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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字数：24.9052字 

1、和亲路，多险阻 ... 
 
 
　　1
　　女人也可做公公。这不是传说。我就是乌良国清源公主身旁一名当值的小公公，尽管我当过女人。收养我的师傅，当今乌良国后宫第一大总管吴梁新吴公公曾拈着白眉，吊着嗓子，翘着兰花指教导我说：“小昧子，世上既然有女官，为何不能有女宦官？连皇帝女人都能做，何况小小一个后宫当差。如今清源公主身边需要个公公伺候，为师看你资质不错，就暂且去顶了那职位吧！”
　　
　　委实不怪我的主子，乌良国长公主阿石阿玛?清源会那么想要公公伺候。此事皆应我国男丁凋零，女儿成群，国主陛下又宅心仁厚，不愿让刚落地苗苗们小小年纪就少块肉，加之宫廷在这方面的技术含量常年没有提高，于是全国三千人口，只有我师傅他老人家是童叟无欺如假包换独一无二的阉人。遂，从小在师傅的熏陶下，我对于这一紧缺岗位一直抱有极大的憧憬之情。
　　
　　清源公主当年见到还只是个八岁小肉团的我时，不知为何便一眼看破我女儿身份，语出惊人道：“这孩子将来长了奶，我还怎么用？”
　　
　　我师傅立马机灵道：“回长公主的话，小昧子她不长。”
　　
　　“不长？”
　　
　　“不长。”
　　
　　“长了怎么办？”
　　
　　“长了公主尽管要了老奴的项上人头。”
　　
　　师傅他老人家真是如意算盘打得响。他当年六十高龄，能活到我长奶的年纪也不算亏了。不过说来奇怪，我如今也快十八，奶真的一点没长，胸前一马平川。又，我打小练功把身板练得壮实，皮肤晒得也够黑，穿上工作服没几人觉得我是女的。对女儿身的我来说虽是不幸，但对于当公公的我来说却是万幸。
　　
　　好比说现在，公主远嫁去中原和亲，半路上突然杀出一众强盗，一股脑儿横扫了我们这批势单力薄的娘子军，将公主连同嫁妆一同掳到了山寨里面。他们的目的很明确，既要劫财又要劫色。陪嫁的宫女全是我国最青葱，最窈窕的美人，试问柳下惠面对一个美女可以坐怀不乱，但面对一车的美女难道也能不动心？柳下惠尚且不能不动心，又何况一群杀人如麻无恶不做的山寨土匪？
　　
　　不，不，俗话说失身是小失节是大。我怎能为自己身为一个公公而被排除在这群豺狼虎豹的垂涎范围之外而感到庆幸，让长公主殿下晚节不保？遂，我一不做二不休，不顾双手被缚之痛，大声对那正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大胡子寨主道：“不许对公主无礼！要杀，我有命一条；要奸，我有人一个！”
　　
　　话一出，一众山寨纷纷将庆功酒喷出嘴外。呜呼哀哉，果真一帮子不讲卫生的乌合之众。我哀叹一声望向公主，公主也用十二万分激动表情与我对望。我俩在这生死关头，怎生得如此情深意重？
　　
　　想那半年之前，我主仆俩也是快快乐乐地在乌良国皇宫里面逍遥自在，偶尔喝点小酒，赌点小钱，看点小春宫，调戏点小正太。那是怎样一副无忧无虑的神仙日子。怪就怪在公主她人大心大，不知不觉竟怀上了春，对那中原远道而来的来使有了兴趣。话要说明，那使者只是个四十有五的文弱书生，面貌平庸，唯有口才算是伶俐，每每聊起他中原大国总是口吐飞沫，情不自禁。这样的人才，自然得不到一代公主的垂青。公主怀的思的念的是那中原大国的国主。
　　
　　中原离我乌良国甚远，隔着大江大河，井水不犯河水。自从两国通了商贸，那里彪悍的物产、技术和乌七八糟的东西就一股脑儿来了，闹得我们这纯洁的小地方人也坏了，心也野了。我乌良国的男丁们纷纷弃了田园家乡，去那遍地黄金的泱泱大国做发财梦。我国从此人口凋敝，良田荒弃，国力衰弱，差点要被人侵吞了去。
　　
　　所幸国主陛下英明神武，强作经营十数年，加之我国镇国之宝一路保驾护航，总算风雨飘摇得保住了江山。可关于中原传来的种种稀罕事，早已将这个小小女儿国浸染得意了那个淫，怀了那个春。中原的情哥哥就是比乌良国的负心汉们潇洒风流招人口水。民间为此也流传过几册《我与中原情哥哥痛并快乐着》，《中原小情郎与我不得不说二三事》等手抄本。
　　
　　公主也是好算计的。一日深夜，她便将我叫到跟前说：“小昧子，你说中原的皇帝好还是不好？”
　　
　　我嗤之以鼻道：“自然是不好了。听说那里的男人三妻四妾无德无耻。皇帝三宫六院也不嫌老婆多。哪像咱们国主这么专情，只有皇后娘娘一个，从一而终。”
　　
　　“天下男人哪能跟我父皇媲美？中原的皇帝有多少老婆我不在乎，我就在乎这个。”说着她眉眼一挑，搓了搓拇指和食指，意思是看中了中原皇帝的钱。
　　
　　中原皇帝应该是个非常有钱的皇帝，光每年要我们进贡给他的贡品就多得让人心发慌。每每这个时候，公主都会咬牙切齿。所以，我非常能理解她打了钱的主意。
　　
　　可为了引出她深夜与我密谈的深刻内涵，我忙不迭傻愣愣地问道：“公主，咱们也不缺钱花呀。”
　　
　　“小笨蛋。咱们是不缺钱了，可咱们的百姓缺。中原吸走了咱们国家的男人，我身为长公主，怎么也得从那遍地油水的地方把本给翻回来。再说了，咱们还不有镇国之宝吗？”
　　
　　“公主，您真是太伟大！”我激动得热泪有些盈眶。
　　
　　公主便点头道：“小昧子，本公主现在就下一道旨意。命你三日之内想到办法让本公主嫁到中原。”
　　
　　我接了旨，第一天和第二天都在苦思冥想和悬梁自尽的矛盾中度过。到了第三天，我实在走投无路，只有不给别人路走。正巧那日，中原来的使者陪着国主和皇后在御花园中赏花饮宴。说时迟那时快，我趁着使者口若悬河，夸夸其谈他们中原如何富庶如何强大之际，弹指几挥，用小石子打中他的膝盖骨、脊梁骨、锁骨、头骨，将他硬生生逼进了深达三丈的御池之中。
　　
　　这池子里养了不少肉食小鱼，咔嚓咔嚓把肉骨头啃得极细极脆。人掉进去，没见能活命的。师傅他老人家从小教我行善积德，恶事莫为，我是绝对不会眼见溺水之人而不救的，于是当时压根就没去看那落水的使者一眼，而是拉着公主殿下急急忙忙奔去了那偏僻之处，让她稍作等候，再一个猛字扎进池中奋勇游去将使者拖了过来。为求逼真，我还特意泼了公主一头冷水，将使者往她怀里一送，继而又急匆匆跑去回报国主陛下，公主她英勇无敌可歌可泣地救了不慎落水的中原使臣。
　　
　　此事反响强烈，使者带着半条小命不日便回了国去，将事情禀报了他们的皇帝。于是乎，成山的聘礼来了，大红的喜帖来了，咱们芳龄二十的长公主终于是要出阁了。我当时就承受不住热泪有些盈眶起来。
　　
　　国主其实很担心。中原皇帝有那么多老婆还是其次，主要是年纪已经快六十了，说不定没个几年就让公主做了寡妇，到时该如何是好。可公主打的就是这算盘。妃嫔、皇后算什么，要当就当那他么的皇太后。只要有镇国之宝在，管那皇帝多少岁都不是问题。女中豪杰，非公主是也。公主您真是太伟大了！
　　
　　亲事定下一月之后，我就作为陪嫁的公公一同陪公主踏上了中原和亲之路。从未出过远门的我们，对险恶的中原大国早已做好了十三万分的准备。特别是打小跟着师傅练着葵花神功的我，一路上打打杀杀，全权承包。只因这门神功乃公公专练，而我天生不必做那入门自宫的技术活，于是乎练得是那个走火入魔不能自拔，几次三番小命玩完，却依旧坚定不移将神功进行到底，是迎亲队伍里武功最强能力最高的贴身护卫。
　　
　　总归是师傅把我教得好。他老人家常说，对付小喽啰们用吓唬的足矣。于是乎，我这一路上，每每临敌，只把架势一摆，大喊一声“日出东方，唯我……”，一句没说完，小角色们通常吓得是屁滚尿流，实在不长眼孤陋寡闻到如此的，一招就可解决。这一不小心做得太好，江湖上渐渐就有了我的名声，致使小贼们全不正面出击，采取迂回战术攻破我军。
　　
　　好比说这次被强盗生擒，我起初也是准备再次发光发热，尽心尽力为公主服务的。可惜他们玩了阴的，用迷香将公主护卫队里的女战士全部迷倒，致使我们寡不敌众，全军覆没。
　　
　　正悲叹这惨淡往事，只见那穿着兽皮大衣，蹬着宽头大靴，虎背熊腰络腮胡子的大寨主还稳当当端着酒，对地下一众小子们道：“将那太监带上前来！”
　　
　　小喽啰们得令，推推搡搡将我压到了他们老大面前称斤问两。那寨主摸着下巴轻佻道：“难怪乌良国一群丑女人，原来是男人美得只能当太监了！”
　　
　　说着手下便都符合着大笑起来。我狠狠“呸”了一声，喝道：“我当是什么男人呢，原来是只兔儿爷！”
　　
　　寨主当即把碗一砸，命道：“来人那，将这大胆的小太监洗干净了送进我房里去。”
　　
　　不妙啊不妙，原来激将法在真正的兔儿爷面前反而是让对方爽的。我悔不当初，回身深情喊公主道：“公主啊，小昧子先行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开坑大吉。最近保持日更。新老读者多多支持。
说了虐文写完就要写轻松喜庆的，我没食言啊。大家看着乐呵不。




2

2、小哑巴，大寨主 ... 
 
 
　　2
　　虽说那寨主吩咐要把我洗干净了往房里送，可我也不是软柿子那么好捏的。谁敢来扒我衣服，我就张牙舞爪呲牙咧嘴见谁咬谁，看那些个小喽啰们能把我怎么样了。
　　
　　小喽啰们都一个德行，迎难而上不会，却是知道抓住重点直奔主题。遂，我被送进寨主的房间变成了最终的结局。但是，我是绝对不会屈服的，只会有选择有智慧地屈服，以求麻痹敌人，成功解救公主。这样一想，我倒是乐意看见那色胚色胆包天。虽，我乃是乌良国中等偏下姿色，甚至跟丑女只有一步之遥。然，对于那些爱蜂腰细腿尖脸蛋的中原男人来说，我可就一下子倒过来，跟绝色只有一尺之距了。
　　
　　说来说去也是中原男人瞎了眼，美女嘛，就得圆圆润润好生养，丰臀肥胸妙身材。公主她虽说跟我半斤八两，我的存在便是为了衬托公主的姿色。可这出嫁和亲大事，全国上下都不含糊，最最有名的梳妆师傅齐集一堂，将公主打扮得花枝招展人见人爱。那眉毛画得是浓墨重彩，那铅粉涂得是白雪皑皑，还有那喜庆的腮红和血红的嘴唇，倾国倾城莫过如此，莫过如此。再不然，不还有陪嫁的一车美女。中原皇帝若看不上公主，总得倾心个乌良国的上等佳丽。这样的策略是万无一失的，皇太后之位是唾手可得的。
　　
　　可一到中原地盘，我才清醒地发现，他们这儿把我国美女全当成了极品丑八怪。即便饥不择食的山贼劫了我们，竟也把劫色的念头弃之不顾，押送过程中呕吐在地者，自插双目者不计其数。我甚至要鼓励美女们使劲向他们抛媚眼，以达到自救于无形的境界。但我国的美女是铮铮铁骨，绝不向贼人服软，一个个以间接手段制造魔音穿脑哭声，以达曲线自救的目的。这不，几个想压我来的小喽啰都是争破了头也不想看守美女们。
　　
　　于是乎，虽然我没有蛋，却还可以很定地坐在房中，苦思冥想着逃跑的对策。没等我想出绝世妙计，就见一个穿着脏衣服的小哑巴旁若无人地进了门来。我之所以知道他是哑巴，绝非因为他一言不发，视全身被绑，身陷囹圄的我于无物，自顾端起房里的茶水灌了几口便像没事人就抬脚走人。而是我见他模样端正，不似歹人，将救命重任全权交托于他，他却仍旧面不改色，我行我素，各走各路。这可不啻地一个哑巴聋子加瞎子嘛！
　　
　　委实不是我色令智昏，将贼窝里出现的小贼人都当做了救命稻草。实话就说了吧，这眼前惊现的淡定小哑巴并非模样端正这么简单。虽，我从小见过的男人十个指头也能数的出，但也不算是个井底之蛙，眼皮不会浅到个色相稍微好些的就如狼似虎，恨不得调戏调戏。只能说明上天造人不公，将巨好的样貌给了一个人，又残酷地让他做了哑巴。这眼睛，这眉毛，这鼻子，这脸蛋，委实精致得让人销魂。我很深沉地想，以后怕是再不能见到比他更漂亮的男人了，就好比大餐还没开吃，就已经瞧见了最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这样关于世界与人生的深刻忧郁怕是很少人会明白。
　　
　　面对至今以来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小哑巴，我在当时就震惊了之后转而又被一个恐怖的念头所侵扰。这小哑巴莫不是那寨主重点摧残的小花吧？
　　
　　看他单薄的身子骨，看他脏兮兮的打扮，越想越觉得可能，越想越觉得可惜。我悲叹一声，任由这小哑巴在眼前如流星般划过。
　　
　　可这一声悲叹的深刻内涵让人很是误解。小哑巴可能觉得我可怜了几分，刚要走，半途又折回来就着他刚喝过的茶杯给我倒了点茶水，放在我面前，意思是“喊得嗓子渴了就喝吧”。
　　
　　他是有良心的，这让我十分高兴。可那杯茶就这么搁在眼前，我看得到却喝不到。他究竟是不是表面纯良内里腹黑想折磨我，以打趣我为乐呢？这个问题似乎已是十分值得商榷的问题。
　　
　　我道：“小哥，我喝不到。给我松绑，我就不辜负你的好意。”
　　
　　以他的娃娃脸，我没叫他小弟，实在是有点亏。可我表情还是很真诚的。特别是可以近距离观赏那漂亮脸蛋的时候，我的小激动应该不至于吓坏了这小哑巴。他眉眼很好看，皮肤又白又细，美中不足就是人偶似的没表情，不动便不像活物，身上还有很重的墨香，衣服脸上也有墨迹，稍稍靠近就把我熏得够呛。但不要紧，这也说明这小哑巴除了一张脸以外还会舞文弄墨，不是个文盲，内涵丰富得很。
　　
　　他听了我的要求以后既没走也没给我松绑，就是把茶杯一端，意思是就这么给他喂着喝。我看他眼神执着不给退路，再来这茶水茶杯也是他刚刚碰过，理应没有下毒。于是我义无反顾地闭眼咪了一口，再睁眼时那小哑巴可不又走他的路去了，再没回头。
　　
　　遗憾归遗憾。我收回心神，再次投身到全力自救的严肃命题中时，那大胡子寨主却已亟不可待得推了门进来，对我眨了眨眼睛。
　　
　　那赤条条的眼神让我顿时有被人剥光的感觉。我控制不住得往后退，嘴里喊着“你别过，你再过来我可喊人了”。如此老掉牙的台词可不是为了引出人面兽心的那句……是什么我就不说了。
　　
　　不过，那寨主竟没那么恶俗地从了我的愿，让我体验一把小杂书里面的经典场景，而是找了把椅子坐下，把话一撂道：“连胸的没有，你叫什么叫。老子只爱大奶。”
　　
　　我一听这兔儿爷竟要的是这么重的口味，不知该庆幸还是该叹气，眼光最后竟变成了同情和怜悯。他仿佛看穿了我十分含蓄的心思，白刀子一亮，就道：“再叫出兔儿爷三个字，我立马割了你的舌头。”
　　
　　我迅雷不及掩耳地抿了嘴，只为伺机而动，不为屈服他淫威。若不是我迷香效力未退，我能呆这里任人摆布？小样，等你小昧子公公神功一出，要你跪着喊“我是兔儿爷”三万遍。
　　
　　我讳莫如深的心思再没被他发现。那寨主终于也和我说起了正经话。他说：“你们乌良国是不是真有生子秘方？”
　　
　　额滴神，原来这厮奔了男男生子的歪道上去了。我更同情他了，更可怜小哑巴了，于是很坚决地说：“没有！”有，你也没用。后半句为了我的小命，还是很含蓄地吞回了肚中。一来这生子秘方乃我乌良国镇国之宝，决不能外传；二来山贼来抢镇国之宝，可就不能算是普通的山贼了。
　　
　　那寨主冷笑一声，威胁道：“好，好你个忠心护主的小太监。我先去把你们公主剁了，看你还说不说！”
　　
　　哼！就算我真的说了，男人和男人怎么滴也是生不出孩子。你死了这条心吧！我本来是想把这句话英勇无畏不怕牺牲地抛出去，却见那男人真的带了刀子作势去砍人，真吓得我心肝颤颤，有怒不能言。
　　
　　我当机立断，出口拦住他道：“且慢，秘方确实是有。不然我国男丁凋敝，又实行一夫一妻制，再不生育就要亡国了。这神奇秘方神奇之处就在于能令女子一交而生多胞胎。如此稀罕之事，周围邻国传得沸沸扬扬，可惜无人能窥得其中奥秘。这是我们的圣物，即便豁出性命也不能轻易交出。你就算杀了我们所有人，也休想得逞！”
　　
　　其实我把话说得过了。但现在不装逼，何时再装逼？那男人听完就大笑三声，道：“你们公主就拿着这个秘方去嫁给皇帝，为的便是生下一子半女，将来好为你们乌良国求得一方生路，是也不是？”
　　
　　这山贼脑子不算笨，我“哼”了一声不答，却是默认。他却意犹未尽，继续道：“咱们做笔交易。我可以放了你们全部人，还可以专门护送你们去京城和亲。但将来这和亲公主若真生下了皇子，我必须是这皇子的顾命大臣。”
　　
　　啊呸，山贼要翻老本当大官，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本钱。我在心里问候他祖宗十八代，但表面上不能不捡这便宜。要知道，能提出这种要求的山贼，必然是往事不堪回首中，一心只求好名声。想想宋江为啥毒死李逵，还不是名节是大，不想遗臭万年嘛。
　　
　　换句话说，这个寨主还是十分高瞻远瞩的。我们要是互相利用，我就可以为无依无靠远嫁他乡的公主求得一个靠山，起码摆脱此时的窘困，不见得是件坏事。再说了，生不生得出皇子也都是说不准的事。这样没把握的赌也肯下注，他估计也是一把年纪再没见着其他翻本的希望，才将这么渺茫的可能寄托在我一个小公公身上。
　　
　　买卖值得，我于是答应了，还和寨主两人草拟了一张契约，画押为证，以作将来凭据。为了能消除剑拔弩张的关系，我到最后干脆说咱俩歃血为盟，结为兄弟，有难同当，有福共享。寨主爽快地说好，开了门就让小子们准备香案贡品拜把子。
　　
　　割完手上那滴血的时候，我就问我结拜大哥崔浩天崔家寨崔大当家道：“大哥，小弟着实有一事相问。”
　　
　　“小昧子兄弟好说。”
　　
　　“大哥你为何独独赏识不才小弟我呢？”
　　
　　“这个嘛……一来你虽说不算男人，可也曾经是个男人；二来那人堆里，也只有你不哭不闹能说话；三来嘛，大哥早听说你有绝世武功，中意你许久了。”
　　
　　原来就是前些日子名声鹊起惹来的祸。我在心中叹气，又道：“可找公主把话说清楚不是更方便嘛。”
　　
　　“哎呀妈呀，你们公主整滴那模样，能跟她对上眼的人，那也是神人了。”
　　
　　于是乎，凭借着素脸一张的我，误打误撞与崔家寨大当家结拜成兄弟。这仿佛就是上天掉了带沙子的馅饼给我似的，我啃也得啃，不啃也得啃。将来沙子刺了牙，我也得和血吞了。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此文架空，女主非穿越。




3

3、葵花功，稀罕功 ... 
 
 
　　3
　　跟崔浩天磨合磨合，热乎热乎，我也敢跟他打听事儿了，第一个想打听的就是那小哑巴的消息。委实不是我对那小脸蛋上了心，只因他与我有喂水之恩，我得报恩不是。
　　
　　正当时，崔浩天身披猩猩红威武大斗篷，豪气云天地领着我参观他白手起家拼死拼活造出的彪悍大本营。要说这地方刚被抓进来的时候没仔细观察，如今这么好好一看，果真一个固若金汤。居高临下战略地势且先不说，光一堆精良到花人眼的武器便让我叹为观止。这里攻有震天雷，回旋镖，烽火毒烟，飞天九云霹雳索；守有一窝蜂，据马枪，塞门刀车，击贼神机石榴弹。我左手一拿就是万虎其奔神马箭，右手一碰就是遍地开花浮云弹。
　　
　　乖乖，这跟我看的中原奇书水许传似乎不是一个档次上的事。难道这泱泱大国与时俱进得如此之快，山贼的基本装备能跟攻城大部队媲美？
　　
　　崔浩天见我惊讶脸色，哈哈大笑道：“兄弟，看傻了吧？”
　　
　　“大哥有如此身家，定非凡人，小弟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我十分真诚地拍了几下马屁。毕竟干公公一行就是靠伺候得人高兴为吃饭本事。崔浩天很是受用，继而吹嘘起了往日丰功伟绩。
　　
　　我适时地将他话往小哑巴身上一引，他听了便顿了顿道：“你说的可能是小九。这孩子打小不爱说话，可不什么哑巴，主要是脑袋忒好使了，性子就有点古怪。”
　　
　　听他口气，说的仿佛是他的后辈。我忐忑的小心肝终于安了下来，不防他又补了一句：“你可别打他主意！”
　　
　　“没、没啊……”
　　
　　“他可是你我都惹不得的主儿。大哥我也得看他脸色行事。昨儿你也瞧见了，他爱来就来，爱走就走。谁都得把他当佛似的供着，碰着磕着一点都是没命的事儿。”
　　
　　这一被告知是高不可攀的禁果，我心就更痒痒了。还想蹭点消息，崔浩天可就不愿意说了。到最后，除了知道他叫小九，而且不是个哑巴，我压根啥也套不出来，白听了崔浩天胡吹海牛。
　　
　　除了这个，我还是跟崔浩天打下了友好合作的基础，公主和姐妹们的释放就成了定局。平安放出来的公主再次见到我时，我已凭借一张讨人喜欢的巧嘴成功坐上了二当家的宝座，顺便私自拿了公主的嫁妆打点收买了几个手下。
　　
　　公主自然奇怪我为何一夜之间能有如此能耐，我便将经过如此这般一说，随即又着人打一盆温水上来，好好洗去公主脸上油脂残粉，道：“公主啊，中原男人比我们那里蠢多了，爱看清汤挂面多过涂脂抹粉。您以后就略施粉黛，保准迷倒一票傻子。”
　　
　　公主一夜惊吓，还没缓过来，对梳妆打扮一点不放在心上。她抓着我的手问：“小昧子，咱们那批姐妹……”
　　
　　“公主放心，这崔家寨在江湖上也是有点势力的。我已准备吸收姐妹们做崔家寨的后勤主力，发挥她们天生的优势，将公主的势力扩充进来。”
　　
　　公主听了并不安心。这举措虽说是好，却也是留了人质在他们手里。她很快又问：“那去和亲的队伍是不是寒碜了些？”
　　
　　诶，原来公主担心的是这个。我荒腔走板地学着当地民歌就道：“兵来将可挡，水来土可掩，万事有我小昧子，公主和亲绝无事。”
　　
　　大话是撂下了，我面对困难重重的和亲，仍旧心肝颤颤。想自己将姐妹们安置在这等山寨中做后勤，叫她们远在乌良国的爹娘情何以堪。
　　
　　怀揣着内疚，我日日去慰问彩花队、美女队、杂役队和战士队的乡亲。所幸这山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里头有商铺有良田还有集市，俨然一个小小城镇，秩序井然有条。姐妹们都是在家里头干惯了活的人，在这小地方依旧勤劳朴实，干起活来比男人们都厉害上几分。崔浩天甚是欣慰有这批娘子军的加盟，进而思量起将手下们的单身生活一一了解，以求长远之计。
　　
　　但俺们乌良国的女子眼高于顶，着实看不上这里孱弱的小子们。崔浩天的小算盘是打不响的。我坚定地这么认为，哪里知道姐妹们突然之间开始爱上了打扮，喜欢上了脂粉钗裙，偶尔对天仰叹，伤春悲秋，泪眼汪汪。这不啻地一个少女怀春了得！
　　
　　我惊惶地打听究竟哪些个有艳福的小子勾搭上了我国美女，结果竟发现目标竟只有一个，那偏偏就是崔浩天口中当佛供着也惹不得的小九。
　　
　　这小娃娃，长的是眉清目秀，可内里头也是一色胚，看见我国众多美女在此，还不是动歪念头。动歪念头还算好了，他一动就动一批。任凭我找哪个姐妹，她们皆冒着心心眼，脸上两团小粉红，颤悠悠地攥着小衣角无限娇羞地问：“你说，九哥哥什么时候再来呀？”
　　
　　啊呸，我乌良国和亲大队斗志只被个毛头小娃娃搅了没，是可忍孰不可忍。遂，不管这尊佛动得动不得，我都吐了两口唾沫在手上，操一把擎天大斧头，杀气腾腾又鬼鬼祟祟地寻到山寨中小九的卧房门口。
　　
　　这地方是我花了不少银子才从那些个贪财的山贼口中挖出的猛料。眼看着荷包瘪了下去，我可不得好好从那小子那里讨回个公道。趁着今夜月黑风高，不如来个你就从了我的戏码，好叫他知道本公公的利害。
　　
　　没等我开门，那门却是自动开了。小九着了一身青色袍子，长发未束，于廊上月光处悠闲一站，真真一个惊为天人。我看着看着，竟觉得戾气顿消，春风拂面，连手上为何拿着斧头这种东西都不知所云了。
　　
　　小九愣愣与我对视，显然不知我深夜到访究竟意欲何为。他脸上写着天真无邪四个字，比第一次见面时的面无表情又要好看上几分。我正开口要跟他说说道理，却只记挂着贪看他色相，找个话茬都找不到。
　　
　　本来我也不是这么个软骨头。可不就是美色误人。正唾弃自己呢，小九把手一伸，手掌瞬间贴在了我胸口上，继而面色十分坦然地蹦出两个字：“男人？”
　　
　　我被他这一出其不意的猛招惊呆在了当场，一时还悟不出自己被轻薄了这等大事，只愣愣地摇头回之。
　　
　　他又锲而不舍地问：“女人？”
　　
　　女人嘛，我似乎也不那么正宗，遂也诚实地摇了摇头。
　　
　　他终于结论道：“阉人。”
　　
　　喵了你的咪！阉人一词从来没让我觉得如此刺耳，如此难听。正待跟他理论，他还是抢了我的口，喃喃道：“听闻葵花神功失传已久，修炼必要阉人，果不如此。我十分想知其中修炼奥秘，不若你受累让我研究研究。”
　　
　　这个时候，他的爪子方离开了我平坦的胸口，继而使出一招暗器。这暗器乃是一根绳索，一遇人身，自动绑缚，越挣扎越缚得紧。神功如我，竟也挣扎不得。
　　
　　苍天那！我就这么冤屈地被一小变态给结果了。小九十分兴奋地将动弹不得的我拖进了屋去。崔浩天说他脑子忒好使，我看是脑子里都是屎。
　　
　　进屋之后，他一本正经地对着五花大绑的我说：“我是本着严肃的态度研究你的身体，看这门武功如何能借用身体的残缺达到练功的目的。所以你不要有任何负担，放松即可。”
　　
　　说着他还真的来脱我衣服，表情像拆一个复杂的物件似的。世上怪人无数，怪到如此地步的，我看也是人间极品了。遭此大辱，我不若去死啊！
　　
　　呜呜呜……多少年不知眼泪是何物的我，终于开了这哭戒。那小变态听了，道：“你不愿意？”
　　
　　“去你祖宗十八代！你最好一刀砍了我，否则我一得自由，保准把你也变成太监，让你自己研究你自己去吧！”
　　
　　小变态一愣，眉头一皱，叹了一声也不知动了哪个机关，绳子便松垮垮地脱落，最后缩成一小团回了他手里。我哎呦了几声，松动松动麻了的胳膊腿，继而趁他不备，立马将他拿下。
　　
　　小擒拿手可是师傅最早教我的功夫。我学得最好最精纯。这小变态花招虽然多，但一旦让我得了手，可就由不得他了。这下不把新仇旧恨一起算了，我就不叫小昧子了！
　　
　　他被我狠狠压在身下，嘴里吭哧了几声，却没求饶。我得意地笑，狠狠地笑。小样，刚刚那变态的气势哪里去了，敢色胆包天地脱本公公的衣服，你就等着让我揉圆搓扁吧！
　　
　　正想着如何对他上下其手呢，外边一小杂碎好早不早给他送宵夜来了。这厮正是我花了重金买通了的线人，正职却是专门负责给这小变态送吃的。
　　
　　其他的且不说，最最要命的是，这小变态刚刚光顾着我了，竟连房门都没关上。送宵夜的小杂碎毫无阻拦地见我如此这般了那小变态，可不吓得把宵夜全倒在地上，大叫一声，惊恐地跑走了。
　　
　　我怕崔浩天来质问我，遂暂时记下这仇，准备改日再报。反正来日方长，迟早有一天，刚刚被他吃了的豆腐，我会一样一样吃回来。为了这个伟大的目的，临走时，我还撂了狠话道：“敢把今天的事捅了出去，你等着我来取你命根子吧！”
　　
　　 

作者有话要说：冷空气又来了，春天注意保暖。




4

4、吃大亏，得小利 ... 
 
 
　　4
　　与小九混乱一夜，翌日崔浩天还是拿这茬来质问我了。我心虚，却是避无可避，想着这好不容易结成的联盟可不就此毁了。
　　
　　崔浩天道：“小弟，昨夜有人看见你进了小九的屋。”
　　
　　“是……是。”
　　
　　“兄弟，你这可不应该了。”
　　
　　“是……是。”
　　
　　“小九招的你吧？”
　　
　　“是……是。”我心里“诶”了一声，这才发现答得顺口了。
　　
　　崔浩天叹了一声，大有理解之意。他道：“我说他这几日专往你们那儿的娘们堆钻，怕不是为了引起你注意。小九这孩子小时候小杂书看多了，特别仰慕江湖传闻的葵花神功。他人聪明，但性子容易钻牛角尖，好奇心又特别强，还不通达人情道理。若他冒犯了你，大哥替他赔个不是。”
　　
　　“大哥，言重了！”我听原来还可以糊弄过去，忙擦了把冷汗。
　　
　　不过这小变态昨夜的手段也够高明。明明身子骨那么弱，却能叫我一个武林高手束手就擒，想必不是个寻常角色。我恐自己惹不得，跟崔浩天打了几回太极，便寻了别的茬将话题岔开。
　　
　　可崔浩天随即拿了一个包裹出来与我说道：“小九托我交给你的东西，说是赔罪。你权且收了吧？”
　　
　　这包裹不过一丁点大小，这罪赔得够轻的。我跟崔浩天客气了几句就收了东西，回头好好看看里面藏了什么。
　　
　　小包裹里小东西别说还不少，每一样都十分稀奇。幸亏他特别注明了各种物件的用法，不至于让我费心思猜。只见一根精致的小竹筒上面注明：长剑，削铁如泥，可做防身之用。我见了还不信，抽出一看，果然是一把可以自由伸缩的利剑。此物精巧之处在于外表小而平庸，剑刃薄而锋利，实在是随身携带的武器首选。
　　
　　放下竹筒，我又拿起一包东西打开，赫然发现里面并排放着二十枚绣花钢针，以及质地极韧的丝线若干。纸条上写：葵花神功，专用武器。我尴尬地想，这不又一被小杂书毒害了的孩子，难怪他对我的身体构造如此执着。把针线收好，又见包裹里面另外放着些瓶瓶罐罐，像是用来江湖救急的药，有解毒的，有逃命的，我来不及一一细看就看到有那么一张小纸条，写着：姑娘，多有得罪。
　　
　　什么？我反反复复读了三遍，这才发现这是乌良国文写的字。而且他还称呼我为姑娘。这不啻地他昨夜吃我豆腐的时候发现我的女儿身份！
　　
　　姑娘你个头！这都被你发现了，我以后跟姑娘都不沾边了。从来没吃过男人亏的我亏大发了！回头我就想冲去找那小色胚算账。可惜到了昨夜的房间，却是人去楼空，只留墨香缭绕不去。我都忘了，崔浩天似乎提过他今日一早就走了。这小兔崽子就这么吃抹完了走人。要是让我再遇上他，我铁定宰了他！
　　
　　为了这事，我消沉了几天，人也瘦了下来。可眼前的路还得走不是，公主还等着我呢！我怎能因一点小挫折就像打焉了的蔬菜似的一蹶不振？于是乎，和亲之路总算成了我忘却烦恼的良药。小九也再没让我放在心上。
　　
　　话说我乌良国的镇国之宝在这中原大地上竟也是名声显赫。这还要归功于一个姓吴的男人，写了一部和尚带着猴怪猪怪寻宝的故事。里面写到的女儿国据说就是我乌良国。于是乎，我辞了崔浩天，舍了小九，跟着公主跌跌撞撞一路艰辛地到了京城地界，大大小小迎送官员办完了正事，便私底下套我口风说：“公公，你们那儿究竟有没有子母河？”
　　
　　我通常都是打马虎眼放烟雾弹，说得似有若无，似无若有。师傅他老人家说的好，装逼和马屁是横行天下的法宝。马屁好说，装逼就好比一个男人想跟一个女人困觉，却说我想和你一起迎接明天的早晨。总之，不懂装懂，懂装不懂，这都是境界。
　　
　　另一方面，从这些中原大小官的小动作中，我也很深切地体会到中原的男人，特别是位高权重公务繁忙日夜操劳应酬多多的男人私底下都有共同的隐疾。没看见僻静的胡同巷子里贴的没几个是妇科的小招牌嘛。所以，对于他们的头头，大余王朝封号熙泽帝的皇帝陛下，今年五十有三的高龄，仍旧对生子怀抱着热切期望，进而觊觎我乌良国镇国之宝，采用迂回策略娶了我国长公主，想来个美人在怀又老来得子的小心思，已经全部被我雪亮的眼睛看穿了。
　　
　　在明白了这件真相的同时，我很同情被我打落进水里的那位口才奇高的使者。他不间断得来往我国十几年，可不就是为了能有一个机会来为他们皇帝有借口拿镇国之宝嘛。我助了他一臂之力，这样的大恩是不用言谢的，是要用实际行动谢谢的。遂，我也旁敲侧击地跟人打听他的下落。不想打听之下，他却早早告病归田，还不了我的大恩。这可让我觉得亏了。
　　
　　在临时接待公主的寝宫里面，我十分烦恼地挠着头发，想着怎样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头笼络人脉让公主以后的路好走一些。刚巧这时正是三伏天，天气热，人也躁。内务府派了人来送了几桶子冰块，又送了好些宫女内监伺候，接待规格很是不俗。但熟读宫斗小杂书的我是绝对不会放过下毒、下蛊、下三滥的争宠把戏，定要仔细检查任何从外面送进来的东西。吃的喝的，我亲自试毒；女的半男的，我全打发干粗活去。
　　
　　公主看我如此操劳，便道：“小昧子，你过了。”
　　
　　“小昧子无能，还请公主明示。”
　　
　　“去，把皇宫从上到下的人列个名单，谁得宠谁吃得开，谁有心计惹不得谁是软柿子好捏。不仅要后宫嫔妃的，还要朝中顶级大官的，谁有什么外戚靠山，谁有什么龙种龙嗣，全查仔细了。如果还有可能，先抓几个人的小辫子握在手里，以备不时之需。”
　　
　　公主，您真是太英明了！把混了十年的资深公公说不定也完成不了的艰巨任务交托到小昧子孱弱的双手上，让我深切得感受到作为一把手的自豪感。我会继续发光发热地完成本职工作的。
　　
　　遂，到了夜深人静之时，我便套了个宫女的口风，揣了几把银票，一路打通关口，到了那不到子时不开的小赌局，顺便凑了个份跟着试试手气。众人见我初来乍到，又是公主的贴身内侍，因而态度还算客气，剩了好位置给我。
　　
　　说到底，值夜不开赌，等于没辛苦。管他多廉洁的衙门，也是有几个打马吊扔色子的。但皇宫里玩马吊动静大，不如色子这小东西安全。
　　
　　色子虽好，可对于这样纯粹赌大小没技术含量的赌局，我不一会儿就没了兴致，于是十分哀怨地叹了口气。有个跟着我的手气赢了几把的小公公见了就问道：“小昧子公公，看你逢赌必赢，还为何叹气？”
　　
　　“我是想念家乡的玩法，可惜这里没有。”
　　
　　“您家乡怎么玩？”
　　
　　“那玩法有个诨名叫做杀狗游戏，一群人先抓阄，抓到的几个依次当屠夫、捕快和县官。县官说天黑请闭眼，大家就闭眼，说屠夫请抬头，抽中屠夫的就睁眼指着个人当是把狗宰了。后面大家各凭本事猜谁是屠夫。总之，可好玩啦！”
　　
　　有人听了很是疑惑地问：“为何杀狗还要请县官和捕快？”
　　
　　“我们那儿，大案子一年到头没几件，是大案子的都是不顾国主陛下禁杀令嘴馋擅自吃狗肉的。可不就有这游戏了。”
　　
　　众人听完我这杀狗游戏的规则，纷纷觉得异国情调浓郁，而且十分新鲜，动静又不大，遂都下海玩了起来。这个时候就好办了。这群人平日间结的恨埋的怨，可不就趁此机会发泄一通。谁是哪个宫当差的犯了错，谁知道主子的丑事，谁爱谁，谁恨谁，皇宫里乌七八糟的事一股脑儿往外抖。其彪悍程度，可比春宫门来得惊艳许多。
　　
　　我就这么玩了一夜，实在受不住了就把身上赢的钱随便一洒，让几个妖魔鬼怪瓜分了去，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没走几步，还是那最初跟着我赌的脆生生的小公公小跑上前喊住我道：“小昧子公公，且慢。”
　　
　　我量他是堂堂东宫倒夜香的杂役，往大了说也是未来皇帝太子殿下坐下一员，于是还是很给面子地留了步道：“小宁子公公有何贵干？”
　　
　　“这个这个……”
　　
　　“公公但说无妨。若是银票，我身上还有几张，公公可都拿去。”
　　
　　小宁子干呵呵地笑道：“刚刚得了公公的钱，小宁子可不能那么贪心。只是有点事跟公公商量。就是，就是，刚刚悄悄跟公公说了关于太子殿下最近吃不好拉稀的事，公公就当是小宁子放了个屁，什么也没听见。”
　　
　　“东宫还不让说这事？”
　　
　　“嘘！总之不能外传。”
　　
　　 

作者有话要说：新的一周来了。




5

5、老皇帝，小太子 ... 
 
 
　　5
　　熙泽帝的嫡长子，当朝玉阳太子殿下，自十岁得了封号便兢兢业业地干了十几载的本职工作，在中原大地上据说名声显赫，有修过水利，有打过前锋，有办过贪污大案，有赈过旱灾水灾，政绩斐然不算，竟也文采风流，天下流传，外语精通，名扬海外。这样的人才不做太子，可还有谁能做？
　　
　　我比较在意的是，此人上请皇帝准许，专门召集了一批馆阁文人，大修一部《五库全书》。所谓五库，即经史子集，再加一个杂部。经史子集这些个酸臭文章自然入不得我的眼。我是看到这第五个别类里面有了一个杂部，其中收录民间戏曲小说等入不得台面却十分有价值的杂书，深得我心得很，是个有前途的小青年。
　　
　　此时无意间听闻了他的轶事，我不禁有了些好奇。跑肚拉稀这等小事本不足以启齿。可对于大人物来说，任何小事都可被称为大事，特别还是太子这种人物。究竟他为何要严守拉稀的秘密，我委实不能窥探一二，只暗暗在心里记下，道：“小宁子公公放心，小昧子嘴一向严实，记性也十分不好，肯定不给透漏出去。”但不保证散播出去。我在心里猥琐地补充。
　　
　　小宁子忙躬身“多谢多谢”了几声，然后目送我远去了。回去之后，我也不顾一夜未睡顶着俩熊猫眼的困倦，泡了浓茶就跟公主歪在床上嗑瓜子，然后一一将一夜的成果汇报给她听。
　　
　　公主听完，沉思了片刻，总结道：“和着皇帝的一个大老婆宣静皇后，一个小老婆徳妃都不太好惹。朝廷上镇国大将军是皇后她老爹，宰相是德妃她老哥。德妃跟皇后争得最激烈，剩下的虾兵蟹将各自加入两大派别，是吗？”
　　
　　这两大阵营据说僵持了多年，不相上下。皇帝讲求势力均衡，雨露均沾，从中渔翁得利，计策高明得很。如今公主的到来势必要引起两派注意，将来是敌是盟，现今全未有定数。
　　
　　我补充道：“公主别忘了，还有东宫太子，两个去了封地的王爷，都是各有势力，你争我夺皇位。公主一到，大家都盯着公主的肚子看，仿佛已见到了还未出世的小皇子似的。”
　　
　　“不要紧。皇子本公主是一定生得出来的。书上常写后宫妃嫔争宠要弄个流产堕胎什么的。我们既然是来干大事的，就一定要有所准备。”
　　
　　我刚想说一句公主英明，外头就有人禀报说皇上驾到。这位九五之尊姗姗来迟，也不知是故意晾一我们晾，还是另有目的。我们这几日被他派来教导宫中规矩的几个嬷嬷折腾得体无完肤，怎么走路，怎么说话，什么时候穿什么衣服，画什么妆容这些个东西一股脑儿往我们脑子里倒。若不是公主身子骨强健，只怕也受不住那么多繁文缛节的洗礼。
　　
　　虽然学得苦，但实用还是实用。公主今儿个头一遭给皇帝行礼，做得那叫一个标准。我在旁边跟着磕头，心肝颤颤，一时没敢看看这大名鼎鼎的龙颜。
　　
　　那皇帝似乎也是个慢性子，让一大群人跪了半天，才说了句“公主免礼”。免礼的只是公主，其他人还得继续跪着。我保持着脸对地板的姿势，随即就听公主千般妩媚万般柔情得说了一声“谢皇上”，然后施施然起身。
　　
　　与公主相处近十年，我可真是从未听见她这么说话。纳闷间，我悄悄抬头一看，就见五十有三高龄的皇帝陛下，根本就只是四十出头的模样，神态容貌莫不用俊雅雍容形容。想他年轻之时，必定是个迷倒万千女性的帅小伙，即便到了这种年纪还能对怀春少女有强大杀伤力。相对地，对于连要个正宗公公伺候都不能，从小压根没见过美男子的公主来说，第一次出现了极品，也就难怪不能自制如常了。
　　
　　公主被迷倒不要紧，小昧子还是挺得住的。公主还没真正过门过去，皇帝要封公主什么头衔仍旧是个迷。要说和亲公主的品级一定不能小，要不然事关两国安危。可皇后四夫人这五个最高头衔如今都被人屁股占着，皇帝究竟拿什么位置给公主？若成了美人才人之流，乌良国的脸面往哪里搁呢？
　　
　　这个时候，我只恨自己不能有三头六臂，替公主抢个名头过来。可惜我半点不是当事人，有力使不出，全靠公主自己了。
　　
　　那皇帝似乎反映过来公主旁边还跪了一个五体投地的我，于是又特特说了句“平身”。我这才能爬起来躬身退到一边。
　　
　　皇帝似乎看见了我的脸，眼神一黯，疑惑道：“这阉人好生女相。”
　　
　　我立马生了股冷汗，怕担上什么欺君的罪名。公主这时就救我道：“回皇上，小昧子就因为长得这样风流俊俏，家里怕他以后不走正路，于是小小年纪就送到宫里面，希望他好好做人。”
　　
　　我长这么大也没被夸过风流俊俏这样高档次的赞美，公主您这招以虚打实真高明，可为啥还是觉得这么损呢？
　　
　　自皇帝说了我男生女相之后，公主似乎就此打开话题，将我国风土人情娓娓道来。原来我国打从古代起就是个母系氏族，女人孔武有力，下地种田，出门打猎，不在话下。男人则在家织布养鸡，三从四德，不要脸的连活都不干，等着老婆来养。如此要不得的风气终于在周围地区全面进入父系时代而不得不做出改变。虽到后来，男人看起来像是男人了，但男女外貌性情依旧是有些掉转不过，以至于我国小白脸娘娘腔漫山遍野。而女人仍旧以圆润厚实为美，以包办重活为光荣。遂，我国的男人们一股脑儿奔去中原之后，女人们仍旧顶出了一片天。
　　
　　皇帝听完之后眉头紧锁，眼神深邃，仿佛很有感触，脸上的表情十分之销魂。公主竟快看得流口水，我实在为她将来担惊受怕。想当初，为了能讨得皇帝老儿的欢心，公主与我费尽心思，绞尽脑汁，力求争回一口气。眼看着正主现在就在眼前，公主她没能换上准备已久的华美礼服，也没画上精致妆容，更没做好心理准备，却已自动投身于皮相之惑。这可不是要做赔本买卖了？
　　
　　我正欲咳嗽个几声来唤回公主的魂魄，外面的人却早已窥中了皇帝单独前来与公主相见的机会，纷纷找借口阻止他们趁此有所发展。什么李才人不慎落水，什么张昭仪胎气有动，可不一个个想尽法子引了皇帝过去。
　　
　　皇帝身边的第一大太监吴梁徳进来禀报用膳时辰已到时，已经挡了几拨不大不小不痛不痒的消息。话说这吴梁徳吴大总管正是我师傅双生兄弟，长得是一模一样，干的也是一样的行当。要不是师傅早跟我打好了招呼，我差点要把此人跟师傅他老人家弄混。本来呢，我这也算是有了一门亲戚，可惜的是，师傅当年跟他兄弟结了怨，于是千里迢迢投奔到了乌良国。于是乎，尽管有这么大的靠山在眼前，我也是不能靠的，连表露一下身份都可能有杀身之祸，心下不禁打了个寒噤。
　　
　　这公公的行当干久了，行里面的规矩都是心照不宣的。吴梁徳起先没有跟着皇帝进来便是要在外面挡事儿的，挡完了回来给皇帝报个信，意思是陛下您究竟有没看中这外国来的公主，是要宠呢还是就此摆着看呢？
　　
　　于是乎，皇帝究竟是在这里用膳还是移驾去别的地方用膳，就成了决定公主前途的重大赌局。就今天毫无准备的公主所做的成果来看，成绩是差强人意，但男人口味一向多变，而且十分贪新鲜。我也就一点也拿不准皇帝的心思了。
　　
　　是胜是败，全靠皇帝金口一开。我和公主都是屏住呼吸听他慢悠悠轻启朱唇道：“清源公主可还吃得惯中原的食物？”
　　
　　此话一出，意思很明显，他是要公主陪他吃饭啦！公主忙不迭回道：“回皇上，中原菜肴口味独特，做法也独具匠心。哪有吃不惯的道理？”
　　
　　皇帝握了公主白嫩的手，轻轻拍了拍，像是拍着自己心爱女儿的手似的，口气带了点宠溺，道：“这样甚好。朕知乌良国多喜食辣，便让御膳房特地做了几道川味菜色。公主就陪朕尝几口吧？”
　　
　　我一听就觉不妙。虽说乌良国地处富饶西南水乡，水汽缭绕，人民喜吃辣食，但公主一落草便是个热性体质，一贯吃不得辣，从小凡是放了丁点辣椒的菜吃后翌日轻则口舌生疮，重则满嘴溜泡，惨不忍睹的很。如今正宗皇家川菜伺候上来，公主她如何受得住哦！
　　
　　但见公主满脸期待，点头说好，脸上都是发自内心的笑意。这更让我心惊肉跳了！
　　
　　随后御膳一开，第一盘上来就是川江大盘毛血旺，接着又是剁椒麻辣小龙虾，再来菜名更不得了，宫保香辣诱惑蛙。什么上河、下河、小河帮，帮帮齐聚；什么蓉派、渝派、盐帮派，派派不落。一顿饭，一百多道红彤彤油汪汪刺辣辣的川菜排了个长队，随着那些听了就让人青筋暴跳的菜名一一端上来的时候，我站着就快晕倒了，可公主拿起筷子，皇帝给她夹什么就吃什么，吃得那叫一个开心。我在内心默默流泪，公主您受苦了……
　　
　　 

作者有话要说：太子不是小九哦。




6

6、清风楼，慌兮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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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说色字头上一把刀，一砍下来不饶人。陪皇帝吃完饭后，我就急忙扶了辣到昏厥的公主，拿了我国最灵的败火药，死马当活马医，以求解救公主于苦海。
　　
　　一边忿忿地喂药我一边说：“那皇帝是不是故意整公主来的？要吃什么不好，偏偏吃辣！”
　　
　　“皇上爱吃辣，本公主就得也爱吃辣。小昧子，他以后就是我男人了，我可不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嘛。”
　　
　　“公主，您陷进去了？”
　　
　　“哪里的话？咱们现在求的是前程，不把唯一的靠山抓住，以后还怎么混！”
　　
　　公主是清醒的，这比什么都令我高兴。可即便如此，一堆麻烦还是在眼前摆着，光靠公主这样强撑着，那还了得？于是乎，我想到了我那刚结拜的大哥，崔家寨大当家崔浩天。
　　
　　他本人虽还在寨子里主持大局，却是为了助我也为了防我，派了不少人手在公主的送亲队伍里面。他还很义气地说：“兄弟，你要是还觉得势单力薄，大哥我在京城有人，保管让你吃香的喝辣的。”
　　
　　我现在就冲着“京城有人”四个字，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寻人之路。那条路实在是悲壮了些，只因那人是京城最大最有名的鸭店老鸨。在我们那儿没有妓馆，男人卖身的地方俗称鸭店，是有钱有闲有情趣的女人们寻欢作乐的消遣场所，曾几何时还是红火过一阵。中原这儿就清高了些，管这地方叫小倌馆，来光顾的大多不是女人。
　　
　　这个认识还未真正到达过我相对纯良的思想，直到我微服踏上了京城最繁华的西市大街，找了个看起来恁地正经的大老爷们问路，见他嫌弃地上下将我打量，随即唾弃一声拂袖而去时，我才懵懵懂懂地开始明白去的地方十分之不妥。
　　
　　刚巧有个路人听我问路清风楼，于是好心上来道：“兄台可是问清风楼的所在？”
　　
　　我一抬头，见此人倒是个长得颇为俊朗的青年，一脸正气，相貌堂堂，便觉是找到好心人了，遂道：“正是，还望告知一二。”
　　
　　他眉毛一挑，悄声在我耳边道：“兄台这样身板，去那富贵温柔乡里消遣，着实冒险了些。”
　　
　　“哦？清风楼难道是虎狼之地？”
　　
　　他暧昧一笑，将路指与我听，随即扔下一句“不若兄台亲自去历练历练，方知其中奥秘”。我谢了谢他，抬腿就往那凶险之地行去，心中竟带了点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
　　
　　如此，我还真就到了清风楼前，将此处旖旎风景大饱了一场眼福。长这么大，我没见过几个真男人，以至于压根没想到几个真男人还能搞在一块儿。是的，男人除了可以光膀子，没月事，不用生孩子，随地小解以外，更可以男女通吃，水陆通行。
　　
　　就在那名为清风楼的小倌馆里面，仿佛土包子进城的我以无限震惊的嘴巴迎接着这男人左拥右抱你亲我热的人间奇景，怎么也无法回过神来。没防几个没长眼的土财主当我是新来的小相公，趁机想吃我豆腐，我这才缓过气来立马灭了这几只苍蝇。只见几个肥头大耳的男人中招后瞬间似醉酒了似的倒在地上，慌得他们的相好连声哀叫。那些个声音顿时让我明白，为何我乌良国的男人们会一心想来中原发财。
　　
　　砸了银子给个看着还有些顺眼的杂役小孩，叫他们把他们的大老板请来见我，然后又将崔浩天的亲笔书信一递，随即就上了二楼自顾找了个空着的厢房，迅疾将自己与那污秽的大厅隔开。
　　
　　不想这厢房竟也不叫人安生，左一个龙阳春宫画，又一个断袖诗词墙，眼睛往哪里看都叫人恨不得戳瞎眼睛，落得干净。要说这花花世界果真令人消受不了。我吃力地倒了杯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只听一声酥麻入骨千娇百媚的“二、当、家~”冷不防传来，当即令我猝不及防地喷了。
　　
　　这就是那崔浩天在京城里有的人？我第一眼就去看那进门来不停向我抛媚眼的老鸨，看他是不是天赋异禀有大奶，好让那崔大兔儿爷看上。可惜进门来的男人还是跟我一样，一身平平无奇的身材，除了眼睛长得媚了些，脸白了些，往街上一站，多半是大姑娘抛媚眼的对象。不对呀，这不就是刚刚在街上好心为我指路的小青年嘛！
　　
　　此人姓林，名麟，背景不清，来历不明，据崔浩天说是个武痴，虽性情古怪，但为人还算仗义，现今对我这个二当家似乎抱有极大的热情。我还未来得及表明身份来意，他便已热乎热乎地靠在我旁边，道：“原来刚刚在街上就巧遇了二当家，只怪我有眼无珠啊有眼无珠，还请二当家恕我不敬之罪。”
　　
　　我啧啧了几声。这么一正气凛然的脸，安在这人身上委实浪费啊浪费。
　　
　　“二当家也许还不知道，咱们还是老乡呢！我本也是自乌良国来，你说这可不是有缘嘛。”
　　
　　是，他是很像乌良国的男人。可惜我不信这些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说出的话，因为我自己差不多也就是这一类人。
　　
　　“林老板，我这次来有些要事相商，咱们正经了说话，好不？”我一边推着他快压到我身上的娇躯，一边满脸为难之色，害得他玩心更重，兴趣更浓，粘得更紧。
　　
　　遂，我冷了脸，威胁道：“你再这样，我可对你不客气了！”
　　
　　“别对我客气，千万不要客气。我早想亲眼看看鼎鼎大名失传已久的葵花神功。只要让我看你一眼，接一招，林麟此生就死而无憾了。”
　　
　　这厮脸上仿佛写着欠揍二字，我推脱道：“咱们不好动手吧？怎么说也是一个寨子里的兄弟。”
　　
　　“来嘛来嘛，打我折磨我蹂躏我，无论葵花菊花都可以！”
　　
　　我原没料到这人会如此崇拜师傅传下的神功，进而一见面就故意用手段逼我出招。这下可好，我不遂他的意，他是不是就不能为我所用了？
　　
　　大局为重，我思来想去还是给这人一个教训，免得他没完没了恶心我。遂，我大喊一声“菊花无量”，继而出其不意运功使出一掌，半路才发现自己喊错了招数，力道一时没控制好，将他直接震飞了出去，顺带把厢房四扇门全部掀去，引得清风楼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以为要拆房子了。
　　
　　就因为动静太大，四周的蛇虫鼠蚁们皆大呼小叫奔出了洞来逃命。我第一眼就见对面房里面一路奔出四个手持长刀的壮汉，嘴里小声咕哝，将我团团包围，誓要把我就地正法。
　　
　　他们说的虽小声，但怎能瞒过我灵敏的耳朵？当时那混乱的情况之下，我清清楚楚地听他们说：“有刺客，保护太子！”
　　
　　太子，堂堂宣静皇后嫡长子，现年二十有五的青葱年纪，三伏天里带着一帮子手下挤在鸭店小厢房里面鬼鬼祟祟。若不是这太子的癖好太特殊，就是我已经被林老鸨逼疯有了幻觉。
　　
　　我想我是比小强坚强些的，所以一定是太子在搞什么鬼。在搞什么鬼呢，依照我丰富的小杂书经验来看，不外乎一，嫌当太子太久，密谋推翻他老爹；二，有病有病有病……后者的几率虽然有，但总是不大。我于是就押太子想造那个反。
　　
　　依照这个逻辑，我现在可是身陷险境，非被灭口不可。即便可以活着回去，将来在皇宫里面跟太子撞了面，还不是逃得了初一逃不了十五。就在这危急关头，那四个大汉却已纷纷使出浑身解数，朝我攻击。
　　
　　他们虽都持着刀，却谁也没用刀。第一个把手一抬，明着要来砍，实际是要使出暗藏的袖箭。普通的袖箭对我小菜一碟，哪知这是连发五发的高档货，使我避无可避。第二个就更厉害了，传说中的暴雨菊花针，一发统共两百枚淬毒小钢针，出了鞘就成菊花状一下子招呼我去。第三个使夺命连环镖，第四个使丧门碎骨钉。总之，长刀是虚晃的，暗器是必备的，且令我眼花缭乱，防不胜防的。
　　
　　如此攻势之下，我怕不要被这群玩阴的下三滥给戳成马蜂窝不可。俗话说，狗急跳墙，人急上梁。我确实是被逼急了，却不跳墙也不上梁，我擒贼先擒王。冲进那小厢房，我直奔太子，让他给我条生路走走。
　　
　　不想里面的人还不少，究竟哪个是太子，我一时都有点晕。想着皇帝老子长得不赖，他儿子也应该差不到哪里去。可转了一圈我都没见到个顺眼点的男人。
　　
　　正怀疑自己是不是刚刚听错了，那被我打走的林老鸨终于是知道出来收拾场面，将我是他自家兄弟的身份一亮，那些凶神恶煞的大汉竟也停了手，推推搡搡轰了我出去，再关好了门，抹去所有痕迹。
　　
　　林麟一边笑一边靠过来，道：“二当家，您可有伤到？”
　　
　　我要是刚刚伤到一丁点，估计这会儿已经一命呜呼。这厮陪着小心，我却生着闷气，半晌未回他话。
　　
　　直到憋得他只差跪地磕头谢罪，我才开口道：“想让我消气也行。说说刚刚那帮人是怎么回事。”
　　
　　“这个这个……说来话长。”
　　
　　 

作者有话要说：太子要出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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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你多情，我愚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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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老鸨说得这么不情不愿的，我就有点烦了，道：“林老板不愿意说，我走人就是，以后再不敢来贵地叨扰。”说完我作势要走，林麟自然难以割舍他梦寐以求的神功，于是很快就就了范，将太子如何能在他地盘窝着的事一一道来。
　　
　　此事还要从崔浩天的背景开始说起。他原本乃是当朝镇国将军韦贤手下一员大将，在太子年幼时便曾教授他些武功。但哪想到后来德妃一派崛起，一路辅佐她老哥余慈崖登上宰相宝座。两派相斗，崔浩天很不幸地成了牺牲品。这边宰相大人放烟雾弹说崔浩天已经叛变到他们那派，那边镇国将军又对这个部下起了疑心。崔浩天受不了这闷气，一时走了险招，带着自己的势力愤而出走。朝廷上参他一本意图谋反，他便只能落草为寇，至今不能平反。
　　
　　这段往事崔浩天跟我大吐过苦水，我如今听来也不稀奇。但没想到的是他从前的顶头上司，镇国将军大人后来渐渐明白他是为人所害，私底下又和他恢复了交往，甚至有为他平反的念头。他知道以后，感激涕零，可不贡献了自己的人力物力，继续忠心耿耿起来。
　　
　　于是乎，崔家寨统属镇国将军派势力的事实直到现在才被我发现。而作为刚上任的崔家寨二当家的我一开始根本就没有选择地站到了皇后-镇国将军-太子这一大阵营当中，与德妃-宰相派势不两立。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我有些措手不及，消化不良。还未来得及整理头绪，那林麟又道：“今日镇国将军的外孙要在我这地方做点小事，所以把二当家吓着了，全是我的不是。”
　　
　　我一听镇国将军他外孙，可不就是太子。林老鸨说得这样含蓄，换来我一双白眼。我道：“那镇国将军他外孙在你这地方做的是哪点小事，又是怎的带了这么彪悍的打手，随意出手伤人？”
　　
　　“这可问倒我了。我只负责借地方，其他的一概不管。”
　　
　　他可真是一点都不怕麻烦上身。我有点佩服他在刀刃下过活的乐观态度。还待要问太子如何长相，为何我闯进厢房一无所获，这时房间的门却是响了。林麟听了三轻一重的暗号，就知道是自己人，于是张口说了句“官人请进”。
　　
　　进来的人我刚刚照过面，是对面房里面见我闯进也纹丝不动坐着的一个书生打扮留着美髯的男人。他行了个礼，对我道：“刚刚多有得罪，小兄弟莫要见怪。”
　　
　　我听他这斯文劲，知道肯定是智囊一类人物，派来刺探虚实打前锋，便也回礼道：“不知者无罪。我早已不放在心上。敢问先生有何贵干？”
　　
　　“我家主人一来对小兄弟心生愧疚，二来也想交个朋友。不知小兄弟可否赏脸来对面吃杯水酒？”
　　
　　我听了便想这究竟是不是个鸿门宴。无论太子他想笼络我，还是想除掉我，对我来说都非好事。坏就坏在我因为稀里糊涂地入了他们派而没了退路。
　　
　　总之，我还是点头去了，不去怕又是箭啊、针啊、镖啊、钉啊地来，倒不如顺水推舟，走一步算一步。
　　
　　我进对面厢房的时候，林麟就很识趣地没跟上来。这对面厢房的结构我本来是没注意的，但第二次踏入才知道别有洞天。
　　
　　也难怪，青楼里面不都有防止被人捉奸的暗道。堂堂太子殿下在鸭店暗道里面屈就，可真是苦了他了。
　　
　　刚刚的几个大汉再次见到我时还有些警惕，手都按在兵刃上，目光紧盯我一举一动。我其实心里是很紧张的，但表面上装得没事人一样。若是谁现在给我一杯茶，我保准端不稳杯具。
　　
　　请我来的正主许久才真正现身。这未来皇帝终于要露脸了，我心情还有点小激动，想看看是怎样一个风华绝代的帅小伙。可惜他似乎就是不遂我的愿，当真跟我面对面相见，竟还是戴了半张面具，只露出半张面孔，除了嘴型尚觉得让人意犹未尽之外，其他委实不能窥探一二。我与他应是未曾谋面，除了传闻以外也未有交集。但他只凭着半张脸就让我有了某种莫名的似曾相识之感。这感觉来得蹊跷，我一时无暇顾及，只能放在一边。想这位玉阳太子如此神秘低调，与民间传闻的高大形象十分之不符。我失望的表情无法掩藏，就像看戏的给唱戏的喝倒彩似的。
　　
　　对方并不在意我作何表情，就着月白锦袍稳稳落座，缓缓开口道：“敢问阁下高姓大名，年纪轻轻已有这等不俗造诣。”
　　
　　“不敢当高姓二字。我乃乌良国羊不列颠卡不奇诺扑哧扑哧?昧是也。”
　　
　　我这姓氏是国主陛下因我十岁时勇救公主于大象脚下，亲自颁赐给我的贵族姓氏。那时候公主贪玩只刚进口的异国大象，引得那畜生发了脾气。年仅十岁的我便干了人生中第一件丰功伟绩，拿小耗子吓走大象，救下了公主。我对此殊荣很是引以为傲，默记御赐姓氏一百遍才终生难忘。但中原人是无法理解这种高尚而又有内涵的名字，我对听到我名字偷笑的人十分之淡定。
　　
　　太子听了我这伟大的姓氏之后，眼没眨，嘴没翘，脸色很是平静，大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之势。而他一双眼睛起初带着冰雪一般的寒意，继而渐渐柔和，慢慢融化，最后竟成了一池春水，招人桃花得很。我甚至都有一种错觉，眼前坐的人乃是对我日思夜想矢志不渝的多情郎君，我与他曾山盟海誓，沧海桑田。只要是个二八少女，莫不俘获于此人一双雾气氤氲的多情眼下。总归是我定力足够，才算稳稳保住心神。
　　
　　他还游刃有余地客气道：“原来是杨昧兄弟，幸会幸会。”
　　
　　噗，想有一日会被人简化做杨昧，我死活要师傅把我取名为过。正要抗议他随意简化我时，那个请我来的智囊书生就开口了：“杨兄弟是崔寨主的人？”
　　
　　话说我跟他们打了照面半刻都没到，他们似乎已快把我老底都掀了。不过不要紧，反正我也没打算隐瞒。遂，我就点了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智囊书生又道：“如此，大家便算是一家人。杨兄弟在乌良国清源公主身边身兼要职，你我为敌，不如为友。刚刚不打不相识，还望杨兄弟海量。”
　　
　　这书生一直替他主子代言，我嘴上应承着他，眼睛还瞟着那太子殿下。委实是这厮半张脸也很耐看，且越看越让人心痒痒。他仿佛也知道自己魅力所在，看我的眼神也越来越不一般。可我总归是个公公身份，这个厢房也亦非只有我二人在。这般眼神痴缠，终究令人误会。只听耳边咳嗽之声不断，我充耳不闻，太子依然固我。
　　
　　除却这暧昧的成分，我倒是觉得此时此刻更像是高手之间估测对方武功高低，以求决战时使出必杀招时的波涛暗涌。对方是在试我，我清楚得很。但我也非善茬。他将冷酷装成多情，我亦知愚笨可解危机。不知是不是我赤条条的眼神表演得露骨了些，引得那太子不得不开口问道：“杨兄弟在看什么？”
　　
　　我在心里嘿嘿一声，计上心来，表面上却神色凝重道：“公子近日可有腹泻隐疾，脸色委实不妥？”
　　
　　此话一出，全场皆惊。若不是我认识东宫倒夜香的小太监，只面对那半张面孔也断然不能在此时此刻吓他们一吓。
　　
　　太子很快就问：“杨兄弟还懂得医术？”
　　
　　“不敢当，在家乡给猪接个生，给狗接个腿，久而久之触类旁通了点见不得台面的粗浅功夫。我看公子有了这个可大可小的征兆，便随便问问。公子不答也可。”
　　
　　这个时候，太子就又给智囊书生使眼色了。我明白我明白。这就好比楼阁小姐不能启齿私隐，要让丫环来私相传递一样。
　　
　　那书生很快就道：“实不相瞒，我家公子他乃是中了毒。我等在此商议，也是为了能尽快解除公子身上毒素。近日有名医介意用泄法去毒，却是治标不能治本。杨兄弟是崔家寨的人，又能识出公子异样，想必自有高明之处。还望指教一二，解我家公子之苦。”
　　
　　“这可为难了。你家公子一直戴着面具，中医所说望闻问切，我一样都用不上，委实无能为力。不如你们再商议商议，另请高明。”
　　
　　其实吧，我也不是那么地想看太子长啥模样。反正我以后就是在宫里混的，还怕见不着他真容嘛。可人的心一痒痒，贱就忍不住地犯上来。那太子坐在对面光用一双带钩的眼神就撩得我血气旺盛。也不知他从前用这般伎俩哄骗过多少良家妇女。这般容易中招，我真是有点对不起我纯良的本性。
　　
　　太子他估计也是知道以后与我见面的机会多多，我现今又基本可以归属他的阵营。遂，他最终还是脱了面具，真容展现在我面前，道：“杨兄弟可还满意？”
　　
　　 

作者有话要说：感冒中，头晕沉沉……




8

8、一座山，两座山 ... 
 
 
　　8
　　小的时候谁跟我说糖葫芦好吃，我便将之幻想成人间美味。等真的是吃到嘴里的时候，还不就是山楂加糖罢了。遂，满心期待见到一个绝色美男子的我，在见到太子真容时，不得不说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小失落。他容貌确是俊美，眉宇间且透着一股威严之气，一看就知道是运筹帷幄的君王料子。可惜我早先看见了小九这样的人间极品，对太子的期望太高，失望总是难免。
　　
　　太子见我面有难色便问：“杨兄弟但可直言，不必顾忌。这毒……是否无药可解？”
　　
　　我深沉的面孔有那么像“我们已经尽力了”的大夫吗？正在忽悠别人中的我委实不能将实话说出，便很是正经地回道：“公子言重了。实在是我医术有限，又是局外人，不能为公子分忧。解毒一事不若另请名医，方为妥当。”
　　
　　此话句句属实，不想却无人肯信。前一刻还疑惑我是江湖术士的一众人听我说了半天鬼话，一个个将信将疑，恨不得揭穿我的骗术。如今我一想摆脱眼前这些个烫手山芋，说了几句真话，反而让他们觉得我是在拿乔。“局外人”三个字一出，在场的人几乎都用拉我下水的眼神齐唰唰盯着我看。
　　
　　那智囊书生淡淡一笑，道：“杨兄弟早已是我方中人。你眼前坐的，正是当朝玉阳太子殿下。孰轻孰重，兄弟可要掂量好了。”
　　
　　好嘛，底牌亮了，想退也退不得了。我作出十分震惊的模样，立马跪地行礼，请求对面的正主饶恕我不敬之罪。
　　
　　太子亲自扶了我起来，道：“不知者无罪。杨兄弟快快请起。”
　　
　　果真是个当皇帝的好苗子，表面功夫做得够光鲜，连扶我的动作都显得极是真诚急迫。我顺着台阶往上爬，当即就表明了心迹，愿为太子效犬马之劳。反正一只脚踩进去拔不出来，干脆一股脑儿走到黑。我成了太子的幕僚，可不就为公主开了一条光明大道。
　　
　　为了这个目的，我也很快将公主现今的处境小心提了一提。在场的这些个人精，全都明白我话中交易的意思。太子听到我条件的时候其实还有点犹豫，但因我现今身价还算高，讨价还价显得他掉份儿，于是公主的大靠山总算是被我找到了。
　　
　　有了这个价码，我觉得自己今天遭的罪十分值得。至于如何下得了台面，把太子的隐疾给治好，则需要从长计议。
　　
　　他们见我正式入了伙，倒也开始把中毒一事详细道来。此事要从一月之前，宫中举行七夕夜宴时说起。那时候，皇帝全家齐聚一堂，还有几个大官带着家眷作陪。众人和乐融融，把酒言欢。
　　
　　吃好喝好后，也不知谁闲得蛋疼出了主意说要联诗助兴，于是大家就开始玩起了斯文段子。这一段由于我一个外国人完全听不懂他们鸡同鸭讲，因而也说不太清楚。言而总之，轮到太子的时候，他没对上来，皇帝就罚了他一杯烈酒。
　　
　　问题就出在这烈酒上。太子初饮下时还未察觉异样，饮宴回来之后可不得了，眼睛嘴巴鼻子耳朵全开始流血，怎不叫一个惨不忍睹。可是呢，此事偏偏就不能宣扬，问题就在于酒是皇帝众目睽睽之下亲自赐的。酒中有毒，可不就意味着赐你死罪嘛。
　　
　　究竟皇帝是不是真心狠手辣傻了吧唧地要把大儿子在众人面前亲自处死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此事过后，朝廷风平浪静，皇帝一如往常。而太子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带着毒素未清的身子继续扮演孝顺儿子。
　　
　　其中的波涛暗涌波云诡谲，我无从知晓，只稍稍能从智囊书生，也就是外号南海翔凤的宋玉成绘声绘色的表述中管中窥豹。
　　
　　此人是个人才，谋略奇高，口才奇好，真真一个智多星诸葛亮。太子笼络人心的本事也挺大。刚刚跟我打过照面的四个大汉，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红蓝白黑塞外四侠。这些个江湖高人现今都是东宫编制，混入了那参与修书大典的馆阁文人当中，将来太子登基必然也是宰相将军之流。我作为刚入伙的新人，压力不能说不大。
　　
　　宋玉成说完故事就问我道：“杨兄弟可有高见？”
　　
　　不用说，就是他们山穷水尽，要我想办法了。你一个智多星诸葛亮都没办法，我哪还有办法？可现今骑虎难下，不想法子怕是脱不了身。我眼珠一转，就道：“要寻解毒之方，须从下毒之人着手。我初来乍到，敢问太子可有政敌？”
　　
　　太子把眼望向宋玉成，宋玉成会意就又代言道：“皇位之争，历来残酷。我等也曾逐个怀疑朝中几股势力，皆未果。查当日宴饮出入人手，又碍于泄露内情，不敢有所动作。杨兄弟以后在宫中当值，必然有的是机会查探情况。太子的性命可就交到杨兄弟手上了。”
　　
　　我听了，很识相地跪下，说：“太子殿下如此看重小昧子这等下人，实乃明主。小昧子既投效了太子殿下，定当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这番表明心迹，全为此刻获取信任。要考验我的忠心总得看我往后表现。他们受也得受。玉阳太子春风一笑，不知何时已握了我满是粗茧的手，道：“既是如此，你没有个头衔也难办事。玉成，我府中还有哪个职位正空闲着？”
　　
　　宋玉成心里一合计，面露难色，道：“还有西军长史一职尚还空着……”
　　
　　太子顺口就道：“那便让杨昧补了这个缺吧。”
　　
　　“殿下！”
　　
　　饶是我不懂他们二人这番较劲是何意思，却是明白太子把他半壁江山让我给领了。东西二军乃东宫旗下两支主力军，人手不多，却都是精锐部队。这样炙手可热的位子让我去坐，还不把我屁股给烧焦。太子他究竟为何这样信任我能救他小命，我委实不知。
　　
　　从清风楼里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小命的我，拼尽全力应付了一众豺狼虎豹才虚脱得回了自己的窝。临走时，我剜了林麟几眼。这厮实乃让我走上了这条不归路的罪魁祸首。我恨得牙痒痒的，他却抛着媚眼，仿佛期盼我再次菊花无量他一回。
　　
　　回到公主的临时寝宫时，却意外地发生了一件大事。皇帝陛下突然间颁了旨意过来，不日将正式迎娶公主过门。这可是喜从天降，我第一要紧就是打听公主究竟得的是什么头衔，但得到的答案却是：待定。也就是说皇帝还在掂量怎么给公主一个妥善的安置。
　　
　　所幸这待定有待定的好处，未知有未知的出路，各路人马闻到了这里的气味，还不都各自前来打听打听，视察视察。我回来的时候，正碰见一个叫张昭仪的协同一个叫李才人的来送礼慰问。此二人一个正怀着龙种，一个是德妃手下能将，披荆斩棘地混在后宫多年，想必早已成了精。
　　
　　作为公主的贴身公公，我这没打前锋的失职之罪不小，于是忙不迭冲去公主身边替她撑场面。
　　
　　公主见我回来也安了心，跟两个似笑非笑的女人吃茶谈笑也轻松了许多。只听那李才人瞪着圆溜溜的眼珠子，道：“公主可曾知道皇上明日要去骊山试一试新造的火炮。能随行去的，可都是现今当宠的。公主想必也在其中。等骊山回来，公主定要给我们讲讲那火炮的威力如何。”
　　
　　有这事？我没听说啊！转眼一看公主，她已经中了对方一招，脸色有点挂不住。公主道：“那火炮听来很是厉害，究竟是哪位良臣造出来的？”
　　
　　公主不跟这些小角色们计较，打这里的高端人才主意了。我在心里满意地点头。张昭仪捂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掩嘴接话道：“造这火炮的不是大臣，而是九皇子殿下。”
　　
　　我和公主皆是一惊。话说这九皇子的大名，饶是我乌良小国皇宫之内也如雷贯耳。我国武器库里最厉害的几样家伙，上面全打着中原制造字样。而中原最为厉害的武器，从我国派去中原的几个暗探捎回的消息来看，皆出自这九皇子之手。他五岁习画，九岁就画出了九节连环棍的草图，十一岁开始研究火药，十五岁已无所不能造，真真一个绝世奇才。现今的宣静皇后据说也是母凭子贵当坐上了后宫第一宝座。所以，这个高端人才公主真是想挖也挖不走。
　　
　　偏偏这等消息对外并不宣扬，只在宫内流传。那九皇子也委实低调了些，既不争也不夺的，害得我现今才将他纳入视野范围之内，可不给了旁人可趁之机。我陪着小心，替公主挡了几支暗箭，方送走了这一对瘟神。公主回头就对我道：“小昧子，本公主现在命你把九皇子给我挖过来。”
　　
　　好嘛，果然是这茬。我纵有三头六臂也不能将皇帝亲儿子挖到手啊。于是我哆嗦着回道：“公主，现今不如把重点放在封妃的大事上。不然咱们的大计也不好施展啊。”
　　
　　“本公主也不是马上让你把九皇子弄到手。这是个长远计划，宏伟蓝图，试想弄到了这样的人才，等于是弄到了一张护国盾牌，外可震慑各国，内可安邦治国。这中原大国果然不可小觑。本公主嫁到这里来，实在明智。小昧子，你可都要记好了。”
　　
　　我连忙行礼，表示会谨记教诲。但现今的问题就是，明日前去骊山，究竟会不会有公主的份呢？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都知道小九是谁了吧？暂时先埋个伏笔先。
霸王的快点冒头！




9

9、明月夜，流水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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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幸熙泽帝还是记挂公主的，傍晚时分就派了个妥当的小黄门过来大大方方地宣布明日的名额里面有她。我跟着公主正正经经地接了圣旨，心里琢磨着皇帝也是要公主看看中原的军事势力，一方面是显摆，一方面也是震慑。
　　
　　皇帝的旨意前脚一走，太子的旨意后脚就来。自从有了这东宫的编制，我便每日提心吊胆。冷不丁身旁窜出个自称太子手下的人过来给我个不可能的任务如此种种忧虑总要在我并不十分好用的脑袋里面回旋飘荡。
　　
　　不过，东宫有东宫的一套行事规则，在宫里面布的暗线，必须要听从几个暗号指示。好比说天上飞鸽啦，水中红叶啦，看见可疑的抓起来保准一猜一个准。这次东宫给我的消息就是：子时东宫流水亭见。
　　
　　话说我还没去过东宫。里面是怎么个构造，怎么个防御编排，全都一无所知。太子殿下着实看中我的功夫，短短一个暗号就要我冒着刺客的危险冲去他的大本营。可吃人嘴短拿人手长，领了皇粮不办事，脑袋怕是保不住。遂，到了夜深人静之时，我便施展轻功，偷偷溜去东宫复命。
　　
　　原以为是个什么头目相聚的大会。哪知一到东宫之内，警戒松懈得可以，随便哪个飞贼过来怕都可以在这里捞几件值钱的玩意，更别提上次见到的半个高手了。我心里头纳闷，蹲在琉璃瓦上呆想了半晌。正巧今夜月亮凑趣得紧，将这东宫照得宛如白日。流水亭不费什么劲头就赫然跃入我雪亮的眼中。
　　
　　玉阳太子是个风雅之人，开凿了一条清丽的沟渠绕过东宫之内。流水亭便建在这沟渠边上，乍一看与太液池风景竟是别无二致。我觑到这处好地方，一个跟头翻了下来，三步两步飘到了亭子附近，见四下无人，方才谨慎地现了身。
　　
　　这四面迎风、八面玲珑的流水亭里面只备了一壶酒，几盘点心，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玉面郎君坐在那大理石凳上，似是等候了多时，背后衬着那流水潺潺，清风明月，可不啻地一个良辰美景奈何天。
　　
　　这场面果真跟那楼台小姐私会情郎的戏码十分之相像，我不知为何心虚了一虚，脸红了一红，脚步也慢了一慢，转而急切地想逃离此地。
　　
　　太子见我已然来到，便唤道：“如何来得这样晚？”
　　
　　这声音，听得竟有了几分闺怨之气。那一张如玉面孔上竟有了几分嗔怪之意。我受宠若惊，将逃跑的心一死，忙上前顾左右而言他道：“殿下毒素未清，怎寒夜里头还在外面吹风？”
　　
　　不知是否我说得过于恳切了些，太子就着我那恳切的姿势把我手一牵，就道：“不妨事。你且坐吧。正巧有些话要与你说。”
　　
　　我手被他握着也行不得礼仪，只有战战兢兢地在他身旁的凉凳子上坐下。他嘴角一扬，立马就着通体碧玉的童子酒壶给我倒了杯小酒，让我与他碰杯。我不敢不从，把一杯冷酒一口吞下肚去，顿觉一股劲头从喉咙辣到胃里。
　　
　　也不知是哪里的酒，辣口得紧。我猪八戒吃人生果似的品不出个所以然来，却见身旁一个玉人刚饮一杯又倒一杯，将酒当做凉水来喝。想他倒真是不太忌讳自己喝过毒酒，我连忙拦住他手，劝道：“殿下，冷酒伤身得很。还是别饮了。”
　　
　　他不知怎么又把我手握了一握，无限温柔地回我道：“好，你说不饮，那便不饮了。”
　　
　　此时此刻，他一张透着黑气的脸色被月光一照，当真有了些天人之姿。我心里面有点小火苗，差点要被这花前月下给点着了。仿佛这流水亭比那滁州的醉翁亭，苏州的沧浪亭，杭州的湖心亭都还要美上一分；仿佛这不知名的冷酒比那扬州的琼花露，秀洲的清若空，温州的丰和春还要妙出一尺。
　　
　　我差不多要觉得自己被一口冷酒给冷不丁地灌醉了，不防那煞风景的人突然横（插）进来，叫人猝不及防。也不知是何时，我脚上突然就攀上个软趴趴的小东西。低头一看，竟是个胖乎乎的小崽子。我好奇地捞他起来，一看这穿着眉眼，突然之间悟出来了，这可不是小皇孙嘛！
　　
　　只听他张开就对着一身夜行衣的我喊“妈妈”，我当即就要吐血了。旁边那位当爹的倒是镇定，将儿子抱过来就道：“你母妃可不是他。奶娘那么看着你，你都有本事跑出来。小心父王打你手心！”
　　
　　据我所知，太子妃十四岁与太子完婚，生下这小皇孙三年后就故去了。天下排队要做太子妃的人选足能从京城排到东海去。可惜这太子似乎深情异常，对一众排队做他老婆的女人不屑一顾，甚至连个侧妃都没纳。皇帝急了，急急地就给他定了门亲事。可不就下月就要完婚了嘛。
　　
　　纵然是太子俊美长情，位高权重，前途光明，集天下男人优点于一身，可身边已有了个六岁大的儿子，断然要叫天下努力做后娘的疯狂女子少了那么一点激情，多了那么一点顾虑。
　　
　　我在一旁看他们父子小声说话，也不知太子教了他儿子什么，那小胖墩很快就改了口，唤我道：“小昧子，你来做我的贴身内侍如何？”
　　
　　瞧这官腔打的，这才多大的年纪，口气一教一个准。我回他道：“小昧子现今当着职，怕不能给皇孙殿下当内侍。”
　　
　　他撅了嘴，找他爹就撒娇道：“父王，他不肯！”
　　
　　“那改日你找皇爷爷给你做主。”
　　
　　“好！”
　　
　　小皇孙仿佛已把我当做奖品，双眼冒光就要把我带回家去当玩具摆弄。我估计这孩子是从小被人泡在甜水里边养大的，要什么有什么，还没个亲娘管教着，亲爹又一心跟人勾心斗角去了，将来的品性怕是大大地有问题。
　　
　　太子见我双眉皱起，突然问我道：“你在想什么？”
　　
　　“回殿下，小昧子只在想儿时被师傅教授拳脚功夫时的情景。当时打的都是基本功，一天没三四个时辰下来吃不上饭，练得着实苦了些，现下有些羡慕皇孙殿下罢了。”
　　
　　太子听了，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很是柔情地安慰说：“苦了你了。”
　　
　　这太子委实误会了我意思。我不过是想让他别太宠着儿子，可不是让他可怜我遭际。可惜那双多情眼如今又雾蒙蒙起来，仿佛把我看成了宝贝心肝蜜糖儿，可叫我出了身鸡皮疙瘩。连他儿子都看得一清二楚，忙怪他道：“父王，阿愚也要摸摸头。”
　　
　　太子于是又宠溺地跟儿子亲热起来，把那怀里的小人逗得很是舒服。我这个闲杂人等今夜到来究竟所为何事，倒被这对父子搅得是不知所谓。
　　
　　正想着说太子您没事别招呼我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过来给您逗乐子，那小皇孙又软趴趴地蹭到我腿上，道：“小昧子，你会武功？”
　　
　　“皇孙殿下，小昧子只会些最粗浅的。”
　　
　　这娃娃两眼放光，立即嚷道：“我要学，你教我！”
　　
　　“这、这……”要说我练的可是断子绝孙的葵花神功，可如何让这金贵的身子骨去折腾那玩意儿。我急得满头是汗，支吾道：“皇孙殿下练不得小昧子的功夫。不如让太子殿下为您请个高手师傅过来……”
　　
　　不等我说完，那孩子更加好气起来，奶声奶气地攥着我衣服问道：“为何练不得？”
　　
　　“有、有伤身体……”我对着那水汪汪的纯洁大眼睛，憋足了劲，很是隐晦地透漏。
　　
　　“伤身体？伤在什么地方？我要看看！”
　　
　　说着这小孩就来扒我衣服。我说这场景怎么看怎么眼熟呢，那崔家寨见过的小九可不也是这个德行。我哆嗦地拦住那汤圆似的小肉手，十足了一个被轻薄的小女子，一边哀求道：“殿下、殿下，你别这样，别这样……”
　　
　　一旁笑够了的太子终于晓得他儿子的恶行，抓了他回来道：“阿愚，不得无礼！”
　　
　　“父王，明天我就要去见皇爷爷，把小昧子讨过来！”
　　
　　太子略微沉思，道：“你现今乖乖回去睡觉，父王便考虑明日带你去见皇爷爷。不然，罚你抄几遍《论语》，再没收你的小零食。”
　　
　　那孩子被吓得不轻，很是听话地点了头，翻身下来准备跑路。临了，他哀怨地看着我，朝我勾了勾手。我俯身下去听候他最后指令，他叭叽一口亲在我脸上，十足浪荡地说：“乖乖等着本皇孙来讨了你去。”
　　
　　我摸了一把他留下的口水，心想这孩子小小年纪都哪里学得些轻薄公子的模样，叫人如此消受不起。太子把目光一凶，那小娃娃方才咕咚咕咚地跑远了。
　　
　　“叫你见笑了。你容貌与这孩子的亲娘有几分相似，想来是他有些思念母亲。”
　　
　　今夜种种不合常理之处，全因这句话找到了源头。我一摸自己这黑不溜秋半阴不阳的脸蛋，瞬间觉得一股冷飕飕的寒风从脚底一直窜上脑门。和着太子待我如此异常，原是因我与他发妻有几分相似。
　　
　　这太子也忒长情了些，如今竟把思妻之情移情到我这半女不男的公公身上，委实令人心惊得很。我将脑袋静了一静，道：“小皇孙可爱得紧，太子殿下很有福气。”
　　
　　太子不知怎地眼神瞬间黯了黯，端起冷酒来又是一口闷了，道：“我九弟造的火炮威力着实不容小觑。明日骊山之行，你且小心些，别离是非之地太近，以防不测。我会叫人暗中相助清源公主。”
　　
　　“殿下今夜叫小昧子来，便是因为此事？”
　　
　　“也不全是。我只是，很想再见一见你。”
　　
　　 

