的花裙子，睁着大大的眼睛，摇头晃脑，小嘴一张一合，声情并茂，站在明亮的客厅中间当众背：“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 *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叔叔阿姨们全喝彩，笑着鼓掌，小女孩被一个帅帅的年轻军官抱起来放在膝上，军官在小女孩额头上重重一吻：“好！乖丫头！”……黑屏……帅帅的军官一边骑自行车一边看站在校门口的小女孩，对小女孩招手喊：“别动！爸爸就过来了！”准备过马路。电视雪花……噪音……一辆巨大的卡车洒着尘土占据了整个屏幕，爸爸不见了。

    血，血，还是血，她附身在小女孩的身上，大喊：“爸爸！爸爸啊！”冲过去，一个人拦腰抱住她。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恶梦，只属于她的恶梦。泪水涟涟。心里空荡荡。房间里空荡荡。大床上更是空荡荡。

    床上？她左手摸摸身边，空的，她大惊，只有一个念头：晕澡！他晕澡了！

    江宇辰安静地泡在浴缸里，在家宴中的不欢飘远，他陷落在梦境。梦境很愉悦，颇是旖旎。却听“咚”的一声，梦碎池水。

    他转脸，不知该嗔怪她的莽撞呢，还是该高兴她的莽撞？他几次洗澡，居然都让她撞上。

    伏苓看他安好，什么都没说，迷迷噔噔，默默地转身走了，异常安静，隐晦着心事似的。

    他冲口喊：“伏苓，进来！”耳朵听着她的动静。

    不一会儿，伏苓悄悄地又进来，比刚才多穿了件衣服，依然默不作声。

    水已有些凉了，他一边放热水，一边说：“帮我洗洗吧。”眼睛黑漆漆地，非常幽静地看着她。

    她挽起袖子，走过来，弯腰给他洗头。她十指揉抓他头发的触觉，太舒服了。他闭上眼睛，任她摆布。

    她仔细洗。给他从头洗到脚，每个角落、沟壑都没漏过。

    她的手软绵绵抚过他的身体，浴液滑溜溜，轮谁都会心猿意马。

    可伏苓，却像个修女，不是说修女也疯狂吗，算了，就像一个居山日久修行颇深的老尼吧，她一句话不说。她只是眼观鼻，鼻观心，一点不受诱惑，更不施魅惑。

    她给他在水里吹干了头发，直起身，暗暗欣赏了下她自己的杰作，他，多么干净漂亮的躯干和脸！他的身材很棒！刚想说：“好了。”

    他已哗啦一声从水里站起来，她只得很快地拿了浴巾盖到他身上，说了话：“下地，自己擦干吧！”

    他觉得没意思，出浴，片刻呆滞，闷闷地问：“怎么了，你？不高兴？”

    她把他拉离浴缸，径自快手快脚地刷洗，听到他问，她回脸笑了：“没有。快穿了衣服上床睡觉吧。天都快亮了~”

    他躺在床上等她。等得都想发火，可她却还是没有出来的迹象。他终于耐不住了，披衣下床去看看。

    卫生间的地暖已然被她关了，里面温度不如刚才热。

    她正鬼鬼祟祟站在那儿发呆，一筹莫展。

    他轻唤：“伏苓？”

    她回神看他，脱口：“你这有女人用的东西吗？”面色居然小赤。她刚才已搜罗个遍，只有卷筒纸被她越拽越少。她忖度着是不是自己出去一趟？

    他相当困惑：“……还需要，什么女人用的东西？”

    她迟疑片刻：“呃，这个，怎么说呢，就是，那个？”她胡乱比划着。

    他失笑，直接问：“什么牌子啊？我买去。”

    她走上来，抱抱他：“大过年的，这个，真是晦气。”

    他耸耸肩，安静地说：“正常。”

    他很快地穿妥衣服，走了。

    她没怠慢，趁他离开的时间，洗洗弄弄的，都整干净了。

    他终于回来，手里提了一大袋，什么牌子的都有。

    她接过来一看，不禁失笑，问：“这么多？我血崩啊？”

    他没听清楚：“也没奔多远，反正开车。白天看小超市多得不得了，夜里呢就得找找了。”他一边脱掉外套，一边随口答着话，走向卧室。

    她窃笑而已。很快弄妥自己。安然地躺到他身旁。他身上还有凉意，却是睡熟了。她关了电热毯，关了灯。

    一阵折腾，困意都没了，该想的不该想的这时都一骨碌跑到脑子里，真烦。

    她转个身，抱住他。他动一下，一只手准确地握住她的手。她顿觉安心。

    恶梦走远。肖李走远。

    去旧迎新的爆竹声在梦畔，如潮水，期待或不期待的，一波一波地冲来*~

    ……

    临行前，她去医院看他，跟他说：“江宇辰，我们分手吧。你好好康复。你依然前程似锦。”

    这个坎，终是未跨过。她垂下头，不指望有回答。也不想有回答。沉默是金。他如果能给她一巴掌，那样最好。

    病房门半开，梅晶晶彼时站在病房的过道，像等着什么。

    江宇辰静静地躺在床上，什么都没说，睫毛动了动。吊液体的手慢慢握成拳状。

    人为什么喜欢长梦不醒？因为就喜欢真空。

    此刻，她瞪着眼，愣神。

    异乡新发的绿叶是阳光的手足，在空中探索命运的痕迹，搭*的脉搏。

    对镜，她闷闷不乐：“伏苓。笑！笑！笑出来！”

    镜子中的人没有笑，她喊：“那么，哭！哭！哭出来！”

    

正文 第十八章 耿耿（1）

    

    她清清楚楚地闻到，五月的味道——思念的味道。弥散的青草味，迫切的绿意。像坟头的草，生机盎然，却是，死气沉沉。

    夕阳西落，沿着一段小路她慢慢走向训练基地的图书室。细细的风里，啜饮怀念。

    江宇辰还没出院。他的生日也快到了。

    她曾说他生日时要给他干嘛干嘛，都食言了。他连她的影子都寻不到。可他又为什么非要寻她的影子呢？他周围飘然红袖昭然红颜，丰美地摇曳身畔，随他选用。

    虽然她认为江宇辰不是个招蜂引蝶的男人，但是蜜蜂蝴蝶活活地看上他，要采他蜜，正如梅晶晶就是要嫁他做老婆，他终是会被采了去。

    现在，他的第二次手术也做好了，更有资本被采了去。就是，不是她。

    她沮丧地坐在图书室桌旁。抱几本旅游天地啃。

    看到有一篇介绍宁波风光的。她的思绪又飘了。

    一个多月前的事情，就在眼前似的。

    四月初，正是清明前后，是全国第一个清明公假，与某个周末调休一下，正好混得3天假日。她走运，无值班。就打了出省报告，说是扫墓，所里批了。

    不过，的确是扫墓。但也的确是江宇辰的公务托便带她去玩一趟。

    跟她母亲打了招呼。一大清早，就近先去了江宇辰老*墓园祭奠一番，再奔她老爸墓园祭扫一把，都放了一大束康乃馨寄托了情思，却都觉心头发闷。

    上午的时间尚早，车辆并不多。江宇辰开车。

    她想，新租房的租金，二人已协商了，她早先为江宇辰出的医药费抵掉，基本余一半多点的钱，江宇辰付。不是她喜欢A-A嘛。她无言，默认。但是这次她好歹也得意思下。说好了油钱，旅宿费她掏腰包。虽然江宇辰没同意，也没拒绝。

    这样，虽然宁波路途确实有点遥远，250公里左右的路程，她也不执意要坐动车去了。他还要会生意上的人。毕竟自己开车方便多了。

    中间休息了几次，她抢先出钱，加了次油，中午时间随便打点了肚皮。

    她要换他开车，他不同意，说她路不熟。让她睡觉。

    她都不知做了几节的梦了，被江宇辰的声音扰醒：“伏苓，你醒着吗？”

    她一惊：“嗯。什么事？”

    他：“我怎么觉得我们被跟踪了？”

    她晃晃脑袋：“你说什么？什么跟踪？”

    他眼睛扫了眼车内后视镜：“我们被跟踪了？怪啊！”

    她满不在乎：“你有仇人啊？别瞎想了，不过是恰好同路罢了。社会主义的青天下，还有这种事情？”

    他摇摇了头：“你是警察啊，没见过被跟踪的事情？”

    她哈哈：“当然了，谁敢跟踪警车啊！”

    他看了她一眼：“被保护，有吗？”

    她警惕了下：“有。多数都跟钱有关系。”坐直身体，接着侧脸问他：“你逃债？你借过高利贷？”

    他右手轻拍方向盘：“滴~”车喇叭轻鸣一声，显然不苟同她的想法。

    她望着他。想起常州那块地永泰已买了。但做什么用途尚无定论。似乎在等什么似的，再做打算。江宇辰没有特别说。总之，江宇辰不会借高利贷？

    她接着问：“你欠司机工资了？劳资纠纷？他们明里搞不定，使暗枪？”虽是这么问，她可不当一回事。

    他没啃声，想了想，良久说了一句话：“没有。”

    她重新歪了身体，换了姿势，调了话题：“到了宁波，有什么打算啊？”

    他：“晚上，带你去逛夜市？明天，带你谈生意、去趟天一阁。然后，到老蒋的故乡住一晚，次日玩玩雪窦山。哦，抽空去再看看我堂叔。”

    他侧脸看她，一笑，接着说：“让我堂叔见见你吧。”

    见她在座位上有点扭动，他笑得更深，说：“我堂叔很慈善。”

    她闭上眼睛。无奈。她只有被见了。最坏的结果，就是她把自己卷好，圆满地滚走。

    上周，她买了上好的明前安吉白茶，花了一千多块，梳妆打扮，特意穿了江宇辰给她买的那套上千元的米色套装，去见他老爸。

    20岁见肖李的家人给她造成了极大的心理阴影。

    虽然她现在已是堂堂正正的政府蓝领，她却有*，则不刚。心里揣着江宇辰，她看起来就怯。

    江宇辰几次眼神鼓励她。可是她就是那个怕啊，怕被否定，怕丢了他。

    她不可告人的自卑，在他老爸的审视下，一直抬不起头。

    她给自己打气，要把自己在人生舞台上最动人的一面露给他爸看，露给他看。

    钟点阿姨正在厨房烧午饭。水声、碟子声、锅铲声，很热闹。

    她的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阳光从大客厅凉台的玻璃窗泼进来，满满地盖了她一膝盖。她再次焦躁不安地掉进了面试的水深火热之中*

    

正文 第十八章 耿耿（2）

    

    她非常紧张，每一句给江宇辰老爸的回答，都三思而后说。尤其述说自己的简历时做到尽量简练。

    她说完了。或者说，她讨厌再这么交代下去。

    良久，他老爸和蔼的声音透过耳膜：“哦，伏苓——好名字。养生药，茯苓。不过，”他递了只苹果给伏苓：“茯苓虽是好东西，却不是所有人都能吃的。”

    伏苓和江宇辰的眼睛同时看向江天总裁。然后二人的视线轻轻碰了下。沉默。

    伏苓垂着头，看了下手中的苹果，心乱，不知该吃还是不该吃，若该吃该怎么吃。

    江宇辰默默拿过伏苓手中的苹果开始削皮。他像是在思考，削得很仔细。

    电视正在上演五花八门的新闻和广告，他下场了伊登场，好不热闹。

    江宇辰把削好苹果重新递给伏苓。

    伏苓默默地咬了一小口，大家闺秀一样，特别注意吃相。

    江宇辰又从盘里拿过一只苹果，削皮后，简直是有点谄媚的样子，递给他老爸。

    他老爸接过，不急着吃，有话要说，想了想，和蔼可亲地发言：“宇辰小时候失母，身体又不算特别好，但他是个好孩子，从小到大，我还真没怎么*心。我一直对他寄予厚望，他也确实争气，学业上好得不得了，就他目前工作我也对他很放心。他的人品，你也应该略有所知。”声音停住。

    他老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她默默地点头。

    江宇辰似乎很专心地在削另一只苹果的皮。大耳竖着听。

    “但是，”他老爸语调转沉：“他的个人问题，总是处理得不好，可以说，处理得非常糟糕。这点，让我，还有关爱他的亲戚、长辈，甚至朋友，都不放心。”

    江宇辰这时正咬了一大口苹果准备大嚼。

    伏苓听了这话，抬头看江宇辰。江宇辰静止，口里包着大块苹果，神色紧张。

    伏江二个年轻人默默对视，眼光半空停滞。

    传来他老爸咬苹果的声音，电视的声音，构成一幅喧嚣飞扬的盛世家居图。

    终于他老爸把苹果啃完，苹果核往小杂物桶轻轻一丢，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擦手。

    然后，他老爸继续和蔼地看着伏苓，嘴角温和地开合，眼神却是冰冷如窖：“小伏，年轻人应该努力工作、不断学习上进，把自己美好的青春年华投入到为社会创造价值的境界中去，而不是沉浸在个人的感情中，为情所困，浪费时间，浪费他人的生命。”

    她当他老爸的谆谆教诲只向她一人。而实际上，这教诲也影射到了江宇辰。

    他老爸坐得笔直，定定地盯着伏苓看。

    伏苓脸色有点白，克制着想抖的肌肉，百感交集得冷。这是她见过的最妙语生花的笑里藏刀。是啊，都说到点子上了。

    她自己就一本科，学历层次上来说，确实与江宇辰不搭配。还有自己确是没有斗志上进，浑浑噩噩地在派出所碌碌无为，现在跟江宇辰，的确是拖了江宇辰的后腿。本来江宇辰在春节后，打了10000通了网线，说是便于工作查资料，其实两人呆在一起，不是同逛开心网，联网打天龙八部、梦幻西游，就是下载吸血鬼、各色鬼片、恐怖片，要么就是研究菜谱，踅摸着怎么烧菜、怎么把猪蹄髈炖得味比周庄的酱蹄髈还有味道……

    要有高雅之学呢，也就是背几首会背的泰戈尔，比比谁背的准确率高，谁的发音标准……如果玩五子棋和象棋论输赢来分配谁做家务也是玩物丧志的表现之一*这，这，不一一枚举，她确实是浪费了他的生命！

    她，为什么不能像梅晶晶一样跟他共商事业大事以求进取呢？唉，不是她不想，确实是她水平有限啊。

    她哀叹，一时自卑得无地自容，只能缓缓点点头，表示同意他老爸的话。

    然后，她站起身，礼貌地说：“谢谢您提醒，我有数了。我想先告辞了。”

    江宇辰愣在那里，他老爸却说：“小伏姑娘，在这吃了午饭再走。”似乎还有不一吐就不快的样子，深含笑意地看她一眼，又补了一刀：“宇辰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女朋友，你也许知道？”

    伏苓浑身一寒，不觉笑容凉凉，淡淡地道：“知道的。如果宇辰与她依然两情相悦，同心相结，我不会纠缠。”她破罐子破摔，一下子坦然。她昂起头颅，不骄不躁地看着他老爸。神态很像贞德老奶奶。

    他老爸满意地点点头，更加和蔼可亲地看了会儿伏苓，赞许地说：“小伏姑娘，果真通情达理，意气风发。”算不算损她呢。反正她无所谓了。

    气氛一时和谐中，却听江宇辰爆出一个很男人的话：“爸，如果我爱梅晶晶，早就爱了。早就不用你们一直*心。”

    父子俩对视，无声无光地火拼。良久，父子俩各自转脸。

    伏苓不忍看到父子俩的此情此景，礼貌地说：“谢谢款待！我走了。再见！”卷起自己的情绪的杂酱铺，准备圆满地滚出局。

    江宇辰赶过来拦她。她只好说：“你陪你爸好好吃完饭。”

    江宇辰一笑：“我们一起走吧。”回身跟还在沉默中愠怒的他老爸亲热地招呼过，带着伏苓走出家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伏苓抬脸，轻声地问：“不太好吧？我们，像不像私奔？”她满脸都是歉疚。

    他抿嘴一笑，不答。握紧伏苓的手。

    伏苓心念浮动，堵在楼梯口，伸长一臂抱一抱江宇辰的腰。

    这次家长审核，她出师不利，效果不佳。她有点怅然、害怕。不怕梅晶晶，也不怕她没被看得上，但怕他老爸难为他。与20岁被肖李家长摒弃她的结果相似，心态却不同。

    有个成语叫，耿耿于怀，她突然看明白，与他的差距，她的处境。这个耿耿梗在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欲罢不能。

    事后，她联系阿齐倾诉衷肠。

    阿齐说，这是一个没有背景、资质一般的贫家良女必然要遇到的问题，劝她宽心，努力空手套住江宇辰就成。

    她说：“我又没看中他的钱财。我也不想破了他众望所期的良缘，和锦绣前程……”似乎前言不搭后语，她胸闷得厉害。

    阿齐不耐烦地打断她：“我知道。我知道。你这个笨妞儿！但是别人越这么想，你越要拿出你的坚忍不拔。别人的嘴说不出你自己走的路，你好自为之吧。”

    阿齐长叹一声。语调诡异。挂机。

    她也长叹一声。哀音绕梁。挂机。

    然后，她忌讳见他家里任何人，她觉得后怕和前怕。狼虎夹身一样。

    ……

    这样，她幽幽轻叹声：“唉，我不去见你堂叔，你自己去见你堂叔吧。”

    江宇辰不太高兴：“不行。一定得一起去。”

    她也不太高兴：“不去。肯定不去。我在宾馆睡觉。”

    这时，江宇辰猛往右打了一下方向盘，一辆卡车拖着一节集装箱奋力擦过，与车外后视镜最多相距一厘米。

    看得伏苓倒抽一口凉气。心脏乱跳。3秒后，她骂：“疯狗！”

    江宇辰很生气地转脸望她。

    她说：“不是说你。我说那个神经病司机！”

    江宇辰呲牙说：“都是你让我分神！”

    伏苓立即沉默。自己靠椅背上脸向右转，看窗外。残阳如血，景致如涂，昏鸦寻归。

    

正文 第十八章 耿耿（3）

    

    次日，江宇辰换上一身笔挺的西装三件套，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看了会儿伏苓。

    伏苓立即说：“你打扮得很挺括！”

    他面无表情：“你呢？”

    她：“英雄本色不改了。我就这套行头。”她一件浅色衬衫，小马甲，牛仔短外套，牛仔裤，白旅游鞋。

    他摇摇头，也没办法：“那先去商场买一套吧。”口气相当坚决。

    他春节期间和之后，好几次陪她去买过衣服，她看中的她自己出钱，他看中的他出钱。

    漂亮的衣服，穿起来却不自在。她要不停地收腹挺胸。

    所以，在买她的衣服上，二人常有争执。有次，江宇辰不耐烦地说：“下次，买你的衣服，你也别来了，我一个人敲定。”她偷偷望了他一眼，没声音了。

    想起上次他买给她的文胸，就没带她，却非常合适。她问过他，怎么知道要买这个号的？他说，跟收货员比划下她的身材，收货老姜辣就卖他个准。

    现在，她坚定地摇头：“不。我不想穿那么拘束的衣服。我本来以为就旅游呢。要么，你自己去吧。”

    顺手就打算脱牛仔外套，屋里蹲了。

    他一把拉住她的手，有点恼：“给你买的衣服都不穿！算了，这次，就算了。”

    还是带着穿着有点寒酸的伏苓去见客户了。

    到了地方，见那个客户走来，江宇辰在她耳边说：“他，钱总。”

    钱总笑容可掬，满脸欣赏地看了眼伏苓，再看了眼江宇辰，笑语：“这就是你们永泰大名鼎鼎的梅小姐吧？”

    江宇辰尚未答话，伏苓先可气可笑地说：“不是梅小姐。钱总，大名鼎鼎的没来。我无名小辈，伏小姐。”

    那人愣了一下，干笑不已，说：“好，好，好。”

    伏苓伸臂主动与钱总握手，谦卑地说：“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

    江宇辰淡淡地笑，解释：“梅小姐有事，不能来，就麻烦伏小姐来了。”

    钱总：“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各自入车，到了个什么深水港的去处，也就是很大规模的俗称码头的地方，开车转了一个大圈。一眼望去，苍凉、恢弘。

    在一处宽阔地带，江宇辰与钱总停了车，二人踱到码头外某栏杆处并肩远望，交头接耳小聊。

    海风大而凉，伏苓借故躲在车里望。她望江宇辰他们，江宇辰他们望海景。乌压压的天空望他们。

    江宇辰、钱总二人谈毕，又各自入车，驶向市中心。

    江宇辰跟着钱总的车，停在一处停车场，进了一家相当堂皇的酒店。

    江宇辰送钱总一枚包装精致、雕刻精美的玉石签名图章。钱总送江宇辰与伏苓一顿海鲜大餐。

    伏苓根本是顶了助手的名，却没助手腹中货的局外人。只关注，怎么吃海鲜才吃的风雅，根本无心探听江宇辰手头这桩重要生意的内容。

    但是，席间，钱总时不时会笑眯眯问：“伏小姐，你说呢？”

    她刚开始还一愣，最后直接拿一个百搭的句子打发：“哦，您还是问江总吧，他说了算。”

    最后一次，钱总问她了句什么，她其实没听清，就是看到钱总的那个问话的姿势而已，她当时正拿过一只海螃蟹，翻过螃蟹，大大失望，怎么是只公的？

    因此她恹恹地答：“哈，您还是问江总吧，他说了算！”

    江宇辰一口汤就喷到餐巾布上，颇为失态，回脸望着她，哭笑不得。

    钱总也像是呛了口什么东西似地，小咳不已。

    她出洋相了，心头惶恐，悄悄问江宇辰：“他刚问我什么？”

    江宇辰一边擦刚喷出的水迹，瞥了她一眼，说：“他问你喜不喜欢宁波！”

    她：“哦*”脸色立即红透，对着钱总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很喜欢宁波*非常喜欢。”

    钱总哈哈大笑：“……”他看向江宇辰：“伏小姐蛮风趣的。”

    江宇辰听到这话，没作声，浅笑一下，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拿起筷子夹只螃蟹放在自己的碟子里。

    她笑得讪讪。斜眼看了看江宇辰的小碟，螃蟹正被他翻过来了，母的！

    至此，钱总无话找话时，再不拿她试问了。

    生意终于谈到了尾声，三人碰杯，伏苓是西瓜汁。江宇辰最开始就没让服务员给伏苓倒葡萄酒。两个男的，喝了二瓶匈牙利葡萄酒，钱总说过的，后面叫什么没听明白。TOKAJI——她不认识。她二外是德语。

    钱总打电话叫人来开车。

    江宇辰不用叫司机了。

    当伏苓把车钥匙一插到锁孔里，就问：“刚才那个外酒叫什么名字，好喝吗？”

    他毫无兴致地瞥了她一眼：“皇家托凯。未必比张裕天然好喝，后劲很大。回去我得睡一觉。”说完，就懒懒地靠在座位里。

    她没尝到一口外酒，很是遗憾：“唉，我也想喝。”

    他没理她。

    “路，路怎么走？”她颇为恐慌地问。再好的驾驶技术，不认识路也是致命伤。

    他不耐地答：“GPS。帮你设置好了。”

    到了客房，他闭上眼睛之前，认真地问：“你真想喝那酒啊？”

    她正把几粒小小药丸喂他吃了，说：“知道了不喝是有点遗憾。”

    他：“喝酒倒不要紧，就是怕你闹。”

    她说：“有可能。闹不好，你还得吃双倍的救心丸。我的麻烦可大了。”

    他没吱声，翻过身，不理她了。

    她还是帮他拉了拉软枕、掖了掖薄被，关好隔门。客房是家庭居型，可以住一家两代的那种。

    电视声音调小，她躺床上漫不经心地看着。心里想着刚才那个钱总，叫她“梅小姐”，就不痛快。可想，梅晶晶工作中基本是像影子一样挂在江宇辰身上的，成为众人眼中的偶像，可怕地具体地说，就是佳偶。耿耿啊，她耿耿于怀。

    慢慢地呷口白水，刚想努力剔除杂念，体会心静如水的妙境，却听到有人敲门。真是不得安宁。

    她在猫眼里望望，一个很猥琐的影子，不像是宾馆的服务生，没多想，只以为是个找错门的老乡。

    因此，她礼貌地在门里大声说：“你找错人了。”不打算开门了。

    听外面人不标准的普通话说：“这不是江先生的客房吗？我找他有事儿。”

    她愣了下，门开个小缝，左脚抵住门脚，以防万一。

    露半个脸，她温和地问：“你找哪个江总？”

    他不解地说：“江宇辰啊。”

    她不动声色上下打量了下他，衣衫有点褴褛，光天化日之下，不像坏蛋，不过也难说。她稳稳地说：“江总他出去办事去了，现在不在，要么，你留个号码吧，他回来，我告诉他。”

    他：“他的车不是还在啊？”

    她不迟疑：“是啊，他被一个老总接走了。”

    那人站着不动，蹙着眉头想了想，终于说：“好吧。”欲走了。

    她说：“手机号你不留了？”

    他一愣：“不留了。”

    她点点头，笑语：“再见。”

    关了门，她心头狐疑。狐疑不已。这个褴褛客，何人？

    ……

    ——现在，她纵观此局，确实是遇到了要命的恶魔。

    培训基地阅览室的窗开着，一阵东风吹来，乱了书页。她干脆合书，站起来，浑身竟然是冷，冷，快冷死了。

    

正文 第十九章 夭夭（1）

    

    阴天。基地驾驶理论课上。

    伏苓终于等到课末的答疑解惑时间。据说该授课老师曾经是搞特技驾驶的。

    她斗胆在讨论声后的片刻宁静中发问：“老师，您好。我想提一个问题：特技驾驶技术能解救交通事故吗？”

    老师的眼睛看着她，充满兴趣。她勇往直前。

    她说：“曾经遇到个车祸。”她省略代词，停顿。课堂一下静无声。所有的目光都射向她。

    老师看着她：“好，讲。”

    她继续：“如果有技术方法的话，这个车祸是否可以避免？我的问的情况是这样的。一辆轿车沿一根单向双行道正前方行驶，右边没有路了，是个大坡。此时，一辆大集卡从轿车左侧斜插上来冲向轿车左侧，卡车目的不明，权当是卡车机械故障，方向失控。而前方是辆慢驶的轿车。后方紧跟着一辆大集卡。这辆轿车如何逃生？”

    老师在讲桌上沉吟。

    有个筒子立即说：“有蓄意谋害倾向。”

    伏苓重复：“不管如何，被夹在中间的轿车如何逃生？”

    课堂一片议论声，一个男声：“不如自己开到坡下去吧。”

    老师终于开口：“轿车插翅可飞。最好的办法是前期处理，避免这种危险情况发生。”老师在黑板上画出伏苓说的情况，和大家一起分析，引起非常热烈的互动讨论。

    伏苓默默地听，知道没什么好方法，尤其对她这样车技不高明的人来说。不是死就是伤。很难做到车人全身而退。

    最后，老师摇摇头。很抱歉的样子。

    伏苓说声谢谢。无语。

    老师问：“这场事故的结果是什么？”

    伏苓说：“……人都活着。”

    全班筒子此起彼伏地：“哦*”一片哗然。

    坐她身后的筒子，拿手轻轻戳戳她的肩膀，问：“你的亲生经历吧？”

    伏苓权当无觉。额头沁出一层薄汗，猫抓心。绝对要命的噩梦。命原来是袅袅一线悬。

    那日，伏苓把江宇辰开回宾馆，江宇辰醉酒，一直昏睡到晚上7点多。

    他们还能去哪呢？只是江宇辰直惦记着要喝粥。

    二人只好出门，兴致阑珊地找了找粥店，未果，只好就近吃了小馄饨。江宇辰没吃多少，擦擦嘴，盯着伏苓看了一会儿，慢慢说：“想喝你煮的粥*”

    在一起以来，伏苓下班，回家偷懒，各类米往电饭煲里一丢，定个时，投几粒冰糖，偶尔掀盖儿搅搅，到了时间就是一锅熟粥。什么鬼都会弄。

    现在怎么弄啊？她摊手。想了想，遂叫伙计，说是要买一碗粥，伙计愣住，但马上说：“好。”不久真端来一碗粥，白白的，水米不相溶，救济粮似的。

    江宇辰叹口气，吃了几口，推碗。回宾馆的路上买了康师傅牛肉面。

    次日江宇辰真带她去了老蒋的故乡。她走马观花了老蒋家的宅院后，一路奔向雪窦山。

    山脚停好了车，步入上山的道。伏苓不禁叹：“哗，太有灵气了。”

    以为蒋家的精魂福祉只是个小山头呢，没想到这个山，虽然海拔600多米，居然非常深阔。山岙灵秀，岩壑雄奇，瀑布绚丽，林泉幽深。山上乳蜂呈窦，水如乳从窦出，故名雪窦。在入山亭、御书亭、含珠林、锦镜池、相量岗等自然景观和人文景观中，伏苓居高站里远望：“果真颇具一派帝王境相”。

    逛到雪窦寺，江宇辰依然虔诚地捐款、跪拜，与他长相和受的教育委实不符。

    伏苓在大雄宝殿依然乱走观小神、壁神。待江宇辰拜完大雄宝殿的神，要跨出高高的门坎时，她才想起要看看江宇辰捐款签的名：1000元。江宇辰 伏苓。

    一时失神。江宇辰抓住她的胳膊：“当心！别踩门槛。”她脚抬高，跨过。

    妙高台和千丈岩瀑布引人是很有趣的地方。但是，伏苓最喜欢，上、中、下三个隐潭。她流连不已，憧憬着古代仙侠隐居的幽情。江宇辰拿着小卡片机给她照相，他自己却拒绝照。她忘了是在哪个隐潭，和游人门都看到彩虹。她夹在众人的声线里，喝彩不已。她的照片里也应该有吧。至今还没机会看到呢。

    二人走走停停，竟是玩了一天。下午才到山顶，下午5点就要闭山了，二人没有多停留，紧赶着下山。山脚下买了据说是佛祖的佛珠变来的白果。

    开车在溪口找了家饭店吃了雪菜大黄鱼、冰糖甲鱼，香菇菜心，海鲜羹。找了家干净的农家店入住。

    第三天二人皆睡到上午，开车返回。中午伏苓还是被江宇辰扯着，拜见了他宁波的堂叔父大人。果然和善。他叔父一家笑眯眯的笑容，暖得她快醉了。

    她回忆了下春节期间拜见他奶奶的景象，拜会小郭娘的舒服，鉴定：“除了他爸，他的长辈都很亲和。”当然见他80多岁的老奶奶也有让她耿耿的地方，就是，奶奶总喊她“晶姑娘！”她小人不计老人过，不想多计较。

    与他堂叔一家在饭店吃好饭，已近四点告别。二人摩拳擦掌，打起精神返S市。

    江宇辰略饮薄酒，她抢着当了司机。

    斜阳的余晖下，清明的风夹着祭奠的冷冽呼呼地刮过。天不是要变脸了吧？

    

正文 第十九章 夭夭（2）

    

    她按照GPS的指向，伴着许巍悲凉老歌的轻声吟唱，悠然自得地开车。反正晚饭时间可以到家就行了。

    快7点，天渐渐黑了，高速上灯光飘渺。

    渐渐地她觉得不对。有辆普桑在她前面，她慢，它慢，她快，它快，她想，干脆超它而过，它却紧跟不放，居然又超过她。试了几次，都是这样。而她的速度再快的话，势必有超速之嫌。万一有探头呢。她是良民，不愿违规。但她就是想不明白这个普桑干嘛逗她玩儿？

    路越来越黑，她来不及看路牌指示，错过好几个路口，走上一段车道越来越少的路，前面是她超不过的普桑，后面二辆道貌岸然的大卡车，不紧不慢地尾随着。

    她没想到更多的关联，就是第六感，觉得有点怪异，心里开始发毛。

    她忍不住轻喊：“江宇辰，江宇辰！”

    江宇辰迷迷瞪瞪地答：“怎么了？”

    她故作镇定：“嘿，我怎么觉得前面这个普桑有毛病？”

    江宇辰：“超它！”略睁眼看前方。

    她有了主心骨，加速、没打方向灯，超它。

    油门都踩到*了，那辆车却是不让，也变道到她这根道上，相距10米的样子，反正看迹象就是不让她超。

    江宇辰坐直，稳稳地说：“再超！”

    伏苓嘀咕：“有探头怎么办？”

    江宇辰沉声：“没关系！还怪了！”

    车速已是150码了！她心里有点怕，这个速度，她没控制过。她变道，豁出去了，眼看着就要赶、超普桑了。

    普桑没有打变向灯一个斜刺，变到她的道，她不禁惊呼，猛踩刹车，江宇辰也往前冲了下，车速骤减，都一层虚汗。

    伏苓有点颤音：“它想干什么？你睡得时候，我就超了它几次，都没成*”

    江宇辰：“出发那天，我就觉得有人跟踪。”

    伏苓顺眼看看后视镜，惊讶：“啊，我们后面真有几辆车的，它们似乎跟我们一路了！”

    江宇辰眼看前方，想了一会儿，说：“伏苓，你按你习惯的速度开。我们得想办法。如果甩不掉它们，就得把这几辆车的车牌记下来！”

    伏苓说：“你说得对，我真是愚昧。然后报警吧！”

    她打了远光灯，江宇辰抄了前面普桑的车牌。

    她得想办法让江宇辰抄到卡车的车牌才好，她速度慢下来，前面普桑也慢下来，保持相距10米左右。后面的卡车依次跟上来。二根道并排走，紧跟着伏苓的车。

    江宇辰调整上身姿势，看外后视镜，说：“不行，看不清，再近点。”

    伏苓再慢些。江宇辰摇摇头：“还是看不清。”

    伏苓看后视镜，的确，车牌陷在车灯里，请二郎神来辨清车牌可能还行。

    后面的卡车似乎觉察到什么，放慢了速度，与他们的车拉开了点距离。

    江宇辰问：“外地报警有什么讲究？”

    伏苓：“当然也是110啊。不过，好像要加区号了。你赶紧想办法查查区号。”

    江宇辰直起身，叹口气：“这个路我也弄不清归什么地方管。我们拨110吧。管它是哪的110.”