作者有话要说：又是周末了。
小九要出来了。




10

10、小灾祸，小熟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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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名其妙地出了这趟差，除了太子最后给我说的几句正经话，其余一概是在瞎折腾。我又是一夜没睡，回去以后琢磨今夜究竟有了什么收获，思来想去却只明白了几件事：一，我跟太子死去的老婆相像；二，太子对着我的脸会想起他儿子的娘；三，我这么幸运地被太子赏识上就因为一张脸。这三点最后不外乎就是一个结论：我丫啊被天下第一鳏夫给盯上了。
　　
　　但是，这不要紧。只要太子肯为公主铺路，我是没什么所谓。说起来我是什么人啊，一伺候人的公公，没资格跟人太子发什么脾气。我长得像他老婆这还不都是我那未曾蒙面的爹娘种下的果，于我又有何干系？干什么在心里解那么个疙瘩呢，大不了私底下扎个小人什么的，疏解疏解压力。
　　
　　就这么摒弃杂念继续为公主操持着出行事宜，我也没顾得上打个盹。天没亮跟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出皇宫的时候，我脸上的熊猫眼不得不涂上厚厚的粉才盖住。不过不要紧，公公涂粉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而且我容貌在这地方也算过得去，一路上没人敢笑我。
　　
　　这出行的队伍也是按品级高低来的。最前面的是皇帝以及他的护军，然后是大臣的行列。后宫的队伍倒是很少，除了皇后和德妃，便只剩下还没过门的公主。其中深意，我觉得委实有些玄妙，是以不敢枉加揣测，唯一担心的便是公主这不清不楚的身份得不到旁人的尊重。
　　
　　幸好皇帝眼里还是有公主这号人物，等慢慢悠悠地到了骊山脚下之后，第一个就传唤公主前去队伍最前方相见。我们这一队一路走在末位的人马，立马威风凛凛地越过前面浩浩荡荡的人群，直奔皇帝身边。
　　
　　趁此机会，我一路看一路瞄，目的是想把未来最重要的几个厉害角色看清。德妃是我重点关注的对象。这女人有地位有靠山还有封了王的儿子，最爱斗也最有资本斗。公主一经过她的队伍旁边，她不用说是要好好看一看新来的敌人的。
　　
　　她看我们，我们自然也就看到了她。这是一个年过三十的女人，保养得异常好，打扮够气派，气场也强大，一看就知道是个厉害的主。她逡巡了公主一眼，又偷瞄到了我，不知怎地突然缩了回去，再没见她露面。
　　
　　公主起先想对她微微颔首以表敬意，却又赶不上她回缩速度，脸上便僵了僵，随即与我腹语道：“这女人是蛇。”
　　
　　我嘿嘿一声，以示回答。不久，队伍又到了宣静皇后那儿。可惜皇后正襟危坐，面容在凤车纱幔中若隐若现。我们皆无从窥探她容貌，便只有白白过去。公主此时又道：“这女人是狮子。”
　　
　　我对公主的智慧一向不怀疑。皇后能坐稳宝座肯定不止凭借了两个儿子和自己老爹的东风扶摇而上。她定还有其他过人之处，才能让德妃怎么也拉不下马来。
　　
　　这样思量着，我们已是到了队伍最前头。皇帝命了贴身总管吴梁徳亲自前来请公主上御车。我听得是又惊又喜，忙跟随着公主的步伐，登上众人垂涎的高位。
　　
　　皇帝掀开纱幔，露出半张面孔瞧着我们笑了一笑。公主亦甜甜回他一笑。两人眼神顿时就如蜜蜂看见蜜糖似的痴缠起来。我大着胆子悄悄一抬头，但见那皇帝竟也瞧了我一眼，眼神很是古怪，不知是何意味。
　　
　　来不及思索，吴梁徳已替了我的差伺候着公主面圣，我也就不敢冲锋陷阵。等公主进了御车车厢中后，不太懂得规矩的我就被吴梁徳指点道：“咱几个就这么候着。主子发话了，照主子说的做便是。”
　　
　　“阿翁说的是。小昧子受教。”
　　
　　我俩说话用的都是极轻的声调，在大批人马的行进中早被淹没得没了踪影。但总算有敏锐的听力帮忙，交流也不是问题。对方是个高手，我早就知道。但究竟高到了什么程度，还有待进一步探索。
　　
　　拉风地站在宫殿一般的庞大马车上，前面是二十匹膘肥体壮稳步行进的骏马，后面是上万人的随行队伍，我在心里抹着冷汗，不敢行差踏错，眼睛也不敢偷瞧，直觉得心里头着实虚得慌。底下那么多双眼睛往这里看，有探听消息的，有揣测圣意的，有一肚坏水的，有见风使舵的。高处不胜寒，我算是明白什么意思了。一边听那皇帝所在车厢之中传来公主时断时续的娇媚笑声，我脸上两团小粉红也越来越清晰，抬头就见那吴梁徳手里攥着什么册子，留心跟我一起听着里面墙角，似乎在记档和不记档之间徘徊不定，甚是为难。
　　
　　幸而到了午时时分，骊山试炮点终于是到了。皇帝也终于正式出面主持大局。今日的主角，传说中的奇才九皇子早已在此迎接。我得了个便宜，可以近距离观看这公主定要命我搞到手的人物。可惜天不遂人愿，我还没来得及张望，就遇上全体给皇帝行礼，底下的人一股脑儿跪了一地。
　　
　　这时候，我也不好抬头东瞧西看，正正经经跪在地上，面对大地，山呼万岁。行完大礼后，吴梁徳对我道：“今日公主有老身伺候，你且别冒失跟着了。”
　　
　　我连忙领命，等皇帝携着公主走远了，方才起身跟上。委实是我品级太低，公主又没正式名分，被这样压迫着过活都是情理中事。
　　
　　所幸今日公主也算是风风光光了一把，皇帝时时刻刻都带她在身边，反倒冷落自己的两个老婆。试那火炮的时候，我这个贴身内侍根本就挤不到公主身边，全被一群攀龙附凤的杂碎给挡了道。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显然是开炮了。这地动山摇的气势着实把在场的一干人马全惊上一惊。中原有这等厉害武器，扩展疆土怕是不费吹灰之力。我心里头更忧心了，是以十分明白公主为何一定要挖走九皇子的苦心。
　　
　　这半天时光就这样匆匆而过。众人在试炮之后纷纷觉得饥肠辘辘，遂也随着皇帝去附近的行宫中饮食休憩。
　　
　　像我这等公公也是有一专门的点吃饭的，地方虽是简陋了些，菜肴倒还算精致。那一桌黑压压坐了百来人，面生的多，面善的也有几个。我端着饭碗一边吃一边打量，耳朵还留心听他们讲话。谁知这些个鬼灵精像早就商量好了似的，谁也不说一句闲话，光顾着苦吃，没一个有点活人的生气。只听得筷子敲碗的细碎响声，着实令人无趣。
　　
　　我又有些打焉了，匆匆扒了几口饭便走。走到半道，不防有几个年纪略长长相拙劣的太监拦了我，脸上皆写满了不善。为首的尖着嗓子就道：“你就是清源公主身边伺候的小昧子？”
　　
　　“正是。不知几位公公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只是你一个乌良国来的外国奴才至今未经内务府验身记名，现今又随驾出行，着实不和规矩，难保有不实之险。我们几个已禀报了吴大总管，现就来带你去走一走宫里的流程。”
　　
　　说着几个太监便上来作势要带我走，个个饿狼似的，像要把我吃了。此时此刻，我岂能束手就擒坐以待毙？但得罪了这几个杂碎，传出去可不是要让公主的颜面受损。我总归是有点犹豫，便大声道：“既然是奉了吴总管的旨意，那敢情好，大家这就一起去阿翁面前对质。若是谁假借名义，小心我一状告去皇上那边。彼时可就是中原的脸面受损了。诸位可担得起？”
　　
　　这几个来拿我的，显然是受了谁的指使，见我不好对付，起先脸面上还有点害怕，而后一想到他们的靠山，竟都露出了杀人的凶光。
　　
　　我看着那些个孱弱的身子骨撩着袖子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真替他们如此勇猛地前来以卵击石而感到敬佩。打架嘛，打小我还从来没输过一场。高手我尚不放在眼里，还怕这几只走狗？
　　
　　说时迟那时快，我双拳一上，立即给两个打前锋的一人一只眼上留个熊猫印，继而扯起他们的裤腰带顺手一推，砸中了后面上来的两个。委实是他们太弱，我根本一层力气都没使上就叫他们几乎全军覆没。
　　
　　人是打了，祸却也是闯了。这边动静一大，可不是要引人来治罪不可。到时候我一人难敌他们四五张嘴，可如何不被他们反咬？正犹豫是不是自己意思意思挨上几下，好叫对质的时候有点回旋的余地。有个恶狠狠的觑中机会，一拳上来便招呼了我的左脸去。
　　
　　我硬是挨了一下，嘴角有点破皮，总算挂了个彩。哪里知道，刚打了我的那位不知怎的突然就哀叫了一声，手上身上脖子上竟已爬上了密密麻麻黑不溜秋的蚂蚁大军，叫人看着着实恶心。不光是他，后面几个连蟑螂、臭虫什么的爬虫都沾染上了，顿时变成了黑乎乎黏答答一片。
　　
　　我张大嘴巴，看着此情此景都要吐了，于是掉转了头就跑。没头没脑地跑到了个无人之地，我才蹲在地上喘口气，这才悟出来是什么高人救了我。可这么一救，怕这几个闹腾起来，给我安的罪名更大，心里顿时成了一团乱麻。
　　
　　烦恼间，不防有人出其不意地一拍我肩膀，吓得我连忙使出小擒拿手，将袭击我的人狠狠治住。那人没吭声，但背影看着委实眼熟了些，我好奇扳过他身子来一瞧，果然是个熟人。
　　
　　“小九？”我出口就喊了他小名。这厮竟能叫我在这地方碰上，可不把我给雷了。
　　
　　小九一张木脸，对着我竟有了几分委屈哀怨之色。见他只穿着一身素色亵衣，头发也未束，一副衣衫不整的模样，我一时倒猜不出他如何从天而降，遂放了手问：“你怎在此处？”
　　
　　他揉着发疼的手腕，瞪了我一眼，一句话也不回，显然是发了脾气。我见是我有错在先，便软了口气，半是玩笑半是真心地问：“是不是我……弄疼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如此地勤奋，霸王的快出来慰劳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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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娃娃脸，娃娃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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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他猝不及防又很是坚定地对着我的脸蹦出一句，脸上有点大义凛然的表情，委实让人想逗着他的下巴好好安抚安抚。那凤眼一嗔，可不就应了那句“饶是铁石人也意惹情牵”。
　　
　　我委实佩服自己的色胆，在如此状况之下也惦念着调戏个良家郎君。可不是他这单薄又露着锁骨的打扮让我浮想联翩，不能怪我……
　　
　　撇开邪念，正正经经地想了一想，我发觉似乎与这小九有什么前仇旧恨未了。是了！这小变态的手段了得，一根绳子就能叫我不能动弹，当真让我至今心有余悸。特别是他还吃完了豆腐拍拍屁股走人，让我有气没处撒，可不把我憋坏了。
　　
　　越想着我越气，脸上的凶光顿时就显露无疑。他看见我表情转换得如此之快，刚想开口说话，却一把就被我如狼似虎地扑倒在地。在报仇之前，我怕他有什么来历靠山，还是很冷静地问：“你在这儿干什么活的？”
　　
　　他被我扑倒以后，脸色由惊愕慢慢转为平静，由平静再慢慢露出点粉红，表情就像开了大染坊似的精彩，小嘴里头忽而蹦出三个字：“手艺活。”
　　
　　我霸占这高位，乍听他说话就是一愣，分不出这活计是高是低，于是又问：“你是木匠？”
　　
　　他想了想，很诚实地点了头。呵呵，原来就是一宫廷小木匠。这次可真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了！
　　
　　正要下狠手，他却又艰难地蹦出两个字：“姑娘……”
　　
　　“啊呸！你哪只眼睛看穿成这样的是个姑娘？”
　　
　　“你是女的。”他以老学究的眼神打量着我不雅的举动，说道，“这样……不好。”
　　
　　他真是很真诚地在为我的未来担忧。在他眼中，我可不就是活脱脱一女流氓了。最要紧他还嫌弃我是公公！这样一个自他们中原春秋战国以来发展了一千多年的博大精深的行业竟也遭受他如此歧视？我对他道：“你觉得女的就不能干公公一行是不是？”
　　
　　“确是不能……”
　　
　　“哼，我问你，天上一轮红日属阴还是属阳？”
　　
　　“属阳……”
　　
　　“太阳属阳，咱们也喊他一声太阳公公。我属阴，就不能也来个阴阳不分？”
　　
　　“……”
　　
　　他被我反驳得是哑口无言。我冷笑两声，哼哼。小样，知道你小昧子公公嘴上功夫的利害了吧？
　　
　　得意完了，我也不能这么跟他耗着，于是问他道：“你想斯文说话？”
　　
　　他点头。
　　
　　“当初你在崔家寨脱我衣服的时候，怎么就不想想斯文两个字？”
　　
　　他沉默，继而满脸愧疚，道：“对不起……”
　　
　　世上既然有那么多捕快衙门，对不起就是句废话。可这废话从他小嘴里蹦出来，怎么听怎么让人心软。我那个恨那，恨我那颗心跟棉花似的软啊，仇是再也报不下去了。松了手，我就站起来恶狠狠打了他屁股上一下，道：“以后看你敢不敢跟人耍流氓了！”
　　
　　他不跟我争辩，拍拍衣服就起了身，耳根不知怎么红彤彤一片，正眼都不看我。这总算说明他是有点悔悟之心，我亦不好再加指责，便道：“如今你我扯平，以后又都在宫里做事，不如就权当交个朋友。”
　　
　　他见我示好之意，呆愣了半晌才蹦出一个“好”字。此人惜字如金至此，我倒很是想敲打敲打他这榆木脑袋。他倒一点不介意，对我道：“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也告诉你我的，咱们才算交了朋友。”
　　
　　我翻了个白眼，将自己的姓名身份跟他一报，然后很是仗义地让他以后受了欺负什么的要来找我出头。他哼哼唧唧地应了，显得十分不以为然，又细声道：“我叫做轩忆，器宇轩昂的玄，行思坐忆的忆。你要记牢了，以后就这么叫我。还有，你今年多大？”
　　
　　这小子真说起话来倒有点换话痨的架势。我懒懒地回他：“十七。”
　　
　　“我也是。”他不知怎么有点高兴，又问：“你几月生？”
　　
　　“不知道。我被师傅捡来的时候身上也没写什么生辰八字。”
　　
　　他露出了点怜悯的眼神，继而宣布道：“如此，便算作我比你大吧。我做哥哥，以后照顾你。”
　　
　　对着那种稚嫩的娃娃脸，我切了一声，方才好奇地问：“你如何这等打扮？莫不是谁也要让你来走走什么宫里的流程？难道崔浩天派你来当宫了里卧底的事暴露了？”
　　
　　他眨了眨眼睛，一时消化不了我的话。我用手撞他胳膊逼问道：“别装了。你一个宫廷小木匠在山贼窝里来回转，可不是崔浩天指使你来当宫里的眼线嘛。”
　　
　　他哼哼了几声，算是默认了此事。睿智如我，怎能猜不到其中缘由？如今他这单薄身打扮，显然是在宫里面受了欺负。这小模小样着实可怜，我想我得罩着他。
　　
　　小九这时就从我怜悯的眼神中回了神，道：“你若是没事了，我就走了。”
　　
　　“上哪儿去？”
　　
　　“送东西。午宴上要用的。”
　　
　　午宴？对了！刚刚一群人冲着我来，这会儿还不都一股脑儿冲公主那里去。遂，我立马拉住小九道：“带我去！”
　　
　　“不行！”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仗义？我们家公主要是吃了什么亏，我可都怨你了！”说着我眼圈就有点红。见着这人，我情绪特容易波动。
　　
　　小九被我眼圈一激心就软了，松了口道：“我带你去就是了。不过你得悄悄地，不能现身。”
　　
　　我自然一百个答应，然后屁颠屁颠跟着他身后，等着他先罩我一回。别说，这小九确是有点门路，对这骊山行宫恁地熟悉，左穿右绕竟没半点头晕。沿路碰上个什么太监宫女，他也一律无视，朝他们挥了挥手，那些人立即消失。没一人对他这衣衫不整的模样置喙一词。
　　
　　和着木匠现今在皇宫里也是吃香的。手艺活嘛，那都是铁饭碗。总比伺候人这种没技术含量的差事要有本钱。我心里琢磨将来跟小九混熟以后也跟他学点手艺，多门傍身的本事。
　　
　　可不巧，我正打着如意算盘，脚步略停了半刻，眼前的小九竟七拐八拐地没了踪影。而傻愣愣的我竟不知被这小子带到了什么地方。究竟是那小九故意使的金蝉脱壳，还是我笨到连个不会武功的小子也能跟丢？这可愁死我了！
　　
　　发愁间，却听那东宫倒夜香的小宁子远远看见了我，急匆匆奔来打招呼道：“小昧子公公可好啊？”
　　
　　“好、好。”我如遇救星般地看着小宁子，随即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皮笑肉不笑道，“小宁子公公今日跟了太子来？”
　　
　　“太子身体抱恙，未曾前来。我是跟着九皇子殿下来凑个热闹。”
　　
　　我一听就双眼冒光，太子和九皇子可不就是同母兄弟。把这茬忘了我是什么狗脑子！很快地，我拿出十二万分的热情，笑嘻嘻道：“九殿下威名如雷贯耳。小宁子公公能得九殿下垂青，必定有过人之处。”
　　
　　小宁子害羞地笑了笑，道：“哪里的话。小昧子公公谬赞了。都是为主子做事，尽心尽力罢了。”
　　
　　我又拍了几下马屁，将小宁子哄得开心了，便似有心若无意地说道：“说来我品级太低，今日遭了不少冤枉罪。尤其还不能目睹九殿下的风采，真是遗憾得紧。”
　　
　　所以说人生如戏，全靠演技。说着我还表演了一番真诚的叹息，让那脆生生的小宁子动了恻隐之心。这小公公委实是我见过的小纯良，涉世不深，心底无垢，让我这黑心眼的一糊弄，真有了点恨不能为我分忧的小心思。
　　
　　他道：“小昧子公公若要见一见殿下也不是那么难。我正巧要给殿下他送去专用的文房四宝。你随我身后行事，他想必不会留心。”
　　
　　我心想到时玩点花样跟着那九皇子一起杀去午宴拯救公主，不失为一道良策，于是乎对着小宁子一张生涩小脸连连点头，继而又屁颠屁颠地跟着他搬文房四宝去。
　　
　　好家伙，那专用的文房四宝果真很专用，一块手掌大的砚台足有十斤重，一副上好的熟宣竟有十几丈长。不是练家子，怕是很难一个人扛这么四样东西。可那小宁子仿佛天生神力，轻轻松松用梨花木托盘盛了几样端起来交给我，自己则拿最重的几个。
　　
　　饶是神功如我，也得运一口气提着，小宁子当真没事人一样，脚步轻快，行走自如。我算是明白九皇子为何要中意他了。难道倒夜香是如此有前途的活儿？
　　
　　就这么跌跌撞撞地跟着，我总算是到了专供九皇子休憩的房间。推门进去，里面空无一人，唯有浓重的墨香扑鼻而来。小宁子在紫檀书桌上将东西摆放妥当后，就对我道：“九殿下兴许还有点事，刚刚便说来换身衣衫再去觐见陛下。小昧子公公若不觉得累，可在房中等候。”
　　
　　“这……是否不太妥当？”
　　
　　“九殿下对下人一向宽厚。小宁子砸过他最心爱的砚台，殿下反而担心我被砚台伤着。我是很欢喜为九殿下做事。可惜刚刚上头让我办点事去。我正愁没人接应九殿下。小昧子公公正好可以替我的班。九殿下是不会介意的。”
　　
　　和着他是拿我顶班来了。不过我也不介意，答应了一声，就目送他走了。不想他回头又补了一句道：“还有件小事。待会儿九殿下要的火炮模型会送来。小昧子公公拿到书桌上即可。”
　　
　　我答应了，反倒紧张起来。九皇子是何性情还摸不透，我便这么冒冒失失地要见面，打的全是无准备的仗。若是坏了大事，又赶不上救公主，可不得找跟绳子，悬梁自尽了不可！
　　 

作者有话要说：表霸王，使劲冒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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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惊涛来，骇浪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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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踌躇间，那送火炮模型的终是来了。我起初还准备着先避一避，不想来的人却是那把我带丢的小九！他依旧穿着亵衣，脸上还带着点意犹未尽的笑意，手里拿个东西轻轻松松地进了门来。
　　
　　这小子刚刚八成是故意要甩掉我！我把心一横，一个箭步上去，攥起他的衣襟使劲将他摁在房门上，逼问道：“让你带个路，你跑哪儿去了？”
　　
　　他见我又来治他，仿佛都已经习惯了似的，连挣扎都懒得挣扎，面色无波地回道：“拿火炮模型去了。”
　　
　　我一看他手里拿的模型倒很是精巧，今日又未亲眼目睹火炮威力，心中倒是有些羡慕，遂松了他的钳制，问道：“这是你做的？你替九皇子干活的？”
　　
　　“是。”他答得很利索，却不知是回的哪个问题。
　　
　　“手艺不错，前途无量。”
　　
　　“过奖。”
　　
　　我嘿嘿一声就显露出那狼子野心，连忙道：“你刚刚答应带我去午宴，是不是也是沾了九皇子的光？”
　　
　　“可以……这么说。”
　　
　　他口气里有点小犹豫，我暂且就忽略不计，对着他仍旧一身销魂的打扮，道：“快换件衣服好带我上路。时间不等人的！”
　　
　　他白了我一眼，自顾进了房中打开衣柜，随手拿了件龙纹金丝紫绸衣就开始胡乱往身上套。饶是没见过中原什么世面的我也是知道这衣服万万不能乱穿，遂慌忙上前摁住他道：“作死！你穿人九皇子的衣裳干嘛？”
　　
　　“没其他衣服穿……”
　　
　　“你年纪不大，胆子不小，在宫里都是怎么混过来的？”我想我得好好教训这娃娃怎么在这龙潭虎穴里混。可惜公主的安危大于一切，现今可不是这么跟他耗的时候。
　　
　　我想了个法子就道：“你等我一等。现在就给你找件能穿的衣服去。”
　　
　　没等他点头，我飞似的出了门口，看见个路过的太监，上去就点了他的昏睡穴，继而拖他到僻静处，扒了他衣服下来，回头就找到了小九扔给了他，嘱咐道：“快点换上，好给我带路！”
　　
　　小九对着衣服沉思了片刻，终于大义凛然地套在了身上。他可真是不会穿衣服，正面反面都没弄清就一个劲地穿。我叹了口气，不知这么个极品究竟如何活到了现在，最后不得不上前给他慢慢把腰带寄好，衣扣系上，领子翻整齐了。拾掇拾掇，再这么一打量，眼前活脱脱就是一妖孽。
　　
　　这长相这打扮若是被当年的汉哀帝见着，估计汉哀帝就不是一断袖了，肯定连断臂都肯。我啧啧了几声，想调戏上几句，可又很含蓄地收回了邪念，道：“万事齐备，九皇子你搞得定吗？”
　　
　　“应该……可以。”
　　
　　“那就上路吧！”
　　
　　“且慢。”
　　
　　我正要嘀咕他如此拖沓。他却熟门熟路地开了柜子边上一个檀木箱子，拿了个小白瓷瓶出来，继而走到我面前道：“你脸刚被打了，得上点药。”
　　
　　我摸了摸嘴角，倒快忘了有这一块小伤口，于是用口水舔了舔道：“小意思，回头再说，正事要紧。”
　　
　　他很是执拗地拉住我，不动也不说话，干跟我耗着，非逼着我就范。这娃娃有谈判的潜质，不发一言就能不战而胜。我妥协了，让他就着瓶子里面的透明药膏涂在我嘴角上。
　　
　　他涂得仔细，脸不知不觉都要贴上来，把我该吸的气全霸占了去，憋得我都难受起来。那眼睛上一片羽毛扇子似的睫毛眨呀眨，眨得我晕乎晕乎的。我可真想扑上去咬他几口，砸吧砸吧滋味。
　　
　　这小子完全没察觉我的异样，一边还啰嗦道：“伤口没好别沾荤腥别喝酒。淤青的地方回去用熟鸡蛋揉揉。要不了几日，便会没事的。”
　　
　　“拜托，我从小到大挨个打，断根骨头，照样活蹦乱跳，还计较这个？”
　　
　　他突然又像看可怜小冻猫似的看我，就跟太子听见我身世时一模一样。我啐了他一口，把他推远了些，道：“还走不走了你！”
　　
　　小九退了几步才站稳了身子，随即上前把瓶子硬往我手里一塞，沉着脸就往外走。我跟在他后面，感觉他有点小脾气，但又不太想哄他，便就这么冷着。
　　
　　这回他没食言，真有本事领我去了举行午宴的宣和殿。这时大殿里面正在表演歌舞，一群穿得十分清凉的美女在丝竹班子的演奏下翩翩起舞。两面坐的一排大臣一边饮酒一边说话，说的是什么却是一个字都听不清楚。
　　
　　小九带我在大殿外几丈远的花丛中躲着。我蹲在一片绿油油的灌木丛里往那大殿里面看，除了看清坐的最高的是皇帝以外，谁是谁根本就辨不清楚。这可如何为公主做后盾？
　　
　　我悄声道：“你就不能带我到近点的地方？”
　　
　　“再近，会坏事。”他很是严肃地警告，随即又千叮万嘱我不可暴露踪迹。交代完后，他起身就是要走。
　　
　　我拉住他问：“你上哪儿去？”
　　
　　“办事。”他丢下一句，再没顾得上我，一边走就一边脱腰带。
　　
　　我想着原来是内急了，遂也原谅他撇了我在此处。只剩了我一人，我除了竖起耳朵听里面动静，再没别的事干。只是大殿内太过吵杂了些，人声混着音乐声令我灵敏的耳朵都快失了灵。
　　
　　直到歌舞丝竹之声稍稍停歇，我方能听清几句人话。一个太监在那里大声禀报，说是九皇子来了。于是乎，一个穿着藕色衣衫的人就进了大殿之内给皇帝行礼。
　　
　　我睁大了眼睛看这九皇子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可除了模糊的一团就是怎么也看不清。皇帝见到这九儿子就是一阵笑，然后跟身旁的大老婆宣静皇后说了几句，然后全场就是一阵笑。
　　
　　这九皇子就像个开心果似的，一出现整场气氛全活跃起来，不时有人竖着拇指，估计都是在夸他呢。如此和乐场面，我顿时有点为那名正言顺的太子捏了把汗。人家随便被赐了一杯酒就有毒，中毒以后还不能伸张，可不比这同胞弟弟来的受宠。这般厚此薄彼，不知是谁的福又是谁的祸？
　　
　　思量间，我隐约瞧见里面有了些波澜，众人的目光渐渐聚集到了公主身上。也不知怎地，公主就站起身来，走到中央，就着刚刚奏起的乐曲开始起舞。
　　
　　堂堂公主，为何要跳舞给他们取乐？我终是瞧出端倪来了，定是有什么人出言挑唆，要公主当众献舞，不然便让她下不了台面。只见公主翩翩然随节拍跳起我乌良国的惊鸿舞，时而轻摆蜂腰，时而提裙回旋，时而平圆送胯，时而提腕摊掌，一条素色披帛竟也被舞得飘逸脱俗，一双云头素鞋也被跳得如步云端，当真处处婀娜多姿，步步惊为天人。
　　
　　大殿之上无一人不将目光注视于公主舞姿，无一人不赞叹连连。我却是看得按耐不住，终是不顾小九的劝告，施展轻功神不知鬼不觉地窜上了大殿的房梁之上，伺机而动，看看究竟谁要对公主不利。
　　
　　因为居高临下，我可是把这大殿上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在这里我瞄见谁都不惊讶，唯独见到那位头戴九龙四凤冠，身着五彩青地袍的宣静皇后让我吃了一惊。这张脸恁地熟悉，我怎好像在哪里见过？
　　
　　对了！这张脸可不跟我自己长得相像。若她再年轻个十几二十年，我跟她站一块儿肯定都被人说是双胞姊妹。上天造人果真奇特，原来世上还会有我有另一张面孔的我。
　　
　　皇后的容貌分去了我大半心神，不防那余德妃却是开口道：“陛下，清源公主有这等舞姿，臣妾已是服了。”
　　
　　我听了就咬牙切齿。这德妃可不就是今日连串诡计的幕后黑手了！她莫不是要给公主一个下马威，好让她没过门先尝尝被欺凌的滋味？
　　
　　那皇帝对着公主我见犹怜，越跳越有点凄美的舞姿，眉间泛起微澜就道：“清源，暂先停了吧，快来朕身边。”
　　
　　丝竹班子顿时止了乐曲，公主也施施然收回动作，跪下就声调略带凄楚地说道：“谢陛下恩典。源儿舞技拙劣，身份低微，不敢与陛下并坐，还望陛下收回成命。”
　　
　　我听了就嘿嘿一笑，心里直夸公主这招以退为进用得好。皇帝果然很是怜香惜玉，马上就说：“清源贵为公主，不日便要受册封之礼，何来低微一说？难道朕的旨意你也不听？”
　　
　　此话一出，德妃脸上讪讪，忙用团扇掩住半边面孔，皇后却依旧纹丝未动，不惊不怒。底下大臣见这后宫微澜起伏，个个都在心底揣测估量公主将来的前途。而公主则款款一拜，终是领旨坐到了皇帝身边，俯瞰底下众生相。
　　
　　来拯救公主的我，此时此刻倒真是有点多余了。正想着适时撤退，突然一颗圆咕隆咚的花生米嗖地一声朝我腿上打来。幸好我机警，不然可要中了此招。
　　
　　场下断然有高手埋伏，而且已是发现我踪迹。我再不走，可不是要被按上个刺客的罪名，到时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作者有话要说：是谁在捣乱！




13

13、有把柄，占便宜 ... 
 
 
　　13
　　从房梁上小心跳下，这金灿灿亮闪闪五丈多高纤尘不染的偌大宣和殿，已憋闷得我喘不上一口气来。却听那龙椅旁坐着的公主幽幽轻启朱唇道：“陛下，清源身边的小昧子陛下可曾有印象？”
　　
　　“那个女娃娃似的小侍从，朕记得。”
　　
　　“小昧子跟了清源十年，没一日不在身边。今日总没见着他人，清源心里慌了些，致使刚刚起舞都少了几分心思，还望陛下恕罪。”说完公主便眼角低垂，视线全在那一张龙椅上雕刻的一只五爪龙指甲尖上，大有西子捧心之美态。
　　
　　公主为啥要在这节骨眼上提起我呀！我听得又冒冷汗，双手不禁松了松勒人的领子，以求多活一口气。
　　
　　皇帝听完她的话果然万般怜爱地说：“那便宣小昧子前来侍候，让源儿你宽宽心。”
　　
　　天亡我也！我该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跑回公公们的休憩地等候被传旨？这可不是被抓住擅离职守的把柄嘛！
　　
　　这时，有个声音飘飘然于辉煌大殿上轻灵响起：“父皇，这小昧子儿臣也认识。刚刚儿臣叫他帮忙去拿火炮的模型，这会儿就在殿外等候儿臣传唤的旨意。”
　　
　　说话的正是刚才被我走神忽略在一旁的九皇子。如今能听清他说话的声音，可不就一个耳熟了得。
　　
　　皇帝随即道：“忆儿，你怎认识了清远公主的贴身内侍？”
　　
　　“这小太监好玩得紧。儿臣刚刚偶然撞见他，一见便很喜欢。若不是清远公主离不开他，儿臣倒要讨了这小太监去。”
　　
　　这下苦于逃命的我可真是忍不住回头去看那九皇子的面貌了。只见他穿着一身金缕藕色锦袍，发上一对夜明双珠冠，显得是玉树临风，气度非凡，即便潘安再世宋玉重生，怕也难敌他一根发丝。我这狗脑子里面突然记得某个人叫做小九。于是乎一种恐怖的念头袭上心来……
　　
　　他……他难道就是九皇子？
　　
　　大势已去啊大势已去，我怎么就被这尊佛给得罪了。崔浩天那么告诫我，我当时还没明白啥意思。现在总算是知道了。为何崔大寨主都要忌惮他三分，为何他在崔家寨在骊山行宫行走总也畅通无阻。天生一副随意散漫的性子，任何事都半点不在心上。能养出如此性情的，怕也只有万人之上的皇子了。丫啊刚刚还敢自称小木匠，堂堂九皇子就知道糊弄人！
　　
　　但现在可不是懊恼的时候，派去找我的人可不已出了大殿门口。我立马拼出吃奶的劲头，疾步逃到外面，找了个显眼点的地方，让那来找我的小黄门寻到。
　　
　　接上了这个茬，我就正大光明地进了那金碧辉煌的宣和殿内，畅通无阻地到了皇帝面前，第一次在这么多人的目光注视下恭敬行礼。众人乍见我样貌与宣静皇后如此相似，几乎都在啧啧称奇。
　　
　　德妃首当其冲就道：“哎呀，这小阉人竟这般面善。想当年皇后娘娘的小公主没有死，必然也是这等模样了。”
　　
　　我趴在地上，眼观鼻鼻观心，除了领略清凉大理石地面的逼人寒气，还听得有些纳闷。宣静皇后原来有生过女儿吗？将她的女儿跟我相比，似乎也有点不太稳妥。
　　
　　宣静皇后稳稳当当开口就道：“眼前站的是清源公主的内侍，又不是什么珍奇异兽。德妃身为四夫人之首，可别叫人看了笑话。”
　　
　　这口气一出，当真威严无比。显然是德妃戳中了皇后的死穴，引得她即便在一众大臣面前也忍不住发作。我站在这浪尖子上，只差用冷汗来洗澡了。
　　
　　这个连皇帝都在坐山观虎斗的时刻，小九很是英勇地跳进这波涛汹涌的大浪里面，大声道：“母后，儿臣也是因为小昧子跟妹妹长得相似，所以一直觉得亲切。加之小昧子原本是个男儿身，就更和儿臣投契了。若是母后知道了小昧子的好，必然也是会欢喜的。”
　　
　　皇后略微沉思，突然变了脸色，微微侧身与皇帝耳语了几句。皇帝表情神秘莫测，眼神飘忽不定。众人伸长了脖子，怕都恨不得挖干净耳屎，听得这对夫妻究竟在低声讨论着什么时，皇帝迅疾便就对公主道：“你这贴身内侍着实抢手了些。可叫朕都不太好办了。”
　　
　　公主知道是皇帝要她给个台阶，便立马改口道：“若是陛下喜欢，清源可以割爱，小昧子任凭差遣。”
　　
　　皇帝笑道：“源儿果然善解人意。那暂且先讨了这奴才到皇后的凤翔宫当差吧。”
　　
　　我当即恨不得触柱。若这样被皇后召了去，我是男是女可不是迟早要暴露的？当真福大命大躲过了这劫，皇后若是看我不顺眼什么，随便找个名目赐我一个死罪，我还是保不住小命啊！
　　
　　纵使千般无奈，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除了磕头谢恩，当真没了别的法子。抬眼憋见小九一直给我打眼色，我咬着牙，半点不想搭理此人。
　　
　　直到这惊涛骇浪的午宴过后，我终能撇开众人，回归岗位，单独伺候公主。而公主也是累得够呛，呆在专门准备的寝室之中，半晌都没跟我提一个字。我跪在镶金刻玉的梳妆台前，面对一面偌大铜镜，安静为她梳妆换衣，随时等候差遣。
　　
　　这么久跟在公主身边，我现今才有点明白公主为何一点不爱乌良国女人的丰润身材，整年整年地不沾半点肥肉，不畏寒暑地练习柔韧舞蹈，将身姿锻炼得如同水蛇一般妖娆。她全在为今时今日而暗暗准备，像土壤里饱吸了水分的豆苗，破土而出时纵是顽石也能钻出个洞来。有大智慧大韬略的人方能如此。
　　
　　公主趁我梳发之际，突然拉住我的手道：“小昧子，你我主仆多年，但情义如同姐妹。从今往后没了你，我该如何是好？”
　　
　　“公主放心。即便去了皇后那处，我也有办法为公主效命。”
　　
　　“你的忠心我自不怀疑。但你的女儿身却是个巨大隐患。倘若被人抓住把柄，威胁你我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到时在这后宫里想伸展拳脚怕是痴人说梦了。”
　　
　　我抹了把汗，生生将小九知道真相的事吞了下去。此事若不有个交代，当真后患无穷。而事因却皆因我一时大意而起，万不得连累公主。遂，与公主表明誓死忠心后，我第一个冲去小九面前，跪下给他行礼，道：“小昧子有眼无珠，冒犯了殿下，还请九殿下恕罪！”
　　
　　彼时，小九还未褪去他一身皇子的装扮，在自己的寝室内对着一册颠倒的书本愣愣发呆。那痴傻神情怎一个销魂了得？他万没想到我突然从天而降，又见我如此诚恳请罪，顿时就陷入了无限的深思之中，始终一动未动，几乎要忘了我的存在。好不容易听他开口对我道：“你起来，恕你无罪。”
　　
　　我忙不迭站起，退开三尺远，将一肚子准备了多时足已感天动地的说辞一股脑儿说与他，好叫他饶我一命。这个开头呢，先得从盘古开天说起……
　　
　　正酝酿着情绪，半个字都来不及开口，小九忽而像是完全换了个人似的，口气古怪道：“就说你一个姑娘家成了宫里的内监很不好。如今你又被母后讨了去，往后的日子怎么办？”
　　
　　便宜被他占过，小命在他手里，这小子还跟我说什么深明大义的话？我倒了什么霉啊我？情知自己处于任人宰割的田地，我唯有忍气吞声，割地赔款，跪下又拜道：“还望殿下指条明路。无论殿下要什么，小昧子都肝脑涂地，双手奉上。”
　　
　　“我想要你……”
　　
　　“诶！”我很不含蓄地大叫，心跳得跟打雷似的，却听他慢条斯理地把后面的话补充道：“……的身体。”
　　
　　这更不得了！我下意识地抓住衣襟，想这小子倒还叨念着葵花神功，便苦心劝道：“殿下若是想要研究葵花神功奥秘，我可把武功秘籍全部默写一份，供殿下细心研究。”
　　
　　“不好。书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要破解这武功的谜团，可不得找真人研究。”
　　
　　“殿下，我是女的呀……”
　　
　　“那样更好。我就能研究男女修炼此功的区别了。”
　　
　　“倘若小昧子不肯呢？”
　　
　　“不肯不要紧。我会等到你肯的。”
　　
　　这死孩子不仅变态而且拧巴。我犟不过他，突然觉得前途暗淡无光，即便此时还风平浪静，大难临头却是不远了。小九见我似个扶不起的阿斗似的，伸手从肋下将我拖起来，道：“看你大喜大悲的，有什么事大不了的？你还有你那么重视的公主，都还有我。”
　　
　　我奇怪地看他，想若他能帮公主，身体出借似乎也是可以不得已而为之的。哪知他道：“但你也给我唱支歌跳支舞，我才能答应。”
　　
　　“诶？殿下不是要研究我的身体吗？”
　　
　　“一件是一件。你的身体换我不透露口风。而我现在又觉得你们乌良国的歌舞甚好，想用这来换你的公主还有你以后安危的保障。你愿是不愿？”
　　
　　我一看此人历来有脑残征兆，如此买卖都肯做，遂想也不想就一口答应。反正损失的只是我一人，我并不害怕。再说，跳舞唱歌这种技艺对我来说实在小菜一碟。当年公主被国主逼着学琴棋书画，偶尔也会想法子偷懒，而我通常就是公主专门的枪手，哪门功课都可顶公主的班。到了考核时候，更是要帮公主恶补。遂，这些个小伎俩确也难不倒我。
　　
　　小九见我答应，突然又皱着眉头打量我扁平身材不论穿着，最后嫌弃说：“那先把这件事记下了。以后你穿回女装再跳给我看。否则……煞风景。”
　　
　　……
　　
　　 

作者有话要说：女主要换岗位了。




14

14、皇恩来，好洞房 ... 
 
 
　　14
　　从骊山行宫回来后，我没有立即去宣静皇后的凤翔宫复职。此事皆因公主的正式册封终于被皇帝一爪子姗姗来迟地赐了下来。我日盼夜盼可不是盼到了这个决定公主与我往后出路的消息。所幸结果令人满意，皇帝特命，另辟四夫人之外，封公主为良妃，品级与四夫人一样，都是正一品，另赐行宫缘枫殿。
　　
　　为了体恤接踵而至的诸多不便，皇帝便还命我暂时随侍公主左右，等公主完婚后再行调动一事，可谓是考虑周详。得了这等圣旨的我，带着一众新派伺候的宫女杂役，大大方方紧锣密鼓地搬起了家。二十四个新到的宫女里面，作为首席的一位叫做青荇，中原上等姿色佳丽，行事干练，甚是可靠，尤其对我热情非常。除此之外，专侍各种杂役的内监内侍一并十一人全权由我统辖，只因不才小昧子我升官升至正五品，再无须处处仰人鼻息。
　　
　　如此浩荡皇恩自这王朝开国以来还是头一遭。尤其公主又是异国身份，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诛的亘古名言引得朝廷里一派老臣集体上表，祈求皇帝收回成命。
　　
　　这场风波明里如此，暗里不过又是一次朋党的暗中较劲。拉拢或是消灭公主这支新生势力，权看各派本事。是以，我为公主早先铺好的路终于有了点作用。东宫太子这派很显然对我们举着欢迎大旗，于是，皇后和镇国将军虽然面有微词，却依然要站在同一阵营。而德妃宰相这派即便看到了公主的利用价值，想到要拉拢公主作为副手，也早已失去一步先机，退而求其次要斩草除根也为时已晚了。
　　
　　得到册封消息的那一日夜里，公主便独自一人泡了一个时辰的花瓣澡，末了才款款唤我来伺候。她悠闲地泡在水里，手里端着西凉玉小酒盅很是平静地将册封背后种种厉害慢慢说与我听。
　　
　　公主年长我三岁，智慧谋略远超于我。听得她一番分析，我除了敬佩之外，心中还是惶恐不安，后怕不已。想当初，若非我阴差阳错地和崔浩天拜了把子，若非我机缘巧合地在清风楼遇到了太子，若非小九愿意站到我们这边，其后果完完全全就不是今时今日的光景了。
　　
　　公主喝得微醺，忽而裸着身子从雕花嵌玉的浴池中起身，滴着满身的香水踩到岸上，很有点显摆意思地对我道：“小昧子，你觉得本公主的姿色如何？”
　　
　　面对婀娜玉体，我赶紧用极软的羊毛绒毯将公主身子裹上，为她擦干水渍，恭敬回道：“于中原，公主当真闭月羞花，美若天仙。”
　　
　　公主拉住我忙碌的手，挑眉又问：“于乌良国又如何？”
　　
　　“这……”
　　
　　她见我回答不上来，仰天笑了一声，道：“其实中原大国我五岁时候便曾偷偷来过。当时我便知晓有一日要在泱泱大国万众蚁民之上大有作为。如今这副容貌却也是照着中原美丑慢慢养出来的。否则本公主纵使嫁到了这里，便也只被人当是头名贵些的肥猪罢了。”
　　
　　“公主……”我总觉公主今夜言语犀利凄楚，大不似往日，想要探究一二却又不能。
　　
　　想这缘枫殿奢华旖旎，镂金雕玉，公主初搬来时无半点喜色，反而命人将华贵的装饰什物尽数撤去，即便庭院中所种奇花异草也一根不留，最后私下命我将这宫殿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构造一一记下，绘成地图，当真谨慎至极，城府难测。我这狗脑子委实不能揣测她心思，除了遵命，再无他法。
　　
　　今夜，公主比往常更特殊了些，就着一张檀口缓缓又道：“小昧子，若用中原的美貌评判，你在我之上。在来中原之前，我曾想过恢复你女儿身份，让你更能助我一臂之力。可这样一来，你未来幸福便无从谈起，终生以色侍人，叫我情何以堪。不曾想，断然你一副阉人身份竟也能打开一条宽敞大道，太子、九皇子、皇后，甚至那顽固不化的镇国大将军全部站在了我们这一边。你真乃是本公主的福将！”
　　
　　“公主……公主谬赞。”
　　
　　“这可不是谬赞。万事皆有因果，容不得半点侥幸偶然。将来你许是会明白，此时倒不急于告你知。等我大婚之后，你去了皇后那边，只有各凭造化了……”
　　
　　我越来越听不懂公主的深奥言论，还待想问，外面人却突然禀报，皇帝他老人家来了。这熙泽帝来往公主寝殿越来越频密已是人所皆知的事。人人皆道公主有本事独占盛宠，可谁能知道，公主至今仍旧是个完璧之身。
　　
　　此事，且还要从公主对待男人的手段说起。要知道，男人第一眼看女人从来只问美丑，不论善恶，心里除了和美女困觉一事怕再也容不下其他。皇帝虽说是男人中的男人，见过的环肥燕瘦无数，历过的红尘众多，长相又是如此引得女人心神难安神魂颠倒，但本性也是难改的。公主做得那样投其所好，其实私底下若即若离得很，特别是让人看得到吃不着，心痒痒偷不着腥，这才稍稍吊住了皇帝的胃口。
　　
　　我仍还记得皇帝被公主吊得挠心挠肺受不住，最后不顾国君威仪，差点用强一事都快做了出来。公主二话不说，就着一道伤身的方子眉头一皱不皱，咕咚咕咚吞下剧毒药汁，生生逼得太医院里的大夫联名劝说皇帝不可用强，否则伤人伤己，损失重大，这才让皇帝打消了念头。
　　
　　事后，公主虽休养了七日方才缓过一口气来，但皇帝却已被养成了只流着哈喇子的老色龙，日日夜夜盼着能与公主大被同眠。此事背后据小道消息说还有皇帝年事已高，有不举之症，得公主相助，方才治愈种种。所谓的皇恩浩荡，便就是这样拼出来的。
　　
　　公主曾很是意味深长地跟我说：“小昧子，你要记住，男人在没给你承诺前，千万不能让他们得逞。这不是矫情，不是手段，而是要他们更珍惜你的唯一法子。”
　　
　　虽，我不以为自己这辈子会被哪个男人看上，但公主的话却还是铭记于心的。就像今日册封圣旨一下，皇帝带着最亲近的仆从深夜而来，便大有不得逞不罢休的架势，万万印证了公主所想。
　　
　　我打听过了，公主的绿头牌子早已制好放在众妃嫔之列，即便没有正式过门，被皇帝宠幸过也可以正式记档名正言顺的。
　　
　　是以，在听见皇帝驾到的消息后，我颤巍巍地问公主道：“难道今夜公主是要……”
　　
　　公主嫣然一笑，披上一件薄如蝉翼的玫红轻纱就对我说：“小昧子，替本公主插上梅花错吧？”
　　
　　我乌良国无梅花。国主曾千里迢迢从中原移植过来一株，期盼着寒冬时节可有赏梅之趣。哪里承望这梅树一冬也未开过一朵小花，到了初春时节反而结出了花骨朵儿。一赏之下才发现，原来这乃是一株桃树。梅花错可不就是这个时候打出的一支通体殷红的发钗。
　　
　　我为公主轻轻插上，顿觉公主娇艳如花，美不胜收。这可是公主为了大喜之日而特特打造的发饰，今夜却是提前戴上了。我看着真是有点嫁女儿似的眼泪汪汪。
　　
　　等皇帝面带微笑畅通无阻地来到公主卧房时，公主已打扮得似个妩媚桃花妖精，美艳不可方物。她扑好乌良国特质的茉莉香粉，随即跟我使了个眼色，我会意连忙行礼退出房去，以待动静。
　　
　　跟我一同退出房来的还有吴梁徳以及几个得力的小黄门。我们彼此对望了一眼，都有点心照不宣的意思。眼见他们个个神色如常，人人心如止水，倒显得我这个初来乍到听墙角的新人很是惴惴。
　　
　　众人皆静，只听皇帝声音在房内闷闷地响起：“爱妃，让朕等得好苦。”
　　
　　呵，这口气，哪是个五十多岁都有了孙子的老男人说得出来的？怕青楼里最猛浪的阿嫖都不能这般性急。
　　
　　公主手段就更高了。她期期艾艾地挤出声道：“陛下，陛下可是要揉碎清源了。清源好疼……”
　　
　　我忍着全身的鸡皮，几欲要冲进房去，给那皇帝几拳把受难中的公主救下。可人家的闺房之乐，夫妻之趣，实不能与我等外人可意会。
　　
　　抬眼一看吴梁徳，这老妖精的表情就跟听什么绝好的戏文似的，只差吊个嗓子，哼唱个几句，将脸上陶醉之情显摆显摆。不过，他察言观色的本事很是到家，见我这道行尚浅的后生憋得一脸通红，仿佛再要听半点男女欢好之声，怕真要当差毙命，遂低声命了我暂先退下，听候传唤，我方才能脱离苦海，求得一丝解脱。
　　
　　不想正当时，前脚刚溜出那地狱般的新房门外，青荇这新来的首席宫女后脚就来找我，跟我咬耳朵道：“小昧子公公，有点事儿。”
　　
　　看她这般扭捏，一双豆蔻指甲抠着我的衣角不放，我就不好推拒，遂找了个僻静处问青荇有何事情。青荇红着一张脸，抿了抿嘴，问：“公公跟九殿下熟识？”
　　
　　我眼角一抽，敷衍一句：“只是有个几面之缘罢了。”
　　
　　“那正巧托公公件事。青荇有一方绣了许久的丝帕，想劳烦公公顺道带给九殿下。不知公公愿不愿意帮青荇……这个小忙？”
　　
　　 

作者有话要说：可能被黑了，已向管理员反应情况，等待解决中，遂暂停两天更新，请见谅




15

15、肥溜肠，打狗去 ... 
 
 
　　15
　　青荇这样恳切地求我，我也不好意思推拒。带东西可以，可这顺道又如何说起？想那日跟小九订立了约定之后，他便很是坏心眼地要我每隔几日与他相会一面。理由是，反正我会武功，出入皇宫这种地方，委实不在话下。于是乎，我每每要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扑腾扑腾地潜去小九所在的辉烨殿，让他将我拉进房去，插上门闩，美其名曰研究，实际上给他继续吃豆腐。
　　
　　那个时候，我就很想唱一曲扬州十八摸。他一摸我的额头，说是测额温，二摸我的脸颊，说是看气色，三摸我的眼睛，说是望生气，四摸五摸六七摸，九摸十摸十八摸，倒是收敛了，都在我手上打转。俺们两个的手呀，一只盈盈如玉，一只糙糙如糠，可不就如胶似漆起来。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就看上了我的手，上面所有的纹理怕不要给他研究透了。
　　
　　除了这，他对那曾经很是信誓旦旦想要研究的葵花神功只字不提，一双漂亮眼睛就是粘在了我身上，开口就是问我从小如何生活，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啰嗦得什么似的。
　　
　　我不堪其扰，烦他得紧，又抗议不得，可不绕着弯子常常想法子编排他，胡诌些故事糊弄他。可不，有一次我就挥发了小宇宙的力量，说了一段煞是恼人的奇遇给他听，让他郁闷得吃不下我剥的松子。
　　
　　这故事开头，我不过是个扎着羊角小辫，蹬着软底小鞋的七岁小丫头，嫩得远没在公主身边伺候时的本事。有一日我得了根极香极香，咬一口刺溜刺溜响的肥溜肠，正准备好好享受享受，不想却因此招了来了几只妖怪。
　　
　　小九一听，眉眼一弯就笑道：“妖怪？莫说世上没有妖怪，就是有，觊觎你一根肥溜肠，也忒眼皮子浅了。”
　　
　　“可不嘛。就是这么一只，两只，又或是一群土狗怪，盯上了我那又肥又香的肥溜肠。眼皮子浅得连路边小水坑都不如。”我说得煞有介事，仿佛那根肥溜肠好吃得什么似的。
　　
　　小九听我诌得离谱，很是不给面子地说：“你说的究竟是几只妖怪，怎么听着那么不靠谱？”
　　
　　我不甘示弱地哼哼道：“当时才七岁我，哪里知道一只妖怪能变成多少只小喽啰来？孙猴子一拔毛就是一窝猴崽，你就不许土狗怪一嘴牙，蹦出几只狗崽？”
　　
　　“……”
　　
　　小九被我说得没声了，我就嘿嘿着继续道：“这妖怪跟我抢肥溜肠，我哪里能给它们得逞？一只黄毛的撩着爪子扑上来，我给它鼻子就是一拳；一只癞皮的想跟我来车轮战，我踢它去西天。后来它们合计着左右夹攻，嘴里全是白泡。我发了狠，甩了它们几招葵花神功，这不就打得它们到处嚎，到处叫。哪知它们被打得慌了神，忘了学狗旺旺叫，也却是满嘴乱喷地唰唰叫起来。害得听到的人可都知道它们是妖怪变的，各自掩了门，怕被招惹上坏了自家风水。”
　　
　　“原来土狗怪是这个叫法……”
　　
　　可怜的小九，他估计也被我唬住了，脸色忽明忽暗的，嘴上欲语还休，倒让人想过去捏他的小脸蛋。
　　
　　我吞了口水下去，诌道：“这事还有下文。这些个小妖被我打跑以后，想着法子来报仇，遂化成了个人形，找了我师傅骂我这丫头片子随便打人家的狗，还懂不懂啥叫礼义廉耻。我师傅他老人家指着我的头就道，人是人生的，狗是狗生的，人家老爹找上门问你话呢。实在让我为师太失望了，太失望了！”
　　
　　小九果然被逗得乐了，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我的嘴就大笑道：“你呀你，淘气得什么似的。所幸你师傅护着你，这不把妖怪们气坏了？”
　　
　　“可不，但那些个土狗怪至今仍在乌良国里面叫唤。有人一听，就知道是妖怪害人来了。所以乌良国里就多了个杀狗游戏，经久不衰。”
　　
　　其实吧，我就是跟一群土狗打架，被养它们的二癞子找上门算账。师傅说了我一顿，我特别不服气，至今记着这茬，如今变了法子说给小九听，心里面可不痛快了些。
　　
　　委实是我当时嫩得跟小白菜似的，放低了身段跟几只炸毛的疯狗计较，最后还被人找上门算账。师傅他老人家一点没护着我，罚我一辈子不准吃肥溜肠，可不把我给饿成了现在干瘦的模样。
　　
　　小九不知怎地，摸着我的头，很是深情款款地说：“以后你来，我都给你留根肥溜肠，好不？”
　　
　　“我才不要！”我叫得很大声，恼这小九把我的小心思全给看穿了。人家好端端讲笑话给他逗乐，他倒一点都领情，非把我的疮疤揭了才甘心，还道：“乖啊乖啊，不好的事都过去了，现在有我呢。我肯定护着你守着你。”
　　
　　我恶心他道：“啊呸，别跟我提肥溜肠，烦人！”
　　
　　这样跟堂堂九皇子说话，我脸不红气不喘。这可不是他给我的胆子。跟他聊得可劲的时候，我一般都忘了他是谁。他竟也从不计较我无理，就是老学究似的说：“女孩子家家，赶紧把粗话脏话给改了。不然……”
　　
　　“不然怎样？”
　　
　　“不然我就告到母后那儿去，让你在凤翔宫里面跟着泉大娘学规矩。”
　　
　　这泉大娘据说是尚宫局的最高尚宫，历经两朝更替，深得皇后赏识，后宫没人敢跟她粗脖子。底下那群宫女更是怕她怕得紧，私下给她取了个诨名叫犬夜叉。老宫女给小宫女讲故事，都拿这茬吓唬人。
　　
　　我多少是有点怕的，遂很是没骨气地噤了声。没成想从此小九就拿了九皇子的谱，见我有啥不和姑娘家规矩的，立马威胁我不改就打小报告。我屈服于淫威之下，何其苦也。
　　
　　幸好他温柔的时候多。偶尔见我替公主解决御赐的川菜而上了火，脸上冒出几颗小痘子，他还给我开点败火的方子，不啻地一个看诊模样。
　　
　　我见他似乎还懂医术，倒是旁敲侧击地把太子中毒症状略略一提。他通常跟我东拉西扯，没见得我会问出这茬，便道：“听你说来，这毒似乎有些像鸩毒。但既然人还未死，便可能掺入了其他的药。”
　　
　　我看他懂得很，便再深入了些太子的状况。小九这时就掐着我的手道：“你说的人是谁？不说身份，我可再不说了！”
　　
　　别说这小子掐人的力气挺足，我忍着疼回他：“就是一认识的人。他现今中了这毒，棘手的很。我可不得帮忙打听打听嘛。”
　　
　　“哦？那好，既然你认识，就带他来见我，我亲自给他诊治。”
　　
　　“哪能劳烦九殿下。再说皇宫也不是谁都能来的。”
　　
　　“我皇兄进出皇宫，不见得很难吧？”
　　
　　我诶了一声，心想他怎么会知道说的是太子。小九却十分淡定道：“你好大的能耐，才刚到京城没多久，连皇兄都认识了。”
　　
　　这句话透着股酸溜溜的味道，我左一琢磨，右一掂量，他的恋兄情节这才呼啦啦暴露在我眼前。这娃娃可真是够苦的，心里头存了这份心思，也难怪会对不男不女的我产生兴趣。我这厢又怎能让他们兄弟情谊生出嫌隙来，遂很是识趣地沉默了下去。
　　
　　不知是不是我的脸看起来有了些委屈，小九突然换了温柔的口气道：“我没怪你。皇兄的事我昨日才知，今日才想到为他解毒的方子。没想你会提起，我便将这药方给你去还个人情。从此以后，可不能跟皇兄他走得太近，以防卷入纷争。”
　　
　　“你连医术都如此了得？”我有点何不拢下巴。想那太子请了多少名医私下诊治皆无果，到最后却是小九一个晚上就想出来了。我心里很是纳闷他脑袋究竟是怎么长的，何以能完美到神人地步。
　　
　　他笑眯眯地帮我合上下巴，眼波一转就道：“其实我是个神仙，你没看出来吗？”
　　
　　他显然是被我带坏了。我被他一个冷笑话弄得眼抽。小九是个跟宫廷争斗走反路的皇子，不跟谁斗也不跟谁抢。就连他同父同母的兄长，太子殿下，他也不常来往，一门心思研究那些个奇怪玩意。我很是知道他与世无争的性子，所以只谢了谢他的方子，为他又是剥松子又是敲核桃，伺候他舒坦了方才一溜烟走了。
　　
　　因小九的医术究竟如何，我一无所知。把方子费了些渠道交给那智囊书生宋玉成的时候，心里报的也是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想不到不日传就来消息，说是这药方果真管用，太子已无大碍。
　　
　　我一听就乐了，心里琢磨着小九这小子就是一宝贝，又会发明杀伤性武器，又会解鸩毒这样的无药可解的毒药。只要攥他在手心里，嘿嘿嘿……
　　
　　眼前，青荇拿她的丝帕要我顺带捎给小九，许是因为近段时日小九明里暗里不断给我送这送那，引得缘枫殿里的人个个晓得我将来要去凤翔宫当差，所以先做好功课，拉拢了九皇子。
　　
　　委实是小九做得忒不厚道，送我的礼物起先还是些好玩有趣的玩意儿，可到了后来连铜壶滴漏，乾坤地震仪，霹雳连环大水车都一并送了说是给我解闷之用。那样庞大的东西塞都塞不进我的卧房，还有谁不晓得我跟他认识这事。
　　
　　我有苦说不出，旁人却一个个羡慕嫉妒得紧，这才有了现今这个最大胆的。青荇这般妙人姿色，这般玲珑心肝，算是宫女中的佼佼者。我琢磨着小九那样一副容貌，桃花必定数不胜数，就开门见山地对那青荇道：“青荇可是看上了九殿下了？”
　　
　　




16

16、二癞子，美男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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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荇听我了一句逗乐的话，眼睛一瞪连忙用丝巾不痛不痒地摔了我一下，嗔道：“哎呀，公公这是什么话？”
　　
　　所谓一朝为宫女，终身统归皇帝所有。堂堂一皇帝的女人，看上了皇帝儿子。这事往大了说是大罪，但私底下都当是玩笑。缘枫殿里的宫女们哪一个没被我三五十下地调笑过，哪一个将事情当过真？不想青荇一张俏脸被一句玩笑话弄得顿时煞白煞白，倒让我慌了神得连忙陪不是。
　　
　　青荇恍惚了一阵，叹道：“全不怪公公你。此事说来有个由头，至今还让人惦记着，乍一听都觉得心惊胆战。公公初来乍到，自没听过宫女里面因为思慕九殿下招来灭顶之灾一事。”
　　
　　我一听小九竟还有祸水传奇，忙不迭央烦青荇说与我来龙去脉。青荇双目含露，朱唇紧抿，很是犹豫了一会儿才娓娓说道：“事情还得说九殿下十五岁那年名声鹊起，引得宫中丽人竞相争睹他少年风采，或是作诗赋情，或是弹琴传意，一时间人人争奇斗艳，后来简直掀起一阵狂热风潮，一发不可收拾。有些个胆大的，冒了极大的风险将信物与殿下传情。可惜九殿下便是木人一个，无论谁对他表意，均是石沉大海，再无回音，如此也断了众人念头。哪承想，一个名叫小燕的浣衣局宫女却是得了九殿下的钟爱。众人得知，均是愤愤，合伙将那小燕给逼上绝路。皇后知道此事，大为震怒，将一干涉案之人全数降为奴籍，撵出宫去。往后谁提起这事，心里头都得跳个两下。”
　　
　　我低着眉唏嘘道：“这样的事，耳熟得紧，在乌良国可不也有的。”
　　
　　“真的？乌良国也有让众女子痴狂至此，不惜飞蛾扑火的男人？”
　　
　　“倒不是因为美男子惹出的祸，反是个地痞无赖臭流氓做出的恶事。那人诨名叫二癞子，生了一头的癞疙瘩，面貌可憎得紧。这人丑，心却也丑得可以，专在家里面养一群恶心的癞皮狗。平日间见到谁家的田谁家的地不和他的意，他便派了走狗去糟蹋人家辛苦种的庄稼，坏了人家收成不说，还特特留下些屎尿在人家门口，事后贼喊捉贼造谣中伤，非把人地头搞臭了不可。在这种人作弄下吃过瘪的，可谓不计其数。”
　　
　　青荇捂着嘴，蹙眉骂道：“世上竟有这等恶心之人？乌良国的县官老爷怎不把这等小人就地正法？”
　　
　　“人家干这事多了，狡猾得紧。哪像宫里有皇后娘娘这等圣明的主子在？遂，刚刚听你说起栽赃嫁祸之事，直让小昧子也心有余悸。”
　　
　　青荇点点头，义愤填膺道：“说不定这世上哪个地头都有个二癞子，人丑心黑性子狡猾，害人时候专暗中搞破坏，事后再往你头上泼脏水，不整死你心里头像有千万条虫子在爬在咬，非盯着咬着缠着你，看你落得什么下场，再在那里大放肆词，心里头方才痛快，方才安心，方才觉得自己放着大好光阴专做些伤人之事是值得圆满，替天行道。其实自己跟糟粕又有何异？”
　　
　　“糟粕这样的好东西哪能用在他身上，就算是吃不了的糠皮都比这种人强些，唯有粪土才可与此人媲美。遇上这种人可千万不能搭理，一搭理他还就缠上来没个完，满嘴喷粪编排死你。这显得咱多掉份儿，多憋屈不是？”
　　
　　“公公说的是。可惜外头天大地大有处躲，宫里水深火热躲不起。青荇是过来人，当年也是看着小燕怎么被一群人活活整死的。除了把自保的功夫练得炉火纯青，再没其他法子躲这明枪暗箭了。”
　　
　　我们俩你叹一声，我唉一句，均是心有戚戚焉。不防我突然问她一句：“青荇经了小燕的事，怎还敢捎丝帕给九殿下？”
　　
　　青荇红了脸，推了我一把，半天说不出话来，仿佛刚刚的好口才全都自己长脚跑了。半晌，她终是咬着唇怨道：“公公坏死了。蜜糖什么时候都还是蜜糖嘛！”
　　
　　这位够不怕牺牲的，对着小九那碗馋人的蜜糖，都置生死于度外了。我可不能害她成了第二个小燕，遂嘿嘿了几声，道：“青荇呀，我估计你还不知道，九殿下有相好的了。”
　　
　　“什么？是谁！”她尖叫着脱口而出，差点震碎我的耳膜。
　　
　　我连忙嘘声，低低对她道：“这消息可不能传出去。”
　　
　　青荇岂有不知道玄机的，速速捂着嘴，点头道：“嗯嗯，我保证，谁也不说。”
　　
　　“九殿下他……”
　　
　　叽里咕噜，叽里咕噜。传小道消息我最在行，什么事都往最隐秘最含蓄最意犹未尽的地方上说。说完以后青荇青着脸，配着那一身粉红宫装恍恍惚惚地飘走了，仿佛被我一番话吓得不轻。
　　
　　小九啊小九，你可不能怪我。我为了你少几桩桃花债才出此下策呀~
　　
　　打发走这茬，前殿却要着人来催我前去伺候。此事说来委实不是这皇帝办事的速度太快，而是因祖训在前，不可逾越一步。
　　
　　咳咳，这大余朝祖训上就说，列朝皇帝不可耽于美色，办事要按点来，过了点再舍不得也得舍，否则你贴身大太监要扯着嗓子搅到你没兴趣为止。
　　
　　这没人性的祖训自开国以来便成了铁的规则。据说也是因为前朝覆灭全因末代皇帝美人误国，于是开国太祖皇帝便以此来警醒子孙，以防旧事重演，重蹈覆辙。
　　
　　我被吴梁徳亲自提点过此事，还特特地跟着他恶补了宫闱各种男女情事，以及阻止皇帝如何意犹未尽的各种方法。那段地狱般的岁月啊，把只敢跟着公主偷瞧点小春宫的我逼得只差喷鼻血而亡。
　　
　　如今听见吴梁徳又传唤了我去，可见是皇帝应该消停了。遂，我急速蹬着长筒宫靴就奔去公主房外听候差遣。没想此时皇帝竟还没离开，而且还大有留宿一夜的架势，可谓是破了祖训规矩。
　　
　　吴梁徳也没说什么，翘着兰花指就吩咐我道：“今夜陛下要在缘枫殿安歇。你且在这里值夜，有任何动静便着人来报。”
　　
　　我连忙答应，又表了表忠心，这才送了这狠角色缓缓离开。要说公主有手段，可不就是头一回让吴梁徳这等人物也吃了瘪。虽我不知公主用了什么法子缠得皇帝破了规矩，但心里还是很幸灾乐祸这一出。
　　
　　夜深人静之时，我就点了盏琉璃宫灯在公主寝室外安静守着。今夜夜风已然染上秋意，吹得有些瑟瑟。偶尔听房内传来缱绻情话，伴着那落叶风声，换来我满脸通红。
　　
　　过了今晚，公主可真就成了大余朝的良妃啦，传到千里之外的乌良国去不知是何光景。想着想着，我着实累得有些睡意，听公主娇喘声时断时续，渐渐竟也脸不红气不喘地打起瞌睡，可见是到了某个境界。
　　
　　仿佛是月亮太过圆润，抑或是夜景太过迷蒙，引得这青瓦红墙的宫街宛若披上一层纱雾，可不忒柔情忒缠绵忒让人守不住心思起来。
　　
　　不防耳边突然有人对我轻轻吹了口气，就如春风吹散了蒲公英的种子似的。我迷迷糊糊一睁眼，就见小九已坐在我身边的台阶上，用手托着腮，眼睛扑哧扑哧地眨了两下。我看他姿容宛若仙人，不禁擦了擦口水，很是含蓄地问：“你……也来听墙角？”
　　
　　他皱眉，敲我的脑袋道：“人早就睡了。听什么墙角？”
　　
　　他的声音可真好听。飞蛾扑火怕也要是这般钟灵人物才能担待得起的。今夜青荇还烦我给他传个情呢，我偏偏搪塞了过去。今次遇到他，我才不跟他说这茬，免得让他又罚我剥松子。
　　
　　我问他：“这里是后宫，你怎么想来就来？”
　　
　　“想你便就来了。可顾不得那么多了……”
　　
　　我被他说得心都快化了，嘴上却说：“你看你这个样子，说话没轻没重，都招惹了多少桃花？将来可要背负多少情债，辜负多少情思？”
　　
　　“我一颗心就那么一点大，只容得下一个人进来。若是惹了什么桃花，我断然也只好辜负。为了心尖上的人，情债我自己背了去，一句怨言也无。”
　　
　　从不知说话也能像美酒一样醉人。我光听他说话头便晕乎晕乎的，仿佛是被灌醉了，看他的脸都看得不真切起来。说不定他便就是个幻像，专让我历劫来了。
　　
　　我说：“我可不是在做梦？”
　　
　　“要是怀疑，你拿个铜钱出来转转，看看停还是不停？”
　　
　　我这人有时候忒听话了，还真从身上掏了枚铜板在石砖地上转。要说这孔方兄一着地就很不给面子地一直打着圈，半点都没停下的意思，可不就在警醒我这是梦是真。
　　
　　我怨他道：“你进来我的梦里干嘛？”
　　
　　“因为你心里有我，我就进来了。你还不知道吗？”
　　
　　我刚想呸上一声，却觉身上一阵冷汗下来，顿时真从这荒唐的梦境回来现实之中。这一梦令我心悸不已，恍惚清醒后才发觉时辰刚过了三更……
　　
　　




17

17、昧良心，黑心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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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这一梦过去，可不把我吓得三魂没了七魄，当即就跌了跟头，磕破了膝盖上一小块皮，翌日愣是成了个跛子，连路都走成不，心里头唯惦记着把那压枕头底下的新宠，名叫盗梦什么间的小杂书给烧了。
　　
　　负伤以后，初经人世的公主把我看得重，免了我一切的差事，让我好生养着。缘枫殿里头一众宫女姐姐们也疼我，轮番给我送这送那，嚷着要叫个好御医来给我诊治诊治。我这人可是看不得御医的，遂谢了她们的好意就自个儿受着。
　　
　　本来都是小打小闹的小琐事，根本不值一提。不想消息不知怎么像长了脚似的，不一会儿整个皇宫敢情都晓得缘枫殿里面有我这个值夜都能摔跟头的小公公。起先是皇后派人给送了一瓶西域跌打圣药，而后太子又烦手下送来一套滋补安神的长白山野人参，小九就更不得了，一柜子乱七八糟的药酒药膏分批送了过来，差点没把我的小房间给淹了。
　　
　　我美美地躺在床上，心想自己人缘竟这样不错，得了这点小伤就有这么多人关心照顾着。但我心里头还是结了那么一个不大不小的疙瘩，全因害我摔个头的那场噩梦。
　　
　　因这梦里除我之外只有小九一个人，我就有点恨上他了。他怎么能跟我那么说话呢，他怎么能进我梦里呢？全是因为他拿着把柄逼着我跟他黏糊了那么一阵，却让我差点就被糖衣炮弹给腐蚀了。还好我及时清醒，顽强抵抗，否则非弥足深陷，到最后死路一条不可。
　　
　　遂，小九等我的伤好得差不多的时候，便又想让我去见他，我死活都不肯。这还不够解气，我还不见他派来的人，不收他礼物，凡是跟他沾边的，都撇清算明像避瘟疫似的。要是实在避不开他的死缠烂打，我就跟他耗，拖着他的耐心，看他能把我怎么着。到后来，连“酒”、“韭”、“鸠”之类的字眼都让我心惊胆战，夜夜都怕他受不住气，把我女儿身份公布于众，可不有点走火入魔了。
　　
　　所幸缘枫殿里头为了公主大婚的事全忙疯了，这让我既有了借口推脱，又有了事做。小九派人来略看我几次，每每被我悻悻打发了回去，竟让几个宫女开始为他不平起来。我懒得理她们，依旧故我。最后小宁子被打发了来，我原以为太子给我捎什么指示，不承想他竟跟我提的是小九的事。
　　
　　小宁子一来，先观察了一圈缘枫殿忙碌的情况，随后悄悄将我约到角落里道：“小昧子公公最近可好？腿脚可还有恙？”
　　
　　“托太子殿下的福，都好都好。”我官现在比小宁子大不知多少，可说话却不太敢摆谱，免得一得罪他就得罪了两个主。
　　
　　小宁子听我提太子，就略略有些哀怨地说道：“太子殿下也惦记着小昧子公公，特特让小宁子来问声好。但九殿下就……”
　　
　　我听了一个九字，太阳穴就跳了两跳，问：“九殿下如何？”
　　
　　“小宁子愚昧，哪里能晓得九殿下的玲珑心肝？只是他最近着实不妥了些，白日里就老对着天空唉声叹气，到了晚上就闷在房里彻夜不眠。辉烨殿到了晚上戒备最是松散，九殿下却总嫌人多，又不让关上门窗，几夜折腾下来，便得了风寒，人瘦了半圈，可依旧不让人锁门关窗，晚上也不睡。皇后娘娘都急了，每日轮番让太医院里的老御医给九殿下诊治，如今也没个结果呢。”
　　
　　小九这小子怎么能这样呢？我听了，心顿时就纠在了一会儿。直感觉有条花斑毒蛇爬了上来，对着我怨怼道：“你看你把人折腾成什么样了？人家满心满意等着你去找，你偏推脱不去。皇帝也没见忙成你这样的，你干耍弄人家，存的是什么歹意狠心？”
　　
　　我对那吐着信子的毒蛇冤枉道：“这能怪我吗？我都跟他派来的人说了我最近去不了。他傻愣愣地偏不信，把自己身子搞坏了，和着都成了我的不是了？再说了，也许他根本不是因为等我得了病，而是惹上了什么桃花害了相思病也说不准。”
　　
　　“哎呦哎呦，你都知道人家得了相思病啊？他除了你，还跟谁腻糊过一晚上？你们孤男寡女深更半夜在一块儿撒欢地谈天说地。他还常摸你呢，你也常打趣他呢。世上哪有这种无缘无故的亲密事？你敢摸着心说自己过得不开心？从小到大谁人能像他这般关心过你喜乐，安慰过你辛酸的？现今人家出了事，你心里头却比我这毒蛇还坏，专打我自己的小算盘，耍弄自己的小九九，枉顾人家性命……”
　　
　　我气得想掐死这条毒舌的毒蛇，却先得应承完了小宁子：“还请小宁子带口信，让九殿下好生休养。小昧子记挂他的恩典，等公主大婚一晚，便去亲自给他谢恩。”
　　
　　小宁子得了信，又说了几句闲话，终是走了。我却发愁得紧，心想这可不又要爽他一回约。想来我就是个黑心眼的小坏蛋，心里除了容得下公主，再没旁的人能让我时时牵挂刻刻想念。小九硬是要挤进我这心窝，我只能使劲将他往外踹。反正他是一国皇子，我是不男不女的宫人，八竿子打不着，何苦掺和在一起？
　　
　　唉，纵使我拿了千百种法子搪塞自己的黑心肝，我的良心还是占了上风。连公主大婚前夜这般紧张忙碌到人人累趴下的时刻，我按耐不住还是冒险去了辉烨殿，寻小九去。
　　
　　那一日夜里，辉烨殿大不似往常，守备多，仆役多，连地上的石板路仿佛都多了许多出来。我费了些周折才进了小九的寝殿，直想问问他是不是编了谎话引我来算账。
　　
　　不想这寝殿里边也不似从前那么空无一人。有个一身鹅黄衣衫梳着双环发髻的女人坐在床边，就着玉雕羽人烛台上几盏微微烛光，絮絮与小九说着话。
　　
　　小九穿着寝衣躺在床上，头上敷着块湿巾，双目紧闭，面容苍白如纸，颧骨上却透着点可怕的猩红，显是高烧难退，让人看着就心疼。
　　
　　他幽幽开口道：“小燕，你且休息去吧。过了明日，我身上就大好了。”
　　
　　我听他唤那女子小燕，心一惊，直怀疑自己见到了女鬼，遂急忙将身子藏起来以待动静。
　　
　　那小燕随后竟是啜泣了两声，款款道：“殿下是为了哪个丽人消得这般憔悴？那丽人是何等心肝才能舍得让殿下这般受苦？小燕得殿下怜悯，逃过劫难，不必再受深宫苦楚，如今又能时时在殿□边伺候，每日都宛若身处天堂。殿下苦，便是小燕的苦。小燕，小燕……”
　　
　　小九听她哭诉，连忙安慰她道：“不过是受了点凉罢了，哪里这么虚弱？你就爱瞎操心，动不动就想不开，以后可还怎么了得？再别守着了，不然我可真要恼了……”
　　
　　说着他便咳嗽了几声，看不出半点恼怒的意思，反而让人觉得温柔无比。我躲在暗处，很是觉得从前给他剥的松子敲的核桃还不如去喂了贼老鼠。
　　
　　小燕听了随即就道：“殿下恼便恼好了。小燕什么都不怕，就怕殿下不要小燕了……”
　　
　　她哽咽得说不下话，声音比那最哀怨的情歌还要凄楚。哪个人听得这般妙人喁喁细语还能不化成一池春水的？我又看她烛光中印出的容貌，果真漂亮，唇红齿白的，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尤其跟宣静皇后相似，难怪当年会遭人嫉妒泄愤。究竟是何原因让她现今成了小九身旁伺候的人，我自然不能窥探一二。单就今日她这般神情这般言语，可见是情深不能自拔，爱切只待泄露。不知为何，我牙关咬得极紧，只怕一动作就会发出磨刀般的声音。
　　
　　也许我身上有了什么冲天的怨气，让小九那厮像老鹰捉小鸡似的捕到，竟突然披着头发起了身，赤着脚下了地，对着空气就喊：“小昧，你来了吗？”
　　
　　我差点就要应了，差点就要说一声“我来了”。但那小燕惊得什么似的，连忙拉住小九劝道：“九殿下，九殿下，别吓小燕……小公主早已去了。西方高僧超度她七七四十九日，她会在极乐净土中生活，不会留恋人世了……”
　　
　　“不是，不是，你放开，先下去……”
　　
　　“皇后娘娘特命小燕伺候殿下。即便殿下不愿见到小燕，小燕也要冒死在殿□边……”
　　
　　小九叹着气皱着眉，一直想松开小燕的手，又想解释什么，却又急着呼唤我的名字。不对！他叫的是小妹，又不是我小昧子，我自作多情个什么劲？刚刚那副憔悴的样子，我可真是心疼了几下，如今看来人家连我是谁都分不清了，还嫌自己不够丢人嘛。
　　
　　他们说得一套一套，手脚纠纠缠缠，男的衣衫单薄，女的苦情苦意。我越看越觉得矫情，便再也不想在此待上片刻，遂立马施展了轻功速速去了，心里面暗暗发誓就算小九一状告去皇帝那儿把我按欺君之罪杀了头，也绝不再屈服他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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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可恨人，可恨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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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辉烨殿气呼呼地回来，我恶狠狠地回了房里去，把被子一掀，往上一趴，头狠狠往床板上撞了几撞。
　　
　　想当年被二癞子那狗屎欺负，也没这么憋屈过！恶人长着一副恶人嘴脸，即便他变着法子到处害人，总还是让人知道此人面目可憎。但像小九这样多情温柔的美男子要给你心口上一箭，除了生生受下，还有什么法子？
　　
　　我闷闷地折腾了自己一会儿，复又起身推门出去。这会儿已然夜深，缘枫殿里没多少人在休息，怕都是要忙碌彻夜。我这般擅离职守已是不该，再一闷在这里生气就更不该了。刚提提神打滚着爬起来干事，半路上却被青荇喊住道：“小昧子公公让人好找。”
　　
　　我咽了口唾沫，迎上去道：“刚刚闹肚子，急匆匆上了趟茅厕。青荇可是有何要事？”
　　
　　“也不是什么大的事。就是，就是……”
　　
　　我听她说话吞吐，便与她一起往角落走了几步，低声道：“青荇有什么吩咐，小昧子哪有不从的？但且说来便是。”
　　
　　青荇点点头，与我小声说道：“听说九殿下现得了风寒，也不知是个什么情状。公公最近忙着娘娘大婚一事，都回绝了九殿下派来的人。缘枫殿里的姐妹们记挂着九殿下，想要打听他身体如何，却又无从打听。公公可是有点消息……”
　　
　　我忍下唾弃的嘴脸，歪声道：“九殿下他身边一众能人在，何须你我牵挂？”
　　
　　青荇捂着嘴，问我道：“公公这神情怎么跟提起家乡的二癞子时一模一样？莫不是谁得罪了公公？”
　　
　　我摸摸自己的脸，微微松了松狞笑的表情，怕青荇看出什么异样来，又不想继续跟她纠缠小九的事，忙搪塞道：“青荇呀，这可全是因为刚刚上茅厕时想起了二癞子那副恶心嘴脸，所以让你误会了。想当年那，那二癞子家里也是有几亩地。可他除了会养些会叫的狗以外，什么庄稼都种不出来。自己没本事，连去鸭店里卖都不行，整日闲在家中，最后看见人家绿汪汪的一片菜地长得大好，遂生了恶念。仿佛不把人家搞臭，自己的地头就种不出东西来似的。他呀，每日既不挑水，也不施肥，专在外面到处溜达，眼红的时候就变着法子害人，不眼红的时候照样变着法子害人。他还嚷嚷说自己是有江湖道义什么的来着，其实心里怕早变了态，比他养的畜生还不如些。这样的人那，时不时让我想起来就恶心。青荇可知道我的苦楚了？”
　　
　　“唉，公公家乡出了这样的人渣真够苦的。”
　　
　　“好了，不说了，说那些个破人破事，还不是给自己找罪受。而且，就算二癞子现在冲上咱们面前，听到咱们编排他的话，他除了叫上他的狗一起吠几声，还能怎么兴风作浪？我说这些话其实还不是又让自己被他恶心了一回。咱们快别提这龌龊人，干活要紧。”
　　
　　青荇估计已被我一番话给绕晕了，分别时都没想起自己找我的由头。我乐得赶紧躲开，没想公主却是披着一身薄纱，站在不远处的回廊旁边，见我落单时就将我叫了去听候差遣。
　　
　　我瞧见公主神情凝重，知事态不一般，连忙答应着跟随公主去了她寝殿中，又挥退所有伺候的宫人，才听公主问道：“你们刚刚说的二癞子，可是乌良国的那个地痞？”
　　
　　公主竟连这些私房话也听去，不免让我心紧了一紧。我慌忙道：“回公主的话，这些都是小昧子打趣宫女们用的话茬，微不足道……”
　　
　　“二癞子这种畜生般的人，人人得而诛之，本公主哪里会不恨不恶？赶明儿我回信给父皇，让人将那二癞子教训教训，把他养的狗全宰了，接济乌良国的贫民乞丐，再让他专门去给害过的人家服劳役，游游街，打打板子什么的。姑息了这种烂人，是臭了我乌良国的国风。”
　　
　　我深深点头，为公主英明决定喝彩。公主继而又叹了一声，道：“乌良国的二癞子没什么真本事，出来捣乱害人也就一块小地方。可这偌大的皇宫里面，他也许并没有头上长癞子，长得也不丑，表情上跟你亲亲热热，背后再捅你一刀。见不得人好的二癞子多可怕，咱们该怎么防范这些人？明日之后，你又离了我，我左右臂膀就此砍断，以后的路就更难走了……”
　　
　　“公主，小昧子不会真的离开公主的……”
　　
　　“这还不够，远远不够！想在乌良国时候，我纵使堂堂一国长公主，就因为瘦了些，没去追求圆润之美，背地里嚼舌根的人有多少？而现在，我得了陛下的盛宠，后宫里面有多少乌鸡眼等着看我出丑？”
　　
　　此话有根有据。这些日子来，巴结公主的人多得要踏破缘枫殿的门槛。公主表面上应承他们，私下却是防得滴水不漏，几乎都要熬坏了心思。
　　
　　我忙道：“公主若信得过小昧子，小昧子肝脑涂地也为公主劈出一条光明大道！”
　　
　　公主激动地看着我，道：“有你一句话就好了。今日我找你来，便是有一件事着你去办。你仔细听好。”
　　
　　“公主请吩咐。”
　　
　　“好，你且附耳上来。我说与你听后，须要谨记！”
　　
　　公主低低与我说完，我心中骤然一颤，突然有些站不稳身子，恍恍惚惚间总觉什么都不太真切起来。
　　
　　翌日晨曦，又是顶着黑眼圈的我换好衣冠，跟随公主踏上大红绒毯，去完成那等待已久的册封大礼。不知怎的，我头一大早就晕得没治，两腿虚软，脸色煞白。自己摸了摸额头，发觉似乎有那么一点小烫人，心下一悲，唯有哀叹这小毛病来得太不是时候。屋漏偏逢连夜雨，说的可不就是今日！
　　
　　一夜未睡的缘枫殿里面，斋戒沐浴后的公主已穿好了礼服，画好了妆容，等皇帝派来的人马一到，便即刻动身，前去与她的夫君共行大礼。
　　
　　话说这中原的虚礼够多够折腾人，告庙、醮戒、迎亲三样就让人一整天吃不上一粒米。我在怀里揣着几块桂花糕，趁着凤舆抬过东华门时悄悄塞给公主充饥，自己的肚子倒没防咕噜叫了几声。
　　
　　恍惚间抬头见那东华门边彩坊装点得甚是喜庆，上面攀着的两条巨龙活了似的，差点就要招呼我脑袋过来。幸好一边的青荇拉住我，我才没把脑袋磕破。
　　
　　“公公，你今日是怎么了，看你脸色这样差，随时都能晕倒似的，是身上有什么不适？”青荇担心地问我道。
　　
　　我嘿嘿笑了笑，跟她说不妨事，便继续跟上迎亲队伍，伺候公主去了。迎亲队伍过了午门的时候，远远就有一批内廷侍卫来接应公主。我步子有点虚，搀扶公主下凤舆自己竟还崴了一脚。
　　
　　公主估摸也感觉我不太对劲，便小声询问道：“小昧子，你难道病了？”
　　
　　“多谢公主关心。大抵是昨夜吹了点冷风。过会儿保准就好了。”
　　
　　公主没再问我，我也就硬打起精神守在她身边。皇帝在庆和殿里边当着众人的面接过公主手去的时候，我终于微微松了口气，连恍了两步才略略稳住，没有出丑。
　　
　　斜眼往旁边一看，来观礼的人群当中太子正对我露出忧虑神色，我对他眨眼，示意他无事。再一瞧他旁边站了小九，我眼睛顿时就收了回来，丁点也没去瞧他。
　　
　　直到筵宴时分，观礼的人都不再像庄严的册封大典上那么拘谨，该喝酒的喝酒，该海聊的海聊，什么击鼓传花，联诗排律的斯文段子也玩了起来。
　　
　　趁着这个时段，我方觑了个空子，偷抓了一个饼饵，准备前去无人地方把肚子喂饱了先。
　　
　　路过一处九曲廊桥边，却见宫中宫外一众女眷莺莺燕燕地聚在一起，落落大方者有之，小鸟依人者有之，衣衫花花绿绿，像一群招摇的彩蝶。她们有的是世袭郡主，有的是世家之女，金枝玉叶，身娇肉贵。那么十几双眼睛却都不约而同地粘在了一个人身上。
　　
　　那人不是小九又是谁？
　　
　　他独自站在水渠的对岸，手里拿着小酒杯，看见我路过就往我这边走。我看他气色比昨夜好了许多，身上穿的紫色锦袍也衬得他面如冠玉，真可谓光彩照人，怎不引得待嫁少女芳心暗许？
　　
　　对！他宫里还有个小燕。将来他怕要学着他爹这般纳完一个小老婆再纳一个，到了五十多岁还不消停。他将来的王府怕也跟这深宫一样，每日你争我夺，争风吃醋。
　　
　　这可恨的人，我怎么也不能再跟他沾染什么关系！遂，没等他来找，我早脚底抹油溜了。
　　
　　我想躲谁的时候，谁能找的到我？寻到个好去处，一块饼饵就被我恶狠狠地三口咬下，吞进腹中，差点噎死。
　　
　　正咳嗽着想找点水救命，不防有人端了碗面汤来，大大方方地摆在我面前。我抬头一看来人，扑通一声给他跪下，哪里还敢接他手上的瓷碗。
　　
　　他却皱着眉道：“杨长史，太跟本王见外了。”
　　
　　




19

19、拉大锯，扯大锯 ... 
 
 
　　19
　　话说我得了东宫西军长史一职也有些时候了。加之我恰巧解了太子身上的毒，可总算是有了点功绩。本来呢，东宫东西军的领头人物都是那个叫宋玉成的书生。西军长史可以算作是个空闲，可以忽略不计。不过太子也有他的小算盘不是。叫我这个不痛不痒的人分了宋玉成的权，可不是防止他做大。
　　
　　话又说回来，我得的不过是个虚衔，平时操练军队这种劳苦活万万轮不到我来办。早有几个主簿记室替我操办。我也乐得清闲。
　　
　　但我多少还是有点责任心的。皇帝宠幸公主以后常来缘枫殿做客，我自然会近水楼台先得月地探听到点风声。每每听到皇帝谈起几个儿子的事，我便很是留着心思听。这一听下来，我才发觉原来皇帝最为疼爱的还是小九，念叨都是今年小九要过十八岁生辰，得给他封地和封号。
　　
　　他这个做父亲的，很是不想让小九搬得太远，便想把京城这块地面划给他，封他为雍王。但古来雍王都是太子来当，叫小九当了不合礼法，且会引起争斗。皇帝就为这事伤神。
　　
　　公主很聪明，装作不懂朝政的样子，一心扮演纯良小白兔，怎么无知懵懂怎么来，惹得皇帝时常大笑。终究是男人多爱孩子气的傻女孩，公主投其所好，不失为良策。
　　
　　我这边得了这个信就有点为难。一来我得向太子汇报，二来我又不愿让小九受到牵连。万全的法子把我脑袋挖空都蹦不出一个。
　　
　　东宫那帮子幕僚也不是吃素的，早早就给了我了暗号，让我三日前深夜前去东宫集会。话说这东宫集会也搞的是偷偷摸摸的把戏，专设在夜里。我撇了缘枫殿的活，好不容易赶上点前来报到，只见偌大的东宫大殿之中还挺混乱的，一众胡子老长的大男人嘀嘀咕咕，絮絮叨叨，争论不休。
　　
　　跟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起头还是因为我。宋玉成那边呢极力编排我，太子呢极力保我。我一个领虚衔的人，总归是跟他们这一群不太合适。
　　
　　见是这般光景，我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露面，趁没几个人认出我来干脆脚底抹油，准备溜之大吉。哪知那四大金刚红蓝白黑里面的小黑眼尖得很，一把就把我叫住道：“杨长史，你可是来了！”
　　
　　众人唰一下，全看向我这个不速之客。我表情顿时就僵住了，努力让嘴角抽了抽才伸手跟各位兄弟打了几下虚礼。
　　
　　太子不久便也察觉，远远喊我：“杨昧，过来一些。”
　　
　　人群随即自动为我让出一条道，直通太子身旁。我见没什么退路，只有众目睽睽之下向太子行礼，道：“太子殿下，小昧子来迟。”
　　
　　宋玉成看见我，眼角一抽，突然对太子道：“殿下，属下有一事想与杨长史单独谈谈，还望殿下恩准。”
　　
　　我一听就知道不是好事，心想这宋玉成究竟跟我有什么仇。太子略微沉思，似乎并不好反驳这番话，最后竟准许了宋玉成的请求，将谈话的地点改成了大厅隔壁的一间小偏厅当中。
　　
　　等那小偏厅里只剩下我与宋玉成二人在时，我就开门见山道：“究竟宋兄有何关照？”
　　
　　那宋玉成吃了火药似的，开口就道：“杨兄是否觉得殿下对你格外照顾，格外用心？”
　　
　　“有、有吗……”
　　
　　“自然是有！你可知这是为何？”
　　
　　“为、为何？”
　　
　　“就因为你的样貌跟皇后娘娘十分之相像。”
　　
　　从前不知道，我这张脸在这中原皇宫里面还如此大众。皇后跟我像，太子妃跟我像，就连小九的新欢旧爱小燕也跟我有几分相像。长这样我能有毛办法，一个个瞅准这茬来挤兑我，可不把我六月飞雪的！
　　
　　我一张死人脸换来宋玉成一对白眼。他道：“看来你还不知道十多年前一桩公案。”
　　
　　我一惊一乍，忙问：“什么案子？”
　　
　　宋玉成立马把案一拍，将那当年后宫一桩公案娓娓道来。想当时，宣静皇后肚子怀的是一对龙凤双胞胎，男的生下来是小九，女的生下来便是十公主了。当时太子在宣静皇后身边已经八岁年纪，对那刚生的小妹妹甚是喜爱，日日夜夜与小公主做伴嬉戏。如此过了一年，不防有一日，太子抱着那女娃娃睡觉，自己也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以后那刚满周岁的女婴却是突然夭折。
　　
　　这对个八岁小孩的刺激可不小。太子自那时性情大变，原来爽朗的性子也变得极为深沉。直到后来冒天下之大不韪，娶了个家世很是一般的太子妃，他才略略好了几年。太子妃死后，他便又郁郁寡欢，终日愁眉不展。
　　
　　我听了以后就推测道：“莫不是殿下将我当成他的小妹妹了？”
　　
　　宋玉成露出八成是这样的表情。
　　
　　我又道：“可我是个公公啊！”
　　
　　宋玉成脸上写着，事情不就坏在这上头了。
　　
　　我看他表情够丰富的，笑道：“宋兄觉得我使殿下乱了心性？”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杨兄你身份特殊，殿下可是惹不得任何闲言碎语！”
　　
　　我被说得有些火了。太子他对着我变了态，错的还是我了？
　　
　　就在跟着宋玉成相争不下的时候，太子本尊倒是见我们久久未出来，自行进了偏厅，问我们道：“两位究竟谈的如何？”
　　
　　我们两个正闹得僵，谁都懒得出声。太子不动声色地走到我身边，道：“玉成跟你说了小公主的事？”
　　
　　“殿下……”我冤枉得很，都说不出话来。
　　
　　“好了，不必说。你虽跟本王那小妹妹有几分相像，但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玉成着实小题大做，你不必放在心上。”
　　
　　他虽这样说，可我真看他看我的眼神很不一样。从清风楼见面的时候，他就差不多用这种带钩的眼神看我。旁人看不出古怪，我还看不出？
　　
　　我慎重道：“殿下，三人成虎，人言可畏。我一个个小小后宫当差委实派不上什么大用场。不若去了我的职位，让我落个清静！”
　　
　　宋玉成这边瞪了我一眼，我回瞪他。他大概觉得我说这番话是为了矫情，可我却是真想撇清了这硬塞过来的包袱。
　　
　　太子见我两人如此，便对我道：“小昧子，既然众人都不服你，你便要做出些成绩来服众。现下有一重要任务，本王现在就全权委托你去办。等你事成之后，便无人敢说你半句闲言碎语。”
　　
　　我正在兴奋头上，一听便立即说了声“好”。哪知我接的这个重要任务竟是如此凶险，直让我悔断了肠子。
　　
　　现今太子又站在我面前，给了我一碗面汤。而我却早就忘了他交代的事，哪有不给他跪下的道理？光他唤我一声杨长史，足够让我把脸埋进土里去。
　　
　　“小昧子有负殿下期望，至今未能为殿下分担一二琐事。怕将来东宫同僚定要将小昧子这般废人驱逐出去。小昧子请殿下恕罪……”
　　
　　“本王今日可不是为了兴师问罪来的。阿愚惦记着你，常吵着要你去陪他玩。你平日若没事，便来东宫多走动走动吧。”
　　
　　太子提起那小皇孙便有点让我吃不消。这半点大的小孩不知吃什么长的，脸上身上肉嘟嘟的，一捏一个准，一调皮起来两条小腿跑得比兔子都快。我去东宫集会完后，每每都被太子特命留下陪他儿子疯。打弹弓，捉迷藏，上蹿下跳，无所不能。饶是神功如我，竟也比不上一六岁小孩的精力，到最后除了趴在地上喘口老气，再使不出别的力气。
　　
　　小皇孙这时候就用他那小肥身子压在我身上道：“小昧子，再不起来，我就罚你跟我玩亲亲。”
　　
　　我连忙讨饶：“皇孙殿下，小昧子无能，实在是动不了……”
　　
　　然后这小皇孙就开始玩他的亲亲，把我弄了一脸口水方才罢休，俨然就是个小祸害。
　　
　　我与皇孙如此亲昵，自然也得了太子更多的关照。东宫里头那帮子大男人多少听得消息，才有了三日前的口诛笔伐。我冤枉得紧，可又没处跟人倾诉。现今太子又提起他儿子来，我就觉得自己苦难日子没个尽头了。
　　
　　本以为还要跪着再请罪一会儿，太子却很快扶了我的胳膊，让我从地上站起来。我乍一起身，眼前一黑，一下子就往前扑了过去。
　　
　　太子迅速用身子接住我道：“病成这样，连站都站不稳，还逞什么强？”
　　
　　我闻到他身上幽幽檀香，直觉得脑袋嗡嗡作响。有什么要涌上来，又模糊地退了下去。悠悠间挣扎着想从这尴尬境地里脱身，耳边突然传来一声“皇兄，你在作甚”。
　　
　　还没分辨出来是谁喊呢，一只胳膊就被只铁钳子狠狠拽了过去。我顿时觉得天旋地转，脑袋不知撞到了个什么东西。
　　
　　还想摸一摸发疼的额头，我另一只胳膊糊里糊涂地又被另一头拖住。拉扯间，有人道：“皇弟，小昧子今日发着热，受不得折腾。你还不快放手！”
　　
　　这是太子的声音，我辨得出。他没了平时的温文，口气里满是严肃，仿佛判若两人。
　　
　　另一边的人就道：“皇兄为何不放手？弟弟懂得医术救人，难道皇兄也懂？”
　　
　　我算听出这是哪个苦主了。不就是刚刚使劲躲的冤家！没听小九这么咄咄逼人过，跟仇人说话似的。这两兄弟原来不睦啊，可也别把我当个什么玩具似的你争我抢啊！
　　
　　我忍着翻江倒海的难受，开口劝道：“两位殿下不如同时放手，不然小昧子可是要吐了……”
　　
　　




20

20、钻进来，钻出去 ... 
 
 
　　20
　　我并不知道自己后来又没有真的吐成，反正喉咙里没来得及吞下的饼饵肯定没有顺从地跑到胃里面。以至于我再次睁开的眼睛的时候，耳边听到的全是肚子咕噜咕噜叫的声音。
　　
　　“小昧子……”
　　
　　这个声音伴着香香的米粥味道，让我顿时神智清爽，恨不得一蹦三尺，跟人家抢东西吃。于是，我大眼一睁，眼神直勾勾地就盯着眼前一只玲珑玉碗，口水咽了又咽，但就是久久没有出手。
　　
　　换了一身衣衫的小九坐在我身边，笑着勾我道：“想吃吧？”
　　
　　我小鸡吃米似的点头，估摸样子肯定跟遭了灾荒的饥民似的。
　　
　　“我喂你。你把嘴巴张开。”
　　
　　没骨气的我现下为了肚子，已经完全忘记了他的不好。他说什么我就听什么。等他慢吞吞把一汤匙米粥喂进我嘴里的时候，我看起来肯定比哈巴狗还乖巧听话。
　　
　　他一边喂一边道：“小心烫。吃完发点汗，再吃点我开的药，好好睡一觉，保管就好了。”
　　
　　我忙着吃，一个劲点头，也不管他说了些什么。但那米粥确实香，里面加了点冰糖，甜滋滋软糯糯的，很有嚼头。我吃得认真，还真出点汗来，脑袋渐渐不那么晕，身上顿时好受多了。
　　
　　小九喂完了粥，替我擦嘴盖被子，继而起身便准备要走。我这时候终于反应过来了，低声问他道：“殿下没其他吩咐了？”
　　
　　他停了停，笑道：“我能有什么吩咐？你人大官大，何时把我放在眼里？”
　　
　　虽然他一张明媚笑脸，说出的话句句明枪暗箭，可不把我戳了几刀，捅了几箭。我颤颤悠悠道：“殿下恕罪……”
　　
　　“不敢。我恕你什么罪，你失约之罪，你狠心之罪，还是你吃醋之罪？这些罪名，我都饶恕了你，你以后就更蹬鼻子上脸不把我放在眼里。不如你吃点亏，在心里面合计合计，哪里对不住我，哪里让我茶不思饭还得了风寒起不了身，整夜整夜等你来全部落了空。等你合计好了，悟道了，我再考虑恕你个什么罪名，如何？”
　　
　　呵，我都快忘了这人口才了得，不说得你体无完肤，无地自容绝不罢休。我吃过几次瘪，如今又理亏得紧，可不被反驳得哑口无言了。这不行，这亏大发了！我硬气道：“殿下说什么，小昧子听不懂。”
　　
　　他复又坐下，像两军对阵，摆开阵法似的开口道：“你不懂？昨夜你来见我，为何不现身？因为看到了小燕，因为我和她拉拉扯扯？你这小脑袋里面想的是什么，我动动脚趾头就知道。死囚判刑还要等到秋后问斩，一点没个踪影的小事你就立马把我当街凌迟。小昧子，你是不是该改名叫昧良心？要是你还有良心，我现在就告诉你，小燕只是我的侍婢，其他也没什么。至于我那双胞妹妹，我懂事的时候，她就死了。我不懂事的时候，她除了打我抓我抢我东西，也没干什么让我记忆深刻到至今还惦记着的事。我跟你在一起是因为我看你这人挺不错的，谁知道你是这种小肚鸡肠的性子。你往后若这样随随便便地跟我赌气，我现在就跟你绝交，免得以后要被你害得牵肠挂肚……”
　　
　　苍天呐，给俺一个地洞吧！不对，我钻地洞里头，他肯定也要用唾沫星子把我淹死，不把我淹死也把我羞愧死。小九啊小九，你强你行你威武！
　　
　　我捂着被子委屈道：“殿下跟人交朋友，都是抓着人家把柄，逼着人家跟你交往的？都是让人家深更半夜爬墙上梁来见你，给你关起门来摸来摸去的？小昧子知殿下才学出众，天下无双，如天上谪仙人，不食人间烟火。但小昧子就是一个大俗人，给人掏心掏肺，讲究的是你情我愿，你来我往。揪着人家小辫子不放，都是歹人所为，恶人不齿。殿下若真想交个知心朋友，往后最好把这毛病给改了！”
　　
　　说完我就躲进被窝里去，任他把我处置。可这被子里闷得慌堵得紧，大气不能出，是个脑子清楚点的人都不待这么折腾自己的。正觉得憋气呢，小九整个人就压在了棉被上，压得我更难受了。他可真是智慧超群，杀人不见血。小身板弄不死神功护体的我，这就准备把我闷死在被子里头啊！
　　
　　他压在那棉被上道：“你出来，我就再也不威胁你，跟你做真正的朋友。咱们真心相待，坦诚相见。你不出来，咱们就干耗着，看谁治得过谁。”
　　
　　平生以来，打架闹事调皮闯祸绝无失手的我，终于知道什么叫做满盘皆输的滋味。我扒开棉被，投降道：“殿下赢了。小昧子不是您的对手……”
　　
　　小九意犹未尽地压着我，在我鼻子上轻轻一点，蹦出五个字道：“孺子可教也。”
　　
　　被小九教训了一回，我老实了许多。回头喝了他给我的药，我就挺着病弱的身子，继续复职去了。终究是我这野生放养出来的娃身子骨强健。小毛小病能把我怎么着？
　　
　　想今日太子因为我而跟小九有了点不愉快，我为了这有茬点不安，想去跟他陪个不是，却听闻他半途已回了东宫去，没留下任何口信。至于我如何吐得他们俩兄弟一身礼服皆废，如何被掩护照顾休息喂药换衣，又如何瞒天过海继续在婚礼上陪着公主，其中详情，过于窝囊，有碍观瞻，遂略去不记。
　　
　　直到深夜来临，我穿着一身喜庆的红袍，仍旧担了公主洞房外值夜的差事。哪知守到一半时药性发作，让我竟又入了梦去。这梦里面出现的人还是小九。大抵是今日的喜庆劲儿惹的，他在这梦中也是一身喜服，似是要跟那个叫小燕的女子成亲了去。
　　
　　我喊了他一声。他回过头来，哀怨地问我道：“你为何不来见我？”
　　
　　“我……”我为何不去见他？这问题委实深奥了些，我答不上来。可他眼神仿佛无助婴儿，每一分都指责我犯下的罪过。
　　
　　“你为何对我不冷不热？”
　　
　　“我……”
　　
　　“小昧，我知你怨我逼你跟我相会实属不该。可除了这样，我哪里有办法亲近你，哪里还有门路让你看我两眼？这般相处下来，我全拿了真心待你，你心里可有我？若没了我，我只能携了旁的女子。你可忍心，你可愿意？”
　　
　　我见他拉着身边的新娘要走，连忙喊：“我心里有你的。我脑袋里面最近都是你。可我一个不男不女的宫人怎能跟堂堂皇子的你说这些？纵然不能告诉你，我还是让你把我的心挖了洞。你别真跟我生气，别走，别走……”
　　
　　宫里头的夜晚静得很，连虫声都不曾闻得。我吓醒的时候，洞房内的动静早已没了，只剩下几个跟我一起值夜的嬷嬷在打着瞌睡。
　　
　　青荇这丫头很是机灵，特特给我留了一碗滋补的冰糖燕窝，放在小灶上暖着。我正觉得肚子饿，忽而想起有这茬，便托个嬷嬷替我略看着，自己则觅食去了。
　　
　　一边走，我一边思量今夜的梦。小九今日勉勉强强跟我和好了，我为何还做那样荒唐得让人伤了点心的梦呢？他携了旁的女子成亲，这不都是迟早的事，与我何干，与我何尤？他今日说我吃醋，难道真是我的心里头除了公主以外，还让这小子硬钻了个洞进来？
　　
　　这连串疑问没等我想明白，就见缘枫殿琉璃屋瓦上一个黑影嗖地划过，轻功俊得很。我偷瞧一眼，心里佩服了一声，没再多出好奇来。
　　
　　这档子事看见了，装作没看见是最稳妥的做法。
　　
　　哪知那飞贼好巧不巧也瞧见了我瞧他，遂一个跟头翻身下来，直奔我来。我疑惑他可能要杀人灭口，连那碗垂涎多时的冰糖燕窝都抛去了九霄云外，摆出架势就欲要过招了。
　　
　　不想那飞贼揭了蒙面布，喊我就道：“二当家，是我。”
　　
　　我一听，来人竟是那清风楼里的林老鸨，不觉大惊道：“林老板，你怎么来了？”
　　
　　“生意艰难，干点业余小买卖。皇宫里面油水多，是块肥田宝地。”
　　
　　来皇宫偷盗也能成个副业？我开了眼界了，随即翻了个白眼不想鸟他。哪知那林麟突然丢了个包袱过来，我下意识顺手接住，觉得还挺沉。
　　
　　他笑了笑，道：“刚刚拿顺手了，这东西销不出去。不若二当家帮我还了吧？以后二当家来清风楼玩，一律八折优惠，童叟无欺。”
　　
　　他倒是说的轻巧，哪个死人想上他的清风楼？我急忙想扔了手上的烫手山芋，林麟却已把脚一蹬，飞得无影无踪。
　　
　　这可不好，林麟这厮定是要给我惹祸来的！现下，公主要我披荆斩棘，太子要我立威立功，小九还要跟我坦诚相见，三座大山已压得我喘不过气。如今崔家寨也找上门来了，再给我压上一座大山。农奴尚且可以翻身，我又没哪吒那般有三头六臂，如何招呼这波又一波的排山倒海？
　　
　　可手上的东西终究让这疲惫的心生了好奇。我忍不住想看这包裹里面是个什么。还未来得及打开，就听个小宫女急急忙忙跑了来，说吴大总管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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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新官到，三把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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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听怕不担上个擅离职守的罪名，忙不迭跑去听候差遣。见到吴梁徳时，他已在缘枫殿外踱了一炷香的步，见了我便道：“皇上几时睡下的？”
　　
　　这可把我问倒了，我那时候会周公去了，怎能答得上来？这个时候我便胡诌了个时辰应付应付，听得吴梁徳道：“现今出了件大事。皇上必须得醒。但此事怕是有点风险。小昧子，权且看你本事了。”
　　
　　早被吩咐过皇帝睡觉最讨厌被吵醒，为此据说还杀过人。我究竟有几颗脑袋才能在这个重大的任务中全身而退？
　　
　　吴梁徳这样一吩咐，我哪里还敢说不。可究竟怎么去老虎头上拔根毛却还能安然无恙，我委实不知如何是好。硬着头皮到了新房前，我学着乌良国的蛐蛐叫声给公主打暗号，希望公主多少可以听见。
　　
　　但公主新婚之夜显然是疲惫不堪。我叫唤了好几声都没听见里面传来任何动情。这下我可有点急了，想冒险吵醒房里的两个人吧，又嫌自己命不够长。
　　
　　说时迟那时快，也不知哪个不长眼地突然喊“走水啦，走水啦”，除非睡死过去的，怕没人听不见这声音。循声望去，只见天空一道火光隐隐浮现，看得人煞是惊心。
　　
　　皇帝和公主自然很快就听见了声音，起身唤了外面值夜的人进来，问是发生了何事。吴梁徳早就摩拳擦掌，一听传唤就最先进了新房里面，还不让其他人进去。
　　
　　刚在悬崖前走了一圈的我此时一直在揣测究竟宫中发生了什么大事，但见宫苑东方火势越少越旺，没有半点消退迹象，必然很是棘手。若是其中跟林麟丢给我的包裹有关，我可还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公主不知何时披着一方红纱悄悄走到房门口。那眼神中透着一种莫名的哀伤。我历来没见过公主这般神色，忙唤了声“公主”。
　　
　　公主笑着对我道：“小昧子，今夜风大，你且加件衣服吧。”
　　
　　“公主，您是不是在难过？”
　　
　　“没……本公主只是在想，从今往后就是个妇人了，所以有点伤感。如此一来，我倒是羡慕你了。”
　　
　　我一时听便知公主从此要蜕变为女人了，心里也有失落感。没等我感慨完，皇帝已穿戴好，准备主持大局去了。这天还没亮，皇恩就这么结束。我有点为公主难过，却不知如何能为她分忧。
　　
　　皇帝急匆匆地走后，公主又狠狠泡了一个时辰的澡才懒懒地睡去。而一夜未睡的我却是如何都难以入眠，趁着黎明之际，不知不觉摸去了小九的辉烨殿。
　　
　　今夜这辉烨殿与昨夜光景判若两地，别说是人，连只苍蝇蚊子都没见着一只。我轻易入内，撩开层层纱帐，轻轻喊了声“九殿下”。
　　
　　许久没听到回应，想是小九正睡得熟。我找了张睡榻坐着，也不期望小九跟我说话。夜太静，渐渐地，我觉得心里安生，便就躺在榻上睡着了。
　　
　　醒的时候，我身上盖了条熏香蚕丝被，身边还多了个长了一圈熊猫眼的小九。他看起来似乎没有睡踏实，显得有点憔悴，但依然很受看。我也不惊，也没急着给他行礼，脱口而出就道：“怎么没睡好？”
　　
　　“你打呼，我睡不着。”
　　
　　“胡说！我从来就没打过呼噜，最多磨磨牙。”
　　
　　小九对我笑，我对他气呼呼地皱眉。闹了一阵，我心里的不痛快也散了，遂向他请了安准备回去干活。
　　
　　小九见我要走突然道：“不如我去母后那里讨了你过来。”
　　
　　我顿时就止了步，对他说：“这可万万不行！”
　　
　　“你不想同我一直在一起吗？”
　　
　　“你是皇子，我是一个小小的公公。怎么能一直在一起呢？”
　　
　　我俩这是怎么了？竟这样纠结起这样虚无的话题来。我没等他回答，一溜烟就走了，心想往后再遇上什么不痛快，可不能随随便便地往这里跑。纵然跟小九这般人物在一起能让心境平和些，却绝非在这宫中继续生存的灵丹妙药。
　　
　　这一夜过去后，我回到缘枫殿才发觉原来昨夜真的出了大事。东宫竟是失火了！想起那流水亭里独自饮冷酒的身影，我觉得有点揪心。
　　
　　但今日最要紧的一样事不得不让我撇下种种顾虑，只因今日是我去凤翔宫复职的日子。皇后统掌后宫，宫中事务着实繁杂，尚宫六局二十四司里面的琐碎事每日也有上百来件，嫔御女史，币帛金银、器用百物之供，衣食之费，皆要从这里记注统辖。我因官至五品，一到这新地方，便由皇后身边最高尚宫泉素泉大娘亲自指派工作。
　　
　　这位传说中不苟言笑雷厉风行的尚宫第一眼见到我，便挑着眉毛道：“内务府已验过你的身了？”
　　
　　我答应了一声“是”，眼皮就跳了两跳。内务府那关我可是拼了大力气闯过来的。不仅花了大价钱买通了人手，还特地让小九冒险帮了忙，出了力，到最后总算是糊弄了过去。
　　
　　还记得我把个腌着萝卜的瓷实小乌罐并户籍一统上缴的时候，心里是何等惴惴。一根腌萝卜从此就成了我挂在净身房的宝贝。想百年之后，有人发现其中秘密，何其乌龙也。
　　
　　此时，泉大娘问我这话，便让我心虚了起来，语气也就有些慌乱。那泉大娘外号犬夜叉，我又发明过宫中风靡一时的杀狗游戏，只怕犯了此人的忌讳。一见此人面貌，我的小心肝就没停过颤。
　　
　　所幸她半点也没计较，带着我便开始兜兜转转地在尚宫局里面混个脸熟。我则一个劲地陪着小心，只恐惹了这位顶头上级。
　　
　　想是这地头委实大了些，人也委实多了些，我逛到最后都有些晕，分不清哪儿是哪儿。泉大娘止了步，对我道：“有几样要紧的规矩先交代你知。宫里头除皇后娘娘外，不得有命妇佩戴穿着凤凰、牡丹或是梅花样式的钗环衣饰。”
　　
　　凤凰和牡丹我尚能理解，但这梅花又是如何解释？泉大娘看出我疑惑，便解释道：“皇后娘娘闺名中有梅一字，后宫命妇皆要避讳。这些都是规矩，坏不得的。”
　　
　　我一听就想起公主那支梅花错的簪子，一瞬间心跳如雷。公主大婚之际可不就大喇喇地带着那簪子。有双眼睛的都看见了，居然谁人都没跳出来说句话。我不晓得是公主能耐大，还是皇后另外有小心思，但现在我是知道自己的日子不会好过了。
　　
　　可不，我最后分到的活就是个劳碌命该干的。要说是什么，全名叫做尚寝局司设少监，说白了就是个管铺设洒扫的，至于说是“少监”则因为我的资格还不够老到被称作“太监”这样高段位的称呼。
　　
　　一管起寝室寝宫的琐碎，我便成了最能让正宫主儿找茬的一位。想想人人都要睡觉，睡觉的时候必然就要看看我的工作成果。我是一点懒都不能偷，一点小聪明都不能使。手下就那么几个小黄门小宫女的，机灵点的没有，会投机取巧的不少。
　　
　　就在我到职第三日，可不就出了件不大不小的波澜。起因全在一方碧玉帐钩。小小一个什物，本来根本算不上什么，却因跟我这个当值的新人挂了钩，便就有了点意外的风波。
　　
　　话说帐钩每日要撩起帐子，一旦失踪很快就被找到。那一日早起，有个小宫女就发现了这茬。如果我当时在场，至少可以挡一挡。但我这等少监是不能随意在凤翔宫里面走动的。直至事情闹到了皇后那里，我才被叫去皇后跟前问话，心里还有点不明所以。
　　
　　宣静皇后端着茶盏，面对跪在地上不吭声的我一句话也没说。泉大娘先发了话过来道：“今儿早上，凤翔宫里少了个钩子，你可有计量？”
　　
　　我连忙恭敬道：“兴许是当值的宫女忘了挂上。小昧子这就去查点清楚。”
　　
　　泉大娘随即拦住我道：“不必了。一套翡翠碧玉钩早先就叫人清点过，这才发现少了一样。略略一查，才发现是你手下的一个小宫女偷运宫中物件，现已交了内务府发落。小昧子，你上任不过三日就出了这等事，可有话说？”
　　
　　我豆大的汗立马滴了下来，恳请皇后饶我一条小命。这档子事，无论是陷害还是事实，没的出路，唯有先把正主给哄住了，才能活命。
　　
　　皇后这时终于发话道：“小昧子，你几年多大？”
　　
　　“回皇后娘娘，小昧子今年十七。”
　　
　　皇后沉默了一阵才道：“哦，果真年轻，没什么历练。泉大娘，今日的事念在初犯，便罚轻些，别太对小辈们严厉了。”
　　
　　泉大娘遵了命，随即就罚我免去三日的晚饭。这惩罚确实很轻，三天就吃一顿，我还撑得住，也不用受皮肉之苦，遂很是感激地磕头谢恩。
　　
　　不想我挨到第三日的时候就很没用的头晕目眩，看到什么腊油冻，玉白菜的物件也能流出口水。赶巧小九近几日像是要在凤翔宫里生根似的，晨昏定省每每提早半个时辰前来，一坐就是半日，直到宫门关闭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为此，凤翔宫里面顿时变成了百花争艳的奇景。凡是个女子，人人竞相装扮，个个花枝招展。私底下卖胭脂水粉钗环罗裙的小黄门们没一个不赚得钵满盆满。
　　
　　我本想也趁此也凑个份子赚一笔，但奈何被泉大娘日夜提点宫里规矩，开个小差的功夫都没有，只有眼睁睁看着一群花痴变着法子绞尽脑汁去亲近小九。而我知道为我不争气的肚子每日咕噜咕噜叫唤而黯然神伤……
　　
　　




22

22、大消息，小消息 ... 
 
 
　　22
　　实在挨不住饿的那一日，我心里暗暗下定决心，来一个铤而走险，趁夜深宵禁之际，偷跑去御膳房里头顺点东西来吃。凤翔宫虽开着小灶，但我从来不敢去那里偷吃。只因皇后治宫严谨，少了丁点儿东西，没出一个时辰就会被查出来。与我在缘枫殿里面逍遥自在，有公主宠有宫女爱的日子天壤之别。
　　
　　正思量着晚上大干一场的计划，今日迟迟赖着不走的小九突然就对皇后道：“母后，儿臣画出火炮草图之时，母后就应允儿臣将来火炮造出可因此而得个愿。如今儿臣想到这个愿了，所以想跟母后说说。”
　　
　　皇后笑道：“又惦记上凤翔宫里什么好东西了？先说了，母后再斟酌斟酌。”
　　
　　“儿臣近日在画都江堰修缮工程草图，身边没一个得力的人。所以想向母后讨个人手来帮帮忙。”
　　
　　此话一出，我明显感觉四周一圈人的眼睛都在放射异样光芒，个个恨不得扑上前去。皇后闲闲一笑，问儿子道：“原来是看中母后身边的人了。说吧，要哪一个？”
　　
　　小九玉手一指就指中了我。随即，周围十几道眼刀齐齐向我射了过来。我冒着冷汗，想自己难逃一死，遂有点万念俱灰之感。
　　
　　皇后却很快就道：“小昧子是母后这边缺不得的人才。忆儿还是另选一个吧。”
　　
　　皇后说不行，一般不会再说第二遍。这叫做威严，即便小九都不能反抗。他显得悻悻，再没提起要人的事。
　　
　　末了他告辞要走，皇后特特着我去送他。我领命前去为小九开路，他跟在我身后似乎就有点小脾气。我们谁也不说话，只有我饿肚子的声音时不时发出尴尬的呼唤。
　　
　　于是，走到一般的时候，小九猝不及防地拉了我，去了那无人角落里面，又塞给我一包油纸包裹，道：“吃吧，听你饿三天了，我听得耳朵都能长茧了。”
　　
　　我不客气地打开油纸包，见里面是几样制作精巧的小点心，便连忙抓了一块往嘴里塞。刚巧吃到一个豆沙馅的糯米玫瑰糕，激动得我差点热泪盈眶。
　　
　　小九劝我道：“你慢点吃，谁跟你抢了？”
　　
　　我嘴巴里塞满了东西，回他的话连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我们俩就这么挤在角落里面像两只老鼠似的。等我饱了，我很是感激地谢了谢他。
　　
　　小九就问我道：“最近母后待你很严吗，都不给你饱饭吃？”
　　
　　“就是出了点小差错，被人抓个正着，也没挨板子，就罚一天吃一顿。”
　　
　　“你不是练过功夫嘛，能饿成这样？”
　　
　　“练功夫的人食量才大嘛！”
　　
　　“原来你是一饭桶。”
　　
　　“饭桶怎么了，孔夫子还说他徒弟子贡是饭桶。可子贡还不是成了个大人物。”
　　
　　“你怎么读的《论语》，孔子说的是瑚琏。”
　　
　　“不就是个放粮食的名贵饭桶。”
　　
　　我和他唇枪舌剑，很是热闹地调笑了一会儿。他问我过得如何，我说凤翔宫虽然日子比缘枫殿难过，却也有别的乐趣。好比说赚钱一事。越接近皇后的职位那越是肥差。除了有赏赐有月钱，那还有各个宫里的笼络孝敬钱。皇后穿啥衣服吃啥东西，这些个小道消息在外面的价钱都高得很。我管的又是司寝一职，近水楼台先得月，消息对外明码标价，现今已发展出了几个固定的主顾，想财源滚滚之日不远矣。
　　
　　小九朝我皱皱鼻子，怪道：“你个小财迷，赚那么多钱作甚？”
　　
　　“宫里什么事都要打点。想吃得好点，睡得舒坦点，没钱可都办不成。公主以前宠我，任我随便花钱，现在我一个人在凤翔宫里打拼，可得多存点钱傍身。”
　　
　　小九眼神一黯，道：“要是你在我身边就好了。你的女儿身平日洗浴换衣又不方便，得了小病也不能请御医诊治，每日定是如履薄冰，我想想就觉得心疼。你被罚那日，我就知肯定有人想给你下马威。这种事在宫里太多，受得住的人起码要有个靠山。可如今你势单力薄，我整夜都为你担心。”
　　
　　我的手被他握着，心也觉得很暖。世上难得的不过是众人诋毁，恶人诬告之时，能有一人始终站在你身边，信你懂你包容你保护你。得此一人，夫复何求？可我嘴上却道：“皇后娘娘其实对我挺不错的。小昧子有自己的房间和浴桶，基本不必担心身份暴露。至于那些小病小灾，看这身子骨好的，一年也碰不上几次。总之，万事皆有退路。小昧子可不能事事都依赖九殿下。”
　　
　　小九对我好得没话说，我很感激他。可我没办法依赖他。原因太复杂，结论很单一。这一点我知他知。
　　
　　小九摸我的头，一句话也没再说便自己走了。那临走时的背影很是萧索，我觉得他被我一句话给伤了。
　　
　　回了凤翔宫，我逼着自己不去想小九，卖力地干活以求能快些忘却。不想干得太过忘我，连皇后挥退众人涂个清净的话我也不曾听见，只顾在寝殿中认真擦拭房中摆设，连床底下都不放过。
　　
　　我意识到事情不妙的时候泉大娘已经将寝殿门窗一一关好，与皇后低声密谈。而床底的我进退维谷，只有暂且将就着伺机而动。
　　
　　正巧前些日子东宫失火的案子被泉大娘无心提了提，引得我连忙竖起耳朵，想听她说些什么。
　　
　　泉大娘对皇后禀报道：“娘娘，东宫走水的事因已经查出，据说是近些日子盘旋在宫里面的乌鸦打翻了烛台所致。”
　　
　　“乌鸦？这事未免乌龙。”皇后答得有些调侃之意。
　　
　　“如今圣上对太子防得越来越紧，对太子党也越来越顾忌。怕废太子一事为期不远。”
　　
　　我心漏跳两拍，奇怪这泉大娘提起废太子时语气竟显得颇为讥讽。而皇后就更奇怪了。她道：“太子一派失势必然。七夕夜宴之时本宫便已看出端倪。可惜了我这儿子，将大好心思全用在了旁门左道上……”
　　
　　“娘娘对继子也如此宅心仁厚，可怜太子却不领情。”
　　
　　泉大娘说出继子的时候我感觉有点懵。我竟然不知道太子并非皇后亲生！
　　
　　皇后这时仿佛回忆起往昔，幽幽说道：“当年本宫跟着陛下披荆斩棘，筹谋皇位，可惜总也怀不上一男半女。先皇要皇子们继承大统，其中一关便是要皇子已有所出，保全香火。陛下当时膝下无子，皇位只差一步唾手可得，才逼得本宫过继了族中子嗣。当时不过都是权宜之计，如今太子要换人，怕是陛下按耐不已，蓄势待发。”
　　
　　“娘娘，九殿下才智超群，将来定能继承大统。只是现今突然搅进来一个番邦公主。局势发展，娘娘不得不提放。”
　　
　　“那个清源公主有点小聪明。她要在宫中争宠不必本宫出手。先得过了德妃那关，方才有资格跟本宫较量。好戏还在后头……”
　　
　　 

作者有话要说：论语公冶长篇，子贡问曰：赐也何如？子曰：女，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琏也.
瑚琏húliǎn 宗庙里盛黍稷的祭器,比喻治国的才能.




23

23、苦日子，熬呀熬 ... 
 
 
　　23
　　皇后与泉大娘一番谈话，把我惊了个没边。这皇宫快变天了，我竟都还蒙在鼓里。这还不算，想那日林麟扔给我的包裹里面装的，却是皇帝御用的红章，俗称叫做玉玺的东西。这就更把我吓得胆战心惊了！
　　
　　说来奇怪，皇宫至今没传出过任何玉玺失窃的消息，私底下也风平浪静。而有了玉玺的人此时此刻若要伪造圣旨，绝对是要引起大乱子。加之皇后提到废太子一事蓄势待发，皇帝打算另立亲生儿子为储君，那样太子和小九两条人命都危在旦夕。
　　
　　就在我冒着冷汗担心来担心去的时候，我自己却先遭到了新一轮的苦难。这起因还是得说是小九。他丫就是一祸水。自从小九当众指明要讨我，凤翔宫里面突然之间就将我视为众矢之的。
　　
　　好比说我过了三日的惩罚期，终于可以饱餐两顿，但每每我一到饭堂，半根青菜一粒米饭都没剩下。我的衣服无缘无故地破了洞，怎么补都来不及破损的速度。还有我的床铺，每日就寝都得抓出几只小蛇几只蟾蜍。
　　
　　想想在缘枫殿，我跟小九好，人人羡慕归羡慕，没人敢动手的。如今皇后给了我下马威，明显没有保我的意思。于是，谁都以为我是个软柿子。
　　
　　我生活颇为艰难，吃不饱睡不安，而且时刻被人紧盯。唯一称的上是靠山的小九又因为一个都江堰修缮工程被皇帝一爪子拍去了四川，一走就得三四个月份，连跟我告别的空挡都没有就启了程。我想，这是皇帝要小九建立功勋，所以刻意要历练他了。等到他名冠天下，超越太子之时，这中原看来就要一番天翻地覆了。
　　
　　小九临走前托了人给我送了一摞银票，张张数目巨大，说是让我存着傍身。我哪敢在宫里用这些钱，可不找了个安全的地方，挖了个坑，把银票和玉玺都埋好。守着这些东西，我哪里能有安稳觉睡？每夜做的都是把柄被人抓住，皇帝判我推出午门斩首的噩梦。梦醒以后，我会叫几声公主，再叫几声小九，等心里平静了继续睡死过去。
　　
　　没了小九，在凤翔宫里做苦活的我就更加孤木难支，举步维艰。尤其公主每日前来参见皇后时，我都被支开远远的，不能有丝毫接近的举动，否则便是一顿责罚。至于像以前那样深夜前去东宫或是辉烨殿则更是痴人说梦。
　　
　　所以说，世上乌龟王八混账事，你遇上了，要么忍，要么残忍。坚强聪明如我本着勇于当面认错，背地看你小样的原则，总是反复劝说自己很多事无须反抗，表面装孙子私底下偷偷跟人杠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而且，传递消息的办法历来多种多样。我在乌良国也受过些细作的训练。所以禁锢是难不倒我的。就像我现在正要帮忙司寝局织一匹恭贺太子大婚的鸳鸯被，于是便将太子吩咐我做的事全放进了这条被子里面。
　　
　　太子这算是二婚，鸳鸯被也有讲究。几个资历老道的嬷嬷每日跟我唠叨怎么绣花边，怎么描鸳鸯，说得我头一个变两个大。但俗话讲的好，大团圆结局的爱情传说最后都是俩小情人成亲，然后从此没戏。话是粗了点，道理却是很实际。
　　
　　这一针一线绕着指头转的时候，我的心思常会飘忽到公主出嫁前夜跟我絮絮说话的情景。当时公主很是伤感地说：“小昧子，若将来我不能如愿生出小皇子来，也做不成皇太后，你当如何？”
　　
　　“小昧子会陪着公主回乌良国。国主陛下肯定很乐意见公主回去。咱们还像从前那样逍遥。小昧子做梦都想回去呢！”
　　
　　“小昧子你可真傻。你可知中原大国十几年前就已动了心思要灭我乌良国。他们连战马战场都已准备齐全，只待挥师南下，踏平我乌良国土。幸而父皇英明，从中运筹帷幄，方才保住了一时太平。可这太平能持续到何时，你我皆无从估量。所以，万一我没能荣登高位，这个任务便只有交给你了。”
　　
　　我仿佛已明白了公主意思，忙道：“公主，小昧子恐难当大任……”
　　
　　“你担得起。依这些日子的消息来看，将来的中原国主必然在太子与九皇子之间徘徊，其他两位封地偏远又是庶出的王爷恐怕掀不起太大的波澜。你只要伺机等待，看这两个男人谁坐上宝座，便博取他们的信任或是感情，让他们将来放乌良国一马。到时，你便是我乌良国的英雄，让我给你下跪我都心甘情愿……”
　　
　　“公主，我这个不男不女的样子怎可能让这样两个天下女子都可望不可即的人物看上眼呢？将来若辜负了公主期望，还不如公主现在赐小昧子一条白绫更痛快……”
　　
　　公主说着便给我跪下，向我磕头。我受不起，连忙也跪下磕头。我们就这么对磕着，谁也没能起身。
　　
　　公主见我这样反抗，拔了发簪，抵住喉咙就道：“小昧子，你真不答应，我不如现在就去见列祖列宗，免得将来去见老祖宗时丢脸！”
　　
　　我也慌了，终于松了口道：“小昧子答应，小昧子答应就是！无论太子也好，九皇子也罢，他们哪一个登上皇位，我都会求他们保住乌良国的……”
　　
　　“这不够！你得在他们心里有点分量，就像我现在做的事一样。不然谁会把你的话放在心里？小昧子，迷惑男人的本事我学过，你也跟着我一起学。有了位高权重男人的心，你下半辈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未尝不是件好事。你有这个资本，现在只需有这颗心思就够了。何况这都是在本公主功败垂成之下的后路，做不做还不一定。倘若事情提前被我完成了，你便当我说了一通废话，可好？”
　　
　　唉，想当年公主在乌良国逍遥自在的时候怎么对我说的？她说：“小昧子，没男人是件好事。你不必每日费劲心思打扮，不用给人当暖床，不用浪费口水，省钱省时又省精力，而且身边总有追求者跟着宠着奉承着。这还不好吗？”
　　
　　私以为女人那，善变是本性。前一刻还讲也许应该似乎是，后一刻就变成但是未必不见得。说的话是不是牢靠，跟是不是跟男人有关挂钩。我不知道公主怎么就那么肯定我能有骗到两个男人的本事。可我答应之后确实就一步步按照公主的指示在太子和小九之间徘徊，哪一个都朦朦胧胧，哪一个都捞点关注。所幸小九几乎半颗心都在我身上，让我省了一半的力气。剩下太子的那一半，只要将他交托给我的重任做好，我也就不能说对不起公主的托付了。
　　
　　泉大娘偶尔见我针黹竟也有几分功夫，便有意提点我道：“若提你去司衣局是不是更合适些？”
　　
　　“泉大娘哪里的话，小昧子的粗浅功夫怎能跟司衣局的姐姐们相提并论。”其实我说的是实话。司衣局里面的手艺人功夫个个炉火纯青，望尘莫及。但泉大娘显然觉得我在谦虚，直道：“小昧子，你这样的人才凤翔宫是缺不了的。安安分分在这宫里待个几年，定然得皇后娘娘重用。旁的事就不必再操心了。”
　　
　　我听得心虚，莫非那点心思被这久经历练的泉大娘看穿？可她这么一说，也没了下文。我还是继续做我的地下工作，继续缝着我的被子。
　　
　　期间，太子带着小皇孙来过几次。我皆没被传召过去，于是也只有次次错过。唯有一次，小皇孙跟凤翔宫里面的姐姐们玩捉迷藏，竟发现了正在做苦力的我，于是大叫一声，蜜糖似的粘上了我的后背，两只小胖胳膊勒着我的脖子，整个人压得我佝偻了下去。有话说的好，男人是条狗，谁有本事谁牵走。究竟谁来牵走我背上这只小尾巴胖狗！
　　
　　我求饶道：“皇孙殿下饶命。小昧子还想多活些时候……”
　　
　　“小昧子你好大的胆子，敢这么久都不来见本皇孙！我要向皇奶奶告你的状，把你关在我房间里面，天天陪着我。”
　　
　　这孩子张口闭口都是十分劲爆的话，也不知谁教的。想当初他跟我玩得疯了，把汗湿的外套一脱，露出一双肉肉的肩膀，顺便伸个销魂的懒腰，对我抛媚眼道：“听人说，人生苦短，必须性感。小昧子觉得本皇孙如何啊？”
　　
　　我听得习惯了，大多不理睬他的胡闹，现今也很是严肃地回他道：“太子殿下要纳新的妃子了。到时皇孙殿下便不会孤单，天天有人陪您玩。”
　　
　　“我不要！我就要小昧子陪我玩！”
　　
　　他撒娇着摇了摇身子，我整个人跟着他摇摆。为防他真的把我折腾死，我决定还是先顺了他的意再说。但还没等我有所反应，那小胖墩终于被治他的人揪了过去。
　　
　　我回头，发觉是太子来了，连忙行礼，又恐四周眼线众多，不敢轻易动作。他今日脸上沾着点喜气，大不似上次相见时的愁眉紧锁，不啻地一个如沐春风。而我却知道他如今深陷危机，又偏偏不能与他明说，可有点憋坏了我的小心肝。
　　
　　太子第一眼看到我就说道：“小昧子，你怎瘦得这样厉害？在凤翔宫很辛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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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烫手货，甩哪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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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吧，太子这个人物一直让我看不透。他能在清风楼里屈就，能在夜半时分饮酒，能喝完鸩毒照旧活下来，能跟各怀鬼胎的爹娘周旋运筹，足见其韬晦过人智谋超群。怪就怪在他这样的人物被过继到了皇家，否则定然会有大一番成就。
　　
　　我虚与委蛇地跟太子回了几句话。他问什么，我说什么。旁人听不出蹊跷，因为我们说的是一套东宫太子党私下定的暗语。虽然说的话普普通通，但只要按照暗语表上意思背下来，懂的人很容易就明白是怎么回事。
　　
　　好比，太子问我怎么瘦得这么厉害。我答，小昧子最近胃口有点浅。意思是，我消息传递不出去。太子又问我身体如何，我答，一切安好，意思是什么困难都挡不住我。
　　
　　太子问完后谨慎地朝我点头，继而带上他吵吵闹闹的儿子，没有再停留，以免留人口舌。他可真的是很聪明，从头到尾不过跟我说几句话，却已把讯息都传递到了我手上。
　　
　　至于他如何传递的，那只能说他教子有方。小皇孙趴在我背上时，我已收到了他塞给我的东西。不过，这么小的孩子，真不该将他也卷进来，让他小小年纪就懂得了大人的心机。
　　
　　我找了个无人之处看太子传递了什么讯息给我。看完那张糯米纸上写的字以后，我就立马吞进肚子里，毁灭证据。
　　
　　不出所料，太子党果然对玉玺失窃一事有所动作。林麟将玉玺在我身上的事告诉了他们。太子要对这玉玺大做文章。他明确要我把玉玺交出来。
　　
　　我这可就为难了。一来，玉玺那么大个，我怎么交出去；二来，玉玺很可能成为引蛇出洞的钩子，交出去铁定害人的成分居多。
　　
　　林麟啊林麟，竟能把我害成这样，你也是个人才了！我蹲在自己房里焦躁得像一只老鼠，成天为了点儿破事担惊受怕的，只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出这牢笼。
　　
　　岂知门外突然有人敲我的房门，通知我皇后点名召见我。我一看这时辰，哎呦，都快子时了，皇后竟这么晚来要见我，莫非又是我干活不到位，惹了她老家人生气？
　　
　　我摸着脑袋忙不迭去复命。只见偌大的寝殿之中空无一人，连泉大娘都不曾出现。皇后披着寝衣，独自坐在梳妆台前，听我进来便唤我道：“小昧子，过来，为本宫梳头。”
　　
　　我答应了一声，小步上前，战战兢兢地拿起象牙梳子为皇后梳头。室内灯光昏暗，皇后的脸在铜镜中模模糊糊。我越来越觉得诡异，怕今日太子跟我传递消息的事被揭发出来。
　　
　　皇后看着铜镜好一会儿才问我道：“你说，本宫的容貌如何？”
　　
　　我一听就知道这问题有玄机。说好看吧，我跟她长一个模样，等于在夸自己。说不好看吧，我又有几个脑袋？于是，我只能说道：“小昧子不敢评论皇后娘娘姿容……”
　　
　　“小昧子，你不必这样害怕。你的样子常让本宫想起从前的女儿。她一出生就活泼得很，刚学会爬便喜欢四处乱窜，宫里几乎就没人找得到她。若是她长大了，定然可以继承本宫的容貌。天下最美好的东西，本宫都愿意给她。不过，她不长在帝王家未必是件坏事。只望她现今已投身在了好人家。也算了却一桩心愿……”
　　
　　又是那个没能长大的十公主。皇后深更半夜跟我说她死去的女儿，究竟是何用意？我正疑惑着，皇后又突然问道：“小昧子，最近过得还好吗？”
　　
　　“回娘娘，一切都好。”
　　
　　“本宫知道那些奴才们见本宫不护着你，联合起来欺负你。这都委屈你了。”
　　
　　“没有的事……”
　　
　　皇后拉了我梳头的手，换了个口吻道：“本宫现在不能保你，不能护你，但心里还是把你当自己的人的。只待这次忆儿从四川回来，本宫便遂了他的愿，让他讨了你去。那时，忆儿只怕也得了封地。你便替本宫好好照顾他吧。”
　　
　　皇后这番话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对。她不是希望自己儿子做皇帝的吗，怎么现今又希望小九走得越远越好似的。
　　
　　我不能多问，问多了对自己也不利，遂很听话地领了命，又表了自己的忠心。皇后脸色稍霁，对我笑道：“本宫看你和忆儿在一起处时似乎很投缘。你们是如何相识的？”
　　
　　“呃……”我绝不能说是在山贼窝里面跟小九认识上，于是立马诌道：“是小昧子陪公主去骊山时无意间遇上九殿下。九殿下对小昧子甚是亲厚，真心待小昧子。小昧子能得遇九殿下，自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皇后听了，似乎笑意更浓了，连忙让我再说些我和小九之间的趣事。那我就更不能说实话了，只有自己胡乱编些情节出来，哄得皇后开心。
　　
　　这话茬一打开，我就有点收不住，一讲讲了一夜。而皇后竟也津津有味听了一夜，时而问我后续，时而笑逐颜开。我第一次觉得皇后平日那样威严，其实也有温柔的一面。起码让我这个小当值心里一阵暖烘烘的。
　　
　　天亮的时候，她吩咐去休息，免去我一日的活计。我谢恩以后就回了房去，脑海里还都是皇后对着我笑的情景。她还夸过我机灵聪明，还摸我的头呢，我竟比吃了蜜糖还甜。
　　
　　从此以后，我虽然还在干苦活，还在受欺负，但明显觉得皇后看我不同，待我也好了起来。这直接使得我周围看管的眼线渐渐放松了警惕，让我有更多的机会做小动作。
　　
　　得了这空挡，这第一要紧的事就是将玉玺这块烫手山芋先交出来。交给太子的话，我无疑是立功一件，但结果很可能害了太子党一派人；交还给皇帝的话，一个不小心被大内高手抓住，我跟谁伸冤去？
　　
　　此时此刻我很是希望公主在身边给我些指点。她看得深看得远，又是我的主子，我现在做什么都是为了她的将来。这样一想，我还真动了请教公主的念头。
　　
　　这不，公主每日来给皇后请安就是个契机。可惜这个时候是我被看得最紧的时候，一般都没有机会接近公主。不过反过来说，我想动真格的时候，小小一点阻碍是难不倒我的。
　　
　　于是公主从凤翔宫里面刚刚离开半柱香功夫就遇上贼兮兮冒了极大风险尿遁跑出来的我时就很是有点惊奇。我们自不敢明目张胆地见面，公主听见我学着蛐蛐的叫声才知道我来了，这才支开了身边的宫女，来到一处四面迎风的回廊，装作看那池中鲤鱼，一边才问我道：“小昧子，你如何来了，安全吗？”
　　
　　我这时就躲在暗处，看着几日不见的公主如今越发娇艳的容貌，心中感慨万千。想公主二八年华之时，我与她也曾经做过怀春少女。乌良国没有垂涎公主的男人，没有可以怀春的对象，公主便对我道：“咱们的白马良人定是还在赶路。你想啊，要是他住在江边，就得坐船；要是住在山里，就得爬山。半道上还得赚些钱，练些本事，把自己弄得天下无双，怎么能来得早呢？咱们得淡定地等，等到那人来了，马上上去勾了他的魂过来，顺带抽他几个嘴巴，再果断地抢占了他的人。这就不枉费咱们等他这些苦日子的了。”
　　
　　公主怕是等到她的白马良人了。我偷偷摸了把幸福之泪，回到正题，悄悄对公主道：“回公主，小昧子不能呆太久，只有一事想请教公主。”
　　
　　“可是有关玉玺失窃一事？”
　　
　　“诶？公主已经知道了？”其实公主知道我想要说的话，并不是件稀罕事。她跟我是什么交情，我和她睡过一张床，穿过彼此的贴身衣服，在男人来说，那就是穿一条裤子的铁哥们。说彼此心灵相通都不为过。
　　
　　公主很快回我道：“皇帝常来缘枫殿。我岂能不知？当时我就想到此事和太子党脱不了干系。你现今找上来，必定是知道了玉玺下落，是不是？”
　　
　　“公主英明。玉玺就在我这儿。太子要我把玉玺交出来，可我怕这一交，废太子就是定局了。”
　　
　　公主愣了愣，明显有点吃惊。她估计不太明白太子并非皇帝亲生的事。皇帝和皇后都不太中意这个继子，加之太子利用修书之便结党营私，如今只要随便加个谋朝篡位的罪名，就可将此人除去。我将来龙去脉简略道来，公主听完以后便笑道：“小昧子，你且先顺了太子的意思，将玉玺交出去。反正那不过就是一块石头，掀不起什么风浪。”
　　
　　公主如今的地位有一半是太子保上去的。太子不得皇后宠信的话，公主也就不可能在封妃之事上一帆风顺。加之皇后亲口对我说，她并不想唯一的亲儿子小九继承大统。那么，我可能真的有点估计错了事态走势。
　　
　　本着听公主的话绝对没错的原则。我最终决定按原定计划，将玉玺交给太子处置。
　　
　　




25

25、喝醉酒，咬一口 ... 
 
 
　　25
　　鸳鸯被终是被拿走了。为了按期上交这条被子，我赶得十指损伤严重，手上的粗茧子磨掉了一层皮，后来连吃饭拿筷子都困难重重。皇后顾念我一番苦劳，特地赏赐了些金银布帛，另外特准三日假期。
　　
　　于是小昧子我见这一日天气晴好，和风送爽，便大大咧咧换上布衣，拿上宫牌，计划到京城大街上溜达溜达。先在国清寺一圈的古玩街淘宝，再去西市包办小吃一条龙。肩挑手提的担货郎那里要瞅瞅，搭小棚摆地摊的小商贩那里要看看。怎么说我现在也是一有钱人了，吃豆腐脑，买小香包，怎么也得一买买俩，顺道跟人砍个价，不过为过瘾，就为得瑟。
　　
　　公主若是见了我这副样子，肯定要说我三俗，俗头俗脑俗脾气，庸俗低俗眼皮子俗，有了钱也不知道怎么花。但有句话说的好，再多牛逼的事，比不上一样傻逼的乐。我一手攥了啃一半的甘蔗，一手拎了半斤的瓜子，大摇大摆横扫京城大街，期间被罚了两次钱。但咱有钱，不怕！
　　
　　等我得瑟完我这么有钱的状况，跟着我出来转悠的几个暗探怕也被我这鼓捣劲给弄得晕头转向。辛辛苦苦甩了这几位，我也终于有机会溜个号，抬腿又到了清风楼前。
　　
　　清风楼啊清风楼，想说爱你不容易。我说服自己至少为了那八折优惠，来这里便不吃亏。但一进门，见到林麟那厮咧着嘴亲自前来迎接我，一张国字脸恨不得写上忠肝义胆四个字，我就十分想一拳砸他个五体投地，但碍于场合，必须得按压下怒气。
　　
　　林麟笑对我道：“二当家，你怎么这个时辰才来了？可把我等得望眼欲穿玫瑰凋谢。快快随我来，保证带二当家前去那瑶池仙地乐呵乐呵。”
　　
　　我就这么乐呵乐呵地被林麟带进了二楼最里间的厢房。原本以为今次又是太子党在此处聚会，不想这意外素净的厢房里面只有太子一人在自斟自饮。
　　
　　我进了房去，林麟回头就把门给关上走了。这厮溜得够快，没能打他一拳出气，我还真有点不甘心。但太子已经看见我了，脸上笑意很浓。他说：“小昧子，你可来了。”
　　
　　我赶紧行礼道：“回殿下，甩掉身边麻烦废了些功夫，所以来迟了，请殿下恕罪。”
　　
　　“今天暂且不必拘礼。你别把我当太子，我也不把你当公公。虽然这地方荒唐了些，但小昧子定然不会嫌弃我的一番诚意，是不是？”
　　
　　我的手很自然地被他又握了起，仿佛这是十分天经地义之事。我不敢挣，只有陪着笑脸坐着。这位爷说什么不必拘礼，谁敢真信这话。
　　
　　我很快道：“殿下，玉玺的下落我已缝入供殿下大婚所用鸳鸯被中。到时太子只需派妥当的人按图索骥，定然可以找到。那里还有我自愿上缴的一些银两，殿下也可拿去筹谋大业……”
　　
　　他听我汇报了半天工作情况，脸上的笑意渐渐没了，最后竟是皱眉道：“陪我先喝几杯，我有别的事要与你商议。”
　　
　　又喝？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一只白瓷小酒杯已斟满酒摆到面前。也罢也罢，敬酒不吃那通常是傻子干的事。我陪他喝了几杯清酒下肚，什么话也不再说。
　　
　　太子喝得有些醉了，开始说起了酒话。他说：“你绣的鸳鸯被褥，我很喜欢。”
　　
　　“殿下谬赞。”
　　
　　“但你可知今次这门婚事，我要娶的人是谁？”
　　
　　“听说是名冠京城的第一美人，也是太子殿下的老师陈太傅家的千金。”此女确实有名，据说美貌盛名之下还擅长舞刀弄剑，喜爱结交江湖侠义人士，同时也就担了个豪爽泼辣之名。
　　
　　太子又灌了一杯道：“送你一句话，别太听信传言。”
　　
　　“太子不满意新妇？”
　　
　　“我其实在想，是不是父皇要逼我谋反，所以才指了这门亲事给我。”
　　
　　“有、有这么严重……”我心里嘀咕那陈小姐究竟怎样一副性子能逼娶她的人谋反。
　　
　　太子哈哈大笑，拍着我的肩膀道：“这你都信？女人我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怎么会犯得着冒那样的险……”
　　
　　我头上一只乌鸦飞过，直觉得此话内涵深刻，着实让人难以揣摩。太子看见我表情似乎更开心了，不禁又多喝了几杯。
　　
　　清风楼里此时正在摆着戏台唱狸猫换太子，即便在厢房里面也听得清清楚楚。这一出唱得格外好，字正腔圆，有点名角的意思。正唱到包公端出龙头铡，太子站了起来，语气有些古怪地说：“小昧子，你告诉我知，是否我要大难临头？”
　　
　　正题来了！我连忙收回心神，应付道：“殿下，小昧子不知林麟为何要将玉玺偷出。但现今殿下若要用玉玺做文章，怕要正中皇上的下怀。”
　　
　　“听你口气，似乎一点都不吃惊父皇要对付我这个儿子。你已知道我是继子？”
　　
　　我不敢正面回答，只微微点了点头。太子他听了脸上颇有点愁苦之色，仿佛疮疤被人揭开一般。我立马发誓道：“小昧子不会跟任何人提起此事，太子尽管放心！”
　　
　　“这并非什么秘密。宫里的老人几乎都知道。只是时间久了，知道的人不是死就是送出宫去，倒让这件事变得不可告人起来。”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直想拍自己一嘴巴。可太子并不介意，反道：“即使你不知道我也想告诉你。历来哪一个皇帝能容得下不是亲生儿子的子嗣继位？当年父皇为了争夺皇位，硬将我过继了来，登基以后便马上封了我太子的封号。可我的九弟一生下来，所有的人都禁止我去看他。他们怕我会对这个孩子不利，尽管那时我才八岁。但幸好那小妹妹合我心意。我也很喜欢那孩子。后来她死了，很多人都说是我害死的，你信吗？”
　　
　　我连忙摇头，坚决否认这个事实。这太子今日怕要跟我诉一会儿苦，我得打起精神，好生听着。果不其然，话匣子一打开，眼前的玉面郎君便跟滔滔不绝地说起他童年往事。他说他自当上太子以后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半天在读书，半天在练功，无一日懈怠。唯一让他觉得安慰的人是他的奶娘。可惜他八岁的时候那位奶娘就登仙了，所以让他练就了个苦闷的性子。其他的零碎琐事也总是悲苦的多，喜乐的少，听得我差点要抹眼泪。
　　
　　后来他说累了，也醉了，眼神涣散，脚步不稳。我费劲地扶了他去床上躺着，他嘴里仍喃喃说着酒话，也听不清是什么，手却由始至终倔强地握着我的，醉了也没放开。
　　
　　醉酒这东西要说是门学问。我跟公主一起贪杯的时候就喜欢上屋顶数星星。乌良国星空璀璨，公主说我酒量不好，数星星不如数月亮来得实在。我深以为很是有道理。
　　
　　此时此刻，太子就笑得跟数月亮的我似的，问道：“小昧子，你好香，是薰了什么香气？”
　　
　　“这是皇后娘娘最爱在寝殿里薰的巫山冰梅。小昧子日日操持这个，于是也薰上了。”
　　
　　“真好闻。母后薰了这香让人不敢亲近，你却让人觉得暖烘烘的。靠近些，让我闻得仔细些。”
　　
　　虽然我觉得情况越来越往暧昧的路子上走，但忤逆的罪名也不小。遂，我还是很听话地凑近了点，期望这太子别发起酒疯来。
　　
　　但没想到，这一脸斯文像的堂堂太子，酒品差到令人发指。一见我靠近，眼神就跟豹子看见肥肉似的，眼睛一眯，嘴巴一张，扑上来就给了我一口。
　　
　　这一口咬在我脖子上，真够疼的。我差点要怀疑他想借此杀我灭口。不过我哪里是吃素的，连忙伸手指点了他的睡穴，让他自个儿见周公去。
　　
　　料理了太子，我摸着脖子，仍觉得有点疼，怕是被咬得破皮了，于是忙去找了房内摆的一面桃形铜镜照照。瞧见自己脸的时候，我不知该不该庆幸自己长成了这个模样，能让这么多感怀旧事的人对我执着不已。
　　
　　拉松了领口，看太子咬我的那一处，如今已泛着丝丝血痕，牙印很是清晰，还沾着口水，光看便觉得尴尬得紧。正巧在清风楼里应该有不少治咬伤的药膏药酒，这会儿定要让林麟好好将功折罪。
　　
　　一出门，听那唱狸猫换太子的角儿还没歇下，现今又唱上了长生殿。我好奇地走到了走廊上，看看是谁能把这戏唱得这样好。
　　
　　这往下一望，我就觉得自己的眼神不太好使了。大堂里坐了那么多的莺莺燕燕，嗑瓜子的，调笑的，卖弄风情的，清一色的小白脸花美男。可不，大门口刚进来一位，顿时把整个场子人的目光都吸了去，真乃极品中的极品。
　　
　　这清风楼人才辈出啊，能找个跟小九这么像的小倌，看来是要捧成花魁。只见那小倌抬头看到我，眼神那叫一个怒火中烧，就跟看见自家老婆红杏出墙似的。
　　
　　这眼神感染力忒强忒猛忒炽热了些，竟让我有了拔腿就逃的心思。我把脑子一拍，就明白了一事：逃、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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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猫捉鼠，堵一堵 ... 
 