    伏苓是警察，对拨自己城市的110总是有心理障碍的。但现在也没有别的法子了。她相信人在面临危难时，会有一定的心灵感应——就是这几辆车，围着她和江宇辰转，总是不祥。

    这条公路车辆似乎稀少，伏苓怀疑自己是不是开错道了。

    她看了眼江宇辰喃喃自语：“刚才跟破普桑玩超车，会不会开错道了。”

    江宇辰轻叹口气：“有可能。这条路好像不是国道。”他镇定地报了警，说了公路的大概的名字、位置，朝什么方向开，和概要了这几辆车的嫌疑之处，及普桑的车牌号。挂机。

    随后，江宇辰松开安全带，说：“伏苓，路边停车，我来开。”他揿亮双向灯。

    伏苓准备停了，就听江宇辰喊：“别停！”

    她抬眼看到后面的卡车冲上来的样子。一吓，油门一个猛踩，车低吼着一挣扎，冲出去，却是离前面的车几欲追尾，一个猛刹车，江宇辰低吼“当心！”她来不及反应，就见一辆卡车也斜刺里冲上逼近。后面车也是开着远光灯追上来。

    这种情景正是她跟老师请教过的险境。

    当时，她来不及问话，条件反射地方向盘右打，卡车撞擦上来，“砰”一声，左后视镜歪了，她的车撞开简易隔栏，飞出去。

    她只来得及一句粗口：“靠！”像驾驶失控的飞船。

    生死由天了。她没有像电影、小说里描述的那样，在弥留之际，想起动人的往事、刻骨的爱情、心爱人的名字。她只是个空心人，灵魂在荒原*，任其东西南北。

    车冲向一个低洼地带，土坑起伏状。她突然一阵高兴，不是悬崖，坡而已。

    冲劲很大，江宇辰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抓着门上扶手，急急开口：“减速！别踩死刹车！”他安全带解掉了，刚才已“通通”地扑到安全气囊盖上好几次。

    伏苓一边喊：“安全带！”一边迅速照江宇辰的话，专心*作，车惯性地朝前扑跌，她没顾上前方，江宇辰大吼：“当心！”把她往右边猛一带……安全带固定着她，她身体部分离开椅子，只有头被全然拉向右侧悬空，说时迟，那时快，一个木头桩子之类的东西瞬间冲破前挡风窗“咚”得一声撞到驾驶椅的头枕处，听到哗啦一声钢化玻璃碎崩的声音，落在身旁身上的声音，随后听到江宇辰一声闷哼，一个什么东西抵在他身上的声音。伏苓无比惊悚，脚下一紧，同时觉得江宇辰匆忙拧熄发动机的声音。车头撞在一个乌漆漆的堆状硬物上，陡然静止。

    两边安全气囊同时“嘭”地胀开，铺天盖地，似乎堵住了生死的门。

    她眼前一黑，顿时眩晕，失去了知觉。

    星空旋转着被吸进黑洞，刹那间，天地为此安详。

    

正文 第十九章 夭夭（3）

    

    ……她真的穿越了。头挽高髻，别着陆游前妻头上戴的那种凤头钗，发边晃悠着，身着古人的浅紫色水裙，面朝大海，看春暖花开——原来这句著名的广告词，发自此景啊！

    她赏心悦目，侧脸望着身边的江宇辰，他一袭白衫，在长风中飞扬飘逸*他的脸温柔、和暖。她竟觉得怎么也看不够他。

    一朵阴云遮了阳光，江宇辰面色变沉，忧戚地低语：“来生，记得，找我*”

    她的*从上弯变成下弯，心情立即恶劣：“为什么要等到来生，不是今生？”她觉得他要离开她了，眼泪不禁打湿面庞。

    果真，一阵仙气缭绕，江宇辰倏忽间消失。她漫山遍野地找他……荆棘刺痛了手臂，野草蒙蔽了道路。她一脚踩空，跌进深渊。

    一惊，她醒了，原来是梦。护士正从她手上拔下输液针。略疼。屋内全白，屋顶日光灯大亮刺着她的眼睛。她微眯双眼，惶惑地问：“我在哪？”

    护士的大白脸挡住了半个日光灯，笑语：“医院。”

    “哦？”她脑子一点点地启动，晚间的路上、车、坡、冲撞……“啊！”她突然惊呼：“江宇辰呢？”

    护士正提着输液瓶之类的东西走到门边，回头：“你是说你男朋友吧？他情况不太好，正在手术室抢救。”

    她呼地坐起来，有点抓狂：“他怎么啦？”声音不禁颤抖。

    护士面不改色：“他有几根肋骨断了，还有一根扎到肺里了。”

    她掀开薄被，跳到床下，找鞋穿，却觉得头晕目眩，伸手抓住床沿。

    护士匆匆回身：“你别急。你现在去了也没用。现在夜里11点了，你先睡会儿，他手术好了，我喊你。”

    她无力地问：“没危险吧？”几欲虚脱。

    护士看了她一会儿，说：“应该没有吧。”走了。

    她趿拉着鞋子追了出去。

    不顾旁边病床上的人重重地翻个身，似乎在抗议，她的动静太大了。

    江宇辰第二天中午醒来时，浑身都疼，软绵绵。慢慢睁开眼，伏苓正趴在床边似乎睡着了。他动动手指、脚趾。自己还活着。身上所有的管子都因他的复活而颤抖。他恍然觉得自己似乎还在事故现场。他记得他跟110话务员说：“我们出车祸了。肇事车辆逃逸……”

    他记得，发觉救援人员正猫过身来解伏苓的安全带，他强撑着一口气，伏近伏苓耳边匆匆低语：“来生，记得，找我*”

    那时，他看着伏苓被救援人员抱出车厢。他这边门也被打开。他咽了口气，又舒了口气，缓缓合上眼睛。

    他以为自己死了。死前窒息、濒危的感觉，那么平静和缓，和风一样流畅*看，天堂琉璃玻璃一样美，时间光明，阳光灿烂，有一道长梯，从天际延伸到脚边，等他走去。天使们张着翅膀，空中慢慢盘旋，俯视他，他悠悠含笑抬头迎视……

    死亡的感觉，温暖而轻松。肉体死了，灵魂却新生了。没有人打扰。天使很安静……时空孤独而坚忍。

    有一刻，他感觉到伏苓温柔柔地扶着他的头，轻吻他的额头。他顿觉暖意沁脾。她身上居然散发着青草的香味。

    他清醒起来。看着趴在床沿睡熟的伏苓，吐了口长气，胸口闷痛。收气。

    左边手扎着液体。右手碰着伏苓的发尖。她活着，他也活着。生死狭路，他们还活着拥有自己的日出。

    特护走过来，对他笑一笑，说：“醒了？你女朋友是我目前看到的最尽责的女朋友。”

    他勾起嘴角，看着护士，眼神说谢谢。闭上眼。

    上帝真奇特，偏偏让他这样的人，对死特别有耐受力。尤其这次。

    伏苓昨晚就守在手术室外，半夜接下他来，她仔细地伺候，不曾半刻休息。他伤情重，在监控病房。特护很高兴有伏苓这么细心勤快的家属帮忙。

    早晨她打通了小郭的电话。小郭不敢怠慢，立即向江天总裁汇报。

    同时，她给所里请了病假，说自己外地回来路上出了点交通事故，没有大问题。可能要在医院休养几日。内勤颇为同情，问了几句伤情，嘱其好好休养。

    上午闲时，她忙乎着一应住院手续医疗费用。依然像上次一样拿着江宇辰的社保卡挂号、花自己银行账户的银子。这次，有点悬，有张银行卡几乎空了。

    她顺便把自己的手续也办了。为了照顾江宇辰，她扬言观察，打算多住几天。医生知道她要照顾小男朋友，床位又不紧，随了她的愿。

    等她交完钱回到病房，却见一屋子人。空气凝重。

    三个熟人，她认识——小郭、梅晶晶、江天总裁，她出现在大家面前时应该是披头散发吧。不过她是短发，可能还不算太邋遢吧。她一点没有因为自己不被认可而觉得不自在。死亡都擦肩而过了，尘风的邪恶又算个什么东东，眼光算个什么东东！

    她自告奋勇，说自己留下照顾他。

    江天总裁补了手术家属签名。要交住院等费用时，医生说：“病人女朋友已交讫。”

    江天总裁“哦”一声，对着空气说了谢谢，没有看一眼伏苓。就带着一帮人走了。小郭蹭过伏苓身边时，悄悄说：“伏苓，辛苦了。随时联系哦。”匆匆随众离开。

    梅晶晶走前，到江宇辰床边，俯身，贴着江宇辰的额头，轻声说：“亲爱的，你一定要早日康复。”站起身，缓缓、恋恋不舍地离去。她没有看伏苓一眼，甚至连再见都省了。

    她，伏苓，注定在某些人眼里，压根是，空气。她并不悲。只要江宇辰好好活着。她还有什么可介怀的？

    CRAZY FROG响起来的时候，她还在做梦。她伸手取，有人先她一手拿起，放在她手里。

    她坐起，抬脸，抬眼，看到江宇辰眯着眼睛正看她。

    她百感交加。

    她不耽误接电话：“喂？……小丁，啊，不用了，唉，真的不用了……多麻烦，我没事儿……哦…….那好吧……”她报了医院名字。医院在曾经的S市郊县，现在的边缘地带的QP区。

    江宇辰对*的眼睛，她明白，一边挂机，一边发愁：“所里要来看我*”

    他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她说：“我很好。”声音不禁哽咽，无以控制。她知道那一刻，是他救了她的命。

    他的手轻轻地碰碰她的手。她立即像抓救命稻草一样，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

    她心里顿时痛得冰凉。

    想想这弹指一挥的梦境，竟是生动了一个清明。

    想念留在这里，欸乃着湿漉漉的惊喜。

    无论如何，在尘世攀援的悬崖，有什么，守候——原来，她与他一刻也未离开。

    

正文 第二十章 絮絮（1）

    

    伏苓咽了咽激动的情绪，慢慢说：“警察来过电话，说那辆普桑是套牌车，还在调查中……看来，是无头案了。……我怀疑，在宁波时，那个来找过你的老乡……”

    他无所谓地看了她一眼，打断她：“命保住就是大幸。别自寻烦恼。”

    她顿了下：“你的车已被拖到4S店。店里已联系保险公司了，准备修了，拖车费4S店先付了，取车时再说……”

    他顿了下：“好。”

    听到她静静地说：“刚才你老爸带着一帮人来看过你。还有梅晶晶。”

    他合上双目：“哦。”纹思未动。

    她摸摸他的食指接着说：“梅晶晶对你很好。”

    他沉默片刻，不咸不淡地答：“我知道。”

    病房里死寂。病房外嘈杂。她有点纠结，久久未语。

    他像是又睡过去了。神色平淡。偶尔皱皱眉头。

    她看了下他的积液引流管。导尿管。输液管……都正常，不需要换。人在病弱的时候，实在是隐私尽泄啊。她难过。

    想起肖李当时也是这样，浑身插满了管子。

    一个月前，三月初。她正在办公室电脑旁维护警务信息。凌灵一个电话，惊天动地——肖李醉驾事故，现在医院。

    她什么都没有想，赶紧跟所里请了假。打车子奔医院去。

    肖李跟她说过再不见了。她不在乎。

    医院确实是一个让人心里发虚的地方。特别的气场，特别的心情。

    普外病房，安静。她进了凌灵给的房号。这是个双人间特护病房。旁边的床无人住。

    凌灵正站窗边，不知所措。

    看伏苓进来，凌灵悄悄地跟她说情况。肖李撞到地面转盘处花圃大石墩上，锁骨折了，肋骨折了。

    她一时发呆。

    这时，肖李的妈妈端着一盆热水进来。二人对望，都是一愣。

    她：“阿姨好。”

    肖李妈：“你好。”

    多说无益。她站在肖李病床边。

    肖李似乎还睡着，没动静。

    她看了会儿，遂说：“我出去下。”她打算买点水果啊什么的东西。刚才太急了，直接空手就来了。

    凌灵也说：“阿姨，那，我也先走了，晚上再来看肖李。您辛苦了！”

    肖李妈说：“你们都不用来了。谢谢！”很干巴脆的话儿。

    凌灵与伏苓对视。悄悄出门。

    两个女孩子都有些不自在。一路无语。

    医院旁车站，站定，相对。伏苓软软一笑：“凌灵，谢谢。”重重地搂搂凌灵的肩。

    先前二人早电话联络过。她想说合凌灵与肖李的念头本没有消停过。但是，凌灵一句话：“不可能的。他不喜欢我。他只喜欢你，伏苓姐姐。”这话让茯苓大大愧疚、伤怀了一把。

    凌灵此刻微微一笑，眼睛在白昼下水亮，鼻头有点红，她欢欢一语：“还是希望肖李哥哥与你，终于能再走到一起。”

    她：“……谢谢。呵，车来了，快上吧，常联系啊！”

    凌灵：“好的！再见！”上了车，又回头：“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她点头，挥手。

    送走了凌灵，她在一家水果摊买水果，哪个价钱贵捡哪个买，只要色香味俱佳。

    提两个精品水果盒子两个水果袋子，都是肖李爱吃的苹果、橙子、龙眼、冬枣之类。她再进了病房。肖李醒了，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把水果往地上、床头柜上放。

    她相当矜持。不知道说什么好。半垂眼帘。

    肖李妈只说句谢谢，就自己忙去了。

    病房气氛相当沉闷。

    她呆呆地站肖李床边。要说的话，也卡住了。

    肖李动动，显然想藏满身的管子。——怎么可能藏得住？

    她轻叹，不禁把手放在他肩头，看着他的眼睛，说：“别动。”

    都是哀哀的眼神，有点凄凉。二人同时叹口气。

    她垂头看了他一会儿，说：“好好养伤吧。你想吃什么？”

    肖李轻合了双目，没啃声。

    她又站了会儿，帮肖李换了瓶液体，把他打液体的手垫垫好。再拉拉肖李被头，压紧被边，对肖李说：“那，我走了。有空，我还会来看你。”

    肖李说：“不用了。你好好生活。我说过，再不见。”

    她低头看着肖李，讷讷：“……等你康复时，再不见吧。”

    肖李闭着眼，眉头紧蹙。

    肖李妈在一旁厌烦地望了眼伏苓，说：“小伏，谢谢你了。你上班去吧。”声调藏着不满、不耐。

    伏苓常期与社区老太太老阿姨大妈大婶打交道，觉得肖李妈够含蓄的了。

    她轻轻地笑了，说：“好的。阿姨，辛苦您了。我有空还会来看肖李的。您有什么事需要我跑腿的，尽管吩咐。我会不遗余力。”

    肖李妈愣了一下，答：“哦。谢谢了。那，再见！”

    她说：“再见，阿姨。”再望望肖李。肖李正静静地看她。

    走在路上，她长长地出了口气——舒出哽在喉间的难受。

    她说过会来看肖李，就绝会守诺。只是，江宇辰都送她来，他在车里等，或在门外等。她有时会提着自己做的馄饨，也会提着骨头汤，还会带着自己煮的粥*来看他。

    她只是笑，简短地问候，坐会儿、站会儿，就走。每次都去问问护士肖李的康复情况。

    有一日上班的白天，她自己抽中午时间来看他，连着玻璃花瓶买了一大束红色山茶花，放到肖李的床头柜上，满房子顿时花色灿烂。

    肖李正半卧床上，玩PSP，略抬眼说：“谢谢。”语调闲淡。

    她说：“不谢。”顺手整花，心里些许高兴。肖李身体已大好了。

    她既然没什么可说，就收拾、打扫病房吧。她本来就是个勤快的姑娘，谁让她在独生子女风行的年代，还有个弟弟呢。这点儿活，她哈口气就做完。

    肖李突然开口：“伏苓，我见过你的新男朋友了……”他一手拿着PSP，一手摸摸自己后脑勺。

    她正抹窗台呢，滞住：“……哦？”脑袋一时未转过弯，直盯着肖李看。

    肖李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影：“我们谈过了。他很好。如果他不是你男朋友，我们完全可以做好朋友。”

    她微启朱唇，露出满脸的欣慰：“是么？我很高兴听你这么说。”

    肖李：“哦？”

    她：“嗯。我也希望你能找到一个，可心的，比我有良心的新女朋友。”她脸红了。

    肖李哈哈一乐：“当然。伏苓。很快。”

    二人眼神一接，会心一笑。尽在不言中。都释怀了。为了那段长长短短、深深浅浅的过往。

    平淡而快乐的日子，没有大喜大悲，点点滴滴，穿过四季，触过幸福，沾过眼泪，花一样落了开，开了落。

    

正文 第二十章 絮絮（2）

    

    照顾江宇辰的日子，伏苓心无旁骛。一周多点的时间，医生说，江宇辰恢复得很快，就是他心脏的老病灶，应该尽快做手术处理。

    这些日子，伏苓偶尔也会跟自己的病房医生请个假，说是去ATM机上取钱，其实是溜出去买好喝的好玩的东西给江宇辰带回来。

    有一天，她甚至不辞辛劳，打的回租处拿了自己和江宇辰的日常用品、换洗衣物。顺便回了趟家，看看她老妈。她老妈并未发现她有什么异常。

    江宇辰睡醒了，没看到伏苓，打了几个电话，伏苓忙赶路，没听到，他不禁着急，胸痛得要命。

    伏苓回来时，江宇辰的病房医生还批评了她，说她违反住院规定。最主要的是，她害得病人病情加重。

    小郭和阿齐隔一天来看他们一次。

    有一天小郭和阿齐上午就跑来，伏苓正给江宇辰刮胡子。

    阿齐感动得要命，小呼小叫：“伏苓，我也要娶个你这样的老婆。”

    六道眼光同时注视到阿齐的脸上。阿齐不以为然，抚着伏苓的头发说：“看看我们伏苓，多么好的老婆啊！”

    病房一阵沉默。伏苓颇不自在。同时，暗自庆幸，幸亏没让阿齐看到她还给江宇辰剪手指甲、脚趾甲呢。

    小郭打破宁静：“就是啊，你们何时结婚呐？”

    伏苓拿湿毛巾在江宇辰嘴周围一抹，他说：“唔，这个……”

    伏苓再给他全脸一抹，脖子一抹，洗毛巾时，江宇辰终于得空说话：“要看伏苓了。她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小郭和阿齐对视，哈哈大乐。

    伏苓脸红一片，毛巾往盆里一扔，用肘碰阿齐的胳膊：“你怎么调教老公的？现在问这个？是时机吗？”

    小郭抢先阿齐说：“嘿，调教？……现在时兴老婆调教老公？”

    阿齐：“不是我调教他。是他调教我。一会儿说我股票炒的烂，一会儿说我女红也不会，扣子掉了还得找街上的修补阿姨缝*”

    大家全笑了。伏苓问：“你们何时结婚啊？”

    小郭一旁默笑。阿齐说：“哈哈，伏苓，半路杀出你个程咬金，我们的婚期可能要推迟了。不过，小郭跟我说了，我们不等你们了，我们先结，小郭爸妈都急死了。”

    伏苓洗出些水果招待二位，顺便也给江宇辰喂了半根香蕉。他现在还是以流质食物为主的。不能多吃。

    小郭跟江宇辰谈工作时，两个美女走到医院的花圃前聊私房话。

    阿齐说：“肖李跟新领导的女儿谈上了，真快。”阿齐看了眼她。

    她说：“我知道。三月底，肖李快出院前几天，我去看他，他正给那个小姑娘补英语呢。小姑娘六月份要考六级。水灵灵的清清纯纯的一个丫头，与肖李挺登对的。”

    阿齐转话题：“梅晶晶好像也跟永泰总部里的一个新来的副总裁走得很近。”她再看看伏苓。

    她笑了：“嘿，别这么瞪着我啊。那个副总裁是江宇辰在英国留学时的师兄。江宇辰特意请来的。让师兄代他作他那摊儿总部的事情。江宇辰身体不好，他想好好把物流公司的业务开展壮大起来。梅晶晶若真能看上那个新人，是好事。我也见过呢，姓董，长得非常漂亮，很讨人喜欢的。任何一个单身女，见到他，都会芳心波动。”

    阿齐点点头：“小郭说，江宇辰让贤，其实不是因为他身体不好，是因为他不想作副总裁了。好像因为梅晶晶吧。他不想要梅晶晶，也不想惹老人们生气，干脆自退。你知道江宇辰递交了副总裁辞职书吗？”

    她想了想：“不知道。他没说过。”

    阿齐睥睨她一眼：“你还真贤惠。江宇辰看来对你真不错。你们好好相爱吧。”

    她说：“但愿吧。”

    阿齐认真地问：“啥时结婚啊？结了，就心定了，梅晶晶也没办法了。江宇辰老爸，看生米煮成熟饭，生气也没用了。你们就叛逆一次吧。毕竟，寻得一人相守一辈子也不容易。”

    她低头，想了想，有点纠结：“等等再说吧。我不想老人不高兴，对江宇辰也不利。”

    阿齐长叹一声：“夜长梦多啊*”觑了觑她，满眼含忧。

    她笑了：“好事多磨啊*”心里敲鼓。

    她女人的灵感觉得，江宇辰老爸不认可她，梅晶晶就没完。

    送走小郭和阿齐，伏苓枕着江宇辰的手掌，慢慢说：“等你撤管子了，换到市里的医院吧。这儿太不方便了。”

    江宇辰手指划划伏苓的脸，说：“好。”

    晚饭后，她像前几日一样，给他读报纸。读到他犯困。帮他洗漱后，跟护士打个招呼，回自己的病房了。

    才跟病友聊了会儿天，电话就响了。内勤小丁的。

    小丁：“伏苓，维和报名人员，市局面试，明天上午9点。”

    她找理由推辞了几句，小丁使出太极拳，她只得就范：“好吧。”郁郁地挂了电话。

    先不说明天要大早起床，奔市里面试的辛苦，单说，江宇辰怎么办？不要说离开他半天了，离开他一小时她都不放心。

    次晨，六点她就爬起来，政治任务重大不容违命。匆匆洗漱毕，挎着自己的小包，奔江宇辰的监控室。

    江宇辰一听门响，就睁眼，定定地看着她：“这么早，干什么去？”

    她歉意写在脸上。走到他床边，抚抚他额头，说：“当时真应该听你的，不要答应所里去维和报名。唉！今天，市局维和民警面试。”

    他一听，有点急：“不去。”

    她也急：“不行。所里说了，革命任务，必须得去。”

    他有点火，心跳加快：“你这么卖命？面试通过了，你怎么办？你去维和了，我怎么办？”

    她呆了。是个问题。的确是个问题。

    她搓着手，想了想，说：“我胡乱面试下。刷下来，就是了。如果不去，态度有问题。所里肯定有想法。”

    江宇辰脸色阴郁：“你知道维和地区吗？很混乱，很危险！”

    她：“……”

    江宇辰默一默，不高兴地说：“那，你去吧！”

    她：“好。”

    临走前，她仔细处理了他身上的一应导管，说：“听医生护士的话。配合点，早饭多吃点。”

    俯下脸，亲亲他的额头：“我很快回来。中午见。”

    他的手抓住她的手，漂亮的*闭得紧紧的，怨怨地看了她一眼。

    面试前，伏苓碰到几个一起公务员考进来的难兄难弟难姐难妹。还有她分局两个面熟的同事。大家一起聊面试的紧张，反而抖心里舒缓了。她本是抱着被刷下来的态度，内心轻松，所以前前后后都是凑热闹，假装紧张。

    往往都是这样，谁越不在乎什么，那个什么就越喜欢谁。

    几天后，内勤小丁又来了电话：“伏苓，你面试通过了。下周一，到廊坊参加维和警甄选考试。”并说，如果考试通过了，她就得参加2个月的强化培训。培训后还要考试，若该考试再通过，大约秋天就要出国了。出国维和，为期一年。

    对别人来说，这是巴不得的镀金机会，对她来说，不啻是个噩耗。

    她嗫嚅着说了这事。江宇辰一天都没好好理过她。

    周末前，江宇辰换到单间普通病房。挂在身上的管子们也都彻底卸光了。

    星期六，一个晴好的日子，她刚帮着江宇辰擦洗好，换上干净的病服，打算给他读报纸，护士进来，对江宇辰说：“有人来看你。”

    伏苓抬脸。心里隐隐发慌。她知道那人是谁。她早就预感到了。

    一场游戏，一场梦。翩若轻纱，静若浮沉。

    

正文 第二十一章 袅袅（1）

    

    进来一个人——螓首蛾眉、齿如瓠犀、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肤如凝脂、领如蝤蛴、手如柔荑；风姿绰约、风情万方。

    伏苓搜刮所有有关美女的形容词来，看她。

    梅晶晶真如其姓名一样让江宇辰和伏苓共处的蓬荜，生辉，贬伏苓如墙边的小草，风不怜自怜。

    养生不重要，养眼何其重要。伏苓哀叹。她垂着头，收拾好手里的报纸，站起身，与不得不照面的梅晶晶招呼一声：“来了，请坐。”

    梅晶晶没理她。径自坐到伏苓让开的床边椅子上。俯身仔细看江宇辰。

    江宇辰也看着她，说：“呵，来了？”

    梅晶晶抚上他的额头，再用手指划了下他的唇角：“瘦多了。”江宇辰略躲躲脸。

    梅晶晶哀声：“我都担心死你了。”

    江宇辰躺正，没说话。

    梅晶晶：“诺，我买了生煎，你喜欢吃的，我特别告诉店里要烧得软、嫩些。”

    江宇辰吸吸鼻子：“挺香，谢谢啊。”

    梅晶晶拿她葱白的尖尖五指夹住筷子，夹起一只小生煎包子，给江宇辰喂。

    但似乎有困难。梅晶晶顿住，峨眉微蹙。

    伏苓走上前来说：“梅晶晶，江宇辰现在还只能吃些稀烂的东西。不过，你一片心意，”她看了梅晶晶一眼，再看看江宇辰，遂伸手把江宇辰扶起来，垫个枕头，接着说：“就给他吃一点儿吧。”

    梅晶晶一惊，压住恼意，软柔地说：“哦。你真有心。”瞟了眼伏苓。

    梅晶晶先在小生煎上小小咬一口，放出里面的汤汁，一边小心地送到江宇辰的嘴里。江宇辰风水不变，一边说：“谢谢。”一边咬嚼梅晶晶送进嘴里的生煎。

    梅晶晶痴痴地看他吃，江宇辰不禁莞尔一笑：“最近很忙吧？”

    给梅晶晶拣到话头了，开始向江宇辰汇报总公司的大事、小事。梅晶晶自春节后，回总部去了。她在江氏物流的位置换了一个年轻人小伙子——刚毕业的研究生，学中文的，很能写，人也活络，机灵。伏苓见过他好几面了，感觉与他非常好相处。

    江宇辰静静地听，突然问：“码头租位的事……小郭说，”

    梅晶晶笑语打断：“正研究呢。你先安心养病吧，要研究一阵子的。还有物流公司上市的事，应该没问题。不过，你春节后合并的三家小物流公司，有些事情似乎处理得不太干净，有小麻烦。”

    江宇辰蹙眉，想着，问：“哦？”摇摇头，示意不吃生煎了。

    梅晶晶扯出一张纸巾，擦擦江宇辰的嘴。

    这时，伏苓在梅晶晶身旁放杯水，说：“梅晶晶，你们慢慢谈，我先出去一下。”她目不斜视地准备走了。

    梅晶晶说：“伏苓，你别走远啊，等会儿我想跟你出去逛逛呢。”

    QP区有什么好逛的？伏苓回身看着梅晶晶，梅晶晶笑意柔和地对她灿然一笑。

    她只好点头说，好。

    CRAZY FROG响起来的时候，她正郁闷地躺在自己的病床上。邻床大姐的儿子老公都在，一家子和乐融融地在玩飞行棋。

    江宇辰打电话叫她过去。她换下病号服，穿上一身素净衣服。

    走近病房，她隐约觉得里面有不太和谐的声音，声音不大。她迟疑了下，敲了敲开个门缝的门。里面的顿然安静。梅晶晶说：“请进。”

    她慢慢推开门。梅晶晶脸色不太好。江宇辰也皱着眉头。显然相谈不欢呐。

    她愣了下，轻轻笑语：“谈好了？”谁都不多看，走上去，拿起热水瓶给梅晶晶续水。再给江宇辰兑了杯温水，放根吸管，递给他。

    江宇辰摇头，不接，但看着伏苓，不甚高兴地说：“你跟梅晶晶出去逛吧。”

    梅晶晶站起来。

    伏苓有点忧虑地，默默地看了眼江宇辰。

    江宇辰合上眼皮，说：“别管我。你们俩出去玩吧。我睡会儿。”

    梅晶晶提了自己的包，看了眼伏苓，二人一前一后悄悄出门。

    她上了梅晶晶的墨绿色小精灵车。车在马路上兜圈子。兜啊兜。

    车载音响声音很大，加拿大少女小Lights正唱着《The listening》。

    Lights唱，请原谅我，我没想明白，可能是太紧张了。但是我真不该在这儿，我一团乱麻……有什么正来着，我就要失去理智。当情绪纠结，我从未真正知道，我到底想表达什么……希望我能解释清楚我到底想表达什么。

    Lights的声线清灵，吐字清晰，伏苓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她曾在酷猪上听这首歌时，就是觉得小Lights的这首歌特别好听，干净清纯，天堂仙女的音色。

    可是现在听来，歌词也是这么绝，妙配此情此景。

    梅晶晶转脸问：“好听吧？”

    伏苓点头：“非常好听。”

    梅晶晶又放一遍，再放一遍。

    Lights唱到：希望我能解释清楚我到底想表达什么…..