 
　　26
　　天晓得我长这么大，骨子里没真怕过什么人。但小九算是个例外。明明一软趴趴身板，一娃娃脸的长相，性子说话也算温柔的，却尤其让我这等揣着贼心没贼胆的小人物抱头鼠窜。
　　
　　好比说他才出门去四川两个月不到，却大喇喇出现在京城最有名的鸭店里头，比变戏法还神乎，可吓得我三魂不见七魄。看那着装打扮，素得跟平头百姓似的。他必定是跟太子一样，出来微服的，更说不定，他本来就好这一口。如今碰到了我这号在他亲娘身边干活的熟人晓得了他这嗜好，日后稍稍打个小报告，他铁定得吃瘪。所以，此时此刻，他铁定抓到我就得威逼利诱我一番。评他那张一鸣惊人的巧嘴，先吃瘪的必定是我。遂，我拔腿就跑乃是多么天经地义，多么不关乎其他种种小心思小伎俩的事儿。
　　
　　正巧林麟这厮还在二楼招呼客人。我撩起袖子冲去逮了他来，开门见山道：“江湖救急！二当家我遇上仇家要跑路，快给我指条暗路！”
　　
　　别说，这林麟办事倒挺利索。我一说话，他立马拉了我去跑路。这跑路也是有讲究的，我得换了新行头，免得一出门没被小九先逮住，倒被几个眼线抓到口舌。
　　
　　但是，林麟这厮偏偏扔了件湖绿湖绿的女人衣裙过来，很是谄媚地说：“跑路首选女装。我这小店里头躲抓奸的历来都用的这一招，百试不爽。再则，二当家一张俏脸，雌雄莫辩，一打扮保准谁看不出您是个公公。来来来，咱们抓紧时间，仇家不等人哦！”
　　
　　林麟瞄准了机会跟我死犟，我冒着冷汗一咬牙，竟真是从了。随便把那裙子往身上一套，我扯散了束发，跟了林麟就往暗道里钻。一边钻我一边问：“除了太子借你这地方，怎么连九皇子都来？”
　　
　　他在二楼尽头的房间里拧开了一道机关，回我道：“小九从不来我店里。大当家给介绍这号大人物的时候，我真是有点受宠若惊，忙不迭让他送个顺水人情，于是就有了这清风楼。九殿下他年当风华，必是要跟打马吊似的，无论放炮自摸全为推倒胡一把。可惜这地方一造好，他听说做的是小倌的生意却死也不肯来，还奉劝我趁早关门大吉呢。今天怕是得了什么风声，这么火急火燎地冲到我这小地方，想要砸我的店也不一定啊！”
　　
　　我听了一惊，忙问：“他那温吞性子，又那么细胳膊细腿的，能怎么了你？”
　　
　　“哎呀二当家，人家造个火炮出来就能炸平半座山，我嫌命长才敢得罪这尊佛！”
　　
　　见他这副德行，我故意刺他道：“你连玉玺都敢偷，贼胆大了去了。还怕小小一个皇子吗？”
　　
　　“话不是这么说，玉玺那事我可是情非得已……”他话说了一半，猝不及防伸手把竖起耳朵听下文的我猛地一推。
　　
　　我没想到他给我来这一手，整个身子顿时就向后倒去，临时想搬出轻功都被狭窄的四壁给弄得无法施展。原来这暗道做成了滑梯，人一下去，一路滑到地窖。
　　
　　耳边只听林麟在那里喊：“二当家一路顺风！”
　　
　　我呸了一声，却再没了别的招数治这混蛋。直到滑到地窖，我从一片腌白菜的桶子堆里气息奄奄晕头晕脑地爬到了街上，心想这下总算安全了。哪知人还没站直，小九整个人就三步外不知候了多时。
　　
　　哎呀，我怎么忘了，林麟说这清风楼是小九造的！此时此刻，好比那孙猴子翻了十万八千里的跟头，却还是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所谓天亡我也，不过如此。我本来还想宁死不屈地逃几步呢，小九就发话道：“你再跑，你再跑啊！”
　　
　　顿时，我脚就被钉在地上，心里把林麟祖宗问候了一百遍。刚刚找上这厮折腾，还不如自己跳窗效率高呢。这会子遇上这克星，我哪里还能反抗得了？
　　
　　小九挪步上前，很是严肃地说：“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见到我就跑？你给我转过来！”
　　
　　我刚刚整个人就石化了，听他这么一声令下，身体自动就遵了旨，脑袋里飞快地琢磨怎么让这尊佛快些消消气。
　　
　　却见小九一张脸起先是跟谁结了八辈子仇的怒火中烧，盯了我脸一盯后突然就睁大了眼睛，继而渐渐换上了一副错愕的表情，双颊似乎也染上了胭脂似的，笑意不自觉地爬上了眉头。
　　
　　他说：“你……你终于穿女装啦。”
　　
　　“嗯……”
　　
　　“挺好看的，比我想的好看多了。”
　　
　　“哦……”
　　
　　“以后跟了我，就天天穿这样吧。”
　　
　　“呃……诶？”
　　
　　他说的什么胡话？我刚想问呢，他突然像只走路不带声的猫似的靠近了我脸，吓得我差点腿软，冷汗直接就挂了下来。
　　
　　这、这也实在忒近了，近得我喘不过气。为何他和我说话总喜欢脸挨着脸，我又不是听不清他的话，看不清他的人……
　　
　　这样一张脸，近了看就让人觉得漂亮得会往歪路上走。女人爱看，估计男人有一半也爱。想他将来讨的老婆肯定辛苦，男人女人全得提个心眼……
　　
　　胡思乱想间，他悄悄地对我说：“我很想你，你想我吗？”
　　
　　“啊、啊？……”我委实无法从猥琐的暇思中一下子跃到你侬我侬里面。
　　
　　他于是就气道：“你肯定连我是什么样子都忘了，整天就知道念叨你的公主。我对你的好，你肯定都当做驴肝肺，一见面还看见我就跑。你的良心都被你们那儿的土狗怪吃了！”
　　
　　虽说得句句埋怨，他却没一句不是最温柔的话。这就好比女人插着腰骂自家男人说你这个没心肝臭不要脸的死鬼，男人听着大多得窝心窝心。
　　
　　因，我不是个男人，自然无法体量这高层次的骂名。可他又渐渐抵着我额头，气息吹散在我脸上，眼睛又闭着，嘴巴又抿着。后来，他憋着通红的脸说话。边说话他还边轻轻地蹭我，我一点都不讨厌，我简直好受极了。
　　
　　然后，他就煞风景地蹦出一句：“你吃了什么，嘴上有股香，都馋人了。”
　　
　　此人思维跳跃太快，我慢了半拍，战战兢兢地答道：“回九殿下，小昧子刚刚吃了西市的桂花汤圆。”
　　
　　“我日夜兼程赶回来，正巧饿呢。陪我吃东西去。”
　　
　　说完他就拉了我往西市方向走，兴致似乎高得很，嘴上对京城的风味小吃如数家珍。被他这么一说，原本肚子还饱得很的我，竟有点馋涎起来。
　　
　　第一摊在家临河的面摊里坐下。小九张口就向跑堂的要了两碗二色水龙粉，我一碗他一碗。看他这劲头，定是在京城大街小巷混过的，皇子该有的用餐礼仪一概是免去，连摆筷子这种事都是他抢先替我做好的。等那粉条一上，我俩就埋头吸溜吸溜地苦吃。
　　
　　别说这东西真不错，汤头鲜，劲道足，配料给的也多，很值那几个子儿。吃到一半，我觉得鼻涕快下来了，遂连忙停了手。
　　
　　小九也停了吃，问我道：“吃饱了？”
　　
　　“殿……公子，这样微服出来可是有带人手？不若等会儿小昧子送您回府？”
　　
　　“我在京城里混大的，哪用得着？等吃饱了，我带你去逛最好玩的。”
　　
　　我觉得这人玩心大，遂劝道：“公子不是刚刚从外地回来，还是先休息才是。”
　　
　　他听了有点不大乐意，放下筷子哼哼说：“你知道我这么快回来是为了什么？”
　　
　　谁知道他为了什么。我露出无奈的表情。
　　
　　他敲我的额头就道：“就是为了你！母后传消息来与我说，这次回来就把你调到我宫里做事。我为了能早点回来，连着一个月没睡饱，加紧把手头的事做了，日夜兼程地赶回京城，还特地让母后准你几天假，让你能出来陪陪我。结果我一接现报，说你在清风楼里面。你知道我有多生气！”
　　
　　他生气的样子其实也挺好看的，就像炸毛的波斯猫，特别需要人安抚。皇后对我说让我去小九身边，我还当只是说说罢了，想不到此事还真的成了。那我岂不回归公主身边当差遥遥无期？
　　
　　我道：“多谢公子眷顾。小昧子感激不尽。只是公子可否容小昧子回原来的职位……”
　　
　　他脸顿时一拉，仿佛从云端坠到低谷，让我立刻罪恶感上升。我连忙补充道：“小昧子的意思是，在公子身边干得好了，公子再容许小昧子提几个无礼要求……”
　　
　　“还没调过来呢，就想着提无礼要求了？我告诉你，我的辉烨殿里边有一间小黑屋，黑咕隆咚，一点光都见不着。谁犯错谁就得关在里面一夜。”
　　
　　他吓我？我换了副哀怨的表情，委屈道：“公子舍得关小昧子在小黑屋里边一夜？”
　　
　　“自然舍得。我把你关里面，我自己就在旁边打地铺。总之，我在何处，你就得在何处。咱们两个这辈子生下来就是为了在一处过活，谁也离不开谁。”
　　
　　




27

27、你也傻，我也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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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九的话委实傻气了些，旁边一些往这里偷瞄的食客听见，都忍不住低笑起来，彼此咬耳朵说这对公子丫环可真是蜜里调油。我听得耳根子都红了，也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跟成亲第二日的小媳妇似的。
　　
　　小九偏偏往我这死穴上捅，继续编排道：“刚刚想着给你买胭脂，现在看来是用不着了。你脸像桃花水洗过一样，连妆都不用画了。”
　　
　　我觉得脸烫得能煎熟鸡蛋，心里头还有点恼羞成怒的意思。他这不跟调戏良家妇女的恶霸没差，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还顶风作案。我不自救的话就太对不起我自己了。
　　
　　遂，我恶声恶气地刺他道：“小昧子不过蒲柳之姿，粗鄙之性，哪里及得上公子府里的莺莺燕燕？”
　　
　　对，他府里确是有只小燕。这茬我差点都要忘了。不想，他听我刺他反而很高兴，表情都有点痞气，伸手一勾我鼻子就道：“无妨，本公子不嫌弃你长的丑不嫌弃你脾气坏，以后独宠你一人也未为不可。”
　　
　　我气得打哆嗦，站起来就走。小九慌忙来拉我，我哪有那么容易被他这样不会武功的毛小子拉住，几个箭步就走远了。
　　
　　只听那面摊老板远远叫着没给钱，小九估计得给他这个市侩绊住。我一时有点不敢走得太快，心里既不想小九来拉我去折腾，又不想他别就这么不理我。两厢矛盾指向，我发觉自己变矫情了，跟个二八小儿女似的，竟这么幼稚地跟人闹起了别扭。
　　
　　不管如何，既已走到了这一步，想回头服个软，哪里拉得下脸？我拿了许多大道理来说服自己，例如我迟早要回公主身边，例如我是太子党一员……
　　
　　对了，刚刚忙着逃出清风楼，竟把醉酒的太子给忘了！不过，这也不要紧，林麟应该可以善后。小九刚刚说什么收到我行踪的现报，八成也是这厮给透漏的。此人两面三刀，非把人往死里整，又是引我碰上了太子，又是扔给我偷来的玉玺。我这条小命再跟他搭上什么关系，保准会玩完的。
　　
　　殊不知我这样腹诽着乱七八糟的人事，我这身打扮却早已引得街上人的注目。不管男女，走过我身边都盯着我瞧，仿佛我十分稀罕。我只怕自己刚刚吃面之时沾上了什么作料在脸上，于是急匆匆进了家首饰店，顺手拿了店里的镜子好好照照。
　　
　　那店家看见我进门，一张弥勒佛似的脸蛋立刻红光乍泄，一连做起了我的生意。我懒得理会他，拿了一面雕花手镜就自己照自己的。这一照，吓了我一跳。镜子上的脸真真一个女人像，又柔又媚，一点刚毅之气都没有。说不定我现在换回男装来，谁也不信我是公公改扮的。
　　
　　我慌兮兮地问那店家道：“老板，怎街上人都盯着我看？”
　　
　　“自然小姐好看。小姐是本店这几年来遇到的最俊的一位。若是小姐看上了哪一样首饰，本店一律打个半折。”
　　
　　这店家真会做生意，可惜首饰这种东西我也用不着。我其实只想着一件事，往后顶着这样一张脸，可还怎么继续公公的伟大历程？
　　
　　还没想出解决的法子，不防旁边有人突然抢了我手上的镜子，一双眼睛就瞪着我，视我为不共戴天的仇人。我见小九果真追了上来，便也有点理亏，脸上悻悻的，没敢抬头看他。
　　
　　小九气得捏我的脸，道：“你脾气比我都大。一句话不合你意就翻脸不认人。仗着自己会点功夫，跑得比贼都快。知道我多急吗？”
　　
　　“我……”我又被他给说得无地自容了，连反驳一句都不敢，简直被治得死死的。
　　
　　那店家见我们吵架，竟还是冒死上前来张罗生意道：“公子，要哄女人得软话来哄。女儿家脸皮子薄，说不得重话的。不如在小店里买些小礼物送给这位漂亮的小姐，方才是正道。”
　　
　　小九缓了缓，竟真被说动了，问我道：“你刚刚是看中了什么？”
　　
　　“哪有？我就是进来照镜子，首饰我也用不着了。”我又开始用“我”了，口气里一点敬语都没带。
　　
　　这样说话，小九听了反而高兴，忙道：“哪里会用不着？我还没见过你认真打扮过。今日赶巧就把事儿办了。”
　　
　　说完他就挑了一套翡翠钗环并着一副耳坠和手镯。看价钱和质地，店家怕宰了他一顿。我也不说破，让他这么瞎花钱。
　　
　　这还不算完，他继而又拉我去了一家很气派的成衣店里选了几件京城时兴的衣裙，定要我一件件换上给他看。
　　
　　我慌道：“公子，小昧子真的用不着这些，还是别破费了……”
　　
　　“现在用不着，以后就用得着了。”他暧昧地看了我一眼，心里打是什么小算盘，我一清二楚。
　　
　　淫威之下，我就这么从葱绿短襦裙试到了绛红石榴裙。试到一条盘扣绕到后背的裙子时，我一个人实在素手无策了，便从试衣间里悄悄叫他道：“公子，小昧子这件穿不上，还是不穿了。”
　　
　　“太小了吗？”
　　
　　“扣子、扣子扣不上……”
　　
　　我听他半天都没回声，正奇怪呢，结果他倒是整个人挤进来，脸红着问我道：“哪儿扣不上，我帮你。”
　　
　　不知是谁给了这小子这么大的胆，我一只手都能废了他的咸猪手，他竟敢这样来吃豆腐？我推搡他道：“公子，这不妥，这不妥啊……”
　　
　　外面店里的伙计听到我进退两难的声音一个个都在偷笑。我更臊了，一跺脚，真想使出武功来打他个趔趄。
　　
　　小九本来玩得开心，无意间一拉我的领口，脸色顿时就变了，严声质问我道：“脖子上谁咬的？”
　　
　　他简直是在怒吼，两眼都喷着火。我仿佛被捉奸在床似的，竟口吃得解释不了。跟他说实话吧，这小九说不定要跑去找他大哥评理，事情闹大了谁都难看；不说实话吧，我有编不出像样的谎来。
　　
　　我和他，就在这小得不能再小，闷得不能再闷的试衣间里僵着。我估摸着自己必须得服软，不然跟他关系铁定从此崩了，于是便轻声细语地说：“你别生气，好不好？你现在看起来挺吓人的……”
　　
　　“你怕吗？”
　　
　　“我……”我本意是想怎么地也先稳住他，便道，“怕，自然是怕。你生气非得把我碾成脚下的尘土。我若是再弱一点，肯定要哭出来。你忍心把我惹哭吗？”
　　
　　他果然很吃这一套，掂量了轻重便不再一张怒目圆睁的脸了。但，我这脖子上的印子仍让他在意的很。他就着袖子努力地搓了几搓，搓得我皮肤都大片大片地发了红，才罢手道：“回去好好上药，一点印子都不能留下，不然我可不饶你！”
　　
　　我疼得真有点想哭。想我苦练十几年功夫有个毛用，最后还是对付不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九。儿女情长，公公气短，道的便是这出无奈。说到底这事又不是我自己惹来的。我凭什么一副小媳妇样子？
　　
　　小九估计看到我眼睛里含着点泪花，不知不觉又呆住了。我从昏暗的光线里看他，他竟也一脸委屈地看我，宛如含了冤屈的窦娥，苦得比我还卖力。
　　
　　我究竟怎么了他？骂也让骂了，折腾也让折腾了，憋得我连大一点的力气也不敢往他身上招呼，他哪里来的怨又哪里来的冤？
　　
　　遂，我也想明白了。他是一傻子，我是一笨蛋，俩人一碰面，绝没可能有聪明的，只有蠢到疯的。我恍惚觉得自己是有点疯子的初期征兆。就好比我现在很是觉得小九跟我这么僵着，其实是想我主动安抚他。
　　
　　据说女人都是心软得快的。我也不想一直在这里跟他一起闷死，于是一咬牙就伸手小心翼翼地搂了他的脖子过来。他倒是很配合，轻轻一带，整个人就压在我孱弱的肩膀上。
　　
　　长到了十七岁，小昧子我今日终于开了荤，主动抱了一回跟我一个岁数的男人。以前看杂书，总觉得这滋味应该不错，其实真做了，感觉还真是那么回事。小九他也不像个情场老手，回抱我的时候整个身子都是板硬板硬的，像块大石头。
　　
　　我大了胆子，抚了抚他的背，他这才轻松了些，有点被顺了毛的意思。他身上有尘土味，有粉条味，端的是个人间烟火气。可我不觉得难闻，反而感到意外的熨帖，心里头实在、舒坦。只是他整个人忒烫了些，跟只火炉一般，我连他心跳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果真一个没历练的毛头小子。想来这人小时候定是很需要人来哄，也定是很容易被哄。哄得好了，合他心意了，他自然就跟你亲亲热热，难舍难分。
　　
　　虽，我跟他一个是男，一个是女，按中原的规矩要授受不亲。可这样抱在一起的时候，我一点都不觉得不妥，更没觉得污秽，仿佛这是件挺天经地义的事，跟宗法教条什么的一点都不沾边。
　　
　　还正想这呢，他突然来了一句：“你还是这么平，究竟怎么才能长大点？”
　　
　　他戳我痛处！我回他道：“我一辈子就这么平了，你拿我怎么着？“
　　
　　“回去以后我多想想法子，看有没其他办法。不如每天让你喝一斤牛乳，再吃几个番木瓜，好好补一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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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抽鞭子，撞破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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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九这般认真地打趣，脸贴着我的脖子，快把我烫掉了一层皮，臊得我实在忍不住，狠狠推了他一把，直接就冲出试衣间去。
　　
　　不想这刚一出来，竟有一群听墙角的黑压压堵在门外，有男也有女的，有大婶也有小媳妇，个个看见我出来都暧昧地偷笑。我的脸今日是全丢完了……
　　
　　这地方是不能呆了！我没头没脑使劲跑到了大街上，想找个地方把自己今日做的一连串傻了吧唧的事全忘掉。还没等迈开步子，这京城大街却是吵吵嚷嚷地被一群官差开了一条道。接着，两辆极是华丽的香车，由五匹骏马拉着，一路缓缓驶来，还有几个穿着明丽的少女在前路抛洒香花。其排场简直嚣张到了扎眼。
　　
　　两个穿褂子的男人在我旁边悄悄议论。一个说：“老弟，这究竟是哪个皇亲国戚上街，要弄得这般招摇？”
　　
　　另一个道：“还不就是德妃家的两个姊妹。每每她们要上街游赏或是郊外出游，便是这般排场。”
　　
　　“呵呵，唐朝杨氏姊妹不过如此。只怕将来树倒猢狲散，境况也比不过咱平头百姓。”
　　
　　“说的是，说的是呀……”
　　
　　我听着起劲，没想后面小九赶上来，一把挡了我脖子上半搭着的领子，将稀稀落落的盘扣快速扣好，继而责备道：“动不动就跑，你让我追你几次？”
　　
　　我回过神，见他仍旧红得不像话的脸，终是低头向他认了错。他狠狠捏我的耳垂当做惩罚，却明显是原谅了我。我于是也不计前嫌，指着街上的排场问他道：“你看，这几辆车里坐的德妃的姊妹，比我们乌良国国主出行还风光。德妃如今很得宠吗，她的姊妹出门要这么有气派？”
　　
　　“你进宫这么久，怎还不知本朝正史。我朝国号为余，你还不知为何？”
　　
　　“为何？”以前我就奇怪德妃的姓氏，今日倒要好好问问原因。
　　
　　“便因太祖皇帝曾是前朝群雄起义时余家军麾下一员。后来余家与太祖皇帝结了姻亲，自动将兵权出让。太祖皇帝感念知遇之恩，夺下江山时便将国号定为余，余家从此世代恩荫，世袭爵位。有这般背景，余家子孙自然富贵荣华。当朝的余宰相便是有燕国公的封号。”
　　
　　我“哦”一声，倒是因此解了许多困惑。难怪德妃能跟皇后平起平坐，原来是家世上更胜一筹。回想皇后的娘家韦家，虽也是名门望族，却全是依赖显赫军功拼出的家业。即便如此，至今韦老将军都没有一个封号。这不知是皇帝厚此薄彼，还是预防掌兵权的外戚做大。总之，我就感到一个悬字。只怕哪一日这两派斗起来，会掀起一场大风波。
　　
　　小九捏我的鼻子，把我的神给唤回来，道：“今日你不必回凤翔宫，回我的辉烨殿。”
　　
　　“这、这恐怕不合适……”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抱都抱过了，还有什么事不能做的？”
　　
　　不能做的事多着呢！我铁了心不肯跟他回去，搬出各种理由搪塞，最后把他亲娘拿出吓他，他方才放弃了念头。
　　
　　我与他分别时，不得不将女装换下，将他今日给我买的一摞东西全寄存在他那儿。小九哀怨地看我了许久，知我不肯改变主意，便叮咛我道：“人可以走，但你的心得多留给我一点，再留给你自己一点，别都给你的公主了。”
　　
　　“遵命遵命。小昧子不敢违抗殿下的旨意。”
　　
　　他敲我的头骂我口是心非，握着我的手半天也不放。我不能再理他了，拿了宫牌出来，甩了他的魔爪，连忙奔进了宫门。不想我这一趟回来好巧不巧就遇上了一件大祸。
　　
　　这事发生在我回凤翔宫的路上。我进宫门的时候估计守城护军里有人漏了风声，于是在回凤翔宫的半道上突然出现一匹人马，说什么奉旨要将我捉拿。我问这群人凭什么罪名来抓我，竟是无一人回应，全是一通编排我大逆不道的话。
　　
　　这几个人虽都有武功底子，但到底不是我的对手。我大可以将他们打倒，却定会落人把柄，将泼来的污水弄得更脏。既然如此，何不束手就擒，看看这拿了铁证抓我的黑手究竟是谁。于是我也没有多做反抗，让人将我押了去。
　　
　　这一路上，我一直在猜是不是皇帝已经知道我藏着他的玉玺，所以才派人拿了我去。可这群人却径自押我去了暴室的囚房。于是我也明白了。等着我的一定不是皇帝，而是后宫里面捉住我小辫子的妃嫔。
　　
　　德妃在那样阴暗发霉的囚房里面恭候我的大驾光临时，我还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我照样还得给这老婆娘行礼，喊她一声娘娘长乐无极。
　　
　　德妃一脸红妆，笑着对我道：“听说公公今日换了女装，艳丽尤胜宫中美人。本宫未能亲眼得见，竟是可惜了。”
　　
　　德妃这般说话，真比指着鼻子骂我下贱的奴才更让人觉得恐怖。那张涂得艳红的血盆大口，趁衬着阴暗的囚房光线，真比吃人妖怪还可怖上一分。
　　
　　我还跪在地上，回她道：“德妃娘娘有何吩咐但请说来。皇后娘娘那边还等着小昧子去复命。”
　　
　　“小昧子，这次只怕皇后也保不了你。你可知你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我也不知德妃拿住了什么证据，干脆装傻到底，连忙磕头道：“小昧子惶恐，还请娘娘明示。”
　　
　　德妃做了个手势，很快就有人将一张图纸摊开在我面前。那上面画着我绣给太子的鸳鸯被，一针一线，痕迹丝毫不差。
　　
　　德妃指着图道：“你的手艺不错，用针黹功夫画幅地图。这被子上藏的东西是什么，不如跟本宫好好说说？”
　　
　　“娘娘说笑了。一张被子罢了，如何能做成地图？”
　　
　　“抵赖？没有用的。这样简单的暗图你以为本宫身边没人可以破解吗？本宫早已派了人在你画好的地方埋伏。只等跟你接头的人去挖那块地方，便是一个人赃并获。看那时谁还能将你保住！”
　　
　　我头对着地面，一直都没抬起来，任由德妃在那里发威。她哪里是想对付我小昧子，原来只是想拉太子下马。也不知她有什么能耐将这鸳鸯被上的讯息看透，反正事已至此，我认不认都没什么分别。
　　
　　德妃估计也知道我不会承认，指挥身边一个太监道：“帮本宫撬开她的口，打到他说为止！”
　　
　　我抬头看她身边站着的人，竟是上次在骊山行宫领着一群太监来验我身，最后被我奉送了熊猫眼的仇家。看他这满脸横样，八成是来出上次的恶气的。
　　
　　我有点拿不准了。可别今日我小命就丧在这衰人手里了！
　　
　　果然，那一脸衰样的太监得了德妃的令以后就对几个手下道：“先给本公公扒了这奴才的衣服，用沾辣椒水的软鞭子抽！”
　　
　　此人表情猥琐至极，更胜我一筹。我想，凡是做太监的，基本上在这方面都不会太正常，一出手就是扒衣服什么的。好在我皮厚，鞭子也是挨过的，所以这番酷刑其实并不让我觉得害怕。
　　
　　现下，德妃离我只有几步之遥，我只消一招，便能扼断她的喉咙。可这样一来，我罪名就又大了一层，不止会牵涉太子，公主和皇后定会一一受到波及。想我一个小卒子该弃时还是弃了好，免得祸害无穷。
　　
　　这样一想，我心里倒是平静了。有人上来扯我衣服的时候，我顿时像蛮牛似的冲了过去，吓得旁人都逃难似的躲开。我可不是疯了，我只是想撞个墙罢了。
　　
　　这一撞上去，脑壳顿时被我撞出个血窟窿来，可比他们动手打我要方便得多了。这么狠的一招上来，我也不用人逼问什么了，直接上地府老爷那儿报到去。早点喝完孟婆汤，我早点上路，投胎去个好人家。
　　
　　唉，我其实真舍不得这么就去见阎王。小九怕是要伤心了……
　　
　　




29

29、水里来，火里去 ... 
 
 
　　29
　　这一次，阎王爷宽宏大量没收了我去，吩咐小鬼们将我这缕魂魄又送了回来。是以，我睁开眼睛时，人竟还是在暴室的囚房里面。那头上撞出的窟窿差点没把我给疼死。
　　
　　自尽这玩意儿我虽在乌良国训练时被教过，却没真玩过，经验不足以致功败垂成，最后成了这半死不活的模样。早知如此，我还不如咬舌来得利索又痛快。总归怪我怕疼，舍不得自残自戕，所以也做不得细作这行当。
　　
　　我望着囚房的房顶，真是头也痛心也痛，身上发着热，手脚又没力气，只能从干涩的喉咙里颤颤悠悠地叫：“娘，疼啊，疼啊……”
　　
　　虽，我是个有娘生没娘养的，但听人说痛的时候喊娘最是有效。从前被师傅罚跪地板的时候，我就在心里面喊几声，今次喊出口倒是第一次。喊完了我的泪花就飙了出来，直觉得自己没出息，窝囊透了。
　　
　　黑暗中有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回我道：“喊娘做什么？在这里，不如喊喊阎王爷快来收了你。”
　　
　　我笑了一声，也不知是哪个被关进来的老嬷嬷这么有喜感，遂回她道：“我刚刚在阎王爷那儿走了一遭，他老家人没收了我去。不过现在看来，我再次去见他，时候也不远了。”
　　
　　“哦，你就是刚才没撞死的那个小公公？你犯了什么错，惹得德妃亲自来治你？”
　　
　　“唉，说来话长。反正宫里都是斗来斗去。我不得罪德妃，迟早也是有个什么妃来要我小命。嬷嬷是怎么进来的？”
　　
　　“老身进来都快二十年了，早忘了是怎么进来的。白天老身就在外面干点活，晚上找个地方睡睡了事。若不是今日德妃闹得这般动静，老身怕要忘了自己身在宫中。想当年啊，那德妃还不过是个才人，如今能跟皇后娘娘平起平坐，真是让人忿忿！”
　　
　　我听她言语极是维护皇后，便问：“嬷嬷原来是在尚宫局的吧？”
　　
　　“不对，老身哪有进尚宫局的福分？老身原本是皇后娘娘娘家的厨娘，后来进宫来给新出生的十公主做奶娘。十公主没了，老身便也没什么用，本来想回韦家继续做厨娘，谁知惹了些事上身，倒在暴室里安生了十几年。”
　　
　　此人能这鬼地方过这么久的日子，看来是神人一个。我听她说是那十公主的奶娘，便有了些兴趣，问她道：“那十公主究竟如何个性子，我常听人说起她来。”
　　
　　“公主生来好动，调皮起来很是让人头疼。偏偏九殿下又生来好静，一个玩具哄着，一整天不哭不闹。皇后娘娘不常把这两个孩子放一起，奶娘也要两个分开喂养，只怕公主会欺负她哥哥。哪知这两个孩子真凑到了一块儿，受欺负的还是公主。”
　　
　　不防能在这种地方听到小九孩童时期的轶事，我根本连疼都忘到了九霄云外，连忙问道：“九殿下那么小就欺负妹妹了？但总听人说公主欺负殿下多些。这是怎么回事？”
　　
　　“老身自是记得，殿下十分爱缠着公主，睡觉都要拉着公主的手。公主又爱四处贪玩，没个定性，只要钻到空子就自己溜走。殿下不肯，常常拉住她的胳臂小腿不放，公主急了就又捶又是蹬。引得人来的时候，殿下就已经挨了几脚，受了几拳。想把这堆活宝分开的时候，殿下竟还哭闹起来。让我们这些个下人都不知怎么处置。”
　　
　　我真被逗乐了。亏小九还跟我编排他多讨厌他妹妹，原来他才是难伺候的那位。若是活着出这囚房，我定要好好笑他一回。
　　
　　那嬷嬷听见我笑，又发话道：“老身怎看公公你半点不担忧前途，难道也想跟老身一般在此终老？”
　　
　　“嬷嬷，如今我身不由己，能奢望的东西不多，不如开开心心的，上黄泉路的时候不必让黑白无常难做。”
　　
　　我这么一说，那嬷嬷似乎有点不乐意了，道：“你年纪轻轻，看得这么开做什么？有人害你，要么背地里咒死她，要么当面骂惨她。下了地府的时候，你也不会太亏不是？”
　　
　　这嬷嬷估计是因这性子才被关在这里的，不过倒是很得我心。我听她说话也觉得没刚才那么难受了，但脑子还是被烧得糊糊的，嘴上说了什么话自己都不晓得。
　　
　　接着，也不知如何打发的时间，估摸跟那嬷嬷聊了一夜。直到天亮时分，隐约听人进了囚房，乱轰轰地。我没多久便飘了起来，在空中晃晃荡荡，后来竟感觉太阳渐渐晒在了身上，暖洋洋的，空气也没有霉味了。恍惚中，蓝色的天，绵羊一样的云彩在眼前掠过，不甚清晰……再后来，我就傻兮兮地又晕了。怕这一次是魂魄会往天上飘去，飘到云上，枕着软绵绵的云枕，再也不下来了。
　　
　　这傻气往上冒的时候，真是什么都挡不住。我还指望在云彩上睡一会，谁知竟碰上下雨。我身边又没带伞，这可如何是好？
　　
　　想了想，我还是强睁开了眼皮。眼前仿佛坐着个人，女的，身上香香的，手也暖暖的，跟我常做的梦挺像。梦里面女人是给我唱歌的，我就觉得身子被晃来晃去，一会儿看得见她的脸，一会儿又看不见了。我好像又喊娘了，又喊疼了，比任何时候喊得都惨。然后天上下的雨就越来越大，仿佛要在地上发一通洪水似的。
　　
　　却听个深沉的女人声音道：“回禀娘娘，九殿下昨夜突然头疼欲裂，一病不起，今日怕是难以进宫前来面见娘娘……”
　　
　　在我身边的女人便道：“命人轻轿步辇伺候，抬也要将忆儿抬来。他不来不成！”
　　
　　我认清了，这是皇后和泉大娘的声音。她们口气不似寻常，尤其是一向威严的皇后，此时竟是如此慌张，约莫遇上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我感觉她握着我的手，手心冰凉，手劲却很大。她很紧张我呢，我不知怎么觉得很窝心，于是复又睡去。
　　
　　其间隐约有听到过一阵吵闹，随即有很苦的药汁灌进我的口中，苦得我又是恶心又是发抖。待我被折腾得受不住，睁开眼睛想吼一声的时候，才知眼前空荡荡一片，唯独身旁多了个人。
　　
　　小九被放在一张榻上，跟我的床紧挨着。看他脸色似乎也不太好，不知得了什么毛病。他是醒着的，看见我在看他，便露出哭一样的表情，然后伸手来拉我的手。
　　
　　这一碰上他的手，我悬在半空中魂魄便全回了来，再不想飘走。这感觉忒实在了些，仿佛至今我才发现自己是活生生的人。然后，有一种不属于自己身上的疼痛从手指相连处传来，等我发现是小九的痛处传到我身上来的时候，他却问道：“你是不是还很疼？”
　　
　　我听了，艰难地抬起另一只手摸摸头上窟窿，发现上面缠着了一圈厚纱布，一碰就痛得厉害，整张脸顿时缩成了酸梅脸。小九连忙喊道：“你别乱动！就问你疼不疼，你回个话不行吗？”
　　
　　我这时候似乎特别脆弱，他一吼我我就泪眼汪汪。我是想回他话的，可喉咙里面又干又涩，难受得紧。他似也明白我的苦衷，竟强撑着从榻上坐起来，然后就着他身旁放的茶壶倒了杯水来，慢慢来喂我。
　　
　　他离我很近，一张没血色的脸微微泛着青色，比我这个死了大半的人还难看。昨天明明还那么通红通红，今日怎就成了这副样子？
　　
　　小九渐渐像昨日那样蹭着我的脸。他起了皮的嘴唇在脸上磨着，感觉很痒，却也很舒服。听他像猫儿似的咕哝，浅浅低低的，让我总感觉他真伤到了心，难过得要死了。
　　




30

30、死后生，生后死 ... 
 
 
　　30
　　水被喂进我嘴里的时候，我总算好过了些，等嗓子润了些就开口问他道：“你怎么来了？这是哪儿啊？”
　　
　　我嗓子跟老鸭叫似的难听。小九皱了眉，摸摸我的脸道：“当然是凤翔宫。你不是专管母后就寝事宜的吗，这你都不认识了？”
　　
　　我斜眼一看，好家伙，我竟然大喇喇睡在皇后的床上。这丝绸被褥、这青烟纱幔可不都是我亲手换上的。我眼里充满疑惑，感慨道：“皇后娘娘待我真不错。”
　　
　　“我也待你也不错，你怎么对我的？”
　　
　　“我怎么对你了？”
　　
　　他听了又来瞪我，瞪完了又捂着头虚弱地躺下。我看他似乎病得不轻，便问他生了什么病。他在榻上依旧拉着我的手，说：“你昨日自己往墙上撞，我又岂能幸免于难？德妃来拿你，你便要来个血溅当场，以为自己忠烈英勇，其实真是愚不可及。我想一想就觉得头痛欲裂，怎么自己就喜欢上了个这样蠢的笨蛋！我人就一颗心，你还真看着怎么伤就怎么伤啊！”
　　
　　我有点不服气了，鼓着腮帮子道：“反正德妃要对我用刑。宫里那些个刑罚我能扛得了几时？还不如一下子解决来得痛快，好过他们鞭子抽。”
　　
　　他握我的手一紧，忙问：“他们用鞭子抽你？”
　　
　　“何止，还想扒了我衣服再抽。我就怕自己受不住拷打，连累了太子，又连累皇后娘娘……谁知我命大，现在还不是好好的。”
　　
　　小九开始抠我的手心了，我连忙喊疼。他板着脸教训我说：“早让你别掺和皇兄的事。你简直气死我了！”
　　
　　说着他又捂着头，我看着也觉得头疼欲裂。我们两个也真够同病相怜，生病也能躺在一起难受，可真是生来的冤家。
　　
　　他零零碎碎地教训我鲁莽愚蠢，我认认真真听他唠唠叨叨，却一直都没怀疑为何我会睡在皇后的床上，为何小九会被允许躺在我身边。
　　
　　直到这寝殿外面传来一阵人声，才惊醒了我们两个伤患。我第一个听见德妃那有些尖锐的声音道：“陛下要验证臣妾所言，只须进皇后娘娘寝殿便有分晓。”
　　
　　一边皇后又道：“陛下圣明，赐臣妾执掌六宫之凤印，意在打理后宫烦琐。今德妃不顾法纪，私自处死臣妾手下之人在先，污蔑臣妾私藏人犯在后。此番奇耻大辱，若不得昭雪，臣妾这个皇后当与不当，无甚分别！”
　　
　　德妃步步紧逼道：“陛下，明明是皇后将臣妾扣下的人私自带走，藏于寝殿之中。臣妾绝无私自用刑，更没半点污蔑！”
　　
　　皇后冷笑一声，道：“德妃刚刚也曾看见那小昧子的尸身，都已被打得血肉模糊，竟也能这般出言狡辩，何不摸摸良心，看自己一副蛇蝎心肠会遭什么天谴！”
　　
　　皇后和德妃公开在皇帝面前撕破脸，皇帝被这两个女人闹得有些烦心，便开口道：“都给朕住口！真相如何，一进便知。何人是无辜，朕到时自有分晓！”
　　
　　我一听，知道大阵仗来了，连忙想爬起来躲。可身子根本由不得我自己使唤，一动便头疼得厉害。这可真是天亡我也！
　　
　　小九劝我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咱们听天由命吧。”
　　
　　他倒是看得开，仿佛天塌下来也能当被子盖。我叹了口气，总也学不来这般豁达超俗。
　　
　　皇帝领了一大帮子人进来的时候，小九已放下床上的帐子，下了榻来给几个长辈行礼。皇帝打量了一番，便问道：“忆儿如何在此？”
　　
　　“回父皇，儿臣今日前来参省母后时觉得有些不适，遂在寝殿里暂且歇息。”
　　
　　德妃上来就质问：“那床上躺的是何人，竟这般遮遮掩掩，见了皇上都不行礼？”
　　
　　我看大麻烦要来了，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却没个地方躲藏。幸而皇后替我解围道：“陛下，床上之人是臣妾的甥女，昨日进宫时在臣妾这边不小心磕破了头。臣妾担心得紧，留了一夜照看，今早见忆儿前来，便顺带给她诊治。”
　　
　　皇帝疑惑道：“甥女，怎么没听你提过？”
　　
　　“陛下忘了，是臣妾远嫁大理的妹妹所生之女，名唤做云星，说是出生时天空有星雨坠落奇象。现今臣妾之妹故去，这孩子便千里迢迢从大理投奔而来。臣妾心疼，遂想留了她在身边。此事还未来得及奏禀陛下，德妃便气势汹汹地来惹事。臣妾实在委屈……”
　　
　　我听得是有点明白了，原来皇后都已知道我是个女娃，所以都没请御医来给我看病，特地要将小九叫来。可这也不对啊，凭什么皇后要这般维护我这个小人物？
　　
　　没来得及琢磨清楚，只听皇帝发话道：“云星这孩子朕听过，小时候还到过宫里来玩。现今长大了也不知是何模样。正好让朕见一见。”
　　
　　德妃也帮腔道：“臣妾也想见见这突然冒出头来的皇后甥女。既然陛下在此，也容不得她一个外邦之人避而不见。”
　　
　　这下子可算是到头了。谎话越编越大，我脸一露，什么谎言都拆穿了！虽说是人生自古谁无死，那也得德妃这婆娘先死我后死。
　　
　　不防小九还嫌火候不够似的，隔着帐子就对我道：“妹妹，你虽伤势严重，但礼数还是不能废，快来参见父皇吧。”
　　
　　说着他就撩开了床帐，我无路可退，也只好硬着头皮，扮演起了他们口中诌出的云星，行礼的时候喊的还是皇上万岁万万岁。
　　
　　德妃见了我的脸，立马冷笑道：“皇后还说此人是什么甥女，明明便是那名叫小昧子的小太监！”
　　
　　皇后倒不惊慌，回她道：“德妃难道看不清，这般姿容的翩翩少女怎会是个太监？”
　　
　　德妃反驳道：“小昧子本来就不是个太监。她是个女人改扮的！”
　　
　　“小昧子可是经过内务府验明正身的。德妃若无真凭实据，可是坐实了污蔑！”皇后镇定十分，就是拿了证据二字出来。有关我是女是太监，这竟成了最拿不准的事。
　　
　　皇帝受不了这聒噪的争吵，发话道：“都不必争了。这孩子朕还认得，确是皇后甥女。德妃未曾见过，误会也是难免。今日之事就此作罢，往后再有人议论，杖刑处置。”
　　
　　皇命一下，所有人都得噤声。从头至尾恨不得晕过去不管事的我，听见自己似乎真就此保住了小命，真有死后重生之感。
　　
　　小九冲我笑。我就知道他早料到了有此结果。说不定他给我安排在净身房验身时便就想到了这招指鹿为马。但问题就是，为何皇帝也肯帮着圆谎呢？
　　
　　抬头见德妃一脸怒气地瞪我，随后拉着脸跟皇后虚与委蛇地认错，说了什么遭小人蒙蔽，必定严惩嚼舌之人等等的话，没了半点刚刚咄咄逼人的气势。她这是唱戏的腿抽筋，下不了台了。
　　
　　我心里受用得很，听皇后拿了话来压她，罚了她三个月的月俸，还禁了她的足，心里头就更是痛快了。
　　
　　人就这么渐渐散了，一屋子的宫女内侍也都谁家跟谁家走了。唯独小九还留在我身边，一副病歪歪的模样，趴回他的榻上，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走了一样。
　　
　　我还有点力气剩了，遂急忙问他道：“你究竟用了什么法子让你的父皇母后都帮着我呀？”
　　
　　“这有什么好办法？他们不帮你还帮谁？”
　　
　　“我听不懂，你说的什么意思？”
　　
　　“意思你慢慢就会懂了。现在跟你说了也没用……”
　　
　　




31

31、看得着，吃不着 ... 
 
 
　　31
　　遭此番大劫，却大难不死的我，多少没再傻乎乎地以为自己鸿运当头，天神庇佑，得以逢凶化吉。事情的真相几乎呼之欲出，能让当今帝后这般双双维护，除了亲生骨肉，还有什么？纵然是宫中波云诡谲、尔虞我诈，但骨肉亲情又何能泯灭？再试想，我一撞头，小九也跟着头痛，不是双胞兄弟心有灵犀又是什么？
　　
　　追根溯源，师傅他老人家当年不也是在中原皇宫干过事的，我又是他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野丫头。倘若当年的十公主便是我，那师傅不无可能拐了我去乌良国。最有力的铁证便我的这副长相。能与皇后如此相像，总该有个道理不是？
　　
　　这念头在我脑子里慢慢发芽，盘根错节，开花结果，无法遏制。当然，表面上我不敢跟任何人提起这般无礼的猜想，但私底下委实郁闷得想死。
　　
　　假如我是没死的十公主，那小九就是我双胞亲哥哥。而我们俩自见面伊始，磕磕碰碰，打打闹闹不算，最后还变得黏黏糊糊起来，怎么看都不像是关系纯洁的一男一女。这不啻地传说中天雷狗血人伦不齿。有生之年，我竟还能跟这茬搭上，我那可怜的初恋算是就此完蛋了。
　　
　　心里一闷，我的伤就好的慢，脑子迷迷糊糊又烧了几日，有时看见皇后，有时看到泉大娘。她们脸上都含着泪，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又是给我喂药，又是给我擦身。我听见有人唤我星儿，声音期期艾艾，像是被眼泪洗过似的。
　　
　　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几日，我真正开始自己坐起来吃饭吃药的时候才知道皇帝已封了个郡主的头衔给我。而那个被称为小昧子的公公便被一具打烂了的尸身代替，没能再活在这个世上。
　　
　　人生可真是刺激。从公公三级跳成了郡主，我自己究竟是谁，我究竟有没爹娘兄弟，我真是一样都搞不清楚。
　　
　　这般无厘头的我照样好死不如赖活着，每天各种御膳房送来的补品补着，想睡的时候便睡着。期间，皇后略略来看过我几次，每次都是端着皇后的架子，看不出半点情绪，说的话也很客套，既不解释为什么要帮我至此，又不解释我身世来历。她的面孔冰冷，犹如冰山，看不甚清晰。我除了给她磕头谢恩，也说不出什么感激的话。倘若她真的是我亲娘，那我估计也得跟她活得这般如履薄冰。
　　
　　除了皇后，我也被扶着去给皇帝磕过头。可惜当时皇帝在御书房里面批改奏折，没空接见我这个小人物。但他赐了我郡主的头衔，我还是要按照礼数在门外谢个大恩。
　　
　　除了这两件事外，德妃那边没消息，太子那边风平浪静。究竟我藏了那么些天的玉玺去向如何，没人告诉我答案。而皇后也没给我更多的机会去挖掘深宫的秘密，只嘱咐我快些养好身子。
　　
　　我就被安置在凤翔宫的一个小厢房里。这里原本是小九襁褓时的婴孩卧房，如今被改成了女孩儿的闺房摸样。各色装饰摆设无不透着天真烂漫，委实秀气得一塌糊涂。
　　
　　每日伺候我的宫女足有十几人。而且常常更换，来去匆匆。我永远记不住她们的模样。一整天里，除了小九会来打扰我，我根本就清净得快发了霉。
　　
　　这几日他也不知鼓捣了什么丰胸之法，拿了个小木人就跑到我面前，让我跟着他学穴位推拿。
　　
　　这事他可是上了心了，跟我解释哪里是膻中、乳根，哪里是大包、期门，哪里要指节下压，哪里要打圈推拿，声情并茂，事无巨细，就差真人示范。看得我都觉得那小木人被他整日摆弄得都猥琐起来。
　　
　　我死也不肯当着他面学习。他就盯着我道：“你看看你，都快十八了，是不是一辈子都想跟平板似的，嫁了人也要夫家嫌弃啊？”
　　
　　“我不嫁人。我一辈子都准备当公公的。”
　　
　　他听了，抓住我手心就给了一下，道：“我还告诉你了，你从今往后就只能当我表妹，想当公公，下辈子头个男胎吧！”
　　
　　说起这事我就伤口作痛。这一生为之奋斗的事业，竟就如此终结，那人生的蓝图，宏伟的目标，全远我而去。我糊里糊涂做了中原的郡主，公主往后孤零零在宫里面该如何是好？
　　
　　我好烦那！顾不得小九了，我凶着脸就对他道：“我也告诉你，我连月事都没有，根本就不算个女的。练葵花功讲究的就是个阉割。我就算以后做不成公公，也不做你表妹！”
　　
　　他似乎被吓着了，半天没回我话，看我的眼神跟看个外星来客一般。后来，他终于说话了。他说：“你、你、你怎么能这样呢！”
　　
　　“我怎么了我？”
　　
　　“你练这门子邪门武功，就是不自爱；身体发肤，肆意伤害自己身体，就是不孝顺。你无知，你堕落，你白痴，你自毁前程、愚不可及，你、你、你简直气死我啦！”
　　
　　他说得我脑袋疼。我简直就被贬成了一颗尘土。但我叫不生气，不跟他这般从小在皇宫里锦衣玉食长大的皇子一般见识。
　　
　　我说：“既然你这么看不起我，以后就不要来了。等我好全了以后，我便离了这皇宫，自己闯荡去。也省得你看见我心烦，我也落个清静。”
　　
　　他竟然听得额头青筋都暴了出来，脸一下紫涨，让我差点觉得他要发疯。而意外的是，他开口时，仍是很平静。他说：“你要是不声不响地走了，我没本事拦你。可你走，我就死！”
　　
　　他居然说这样的话来威胁我。我难过死了，吼他道：“你什么意思？我跟你什么关系，你死了关我什么事？”
　　
　　“你现在是我妹妹。我说了要照顾你的。你受一点伤，我都觉得心头肉被剜掉了一块。你有一点委屈，我都帮你护着你，恨不得亲手给你报仇。可你一点都不顾虑我，来了什么事，第一个想到就是怎么溜走。我的死活，你根本就在乎。你心里半点都没有我这个人！”
　　
　　其实他的气话里面就冲着一点，我是自私自利的小气鬼。我现在还就自私自利了。省得以后对着他，我自己心里郁结。遂，我躺下把被子往身上一盖，再也不说话，也不理他。
　　
　　原以为他至少会被我气走。哪里知道小九的韧性强得很。跟他硬碰硬，他偏偏可以化为绕指柔。我感觉他躺在我身边，搂着我的棉被，跟我耗着。
　　
　　他总有办法对付我。我忍不住质问他道：“你不是说你要做哥哥，有你这么对妹妹的吗？”
　　
　　“怎么没有？”他闷闷地出声，咕咕囔囔地听不甚清晰，气息全吹在了我后颈上，像千万只手在挠我痒痒。
　　
　　我自己也一个样，愣是挺着，嘴里哼哼道：“你们中原兄妹都可以亲亲抱抱，还睡一张床的？我要真是你妹妹，我麻烦就大了，走进天纲伦常的死胡同了！”
　　
　　“你思想真不正经。感情好的兄妹也是有的。凭什么就不能有我们这样的？我拿的是真心来待你，我喜欢你，喜欢跟你亲近，这跟天纲伦常有什么关系？我告你知，我就是那种喜欢上一个人就把整颗心都挂在她身上的。你要是走了，再也不让我见了，我心就死了。你总知道什么叫哀莫大于心死。倘若你还念着我对你的一点好，你就不能跟我说这么绝情的话。”
　　
　　他难受个什么劲呢？到头来，他还真是把他那颗奔放的心全用在了兄妹之情上。说的那些暧昧的话，做的那些黏糊的事，敢情就没往邪路上走。这位也真是够仙够纯够不识烟火，能把情怀都分得这么清楚。这可苦了错付相思的我。想一想，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污秽愚蠢自命不凡。
　　
　　我已经被打击得体无完肤，彻底投降了。往后他想怎么样便怎么样吧，反正他永远都不是我的那盘小白菜，永远看得着吃不着了。
　　
　　




32

32、搬了家，换了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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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小九知道我连月事都没来之后，一头钻进了妇科的神秘世界，专心致力于如何将我这毛病治好，以防我有可能成为学名叫石什么的女人。
　　
　　其实他觉得最有效的办法是我散去武功。但这个意见显然是打死我也不肯的。他于是也只能曲线救国，每日与女人秘事为伍。
　　
　　而我这个没良心的，自知道他对我全是兄妹情意后，也将曾经的荒唐心思收一收，专心为往后的出路打算起来。说实在的，若是没有公主在，我只怕真的要一叶扁舟，纵横江湖去了。曾经信誓旦旦向公主表明忠心，如今身世不明的我对什么都有点动摇起来，只怕帮错了谁，又害错了人，将来后悔莫及。
　　
　　这般思来想去十数日，头上的窟窿渐渐痊愈，我已没了理由再呆在皇宫里面。而名义上成了皇后甥女的我，归宿就必然是她的娘家，也就是大名鼎鼎的镇国将军府。
　　
　　这可有点难为我了。一下子多了个家族，特别是多了个外公，我这个挂名的小喽啰该如何继续掩耳盗铃、一叶障目？
　　
　　此事惶惶，若无人掩饰，错漏必出，皇后必要来帮我一把。果然，一日深夜，皇后独自前来房中探视我。以往她每每要行此举，必是奴仆前呼后拥，恨不能整个凤翔宫都知道她重视我这个突然多出的甥女。今日她这般前来，我便知是来说正事的。
　　
　　我躺在床上正给她行礼。她拦了我便道：“都没什么人，虚礼就免了。”
　　
　　我还是有点战战兢兢，嘴中恭恭敬敬地谢恩。她一双柳眉蹙了蹙，听得叹气道：“如今至少该喊一声娘姨才是。你怎还不能习惯？”
　　
　　“小昧子不敢。皇后娘娘这般维护，令小昧子受宠若惊，不知如何自处……”
　　
　　“你还觉得自己是小昧子？”
　　
　　她这把我问倒了。我若不是小昧子，那我又是谁？这糊涂账搅得我头发涨，让我半天回不了话。后来我终于有了点勇气，遂大胆问道：“娘娘，难不成、难不成小昧子是娘娘的……”
　　
　　“是。”她很是认真地说了这个字，让我都有点懵。皇后攥着我的手一字一句道：“你便是本宫的亲生女儿。你出生时天空有星雨奇象，所以乳名便叫做星儿。可恨吴梁新那等狗奴才，攀附高位不成，拐了你去乌良国为质，让我们母女二人分别十多年，如今想要相认都不得其法。星儿，你可知娘的苦楚……”
　　
　　她说着便落了泪。我不自觉地替她去擦，心里真有点觉得她是我亲娘。想世上哪有人肯为我落泪，我一个孤儿，从来赤条条来去，死了便就地埋了了事，墓碑上连姓氏都不知是什么。此时此刻，我听皇后亲口承认我的身世，甚至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消息，自己至少不是个随便被扔掉的野种了。我的娘看起来虽然严肃了些，但显然很是疼我。光这一点就让我欣喜若狂。
　　
　　我很胆怯地喊了一声“娘”。皇后心肝肉似的搂了我，喊我女儿，滚烫的眼泪流到我身上。
　　
　　我们彼此相拥，都哭得很厉害，也不知是为了伤心还是为了高兴。后来眼泪止住了，我们又重新说起了话，像母女那样说些家常话，零零碎碎，可有可无，但却令我感到尤其窝心。我估计骨子里就是个爱撒娇的人，谁对我好，我就愿意跟谁亲亲热热。就像跟小九一要好起来，我连他是什么身份都不顾，跟他怎么窝着都不觉得过分。
　　
　　这么放肆了一回，我将乌良国十几年来的大事小事像倒豆子似的全说了一遍，说累了便睡在了皇后的怀里。皇后抚着我的后颈，摸摸摩挲，让我做了个美梦。梦里我还是小婴儿的模样，睡在一个摇篮里面被哄着睡觉。有个女人一边摇着我，一边在给我唱歌。她长得又年轻又好看，我看见她就笑得流口水，眼睛弯成了月牙，一丁点大的小拳头挥舞个不停。
　　
　　这梦美得过了头，一觉醒来，我来不及分清昨夜是真是幻，便被几个宫女唤起准备搬家了。
　　
　　毫无意外地，小九一大早就等着给我做后盾。凤翔宫里面只要有他，基本都处于骚动状态，无论我隔了多远都能知道他来了。他熟门熟路地进了我的闺房，见我正在梳妆便候在一旁等着。看他这般打量我首次红妆钗环的打扮，仿佛魂魄都要出了窍来，让我很是不自在。
　　
　　我被他看得很不好意思，慌兮兮地问：“是不是胭脂涂得太浓，还是玉钗戴歪了？”
　　
　　他憋了半天才道：“不是你的事，是我恼着呢！”
　　
　　“你恼什么呀？谁能跟你恼？”
　　
　　“唉，都说了要许给我了，母后怎么能把你往外公的地方塞？你以后都是这般模样示人，我宁愿把你关在我辉烨殿的小黑屋里边，天天只对着我一个人。”
　　
　　要说这人傻，说起哄人的话来真能把人心都给化了去。照他这资质磨练磨练，将来情圣的桂冠非他莫属了。我脸上很烫，等一打扮好就避开了他烫人的视线，寻我们的亲娘去了。
　　
　　皇后给了我不少好东西，吃的用的玩的，零零总总装了三大车。她嘱咐了我很多话，都是天冷了多加衣服，多把身体养好的体己话。我想，要是从小在她身边长大，天天听她这般和声细语地叨念，该是件多美多滋润的事。
　　
　　她看见我跟小九关系好得出奇，也没如何在意，只道：“往后在外公那儿遇上什么事，你多跟你哥哥说说。外公他年事已高，脾气也有不好的时候，但对你哥哥却是极好的。你们两个以后可是好好照应，别让娘在宫里为你们担心……”
　　
　　我很乖巧地说好，回头又去看小九。想往后这小子我就得叫他一声哥哥了，心里可真有点发堵。
　　
　　“阿哥！”我拿了底气出来喊了他。他远远听见了，脸上表情很是复杂，上来便将我拉到旁边问：“你怎么叫我阿哥？”
　　
　　“怎么说也成了表兄妹，称呼自然要改一改。乌良国里叫哥哥都是这么叫的。”
　　
　　他哼了一声，似乎情绪又急转而上，看着我就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乌良国男女唱歌传情，都是喊阿哥阿妹。你个淘气鬼，我差点就被你气着了。”
　　
　　他说什么那，暧昧不清的。这人究竟是不是喜欢玩什么刺激重口味，故意跟我搞那套不清不楚。我想我是生气了，遂也提着裙子就上了接应的车马，没再跟他耍嘴皮子。
　　
　　这般浩浩荡荡出了宫，我唯一挂念的公主离我也遥不可及起来。无论师傅他拐了我去为质子也好，我是不是公主也无所谓，乌良国至少也是我的故乡，我怎么也不能太绝情。
　　
　　于是，我心里开始规划着如何在将军府里安定之后，再去和公主联络。哪知道那将军府跟皇宫一样，都不是人能轻松呆的地方。
　　
　　就在我跟着一溜行李进到府里面的时候，脚刚落了轿门，步子还没踏出多远，就听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声传来，随即一把三尺来长的宽口乌金大刀突然飞身而出，硬生生砸向我脆弱的脑袋。我本能将动了功夫把那大刀一脚踢飞，刀口急转，砰地一声插入墙中，带着嗡嗡巨响，久不能停。
　　
　　小九看得心惊，上来就将我拉远了些，道：“没事吧？外公家里武痴不少，经常有打打杀杀的人冲来冲去。你要小心些才是。”
　　
　　我还想取笑他这身板敢跟我说这话，便见个一头白发长须的老人声如洪钟地开口问道：“何人踢了我这龙月大刀入墙？”
　　
　　




33

33、修身好，千层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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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这慑人气势，想必就是那韦老将军，我现成的外公了。想是他刚刚操练完武功，上身只罩了件浸了汗的薄衫，显出肌肉分明的线条，让我充分见识了何为老当益壮的深刻内涵。我甚至想，他若是年轻上三十岁，凭这副无可匹敌的身板，该是多么多么的风云变色。这往歪路上一走，我脸就有些红，差点忘了行礼，不防一时头低了下去，两个发钗咚咚两声就掉在了地上。
　　
　　那老人见了我这般慌乱，扶了我起来便道：“你便是星儿？见了外公何须惊慌，只管喊一声外公来便是。”
　　
　　这话说的地道。想来皇后都为我把路铺得平平妥妥，任何人见了我这突然冒出的郡主，都不会感到奇怪。我战战兢兢地喊：“外、外公……”
　　
　　“星儿似是怕生了些。外公这地方不大，很多年没住过小姑娘了。你若是有什么住不惯，或是缺什么，只管跟外公说便是。”他说到一半，顿了顿，突然问，“刚刚莫不是你踢了大刀？”
　　
　　我这人着实处不惯大人物，一到关键时候就脑袋不好使。他这么一问，我连忙照着小昧子的口味回：“是、是……”
　　
　　“原来我的外孙女也是练家子。正好来跟外公练练手。”
　　
　　这位老人似乎是个急性子，一听我会几下功夫，二话不说就拉着长裙拖地的我往练功场而去。小九跟在后面，什么也没说，仿佛一点都不怕我们两个一见面就开打。
　　
　　当一行人到达那夸张无比的练功场时，我着实吃惊这世上竟有这般爱武成痴的人才。只要能跟武功沾边的东西，这里应有尽有。不仅是琳琅满目的兵器，还有耍着各种兵器的大男人。他们大多打着赤膊，练得汗流浃背，手上把式多得花人眼，也就难怪这府里会天上突然飞来一把大刀了。
　　
　　我那外公将大喝一声，将操练的人马一手挥退，然后指着一排兵器道：“星儿可去选一样上手的兵刃，再换身衣服来练练手。外公先看看你的资质。”
　　
　　我正为难要不要答应，小九帮我答道：“孙儿先带妹妹去换衣服，外公请稍候。”
　　
　　韦老将军很爽快地应允了小九的要求，脸上仍旧带着笑意。按照礼数，我还要行礼告退，小九却连推带拉地拽了我走，边走边小声对我道：“千万不可在外公面前施展葵花功。外公最不齿的就是邪门功夫，一生气起来说不定要废了你全身武功。”
　　
　　这么严重？我特别爱惜我苦练的功夫，遂连连点头，深以为然。谁知他这一拉就将我拉去了个黑咕隆咚的房间，一进门就让随行的侍从们退得远远的，然后把门一锁，露出他的魔爪就道：“时间紧迫，换衣服吧？”
　　
　　我觉得此情此情甚是熟悉，想前些日子还这么送上门去给他吃豆腐。他怎么就这么死性不改呢？我忙往后退，一边坚持道：“我一个人能换！”
　　
　　“你由来女扮男装，哪知道繁琐的宫装如何穿脱？来，这事我在行得很。”说着他还真是又跟我玩了起来。
　　
　　我哼了一声，竟不知他如此在行穿脱女人衣服，遂把心一横就使出了小擒拿，将这不识好歹的登徒子制伏，道：“咱们两个以后少黏糊！你再跟我这么动手动脚，我也不必顾忌你是皇子还是我哥了。”
　　
　　小九被我反剪了手臂也不说话，刚刚掀起的玩心估计都被浇灭了去。我也不心软，三两下推他出了房门，自顾换上一套窄袖圆领的女装胡服，便大步回到了练功场上。
　　
　　韦老将军见我们二人回来，脸色均是难看，便问道：“怎么这会儿功夫就吵了架了？忆儿，你可是欺负妹妹了？”
　　
　　“妹妹我疼还来不及，怎会欺负呢？就是妹妹她不欢喜我，不爱跟我在一块儿。她说不定还嫌弃我呢，仗着自己练过几下，全不把人的好意放在心上。”
　　
　　这爷孙俩一唱一搭，配合得甚是紧密，非把我逼得无地自容不可。后来，韦老将军终于看出我脸憋得快滴血，连忙止住打趣，认真跟我比划了起来。
　　
　　他使的是一方长戟，一招一式，刚猛无比。而我拿的却是小九送我的那柄柔韧小剑，招式也比划得粗陋得很，软绵绵花拳绣腿，反正只想蒙混过关。
　　
　　因为双方都没认真开打，招式过得就很是束手束脚。我不想拖延太久，遂找了个时机就落了个空子，让韦老将军打掉我手上的小剑，就此认输。
　　
　　我自以为表演得够细心了，哪知韦老将军还是有点看穿了我的小把戏。他也没说穿，只笑了几声，道：“星儿打得秀气了些，放不开劲，功夫也偏阴柔，但资质尚佳。改明儿跟外公学学韦家的枪法刀法，把气给练刚正了才好。”
　　
　　我连连点头称是，不敢多做言语，只恐行差踏错。他见我也觉得拘谨，遂很快吩咐我前去安顿，继而跟身边几个手下忙碌了起来。
　　
　　我见终于过了关，吁了口气就回头看小九，想跟他好好商量商量，谁知他铁了心跟我翻脸，看也没看我便走了。
　　
　　这人极需要人哄，皇子的脾气大得很，稍一不顺心就有点闹心。我想我得顺着他些，上去就拉了他胳膊，问他道：“生气了？”
　　
　　他甩了我的手，很冷酷地说：“别拉拉扯扯的，省得说我动手动脚。”
　　
　　我被他推得有点懵，心有点窝火，也没了心思跟他纠缠琐碎，回头就跟他分道扬镳。幸而这搬家事宜繁杂，我自己要忙碌的事也堆积如山，一时也忘了小九的事。
　　
　　后来配给我的一个名唤采桑长得十分伶俐的小丫头接受了我手头上的杂事。她年纪看起来比我小，身量也小，但办起事情来一点都不含糊，样样都能做得井井有条，甚是能干可靠。尤其是她那一身力气，细胳膊细腿的却能一人轻松搬一个大木箱子，仿佛一个浓缩了的大力士。我一问之下，才知道这采桑原来是那同样天生神力的小宁子的妹妹，因哥哥去了宫里当差，妹妹便在将军府里谋事。
　　
　　这采桑对我尤其热情，将我身量好好一打量，便低低与我道：“郡主可有难言之隐？”
　　
　　“没、没吧……”
　　
　　“不必多说。采桑很是明白女人的苦楚。”
　　
　　她一个小不点，开口就来女人的苦楚了。我听得心惊，问道：“你有何高见？”
　　
　　“九殿下悄悄吩咐过采桑了。郡主身形从此若是引人话柄，必不能在京城的圈子呆稳妥，于是私底下特地做了个物件，让采桑服侍郡主的时候好好用上。”
　　
　　我一听得很是好奇，有什么东西这么神奇。那采桑却是拿出两个馒头一般的东西，摸着又软又厚，不像布也不像棉，竟不知是何物所制。
　　
　　采桑献宝道：“郡主一定没见过此物吧？九殿下让采桑取名字，采桑本想名它为夫子罩，可又觉得不妥，于是又改成了千层糕。只要将它贴身佩戴，修身之效惊采绝艳！”
　　
　　额滴神，不就是往洗衣板上塞馒头嘛，竟跟惊采绝艳搭上了茬。小九怎能将他这好脑子往这条歪路上走？
　　
　　我黑着一张脸，采桑见了便有些慌，忙道：“郡主，你可别觉得这东西不好。京城的夫人小姐们全都以细腰丰胸为美。可惜腰细了，胸哪里还能丰？九殿下想出了这玩意儿，若是流传出去，保准是要火一把的。郡主先试了再说，要是不好，采桑再跟九殿下套套口风，想想旁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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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孪生子，双胞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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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际上，采桑要给我千层糕，完全是考虑到了作为郡主的我迟早要踏足京城社交界的将来之路。不管我愿意不愿意，我既然有了这身份就必须从事相应的道路。所以千层糕，我就勉为其难笑纳了。
　　
　　回头我的卧房正式收拾出来的时候，我也能腾出手来去找小九道个谢。但未曾想将军府这块地头横扫了整条街口，俨然有乌良国皇宫那么大，从东到西最快也要走上一个时辰。采桑带着我径自在将军府里面瞎转，愣是找不着小九的人影。
　　
　　后来还是采桑这丫头突然一拍脑袋，说他许是去了皇后未出嫁前的闺房，我才将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忙人给逮住。
　　
　　皇后的闺房据说仍旧保持着原来的样貌，一桌一椅都未曾移动过。我进到里面的时候便见小九站在一副画像前发呆，以至于连我走到他身后都不曾发觉。
　　
　　我顺着他的眼神去看，但见画像上面画着两个容貌一摸一样的女人并排而坐，一个拿着团扇，一个拿着箫，端得一副九天玄女下凡的气质。可惜中原的水墨工笔美女大多长得相像，莫不是凤目柳眉，檀口圆脸。遂，我也分不清这画上之人到底相像不相像。
　　
　　看小九将这画像端详得入了神，我恶作剧地一拍他的肩膀便问：“这画像画的莫不是皇后娘娘？”
　　
　　小九没被吓着也没理会我，十有八九仍旧生我的闷气，连我碰他那肩膀的一下都躲了过去。我这个人有个毛病，那就是什么东西不能碰偏要碰，什么东西看见我跑我偏要追来玩玩。
　　
　　小九跟我来这套，我的劲头就上来了。我说：“你究竟跟我闹到什么时候？”
　　
　　不理。
　　
　　“我给你赔不是还不行吗？”
　　
　　还是不理。
　　
　　“你是想跟我一拍两散，还是怎么地，吱个声行不行？”
　　
　　他变本加厉，抬腿就往外走。我有点急了，上前就扑了过去，他这弱柳扶风的身子能顶什么用，没走几步就被我这只凶猫给逮住了。虽然从后面熊抱似的扑了他，姿势并不是怎么雅观，但总算还是让他服服帖帖了一回。
　　
　　他身体被我箍得僵得很，口气不善地对我道：“放手！”
　　
　　“不放。”
　　
　　“无理取闹。”
　　
　　“谁有你无理取闹。没事有事就来吃我豆腐。没吃着还跟我闹脾气。有良心的人都知道你是理亏的那一个。你还好意思说我？”
　　
　　小九咳嗽了一声，一副被调戏了的小娘子摸样，愣是要我松手好好说话。我听了便知有门路，遂很快听了话，将这扑住的猎物给放了。
　　
　　他回头对着我的时候脸放火烧着了似的红，看得我都觉得尴尬起来，想说的话全吞回了肚子里去。
　　
　　要不怎么说是双胞胎呢，我俩除了长相没怎么相像以外，个性倒都互补得离奇，要静的时候都静，要动的时候都动。若是从小放在一起养，铁定两个混世魔王，凑起来到处疯到处野的那种。难不成我俩一块儿挤在娘胎里面就已经商量好了在外面怎么接头行动，以至于跟他分开了十几年之久，一碰上面跟天天手拉手粘在一起似的熟稔。
　　
　　小九估摸觉得沉默的时间太久，便开口道：“你刚刚问画像上的人是谁？”
　　
　　“嗯、嗯……”这冷战过后，两人说话多半别扭。我尤其没出息地结巴起来，更显得我刚刚多么心虚。
　　
　　小九倒是上手的很，没一会儿就用了往常的口气说：“左边这个拿扇子是母后，右边这个拿箫的是姨妈。她们也是孪生双胞姊妹，长相据说一摸一样。这副画也不知何人所绘，摆在府里十多年，谁也没将它换下来。”
　　
　　我“哦”了一声，想起这位姨妈便就是我现在名义上的母亲了，不免多看了两眼，继而问道：“怎么你姨妈真嫁去了大理了吗，她嫁给谁了？”
　　
　　“这倒不是很清楚。外公和母后都不提起她。将军府里除了这副画像以外，也没留下其他关于姨妈的东西。我懂事的时候就没见过她，所以也不知道她究竟如何。”
　　
　　这么说来，这位姨妈很可能做了什么家丑不可外扬的事，否则也不至于亲爹和亲姐妹都由来不提起她来。个中原因，扑朔迷离，容不得外人揣度，何况皇家恩怨总归都谜团重重。我深知好奇害死猫的道理，遂也不想深究，只玩笑道：“真不知我的长相究竟是不是真的承了你姨妈呢？”
　　
　　小九很是认真地说：“自然是了。母后都说你是我嫡嫡亲的表妹，这还有假吗？”
　　
　　我愣愣地看着他扑闪扑闪的大眼睛，没觉得他是在说笑。遂，小九真将我当成了他姨妈在外头生的孩子这一事实顿时昭然若揭。难怪他对我如此亲热，又不知避嫌，原是根本不知我们的血缘比想象得要亲得多。他的亲娘都将我是他同胞妹妹的事说与我知，怎就独独不跟她亲生儿子先把事情说个明白？。
　　
　　这样的误会该如何解释才好？这般狗血无厘头下去，真要搞出个那啥啥来，岂不断送了这绝世奇才的前途性命？
　　
　　不过说话总归是要拿证据的。即便我现在说我们乃是同父同母的兄妹，他肯定也不肯相信。既然如此，我觉得还是先不告诉他，找个机会跟皇后将此事禀明，由她来说最是事半功倍。到时他或是悲苦一场，或是不痛不痒，总算是一个尘埃落定。
　　
　　我这番心思一提溜起来就按耐不住，心里觉得小九可怜了不少。他这般对我是兄妹之情的话最好，若是男女之爱，到时怕是要伤透了心的。何况他从小事事顺心，未经历太大的逆境，对事对人容易认真，不似我这般野菜野草似的生养由天，自求多福。若他一时受不住打击，走了极端，钻了牛角，那我说不定就是历史上害死绝世奇才的罪魁祸首，从此遗臭万年。这个罪名不小，我这个小人物委实担不起这骂名，必须早做防范。
　　
　　我说：“既然已是做了表兄妹，咱们也不要太没顾忌了，省得惹来旁人闲话。我虽从小在异国长大，但也是个保守谨慎的人。太没规矩的事，我一个女儿家脸皮也薄，由不得跟人这般无礼调笑。你若真心欢喜我，想跟我继续这么好下去，就得好好谋划将来，不可贪图一时的痛快，也不可太过逾矩。”
　　
　　小九显然被我一番话唬住了，沉思了许久便道：“既然你有这番考量，我顺你的意便是。等皇兄的大婚一过，我的封号和封地便会下来。到时若是前去远地，我便请求父皇母后将你许给我。我们离开京城，然后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便不会再有那么多的顾忌了。”
　　
　　他可是来真的了！这一辈子都不曾想过会嫁人的我，竟就这般被人缘定三生了？看他家世、人品、长相皆属世间罕有，而且肯定也是有房、有地、有款，还有那惊采绝艳的吃饭手艺。我若是个平凡女子，怕不会高兴得发疯。
　　
　　可是我平凡女子吗？不是。我是个半男不女，阴阳不分，当了十几年阉人的小昧子公公。所以，高兴得发疯离我是贼远贼远的事。
　　
　　面对小九一片柔情，我很没情趣地抽着眼角，敷衍道：“你办成了再说吧。世上变数太多，三分人事七分天命。别这么一早把话说大了。”
　　
　　“我说话从来算数。而且，还没有哪件事我说到却办不成的。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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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穿了帮，遇了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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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小九做了这般仿佛私定终生般的约定，我也离悬崖峭壁万丈深渊不远矣。要不说无知是福呢，知道的太多，那烦恼就会丛生。这玄之又玄的东西拿捏竟都在我一人身上，叫我一个脑子不太好使的小人物如何应对？
　　
　　不管如何，该走的路还是得继续走。真正当起郡主来比我想的要难。不仅要跟皇宫继续保持密切联系，还要跟韦家人搞好关系。所幸皇宫不用常去，韦家的叔叔伯伯们又都不是在边关就是在山东本家，就算在京城的也不会住在将军府，总算让刚拿到象征身份的谱牒的我少了几分辛劳。
　　
　　比起讨好一大群的长辈，参加宫廷各种聚会，穿什么样的衣服，戴什么样的首饰，说什么样的话更令我头疼不已。虽，我在公主身边混过几年，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但自己要做起来根本就是两回事了。一来乌良国根本没有多少男性会参加社交，二来中原的规矩比起乌良国来真是不知繁琐上了几倍。我跟着四个皇后派来给我教习礼仪的嬷嬷没日没夜地学习，连走路吃饭都被条条框框限定得寸步难行，当真度日如年。
　　
　　直到太子大婚那日，我穿着早已准备好的礼服，跟着我的外公韦老将军，一同踏入东宫时，我的眼皮就跳得格外欢快。想这地头上的人多半认识我，而我身份形象如此之大的转换，期间有哪个莽汉跳出来把事情一抖，我这些天的受苦受累就算白费了。
　　
　　为此，我特特让采桑给我准备三角面纱，以花粉旧疾复发为由遮住半张面孔。这一遮脸，带出的故事就多了，引来的好奇更多。我从马车上一下来，跟在外公庞大的身躯后面亦步亦趋的时候，就感觉十多双探究的目光齐唰唰向我射来。
　　
　　宋玉成那厮早已发现我，却只瞟了我一眼，继而没入人群。其他我认识的几位，竟都约定好了似的集体闪人。今日皇亲国戚高管大臣简直要将东宫阻个水泄不通，哪里由得我来将这暗涌之波一一细看。
　　
　　我走得冷汗都出来了，直听心扑扑跳个不停，不防一下子撞上前面停步了的外公。原来太子已远远前来要与他找招呼，而我这个东宫西军长史头衔的人，唯一想到的就是马上脚底抹油。
　　
　　但显然场面已经来不及了。只见一身喜服的太子殿下开口就问道：“外公身边的美人便是云星妹妹了？”
　　
　　韦老将军笑了笑，让我上前行礼。我低着头，微微一拜，说的仍是参见“太子殿下”，声音跟猫叫似的，倒叫自己都起了鸡皮疙瘩，哪里还有半点小昧子的踪迹。
　　
　　太子连忙说免礼，我方才抬头看他。只见他今日红光满面春风得意，一脸了然于心的笑意，我再傻也知道他什么都已知晓，一张面纱又何以挡住实情。这个时候，我不由得想起他咬我那一口，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甚是诡异，到头来还不能怪他。他干的就是这一行当，哪里能指望他一直蒙在鼓里。
　　
　　遂，当外公被一些来参见婚礼的同僚支开的时候，我也知道太子要跟我接一接头了。我们俩这么偷偷见面，总觉跟那偷情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太子要我去的地方是东宫西边的书房。这里便是前些日子着火的地方，如今早已休憩一新，看不出任何痕迹。
　　
　　我一跟进这书房里面就立刻把门反锁，腿脚都有点不利索，脸上装出的表情也有点挂不住。
　　
　　太子笑对我道：“不必如此紧张。书房之地若无我命令，任何下人和宾客都不能前来。杨兄弟这番打扮，本宫手下幕僚定也认不出你原来面目。所以，一切如常便是无碍。”
　　
　　他喊我杨兄弟可真让我惭愧。我结巴着想要解释至今以来的离奇经历，太子似是会了读心术，安抚我道：“本王都明白，什么都不必说。”
　　
　　“小昧子很想问殿下，从今往后如何看待小昧子，究竟是殿下的幕僚一员，还只是一个远房表妹？”
　　
　　“你是本王招募而来的，今时今日又与我亲上加亲。本王自然很想你继续留在东宫。但本王也很想知道你的意愿。你究竟想不想留在本王身边？”
　　
　　我自然是很不想跟这位老大继续混的。但我若这么说，下场是什么就是未知了。这位是一心想当皇帝也有料当皇帝的主儿，我得罪了总归是没什么好果子吃。遂，太子问我想不想留在他身边，我就这么说：“殿下若是还有能用得上小昧子的地方只管吩咐……”
　　
　　太子他眉毛一扬，问道：“那本王若要你嫁来东宫，你也愿意？”
　　
　　“啊、啊？”
　　
　　我被吓得不轻。今日婚宴，太子大老婆都还没娶过门，这么快就物色起了小老婆人选了？我听了心里就有点不大痛快。想他跟小九相比，我铁定十成十愿意跟着小九的。小九待我真心，人也够单纯，性子虽说有点难搞但总还是我可以驾驭的范围，最最要紧至今也没讨过老婆，远好过眼前这个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说不定太子是知道我乃皇后亲生，觉得将我娶过门便又是牵制皇后的一个办法。总之，这个提议十分之奸险狡猾，小算盘打得叮咚响。
　　
　　太子见我被吓着了，又换了口气，道：“先不说这个。你曾被德妃带走的事本王已派人调查过。东宫之内有余家的内奸，这才让你身处险境。本王为此一直很是歉疚。玉成那夜本已被派前去营救，谁知母后行事迅速，早已打通关口，让本王都不能轻易插手……”
　　
　　德妃当日所说，有人能破解鸳鸯被上所绣的讯息，我一直觉得蹊跷，想来也是因为有内奸所为。这两派想必互派过不少奸细，但能顶上这么大用的，知道东宫隐秘情报的，一定绝非等闲之辈了。想那日夜里我顶着个血窟窿浑浑噩噩，却不知有多少人马在暗中相互较劲，想来也觉残酷。
　　
　　我道：“殿下，那小昧子所藏的玉玺究竟……”
　　
　　“玉玺本王已按你所指地方获得。德妃没能先一步找到证据，所以才会在发难时败下阵来。你不必有所担心。不久便会知道本王的用心了。”
　　
　　我被他一番话说得极不自在，总觉得他要做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掀起一场轩然大波。想我被德妃抓去那日离现在少说也近三月，她一来没狠狠地反扑，二来也不曾向皇帝告密，乖乖领了罚在宫中禁足。我真是不知道太子用了什么法子才能在这场角力中如此稳操胜券。
　　
　　不过事情的走向显然不是我能凭着点皮毛来揣测的。我心里毛毛的，想起小九一直让我远离太子，直觉此话很有道理。
　　
　　我跟太子聊得太久，只恐有人会察觉新郎官不知所踪的尴尬，便想了借口借此溜走。太子倒没揭穿我的心思，准许我离开他的视线范围。
　　
　　不想他突然间又拦在了我面前，目光在我领子上打转，随即道：“上次醉酒失态了。不曾向你致歉，今次便补上吧。”
　　
　　他这般提醒，顿时让我忍不住摸不著被他咬的那块地方，心里更是怀疑他当时就没有醉酒。但他依旧笑得坦荡，仿佛并不把此事当什么大事。我就脱口而出问他道：“殿下何时知道我是女儿身？”
　　
　　他笑得像只狐狸似的，只回我道：“很早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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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徐先生，旧相识 ... 
 
 
　　36
　　我这厢跟太子聊着隐秘，本来还算是安全，但就聊到他早已知道我是女儿身时，外面竟传来了动静。
　　
　　只要有人接近我们谈话之地，太子党里的人都会发出信号通知。期间所使用的暗号暗语各式各样，就好比现在这个说的是：太子妃贸然前来！
　　
　　乖乖，好好的新娘子也不呆在新房里面，一听说新郎官跟个女人独处，便跑来捉奸。这么泼辣的性子，估计没个男人受得了。
　　
　　我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应对这尴尬局面，太子拉了我的手道：“放心，书房里有条暗道。且委屈你从这里出去吧。”
　　
　　我头一遭躲捉奸，还就走了青楼的道道，委实有点冤屈。可现下也没办法，我总不能大喇喇跟着太子出去跟他老婆解释我们窝在书房是在密谋不可告人之事。遂，能屈能伸的我很快就打定主意，做一次缩头乌龟。
　　
　　太子搬动了书架上一个蟾蜍的机关，顿时让对面一堵墙开出一道缝来。想这书房曾经失过火，必也是因为这暗道的关系。
　　
　　我惴惴地钻进了这黑咕隆咚的小地方，回头听太子道：“前方有接应之人，一切小心。还有……”
　　
　　“还有？”
　　
　　“还有考虑考虑刚才的提议，小昧。”
　　
　　他笑得是春花灿烂，惹得我一脸苦瓜样。早早弃了此人怕是对人身安全大有裨益之事。我没答他的话，很快就自顾逃难去了，偶尔能听到房门撞开之声，想是那泼辣的太子妃已经杀到，催得我连忙提起裙子狂奔。
　　
　　幸而这暗道做的只有一条进出之路，无须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到处走迷宫。我摸着墙壁一直寻路，视线因为漆黑而一时无法适应。
　　
　　不久，太子所说的接应之人便出现了。我一听他声音就知道是宋玉成那酸书生来了，心里也不知该不该喜。
　　
　　宋玉成道：“郡主这边请。”
　　
　　郡主两个字被他叫得怪声怪气，着实听得我郁闷。我不甘示弱回他道：“宋长史不必多礼。”
　　
　　宋玉成悄无声息顿时将手中一个火把点着，火光差点烧了我的脸。这厮看我不顺眼不是一时了，如今更是变本加厉。
　　
　　我瞪着他，他也回瞪过来，然后道：“郡主终于恢复身份，可喜可贺。”
　　
　　“宋兄何出此言？”
　　
　　“早闻宫中有一位质子在乌良国生存多年，以致乌良小国至今太平。清源公主前来和亲之时，太子便飞鸽传书崔家寨，让崔寨主务必找到随同而来的质子。所以，郡主未来京城之前，各方势力便早已蠢蠢欲动，不为和亲公主，只为郡主到来。”
　　
　　宋玉成这番话算是在我心头剜了一刀。敢情我在崔家寨的时候就被人盯上了。难怪崔海天肯跟我结拜呢，原来想到的都是后招，什么赌公主生了皇子之后翻身，全都是敷衍我的幌子。
　　
　　我脸色现在一定非常难看，双手都纠结在了一起。想我在崔家寨被俘之时，小九也在。他当时究竟安的什么心思接近我，又凭什么跟我黏糊了这么久，是不是也打着什么小算盘？我心里难受极了，总觉得所有人都在算计我，没一个对我真心。
　　
　　宋玉成还想跟我说什么，我根本听不进去。撞开他的人，我就往外冲去。暗道的出口有人把守，见是我来就放了过去。
　　
　　出了这黑洞，我才发觉自己在东宫花园中的假山群之中，四处全奇形怪状的山石，曲曲绕绕，宛如迷宫，看起来有些可怖。我什么都没顾得上，只凭感觉行进，脚步越走越快，越走越急，最后不防撞上一个迎面而来的男人。
　　
　　此人个子很高，以至于我根本没往女人那点想。我还想跟人道歉，一时又犹豫该用的什么腔调什么礼节，我是男是女，是高贵的公主还是个当差的小公公，真是有点错乱了。
　　
　　那人倒比我先开了口，说：“小姐，你怎么了？”
　　
　　我抬头，看见一张有些面熟的脸。这张脸我一定以前见过，可一时又有点想不起来。乌良国里好看又带刚毅之气的男人不多，我若见过必定会有印象。莫不是他蓄了胡子的关系？
　　
　　那人显然先把我认了出来，因为我撞他那一下便把脸上的沙巾给弄丢了。他说：“你是……小昧子？”
　　
　　“你、你是……徐先生？”我脑海开始浮现出在乌良国的一段奇特经历。彼时，我还只有十四，个头特别小，人也干瘦，外形最多十二岁的少年摸样。公主那一阵子特别迷中原传到乌良国的野史外传，总托我悄悄出宫给她弄几部来解解馋。后来买多了，那小书摊的老板看见我就特别暧昧，时不时劝我要注意身体。
　　
　　有一回，就见着个男人穿着一身青色长衫，很是斯文地要跟我抢一部赵合德传。我当时也是个懵懂小姑娘，有生以来头一次遇上耐看点的男人，花枝乱颤，把持不住也是无可厚非。于是乎，那赵合德传我就让了他了。
　　
　　谁知对方也客气得很，把书一推给我就道：“初来乍到乌良，人生地不熟，还望小哥可以带个路。”
　　
　　他估计将我当了市井里混的孩子，不仅付了书钱还塞了银两过来。我盛情难却，心思上也没把持住，便就答应了。
　　
　　我们互通了姓名，交了个朋友，混了一整天，倒还算是玩得尽兴。他是中原来的，岁数比我大上好多，人长得虽一脸正经，好在不摆架子，说话也风趣，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月牙。
　　
　　可事情就出在我跟他分别那会儿。有几个小贼跟了我们很久，看中了这位仁兄是外地人，出手又阔绰，想好好宰这只肥羊，趁他不留神就把他钱袋偷了去。
　　
　　我这人由来仗义，二话不说就去，好不容易将钱袋找回来还给人家的时候，这位姓徐的大哥拉住我就训斥道：“你才多大，跟那般穷凶极恶的劫匪较个什么劲？钱没了有什么要紧，人没了怎么办？”
　　
　　我连连点头，觉得这人对我这个刚认识的朋友也挺上心的。可惜他只是个外地来的观光游人，我就算有心要与此人结交，倒也没有别的门路。
　　
　　幸好我跟他的缘分没那么浅。还记得那位口若悬河的中原使臣没有？他那一年正好就犯了老毛病，来不了乌良国继续得瑟，就找了位接替的。没错，就是这位徐先生。
　　
　　国主陛下为了招待他，拿出的都是极隆重的排场，还另赐了一所宅子给他在此地安置。那个时候，乌良国的待嫁姑娘们差不多要将这宅子的大门、后门、狗洞全围个水泄不通，就等着瞧着这传说中标准中原情哥哥能与她们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异国之恋。
　　
　　而作为他头一天就认识了的朋友的我很快就成了他宅子里的常客。那时候我还跟着他学了不少东西，他也算我半个老师。所以，我便称呼他为徐先生。
　　
　　不过徐先生只在乌良国呆了一年，接着便又调了回去，委实令人惆怅。如今事隔三年，又在东宫的地头里碰上他，我还真不敢认他了。
　　
　　不对！我一身女装，又画了浓妆，他怎将我认得如此之快？难不成他早已看穿我身份，我装个男人就这么失败？还没想清楚其中奥妙，徐先生便像从前那样摸着我的头道：“还是女儿装扮俊俏。为师有生之年能得见，倒是了了一桩心愿了。”
　　
　　

37

37、有意思，没意思 ... 
 