    梅晶晶的车嘎然刹在路边。

    伏苓的心里塞满小Lights 的such a mess，一团糟！

    路边“上岛咖啡”的招牌朗朗在目。

    梅晶晶带她进了上岛咖啡。

    果然像任何一个孤岛一样清静无比。

    

正文 第二十一章 袅袅（2）

    

    与情敌相会在这么清雅的地方，远不如在星巴克那么嘈杂的地方，让人遮丑。

    伏苓随梅晶晶靠窗边，坐下。看窗外梅晶晶的双门车——颜色很耐看。车就像个小巧玲珑的玩具，时尚而有趣……她转脸。梅晶晶正定定地望着她。

    “想吃什么？”梅晶晶懒洋洋地问她。

    “……还不饿。”她看了眼站身旁的服务生。

    梅晶晶点点头：“我也是。那我们吃点儿点心之类的吧。”

    二人都没看菜单。

    梅晶晶随口拈来：“梅子绿茶，热的。一份巧克力松饼。你呢？还有，水果色拉，中盘。”

    伏苓：“意大利橘茶、花生松饼。”

    东西上来之前，二人偶尔对望，没话。梅晶晶期间接了个电话。

    东西上齐，二人慢慢喝，慢慢吃。

    梅晶晶开口：“小龙女？”

    伏苓没反应。梅晶晶接着问：“伏苓？”

    伏苓抬脸：“嗯？”

    梅晶晶：“我跟江宇辰要结婚了，你知道吗？”

    伏苓：“……”她颇为镇定的看着梅晶晶。

    梅晶晶：“那你大概不知道。我现在正式告诉你。”

    伏苓：“……”

    梅晶晶：“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刚才Lights的那首歌？是她的声音。她的声音让我想起我的少女时代。想起那时的江宇辰。想起我们在一起，度过的快乐日子。我喜欢江宇辰。明确地说，我爱他。”

    伏苓点点头。

    梅晶晶：“可是，这几个月来，他却一反常态。”梅晶晶盯紧伏苓的眼睛。伏苓的眼睛清潭一样，幽幽静静，捕捉到的只是一点点悲哀。为谁哀呢？

    梅晶晶有点犹豫，轻咬*，溢出几个字：“你喜欢江宇辰吗？”

    伏苓点头：“喜欢。”

    梅晶晶有点恼怒伏苓脸皮这么厚，揶揄：“那你也爱他了。”

    伏苓陡升冷意，点头：“是的。”

    梅晶晶深吸口气：“你知道吗？我与江宇辰相爱很久了。而且，我们早已同居了，我已有了他的孩子。”

    伏苓心尖一疼，冰丝丝的，她沉默片刻，缓缓道：“这样啊。”露出完全是不信的眼神。

    梅晶晶笑了笑，如自信的紫菀花，临河对镜，风姿摇曳，从包里取出一张纸，放到伏苓面前。

    伏苓低头看，原来是一张医院诊断书。字迹依然是医生的天文字，阿拉伯数字“6”，她认识。哦，梅晶晶怀孕6周了？粗粗推算了下日子，应该是三月初左右，暗结珠胎吧？

    伏苓心里真的开始发慌，血液噎在喉间，伤心欲绝。她确实不是总跟他在一起的，二人都很忙，都要加班。她有时也住在所里。他俩每周有三、四天能在一起呆呆都不错了。

    梅晶晶慢慢呷着梅子绿茶，脸上是圣母玛利亚圣洁的慈爱，仔仔细细看着伏苓的一举一动，浅笑。

    伏苓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梅晶晶精致的妆容，慢慢说：“哦？那，要恭喜你了。”遂，呵呵轻笑不已，——听得出，浅浅的冷笑。

    梅晶晶：“伏苓，你的脸在笑，你的眼睛却不快乐。”随手从包里又取出一个纸头，放在伏苓面前。

    伏苓低头看，一张支票，一串五位数字。震惊。电影里的买通情节，诞生在她身上？这不啻，梅晶晶又给了她一耳光。她脸若冰霜，抬脸看梅晶晶，顺手把纸推回去，略显嫌恶地说：“不要。决不要。有什么事，你说吧，不必如此。”

    梅晶晶笑，越发温柔温柔地说：“我非常感谢你，帮我照顾江宇辰。我知道江宇辰很喜欢你。但是，如今我与江宇辰有了我们自己的孩子，我就不得不来找你，想请你，放了江宇辰。这个，算我表达一点点的心意。”梅晶晶紧盯着伏苓的脸。

    伏苓神色不屑。梅晶晶满口的“江宇辰”，让她听得非常心烦气躁。她垂着头想了想，抬头，直直地凝视着梅晶晶，小小的火焰在眼里跳跃：“如果，我不放他呢？”

    梅晶晶耸耸肩：“你知道一个爱昏了头的女人，最后能做的只有，”梅晶晶顿住。

    二女对视，谁也不想输给谁。

    慢慢地梅晶晶竟然泪光浮动，缓缓出口：“我真的很爱很爱他。如果，你不放手，我，只有到你工作的派出所寻求帮助了。这只是其一。还有其二、其三、其四……由爱生恨…..都不是我们期待的结果。你大概不知道吧，因为你，江宇辰的日子可不好过，永泰董事会已想把他踢出去了，这对他、对我、对你来说，都很悲惨。如果你能明白，帮帮我和江宇辰，而就此罢手，我决不追究你跟江宇辰的过往。” 梅晶晶话说到最后，越来越动情，泪珠，眼看着就唰地淌下，非常动人。

    伏苓不禁抽口凉气。她一下子头大。不知说什么好。也不全是见不得别人眼泪的缘故。她伏苓姑娘家的清白声誉、还有江宇辰的前途都非常重要......她拿起杯子喝了几口饮料，良久沉默。

    梅晶晶擦擦眼泪，起身接了个电话，再坐下时，声调淡淡的幽怨：“伏苓，你想好了吗？”

    相煎何太急！伏苓坐直，输局不输势，左手搭在桌沿悠悠地敲着，拿出公事公办的调调，慢慢地慢慢地说：“签约，签个协约吧。我就答应你了。”

    

正文 第二十二章 蜜蜜（1）

    

    红尘再近，只遗唯一的风景，葱茏如墨，染指心底——愿求，今生，爱在别处。

    她再回到病室，正是中午吃饭时间。江宇辰的营养配餐也送到。他液体刚吊完。

    他看着闷闷的伏苓，不动声色地问：“你们谈什么了？”

    她答：“没谈什么。”

    他一时沉默。接过她递过来的碗筷，说：“一起吃吧，我吃不完。”

    她：“我跟梅晶晶吃过了。”

    他低头吃。

    听她说：“我问过医生了，你肋骨的伤至少要静养三个月。还有，医生建议，你的心脏最好尽早做手术，发现有血管瘤。”

    他有点不耐：“再说吧。”

    伏苓立即沉默。心中担忧。定定地看着他。

    他抬眼，问：“有事吗？”

    她回神：“周一我要去廊坊了参加维和警甄选考试。我想跟小郭联系下，把你转院吧。嗯，还想找个人来照顾你，找谁呢……小郭妈妈，或者梅晶晶……”

    他摇头，打断她：“哪这么复杂，请个护工吧。”

    她：“不方便吧？”

    他不乐地说：“怎么不方便？我管子撤了，可以自己上卫生间，自己洗澡。”

    她低下头，不言语了。坐床边，想着梅晶晶与她的协约，一纸定终身啊。满天烟霞，一场风月，终归幻影。

    对她来说，协约，根本就是马关条约，但是如何能不忍辱屈服？

    听着江宇辰的话，她如丢了魂。洗了碗筷，随便拿份报纸，神思皆在天际，干巴巴地给江宇辰念。

    不多久，江宇辰说：“小说啊，换个读吧——财经版。”

    她立即把报纸塞给他：“你自己看吧。我回病房睡午觉去了。”

    她站起身，就要走。

    他一把拉住她：“在我这睡吧。”一手拿着报纸，腾出半边床。

    这段日子，两个人也不是没在医院的床上挤过。

    相处的时日不多了，她想，珍惜吧。她慢慢地和衣躺下，心念澎湃。

    梅晶晶有了他的孩子。她是否该对质下。可，他承认了能怎样，他不承认又能怎样？他要么认为她心胸狭窄？要么认为她不可理喻？总之，肯定都是不愉快。算了。协约都签了。白纸黑字，这么快翻悔，厚道与否不提，先就不是她的风格。

    梅晶晶爱他啊，无论孩子是真是假，表明的都是梅晶晶鱼死网破的决心。梅晶晶很爱他啊，这让她感动，甚至让她自己怀疑——她没有梅晶晶爱他爱得多。如果把江宇辰还给这么爱他的梅晶晶，应该不枉吧。

    而且，她就算不败给梅晶晶，并勉强得到江宇辰老爸的疙疙瘩瘩的认可，最好的结果也是，声败名裂后，嫁给江宇辰——像现世上，很多第三者、婚外恋圆满结合的例子那样，在众人祝福的眼光里依然看到插足别人美满姻缘的耻辱的标签。

    她该高尚地退场？

    那，他呢，他会难受吗？唉，他跟梅晶晶志同道合，一定也会也过得良辰美景罢。她慢慢张开眼睛，呆看江宇辰，心底是满满的忧伤。

    江宇辰正半卧着轻声翻看报纸。发现她还没睡着，随口问：“还没睡着？”

    她：“嗯。”

    他拿开点报纸，露出两只眼睛，好奇地看她：“想什么呢？”

    她踌躇半晌，牛头不对马嘴地问：“你喜欢……孩子吗？”

    他饶有兴味地看她：“你想要孩子？”

    她连忙摇头：“呃，不，不，不是这个意思……”

    他把报纸一叠，往床头柜上一丢，呵呵笑着答：“啊？是么？我喜欢孩子。不过，我如果还没有能力尽好父亲的责任，宁愿不要。”

    她嗫嚅：“真是这样吗？”她闭着眼睛，百思不得其解。

    他揉揉她的头发，和声细语地说：“你今天有点反常啊。有什么事吗？……梅晶晶肯定跟你说了什么吧？”

    她：“没有。肯定没有。就是，要去面试了，我有点忐忑吧。”

    他把一只枕头拿开，身体往薄被里滑，环住伏苓，调整个舒服的姿势，让她的头正好枕着自己的胳膊。二人对面，都闭着眼，良久，江宇辰沉声低语：“为这个不安啊。你面试不要通过，就安了。”

    她：“……呵，也许……你知道我还在想什么吗？”她觉得他有点不安，遂转个思路，想救活一道心结。

    他：“嗯？”

    她笑了：“三八小聚啊。”哈，三八。厦门。

    二人相视而笑。伏苓把头埋在江宇辰怀里，嘴角下勾，无论如何，她现在多么不开心，但她确实曾开心过。无论何时，都不该说他俩拥有了什么，而该说，他俩丰富了什么。

    三八前后，分局组织女警及文员旅游。分了三批。伏苓第一批。3月4日周一，肖李住医院第四天，心情不算好。她一大早出发。行程安排是，3月9日晚上回。

    基本上算厦门五日游了。落脚厦门，每天都有旅游节目。附近的小城也游了。期间，导游不忘时不时带她们去从事购物活动，去买什么牌子的深海鱼油、铁观音、胡里刀具……全是天花乱坠的解说拉客。

    她受不了诱惑，买了一套功夫茶具，几盒茶叶，甚至难以想象地像那些有家的大姐一样讨价还价买了一把胡里砍肉刀。买回来，就觉得是累赘了。

    小城吗，有印象的就是永定了，那儿的土楼。可惜的是，已开发了，土楼的里的水井都能看到绿幽幽的铜臭色。她想上楼去看看过去土楼人的居室吧，却被告知，不行，侧耳一听，周杰伦的歌声飘出来……吊带衫、短裤在头顶的竹竿上飘舞*

    3月7日，去金门，本想坐船望望对面的宝岛，出关时，身份证都验了，等了很久，又被告知，有雾，停游。她不甘地望望对面，还真是雾气腾腾，看得见绿意盎然的山头，但是，炮台呢？

    真是扫兴。

    晚上回到厦门住的宾馆，非常无聊。跟同住的周姐，也没什么可聊了。爱情婚姻、单位里的三国都水煮过了。只有各自洗澡上床。

    周姐看上了一个裹脚长的韩剧。伏苓百无聊赖地躺床上。枕边扔着一本《上帝的指纹》，本以为这本书可以打发时间，谁知道除了沾上些包里的饮料汁子，饼干渣子，还没好好看上一页。

    她望着手机发呆。这几天跟江兄没一个电话。颇是惆怅。她思忖着是不是给他打个电话——聊聊天气。

    伴着韩剧的慢腾腾的进展，她昏昏欲睡。

    CRAZY FROG 差点跳到她头上的时候，听到周姐说：“伏苓，电话！”

    伏苓翻个身，拿起手机，眼睛闭着，口齿不清地问：“谁啊？”

    那边很稳很淡的声音：“伏苓？我，江宇辰。”

    伏苓立刻清醒：“啊？几点了啊？”其实心里欢喜得不行。这个小子终于想起要来个电话问问了。

    那边：“不到九点啊。”

    伏苓：“啊？还不到九点？”她看看手表，指针：8：53分。

    那边：“你在哪儿？”

    伏苓发懵，答：“在宾馆啊。”

    那边：“哪家宾馆？”

    伏苓更懵：“***宾馆。”

    那边：“哦，知道了。”

    伏苓：“问这个干嘛？”

    那边：“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伏苓：“不会是我要准备迎接你快递的鲜花吧——慰问我的‘三八’妇女？”

    那边：“呵呵，你啊，始料不及！”他装神秘，不欲再说。

    二人互道再见，挂机。

    伏苓一时无语，脑子里做答案。白卷。

    她起身上个厕所，开了电热水壶，无趣地靠在枕上看韩国人演戏，怎么都觉得这剧颇为幼稚、天真。

    水嘶嘶冒着热气，咕嘟咕嘟地翻滚，啪一声自动断了电源。

    她下床想倒杯水。CRAZY FROG却叫着跟紧她。她回身拿起电话，一看，又是江宇辰。她问：“呵，刚才没说完啊？”

    他：“呵呵，伏苓，你下楼来。”

    她傻了：“你怎么真的似的!我下楼？梦会相公啊？你不要搞笑。”

    他哈哈：“那就下楼梦会相公吧！”

    她都快跳起来了，兴奋得手脚发抖，大呼小叫：“骗我的就是猪！”

    他回应：“不下来的就是猪！”

    异乡短漂，此刻，才知道，心里泊足了默默的相思*

    

正文 第二十二章 蜜蜜（2）

    

    不顾周姐姐质疑的眼神，不顾文明礼仪，她匆匆说句“会个朋友”，砰地带上门，飞奔而下。

    什么叫飞来惊喜，这个就是。

    她扑下楼梯。远远看见，江宇辰——着合身高雅的休闲装，正支颐侧靠宾馆大厅的沙发上，侧脸，静静地静静地看着楼梯，或者说看着她。

    昏黄的灯下，他浑身上下罩着光晕。

    她冲过去，像个夜叉，杵到他身边。

    他风静水止，仰脸，慢慢地说：“原来都不是猪。”懒懒地站起来，微微张开两臂。

    她饿虎扑食，呢喃：“江兄*想死你了！！”

    他慢慢环住她。只是笑，笑，胜利的笑。

    二人紧紧挽着臂，说着话，在门口打的去了厦门的中山路，吃鸭肉粥、啃麻糍，喝花生汤，匆匆买了一堆各色馅饼。

    再回到宾馆。江宇辰的标房，在伏苓楼上的层。江宇辰把馅饼分齐一半，说：“你带一半，我带一半。”

    她没看馅饼，直搂住他的腰，轻轻依在他怀里。没想到，几日不见，犹隔三秋。遂不经大脑反应，她出口：“江兄，今晚让我好好爱爱你*”

    他挠挠她的头发，呵呵低笑，声音相当销魂。

    她的脸即刻红尽，搡搡他，无言以对。

    半夜，在不踏实的梦中，她钻出他的怀抱，亲亲他的脸，低语：“相公，小娘子回自己房了。”

    他稀里糊涂嗯一声，果断地推开她。

    她有点郁闷，这个男人，真是不解风情。留都不留她一下。

    悄悄坐电梯下到她的客房楼层。拿门卡开了门，周姐姐早睡熟了，香呼声充溢房间。真是岁月不饶人。

    她暗想，自己老了，是不是也会“香呼”。找个能忍受自己香呼的人，该是多么祥和。

    次晨，7点整，客房电话准时响起，不用接的，叫人起床的铃而已。团队旅游总是这样的，打仗一样。

    7点半跟周姐姐一道去餐厅吃自助早餐，花样还是比较多的。但吃了四天了，先前的新鲜玩意儿都吃的差不多了。她挑选了半天，总算捡满食盘。

    周姐姐正朝她招手，她目不斜视坐周姐姐对面。

    正吃喝着，周姐姐善意地提醒：“那个帅哥在看你，嘿！”

    她抬眼朝周姐姐示意的方向看，随即不好意思地说：“呵呵，我们认识，一个老朋友呵，我……”

    周姐姐善解人意，打断她说：“去吧，去吧*”

    她歉意地笑笑，端着自己的两个盘子，走过去。

    “嗨，早！”她坐他对面。

    “早！”他正慢慢叉西瓜瓤。

    “你，这么早啊？”她很高兴，能早晨就看到他。

    他淡淡地看了眼她：“嗯。今天我去找小董。你去鼓浪屿——玩好啊。”

    昨晚他跟她说了要找小董——他英国读书时的师兄，他想请小董帮忙什么的。

    她嚼着一片叉烧肉：“嗯。鼓浪屿，你，去过没？”

    他轻轻扬扬手上的叉子：“早去过了。”

    她：“早去过了？有多好玩啊？”

    他叉起一片橙子，慢悠悠放嘴里，眯着桃花眼说：“不告诉你。”

    她撅撅嘴也眯眯眼：“嘿，不告诉就不告诉。我忘了，你说过浙商有‘四千’来着。”

    他含笑。点头：“呵，哪‘四千’？”

    她吃口羊角面包，说：“嘿，别以为我忘了。那个，次序有可能不对——就是‘走遍千山万水、历尽千辛万苦、说遍千言万语、想尽千方百计’。呵呵。赚得钞票就是老大！”

    他笑而不语，站起身，走了。

    她一愣，非常不爽。商人都是这么衣冠君子吗，说走就走？她头没转一个——直接鄙视！

    正想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放她面前。

    他依然不慌不忙坐她对面，自己手里端着一杯热咖，慢慢地一口一口啜着，饶有兴味地看她，慢慢地粉碎她。

    她挤出一个温柔的笑，低低说：“谢了，帅哥。”

    二人颇为暧昧地又对吃了一会儿，江宇辰说：“你回同事那儿吃吧，我要先走了。”

    她一抹嘴，先他而立，说：“我也吃好了。再见！”

    他坐那儿没动，慢慢擦擦嘴、擦擦手，笑：“再见！”

    如老朋友，如陌路相逢。

    周姐姐早走了，她得抓紧时间。8点一刻，宾馆门前大巴里，集合，点名，出发。

    在车里，听着导游的介绍，伏苓轻轻哼“鼓浪屿四周海茫茫,海水鼓起波浪,拉拉拉拉拉拉……”后面的歌词不记得了。她听她老妈唱过，这歌很熟，有可能就是她小时候一直听着的催眠曲吧。

    鼓浪屿，说心里话，不是个好玩的地方，但，是个好住的地方。游人之所以向往它，可能因为想住在这里吧。伏苓是这么想的，她真的非常非常羡慕可以居住在这个岛上的居民和同行，环保不用说了，浪漫不用说了，鲜花不用说了，安静不用说了，古典不用说了，总之就是个真正的世外桃源。

    就说那些大使馆吧，不说气派，但说那个幽雅，一百个外滩都抵不过。

    唉！如果不为红尘的银子，携爱侣、家小住在这样一个繁花围绕的院落共度一生，多么让人艳羡，一百个桃源也抵不过了。菽庄花园的首创——台湾富商林尔嘉怎么这么先知先智呢，早早地就把日光岩南麓的精华摘了去享用！留后人缅怀觊觎？

    还有，满岛都是，这个，窄窄的，北京叫胡同，上海叫弄堂的地方，该叫它什么？——紫丁香花及她叫不出名儿的花儿们簇拥着过墙，围着一墙温馨满巷安宁，遮盖半个天空，——是戴望舒的雨巷吗？可是没有雨，她也不必撑着油伞，遇到江宇辰，来段“太息般的眼光，丁香般的惆怅”。可她确实又像“彷徨在悠长、悠长 ，又寂寥的雨巷” ——像“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

    ——她，伏苓？“冷漠、凄清，又惆怅。”*

    “像梦一般地， 像梦一般地凄婉迷茫。 像梦中飘过……”梦中飘过她的江宇辰吗？

    

正文 第二十二章 蜜蜜（3）

    

    当晚，伏苓依然跟众女同事在厦门闹市一家特色吃店用晚餐。她心里惦着江宇辰的晚餐，吃得兴味索然。

    跟着单位旅游，有讲究的，强调集体行动。有一个同事跟政治处带队的干部请假，说晚餐不吃了要去表姐家，都没获允。

    她还是乖点为好。

    她快快吃完，看有人离席上街了，也跟着溜了。打了车子回宾馆，六点多的样子，直奔江宇辰客房。

    敲门，敲门，却是无人应。她失望之极，正想走，门开了。

    江宇辰站门后，露个白脸，头发蓬乱，迷迷糊糊问：“回来了？”

    她“嗯”一声探头探身挤进门。他衣衫不整，颇是性感，——才从床上爬起来开门的样子。把她放进来，他又慢腾腾挪到床边，钻进被子了，仰躺着，头枕着手臂，发呆。

    她一时有点懵懂。都说人贵有自知之明，却不知人魅在无知自魅。他最最妖魅的地方就是对自己的妖魅毫无知觉。妖魅她迷倒她，他却显得如此清风无辜。

    房间里很暗。她把包往沙发上一甩，旅游鞋一踢，外罩、牛仔裤一脱，也进了被窝。

    江宇辰轻呼：“大姐啊，您洗个澡吧，身上都是味道。”

    她抱紧他：“紫丁香的味道吧，嘿*让大姐亲亲*”她啄啄他的脸颊，挠他痒痒。

    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侧过身抱紧她，不让她乱动。

    她拿头发搔他脸，他的下巴不断地变着姿势压制她的头、发。

    她呵呵，随口说：“等会儿陪你吃晚饭。”

    他：“中午跟小董吃得很饱。你吃过吗？”

    她：“哦*我吃过了。”她安静下来。

    他脸贴在她耳边轻轻说“我们说说话吧。”

    她安静下来。她喜欢这种相拥说话的贴心和柔蜜。

    他喁喁低语。说什么他跟小董道别后，自己逛街买了一幅珠绣牡丹挂图，还买了一尊漆线雕如来佛。

    她不是特别感兴趣，便说：“呵呵，厦门特产啊，拿回去送人不错啊。”

    他揪了下她耳朵，很不高兴地说：“不送人的，是买给我们自己的。真的很有特点，你一定会喜欢的。”

    她抱抱他：“呵呵，你买的东西，我都喜欢……”——肖李曾经跟她如是说过*她一惊，为自己如此海涵、随性？

    他也呵呵：“只要你喜欢，我就高兴。”眼睛一亮，兴致**地说：“还有一个好玩的东西，你一定喜欢。”他抓开她的*，跳下床，开了灯，在包里翻了翻，取出个盒子。

    一个很粗糙的扁扁的小木头盒子，盒盖上刻着龙凤的花纹——简单的几笔尽显龙飞凤舞的神韵，龙凤上象征性地浅浅点染着红绿的颜色，标志着男红女绿、龙凤呈祥的寓意。

    她坐起来看，不禁笑出来，江宇辰怎么买了这么乡土气息浓厚的纪念品？——抖抖盒子都掉土渣。

    他却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一条颇粗的银色链子泛着淡淡的白光。

    “银项链？”她抬眼看他。他正以期待的眼光等她问话。

    “对。这个链子可不一般。你仔细看看。”他半跪半伏地卧在她身边，把盒子递给她。

    她挑起那根链子，仔细*，链子是波纹链，上面隐隐刻着细细的龙凤，龙凤的尾相对，龙凤的头扭结在一起，细细的纹路纵横整条链子。似粘合过的瓷器，又似一个怪异的暗器，总觉得纹路里有点不同寻常。

    她看了又看，捻了又捻，摇摇头，抬眼，问他：“嗯，是不一般。可哪不一般啊？”

    他不答。从她手里拈到自己手里，动了一个什么机关，链子一分为二，轻灵，精巧。他灯下看看，把凤的那根随手给伏苓系到脖子上。龙的那条挂自己脖子上，让茯苓帮他扣好。

    二人相对跪在床上，都不禁憨笑。脖子上的链链，好传统啊，龙啊凤啊的。这样子，怎么都有点像私奔男女互系信物，私定终生，跪拜天地啊。

    他抚着她脖子上的银链说：“小摊上买的。没想到吧？要价300，但我觉得物有所值，给摊主阿婆500元。阿婆说，这些东西都是他儿子打的，不重样的。我买的这个链叫龙凤同心链。哈哈，摊主阿婆还送我一对银手镯呢。”他欲跳床去取，被伏苓揽肩止住。

    她喃喃：“别离开。就这个最好。龙凤同心链，同心连啊。好名字，好吉利。”她很温柔很温柔地把脸贴在他的肩背上，两手从他身后环紧他。

    他缓缓回身，挨着伏苓慢慢躺倒。

    她半卧，把他的头揽进自己怀里，摸着他的头发，抚着他的脊梁，柔声细气：“我们算不算拜了天地啊？”

    他感慨万千，手环拢她的身体，闷闷地说：“算。”

    一声轻得毫无察觉的唏嘘。

    她竟觉得胸口一小片湿气，更紧更紧地抱住他……

    温暖的厦门，甜蜜的风。温柔的傍晚，指尖上的月光*

    

正文 第二十三章 萋萋（1）

    

    伏苓去廊坊甄选考试当天，江宇辰就转院了。

    此时，病房的窗帘高高卷起。他已可以站在病房窗边。伫立良久，身体有点倦怠，心情也像云里淡漠的阳光。

    窗外，高架在眼底，钢筋水泥的建筑物鳞次栉比。大大的广告牌矗立眼前。

    鸽子们呢？21世纪的今天，他只在自家小区还能偶尔看到它们响着鸽哨自由翱翔。

    伏苓曾问：“它们真自由吗？”

    他说：“它们不想自由。自由了就断粮了。”

    他记得，那天，二人回忆、打趣着厦门小聚的场景，伏苓扯出自己发乌的银凤链，撇着嘴角说：“我的链子还在，你的呢？”盯着他的脖子。

    他默默一笑，缓缓从枕头底下拿出龙链，得意地展在她面前。

    她一愣，笑，亲亲他的脸，低语：“我还以为你早丢了。”干笑两声，不像发自伏苓纯朗的喉线，倒像是巫婆在阴笑。

    他不解地看着她，心中不悦。他以为她应该知道，他做开胸接肋手术的人，这同心链自然要被取下。

    她塞好凤链，低着头，想着什么，突然问：“你喜欢梅晶晶吗？”

    他愣了下，答：“喜欢——像喜欢妹妹和能干的同事一样的喜欢。”

    她接着摆弄他的衣襟，问：“我呢？”

    他：“哦？”

    她补充：“你对我的感觉是？”

    他：“这还用说吗……”他性格含蓄，说肉麻的话总觉得难堪，不想回答。

    她凉凉地瞥瞥他：“不说啊？那我还你的链子……”眼睛看着他，两手伸脖子后，就要解链儿。很是认真的言行。

    他忙扯她的小臂阻止，说：“哎……唉！非要说吗？那你就是——姐妹，朋友，兄弟，还有……老婆……”

    她点点头：“我好像是个多重人格嘛，在你眼里。”

    他：“错。不是多重人格，是多重地位。”脸上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她呆滞一秒，拿手指点一下他的额心，恨恨地说：“狡辩。”心里立即长满凌乱的杂草，随风悲喜，无法收拾得荒凉。

    她知道，她无可挽救。世事无可挽救，注定了结局似的。

    她陪着他睡了一下午，美梦恶梦交迭登场。

    他惊醒，是因为，她梦中一掌拍在他胸口，像扫除魔障——疼得他想跳。

    她却只是睁开眼时，长长抽了口气——她在梦中狠狠地抽了梅晶晶一耳光，颇为解恨。可是现实中，她被梅晶晶*了。她头一侧，靠在江宇辰肩上，半晌无言。半窗斜阳敷在她脸上，苍白而凄惶。听她轻轻说：“做了个恶梦。”

    她看他正沉静若水地望着她，不禁幽幽叹口气：“没影响你吧？”

    他拢住她的肩，没事儿似地说：“没。”

    她不着边地说：“我其实挺佩服梅晶晶的，”“能为爱奋不顾身”——这后面半句她终是硬生生地吞下了。

    他的手滑过她尖尖的下巴，好奇地问：“嗯？你说什么？”

    这时，一位护士姐姐推着小车来发药，嘿嘿笑着看他俩挤在床上暧昧，轻声揶揄：“羡慕啊！年轻真好！你俩真好！”护士毫不避讳地睇视他俩。

    伏苓立即坐起，拿开江宇辰斜搭在身上的手臂，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下床。

    她一边整理床铺，收拾整洁摆好了江宇辰，一边慢慢说出次日她要出院、今天下午就回市里准备行程的事情。

    江宇辰心里突然堵得慌，无语。

    看来是他默许了。她悄悄观察他。

    晚上安顿好他，她回自己病室后，徘徊再三，给梅晶晶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周一要到外省出差几日，把江宇辰托付给了梅晶晶。

    她以为可以不牵挂，不带走一片云，离开她爱情的城堡。

    次日一早她先伺候江宇辰早餐了，看着他吊好液体，就去办自己出院手续之类的杂务。最后跑到医院边上的小超市买了他日用的一应物品，回病房摆放好尽量做到让他取放顺手，然后简单交代给他。

    他只是沉默地听着，头都懒得点一点。

    收拾妥当，她站他身边，仔细地看着他。他也看她，眼底又是些许幽怨。

    二人对视半晌，尽在不言中。她顿时心慌，失神。

    等觉察过来，梅晶晶已笑眯眯站在身旁，好闻的香水味道飘漾过来，带着春天的清香，暖而甜。

    二女相视一笑，非常默契，非常友好。

    梅晶晶说：“你要回市里了吗？外面下雨了。要么，你开我的车回去吧，回去后让小郭再开过来就行。”

    她侧脸，礼貌地看着梅晶晶：“呵，不用，谢了。”本能地拉远距离。

    她不带任何情绪地跟梅晶晶交代了吊的液体还有3瓶什么的，药怎么吃，配餐时候到等繁琐的小细节。梅晶晶不停地点头。

    江宇辰合着眼睛，心头迷惑不安，他不晓得伏苓搞什么鬼，不是说好请护工的吗？

    因此他终于不能忍受伏苓的婆妈，沉声问：“伏苓，不是说好了，请护工的吗？晶晶工作很忙的。”

    伏苓轻笑：“看明天你能不能转院，转院后，就请护工。今天先麻烦一下梅晶晶，对吧？”她笑看梅晶晶。

    梅晶晶轻眨左眼，相当淘气地说：“对的*”拍拍伏苓的肩，下巴点着门边地上的方向，亲和地说：“诺，出门记得拿上我的雨伞吧！”

    她欣然接受了梅晶晶如此完美无瑕的逐客令，没有拿梅晶晶的伞。淡淡地看了眼江宇辰。走出房门。

    他竟然想撑着床坐起来，眼睛直直地追着她的身影，怔怔地说：“伏苓，伏苓！——路上当心！”构建和谐的社会中，有什么好当心的？他握紧拳头。

    伏苓没有停步，略微回头，调皮地说：“那是，那是。你好好养伤！听梅晶晶的话哦*”

    他皱起眉头，觉得伏苓举止不对劲，但不对劲在哪儿呢？强烈的不安，强烈的胸痛，他调整呼吸，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想念她了，却开不得口。他抿紧*，闭上眼睛。心里是说不出的烦。没有她在旁边风行影动，似乎不习惯了。

    伏苓在自己的余光里看到梅晶晶扶住江宇辰。然后，她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她走回自己的病房，拿起简单的行囊，向市区挺进。

    天空飘着雨丝，花草葳蕤，向她挥手，向昨天挥手。雨丝落在脸上，裸着冰凉。心事仓惶。痛楚一点点跳动。

    伴着雨丝，真的，有伪装的流泪，很痛快。

    爱过，很痛快。

    想得痛，想得恨，很痛快。

    

正文 第二十三章 萋萋（2）

    

    对甄选考试，伏苓是铁了心，要好好考，动机单纯。

    来不及后悔虚度了光阴，考试前一天，她使出吃奶的劲，奋力复习。还特意去了宾馆附近的网吧，匆匆搜索了海地的地理风俗概况。

    好在，她手机沉默了二天。江宇辰并未骚扰她。而她也只是抽空给老妈打个电话，报了平安。

    到廊坊的第三天4月20日下午，她与分局的另两个同事惴惴不安地候考。她没想到这次会惴惴，市局面试的满不在乎跑得没个影子。

    这个考试，总体来说就是个人文考试。面对黑得像雕塑的联合国官员，她居然没有畏惧。自我简介时，当她脱口答出：“Unmarried.”时，看见黑脸官员露出更加亲暖的笑脸——管他是什么意思，她毕竟是得到鼓励的暗示，彻底放松，彻底发挥，淋漓尽致。多年不用的英语像久别重逢的老朋友。她感觉很好。

    对另一个同事的沮丧，她虚情假意地安慰过。

    回到宾馆，手机显示三个未接电话。她想了又想，还是回电了。

    那边是江宇辰，淡而慵懒的调调，向她简略地说了他转院的情况，并问她考试的情况。

    她慢慢说：“感觉不错。等结果呢。”话里浸满胜利在望的喜悦。是装的，却未露痕迹。

    他良久地良久地沉默。

    她听到他的呼吸，有点重。

    她安静地耐心地等着他发言。

    终于，他说话了，听不出任何情绪：“好。回来谈吧。护工阿姨喊我吃饭呢，呵呵，再见。”

    挂机。她脸痒。手在脸上一抚，湿凉一片。

    甄选结果是，她与另一个男同事过关。而另一个同事落选。

    从廊坊再回到S市，看到绿意盎然，煦风和暖的城市，她竟然感觉失落，有什么已然不同。热情如进了疯人院，在看护电击的治疗下，安然。

    而她踹掉了肖李，得到了上苍的惩罚，罪有应得。苦果自尝。

    总会习惯的。对江宇辰的一切记忆都终将颓败腐朽，永生或无生。

    但是，烂死的记忆肥沃不了贫瘠的荒原。在每一个孤独的夜晚，每一粒尘埃都会因找不到安居而飞扬漫天。

    梅晶晶真得很厉害。自2月14日那个晚上，她就知道她不是梅晶晶的对手，可能，江宇辰也不是梅晶晶的对手。但她不恨梅晶晶。因为爱也有命数，缘分做掮客。梅晶晶若注定是劫数，她躲不过，就得承受，就得咬紧牙关承受。总之，她得拿出邱少云的吃苦吃痛精神来。

    情人节，正是初八，周四。伏苓早早换好衣服等下班铃，铃声一响，她就飞奔着出所。视线里，江宇辰的车正耐心地等在路边。

    那晚，她与江宇辰一起在外面跟阿齐小郭吃了温馨的晚餐。一起回到江宇辰的房子。

    刚进门不久，门铃就急躁地响起。

    江宇辰去开了门。他愣了下，把梅晶晶礼貌地让进房子。二人什么都没说。

    伏苓正在厨房冲立顿奶茶。一回脸，正看到客人——梅晶晶往厨房望。

    梅晶晶看到是小龙女伏苓，表情相当吃惊、复杂，跟伏苓打了个硬邦邦的招呼：“你好啊。”

    伏苓毫无准备，略显慌张，匆匆笑着，端起一杯奶茶，走出厨房，递到梅晶晶面前：“呵，你好！请坐，喝奶茶。”