 
　　37
　　我听徐先生这么一说，便惊雷一道给劈了去。莫不是世上所有人都知道我女儿身份，合起伙来骗我！而我这么处心积虑地骗人，实际上只是让人当个笑话罢了。
　　
　　我的脸色一定难看得要命，就是恨不得拿块豆腐撞死的难看。我不客气地问：“先生何时知道的？”
　　
　　徐先生看我有点像长辈看小丫头闹脾气的摸样。每每他露出这样的表情，我差不多就不能太过放肆。徐先生就是那会念紧箍咒的唐僧，我这猴头基本不是对手。
　　
　　先生他说：“女儿身形骨骼终究与男子迥异。无论怎样打扮，明眼人都会瞧出蹊跷。为师念你在异国为质辛苦，不想为你多做负担罢了。”
　　
　　“先生也知我是质子？”
　　
　　“中原来使年年前往乌良，不就是为了探听你的虚实。不然那弹丸之地何须我泱泱大国费心劳力？”
　　
　　“小昧子一介女流，又不是皇子，怎劳烦得人这般看重？”
　　
　　徐先生他笑了笑，很是意味深长地说：“天下父母哪有不疼爱孩子的道理？”
　　
　　此话话中有话，他却偏偏说一半，让人猜去。我这个脑壳子断然是猜不出徐先生的用意，嘴里便有些哼哼唧唧起来。
　　
　　我俩这般在假山堆里边磨磨蹭蹭，叙旧没叙多少，倒叫人先瞧了去。那人便是徐先生贴身侍从阿里，在乌良国时便伺候在身边，因半天寻不到先生人影便钻到了这石子堆里找寻。
　　
　　我眼尖早就察觉他的靠近，刚要开口偏偏听他喊：“大人如何进了这迷宫里头，可叫阿里好找！”
　　
　　这风风火火的性子倒跟从前一样。我捂着嘴笑道：“先生现今定是加官进爵，才让阿里变得这般勤快。”
　　
　　徐先生没答我，只对我无奈地摇了摇头。我特别喜欢看他这个表情，就像父亲纵容女儿调皮。想当初我窝在他书房里让他一笔一划教我写中原汉字，我就有点将他当成父亲来看待。如今他把胡子一蓄，显得更加成熟威严。我就更有点晕乎了。
　　
　　阿里赶来时，我已将面纱重新罩上。这小子个子长高了不少，可依旧是个二愣子，根本没把我给认出来，见了我的打扮还很是恭敬地行礼，让我差点笑场。
　　
　　先生倒是很是镇定，一听说婚礼即将开始便按照礼数请我这个郡主一同前往。我想了想还是答应了。虽然这多少有些不妥，但徐先生觉得可以，应该没有多大的问题。
　　
　　不巧的是，这事原来大大的不妥，大大的有问题。问题还没等我走到众目睽睽之下就自动跳了出来。
　　
　　因为那阿里一边在前面开路一边嘴里唠叨个不停，仿佛一辈子都没见过大场面似的，定要在我们面前显摆显摆。他说：“今日太子大婚，朝野上下齐聚，大人若不前来，这一帮子全来了也没用。堂堂燕国公，太子也得给面子。偏偏给大人的喜帖还晚了两日才送到，也不知是何用意……”
　　
　　徐先生眼神一冷，阿里便识趣地闭了嘴。而我傻站在原地，一时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燕国公”三个字。
　　
　　我哆嗦着问：“先生是……燕国公？”
　　
　　当今的燕国公不是姓余吗？就是那个嚣张跋扈的余德妃的哥哥，当朝的宰相余慈崖。怎跟徐先生搭上茬了？
　　
　　头晕，我真的觉得很头晕。仿佛当年他叫我陪他逛乌良国时的盛情厚意都让人觉得虚假起来。难道凡是接近我的人，其实都有着另一副面孔？
　　
　　徐先生见我有些站不稳，偏偏上前来扶我，道：“燕国公的名号不过是去年刚封的。你我相识之时，为师确实不是什么大官。”
　　
　　“先生明明姓余，还骗我说姓徐！”
　　
　　“那是地方口音罢了。为师家乡徐余不分，倒叫你误会了去。”
　　
　　这理由真牵强。我差点就要唾弃上一声。可先生他确实待我不错，我也很仰慕他。即便他是太子党对立一派的首领人物，即便他亲妹妹曾经差点要了我的小命，我仍旧讨厌不起他来。
　　
　　我说：“不管先生姓余姓徐，小昧子承蒙先生关爱一载，断不会计较这些琐碎。只望往后党派之争，莫要再将小昧子这个脑袋很不聪明的糊涂蛋再搅合进去。小昧子脑袋只有一个，撞不了几次就废了……”
　　
　　先生只怕知道我指的是德妃为难我之事，脸色突然变得很深沉。他说：“让你陷入危险，为师很愧疚。以后都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我觉得他说的是真话。我也不信他在德妃为难我的事上有任何参与的份。也许是我对先生的印象太好，感情的成分太多，总之任何坏水我都不想往他身上泼。
　　
　　正犹豫着怎么回他这番话，有只手已将我狠狠扯了过去。我刚刚光顾着想事，竟一点都没察觉阿里跪在地上向我身边不知从哪儿冒出的小九行礼。
　　
　　他今日穿得十分隆重，身上的织锦礼袍在阳光下晃着暗暗的水纹摸样，就像他人是一袭甘甜清泉，却流得太过欢快了些，委实恼人。他紧紧握了我的手，还是十指交扣的那种握法，继而将我挡在身后，就对先生道：“丞相如何认识郡主的？郡主年幼，难道丞相也不知礼数？”
　　
　　听他这口气，真像在说你怎么跟我老婆勾搭上的。我觉得他简直无理取闹，而且还盛气凌人。加之先前宋玉成说的那番话，让我更是对他怒从中来。遂，没等先生开口答他，我就不满道：“这与你何干？我认识谁难道都要一一向你汇报？你管了也太宽了些，我又不是你的奴隶！”
　　
　　说完我就甩了他的手，提起裙子来大步流星地走开，什么礼数都忘得一干二净。我是真觉得自己跟小九八字不合。明明该在一起长大的兄妹两个，偏偏不知怎么就被分得老远，可见老天爷是要提醒我俩相见即是灾祸。这大大小小跟他吵了那么多次，每次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搞得两人不欢而散。这么吵真没意思，这么吵着又和好更没意思，不如分开的好，不如分开的好！
　　


38

38、揉耳朵，咬耳朵 ... 
 
 
　　38
　　我这被小九一气，断然是没有回头的礼。即便满眼皆是喜庆的灯笼，大红的绒毯，镶金的喜字，亦不能让我愉快一分。今日纷杂之事接踵而至，催得我难受之极。就连走路这样简单的事，也被这繁琐的层层裙摆弄得寸步难行。没有多少经验的我，终究在慌乱的步伐中绊了一跤，很不体面地摔在地上。难不成这便叫做画虎不成反类其犬？所幸地上是一片青草地而不是石子路，否则我的牙怕是不能保全。
　　
　　锲而不舍赶上来的小九把我从草堆里挖出来的时候，就见我泪眼汪汪，一脸苦相。他担心地问：“摔疼了没有？”
　　
　　我哪里是摔疼的，我是头疼的。我不理他，伸手推了他一把，自己爬起来。不想这裙子经不得摔，已经扯破了一道，露出我擦破了皮的一节小腿肚。这个时候我十分怀念我坚韧耐磨的工作服，也讨厌起做女人，特别是上等女人。
　　
　　小九被我推在一旁，愣愣地看着我，也不说话。他不是有一张巧嘴，最喜欢编排我的不是，怎么就不借着机会好好取笑我一番？
　　
　　我正纳闷了，他伸出手，很有自信地等着我自己去握上他的。他是又想跟我耗了，而且这一次比以往都坚决。我正在气头上，根本不想跟他低头。这世上也不是只有他一个救世主，我自己难道就不能解决问题？
　　
　　说也奇怪了，东宫今日举办婚礼，服侍的侍从竟一个也不在附近，全跑去前厅张罗客人去了。
　　
　　我到处都喊不到人，实在没了办法，硬着头皮回头，就见小九依旧保持他顽强的姿势，等着我去自投罗网。
　　
　　我又败了，直觉小九比唐僧都厉害。他耐心等我落网以后，终于肯从地上站起来，一个打横把我抱起就走。我确实被吓了一跳，另外也没想到他还有力气将我整个人负重走路。不过这个抱法终究有点尴尬，我很怕被人看见，便挣扎道：“放我下来！擦破点皮又不是崴了脚。”
　　
　　“男人要照顾你的时候，你说谢谢会更好。”他面无表情地蹦出一句。那样子跟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摸一样。仿佛前不久跟我吵得不可开交的人根本不存在在这世上。
　　
　　我绷着脸道：“那就不要让人看见。不然就麻烦了！”
　　
　　他对我笑了笑，说：“要不咱们就翘了这婚礼吧？”
　　
　　“这、这行吗？”
　　
　　“试试不就知道了。”
　　
　　小九说出的话果然很少有不能实现的。我正巧也烦透了这纷乱的婚礼，便欣然同意一起逃亡。
　　
　　真的就这么逃出东宫的时候，我果真是松了口气。在小九的马车里有一张毛长得能覆盖住脚背的雪白羊毛毯。我就舒服地倒在上面，只想就此睡去。
　　
　　腿上那点擦伤其实真的没什么大碍。但小九很是郑重其事，定要笼了我的裤腿，把我的脚搁在他身上慢慢上药。马车为此行进得尤其慢，让他有机会仔细将我的腿摆弄到厌烦为止。
　　
　　实际上，小九对我身体的好奇大大超出我的预料。他怎么也不嫌累得慌，从来不放弃任何肌肤相亲的机会。要说我是个皮肤细腻的美人，那这还说得过去。可我就是那皮粗肉糙的一身皮囊，身板又是一马平川，除了脸以外，当真是吸引不了男人。
　　
　　我今天也实在懒得跟小九讲什么男女大防了。他要这么折腾便就折腾去。我累得慌，趴在毛毯上，一只脚缩着一只脚半搭在他身上，头发也乱的，裙子也乱的，可谓毫无规矩可言。若再配合伸个懒腰，我只怕跟只午觉没睡好的猫没有什么分别。
　　
　　小九眯着眼睛拍我的小腿说：“你呀，差条尾巴就成精了，还是只狐狸精。”
　　
　　我白他一眼，忽而想起宋玉成的话，便用手支着头道：“我问你，你当初在崔家寨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我是谁？”
　　
　　“起先不知道……后来知道了。”
　　
　　“起先是多先？”
　　
　　“就是给你喂水那会儿。”
　　
　　“哦，就是你装小哑巴那会儿。”
　　
　　我想我现在心情是好转了些，声调都有了点调侃的意味。小九没必要跟我撒谎，权且当初次相见，我与他毫无瓜葛，只是十分偶然又单纯的冤家碰头罢了。
　　
　　小九回过味来怨我道：“我那时候只不过没说话，你就说我是小哑巴？”
　　
　　“这有什么？我给你取的绰号多着呢，可就憋在心里不告诉你。”
　　
　　也不知这句怎么惹到他，他突然整个人压过来说：“那剖开你的心，我不就知道了。”
　　
　　这么血淋淋的话被他一说倒像是最能哄人的情话。我皱着眉，嫌他压在我身上重。不过他又开始揉我的耳朵，我一时倒不太想推开她。
　　
　　只听他说：“今日皇兄是不是叫了你去？”
　　
　　“这事你也知道？”
　　
　　“我心在你身上，自然就知道你一举一动。可惜你总也不听我劝。皇兄和余丞相那样的人，只会给你带来灾祸。你偏偏总往火坑里跳。”
　　
　　这些人的厉害我岂有不知？可我又能如何，躲又躲不了，藏又藏不住。纵然小九多方劝告，我倒也是想听，却又怎么听得进去？
　　
　　我回他道：“唉，有句话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九殿下聪明绝顶博文广识，岂会不知？”
　　
　　他听了立即掐我的胳膊说：“你是不可救药的糊涂蛋！我看干脆把你毒成傻子拴在身边最好。”
　　
　　我被他掐得疼，嘴里咕咕囔囔，情知自己理亏也跟你叫不了板。他估摸我没反应，就突然来啃我的耳朵。我这耳朵虽然不太漂亮，可也不能让他当猪耳朵啃。为了保全耳朵，我威胁道：“你敢再咬我，我可还手了！”
　　
　　这厮啃得真起劲呢，丝毫没对我的话有什么反应。我这人，耳朵是死穴，一揉就软，一咬就全身没力气。加之小九这高个子压得我沉得慌，一时竟让我连小擒拿都出不了手。
　　
　　直到我不舒服地发出呜呜声，小九才松了口，道：“你这人死不悔改。究竟怎么才能让你长点记性？”
　　
　　我只怕耳朵又遭殃，连忙求饶说：“大侠，来日方长，不如留了小昧子一条小命，从长计议。”
　　
　　他有点乐意了，道：“那以后每天都来见我，不许顶撞我的劝言，不许不听我的箴言。你若能做到，也算是功德一件了。”
　　
　　“我答应便是，答应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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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见公主，破镜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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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嘴上说一套，做事另一套，想必是我多年工作经验的惯性使然。皇宫里的那一趟浑水我还是去蹚了。起因便是在我跟小九一起逃亡的路上。
　　
　　这太子大婚，非同小可，按礼数要去跪拜帝后以及有身份的嫔妃。当时小九这个兄弟若不在场，麻烦有多大可想而知。脑袋昏昏如我也会有清醒的时候。好比说这项厉害被我灵光一现狠狠抓住，我立即从柔软的羊毛毯上爬起来喊车夫掉头，定要在今日的乾坤大殿里把小九这个人给按上去。
　　
　　小九这人也是个大马哈，对此事竟一直都不上心，更不惧怕他父皇母后的威仪。他还真以为自己是个神仙了。这种性子别说是跟太子抢皇位了，哪一日不被人陷害就够神佛保佑的了。
　　
　　乾坤殿一向是宫中举行隆重大典仪式的殿宇。就连公主过门的时候，也不曾踏足这座宫殿。我拉着小九飞也似的及时赶到这般隆重场合的时候，真是长长地舒了口气。
　　
　　乾坤殿内乌压压站了一大帮子人，皆是位高权重的皇亲贵胄。连后宫有地位的妃嫔，竟也汇聚一堂。这就更显得我拉小九来掺和是件多么明智的事。
　　
　　虽大殿人多，却一点不妨碍我敏锐的眼力。即便在人堆里面，我仍旧轻易找到了多日不见的公主。她品级高，足以在此受太子的礼数。只要找到了她的踪迹，无论这场面如何热闹，无论一双新人如何惹眼，我都看不到旁人，只朝向公主一人所在的角落看去。
　　
　　她仿佛是瘦了，身上虽穿着华贵的礼服，却显得有些空落落的。也不知她一人怎么在那吃人的皇宫里边生存，看得我心疼极了。
　　
　　小九突然掐我的手背，让我差点惊呼。只见他埋怨地看着我，眉头都蹙成了川字。可怜的小九，他怎能嫉妒公主？我从小就被教导要为公主而生，只有在公主身旁我才能找到自己的位置。这竟也能与他男人的独占欲相抵触，不免让我觉得不可理喻。
　　
　　正欲想向他解释，却听大殿之上几个首次憋到我面孔的皇亲开始窃窃私语。这私语越传越响，引得许多人不再留恋新人，而是回头来端详我的容貌。
　　
　　我这样子先前在骊山行宫时就曾被在场的高官们啧啧称奇，如今换了一身行头，看我面孔的男人女人们就更是肆无忌惮了。
　　
　　好歹我现在被冠以皇后甥女之名，容貌倒还在其次。他们勾起的却是十几年前的一桩风花雪月之事。说的是当年韦家双生姊妹名冠京城，如今一个执掌后宫，一个下落不明。那个下落不明的却突然冒出了个女儿，怎不叫人生出好奇？
　　
　　我听了这些掌故，隐隐约约觉得当年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话说这中原人不知怎地就有个不成文的讲究，以为双生子若是龙凤胎便是祥瑞之兆，反之则是妖孽祸端，大大不祥。皇后她与妹妹这般名声远播，怕也经历许多闲言碎语的。我对那名义上的母亲越来越好奇起来。
　　
　　正深思之际，小九突然将我揽到身边，公然宣示着我们关系的特殊，引得对我出现好奇的众人更填一分惊奇。就连最上位的皇帝和皇后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小小骚动，一个眉头微蹙，一个神色复杂，皆是不太满意我这般轻狂的样子。随后，正在举行大礼的太子眼神也随众人扫向这边，正巧看见此举，便微微一怔。继而他的新娘摇动着凤冠上的珠帘坠饰，同样看到了我的存在。那一张美艳的面孔里面透漏着高傲和不满，还有一丝不屑和轻蔑。
　　
　　我不禁觉得冷汗涔涔，立即大力将小九推开，自己钻进了人堆里面。所谓大隐隐于市，离开了小九这般闪耀的人物，我这一钻还真是能把自己给掩盖住。我不为别的，就为能跟公主说一句话。
　　
　　虽，这热闹场面并不允许我与她有什么交谈，但万事都有后招，不能说话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公主有本事在人堆里找寻到我，就有办法做几个手势让我明白怎么跟她联络。
　　
　　她说的地方我知道，是皇宫太液池旁一处种满紫藤花的地方，那里藤蔓多，很是隐秘。我暗暗记下，等待时机，继而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了华丽的宫殿。即便是小九也不曾发现我的消失。
　　
　　这莫不也是惯性使然？只要公主一给我下一个目标，我脑子里所要做的就是努力让这个目标成真，其他一切都可忽略不计。
　　
　　不管如何，真正见到前来与我接头的公主时，我几乎是喜极而泣，感觉自己终于找到自己了，再也不是无名无姓的孤魂野鬼了。
　　
　　公主含着泪对我道：“小昧子，我好想你……”
　　
　　“公主，我也是……”
　　
　　我们二人就好比分隔已久的爱侣，在这紫藤花下破镜重圆。但女人总归是女人，即便要哭都还是得顾全脸面，只因我与公主今日都花了太过精致的妆容，一旦哭花就无可救药。
　　
　　忍了相思之泪，我赶紧把这些日子以来的遭遇详细禀告，好让她安心。当然我也有满腹疑问想要问公主，比如我怎么会是个质子，我究竟是不是中原的公主。
　　
　　公主执了我的手，与我在一方石凳上坐下，缓缓道：“小昧子，你可奇怪，就算你为质子，贵为公主，却非皇子身份，到底对继承大统毫无影响。中原大国何须受你一人牵绊，而不吞噬我乌良国土？”
　　
　　“此事小昧子也百思不得其解。皇后娘娘亲口说我是她的亲生女儿，说我师傅当年将我带去乌良国为质子。但这件事漏洞太多，让我脑袋都错乱起来。”
　　
　　“先不要慌。皇后说的话也未必可信。”
　　
　　“可是公主，皇后娘娘硬要认我这个女儿，没有理由啊……”
　　
　　公主似乎也对此事费解不已。堂堂国母，实在没有必要将个来历不明的丫头百般照顾，千般维护。而我即便真的是中原压在乌良国的质子，现今都已经回归故土，如若不是国之帝姬，又何必特特赐个郡主的名号？
　　
　　公主沉思片刻便道：“我还记得你师傅将你带来伺候我时，曾说过一段掌故。他说，当今的宣静皇后被选为太子妃时曾出过一些岔子。”
　　
　　“什么岔子？”
　　
　　“当时你师傅吴梁新伺候的是还是太子的当今陛下。陛下他娶了正妃过门后曾说自己娶错了人。由此推断，陛下当年想要的怕是皇后的孪生妹妹，可惜阴差阳错却娶了姐姐来。而此事之后，皇后的妹妹就此消声灭迹，消失于京城之内，让陛下终生引以为憾。倘若这是真的，而你生母是皇后还是另有其人，就大大值得商榷了……”
　　
　　




40

40、说亲事，说政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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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主一番推断让我的头更大了。和着我颠来倒去还是个来历不明的野孩子。即便有人都承认是我亲娘，那也可能是假的。
　　
　　我乱极了，但心里其实还有一丝侥幸。若我跟小九不是亲兄妹，那我还纠结个什么劲，难道放着这样的男人暴殄天物？
　　
　　不，不是的。退一万步说，小九即便不是我亲哥哥，至少我也得先是个女人才有可能考虑将来。为了公主，我不能抛弃自己的武功，也就不能去做真正的女人。小九他没了我还有茫茫花海，任其挑选，而公主只有我，在这一切要靠后台靠山的中原皇宫，只有我能为公主开辟前路。
　　
　　其实更深一层想，我也不想去做小九的妃子，终生做个条条框框里的上等女人，反而在公主身边活着，听她的话，完成她的愿望，更让我踏实。小九对我的好，用在我身上的心思，甚至他手贴在我身上的温度，散发出的气味，都是令人梦魂牵饶，但并不是我生活所必须的，甚至有点奢侈太过，是可以忘记的。权衡之下，我无论如何是不能跟小九那般暧昧下去了。他拥抱我，说最好听的情话给我，帮助我渡过难关，这些应该忘记。记得是对自己的折磨，是对幻觉的上瘾，是悬崖峭壁，是圈套陷阱……致命的毒药，知道了就不该碰！
　　
　　公主听了我的决定，却道：“这有什么好冲突的？听我一句，武功在这防不胜防的朝堂宫闱争斗中，作用委实不大。而你女人的武器却能比枪炮更加锋利威武。你若能用你容貌手段夺得高位，那我们的力量就更加强大。这后宫之中想要出头的嫔妃无数，但凭借皇帝的宠爱终究不能长久。朝堂上我需要外援，内宫中我要有子嗣。小昧子，你现在就来做我的外援，我的臂膀，这好过你做我的内侍一万倍。但你定要记住，你若是选了九皇子，那便要辅佐他登基，而你自己便坐上皇后之位。到时，我为太妃，才能高枕无忧。若如不然，现在就选择太子。”
　　
　　“这、这……”这实在把感情变得太过功利市侩，让人听了都觉得心寒。可在这皇宫里头谈感情，难道就不是奢侈？公主变得这般清醒冷酷，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公主见我有犹豫，便进一步道：“小昧子，你莫怪我太过无情。要知道你已经是太子党里的人，而且还涉及到罪名最为严重的玉玺失窃一案。我最近听说有人开始假冒陛下名义，撰写假圣旨。一旦玉玺被何人所窃的事情暴露，太子党立即瓦解，到时谁人都保不住你。而九皇子无心朝堂政治，他即便到时要救你，又从何救起？孰轻孰重，你要掂量清楚。”
　　
　　其实公主说的明白得很了。她要我辅佐太子，因为她现今的利益已经与太子密不可分。而作为散仙一般的小九虽然有可能被立为皇储。但到时候他会不会跟太子一样与她连成一线，还是个未知数。而恰恰在数个时辰前，太子也确实半是认真地要我嫁他。以我现今的郡主身份，这不是不可能，而且更重要的是，根本不必担心与太子血缘问题。我选太子便是帮公主和自己，好处很多，利益丰厚，更甚者是明智之选，自保之本。
　　
　　可我真的能做得到那么狠吗？我能抛弃了小九，然后嫁给他的哥哥，当他的大嫂？只要想一想这种可能，我就觉得心都揪在了一起。于是，我只能答应公主，我需要时间考虑。
　　
　　我与公主的私下会面终究不能耽搁太久。公主很会拿捏时机，一旦与我谈完正事，便立刻离开。想我随侍她左右十年之久，她便犹如普照我的太阳。若能再有机会做回我的小昧子，我怕是会拿任何东西去换。
　　
　　公主临走时说：“小昧子，今日之事你万万要当机立断，不能犹豫不决，否则错过时机，一切便都来不及了……”
　　
　　公主，我明白的。你说的任何话都是我的圣旨。我这个人除了忠诚之外也没有多少优点，尤其在这个节骨眼上更不能临时叛变。
　　
　　下定了这个决心，我就鼓起一切勇气，回到乾坤殿内寻找小九，将事情和他说清楚。不想这件事根本远远超出我的想象。因为就在我准备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地回去时，皇帝竟已开始讨论起了小九的婚事。
　　
　　只听到一句“自古成家立业方是根本，既然忆儿即将获得封号，不如先将婚事定下，来个好事成双”，我大骇不已，心里面真的有点疙瘩。想必是我真的喜欢上了小九，所以竟有点嫉妒他娶了旁人。
　　
　　虽，这些皇子没娶正妻之前怕都是有几个侍妾通房，但名义上的正妻总归是礼制上的正统，需要在道义上对之忠贞。我此时此刻很是敬佩国主陛下他终生只娶了国母一人。两人蹀躞情深，至今依旧恩爱。而我悄悄喜欢上的男人，怕是一辈子都做不到这一点了。
　　
　　正慌神呢，那刚过禁足之期重新出洞的德妃竟突然开口道：“臣妾刚刚看九皇子与云星郡主举止亲昵，莫不是早已被皇后定下了亲事？”
　　
　　这老婆娘果然依旧老辣，一出口就将我又拖下水去。皇后立即迎战道：“德妃当真心细如尘，观察入微。忆儿与星儿的婚事，本宫确跟陛下提过，如今既被德妃提起，不如就请陛下定夺吧？”
　　
　　我听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这、这皇后娘娘今日生病了不成，竟要凑合一双儿女成婚？
　　
　　不期然，太子携着刚过门的老婆，没等皇帝回应此事就大声道：“儿臣有一事奏禀。”
　　
　　皇帝不防太子突然说话，便道：“有何事？”
　　
　　“回父皇，近期京城出现假借父皇之名，印有玉玺之印的圣旨。儿臣手中刚刚搜到一份，上面所写之事重大。儿臣本不该在大婚之日呈交，实乃情况十万火急。还请父皇定夺。”
　　
　　太子这一说，一下子就把刚刚喜庆的气氛给压下去了。而且谁不知其中的猫腻，我还不知？这假圣旨不就是太子他自己做的？他竟先发制人，做了那个揭发之人，皇帝就算知道是他搞的鬼，恐怕一时都不好开口。
　　
　　高啊，真是高。我一边擦着冷汗，一边就想起那玉玺曾在我手上搁过一段时日。我的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上，再也不知自己的小命何时玩完了。
　　
　　




41

41、新任务，新气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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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太子将好好一个喜庆场面硬生生牵涉进了政事。皇帝当着这么多厉害人物，自然是不能马上开口说好或是不好，只有吩咐太子明日早朝将奏折递上，再行商议。
　　
　　这婚礼到此也已经走到了尽头。该看的热闹，该听的八卦，恐怕已够众人回去唠叨几日。在逐渐散去的人群中，我尽力想再看公主一眼，却是再也找不到她的身影。
　　
　　她的话我一字一句都在心里了。我想我或许真的要开始执行这项有史以来最为艰巨的任务。所以，小九板着脸轻易找到我的所在，朝我大步走来的时候，我真觉得心被一道一道割着疼。这疼让我无法忍受，迫使我转头跑了。
　　
　　这一次他再也抓不到我了。因为公主要我做的事，我没有一样办的不好的。老老实实找到外公，我心神不宁地回了镇国将军府。采桑这丫头嘴巴很碎，一路上都在说今日如何辛苦地找寻我的下落。
　　
　　外公他听了也不介意，更没问我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他平常都不太管束我，给我的生活花费也非常充裕。我尽量每日陪他锻炼筋骨，说些讨喜的话来哄他开心。我们祖孙俩感情似乎还不错。
　　
　　于是，我回府之后就亲自泡了六安茶给外公大人，又是捶肩膀又拍马屁，总之浑身功夫都使了上来。外公他一个军人，对我这一套做派不像平常人那样受用，便问我道：“星儿想要什么，只管跟外公说。”
　　
　　“外公，我今天听了很多人说起娘亲的事，但却听得一头雾水。不知娘亲当年是因为什么要离开京城？”
　　
　　我想我的语气依已经够谨慎小心了，但外公仍旧听得紧皱眉头，脸上有些悲伤之色。他说：“今日太累了。外公想好好休息，改日再好好说与你听，好吗？”
　　
　　这般情况之下，我除了说好也没什么别的办法。这个时候我确实挫败，挫败了以后便也觉得累得想睡死过去。
　　
　　采桑服侍我就寝的时候，我几乎眼皮都抬不起了。那丫头却突然道：“郡主，你今日怎么和九殿下吵架了吗？”
　　
　　我眼角一抽，懒得回答。她还不识趣，继续道：“九殿下一定是钟情郡主的吧？我哥常跟我说九殿下可能有好男风的危险，可把我给愁的。但郡主能让九殿下这般悲喜交加，患得患失，采桑算是放心了。”
　　
　　不，采桑，他恐怕是有这个倾向，所以才钟情上你家郡主我的。我真有点不耐烦，便道：“采桑，你是我的丫头还是别人的丫头？”
　　
　　“自然是郡主的人了。”
　　
　　“那从今往后，九殿下这个人不要在我面前提起，不然我就换个更机灵的丫头来，你听懂了？”
　　
　　“郡主……”
　　
　　成功闭了采桑的嘴，我熬不住倦意呼呼大睡。翌日，我就按照公主的指使开始了一系列的残酷计划，将所有答应过小九的事抛诸脑后，一心扎进了太子党的行动之中。
　　
　　那宋玉成看见我重新回归，脸上竟还带着点忿忿之色。不过没关系，谁不知道现在是太子党的关键时刻。太子先发制人，肯定得弄出不少动静，好让假圣旨真假难辨，继而造成朝堂上暂时的行政紊乱。这乱子一出，就得有人出来治。谁向皇帝举报的，那担子肯定落在谁身上。到时候，太子只需将自己偷来的玉玺一交上去，不用说又是大功一件。皇帝即便想找个岔子废太子，多半也考虑一两年后了。
　　
　　我是真佩服这个计划，能将劣势瞬间翻转为优势的绝妙计划。而我作为这计划中关键的一环其实从头到尾都懵懵懂懂，究竟玉玺是皇帝下的饵呢，还是太子故意找的茬，这些高深的问题全是那些高人们肚子里的蛔虫才能知道的，我是想破了脑袋都无法领悟。
　　
　　作为核心人物的太子殿下他或多或少对我突然之间改变态度全力相助有些吃惊，但还是十分乐意地接纳了我，给我派的活都是最最轻松的。
　　
　　可我心里有负担。因为我这不就是争取在做人家小老婆。太子妃过门之后我一次都没再碰上过。因为凭她那副泼妇架势，我定是挨打受气的份。为了能尽量安全地完成公主的任务，我通常选择的都是能避则避。
　　
　　但我这个躲法委实不是个聪明的法子。太子妃和小九起码在当下都是京城里最炙手可热的两个大人物。我不可能一方面在帮着太子做事，另一方面还伪装隐形。碰上只是迟早的问题，对于这个我早有心理准备。但万万没想到的是，我会一时间同时碰上他们两个。
　　
　　这事还得从我开始陪太子在公开场合出入说起。因为我是皇后的人，又住在将军府，跟太子在众人面前亲近乃是一种姿态，表明太子的地位还很稳固，后台仍旧很硬。
　　
　　相比之下，太子妃的家世就略有欠缺。虽说陈家在京城一带也属世家大族。她的父亲陈太傅却是被皇帝早已罢黜的前任宰相。皇帝出手就选了这门不痛不痒的亲事，估计也是不想太子看上了什么新后台进一步巩固。
　　
　　而我这般大喇喇不顾人言，摆出姿态来要做太子侧妃，实乃有点犯了贱。于是，每每这般场合，我自然都表情僵硬，想笑也只能强颜欢笑。
　　
　　便是那日即将年关的时候，京城下了一场大雪，城外的梅林绽放一片，引得风雅之士齐聚赏梅。太子恰巧也凑上了这出热闹，一大早就带了裹成粽子般的我出城。
　　
　　我打小在南方生活，从未经历北方这般寒冬腊月。每日恨不得躲在屋子里抱着火炉睡大觉，根本就不想踏出门去。但没有办法，任务都已经下来了，哪有不拼力气的道理？
　　
　　太子见我从上车到下车都簌簌发抖，便把手上的手炉塞给我，关心道：“要是知道你这么怕冷，本王是不会要你来的。”
　　
　　“都是小昧子愿意的。若不趁着现在快些适应京城气候，往后更加不便。何况赏梅一向是小昧子的夙愿。太子殿下能赐小昧子这个机会，小昧子该感谢才是。”
　　
　　太子其实很想纠正我自称小昧子。可惜我每每都没能改掉。这不知是在提醒自己，还是在提醒他。反正我们都是在做戏，在别人面前不穿帮，私底下的都好说……
　　
　　




42

42、跑啊跑，逃啊逃 ... 
 
 
　　42
　　赏梅宴上有几个刚混熟了的世家子弟。这些人虽都有点不可一世，但在太子面前都知道收敛，也没有太多阿谀，对我更是十分客气。我一个半文盲在这圈子里边混多少是不太合时宜。但也不知为何，周围几乎没人对我有什么排斥。我只要说好或是不好，他们就会觉得前赴后继地围绕在我身边。
　　
　　好比说今日赏梅，大家相聚在一间郊外别馆里边，一边喝暖酒一边联诗作对。我对音韵平仄什么的一窍不通，便就安静地呆在太子身边，显得有点小白兔的意思。正好今日穿着滚边兔毛的襦裙，想必看起来有点楚楚可怜的意味。有个国子祭酒家的公子故意为难我联句诗来，我神色一慌，想随便胡诌个几句，开口竟都是哆哆嗦嗦的话，那位公子早已被同僚斥责不懂怜香惜玉。
　　
　　我不知道自己在男人来看是否是个稍有魅力的女人，但他们这几个世家公子似乎也不全是看在太子面上善待我，让我不可自拔地有了某种身为女人的骄傲感觉。太子每每总是盯着我看，然后别有用心地笑，却不说话。
　　
　　我觉得今日喝了太多的暖酒，脸烫得吓人，根本不敢触及他的目光，于是便找了个借口，让采桑扶我离开这闷热的宴席。出了别馆的暖阁，当真冷风刺骨，不寒而栗。我哆嗦得厉害，将身上披的狐裘大衣狠狠拉了拉。
　　
　　采桑这丫头反而笑道：“郡主啊，您魅力无边，将京城最有名的公子哥全变成裙下之臣了。那翰林学士家的二公子，中书舍人家的表公子，还有御林军的统领大人，大理寺的通判大人，眼神全在您身上打转，眼睛好像能放光呢。”
　　
　　我听了这话，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一来，太子身边围绕的人，全是新生的朝廷势力，这是好事却也是坏事；二来，太子公然带我在这些人面前出现，待遇已经远超他刚刚过门的妻子，这对我来说是好事也是坏事。
　　
　　我的忧虑令我的头更让这酒力侵袭得更加体无完肤。我想好好醒一醒，好好地找些理由让自己确定现在走的路不是错的。
　　
　　但老天却完全没给我这个机会。因为迎接我而来的，乃是一段令人尴尬到无地自容的闹剧。那当今的正牌太子妃今日却正面与我撞上了。原因很简单，这别馆原来乃是陈太傅赠给太子的一处房产，陈家小姐原先也将此处作为接待亲近女眷的地方。
　　
　　一片梅林引来的巧合，世上美丽的东西果然都会引来矛盾。也是在今日，太子妃带着她一群结识的京城贵妇前来别馆赏梅。我与这群人就是在回廊上相遇的。当时真是意外到无以复加，我表情瞬间僵硬。
　　
　　就听有个尖嗓子的女人道：“哎呦，这不是当今炙手可热的云星郡主，今日竟也跟着太子爷来了太子妃的地盘，当真不拘小节。”
　　
　　此话一出，人人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太子妃很是镇定地劝说道：“大家不要扫兴。我们玩我们的，不掺和大男人们的乐子就成。”
　　
　　我有被人鄙视的感觉，但因为长久以来都受人眼色，早已练得铜墙铁壁。太子妃带人从我面前大大方方地走过，连正眼都没瞧过来。她是那种真的大家闺秀，喜怒总在众人面前掩藏得极深。所谓三代仕宦，方会穿衣吃饭。名门之中珍养熏陶出来的女儿，确实会跟平民女子有气质上心智上的天然之别。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输了。因为在情理上，我那个可耻的人，赢这个字眼总不会到我身上。
　　
　　采桑这丫头正义感出乎我的意料，看见我仿佛被人欺负了一般，突然就踩了太子妃拖在地上的孔雀毛斗篷，害她就这般在众人面前摔了个狗吃屎。
　　
　　我想去扶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就听她一声惊呼，身上的斗篷被我扯在了手上，摔得更没形象了。这、这怎么看都是我恶女形象奠基石，还是当着这么多女人的面前行凶，简直是天理难容。
　　
　　那太子妃纵然有良好教养也被我这个举动给气得七窍生烟。她狠狠爬起来，转身就给我了一巴。我自然不能躲，只有生生受下。我的委屈啊，跟老天说的没用，眼泪只有往肚子淌。
　　
　　太子妃果然是练过的，手劲很大。我的脸很快就有些肿了，她竟然还有点意犹未尽，将想说声抱歉的我脸上又补了一巴。两巴就两巴，我其实也不是受不起。但她至少两边都打，受力匀称些，偏偏都打在一边，难道想毁了我的容？
　　
　　我实在被打得有点疼，捂着自己肿起的面庞，眼睛里强撑了即将泛滥出来的泪水。采桑这时估计也不知道该怎么救我。她又不能对着一群冷嘲热讽的贵妇们出言维护我，最后竟病急乱投医，拉了我就跑路。
　　
　　我其实也不必跟着这疯丫头逃跑，可自己也不知道那么站在众人面前任人□算个什么。既然有人帮我做了决定，我也没有多少自己的意见。
　　
　　采桑带着我跑，一直跑，一直跑，不知跑到了哪里，不知什么时候会停下。我一点都不想停，反而加快了脚步。后来采桑都跟不上我了。她淹没在了一片嫣红的梅花花海之中。
　　
　　我知道我跑进了梅林里面，究竟是怎么进来的，神智一点都不清醒。后来梅林里面有一棵三百年的老梅树挡在了眼前，偌大的躯干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我轻松地跳了上去，躲在反复的树枝中，大声哭起来。这动静委实很大，枝头刚开的花苞零零碎碎被打落了下去，下起了一片梅花雨。
　　
　　雪白的地和红艳的梅，扎人得紧。全是赖它们才让我哭得如此无所顾忌。否则我小昧子是不会这么丢脸的。我不会让自己在服从命令之余还有这份心思自怜自哀。这是多么女人的小心思，不该属于我。我与我终生为之奋斗的事业越来越远了。这不禁让我更加难过了。
　　
　　哭的起劲的时候，采桑这丫头很不识趣地唤起了我来。她的声音不远，听得很清晰。她可真是冒失，就不能让我就这么一个人待会儿？
　　
　　后来，隐隐约约听到她跟人说起话来，也许是太子的人，也许是太子妃的，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他们找见。
　　
　　我要躲起来，像被猎人陷阱吓到的狐狸那样，躲进自己挖的洞穴之中，好好喘口气，不要再跑去危险的世界里面，独自发抖了……
　　




43

43、没节操，没心肝 ... 
 
 
　　43
　　因为采桑领着人往这边来了，我来不及躲藏，只有屏息原地不动，希望老梅树多少给我点庇护，免得再在人面前出丑。
　　
　　等我心惊胆战想躲人的时候，就听见人喊我道：“小昧子，你出来！”
　　
　　听声音就知道是冤家上门。小九这愁人的孩子，果真都在我最糗的时候冒头。我承认我怕他，一来他攥着我许多小辫子，知道我许多弱点缺点；二来，我心里喜欢他，尽量不想让他觉得我是个讨厌的家伙。这种种理由之下，我实在躲他躲不下去。等到他独自一人踏着雪寻到老梅树下，我就悄悄道：“阿哥，我在这儿……”
　　
　　小九听见声音抬头，看到我缩在枝头便微微一愣，继而皱起眉冷冷道：“你躲什么？下来！”
　　
　　我摸摸有点红肿的眼睛，就对他摇头，什么也不想说话。他就执拗地张开双臂，一定要我往下跳。他难道就不知道我上下树是怎样轻而易举的事，根本不用他任何庇护？可不顺他的意，我又怎么扛得住他一轮轮的狠招？遂，我很听话地跳了下来，稳稳落地，虽一点都不需要搀扶，却还是意思意思地扶了他的手臂。
　　
　　小九叹了口气，离我远了几步，态度比从前冷淡许多。他一身雪白的长裘撑着一张清俊的脸更加孤清了些。我这才发现，他仿佛是瘦了，却仍旧干净漂亮，只是多了疏远的气息。
　　
　　我想想也是，便也低头问：“阿哥今日怎么也来赏梅？”
　　
　　“不，我怎么有这样的闲心？”他顿了顿，显出一双疲倦的眼睛。我猜是皇帝又要他去做什么大工程，才让他像熬了几夜般的憔悴。他说：“我担心你来的。皇兄和皇嫂今日恰巧都要来此处，我怕你会吃亏。”
　　
　　他消息灵通到如此，我一点都不惊讶。也许小九在太子身旁有安插眼线，也许他根本就一直深藏不露，在朝廷之中早已建立自己的脉络，却一直低调行事。
　　
　　我几乎要把头给低断了，也想不到什么话能跟小九说。究竟是说我今日如何出糗呢，还是不选他选了太子呢？
　　
　　这么长时间的沉默让小九有些不耐。他突然问道：“我以为自己对你来说算是个特殊的人，谁知道原来都是自作多情。我又不是个圣人，耐心很有限。既然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我不勉强你。我只求你把自己照顾得好一点，不要哭肿了眼睛的时候身边一个安慰的人都没有。皇兄他待女人都还算不错的，不会让你白受委屈。”
　　
　　我听得真的有点生气，抬头就瞪了他一眼，道：“劳烦九殿下惦念了！”
　　
　　别觉得我这人无理取闹，只是爱这种东西总会将人冲昏头脑。我提着裙子飞也似的跑开。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我养出了这种臭脾气，我在心底里鄙视自己。正巧这一跑竟就撞上随后跟来的采桑。她这个人是天生的大力士，身子也壮实得跟铜墙铁壁似的。我们俩一撞，她没事，我的胳膊都觉得要断了，整个身子顿时瘫在地上。
　　
　　真疼，我从不知道自己如此娇弱。想想在乌良国的日子，我也是过得要多惬意有多惬意，比仕宦家的小姐还要好上一倍。所以，要说我真的有那么一点大小姐脾气也是对的。
　　
　　采桑看我疼，连忙跪在地上跟我道歉，一边又来揉我的胳膊。她那力道，简直要直接将我肢解了似的。我快疼得晕过去了，采桑竟还慌得加重气力。
　　
　　直到她的手被小九出其不意地拦住，我这才死里逃生了一回。我就知道他会追上来。每每我闹脾气，他都会来追我。被宠过几次，我就学会了什么是恃宠而骄。看来我这个人真够恶劣得可以。
　　
　　小九从雪地里抱了我起来道：“你现在是想回皇兄那儿呢，还是跟我走？”
　　
　　这还用得着说，当然是跟着老大您啦！可我就搂了他的脖子不开口。所幸他也不是什么三大五粗的男人，知道女人想摆姿态的时候就要顺着台阶下。
　　
　　我被他抱着出了梅林。身后的采桑一路哭腔，紧紧相随，几次都要小九把我交给她来照顾，小九都拒绝了。我这个没节操的人啊，竟然一路高兴得偷笑，完全把光荣的使命弃之不顾。
　　
　　出了梅林，我们便一起坐着马车回了京城。原以为他会送我回将军府，哪知他却是带我去了他名下的一处大宅。皇子有几处别院私宅简直是司空见惯的事。小九他比我想象得要有钱，光这所宅子的规模就超过了将军府。
　　
　　当我被几个仆役抬进宅内，不禁有些感叹这园林楼阁建得叫一个气派。小九究竟多有钱呢，这真是一个谜团。
　　
　　我被安置在间极是温暖的厢房中由几个侍女服侍脱下今日的笨重行头。这时我倒是明白小九要带我来的原因。原来这宅子里面有一池温泉，听说是小九勘探了极深的地下泉脉，好不容易引上的泉水。全京城，唯独此处可惜享受，再无别家。即便是皇帝，怕也是要浩浩荡荡带人上骊山方能洗浴温泉滑水。
　　
　　我浸在水里的时候舒服得直打瞌睡。身上给采桑碰出的淤青渐渐都散了开去。这才叫享受啊，我很是感慨。今日我可是比皇帝都爽了一回。
　　
　　后来我想了想，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是了，小九他怎么一路上都不跟我抬杠，不跟我拌嘴，也不想着法子跟我耗了？他看我的眼神也没有以前那么热烈了，再也不会因为我的一句戏言大动干戈较真连连了。他也不再想摸我的手，拥抱我，蹭我的脸了，还跟我保持着卫道士般的距离。究竟是他在酝酿什么计划，还是他真的要跟我一刀两断了？
　　
　　虽，想跟他了断的人一直是我这个没心没肺的。但，真的到了这个时候，我岂有不难过的道理？
　　
　　我的脑袋里怎么全是他呀？即便他只冷着脸跟我说一句冷酷的话，我都觉得难受到要命。倘若他像我那样任性、蛮不讲理、无理取闹，我肯定做不到像他那样忍耐、锲而不舍、死缠烂打。在公主面前信誓旦旦的时候，我哪知道自己会脆弱到如此。只怕这般下去，我自己的小命先被玩完了。
　　
　　遂，穿好侍女们为我准备的衣物，我问明了小九的所在就要赤着脚跑去找他。心里面装满了，冬日的寒意竟渐渐远离我而去，再也不是我畏惧的东西。就算他是我亲哥哥，我也不能这么对个待我好到如此的人。要是老天爷知道了，怕也会降道雷来把我劈死的吧？
　　
　　




44

44、离离分，分分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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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所宅子里面一律是木制的推拉门，每个房间都是联通在一起，房间之间也极其相似。我也不知道推了多少道的门，跑了多少的房间，直到看见小九坐在木制的地板上跟几案上堆积如山的厚书奋战的时候，方才停下脚步。
　　
　　他听见我开门的声音，微微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复又去看手上的图纸，一边道：“怎么了，连鞋都不穿？”
　　
　　我顿时僵硬地站在原地，想走进去却找不到理由。他仿佛真的是有点讨厌我了。要是换成平时，他才不会这样冷漠。我难受极了，人都变成了冰棍似的。我说：“阿哥，我想回家，现在就想回去。”
　　
　　他“嗯”了一声，说马上就派人送我。而他始终都没有回过头来，背影显得格外沉重。我没敢再看下去，于是又赤着脚离开。我觉得我心快死了，我们要完了……
　　
　　人还没走出几步，身后的人仿佛感知那濒死的恐惧，突然又喊道：“你站住！”
　　
　　我很听话地站住了。实际上，我觉得自己又活了。
　　
　　小九仿佛是从地上猛地站起来，带响了地板，也带榻了那一叠不知所谓的图纸文书。我此时此刻真的很庆幸他这样年轻，冲动又沉不住气。只要他能让我感觉鲁莽和躁动，我就知道他的心还在我这儿，而我的心也在他那儿。
　　
　　小九随后就质问我道：“你为什么不选我？我比任何人都喜欢你，我也会很疼爱你……难道你的公主就是你的命，她让你做什么，你就什么都肯做？”
　　
　　他到底是识破了公主受命我去接近太子这一点。也许是在太子大婚那日他就知道了，也许以后他想通的。可我能说什么呢？我遵从公主的命令是骨子里养出来的，就算违背我的本意，那也是义不容辞。可惜现在我自己的意识开始渐渐地占领了上风。我想要过得更好，不是我想要的东西我便想拒绝，然后去追求自己想要的。
　　
　　我想要的是很多的爱，还有很多的依赖。小九他都能给我，同样的，我也可以给予他我贫弱的世界里面仅有的一点微不足道的感情。倘若这样真的能够被允许的话，为什么我不去选？
　　
　　退一万步想，公主她也没有说过我不能选小九。只要小九帮助公主，那我就不用被良心谴责折磨了。是的，我是有权追求幸福的。为什么一定要逼自己去做不想做的事，难道我生下来就是为了活得痛苦不堪？
　　
　　我坚定地转过身去，对小九说：“公主是很重要，她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做……”
　　
　　小九的脸比雪还要苍白。他一点都不会掩藏悲伤的情绪。可见他是个多么容易被欺负的人。以后跟他在一起，我一定要一边欺负他，一边逼他跟我说我有多好，多对他好……
　　
　　我恶毒地想着，继而道：“阿哥，即便公主要我离开你，选择别的人，我也想跟你在一起。我一想到我们能在一起，就算是吵架也好，都觉得很开心。你不要生我的气，我不想做那种反复无常的人的……”
　　
　　我说得自己都觉得自己可怜。要小媳妇起来，我比任何都小媳妇，还是被恶婆婆欺负的那种。从前我没有身为女人的自觉，现在不知不觉中有了，倒叫人难为情了。
　　
　　我低着头，纳闷小九怎么就不说句话给点反应呢。哪知有双手突然将我拉了过去。我毫无预兆地越过了门，去了小九那一边。只听门嘣得一声关上，好像隔绝了世界。
　　
　　我听小九的心跳得很厉害。他惩罚似的箍着我，仿佛要把我捏碎了一般。可我一点都不觉得难受。我们每每有亲密的举动都是那么天经地义到理所当然。
　　
　　小九拥着我，却放狠话道：“你自己亲口说的话我不信！你答应过我那么多的事，到最后全都是敷衍了事。你这次说的是真是假，你是不是又想骗我？”
　　
　　我听了真惭愧，手攥着他的衣角都出了汗。我想说我是真心的，可他真不信我了，该怎么办呢？所以，我不得不做出些跟从前不一样的事，以表明我此心之诚可鉴日月。问题就在于，有什么能让小九觉得我会跟他一路走到黑的呢？
　　
　　不纯洁的我想到了。我踮起脚来想亲他的脸，然后轻轻磨了磨他的嘴角，像宠物跟主人撒娇那样。他可真是高啊！以前没觉得，现在才明白跟他亲亲原来是件如此困难的事。我竭力地踮脚，却仍旧只够到了他脖子。脖子就脖子，脖子又不是不能亲。还没等我下口开餐呢，他却骤然推我去，然后捂着脖子退到一边，脸色涨得通红。
　　
　　额滴神，邪恶如我何以不明白，原来脖子就是那传说中的超级敏感带。
　　
　　他尴尬地看着我说：“你刚刚想干嘛？”
　　
　　“我……”我究竟是为没能得逞而结巴，还是不好意思而结巴。想想那冒着青蓝色血管的白皙脖子，就差一点就到口，竟就是到嘴的鸭子照样飞走了。
　　
　　他渐渐笑了，很笃定地说：“你想做坏事！”
　　
　　我疯狂地摇头，以表明我纯洁的心灵。他哼了一声道：“你这小骗子、小坏蛋，说的话真的少假的多。根本就不能姑息你，先把你抢了来是正经。”
　　
　　“阿哥，我这人不坏，就是奴了些，笨了些，有时候会口是心非，有时候又嘴笨舌拙。您这样的天才，多少将就一下我这个笨蛋吧？”
　　
　　“什么嘴笨舌拙，简直巧舌如簧，有时候还口蜜腹剑。谁知道你心里面怎么腹诽我的？给我起了那么多绰号，背地里少不了骂我。我看，只有冷着你，淡着你，逼着你，你方才知道悔悟。你来来去去，想闹脾气跑走就闹脾气跑走，想回来就回来，就算世上跟你最要好的友人都受不得你如此轻贱人的感情。可我可以！我可以容忍。我说要当哥哥来照顾你，说要疼你爱你，我说到做到。难道你不知道，连我的自尊有时候都不能跟你的任性毙敌？都做到了这般地步，你仍旧要听从那公主的话，我会心灰意冷的。你现在认认真真跟我说，以后不再反复，不再犹豫，永远和我在一起，否则我们便就此分开，只当白相识一场。”
　　
　　“我、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能不愿意吗？不愿意的，那都是傻子。我后半辈子就得小九在一起，做什么都好，别被分开在两处就行。分开了，那一定是挖心捞肺的苦痛。怕痛如我，怎受得起这般折磨？
　　
　　小九兴奋极了，眼神里都闪着光彩。那张脸瞬间就生动得要让人晕倒，得有多大定力的人才能顶得住这样的美丽。
　　
　　只听他开口道：“那好，我明日就回禀母后，先把你娶过来，免得夜长梦多。”
　　
　　“啊、啊？”
　　
　　




45

45、刺探来，刺探去 ... 
 
 
　　45
　　这刚表明心迹，小九马上就跳到谈婚论嫁，是不是忒快了些？我这反应乃是普罗大众的最直接反应，哪知小九抓住我的肩膀就道：“难道你又反复？”
　　
　　“不、不是……你知道皇后娘娘跟我说过什么吗？她说我是她的亲生女儿。咱俩不能成亲的……”
　　
　　我终于把这话给说出来了。即便我说得这样认真，这样恳切，还带了悲壮之意，小九听了以后却“噗”一声，大笑起来，笑得是没心没肺。我连忙道：“你不信我的话？”
　　
　　“信，我当然信。母后跟你开这样的玩笑，自把你弄得团团转。若是如你所言，皇兄大婚时，母后怎可能提议将你许配给我？”
　　
　　“皇后娘娘很认真地跟我这样说。她没有理由开这样的玩笑。”
　　
　　小九见我有些急了，便道：“那等我问明了母后，再给你一个答复。你要是因为这没边际的事再诓我，我就真把你锁小黑屋里面了。”
　　
　　“要是、要是咱俩真的是兄妹，那该怎么办？”
　　
　　小九轻描淡写道：“那就做兄妹呗，还要做世上最要好的那种。你要是我那从小欺负我的双胞妹妹，我就把你小时候使的坏一样样还给你。”
　　
　　他说得很甜蜜，仿佛根本不把这最要紧的事当成事。也许他是那种世外高人，根本不屑世俗枷锁。但我还是有负担的。怎么说我们俩呆一块儿是做不来那种寻常家里的哥哥和妹妹的。
　　
　　此事重大。我觉得不能单靠小九去探听消息，我自己也得有所动作。好比说我被关进暴室的囚牢里曾遇到过一个嬷嬷。那嬷嬷可不是就是十公主的奶娘。要是她的话，说不定就可以识得出我是谁。
　　
　　说起来也真悲哀。我是谁的种，我竟然自己都不知道。难怪我没定性没节操没所谓地混日子。便是为了做个堂堂正正的人，我也得把自己的身世先搞明白。
　　
　　遂，几日以后，我便寻了个缘由进宫见皇后。我郡主的品级算是高的，出入皇宫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可问题就在于暴室这种地方若是去，必然会引人注意，进而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宫里哪一出都遍布眼线，断断惹不得任何一个埋伏。
　　
　　为了低调行事，我不得已，在前去凤翔宫的途中借口尿遁。委实不是我傻，变来变去就这招，只是总没有更好的借口，也就这么来吧。
　　
　　暴室是宫里处罚宫女的地方，里面劳作辛苦，整日不是染布就是晒布。进去的，很少能有人出来。我被德妃借故拖到了这里的囚牢过。想必当时这老婆娘就知道了我的女儿身份，所以等将我审讯之时揭穿我，再将我囚禁就合情合理了。
　　
　　我探进曾经撞头的囚室里时，身上一阵阵地哆嗦。这里潮湿又发着霉，人能在这里活一晚都不容易，那老嬷嬷活了十年，真乃是人中龙凤，可敬可佩。
　　
　　可惜的是，当晚黑漆漆一片，我自己又神志不清。现在想想，那嬷嬷长什么样，是什么声音，我都模糊不清，从何开始找人呢？
　　
　　我粗了粗嗓子，喊了几声嬷嬷，希望能把人给引出来，后来没听到有人回音，便猜白日里她是会出去干活的。
　　
　　这就有点棘手了。我总不能跑出去对一群宫女说谁是跟我说过话的人吧？所幸今日我运气不错，因为天降大雨，暴室的晾晒活就被中断了半日。
　　
　　淋着雨收拾完新染布料的宫女们踩着雨水从囚室门前走过。有几个注定要蹲牢房的便被管事的宫女一一清点进来。
　　
　　我躲在暗处，仔细观察哪一个是我想要找到的人。但意外的是，这些进来的女人之中年纪都不算太大，根本不足以发出那种苍老的声音。
　　
　　不过很快地，我的目标也出现了。因为那个管事的宫女也进了里面来。这是里面最老的一个，头发都白了，脸上也都是褶子。我想我找的人就是她了。
　　
　　我从暗处走出，混进了宫女的队列。因为事先换过这里的衣服，我势必不会那么轻易地暴露。这些宫女毫无生气地分成两列，谁没在意多出我这个人来。
　　
　　老宫女拿着名册，一一开了几间囚室的门，然后让对应的人进去。轮到我的时候，那老宫女显然知道人多了出来。我趁她没开口，连忙抬头，让她看到我的脸。果不其然，她惊讶的表情毫不掩饰地暴露出来。
　　
　　我很轻地叫了声“嬷嬷”。她似有领会，随即咳嗽一声，道：“你是今日新来的？”
　　
　　“是……”
　　
　　“新来的有新来的规矩。先随我来。”
　　
　　我又应了一声，很顺从地跟随她出了囚室大门。我们一边走一边小声说话。她问我道：“你是何人，为何要潜入暴室？”
　　
　　“我不久以前曾经来过这里。有个嬷嬷跟我说过话。她说她是十公主的奶娘。我想问问她，我究竟是何人。”
　　
　　那老宫女停了脚步，却没回头来看我。她淡淡道：“你来错地方了。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这是哪门子回答？难道她还怀疑我是别有用心？我想出口跟她解释个几句，却听她厉声道：“你若再不走，我立即喊人。到时候你是死是活，只有老天爷晓得了！”
　　
　　我看她是给我来真格的。她一来真格，我只恐在这暴室之中便玩完了小命，无奈之下只有偷偷溜走。这次失败的刺探让我很挫败。导致我接下来全都浑浑噩噩。皇后娘娘她摆了一桌的精致茶点，跟我耗了一个下午，我的魂却早不在这里了。
　　
　　皇后最后也察觉我魂不守舍，便问：“星儿今日没什么精神，难不成是前几日去梅林时冻着了？”
　　
　　“不是……没有……”我一急，竟都忘了加上回禀娘娘之类敬语。梅林那次我想必也名冠京城了，糗得只差找地洞钻。不过也是因为如此，我方才有借口回绝太子接下来的一系列邀约，好好跟小九黏糊在一起。想到这里，我又有些脸红。没错，我们又黏糊起来啦！
　　
　　“你这孩子，慌什么？听说你挨了两巴掌，定是受了委屈。本宫已将儿媳妇叫来跟前说过。可惜这女人似乎不太安分，竟还跟本宫顶了嘴，真不知陈太傅是怎么教养自家女儿。幸好忆儿将来不必娶这般悍妇过门。”她顿了顿，道，“说起忆儿，他昨日前来要本宫立即为他指一门婚事。本宫觉得他年纪不小了，早该成家定个性子，遂也应允了，今日正好来探探你的口风。”
　　
　　“皇后娘娘，星儿惶恐……星儿难道不跟九殿下是一对手足吗？”
　　

46

46、定亲事，快成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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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九在听说我答应了婚事的时候大清早忙不迭闯进将军府来将床铺上睡得不省人事的我挖出来质问。我身上只穿着亵衣，被他这么一闹，春光露了大半，又冻得直发抖，恼得我想揍他一顿。但看到那样一张开心到不行的脸，我也就没了那么多的脾气。
　　
　　他抱着我转了几圈才放下喘了口气。这将军府恐怕没人敢拦他。他这样直闯小姐闺房，根本没有避讳。抑或是他觉得我已划入他私人所有，不必顾忌旁人眼光。
　　
　　等他玩够了，他才真正问我道：“你怎么就答应了？”
　　
　　我起床气正顶着，于是没好气道：“那你想我如何？”
　　
　　“你顾虑一向多，能这么顺利地答应下来，想必母后定为我说了不少好话。”
　　
　　皇后确实跟我说了不少话。但此时此刻我一句也不想说给他听，只想再回被窝里睡个回笼觉。昨夜我胡思乱想根本就没睡，我要困死了！
　　
　　小九见我似个木头娃娃似的钻进被窝里再也不动弹。他也兴之所来地躺进来，嘴里仍旧嘟囔着什么。我意识模糊，任他闹腾，渐渐真就睡着了。
　　
　　小九身上真暖和，还有股很舒服的味道，以后同一张床睡着也不必担心被子睡凉。这样也不错，好好地跟他过日子。我虽做不来贤妻良母，但至少也会点持家之道。等去了封地，我要在王府里种些乌良国的花草，等收获了以后就泡些草茶来伺候丈夫。我的女工也不差，做菜也上得了台面，样貌也过得去，而且也知道怎么伺候人，做老婆总归不会太糟糕。唯独读书识字什么的要跟小九好好学学，让他有空教教我。至于那十年的葵花功，算了，不要了吧。强身健体的功夫多的是，我也不必偏要执着这个。
　　
　　后来我醒了以后把这些琢磨出来的想法告诉小九的时候，他摸着我的额头，难以置信道：“你是不是发烧了，还是生了别的什么病？”
　　
　　我对他这种反应很反感。起码他该感动一下才是，而不是当我有病。我想我快忍不住揍他了。他很聪明，先下手为强，抱了我到怀里使劲揉啊揉。真是个莽撞的人啊，根本就不知道怎么跟女人亲近，连亲亲抱抱什么的也做得笨手笨脚。
　　
　　我忽然想到一个严重的事实，忙问：“既然咱们要成亲，那你先把底给我交了。说，现在你的辉烨殿里面有多少女人？”
　　
　　他无辜地说：“没有。一个都没有。”
　　
　　“总会有侍妾通房的吧？好比说那小燕！”
　　
　　“你说什么那！我可是俗称的……”
　　
　　“的什么？”
　　
　　他忽而反口道：“我突然觉得你讨厌了。能不能退货？”
　　
　　我的拳头终于是出动了。小九这人不太经打，且从来都不会求饶，我意思意思，没敢下重手。所谓的打情骂俏，我们总算是坐实了一回。
　　
　　我们两个都十七了，也都不算是小了，但闹在一起的时候根本就跟俩小屁孩打架，怎么幼稚怎么来。这样过日子，少不得要吵吵闹闹。我想也许自己该多忍让些，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不能太较真。
　　
　　但小九又来跟较真道：“我都交底了。轮到你了，你有什么相好，趁早跟我交代了？”
　　
　　这问题够蠢的。我理直气壮道：“我以前做公公的。你觉得会有什么相好？”
　　
　　“那说不定。乌良国没有，皇兄总算一个。我上次见到阿愚，他还跟我叨念什么时候你给他当后娘呢！”
　　
　　那可气的小皇孙，竟把小九也给拖下水去，妄我给他做牛做马。我现今只好赌咒道：“我跟太子什么都没有，以后只专心对你一个人好，绝对不去坐人家后娘，否则天打雷劈，这样行了吧？”
　　
　　“呸呸，什么天打雷劈，你真不忌讳。我哪里会担心皇兄把你抢走，我只担心你的公主。她可比什么情敌都厉害。”
　　
　　“公主她待我好。我回报她是应该的。咱们成亲以后，你也得跟我一样待她好，让她在宫里活得舒坦。我知道你有办法。反正这事你就得答应！”
　　
　　公主的事我一向不马虎。小九也知道我不能妥协的态度，于是道：“好，我答应便是，条件就是，她以后让你去做什么不正当的事，你就不能去做。不然我就别怪我不客气！”
　　
　　“是，你伟大，你能耐，我不答应后果很严重……”我一边恶狠狠地说，一边呵气胳肢他，想借此打击报复。哪知小九根本就不怕痒，怎么挠都没用，十分让人挫败。他只瞪大了眼睛，有恃无恐地看我闹腾，继而坚定不移地反击。反倒是我，怕痒怕得厉害，顿时就沦为手下败将，最后连肚兜都差点挣扎着滑落下来，可谓是一点形象都荡然无存。
　　
　　外公听说我们喜讯的时候显得很意外，但还是道：“婚期都定了吗？喜事都准备怎么个办法？女儿出嫁马虎不得。要不要外公帮帮忙？”
　　
　　小九笑着回道：“等三日后父皇颁旨下来赐下封地，就一同指婚。外公到时候只要好好喝我们的喜酒便是。”
　　
　　我们俩共同的外公，显然对我们的婚事并不反对。但他苍老的脸上似乎还有一丝担忧之色。总归是外孙和外孙女的婚事，两个孩子同时成家，他以后多少会寂寞了。皇后的意思是想小九能去远一些的地方，即便蛮荒些也不要紧，只要远离京城便好。要是我们都走了，这些长辈们以后该有什么依靠呢？
　　
　　小九跟外公兴高采烈地讨论了许多，后来好不容易想起今日还有正事要办才匆匆告辞。他从清晨进来闹腾，走的时候太阳才刚爬上来，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我受着寒风站在将军府的门送他，心里很有点不舍。
　　
　　他还只走出了几步远，我就忍不住唤他。他回头问：“这么快就想我了？”
　　
　　“臭美，谁想你了？就是告诉你凡事小心些。”
　　
　　“还没做我老婆呢，你就这么爱叨念了？以后咱俩要过一辈子的，你留着慢慢跟我说吧。还有……”
　　
　　“还有什么？”
　　
　　“就是你最在意的那个。我不会娶侧妃，也不会要别的女人。你得给我把那邪门功夫早点废了，要不然咱们怎么传宗接代？”
　　
　　这小子，当着大街说这么害臊的话，我恨不得啐他一口。他看我憋得脸通红一片，就也没再打趣我，只是一路笑得很可恨地上了马车。
　　
　　其实我很高兴。他说一辈子只要我一个，真不知还有什么比这更让女人动容的话？
　　
　　我会珍惜你的，我会很珍惜你的，比世上任何人都爱你，连带母亲和外公的份，让你变成最快乐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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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遭软禁，求突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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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左眼皮最近总是跳得厉害。中原人说左眼跳灾，这不是个好兆头。不想灾祸来得就那么容易。没等皇帝颁旨赐婚，却是传来玉玺被盗一案告破的消息。这偷来的玉玺好巧不巧竟是在小九的辉烨殿中搜得，据说一并有诸多证据直指九皇子图谋篡位。
　　
　　我被惊得差点晕倒。世上竟有如此狠绝的兄长，要将弟弟赶尽杀绝。彼时，我气血上涌，什么都不顾地冲向东宫，就是要为小九寻一线生机。据说他现今已被大理寺关押，皇后也一并被禁足，而外公则一早奉诏入宫去了，至今未归。太子竟一手先毁了自己这派最有力的支柱，究竟是皇帝真的下了狠心非要改立小九为皇储，还是太子党已经要摆脱包袱，全力争夺皇位？
　　
　　我不敢想象下去。这场政治风暴来得太过措手不及，我竟一点都没发觉这其中的危机。明明那转运玉玺的人是我，我怎就现今还置身事外？
　　
　　当我慌忙到达宫门的时候，禁卫军却不许我进去。他们似乎根本就不把我放在眼里，差点就要来轰我。也是，我从来都是攀附着别人生存，没了皇后作为靠山，我哪里还有什么地位？
　　
　　但皇宫的这些个小喽啰岂能拦住我的去路？我为此早有准备，遂将身上的裙裾换下，穿上内侍的衣装，使上轻功就直奔东宫。
　　
　　这地头我太熟了。只是要寻到太子身在何处还有点费事。另外，太子手下的江湖能人很多，东宫的把手也很严格，我这般闯入被认为是刺客也很为难。
　　
　　恰好那小皇孙今日跟着奶娘在花园里玩耍。我顿时知道靠山来了，便大大方方地走出去，也不顾那奶娘就在一旁。
　　
　　小皇孙一见我自然欢天喜地地跑上来，定要让我抱。他又沉了不少，我颇费力气才抱起他来，道：“皇孙殿下，您近来可好？”
　　
　　他像只小狗似的蹭我，然后道：“你不来找我玩，我怎么能好？”
　　
　　瞧这孩子能说会道的。换成平时我肯定心要软的。但现在，我知道自己必须狠心，于是道：“小昧子今日想见太子殿下。皇孙殿下能否带小昧子去？”
　　
　　“这样啊，父王昨日才跟我说，小昧子若来找，就说父王忙着事，不能招待你。你来得有点不巧哦。”
　　
　　这太子竟早先一步布置好了。那么我这般突然出现在东宫而没有惊动任何侍卫，也是他一早安排的？
　　
　　小皇孙回身就将奶娘挥退，只剩了我跟他二人在花园，然后才说：“不过小昧子不用失望。父王还要我好好陪着小昧子。咱们一起玩吧？”
　　
　　“皇孙殿下，小昧子今日不能陪您玩耍。因为您的九叔叔他有难，小昧子得去救他。”
　　
　　小皇孙听了撅嘴道：“我听说你喜欢九皇叔比我父王更胜，是不是真的？”
　　
　　“是！小昧子非常喜欢九殿下，而且也答应做他的媳妇。若他出了什么事，小昧子会很难过很难过。”
　　
　　小皇孙对我焦急的态度似乎有点难以理解，便歪着脑袋问：“你想给九皇叔做媳妇，我父王怎么办？”
　　
　　“太子殿下已经娶了正妃。她才是您的母亲。”
　　
　　“不要！那女人凶，也不喜欢我。父王说迟早不会要她的。不过小昧子要是有喜欢的人了，那我自然是希望你能过得好。九皇叔我也挺喜欢的。他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定让父王帮他。”
　　
　　小皇孙是个好孩子，可惜现在我却无能为力。即便我现在见到太子又何以能改变他的想法？跟政治利益相比，我又算得了什么？最可恶我自己还是整件事的帮凶。要是小九因此受了什么罪，我还怎么能安心？
　　
　　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险招。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太子党的敌人岂不就是宰相一党？若是去找先生，将我所知的告诉他，难保他不会借此来打击政敌。那样一来，小九多少会有生机。
　　
　　这么一想，我断然是清明了。我对小皇孙道：“小昧子今日怕是要走了。皇孙殿下的心意小昧子很感激。若是下次见面小昧子还是好好的，定会陪小皇孙玩个痛快。”
　　
　　“可是……父王说你若是来，最好在这里呆几天。”
　　
　　我一听便觉得不对。难道今日我这么容易进来，全为了把我软禁？这个可能性很大。毕竟我要是被逼着反了太子，他岂不很棘手？
　　
　　这个顾虑竟一点都没经过我的大脑。我现在算不算是深入虎穴？为了最后的一线机会，我提议道：“要是小昧子出不去，皇孙殿下可以帮忙掩护吗？”
　　
　　“父王昨日也说，小昧子若要找我帮忙，就告诉她没有用。”
　　
　　这太子难道是神算子？我还真是不信邪了。可惜真如这小皇孙所料，无论从屋顶还是从房梁，又或是蒙混出去，竟全部被人发现，打回原形。纵然我想硬拼，可那么众多的把手，根本不容许我考虑。
　　
　　于是比猪还蠢了一点的我今日病急乱投医，自己自投罗网被软禁起来！我狠狠敲自己的脑袋，就是想不出好法子来救人救已。
　　
　　所幸我并没有被戴上镣铐关进监牢，还能跟小皇孙两个在东宫任何地方到处走动。昔日这里还没有女主人，我并不需要顾及。现在有了那个泼辣的太子妃，我又岂能到处乱逛？
　　
　　就因为在梅林别馆的时候跟她公开地结了梁子，我现在更在这东宫里面如履薄冰。所有的依靠全都在一个六岁娃娃的身上。想必太子也料到是如此，于是根本就没有阻止我接近小皇孙。在他没回来以前，他的儿子就是我唯一的靠山。
　　
　　对着眼前的靠山，我颓丧得站也站不直身子。小皇孙见我没精神，便搂着我的脖子摸我的头，安慰道：“放心，有我在，没人会伤害小昧子。”
　　
　　我“唉”了一声，靠在他肉肉的肩膀上，顿时想念起了小九。不知道他在大理寺的监牢里过得好不好。他看起来似乎挺身娇肉贵，真不知挨不挨得住。若是有什么拷打刑讯，那该怎么办呢？
　　
　　胡思乱想间，小皇孙擦鼻涕用的手绢被他用来擦我头上的汗。我连忙要自己接过去，想不到那手绢不甚飞落到了水中。是了，我们此时就在那四面通风八面玲珑的流水亭中坐着。亭外之水汩汩而流，不一会儿就冲走了手绢。
　　
　　小皇孙对欲去捡那手绢的我道：“我不要了。这水挺急的，掉下去可不得了。小昧子别麻烦了。”
　　
　　我一点都不麻烦。我是想到了绝好的逃跑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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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胆子大，胆子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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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我水性并非那么高超，这水渠中的水也看起来有点凶险，但因现今毫无退路，不如奋力一搏。正这么想着呢，那太子的声音突然便从身后传来道：“这水渠里养有你们乌良国的食肉小鱼，最好不要以身犯险。”
　　
　　他可真快成了我肚子里的蛔虫。我有些厌恶地回过头去，只见小皇孙钻进他父亲的怀里，而他父亲正一脸闲适地对着我笑。
　　
　　我一向觉得太子是个温和的人，说话做事从来都不发脾气，笑容温和宛如春风，而且还有种略带忧郁的气质。撇去他今日所作所为，我肯定不会讨厌这样的男人。可是他就那样轻易地摧毁了他在我心目中的印象。如今他对我来说，只剩下面目可憎。
　　
　　太子拍了拍他儿子，嘱咐他前去完成今日的功课。小皇孙不敢违逆父命，回头担心地看我了一眼，很是沮丧地走了。
　　
　　只剩下太子和我时，我实在有些不想搭理此人。可我此行最初的目的便是要来求他的，只不过求到半途准备去求别人的时候，他又把我给软禁了。
　　
　　我忍下脸色，颇为可怜地说道：“太子殿下何以如此狠心？”
　　
　　“哦？本王哪里让你觉得狠心？”
　　
　　靠！他居然还跟我水仙不开花。我眯着眼睛沉默，连必要做的行礼都没做。太子坐在我对面的石凳上道：“若你是怪本王嫁祸皇弟，可是怪错人了。无论是关押皇弟，还是禁足母后，都是父皇的皇命罢了。本王做的也是服从皇命而已。”
　　
　　“那敢问殿下，玉玺何以在辉烨殿中被搜出，还是在九殿下分封前一日？”我说得有点急，想来口气也是大不敬，可如今想控制也控制不住。
　　
　　“你一向知道本王打算如何处置此事。本王从来没有拿玉玺来打击手足之意。只是……”
　　
　　“只是什么？”
　　
　　“本王现今还不能告诉你。本王只能说，玉玺不过是本王给父皇的一个顺水人情。皇恩总是最薄情的，即便子嗣也不一定一直会受庇护。你只要知道整件事是父皇想要制裁皇弟就够了。”
　　
　　太子他可能不知道，我隐约已经听出了其中的蹊跷。就在当日我询问皇后兄妹何以能成婚之时，皇后却用茶水在几案上给我写了几个字：忆儿非我所生。
　　
　　小九他不是皇后亲生，而且也不是皇子，所以皇后愿意他去远离长安的封地，也愿意我们两个成亲。这是我目前为止仅能想到的答案，否则皇后的所有言行根本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但话说回来，小九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又如何做了这么多年的皇子也没有发现？皇后何以能养个这样身份的孩子在身边，就不怕有朝一日大祸临头？传说中的龙凤胎，其中一人若真的是我，那另外一个又去了哪里？如果太子所说是真，难道就是因为皇帝知道自己给人白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所以大怒之下痛下杀手？
　　
　　事情比我想象得严重多了。要知道一个假皇子就是皇室丑闻。皇帝用玉玺一案来制裁小九，无疑就是借把刀来要他的命。那玉玺也许是皇帝用来废太子之用。现今太子自己化解了这道灾祸，那么原封不动转移计策也是可能的。这样可就棘手了，谁能让生杀予夺的最高权力者放下屠刀呢？
　　
　　我无助地望着太子道：“殿下是否可以救他一命？”
　　
　　“你认为本王可以改变皇命？”
　　
　　“可以，当然可以！”
　　
　　“小昧子你果真天真。本王连太子之位是立是废都是不可知数。你能妄想本王帮得了谁？”
　　
　　“殿下忒谦了。小昧子见识短浅，但确是知道殿下非池中物。殿下若荣登大宝，皇命是什么岂不都由殿下做主？”
　　
　　太子脸色一变，万万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可要说他没这心思，我是不信的。问题在于，就算此刻太子动了念头推翻他老爹，而且还成功坐上了皇位，他能保证一定会救小九吗？他能保住现在被软禁的皇后，还有我的外公以及远在后宫中的公主吗？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我很冷静地等待太子给我的回应，冷静得都超出了我的想象。活到现在我还没这么胆大过一次，第一次壮胆起来竟就直冲谋反大罪上去了。
　　
　　太子看我笃定的模样，终于恢复了往常的神色道：“若本王还了你的愿，你拿什么来与本王交换这样大的人情？”
　　
　　什么？这事还有戏？丫这太子果然不是个善类。我坦然道：“殿下既然有本事还小昧子的愿，小昧子还有什么不能答应殿下？但是不知道君无戏言这样的话能不能现在就用？”
　　
　　太子突然摸了摸我的头，说：“丫头，这么容易什么都答应，以后会后悔的。”
　　
　　“小昧子不会后悔。如果太子能为小昧子救那么多人，小昧子统共一条命，简直赚大发了。”
　　
　　是的，一定是我赚到了。前提是太子愿意为我做出这么大的承诺。他这个人心思太深，说的话半真半假，只怕会跟我赖账。所以我现在的期望并不高，但至少觉得那一线生机是来了。
　　
　　为此，我今日便留在了东宫之中，等待太子给我的决断。这里的宫女给我准备了女装和首饰，我坚决不用，安心穿着我的工作服不肯换下。
　　
　　今夜，东宫必定会有动静。我断然不能穿着碍事的女装行事。只要太子肯有所动作，我不是做不来那种杀人放火的勾当。
　　
　　推窗去看夜色，竟觉得满是肃杀之气，许是要变天了。就在收回视线之时，便听外面有吵嚷之声传来。细听，却是那宋玉成的声音。
　　
　　他道：“太子妃请回寝殿，否则臣只有遵照太子殿下旨意，派人送太子妃回去！”
　　
　　他向来是这般对人不客气，这次的对象倒成了太子妃。我左右一想，是了，太子妃是皇帝给太子指的老婆，难保不是安插进来当细作的。
　　
　　只听那太子妃道：“宋长史奉命值守竟是如此草木皆兵。本宫不过要去看望自己的夫君，竟连这也不行？”
　　
　　我听了仿佛觉得有点不对头。这闹的动静太大，总有点欲盖弥彰之嫌。要么太子妃真蠢得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找素来跟自己不对头的老公说话，要么她就是要声东击西调虎离山。
　　
　　宋玉成这厮妄担了那智多星诸葛亮的名声，怎么关键时刻却不顶用呢？现今我跟太子利益一致，自然是不想他会出什么祸事。为了安全，我确实有必要和那太子妃斗上一斗。
　　
　　




49

49、杀八哥，探牢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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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咱要跟人斗，最忌讳正面来，要玩玩阴招。遂，我根本就没往太子妃那儿奔，而是转头向她所住的寝殿跑。
　　
　　太子妃的寝殿离得非常远，地方也十分偏僻，恐怕是他们夫妻不睦的关系所致。我之所以要往这地头上钻，纯粹是想知道太子妃此时有没有什么动作要跟外面通风报信。
　　
　　这不看还好，一看果真吓一跳。原来太子妃寝殿的守备是全东宫最严密的地方，恐怕连只苍蝇都很难飞进去，何况是我这个大活人呢。
　　
　　事实说明，太子已经防他的老婆防到了滴水不漏。我这后知后觉的脑袋如何也跟不上他们这些人的思维步伐。这个时候，我捶胸顿足，只恨自己长了颗榆木脑袋。
　　
　　幸好，我在乌良国时受过训，对于细作传递情报的途径样样了若指掌。好比这太子妃要在这严密防守中突围，必定不能依靠人，而一定是会动的物件才行。不过，太子本人一向是这方面的老手，太子妃是否能比之更聪明呢？
　　
　　后来，我终于是聪明了一回，发现了那停在寝殿屋顶上的一只红嘴八哥。这八哥长得有点丑，但着实肥胖，显然是被人好好饲养，连叫声都跟寻常八哥不同。
　　
　　只要这八哥飞出去，那定然是太子的一大疏忽。我嘿嘿一笑，拿起花坛里的石子一下子就砸了八哥下来。那鸟儿哀叫一声，落下来时差点被乱箭射死。
　　
　　总归是做了件缺德事，我为那八哥哀悼一声，转身竟就撞上了一个熟人。这熟人不是别人，正是在东宫倒夜香的小宁子。
　　
　　他显然识得我是谁，又见我穿着内侍的衣服在这里探头探脑鬼鬼祟祟便很幽怨地问道：“郡主，你何以在此，又为何要打落我的八哥？”
　　
　　“你的八哥？”
　　
　　“正是。是小宁子养了三年的小红。刚刚喂食的时候不小心让它飞了出去。小宁子一路找来，竟发现郡主把它给……”
　　
　　我头冒冷汗，连忙道歉。小宁子难过道：“郡主可能也是无心之过。想必今日听到九殿下的消息心情烦闷。小宁子不敢责怪郡主。只是听一个在大理寺当值的人说，大理寺的监牢关押的都是朝廷重犯，环境不好，饭菜也不好，九殿下那般喜欢精致的人，可别受什么委屈才好。”
　　
　　我听了顿时揪心起来，忙问：“那能不能打听打听他现在过得如何，陛下打算怎么处置他？”
　　
　　“这可就难办了。如今东宫戒严，小宁子使劲办法也出不去，何况打听消息。郡主可有点为难小宁子了。”
　　
　　我一听就觉得有戏，连忙鼓把劲道：“小宁子公公神通广大，定是有门路的。采桑服侍我时，一直夸她哥哥神勇无敌。我想公公你定能帮我这个忙，对不对？”
　　
　　小宁子思量再三才道：“好吧，既然郡主这样吩咐，小宁子不敢不从。只是小宁子不敢保证一定会成功。”
　　
　　哈哈，究竟是被我撞上一次好运了。我忙不迭地敲边鼓，让小宁子为我铺路。别说，这小宁子还真有点本事。我竟能真从这偌大的东宫中出来，而且一路向大理寺奔去。这说来也是有点憋屈，因为我一直躲在臭烘烘的夜香桶里。本来这桶过盘查时照例也是要查看的，只不过小宁子做了个夹层，即便查到也只会看到一桶秽物，而不是我。
　　
　　太子他肯定想不到我究竟还是出去了。他今夜要做什么，我已经不能管了。我心里现在只剩下在监牢里受苦受难的小九。若能让我见他一面，我什么都愿意。
　　
　　大理寺监牢这不是一般人可以进出的地方。我自己也是一头跟着小宁子混进来的，心里忐忑得要命。但事情就是这么邪乎，小宁子抱着一个小木盒，木盒里一大摞的银票，每张数额都让人惊为天人。凡事遇上拦我们的，他便一张一张发到对方装作什么事都没有一样地让开，只差天女散花一般抛洒银票了。
　　
　　后来在关押小九的那间十分特殊，或者说根本不能称之为牢房的牢房。这装潢，这铺设，这格调，若不是四周的都是铁栏杆，我还真怀疑进了京城最大的豪华客栈。大理寺对待皇子原来是这种规格。小九在这样的牢里头关着，似乎过得比我想象得要好得多。先前那些顾虑倒都是多余了。
　　
　　而带我来的小宁子一路四两拨千斤，唯独到了此处竟破例没给那守门狱卒贿赂，而是一挥手让人乖乖退下，仿佛他早已做惯了这样的事。
　　
　　我在震惊之中已经被推到了那上锁与没上锁差不多的牢门前，迈的全是虚浮的脚步。然后，后面的小宁子趁机把我往里一推，我人就咕咚钻了进去，还没站稳呢，就被人抱进了怀里。
　　
　　照现在这个态势看来，这一切多么像个私密又惊险的约会，我的心都快要跳出喉咙来了。你说这要多刺激有多刺激的牢房私会，估计世上没几对鸳鸯经历过，而我恰好就过了把瘾，只怕以后终生难忘了。
　　
　　但清醒过来是怎么一个来龙去脉的时候，我就没那么多心思风花雪月，立刻推开眼前这恼人的家伙，质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可要吓死我了！”
　　
　　小九笑得一脸灿烂，仿佛真没收到什么虐待似的。但他看起来似乎傻了不少，那笑怎么看怎么傻气。难不成、难不成刑罚是往他脑袋上招呼的？
　　
　　我连忙摸他的头，看看哪里有个淤青肿块血口子，可惜找来找去也没见着哪里不妥。他握着我游走的手说：“你别乱摸成不成？这牢房就这么一点大，就你和我两个人，说不定我就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来，现在就安生些！”
　　
　　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男人在牢房里思维还要往歪路上走，可见什么问题都没有。
　　
　　他吻了吻我的手背，很是温柔地安抚说：“乖啊，知道你被吓着了，也知道你会急得团团转。全是我不好，没把事情先知会你。”
　　
　　我被这一亲就什么抱怨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他这个牢里关押的犯人反而来安慰我，可见他是胸有成竹的。小九啊小九，幸亏是你小九。
　　
　　弄不清状况的我莫名其妙被他这么一安慰就松了口气，身子顿时也没了力气，腿就打起哆嗦来。要用粗点的话来说，我就是一软蛋。
　　
　　小九扶了我坐下，让我靠在他肩上，然后才说：“你别怕，什么大事都没有。我被关进来纯粹是想帮父皇一个忙。帮完了，咱们就可以成亲了。”
　　
　　“陛下怎么能这样？要帮忙就把你关进牢里！”我想我有点无赖起来，连皇帝都怨上了。但现今的情况已经很明显了，小九被关押纯粹是个摆姿态放烟雾弹。跟太子陷害什么的，完全够不上边。
　　
　　小九笑了笑说：“不是父皇的错。只是这件事太过棘手，不走险招不能成事。你知道前朝覆灭的其中一个原因是由于宦官专权的缘故吗？”
　　
　　宦官专权？对于历史知识还不太丰富的我至少有点明白，这说的是我曾经努力效忠的事业中出了不得了的人才。这人才不再只想当公公，连皇帝这个位置也要过过瘾。
　　
　　我疑惑道：“在宫里办事的时候没听说有这么大本事让陛下如此下计策对付的人物啊！难道是吴大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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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赐婚来，穷得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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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实证明，我呆在缘枫殿那段日子完全是被皇后小九保护着过活的，竟一点都没发现吴梁徳原来一直在胁迫皇帝。他用的手段倒也不是很明显，做的都是暗地里的把戏，好比说私自拿玉玺来做假圣旨啦，在御膳里下下慢性毒啦，行事高明得连朝廷里斗得最狠的两派都不知道原来还有个等着坐收渔翁之利的人存在。
　　
　　这个时候，我断然要想起林麟这厮盗取玉玺的目的了。这可不就是皇帝下的套子。一来，玉玺被盗，那些吴梁徳私下做的真假圣旨都可以一举作废；二来，要铲除宦官一派，必须要有个名头，只有案子一抖落出来，拿出个铲除余党的理由便可杀一儆百。
　　
　　现今皇帝自己先将皇后一派暂且打倒，那么吴梁徳趁此机会必定要与宰相一派争夺新分出的势力。只要此间能抓住把柄，那么皇帝自可以高枕无忧。
　　
　　可惜本来被皇帝委以重任，必须要忍辱负重出来背黑锅的太子搞到一半却不愿意出来顶，害得小九要挺身而出。皇帝也就干脆把坐高级牢房的好处给了小九，让他事成之后顶个洗刷嫌疑的清白名号向皇帝讨个好赏。
　　
　　现在的问题就在于我向太子怂恿过借此谋朝篡位，哪知道原来事情背后是这等原因。现今皇帝要拿吴梁徳，太子要推翻皇帝，局面都要乱成一锅粥了。而可怜的小九还在牢里等着跟他父皇里应外合。
　　
　　我表情僵硬地跟小九说完这番话，他便很笃定地说道：“皇兄不会趁现在起事的，你放心。”
　　
　　“这可难说。皇上也许要来个一石二鸟、一箭双雕也说不定。太子殿下他非皇上亲生，是立是废都不是定数。”
　　
　　“你才认识我皇兄多久。我说他不会，自有我的道理。”
　　
　　小九说得自信，不禁让我想起我埋在心底里的担忧。我如果问他是不是也非皇帝亲生，他会怎么回答呢？是震惊怀疑还是了然于心？
　　
　　我突然道：“不如我们歃血为盟吧？这样我们关系就更铁了，算亲上加亲。”
　　
　　实际上我是想来个滴血认亲。可惜小九一脸鄙夷地看着我道：“咱俩用不着什么歃血为盟也能亲上加亲。”
　　
　　至于怎么加，他很好地为我做了示范，但结果实在令人沮丧。小九仿佛跟亲热是仇家，完全不得其法。我和他突如其来的初次嘴对嘴，竟是以牙齿磕碰导致磕血完结。
　　
　　委实是他太乱来，没给我准备，以至于两个人突然撞在了一块儿。我们都哀叫了一声，可感叹这歃血为盟也来得太快了。
　　
　　他对于失败很固执，立刻擦了血狠狠道：“刚刚没做好，再试一次。”
　　
　　“不要不要！我好不容易来探监的，才不跟你黏糊呢。你给我个准话，什么时候从牢里平平安安出来？”
　　
　　小九这人幼稚，没得逞会就跟人怄气。他淡淡地说：“你让我亲，我就告诉你。不然你就老老实实在外头等着，不要再胡乱地招惹是非。”
　　
　　土匪采花都没他这样的。我含蓄地想，这成亲以后该怎么培养教育才养出个好一点的相公呢？这凡事要讲事在人为，我拍着他的肩膀，很真诚地说：“你在这儿好好过，我会等你出来的。到时候咱们再研究研究，不急啊不急。”
　　
　　话虽是这么说，但究竟怎么研究终究是个暧昧不清的答案。小九的意思是绝对不做拖延功夫，而我又不是那种随便妥协的小家碧玉。遂，武功完全不如我的他就只有哀怨地看着我跟着小宁子走回头路。
　　
　　小宁子这人想必有点高人的味道。我路上问他：“公公是不是一早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故意让我来这儿让九殿下安心？”
　　
　　“郡主说是便就是吧。九殿下对小宁子有恩情，小宁子但凡能帮上忙的一定会帮。”
　　
　　这想必就是高人的风范，一句话说出来跟没说是一个意思。我特别怕招惹高人，再没敢对他造次。
　　
　　安然回了将军府，外公已经回来了。他一回来就匆匆忙忙跟几个属下去了书房谈事。而疲惫的我什么都不顾得，回房倒头便睡。
　　
　　这一睡可真是惊天动地。我醒来的时候一天一夜都过去了。采桑哭着脸看见我终于睁眼，哀叫道：“郡主可醒了！”
　　
　　“发生了什么事？变天了，还是小九出事了？”
　　
　　“郡主说什么呀？九殿下刚被洗刷了冤案。皇上还赐了永王的封号。好得不得了呢！”
　　
　　我松了口气，庆幸自己去监牢里那一趟不是梦。待要问采桑些详细，小九本人倒是推了房门进来，熟络地往我身边一走就道：“你这懒猪，知道自己多会睡吗？”
　　
　　采桑这丫头机灵，立马退了出去。剩下我们两个坏心眼的在一块儿，我就问：“都得了封号了，你封地在哪儿，远不远？”
　　
　　“管他远不远，多远你都得嫁鸡随鸡。你现在就洗漱洗漱，跟我去皇宫里等赐婚。”
　　
　　赐婚，我们终于是等到了。这中间的时间这么长，害我都以为自己根本不可能等到这一天。
　　
　　小九挖我从被窝里出来洗漱、换装、化妆、吃早饭，然后才火急火燎地带我直奔皇宫。
　　
　　皇帝是在御书房接见我们的。他身边的总管太监已经换了个，很是面生。不知吴梁徳究竟被皇帝给怎么着了。反正我这个脑子也想不出来。
　　
　　皇帝很痛快地下旨赐婚，又加封了我的品级，赐了许多贵重东西下来，然后对着我说：“星儿以后要好好学习辅佐你的夫君。朕的这个儿子很优秀，你要好好珍惜。”
　　
　　我连忙万万岁地答应，斜眼瞥到脸都要笑抽了的小九。他可真是高兴坏了，等出了御书房就忍不住抱了我不停转圈，敢情是要跟所有的人得瑟自己要娶老婆。
　　
　　我由着他高兴，反正现在板上钉钉是要做他的娘子了。他的封地听说是在江南，风景不错，离京城不算近也不算远，一切刚刚好。成亲以后，西湖、太湖、鄱阳湖可都是我的地盘了。我确实很高兴。
　　
　　小九疯得没力气的时候终于舍得放下我，然后喘着气就抱怨道：“成亲真麻烦！采吉，纳言，请期什么的少说也要半个月。怎么不干脆把你接来我身边完事呢？”
　　
　　“你这急性子。不想想你是刚从牢里放出来的？咱们日子长着呢，你急不来一时。不如现在好好想想以后怎么过日子，免得你又嚷着要退货。”
　　
　　“什么话呀？我这个人很疼老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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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吃毒药 好买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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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期定下的时候，我整个人都轻飘飘的，看什么都顺眼，听什么都舒心。别看小九把我宠得挺好，其实这人霸道着，没过门就给我定了不少规矩，好比别贪吃辛辣，别睡太晚，别搅和宫里的事。
　　
　　事儿妈。男人白让他当了。我基本上不太理会，辣照吃，觉照睡，一切都成亲了以后再说。
　　
　　不想我跟他这档子亲事注定是不太平，意外总是重重不断。说起这件意外确实来得太突然，而且还是一碗牛肉面惹出来的祸。
　　
　　这京城的牛肉面大同小异，唯有一家风味跟乌良国相差无几。辣子放得够味，牛肉炖得够烂，面劲道，汤头也香。偏偏这店开在极偏僻的小街小巷里头。我好不容易挖到了这去处，馋嘴的时候就偷偷去吃一碗。
　　
　　所以说馋嘴要不得。谁能想到我会遇上吴梁徳那老狐狸呢？这厮在我刚叫了一碗面的时候就坐在我身边的长条板凳上，一张死人脸对着我说：“小昧子，吃面那？”
　　
　　原以为这老家伙被皇帝干掉了，如今竟这么生龙活虎地出现在我面前。小二给我上面的时候，我是无论如何都下了不筷子，只哆嗦道：“阿翁有何贵干？”
　　
　　“也没什么。就是京城这地头呆不下去，想去投靠投靠在乌良的兄弟。听说他是你师父，不如小昧子替我带个路？”
　　
　　“这个……其实我最近婚期将近，实在有点不方便……”
　　
　　“哦，是吗？九殿下要大婚确实忙碌。昨夜看他还在熬夜为婚礼准备，真是让人心疼。”
　　
　　这老家伙分明是在拿小九的命来威胁我。我又不知道他武功究竟有多高。该不该现在就跟他交手探探虚实，看他是虚有其表，还是外强中干呢？
　　
　　不想吴梁徳继续道：“其实这一路前去乌良国，路途遥远，难免寂寞。谁能让个待嫁新娘如此煎熬？所以九殿下我特特一起请了去。这样便不必让你们忍受相思之苦了。”
　　
　　额滴神。原来是要做苦命鸳鸯。难怪今天一整天小九都没来吵我，和着是被人劫走了。我起初并不相信，但吴梁徳拿出我送给小九的平安符就什么都不用说了。
　　
　　这平安符是我特地去国清寺求的，就是想保佑他牢狱之灾之后一切安好，所以仔细嘱咐他随身佩戴，不可轻易取下。小九这一点还是很听话的，就算是丢了，估计也会劳师动众地跟我道歉。于是，这一趟乌良国我看来是必走无疑了。
　　
　　同吴梁徳在日落之前出了城门，一路向南而行，到了一所简陋的农舍前。农舍里有猪、骡子之类的牲口，味道重得很。另外也有马车和马夫。
　　
　　我远远听见小九哼哧哼哧的声音，连忙跑进农舍里看，只见他被五花大绑地扔在一张炕上，身上穿的还是中衣。
　　
　　这、这吴梁徳该不会干了什么吧？我慌慌张张地上前松绑，又见小九身上几个大穴都被封住。再晚来几个时辰，他四肢非坏死不可！
　　
　　我狠狠地咬了牙，却只能解开几道封锁。如此老道的手法，吴梁徳那老狐狸看来一点都不怕我做小动作。
　　
　　小九好歹可以顺利地说话了，第一句对着我就是吼道：“你这笨蛋，干嘛来！”
　　
　　小九啊，这个时候你就别再火上浇油地惹我生气。我无心跟他吵架，只道：“吴梁徳要我带他去乌良国。他如今失势，没打算把你宰了算你命大。咱们这一起去乌良，就当是女儿回门。不知道九殿下你身娇肉贵，吃不吃得住旅途劳顿？”
　　
　　小九脸上是一阵恍然大悟的表情。估计他愣头愣脑地被抓来，谁也没跟他解释情况。我如今将事情一交代，他必然想到扳倒吴梁徳以后的后遗症找上门来了。
　　
　　他用力抱着我说：“是我不好。都是我把你卷进来……”
　　
　　“说点别的行不，都这份上了。”
　　
　　他把头埋得更深了，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似的。他也有今天啊，平时都拽得自己是哥哥，以为什么都扛得住，难得有这种时候。我受用得很，连忙拍拍他的背。
　　
　　这时候吴梁徳已经在外面催着我们上路。我应了一声，在农舍的衣柜里找了件粗布短打给小九换上。因为是麻做的，穿久了怕会磨出印子，我心里想着得回头给他买件好点的衣服穿穿。
　　
　　小九握了我的手说：“衣服我自己来。你又不是我的侍女。”
　　
　　“我好歹是你没过门的老婆。现在学会伺候夫君都算晚了。”
　　
　　他眯着眼睛笑，说：“你真好。”
　　
　　“嗯，记着我的好就成。”
　　
　　我俩上了那辆小马车，跟吴梁徳挤在一处。再怎么说小九和这老家伙都算是结了梁子的，因而车内的气氛十分古怪。所幸乡间小路颠簸，光坐着马车来回晃荡就够受的了，谁也懒得开口说话。
　　
　　吴梁徳打的算盘我还不清楚。劫持小九往乌良国送，那简直就是再送一个质子去。要说他跟我师父还真算是一对好兄弟，反目成仇可惜了。
　　
　　赶路赶出京城地界的时候，吴梁徳终于肯歇息一下。趁这机会，我就找了他问道：“阿翁是否能告知九殿下的穴道如何可解？您看他身子骨弱的，只怕再封一会儿就受不住了。”
　　
　　小九果真不是个劳碌命，晕马车晕得吐了好几回，身上的衣服一会就能把他皮肤磨得一片红，再加上吃的是难吃的窝窝头，喝的是没烧开的河水，最要紧身上血液不畅，半天人就支持不住了。
　　
　　吴梁徳道：“可以是可以。但剩下的办法就是吃颗不伤身的毒药。你确定选这个？”
　　
　　靠，就知道是这样。我思来想去，便道：“不如毒药我吃？”
　　
　　这是好买卖。因为我是会武功的，中毒之后反抗力自然会小很多。
　　
　　然后吴梁徳眉开眼笑地说道：“就等你这句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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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花前月，奈何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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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梁徳给我吃的药丸没有名字。也是，小九医术不错，报出个什么药名来，说不定就帮我解了。我砸吧砸吧吞了下去，口里还有股清凉之意，心里倒意外这毒药挺好吃。若不是不解毒就要死翘翘，倒可以考虑当小零食。
　　
　　吴梁徳亲自解了小九身上几个大穴的封锁，他面色总算好了些。这山高路远的，走得这么辛苦，如何了得？
　　
　　吴梁徳似乎也知道这不是办法，于是道：“九殿下想必有良策助我们行程舒适。如今小昧子她中了剧毒，果然还是不要舟车劳顿为好。”
　　
　　小九震惊地看着他，发现他不像是在说谎，便连忙把我拉到身边把脉，眉头顿时皱紧，然后道：“你如何能给解药？”
　　
　　“只能看殿下合不合作了。”
　　
　　这两人话都不多，很快就达成共识。小九一时没能力为我解毒，只有暂且答应吴梁徳的一切要求。
　　
　　不过他也真是个人才。跟着他不住得好吃得好都难。我们赶到离京城最近的一个城镇的时候，吴梁徳就拿着一个印章从钱庄里提了十几万两银票。
　　
　　小九的小金库相当多，各大钱庄起码有不下十个户头，每一个都是假名账户，内里存的数额基本都在六位数上下。因而吴梁徳并不怕人立刻查到我们的行踪。
　　
　　我就看见那老狐狸喜滋滋地揣着那么多的钱换马车换行头，花钱花得笑逐颜开，手就狠狠推小九道：“你给了他多少钱，是不是把家当都拿了？”
　　
　　“放心，九牛一毛而已。”
　　
　　这小子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其实很懂得敛财，更懂得什么叫财不外露。也许他根本就富可敌国，所以皇帝啊太子啊都不敢动他。
　　
　　小九似乎也不关心自己损失了多少钱，把我的脉象把了又把，眉头皱了又皱，想必是在推测我所中的是什么毒。
　　
　　我满不在乎地说：“没事，吴梁徳要我的命没用。你地位又高油水又多，他只不过是拿我来威胁你罢了。”而且那老家伙还用小九来威胁我。手段真是太高端了，望尘莫及。
　　
　　小九表情成熟得过头，都让我快忘了我们同岁的事实。他有他的心机。这心机深不可测，我很快就见识到了冰山一角。
　　
　　三天以后，换了好马好车的我们每天以极快的速度向西南而去。吴梁徳给我们很大的自由，一点也不怕逃走之类的事。
　　
　　他是如何看穿我与小九之间的牵绊，进而利用得如此高超？想必都是阴谋家的基本素质吧？
　　
　　我在客栈的房间里与小九准备像往常一样就寝。虽然是囚徒的生活，但难得能让我跟他如此亲近。吴梁徳一人住一间上房，我就跟小九挤一间。前几晚大多是两人聊得累了然后各自睡房间里的床和榻。但今晚小九显然没什么聊天的念头，眼神一直流连在窗外。
　　
　　客栈外是一条小巷，偏僻得很。他是在等什么人不成？
　　
　　我没问，照样打了水来催他洗脸梳头睡觉。这些事做得太顺手了，我有当管家老妈子的错觉。
　　
　　小九一般很听我的话，可今天却道：“等会儿会有人来，还是不要太早就寝。”
　　
　　“谁？你的下属？难不成是江湖上的朋友？”
　　
　　“你认识。崔家寨的大当家。”
　　
　　原来是我结拜大哥崔浩天啊。这家伙好久没见，崔家寨离这里也很远。小九怎么联系上这个大人物，还让他亲自深夜前来的？
　　
　　我急忙道：“我们难道是要趁机逃跑？”
　　
　　“不，你的解药在吴梁徳手里，我们就逃不了。我不能拿你的命冒险。”
　　
　　可不，逃跑那么容易，实在不必崔浩天特特地赶来。小九恐怕是想借东风，早一些到达乌良国换取解药。
　　
　　我们静静地相对而坐，等了一个时辰才把崔浩天给盼来。崔浩天从窗子里进，身材魁梧却灵巧如猿猴。
　　
　　我说：“大哥身手果真不凡那。”
　　
　　“兄弟，你咋换了女装咧？”他可是至今没看出我是女人的傻帽，真稀有。
　　
　　我哀声道：“这不是为了掩人耳目嘛。大老爷们的谁想扮娘们呢？”
　　
　　小九咳嗽起来，把胡闹的我拉到身边，对崔浩天道：“小昧子现在是我未过门的媳妇，自然穿女装。”
　　
　　崔浩天一愣，脸上涌出来一阵恐惧，直道：“可不能啊九殿下！您要断了，将军追根溯源，可不把属下给宰了！”
　　
　　我附和道：“是啊，九殿下，咱不能断啊！这让崔大哥怎么交代？”
　　
　　小九敲我的头，沉着脸说：“淘气！”
　　
　　谈话进入正题的时候，崔浩天仿佛还很难相信我是女人的事。也许在他脑子里女人那跟奶是不可分割的。
　　
　　小九把现在遇到棘手的情况稍稍一说就道：“快速调派人手来助我们快速赶赴乌良国。尽量别让道上的人来打主意。”
　　
　　这一句话说的，那可真是有黑道老大的风范。这些日子以来遇上的小偷小摸其实都是小菜一碟，但真要翻山越岭露宿野外起来，只凭我跟吴梁徳显然是吃力的。这估计就是崔浩天前来的主要原因。我可真想叫他一句老大，可惜崔浩天倒是抢先把奉承的话说了。
　　
　　事情交代完，一句废话没有，崔浩天就告了辞。他走时照样爬的窗，嗖一声就没影了，像个极忠诚极能干的手下。
　　
　　我们这边的动静也不知住对面的吴梁徳知道不知道。不过就算他知道也说不了什么。借力使力是他的强项。
　　
　　我关好窗户就道：“阿哥欸，你究竟有多少本事，不如一次性跟小昧子交代好了，免得我一惊一乍。”
　　
　　“这就这么一点了。”
　　
　　“谦虚。有钱有势有地位，脑袋聪明人也好看，会做木匠会医术，现在连道上的人都知道您的威名。我看我傍着你，以后就衣食无忧，走遍天下了。”
　　
　　“那你就傍着呗。我养你绰绰有余。”
　　
　　“那可要说好了，只能养我一个。要是我死了，你才准再养一个。”
　　
　　小九捂着我的嘴就皱眉道：“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咱们要白头偕老的！”
　　
　　“我知道，我说了让你心疼的。”
　　
　　其实吧，小九这人医术应该不赖，要是能解我的毒也不会受制于吴梁徳这么久。也就是说，我的小命保不准哪一天会玩完。谁能说得准毒药这玩意儿呢？
　　
　　可一想到小九没了我有多少伤心难受，我可就变得更惜命了。正好今晚月色不错，气氛也恰当，实在是个做坏事的好天气。美人在前，不海誓山盟花前月下就可惜了。
　　
　　找准机会我舔舔嘴巴就想开餐了。小九会错了我的意思，将我搂得紧紧的，一边喃喃道：“小昧子，咱们不能一起百年也得牵手到七老八十，一起过奈何桥，一起入轮回道，下辈子遇见了继续做夫妻，下下辈子也是。我不准你让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等待油尽灯枯，不准你在奈何桥上等我。你听懂了不？”
　　
　　“嗯，好……”
　　




53

53、朝天椒，稻米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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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崔浩天出现之后，果然往后的路好走不少，即使是当地的小扒手都很少遇上，所到之处一切太平。加之老天都顺风顺水，我们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就到了乌良国。
　　
　　故土啊，故国啊，我小昧子又回来啦！
　　
　　乌良国的气味闻着都比其他地方好闻。我兴奋极了，简直有点忘乎所以，一路上跟小九说个不停。他安静地看着我笑，仿佛我们是来游玩而不是被劫持。
　　
　　吴梁徳中途打断我们道：“乌良国的皇宫想必难进。小昧子不若先去探个路，九殿下可暂且跟老奴在一起。”
　　
　　“阿翁不是想找我师傅吗？我师傅如今已经不在皇宫里，自己买田买地当财主去了。”
　　
　　吴梁徳脸色一变道：“我那哥哥果然是会享受，还以为……”
　　
　　“还以为师傅他跟阿翁一样，一心钻研权谋之术，在皇宫里呼风唤雨吧？”
　　
　　师傅他老人家作为乌良国最正宗的太监，几年前就领了极丰厚的抚恤金，被国主陛下赐了一座大宅安度晚年。
　　
　　这宅子在城郊以东，相当显眼，在乌良国来说算是富人的象征。我领着人往那宅子走的时候眼见小路上师傅养的几只大肥鸡又溜出来散步，这才觉得自己终于是回家了。
　　
　　师傅的宅子周围都是田，他自己有时候也下地去种庄稼。我大老远扯着嗓子问田里的元大婶看见师傅没有，竟是得到师傅出远门的消息。
　　
　　这实在是个意外。吴梁徳也没料到大老远跑来扑个空。师傅归期不知几时，我们几个接下来咋办？
　　
　　我从附近的桃树底下挖了宅子里的备用钥匙出来请吴梁徳和小九进去歇息。这里基本等同我的地盘，我拿的都是主人家的架势。
　　
　　吴梁徳在宅子里坐下喝了一碗茶后就道：“既然我这老哥哥出了远门，那咱们也只好在这里等他回来。小昧子，这里可有客房可住？”
　　
　　“有，有。这里有十二间客房，阿翁随意住哪间都可。”
　　
　　这些中原皇宫里住惯了的人来说，师傅房子可算是十分之简陋，而且一股子乡下气。吴梁徳要在这小地方混口饭吃，其实也挺不容易的。
　　
　　回头见小九愣愣地站着，也不坐也不说话，我真是担心他适应不了，忙问他道：“怎么了？是这里气味不好闻吗？”
　　
　　这里不仅养了鸡还有只耕田的黄牛，全养在后院的窝里。师傅出远门，想必没个人来打理。小九三个月来瘦了不少，估计这会儿也不太适应乌良的民风。
　　
　　他勉强笑道：“不是。我只是在想吴梁徳什么时候给解药。”
　　
　　也是在我刚刚兴奋的时候他们两个谈了什么话。吴梁徳没给解药的意思，所以才让小九如此沮丧。
　　
　　我连忙安慰道：“还早着呢。那毒药我都吃了三个月了，一点事都没有，说不定纯粹是唬人的。就算不是唬人的，暂时也没什么妨碍是不是？”
　　
　　我这人果然笨嘴拙舌，小九被我安慰得一脸哭相。他从来不跟我说毒药的事，估计相当让他棘手。
　　
　　这么个重感情的男人，一涉及生死的事就会相当认真。温柔的人啊，真不想让他难过。可惜我总是适得其反，看来做人家妻子可真是件难事。
　　
　　我把我以前住的小房间稍稍收拾出来请小九住下。反正我们都形影相随，分开了倒也奇怪。
　　
　　至于伙食，基本上也是我负责的。吴梁徳不怕我下毒，小九也似乎吃惯了我的手艺。
　　
　　乌良国的饭食大多吃的是颗粒饱满的水稻。这里的麦子都是北方贸易过来的，普通人家吃不惯也嫌贵。这里也盛产朝天椒，绝顶的辣味，蒸米饭都放，口味不是一般的重。一到炊烟起时，辣椒气味到处弥漫。
　　
　　吴梁徳跟小九一起吃这里的第一顿饭时显然都不太习惯这里的风俗，尽管我已经把菜汤都做得相当清淡。
　　
　　我一个人拿着辣酱沾白菜，小九也没说我。他习惯了我的口味，然后自己也学会了吃辣，但至今仍处在入门级别。好比他用筷子沾了一点我的辣酱尝尝，立刻被辣到嘴麻。
　　
　　可恶，就算是这样的脸都生动又好看。我差点就要忘了给他水来解辣。
　　
　　就在这个时候，元大婶倒是突然来拜访了。师傅把田租给她家打理，租金三年才收一次，因而她对我跟师傅都特别客气。
　　
　　元大婶来主要是因为知道我回来了所以特特带了点自家做的泡菜来给我们。正自顾吃饭的吴梁徳被她看见之后，她便奇道：“怎么吴公公回来了吗？”
　　
　　“不是的，大婶。他是师傅的双胞弟弟，来探亲来了。谁知师傅不在家，我就招待他先住下。”
　　
　　元大婶点点头，转而又注意到辣得红了一张脸的小九，问我道：“这么俊的小哥又是哪里来的？”
　　
　　小九不等我解释就道：“元大婶，我叫轩忆，是小昧子的夫婿。”
　　
　　元大婶一愣，拍着我的肩膀就夸道：“小昧子，中原情哥哥你这么快就到手啦？你不是陪清源公主和亲去了吗，自己成了亲就回来了？”
　　
　　这大婶的掌力跟采桑真有的一比。我捂着肩膀道：“是啊，公公这行难做，成亲以后就混不下去，干脆回来了。”
　　
　　吴梁徳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他可是一点都不知道乌良国的公公行情。这里没一个是真公公，我的理由看似荒唐实则合情合理。
　　
　　然后元大婶继续道：“回来也好。听说最近都在征召入伍的壮男人。你夫婿若要跟你一起在这里住，不如也谋份差事好养家。”
　　
　　我连忙谢过，却有点好奇为何十几年都没贴过什么征兵告示的乌良国突然之间又开始招兵买马了。这不是个好兆头，我看我得好好打听打听才行。
　　
　　吃完了饭，把碗筷一洗，我就想去城里逛逛去。小九虽然挺累的，但一听我想散步，连忙打起精神来陪我。
　　
　　不管吴梁徳怎么毒害我们，我还是得谢谢他。没了他劫持我们俩，我跟小九哪能有那么多时间消磨在一起。看看，牵个小手走在阡陌小路上，那路窄得只能走一个人，我们也舍不得放手。
　　
　　他走在前面说：“成亲以后，咱们也造这么一间小宅子，种几块地，养几只鸡，吃完了饭手拉手出来散散步，真是神仙一样的日子。”
　　
　　美了他的。他难道不知道现在衣服是我洗，饭是我做，伺候他洗漱更衣的也是我。坐享其成的事情习惯了，那脑子里自然都是些不切实际的东西。都说男人成亲以后会发福，怕都是女人这么惯出来的。
　　
　　但我就愿意让他这么美的下去，把他养成个胖子都没关系。只愿他笑容常开，烦恼全无，其他有所谓的也不多了。
　　




54

54、见国主，传御医 ... 
 
 
　　54
　　小九跟我一边走一边聊，我给他指我生活过的街市，我爱吃的路边小吃，我爬过的树还有我最喜欢的小书摊。
　　
　　小九颇有兴致地在书摊上找杂书来看。虽然都是乌良文字，但他似乎读起来并不困难。
　　
　　久违的书摊呀！一年不见，这里的货更多更新更生猛了。我因为小九在，所以一直表现得格外矜持。什么野史传奇，红粉鬼怪，跟我没关系。
　　
　　小九似乎并不了解我的苦心，自顾捧了本小封皮读得入神。是什么书这么好看？我好奇得偷瞄那封面，上面赫然印着房中术三个字，以及特别隐晦的一行小字：孩童禁阅。
　　
　　我顿时夺了书过来教育道：“不学好！”
　　
　　“乖，都是为了你好。”然后他就掏钱把书给买了。
　　
　　书摊老板冲我挤挤眼，一副猥琐的模样。我脸恐怕早就红透了。要说以小九的脑子来学习那个啥啥术，想必进步肯定是神速。这个微妙的内涵，我琢磨着，嗯嗯，还是懂装不懂为好。
　　
　　小九把包好的书往怀里一放，又陪我逛了一段集市。沿途我买了些蔬果和粮食，以及洗漱日常。市场上刚出的杨桃特别诱人，买几个回去去核切成小块，再泡上牛乳会相当美味。再买只鸡，放点当归茴香大枣枸杞炖汤滋身子。小九爱吃糖排和鱼香茄子，我也得准备着防着他嘴馋。
　　
　　小九砍价功夫不错，五个子的串串烧都能砍。我们买得双手提不下了，他似乎还有点意犹未尽。
　　
　　路过宫门附近时，小九突然问道：“那里就是乌良国的皇宫吗？”
　　
　　“对。虽然气派不能跟中原比，但里面也挺不错的。”
　　
　　我说得颇为自豪。这可是我奋斗过的地方，从七岁到十七岁整整混了十年。中原皇宫里小昧子死了，乌良国的却没有。若是我现在回去见见国主陛下，那……
　　
　　可不行啊，要去做小九的老婆，我怎么又想到别的地方去了？敲了敲脑袋，我便提议快些回去。
　　
　　小九却很有兴致地问我道：“据说乌良国君除皇后外未曾纳过嫔妃。”
　　
　　“不错。天下难得有这样的国君吧？”
　　
　　“在这遍地女人的女儿国来说，你们国君确实十分难得，跟我有的一拼。”
　　
　　“臭美！”
　　
　　我就这么跟小九停住脚步起劲地聊着，完全不知道回去以后就接到国主陛下要召见我的旨意。
　　
　　也是，我一个人从中原回来，难免让人起疑。这一趟皇宫我怕也非去不可。吴梁徳估摸这是个契机，没等我动身就私下嘱咐我为他引荐引荐。当然，这是以我的性命为要挟的请求。我不答应也不行。
　　
　　而小九呢，他强烈要求跟我同去。我拿了许多理由出来安抚，好不容易才劝下他的念头。
　　
　　他的顾虑我懂。要是国主陛下用一个擅离职守的罪名扣下来，我怕是要担待不起。但我对这件事比较乐观，主要因为国主陛下是个怎样的脾气我起码是了解的。
　　
　　小九握着我的手说：“要是你三个时辰内没消息，我就去找你。”
　　
　　“你一个不会武功的怎么进皇宫？”
　　
　　“这你别管。我只要你没事。”
　　
　　他看起来真让人心疼，就像我耍约不去辉烨殿见他，他就得了病时那样。我按他在竹椅上，搂着他的脖子轻轻抚摸他的背。他贴在我的身子，说：“你一不跟我在一起，我会特别不安。我们不该分开。”
　　
　　“你这么粘人可要不得。现在有机会就该好好锻炼锻炼。办完了事我马上就回来。”
　　
　　说完我就亲亲他的额头，仿佛他是我养的小孩。小九突然把我脖子一按，我就亲偏到他嘴上去了。难道那本书这么快被他研究透了，以至于迫不及待要实践实践？
　　
　　不过就实际感受而言，他真是比上次碰得嘴巴出血要纯熟多了。我有点喘不过气来，好不容易挣脱了魔掌，这步子迈得也够虚浮的。
　　
　　后来我走到宫门的时候一直都在想，要是平安地回去，小九他说不定要扑上来。微妙的情况，我究竟是推还是不推好呢？
　　
　　国主陛下接见我的时候正好是在掌灯时分。宫女们提着灯笼一盏一盏点着宫灯。熟悉景象，曾经我也做过这些事。
　　
　　国主陛下问我道：“小昧子，清源她现在过得如何？”
　　
　　“公主她被中原皇帝封为良妃，至今一切安好。”
　　
　　“那你怎么突然又回来了？难道有使命在身？”
　　
　　“不……啊，是的。其实……”我有点语无伦次起来。
　　
　　“慢慢说，不必着急。”
　　
　　国主陛下各方面都很好，治国有法，文武兼备，专一不花心，而且还是美男子。其英俊程度可以说跟小九不相上下，进一步说这两人长得还挺像。太完美啦，幸亏我已经有一个差不多的。
　　
　　我不敢欺瞒，将吴梁徳挟持的事全说了，不过小九的部分必须得隐瞒。国主陛下听后果然脸色一变，道：“传朕旨意，马上宣姚太医来诊治小昧子。”
　　
　　陛下一片好意。我没拒绝。然后乌良国最好的御医给我看了诊，下的结论很直接：此人无药可救。
　　
　　这姚御医我认识，医术好人品也好，就是心直口快，什么话爱说就说，而且每每都准得吓人。国主陛下就赏识这样的个性，所以把太医院都交给他来管。如果他说没救，我基本上也就废了。
　　
　　其实回头想想，什么毒药吃了这么久都没解还能救呢？小九连鸩毒都能治，怎么就治不了我呢？
　　
　　不能说是吃惊。我在心底里其实早就有这种预感，只是不愿想起来罢了。可怜我今年才十八，连个胸也没长，好不容易盼到个好姻缘，如今没过门就要去地府报到。万念俱灰说的就是我这倒霉鬼吧？
　　
　　国主陛下听完御医汇报便道：“岂能说无药可医，不是还有解百毒的冰山雪莲？将雪莲从国库里拿出来，死人都可以医活。”
　　
　　那可是不下于镇国之宝的名贵药材。我顿时觉得自己要折寿，连忙道：“陛下，这小昧子受不起……”
　　
　　“你受不起还有谁受得起？在中原的时候你也知道了吧，你是那里的公主的事。”
　　
　　




55

55、雪莲汤，黑血汤 ... 
 
 
　　55
　　国主陛下跟我这么轻描淡写地说起我的身世时，身边的侍从不知何时都已经退下了。
　　
　　我颤抖着问：“陛下，这、这……”
　　
　　“就算你不问，朕也早已想和你说了。”
　　
　　未免来得太突然了。国主陛下居然一下子跟我说这个秘密，难不成是因为我性命即将不保？
　　
　　越想越觉得是真的。我脑海全是小九伤心的脸，漂亮的脸蛋失去快乐的光彩会让人非常心疼。
　　
　　国主陛下拍拍我的肩膀，让我先安静下来，然后才道：“朕年轻时曾在中原求学。在那里便认识当今的中原皇后，也就是你的娘亲。当时发生了一些事，所以你被送到乌良来的时候朕便让你呆在清源身边。”
　　
　　我睁大了眼睛，觉得自己发现了一项跨国隐秘案件。国主和皇后娘娘，当年，发生了一些事？实在是内涵丰富的信息，我是深究好呢还是不深究好呢？
　　
　　“国主陛下，小昧子会被送来乌良国究竟是什么原因？毕竟一个公主做质子没有什么意义。”
　　
　　“因为……”国主陛下语调沉重地说，“因为你母后当年生的是一对双胞女婴。若是此事被人知晓，怕是被当做妖后处死。所以你和你的姐姐只能被送走一个。”
　　
　　消化这个消息用了我不少时间，加之刚刚的紧张和揪心，有一种混乱的思绪占领了脑袋。这种混乱让我第一次开始有了点不对劲，察觉到的时候鼻子里就滴下血水来。
　　
　　原来这就是毒发。我一直没中毒的真实感，现在总算是有了。可惜感觉还没体验够的时候，眼前顿时摸黑一片。我想我是晕了吧？
　　
　　小九让我三个时辰之内回去。这可怎么办才好呢？
　　
　　使劲使劲地醒来，国主陛下已经不在了。在我身边的换了一位重量级的人物，乌良国的皇后，国母大人。
　　
　　这位乌良国的标准美女虽然人已到中年，发福得却是恰到好处，又贵气又慈祥，特别那双下巴，显得整个人有点菩萨像。我从小受她照顾，把她当成我亲娘一样尊敬。如今我遭逢大难，必要向她求助。
　　
　　“娘娘，小昧子睡了多久了？”
　　
　　“都一天了。姚御医说你中了毒，本宫不敢让人来吵你，”
　　
　　一天了！小九不知担心成什么样子了。我爬起来就想往外跑，身子却沉得动也动不了。
　　
　　国母大人按住我道：“身子都还弱得很，你这么慌要去哪儿？”
　　
　　“小昧子师傅家里还有客人。小昧子怕招待不周……”
　　
　　“你是说中原来的九皇子？”
　　
　　我一惊，漏了口风道：“娘娘都知道了？”
　　
　　“中原就因为九皇子被挟持来乌良国的事在边境屯兵多时。昨日你前来皇宫，陛下已做好要与中原谈判的准备。战事在即，草木皆兵。你现在可是不能轻举妄动的。”
　　
　　原来乌良国突然招兵买马是这么回事。这样事情真是严重到难以想象。乌良国可不能因为我而招来战乱！
　　
　　我这一急，身子就又不舒服起来。看来这毒就是不能操心。
　　
　　国母大人又说了些宽慰的话，然后让人将国主赐我的雪莲汤给端上来。
　　
　　事关我性命，再怎么名贵的药只要能救命我就不推脱了。一口气把汤给喝下，我就想着解毒之后好去找小九。
　　
　　要说良药苦口倒是真的。原来雪莲这种东西这么苦，我喝得差点吐出来。喝完以后我连药渣也没敢剩，砸吧几下嘴就把碗放下。
　　
　　但还没过多时，这药就起效了，致使我生平第一次呕出一滩鲜血，那叫一个波澜壮阔。血水还是黑咕隆咚的，看着就觉得触目惊心。
　　
　　这下我总算是明白了。我这个人那就受不起好东西。师傅早先说过女孩子要珍养，可是却从来不准我过得太好。如今想来都是有道理的。雪莲被我糟蹋了，小九估计也要受我连累。若可以时光倒转，我怕还是别跟公主去中原的好。
　　
　　就这么一吐血，姚御医很快就被国母大人急速宣进宫中。这御医大人对我从来不遵守什么男女大防，全因为我是宫里阿监。他一脸正义地把脉，该看的该摸的都做了一遍，然后十分冷静地宣布：药性相冲，毒气攻心，命不久矣。
　　
　　要说吴梁徳那也真是天才了，竟然能做出这样彪悍的毒药，让解毒圣药都黯然失色。我第一个念头是对他的肃然起敬。
　　
　　不过，既然现在已经是死路一条，我可就不能这么躺在床上等死了。
　　
　　姚御医还要商议怎么个治疗办法，我哪还能理他？直接翻身下床，对国母大人行礼告辞，我直接往宫外方向全速前进。
　　
　　刚刚那一口血吐得我意外有了点力气，使出轻功来绰绰有余。耳边全是呼呼风声，四周的风景不停地变换。身上仿佛有无穷的力气，什么都无法阻挡。
　　
　　但一到师傅的大宅子，我才发现这里居然已经被烧成了灰烬。种着大萝卜和大白菜的后院，牛棚和鸡笼，全部都没了。那么大的一间宅子啊，师傅怕要心疼死。
　　
　　究竟在我昏迷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小九去了哪里？还有那天杀的吴梁徳又想出了什么鬼点子？
　　
　　我实在担心小九的安全，可惜也没个人来解惑。那雪莲汤的相冲药效现在也开始搅得我难受异常。
　　
　　这还不算什么。我这一路跑来什么都没注意，一停了步才发现后面跟上来一溜人。
　　
　　这群人不是乌良国人，而且身上都带着兵刃。我怀疑来者不善，立马问道：“来着何人？”
　　
　　“是云星郡主吗？小的是燕国公大人派来的。乌良危险，请跟小的一起离开。”那个统领摸样的人这样跟我说。
　　
　　原来是先生在乌良国当值时留下的人手。难怪皇宫里一有异动，他们马上就能找到我。这些个肠子绕弯弯的人那。
　　
　　“什么意思？难道中原真要攻打乌良？是陛下的主意还是燕国公大人的主意？”
　　
　　对方不说话，显然是被告知不能透露消息。我不爽道：“你回去就说我要与乌良国共存亡。要打过来的话，先找我的尸首吧！”
　　




56

56、小爬虫，小悲情 ... 
 
 
　　56
　　要说先生此人我其实不甚了解。当年他还没蓄胡子的时候那真叫一个白面书生，看起来温和没杀伤力，书读得多，待人又亲切，而且官职不高，甚合我意。
　　
　　如今看来他的心眼比我想得要深要多。连他手下的人也是这样。我一把话说到绝了，这些个人干脆不跟我费嘴皮子，上来就要绑了我去。
　　
　　我此时虽然中毒已深，但武功还没废，岂能让几个小卒子摆布的道理？顶着体内的毒素，我就开始跟几人过起了招。虽然这些人武功不及我，但我一人独木难支，恐难支撑。
　　
　　无心恋战的我想到的最好办法就是溜之大吉。打不起我还躲不起，反正轻功我也挺在行。
　　
　　然后我就听见有人呼唤我的名字，像一阵暖风似的，一吹过来就是春天了。
　　
　　我望了一眼四周，发现小九果真在。他就好像从来没离开过一样，定定地站在废墟里，也不顾自己会不会武功。
　　
　　这个小笨蛋真是没救了。
　　
　　我还考虑着怎么脱身去保护手无缚鸡之力的他的时候，眼前几个要来绑我的人突然就停了动作。仔细一看，原来他们的身上不知何时就密密麻麻地爬上了一种黑乎乎的爬虫。虫子在脖子上衣服里脸上乱窜，真是可怖得要命。
　　
　　那统领模样的人立刻跪下讨饶道：“九殿下饶命，小的只是想带郡主去安全之地而已。”
　　
　　然后小九只说了一个字：滚。这些人果真慌不择路地逃跑了。
　　
　　这情况只说明了一个道理：身手好使的比不上脑子好使的。说小九是笨蛋什么的，我暂时先收回吧。
　　
　　活动了一下手脚，我就跑进一堆残垣断壁的废墟里面尽量装得啥事都没有地打招呼道：“抱歉抱歉，在皇宫里睡了一觉就来迟了。”
　　
　　小九沉着脸，一副可怕的模样。
　　
　　我挤出点笑容继续卖力道：“究竟怎么引来的虫子，你是不是连巫蛊什么的都会啊？”
　　
　　我如此地粉饰太平不容易，可人家不买账就显得我像冷场的笨蛋了。还想发火说他几句，他倒是有了反应，抬起手用食指擦了擦我的嘴角。然后那指头上就沾点黑色的血迹。
　　
　　不好！我跑得太匆忙，连这点证据都没掩藏好。不过小九懂医术，光看我现在的脸色怕也知晓了一二。
　　
　　我努力想了想借口，说：“其实吧，在宫里我吃了点东西，不小心吃坏了……”
　　
　　什么烂借口，亏我这脑子想得出来。
　　
　　幸好小九也不揭穿什么。他顿了顿，开口就道：“我说……”
　　
　　“嗯嗯。”我认真地点头，无论他说什么我都举双手配合。
　　
　　“我们成亲吧，现在，马上。”
　　
　　其实我没第一时间听明白他的意思。他好像说了“成亲”两个字，附带了“现在”和“马上”。虽然知道成亲是迟早的事，可这个迟早对我来说好像已经没什么意义了。我是答应好呢还是干脆悔婚？
　　
　　小九就着那高高的个子整个人压在我身上。我脖子被他双手箍得挺疼的。这小子到现在都没学会抱抱呀，怎么跟人成亲？
　　
　　我说：“干嘛这么着急，咱们不是定亲了吗？中原的成亲礼仪不是要挺复杂的一套手续？咱们现在成亲了那叫不合礼法。”
　　
　　“你不愿意？”
　　
　　又来倒打一把。真是不能小看了这小子。
　　
　　我只好说：“我当然愿意，不过不想太草率。别的不说，你父皇母后还在京城呢，成亲时拜高堂怎么办？”
　　
　　“那找亲生的也行。反正现在在乌良国。”
　　
　　“什么亲生的？你脑子糊涂了？”
　　
　　“没糊涂。我一直都知道。我跟你在小时候被调换过的事。”
　　
　　他说的真是云淡风轻，语气平静得吓人。这件事我昨日刚刚才知道，一时受不了还毒发了。他知道得似乎还挺久，但看起来完全像是没事人似的。
　　
　　我忙问他：“什么时候晓得的？”
　　
　　“八岁过生辰的时候。母后在筵席上喝了不少酒，回宫以后突然念叨死去七年的妹妹，然后想起自己还有另一个孩子在乌良国……”
　　
　　小九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仍旧没有任何波澜。原来他八岁就知道了，真难为他了。
　　
　　当年国主陛下在中原求学，自己也有了孩子。他把他的孩子送给了生了孪生双胞姊妹即将身败名裂的皇后娘娘，换取皇后的前途。同样，他也借由皇后娘娘，回国登上了帝位。
　　
　　上一辈的恩怨啊，为什么要拿孩子来交换前程呢？明明以后会后悔到撕心裂肺，就为了那么一点眼前的利益。
　　
　　我说：“没关系，你这么多年过得不错，我也过得挺好。要不是被换过，咱们说不定还遇不上。那可就可惜了。你说是不是？”
　　
　　小九又不说话了。我心里有点难受。其实我们要是遇不上也许会过得更好点，用不着弄得现在这么悲情。
　　
　　他曾经说，我们生下来就该在一处过活，谁也离不开谁。这句话如今想起来倒真是料准先机。天才的脑子就是好使。
　　
　　废墟的焦味真的挺刺鼻的。我们两个石化似的抱在一起要到什么时候？我提议道：“不如咱们找个可以谈话的地方？”
　　
　　“答应成亲了先。”
　　
　　这孩子真较真。我说：“答应答应。不答应我就惨啦。”
　　
　　“真敷衍。你是当真的吗？”
　　
　　“女孩子家答应成亲还有不当真的？”
　　
　　“成亲以后可是要一生一世都只做我的妻子。”
　　
　　“是是，还给你做饭洗衣持家生计。”
　　
　　小九满意了，终于松了手，拉我向东边通向官道的小路走去。那里有接应他的人。这些人一路随我们南下，是崔家寨的兄弟。
　　
　　我迎着风和他手拉手，心情大好，好到别无所求。
　　
　　半路上我问小九为什么师傅的房子会着火。他淡淡地说：“看吴梁徳不爽。”
　　
　　“你看他不爽也犯不着烧我师傅的家吧？”
　　
　　“他对你用毒，我就对他用毒，像刚刚那些人一样。只不过吴梁徳吓得不清，结果打翻蜡烛引火烧身，结果烧了整间宅子。等你师傅回来，我赔给他一间就是。”
　　
　　可以想象昨夜小九等我等到不耐烦是何等的坏心情。吴梁徳那时候要是言语上招惹了他，他一时忍不下那皇子脾气，就酿成了今日的废墟……
　　
　　聪明人不好惹。吴梁徳他恐怕已经作古了吧，阿弥陀佛。
　　
　　小九看我复杂表情，就问：“杀人什么的，你是不是挺讨厌的？”
　　
　　“废话！有喜欢杀人的没有？”
　　
　　“有是有的。不过你不喜欢的事我都尽量不做。”
　　
　　那么聪明的人，杀伐决断片刻之间。我只庆幸他本性善良，否则既不能为我所爱，又是天下一大灾祸。
　　
　　我望着北方说：“听说中原要打过来。我不喜欢这样。你有办法阻止没有？”
　　
　　“有。只要是你的心愿，娘子。”
　　

57

57、新奇事，伤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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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过的小杂书里好像有这么一个故事，一个穷小子无意间得到一盏神灯，里面的妖怪什么愿望都可以实现。
　　
　　小九很明显就有这种妖怪潜质。我只要对他许愿，是不是什么愿望都能实现？
　　
　　我们坐上马车的时候，我已经想得很累了，于是靠在小九肩膀小憩。可惜路面太过颠簸，车轮的声音也太过响亮，我几乎没怎么睡着。
　　
　　小九耸肩，说：“先别睡了，等会儿叫你起来费事。”
　　
　　“我就闭着眼睛，不睡觉。你说点什么给我听。”
　　
　　“那我说了，你可要接话，别听着睡着了。”
　　
　　“嗯嗯。”
　　
　　也许是我的回答真诚得有点狗腿，小九就清了清嗓子说：“就说我八岁的时候发生了件怪事。”
　　
　　又是八岁？他八岁那年的变故果然很多。也是，知道自己不是爹娘亲生的，肯定心里很复杂。想我八岁那年在干嘛？对了，好像刚在公主手下干活干得上手，然后升级转正，有月钱供养师傅，有余钱买零嘴杂书，走在路上腰上挂着闪亮亮的宫牌，没人敢欺负，那叫一个惬意，连烦恼叫什么都不知道。这就是不生在帝王家的好处。
　　
　　我摸到小九的手用双手握着，拇指磨着他的小指头，轻轻来回，然后等着他继续说话。
　　
　　他说：“八岁的时候我死了。”
　　
　　“啊？”这可把我惊了一惊。这小子又犯什么痴傻了？
　　
　　“别怕。我死了以后又活了。所以现在我是个大活人，别担心。”
　　
　　“废话！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反正就是老人们说的元神出窍之类的。”他略带玩笑地说，“你是不是没听过这么悬的事？”
　　
　　他像在说你是不是没见过这么拉风的玩具似的，口气真像孩子。我很配合地说：“是啊，你厉害，你能耐。是不是现在编故事骗我呢？”
　　
　　“没有，我从来没对你说过谎话。要是我对说谎惹你不高兴，肯定要让我后悔到死的。我说的都是真话！八岁那年，知道自己不是母后亲生以后，突然就有点什么都无所谓的念头。那时候有个宫人，推我到了太液池里，我没怎么求救也没怎么挣扎，就溺死了。”
　　
　　我听得心一阵阵纠痛，连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紧紧地握着小九的手。
　　
　　小九反而安慰我说：“那其实是件好事。我魂魄好像就是那个时候飞了出来，飞到了另一个地方，然后附在另一个小孩身上。那个地方跟我们这里很不一样，路上跑的是四个轮子的车，天上飞着可以载人的机器，楼房可以建一百多层。我就那么稀奇古怪地在新身体里呆几年，后来又飞了回来，自己仍旧是在八岁溺水那天。”
　　
　　天哪，这究竟叫借尸还魂好呢，还是叫穿越时空好呢？对于看惯了各类杂书的我来说其实并不太惊奇。而且这种事我亲耳听过的也不少，否则这个世界怎么会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杂书？
　　
　　我说：“你是不是那几年过得挺不错？”
　　
　　“嗯嗯，学了不少好本事，到不少好地方。有个漂亮的姐姐对我不错，胸部特别丰满，被她一抱真幸福。”
　　
　　我顿时恶狠狠地掐了他的手背。这小子故意戳我痛处。这辈子我都跟丰满无缘了，他还真不留口德。
　　
　　小九喊疼了，我才住了手，说：“原来你从小是个小色胚。”
　　
　　“男人不色是件危险的事。再说了，本大爷都已经看上你了，还吃什么醋？”
　　
　　“是呀，大爷，看上我这种洗衣板你后悔了吧？”
　　
　　“才没有。疼还来不及呢。成亲了以后你就知道我有多好了。”
　　
　　我真是被他闹怎么也睡不成了。怎么会有那么想成亲的男人啊，比小狗还粘人。要是能有更多的时间就好，要是活得更久就好了，这样就知道他现在说的是真是假，知道他究竟有多好了。
　　
　　小九让马车一直驶进了乌良皇宫。刚刚才从这里跑出来，又自己跑了回去？
　　
　　小九说，要停止战事并不是他向汉军宣布自己没事就能平息的。中原想要吞噬乌良国不是一天两天。他需要找国主陛下商量对策应付现在的局势，顺带说说我们的婚事。
　　
　　那种场合我不适合跟去。于是我们又暂时地分开了。小九详细确认了我身边的护卫才舍得走，就跟分别自己孩子似的，一脸紧张兮兮的哭丧相。事儿妈。
　　
　　“就这么一会儿，你千万别再走丢了。我谈完了事马上回来接你。”
　　
　　“去吧去吧，这里的皇宫我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走。你要是迷路了，我找你去。”
　　
　　这句话够逞强的。说什么闭着眼睛都能走。我现在眼前一片漆黑，闭眼不闭眼倒没什么分别了。
　　
　　姚御医说的命不久矣到底是多久？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
　　
　　我这个时候很舍不得小九离开，哪怕就是片刻。可我又宁愿他走远一些，不然眼睁睁看到我毒发也不知能伤心成什么样子。他现在可是去救乌良国啊，再任性都得忍一忍。
　　
　　等到小九真跟我十八相送似的分别以后，伸手不见五指的视野里没有了光彩。我不知道身边是什么人在护卫，也不知道皇宫里的人怎么看待我这个来了又去的过客。
　　
　　我只是静静地坐着，慢慢地想着事。小九跟我说的那个新奇的世界，我似乎有点憧憬。他说我们百年之后若是没有遁入轮回道而去了那个地方，便去环游世界一圈，坐那些叫飞机轮船的东西。
　　
　　想着想着，我怎么就觉得身体越来越轻，轻得能飘起来。幸好有一阵巨大的吵闹声传来，才把我的神给唤回。
　　
　　我看不见，只好仔细地听周围发生了何事。听身边的护卫汇报，仿佛是皇宫内出现了刺客。
　　
　　这个节骨眼上发生这种事并不奇怪。乌良国至今以来凭借的一大地理优势是四周环绕的群山瘴气。中原大军真要借名目来攻打，要对付那些恶毒瘴气估计就吃不消了，还不如派些潜伏在这里多时的细作刺杀，制造混乱，扰乱军心来得实在。
　　
　　这些宵小鼠辈，我听了就觉得生气。只要他们敢打过来，我非跟他们拼了不可！
　　
　　我这一时的义气可真害苦了自己……
　　
　　




58

58、梅树林，离魂去 ... 
 
 
　　58
　　压制毒性这种事每个学武之人必然知晓几分，只不过方法太损，是那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东西，爱用的人不多。
　　
　　而我现在实在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念头，只求暂时恢复光明，其他一切靠后。运功、行气、压毒于四肢百骸，眼睛果复明。
　　
　　四周景物稍稍刺眼。我适应一阵就脱离护卫奔了出去，顺带留下口信说自己很快回来。自然，有人就算阻止也追不上我的速度。
　　
　　热血如我有时候是傻。最想珍惜的人有时候反而不在最先考虑。或者说自己心里存着侥幸，知道会被宠着的，即使犯了错，也觉得有恃无恐。
　　
　　找到那群刺客的时候，果然有点不太对劲。这些人似乎并不是奔着国主陛下去的，而是朝着乌良国皇宫里的禁地而去的。
　　
　　那块禁地即便连国母大人和公主都不能去。看来这群人早就知道了皇宫里的什么秘密。
　　
　　趁着刺客被守卫们困住，我就先一步去了禁地守着，防止有漏网之鱼声东击西。
　　
　　虽说是去禁地，多年的职业经验从来约束我去碰触宫闱隐秘。我小时候也好奇过。那时候要是我停留在禁地四周片刻，就会被带我的嬷嬷教训。私下偷偷问公主，公主却总是回避不应。我站在那禁地前面丝毫没有进去窥探一二的心思。
　　
　　可你不去找事，事就来找你。我眼睁睁见那禁地里走出了师傅他老人家，一时间不知如何反应。
　　
　　原来师傅这趟子远门出到了这里。国主陛下必定对师傅寄以厚望才让他老人家担负起守护禁地之职。师傅这晚年过的，看来不比他兄弟好多少。
　　
　　不妙啊不妙，师傅的大宅子烧了，亲兄弟也没了一个，我又偷偷从中原跑了回来。这一系列事若被师傅知晓，那我岂有片刻活命机会？
　　
　　无奈我从小就被师傅养成了不会藏事的性子。犯了什么错，绝不隐瞒，自动领罚，以求日后心安。
　　
　　“师傅！”我大大咧咧地叫了一声。
　　
　　师傅他老人家白眉一动，尖着嗓子道：“孽障！”
　　
　　我听见师傅训斥，急忙跑上前去，往地上一跪，赶忙请罪。师傅道：“今日乌良国一难，可是你引来的？”
　　
　　“师傅呀，徒儿不想的……”
　　
　　师傅估计拿我没辙，兰花指一戳我的头就道：“不能在这凶险之地磨蹭。先随为师来。”
　　
　　我哆嗦了一声“是”，立马跟在师傅身后屁颠屁颠地进了禁地里面。这地方终于被我给染指了，我其实还挺兴奋的。
　　
　　要说禁地里面有什么稀奇的景色倒也不是，唯有一片十分壮观的梅林。乌良国自移植来中原第一朵梅树从此一发不可收拾。而且国主陛下甚爱梅花，却独独在禁地里栽植一片。每到腊月，梅花绽放，远远飘出梅香，令路经之人遐想连篇。
　　
　　只是今时并非梅花盛开之际。我于梅林中一路而来，心中难免对这传说中的禁地有点失望。
　　
　　师傅一边走一边道：“刚刚姚御医与为师说了些事。”
　　
　　“姚御医可真是大忙人……”
　　
　　“为师知道你从小调皮捣蛋，但勉强也算个好孩子，命数不应该如此之短才对。”
　　
　　“师傅，所谓人各有命……”
　　
　　我最怕师傅教训，如今连命数长短都成了训斥的理由，真是有点让人难以应对。犹豫着怎么讨个饶，师傅已领了我穿过一方小木桥，到了一口古旧的水井前，然后很清晰地对我说：“跳下去。”
　　
　　“不是吧，师傅？虽然是人各有命，也用不着这么急吧？”
　　
　　“那你跳是不跳？”
　　
　　世上有一个人叫你跳井你就跳的，说明你一定是个傻瓜。我差不多就是这种傻瓜，师傅的话几乎从来都不违抗，于是跳井什么的根本不在话下。
　　
　　闭着眼睛往井口一钻，滑腻的井壁并没有妨碍我施展轻功。小小一口枯井对我来说还是小意思。
　　
　　没想到的是这枯井足有十丈来深，井底还是个冰窖，冷得人直发抖。我抬头一看井口，半天没见师傅下来。
　　
　　“师傅究竟要徒儿在井底干什么？”
　　
　　“徒儿，各安天命吧，为师只能做这么多了。”师傅说完竟立马封住了井口。天上最后一点光线就此隐去。
　　
　　我哇哇大叫，想重新攀上去，奈何轻功再好，却也无凭借之力。师傅他老家人真够心狠的，我命也就这么点了，还要我在这井底冻着。
　　
　　为了暖和，我使劲运功逼出寒气，可惜身体里全是毒素，不多时又吐出一口黑血。这下算是全完了，我小昧子命丧枯井仿佛已成定局。
　　
　　那些跟小九许下的承诺一个都不能兑现，想来是我负了他。哀叹一声，我一摸自己的脸，竟摸到了几滴眼泪。
　　
　　井底的寒气很快就让我连哭也哭不出来了。这里没有冰块也没有水，却犹如北国冰天雪地一般寒冷，体内的血液不多时怕也要冻成寒冰。
　　
　　我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发觉这里此处回声很大，空间应是不小，几乎是把梅林地下镂空。前方黑暗的甬道，不知通向何处。
　　
　　刚刚那股逼着眼睛复明的功力也在这个时候没了用处。因为没有光线，我只有摸着冰冷的井壁继续一点仅存的求生意念。
　　
　　人之将死究竟该如何自处？我太过年轻，根本无从思考，只求在还能动的时候尽量不要坐以待毙。
　　
　　不过我还是低估了自己的能力。在还没走到尽头前，我已经支撑不住，摔倒了几次。五脏六腑估计这会儿都被侵蚀殆尽了，这肉身皮囊怕也没了用处。恍惚间，我似乎能感觉自己又能飘浮在空中，思绪清明，眼界开阔，不再有所苦痛。
　　
　　我想我这要离魂了。不错，今世已矣，唯有期望来世。只望真有轮回一事，否则负心人这一罪名可要我担个生生世世……
　　
　　




59

59、阿愚 ... 
 
 
　　59
　　师傅说我无论如何要在二十岁前嫁人，否则就成了名副其实的老姑娘。我说行。
　　
　　新郎官小我一岁，姓杨，中原人，长相不赖，而且背景牢靠——中原皇帝的长子，东宫里住的太子殿下。
　　
　　要定婚期那一阵挺忙。我跟着未来夫婿迎送四方长辈宾客，送礼又收礼，像赶考的举子一样对着繁文缛节整日战战兢兢。没办法，皇族的八竿子亲戚就是多。朝廷里吏部的，礼部的，户部的大官像泥鳅似的在眼前串；还有吐蕃的、大理的、高丽的、扶桑的外国使节鸡同鸭讲地来凑热闹。
　　
　　我的未来夫婿比我累，但显然乐此不疲。他是蜜罐子里养大的人儿，从来没多少烦恼事。
　　
　　我跟着他高兴。我是个外国人，从乌良国来的，本来根本够不上当中原太子的老婆这等厉害头衔。但我的夫婿，杨启虞，作为大余皇朝启字辈的嫡亲大皇子，硬是排除万难把我给讨了回去。
　　
　　跟我一起从乌良国来中原的小姐妹特别羡慕我。外国人在中原想混个常住的户籍不是件容易事。这里地大物丰钱多，小国家里来中原淘金的每年就像黄河细沙一样。
　　
　　我何其幸运，能在这中原最繁华的京城里混出头来，说不定将来一国之后的头衔都是我的囊中之物。可我心里有点不痛快。中原人拽了什么拽去？就为了那一个户籍，就为了一个头衔，我就卖给人了？
　　
　　我的未来夫婿有一天看出我这点不痛快，说：“是不是礼官又烦你了，还是哪个嬷嬷凶你了？”
　　
　　我说：“阿愚，你多想了。”
　　
　　阿愚是他乳名，我不知怎么就叫得很顺口。他是个好男人。我要嫁给他做老婆，不知碎了多少京城待嫁少女的心。尽管如此，我还是常常觉得累，心里空得慌。唾手而得的幸福就在眼前，我居然没有一丝欣喜的感觉。
　　
　　阿愚搂着我说：“皇宫里娶媳妇是这样的。咱们忍一忍，成亲以后就马上去游山玩水。去杭州或是扬州，那些地方风景美，玩的东西也多。”
　　
　　他特别知道怎么玩，在还没遇上我之前几乎快觉得人生已经了无生趣。说来这都是一年前的事。一年以前，师傅突然决定弃了养老的宅院，带着老本要来中原谋生。我便就这么跟着一起北上。
　　
　　说来乌良国这些年跟中原的关系极好，通商贸易频繁，特别中原还有我们乌良国做皇太妃的长公主，引得乌良的女人们也蠢蠢欲动离了家乡。
　　
　　师傅原本就是中原人，这次北上其实也是想落叶归根。他打算在京城里做布匹生意，因而不光带上了我，还带了几个会织布养蚕又肯吃苦的小姐妹。
　　
　　初到京城的地头，师傅不费力气就租了间很便宜的四合院，又买了两架纺车和几斤麻。花了那些钱，师傅的积蓄就所剩无几了。那个时候还比较苦，没日没夜地纺出麻线，却卖不了多少钱。饭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师傅这没做过多少生意的脑子也想不出补救，老本都快耗光了。有几个姐妹那时候就悄悄逃了，从此没了消息。
　　
　　我是这个时候遇上阿愚的，就在家挂着半旧招子的小酒馆门口。他跟一群世家少年郎闲得无聊，最喜在京城街头意气风发，无意间就看中了我，合计着上来跟我套辞。
　　
　　师傅从来没夸过我长得好看，我也并不觉得自己是什么美人。但显然，我的长相在中原很吃得开，登徒浪子纷至沓来。
　　
　　阿愚算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搭讪客，但显然不够油滑，也不够老道。想必是被女人宠出来的经验不足，他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我们从前见过不是？”
　　
　　瞧瞧这老掉牙的借口。我根本没理会他，自顾跟酒馆的掌柜买了壶最便宜的黄酒，心里计量着把今日打到的鸽子炖出个什么火候。
　　
　　阿愚还想追上来跟我说句话。我却见不惯这一身锦袍的公子哥，和他身旁跟着一群起哄的纨绔子弟，没给他一点机会。
　　
　　回去的时候，有个姐妹说师傅病了，我听得心急，连忙放下买来的黄酒就去探视。北屋里，师傅躺在床上，脸上全是疲态。他老家人都已经六十多了，头发白得发亮，两眼的眼袋像两只沙袋子。
　　
　　他把我叫到跟前，开始絮絮叨叨地跟我讲话。他说他年少时候就跟着兄弟一起进宫净了身，刚巧认了个大太监当干爹，从此前途一帆风顺。后宫里给他送礼的人络绎不绝，上到四夫人下到小宫女，全要跟他打点。他自己在宫里的那一点月钱不过是个零头。
　　
　　想他从中原漂泊去了乌良，又从乌良回到了中原，几十年风雨，如今也没混个什么名头，着实有点闷气。
　　
　　他说：“为师想过了，自己委实没做生意的才智，不如去干回本行，多少还能派上点用场。你明日替为师去一趟朱雀门，将这封信函呈给太后娘娘的人。太后娘娘念在一片旧情，许是可以赏口饭吃。”
　　
　　我愣了片刻，然后说好，第二天就真大着胆子去了朱雀门。那些守门的御林军看起来不太好惹，我没敢多靠近，就那么傻傻地盯着宫门里出出入入的人流一整天。
　　
　　到了夕阳西下，我才挪动腿回去，心里想着劝慰师傅的话。然后，昨天那个听起来有点笨拙的声音就又传到了耳边：“姑娘怎么称呼？”
　　
　　我回头看到一匹雪白的骏马，看到马上骑的人，忽而想起昨日那搭讪的公子哥，就继续走。但我又停了步。
　　
　　谁能在朱雀门前这样趾高气扬地骑马？身后的人绝对是皇宫里的人。我于是回他道：“我姓杨，叫杨昧。”
　　
　　“咦，居然是本家？”
　　
　　杨这个姓是他们中原皇族的姓氏。但我原本并不姓杨。师傅要给我起个中原名字，就选了杨姓。
　　
　　光这个姓似乎已经把阿愚的兴趣调了起来。他翻身下马说：“你来朱雀门是不是有什么事？”
　　
　　“帮我师傅捎封信函。可我谁也不认识。”
　　
　　“原来是来捎信的，差点以为你来选秀女。”他说得半真半假，“我帮你这个忙。跟我说说是要给谁捎去？”
　　
　　他跟我也不过说过几句话，我还真不敢就这么劳烦上他。万一他在我面前打肿脸充胖子，师傅的希望岂不石沉大海？
　　
　　我犹豫全写在脸上。阿愚笑笑说：“你是不是不信我啊？我可不是轻易替人办事的。”
　　
　　他笑起来很好看，有点奸诈又有点憨。我那时候鬼使神差就信了他，托他务必帮我把信函交给太后娘娘。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太子。这是师傅在几天之内就被召去觐见太后，然后得了个尚宫局内监的职位，回来跟我说的。
　　
　　师傅有了宫里的活，我们租的那四合院的日子就好起来了，可以买得起织布机也可以养蚕了。师傅旬假的时候就回来看看我们，带了好些宫里吃的用的。日子就渐渐好了。
　　
　　阿愚常来四合院找我，带我出去吃饭看戏骑马。在旁人来看我们这也算是成了一对。他这人看起来有点花心，但交往以后才知道意外的单纯。我挺喜欢跟他在一起。
　　
　　不过人家毕竟是太子。我没以为关系可以长久。哪里想到日后竟真要嫁给他了……
　　




60

60、桑田 ... 
 
 
　　60
　　师傅开始越来越有钱，已经可以在西市的繁华地段盘一间铺子卖我们织的布。他还请了几个老道的裁缝来，意思是想顺带做成衣出来卖，或是接单子给人订做衣裳。
　　
　　我们几个都是女儿家，真要做起生意来其实很不方便。进货卖货什么的要抛头露面，不是行家断是要吃亏。阿愚比较心疼我，连带把店里的掌柜伙计全请了，出的钱全当他自己入股，以后分红的时候还就行。
　　
　　这样一来，我住的四合院里的人几乎全是靠阿愚养着。我并不太喜欢他这样帮着我，但我的骨气总要向现实低头。
　　
　　我自己有一双手，办不来那些太大的事却还是知道怎么踏踏实实地干活。养蚕就必须采桑。桑叶我们起先向城郊的农户买。但后来进价越来越贵，我们便决定自己种。
　　
　　铺子刚刚赚来的一点利润就被我用来买地去了。京城寸土寸金，想买块田地委实不容易。阿愚托了点关系，帮我低价买到了块桑田。然后，我就有一半时间呆在了城外。
　　
　　这里有五十株桑树和一方小农舍，地方不大，只住了我跟另一个小姐妹。我们在这里养蚕种地织布，偶尔跟城里来的伙计算算账目，日子很清闲。
　　
　　周围住的街坊来拜访过我们一次。正巧阿愚费劲从城里跑来看我，被那些好奇的邻居看见了。从此人人都知道我来头不小，对我敬而远之。
　　
　　我常常好几天看不到什么人，多少有点寂寞。想跟阿愚说有空来陪陪我，他这个时候又因为一桩贪污案子被皇帝派到山东去了。
　　
　　小姐妹跟我一样寂寞。不过她知道怎么找乐子。方圆十里内的美男子已经被她查了个清清楚楚。她自己挑了一个上眼的，就也开始甜甜蜜蜜起来。
　　
　　那男人我见过，人长得很壮实，样貌也确实英武，仿佛投过军。但他自称是个种地的，种的还是一片桃林。
　　
　　小姐妹说带我去那片桃林，把那里说的像世外桃源。那地方原本是个外乡来的木材商买下的。他雇了十几个人手整日砍树伐木，后来不知怎么又正正经经地种起桃来。种出的桃子没见有人管，多数都是烂在地里。
　　
　　正值春日，织布机因为潮气并不太好用，桑叶又长得不太肥大，连蚕室里平日悉悉索索的咀嚼声都发着懒。我想想出门踏青也是不错的，就做点红豆糕，带一壶甜酒酿去了桃林。
　　
　　那果然是个极漂亮的地方，桃花淡的极淡，艳的极艳，层层叠叠，如同海中潮水翻涌。
　　
　　小姐妹到了以后很快就抛下我跟情郎幽会去了。我并不在意，自己在一棵大桃树下铺块干净的毯子，把带来的干粮摊开，一边吃一边自得其乐。
　　
　　本以为这里应该没什么人出没，但仍旧被我碰上一个。那是个披头散发的男人，脸都被头发给遮去大半，身板看来消瘦了些，不像是个能种地的。
　　
　　他路过的时候没看到我，只像魂魄似的飘了过去。我只闻到一股浓重的墨香，还夹杂了木屑的气味。
　　
　　本也没想跟他搭上话，可无奈这桃树上挂下的一只硕大花斑蛛，吐丝结网直朝着那人的脖子扑去。我迅速捡起石子一扔，引得那人回头。
　　
　　真是一双漂亮的眼睛，说不出的清澈。他看到地上蜘蛛的尸体，对我说谢谢。我说不客气。
　　
　　原以为对话到此为止。因为他看起来实在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可意外的，他突然走过来说：“你带的是什么酒？”
　　
　　“家酿。喝一杯？”
　　
　　“好。”
　　
　　他果真不跟我客气。我此时也正好少个赏花的伴。我们坐在毯子上喝酒。他拿着我的酒葫芦仰头倒了些在口中尝了尝，说：“甜。”
　　
　　“女人家喝的酒，你大概喝不惯。”
　　
　　“不，这是我喝过的最好的酒。”
　　
　　他说话是那种让人听着相当真诚可亲的口吻。我听了有点高兴，把红豆糕也分了点给他尝尝。
　　
　　他吃相很斯文，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无拘无束。我好奇地问：“听说中原无论男女必须束发。你难道来自异国？”
　　
　　他好像有点尴尬，局促地对我说失礼了。这应该是地道的中原人，习惯了繁文缛节，教养深入骨髓。其实我是无心他的外表。他却把我的话认真了。
　　
　　我只好解释自己来自乌良，还不太懂中原的规矩，请他不要见怪。他听了却一脸奇怪地看着我，没有回我的话。
　　
　　“怎么了？”我问。
　　
　　“想起个故人。她很活泼，还有点淘气，不似你这般娴静。”
　　
　　他话里有股忧伤的情愫。我想我给这个人带了些烦恼，于是收拾了食盒和酒葫芦，说：“时候不早，我得走了。”
　　
　　他没说话，一直陪我走出了桃林。我们边走边闲扯上几句。我好奇他是做什么的。他说他是个手艺人，算是个木匠。
　　
　　我仔细去看他的手，果真满是厚茧。他的衣服和头发上也都沾着木屑。兴许是这里的木材商又做起了旧生意，所以雇来木匠做工。
　　
　　他又问我做的什么。我想我愿意交他这个朋友，便略略和他说了些自己的事。
　　
　　他说：“要是有机会，请让我回请。”
　　
　　“一点酒和一点点心罢了，不必客气。”
　　
　　他不说话，好像有点沮丧。
　　
　　据说中原有请客回请的礼仪，即便多小的东西都必须礼尚往来。我想了想，问：“这片桃林什么人都能来吗？”
　　
　　“不算是。”
　　
　　“我和我的小姐妹今日不经允许就进来了。我请你的东西就当是贿赂好了。”
　　
　　他欣然接受了这个玩笑，还待开口说些什么，小姐妹和他的情郎却是说说笑笑地近了。
　　
　　小姐妹远远喊我道：“小杨梅，你是要回去了？”
　　
　　小杨梅是我的昵称。我虽然已经十九了，但仍旧被小姐妹们这么叫唤。我高声回她道：“是要回去，你呢？”
　　
　　“你先走吧。”
　　
　　我知道她定是要被绊住的。眼前的木匠就说：“不如我送你。这条路偏僻。”
　　
　　我想了想，没说不好。
　　
　　这一送，他就送到了小农舍，看到了那一片桑田。桑树在春天抽出的叶子还不够茂盛，绿得很淡。昨夜下了场雨，树上挂着水，被风一吹还会落下几滴。
　　
　　不知怎么地，他似乎很难受，手捂着眼睛，肩膀微微发颤。我问他怎么了。他对我说他想起他的未婚妻子来，他已经十多年没见过她了。
　　
　　




61

61、桃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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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这么第一次见到轩忆的。他大我十岁，将近而立之年，但整张脸看起来仍旧如同少年。无疑地，他是个非常俊逸的美男子。在他束发剃须整装重新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就有点明白此生怕也见不到比他更英俊的男子。
　　
　　当然，他说他是个木匠，我也知道水分很大。虽然他帮我修过织布机，又送了我一把他自己做的辟邪桃木梳，每一样功夫都好过我所见过的所有木匠，但他身上透着的贵气和书卷气都在说明他来头不小。
　　
　　这多少让我觉得该谨慎地跟他保持距离。即便他有着吸引女人的一切资质，也并不能让我有多少波澜。
　　
　　这件事从他送我梳子那天开始。梳子是我们认识后一个月他特地做的。看得出他费了不少心思。
　　
　　那个时候我正在灶台前炒刚摘的春笋。锅里放了点油菜籽榨出的油，和着春笋一起噼里啪啦炒着响，油烟着实有些呛人。
　　
　　轩忆远远闻到，说好香。我笑了笑，留下他吃饭。实际上他第一次来农舍就帮我修好了潮得有点发霉的织布机。我合该请他吃顿饭。
　　
　　他吃得很香。我在蒸的米饭里加了山上采的切成碎丁的松菇，他尤其喜欢这个，直吃了三碗。
　　
　　然后他就给了我那把他自己做的梳子。虽然我是乌良人，但还是知道送桃木梳一类的小物件是件敏感的事。本不想收下，但那梳子打磨到如镜面般的精致让我不忍拂了他的心意。
　　
　　至此之后，我就开始变得冷淡。无论他再想帮我什么送我什么，我一律婉言回绝。我真是受不起。
　　
　　我们彬彬有礼，谨慎相处，刻意保持距离。也许是我清高了些，但很多事还是能避则避为好。
　　
　　轩忆比我想象得富有，这很多地方都看得出来。而我不过是小地方来京城做小本生意的。我算得上穷，而且很节俭，甚至有了阿愚这个心上人。阿愚对我的好，我用感情作为回报。轩忆则远远不能放进这个范畴内讨论。他是有未婚妻子的。纵然她失踪多年，可仍旧让轩忆念念不忘。也许他在我身上看到了旧日故影，一时想不通也是有的。
　　
　　我的冷淡渐渐让轩忆知难而退。我有些时候没见到他了。京城里的铺子我时而要回去管管。师傅从宫里回来休假，我也是要陪伴在身边的。我搬回去住了没几天，一回来就发生了件大事。
　　
　　蚕室里的春蚕竟突然间死了大半。全是叫白蚁吃了去。连带农舍都快被蛀得没法住人。
　　
　　白蚁这小东西闹起来不得了，方圆几里都可能被殃及。周围的街坊听说了这事，齐齐来质问我们。我根本没见过这种阵仗，也没被人指着鼻子骂过。
　　
　　城郊的农户霸道蛮横的不在少数，想借着占便宜的也很多。我红着脸不停地道歉，我的小姐妹早被骂得泣不成声。这个时候我唯一能想到的解决办法是赔钱。
　　
　　我耐心做了承诺以后，该散的人终于是散了。可我头疼。不光是为了这棘手的案子，我发现我的月事提前来了。每到这个时期，我的胸脯总会胀得难受，身上像挂了千斤重的担子。除了躺着，我连坐起来的气力也没有。
　　
　　小姐妹给我熬了红糖饮，然后出门找她的情郎想办法。我捂着肚子昏昏沉沉地呻吟，不知过了多久，就见到轩忆坐在床边。他用牛皮做的囊灌满热汤让我捂着，然后说：“什么也不必管，好好休息一阵子。其他的有我。”
　　
　　于是，月事过了以后，白蚁之灾突然就消声灭迹了。蚕室里新装了棉纸、白纸、蚕筷、鹅毛，农舍被蛀过的地方也都修补如新。我还商量着怎么跟街坊们赔礼道歉，可没人肯收我的钱。
　　
　　我大概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于是很快就提着我做的点心和甜酒酿又去了桃林。桃林里有一方水榭，那是轩忆偶尔会住的地方。我向小姐妹打听过，他近日都住在那儿。
　　
　　到的时候我就看见一架巨大的水车在水榭旁转着。那是个很古怪的水车，我见所未见，甚至还吓了一跳。
　　
　　轩忆从屋里出来看见我说：“你怎么来了？”
　　
　　“送谢礼，大恩人。”
　　
　　他竟有些腼腆，把我请进家门的时候手脚有点慌乱。我打量他的居所，几乎被这满地的宣纸和凌乱摆放的木头模型给绊住。他不修边幅就是这么来的，我不得不摇摇头。
　　
　　我给他收拾了屋子，又下了碗面条，上面淋了麻油和葱花。他吃得很急，仿佛真饿得慌了。可我知道，他平日是有伺候的人的，而且还不止一个。替他把庖厨收拾得干干净净，把食材分门别类的，肯定是个女人。
　　
　　我当然不会跟他说这些只有女人才会发现的事。我们把那壶甜酒酿分了，拿了两只小酒盅一起喝酒。他吃我做的炸花生米，聊兴很浓。
　　
　　我们互相说了些童年趣事，说到很晚。他被我的甜酒酿给灌醉了。我想回去的时候他硬不放我走。那模样不是他平日斯斯文文的样子，跟地痞流氓有的一拼。他说：“你别走，我不让你走。你走了，我就死，我快死了……”
　　
　　他的口气是撕心裂肺的那种。我想他在叫的是他的未婚妻子。可他酒品如此之差，我怎么劝他都不听。到后来，他竟大力一扯，把我的衣袖都撕了下来。
　　
　　我知道他是无心的，只是不想让我走罢了。可彼时，我无论如何都是觉得他是要干坏事，于是一不小心就使出小擒拿把他手肘给弄脱臼了。
　　
　　只听那骨头咯嘣一声，他摔在地上，痛得呻吟。我自己也懵了，怎么就下了这样的重手把我的大恩人给废了呢？
　　
　　发现是脱臼以后，我凭着一点小本事，二话不说又咯嘣一声将骨头拧了回去。他痛得惨了，脸色开始发白，估计酒早就醒了。
　　
　　这祸是闯了。我也没法一走了之，就这么慌乱地照顾了他一夜。第二天早上他一醒来就埋怨我说：“手成这样了，我以后当不了木匠了！”
　　
　　我特想说，你得了吧，还跟我装木匠。但我理亏地很，低头着头听他发落。然后他就说：“必须留我这儿，照顾我，给我做饭吃。”
　　
　　“你就没别的人照顾你吗？”
　　
　　“没有！”
　　
　　“我农舍那边离不开。”
　　
　　“白天可以去，晚上必须回来。”他顿了顿，问我：“你是不是怕我又对你无礼？我可以保证规规矩矩。”
　　
　　我哪里怕他不规矩？我一只手就能把他废了。可留下终究是很不妥当的法子，在各个方面都很不妥。轩忆喝醉以后会耍无赖，其实醒着也无赖得很。我最后被他软磨硬泡竟还是答应了。
　　
　　




62

62、闲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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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轩忆跟我使的小伎俩我其实不是第一次见识。阿愚他也这么干过，干得更加露骨且毫无顾忌。彼时他只当我是他猎艳消遣中的一个新挑战。
　　
　　一国太子何用费心去追求女人呢？他的未来、前途以及婚姻在他还没想好的时候都已经定下了。于是，这年轻又涌动着不安的少年经常用猎奇来打发他枯燥、繁重且无聊的生活。
　　
　　我欠他一个情分，在交往之初表现得很顺从。无论他要请我去吃那些见所未见的山珍海味，还是去听最红的戏班子演的戏，或是招摇地在京城大街上驰骋而过，我都没有推辞，但没有如他所愿地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那样怀抱感激和崇拜。
　　
　　阿愚在感觉到我的冷淡时，我已经很疏远他了。我当时想，我们就到这儿了。
　　
　　师傅旬假回来跟我说，皇帝有意给阿愚这个当今太子指一门婚事，对方是余家的女儿，当今赫赫有名的燕国公的小侄女。余家是名门中的名门，甚至这大余朝的国号都是因为余家的缘故。
　　
　　这是门好亲事。我真的是这么觉得的。
　　
　　阿愚这小子一点也不懂我成全他的心思。就在上元节的晚上，在我拒绝和他同游灯海之后，他从宫内的皇家团圆宴上溜了出来，醉醺醺闯进那小小的甚至有点破败的四合院里，指着我鼻子骂：“你个没良心的女人！”
　　
　　我确实觉得自己的良心不够。不止一个人说过，我的冷淡是一把锋利的寒刀。
　　
　　我说：“你给我的恩，我会想办法还你的。”
　　
　　我说得是多么真诚。真诚得他都难以置信。他红着眼睛，凶狠地扑过来说：“那用你自己还！”
　　
　　他这就叫飞蛾扑火。我就那么轻轻推了他一把。他摔在门槛上，左腿顿时就折了。骨头裂开的声音清晰无比。
　　
　　那会儿，他为了这事，鬼哭狼嚎。我很惭愧，更加理亏，不得不放下生意住到他无比华丽的东宫，伺候他生活起居。
　　
　　民女当然是进不来东宫的。我非得乔装一番。阿愚这个时候就表现出他的恶趣味，非要我穿一套宫里阿监的藏青色衣袍。
　　
　　没人看不出我是个女的。但东宫里称我为公公的人比比皆是。
　　
　　天大的笑话。
　　
　　阿愚躺在他那壮观的床上，看着我无奈的表情，说：“怎么着了你？乌良国皇宫里不都是一群女宦官吗？”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现在谁这么干，还不被笑话死。”
　　
　　“谁敢笑话你呢？你是我的人。”他笑眯眯地唤我道，“小昧子，去把吐蕃进贡的美人指拿来喂我。”
　　
　　他说的是西域一种极珍贵的提子，形如女人的小指，尖尖上是一片嫣红，仿佛涂了豆蔻。我像伺候祖宗似的喂他，他有时候吃提子，有时候吃手指。
　　
　　阿愚那时候开始把我从他猎艳的名单中删去。他说他开始幻想跟我一起过日子，天亮时一起梳洗一起吃早饭，一天忙完了回到家里能挨在床上聊聊天，说说私房话。
　　
　　我说这是好事，阿愚，你要长成男人了。你以后找个好老婆，就是这么跟她过日子的。
　　
　　我很明白，他没有真的爱上我。他只是新鲜世上有我这种女人。我这个人对什么事情都很淡，对苦日子也是，对好日子也是。说好听了是逆来顺受，说难听了是随波逐流。
　　
　　就像轩忆把我留在他身边一样。我并不反感，也不觉得有什么值得欣喜。我每天很早起来做饭，给他换药，然后回去农舍。他晚上多晚都要等我。我给他做冷了也可以吃的面饼，他不会在我没回来前吃。我以为他只爱吃热腾腾的东西，回回把面饼热了又热。
　　
　　轩忆比阿愚更爱闲聊，或者说更爱探究我过去的生活。我们甚至彻夜长谈，点一盏贵得要命的长明灯，再泡壶浓茶。
　　
　　我乏善可陈的短短十九年生活，有一大半是模糊不清的。师傅说我摔坏过脑子。所以，我通常满足不了轩忆对我浓重的好奇心。
　　
　　“你有过心上人吗？”他对这个问题相当谨慎，不惜饶了很久才这样单刀直入。
　　
　　我说，我有。我指的不是阿愚，因为轩忆问话里有个“过”字。我在阿愚之前，还有过一段。
　　
　　这个男人叫做余慈崖，年岁足可以做我的父亲。他是中原来的，身份、年纪不详，名字也可能有假。我究竟是怎么招惹了这样的男人，实在有点无厘头。
　　
　　因为十八岁那年摔坏了脑子，师傅说我比以前傻气了许多。我自己也活得昏昏沉沉，对师傅以外的人和事并没有特别的反应。
　　
　　但我已经这么大了，必须要过活，不能由着师傅拿老本养我。我找了份工，是隔壁元大婶介绍的。她说中原来乌良国的游人骚客多了，乌良河一带的吊脚楼都给人买了去，或是当客栈做生意，或是有人落户，所以需要些人手。我就是去了余慈崖买的吊脚楼里，给他做些洒扫收拾的活，类似个丫环，就是不住那儿。
　　
　　我在做这份工的头一个月，没有一次机会见到余慈崖。我对于这个男人的认识全来自于他满屋的书卷、竹简、笔墨和熏香。我像所有无知少女一般，对于年长的，神秘的，充满智慧的男人有了某种朦胧的情愫。特别是，在我见到余慈崖本人，他略带沧桑的好看面孔和彬彬有礼的修养，让我有了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师傅后来说我是没有爹养大的缘故，所以对父亲一类的男人特别容易产生好感。不管是不是如此，我封闭的，单调的，纯粹的生活里，因为余慈崖这个富有的，智慧的，好看的，有情趣的男人而有了些色彩。
　　
　　我反复地回想这段回忆，想第一次见到余慈崖在吊脚楼的竹椅上握着一本《花间集》，回头看见我拿着扫帚走上来的时候脸上露出的表情，又或是他教我读书识字，夸奖我轻轻摸我的头发时的神态。余慈崖给我的东西很多，知识和见识这两样尤其可贵。以至于阿愚拿着派头拿着大款热烈追求我的时候，我没有一丝动心。因为我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了。
　　
　　师傅说，对一个年纪能做自己女儿的姑娘伸出魔爪的老男人绝不是什么好果子。而我没等到余慈崖向我伸出魔爪，我就先离开了他。
　　
　　此事源于他的儿子千里迢迢从中原过来找他，询问他为何迟迟滞留在乌良，不肯回去。我见过他的儿子，那人只比我大一岁，却已经是有了个快满周岁的儿子了。他说，他的儿子，余慈崖的孙子，满周岁要按传统举行抓周，祖父不去主持不是个事。
　　
　　余慈崖是个鳏夫，我是知道的。但我不知道他已经做了爷爷。我渺茫地想象我的未来，最后还是决定跟师傅去中原淘金。
　　
　　我向轩忆讲述我用了一年时间从无知少女变成了现在的老太婆，并非是因为余慈崖跟我有过什么刻骨铭心的故事。相反地，那段时光淡得我都恍惚是不是跟他有过一段，以至于都懒得跟人讲述，怕人耻笑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阿愚，上卷那个六岁的胖墩小皇孙。




63

63、罂粟 ... 
 