    梅晶晶不接杯子，无视伏苓，径自走到江宇辰身边。

    江宇辰已静静地坐沙发上，开了电视，调台。水来坝挡的姿态。

    梅晶晶面寒如冰、冷傲地说：“江宇辰，我当你是跟谁好上了呢。原来就是她啊。你知道今晚我等你多久了吗？你不跟我过情人节，也找个像样的女人啊。你到底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江宇辰举止悠然，不急不躁，放下遥控器，慢慢坐直，想了想，一笑：“晶晶，我跟你说过我今晚有事不去了啊。你怎么忘了？哦，她伏苓，就是我现在的女朋友。”他温和地看着梅晶晶，沉默片刻说：“你坐。别这样急，好不好？我不想让你为难，也不想你为难伏苓。”

    梅晶晶脸色铁青，不发一言。她转身走到伏苓身边。

    伏苓听着刚才梅晶晶对自己的暴贬，是想暴怒，但，她立刻克制住了。她还是理解梅晶晶此刻的心情的，梅晶晶苦等了江宇辰共度良宵，却等到这么个结果，换她伏苓，也受不了。她发怔，想着想如何和谐地跟梅晶晶解释，或相处。

    她看着梅晶晶走过来，就微笑，非常善意地对梅晶晶笑，想安慰梅晶晶，想缓和气氛，却不知道该如何做才好。

    梅晶晶立在伏苓面前，难以忍耐伏苓这么和善的似乎充满挑衅嘲讽意味的笑容。梅晶晶脸上闪过一丝邪恶的讥讽，片刻静寂后，手起如闪电。

    啪地一声，伏苓来不及躲，重重的一巴掌就落在脸上，她手抚面颊，一时呆怔，脸上依然挂着来不及谢幕的笑意。

    听着梅晶晶咬牙切齿地骂她：“你怎么当警察的？！你根本就是个市面上的小*妇！只知道勾引别人的老公！！”

    伏苓羞辱难当，第一反应就是要冲上去狠狠回击，可是手掌伸直，身体却没动。眼泪在她眼眶里转了半圈停住，一句脏话也骂不出口。她傲然扬起头，直视也有些发怔的梅晶晶。但，她真激动了，像一头发怒的小鹿，顽强地直直挺立在梅晶晶面前，毫不示弱。

    梅晶晶厌恶地看着伏苓，倒退一步，气呼呼地转身，却差点撞在江宇辰的怀里。

    江宇辰第一次看到两个女人的战争，没有经验也不知该怎么办。他的脑袋嗡地一声，不由自主就走到她俩的角斗圈里，眼睛里冒着火，手握着拳。

    梅晶晶瞪着他，嘶声小吼：“你想干什么？”

    江宇辰抬手挟紧梅晶晶的肩，冷静地说：“不想干什么！不过，你先打人，应该向伏苓道歉！”

    梅晶晶：“什么？！你说什么！！你这个薄情的伪君子！是她应该向我道歉，是她！！！还有你，该向我道歉！是你！！”她手一扬，顺手又给了江宇辰一耳光。然后杏眼圆睁愤怒地吼：“你们联合起来欺负我！你们就会欺负我！”竟然哽咽不已，粗暴地推开江宇辰，冲出房门。

    江宇辰目瞪口呆，猝不及防，倒退几步，一手扶着脸，一手按着胸口，站定，眉头紧蹙，心头烦恼至极。

    门外传来梅晶晶咚咚下楼梯的靴音。惊天动地。

    门里，沉寂。江宇辰与伏苓都静默片刻，慢慢移向对方。同时轻唤彼此的名字。

    伏苓委屈难掩的声音：“江宇辰。”

    江宇辰百转千回的语调：“伏苓。”

    二人慢慢走近，伏苓环住江宇辰，无力地靠着江宇辰。

    江宇辰拢着伏苓的肩，轻声说：“我胸闷*”

    那个晚上，江宇辰吃了药，二人早早休息。

    默默地相拥里，那么温存却又那么凄凉。

    有谁在风中拍手唱歌*

    

正文 第二十四章 草草（1）

    

    节后，江宇辰忙着收购合并几家外地小物流公司的事情。却一直心烦。他考虑过是否再跟梅晶晶开诚布公地谈谈。但是，又不知如何谈好。似乎该谈的都已说过了。如何挑明了还挑明？这是一件很尴尬的事儿。

    他和伏苓都挨了梅晶晶一耳光，梅晶晶总算该知足、知羞一点吧。所以，他既没心情也没空在这个狼烟尚存的时候去找梅晶晶。他拖着。心想，冷处理吧，随着时间的推移，梅晶晶总会想明白。

    他物流公司里总有事要找梅晶晶的，他一概推给顶梅晶晶位置的小苏处理，大多数推给小郭处理，小郭更加忙碌。耽误了几次与阿齐的约会。

    阿齐打电话给伏苓埋怨过了，甚至瞎猫碰个死老鼠，问中要点：“你们跟梅晶晶正面交锋失利了吧*”

    伏苓一味捣浆糊，装无辜：“没有啊*”毕竟她与江宇辰这样还算有社会正当身份的人，被梅晶晶抽耳光是窝火、不光彩的事情。

    耳光事件后，伏苓曾说过一次：“梅晶晶这一耳光，真让人屈辱。我当时，准备好了，她再上手，我十倍还她。也做次泼妇！”

    江宇辰蹙着眉头静坐：“嗯。不过，我不打女人，她若把我惹急了，我至多把她赶出家门！”

    唉，算了，她伏苓也算拿出警察的高风亮节了，这个不快的耳光，就藏在家里的壁柜中慢慢消化罢。而江宇辰就是个斯文男，至少今后不会出现家庭暴力，她想着，郁然沉默。

    一日，伏苓空时给江宇辰打了一个电话，想谈谈梅晶晶——毕竟梅晶晶已像个显性肿瘤了。她开门见山：“梅晶晶……她……”

    江宇辰冷冷地打断，非常不耐烦：“那是我的事情，与你无关。”遂感觉语气不善，又放平声调说：“你别把她放心上就好。”

    伏苓嗫嚅：“嗯。”

    其实伏苓差点没被江宇辰气得背过气去，草草地挂了电话。很头疼，她也不知该怎么办。这真如江宇辰说得与她无关吗。她不算第三者，可她怎么都像当了第三者一样见不了光似的。郁闷啊。

    2月21日，周四元宵节。那日，伏苓揣度半晌，还是决定带江宇辰率先见见自己的家长。选择性忘掉梅晶晶的耳光风波来看，江宇辰对她，目前还是矢志不渝的，再说，他也带她见了除了他父亲以外的众亲属。就二人的前景来说吧，虽然前路漫漫，障碍重重——但只要她与江宇辰齐心协力、耐心攻坚，总有乘风破浪、众志成城的那一刻罢。

    伏苓父母中午接到女儿要带男友回家的电话，赶紧采买，准备晚饭，特别重视。她继父还为此与别人调换了夜班。

    在进家门前，伏苓自己颇觉不安。看看身旁的江宇辰，状态非常稳定。她虽没为自己家境比较寒碜感到难为情，但还是说：“江宇辰，我家里条件不是很好。你将就下吧！”

    江宇辰毫不含糊：“我知道。没关系。我不讲究门当户对。”

    她看了眼江宇辰，正接上江宇辰真诚的眼光。

    她点一点头“嗯！”

    江宇辰是个低调的人，表面上看不出他嫌贫，骨子里也看不出他爱富。赚钱做生意，就像他一日三餐一样平常，是需要也是工作，抬高境界就是事业，他有义务有责任为之勤奋，为之展开更壮丽的宏图伟略。谁说富二代不行？

    伏苓老妈见到江宇辰第一面，就是惊喜。女儿不啃不哈地就领来这么一个仪表俊秀、举止稳重的男孩子，这是超出她预料的。

    作为家长，她第一眼就喜欢江宇辰。再略略了解了下男孩子的家境。虽然江宇辰省略了一些吓人的头衔，只说其父在公司上班，尚未退休，母亲在他幼年病逝，他在英国呆过7年，现在公司工作，与伏苓相识是在工作交往中之类。伏苓妈妈还是顿时转喜为忧。

    伏苓的家人对江宇辰的招待是细致、礼貌、慎重的，却也是不卑不亢的。

    江宇辰陪伏苓继父喝了一瓶小糊涂仙酒，酒逢知己千杯少的状况，还时不时顾及到问问伏苓弟弟的学业、理想、爱好之类，并极仔细地不忘对伏苓老妈辛勤的劳动给予真诚的谢意。

    这在伏苓看来，江宇辰实在是给足了她的面子。她满心欢悦。对江宇辰和家人，她也都极尽体贴、乖巧。

    丰盛而和美的家宴结束后，伏苓跟她老妈一道做收拾碗筷等的清洁工作。

    江宇辰坐沙发上，抿着伏苓继父的茶叶珍藏版猴魁，优哉游哉听伏苓继父尽兴演奏的玉箫独奏。在江宇辰不断地拍手喝彩中，继父把他的拿手曲目都演奏个遍。

    继父演奏间休息的时候，还向江宇辰讲了家传之宝玉箫的故事。伏苓听得都不爱听了，不就是，这管玉箫在文化大革命抄家运动中，埋在老屋墙底才得以存活至今嘛。

    江宇辰却听得津津有味。

    伏苓跟老妈忙完，看看时间已是九点多。伏苓也在沙发上坐了会儿，听老妈

    继父跟江宇辰聊聊不触痛痒的话题。没意思，她到弟弟房，看了会儿弟弟玩魔兽。可弟弟好像不太喜欢姐姐坐身旁观战，视屏最小化，打岔似地给伏苓出了道脑筋急转弯。她没想出答案，拍拍她兄弟的肩膀，知趣地回到客厅。

    伏苓打算带江宇辰告辞了。

    临出门前，伏苓老妈把伏苓叫到自己卧室，如是叮嘱：“女儿，你是个好孩子，我一直都对你很放心。但是，现在的女孩儿都很开放，所以，我觉得我还是有必要提醒你。一定记住，女孩儿的贞*非常珍贵，万万不可一时糊涂，随便丢失。唉，就妈过时的观念呢，女孩的贞*，只能献给新婚之夜的夫君。——你，你们没确定关系、没领证前，一定不能同居。”然后，严肃认真地审视伏苓。

    伏苓看老妈这样看她，心里咯噔一声，心虚不已，连忙点头答应。扯了江宇辰匆匆告别家人逃出家门。

    是夜，江宇辰以实际行动感激了伏苓。虽如往常一样，绝不激烈，却是极其缱绻，尽兴而眠。

    伏苓一向是个含蓄不乏开朗的女孩子，在江宇辰面前也不做作，那时节把他当自己一生可依靠的伴侣，毫不掩饰他带着她一起登峰的快乐。无论如何，她觉得为他而爱，死也情愿。

    江宇辰拙于甜言蜜语，只是觉得心喜神悦，认定了要好好待伏苓。他虽披着商人的狼皮，骨子里还是文人的温柔多情，看重专情和责任。在与伏苓的亲密活动中，他也保证自己能风生水起、炽烈如火。

    二人心心相印的感觉，就是，床下他们是默契的，床上他们也是和谐的。

    可这又能如何？相爱是两个人的事，婚姻却是两个人家庭及周围客观环境的事，一方家庭、环境出现问题，注定这两个人的相爱也会出现问题。所谓的主观客观互相*，外因改变内因。

    伏苓叹口气，悔悟自己先前与江宇辰的关系，实在是欠考虑，自以为像言情小说的和局一样，走遍艰难险阻，就能过河了。事实未必如此。

    爱情耕耘过，结成沉甸甸的麦穗，无法收获的感觉，便真的沉痛。没有后悔，却比后悔还难受。

    她一直纠结着，是不是向江宇辰摊牌与梅晶晶协约的事。但想想梅晶晶的魄力，即使她伏苓在抢夺战上不会因魄力输给梅晶晶，但她伏苓的声誉、江宇辰的前程啊，恐怕也毁于一旦了。

    4月23日，是她从廊坊面试回S市的第二天。阳光明媚。她早晨与家人吃完早饭，就说单位有事，走了。

    单位并没有事情。内勤昨晚给她打了个电话，说是她的岗位调整，到户籍窗口工作了。

    她先回到租处。一进门，就觉扑面而来的是物是人非的感觉，难免心境悲凉。她恹恹地打扫了房间卫生后，到所里转了一圈，平平淡淡地应付了同事对她考试情况的好心提问。

    在所里吃了午饭，她到户籍窗口初步熟悉了下业务程序，然后，回到以前的办公室，跟警长聊了会儿天。回到四楼女寝室睡了个长觉。然后，被江宇辰的电话惊醒。

    她不是没有牵挂他，也不是不想去看他，只是没准备好如何风轻云淡地面对他。

    江宇辰觉得，伏苓自与梅晶晶一起出去过，总有些沉闷，连行程都鬼鬼祟祟地没有个详细地透露。他隐约觉得这事与梅晶晶有关，却想不明白到底是有什么关系。但他坚信，梅晶晶不是障碍，若是障碍，他与伏苓早就显山露水地相处不愉了，不必等到现在。

    这就是男人谋略与小女人算盘之间天差地别、阴差阳错的地方。

    

正文 第二十四章 草草（2）

    

    电话接通后，双方都是几秒沉默。

    这次，江宇辰先了，依然是他不露声色的调调——淡淡的温和的：“伏苓，回来了？”

    她：“嗯。”

    他：“那来看看我吧。”本来还想说他想她，却觉得这话由男人说出来，还是不堪。他握着电话想了想，她与他竟然在短别后，加上这次，就通过二次电话，而且都是他打过去的。真是不可思议。

    她：“刚回来，所里事情很多。我抽空去看你吧。你还好吗？”

    他默然片刻，语气有些不悦：“还好。那我等着。”仔细地说了医院的地址和病房号。

    伏苓拖到周一晚上下班时，才给江宇辰打了电话说去看他。

    其实她今天完全可以不用上班来着，去了也就是到教导员办公室汇报了一下考试、思想情况。

    起先，她怕梅晶晶违约，已有行动，所里才给她换了岗，所以在见教导员之前心里就发毛，但是与教导员谈下来的结果是，一切正常。所里只是考虑到她要离岗一年多时间，警务区的指标任务都是按民警人头清算的，所以把她先放到户籍窗口没什么指标要求的地方占占编。

    她松了口气，又去所长、副所长一众领导的办公室去打了打扦，装着满耳朵的勉励话语，在余下的半天，呆在户籍窗口室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而实际上，伏苓那天下午的心思是杂乱无章的，即便枯坐时，也如坐针毡。

    那晚，她并未吃饭，直接去超市逛啊逛，买了一堆江宇辰喜欢的、或有可能喜欢的、她能想到的食品、日用品等。提着东西，在超市门口半天也打不着的士，只好招一辆“摩的”把那些沉重的、江宇辰可能并不缺的东西驼上，奔走两个行政区的路途，到了医院，也都快八点。

    她一推门，梅晶晶正脸色不快地穿大衣准备走了，但看到茯苓，还是牵强地扯出笑脸招呼：“来了啊。江宇辰正等你呢。”颇有意味地盯着伏苓

    伏苓心灵感应地看到梅晶晶眼睛里的“协约”，遂对梅晶晶悠悠一笑：“呵，辛苦你了。”

    江宇辰正靠床头看报纸，这时也放了报纸，侧脸对梅晶晶说：“晶晶，你先走吧。”

    梅晶晶什么也没说，看了看伏苓，伏苓也回头看了看梅晶晶，不知是不是该说个“再见”什么的，愣神间，梅晶晶就悄悄地出去了，带上单人病房的门。

    这个晚上的疾风暴雨并没有如伏苓所预想的能来。伏苓终是没有说出什么有实质突破的东西。

    看着他神色安然，静静地问她话，听着却是透骨的温暖、亲昵。她怎么也不忍心突兀地打断。她老老实实地说了甄选考试通过的事情，及以后的培训时间等琐碎的事情。

    他默默地听着，若有所思，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但看出来，他并未想阻止伏苓执着前进的步伐。

    她坐在他床边，郁结着，却不慌乱，言辞都是正常的，亲切而温馨。

    虽然他早可以自己处理这类洗漱的事情，她依然很自然地帮他洗漱了。还帮他剪了剪手指甲，然后，站起身，准备告辞。

    江宇辰有片刻怔忡，慢慢说：“今天住这儿吧。”

    她慢慢地展现酒窝温存地笑了一笑：“不行，我现在不是病号了。怕被护士赶出去多不好看。还有，明天，我还要再准备下，去所里看看什么的。走前会比较忙，我抽空来看你。”然后，想起问问江宇辰护工上班的时间。江宇辰心不在焉地回答了伏苓的护工上班时间问题。

    二人沉默半晌。她看看他。

    他的肩头显然塌下去，开始咕哝：“你这么不把我当回事儿啊？真是毒辣。”

    她的眼泪竟然有些把持不住，赶紧想遮掩，就俯身，在他额头上长长地亲了一口，却颇显无力：“不是这么回事儿。那……晚安。”

    江宇辰无语，满脸不快，对她的举止有些阻抗。

    这个晚上，她分手的话最终没有出口，以失败告终。她还得抖擞精神再来看他一次了。二人次日都没有电话。

    周三上午10：30分是她去廊坊的火车次。她先奔租处拿点东西，九点左右赶到医院。

    江宇辰正吊着液体。百无聊赖。

    梅晶晶在一旁，默默地看一本时尚杂志。

    她冲进去时，江宇辰和梅晶晶都抬眼看向她。

    梅晶晶看不出是笑还是不笑——薄唇微启。

    江宇辰静静地看着她，*紧闭，面无表情。

    伏苓有些尴尬，拍拍梅晶晶的肩膀：“梅晶晶，我今天要去廊坊培训了大概2到3个月吧，10点半的火车。所以——江宇辰正式拜托给你了。”她加重“正式”这两个字，意味深长。

    梅晶晶明白地点点头，眼里隐约绽放喜悦的光圈。

    伏苓略感不快。看着一直沉默的江宇辰，心里五味陈杂。她默立片刻，侧头对梅晶晶说：“梅晶晶，我想跟江宇辰说几句话……”

    梅晶晶默默地点了点头，出门，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没有带紧房门。

    伏苓顺着门缝可以看到梅晶晶就站在门口。

    伏苓先对江宇辰说了些好好养伤珍惜身体之类的话儿，然后说梅晶晶多么好，多么体贴，多么能干，多么上得厅堂……

    江宇辰的眼睛非常深沉非常幽暗地、明察秋毫地看着她的眼睛，她说不下去了，也不想黏糊了…….

    咬咬牙，她微合美目，脸垂成一朵开还未开的花一样的姿态，坚定而温柔地一字一句地说：“江宇辰，我们分手吧。你好好康复。你依然前程似锦。”

    病房门半开，梅晶晶彼时站在病房的过道，像等着什么。

    江宇辰静静地躺在床上，合上双目，什么都没说，睫毛动了动。吊液体的手慢慢握成拳状。

    他彻底地蒙了，再加上长日卧床，反应非常迟钝。他无法说出什么，他觉得自己一时间里就像是中了邪似地。但他心里特别生气，想发火，却是发不出的闷火，烧心燎肺。

    他没弄明白伏苓为什么这么说！他无法想象她居然能如此不可理喻、无理取闹。他真的生她的气了，简直不能原谅她这样对他。简直不想再看见她。

    他很久都没动静。他不知道伏苓何时走的。

    梅晶晶在一旁也是大气不出，窸窸窣窣地抱着自己7寸的笔记本电脑，带着耳机看片子。

    梅晶晶这些日子都没好好上班，高层和属下同侪都心知肚明，对她颇为同情、谅解。除了几个高层亲属知道江宇辰另有新欢以外，绝大多数人一概色盲。在大家都还继续色盲的时候，她已把伏苓这个讨厌的球踢破了。

    梅晶晶得意在心，哀愁在面，继续对江宇辰俯首称臣。其实江宇辰也算够伤她心的了，之前她一直不顾家人良言苦语，坚守阵地，只是她自恃魅力卓绝，不想轻言放弃，落得个不战而败，遗恨终生。

    至于她赐予江宇辰、伏苓的耳光，她只作短暂地愧疚，现在早忘了。在那耳光事件过去的一个月后的某一天，她面不改色耳不赤，主动地找到江宇辰道了谦，并与江宇辰继续如常交往。她认准了江宇辰宽宏大量。

    对伏苓嘛，梅晶晶本懒得多想，但考虑到伏苓好歹也是江宇辰目下的女友、公务员，也可能会有工作需要，就买了套品质一般的化妆品交江宇辰代转伏苓。

    伏苓看着梅晶晶的礼物，笑说：“呵，代我谢谢她了，这个牌子啊，我用着过敏啊” 当着江宇辰的面，顺手把那堆东西扔到垃圾桶。

    当时，江宇辰有点恼，他不知该恼谁，两手按按太阳穴。简单的潜意识就是他不希望这二女不睦。梅晶晶大度一把，她伏苓也该大度一把。可很多男人尚且做不好大度这事，他何必要求女人要做到？他本来是个自有决断的人，在梅、伏二女夹攻之下，却露软肋。

    他不禁长长叹口气，心里想，这就是世人说的——为情所困吧？

    他再想想，应该是为伏苓所困吧。在梅晶晶这件事情上，他本应替伏苓出气的。可是他没有。不是因为他对梅晶晶一向客气友爱，而是因为他遵从自己的原则：他不打女人。换梅晶晶为另一个女人，伏苓也只能自己窝火去。

    他再次长长叹口气，心想，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伏苓藏起来保护，不让她受伤害。可是，现在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古代啊。他又叹口气。

    伏苓听江宇辰连叹三口气，也有点郁闷，看看他，想了想说：“呵，你别想那么多了。梅晶晶嘛，我按你说的办了——没把她放心上啊。你还叹什么气？”

    轮江宇辰郁结。无语。

    梅晶晶可不知道这出戏。反正，她已向江宇辰表示了对伏苓的歉意就成，礼物到底在谁手里，梅晶晶可无暇关心。

    总之，现在，梅晶晶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胜利战果。这个战果得来，远比自己想像的容易。她究其原因，想，伏苓还算是个实诚的孩子。

    此时不知是为片子情节还是为自己终得情绪松弛——梅晶晶轻松地呼口长气，摆个更舒服的坐姿。

    他深深地吸口气。慢慢地睁开眼，看向窗外。

    听到梅晶晶头也不抬地软柔地说：“下雨了。”

    怎么又是个雨天。他清晰地说：“晶晶，你回去吧。”再也不看梅晶晶。

    淅淅沥沥的雨声，是万物复苏的声音，却听的人心里，说不出的孤寂、说不出的凄伤。

    

正文 第二十五章 柳暗（1）

    

    五一期间，江天总裁让梅晶晶向医院请了假，每天中午把江宇辰接回家过节。梅晶晶几乎是天天呆在江家，早*把江宇辰送到医院陪他吊液体，中午再把他接回江家吃饭。然后，梅晶晶就与钟点阿姨一起准备晚上的伙食，直忙到饭后回家。

    两家父母都看在眼里，默许着。江天总裁多数时候都不在家。

    可是江宇辰却好像更加沉默了。回家就躲在他老爸的书房忙乎。梅晶晶端茶倒水进去看看，都是些与项目策划、资金预算之类工作上的事。起先她还说：“歇会儿吧。”看他只是低头说声谢谢，继续忙。最后，她也懒得说了。

    吃饭了，他房进饭厅，吃完了，他入书房。

    梅晶晶陪在江家其实很无趣。有一天，梅晶晶试图赖在书房跟他聊聊。他看出来了，温和地一笑：“晶晶，我住院，耽误了很多工作，趁现在补补。”置她不理。

    她相当落寞，正打算起身出房，江宇辰似有不忍，也站起身来，说：“哦，我这里有1-79届的奥斯卡电影光碟。你看不看？”

    不等梅晶晶答应，他就走房，进了他自己的房间，从一个架子上取了一大摞光碟交到跟身后而来的梅晶晶手里。

    梅晶晶表情有点为难，说心里话，她不想此刻就这么顺从江宇辰。况且，她对大多数奥斯卡电影不感冒。她不太喜欢这类制作精美、场景冗长、寓意深刻的片子。

    所以，她把这摞光碟放回江宇辰手里，说：“不看了。如果，你没什么事，我先走了。”脸色阴沉。

    江宇辰看看她，毫无半点挽留的意思，淡然说：“那样也好。”

    梅晶晶心里突然地忧郁，瞬间安静下来，她摊开双手徒劳地想接住汩汩流出的孤独，或者说，她固执地要他给她转身逃离他的勇气。

    江宇辰奇怪、复杂地扫了眼梅晶晶，把光碟放回原处，默默地离开房间。

    梅晶晶心头陡然升起一簇火。江宇辰看似如软玉的人其实是像冷铁的家伙！

    除夕他就是面对她热情的坦白，静静地说：“晶晶，你不该爱我。我有女朋友了。请你重新做选择！”也是这般默默转身离去。

    梅晶晶她要么再割次腕以示心意？——一想到这里，她心情一下子沮丧到底。她一直以为如果能与他更近，即使走过的每一步都是沧桑，她也愿意。可是她真的愿意吗？

    除夕梅晶晶割腕后，他的确殷勤地来看她了几次，心怀歉疚。但是显然，她还是留不住他的心。

    而那几日，伏苓大年初一的早晨，发觉江宇辰在接到一个电话后，神秘地出门。后面几天也是神秘地出门半日，她以为他去值班了。她信任他，从没有问过。她的理念是：要把爱当风筝放，让爱自由飞翔，只有在爱要飞得看不见时，才可收收紧线圈。——她却忘了，如果线被风吹断了呢？

    此时，梅晶晶叹口气，正准备离去的时候，门铃响了。

    阿姨冲出厨房准备开门，却见梅晶晶站门口。

    梅晶晶说：“阿姨，我先走了。”

    阿姨点头。回厨房了。

    梅晶晶开了房门，见是新来的副总裁小董。她无力地对他笑笑：“江宇辰在书房呢。”

    小董礼貌地一笑：“晶晶啊。你要走？”

    梅晶晶低低说：“嗯。再见！”闪过小董，出了门。

    小董迟疑了一秒回头说：“再见。”却是楼道空，人声寂。

    是江宇辰打电话约小董来的。那天二男在书房谈到很晚。

    小董走了后，江宇辰等老爸回来后，主动与他老爸攀谈。这次只有叹息声，没有争吵声。

    那晚后，江宇辰鼓起干劲，着手准备自己的新计划了。

    伏苓说过：“求人不如求己。”——他想，这绝对是真理。

    五一后，江宇辰回到医院作息。

    梅晶晶来得少多了，护工管不了他，医生护士看不住他，他在有点废寝忘食的状态下，制定着他心中的蓝图。而且他已提出出院要求。他简直都等不及出院了。直到某晚他不知不觉地晕过去为止。

    那时护工刚下班，梅晶晶正好来看他。她以为他睡着了，就推推他，他却什么反应都没有。

    她吓坏了，抱着他的头，狂呼他的名字......

    那一刻，江宇辰无意识的脸很凄美，她梅晶晶颤抖的心也很凄美。她默默发誓如果他能活着，她再也不做违他心愿的事儿了。

    一众医护赶来时，梅晶晶已在这种凄美的痛里泪流满面。她认为，她可能真得要、马上要错过他了。

    远方，伏苓的世界里除了花花草草那些多愁善感的情绪和对某人的牵绊外，外表看来算是风和日丽。毕竟，女人不能光喝着爱情咖啡度日。

    她有自己的原则。她临行前，换了手机卡，只跟本所内勤留了新联系号码。当代人有两个手机号码很正常。内勤一点不奇怪。

    伏苓她想联系谁的话会换回旧卡打电话，包括家人，除了江宇辰。

    她没有过多地想未来。未来无论如何，她都觉得失色。

    她有自己的追求。在培训基地的紧张学习训练生活中，同事们都认为她是个用功的好孩子，多数时候都看她在勤奋。

    5月12日汶川大地震，是一个震惊良心的日子，给她周边京城迎奥运的欢跃抹上黑云。也给她的浑浑噩噩抽了一鞭。

    追悼会当晚，她换了旧卡，给家人，阿齐等朋友打电话。

    阿齐终于接到了伏苓的电话，喊着：“你的手机扔掉算了！我给你打了多少次电话啊，就是不通！你跟江宇辰怎么了？他前天做了心脏手术，你知道吗？”

    伏苓一惊：“啊？不知道。手术顺利吗？”心里那个慌乱，供血不足的感觉啊！她嘶嘶吸着凉气。

    阿齐绕过这话：“你跟江宇辰怎么了？小郭说他情绪很差，怀疑你跟他怎么了。”

    伏苓低低说：“我跟他，分手了。”这事比较匆忙，也不太光明，所以她低调处理了，最初就隐瞒了阿齐。

    阿齐有点火儿：“姑奶奶啊，你好像不是天生爱搞事儿的料儿吧？走前不是还好好的吗？”

    伏苓急了：“你不知道。不是搞事儿。根本不是你们所想的那样！唉！”她垂头做好哑巴吃黄连的打算。

    阿齐诱导：“那你告诉我，不是那样是怎样？”

    伏苓骤然警觉：“唉！一言难尽啊。我回去再跟你说吧。现在不方便。”她想，现在不说，以后也不说，无论何时都不说。除非……

    阿齐沉默一会儿说：“嗯。也好。反正，这次我不支持你。我自私地公正地说，我觉得你——乘人之危。落井下石。”

    伏苓无语。良久后，她提起了汶川的话头。

    阿齐接着话头，跟伏苓说了一会儿。

    但是，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影响心情谈不下去了。

    临挂电话前，阿齐命令伏苓：“伏苓，你别太冷酷。抽空给江宇辰个电话吧。”

    伏苓沉沉地答：“好。”

    江宇辰的脸，江宇辰的身姿像清风，沾着凤凰羽翼上的闪烁，这时又袅袅浮现眼底。

    唉，那条银链子啊，连同租房的两把钥匙，她都弃置在租处的桌上。以示永诀。

    江宇辰对她其实从来没有黑暗。

    就租处的钥匙来说，她曾暗含误会，认为他私藏。其实不是这样的。她租房子的时候，房东老夫妻两个——是江宇辰的到美国的大学同学父母，正准备次日作候鸟到海南度过冬天，匆忙写了合约，把租处五把钥匙都给江宇辰了，交代他给房客3把，留2把等他们春节回来后再交给他们。所以江宇辰最后把钥匙交给房东后，向伏苓说明缘由，问伏苓要走了一把钥匙。如果那晚，不是伏苓她说话太放肆，江宇辰还想不起来拿房东的钥匙开门呢。这个事情，让伏苓脸白了一阵儿。

    而且江宇辰大慈大悲，他喜欢做些颇为慈善的事，给小学校捐款、给敬老院捐款......这次汶川地震，他肯定还会不眨眼地捐款吧。

    江宇辰自有他生命里的点点亮洁，灼灼地徐徐开放，形成他自己的风骨。耀着她伏苓的眼。

    她无法忘却。无法忘却的，不只是旧梦的沉思，还有重逢的期待吧？

    她默默地想：今晚，她要梦见他——江宇辰，梦见他一切都好的样子。

    仰脸，月色悲凉。

    悲凉如汶川的灾难，让每个国人沉重。

    基地在第三日召开了沉痛悼念汶川死难同胞的追悼会。

    生命珍贵而脆弱。逝去了，才体会到珍惜地活着，珍重地爱着，是多么感动。

    默哀三分钟的静立和低头，她落泪了。

    江宇辰已做完第二次心脏手术，他真的健康了，鲜活了，这多么好。

    当晚，她换了旧卡，在一僻静处，静立。

    远有千帆竞过，近有树影婆娑，一声长叹里，她手握电话，仰望星空，不知该给江宇辰怎样一个不显苍凉的问候。

    

正文 第二十五章 柳暗（2）

    

    江宇辰心脏术后几天相当虚弱。他明确说过，不让梅晶晶陪护。

    这样就苦了小郭和护工。其实梅晶晶真得陪护起来肯定还不如小郭能干，更不要说跟伏苓比了。

    梅晶晶面子确实有点那个，但是她还是每天都来看看他，望一圈就走，话都不多说。

    这段时间，梅晶晶喜欢反省。与他，还不如像过去没挑明对他的感情时那样相处、交往让人开心。她梅晶晶真是何苦呢？她发誓不再惹江宇辰为她心烦，这绝对深情，但是不是爱情？对江宇辰，她捡起来容易，放下去难。她明知这个情愫就是鸡肋，还是在迷阵里转，无法出局。

    江宇辰只希望梅晶晶在感情这事儿上能自救。他悄悄地旁敲侧击地帮了她一点忙，暗示了小董些什么。可是梅晶晶对小董像对任何一个上级下属一样，亲切和蔼。——江宇辰听小郭偶尔提起梅、董二人的相处，看似毫无异常的。

    在五月中下旬的某次工作例会之余，梅晶晶盯着小董出了会儿神，想到江宇辰对自己的冷漠，心生难受，不禁郁郁，随口调侃：“小董，你的才貌都不输江宇辰的，怎么还没美女追你呢？”

    事实上有美女追小董。梅晶晶颇为自视，便所谓目中无人的缘故吧？

    小董闻言，一笑。神态自若、认真，慢慢地道：“那你追我吧！”耐心地看着梅晶晶。

    梅晶晶愣了一下，呵呵直乐，中指敲着桌子，看了会儿小董，袅袅婷婷地离去。

    这个算不算暧昧？——办公室恋情的序曲？小董望着梅晶晶的背影，支头默想。他是四川人，有恋爱史，对自己的未来有充分的判断力，对自己婚姻走向有明确的方向。他的暧昧能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吗？

    伏苓电话响的时候，小董也在江宇辰病房。小郭不在，出去会阿齐了。

    江宇辰这几天都是没劲儿说话的。即使不得不处理一些非他处理不可的公私事务，他的话一般都精炼到3个字左右，有时，甚至一个英文单词打发。

    小董先拿过电话，看看来电人姓名，轻声报：“伏苓？”眼神问江宇辰要不要接。

    江宇辰愣了会儿，床上扭动，说：“接！”手伸过床沿。

    小郭触摸了“接听”，把电话轻轻放在江宇辰手中，悄悄走出病房。

    伏苓听到电话接通的窸窣声，突然感到紧张，一时没出声。只听那边颇为压抑的呼吸声。她立即感到心疼，说：“你，江宇辰？”

    那边哑着嗓子，闷闷答：“嗯。”

    伏苓：“你，手术了？还顺利吗？还好吧？”

    江宇辰沉默片刻，声音依然嘶着：“嗯。……你呢？”

    伏苓：“很好。”

    江宇辰：“……”他艰难地压下心中跃跃窜起的火苗。

    伏苓：“你，多保重吧。有人照顾吗？”她怕提到梅晶晶这个人。

    江宇辰：“有小郭、护工。”心里有些烦，他提口气，加上一句：“没事吧？你早点休息。”

    伏苓心一沉，依然好言：“嗯，没事儿，就是问问你。你还好，就好，……你多保重吧。”

    江宇辰：“……”

    伏苓：“那，再见。”那边没有挂机，却也不说话，她停了会儿，挂断。

    这晚，她辗转反侧，失眠。

    江宇辰这晚的半夜，喊醒小郭，说睡不着。

    小郭迷迷糊糊应了一句：“别跟伏苓分手，你就能睡着了。”翻个身，小郭又咕囔了几句：“……阿齐说，伏苓那丫头着魔了……你多拍拍阿齐的马屁吧说不定能帮你们。”小呼噜声渐起。

    江宇辰只好按铃叫夜班护士，说要安眠药，一觉睡到天明。

    这时日，正是白玉兰开花的时候，每天江宇辰一醒来，就让小郭拉窗帘，但见窗外花团锦簇，远观洁白无瑕，妖娆万分。可他心中却是淡淡的抑郁。

    花枝颤动间，看得见那些影影幢幢的风动情动——是不是，此情无情若有情，彼情若有却无情。他磨磨牙——狠心的伏苓。

    当太阳越来越灿烂，季节越来越旺起来的时候，五月带着一点甜，一点酸，一点刻意的煽情，搅得江宇辰心神不安。

    缓慢的时光，缓慢地飞*缓慢的心事里，缓慢地流过清苦的寂寞。

    五月的小鸟扑棱棱展翅，落在玉兰树紧凑的短枝上，婉转啁哳。

    这时，江宇辰会无觉地笑。哲人说，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到他能自己管理电话的日子了。他觉得那晚伏苓来电，他态度不好，一直想给她打个电话，不说道歉吧至少问个好。可是，他耐心地一遍遍拨号，到最后拨到手发软、神经机械，伏苓的电话总是回放“无法接通。”——这还怪了？！她换了卡号？！——那更可气！！他恨恨地摔了电话，断了继续给她打电话的念头。彻底专心筹划自己的新计划。

    现在，来探望他病的人越来越多。有本集团各个公司的头目、下属，也有合作伙伴的头目、属下。江宇辰留心着合适的人选，谈他新计划里的某些合适的项目。

    他老爸基本每周来一次，话不多，坐坐就走。这段时间，梅晶晶脾气似乎也平和了些，改成隔三岔五来报个到，经常还有小董副总裁护驾。江宇辰也会多跟她聊几句。

    江宇辰生日那天，他在小郭阿齐、梅董四人的簇拥下、欢声笑语中，过了自己31周岁的生日。大家都没有提伏苓。直到他睡下，伏苓一个短信都没有。

    五月底，他身体的各项指标都趋正常，早已经可以下床活动，体检的良好，医生甚至准许他由小郭陪着到院子里散步。在暖暖的阳光下，他与小郭悠悠地聊天、商量工作，也支着小郭实施了很多新计划里的事情。

    除了伏苓让江宇辰心情发闷外，他的医院生活还是平静充实的。

    六月份，医生明言，他若康复顺利，七月份就可以出院了。这样，小郭基本上算是回公司上班了。阿齐的心情也好起来，闲时也想想江宇辰与伏苓的事情，——想不明白。好好的两个人怎么就闹分手呢？因为她也跟小郭窃窃私语过，知道梅晶晶跟小董副总裁已然出双入对了。

    伏苓培训之余也有点想通了自己的情绪了，一个梅晶晶，她伏苓已知道该怎么做。总之，事情的真相得澄清*

    所以，她一门心思扎在紧张激烈的培训学习中。

    这里的培训都是模拟场景式的训练，在这里，学员们要适应军事化管理，出早*，自卫哨，晚点名，查铺查哨，评比内务卫生。 在这里，学员们要学习外语、维和业务、武器运用和射击、汽车驾驶、通讯、识图、防雷、急救、安全、野外生存等课程。在这里，学员们要向祖国宣誓，要参观革命圣地，一切都是为了国家荣誉，为了维和使命。当然，爱国教育是维和警察培训的一项重要内容……

    针对维和任务区可能遇到的各种复杂情况，培训基地还设置了市场调查、村庄巡逻、房屋纠纷调解、交通事故处理、遭遇抢劫和谈判等多项模拟演练科目。

    这些，都让伏苓神经紧绷，不敢松懈。为了顺利通过考核，不被筛掉，她上紧发条苦学、苦练。头发都懒得去修，慢慢地蓄起了头发，扎起了短短小尾巴。此时，她的学习动机也提升了境界——为素质而战、为意志而战。

    党的生日过后不久，她和同仁们接受了联合国正式的甄选考试，内容包括驾驶和射击、英语听说读写等。业内人士都称这项考试为“突然死亡淘汰法”，有一门不及格就会立即被淘汰……

    经过艰苦的浴汗奋战，伏苓通过了，她的同学们也全数通过了。

    考核全盘结束，哪个男同学开了窗，引吭长啸，声势壮烈。

    此刻，她默默地站立在训练场前透口气，任如风的绿霭，层层地扑向眼帘——在刹那踌躇的瞬间，她差点错过一个美丽的季节*

    

正文 第二十六章 花明（1）

    

    重返七月的S市，正燠热。全国人民都在为8月的北京*，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所里每天都上班、备勤。市局明文规定了：在职民警全天上班，周末无休。原则上不准请假。

    期间，市中心区某民警查获危险爆炸物品，荣立二等功。

    她想，花花世界原来并不太平。危险无处不在，潜伏在人生的路上。要么无觉地错过，什么都不得失。要么毁灭，什么都没有了。要么升华，什么都有了。

    所里没有安排她做更多，她只是呆在户籍窗口充个人头，常日班，不加班，她天天回家。

    她一直犹豫着是否给江宇辰电话问个安。也一直忖度着如何澄清一个念想。但这并不烦心。

    烦心的是，警务区的孙老师的热心。这个快退休的老大姐，接二连三让她去相亲。对象是本系统市局某单位一个领导的公子，也是个民警。

    伏苓对此毫无意向，但一直温婉地拖延着，却说不出决绝的话。一是孙老师为她好，二是孙老师说了：“无论如何，你得见一面。他老爸是我老公的领导。你茯苓得给这个面子。见面不合是另一回事儿。”

    当然也有可喜的事，市局今年第一次搞跨区交流，以显示优待民警实质性的举措——就是切实照顾单位离家远的民警的困难。

    内网上一出通知，教导员第一个找到伏苓谈这事。在哪都是干活。伏苓爽快地答应，并签了意向书。等待年底的交流活动。

    事情这么多，她有点乱了头绪。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她在脑子里列着清单。

    一日，她拨通了梅晶晶的电话。梅晶晶的声音一听就是愕然：“你？伏苓，回来了？”

    她平平回应：“呵呵，是，我想请你出来吃饭……”她至此都没听到江宇辰与梅晶晶要结婚的消息，也确实想看看梅晶晶身怀六甲的风貌。

    梅晶晶匆匆打断她：“没空。我们现在开重要会议。我有空会发给你一封信。那，先这样？再见？”

    她愕然，不知这个说法算个什么意思，但梅晶晶的话儿已是句号了，她只得迟疑地说：“再见。”那边立即挂机。

    次日，她就收到一个本市的特快专递，看信封，是梅晶晶寄来的。她好奇至极。匆匆撕开封口，摸出一页纸——啊？她与梅晶晶的合约？

    梅晶晶在纸上画了个大大的叉叉，纸上空白处写着：此约作废。

    她呆怔。她那里也有份同版的协约。签协约，是保证信用的优良习惯，可也是灵魂的枷锁。现在这个枷锁不解自开，为那般？

    她惶惑中，手机突然响起，她身子一抖：来自梅晶晶。不及多想，接听。

    梅晶晶直接问：“收到快递了吗？”

    她：“嗯。你这是，真的吗？”

    梅晶晶：“当然，真的。”

    她：“为什么？”

    梅金晶沉默片刻：“你别问原因。反正，江宇辰，我还你。永远还你。”

    她沉吟片刻：“那，你没怀孕？那个医院证明是假的？”

    梅晶晶匆忙说：“别问了。总之，把他还你了。正式还你了。”说完这话，梅晶晶想挂机。

    她：“那，我那份合约？……”

    梅晶晶：“你自行处理。你当什么都没发生罢。你知，我知。”

    她：“没问题。这事儿，你知我知，天知地知，没别人知道了。”

    梅晶晶：“天和地也不要知！”

    她：“嗯。”

    梅晶晶：“那，再见。”

    她：“再见。”放了电话，她居然一点不兴奋，甚至还有点悲天悯人。梅晶晶啊，本来是她鄙夷的毒妇奸妇，是她打不过的黄河奶奶，可现在看来全不是。无论是梅晶晶的耳光还是梅晶晶的恶语羞辱等等，她心里的疙瘩突然冰释。

    可接下来，她该怎么办？自五月初那个沉闷的电话后，她与江宇辰再没一个电话。是二人缄默的不明呢？还是江宇辰默许的分手？

    原来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而她，她自己却陡然变成了事儿妈！

    她为这事儿一直羞恼着，一直也不知如何鼓足勇气的风帆回头找江宇辰去。而且，她怕，她怕江宇辰再也不想见她！！

    她的老妈有次终于忍不住，小心地问她：“那个小江，最近怎么不到家里来了？”

    她默默，片刻后淡淡地说：“哦，我培训，他忙生意呢。”

    眼看着，天落雨了，太阳出来了，七月过了，八月来了。她与江宇辰还是隔着千山万水。

    一日下班，孙老师堵住所大厅门口，满脸笑容满脸温和地说：“知道你不加班。知道你家里有事，但是今天，你一定一定得跟我走一趟。”

    伏苓的心提到嗓子眼：“去哪？”其实心里也了然的。

    孙老师挑挑眉毛，眨眨眼，悄悄说：“去见那个人。他就在门口等着呢。”

    伏苓苦笑气都不能，差点叫：“大妈！帮帮忙！！”口里却是无言。只好跟着孙老师走。看着自己的脚，她突然站定：“孙老师，今天，还是算了，您看，我这身衣服，不配套！”说完，就要逃回大厅。

    伏苓她今天穿着一双五寸的白色细高跟鞋，脚里套船型丝袜。身上穿着休闲的牛仔长短裤，吊带衫。其实也不是特别不协调。

    她早晨出门本来要穿凉鞋的，不想穿运动鞋，太热。但是就是没在鞋柜里翻出凉鞋，喊她妈，没人应，她妈到早市买菜去了，她只好登上这双鞋凑合上班。

    这鞋是江宇辰买的，配某套春秋裙装的。因为她更喜欢穿平底儿或跟不高的鞋，所以这双鞋也最多穿过两次。

    这鞋穿着，累啊，赶公交，赶地铁。偏巧今天地铁电梯坏了，她上楼梯时，太急，鞋跟还卡住了，颇是难堪。

    孙老师多麻利，无视茯苓的情绪不高，一把揪住她的胳膊，说着反话：“这不是正好吗？你今天不去，我可真要生气了。”

    伏苓为难着，慢慢说：“我去。”

    出了所大门，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路边。车身干净锃亮。一男士正站车外张望。他皮肤很白，个儿蛮高，骨架挺，人很瘦。

    伏苓慢慢变成常态，跟孙老师走过去，看似心静如水，波澜不惊。

    客气礼貌地见面寒暄过。都上车。

    那公子先把孙老师送回家，然后带伏苓开了不短的一段路，到得一家看不出人气的饭馆。原来是私房菜馆。都是单间包房。一层，一层的。

    那公子笑颜可人，回头看着伏苓说：“我们订的是603。”

    伏苓：“哦。”随他去等电梯。

    其中一个电梯正好要关门，公子一个箭步冲过去，揿钮，电梯门重新开了，公子先站进去半个身子，挡一挡电梯门，等伏苓。伏苓正苦着小脸，努力快走。看到电梯里还有几个人在等，她更是心急。

    终于一步跨进电梯门，鞋跟又被卡在地与电梯之间的缝里，她立即俯冲，几乎跪拜，公子一把扶住她。对面的三个电梯客也似乎受到小惊。

    她站稳对公子说：“谢谢啊。”正视后，立即呆若傻鸟。

    对面，一个熟人，非常熟的人——气宇轩昂，宽的额头阔的胸，眉头微蹙，神态严肃地看着她。

    她大脑死机。眼睛呆滞地看他。

    他一味沉默，风姿沉静，眼光复杂，唇角隐约挂着一丝苦笑。

    她无法装不认识，支支吾吾：“你好！”后面“江宇辰”三个字只见她嘴动，却没发音。

    江宇辰慢慢答：“你好！”

    旁边两个外国人，一个50多岁的样儿，一个与江宇辰年龄相仿，都礼貌地望着她。她顺带礼貌地跟这两人点点头，并不想互相介绍双方。

    电梯龟速。六楼好慢，好慢。

    她已面朝电梯门，背对江宇辰，侧对公子。她短短的小马尾巴无奈地耷拉着，扎着一个不相称的大发带，并未遮住一截细白的脖颈。

    电梯空间狭隘，空气沉闷。她穿着江宇辰买的鞋、挎着江宇辰买的包，跟江宇辰闹着分手，还跟别人扶臂搭手……这个，她呼吸不畅，大汗涔涔。

    终于“叮”一声，六楼到了。伏苓甩开公子迈步就走。

    公子追*，似乎不在意地问：“你跟电梯里那位帅哥认识？”

    她脚步没停，寻着门号，漫不经心地答：“是啊，他是我们所辖区的一个老板——做过我的工作对象。我们吵过一次很凶的架。”

    公子是民警能理解当民警的苦衷，开始安慰她。

    她心不在焉地听着点头，拍子却有点乱。

    二人坐定，都没有一点拘束。她的心本来也不在这里。大家都无所谓似的。

    公子相当健谈。当他谈有关海地的知识时，口若悬河，眉眼生动，像在说一个非常有趣的惊险的网游。

    伏苓把他嘴里的海地故事尽收耳底、心底时，不禁崇拜：“你去‘维和’过？”

    公子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一味地兴致**地说下去。

    她少了谈话的风头。来了喝酒的兴致。

    所谓的此消彼长。

    今天的相亲不像相亲会。倒像个海地维和警务故事会，也像工作经验交流会，更像水煮三国现场会。

    最没压力的是，这个相亲会的双方，毫不关心对方——你是谁，你曾经是谁，你今后又想是谁之类鸡毛蒜皮儿的事儿。

    

正文 第二十六章 花明（2）

    

    她招手叫来店小二，要酒水。

    店小二恭立候旨。伏苓报了酒名：“托凯！”

    对面公子不说话了，点起烟，悠悠吐出一口：“呵呵，你能喝酒啊？看不出，看不出*”

    她哈哈：“我是个暗黜黜的葡萄酒鬼。今天，我请你喝。”

    公子两指夹烟，两手心朝天摊开搭在桌上，略仰脸，表情相当有趣地看她。

    公子点头，又摇头：“你真有意思。酒，我请。就这么定了。”他举起食指作出一个“打住”的样子，制止伏苓继续争着买酒。

    伏苓直言：“好吧，喝了再说！”

    她指点小二斟好酒。看看浅浅橙黄的液体玻璃杯中流光溢彩，眉毛轻扬，向公子作出“请喝”的手势。

    快十点时，酒瓶差不多空了。

    伏苓头昏脑胀，胃里烧得慌，强打精神说：“时间晚了，我要回家。”

    公子欲结酒钱。小二说，有江姓客人付过钱。

    公子一愣，无言微笑。

    伏苓神色迷糊，无言点头。

    公子只喝了一点点酒，身姿稳健。

    伏苓站起来，扶住桌边，脚步欠稳。她向公子略一招呼，奔到卫生间，吐尽晚餐所有的精华。

    懵懵懂懂地出来时，公子在卫生间门口接应她。她推开公子的手，嘴里嘟囔：“我没醉！我自己能走！”不要公子扶。

    推推搡搡跌跌撞撞，二人到了底楼大厅。公子把她安置到厅里的长椅上坐好，说：“我去把车开过来。你等会儿。”

    伏苓闭眼、点头靠椅子上说：“麻烦你了”。就行尸走肉一般地摊在椅子上，听着自己重重的呼吸，渐渐失去意识。

    睡无梦。她被人轻轻推醒时，眼前还是一片夜的黑。

    慢慢睁开眼，很恍惚，她望向推她的人——模模糊糊的江宇辰，浑身笼罩着夜的昏倦。

    她*动动，想说的话一转弯变成：“你怎么，在这儿？”

    他并未答话，只是悠悠地站起来。

    这时，她的手机在包里叫唤。这么个时间——是所里有清查？

    她皱着眉，在包里穷翻，终于找出呱噪的手机。

    陌生来电？

    “……”她没有冒然出口，也忘了说市局一直都在抽查的文明用语“你好。”

    对方很熟络的语气：“伏苓？”

    她：“嗯……”

    对方：“你好点没？到家了吧？跟你吵过架的老板执意要送你回家，说是顺路？”

    她：“对……”明白过来——是刚才相亲的公子。

    对方：“哦，那就好。我问问。就怕你被黑帮绑架了，哈！”

    她：“哦。谢谢啊。”

    对方：“今后，有空多联系哦。”

    她：“哦。晚安。”

    他也道个晚安，都挂机。

    江宇辰开始以为，伏苓又要去加班了，以前她常半夜接个电话，就起床去加班了。这次虽不是半夜，估计又要加班了。但听到最后，就听伏苓“是”“对”“哦”之类的，他一团雾水，终于伏苓一个“晚安。”他知道不是加班——这就好。

    她看向他时，他还微蹙俊挺的眉毛默想。他这对眉毛，其实长得很风靡。

    她问：“出院了？”

    他闷声说：“早出了。”立在那儿俯视她。

    她又问：“全好了？”

    他头扬起，看都没看她：“嗯。”

    她一边站起来，一边说着心里话：“康复了就好，康复了就好。”

    他很自然地伸出手臂，想扶她。

    她却没去扶。

    他一僵，收回手臂，闷声说：“走吧。”

    她环顾四周，饭店不像打烊的样子。她随着他出门前，看看手表，22：57分。这么晚了？她睡了这么久！

    他的车换了，一辆银色的奥迪A4。她没问。可心里替他难过——他的生意做砸了吧。

    一上车，她就说：“我回母亲家。谢谢。”

    他不答。一路无话。

    虽然有点发懵，她还是看出路线不对：“这是，去哪儿？”

    他不看她，很清晰地说：“梅蹊路。”

    她垮掉。却没有反对。只是，这个重逢，出乎意料，她来不及准备。

    他也没想到这个重逢还没等到他策划好的日子光临，就提前来了。他不知如何好好面对。梅晶晶与小董似乎有戏，新计划也在他出院后的奋斗中杀破重围渐渐走向顺境。可是，她呢？——他咬紧牙，*紧闭。

    天上响起了闷雷，树叶哗哗中，雨水顷刻间泼下来。

    道路似乎瞬刻变长。雨刷在大力地挥舞。

    伏苓突然觉得无比压抑。她摇晃江宇辰握着方向盘的手臂，大声说：“送我回母亲家。”

    他毫无反应。

    她放开他的手臂，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良久，他说：“不。除非，你说出一个正当的理由。”

    她怔了会儿，说：“我们没结婚我们还……”她无法下口了，止住。

    他轻笑，斜睨她，颇有讥讽的味道：“我们还——分手了吧？”

    她一呆：“……是的。分手了。”

    他：“我同意了吗？”他并未看她一眼，但他的车速显然减慢。

    她：“……”眼睛圆睁。

    他：“说吧，分手的理由。有道理的话，就分吧。”

    她：“……”

    他紧追不放：“说吧——理由。”车慢慢停靠路边。他疲倦地靠车椅背上，默默地耐心地等她答案。

    她垂着头，耳根通红，想了又想，给梅晶晶的承诺像根刺了，穿心扎肺，这时让她简直想发火，想跳车而去。

    他又静静地问：“说个理由吧。我想知道。”他有点紧张起来，侧脸看伏苓。

    她满脸是纠结的绳儿，锁着眉。两手相握，抱胸前。她想——干脆自杀吧。

    他突然不忍，不想逼她。调整坐姿，温和地说：“算了，先不说这个了。雨这么大，桃蹊路近。你喝成这样，明天可以睡迟点，上班我还可以送你。”

    她没啃声，低头想着什么，看不到表情。

    他说：“你知不知道浙商还有个‘两板模式’？”似乎是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

    她有点蒙了，无语，等他答案的模样。

    他不记得是否告诉过她这个‘两板’。想了想，他说：“两板模式就是，白天当老板，晚上睡地板。今晚嘛，也就是，我睡地板。”语气平静，颇是压轴。

    这个，诙谐得有点冷，伏苓抬头望向江宇辰。

    他也正好看她，不知他都说睡地板了，她是否还跟他拗。但，她的脸色有点柔和了。他心里一松，对她浅笑，接着说：“你曾说浙商有‘四千’其实不太正确，我当时没纠正你。应该是‘五千’。”他心里突然霍然一亮，伏苓就算有错，也是他的错啊——他没有及时了解、沟通、纠正伏苓的错误认知吧。

    他正想说出自己的这个感想，却听她有点讶然地问：“五千，我记漏了？”

    气氛缓和下来。他有点高兴，悠然说：“嗯。浙商的五千风格就是，越过千山万水，经历千难万险，想出千方百计，吃够千辛万苦，说尽千言万语。”悄悄看她的反应。

    她想了想，说：“哦，我漏掉了千难万险。”心头一动，她开始绞手指。

    他沉吟了一会儿，慢慢地问：“你心里有因我而来的千难万险的事情吗？告诉我吧，我愿意想出千方百计，吃够千辛万苦，跟你一同度过难关。”他看着她，慢慢垂下他自己高贵的头颅。

    她愕然而视着他，良久，默默说：“那，回桃蹊路吧。”

    他立即抖擞起来，发动车子上路。

    雨突然就停了，无声无息地。

    他不露山水地感到愉悦。真是天意。他带着他英国的客商在酒席上要“托凯”，可服务生说603号要走了最后一瓶。本来外酒多的是，而想起托凯，是因为看到她，想起她说过她想喝。而她真的喝了，他就不能错过给她买醉。

    他揿开收音机，收音机里正在播放一首很老的歌“爱你一万年*”

    他听到伏苓的声音在旋律底下响起：“其实，见到你，我很高兴。”

    二人的脑子都突然地清明起来。

    江宇辰眼睛一花。多日的抑郁一刻间消失殆尽。他早该行动了而不是坐等时机。

    不远处，幸福的港湾就在眼前。高高的路灯投下亮堂的光芒。

    伏苓虽挺高兴了，回到租处，对江宇辰最先的亲热还是又推又捶打，又踢又踹脚……

    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了，好像也不是很醉，心里接纳着想配合他，却又为何如此行为表情倒错？想停下来温存他，可是却越来越反拒。人真是个奇怪的动物，能在暴力中表达温情。她无法控制——难道还是托凯的后劲道？

    江宇辰默不作声，手底却不放软，终于把她固定、收复。他柔韧、猛烈地行动着，直到攻陷她。

    她沉进他深沉宽容的大海里。她累了，累了，就此沉入吧。

    他掌握占领着她时，却发出哀戚的怨言：“为什么总是我主动？”

    是么？——她想着，开始主动而热情地环绕他。

    显然，他这晚有点急了，动作前所未有的粗鲁，效果欠佳。

    她在他耳边轻语：“等不及了？”

    他说：“对，等不及了。我们结婚吧……结婚！”他声嘶力竭，所有的精力一瞬间到了峰顶——眼前彩霞万丈，草长莺飞*

    呵，他！——她闭上眼睛，正想他。感觉他温柔的停留。听他如痴的叹息……她融化着融化*

    不知过了多久，他把一支胳膊伸到她脖子底下让她枕着，收她入怀。开始在她耳边喁喁细语，有点前言不搭后语，说了那么多，那么多。她也是。

    她摸着他的脸，答着、倾听着，直到慢慢地睡去。

    夜深沉而温柔，有什么声音，洞穿永远永远的深邃*

    

正文 第二十七章 海角（1）

    

    次日，孙老师逮住个无人的机会捉住伏苓：“小伏，那边对你印象还不错。你觉得那男孩子怎么样？”

    伏苓一愣，想起昨晚重要的不是跟江宇辰和合了，还跟一个公子相亲了哦，她立即耳根发烧，嗫嚅：“那个，那个嘛，他嘛，还可以吧，就是我觉得不合适啊……”

    孙老师的脸色马上不太好看：“怎么不合适了？”

    伏苓不知是说个white-lie呢还是老实交代？想啊想，说：“孙老师，真对不起，我马上要去海地了，什么都不方便，这事以后再说吧。您让那男孩别等，忘了我最好……谢谢他的好意，还有也谢谢您的好心。”

    此后的日子像飞轮。

    伏苓收回了租屋的钥匙和那根银链子。她带江宇辰回了一次她母亲家，吃了顿饭，说了想领结婚证的事。她母亲虽有担忧，却没有反对。

    至于江宇辰他老爸那里，终是没去。因为江宇辰安慰过她了：“以后我工作好、家庭好，比现在争取他的认可更重要。我们结果好，他终究会认可的。”

    不久，他们与小郭、阿齐晚间小聚。席间，几个人商量着选个吉日，同一天领证*

    她还送阿齐一款Bottega Veneta金色小坤包，阿齐乐死了。本来金色是很浮华的颜色伏苓不喜也没注意，是江宇辰看中的，说，百搭阿齐的服装。

    接下来的日子，伏苓工作上也没什么可忙的。江宇辰却是非常忙，伏苓知道他在忙什么，又知道帮不上什么忙，只是悄悄地替他捏着一把汗。

    她其实很想在这段时间每天都为他烧晚饭的。但是江宇辰应酬特别多，一般很晚才回租处——现在他们只能住这儿了，江宇辰把他那处二室二厅的房子卖了。所以，她也省了做厨娘。晚上就吃半个西瓜充饥。

    但她一定会煮粥，每晚一个粥样，以备夜晚给江宇辰喝，或者自己肚子饿的时候喝。她饿着是睡不着的。

    她的粥不稠不稀，很好喝，江宇辰一回来必喝一大碗或一小碗，才洗澡睡觉。

    有一次，江宇辰躺床上突然闷闷地说：“伏苓，你惯坏我了。你不在，我想喝粥怎么办。”

    伏苓正抱着阿来的《尘埃落定》放不下手，瞥了他一眼：“没关系，我走前，一定教会你煮粥。”

    “……”他把头枕进她怀里，拱她的书。

    她一手轻压江宇辰的头，说：“嘘，别动，《尘埃落定》吧……书里的傻瓜土司，我喜欢他，他其实一点都不傻——灵异着呢，”她突然停住，觉得江宇辰有些地方挺像傻瓜土司的*她放下书，慢慢捧起他的脸，他的眼睛正轻轻合着，表情很放松，两个人隔着小段距离，唇对眼，眉对下巴……她仔细看他，看啊看，看得他都快睡着了，她也没什么动静。

    终于，她的唇温软地贴在他的额头上，献上一个绵绵长吻，似有似无地问：“今晚，你累不累？”

    他把脸放她掌心上蹭着，低低说：“不累。”伸长臂膀圈紧她，身体靠紧她。

    这时她觉得，她与他像两支互相*分不开你我的藤蔓，互相依靠着活，才能幸福。

    甜蜜的日子看起来很短。还没来得及去领结婚证，伏苓就被招去开了市局的誓师大会。眼看着就要出征了。

    江宇辰半夜回来后，听到伏苓说，后天要去海地了，他坐床边久久无言。满脸都是懊丧。

    伏苓走的那天，只让江宇辰把她送到分局大门口。分局已安排好车辆送她和另外一个同事的，还有几个重要领导送行。

    她下他车时，他突然扯住她，从钱夹子里取出一张银行卡塞在她手里：“出国了，拿着吧，美元。”她习惯性地要推辞掉。

    他不依，说：“穷家富路。算老公的一片心意吧。”表情很执拗。

    她拿过，漫不经心地塞到钱包里，说：“我到海地就双份工资了。你怕我穷死啊？”海地的钱币是古德，35古德约等于1美元，比人民币可*多了。

    他看她拿了，往车椅上一靠，慢悠悠地盯着她看。然后开门下车。无精打采地把伏苓的行李一样一样取下车后，站她身前——山一样的一个男人。

    她抬眼问：“还有事要说？”

    他来不及掩藏眼底那抹忧虑，淡淡说：“没了。一路平安罢。”摸出烟，点着一根，慢慢吸吐着。

    她点头，站了会儿，不知还说啥。拉着自己的大行李箱，背着双肩大旅行包，挎着小包，提着装得满满的大购物袋，匆匆走了。

    海地很穷的，她带足了能带的东西。江宇辰帮她整理的行李，提醒了她很多事儿，比她细心。而且手机也办了全球通。

    可是，她还是觉得若有所失。——是离别的失所吧？

    走到指挥处门前，她回头望，江宇辰的车还在大门口那儿。她鼻子一酸。

    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出国，却是去饱受战乱的国度执行任务。

    过惯了和平生活，她无法想象战火纷飞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小学就学过的成语：满目疮痍呢？如果汶川纪录片里的算是。说实在的，满目疮痍她也没真实地见过。

    飞机即将降落海地太子港机场时，透过舷窗，她看到一片纯净而明亮的海域——大概就是加勒比海了吧？地理常识上说，加勒比海，暗礁密布。可看起来——很美，像她见过的马尔代夫的照片一样得美。

    她与她的战友们，中午时分抵达太子港。有人接待。入住一家不怎么地的宾馆，据说这家宾馆已是本地的好宾馆了。

    根据联合国的SOP即标准作业程序要求，每个到达海地的警队都要接受为期一周的任务区入门培训。伏苓他们在联合国海地稳定团（以下简称联海团）的IMTC部门开始了一周的岗前培训。美国、加拿大、等近20不同国籍的维和专家先后讲授有关海地、联合国、联海团、减缓压力、武力使用、艾滋病防范、安全问题、人权保护、联合行动、儿童保护、工作计划等共计30多个专题。随后，就是严格的考核，考核不过关，就得回国了。

    不管外国人怎么看中国人，实际上，中国人一个个确实都是龙。

    看着其他国家有人被淘汰回国时难过的样子，伏苓没什么感觉。他们中国人没有回国的就是胜利。

    伏苓考核通过那晚，给江宇辰打电话报喜时，他还在床上呢，嗯嗯啊啊不清醒，他听到她远远的声音在喊：“我们中国警察一个个都是龙……”信号变弱，没挂机，自动断了。这电话打的，没吃饱饭似地。

    江宇辰醒透，回拨，再也打不通。看看表，不到早晨6点半。伏苓在忙什么呢？

    伏苓这边，接下来就是分配工作岗位。她与一起来的三个女同事、几个男同事留在了维和总部，女的做些文秘之类的活，男的一般都是跑外勤了。其他几个男同事被分到了太子港相关地区警察署。还有有几个男同事被分到了相对更艰苦的格纳伊夫城的警察局。

    伏苓他们这支队伍十九个人，已开会成立了临时党支部。党支部成员都有大禹的精神和干劲，小到租房、吃饭，大到岗位分配、培训考核，处处都为伏苓他们想得周到、做得细致，还为分配到条件比较艰苦地区工作的同事落实了生活保障，消除了他们的后顾之忧。

    谁说，中国人抱团儿就是条虫？在伏苓看来，中国人抱团儿就是条巨龙。

    这样，短短几天时间内，伏苓他们这支警队迅速适应了海地的生活、工作环境。

    在海地任务区，联海团不提供任何的住宿营地。警队规定队员间的住宿以自由组合，相对集中为原则。

    当地的水不能直接饮用，日常饮食用水均要购买，供电也很不正常，基本靠私人发电维持。网络通讯依靠卫星传播，受供电不正常影响，信号断断续续，伏苓这才明白手机信号怎么这么差了。有时接江宇辰一个电话都得分几段进行。