 
　　63
　　轩忆对于我回顾与别人的故事表现得很平静。他同样跟我说他的未婚妻子。那是一个极为活泼且有些圆滑的姑娘。她很会伺候人，做事不遗余力，又十分忠诚。轩忆觉得她满身堆砌着女人的优点，极具吸引他的魅力。当然，他也会埋怨她的鲁莽、笨拙和不重视他的感情。
　　
　　我很能感觉到这个女人给轩忆留下的伤痛。就像我常常在回忆余慈崖的时候都是在自己都难以相信的美好时光里打转，与现实有短暂的脱节。
　　
　　本以为轩忆不过是一时有些感慨那些心底的伤疤，不会愿意再向人提起。但我很快就又听他好了伤疤忘了疼地絮叨。受其感染，我也如此。
　　
　　我们都不避讳对曾经的恋人无法超脱的怀念。余慈崖对我很好。这种好并非都是男女之间。说他是我的恋人其实是我有些一厢情愿。我每天去给他住的吊脚楼里收拾打扫。那间一头吊的吊楼，杉树皮盖顶，椿树做梁，梁上画着荷花莲籽，连着一排木扇，正屋一边的厢房悬在半空，屋檐还是富贵人家爱用的向天飞檐。
　　
　　我在乌良时不太穿鞋，进余慈崖的吊楼前总要先把脚底板给清洗干净，然后拿个系着麻绳的木桶扔进下面的乌良河里打上水，拧了抹布跪在地上慢慢擦地。余慈崖给我的工钱相当丰厚，我不敢要那么多，想退回去。他便说剩下的钱用来给他买菜做饭。
　　
　　我开始天天去城里的集市买菜，也跟人打听怎么做中原人爱吃的菜。余慈崖当然吃不惯乌良国的烩蚂蚁和炒蜂蛹。我那时候费了很多心思讨好他的胃口。他有时候要我陪他一起吃，我答应的时候多。饭菜摆在他的书桌上，我拿张椅子坐在一边，常常偷瞄到他读的书和写的字。渐渐地，他便也教起我识字。
　　
　　我识字的速度超乎想象，一本《论语》几天就都记下了。余慈崖夸奖我，说看到我进步比他自己写出好文章来还要高兴。
　　
　　我们会在风和日丽的日子里出游，对着秀丽的乌良山水吟诗、作画、吹笙。这些事都酸得很，都是书生们和富人们爱干的。我因为余慈崖喜欢，也就附庸风雅。
　　
　　当然，余慈崖喜欢的风花雪月很多，赌钱、看戏、骑马、打猎无一不精。他总鼓励我什么都去试试。我很想得到他的夸奖，每一样都进步神速。
　　
　　彼时的乌良国城里被中原传来的文化渲染得有些变了味。所谓的名利场比比皆是。我被余慈崖带着长见识，去看普通人看不到的景象，无论是买卖奴隶，还是搏杀竞技。
　　
　　那时候，我见识过一种美丽的红花，叫做罂粟。我们这儿通常采下它的茎和叶，晒干后切成菸草，放在旱烟袋里给老人和病人抽。中原人来了以后想了另外的法子，把没成熟的蒴果割开，取其乳汁，凝固成形再给人抽，劲道足了好几倍。
　　
　　这生意相当火爆。抽上瘾的人大多醉生梦死。乌良国是禁止卖这种玩意的，但暗地里的勾当谁能说得清呢？
　　
　　余慈崖说他曾经在乌良国做过几年中原的使臣。那个时候，乌良国还不是这样乌烟瘴气。他特别讨厌那种玩意，也特别讨厌中原把乌良国变成了这般模样。
　　
　　我也很不喜欢，至今还记得那种味。轩忆第一次像鬼魂一样飘过我眼前时我就闻到了。当时我就在想，多么可惜，一个瘾君子。
　　
　　我那时候自然没有想到轩忆会与我后来的事，所以带的是冷眼旁观的态度。可是现在不一样了，轩忆帮过我，我不能放任这样的恶习残害他。他苍白如同少年的面孔不应该染上罂粟乳汁的颜色。我答应留在他身边照顾他，很大的原因是想借此帮他一把。
　　
　　于是，在我讲述有关罂粟一节的时候，我将痛恨这种东西的情绪暴露出来。我甚至旁敲侧击地威胁，如果我的朋友沾了这种玩意，铁定要跟他绝交。
　　
　　轩忆是聪明人。聪明人对疼痛比普通人来得敏感。我理解他失恋的苦痛。长达十年之久的缅怀，恁地长情却又闲情的男人。
　　
　　我们这么长谈过一次以后，我发觉自己已经太深地介入轩忆的生活。我不能要求他因为我的喜好而改变什么。因为一旦他真的愿意为我改变，我们的关系不可能继续单纯。
　　
　　我说服自己这是一种善意的甚至是道义的劝诫，只不过用的手段和方式自视甚高又不够光彩。如果轩忆真的那么惧怕我对他的厌恶，甚至不惜解除毒瘾，那我是推他一把入地狱呢，还是自己跳进地狱里去？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我来不及想明白的时候就朝着一个诡异的方向发展。就在半个月后的一天，我准备向轩忆告辞，不再逗留在他的居所。
　　
　　在还未像往常那样踏进水榭的时候，阿愚的声音突然传来道：“小杨梅，你怎么在这儿？”
　　
　　他今日穿着便服，皮肤黑了许多。才不过几个月不见，他变得比我想象得多。我很吃惊，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日就回来了。去农舍找你，你又不在。”
　　
　　“你自己找来这儿的？”
　　
　　“哪能啊，我来看我九叔。山东那案子，我有点事要请教他。”
　　
　　然后轩忆从水榭里出来，看到我们两个站着说话，就道：“阿愚，你怎么来了？”
　　
　　阿愚的九叔，当今的永王。我仿佛知道得有些晚了。阿愚向我提到过他这个神通广大的叔叔，话语里的崇拜之情溢满。
　　
　　我呆呆看着眼前的叔侄俩，恍惚自己怎么找上了这么个大麻烦。阿愚自然还没想明白我出现在这方永王私地的原因，亲亲热热地拉了我的手就对轩忆道：“九叔，这是我的心上人，今天正巧带来给你看看。”
　　
　　轩忆错愕地看着我们。在这阵错愕之后，他没有犹豫，伸手拉开阿愚握我的手，然后盯着我的眼睛说：“你不能跟他在一起！”
　　
　　我佩服我自己。我仗着我和轩忆的那一点没捅破的窗户纸，表现得格外平静。阿愚都看出我们俩怎么也得有个啥名堂在里面，我却仍旧能够镇定地抽出自己的手。
　　
　　轩忆他应该是明白的。我即便跟他在一个屋檐下住了几天，其实除了照顾他起居，跟他聊天以外，没有任何关系。只要我心不在他那儿，他如何地强求都是自作多情的。
　　
　　事实很明显，我坚定地且坚决地要和阿愚在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满25字系统才能出现奖励积分选项。大家写评尽量长一些，我好送分。




64

64、争吵 ... 
 
 
　　64
　　“我九叔喜欢你。”阿愚挤在我的农舍里，霸占着我的床，带着酸味跟我说话。
　　
　　我坐在织布机前工作，脚踏着经线木棍，一手打紧纬线，一手投纬引线，很久都没理他。机杼发出的枯燥响动让人烦躁。
　　
　　阿愚不久不耐烦起来又道：“我说你长得一副清秀模样，怎么就这么泼辣？把我腿打折了还残害我九叔的手。是不是男人追你的时候都特猴急，你一个不高兴就下重手？”
　　
　　我回头瞪了他一眼，道：“你没见过我真下重手呢。我下重手，四肢残废是最轻的了。你现在想试试？”
　　
　　“你敢谋害当今太子？”
　　
　　“不敢。太子殿下嫌弃我是泼妇，咱俩干脆就此掰开。”
　　
　　阿愚跳下床来就大声嚷道：“好啊，你可终于说了。你就想着跟我掰了，去找我九叔！我可告诉你，九叔在江南有一屋子的姬妾，没人不晓得他把天下美人都汇集在他的永王府里。要不是父皇请他来京城办事，你以为他舍得那些美女吗？”
　　
　　我唰地一下从凳子上站起来，撵了阿愚就往屋外轰。阿愚知道我真生气了，连忙敛了性子说：“你赶我走，你敢赶我走？我就粘着你！”
　　
　　“哼，你小心我下重手。”
　　
　　“你才舍不得呢。把我废了，我把你掳回东宫去一辈子做我的小昧子。”
　　
　　阿愚黏糊起来很要命。依照他以前的性子他断不会跟我这般软下脸来。但很不幸的是，他遇上了我这样的女人。
　　
　　我还很清晰地记得，他第一次误会我跟别的男人有关联时的事。在他原先的想象中，我是个小地方来的，极其单纯的姑娘，没有任何的感情过往，只对赚钱养家和落户京城有想法。我在他的眼里是多么的不真实。
　　
　　我在京城做着一点小本买卖，难免是要跟人打交道的。算账的掌柜，跑堂的伙计，做衣裳的裁缝，苏浙两地的布料商，还有来来往往的客人。
　　
　　我并不是个圆滑的人，不是对谁都能表现得一见如故。但有个姓林的男人除外。这个人叫林麟，第一次来铺子就下了个大单子，而且还要长期进货，是我做生意以来遇上的最大财源。
　　
　　我应酬过他几次，算跟他有了些交情。我问他为何需要这么多的布料，他笑嘻嘻地说，他店里缺衣裳。我又问他做的是什么生意，他第一次还不肯说。后来我才知道，他原来是开小倌馆的。
　　
　　那些粉绿粉蓝粉白的花哨料子，我绝没有想到会是买来穿在男人身上。没有关系，我不歧视皮肉生意，也不歧视男人用身体来养活自己。娼馆的老鸨跟我订料子，我也没有不卖的道理。
　　
　　但就是这事，阿愚知道以后生了我一顿闷气。他觉得我复杂，有城府，在他的幻想中变得面目不清。跟我一比，他觉得自己单纯到可笑。
　　
　　阿愚对我没有了最初的冲动和热情，就因为我不肯放弃林麟那笔大生意。他大嚷着说：“你缺钱，我可以给你，给你多少都行。你去跟兔儿爷做生意，也不嫌晦气！”
　　
　　“杨启虞，你少拿钱来砸我。”
　　
　　我们冷战了半个月。阿愚他恨我跟他计较钱，而且也鄙夷我做生意的方式，然后酗酒了十几天，想了各种理由来宽恕我的无理，原谅我的无知。折腾过以后，他又跑来了，对我说：“你哭过没，你想我了没，你觉得无地自容了没？”
　　
　　“没！我奉劝太子殿下离我远点。我可是跟兔儿爷做生意的，下贱放荡得很。”
　　
　　“不是，不是的……我想你、念你了。我喝了好多酒，头疼得要命，魂没了大半，可心还是被你管得牢牢的，跟走火入魔了似的。”
　　
　　自此之后，我在我们关系中的主导地位很容易就被确定下来，阿愚不会轻易拿着他的太子架子跟我发脾气。
　　
　　他现在吃轩忆的飞醋，我已经做不到像上次那样自恃清白无辜，敢跟他冷战硬耗了。可他轻易拿轻佻的话激怒了我，我想要生气却又不能气得太过。这样会更加刻意地暴露出我的在意。我听到轩忆有女人，还是那么多的女人，心里很不平静。他在我心里的那个长情、忧伤、干净的形象也面目不清起来。
　　
　　阿愚仍旧赖在农舍里，没能被我赶走。他带了很多山东那儿买来的礼物，一样样堆满了屋子。其中有首饰、脂粉、衣裙。每一样都奢华至极，价钱不菲。
　　
　　我说：“你这什么意思？”
　　
　　“别先生气。你先当我借你的好了。是我皇祖母想见见你，我总不能让你没有准备。”
　　
　　“太后娘娘想见我？她知道我们的事？”
　　
　　“是啊，皇祖母跟我提过好几次，我都搪塞了过去。如今她快过五十大寿了，想看我的心上人。我不能不带你去见见。”
　　
　　这事让我觉得为难。我真要是去见了太后娘娘，这不等于说我要和阿愚定下来了？
　　
　　我很快就说：“不行，我不能去。”
　　
　　“进宫没那么可怕。我皇祖母人好着呢。”
　　
　　“不是因为这个。我要是真去了，我以后可就得嫁给你了。”
　　
　　“我没说不娶你呀。我很想讨你做老婆才带你去见我的长辈的。”
　　
　　“我不做人家小老婆！”
　　
　　“谁说让你做小老婆？”
　　
　　他将来要做皇帝，除了皇后以外，就算是四夫人也是小老婆。我不想做他茫茫林海里的一根小树，也不能容忍他后宫佳丽三千。
　　
　　于是，我很干脆地说：“阿愚，你当我是你游戏花丛时的一时兴起好了。到了厌倦的时候，我们彼此分开，无牵无挂，何必要谈婚论嫁呢？我欠你的，我赚了钱以后都会还给你的。”
　　
　　他听了就青筋暴跳，怒目圆睁，嘴唇抿得发紫。没见过他这么生气的样子，比我们哪一次吵架都可怕。他嚷道：“还钱？你当你嫖了我吗，还给嫖资呢！”
　　
　　他结结实实地被我给气跑了，摔门而去的时候震得整个房子整天响。
　　
　　农舍里渐渐安静了下去。我对着一地的礼物发呆，最后也懒得收拾，就让那些金银珠宝像秽物似的摆着，自顾回到织布机前，却再没了心思。
　　
　　我在回想阿愚第一次闯来农舍里，吓跑一群邻居却仍旧自得的情景。他对我在农舍里摆的带笑脸的小布偶，挂铃铛的小风铃很有兴趣。那些不值钱的小玩意仿佛是无形中对他的撩拨。
　　
　　他抱着我说：“我就今天就住这儿了。你别赶我走。”
　　
　　那声音真动听。我很寂寞，于是瞒着我的小姐妹把他给留下了。我们躺在床上，相对说了一夜的话，直到天亮才渐渐睡去。如果那个时候干点别的什么事，我也许也不会拒绝。但就因为太过美好了，反而不忍让人玷污。
　　
　　我这算是嫖了他了吗？
　　




65

65、袭击 ... 
 
 
　　65
　　我枯坐到了傍晚时分，没见小姐妹回来，终于动了动身子，准备开火做饭。这个心不在焉的傍晚，我实在没有想到自己会受到袭击。
　　
　　攻击的序曲是一股迷香。缝隙里探进一根小蒿草，带着一股幽蓝的青烟，缓缓侵袭而来。我很快应声倒下，手里针线都没来得及放好，让它们咕咚一声掉在了地上。
　　
　　外面的人听见动静，很快冲进来，带着绳索和麻袋。我估摸他们并非求财而是要绑架，便也懒得这般装死，起身就点住了最先靠近我的男人的穴道。
　　
　　他们一共有五个。两个冲进来绑人，三个在外面接应。我撂倒了一个，剩下另一个势单力薄，不在话下。无奈此人晕倒前发出响动，通知了外面的人手，我便不能在屋子里坐以待毙，只有冲出去。
　　
　　桑树是我的庇佑。我在树枝间轻快地穿梭。对方追不上我速度，便用暗器向我攻击。这些人功夫似乎不赖，江湖味也重，起码不会是阿愚的家人看不惯，要来灭我口。
　　
　　一枚回旋镖擦过我脖颈的时候，我有点不想再玩这种游戏。人若犯我，我为何不犯人？
　　
　　不过，未来得及出手，救兵就已悄然而至。我乍一看，竟是那小姐妹的小情郎，还有几个同一功夫路子的男人，犹如天兵天将一般出现。
　　
　　想必是轩忆来了。我站在树梢俯视周围，终于看见轩忆的身影，便轻轻飞下，向他而去。
　　
　　并非我想吓人。我的家居常服素来是素色衣裙，长发又在刚刚的躲避中凌乱不堪。这般从天而降，没清楚我面目的人，叫上一声“鬼啊”，我并不生气。
　　
　　叫的人是轩忆身旁的一个妇人。轩忆叫她采桑。
　　
　　我连忙理了理头发致歉，感觉非常失礼。轩忆没理会，直道：“你受伤了？”
　　
　　“小伤口。”
　　
　　我故作轻松，他脸色阴沉。在五个贼子全被俘虏以后，轩忆甚是紧张地到了农舍里给我上药。他今日来似乎做了万全准备，连药箱都带了。甚至因为忌讳我的伤处，并不好给我直接上药，遂还带了他的侍女来。
　　
　　采桑年纪看来不小，做轩忆的侍女多少有点让人诧异。她给我涂药时总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盯着我看，但没有多说一句话，做完所有的事就很快退了出去。
　　
　　我拿着铜镜照了照脖子，实在觉得轩忆小题大做。轩忆说：“叫阿愚派人手来保护你吧。最近他办的案子给他带来了麻烦。你也许会被拖累。”
　　
　　轩忆说的是阿愚跑去山东办的贪污大案。山东那块地方有很多世家大族，势力人脉复杂得很。挖出一个大案，牵涉之广不可计量。加之那里还是英王的封地，关系就更错综了。
　　
　　英王是余太后的儿子，先皇的第四子。余太后还在做余德妃的时候跟当今的韦太后就斗得你死我活。如今她去了儿子的封地，把余家的势力也带去那里，简直要把山东变成一国，让朝廷这边很是忌惮。
　　
　　阿愚是冒着大险去的山东，据说途中九死一生。他回来以后没跟我提过一个字。我自也不晓得自己会成为他前途中的绊脚石。
　　
　　轩忆这样明明白白地跟我说着厉害关系，感觉宛如一个长辈。我时常忘了他大我十岁之多，如今算是有个清晰的概念。
　　
　　我说：“我只想生活得平静一些，一点是非都不想沾染。要是给阿愚带来了麻烦，我还是回乌良去。”
　　
　　轩忆沉默，然后很是艰难地问：“你很喜欢阿愚是吗？”
　　
　　我是喜欢阿愚的。他也许因为把我看得单纯、不势力而爱上了这一时的新鲜，可我仍旧喜欢他，愿意和他一起消磨闲暇时光。我只是想在没有负担的理想环境中排遣一点寂寞。
　　
　　我该怎么跟另一个对我有意思的男人说我这点卑劣的小心思呢？
　　
　　轩忆见我半天没回应，转而说：“要是你愿意，暂时留在我身边。阿愚现在没有办法分神，也不能分心。”
　　
　　我看着他，想知道他话里有多少私心在。但他这样坦荡地看着我，让我有点无地自容。
　　
　　他突然握着我的手，说：“我可要跟你澄清，我没抽大烟。”
　　
　　“谁说你抽了？”
　　
　　“你心里这么想的。我一直都明白你照顾我是怎么回事。我仗着这个留住你罢了。”
　　
　　他第一次跟我摊牌得这么清楚，连让我装傻的机会都不给。我在他面前彻底说不出话来。
　　
　　后来，我终于是收拾东西跟他走了。因为我发觉我的道行跟他相比，实在是欠了火候。等他没用大道理把我砸死前，我最好还是从命。
　　
　　我们没有前去桃林，而是往京城方向走。他的马车里铺着羊毛毯，雪白的毛长得像水边的芦蒿。
　　
　　我端坐着闭眼调息，像我睡在他居所的每一个晚上那样。我实在是个无趣的女人，对于男人给我的好，反应总是冷淡而又迟钝。
　　
　　轩忆说：“我们暂时住在京城里。那里有我的一座府邸，会很安全。”
　　
　　“你的封地在江南，怎么一直留在京城？”
　　
　　“皇兄托我帮忙。我没办好之前不能回去。”
　　
　　“是跟山东的案子有关？”
　　
　　“算是有点关系。”
　　
　　“你为什么碰大烟那种玩意，自己又不抽？”
　　
　　“不过是研究研究，看有什么办法治它的瘾头。但显然我也不是个神仙，不是什么事都万能。”
　　
　　我们都已经习惯了闲聊，聊起来并没有顾忌。我问他道：“我就长得跟她这么像？”
　　
　　“谁？”
　　
　　“你的未婚妻子。”
　　
　　永王的未婚妻据说是韦太后的外甥女，被封过郡主的头衔，后来不知为何就失踪了。轩忆思念的人就是他的这个表妹。
　　
　　但轩忆笑着跟我说：“你跟她一点也不像。即便样貌上有所相似，性子完全就是两个人。”
　　
　　“那你为何要中意我呢？”
　　
　　我说出来啦，说得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上。
　　
　　轩忆看着我，仿佛要把我的魂魄给看透，然后非常严肃地说：“因为我爱你。”
　


66

66、拔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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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这个字眼真是沉重。
　　
　　我在轩忆从前还是皇子时期住的辉烨殿里安顿下来。这里和皇宫靠得很近，来往的人也都是皇亲贵胄。我从来没住过这么豪华的地方，也没试过一天什么活都不干让人伺候。
　　
　　非常时期，我不能计较这种深宅大院的生活。百无聊赖的我在这里一无是处。我只怕轩忆若有姬妾也住在这里，那样会使我们很尴尬。所以，一旦住下来，我就不太出去走动。
　　
　　安静无人又衣食无忧的时候，我开始难得地苦闷。苦闷和郁结在穷人来说都是一种奢侈，是富贵闲人们玩得起的东西。除了这个，还有一样可以相提并论，那就是纯洁的爱情。
　　
　　这个世道由男人主宰。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感情迟早会变。我不会妄想有人会对我始终如一。对方若是少年，这种感觉会过得更快，如同过眼云烟。
　　
　　事业和前途比女人更靠得住。这算得上醒世恒言。
　　
　　阿愚还有轩忆，他们都看上了我，我也都喜欢他们。作为女人来说，我算得上放荡、下作、不知羞耻。我对于他们的前途和事业毫无帮助，我希望我对他们也能是一阵过眼云烟。
　　
　　据说要让男人失去那种痴迷的热情，最有效的方法是交付身体。一旦做过了，神秘感没有了，男人们就会去瞄准下一个让他们觉得新鲜的猎物。
　　
　　我把这种想法和阿愚提过。这种话由我来说显得矫情了些，仿佛是一种以退为进的手段。
　　
　　阿愚听了以后抱着我的脖子说：“我是挺想和你那样的。但我也不会只为了那个，还有别的东西。”
　　
　　他喃喃说着情话。他说他需要我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心灵的依偎，是那种正正经经过好日子的想头。当我抚慰他，拥抱他，亲吻他的时候，他感到的是幸福。为了这个，他尊重我，从不强迫我和他亲热，进而变得忠诚和专情。
　　
　　他有过很多女人，也许将来会有更多。能让他有这样的念头，我就没有跟他白好过一场。我为我的不投入而感到愧疚。这样随时准备抽身出来的想法总能让他愤怒到苦痛。
　　
　　我就是这样的女人。我知道自己是害了阿愚。他跟我吵过许多次，都是为了这事。他还试着找过别的女人，从小家碧玉到柳巷花魁。我们和好的时候，他毫不避讳地谈论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的每一刻是怎样的索然无味。
　　
　　他说：“你可把我害惨了！我快不是男人了。我这等单纯少年怎就遇上你这等当世高手？”
　　
　　阿愚，我很对不起他。现在轮到轩忆走到了这个位置，他更不得了，他说他爱我。这让我感到无比沉重。
　　
　　轩忆仿佛也感知我的困扰，待我一安顿下来就没让我闲着。他不想让我一个人闷着，花很多时间来陪伴我。
　　
　　我说：“我不需要人陪，也不想出去。让别人看见了不好。”
　　
　　“在我的府邸，谁能说你不好？”
　　
　　“让人说闲话总是不好。”
　　
　　轩忆古怪地看着我，仿佛在琢磨我纠结的在意的是什么。他果真聪明，很快就道：“你是不是听说我有很多姬妾？”
　　
　　“……”
　　
　　“那些都是皇兄推过来的。”
　　
　　“……”
　　
　　“你不信？我可以对天发誓！”
　　
　　我叹了一声，想理会却有越描越黑的嫌疑。我说：“轩忆，你别浪费心思在我身上。”
　　
　　他听了，流露出的表情让人心疼。我伤阿愚的时候阿愚至少懂得用愤怒来保护自己。轩忆他连这个也不懂，所以更容易痛苦。
　　
　　很快地，我所担心的事情来了。那一天的晌午时分，我推开小窗散一散屋内的闷热，正巧瞧见一个女人朝这边看来。她的穿着很考究，年纪约莫也过了二十，样貌算得上是美人，眉眼和我有几分相似。
　　
　　女人之间的默契就在于对情敌的极度敏感。尽管我没有聪明的脑子，也很快能知道用这样怨怼眼神看我的女人，定是轩忆的女人。
　　
　　她和我对视了片刻就走了。我也像什么事也没有一样回到睡榻边继续读《花间集》。其上道：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晚上轩忆来找我，我本来不想给他开门。但这里是他的地方，我委实没权力将主人拒之门外。
　　
　　轩忆进来以后，发觉我有点意兴阑珊，就问：“小燕让你不高兴了吗？”
　　
　　小燕。我对这个名字有股打从心底的讨厌。这没来由的讨厌仿佛一直驻足在心里，一旦重见天日就带着逼人的气势。
　　
　　我说：“轩忆，你当我是什么人，动不动说你哪个女人让我不高兴？”
　　
　　轩忆像犯了错的孩子一样露出无辜的表情。我开不了口说下去，只好说：“也许我早先不该住在这里。也许我该早些离开……先睡吧。明日我们再谈。”
　　
　　轩忆呆坐着，没有走的意思。我不能像撵阿愚那样撵他，只有任他这样下去。远没想到他竟一动不动地坐上两个时辰，天都已经到了三更。
　　
　　我对这种苦难似的抗议感到深切的无奈。我说：“轩忆，你这是何苦？我不见得多好，我也不是你的未婚妻子。你这般才智容貌，何必看上我？”
　　
　　他仍旧不说话。他用沉默反抗我的决定。我似乎都能想象到我若是一走了之，他会用什么方式来生活。可我也能想象到，阿愚知道我住在这里，会气成什么样子。
　　
　　他们都在逼我。我快受不了了。
　　
　　在长久的对峙之后，轩忆终于有了反应。他开口道：“原来你这样喜欢阿愚。如果你决定那样会过得好，我不会再勉强你了。我只想让你过得好。”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他这样温柔，让我更加愧疚。我们相对而坐，直到早晨。这个早晨很不宁静，即便辉烨殿里没有鸡犬之声，却仍旧鸡犬不宁。
　　
　　阿愚就在这个早晨杀气腾腾地闯进门来，还带了他的东宫护卫军。辉烨殿里的守卫也不是吃素的，大有干上一场的架势。
　　
　　我和轩忆听见兵刃相接的动静连忙从房里出来，刚巧看见他提了长剑只身冲来。这尴尬的时刻，我脸上竟然没有表情。
　　
　　我大声道：“阿愚，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你被人金屋藏娇了，我来提醒你一句！”他口气冲得很，杀气十足。估计他巴不得一剑劈了我。
　　
　　轩忆用身子护着我。他仿佛也怕阿愚突然做出傻事。可他这样做无疑适得其反。
　　
　　阿愚猛地拔剑，用剑尖指着我的眉心，痛苦地说：“想不到你是这种女人！”
　　
　　“我就是这种女人。”
　　
　　“我对你这么好，我整颗心都给你了。你就这么把它揉烂再甩开。你有良心没有，你这个魔鬼！”
　　
　
67

67、选择 ... 
 
 
　　67
　　这仿佛要演变成腥风血雨的时刻，竟是被一颗小小的痣给化解的。我的手臂上嵌颗嫣红的守宫砂。这是师傅从小给我点上的。当时我疼得想哭，师傅说以后就知道好处了。
　　
　　我从来没将之展示于人。但今日没来由的就被阿愚给发现了。他已经气得发疯，当真提起剑刺了过来。
　　
　　无论如何，我得让他出口恶气，自己也能好受一些。我推开轩忆，迎面就要受他一剑。他却又不忍心了，最后一刻又刺偏了过去，将我的衣袖划出个口子。
　　
　　守宫砂这种东西在男人看来似乎都很能让他们高兴。这是女人贞操的铁证，继而能毫不犹豫地昭示着清白和未来的夺取。
　　
　　阿愚瞬间就从愤怒的顶峰爬了下来，眉宇间骤然的轻松无法隐藏。转而一看轩忆，他竟然也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
　　
　　我仿佛能感觉到两个男人之间波涛汹涌的内心起伏。他们都曾武断地以为我不清白。阿愚表现出的是愤怒，而轩忆却是默默隐忍。
　　
　　我当真想跟这两个男人从此一刀两断！
　　
　　这么想着，我也这么做了。我躲走了。
　　
　　关于东宫太子和永王的这次突然冲突，民间很少有人知道。我住在京城一家小客栈里，一边听着大堂里的喧闹，一边等师傅来找我。
　　
　　师傅今日旬假。他出宫若找不到我会担心。所以我只把行踪告诉他。
　　
　　师傅按照约定的时辰前来与我会面。我便将这些天的事都告诉了他，包括被袭击的事。
　　
　　师傅听了以后就说：“太子也好，永王也好，选一个。你自己不小了，赶紧嫁人。”
　　
　　“师傅，我不想嫁人。就算嫁也得找门当户对的。”
　　
　　“少说孩子气的话。为师的意思就在这儿。二十岁前嫁人。要挑要捡不是你能想的事。”
　　
　　师傅给我下了最后通牒，我想了想，说好。
　　
　　我凭什么现在端着架子挑三拣四呢？我有什么资本清高，嫌弃那些女人们梦寐以求的男人？
　　
　　到最后，我就选择了阿愚，让师傅回宫的时候带个话去东宫那里。但这件事很久没有动静。阿愚要跟我闹腾。他面子在那里，一时下不来台面。
　　
　　东宫又不是那么好进的地方。阿愚想冷我个几天，我即便想找他也不行。京城客栈的钱不便宜，我耗不起这个钱，思来想去还是大着胆子回了农舍。
　　
　　这里似乎什么也没有改变。只有小姐妹被我劝回了四合院去住。因而这里现今只有我一个人。虽然不能说不怕再有袭击，但穷迫的我担不起那个心思。
　　
　　我又恢复了往日的作息，每天忙碌手里的活计，反而感到充实自在了许多。阿愚和轩忆仿佛从我生活里消失了一般。
　　
　　可是，这是不可能的。我已经脱离不开这两个男人的视线。
　　
　　那天，有一户街坊家里生了儿子，送来一筐鸡蛋。我给了红包，说了吉利话，然后很有兴致地用小锅子煮了几只茶鸡蛋。茶叶的香味飘散出来的时候，阿愚就进门来了。
　　
　　他连门都没敲，就这么像进自己家似的进来，自来熟地往我的椅子上一坐。我慢慢剥了蛋壳，他接过去大嚼了几口，说：“你可真想好了？”
　　
　　“想好了。”
　　
　　“以后都跟我了？”
　　
　　“不然你还不拿剑劈了我。”
　　
　　“谁让你跟我九叔呆了一个晚上。我能不生气吗？”
　　
　　“你九叔是为你好才接我去保护的。你现在在风口浪尖上，我不能给你出力，至少不给你惹麻烦。”
　　
　　“我自己的女人我自己还保护不了？”
　　
　　我知道说维护轩忆的话是火上加油，就再也没说。
　　
　　阿愚很快搂着我，脸埋进我头发里蹭了蹭。他说：“以后你可不许轻易跟我说分开的事。你一提这个我心里就难受。”
　　
　　“嗯，不说。但我有个条件。你得答应我。”
　　
　　“什么，你说。”
　　
　　“咱们以后真要是到了成亲的地步，我怕到那时就得卷进你后宫佳丽们的争宠当中。那样的日子我过不来。真到了那个地步，你打我进冷宫也罢，总之要给我些清净。你能答应吗？”
　　
　　阿愚显得有些不高兴。他坐直了身子说：“天下哪有你这样的？我还没登基你就想着进冷宫？”
　　
　　我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问：“你爱我吗，阿愚？”
　　
　　他很慎重地思考了良久，最后重重地点头。可怜的阿愚，你爱我，我却不爱你。因为我不爱你，我才能忍受与别的女人共侍一夫。可这些话怎么说得出口？
　　
　　阿愚从轩忆那件事以后就有了蠢蠢欲动的念头。我们这才和好，我这才问他有关爱和不爱的问题，他马上就想歪了。我明白得很，他一度以为自己好不容易存到最后才慢慢享受的美食，居然先被人一口夺去吃。现在发现食物还完好无缺，他就不如从前那样放心地存着，时时惦念着不让自己再有后悔的机会。
　　
　　这小子开始学会了毛手毛脚。随便一句话，绝对想不到正经的道道上去。推开他吧，他还能忘欲拒还迎的路子上想。总之，不让他得逞就耗到能得逞。
　　
　　我很郑重地对他说：“你想跟我那样是吧？”
　　
　　“废话！”
　　
　　“要干那事，我只跟我的相公做。没做成我相公前，你敢硬来，我不废你手脚就是客气的。”
　　
　　我端了这么高的架子，非要吊着男人的胃口，一来是想测试阿愚，二来也为保护自己。
　　
　　阿愚在我这碰了颗软钉子，死活缠着我到半夜，仍旧没能得逞，只有没意思地跟我要了碗米线，吃完了走人。
　　
　　今晚的不速之客似乎远不只他一位。我刚收拾好碗筷，敲门声就传了过来。现今能敲开我屋门的人都不是等闲之辈。我身边已经布满了一批护卫。
　　
　　打开门来，站在眼前的人令我吃惊。这不是我在轩忆那里见过的名叫小燕的女子？
　　
　　她趁着夜色而来，神色十分匆匆，一见我开门便道：“郡主，云星郡主，请让奴婢进屋一叙。”
　　
　　“你认错人了。”说完我就要关门。
　　
　　她用手夹住门板，带着哭腔说：“不，请郡主听奴婢解释。否则奴婢死不瞑目！”
　　
　　“你的生死与我何干？”
　　
　　我觉得这个女人比我想得愚蠢。但她卯足了劲要跟我耗，我没奈何，也硬不起心肠再说狠话，只好让她进来。
　　
　　小燕进屋以后，手还在发抖。她确实很紧张，嘴唇都泛白起来。我泡了杯热茶给她，她喝了一口，说：“郡主，我被永王殿下赶出来了。”
　　
　　“你找我求情的话，我无能为力。要是你缺钱，我倒可以勉强帮点忙。”
　　
　　“不，不是为了这个。永王殿下给了奴婢许多东西，足够富甲一方。奴婢只是不想离开殿□边……”
　　
　　“我跟轩忆的交情很浅。这个忙我帮不了你。还有，你别再叫我什么郡主。那位云星郡主年纪算起来也挺大了，跟我完全就是两个人。”
　　
　　“难道世上不会有驻颜之术？”
　　
　　“你竟然信这个？”
　　
　　“奴婢信！奴婢信郡主你十年前遭逢不测，大难不死。永王殿下也这么相信，所以等了许多年，就是要等你回来。可惜你现在已经不爱他了。那么，奴婢在殿□边，不求名分，又有什么关系呢？”
　　
　　




68

68、记忆 ... 
 
 
　　68
　　此人走火入魔不轻。我已经懒得跟这般女子纠缠，当机立断道：“我说这位大姐，你果真是求来错地方了。若再不离开，我怕要下逐客令了！”
　　
　　“郡主，你不知道世上有起死回生这种事。奴婢就曾经死过一次，被人溺在水里，身子都已经冷了。永王殿下他硬是把奴婢从棺材里救了出来。他是奴婢的再生父母，奴婢怎么能离开他？”
　　
　　这事听来玄乎，其实也不足为奇。没死透救了回来，恩人是轩忆那般的男子，哪个女人不死心塌地？
　　
　　小燕还欲要说些什么，门外就又传来了响动。轩忆在外面说：“是我，开开门。”
　　
　　今日真是热闹。我说：“进来吧，门没关。”
　　
　　轩忆踏进屋中，看见小燕。小燕也看着他，低着头，轻轻地行了礼，然后非常识时务地告退，根本不用一道命令。
　　
　　小燕走后，轩忆歉意地说：“打搅你了，请不要生气。”
　　
　　“我没有生气。倒是你，何必将人赶出来呢，都不给人退路？”
　　
　　轩忆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说：“以后不会有人来烦你了。我也不会。不日我就要回江南，没有皇兄的传召，怕也很难再来京城。”
　　
　　“哦，是这样。”我听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轩忆从来没跟我这样赌气似的说话。
　　
　　“阿愚今日当众向皇兄请求赐婚，着实掀起一番风波。你是真要跟他成亲吗？”
　　
　　原来如此。他们两个今日的反应是因为这件事引发的。
　　
　　我平复了心情，说：“是，阿愚对我很好，会是个不错的夫婿。他因为我是我，才喜欢我。”
　　
　　这样委婉地宣布了轩忆出局的理由，我心里涌上一股罪恶感。对我来说，两人之间要是还存在第三个无法逾越的人，无论她是生是死，都会是一辈子的疙瘩。
　　我仍旧是清高了一回，想把自己的感情装点得纯粹。
　　
　　轩忆不知是否明白我的意思，只道：“好，我知道了。祝你以后都幸福。”
　　
　　他转身要走。我又道：“你别再等她了。她十年也没回来，就不会回来了。”
　　
　　轩忆第一次向我发脾气。他带着怒气对我说：“这不劳你操心！”
　　
　　轩忆一走。我仍旧保持着往常的平静，就像今夜谁也没有来过，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是，刚走了一步，天地就开始旋转，我支持不住身子，倒在了地上。
　　
　　在梦里，我衣衫单薄地走进了巨大的冰山，四周冷得彻骨，连呵出的气息仿佛都要凝固。天空上满是海市蜃楼般的奇景，像绚丽的轻纱绸缎。
　　
　　睁开眼睛的时候，轩忆还在。他走了，却舍不得又回来了。我不知该感到轻松还是沉重，再一看窗外，原来天已经亮了。
　　
　　我想起身，轩忆说：“再睡会儿。你需要休息。”
　　
　　“我旧病复发了吗？”
　　
　　我知道自己自摔坏了脑子就有了病根。这病不管不顾其实没什么，但若要认真治起来非得花掉金山银山。师傅说天各有命，就让我走一步算一步。我也是这么想的。
　　
　　轩忆问我道：“你知道自己有病吗？”
　　
　　“就是有点小毛病罢了。其实也不碍事。不是你说，我都快忘了。”
　　
　　轩忆一脸严肃地说：“你怎么能这样呢，自己的身体都不好好照顾？”
　　
　　我也想照顾好自己，只是没有那个条件罢了。
　　
　　轩忆见我没答话，继续说：“你不能这样嫁给当今的太子！这事关重大，不是你想什么就能是什么的。”
　　
　　“有那么严重吗？”
　　
　　“当然！你会送命。”
　　
　　轩忆开始用我听不懂的话讲述我的病情。我听得懵懵懂懂，但大致意思是，我不适合嫁人，需要花很长时间来养病。
　　
　　为此，轩忆不再愿意离开我。就算我赶他走，他都不肯。他像守着宝贝似的日夜守在我身边，对我施针，给我煮药，甚至还亲手做饭，从不假手任何仆役随从。
　　
　　这样过了三天，阿愚再次造访了我的农舍。我担心他们再次起冲突，可他们却没有。轩忆瞒着我跟阿愚谈过。他们都对我的病感到忧虑。
　　
　　我大致也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就把阿愚单独留下说话。我说：“阿愚，瞒着你有病，你别怪我。我看来似乎不太适合跟你过日子了。”
　　
　　“九叔说你这不是病，是毒素未清积在体内。他会想到办法治你。你没必要担心。”
　　
　　“那等我治好了，咱们再谈婚事吧。”
　　
　　阿愚看着我说：“你是不是又反悔了，拿着病来当借口？”
　　
　　“没有。”
　　
　　“你就是！现在只有九叔能帮你，你嫌弃我不懂医术，帮不了你。”
　　
　　“你要是觉得我是这种人，干脆和我绝交更好。”
　　
　　阿愚的脾气发得实在不是时候。他太年轻了，我都感到了一丝疲惫。可话说回来，我怎么有这般苍老的心境？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轩忆也过分年轻。
　　
　　我们这样争吵。阿愚忿忿地离开，带着沉重的无力。
　　
　　轩忆进来看我，说：“你们常这般吵架吗？”
　　
　　“也不是经常。”
　　
　　“你就是那种往别人火气上加把油的性子。年轻些的孩子你怎么能吃得消？”
　　
　　我笑了笑，说：“你嫌我老？”
　　
　　“你跟我同一年出生。我们是都不小了。”
　　
　　话题到了这个份上，我知道轩忆要开始跟我说那件匪夷所思的事了。这件事我不是没有怀疑过，但终究太过荒唐，并不敢真的相信。
　　
　　轩忆说：“我的未婚妻子，十年前中了剧毒。”
　　
　　“跟我身上淤积的毒素一样？”
　　
　　“是，你们是同一个人。”
　　
　　我很冷静地接受了这个我一直排斥的事实，然后问：“为什么我一点都没老？”
　　
　　“我不知道。这也许需要问你的师傅。但我明白你就是她，没有错。从我们在桃林重遇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我仔细回想那场相遇，发觉一切都是那样的平静无波，没有任何十年后重逢的喜悦。他可真是镇定。
　　
　　现在，我已经接受了这个极其神奇的身份，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如果我拥有和他在一起的记忆，那样我会毫不犹豫地重回他的怀抱。可问题是我没有，他对我来说是可以和实际上小我十一岁的阿愚相提并论的追求者。
　　
　　想到阿愚，我就更难过了。但我不得不庆幸我早一些知道自己的身份。要是我有一天记忆复苏，回想起往事，然后对着成为我丈夫的阿愚说：“我真怀念你还是个小娃娃的样子。你那时候真可爱。”
　　
　　此情此景该是多么的恐怖。
　　
　　




69

69、亲娘 ... 
 
 
　　69
　　轩忆陆陆续续跟我说起不少往事。我想听的他都说，甚至问我们好到了什么地步他也说，就像老先生问学生话那样，答得一丝不苟。在女人看来，真是一种让人心疼的乖巧。
　　
　　我现在大致明白了我那过去十几年的经历，原来大半时间是在陪着乌良国清源长公主瞎混，剩下一点便是卷入了中原宫闱的隐秘。这一点让我相当恐慌。
　　
　　我现在开始特别害怕见到阿愚。他一国储君的身份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介入了我的视线。倘若轩忆一走了之，不告诉我真相，我岂不要糊里糊涂地嫁给我的侄子？
　　
　　“你们的血缘并没有那么亲。皇兄是族里过继的养子。他继承大统很不容易，现今也只有阿愚一个儿子。如果你们真的两情相悦，我说与不说又有什么意思？”
　　
　　轩忆这一句话让我气闷。我说：“万一我有一天什么都记起来。你觉得我到时有意思没意思？”
　　
　　“万一有那一天，我再把你接回来。”
　　
　　“你就不嫌弃我？”
　　
　　“不嫌弃。”
　　
　　“我那时候说不定都有孩子了。”
　　
　　“真那样，我也不嫌弃。”
　　
　　很奇怪，我不怀疑轩忆此时在跟我镜花水月式的山盟海誓。他不是那个年纪了，知道说的话是要负责的。
　　
　　他真是个好人。我真想想记起爱他的记忆。那样我不用像现在这样犹豫不决摇摆不定，只要义无反顾地跟他同生共死就可以了。
　　
　　但我不能这般仗着他的感情糊弄他。出家为尼都好过玩弄感情。当然，我是无法逃走的，就算逃到寺庙，按照阿愚的性子也会我到哪儿，他拆哪儿。谁叫他是未来的皇帝呢？
　　
　　我和轩忆一直生活了七天。直到他宣布我病情稳定，才告辞离开。然后，阿愚来了，说：“去见我的皇祖母吧。”
　　
　　我答应了。我很想见见我的这位亲生母亲。若是将来哪怕是有一点可能我要叫她一声皇祖母，我现在都必须去。
　　
　　阿愚这几天一直忍着没来，心里还存着上次我们吵架的气没消。这是一种猫吃不到鱼的咕噜吵闹。我这时的心情已经完全不能和从前相比，因而也不能像往常那样安抚他的不安。
　　
　　我们到达皇城，接应我们的是来自尚宫局的人。我远远看见一堆宫女里有个眼熟的，仔细一想才想起这本是东宫里的人。阿愚被我弄伤了腿那一阵，我在东宫伺候过他，于是接触了不少他身边的人。
　　
　　当时就有个叫明月的女孩，年纪不过十七，是专门给阿愚做通房的宫女。据阿愚说，这是他拥有的第一个女人。明月没有名分，但性子算得上三贞九烈，对阿愚死心塌地，予取予求。
　　
　　但自她十四岁那年落红以后，阿愚就对她失去了兴趣。也许是出于某种愧疚，明月被委任了东宫宫女长的职位，与其他宫女不能同日而语。她对我这个不速之客还不错，但私底下多少有点醋意。今日见她竟然已经在了尚宫局中当值，不禁有些奇怪。不过这也不好问阿愚，问了显得别有心机，还是干脆别问。
　　
　　阿愚牵着我的手，仔细看了看我这好不容易装扮出来的脸，说：“你还是不化妆清秀些。我喜欢你散着头穿着素裙。”
　　
　　他见惯了饕餮大餐，偶尔看上了我这清粥小菜。等到我要变成饕餮大餐的时候，他自然是反感了。
　　
　　我说：“我要是天天这么打扮，你是不是就嫌弃了？”
　　
　　“哪能啊，你清汤挂面的样子也只能我看。”
　　
　　我不接话。他也觉得我没趣。我们一直往太后的行宫行进，手一直没有放开。我试了好几次想松手他也不让。
　　
　　“宫里不是规矩很多吗，你这算不算逾矩？”我很无奈地低声问他。
　　
　　“不算。你这一见皇祖母，咱们的亲事就算定了。现在是要给宫里的人做个姿态，让他们提前知道你是我的人。”
　　
　　“要是亲事不成怎么办？你皇祖母就算能答应，你父皇难道也答应？”
　　
　　当今皇帝据轩忆说，曾也有意要娶那位云星郡主，只不过被他占了先机。我一听这消息就知道我跟阿愚的事成不了，不然不成了中原最大的笑柄？
　　
　　阿愚停了步，狠狠地掐我了我手背一把，然后严肃地说：“杨昧，我告诉你，你这辈子就得嫁给我！”
　　
　　这话听起来像威胁。实际上也确实存在威胁之意。我不答应嫁，他会怎样？对我师傅不利，对我四合院的小姐妹们不利，更甚至对乌良国不利？他哪一样都可以做得毫不费力，哪一样都可以要我的命？他血液中流淌的暴戾和冲动，我从来没像现在一样真切地体会。
　　
　　可我起码有十个理由不能嫁给他。每一个理由都十足充分，但他似乎都不会相信。所以，还是不说了吧，把能压制住他的人先拉拢到自己这边，总比跟他费嘴皮子强。
　　
　　我见到太后的时候，太后正半醒未醒地躺在榻上。我跪下来向她行大礼，半天没见她让我平身。
　　
　　我的亲娘啊，一见面就要给我下马威。我在心里哀叫连连。
　　
　　阿愚跟我一起跪在地上磕头，然后说：“请皇祖母成全，孙儿此生非此女子不可！否则即便国清寺削发为僧也在所不惜。”
　　
　　这说辞事先也跟我套好，竟然一出口就这么严重，倒显得我这个民间来的狐媚子撺掇教唆太子闹腾。
　　
　　太后她终于坐直了身子，四两拨千斤地说道：“阿愚，你今日若是来请皇祖母为你说情，就让皇祖母先跟你的意中人好好说上一说。别动不动把出家挂在嘴里，让旁人听了笑话。”
　　
　　




70

70、父子 ... 
 
 
　　70
　　阿愚在太后的行宫外心急如焚地候了我多时。我出来的时候对他说，我们的婚事不会有问题，他才算松了口气。
　　
　　是的，我准备嫁给当今的中原太子，坐上人人垂涎的太子妃的宝座。这一消息无疑要轰动整个京城。我受宠若惊。
　　
　　就在相识阿愚的一年后，也就是与轩忆分开的三天后，我正式搬入东宫中居住，有了八个婢女和五个教习嬷嬷，开始每天学习礼仪，以待皇帝赐婚。
　　
　　这次入住东宫自然和上次扮成小太监不同，因为是要和阿愚正式生活在一起。这是我和阿愚最终共同的选择，若不这样做就无法继续各自生活。这是要决定从今而后彼此依靠互相照顾的相处方式。
　　
　　我每天很早从自己的寝室中起床，然后将前晚备下的早膳清单核实一遍，接着梳妆打扮换装，准备和我的未来夫婿共同进餐。从前阿愚不会起那么早，现在卯时一刻就醒。我们一起吃饭，说些私房话，然后他便匆匆去赶早朝，我打发人收拾残羹，再开始一天的艰苦学习。
　　
　　东宫的大管事秦游秦总管会在午时跟我核实一遍宫中的开支细明。秦总管年近天命，自阿愚出生伺候到现在，忠心又能干，对我这个民间来的女子也从来没给过脸色。
　　
　　是的，我是一个没有家世背景的人，必须要有靠山才能在宫里撑下去。从来都没想到能有今时今日的我第一次知道有一个强硬的背景是那么重要。这和我过去对学做生意的态度完全不同。过去我基本习惯了随遇而安，对前途未来并不看重。想不到有一日竟要这般精打细算凡事琢磨。
　　
　　一开始我并不知道跻身皇室是一件自尊反复受到考验折磨的过程。我长相在中原还算过得去，也曾识字读书，因为做生意也见过一些世面，与贵妇名媛相交也不至于太过丢人，更不会因为两三句冷嘲热讽便泼妇骂街落人笑柄。没成想，一进社交圈子，人人只看重身份二字，其他样貌、才学、人品一律狗屁不如。
　　
　　几番挫折之后，京城有关我如何借机上位，如何狐媚惑人，如何狡诈下作的流言便传得沸沸扬扬。尤其是变着法子想将女儿塞进东宫里的几个世家大族，个个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其中以余家最甚。他们家的女儿拼死要做太子妃，如今多了我这个劲敌，自然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若不是我有太后和阿愚在撑着，只怕性命早已不保。但阿愚的势力仍未成形，太后娘娘又早已放权，并不能为我挡去多少风雨。我被诬陷栽赃的案子也不知出了几起。如此一来，恶性循环，我的名声与臭水沟无异。
　　
　　此事连带受累了我在四合院的小姐妹们还有师傅在京城的生意。无奈之下，我送了许多银两或是为小姐妹们在别处谋前程又或是送她们返乡，师傅的铺子也只能关门大吉。
　　
　　幸而师傅在宫里有太后撑着，总算不至于太惨。但一旦碰上什么达官贵人的肆意刁难，他老人家又怎么受得住？
　　
　　我找不到任何人可以帮我来破除这种难堪的局面，包括轩忆。
　　
　　他回江南去了。那边似乎出了什么事。他走得很急，只给我留下口信，让我有困难随时联络他。可我委实厚不起脸皮来再让他出手帮我。这些苦果是我自己求来的，我必须得自己受着。
　　
　　可怜我师傅年纪一把，好不容易在宫里谋了差事，如今受我连累，不免要受人冷眼苛责。他每个月月钱本来有一两银子，其余靠着打赏和小门道也能再赚多点，好的时候二两银钱也不在话下。现在除了怕被找茬不能捞偏门，剩下的月钱也要给人打点了去。我想偷偷接济他一点，师傅基本上不肯要。他怕我因为管上了东宫的钱库而更加危险。
　　
　　我和阿愚准备成亲的日子一直都坎坷得很。阿愚从来不说，我也知道他在外面压力大。幸而我们没像从前那样动不动就吵架，反而和睦了许多。无论多么不顺，我们都没敢在彼此面前抱怨。特别是阿愚，他跟我说的幸福快乐的话很多。每每早朝时分和我分手，他总要吻吻我才肯走。他离去时的背影似乎总是精神百倍。然后到了傍晚，他从宫里回来，第一件事便要来抱抱我。
　　
　　他越来越像只大猫，喜欢把头枕在我的大腿上，让我给他揉揉头挠挠背，舒服的时候会发出微微的呢喃，我总也听不懂。用完晚膳，我会花很多时间安抚他，有时候和他聊些琐事，有时候什么话也不说，就这么静静呆着。阿愚说他从来都没过过这样的日子，不仅感到安宁和纯洁，也感到了一点英勇和悲壮。
　　
　　东宫的用度比我原来想象得要奢靡。但因为我的入住，收入很微妙地在逐月减少。也不知是皇帝使的坏，还是其他什么人要对阿愚小惩大诫。总之，我不能对此发作，只有想着法子削减开支。幸而我过惯了苦日子，但阿愚究竟能不能适应是个很大的问题。
　　
　　因为削减的问题，我在东宫里的日子也并不是很好过。秦总管总算给我面子，每每有人对我不敬，一律演一出杀鸡儆猴的戏码以儆效尤。这些隔山打牛的段子看得多了，我就觉得累得慌。
　　
　　阿愚看得出我累，却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他每天筋疲力尽地从生杀予夺的朝堂上回来，需要我打心眼儿的疼爱。没有疼和爱，他和我都很难继续过下去。
　　
　　戏本子上说麻雀变凤凰的落难小姐们如何与情郎共结连理永浴爱河，可真要破除门阀禁锢谈何容易。累其实一点也没什么，那种被侮辱轻视的低贱感，才是最难受的。阿愚从前没受过这个，终是在一次外出打马球时受了旁人的奚落，连比赛都输了。
　　
　　回来以后我已经想了一箩筐的话来安慰他。他反而笑着说：“这点小事我怎么会计较？”
　　
　　“你以前不用受这种气的……”
　　
　　“我看，这是老天发现我过得太好，要来考验考验我。面子这种东西最虚无缥缈，看得重了根本是件坏事。我早点知道也是好的。”
　　
　　阿愚比我想得要坚强，至少懂得安贫乐道，跟我熬着也不会有特别的受难感，哄着他点就很容易开心。他总觉得这些遭遇不过是对他执意娶我为妻这个重大决定的一次磨砺。迟早磨难是会过去的，雨过总会天青的。
　　
　　这段苦难般的日子里，最难过的恐怕要数我旧病复发那一次。我毫无预兆地在与阿愚亲昵的雨夜里突然人事不省。阿愚嫌御医来得太慢，冒雨抱着我往太医院赶。可是谁也诊断不出我这病是怎么来的，又要如何治愈。
　　
　　阿愚不信御医们的医术，执意要让大国手，也就是太医院的院士大人亲自来给我诊治。我未有分封，自然受不起皇帝专用大夫的诊治。
　　
　　阿愚无法，情急之下就往皇帝的寝宫闯去。他的父皇，当今的皇帝陛下彼时正在龙床上抱着新封的美人共赴巫山。
　　
　　皇帝对自己唯一的儿子一直都是宽容的。据说他顾念已故的正妻，登基之后从未立过皇后，子女也很稀少。阿愚作为唯一的皇权继承人一直都是天之骄子，宠爱无边。
　　
　　但我很能感觉到他对儿子选的这个终生伴侣极其的排斥，甚至不惜用贫穷、困苦、失去尊严来控制阿愚的执念。这我一直都不曾听阿愚讲起过。但他在政途上的失意又怎能掩盖得住？
　　
　　阿愚就这样闯进了他父亲的寝殿里。当时的雨很大，他全身湿透，却未能让我有半点受凉。我被他抱着跪在殿门口。之所以如此，是他想让他父皇看看我垂危的样子，然后心生怜悯。
　　
　　我虽然睁不开眼睛，却听得很清楚。皇帝那愠怒的口味简直要震塌房梁上的金漆雕龙。
　　
　　“阿愚，你太让朕失望了！你难道失了心性不成？看看你怀里的女人，你怎么能娶她为妻？”
　　
　　阿愚重重地磕头，说：“儿臣罪该万死，请父皇救救这名女子！她不再救会死……她死，儿臣也不能苟活！”
　　
　　“若要朕救她，除非你打消娶她的念头。否则即便你自戕，朕也不会动容一分。”
　　
　　这个时候，阿愚着实有点急了，突然大声道：“父皇为何不准儿臣娶她？她是好女子，儿臣此生非她不可。父皇就凭身份二字，就夺了儿臣的终生幸福不成？”
　　
　　“谁给你的胆子让敢跟朕这样说话？难道真要朕削去你太子之位，贬你为庶民，你才干休？”
　　
　　“如此若能让父皇出手救人一命，儿臣甘为布衣，从此不再踏入皇宫。”
　　
　　我听得出来阿愚这样谈下去是要跟他的父亲决裂了。他身上沾着的雨水滴在我身上，全是彻骨的寒凉。
　　
　　我真想劝劝他，不成亲其实没什么大不了，我也不是那么死心塌地地爱着他的女人。这不值的很，等将来他真正长大为人，经历风雨，也许会为这年少的冲动而感到可笑和后悔。
　　
　　我心里这样想着，却只能一动不动地瘫着，一句话都开不了口。太后娘娘当初那么跟我说：“你才是国之帝姬！当今的皇帝、太子全不是先皇的真正血统。倘若他日其他诸侯王借此发难，天下人心便要失去大半。你可知，余家蠢蠢欲动多年，迟早要借着英王来大干一场。到时候，这江山业绩岌岌可危，天下苍生要遭灭顶之灾。乌良国也不能幸免于难。倘若你感念哀家是你生母，便留在阿愚身边吧。哀家看得出阿愚非你不可。他这个唯一的苗子若出了什么差错，那天下真是回天乏力了……”
　　
　　其实江山和苍生于我有何干系？我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公主有什么意义？可我还是答应嫁给阿愚了。就为我现今只见过一面的生母。
　　
　　太后娘娘她何其厉害。阿愚果真能为我做到抛弃所有。而我又能为他做些什么呢？繁衍血统更纯正的子嗣吗，助他杨家江山不再易主吗，还是正正经经地和他白头到老此情不渝？
　　
　　




71

71、牢狱 ... 
 
 
　　71
　　在我彻底清醒的时候已经过了将近一天的光阴。阿愚守在我身边，一见我醒来就搂着我不肯放手，嘴里激动地说：“父皇答应赐婚了！我们以后可以在一起，白头到老……”
　　
　　他真的很高兴，弄得我有点疼。旁边那位院士大人极力劝阻，才稍稍让他平复激动。然后他们开始谈论我的病情，谈得相当投入。
　　
　　阿愚说：“本王愿倾其所有，只求换她一条性命。无论什么药，本王都在所不惜。”
　　
　　院士大人便说：“太子殿下，委实是这名娘子中毒太深，毒素已达五脏六腑，回天乏力，能存活至今已是极为难得。如今用药不过缓解过一时，至于能救回几次，只要上苍定夺。”
　　
　　阿愚急得一头热汗。我连忙把他安抚下来，又问了问用什么药可缓解，得到的答案果然是金山银山才来换来的名贵药材。这般用度，即便是当今天子都负担得十分吃力，何况阿愚呢？
　　
　　但阿愚照旧是让人用最好的药。那第一笔的开支就足够东宫上下一个月的用度。我听了就心惊肉跳，忙道：“你这是作甚？你手下的人还要吃饭养家，难道全用来给我陪葬不成？”
　　
　　“你放心。这点钱我还花得起。”
　　
　　他硬是坚持了最贵的花销，然后等我服药睡下以后就离开了。我猜他是要去借钱。当朝太子竟要厚着脸皮去借钱。我怎害得他落到这般田地？
　　
　　后来，他果然借到了一些，大多是从前与他厮混的世家子弟给的。朝堂上不受皇帝宠信，他的那些朋友想必也不能给他好脸色看。阿愚那样骄傲，现在说不定早已尝过了何为低贱的滋味。
　　
　　我服药一段时日以后差不多就好到了平常的样子，照旧从前的作息。因为这次皇帝确实赐了婚，又给了分封的头衔，我和阿愚去磕头谢恩，不想却没能见到皇帝的面。大婚在即，东宫的花销更大了，而且还怎么也节省不了。
　　
　　我和阿愚的饭食都变得十分清淡。阿愚口味偏重，又喜欢海鲜河鲜，如今也跟我吃起了清粥小菜。要是碰到宫里有筵席，他竟也会带些剩菜回来，然后和我一起同吃。
　　
　　我调侃他说：“想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特别爱把我往最贵的酒楼里带。如今倒是踏实会过日子了。”
　　
　　“都猴年马月的事了，你倒会计较。”他给我夹菜，脸上隐隐有红晕。
　　
　　我又说：“你今天怎么把这个月裁衣的花销都给免了？这以后出去应酬怎么办？”
　　
　　“衣服能有多金贵？我们省着点用，成亲以后才好长久。”
　　
　　我一听成亲，眼泪就往下掉，忍也忍不住，心里仿佛存在什么伤疤，被人硬生生揭开。阿愚他对我情深意重至此，我似乎总是要辜负他。在那茫茫前生，我也这么辜负了轩忆。爱这种东西果然奢侈，不是常人所能享受到得起的。
　　
　　阿愚见我落泪忙抱着我说：“你可别跟我反悔，不然可要气死我了！”
　　
　　“谁想反悔了？我只庆幸你是中原的太子，若你生在乌良国可就惨了。”
　　
　　“这是为何？”
　　
　　“乌良国向来是一个丈夫一个妻子，连小妾小情人都不能有。”
　　
　　“我知道你是说以后我要有三宫六院是吗？你这是明摆着吃干醋。就算以后真成了那样，你还是我眼里最好的女人，哪里都让我喜欢得不够。”
　　
　　他久久拥抱我。那怀抱又温暖又体贴，让人割舍不了。试想他日恩情不再，蜜意不存，我也不会怨他。他当真为我倾其所有过。
　　
　　我说：“阿愚，我以前从来没想过成亲，只愿守着我的师傅得过且过。我也不怕死，凡事听天由命。你别对我这么好，我怕我还不了你……”
　　
　　他在我耳边轻轻地嘘声，说：“你怎么还不知道，我对你好是为了我自己。我需要你，和你在一起才觉得活在这世上是件好事。以前我没这种觉悟，现在恐怕是脱胎换骨了。你等着看，咱们变成了老公公老婆婆的时候，你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因为阿愚这样反复地跟我说，我每天晚上都要做成亲的梦。也许是我小家子气，我梦中的婚礼仍旧是一顶小红花轿，一队吹打班子，来看热闹的全是乌良国的乡亲父老。我曾经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全在里边。
　　
　　来给我和阿愚测八字卜良缘的礼官听了我的梦，就说我其实是个温柔善良盼望圆满团圆的人。阿愚听了很高兴，给了不少打赏。
　　
　　但我总不敢说，那迎亲队伍里还混着黑白无常。他们长着长长的舌头，跟钟馗庙里的诡异塑像一个模样。没有哪个占卜的相士会说这是吉兆，还是别提为好。
　　
　　幸好在梦里，我总觉得成亲是件不错的事，坐在花轿里头颠呀颠的，心头小鹿乱撞。一生一次的大事，哪个女子不会喜欢？可现实总是残酷的，阿愚为了准备婚礼和给我治病已经囊中羞涩，生活几乎都要成为我们最棘手的问题。
　　
　　阿愚情急之下不得已要变卖一些他从前收集的古董珍玩。我其实不知道那些东西的价钱。但听说一副皮日休的真迹起码在三十万两上下，阿愚却八万两就给了人。而且那买主嘴脸可憎，一听要提价，马上翻脸要走。秦总管好说歹说，总算说了个八万的价钱。
　　
　　到了腊八那日，我亲自去膳房里煮了一锅腊八粥，又弄了些虾皮腐乳，准备与阿愚在饭厅里一起过节。谁知一抬头，偌大的饭厅怎就空荡起来，仔细一想才觉本来装饰用的字画和古董竟少了大半。
　　
　　阿愚来吃的时候，我就问东西都去哪儿了，他就轻描淡写地说卖了。我还有点没会意过来，问为什么要卖。他挺喜欢玩那些东西的，鉴赏眼光又不错，春水玉、唐三彩、百宝嵌无所不有。后来我想明白了，一口粥都吃不下，心里很难过。阿愚拉着我安慰，说他根本厌倦了那些没意思的玩意。
　　
　　我认真地问他：“你卖了多少，老实跟我说？”
　　
　　“那你问老秦，他帮我管这些杂事。”
　　
　　我又觉得不对劲，把他手摊开一看，果然平日套在他食指上的翡翠玉扳指也没了。这东西虽不是御赐之物，却是他母亲留给他的，京城不少人垂涎过，但谁敢跟太子要价？如今竟也卖了……
　　
　　我再没问什么话，静静陪阿愚过完了腊八。快到年关的时候，宫里的流水宴每日不绝。他陆续又卖了些东西，卖得都很贱，勉强撑了过去。
　　
　　幸亏皇帝没对他儿子赶尽杀绝，给了他一些肥差，都是土木上的活儿。他上次办的大案子成绩斐然，如今让他大材小用，他也乐意去做。
　　
　　男人得有事业，这一点都不假。他一得了差事回来就开始跟我谈起了人生大计。我为他高兴，陪他喝了点酒，说了很多鼓舞他的话。他醉得很开心，咕咕囔囔地说：“我现在可脚踏实地了。我得养家养老婆了。”
　　
　　阿愚今年不过十九，却真有了点男子汉大丈夫的味道。等十年之后，他想必能把天下的女人都迷死。我一点都不担心他以后会过得不好，现在但凭自己所剩气力让他更加幸福一些。
　　
　　阿愚自有了事做之后，似乎干劲很足。他现在管着两千劳工，除了接工部的几个河道、水利的工程，还给皇家庙宇做修缮。这些活计不是皇亲贵胄来办不行，当今太子亲自来管就更是锦上添花。
　　
　　阿愚自忙起了土木，东宫的开支果然不再那么拮据，也不必再卖东西来维持。我跟秦总管算账的时候也没有总皱着眉头了。
　　
　　阿愚这个时候就像没见过什么世面似的，老跟我提有了这么多钱得买些什么好东西，说得美滋滋的。他心情真的很好，开始学起了怎么画工程草图，怎么做木工，还亲自挑过沙石，运过沙土。听秦总管说阿愚在外面什么苦都肯吃，拿个窝窝头跟劳工们混在一起都肯。
　　
　　我上街采买的时候都听人在夸太子，夸他勤政爱民，平易近人。这比让我自己得了夸奖都高兴。阿愚他可是要变成顶好顶好的男人了。
　　
　　不想老天确实有意要捉弄我们。眼看着婚期将近，阿愚却仍旧是出了事。这事就从他监管的太庙修缮一事说起。那太庙因为一场暴雨而毁坏了几处，里面供奉的老祖宗牌位差点保不住。朝廷里极为重视，拨了笔大款子下来。这个时候就有人参了阿愚一本，说他贪了一半的款子。皇帝当然无法偏私，只有将此事交由大理寺办。大理寺便派了人来，将阿愚给带走了。
　　
　　他走的时候很庄严，一点都不狼狈。我知道他是被人给害了，想为他哭却也没敢真哭出来。他安慰我说他是太子，没有人敢对他如何，只让我好好保重身子。
　　
　　我真想为他做些什么，无论什么都好。即便他回到从前纨绔的样子，也好过现在被人像游街似的带走。
　　
　　什么叫牢狱之灾，我不是不知道。在决定嫁给阿愚最初的日子里，宫里有人诬陷我偷了一支步摇。对方是皇帝当宠的一个小才人，是余家的一门亲戚，为了太子妃一事想教训教训我。我二话不说就被内务府的人押去了一间牢房。这里是暂时关押犯事宫女的地方，一旦定罪，多数是要被贬去暴室的。
　　
　　哪个牢里没有几个牢头狱霸？我呆的这间也是如此。女人狠起来也不是吃素的。牢里关押的女人们一见我这光鲜打扮的人进了这地头，均有些忿忿之意，故意找了些由头来搭讪，问我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进来，身上的衣服哪儿来的，等等。我正烦的很，一句话也不想说。她们见我没搭理，嘴脸就开始露出来。想来宫女的质素也并不是传说中那么高，会偷会骗会使泼的不比民间的差。她们团团围住我，拍我的脸，扯我的头发，想扒我身上穿的衣服，嘴里全是些低俗的嘲笑之语。
　　
　　想要侮辱践踏我的人，我是不会放过的。但那个时候，我的心飘得很远，一时间变得迟钝了些。直到被她们吵得不得安宁，我才一股脑儿点了她们的穴道落个清静，自己找个干净的地方倒头大睡。狱卒见这间牢里的人一时间竟全趴下了，都没闹清是怎么回事。
　　
　　阿愚把我从牢里弄出来的时候，我除了蓬头垢面以外，也没别的什么可在意。但那种关在阴暗发霉牢房里禁锢自由，背着莫须有的罪名被人侮辱嘲笑的滋味连我也不堪回首，何况阿愚呢？
　　
　　




72

72、救赎 ... 
 