    2008年9月飓风汉娜袭击了格纳伊夫城地区，伏苓在那里的战友们坚守各自岗位，看管在押犯人，营救被困人员。伏苓他们虽在相对安全的地区，却都在为格纳依夫的战友担忧，直到听到他们平安的消息。

    那几天，太子港这里也下了暴雨，手机基本没讯号。有位战友在一场滂沱大雨中指挥完交通后当即病倒了，原因不明的高烧持续数天，在多方斡旋下，才被转往海地一家私人医院得到了及时有效的治疗。

    伏苓的心在颤抖。祖国对越自卫反击战，她了解得不多，可是她听着大雨洗刷着围墙的声音，她就想起了猫耳洞，悲壮着颤抖。战友啊，战友，祖国啊祖国！

    在任务区，维和警察之间的竞争，实际上就是国家形象之争、尊严的竞争。对此，伏苓时刻提醒自己向战友们看齐，绝对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毫不马虎。

    但是，工作之余，她就容易犯迷糊。

    停电的晚上，她尤其犯痴，对着烛光发呆——江宇辰，他怎么样了呢？

    

正文 第二十七章 海角（2）

    

    九月底，江宇辰的江氏物流公司脱离永泰，搬到PD区。江宇辰还新开了一家投资公司，公私基金都募的那种，他本来就是学金融的，本该如此。小郭也脱离永泰了，跟江宇辰一起打江山。

    但是伏苓担心江宇辰这么*劳，身体会垮掉。她曾跟他说过：无论他以后能不能成气候，她都无所谓，他下岗，她就养他吧。只要他身体棒棒的就好。

    他只是嘿嘿地笑：吃老婆软饭啊？我不干。

    十月金秋，小郭与阿齐先她与江宇辰一步，领了结婚证。

    伏苓给阿齐去个电话，诚恳祝贺。放了电话，难免怅然，抓起手边的从国内带来的电蚊拍电死一只蚊子。

    说起海地的蚊子，还有她不知道学名的虫，她就心寒。尤其是那无处不在、百战不疲的蚊子之“精锐”之恐怖，令她诚惶诚恐。刚来海地的时候，有两个男同事，因蚊虫叮咬连续高烧，恶心呕吐，皮下出血，口鼻渗血，几度昏迷，说是患了登革热双双住进阿根廷部队医院。

    蚊子也就算了，还有艾滋病。海地是艾滋病高发区，当地人的理发室绝对不能去，为此男同事们一个个都成了理发高手，伏苓也坚决继续蓄发。还慢慢学会对着镜子把自己的额发修剪得越来越顺溜。

    任务区蔬菜奇缺，伏苓和她的同事们就互相研究菜谱，开展厨艺智慧大比拼，在最有限的选择范围内调制出尽可能多的菜肴。

    就说豆腐吧，在这里可以算奇货可居了，每次任务区超市有豆腐供应伏苓他们就是大买主。按说吧，她在国内时，一个月不吃豆腐都想不起来吃。

    出于安全考虑，晚上七点以后绝对不出门的。她时常跟队友们坐在屋顶上聊天、看星星，到后来闭着眼睛都能指出哪里是人马座。业余时间她看完了上网本里存的所有小说，开始学法语。不过她更宁愿跟另一个女同事学十字绣。

    几个女同事共有一本十字绣图书，实在不过瘾。她就让江宇辰买，寄来。江宇辰便把某书店所有的十字绣的书都买了寄来，还顺带寄些小吃，比如伏苓的最爱——“来伊份”的泡椒鸡爪、泡椒猪耳。当然，这些吃的一旦寄来，就会被伏苓贡献出去，几分钟之后连小山椒的把儿都香消玉殒了。

    江宇辰的银行卡，她分毫未动。她自己本不缺钱，再说也没什么可买。

    在那里，物资奇缺，人还得生活代谢，还得购物。但到超市去的路比较混乱，每次都是开了车，几个同事集体购物。虽然烦些，也算增厚了战友感情，权当跑出去放个风什么的。给无聊的生活添点乐趣。

    当然了，党支部日常也会组织活动，比如到孤儿院开展慈善活动，为当地的穷困学生提供资助。或者邀请别国的防爆队员来租处做客等，伏苓他们顺便适当地做些对红色祖国有利地宣传。

    一晃半年多过去了，伏苓对海地的地理有了更多的认识。就是“看起来很美”。

    海地是最穷的国家之一，不用说了。治安混乱，杀人、抢劫等等案子多也不用说了。单说海地的地理状况，除了沿海地势较为平坦，其他的地方都是连绵起伏的山区。

    海地的山路特别难走，很多路就是沿着陡峭的山坡而建，另一边，甚至两边，都是悬崖峭壁。

    这里的风雨和雾气，绝对不是唐诗宋词，而是聊斋志异。说下雨就下雨，说起雾就起雾。

    在日常的执勤中，男同事们曾经多次遇上伸手不见五指的大雾封山，进退不得，受困山中；或者碰上陡坡爆胎，差一点冲下悬崖……

    每次听男同事们说起执勤后的经历，虽不是她亲身经历，却如身临其境，那种死亡前的折磨，让她难受。毕竟清明节的时候，她与江宇辰也差点就归了西。所以，跟江宇辰电话也偶尔会争分夺秒念叨一下那次交通事故的事，心里不抱任何破案的希望。

    年底的时候，伏苓接到所里内勤小丁的国际长途电话，电话断了几次，但她听明白了，她虽不能参加跨区交流面试，但是在组织的关照下，她顺利被PD分局接受，具体岗位待定。

    对这个交流她还是满意的。离江宇辰公司和离母亲家都近。晚*给江宇辰打了电话，正是国内的上午，她说了交流成功的事情。江宇辰挺高兴说：“呵呵，好事。你回来上班近呢。”跟她商量着，等她回来先不买房，先租房。伏苓没意见，甚至说先住在梅蹊路租屋也行。

    2009年一月份，小郭与阿齐办了酒席，因为阿齐有小宝宝了。

    伏苓让江宇辰替她也包个大红包。江宇辰说：“那还用说吗？我包个江伏的夫妻包送他们。”

    眼看着，2009年春节抵临。国内除夕夜里，也就是海地下午3点左右的时间，她接到江宇辰的电话。依然没说两句话就断了，二人都习惯了。她听了个大概，他在小郭家吃的年夜饭。她放心了。

    晚上，伏苓他们党支部举办了一场迎新晚宴，播放了从国内带来的一些警务片、新闻片、记录片。看得大伙儿那个激动啊，比看年度大片都让人激动。

    她不由自主拿起电话拨号，海地比国内晚13个小时，她先给她妈家打个电话拜拜年，没说两句，又发现是自言自语了——电话断了。

    然后，她怀着信号可能立刻恢复的希望，给江宇辰拨号，无法拨通。她把电话往枕边狠狠一摔，睡觉。

    除夕的电话打得相当不畅快，春节期间，江宇辰倒是还给伏苓打过几次电话，都没法接通。他叹口气，也没办法。战乱国嘛，但求一切平安。

    他打电话也是想告诉伏苓一件事——就是去年清明撞他们捷豹车的案子有着落了。

    春节期间，江宇辰去看望了他老爸，父子相处二天，促膝长谈了N次。他又约小郭密谈了一次，交代了公司里所有的事务。

    2月份的海地凉爽多雨。17、8度的温度。确实比S市暖和多了。

    情人节那天，周末，天上下着毛毛雨，没有停的意思。伏苓跟同事小王呆在宿舍里，就着雨声，默默地绣着十字绣。

    手机信号此时依然不好。自除夕电话过后，她跟江宇辰一点联系都没有。

    国外的春节真是没意思。不过，她已能忍受没有希望也没有绝望的境地。

    她绣得有些累，就恹恹地上床，补午觉。她海地前，养成一个习惯，就是睡前默祷：上苍啊，让她梦见江宇辰及所有她爱的和爱她的人。

    昏沉沉的，她依稀听见零落的枪声，好像没做什么梦，但觉她自己一直在总部的办公桌前忙碌，打一些程序化的电话，固执地只用英语跟对方对话，反正英语像世界语一样，说起来更适应些。她也试过说几个法语常用短语，自己都觉得愧对天地。

    这样想着，她又接起一个电话，还没hello呢，那边就急匆匆地说：“伏苓，你男朋友来了*”她半天没说话，怎么也没弄清这个私人电话怎么会打到这里？

    而且“男朋友来了”，更是让她惊疑不定……然后感觉背后似有人摇她肩膀，她直起身，想回头看，却发觉自己是在床上，原来黄粱一梦啊。她长出一口气。翻过身，睁眼看。

    小王正瞪着她，看她醒了，催促道：“你男朋友来了，快起来。”

    她一个翻身坐起，迷迷茫茫地问：“我没听错吧？”

    小王肯定地点头。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到门口看到他——江宇辰。

    他面色清白、眼睛如漆，头发潮湿地垂盖大半个额头，身上穿着一件本地人爱穿的那种怪兮兮的外套，些许落魄……

    他见到她先是一愣，随之，唇角慢慢延展呈上勾状。整个人一颗树一样静静地立着——在青春的雨水里，在寂寞的流浪里，如一盏五彩的灯，照亮她的岁月。

    

正文 第二十七章 海角（3）

    

    她扑过去，才抱了他一下，就离身，开始捶他：“你跑来干什么！这么危险的地方，你跑来送死啊……”她声音呜咽起来，眼泪应声而落，满怀悲喜，一刻间发泄了。她没有注意到江宇辰身后还站着她的一个男同事，这时正悄悄退离。

    江宇辰费了些劲，两手各捉住伏苓的两只手，竟然笑了，凑她耳边说：“呵，至于吗？我没死啊。你别哭，你头发盘起来哭的样子很难看呐！”

    伏苓：“难看朝北看。”她泪光盈盈地看着江宇辰。想挣脱出自己的手擦眼泪。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理智的人，可自跟了江宇辰，总是难以掌握自己的情绪。怎么就哭了呢？又不是死后重逢。

    江宇辰已先她一步，放了她的手。他右手食指一勾，平放在她左脸上，给她刮眼泪，然后，左手食指一勾要刮她右脸时，被她躲开。她自己抹掉了眼泪。然后，什么也不说，紧紧牵着他的手进了房间。

    小王不知去哪儿了。

    伏苓这时才想起问江宇辰：“你怎么来的？”一边转身去取干毛巾。

    江宇辰赶上一步，从身后抱住她的腰身，伏身，靠紧她的肩背，脸贴着她的脸，凉凉的柔柔的。彼此气息相闻，急促而温暖。

    伏苓站住，慢慢转过身，回抱他。紧紧地抱紧他，紧紧地贴近他的胸怀，慢慢说：“我想你*”仰脸，看到江宇辰的脸上竟然挂着两道水痕*

    她没有迟疑，踮起脚，吻上他的湿迹，说：“不哭，宝贝。”声音有些抖。拿手轻轻地抹着他的脸。良久，听他说：“没哭。我只是又渴又饿*”拢紧她。

    她吊着他的脖子，低低说：“好，我们喝水、吃饭。”

    他贴着她耳朵说：“嗯。我还想吃你。”

    她脸立即红了，心中大大不忍，把脸贴他脸上摩挲，说：“宝贝，不行。这里不行。”一手细细地温柔地*他的耳朵表达她的歉疚。

    这时，只听江宇辰轻声坏笑：“Just joking.”她开始捶他，心里的石头落地。

    略给江宇辰收拾下，伏苓高高兴兴地带江宇辰去警队所属的中餐厅吃了饭。碰到了小王和好几个相识的同事，都只是很自然地打过招呼。没有停留，没有介绍。

    有一个江宇辰竟然是认识的，跟那人道别时他说话了：“谢谢你啊，蔡警官。”

    蔡警官摆手，想起了什么说：“哦，今天我加班，晚上不回来，你住我的房子吧。我等会儿就走了。”把钥匙交给他，转头对伏苓说：“伏苓，你带他去吧，他可能找不到。”

    伏苓他们平常也互相串门的，知道小蔡的房间。她感激地点头，说了谢谢。却是一头雾水。

    待小蔡走了后，她问江宇辰：“你怎么会认识小蔡呢？”

    江宇辰说：“我路上碰到他了。看他是中国人，我就追着他问你，他就把我带来了。”他不欲跟她说刚才路遇的惊险。

    伏苓沉吟片刻，问：“这么简单？你没遇到抢劫吧？”

    江宇辰一愣，立即答：“碰巧很安全。”声调平稳，特意在她面前再挺挺腰板，拍拍他的本地上衣，表明他一切安好。

    她点点头，心有所念，没有再问下去。

    饭后，雨停了，空气干净，夜晚显得平静。伏苓跟江宇辰在屋子里呆了会儿，拎上一大杯热水，跟小王打了声招呼就带着江宇辰上房顶看月亮去了。

    这块地区的夜景并不迷人。天空迷人。空朗辽阔。月亮虽被云雾半遮半盖的，还是亮的。隐隐约约的星星在远处淡淡地闪烁，不仔细看，是看不到的。

    这个屋顶也像国内的很多楼房一样，平台式的，没雨的时候，可以坐的地方还不少，但才落过雨，他俩只好挨着屋檐边站着。水杯放在屋檐的台子上。

    伏苓搂着江宇辰的腰，靠他肩上，江宇辰揽着伏苓的肩，握着伏苓的手，就那么站着，有话说话，没话望天。

    二人都说了电话里没法说全的别后生活、工作情况，她喝几口口水，杯子给他，他也喝几口水，这个琐碎的话题似乎告一段落。

    二人望望彼此，再望望天。相对，沉默片刻。

    江宇辰说：“去年清明的交通事故有说法了。”

    伏苓：“哦？真的，肇事的进班房了？”她眼睛发亮的看着他。

    他瞥了瞥她：“可能快了吧。那三个人是在当地机动车路面整顿的大清查中被抓获的。不过抓获现场他们的车牌是新上的假牌。发现他们牵连我们被撞车的案子后，他们一口咬定不想撞我们只是想拦下我们的车进行谈判。目的就是，要么再给他们一笔钱，要么继续留在江氏干。我跟小郭还去当地交警支队审理科跑了一趟呢。”

    他有点口干，拿起杯子喝口水，接着说：“他们是江氏合并的一个小公司里的员工。当时我考虑，他们有自己的车，可以自己养活自己，就没留他们。这事春节前就定了。”他顿了片刻，接着说：“小郭和梅晶晶代表我跟十几个不被留用的司机还谈过话。他们也在其中，当时看来并没有什么不良的尾巴。”

    她着急：“哦？怎么确认他们就是撞我们的那些人呢？拦下？这狡辩太牵强了吧！谈判非要以这种方式吗？”

    他：“警察审他们时，摸出了一家制作假牌证的窝点，查窝点底账时查出的。人赃俱全。”

    她沉思起来，接着问：“他们怎么知道去找你的，谁告诉他们的？”

    他沉吟良久：“这三个人说，他们自己的生意不好，四月份经人介绍去找过梅晶晶，说是梅晶晶告诉他们来找我就有希望，他们还说梅晶晶告诉了他们，我的车牌号。”

    二人对视，眼光各异。

    她问：“为什么他们不直接到办公室去找你谈呢？”

    他：“他们说，没找到我。我问过小苏，说不记得有这样的几个人来找过我。他们一直躲在公司大门口等我的车。跟踪。小区不方便进，便一直在路上跟，巧了，还真一直跟到宁波。”

    她点头，想到那个劳动人民去客房找江宇辰被她拦住的场景。有点懊悔。

    她：“然后呢？”

    他：“你觉得呢？”

    她：“你的命都快没有了唉*，我当然认为这帮人是该严惩重罚全赔了。而且事前事后，我都觉得梅晶晶给过他们一笔钱了。事前，梅晶晶只不过想借他们跟你开个玩笑为难下你解解恨，事后，她觉得棘手，想摆平他们，私了这件事。不过她没想到，事态会这么严重。”

    他立即拿手捂住她的嘴，神色复杂：“没有根据，别瞎说。”

    伏苓摇头晃脑，拿手扒下他的手，嘟囔：“我只是没证据，不见得瞎说。可我就觉得这事儿跟梅晶晶有关——女人的直觉。”她本来都原谅梅晶晶了。她叹口气，宁愿自己是瞎猜。

    他语气有点沉重：“肇事者陪不起钱，愿意伏法。我也不想过多追究了，反正我们都活得好好的。”

    他俩同时叹口气。

    她就知道江宇辰心慈手软，不想拖累梅晶晶也没让肇事方赔钱。就算不牵连梅晶晶，其实肇事者单一个多次用假牌就要受处罚，何况还加一个致人重伤肇事逃逸？不仅要赔钱还得坐班房。不过就江宇辰这个态度，肇事人可以少点罪过。虽然肇事人为生活所迫，她同情这点，但她还是忍不住激动，想跟江宇辰说清这个情况，江宇辰把她的手握紧，意思很明显，不要她说。那她就沉默吧。

    二人一时无话。各想各的心事。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松开伏苓，在自己衣服深处摸东西。甚至还很狼狈地解松了皮带。他看伏苓正看他，就说了句：“不准偷看！”背过身去。

    再回身时他两手握拳，对伏苓诡异地一笑：“带给你的礼物——”伏苓睁大眼睛、扒着他的两条胳膊，低头看这拳头里能变出什么。

    

正文 第二十七章 海角（4）

    

    他先放开左手，一个Kingston小U盘？

    他把手伸到她眼前：“这是你的精神食粮。”

    她赶紧拿到手里，看了看，问：“小说？电影？”他：“都有。”

    她点点头，说：“这个，喜欢!!”等他开右拳。

    他慢慢张开右拳：“这是你的物质食粮——我的求婚信物*”

    伏苓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虽然她没看清他手里的那是什么宝物，但是江宇辰这个话说的，她听着就喜欢——“哈哈，求婚信物，哇哦！”她一把抱住他：“我太太太喜欢了！！”然后，亲他一口，从他手里抓过那个链子之类的东西。分量挺沉的。

    她知道不是钻戒。若真是钻戒，她也没法天天戴着，只能压压箱底。她本来无所谓世人时尚都趋之若鹜的东东。可这个链子，确实挺难看的。

    她就着月光、夜光，仔细审宝。然后说：“求婚项链，白金的，好像是？”

    江宇辰颇是失望的样子，立即答：“不是好像，就是白金！我专门为你定做的啊！找了好几家珠宝店，只有一家愿意做。”他从她手里拿过链子在她眼前晃荡：“你仔细看看，这链纹——”他为了携带方便，连精致的盒子都没带来，也难怪伏苓这么问。

    伏苓发挥想象力，一边看一边琢磨，看得到的就是一串小杠杠、小窟窿的，她说：“看不出，这是什么纹？”

    江宇辰拍拍伏苓的脑瓜，悻悻然：“唉！一串‘平安’啊，还有链扣是一对‘同路’啊。”

    伏苓茅塞顿开，再接过仔细看，果真如他所说，算是同路和平安的艺术字样吧。拿汉字打链子，用心良苦啊。

    她拦腰抱住他，老实地说：“虽然不太好看，我还是喜欢的。正式通知你，求婚通过。现在帮我挂上吧。”马上，她的脖子上就要挂上两根链子了。

    江宇辰摸摸索索地帮她扣了半天链扣才总算系好，终于长舒口气：“拿‘同心’链和‘平安’链子拴住你。”

    伏苓脑子一动，接口：“拴——不好听，我又不是猫狗的。那根银的是“同心相守，龙凤呈祥”。这根白金的应该是‘同路相随，永生平安。’。”说完得意地望着他：“怎么样，这十六个字？不比：‘永结同心，白头偕老’逊色吧？”

    二人同时大笑。他拍拍她的肩膀：“我手下还没有你这么不谦虚的大姐。”

    伏苓突然扒拉下他的领口，问他：“你有平安链吗？”

    他脸色一赧：“没有。不过，你平安了，我就平安了。”看他脖子上依然挂着那条已显寒酸的龙样同心链。

    她心里灰了一下，点点头，说：“吼吼，明天我也有个宝物给你。”

    他颇是好奇：“什么？”

    她：“现在保密。”他不再追问。

    伏苓此时来了兴致，她已遐想过多次了，这次就说了吧：“跟你谈谈我们结婚的设想吧。”

    江宇辰拢过伏苓的肩头，亲昵地看着她：“呵，好，说吧。我看看能不能尽量满足你的要求。”然后他一只手开始摸口袋，认真地问她：“带纸笔没？”

    哈哈的狂笑响彻屋顶……

    树叶哗哗地响，起风了。风起处，掀起伏苓和江宇辰的头发。月光惨淡起来，伏苓和江宇辰的脸看起都如漂亮的年轻的鬼魅。

    二人商量着，思路慢慢清楚了，既然他们都觉得结婚之礼远比想象中的繁杂麻烦，那么还是花点钱请个婚庆公司帮着筹划算了。

    谈到伴娘，伏苓说找凌灵。江宇辰问凌灵是哪位？伏苓说是肖李的假女友，江宇辰“哦”一声好像明白似的。

    正谈伴郎由谁来当，天上就开始啪嗒啪嗒落下雨点。月亮顷刻间回家去了。风势大起，屋顶上尘埃骤扬。

    伏苓拿手遮土、雨。

    江宇辰拿起屋檐上的杯子，扯着伏苓，跑进屋顶出入口的小廊子间。一时间，雨就滂沱，浇透漫天遍地，没完没了似地。

    伏苓拿过江宇辰手中的杯子放在墙边，说：“不想回房子。”看着他。

    他点头：“我也是。”把伏苓两手拉着往怀中一带。

    二人就那么静静地相拥着，远离尘嚣，聆听风雨……时而有星星点点风雨的扫进门廊，彼此相拥的怀抱就靠得更紧些。

    伏苓的手此时已不知不觉伸入他的衣衫下，*着他暖而滑的脊背，心中的*开始像星火燎原，她的手指尖、他后背的皮肤都渐渐地像是着了火，却不知火源，不知该往哪里烧。

    但觉他身体一紧，伏下头贴紧她额侧片刻，轻轻地说：“我想□你。”她抱紧他的后背，脸紧紧粘上他的脸：“我也想□你。”

    话一出口，都觉得有压力。二人身形立刻静止了。

    只听到风吟雨泣的声音，冰凉而残忍。不知花落知多少。

    这个情人节的夜晚，爱欲交集，肉体和灵魂却在异乡找不到温暖的安居。

    静静的时光在等待中枯萎。

    一丝雨线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慢慢清亮起来，脸起惭色，手捧*的脸，俯首，脸贴她的脸，轻轻挤压。只听他 “呵呵，呵呵”低笑起来。笑声清纯干净，像一个知错就改的大男孩。

    她颇是疑惑：“你傻笑什么？”

    他诚实地说：“我们也算老夫老妻了，怎么还看起来这么纯洁呢？”

    她黯然，慢慢接口：“就是啊……我们下房顶吧*”

    她抽出自己的双臂，把他的衣服掖好，默默地弯腰拎起水杯，跟在他身后下楼梯。

    回到自己房，小王已睡了。伏苓给江宇辰带了一小桶饮用水，几样洗漱用品，把他送到小蔡住处门外，依依惜别。

    2月15日周日上午，伏苓的同事可以把江宇辰送到机场。江宇辰已预定了美联航的飞机先到美国再转机，去趟英国弄些融资、合作之类的事儿。

    临行前，伏苓塞给他一个封了口的信封，神秘地说：“情书。现在不准看。”

    他用手捏捏，十分怀疑里面的容物，因此又塞回伏苓的手里:“你留着，回国当面读给我听吧*”

    伏苓一愣，心急，凑他耳朵说：“江宇辰，你不拿着我的情书，就说明你对我不诚心，我就不嫁你了。”她撅着嘴颇不雅观地把信封对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塞到他裤兜里，再把他往车门口大力一推。她真显得有点泼了，车上要去加班的同事都奇怪地默默地看着他俩。

    他没再推辞，走上前握住她的手，仔细打量她片刻，说：“伏苓，你一定要平安。”

    她坚定地点头，说：“你也是。”

    当日中午，伏苓与小王吃饭时遇到了小蔡。

    小蔡对伏苓说：“你男朋友，真是个男人。”

    伏苓满脸迷惑：“啊？哦，你指什么？”

    小蔡吃惊地问：“他没告诉你吗？他昨天遇到劫匪了？”

    伏苓大惊：“没有啊。他说他很平安啊！”

    小蔡看了眼她，吃口菜，慢慢说：“嗯。昨天下午发生枪战，有些人趁乱抢劫。我当时正跟我们署的人执行任务呢。在一条小街上，远远看到一个亚洲人，似乎正在受劫。我们几个人过去时，劫匪跑了。——其实，当时情况挺危险的。”

    小蔡徐徐道来，原来是这样的。

    昨天江宇辰从国内S市到海地的飞机因为天气缘故晚点2个多小时，出机场前存了旅行箱及大衣等物，顺便买了一件当地人的外套，随后搭了一辆要价贵死的出租车，按照给伏苓寄东西的地址一路开来。

    没想到，开到市区的某段后，司机死活不往前开了。

    江宇辰很着急。他只会英语及极少量的法语，根本不会当地的克里奥尔语，所以跟司机沟通起来非常困难。但看司机着急的手势，他知道前方有事儿或者说是有危险，让他下车。

    他看向车窗外，路上本来就不多的人一个个抱头鼠窜，各自逃命的样子。

    他一时发慌，不知该怎么办，迟疑间，司机就开始倒车，意思很明显：乘客，你不下车，就回飞机场吧。

    他只好下车。站在路边，不动就很明显，主要是他连躲的地方都很难找到。他只好小心地跟着一个慌慌张张的人走，一边注意着四周可以暂时藏身的地方。他跟着那人拐进一条小街时，那人突然不见了，街上突然空无一人。他一惊，正想将就地躲到一处破败的楼洞里，肩膀却被一只手牢牢抓住，同时感觉自己腰间抵上一个硬物，不像匕首之类尖锐之器——他马上意识到，可能是枪。

    他有一时慌乱，想着就要在异域暴尸荒野了，人生就这么不清不白地断送*他一点不敢动，脑子急速运转，陡然一亮，想，那人想杀他早杀了，不必这么跟他僵持，看来他得争取哪怕只有一线希望的活命机会。因此他用法语跟身后的人慢慢地和善地说：你好，朋友。

    显然那人手底不易察觉地顿了下。

    他接着说：钱，给你，命，给我。

    说着话，就回头，跟那人友好地微笑。他的余光可以看到，那人的脸露着苦难的狰狞，让人心惊也让人可怜。然后他更真诚地笑了，忘了死神的凝视，满脸散发着佛光，他说，我们中国人，对海地人民很友好。

    随后，他镇定地摸出口袋里的所有的美钞，递到身后。

    死亡，高不过时空。当尘嚣退出肉体，他跟着自己的影子走向净界。

    ——他信，胸怀有多大，天地就有多大。心里有多少爱，世界就给多少爱。

    

正文 第二十八章 同路（1）

    

    伏苓听着小蔡的述说，凄然神伤，她为没有在江宇辰危难之时相守相助在他身侧承担一点点苦难，揪心得要死。

    她反复地想着江宇辰遭劫时的情景，热泪盈眶。如果是她遇到这样的情况，她肯定是害怕的要命，肯定想不出绝路逢生的妙计，甚至忘了把身上的钱都如数献出的，而且还会无比恐惧地尖叫几声，疯喊着‘救命啊’躲路逃命，那么她也许真是死路一条……她无法想象下去。

    总之，江宇辰表现出来的是一个“是男人”的镇定形象，保住了性命，安然回到她身边，却还能守口如瓶。她却还以为自己见他时的眼泪不是为死后重逢……她难受着纠结。

    她想不出江宇辰当时心里怎么想的。

    她只知道江宇辰又差点为她舍命了，她又差点永远地与他擦肩而过。她真的不能再忍受活活失去他的痛苦。

    小蔡看她垂头无语那么压抑得惊慌难受的神情，很后悔告诉她有关她男友当时遭劫的情形。

    小蔡想，其实很多事情发生过了，不知道远比知道好。他沉默地吸了支烟，略略说了后面的情况后，语调相当平缓地说：“伏苓，你们何时结婚啊，喜酒别忘了开我罚单哦！”

    伏苓只是机械地点点头。听着小蔡跟小王聊了会儿小天。她几次抬头看着小蔡，还想继续问他有关细节，可最终失去勇气，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先走了。忘了说谢谢，忘了说再见。

    小王也是蛮感动的，她也安慰了会儿伏苓，看伏苓的午饭是吃不下去了，就拉着她的手，默默地把她带回住处。

    只有江宇辰自己知道那一刻的情绪。也许他以后会有机会告诉伏苓，其实当时他也曾慌乱害怕过。

    那时，当他把兜里所有的钞票递到身后，闭上眼睛，他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时间沉重地爬行。等待凝结静止。

    不知何时，他腰间的枪和手中的钞票都陡然一空……他不敢相信奇迹发生得这么快。呼吸几乎窒息，慢慢转身看时，那人已没有踪迹……

    他下出租车时只有雨来过的痕迹。现在天上又开始下雨。几滴雨滴落在他的脸上，像老天悲悯的眼泪。

    空气中掺和着新鲜的雨和土、甚至血的腥气，给阴云绿树、灰街危楼残垣，涂上一层油画里才能看到的朦胧气息，点染死里逃生后的一点粗浓的亮丽——他江宇辰的身姿如老天随意点睛出来的色调，沉静翩然。他默默看向街口。

    不远处正开来一辆标有联合国图标的防暴车，停在路边后，一小支防爆队员跳下车，动作严整地迅速地散到路的两边，好像是正执行搜查任务，或者是正为他从天而降。

    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小街上，任小雨润物无声地飘落在脸上、头发上。看到救星的那一刻，他万分激动，却发现四肢竟然不太听使唤，感觉麻木而茫然，颤抖而沉默。

    一个很像中国人的警察迅速猫到他身边，把他往街边墙角拽，他一边跟着警察的力道移动，一边立即用中文问：“你是中国警察吗？”

    那人一愣，中文回答：“嗯。你是游客吗？这里很危险。”

    江宇辰有点语无伦次：“你认识伏苓吗？她也是一个维和警。你认识她吗？我找她！”

    那人又一愣，问：“嗯。你找伏苓？”

    江宇辰急答：“她是我未婚妻。我找她。你认识她吗？”

    那人点了下头，礼貌地问：“能看下你的护照吗？”

    那个人正是小蔡。小蔡看了江宇辰的护照，把他安置到车上，听江宇辰说了路遇劫匪的过程。然后，小蔡送他到伏苓门口，才继续执行任务去了。

    知道了江宇辰遭劫的事儿后的下午，她一直卧床，晚饭都没去吃，病了似的，直到次日天明。

    次日，她打过几次电话给他，都没信号。真是令人焦虑。深怕江宇辰再有个什么‘万一’。

    接连的几个晚上，她都有点失眠。

    一周后，在煎熬中，她终于接到江宇辰的电话。

    江宇辰已回国，心情似乎平和，语调也是安稳，她感觉他是高兴的。

    他说刚通过政府部门的严格审核，接手了世博园区建设项目中的几项物流业务。英国方面的几项事情也办得都挺顺利。

    她由衷地替他高兴，只说着：“好。”“真好。””“嗯。”之类的话，没别的话了，她有点沉默。心里一味地惦记着他遭劫的痛楚，想问，终是没问。毕竟过了。问来问去也没什么意思。扰乱心情。

    他似乎并未发现她有异常，说到她‘情书’的事儿时，他略有不快：“伏苓，我就知道你把卡还给我了。我还给你留着。”

    挂机前，却不知如何表达自己此刻患得患失的情绪，只是说了句：“喂，你，别太累了……不要忘了半年到医院复查的事儿……你必须得平安，得健康……”语调略显哀戚。

    他那边像是在思考她的话，没有马上回答。

    她以为电话又断了，不禁叹口气，准备挂机，那边出声了：“伏苓，你别*心我，我一切都好。你，照顾好你自己吧。需要什么东西，告诉我。你把我当老公支使，我就开心了。”

    她拿着电话点头，说着：“嗯”，又想起了什么：“我基本什么都不需要了，我们再熬半年，呵呵。还有，你刚才说卡给我留着，没必要，真的。你想想吧，10万美金哦，对我是烫手，对你，至少周转下员工的工资吧，哈哈。还有，伴郎，你考虑下，小苏如何？他愿意跟着你走江湖，让我刮目啊，我倒是想撮合一件美事，虽然我挺讨厌当媒婆的……”

    他那边先就笑起来接她话：“你小脑袋想这么多？停停，停停。你先安全回国后再说吧。嗯，小妻子，祝你平安、快乐。”

    她笑得口无遮拦地：“嗯，你也是啊。”心里一阵高兴——老天可怜她，终于打了一次畅通的电话。天地也似乎一下子光明了，好日子还在前头呢，她真的没必要纠结在死亡的阴影里杞人忧天哈。

    在江宇辰的事业正蒸蒸日上的时候，伏苓这边的日子没好，也没坏。心情不好，也不坏。当然跟老江的每个电话后，她的心情会更好些。

    直到有一天，她与小王早晨上班开门时，一颗子弹从楼道玻璃窗射进来，嘣地打在门上又弹落地面，伏苓才清醒，死亡随时觊觎他们的生命。

    她突然觉悟到自己的命很宝贵，非常宝贵，为江宇辰而宝贵，为国内亲朋的牵挂而宝贵。

    之后，她的工作和出行都更加谨小慎微。她相信自己是怕死的，绝对地怕死。

    她得活着见到他，跟他一起，共度一生。

    她迫切地等待任务结束的日子，等待与江宇辰长相厮守的日子。她无以复加地想念他，想见到他。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这么这么爱他，超出了她本来以为的自己的爱情。在煎熬中，在不经意间，她的年华，她的魂魄，只剩下“江宇辰”三个字孑然碑立在海地的战火、风雨里，支撑着她快崩溃的斗志豪情。

    这样，她和她的战友们依然紧张地平安地工作着，生活着，隐忍着坚持，等待着凯旋的时刻。

    她不信佛，可是她坚信，因为江宇辰信佛，保佑了他江宇辰及她还有她战友的平安。她策划着，回国后一定要去趟玉佛寺为平安归来，烧炷高香，感谢大佛的佑护。

    九月初，她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原来是新单位人事科的一个同志，告诉她，分局接到市局通知，维护任务即将结束，分局将按市局通知，届时到机场接她和另外一个维和干警凯旋,也希望她能提前告知接机时间。她说了谢谢，并顺便问了下她的工作岗位。那边很隐晦，告诉她，待定中。

    离开海地的行程越来越近，伏苓他们都开始准备交接工作，翘首等待新一批中国维和警的到来。

    一切准备就绪。九月中旬，当伏苓他们这支警队终于与新一支中国维和警队交接了防暴装备、相关工作等交接事项后，回头看，都不禁感慨：海地，这样一个如TAPTAP车一样色彩热烈，又贫穷落后、风雨多情的国家，留下了他们多少的生死碰撞和青春蜕变啊……

    飞机飞上云海的时候，伏苓心里说：“别了，加勒比海！别了，海地！别了，蓝色贝雷帽……”

    昨天她已跟新单位联系了，说有家属接机，不用单位接她。但那位人事干事说，局领导要先见见她及另一个本分局的维和干警后，她才能自由活动。

    下机前，她跟原分局的同事、小王等战友一一挥手告别，与新分局的同事一道慢慢下了舷梯。

    哈，眼前，阳光灿烂，金光大道，和平世界。

    与她新分局领导的会面其实很简短，被领导问候几句，被放几天假，拍个合影，她就礼貌告辞。

    她拖着行李奔向那儿——她看见小郭已在候机大厅那边对她招了无数次的手了。

    可是，江宇辰呢——他在哪儿？

    

正文 第二十八章 同路（2）

    

    小郭笑眯眯地朝她走来“嗨，伏苓！”。

    她环顾四周，微皱眉心。

    小郭似乎明白她的不悦，但并没多说什么，接过她手中的推车，对她笑——笑影中也能看到江宇辰的影子。

    她的确想问江宇辰怎么没来。可又不想显得这么急。

    她：“……哈，小郭，你当爸爸了！”阿齐8月底剖腹产,生了个七斤的小子,做了娘。

    小郭：“呵呵，不容易。累死我们了。先到我家吧。走吧，下电梯去车库。”小郭似乎也不急着说江宇辰的去向。

    她忍着不问江宇辰，但问：“啊？先到你家啊，方便吗？”

    小郭不悦：“到我家怎么不方便了。阿齐很想见你呢。我们就这么安排的。”

    她看到他的车，换了，问：“奥迪Q7噢！你赚钱了？”

    他无奈的调调：“公司的车。没赚钱也得买啊！出去搞合作，开辆烂车，没形象，谁相信你的实力？”

    伏苓：“哦这样啊*”

    他把伏苓的行李安顿好，啪地关了后车厢盖。

    都上了车。他发动车子，开车出库。

    绕了几绕上了高架，灯火通明。

    亲爱的城市，她回来了。可是江宇辰干嘛没来？

    她继续忍着不问。收音机里Lady Gaga的Porker Face流溢出来，满车厢都是很动感的乐符。听起来振奋愉悦。

    她还真不知道阿齐小郭的窝在哪儿。随他倒腾了。

    小郭开了会儿车，侧脸很诡异的神情，唇齿开合间：“嫂子*呵呵，嫂子！”

    她一愣：“你在跟我说话？”

    小郭哈哈大笑：“你跟我哥真是奇怪的一对儿！我当然在跟你说话！嫂子！”

    这个称呼还真别扭，她第一次当“嫂子”，感觉怪怪的。

    她不自然地笑，没啃声。

    小郭：“你想我哥吗？”

    她瞪着眼看小郭，不知该怎么说。

    小郭：“我哥天天念叨着你呢。你不想他吗？”

    她：“……”她当然想。可没必要要跟小郭说吧。而且既然他想她，而且昨天都说好了他来接她，却不通知下就换了阿弟来？她有点小郁闷。

    一时沉默。似乎都没有开口的希望了。

    还是她没忍住：“江宇辰干嘛去了？”

    小郭得了胜仗似的乐个不停：“他干好事去了！”

    她：“……你，什么意思？”

    小郭：“他去幽会小三和小四去了。在你回来之前，他要把她们摆平。”

    她根本不信：“去，去，小毛孩，嘴上没毛说话不牢！”

    小郭不理她。径自“嘿嘿！”而已。

    至此，江宇辰又断线了。

    算了。不谈也罢。他总是安好的啊，那就好。

    她就开始跟小郭扯儿子。小郭挺愿意说这个的，伏苓算是抛砖引玉了。她没想到男人对自己的孩子也挺热心谈的。

    终于到了一个陌生的小区，小郭的儿子话题还扯在劲头上。二人一边说一边上电梯，进了一个门。

    一进门就热闹了。小郭的爹娘，都出动了。还有产后胖胖的阿齐，也穿了个多，站沙发边上靠着，等着迎接英雄驾到的模样。

    哈，一时间，房子里欢声笑语的，不亦乐乎。也不亦忙乎。

    伏苓手上的苹果还没啃几口，阿齐就递过一个芦柑。小郭爹的话，还没答完，就得开口答小郭娘的话。

    虽然都是些问寒嘘暖的话，伏苓心里却知道她，今非昔比了。江宇辰的功劳大大地有。

    终于小郭娘说了句：“宇辰现在在电视台做节目呢——是什么财经访谈。”

    伏苓这一惊可不小：“什么？您是说，他被采访了？”

    小郭抿嘴笑。小郭娘乐呵呵地说：“是啊，这几天宇辰就搞这事了。排练了好几天了，今天正式播出，”转脸：“阿敏，快，换到财经台。”

    小郭：“急啥，晚上8点才开始呢。我们吃了饭，再看也来得及。”

    阿齐也说：“我先把这几集‘蜗居’看完再看江宇辰也不迟。”

    伏苓陪看“蜗居”，却不知在看什么。心里那个暗暗的激动啊——看来江宇辰现在的生意好着呢，而且好得很呢。

    一屋子又聊了会儿天，散了。

    小郭到书房鼓捣上网去了。小郭爸出去散步了。小郭娘和钟点阿姨在厨房忙着。伏苓陪阿齐继续看电视，聊天。

    伏苓突然想起来要去看看小宝宝，阿齐闻言立即带她去了卧室，二女在卧室摆弄了半天小宝宝，小宝宝终于不能忍耐，彻底醒了，大哭。

    阿齐说：“尿了。”熟练地开始给小宝宝换尿不湿。

    伏苓趁此机会，到客厅自己的包里取了从海地上飞机前才兑换的一小叠人民币，做路上零用的，数了数，2000元整，觉得少，不能尽表心意，直后悔自己粗心没有多换些人民币。没辙了，只能如此。

    她悄悄回到卧室把钱悄悄放到阿齐的床头柜上，那时阿齐正抱着小宝贝，喂奶呢。

    伏苓坐床沿，听着小宝贝响亮地*着奶水，看阿齐温柔慈祥的样子，她伏苓的眼睛都快绿了。

    小宝宝喝完奶，又安静地睡了。

    阿齐带着伏苓出房，小声说：“他新生儿黄疸时，一个多星期都没退，可吓坏我们了。做妈妈可真不容易。”

    二人回客厅，看着电视，聊着天，伏苓真的好开心，给她母亲打了电话，说了好多句话，挂机前，说在江宇辰家呢，让她妈别等她。

    到一家人会聚餐厅时，墙上的钟正好指到六点，大家准时开饭。伏苓想江宇辰晚上在电视台会有饭吃吧。她对8点的节目已是迫不及待了。

    饭后安定些了，一家人都围着电视，看江宇辰出场。伏苓的心脏也快停跳了。

    电视里，江宇辰穿浅色短袖，结深色领带。他的脸和头发大概都让化妆师修整过，看起来特别舒服，帅气得不得了，让人产生幻觉的同时，也会想，这么个奶油小白脸也会是优秀民营企业家吗，太拉风了吧！可他就是。

    他的表情是清淡的，举止庄重典雅，答主持人说话的嘴，开合着，正好的漂亮委婉，还有，伏苓不敢想，就是那*，正好的温润正好的性感。

    电视的高度正好，可是她又觉得自己是在仰视了。原来她猴着背两手撑膝支头，心里的仰慕不断拔高，长到眼睛里时，就是仰视了。

    短短的15分钟访谈，他简短的几句话，对他，确实应了一句话，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而她最多只看到了他‘一年’的用功。她心里一边很灰心地叹着气，一边心疼他、敬重他。她觉得自己在电视前面变得渺小又渺小。第一次发现自己特别特别没有自信心。她仰视着，坐姿不安。

    最后几句话，主持人悠然问：“江总，作为物流和投资两个行业公司的老总，你初出茅庐却成功地起步了。但是对于你个人的人生，你今后打算如何投资——据我所知，你还没有结婚？”

    江宇辰愣了一下，显然这个问题是主持人现场想出来的，他并没有准备。台上片刻沉寂，看他两手交握，却并没乱场。

    他想了想，一笑，慢慢说：“呵，这个问题，其实很简单，对于我个人的人生，我首先会‘用心’投资。比如，我未婚妻，她就是我用心投资的项目之一。”——那时，他想，如果有人知道，他的感情是用生命换来的，就能理解这话真正的涵义。因此，他露齿笑了，自信地真诚地笑了，那种味道的笑——正好的悠然动人。

    客厅里的人都温暖地看了眼伏苓——替她高兴。

    这时，主持人露出感兴趣的笑意，接着问：“不知可以透露下你未婚妻的一点情况吗？因为，我想，像你这样的才俊，未婚妻也一定是耀人眼目的。”

    江宇辰没有迟疑，对主持人笑笑：“呵，我未婚妻只是一个普通的民警，在别人看来，她很平凡。在我看来，她像天使。她去年去海地维和，今天正好结束了任务，回国。我希望她今天正好能看到这个节目。而且我也想借这个节目，对她说出我们至今还没有对彼此说出的一句很平凡的话，就是：我爱她。”然后，他对着台下微笑。

    而伏苓此刻，也只看到他正对着自己微笑，那种笑——含情脉脉，深情款款，正是江宇辰在沉默着看她时，固有的。只是以前她不知为何总是忽视了。

    主持人拍手，真诚地说：“我在此，代表电视观众及我和我电视台的同事们，祝你和你的未婚妻，早结良缘，永结同心，白头偕老。也祝你的事业如锦似绣。”

    江宇辰温厚地笑着，说：“谢谢。”

    现场直播结束了。广告毕，会有另一个企业的新星登场。

    这时，客厅里，一沙发的人都再次回头看伏苓——她早已泪流满面了，却还是那样支着脑袋，僵僵地仰望着。

    在一屋子人欣慰关怀的眼光里，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但她只是直起身体，坦然地在自己的泪水里笑着，点点头，大声地宣布似地说：“是的。我也爱他。”

    

正文 第二十八章 同路（3）

    

    江宇辰紧赶慢赶地到小郭家时也快九点了。钟点阿姨正准备换鞋回家。阿齐已睡了，小郭去上网了。小郭妈看电视连续剧，伏苓跟小郭爸杀象棋。

    钟点阿姨在门口问：“来了？”

    听江宇辰答：“嗯。您要回了？”

    钟点阿姨说了句什么，门关上的声音。

    客厅里的三个人都听到了。小郭妈起身迎上，问：“宇辰，吃过没？”

    江宇辰已换了鞋，答：“姨妈，我吃过了。伏苓呢？”一边走进客厅，脸上敷着薄汗，白亮。

    伏苓扣了一个棋子，侧脸抬眼，脱口：“你怎么电话也不打一个？”

    江宇辰没啃声，懒懒地坐到沙发上，盯着伏苓的眼睛坏笑：“不知你现在是哪个号。”接了小郭妈递过来的一盘龙眼，伸着长腿，手剥龙眼皮儿，慢慢吃着看棋局。

    伏苓没答话，想着速决这盘棋了。没想到，大伯不是她对手。

    江宇辰看了会儿，惋惜地叹气，说：“姨爹，你怎么都得输。伏苓，这丫头，象棋上，是高手。我从没赢过她。”得意地看了眼伏苓。

    伏苓正盯着棋盘，思考。

    小郭爸不甘，苦思冥想，迟迟不走棋。

    伏苓看得心急，却不好说什么。抬眼看江宇辰正看她，眼神深深，深如许。

    她心一动，说：“这盘下完，就走。”

    江宇辰点了点头，继续看棋。

    小郭妈说话了：“宇辰，你今天的节目，我们全看了，真为你高兴，为你和伏苓高兴。找个空闲时间，你跟伏苓把证领了吧。你爸那边，我和你姨爹会帮着说话，——伏苓是个好姑娘。”

    江宇辰笑了又笑，欠欠身，说：“嗯。谢谢姨妈了。”

    只听伏苓轻叫：“哈哈，将！”她就等“仕”吃她“马”，她好下“车”呢。

    而小郭爸那边的老帅吃“车”就要跟伏苓对老将。反正小郭爸怎么动棋，都是输。

    小郭爸挠着花白的头发，对伏苓说：“你好开个摊儿了*”

    全屋的人都笑起来。连小郭妈*电视剧情的苦脸都笑得皱在一起。

    小郭听到笑声，出了书房，直奔江宇辰身边，说：“什么时候来的！伏苓等你等的花都谢了！”

    伏苓推了小郭的胳膊一把，收手准备收拾棋盘了。

    小郭爸意犹未尽，伸个懒腰，笑看伏苓：“姑娘，咱们改日再杀！”

    伏苓呵呵笑：“没问题。不过，今天多有得罪了，大伯，见谅啊！时间太晚了，我们得走了。谢谢大妈妈和大伯伯今天对我的款待啊！”

    江宇辰也站起来，不顾众目堂堂，自自然然地拉过伏苓的手，跟小郭爸妈他们告别。

    小郭送下来，把伏苓的行李从那辆奥迪Q7上取出来放到江宇辰的车上，略略问了下江宇辰明天公司的工作安排。告别前，小郭看着江宇辰呵呵嘿嘿地，都是男人懂的语境。

    伏苓有点不自在。

    小郭走了。二人在车里坐好时，一时相看两无言，却又像有什么东西正蓄势待发。

    她定下心神，问：“你饿吗？”

    他点头，脸上闪过一丝歪歪的笑意，答：“很饿。”

    她脸一红，猛然觉悟自己这个“饿”好像不像自己本意要表达的那样听起来那么纯洁。她有点懊悔自己多事，刚才进门时，他不是说过他已吃过了嘛。

    他一边发动车子上路，一边说：“去吃点东西？”

    她点头：“我想喝奶昔。”

    他说：“好，那就去麦当劳吧。”

    她接着问：“吃完，我们去哪儿？”

    他笑了：“你想去哪儿？”

    她一怔：“……你想带我去哪儿？”

    他悠悠答：“当然想带你回家了，不过……”他侧脸征询地看着她。

    她沉吟着，说：“那我给我妈打个电话吧，说太晚，到阿齐家过夜了？”看他。

    他没啃声。心里虽然不太高兴伏苓这个不回家的理由，但他也没办法不接受。

    她看他这样，嗫嚅着说：“……我妈不喜欢我们还没结婚就同居。”

    他点点头：“理解。你打电话吧。”她给家里打电话请了假。

    本来久别重逢挺高兴的，现在看来却不知为何二人都有些冷场。

    从麦当劳出来，上车前，他迟疑地说：“你愿意回梅蹊路吗？我现在还住那儿呢。”

    她肯定地说：“当然愿意了。我喜欢那儿。”现在的房都是天价了，她只能更追求精神的富裕。再说她跟他说过，住租屋也行啊。

    他不禁一臂绕过她肩膀，拢了一拢她的身体，说：“上车吧。”

    回到租处，她心情又好起来，这看看，那摸摸。房子里还是老样子，但电视换成液晶的了。老电视摆在一边。他还换了个17寸的液晶屏电脑，旧电脑被他放到桌下的纸箱里。

    她点头再点头，说：“不错。”这下看片子、上网，可舒服多了。便回头看着他笑。

    他表情淡淡的，正当着她的面宽衣解带，说：“我先去洗澡了。”胸前的三道手术刀疤很不和谐地*在灯光下，相当晃眼。

    她心里一紧，上前，缓缓抱住他：“复查过身体吗？”

    他“嗯”一声，想推开她。

    她不动，放开一手轻轻摸着刀疤，仔细观察愈合情况，说：“阴天、雨天的时候难受吗？”

    他拿开她的手，垂头看着她：“不难受。你嫌弃吗？”

    她捂住他的嘴：“我嫌弃死了。”推开他。

    他坦然一笑，一边卸下最后的布缕：“随便你。”闪过她，赤裸裸地悠闲闲地去卫生间了。

    她呆呆地站了会儿。从柜子拿出他的干净内衣，给他送进卫生间。

    他这次并没像以往一样邀请她同浴。她还真有点不习惯了。

    想了想，她还是自觉点，赖进去跟他一起洗吧。

    她钻进玻璃拉门时，他眼神闪过一道亮光，但表情很正常：“嘿，伏苓，你在海地不穿衣服吗？怎么被晒得这么黑？”

    她看看，真是的哎，他躯干白皙，她略显黝色，尤其是她的胳膊、脖子——怎么会呢？为什么呢？

    她脸上立即显出涩意，特意又比了比自己和他的肤色，她的确有点担心了，怕自己真的配不上江宇辰。她心中大大地感到诧然，慌乱，说：“真的啊，我没去日光浴啊，海地让我变种了？那你还要我这个黑人吗……”

    她话音未落，就被他一把拉入怀里。

    皮肤贴着皮肤，环境温度正好，可是她居然能感到自己在花洒下大汗淋漓。

    他贴着她的耳朵，热气呵呵的，私语：“伏苓，其实你不在的日子，我挺难受的。一想到你，就这里难受，”他把她的手放到他胸口上，停顿片刻，接着慢慢说，“还有，这里难受……”他把她的手移到他的□上……她顿时崩溃*

    离别的悲苦，相聚的欢喜，汹涌澎湃。夜晚魅惑，像不眠了似地，爱超出想象超出体力。

    半夜的时候，伏苓在迷迷糊糊的状态中还豪放地逢迎了一次江兄不谢的热情。早晨的时候，又被江兄热烈了一次。

    被CRAZY FROG的老号码吵醒时，满房子还充溢着夜魅的味道。

    伏苓不着寸缕地跳下床，从包里摸出手机，“嗯嗯啊啊”了一会儿，挂机，上床，觉得自己浑身酸痛。

    他正侧着身，眼睛微张，满脸询问的表情。

    她说：“我妈让我回家。”

    他默默地把她收到怀里，良久说：“我还想做。”手开始温柔地在她身上滑移。

    她一愣，推推他：“不行。你会油枯灯尽的。”

    他呵呵轻笑：“那就让我‘油枯灯尽’在你那里吧。”开始动作。

    她呼地翻身坐起：“不行，江宇辰。你不能油枯灯尽。绝不能。”她想着他的心脏虽然基本正常了，但还在恢复期，即便彻底康复了，毕竟开过胸，而且三刀，元气大伤的人唉。

    他不动了，也确实感到很累，尤其看她这么不配合，兴致一下子跌落，倦怠之极。他懒得动，只是默默地看她，眼光深情而幽怨。

    她有点不忍，还是果断地迅速穿衣，然后，俯身，摸摸他的脸，说：“要么，你再睡会儿吧。”

    他仰脸：“不睡了，我们去领证。”准备起床。

    她：“今天周三啊。领白证的。”她提前问过阿齐了。

    他叹口气：“那，明天。”倒到床上，满脸不掩得沮丧。

    她一膝搭床上，侧卧，面对着他，轻轻拍他的肩背，像她小时候哄她弟弟睡觉一样拍着他，说：“好，明天领证。”手慢起轻落间，他没有声音了，呼吸渐匀。长密的睫毛耷拉着，此刻，他真的很像个柔弱安静的婴儿——可他强悍起来呢——真的不像他人前的形象，也不像现在，更不像个心脏不太强健的人——她心头“呵呵”，颊起*。

    

正文 第二十九章 相随（1）

    

    昨天江宇辰给小郭放假一天，今天江宇辰给自己放假一天，那他就睡个结实吧，她想，反正她不急着回家。

    翻翻租房的冰箱，可以速吃的东西很多。她略略打点了自己的肚皮，猫一样行动，打扫卫生，洗晾昨晚换下的衣物。

    小郭真是贴心，没有任何骚扰电话，或者是江兄把两个手机号都关了，她懒得查证。反正房间除了空气、家电和呼吸的声音，还算静谧。

    中午快下午时，江宇辰悄悄起床。

    她知道的，但没理他。多么久违啊，这国内的网页，她得疯狂地上。

    他站她身后，正看她递交一个灌水回复帖。

    她转脸神情寞落，说：“原来我很容易上当受骗啊*”

    他垂目，看着她，问：“什么？”

    她把滚动条往上拉，让他看楼主的帖子，上写：“测试：你是清纯女还是小恶魔？当你进了天堂，你会选哪扇门？——A.红色的门，蓝色的锁；B.黄色的门，透明的锁；C.蓝绿色的门，紫罗兰色的锁； D.整个都是粉红色。”2楼的帖子是答案：“A.你的内心很单纯，看到什么事情都觉得新鲜。B.你内心还算单纯，但是外表已经相当理智、冷静，有一点小恶魔的矜持。C.你内心非常的单纯，相信人都是善良的，不管被骗多少次永远不会变。D.你非常敏感、善良，不管年纪是大或是小，都不会变得很世故。”

    他很好奇：“你，哪个门？”

    她：“C门。”

    他俯身看了会儿，大笑：“你容易上当受骗？——那我怎么追你追得那么麻烦？你，根本就是小恶魔！”

    她仰脸看他下巴：“……”垂下眼皮。

    听他说：“不过，你非常单纯。”他加重“非常”这两个字的语气，以示赞许。

    她正揿着鼠标点本页倒退键，腹诽他真是有领导艺术，先把别人损坏，再抢救。她闷声问：“你，什么意思？例如？”

    他：“你助人为乐的时候，好像会忘了农夫和蛇的故事吧。例如，你助我的时候，拿你自己的钱付别人医疗费？你就不怕我不还吗？我上次车祸的医疗费，还欠着你的呢！”他开始邪笑。

    她站起来，闪过他：“哦，我当时忘了，你是‘别人’！”她嘴角一丝窃笑，转身想出房回避下矛盾，正好上个厕所。

    他一把捞过她：“呵，别生气啊。我喜欢你单纯，如果不是你单纯，你能留我宿吗，我能追到你吗？”

    嘿，她脸红一片，大喊：“江宇辰，你这个狡计骗术若干的奸商！”

    他钳住她。把自己的下巴轻轻摆在她的头顶，幽幽说：“我不会骗你，伏苓，永远不会。我也不会昧着良心做生意，我坚持公平买卖、光明交易。不过，施展计谋，是战略是智慧，不是奸，不是骗——我只是纠正一下你的用词不当。”

    她背软心服。他确实没错什么。如果不是他果敢的计谋，她这辈子就错过他了。

    她回身，勾住他的脖子，说：“来，让老婆亲亲*”

    下午3点多，他们出门。二人都没提伏苓行李的事儿。他们在租处附近的一家小店随便垫了点东西吃，直开伏苓母亲家。

    那日，伏苓家相当得火热。都知道明天这二个孩子要去领证了。现世上，剩女很多，女儿总算要出阁了，家长高兴得不得了。

    晚饭时，二人的肚子都不甚饿，江宇辰陪伏苓继父喝了酒，脸色粉亮，反正是磨叨到很晚，谈了嫁娶、房子等等的事情，也都没什么异议。

    伏苓妈情绪很高，竟然出口惊人：“小江啊，你喝得也不少了，时间也晚了，开车上路不安全，今天就留这儿将就一夜吧？”

    江宇辰懒懒地靠靠沙发，两腿伸伸直，神情悠然自得，大大方方地答：“好的，阿姨。谢谢。”

    洗漱时，伏苓去卫生间给江宇辰送洗漱用品。

    她揶揄他：“嘿，江兄，你挺智慧的。”亲亲他的脸颊。

    他一把搂过她的腰：“你这女人！”凑近她说：“你也不想我走吧。”

    她推他，颇显谎言被揭穿的矜持：“对。你真是智慧。”她稳稳地说。

    他立即在她唇上啄了两记。

    二人分身，一本正经地各做各的事情去了。那夜，江宇辰跟伏苓弟弟挤一张床，伏苓仍然睡沙发。

    没办法，一家人了，蜗居吧，也香甜。

    次日上午，江宇辰又给自己放假半天，随了伏苓的户籍地址，就近在她母亲家附近的结婚登记处领了结婚证。江宇辰因为卖了房子，他的户口暂时迁到他老爸名下了。当然，卖房子，他老爸并不同意，但又制止不住儿子的逆行，闷气了很久。

    领了证，伏苓给她母亲报了喜讯。她和江宇辰就真正地名正言顺了。欣喜是欣喜，都没有预想的那么激动罢了。毕竟，紧跟着，现实问题要考虑了。房子呢，暂时租几年还是可以的，却不是长久之计。而且，江兄的家父，她该如何面对。违背老人心愿毕竟是有悖天良的事情。

    江宇辰把车停到一个不会开罚单的安全地带。二人在登记处附近的街面上拉着手逛了逛，也没买什么，路上就是商量着拍婚照、十月份办婚礼之类的琐事儿。挑了家饭店，早早地就进去吃午饭。

    香味扑鼻之际，伏苓立即觉得自己像个从海地逃来的难民。回来二、三天了总有饭局，但好像，她自己还没吃够似地。

    江宇辰正静静地研究菜单。伏苓却等不及了似地，说：“我想吃酱蹄髈。”

    他毫不惊讶，看了看菜单：“好像没有啊。”仔细翻翻菜单后几页，招来服务员：“酱蹄髈？”

    服务员一愣：“没有。但是有酱猪脚？”

    伏苓点头，摆手：“也行，快点上，米饭一起来。”

    服务员：“就这个菜？”

    江宇辰把菜单往伏苓面前一推：“还有呢，你定吧。”

    伏苓没看菜单，把自己在海地想念的美味捡几个顺口报来：“尖椒牛柳、剁椒鱼头、手撕卷心菜、上汤菠菜……”还想报几个，但好像挺多的了，问服务员：“你写了几个菜了？”

    服务员：“五个。”

    她：“哦”一声，说：“菜就这些吧，汤——芋艿百合羹？有吗？”

    服务员：“没有，有芋艿八宝饭。”

    她：“不要，不要，那，来份酒酿小圆子吧。还有，粒粒橙一大瓶。”

    服务员写好，走了。

    江宇辰看着伏苓，颇是怜香惜玉的表情，叹口气：“你在海地真是饿坏了*这几天你好好养养吧。想吃什么，说。”

    她呲牙，略羞惭，说：“哎，不必。我想自己烧饭了。你想吃什么，说。”

    二人相对呵呵，傻乐。

    吃了饭，江宇辰拉了卡，伏苓把剩下的几样菜打了包放到他的车里。江宇辰按照伏苓要求把她放在PD区一繁华商业街区。约好了接她的时间地点。他直接上班去了。

    她卯足了劲要逛个饱。先去相关银行把卡里所有的美钞和一些海地币换*民币存好，再去查了查自己的工资卡，取出点现金，暗乐，小小富有哦。

    随即她眉头一皱，——就这钱去买一套偏远地段的80平米160万的房子，她不吃不喝，到退休，差不多才能还清房贷啊。

    钱啊钱，什么都有错，就是钱没错。此刻，八佰伴等等她热爱的商场招牌向她招手致意，她甩了忧虑，想，今朝有酒今朝醉吧，上——街。

    不知转了多久，她开始在男衣部流连。她看上了一条男士皮带，和领带。想着江宇辰的身段和肤色，她又看上另外的几款，比较啊，比较，价钱贵不是问题，就是搞不定到底买哪款，要么多买几款？

    正在她纠结不定的时候，有人轻轻拍拍她的肩膀。

    她回头，半晌愕然不止，方对着那人喃喃说：“……你好啊！”

    

正文 第二十九章 相随（2）

    

    那人：“伏苓，你怎么会在这儿？”

    伏苓大脑重启成功，笑曰：“梅晶晶，我也想问呢，你怎么会在这儿。”

    梅晶晶笑意嫣然，眼光流转，看向身边一男士：“额，我跟他刚去看过江宇辰了，回来顺路到这里逛逛。哈，反正，不想上班了。”

    伏苓顺着梅晶晶的眼光看去，原来是小董嘛，她遂继续笑：“哈，小董，好久不见！”伸手欲行握手礼。

    小董也笑，礼貌地伸手与伏苓轻轻一握，放开：“从海地回来了。听江宇辰说，你也调到本区的公安分局了？”

    她重重地点个头：“嗯，是。”

    梅晶晶接着问：“给江宇辰买东西啊？”

    这话太白了吧，伏苓本想遮掩一下的，毕竟两个女人都爱上过一个男人。她滞了下：“也不算，我看看罢了，有合适的，就买吧。”

    梅晶晶点头，沉吟了下，说：“嗯，伏苓，我也快跟小董领证了。刚才我们还跟江宇辰说呢，我们两对儿是不是能一道办婚礼呢*”

    伏苓脸先白了下，然后耳根发烫，委实受了惊吓，她承认她这辈子真没见过像梅晶晶这么大方、这么虚怀若谷的女人。她慢慢说：“啊？你，真要结婚了？”

    梅晶晶抿嘴笑，笑意渐浓，嘴角勾出一个看不出意味的深痕，没说话。

    伏苓看了眼正站旁边看各式货色的小董，接着说：“喔，那要恭喜你了。小董很出色哦。”

    梅晶晶立即接口：“略逊你家那位啊。你家那位竟然有胆量在电视上公布想法。”看着伏苓。

    伏苓有点不好意思，也看着梅晶晶说：“哦，是啊。他！真是太让我感动，太让我仰慕了。”顺手捋捋自己的头发，头发扎着嫌长，盘着又嫌碎。

    梅晶晶心里立即不快，脸上的笑容消逝。那天，小董告诉她说江宇辰要上什么时段什么台的采访了，她就特别留意地看了那个节目，心里说不出的感觉。当晚就给小董打电话说：“小董，我们，结婚吧。”今天看到了伏苓，更加强了她要与小董立刻领证的信念。

    二人对站着，一时沉默。伏苓先打破坚冰，挂着饱含诚意的笑容说：“梅晶晶，我很高兴、很荣幸，能跟你同一天同一个地方举行婚礼。”

    与梅晶晶他们道别后，她有点乱心。顺手捡了她看中的两根皮带、两条领带，懒得再比较，拉卡买了。也再没心思逛下去。

    刚出店门，她就接到阿齐的电话，问她是不是送了2000块，放床头柜上了？伏苓承认，说是给宝宝的见面礼，别嫌少。阿齐直笑说，收了，收了。二人又小聊会儿孩子、妈妈之类的，挂机。

    望望天，夕阳西下的时候了，她一不小心就逛到快五点。

    走到约定地点时，江宇辰的车已然守候在那儿了。

    江宇辰等她坐稳，问：“晚上去哪儿吃？”

    她：“回家吃吧。我下厨。你洗碗。吃完，我就想睡觉，时差乱了。”她想，反正有中午的打包剩菜，冰箱里还有东西，怎么都比在外面吃自由自在。

    江宇辰呵呵地乐个不停，顺手开了车里的收音机。

    红尘里有江宇辰相伴终身，其乐无穷啊！伏苓幸福得都想飞。

    后面的日子，伏苓先跟她母亲告过假，理由是：阿齐忙死了，她在阿齐家住，帮阿齐带带宝宝，不回家了。她母亲的回话自然是神神叨叨，半信半疑地，也没办法。

    她没让江宇辰一直请的钟点工来。自己安心地当家庭主妇，洗扫、采买、烧理，都做得很有兴趣、井井有条。

    周末二人就呆在家里，一起买买菜，做做饭，逛逛超市，上上网、打打游戏看看片子，挺家居的。

    上班的日子，每个晚上江宇辰都回来吃饭，虽然多数时候都是过了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的天气预报才进门，但是伏苓依然很高兴，连碗都不舍得让他洗了。

    二人尽可能多地腻在一起，热度不减。

    江宇辰用*买给他的皮带和领带。有一条领带，他似乎特别钟爱，系了多次。她暗喜。

    也有失误。她有一天早上睡过了头，发现江宇辰早走了。江宇辰是个勤奋的老板，早出晚归的。她也不知他吃没吃早餐，心里记挂了一天。却没想打电话叨扰。一般没事儿他俩是不打电话的。

    有一日上午，她正在网上下电影，一边在网上种菜。手机响了。看来电显示：新分局——她就这么输用户的。她心慌慌，觉得要去上班了。

    还是那位人事干事，语调平稳亲和：“伏苓，你下周一上午八点半到政治处报到。经组织研究，把你安排在出入境办工作。还有，这几天，你写一篇你在海地维和的工作汇报材料。分局考虑为你和小李开个表彰报告会。还有，市局正给你们所有维和的同志向公安部申报一等功。所以，你的这份材料要认真地写，详实地写。”

    挂机后，伏苓在沙发上坐着，愣了半天神，思绪飘飘、感慨万分。

    立功不立功，去海地的时候也没想过要这功劳，但新岗位，却是她梦寐以求的。

    几年前，她公务员考试，分数勉强上线、面试勉强合格，不是肖李，她连派出所都进不了。但是，她报考公安局的公务员，最初就是奔出入境类本系统白领部门来的。现在这个梦，就这么不期然地实现了。

    晚上吃饭时，她跟江宇辰说了这事儿。江宇辰挺高兴，说：“啊，好，好，立功嘛，有就有，没有也无所谓吧。新工作嘛，比派出所的工作正常些。好。”

    想了下，他又说了：“出入境在分局大院里吧，那我们干脆就在那儿附近看看房子吧，有合适的就买，没合适的就租。”看她。

    她点头，想到钱的事情，想起那张卡：“那卡，我送你的宝物，还在吧？”

    他立刻说：“你不提，我都忘了。”筷子一搁，入卧室取了来，递给她。

    她放回他面前：“你公司不缺钱周转啊？”

    他怪怪地看了她一眼：“当然不缺。”

    她：“……这个，我不要，还是你留着吧，万一要买房子，作个首付也好。”

    他：“这个不用你*心了。”脸色不悦。

    她一愣：“呃，我们结婚了不是吗？你拿着吧，就像我拿着一样。如果，我钱不够花，找你领就是了。”

    江宇辰说“好”，饭后，他把卡放到共用的抽屉里，说房子的事他来落实，让她安心写汇报。

    那晚上，江宇辰把电脑让给伏苓用。他早早洗了澡，呆床上办了会儿工；声音揿到最小，看了一晚上电视。

    伏苓刚开始不知怎么写，抓耳挠腮，网上狂找豪言壮语和口号，但用起来都不理想。她静思后，慢慢地有了思路，打字的声音越来越顺畅，如长江之水一发不可收拾。到她初稿写完，江宇辰已睡着了。

    当她把江宇辰的头抱到自己怀里时，他不清醒地问：“怎么了？”

    她：“我要去见你爸爸。”

    他半天没啃声。

    她又说一遍：“我要去见我公公。”

    他把手搭在她腰间,缓缓说：“好。我安排下。”

    但后面几天江宇辰都没要带她去见他老爸的意思。可能江兄日理万机，还没安排好。她干脆不再问。抽空改了几遍汇报稿，抓紧时间在开心园里种菜、偷菜，炒菜、卖菜，继续下鬼片狂看，还有做家务。

    本周六，江宇辰要带伏苓去照婚纱照。二人起个大早，去婚照公司拍照。屋子里拍完，公园里拍。从这里走到那里比游园还累，一会儿摆这个姿势一会儿又那个姿势，每个姿势都要摆到绝望。二人都没什么情绪，基本无对话。就是拍那种需要很亲昵的摆姿，也都是木呆呆的没有做作，也没有激情的样子。

    还有受罪的呢，伏苓婚纱换了一套又一套，每换一次，脸上的妆容要重新再弄弄，头发再搞搞。江宇辰的衣服换起来，相对方便些，他时不时找个地方一坐，就不想动，看着伏苓忙。二人基本拍了一天，懒得挑底片了，全权交婚照公司自己看哪张好，洗哪张就是了。

    回到租处，洗漱毕，都瘫倒在床上时，江宇辰看着她，捏捏她的鼻子，说：“伏苓，你化了妆不好看。”

    伏苓：“哦，知道了。”心下恹恹，可惜了自己留长的头发，担心自己的照片与江兄不搭配，留下永远的遗憾。

    他接着说：“明天去看看房子吧。”

    她：“听令。”关灯。睡觉。

    夜里睡了个大好，次日上午出门看房子。江宇辰提前都联系好了，带伏苓去看看他预选的房子就行。如果伏苓满意，他就准备出手。

    房子又看了大半天，喜欢的地理位置好的，价格偏贵。她看了一套又一套，心动了一遍又一遍。依然没定论，还是先租房吧。

    这样，江宇辰又带她去看了几处可租的房，她也都不甚满意。

    二人遂找了家餐馆，吃了顿中饭和晚饭之间的饭，回窝休息。睡了个长觉起来，依然精神不振。肚子有些饿，却都懒得出去找地方吃。

    江宇辰干脆又回床上去了，黑灯瞎火躺那儿养神。

    伏苓一鼓作气，烧点粥，冰箱里切些火腿肠之类的东西热热，炒点咸菜，也是香喷喷的，叫起了江兄，二人懒懒地吃完。锅碗往水池里一堆，都懒得洗。

    看看表，不过9点多一点。洗澡上床吧。

    二人拥卧而已。

    江宇辰说：“幸亏不是十一办事，否则真要累死了。”

    伏苓昏昏欲睡，后语不搭前言：“我们要加强锻炼。亚健康啊。”心里迷迷糊糊地想，许是这几日爱得太多了，疲劳过度精力透支罢。

    

正文 第二十九章 相随（3）

    

    周一。伏苓、江宇辰都挣扎着起个大早。7点左右出门。伏苓八点半要去报到啊。

    高架某段有个***隧道，每天高峰就堵，寸步难移。那时高架上的提示液晶牌基本显示，红线。偶尔显示，黄线。

    江宇辰平日九点上班，7点30分左右走，到公司绰绰有余，但是这个时间出发，对伏苓来讲，肯定迟到。看来，退掉梅蹊路的租处势在必行了。但，欲速则不达，看机会了。

    江宇辰把伏苓放到PD分局门口，上班去了。

    时间刚刚好，伏苓找到政治处的楼、层，报了到，交了汇报稿后，被带去了新单位，填写履历表时，婚姻状态栏，她填：“已婚”——心里一下沉甸甸，盛满了幸福的喜悦。

    填到配偶情况，她居然有些东西不知道。遂打个电话，问江宇辰。

    江宇辰正主持一个公司业务例会，想挂，偏偏伏苓说是很急的事，他只好离开会议室，在走廊里接听。

    听她问：“大哥，你的工作单位到底怎么称呼？”

    他耐心告知。她照写。

    接着她问：“你的职务和岗位？”

    他想了想，刚想说，就听伏苓那边指示着：“你笼统点，别那么具体。否则，好像我炫耀似地，不太好。”

    他按照要求，笼统出一个大忽悠的职务岗位。

    她继续说：“最后一个，你工作时间，及你的个人成分？”

    他报了工作时间，说‘个人成分’是不是地主他也不知道，一边不禁皱眉，很怀疑地问：“伏苓，你确定你是在填你自己的履历表而不是在填你老公的履历表吗？”

    伏苓忙着写，匆匆答：“那当然啊，我在填我表里的有关你的表啊。成分，算了，填学生吧，要么商人——好像没有这个啊。算了，学生吧。”

    江宇辰听得哭笑不得，不太愉快，刚想招呼下，就挂机，伏苓又问了：“糟了，还有一个，真的是最后一个了，配偶亲属情况一栏啊，你老爸出生日期、工作单位、职务、是否党员？是否退休？”

    江宇辰几欲哭着答完她最后的问题。松口气，挂机。再回会议室，他情绪有点波动。

    伏苓这边终于如愿填好。也松了口气，仔细看看有否错别字，交表。

    然后，她开始了新岗位的窗口新工作，先跟一个师父一边学、一边干。办办护照、弄弄签证及本区境外人员管理之类的业务。目前她还不需要值班，值班是要过夜的。她打算先瞒着江宇辰，届时再说。

    她不担心自己新业务不行。谦虚谨慎勤奋，是她一贯的工作态度。

    伏苓的新生活开始了，也是江宇辰新生活的开始。他下午5点半左右，准时等在她分局门口，只有碰到很重要的事，轮她在单位等他。有他走不开的应酬，伏苓要么再陪着值班的同志，自己钻研学习业务，等着他很晚来接，要么只好自己坐地铁回租处了。

    二人倒也都无怨言，生活还是新的，暂时无视瑕疵。如果有离单位近点的居处，生活将会更完美。

    又是个周六，国庆前调休之故，正常上班。下午下班后，江宇辰接了伏苓直奔小郭家。小郭阿齐的儿子满月了。孩子小，阿齐也刚出月，只能办个家宴庆祝下。没有外人。伏苓听他们的意思，也请了江宇辰他老爸，他老爸只是捎来了红包，说有急事处理，不来了。

    小宝宝被阿齐抱出来让人参观。好话是送了满箩筐，她与江宇辰的大红包也送了。以后宝宝能自食其力不是纨绔就行，伏苓想着，开始神游，想着她和江宇辰如果也有了孩子？

    江宇辰正在一旁暗示她。眼暗示不行，只好踢踢她的脚，她反应过来。举杯吧，他们夫妻该敬小郭爸妈和阿齐爸*酒了。

    谈笑风声中，家宴就这么热闹地过了。8点一过，伏苓江宇辰就起身告辞了。

    伏苓犯困，但是江宇辰喝了酒，好像还有点喝多了，不想开车，她只好开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开江宇辰买了一年多的新车。谨慎起见，她得先试试。

    江宇辰已有过她第一次开没开过车的繁琐试车经历，这次看伏苓又在那儿认真捣鼓，懒得指导了。随她整去吧，能开到梅蹊路就行。

    江宇辰电话响得时候，伏苓已经顺利地上了高架。

    他接听。

    她的耳朵不得不灌入这么几个字：“嗯，爸……嗯，还不错……嗯，谢谢爸爸。哦？……这个？十一前？……也不是……我跟伏苓商量下吧……知道了……您保重。再见。”她脚下的油门不知不觉松了劲，很多车超她而过。

    挂了电话，江宇辰什么也没说。静静地靠那儿休养。

    她猜，如果他爸邀请她去，她当然会奋不顾身前往，一定做只可爱的哈巴狗。

    开到小区，她把车停好。江宇辰眼睛张着，却迟迟未动。

    她下车拉开那边车门，说：“到了，下车吧。”

    他懒洋洋地钻出车子，关了车门。

    伏苓上了车锁，把钥匙放他兜里。

    二人一前一后，默默回了租屋。

    他依然沉默，拿了换洗衣物，径自去洗澡了。

    他今天酒喝多了，她有点担心。就呆在卧室外，打扫厨房。

    她终于等到他出来，就跟着他身后进了卧室。

    本来酒后洗澡就容易感冒。她不让他躺下，拿了吹风机给他吹头。

    他默默地坐床沿，两手搁在膝上，心神不定的样子，随她摆弄。

    头发都干透时，她拨拉下他的头发，柔柔说：“嘿，老兄，别愣着了，躺下吧。”

    安顿好他，她正打算撤离，却觉得自己腰身一紧，他双臂已环绕了她。她愣了下，站定，觉得他有话要说，就往床边移了下。等他开口。

    只见他头微抬，把脸贴在她腹部，就那么静静地贴着，两臂绕着她的身体。不发一语。

    她颇觉不安，嘴上心平气和地问：“怎么了？说。”拿手指梳着他的头发。

    “我爸说，我们结婚他可以不反对，但他要我们出具各自的财产公证书……并让我们十一前开出来。然后去见他。他有重要事情交代。如果我们不出具公证，他心里就不承认我们的婚事。”他眼睛闭着，一口气如实说完，任伏苓宰割的样子。

    伏苓顿觉浑身发冷——不是公证的问题，是她爸不信任她的态度。他爸隔着门缝看她，真把她看扁了，她愤怒，她恼恨。她是穷人家的孩子这不错，可她不是他老爸想的那种人品，从来都不是……她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却终于忍住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她把他扒开，放好，帮他盖好薄被。默默出房。翻出红酒灌自己，灌到自己迷糊。她不会吸烟，却找出一支烟，学着江宇辰的样子，吸吐，偶尔还呛个几口，咳嗽几声。

    她在过厅小餐桌旁坐了很久，最后趴在桌上睡着了。她睡得很沉，没有梦。

    再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江宇辰的怀里。床头灯开着，江宇辰默默地靠着床头。神态压抑，脸色忧伤，眼睛合着，眉头蹙着，他两臂拢着她。她就像睡在他身上一样，如果不是心情不快，这个睡姿还是很舒服、很动人心魄的。

    她翻个身，爬到自己的枕头上，背对江宇辰，醉醺醺地说：“你还是睡觉吧！都什么鸟事！公证就公证！不过我一无所有——这是黑锅。”她觉得说出了心里话，安心了，困累交加，牢记着明天正常周末休息啊，继续睡去，决意要睡个黑天暗地。

    他默默给她盖好被子，掖紧被头。灯灭了。夜色涌进。

    后面的几天，照常过。该吃饭就吃饭，伏苓有空只管去菜市场采买，超市她是不去的，写个买货清单，支江宇辰自己去。生活运转正常。

    二人都是相敬如宾。晚上各睡各的地盘，绝无亲密。

    伏苓想，拖着，不如解决。

    周三中午，伏苓约江宇辰出洞。江宇辰不多会儿就到了。二人就近办了公证书。办好后，江宇辰收好，站定，迟疑片刻，拉过伏苓的手，脸色忧虑地看她。

    她也看他。

    对望中，都看得见对方眼里有什么在慢慢地流动着，让人感动又心碎。

    伏苓并没挣脱他。二人牵着手过了马路，上了车。江宇辰把她送到分局门口。她下车时，他叫住她，说：“我们，出了什么错？”声调颇为伤感。

    伏苓扶着车门，想努力笑笑缓解他的不良情绪，可却笑不出。她俯视他，表情一点不柔和，沉默片刻，她说：“你安心赚银子去吧。”关了车门，步伐坚定地进了分局的大门。

    周四，十一中午，江宇辰把他老爸请到饭店。恭恭敬敬拿出公证书，呈递。

    伏苓默默无语，表情闲淡，除了极尽媳妇之仪，并没有多的啰嗦。

    江宇辰显然有点不安，全无以往风度，他仔细观察他老爸的动静。

    他老爸仔细地反复地看了公证书，什么也没说，收好，放到随身携带的包里。

    三人不咸不淡、稀稀落落地交谈时事、世博。看不出他老爸今天有给出判决结果的意向。

    江宇辰有点失望，伏苓却是个坦然。

    晚上，伏苓把江宇辰又带到她母亲家里吃饭。江宇辰干涩地喊过了“爸、妈”。

    再归租处后，伏苓自作主张，跟江宇辰说：“明天请小苏、凌灵吃饭。到饭店。你联系小苏，我联系凌灵。”

    江宇辰慢慢答：“好。”

    伏苓接着说：“后天请梅晶晶小董吃饭。到饭店。你联系。”

    江宇辰依然慢慢答：“好。”

    伏苓想了想，再补一句：“饭店，你定。”

    他郁闷地看了眼伏苓，还是慢慢地答：“好。”

    这一夜相安无事。却都觉得有点难受，睡眠质量明显下降。

    早晨醒来，黑眼圈对着黑眼圈，相看不厌吧，却也不舒服。

    次日和次次日的饭局如期进行，被请的人都挺高兴，各司其职地商量了诸多婚礼事项。只差敲定个日子。

    伏苓、江宇辰席间的表现依然是夫唱妇随的和谐、默契。

    伏苓却高兴不起来。江宇辰也是。

    明天周日正常上班。十一的假日就这么过了，看来无趣之极。都只觉得除了吃饭，就是看片子，上网，——她看片子，他上网；她上网，他看片子。江宇辰也陪伏苓下象棋，她狠狠地杀他，他总输得很惨，便自觉知趣地去洗碗，打扫卫生。她也没多开心。

    一日，江宇辰在接伏苓下班回家的路上，说：“伏苓，我爸让我们抽空去他那儿一趟。”

    她有所准备：“哦。好。”

    两人周末，前往江家。伏苓心里虽不高兴，还是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清清爽爽。

    他爸开门见山：“伏苓，你的财产几乎是零。不过，”他爸停顿片刻，似有触动，慢慢说：“你公证上的一句申明，我很欣赏，你再说给我听听。我要当面认证。”

    伏苓立马觉得屈辱。撇开这老头儿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她公公，至少也是长辈吧，那她就该服从？

    

正文 第三十章 同心*结*

    

    江宇辰耷拉着脑袋，替伏苓吊着心。

    伏苓慢慢说：“我说大意吧。就是，我能自己养活自己，甚至我能不需要任何资助，独自养活自己的孩子和下岗的配偶。”

    房间一时沉默。

    江天总裁轻轻地笑了，笑得很慈祥，很爱抚。

    江宇辰、伏苓都一愣。二人不禁对视一眼。

    江天总裁看向江宇辰，再看着伏苓说：“既然宇辰瞒着我，与你领了结婚证，多余的话我也不讲了。但是作为他的父亲，我不得不让你们去开公证书。怎么说呢？宇辰为你做出了很多牺牲，恐怕他不会都告诉你。我难免会疑惑他的这种行为。毕竟宇辰的条件，是让女孩子们都追逐的。但是宇辰的心性你也是了解的吧，男女之事上他不是很灵光。”

    他老爸停顿。房间陷入沉默。

    他老爸呷口茶水，看看两个都垂着头沉默的孩子，接着说：“宇辰，你也说说你的申明吧，我同样要当面认证。”

    江宇辰坐立不安的样子，颇是为难的表情，他不太想说。

    他老爸口气有点严厉：“宇辰，你说。”

    江宇辰抬头，看着他老爸，沉默片刻，缓缓说：“那，也是大意吧。申明内容是：我个人私有财产来自父亲的资助和自己的努力。今后婚姻出现问题，我仍然愿意与妻子平分我名下的财产。”

    这些申明的内容，公证那天，伏苓就看过了，当时心里百味杂陈。

    江天总裁依然笑，只是带着无比怜惜的眼神看着儿子，说：“既然都当面认证了。就记住你们自己的话。我说太多也于事无益。希望你们好好过日子吧。”

    没说散会，但似乎就结束了，还有隐隐的逐客令在里面。

    江宇辰立即站起，说：“爸，我跟伏苓能否请您出去吃顿饭？”

    他老爸迟疑了下：“阿姨要来烧的。你们自己忙去吧。何时办婚礼呢？”

    江宇辰看了眼伏苓：“初步想在本月。具体日子还未敲定。”

    他老爸：“定了时间告诉我。”

    江宇辰：“是。”

    伏苓突然说话了，语调真诚：“江宇辰和我，今天就在这里陪您吃午饭吧。我来烧。”她很镇定地看了看江宇辰老爸和江宇辰。

    父子二人都有点发愣。江宇辰老爸笑了，笑意很有热度，点头：“这样也好。”

    伏苓当即让江宇辰去找了件旧衣服，她披挂好，做起厨娘。

    也不是她多想做厨娘，她一心想感谢他老爸对她的认可，同时，她真觉得这个父亲确实孤单了些，独自拉扯着江宇辰长大怪不容易的，老爷子对女人有想法也能理解。还有，既然她爱江宇辰，就要学会爱他老爸、他的亲人和他的世界。

    江宇辰打下手，期间拿着伏苓的购物清单跑了趟超市和菜市场。

    江宇辰老爸的钟点阿姨来过，伏苓请她回去了。

    伏苓拿出浑身的解数和麻利，在江兄大力支持下，烧了满满一桌菜。看架势够他老爸吃个几天了。更没想到的是，伏苓的菜艺深得老爷子欢心呐。

    这顿午饭，无疑揭开了和谐的序幕。

    当日二人回家，都觉得持手之间相看之中，彼此都是那么温馨可人。

    骤然回归亲密，却都有些不自然。晚间就寝，心中的感念多过欲望，和合的事情，草草结束。

    之后，江宇辰时不时会带伏苓去他老爸家作厨娘，自己甘愿作小二，陪老爸吃饭，共享天伦之乐，并与伏苓一起开展餐后洗理工作。

    10月9日，联合国海地任务区一架直升机在执行巡逻任务时坠机，机上11名来自乌拉圭部队和约旦防暴队的维和人员全部遇难，是联合国海地任务区成立以来单次死亡人数最多的一起事件。

    这个事情让伏苓有点难过，睡眠不安，做过几次恶梦，多亏江兄把她暖在怀里，方觉安宁。

    伏苓后面的日子开始忙起来，不是忙本职的业务工作，而是忙在市局、分局的同类汇报会、立功表彰会里。偏偏还有好大喜功的本分局某些部门，热情邀请她与另一个维和干警小李做现场报告、学习交流会等。

    她荣立一等功，还没来得及回味，就早已没精神了。

    伏苓呆在各类大小会场的时间一下子比呆在出入境窗口的时间多得多。瞬间，她从一个默默无闻的业务新手陡然成长为一个赫然闪亮的宣讲能手。

    面对江宇辰时，她整个一个沉默。白天说话太多了呗。

    对此，江宇辰颇是感慨：“会场造就英雄啊。”

    伏苓恹恹地说：“我好佩服播音员、电视主持人这类侃爷侃奶啊……唉！我要睡觉了。”

    这段时间，伏苓下班时间不正常了，江宇辰干脆在公司加班或参加应酬，等她电话，随叫随到。能在一起吃的晚饭基本都是家外吃。

    这样，有关婚礼的事情，伏苓很歉疚地全权委托给江宇辰。江宇辰手头事情也多，头疼做这个，又全权委托给婚庆公司。二人都跟小苏、凌灵嘱咐过，麻烦他俩多费心。

    小苏凌灵因婚礼事项碰头时，偶尔也谈到伏苓江宇辰他们，都很钦佩他俩能在连房子都没有的情况下，就敢办事，皆认为这种作风——堪称婚界楷模、爱土神侣。

    伏苓江宇辰本来也想把婚期拖后，可梅晶晶小董他们兴头很高。最后，伏苓只好抽空跟梅晶晶商量着定了婚礼的时间——在毛主席祖爷爷的诞辰日也是本年的重阳节周一晚上6点。地点嘛，伏苓说交给男人们去踩点吧。梅晶晶却说，由她搞定，包伏苓满意。

    时间奔腾，婚期渐近，喜帖买了无数，江宇辰把自己想请的人都列了清单，花了几个晚上的时间亲自一个个抄好。而伏苓的喜帖还没写一个字。

    某晚，伏苓熟视无睹那堆摆在桌上的请柬，又早早爬到床上去了。

    江宇辰最近忙里忙外，气色苍白，他走到床边，提醒她：“大姐，你的请帖什么时候写啊，要送了啊！还要根据人头订桌位呢！你赶紧办了吧！”

    伏苓摆个枕头在背后，正想着今天看个什么言情片，舒缓下疲劳，却看江兄白着脸，发出这么个有气无力的口令。

    她“嘿嘿”地怪笑，皱个眉头，没精打采地说：“我没写，是因为不知道到底该请谁好。好朋友吧，一下子就写完了，不费时间。一般同事吧，发帖呢，像是排个正当理由去勒索人家，不发帖吧，可能谈起这事，又是我不把他们看在眼里。更麻烦的是，现在的新领导，当然该请，可一般情况是该我去贿赂巴结他们的，可现在又弄个结婚的名头，去让他们摸钱给我*江宇辰，你别逼我啊！这个太难了，太费神了。这事再放二天吧，到非写不可时，我就有主意了。”

    江宇辰张着颇是无奈的漂亮的唇齿：“……”叹口气，一屁股坐伏苓边上。

    他垂着脑袋想了想，拿走伏苓手中的遥控器：“别看了，今天晚上你一定要写完，否则不准睡觉。”

    伏苓两手摊了摊，耸耸肩，说：“我还没开电视呢。要么，这样吧，我列个名单，你帮我抄了，或者你麻烦小苏或什么人抄下，可以吗？我实在是抄不动了。”

    片刻后，江宇辰妥协：“那你列清单吧。你刚才的话有道理，既然我们只是借婚礼庆祝结婚，联络大家的感情，就不是敛财，我想我们该办些礼品，发送给参加婚礼的朋友们作个纪念吧。”

    伏苓立即赞同，一把抱住江宇辰：“大哥，你真是心善、智慧啊。”顺便送了几个大吻给他。

    他拨开她，起立，俯身，不容分说把她从被窝中半抱出来，拖鞋套在她脚上：“姑奶奶，请你去列名单。”顺手拿起她的衣服给她披上。

    她重新穿好衣服。去倒了杯热水，也给他带一杯放他手边，拍拍他：“老兄，你继续上网，我在纸头上写写就行。”

    她开始思索、写，再思索，再写。老单位的人，就算了，喜糖发到算数。现工作的出入境办的同事领导全发，反正二、三桌的人头。还有裴鑫、曹彦等，维和的小蔡，维和同住的小王，她母亲继父家不多的几个所有的亲戚，小郭两口及他们父母的江宇辰早写了。她思索，又想起几位大学的有联系的同窗好友，最后她挤牙膏一样又写了几个人。大约是凑齐了五、六桌的人头数。

    最后，还有谁呢，肖李？她支颐苦想。说心里话，她真的想请他来的。

    江宇辰正研究同花顺里的股票，这时回头，恰好贴心地说：“肖李，你想让他来吗？”

    伏苓噎住，片刻后：“大哥，你真是太神奇了——你，想让肖李来吗？”

    江宇辰淡淡一笑：“我无所谓啊。看你了。”

    伏苓：“那我写上他了。”终于名单列清。交江宇辰审核。

    江宇辰略略看了看，交回她手，盯着电脑屏幕，教育她：“做工作要彻底，领导让你列清单，你可不能就这样打发领导。你一定要写清名单上每个人的情况，如，是否有家属要带等，还有名单上总共有多少人。”

    伏苓无语。拿过单子，重新开始清算。这个晚*基本就搞清单这么个单调无聊又使人更疲劳的事情了。

    等江宇辰审核通过后，她杯子里的水还没喝。她一口喝干，去了趟卫生间。

    上床，再没有多余的话，脸贴上枕头，很快就睡去。

    那夜，她隐约觉得江宇辰很晚才睡。早晨闹铃响的时候，他半天没动静。

    伏苓把牛奶之类的早点都弄好了时，过来喊他，他才动了动，睁开眼，眼睛有点肿、发黑，看着墙顶发呆。

    伏苓：“你生病了吗？”摸摸他的额头。温度正常。

    他抓住她的手，懒懒地说：“没生病。请帖，我给你抄好了。你快去拣出你自己方便送的抽空先发了吧。”慢慢起床。

    这天早晨伏苓开车。她现在开车越来越野了。连江宇辰都要说话了：“伏苓啊，这不是海地，不用逃命似地跑啊！”

    这话勾起了她的回忆和她回忆里有关他的感动。

    她脚下没松劲，嘴上说：“老兄，你这话，太对了，可我怎么就是想逃啊。说些题外话吧，知道我多崇拜你，多仰慕你吗？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遇到你这种人了。可真遇到了，我又觉得这么不真实。宽恕我吧大哥！就说说有关遭劫的事吧，如果是我遇到持枪抢劫的人，我会彻底忘了我所学过的所有对付劫犯的警务技能，只会拿出最拙劣的逃生本能，然后面对一命呜呼的结果。然而，一命呜呼倒不可惜，可惜的是我再也看不到江宇辰你了，那我到天堂也要哭啊！”她被自己激昂的史无前例的长篇宣讲感动了。侧脸看看坐副驾驶座上的江宇辰。

    江宇辰正侧头凝视她。眼神很深刻、很深沉、很温情、很爱怜。整个人相当静默。在朝阳里，却仍然显得生机**，令万物生辉。

    她不禁说：“江宇辰，我爱你。我真的很爱你。”她眼视前方，脚底加劲踩油门，激动自己终于当面对他表明心迹。

    只有风声呼呼刮过车体。她以为自己跑得太快，又落单了。

    这时，江宇辰左手搭在她肩上：“伏苓，我也爱你。很爱很爱你。我永远不想你离开我。”声线低沉悠远。

    她脸上顿时滚满了眼泪，一串一串的，无处可逃。

    ***************************************************************

    婚期前三日，江宇辰带伏苓正式拜见了他爸也是她爸。二人收到一份厚礼。

    当时的情景是这样的。江天总裁拿着一份文件袋交到伏苓手里，说：“孩子，这个交给你，宇辰也交给你。你们回家再看这份材料。这是我给你们的结婚礼物，表达我对你们的祝福。”

    文件袋里，是一份四室两厅的房产证书。房子的位置离伏苓的单位只有两站路。房子里面全部精装了。家具、电器、用品一应俱全。就等幸福的人相拥入住。

    婚礼前一日，伏苓回她母亲家住，依然是睡沙发，她竟感到无比依恋了。

    婚礼那天，伏苓请假一天。晚上，家长们都笑眯眯地来齐全了。她请帖里所有的人也都到了。包括肖李和他的女友。江宇辰请帖里所有的人也到了，似乎云集了永泰所有的高层。当然还有他公司的所有管理层及部分员工。

    主角——两对新人。漂亮非凡，恍若天人，天造地设。

    婚宴后，每位宾客都得到一份价值千元多的礼物——两盒上好的安吉白茶，一盒装1斤的。这个茶叶，也是江天总裁爱喝的。

    之所以送茶叶，江宇辰取意如下：

    茶喝三道，第一道，苦若生命；第二道，甜似爱情；第三道，淡若轻风。

    11月某日，江宇辰带伏苓退掉租房，并给房东老夫妇送了英国的巧克力及几盒补品。顺便到她以前的派出所发放了喜糖——因为是晚间，两箱喜糖放在值班室里。

    出了所，伏苓又说要去看看以前的江氏物流旧址。江宇辰开她绕了一圈，看那儿名头已变成“永泰建材”，当然这个地方不久前也与江宇辰建立了合作关系。

    伏苓心里又感慨了一回，不禁出口：“老兄啊，我在海地的日子，你很不容易啊！”摸摸他的脸表示抚慰。

    江宇辰没动，沉默了一会儿，眼看前方，闷闷地说：“最不容易的是，你不要我的日子。”

    伏苓一时语塞，心跳：“大哥，岂敢啊——其实，你知道的，我心里没有一刻是不想要你的。”

    然后，她幽幽地叹口气，仔细想想与江宇辰的同路确实不平坦啊，而与梅晶晶的协约风波就让它永远地沉了吧。

    12月，江宇辰第三次术后复查，情况不错，医嘱改为：一年复查一次。就在本月，伏苓怀孕2个多月，是双胞胎。梅晶晶找红房子的朋友帮她做的B超，据测，说是龙凤胎。这样，伏苓不仅快要离开出入境窗口一段时间——去出入境后方办公室打打杂，而且将与江宇辰旁边的副驾驶座位暂时无缘了——江宇辰锁定后座为她出行的座位。

    不久，江宇辰神秘地告诉了伏苓有关小苏的秘密。小苏与凌灵在伏苓他们的婚礼活动中不断增进了友谊，养育了感情，谈上了恋爱。2010年元旦期间，都带了对方回过老家，拜会了家人。江兄为此特意给小苏批了几天假。

    2010年1月海地大地震赈灾活动中，江宇辰以他和伏苓的名义向有关部门给海地捐献了那张10万美金的银行卡。

    地震中，八位中国维和警殉职。伏苓比周围的人更震恸。她不断地想，如果她与她的同事晚一年去维和，或者地震早一年发生呢——这种对命运残酷魔爪的后怕感觉，非常折磨人。江宇辰非常理解，对她百般的言行安慰。

    好在，伏苓怀孕后反应不大，能吃能睡。只是江宇辰自己也觉得像是怀了孕，想吃想睡。休息天，都是早睡晚起，懒得动。

    伏苓江宇辰家里请了个全职阿姨，对小两口的好胃口又喜又悲。喜的是，二人都不挑剔，做什么吃什么，真想吃什么了，主妇还经常亲自下厨。悲的是，阿姨有时想留点剩菜下顿吃，一般情况是希望不大。

    2010年春节前，伏苓跟江宇辰相携去了玉佛寺。都虔诚地敬了香。

    她感谢佛祖保佑了江宇辰和她的生命平安。

    她祈求佛祖永远保佑她腹中的双胞胎一生平安。

    她祈求佛祖永远保佑江宇辰和她永生永世同路同心、相守相随。

    她祈求佛祖永远保佑她爱的和爱她的人身体健康，生活快乐。

    人生苦短，祈求却有很多很多，若真能有灵验的，可能只有几条。那她只能捡最重要的事去祈求，最爱的人去珍惜。

    当她看着身边的江宇辰，他已敬好香了。静静地站着，默默地看她，情意于无声处，绽放。

    不会是她真的被他腐蚀了——信党又信佛？还信他？

    在神灵的玉雕佛祖面前，他向她缓缓伸臂、伸手，她毫不迟疑就把自己交到他掌心，对佛祖笑，对他笑——笑如阳光，阳光穿心。

    二人默默转身，跨过门槛，跨过坎坷。

    阳光下，风雨中，同行的路里，就这么牵着手，就这么相爱着，走下去吧。

    《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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