 
　　72
　　阿愚被带走的当天，就有一群人来抄检东宫。我也被几个人拘禁起来问话。问的内容全是关于东宫的财政，银钱的来源进出。每每我要向他们解释阿愚是被人陷害，总是被人严声打断。他们只想知道他们已经掌握的事实，我除了配合别无他法。
　　
　　这般阵仗绝非一般。东宫遭此大灾，莫不是要变天了？最可惜阿愚根本没像他父亲那样做太子时就培养势力拉帮结派，一旦遭人诬陷，毫无靠山凭借。我即便拿银子想托人给阿愚送床被子几件换洗衣服，竟也没有门道。
　　
　　围堵东宫的侍卫火气极大，对着老弱妇孺都拳打脚踢。我一直忍着，不敢随意暴露会武功的事，怕遭来更严密的看守。但随之而来的饥饿和疲惫开始消磨我的意志。东宫里的人一天只给一顿饭食，而且极为寒碜。我总算有个分封，但一日不过一个馒头一碗菜汤。如此下去，定然不能长久。我怎可坐以待毙？
　　
　　机会总会是有的。那个给我送饭食的小兵是个极好下手的对象。他对我有点意思，但还没那份贼胆。我试探过他的警觉，果然发现漏洞百出，于是便趁着他给我送饭的机会哄骗他进门时关上房门。时机一到，这傻傻的小兵远没想清是怎么一回事，便倒在了地上。
　　
　　我脱了他的兵服，将他搬到房间的床上用被子蒙住，然后若无其事地拿着食盒出去，最后竟真的混出了东宫。这恢宏的宫殿如今回头一看，当真一个金碧辉煌的牢笼。
　　
　　我这样逃出来第一件要查的就是：谁害得阿愚如此。这件事关乎朝廷机密，凭我在民间游荡自查不出任何线索。但京城那么多显贵高官的豪奢府邸，护卫却远不如皇宫里那么严密。
　　
　　我连着三夜造访了大理寺寺卿、刑部尚书、当朝宰相三人的家。其中以宋玉成宋丞相的府邸最为棘手。此人当年乃一名江湖隐逸高人，被现在的皇帝挖去做了太子党里的一员大将，皇帝登基以后就顺理成章稳坐宰相之位十几载，绝非一般人物。
　　
　　但此人对我成见极大。自我入东宫开始，他便公开对我有诸多不满，连带一批大臣跟着极力反对我嫁给阿愚。我所受折辱大半拜他所赐。
　　
　　夜访他府上，我原本还有点想教训他的意思。谁知他却神通广大，在自家院子布个五行八卦阵，竟就将我擒住。我没吃过这般大亏，听他只身前来，对投入罗网的我调侃道：“这五行八卦阵果真趋吉避凶，能捉妖魔鬼怪。”
　　
　　此人对我成见很深，倒没在这个节骨眼上落井下石。他给我解了围，然后请我去他的书房议事。我一身夜行衣，在他堆满书卷的书房里显得格格不入。
　　
　　幸好宋玉成这个人很讲效率，给我解了不少困惑。他跟我说的话都相当深奥，而且带着点酸臭书生的文绉气。我花了不少时间消化，才稍微明白一点意思。
　　
　　首先阿愚是被陷害的，这是我一直以来认定的事实。但实际上，官场到处都是黑白中间的灰色地带。下面的人孝敬上来，上面的人打点下来，比比皆是。就拿我来说，自阿愚接下了几样工部的差事之后，想间接笼络我的贵妇简直要排成长队。这些钱可收可不收，不收弄个清廉的名号却得罪一竿子人，收了自然也不会被按上贪污的罪名，但终究是个不痛不痒的错处。我管着东宫的财政，对于这些孝敬钱基本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想这样的账目在抄检之时也能成为一个罪证。只要在上面稍加手脚，那突然不翼而飞的朝廷修缮款子就有了去处，全被填进了东宫的帐上。
　　
　　宋玉成分析了半天，我就得出一个结论，余家真要反上来了。只要借机除掉皇帝唯一的子嗣，将来的天下怕就是几个藩王之间的争夺。阿愚背着这样的骂名，遗臭万年都不一定。
　　
　　我吃惊、愤怒、后悔，只恨自己如此大意，反而成了别人利用的棋子。京城是什么地方，朝廷是什么地方，皇宫是什么地方，我一个小地方来的只会养蚕织布的女人何以能应付得了？答应太后娘娘那样一个请求，还不是自视甚高？
　　
　　我将我所知道的事全都说与宋玉成听。他听完以后也觉得十分棘手。加之英王来京，必然带来大批余家势力。余家在阿愚办的贪污大案上吃了大亏，新仇旧恨还不一起来算。要在这个时候有人拥护废太子，皇帝兴许顶不住压力。
　　
　　我们两个研究对策了一夜，终是无果。即便我现在马上请求轩忆，让他从江南火速赶来救急，也不够时间。这仓促之间，谁人能有那么大的本事还阿愚一个清白？
　　
　　然后宋玉成在天明之时说：“我看还有一个人也许值得一求。只不过他不理朝政多年，未必肯出山相助。”
　　
　　“是谁？”
　　
　　“此人乃先皇在位时名噪一时的宰相，燕国公余慈崖大人。”
　　
　　燕国公的名号我听过许多次。但我还从不知道他叫做余慈崖。这个余慈崖和我认识的余慈崖是不是一个人？我连忙又问宋玉成他样貌家世，竟是极为吻合。
　　
　　这样我又疑惑了。余慈崖这样的人物怎么就屈就在了乌良国？既然他身为余家家长，怎么肯帮忙阿愚？但宋玉成既然都这样说，我姑且就要赌一把。
　　
　　我最后让宋玉成帮忙做的是帮我与阿愚相见一面。这对于宰相来说应该不是难事。但大理寺的监牢终究不是普通的牢房。我扮成宋玉成的侍从，过五关斩六将才算达成目的。
　　
　　阿愚真的瘦了很多，不过总算没有受到什么皮肉之苦。他很意外我这样冒险来见他，一见面还怪责了我几句。我故作轻松地问他饭食如何，睡眠如何，全是些不痛不痒的话。他却不再跟我说成亲，不说未来和以后。我知道，他有死的准备。
　　
　　都说人生苦短，但其实一辈子漫长得难以想象，每一天的变数多得令人措手不及。阿愚他担心我到了这样的年纪，不能不找个如意郎君。他甚至担心我受到牵连，从此连生存都成问题。
　　
　　“我九叔是个好人。他真心待你，会照顾好你。你这个傻子，可不能再被坏男人骗了。谁要是敢像我那样对你蛮横无理，你见了千万别搭理这种人，知道吗？”
　　
　　“阿愚，你难道不想娶我了，以后不跟我过日子了？”
　　
　　“想，可你这么漂亮，怎么看都像单纯不懂世事的小姑娘。多少男人看见你会垂涎三尺。最要紧你还清白。就算再找门亲事，夫家也不会嫌弃你的。你好好地过日子，其他算我负了你。我花花肠子负心惯了，没什么好姑息的。”
　　
　　阿愚抚摸我点着守宫砂的地方。那里的朱红印记还赫然留存。只因大婚之前，有一道程序是要检验太子妃的贞洁仍在，以确保我以完璧之身清白进入皇家。阿愚即便跟我多么亲密，都不会越过这道界限。我曾经怀疑过他对于爱的懵懂无知，现在却自惭形秽。
　　
　　我握着他的手，感到一片彻骨冰冷。他是那样热性的人，怀抱炽烈，感情赤诚。我心里念着他对我的好，说：“阿愚，神明会保佑你的，你的娘亲在天之灵会保佑你。”
　　
　　我给他套上乌良国最灵验的护身符。这是我自己贴身戴的东西。阿愚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可是没有哭。他对着我笑，说：“你一直都很像我娘亲。”
　　
　　我被宋玉成硬拉走了，回去以后就打扮好自己前去燕国公府。余慈崖从乌良国回到京城不过三天之前的事。这是天助我也，我义无反顾地去找他。
　　
　　余慈崖显然很吃惊我会再次出现在他面前，而且还是满面泪痕地长跪不起，请求他的宽恕和帮助。
　　
　　像我这样的女人，对于无望的感情总是第一个逃开，只要有一点受伤的可能也不愿意踏出一步，总是追求纯净无垢的爱。殊不知这世上圆满的人和事凤毛麟角。说到底，我的人品和人格并不那么高尚，爱自己胜于其他任何爱上我的男人。虽然我不断地让爱我的男人感到新鲜感，让他们满怀好奇进而陷入罗网。殊不知我这张看似单纯的皮囊和内在的心性反差极大，一旦冷酷起来，便是风刀霜剑。可就是这样，反而成了一种致命的诱惑，让受了蛊惑的男人死心塌地。
　　
　　余慈崖亦不例外。他是余家的当家家长，理当是敌人的一方。可因为此人太顾念皇恩旧情，一直处在中立的一派，既不理余家的是非，也不管皇家的恩怨，自卸下宰相一职就逍遥自在纵情山水。
　　
　　我就傻里傻气孤注一掷地去求他救阿愚一命。他拉了我起来，沉默良久，然后很沉重地说：“好，我答应。”
　　
　　有时候我真是庆幸自己遇上的都是些有情有义的男人。余慈崖肯出手帮忙，胜算不能不说是很大。此人传奇不在话下。燕国公府突然云集三省六部九寺老臣，合力商讨为太子作保一事的场面足以让我震惊当场。我未曾见过皇帝以外的人物一发话，下面就一呼百应，众志成城。
　　
　　当然，大臣为太子作保也不过是个姿态，目的是要宣告天下，太子深得人心。这个姿态绝对要做得足，特别要让余家知道想要废除太子绝对失去人心，是即便冒险一拼也要两败俱伤的恶战。
　　
　　然后，便是大理寺审案。作为贪污证据的几个账目想要稍加手段予以推翻基本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这其中要玩弄的手段跟栽赃嫁祸用的方式如出一辙。有时候法理和刑律可以是当权者玩弄众人的障眼法把戏。
　　
　　阿愚就在阳春三月重回了东宫。我站在门口迎接他，看见他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然后看到我，眼睛里全是光彩。当时有很多人都在旁边。他视若无睹地走过来，伸开双臂拥抱我，像从来不曾与我相拥那样激动而炽热。
　　
　　




73

73、隐居 ... 
 
 
　　73
　　阿愚平反回来以后多少有点改变，性子沉了许多，官复原职以后也变得更加刻苦。他如今知道要培养自己的势力，不能再继续厮混下去，对权谋之术开始热衷起来。
　　我想这是帝王必经之路，该为他高兴的。
　　
　　阿愚对余慈崖救他一事跟我问过掌故。我如实跟他说了。他沉默了良久，决定请余慈崖一顿饭。这顿饭有感谢之意，必须要请得体面，但内里的五味杂陈却叫我不能有一丝插足。
　　
　　所以，阿愚请完客那天回来，我已经枯坐了一整日，就怕其中出个好歹来。但见阿愚带着一身酒意，往寝殿的床上一躺，把身边人都挥退了只留我在身边伺候。
　　
　　我给他调了杯枣花蜜，一勺一勺喂他服下解酒，却听他半天连句哼哼都没有就问：“你是不是很记恨余家的人？”
　　
　　“都把我害成这样了，还不许我有点情绪？”他一开口全是酒气，可见今夜是跟人往死里拼过酒。
　　
　　我无言以对，好不容易才又开口说：“你要恼便恼吧。不过我听说你跟那余家的小女儿也曾有过一段，难道也舍得？”
　　
　　他马上嚷嚷道：“谁和谁有一段了？全是父皇给我找的差事。你可不能吃这种干醋！”
　　
　　“我要是早介意你这些，帐也不知要算到何时了。我是说，对人宽容仁慈，于他人是福，于己更是福。”
　　
　　“说来说去，说的原是你以前的相好。”
　　
　　“就知道你会为了这事不痛快。我既然跟你说了他的事，就是跟你表个心迹。你倘若从此有了疙瘩，还是现在说清楚的好。”
　　
　　他捏捏我的脸，说：“我在你眼里就这么没有容人之量？”
　　
　　“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哪知道你怎么想的？”
　　
　　“这样的话，那就让你存着心思好了，以后对我更好点。”
　　
　　阿愚这样蒙混过关，比以前滑头也不知几倍，我不能苟同。于男人来说，对阿愚也好对余慈崖也好，这一次难关都是对男人自尊的折辱。余慈崖这次出手帮忙定然后患无穷。
　　
　　要不是走投无路，我真不想害余慈崖。可我现在也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弥补。因为我的命真的已经要走到尽头了。
　　
　　此事要瞒得严实，决不能让阿愚知晓半分。全因这次栽赃嫁祸的幕后指使并非是余家。余家自当今天子登基之后就一直受到打压，势力几乎全从京城退到了山东。除非能只手遮天的人才能在大理寺审的案子上公开做这样的手脚。
　　
　　这普天之下，能只手遮天的，也莫过于天子一人。是的，阿愚的父亲从来都不打算成全我们。上次阿愚以死相逼，皇帝便使了个缓兵之计，接着便等待时机，派了差事给阿愚，让他一步步落入陷阱。这背后有父亲教训儿子不听话的意思，也有皇帝对臣子下最后通牒的意思。
　　
　　我之所以知道这件事还是余慈崖间接跟我说的。他一个退出朝政的闲散之人，一时间有了通天的本事，这是皇帝卖的面子。
　　
　　我自从知道此事以后，第一个反应就是松了口气。原来都是虚惊一场，阿愚不过是被老子教训了一回。接着，我也又淡定了下来，明白和阿愚的这场悲情之恋终究南柯一梦，即将梦醒。
　　
　　我是拖了几天才走的。我想看看阿愚认真起来发愤图强的样子。他在不远的将来定然不会让他的父皇失望。这让我很欣慰。
　　
　　这几天，我都亲自给他做饭，为他穿戴，连洗脚的活都揽了下来，还熬着困头纳了七八双鞋底。他都抱怨我把他当成了小孩，可我乐意。
　　
　　我走的当晚跟他喝了很多酒。他的酒量不错，却怎么也拼不过我。我从来都不会喝醉，当真是冷到心窝里的冰雪人。
　　
　　他撑不住了，靠在我腿上，咕哝道：“小杨梅，我背痒，你给我挠挠。”
　　
　　我抚得他舒服了些，发觉他都被哄得半梦半醒，就说：“阿愚，你是不是想睡了？”
　　
　　“哼，可别得意。我这不是醉了！不把你灌倒，我夫纲何在？”
　　
　　“还是别喝了。不然第二天你又闹着头疼。”
　　
　　“那你给我唱个曲子。”
　　
　　“中原的戏曲我全不会。我给你唱我家乡的山歌吧。”
　　
　　乌良国的山歌全是情歌，郎情妹意好不甜蜜。我唱完一首就听阿愚笑道：“就知道你们那儿唱的都是阿哥阿妹看对眼的事。不如你也叫我一声阿哥，让我甜蜜甜蜜？”
　　
　　“小鬼头！”
　　
　　“不就差一岁嘛，这都敢倚老卖老？”
　　
　　我看他醉得糊涂，就也不避讳地说：“我可没有拿乔。论辈分，我能当你姑姑。”
　　
　　他笑得直咳嗽，肩膀起伏得厉害，好不容易缓口气说：“没关系，咱们私底下可以这么叫，有情趣得紧呢！”
　　
　　他扑过来照旧蹭了蹭我的脖子，然后像享受食物那样开始一路吻到了嘴唇。我接吻只喜欢肉碰肉地摩挲，阿愚则爱唇舌交缠，往死里缠绵的那种。我一发出受难似的声音，他就兴奋。交往深了以后他迁就我，知道怎么样温存，不过仍旧显得毛躁。今夜也是这样。我静静躺着，也没想拦。不想他自己闹腾够了，还就乖乖睡去人事不省。我叹了口气，从他怀了里费力挣脱出来，然后将一包药粉掺进酒中，一口饮下。
　　
　　翌日，这东宫就发生了大动静。我这还没过门的太子妃突然暴毙，香消玉损。阿愚抱着我的尸身哭了两天两夜，滴水不进，犹如疯子一般，最后是被大内侍卫点中睡穴才强行与我分开。
　　
　　我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入殓埋葬。葬礼是按皇亲国戚的规格，不过还是用了火葬。我明白，这是为了防止阿愚哪一天计较起来挖坟。
　　
　　我杨昧就这样消失在了中原。魂魄又回去了乌良国的山水之中。至于京城如何，余家如何，皇室如何，一概于我毫无瓜葛。这一路回乡，我竟是带着点快活之意。
　　
　　乌良国虽小，但好在山林深深，一些寨子隐在其中，宛如独立小国。我选了一座极偏僻的寨子。在这里落户可就不会像京城那般困难，但首先要得到寨主的同意。
　　
　　我见那寨主第一眼，他就先把我给认出来了。这是个虎背熊腰的汉人，姓崔名浩天。我显然跟他认识，因为他一见我就将我举起来转了一圈，道：“兄弟，你胸前两团是塞了什么东西进去？”
　　
　　一说起来，原来我还跟他结拜过。他以为我是个长相清秀的男儿郎，哪知我原是个女娇娥。事情一澄清，他就悔道：“想当初我还把你跟小九牵成一对，早知道才不跟你称兄道弟！”
　　
　　“小九？是谁？”
　　
　　他瞪大眼睛，哇哇一声道：“莫不是小九那娃子弃了你，害得你跑来这般穷乡僻壤？”
　　
　　此人牛头不对马嘴。我花了点时间才知道小九就是轩忆。他当年排行第九，是先皇的第九子。我与他的掌故他都说与我知。可万万不知道那相遇之初的崔家寨寨主如今也到了乌良谋生。
　　
　　崔浩天很给面子，一拍大腿就把我给留下了。他现在也不做山贼生意，正正经经地经营这方男耕女织的小天地。我乐得留下，跟着寨子里的女人采桑养蚕织布，偶尔想想京城的师傅。
　　
　　师傅他老人家早已给自己留了后路，我不担心。可不能在他身边尽孝，总归是件憾事。我回乌良，不过是图个清净，给自己找个最后安生的地方。等哪一日真的去了，葬于在青山绿水之间，不枉来世上一遭。
　　
　　但这样清净的日子，我没享受几天。那红尘俗世便就来了。
　　
　　轩忆来了，显然是接到崔浩天的情报。
　　
　　我那日还在桑树上采桑，放眼下去尽是几对奔桑林来的野鸳鸯，眼光都不敢乱放。轩忆在树底下叫我，我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一身布衣打扮，在斑驳的树荫底下抬头看我，当真一个玉人一般。我感慨世上生有如此姣好面容，应他一声，一跃而下。
　　
　　他笑着说：“你可让我好找。”
　　
　　想想也有快一年没见到他了。我愧疚地说：“抱歉抱歉。来我家坐坐。我今日刚巧做点炊糕，不嫌弃就来品尝一下手艺。”
　　
　　我在寨子里有一间竹屋，是寨子里的人合力造的，冬暖夏凉，十分舒适。轩忆被我请进了屋里招待，絮絮叨叨不知说了多少话。然后，他便再也不肯走了，自己在我屋子旁边着人盖了间屋子，跟我做起了邻居。
　　
　　我是一点也不想耽误他的。可惜此人倔强起来十匹马也拉不动，偏又生得伶牙俐齿。我拿那些陈年往事做借口，他一概不予理会，依然故我。
　　
　　轩忆这种聪明脑子到哪里都吃得开，崔浩天巴不得他留在寨子给自己造东西。偏偏这个锦衣玉食的王爷此番前来一个随从都没带，屋子一概不收拾，忙起来的时候连澡也不洗。
　　
　　做他的邻居可真是不好过。三更半夜都能听他亮着灯敲敲打打。更兼隔三差五地引来小姑娘们排队揽他洗衣做饭洒扫的活计。他门前跟吵嚷的集市无二。
　　
　　最要紧一件，轩忆饿了的时候会来敲我的门，跟叫花子要饭似的，无论多早多晚，我随时得给他做饭。因为那时候他几乎都是饿得只剩一口气力，不吃饭要死人的那种。
　　
　　我帮他多了，寨子里就传出我原是他媳妇的传闻。说的还有模有样的。我是恶妇，想跟相公仳离不遂，又没娘家可回，就搬来这里赌气。轩忆这个好相公为了哄我回去，在这里跟我死耗。
　　
　　我有时候真想另外找个清静的地头，后来一看轩忆屋子里挂着一副乌良国九九八十一个山寨地貌的地图，只有打消念头，得过且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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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赶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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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下小城一个月会有一次赶集。这是我求之不得的日子，至少可以离开我恼人的邻居两三天时间。我跟着一群女人坐上下山的骡车，慢慢悠悠地行进。山下小城的灰瓦白墙渐渐从山林里呈现而出，远远一看直以为到了中原。我直感慨乌良变化太大，汉人文化入侵速度之快都让这里找不到昔日的风情。
　　
　　到了城里，人山人海，周围寨子里的人全聚集了过来等着开市。我们这批人要留个几日才走，所以一下车就赶紧在客栈里住下来，以备大战。
　　
　　这家客栈也是间吊脚楼，上下有两层，四排扇三间屋，临着乌良河。这时候的生意火爆，我和其他三个女人一起住右边的饶间，倒还不觉得太挤。房间里以柱子为界，前面是火坑，后面才是休息的地方。收拾好行李，我们顺着绕楼的曲廊去了堂屋，围在火塘边吃了点干粮，然后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赶集这种事不能讲斯文，眼快嘴快付钱快。我杀价的功夫不怎样，但总算胜在身手不错，两三下就买了五斤米，两斤油，还有八两茶叶。买完回去我们寨子里摆的摊位，发现布也卖得不错。等收到我那份钱，我就准备着去买点针线和脂粉。
　　
　　那看摊位的老阿妈教训我说：“你怎么做人家媳妇的？就想着给自己买东西，也不打理你家男人。”
　　
　　我老实地听训，深刻反省自己的不是，向那阿妈保证绝对照顾好我莫须有的相公。接着，我不得不跑去买男人净面时用的花籽油，还有梳头用的头油。有不识趣的怂恿我去买极便宜的白布，回去好给自家男人坐裤裆。
　　
　　我尴尬地带着一堆东西回客栈，却看客栈的堂屋里坐着轩忆。他正好奇地看老板的小女儿编竹篮，学得煞有介事。
　　
　　也不知他怎么就跟下山来了。我看见他就有点气，将今日买给他的东西一股脑儿塞到他怀里，道：“相公大人，这全是妾身今日买给你的。好好用着，别嫌弃。”
　　
　　轩忆粗粗看了看，指着白布问：“这是要做什么衣裳？”
　　
　　我不避讳地说：“可能是孝服吧。”
　　
　　寨子里的人回来以为我们耍花腔，全识趣地给我们俩腾了间屋子。轩忆于是十分无奈十分勉强地跟我一起挤了一晚。
　　
　　他躺在自己那块地方，半夜还嘿嘿笑，说：“我看我们这么过不错。”
　　
　　我没理他。寨子里的人嫌我饿着他，不给他收拾屋子，不给他洗衣服。我罪名大得很，隔三差五被老人们说。
　　
　　这样越想越觉得窝火。我隔着黑跟他说：“你是不是不管怎样都要耗到我屈服为止？”
　　
　　“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他这样跟我装蒜，我这个冷性子的人终于是抽风了一回，摸黑爬起来就开始扒他衣服。轩忆也没防我夜袭，愣愣地问：“你干嘛？”
　　
　　我在他身上稍稍停了动作，觉得这样居高临下地看他还真是有几分柔弱之意，便反问道：“你说我想干嘛？”
　　
　　他认真想了想，问：“你会吗？”
　　
　　“自然会。我还会些小花招保准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好吧，只要你喜欢就好。”
　　
　　我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问他道：“我可是敢打你的。你不怕吗？”
　　
　　“没事，挺得住。”
　　
　　他说得这般大义凛然，终于换了几个听墙角的憋了多时的笑声。屋子透风得很，稍有动静隔壁就听得清清楚楚。我早打定了主意让人听见他窝囊的声音，好叫自己挣回些面子，如今被人听了这样的话，前途堪忧。
　　
　　我也没了那份捉弄人的兴致，回到自己的床铺上把头一蒙，再不理会。翌日，我跟轩忆去堂屋吃饭。没人见了我俩不笑话的。其中尤以夸我生猛心疼轩忆的人居多。有人还想炖羊鞭给他补补，他倒是乐在其中，一一谢过。
　　
　　这日子不清净起来就是没法子。我即便想找他吵架理论，轩忆也是一个温吞性子，点不着火气，结果不过是把脏水往自己身上引。越是如此我们就越被人撮合。一大伙人盼着我们这对冤家和好如初。我辩解不能。
　　
　　在吊楼的曲廊上干着站，我靠着栏杆对着乌良河悠悠叹气。但见对岸吊楼翘角欲飞，河中竹筏穿梭不止，免不得自感身在俗世，抛不开红尘烦恼，自顾要做那清高之辈，不过是徒然碰壁。
　　
　　轩忆与我同龄，不过终究诸多隔膜。纵然曾是一对鸳鸯，奈何世事弄人。如今我又是这副摸样，跟他断然是没好结果的。我明白，他明白，但我们还是没能纠缠清楚。
　　
　　轩忆找来，看我烦恼的样子，很久都没说话。后来他说：“我求的也不多。每天能看见你就好。这也让你为难了吗？”
　　
　　“你是我的大恩人，跟我这么说话我担不起。我自己背着一身的债，一样也还不了，只想这辈子快些过完，来生慢慢还，不想欠得更多了。”
　　
　　“你这是什么话？我对你好，难道就指望你还债的？”
　　
　　他一直都是好脾气，这下被我气着了。眼看着他收拾了行李准备先行回寨子去，我思来想去，终是拦了他说：“这几天赶集难得。你多少晚些时候再走。”
　　
　　“我可不想被人认成催债的债主。”
　　
　　“算我说错话好了。我给你赔不是。”
　　
　　“你赔不是有什么用，心里还那么想着。别人对你好，都是求着你回报的。你精明，你算计，我一个白丁，计较不来。”
　　
　　我也说不过他，软下语气来哄了哄，没见他心软。有人见我们闹别扭就请了寨子里的老阿妈来开解。我少不得又得听训。完了轩忆就说：“阿妈，我看在您的面子上姑且就原谅我家那不懂事的娘子吧。”
　　
　　我就这样很是波折地把相公哄了回来。集市第三天，我就唯唯诺诺地跟在他身后，陪他到处逛逛。他看什么都觉得新鲜，花钱也没个数，凡是看上眼的不管有用没用都兜揽了去。集市里难得有个书摊，光顾的人很少。因为书又贵又不实用，普通人家识字的也不多，自然就滞销。
　　
　　我看那书摊老板很会动脑子，给上私塾的孩子娘推荐四书五经，给三大五粗的大男人推销春宫画。看见轩忆这样的，他还知道拿《本草纲目》出来说说，后来发现原来人不可貌相，于是就把最生猛的几卷珍藏搬出。轩忆一口气就全买了去。
　　
　　我还真没看出来这斯斯文文的样貌里藏着这份心思，于是问他道：“这些书你有用吗？”
　　
　　“原来你也好奇我怎么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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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洞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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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赶集结束回来，我终于认命地做了轩忆的管家婆。我们相处还算融洽，轩忆也不难伺候。寨子里的人都以为我们和好如初，但我们仍旧比邻而居，相安无事。
　　
　　真正改变我们关系的倒要算是一场山雨。山里的天气变化多端。这场雨下得尤其不是时候。当时，我还在梯田里帮忙送饭。寨子里的男人大多光着膀子在田里劳作，有女人的便由自家女人给送饭，打光棍的就寒碜些。
　　
　　轩忆这身板干农活是不行的。不过寨子里历来认为不会种田的就称不上是个田力之男。于是他自告奋勇争取了一块小水田，然后造了一堆东西灌溉防虫，倒是经营得不错。
　　
　　他那份饭自然是要我来管。我那日做了些江南风味的汤饼给他，见他已经在田里忙得满头是汗，便远远喊他来吃饭。
　　
　　轩忆斯文，干活累得湿透衣背照旧罩着那件粗布短打。我给他抹汗，伺候他吃饭，他饿得狼吞虎咽，几次被烫到了舌头。
　　
　　我突然觉得这样过日子也不错，这样平平淡淡地也很有滋味。我差一点就要忘了他原来是个王爷的身份。他在乌良国逗留这么久，难道都不管他的封地了？再说若是皇室要掀起风浪，他不可能置身事外。大事在等着他，他怎么就有闲情逸致跟我在这方小天地里厮混？
　　
　　我收拾碗筷时就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太阳下山就回。你做好饭的时候我差不多就到了。”
　　
　　“不是回寨子，是回江南去。你的封地和封号都不管了？”
　　
　　他笑了笑，反问：“舍不得我吗？”
　　
　　“巴不得你走。不知省了多少麻烦。”
　　
　　“你这样嫌弃我，真要把我逼走了，可是会伤心的。伤完心还会觉得寂寞。很惨的。”
　　
　　我剜他一眼，拿起竹篮就走。他觉得我生了气，一路追过来赔不是，使的功夫全是细雨绵绵绕指柔。我就算是铁石心肠也难敌。
　　
　　算了，我也不过是个得过且过的人，不应该想太长远的事。轩忆肯陪我一天就是一天吧。说不定没到他想反悔，我便一脚跨入鬼门关了。
　　
　　这样一想，心里舒畅了。轩忆最会察言观色，稍见我回转心意，立马笑逐颜开。没成想，这时候天上就下一场倾盆大雨。我们淋着雨一路跑回寨子里去。
　　
　　我下意识地跑回自己的屋子好换下湿衣服，轩忆顺道就一起跟了进来。这里没有男人换的衣服，又不能任由他着凉，我便拿了条毯子让他脱了衣服先盖着，又在屋子烧了火盆。
　　
　　然后他像孩子般突然惊慌地说：“这一场雨会不会冲坏了田里的禾苗？”
　　
　　“那也得下完雨再说，干着急也。”
　　
　　他扭捏地说：“我在你这里避雨太久也不是很好……”
　　
　　“我们俩在寨子里还有清白好说吗？”
　　
　　轩忆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说：“要不咱们更不清白点？”
　　
　　“好啊。”
　　
　　“真的好？”
　　
　　“现在孤男寡女，又是干柴烈火，不做点什么多浪费。”
　　
　　轩忆看我表情就知道没戏，刚刚还显得兴头正浓，现在就像打焉的白菜。我知道他房间里有个暗格，里面藏了各种乌七八糟的春宫，每一本都翻得很旧，可见是用心苦读过。人不可貌相就是说这种表面斯文内里闷骚的人。
　　
　　我将床让给他好好休息，自己在竹椅上靠着闭目养神，静待淋湿的头发晾干。这时候真安静，耳边除了雨声哗哗，再听不到其他声响。徐徐山风吹来，满室的清新。我的头发顺着竹椅挂着，不知何时就被人握在手里。
　　
　　我说：“别闹了。”动静又停了一会儿。接着我脖子上又痒痒起来，睁开眼睛一看，有人竟然想解我领子上的盘扣。我有点恼，瞪着他问：“你解我衣服干什么？”
　　
　　“你头发沾湿了衣服，该换一件。”他很有理有据地说。
　　
　　“你想帮我换？”
　　
　　“这不是……举手之劳。”
　　
　　“那好吧，你换吧。”
　　
　　轩忆没料到我这样说，一时猜不出我是真是假。他色胆不小，当真仗着我这句话就解了我的扣子。我也没出声阻止，就是静静地看着他动作。他皮肤比我好，因为干农活现在晒得黑了，却还是很细腻。
　　
　　轩忆被我看得不好意思，又壮着胆子说：“我不干别的事，摸摸你成吗？”
　　
　　“成。”
　　
　　轩忆的动作很生涩，显得比我还害羞。后来我看他脸都快滴血了就打住道：“好了，就闹到这里吧。”
　　
　　“哪有这样的？”
　　
　　“那你还想怎样？”
　　
　　“我想抱你一会儿。”
　　
　　他抱我去了床上，身上披的毯子早不知去了哪里。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背，发觉比想象得要结实。
　　
　　他这时便说：“现在怎么办？你要是说不好，我可是真要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那好吧。”
　　
　　真疼。我第一次经历男女之事没想过要挨这种痛楚。轩忆也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根本不会讨女人欢心。他伏在我身上很重，我就觉得自己上上下下晃得厉害。轩忆讲明了太疼就停手，可真到了关键时刻只能爱莫能助地说你再忍忍，再忍忍。
　　
　　我看着自己落红的地方，突然发觉自己竟然结束了一个时代，不免叹了一声。轩忆听见就问：“你还疼吗？”
　　
　　我还在仔仔细细地回味每一个细节，发觉他算是温柔，一直怕我不高兴，所以动作很胆怯。听他这么谨慎地问我，我便说：“听说男人就喜欢不得手的东西。一旦得手了很快就厌了。”
　　
　　“我不是这种人！我们本来就是夫妻，就是晚了几年才洞房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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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嫁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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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直躺到傍晚才起身，做饭时□仍有点疼，心里总有股怪怪的感觉。轩忆比我显得更累，吃了饭不一会儿就哈欠连连。他今晚看来是不会走了，我等雨停了便去他屋子里收拾了换洗的衣服过来让他换上。
　　
　　晚上两人躺在竹席上说话，轩忆突然说要给我做个柜子。我问他干嘛，他便说好放他的东西。我有些不悦地说：“你自己有房子，别来霸占我的地方。”
　　
　　“那要不你搬我那儿？”
　　
　　“不搬。我自己住挺好。而且我们都住这么近了，想见个面有什么不方便的。”
　　
　　“今天这样就不方便。要拿个衣服什么的多麻烦。”
　　
　　“那让我再想想吧。”
　　
　　男人一旦入侵了女人的身体，必是要入侵女人的生活。我能抱着这样随随便便的态度，看起来潇洒，其实也是外强中干。
　　
　　轩忆也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自此之后天天转移他的东西到我屋子里来，口上说是落下的但就没打算再要回去。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倒是默许了他的种种行径。
　　
　　轩忆借此越来越嚣张起来，于闺房之乐上乐此不疲。想是他被那些春宫也给毒害了，把我都给吓怕了。我基本要隔些日子冷他几天，就怕他把身子给弄坏了。唯有一项他不肯妥协，那便是晚上必要在一起歇息。夫妻生同衾死同穴，他观念比我保守。
　　
　　轩忆搬到我这里住以后，把自己的房子当做工房。寨子里的人全知道我们俩个是怎么回事。崔浩天来过一次，说是我们俩的关系还没被划成夫妻，如今干脆一并把户籍给改了。我犹豫了一下，发现我和轩忆根本就没有真的成亲，便说这事还是先缓一缓。
　　
　　晚上轩忆回来，知道这件事，立马提议把婚事给办了。我其实一点也不想成亲。提这事就让我觉得累。轩忆也察觉我不喜欢，便说：“我也不过是说说。以后有机会了再说吧。”
　　
　　我吃饭味同嚼蜡，想来想去都感到于心不安，晚上躺在床上反复地思量，终于还是屈服了，对身边的轩忆说：“成亲我得回老家一趟。师傅的房子那儿有给我备的嫁妆。”
　　
　　轩忆似乎有点不敢相信，问：“你真想好了要跟我成亲？”
　　
　　我背转身，不想搭理。不防有人咬我耳朵，咬得我动弹不得。真是不能小看了书生，想反击的时候比谁都狠。我这一整夜就没能合眼。
　　
　　我们很快动身前去师傅在乌良的宅子。那地方曾被烧毁过一次，后来又重建起来，比原来的更大。师傅仍旧喜欢放养鸡鸭，田租也经常忘了收。
　　
　　我们这一趟回去，正赶上乌良国的新年，到处都在泼水庆祝，还有花车游行。我对这样热闹的节日避之唯恐不及。轩忆却特别爱调皮，本来不必进城，却硬要去凑热闹。
　　
　　我们时间很巧，正赶上皇室的花车经过。远远看到乌良国国主和国母坐在一辆铺满七彩鲜花的花车上经过，我忽然惊觉这是轩忆的生父生母，忙拉紧了轩忆的手。
　　
　　轩忆冲我笑笑，拉我进人群里泼水。我全身湿了大半，不免气恼，最后也跟着他胡闹起来。我们很少像这样放肆，玩得都喘不过气来。正待要停战，人群里却恍惚出现了师傅的踪影。
　　
　　师傅如何也回了乌良国？我刚要唤他一声，他却匆匆就消失了。这件事古怪的很，我连忙跟轩忆商量。轩忆不以为然，只说我也许是看错了。我仔细想想，也觉得自己可能眼花，把相似的人当成了师傅，于是也没有太在意。
　　
　　离开喧闹的城市，我们去了郊外的宅子。轩忆对这里的印象很不好。十年前他就在这里和我分开，不想一眨眼就是沧海桑田。所以，轩忆只主张在这里逗留片刻，一旦拿了东西尽快动身。
　　
　　我也不想节外生枝，回去不过拿了那个放着嫁妆的首饰盒就离开。这个首饰盒师傅藏得很隐蔽，里面据说装了几张银票，以免让我出嫁时不要太寒碜。我从一块石板下面捞出这尘封已久的东西。谁知就是这个时候，有人突然破窗而入。看身形和师傅极为相似，但细细一看，才知此人面貌狰狞，竟是被烧去了大半皮肤。
　　
　　他见了我，便扑了过来跟我争抢，身手十分了得。我自问吃不住他猛攻，又恐会波及外面的轩忆，便往反方向逃去。
　　
　　本来以为自己轻功不错，谁知跟此人一比都是皮毛功夫。这般恶战下去，我输的机会很大，为今之计只有放弃手里的嫁妆，保住一条性命。把那首饰盒朝远方一扔，那怪人果真扑了过去。
　　
　　我趁此机会连忙往回跑，直到跑回轩忆身边，发现他安然无恙，才如蒙大赦，脚都软了。轩忆看我脸色发白，扶着我问：“怎么了，去了这么久才回来？”
　　
　　“我遇到一个高手。他跟师傅长得很像，功夫很高，一来就抢了我的东西。我真怕自己回不过来找你……”
　　
　　轩忆抱了我良久。他第一次让我觉得有男子气概，可以让我依靠。我们不敢逗留，很快就往人多的城里走，然后就在一家小客栈入住。
　　
　　轩忆跟我说起这个怪人的身份，我才晓得这是师傅的孪生兄弟。我身上的毒也是拜此人所赐。十年前师傅的宅子失火，他被认为葬身火海，原来一直在附近徘徊。
　　
　　我不懂他抢我那份嫁妆是为了什么。但这个问题远及不上轩忆的安全来得重要。我甚至恨不得连夜赶回寨子里去。
　　
　　轩忆比我看得开，整晚抱着我哄。他一个什么武功都不会的人竟然遇事如此镇定。也许以前真是我小看他了吧？
　　
　　




77

77、欢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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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我食之无味。轩忆偏偏说新年该庆祝庆祝，特地让店家送了几样当地小菜来房里，还要了一瓶清酒。我跟他碰杯，说了新年祝福辞，尽量想忘却那怪人留给我们的糟糕回忆。小二来收走碗筷的时候，我打开房间的窗户，让晚风灌进来，吹走一些燥热。外面已经朦胧一片，各家各户掌起灯，犹如一道道星光。
　　
　　躺在客栈的床上，我毫无睡意。轩忆也是一样，翻来覆去显得有些焦躁。我们朝夕相对，但睡眠却让我们有了短暂的独处。我想着自己并不清晰的生命轨迹里各种纷繁复杂的人事，想着我自己给他带来的诸多烦恼和忧愁，突然深感愧疚。轩忆一定有着沉痛的十年时光。他如今越是表现出对我的迷恋，就越显得我离开他的十年让他痛苦不堪。可是他愿意跟我分享快乐，却喜欢独自承受痛苦。
　　
　　“轩忆，你睡了吗？”我试探着问。
　　
　　“没呢。”
　　
　　“我们聊聊好不好？”
　　
　　“好。”
　　
　　轩忆的聊兴不浓，答得零零碎碎。我伸手环绕他的腰，并不打算让他继续胡思乱想，直问道：“你跟我说说我以前是什么样子？”
　　
　　“这都跟你说了很多次了。”
　　
　　“我还想听，你再说给听。”
　　
　　轩忆意外我居然也会撒娇，便笑了笑道：“你以前像只毛茸茸的小狐狸，一肚子坏水，还到处调皮捣蛋，受了委屈也爱哭爱闹，有几次真把我气着了，然后特别无辜地等着我哄你。我乐意你这么淘气，就想把你抓过来好好养在身边，随便你磨着爪子折磨我。”
　　
　　“那现在呢，我现在像什么？”
　　
　　轩忆沉思片刻，道：“像女王，要我生就生，要我死就死。”
　　
　　“说得你现在好像很委屈。我问你，你是喜欢现在的我多些，还是喜欢以前多些？”
　　
　　“这有什么差别？反正都是你，我都喜欢。”
　　
　　我听了，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轩忆之所以对我钟情全是因为先前他已经喜欢上了另一个我。这一点多少让我有些耿耿于怀。但这些事较真没什么意思，我偶尔拿出来娇嗔，倒还勉强算是一种情趣。
　　
　　我翻身坐起来身来，脱□上的肚兜，一只手钻进轩忆的中衣里慢慢解开衣扣，一只手抚摸他的胸膛，然后延伸下去。他的皮肤非常好，有时候仿佛透明一般，皮肤下的血脉清晰可见。我这样游走在他身上，他很轻易便被撩拨起来，身体滚烫，不一会儿就冒出细密的汗珠。
　　
　　我们行房的时候，他总是温柔，而且非常性感。男人的容貌可以是催情的药剂，我即便冷若冰霜也抵挡不住。但我却一直都表现得克制矜持，从来不轻易出声，最多的疼的时候偶尔呻吟，而且很少主动。
　　
　　如此冷感的我，轩忆应该从我身上得不到太多的快乐。我今晚很想让他快乐，用的方法连我自己都觉得十分放荡和猥琐。幸好轩忆显得相当兴奋，叫床的声音很让人脸红耳热。我吻他的喉结，轻揉他的骨肉，感觉他颤抖得异常激动。然后他抱着我，用尽了力气和我共赴巫山，最后达到极乐的巅峰。
　　
　　我感到轩忆异常愉悦，不管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以至于让时间持续了相当之久。他累得伏在我身上，全身像水里捞起来的鱼。我暂时不想让他从我身体上离开，就紧紧抱着他，指甲在他背上轻摩。
　　
　　窗外的虫鸣隐隐约约地传来，还有清爽的夜风吹拂白色的床帐。白月光不知何时偷偷溜了进来。我看清了轩忆的脸，觉得他是那样好看，便用嘴唇摩挲他的眼睛和睫毛。他很快又有了反应。时光越来越缓慢，我虽然总是逆来顺受，但这一次也感染了极度的欢愉，以至于险些失控。
　　
　　我知道我哭了。女人做这种事听说都会哭一次。这没什么丢脸的。轩忆吻我的眼泪，问我是不是被弄疼了。我摇摇头，也不说话。我不爱在这种时候说话，连呢喃都不会。这不知算不算是一种羞涩。我总觉得快乐的时候语言非常多余。
　　
　　后来，我们都累了。我却还是起身倒了水。因为轩忆实在出了太多的汗，把被单和床褥都浸湿了。我喂他喝了水，然后拿柜子里备用的床褥和被单换下了旧的。
　　
　　我们重新躺下的时候，轩忆很快就睡得沉了。而我依然思绪清晰。我的思绪飘向师傅留给我的首饰盒。那个东西我其实很好奇里面藏的是什么。于是在找到的第一时间，我就打开一看究竟。里面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只有一把钥匙和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的事匪夷所思。我在看完之后，立刻就吞进了肚里。而那把钥匙也被我拿走。我给那个怪人的不过就是一个空壳。
　　
　　为什么没和轩忆说那些事呢？我不知道此时的心情该怎样形容。这也许是一种出于女人的嫉妒情绪。我嫉妒的人却是另一个自己，那个在轩忆口中被称作是小狐狸的我。人的心性怎可以变化得判若两人，即便是摔坏了脑子，难道性情也会随之大变？
　　
　　为了证明师傅说的，我在五更天的时候穿好衣服，给轩忆留了字条，然后出了客栈。走的时候，我忍不住吻了吻轩忆的额头，心里在想，我真想做你的小狐狸。
　　
　　乌良国皇宫我是去过的。那里有个禁地我也是知道的。因为就在两年前，我记忆开始清晰的第一刻，就是从那里的一口枯井里爬出来的。那个时候，我犹如无知婴儿，连筷子都不知道如何使用。师傅花了不少时间恢复我的心智，渐渐灌输儿时记忆，于是我也知道自己姓甚名谁。
　　
　　可我究竟是谁呢？我至今也不确定。本来我并不关心自己的身份，但此时此刻我很想自己是轩忆的小昧子。这样他始终爱的都是我一个人，不会有任何见异思迁的痛苦。这一点对于一个专情的人来说其实很重要。
　　
　　皇宫禁地下面有一个十分巨大的冰窖。那里异常寒冷，几乎能把一切冻结成冰。我因此常做有关冰雪的梦，连我自己都冷若冰霜。师傅留给我的钥匙一定是打开最里面的大门用的。
　　
　　乌良国皇宫一点都难不倒我。昨日举行过狂欢，守卫们早已累得疲惫不堪。我很轻易就回到了那口井口，然后搬开上面的巨石，纵身跳了下去，不再回头……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应该看到了，此文乃第一人称人格分裂文，两个人格迥异。下面本文主角小昧子要回来了。不知大家喜欢活泼的还是冷静的？




78

78、糊涂 ... 
 
 
　　78
　　有诗云，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我小昧子这一觉睡得果真够久够踏实够轰动。
　　
　　可这委实算不上什么喜庆事。
　　
　　想我还是个懵懂顽童之际，天天琢磨着当江湖大侠，持剑驾马，来去潇洒，最后混个一代宗主教主当当，再不济也可以当个女魔头。其豪情壮志只恨不得抓师傅养的的大肥鸡还有一群绒毛鸡仔都来当我一众小喽啰。
　　
　　等到我真有了年纪，呼啦啦睡过十二个年头，惊觉自己都到了三十岁高龄，我那昔日情怀当真成了夕阳之叹垂暮之音。虽，我对镜自看，容貌没有分毫昨日花黄之态，且，我那平板身材乌突突生出两块手感不错的丘陵，然，这岁月流逝之痛，明月不再之苦，唯有和血吞进肚里自受。
　　
　　至于是什么能耐让我睡这么久还容颜不老，这自然是有很深刻的缘由。我时常捏捏胸脯，仰天发问。
　　
　　人老以后，真是容易怀念。我第一个怀念的，就是生在我手臂上，跟了我多少岁月，陪了我多少日夜，粉嫩嫩嫡嫡亲的守宫砂。
　　
　　幸，我乃是个十分想得开之人，心想忘却初夜落红之苦也并非坏事。可这睡了一觉，我连个雏都混不上了，多少失魂落魄。
　　
　　想当日，我从冰窖里冻醒，未曾想过十二岁月匆匆而过，只当与小九分别不过片刻。于是乎，小九以如今样貌出现在我眼前时，我说上一句：“阿哥，你怎老了这么多？”实在情有可原。
　　
　　当然，小九跟老字还搭不上边，只不过褪去青涩，填了成熟。一双眼睛熬得通红，胡渣也隐隐浮现，有股颓废之感。他搂着我死紧，差点岔了我的气。
　　
　　我见我们都在这冰窖里挨冻，而且自己都快被人勒死，就哀求道：“壮士手下留情，不如出了这鬼地方再从长计议？”
　　
　　小九松了手，转而抓着我的肩膀看了又看，犹豫着问：“小昧子？”
　　
　　“有！”
　　
　　“你是我的小昧子，你回来了？”
　　
　　“啊？”
　　
　　彼时我还没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只觉小九看我眼神不同从前。他神情复杂，脸色苍白，满脸难以置信。再看他脖子上一块淡红牙印，我不禁酸溜溜地问：“谁咬了你？”
　　
　　“你。”
　　
　　“我？什么时候？”
　　
　　“昨夜。”
　　
　　“我哪有？”我很肯定自己还没那贼胆，属于内心奔放外表保守的良家人。
　　
　　“你不信的话，看看自己身上。”
　　
　　我自然看不见自己的脖子，但手指手臂上的痕迹却十分清晰一目了然，数量相当可观。我与小九如何成了你咬我我咬你这么深刻富有内涵的关系，我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发现手臂该有的守宫砂也消失不见的时候，事情严重了！
　　
　　我抓住小九的领子就问：“你什么时候把我欺负了？”
　　
　　“没多久……”
　　
　　“咱俩还没成亲了呢！你是不是用了什么迷药，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
　　
　　“绝对没有。你愿意我也愿意的。”
　　
　　我当时就大哭了起来。这失身失得多莫名其妙。贞操睡一觉就没了。我亏大发了！
　　
　　小九有些无措地来抱我，也不知怎么才能哄得我不哭。我狠狠推开他就走。没走几步，但见离我躺的冰床不远处还有一副冰棺。里面放着一个小婴儿，乍一看像活的一样。
　　
　　我退了一步，惊奇地发觉自己知道这个婴儿是何人，就像猜谜语时有人在脑子里偷偷告诉我答案似的。
　　
　　这我的双胞姐姐！
　　
　　婴儿死了都有十几二十年了，尸身完全未受损害，犹如准备随时苏醒啼哭。我看着她稚嫩的面孔，油然感到害怕，胸中血气顿时逆转，脑子混沌一片，另一个人好像要冲进我的脑袋。
　　
　　……
　　
　　轩忆奔来我的身边，我已经站不稳身子，靠着冰壁喘息。刚刚发生了什么，我记得很清楚，自己说的话做的事全是由另一个人在控制。我并非是失忆。我不过是一缕魂魄，不甘遁入地府，至今在人间徘徊不去。
　　
　　轩忆喊我小昧子。我觉得很难过，也很惭愧。怎么做了这样的事，拆散一对情侣？将来入了地府，还不怕有报应？不如去了，还他们一个清静。
　　
　　……
　　
　　“小昧子，你是怎么了？”
　　
　　小九显然不知刚刚我经历了怎样的惊涛骇浪。我使劲敲着脑袋。这两年发生的事一股脑儿钻进脑子里，涨得我快炸了。我看见他跟另一个女人在一起了，偏偏这个女人还跟我一模一样。我气得血气上涌，指着他鼻子就骂道：“朝三暮四，见异思迁！我恨死你啦，再也不想见到你！”
　　
　　这一受不住心中怨怒，我哼了一声就攀上敞开的井口，匆匆去了，也不知自己要去向何方。
　　
　　本来呢，我是有点担心自己身上的毒会随时发作，但动用轻功多时，竟一点都不受阻碍，心脉也未受损。不禁松了口气。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我的葵花功大为退步，几乎无法跟原来的功力匹敌。究其元凶，恐怕也是因为用情太苦所致。
　　
　　也罢也罢。小九和我分别十多年，移情别恋情有可原。我如今已到了三十，姻缘又坎坷如此，不如离了这纷乱世事，落个清静。
　　
　　可一想起小九伤心的面孔我又舍不得。怪只怪他喜欢的是我，别恋的还是我。我想得开想成全他都不行。叫他从此只身一人，岂不太过残忍？可我自己又过不了自己这关。这该如何是好？
　　
　　




79

79、哑巴 ... 
 
 
　　79
　　太复杂的事伤脑筋。左右为难，干脆不想。遥看乌良国皇宫越来越远，我只为今后出路烦恼。
　　
　　身无分文的我一来不敢回师傅的宅子，二来也不敢去曾经住过的寨子，三来更不敢回中原自讨没趣，想赚快钱也是世道由不得我，最后想起自己在这世上孤苦无依，连唯一的师傅也下落不明，不禁哭过一场。
　　
　　在这关头，好巧不巧竟也被我遇上个熟人。隔了十几年还能被我认出来的熟人真不容易。我见到小宁子还真有点欢天喜地，特别是他还请吃了顿饱饭。
　　
　　正当时，我还瞅着招贴栏上花花绿绿的告示发呆，期盼先谋份工做做。小宁子一拍我肩膀，我差点吓着。幸而他变化不大，人虽然老成了，脸还显得很嫩。
　　
　　小宁子道：“小昧子公公别来无恙？”
　　
　　我身上穿着女装，听他这么调侃立马苦笑一下，道：“小宁子近来可好，怎会来了乌良国？”
　　
　　“还算不错。小宁子现今在永王府里当值。不想永王殿下滞留乌良国不归，小宁子便跑了这一趟，想把永王殿下带回。总之，头疼得很啊……”
　　
　　小宁子竟跑去做了小九的侍从。我不免觉得冤家路窄。刚想跟他告辞，我肚子就咕咕直叫。这不争气的肚子……小宁子立马拉我去酒家里吃了顿好的。我如今窘迫情况倒是尽收他眼底。
　　
　　小宁子一边给我夹菜一边听我说些近况。我们喝了点酒，喝得都有些上头。我这人酒品不错，但有时候管不住自己嘴，连跟小九那点破事都吐了出来。小宁子也是个特别能套人话的，三两下就把我给琢磨透了。末了他就道：“做生不如做熟，不如做回老本行。永王府里刚好缺人手。只要你跟我回去，还怕永王殿下滞留在外？”
　　
　　我心里自然一百个不愿意，但也不好当面一口谢绝。没办法，做公公这行的，讲究的都是个场面。
　　
　　小宁子继续道：“我说的好处可不止糊口一样。如今乌良国尚且不太好混，中原就更加难了。中原最富庶的地方，除了京城一带，那就要属江南了。进了永王府，工钱福利那就不消说了。最要紧你想怎么出气就怎么出气。”
　　
　　我狐疑地看着小宁子道：“难道是永王殿下让你来当说客的？”
　　
　　“哪儿的话？小宁子至今还没找到殿下的下落，就怕他有个好歹。如今咱们遇上了，那以后不若共同进退，一来保住饭碗，二来也好参谋参谋前途，是不是？”
　　
　　我被说得还真有点动心。反正如今没别的出路，随小宁子去了，至少还能混口饭吃。至于今后又如何面对小九，我这个不争气只想填饱肚子的脑袋暂时不想管那么多。于是乎，我就真答应了。
　　
　　小宁子跟我商量了许久，最后我们决定兵分两路。我先去江南报到，他去找小九回来。这点子我喜欢，于是就此与他分别。
　　
　　江南不比京城来得近。我这个会功夫的也是走了两个多月才到了永王府。把小宁子的腰牌给这王府里的管事一看，我的职位差不多就有了。
　　
　　这王府初初进去，倒显得冷清。民间都说永王美人充盈府邸，环肥燕瘦样样不缺。真正到的时候，我看见的女人也不过是伙房里的几个大婶，连侍女也未看见半个。初来乍到，我也不敢问别人那些美人们安置在了哪里，但心里腹诽小九定然在外头置了几个窝金屋藏娇。
　　
　　我在王府里仍旧做公公一行。可风水轮流转，过了十几年，我还真有点不习惯做老本行。一来我这身形每日得用裹布绑紧了才不至于露馅，二来每月我还得用上月事布。
　　
　　好家伙，这无良亲戚一驾到，我整个人顿时就歇菜了，非得跟管事告假不可。幸亏我管得也不过修葺花草一类的闲差，要伺候的主子又常年不在，这才得了这无法无天的待遇。
　　
　　这女扮男装比之从前当真辛苦许多。我每日要涂黄了一张脸方不显得女态。几个跟我亲近的同僚其实私底下都有涂脂抹粉的习惯，见我这满脸的蜡黄，时不时同情地塞脂粉给我遮丑。
　　
　　我好歹习惯了这份工，觉得暂时过得还算不错，渐渐倒快忘了身在何处。直到有一日传来永王回府的消息，这冷清的府邸总算是热闹了起来。
　　
　　我一个专门负责修葺花草的小公公自然是轮不到在永王面前显眼的，暂时倒也不太担心马上见到小九。
　　
　　最近花园里面种的几株白牡丹生了几只青虫。上头尤其吩咐要照看好。我是一刻也不敢懈怠，日日泡在花丛里除虫。到最后，连去前厅迎接一事也忘得干净。
　　
　　做完工也近午时，我擦了把汗才想起忘了大事，自知免不得一顿责骂，心中只期望千万别扣这月的月钱。
　　
　　小宁子这时就站在一处小凉亭前，远远看见我从花丛里钻出去，连忙招手让我过去。我一看，凉亭里赫然还坐着小九，便觉得小宁子是想当和事老，脚步走得就有点不情愿。
　　
　　眼见小九脸上不知为何盖了块轻纱，也没抬眼看我。小宁子就在旁边说道：“殿下，这是新来的人手。殿下若要翻新花草，跟此人说最妥当。只是此人是个哑巴，就不能给殿下请安了。”
　　
　　他一边说一边跟使眼色。我一时倒不明白小宁子做的什么勾当，竟让他急得满头大汗，但也配合着他不说话。
　　
　　小九这时就终于发话问道：“园子里的白牡丹开了吗？”
　　
　　小宁子道：“回殿下，是开了，香味不如去年的馥郁。”
　　
　　“今年再做些玉兰吧。”
　　
　　小九说完就站起身来准备要走。他可真是镇定，从头至尾都没把眼睛睁开，一张脸若隐若现，也不知做的什么鬼把戏。我觉得他是在跟我拉锯，于是偏偏也这么跟他无风无浪地打个照面。
　　
　　小宁子扶着小九谨慎道：“殿下仔细台阶。”
　　
　　小九果真是有点弱不禁风，连下个小缓坡都慢得像蜗牛在爬。他在自家府邸原来如此娇生惯养，倒难为在寨子里还一人种田。
　　
　　这走到一半，小宁子便慌道：“殿下可是眼疾又发作了？”
　　
　　说完他又朝我猛眨眼睛。我当真不能会意小宁子是何用意。这时，那永王淡淡地说了声无碍，便就此没做停留。
　　
　　我回去才晓得，原来小九在乌良国惹了眼疾，暂时不能视物，因而府内到处要扑上极柔软的地毯，除去一切门槛，地上的沙尘一粒也不许留下，可真是闹得人仰马翻。
　　
　　我还是躲在园子里种花养草。几株玉兰的苗子刚运来，少不得要有个人监工。等把几十株花草都种好，洗洗扫扫的活又落到我头上。
　　
　　我提着水仔细冲洗过道，刷地刷得正起劲呢，不防这残水流了出去将一双极好的白靴子给染成了乌色。
　　
　　抬眼见是永王殿下驾到，我心里头立刻想到了这个月工钱就此玩完。他现今一个半瞎子，身边还没带一个人手，只拄着一根拐杖到处乱走，也难怪会倒上这霉。
　　
　　我慌忙想跟他谢罪，回头想起自己还得装哑巴，便连忙住了口。小九也不说话，转头就想走，不防脚步一乱就撞上根廊柱，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我可受不住他这等撞法，连忙扶了他，多少想找个人来，左右就是一个人影都没有。小九握了我的手说：“扶我回寝殿去。”
　　
　　我至今以来品级还够不上踏足他寝殿半步，想送他回去倒也犯难。他倒是认路，遇上一个岔口让我向左向右都分毫不差。
　　
　　好不容易送到尽头，我忙不迭躲了去，心想从此是不是要再跑路。小九回头就道：“今日就调你来值夜。”
　　




80

80、值夜 ... 
 
 
　　80
　　我虽然不聪明，但也不是个傻子。小九说要我值夜，我就知道他把我认出来了。此时不跑路，更待何时？反正我也存了点银两，不怕没盘缠傍身。
　　
　　说时迟那时快。在我还没计划好逃跑大计的时候，自己就身陷囹圄了。那传说中的小黑屋，竟然真的存在。黑洞洞的屋子，里面伸手不见五指。
　　
　　我被押到这里的时候还觉得特别冤枉。这永王府不是到处都盛赞永王仁慈宽厚，从不惩罚下人？如今我不过就一个擅离职守，竟然遭此重罚。
　　
　　苍天呐！我被关起来的时候不禁悲鸣一声。这黑洞洞的地方哪里是人呆的？铁胆的人到这里关一阵保证变胆小鬼。我起初还喊冤呢，后来累了只有缩在墙角里，心里祈祷各路神仙帮帮小忙，千万别招来妖魔鬼怪。
　　
　　不知被关了多久，我开始觉得饿。幸而这里还是管饭的，牢门一开，我就知道有人送饭来了。
　　
　　好巧不巧，进来送饭的一身白衣，头发披散，一点亮光就把他身影衬得晃眼。我吓得腿软，爬也要爬得躲走，心想这阿飘可千万别缠着我。
　　
　　“小昧子，你别怕，是我。”
　　
　　听声音就知道是那杀千刀的小九。我虽然心里火大，但被关在这鬼地方都关怕了，有个活人进来全当是个安慰。
　　
　　他一个瞎子，在这黑黢黢的牢房里走路无碍，循着声响就把我给找到了，然后问道：“你饿吗，这里有你爱吃的桂花糕。”
　　
　　虽说不食嗟来之食，但要报仇也得吃饱了再说。我这人还是不想亏待自己的，于是把自尊先抛在一边，捡了块香喷喷的糕点，大嚼起来。一边吃我还一边吸了吸鼻子。刚刚怕得哭过一阵，这会儿还有点小矫情。
　　
　　小九寻到我的头摸了摸，说：“你以后别再跑了，好不好？”
　　
　　我嘴里塞着东西，懒得理他，只厌恶得躲开他的手。等我吃饱了，我非用小擒拿把他给废了。
　　
　　“小昧子，你跟我说说话，骂我两句也好。”
　　
　　我咽下一口干涩的糕点，就蹦出一个字：“水！”小九便摸索着从食盒里拿了个茶壶。这人干事费劲，我把茶壶一抢，急急灌了一口，道：“你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只要你不逃走。”
　　
　　“我爱去哪儿去哪儿，你凭什么管我？你喜欢别的女人了，我一闭上眼都是你跟别的女人说笑亲热，难受死了！”
　　
　　小九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肯说话了，才道：“我没喜欢别的女人。你不过是得了病，性情大变而已。”
　　
　　“你才有病！”我气得想招呼了过去，但一想他如今弱不禁风的样子，想下狠手又没忍心。
　　
　　小九说：“你要是真这么气我，就在我身边呆半年。这半年你要是还没出气，到时候想走，我就再也不拦你了。”
　　
　　我琢磨了一会儿这条件，似乎不答应不成。不然一直被关在这小黑屋里，生不如死。不管虚与委蛇还是被逼无奈，我总之是暂时勉为其难地妥协了。
　　
　　这个人还是讲信用的。说半年，就是半年不走人。在这里好歹能领工钱，也包吃包住，好过在外面流浪。
　　
　　刑满释放以后，我看着外面的太阳就激动。这一闹腾，有人就跟我说，我已官升三级，直接晋为永王的内侍了。
　　
　　听听，我还从来没觉得内侍这个字眼这么暧昧。小九他就是要我一步不离地守着他，怕我又跑了。他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做他内侍可比不上原来那份轻松的活计。
　　
　　我也算是身经百战了，不管什么大小难题都遇上过。可这么全天十二个时辰伺候一个人还真没尝试过。
　　
　　小九每晚都要我值夜。这个所谓的值夜内容十分丰富，可不是在寝殿外守着随时听候召唤这么简单。
　　
　　他有偏头痛的毛病，又爱熬夜看书。这眼疾还不是这么惹下的，一犯就见不得半点风。小宁子教我一套手法，天天得给小九做按摩，做完了还要用特制热汤药敷，半点不能马虎。
　　
　　我慢慢揉着小九的太阳穴，一边央求道：“殿下，小昧子能不能不值夜？”
　　
　　小九甚是享受地闭着眼睛，半天才道：“为什么不想值夜？”
　　
　　“回殿下，哪有不让人休息的道理？”
　　
　　“没说不让你休息。只要不离开我身边。”
　　
　　我觉得小九比他十七岁的时候坏了不知多少倍。他好歹也到了而立之年，脸还是一张娃娃脸，心里头想的是什么，没人揣测得清。我呢外表心智都没长。他怎么就不迁就我一点，使坏的水准倒是有增无减。
　　
　　好比说这值夜，其实说白了就是陪睡，而且还是用绳子绑着的那种。我当时也没料到会有如此惨烈的一段。那种绳子的滋味我早已见识过，越动就缚得越紧。
　　
　　我躺着一动不能动，只有哀求说：“阿哥，我保证绝不逃跑，我向天发誓。你行行好，就松了绳子吧？”
　　
　　“你保证，你发誓？”
　　
　　“嗯嗯！”
　　
　　“我不信。”
　　
　　他横起来果真不好惹。我象征似的吊了几滴眼泪，好歹让他心软了。没想到解了绳子，也没什么好果子吃。小九他抱着我的后背问：“你干嘛睡觉还裹着胸？”
　　
　　说着他就探进衣服里面来解。我气得充血，心想他真是无耻下流变态。他反而问：“为什么不让我碰？你为什么不让我碰？”
　　
　　在他脑子里我早已是他妻子。我不跟他亲热那就是感情出现大裂痕。可我哪里接受得了十二年之久的空白？
　　
　　小九想吃我豆腐，我就是不让。打打闹闹了半夜，他最后倒是先累得睡着了。我在一边委屈地咬着被子，心想，再也不看小杂书了，上面写的全骗人的。
　　
　　这么一陪睡，我在永王府里名节不保，彻底从个纯良的公公，变成了永王特殊癖好下的侍寝公公。情何以堪啊……
　　




81

81、上火 ... 
 
 
　　81
　　日近三伏，江南水涝了几场，永王府一直忙得不可开交。各地文书络绎不绝，赈灾放粮迫在眉睫。正巧永王殿下他惹了眼疾还没好，政务繁忙还得到处安抚民心，身子骨越来越差。这倒是其次，最头疼有一批宵小之辈觊觎小九美色多时，竟也趁着他出访灾民家中之时意图不轨，委实令人胆战心惊。
　　
　　我真是恨得有点咬牙切齿。小宁子安慰我说：“这些都是家常便饭。做几天殿下的暗卫就知道了。咱们保护好了殿□心的安全，那就是造福一方百姓。”
　　
　　身心安全，这真是个艰巨的任务。我对小宁子委以的重任表示压力很大。好比每晚领旨爬上某人的床，然后斗智斗勇全身而退的我，对永王殿下的身心安全一直都是最大的潜在威胁。
　　
　　我这个人有个死穴在耳朵上，就像猫被制住后颈那样。小九咬住我的耳朵，我就懒得动弹，任人鱼肉。也不知是不是男人都有某些癖好。他兴致一来就偏好从我的脚踝开始摸。感觉起来犹如在被跌打医生检查，无比奇怪。
　　
　　懒、懒、懒，惰性总是个坏东西。我再也不能穿公公的寝衣睡觉了，再也不能一个人独占一张床打滚了，再也不能半夜偷偷吃零食了。
　　
　　烦啊烦，怎么就没人关怀我的身心安全？
　　
　　小九一大早起来铁青着脸梳洗。我第一个动作便是摸自己的耳朵。幸好耳朵还在，没被人咬下来。
　　
　　晨起是麻烦的。不知为何他这个忙起来什么都不管的人如今天天要洗澡。早上起来洗一遍，晚上睡前再洗一遍，洗的时候一根手指都不愿意抬，全是我替他洗。
　　
　　这是个苦活。按规矩，伺候王爷洗浴的人手至少要八名，且个个都要柔媚入骨，知情识趣，以备任何兴之所来的起意，是麻雀变凤凰的最佳途径。一个人做就累得慌。
　　
　　小九要是能多要些伺候的人，我会相当欢迎。可是他晓以大义，认为目前艰巨的情势下必须节省人力财力，尤其以他永王马首是瞻、以身作则，于是只有辛苦我一人。
　　
　　我念他如今是个瞎子，不跟他斤斤计较，早早爬起床来一边吩咐准备早膳一边注满浴池的水。这池子并不大，但洗澡却是一级的享受。等待正主自己进来沐浴，我就拿皂角和胰子给他洗头洗身子。他全身上下我已经看得相当彻底，起初还会有流鼻血的冲动，现在习惯了便也淡定了许多。
　　
　　小九闭着眼睛享受我给他按摩，一边跟在外间站着候命的一排主簿们吩咐今日的行程安排。各方主簿记下要事就退出去，顺带剜我这个妖孽几眼。我特别头疼这群满口忠君爱国的书生。他们最喜欢把各种荒淫无道的罪名往我身上扣。殊不知我还不是被逼成这般模样。
　　
　　浴室里被水汽蒸得闷闷的。小九半天开口问：“你见到他们不开心？”
　　
　　“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连在床上打我都敢。”
　　
　　“小昧子只是点了殿下的穴，让殿下睡得更好一些。”
　　
　　小九脸更青了，说：“光这一条，就是大罪。不过，你亲亲我，我就原谅你。”
　　
　　这个要求还在接受范围内。我只愿意亲他的额头。谁叫没武功的人就是落于下风呢？
　　
　　只不过这么一亲，我身子就被八爪章鱼似的抓着。某人的脸上赫然写着四个字：我要行房。
　　
　　他脸被蒸得发红，仿佛是在害羞。也唯有我知道此人脸皮很厚，情趣很广，手段很高。扒开他的咸猪手，我就苦口婆心地说：“殿下，公事还等着您去处理呢。”
　　
　　“你告诉那些人，我恐时日无多，准备后事是正经。”
　　
　　“呸呸！一大早说什么晦气话？”
　　
　　“都是实话。我要是一命呜呼了，凶手就是你这个小坏蛋。”
　　
　　“冤、枉！”
　　
　　“你冤枉什么？谁能比你清白？”
　　
　　我不动心。他想发脾气就让他发去。是他移情别恋在先，自然要自己承担后果。
　　
　　小九被打发去处理公务的时候，顶着一个死人脸。正巧今日送来的公文里有一样来自京城。上面详述当今太子亲自护送赈灾白银前来江南。这个晴天霹雳着实惊动不小。
　　
　　我那可爱的小皇孙，如今只怕一见到我就会想掐死我。想他还是六岁小胖墩之际，纵然调皮却还活泼可。如今人大了，被宠坏了，破坏力比从前不知大了几倍。
　　
　　我的姐姐啊，她为何口味如此之重？不是看上老得当爷爷的先生，就是跟小十几岁的孩子搅合。如今我全要背了她的情债去，苦不堪言。
　　
　　这件事占去了我诸多心神。小九晚上嚷着要吃我做的糖醋排骨，我一个人在厨房挥铲，差点炒焦了一锅好菜。
　　
　　府里的女人多半在庖厨里做事，跟外面差不多与世隔绝。我不经常来，一来就到处散财，一时也没人认出我是那勾引永王殿下的妖精。
　　
　　一个厨娘今天突然念叨起我小昧子就说：“如今王府里女人越来越少，殿下他当真爱起了男色不成？”
　　
　　另一个伙夫说：“想一年多前，王府里莺莺燕燕，到处是美人，远远看看都让人解馋。哪知殿下他去了一趟京城，回来就把美人们打发走了。听人说，殿下当时还是为了跟太子抢女人闹过一场，怎现在偏偏断袖了呢？”
　　
　　两人叹了一声，引得四周哀声连连。我顶着油烟，咳嗽个不停，去伺候晚膳的时候脚步虚浮。
　　
　　小宁子今日当值。我们私底下一碰头，彼此问候几声。小宁子道：“听说殿下最近情绪暴躁得紧，把底下的人都吓着了，这是怎地一回事？”
　　
　　“殿下他上火得厉害。小昧子今日就吩咐厨房多煮些凉茶给殿下降降火气 。”
　　
　　“可为何殿下刚刚还吩咐说想吃那陈年三鞭酒呢？”
　　
　　虎鞭、鹿鞭、羊鞭之三鞭酒，大补啊！我拉住小宁子的衣袖哀声道：“宁大哥，不能啊，殿下他受得住，小昧子受不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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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成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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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九最近确实苦闷，苦闷到要喝三鞭大补酒。我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劝下他不喝，他一张苦瓜脸差点把我给吓着。
　　
　　后来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搂着我说：“我、我好像不行了……”
　　
　　“什么！”我一下子从被窝里做起来。这个吃惊着实不小，纯良如我都一下子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小九也坐起来道：“现在知道自食其果了吧？我被你害得不能人道了。”
　　
　　“我不信！”我自然是不信。哪有说不行就不行的？
　　
　　小九反驳说：“不信你检查。”
　　
　　可这种事该怎么检查好？我突然觉得这可能是个圈套，翻了个身就说：“反正咱们也不是真夫妻。跟我没关系。”
　　
　　“你怎么这样？女人有你这么坏的吗？”
　　
　　“你今天才知道我是坏女人吗？睡觉睡觉！”
　　
　　事实证明小九说的不能人道纯粹扯淡。就算漆黑一片我都能看见他咧着嘴，露出一排亮白的牙齿。只因他骗得我终于检查了他一回。
　　
　　夜半无人，他流了很多的汗。我只好起来换下他的寝衣。今日劝他别喝补酒，他死也不肯，最后便硬要我喝了才肯罢休。
　　
　　我就知道今夜自己反常的很，胸口又闷又热，只想扑进凉水里下下火。如今小九这大餐就摆在眼前，那前尘往事便随地一抛，不如先给我下火了再说。
　　
　　小九很体贴地说：“今天不咬耳朵。你乖一些好不好？”
　　
　　真亏了他敢这么厚脸皮。我鬼使神差脑袋浆糊似的就答应了。结果第二天早上，我嗓子彻底哑了，整夜被人像搓揉面团似的下锅做煎饼，煎完正面煎反面，那真是跟砧板上的待宰活鱼似的。
　　
　　师傅，我再也不做坏事，再也不做了……不怕衙差叔叔来抓我，就怕小九发疯咬人！
　　
　　我觉得我是工伤了，硬是没能从被窝里爬起来。饭也是小九端了来亲自喂我吃。他今天特别神清气爽，据说眼疾也已经痊愈了，眼睛炯炯有神。
　　
　　我一口一口被喂着饭，发现他确实视物无碍，总觉得他这病真是十分之蹊跷。难不成他是个采补阴气的妖精？
　　
　　“你还疼吗？”他很关心地问我。
　　
　　“腰差不多断了。嗓子也冒烟了。”
　　
　　“没关系，你嗓子哑了也好听。我下次温柔些就是。”
　　
　　听到下次我就倒抽冷气。看他细胳膊细腿，耍狠起来饶是神功如我都一败涂地。神功如我，神功如我啊……
　　
　　我养了一天的伤，傍晚时候好不容易可以支撑起来准备继续投入工作。没成想竟没人给我衣服穿。永王殿下他不准我再穿工作服了！
　　
　　此事打击不小。我还被他金屋藏娇了不成？这一跺脚，我就有点想逃家。想来那半年之约虽未到期，也不代表我不能走。继续呆下去，保不准了成了某人的侍妾，还不如自由自在潇洒。
　　
　　这念头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我还舍不得再把小九伤一回。从前就梦想着自己身材好些，变成个好一些的女人，能够伺候丈夫。如今梦想差不多成真，小九也难得高兴一回，我就不能只想着自己。
　　
　　晚上小九回来。我就跟他说我要衣服穿。哪知小九道：“现在都做了真夫妻，把婚礼办了，好有个名分。”
　　
　　“我现在又不是郡主。你想娶个公公不成？”
　　
　　“只要你答应，还有什么事不能办的？难不成你想天天裹着胸扮阉人？”
　　
　　其实只要包退休养老，我是不介意的。但成亲一事十几年前就说好了。当时说的信誓旦旦，现在反悔了也不好。
　　
　　我犹豫着说：“若是有一日，我又变成另一个人呢？”
　　
　　“十二年都等下来了，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介意。只要不分开就好。”
　　
　　冲着小九说的这句话，我想把婚事给办了也好。
　　
　　我们一点没准备大肆操办。我就穿了件红嫁衣，两个人拜了天地。因为身边一个长辈和朋友也没，遂就请小宁子做了证婚人。喝了交杯盏，这婚就算结了。
　　
　　新婚之夜，一桌酒席也没摆。我们自己在屋里喝点小酒意思意思。我放下酒杯就说：“小昧子没什么大的志愿，唯独想经营个事业。如今婚也成，夫君就让我继续当个小公公吧？反正我也不会干别的。”
　　
　　小九有点不高兴，说：“哪有你这样当人老婆的？”
　　
　　“做媳妇不也是每天伺候丈夫？都一样的事。”
　　
　　我放着堂堂王妃不做，偏偏要做地下夫妻，一来因为我身份尴尬，上报给皇帝批，肯定引来无妄之灾；二来我自己也不想被条条框框约束。幸而小九通情达理。只要我呆在他身边，他几乎什么都纵容我。于是，除了拜过堂以外，我的生活没有什么改变。
　　
　　日子就这样到了太子殿下前来赈灾的时候。在我眼里，小皇孙还是小皇孙。他长得多人高马大，还是那个缠着我的小屁孩。
　　
　　但小九特别介意过往，心里还摸不准我是不是还余情未了，所以绝对不允许我出现在太子面前。我自然也知道自己一露面，灾祸会有多大，因而自顾躲起来，不敢见人。
　　
　　不过，这么大的事，府里不会没有风声，躲也躲不过。我听些同僚说太子这次来，竟是十分嚣张，处处为难永王。
　　
　　一股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这两个人起了冲突绝非好事，再严重点内乱都可能发生。越想越觉得恐怖，我想我得跟小九商量商量解了太子的心结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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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莫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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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如何跟小太子也就是曾经的小皇孙冰释前嫌的事，我特特跟小九提了提。彼时他睡意很浓，搂着我应得迷迷糊糊，手搁在我肚子上搬不走。
　　
　　他最近十分喜欢摸我的肚子。我知道他是想让我给他生娃娃。这件事总让我接受不能。
　　
　　想当初，我还以为他是我双胞哥哥，最担心的莫过于自己做了自己的嫂子，或是小九做了自己的妹夫。
　　
　　现在好了，跟小太子闹腾闹腾，我差点还做了自己的侄媳妇。如果小太子执意要做他自己的姑父，摊牌在所难免。
　　
　　我把小九踹醒了问：“大敌当前，你就没有个什么对策？”
　　
　　小九累得不想睁开眼睛，随意地说：“阿愚很懂事，跟他说清楚就好。”
　　
　　“那万一人家要报仇呢？”
　　
　　“一家人有什么仇？”
　　
　　这小九真是不通透。可不是夺妻之仇吗？
　　
　　话没来得及说，小九又睡死了过去。我更纠结了，心里有股蠢蠢欲动的念头。
　　
　　这件事说到底，其实只要把小太子的心结给了了，那一切自然迎刃而解。可这心结我是解不了的，解铃还须系铃人嘛。
　　
　　遂，我铁了心地想跟我姐姐取得联络，天天躲在王府冰窖里头看情况。谁知这里的冰窖忒暖和了些，除了避点小暑根本没别的用场。
　　
　　而且因为也是偷偷的关系，别人问我进冰窖干嘛，我一律回之以在做冰镇酸梅汤这样无厘头的借口。
　　
　　而后王府里酸梅汤开始渐渐泛滥，让不少人上茅厕跑断了腿，其中还包括在此做客的小太子。
　　
　　丫个二十不到的小娃娃，从小娇生惯养，自己贪吃也不说，非得追究是谁要谋害他。
　　
　　我也想不到这都能搞出条罪名，干脆决定跟他面对面好好说说。这事还是得瞒着小九，免得他担心。
　　
　　我于是鬼鬼祟祟地到了最北边的院落，想偷偷溜进去跟小太子好好说和说话。这院子原本住着那些皇帝塞给小九的美女，跟小九的寝殿隔得那叫一个远。在这地方尖叫一声，王府侍卫半柱香才赶得过来。此时，因为住了大人物的关系，戒备果然森严许多。
　　
　　我知道凡是皇族，都喜欢用暗卫死士这些东西。小九养的那帮子人个个厉害。我最讨厌他们晚上听墙角。可惜要打发他们，一直都没能成功。
　　
　　如今小太子怕也有这一套防御人手。我想夜袭都不太可能，干脆大大方方从前面进，自称是来给小太子送止泻药的。
　　
　　很快有人带了我进去，一路畅通无阻。那小太子就躺在书房里摆的一张摇椅上闭目养神。不得不说，早先那小胖墩如今已经面目全非，长得是人高马大，长相着实不赖。那一身肥肉也不知怎么减的，真是个谜。
　　
　　小太子很镇定地瞄了我一眼，也没说话。我不知怎么就有点紧张，额头一滴冷汗狠狠划了下来。
　　
　　他好不容易开口，第一句就说道：“你还知道来见我？”
　　
　　我一听便觉不好。这旧情人相见分外眼红的事被我给撞上了。我何其无辜！
　　
　　“那个……太子殿下，小昧子不是您认识的那个小姑娘。”
　　
　　啊呸，我说的什么语无伦次的话？
　　
　　小太子听了就冷哼一声道：“我自然不认识你。你以为你是谁？不过一个女骗子。”
　　
　　我欣喜万分，料想他竟这么快放下了，马上恭喜道：“太子殿下英明，小昧子就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您这么快释然，真是可喜可贺。”
　　
　　正当我美滋滋地想回去给小九报告这一喜讯。那小太子突然操起我送来的药瓶，砰地砸在了离我不远的地上。
　　
　　这动静忒大了，我还以为丫是要跟我单挑，差点就要出个什么招。回头一看那一脸的悲愤交加，似乎是快被我给气死了。
　　
　　竟然忘了男人也爱口是心非，我心中有愧，不禁道：“太子殿下，小昧子句句肺腑，就是想让殿下早日看开一些啊……”
　　
　　就差两滴眼泪，我就真肺腑了。可惜这时候侍卫也冲来了，将我团团围住，愣说我意图行刺。
　　
　　看那些真刀真枪的，似乎是要玩真格。我那些花拳绣腿就不展示了，还是束手就擒等小九把我拎回去。
　　
　　这时小太子清清嗓子，发话让人都退下去。看来他还是有点良心的。我正酝酿来一场肺腑的劝导，不想他叹了口气说：“跟我回京城去，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呃……不是说不认识吗？”
　　
　　娃呀，别说我是你姑母，现在还是你叔母，你究竟存的什么心思？
　　
　　小太子抓了我的手腕，巴不得把我捏成粉末，一双眼睛瞪着我就道：“不认识？你化成灰我都能把你找到。你厉害，能把我骗得这么惨，让我挖坟都不能。但终究，你也逃不出我手掌心。”
　　
　　这么一说，我也挺同情这娃的。毕竟人家差点连命也搭上，就为跟情人在一起。可、可这不是我干的呀，真的不是我呀，苍天后土本文读者都可作证。
　　
　　我一急就道：“小昧子真不是您要找的人，真不是！咱们就是十几年前见过。您那时候才六岁，身子特别圆润，精力旺盛又活泼调皮，最爱缠着小昧子玩背背。您都不记得了？”
　　
　　小太子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我，彻底无语了。
　　
　　我还特别锲而不舍，继续唾沫横飞一发不可收拾，反正也没人拦着我。今儿个我不磨破嘴皮子把这娃给点醒了，我就不姓羊不列颠卡不奇诺扑哧扑哧。
　　
　　后来我可真是口也说干了。这娃娃硬是没半点反应，表情仿佛坚定我已经神智错乱。
　　
　　年轻人我这老身骨看来是斗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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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报考 ... 
 
 
　　84
　　现在的年轻人，脾气果真是大。我站在东宫的膳厅里给小太子布菜的时候，这位爷愣是挑三拣四，吃排骨不要骨头，吃鱼不能有刺，连吃根青菜都不要半点叶子。
　　这可快夹断我的手。我从永王府混到东宫来可不是为了给他做牛做马的。
　　
　　这事之所以能成，只因小九跟那小太子因为我真起了大冲突。永王府差点死了不少人。这两个男人都是牛脾气，谁也不愿意退步。我冒死出了个馊主意。
　　
　　究竟是什么主意，这就说来话长了。
　　
　　东宫近来人手不足，缺些知道办事的人才，于是决定招考公公。这方面出台的政策早有规定，这样考进来的内侍内监工作绩效好的话，审查合格可以安排进后宫担任职务，甚至当大太监都说不定。既然平民男子有考科举的机会可以一朝成为天子门生，那么公公当然也要变相地有个同样的考试才能体现皇恩浩荡。
　　
　　要知道这可是铁饭碗，工钱不多不要紧，福利却是优厚得很，而且假期长，生活也有补贴，简直理想中的职位。
　　
　　再看其中的要求，居然要身家三代清白，并且要从业三年以上，有介绍人担保，符合了资格还要笔试，面试，最后还有体检。哪一样不合格都不行。
　　
　　我对有难度的事一向有兴趣。既然找个打杂都要这么复杂，那肯定是理想中的工作环境。我于是就跟小太子说，要是我考上了东宫的职位，就往事一笔勾销。说得他蠢蠢欲动之后，我又对我家那口子说，这是我事业的另一个高峰，考完了马上回来给他生孩子。
　　
　　小九差点也被我气死，三天都没理我。我就趁着这个机会，自个儿上京城来大展宏图。
　　
　　介绍人其实不难找。堂堂燕国公不就跟我很熟。虽然他现在无权无势又被朝中猜忌，可手上的人脉关系都还在。我托人寄了信函给他，洋洋洒洒几万字把事情交代清楚。先生二话不说就给我回信，让我过来。
　　
　　我就这样踏上了去京城的路。婚后第一次离开永王府出远门，我有些新奇。总归十几年没去京城了，一到这地界更是被这里的繁华图景吓了一跳。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睡了十几年，赫然成了个乡巴佬，心里还有些颓丧。
　　
　　不，我小昧子不是这么容易被吓到的人。为了小九后顾无忧，我得好好干，顺便把自己事业发展到一个巅峰。
　　
　　因为银子带的不多，我只好来到燕国公府借住。先生膝下有两子一女，大儿子已经另有家室，生有一子，二儿子叫做余桓，三年前考中了榜眼，跟父亲同朝为官；小女儿叫做余玲儿，年方十六，待字闺中。
　　
　　我在燕国公府吃的第一顿饭就是在一片祥和的气氛中进行的。我的身份算是尴尬，自称是先生的学生才算勉强过关。但燕国公府的人都相当和气，把我当一家人似的。我觉得挺窝心，吃起久违的御田胭脂米来也是十分受用。
　　
　　余桓在我眼里是那种大哥哥型的人物，为人大度，虚怀若谷，样子虽算不上十分英俊，但见谁都是一脸笑容。而余玲儿就是那种小家碧玉，见了生人有点扭捏，混熟了又会跟你极好。
　　
　　我知道燕国公府现在是自己靠山，于是把我多年的风范全搬了出来。先生十分照顾我，把自己女儿的吃穿用度照样都给我准备了一份。
　　
　　我晚上跟玲儿睡一个房间。玲儿的大丫头有两个。如今多了一个我，便说要分给我一个。现在叫我过上了大小姐的优厚生活，我以后还怎么尽力打仗？于是，我马上委婉地谢绝了玲儿的好意。
　　
　　玲儿见我如此见外，只道是自己的慷慨让我想起了彼此身份的差距，马上慌乱地道歉。她头上戴的四蝶银步摇轻轻地晃着，发出叮铃叮铃的细碎声响。我看她如此可爱，便搂她在怀里好好解释了一番。
　　
　　玲儿靠在我怀里蹭了蹭，说道：“昧姐姐，你真的要去考东宫的职位？”
　　
　　我见她娇声曼妙，惹人怜爱，竟生了一股怜香惜玉的心，忙安慰道：“玲儿不必担心。我一定可以办到就是。”
　　
　　玲儿觉得我很有男子气概。我跟玲儿在一起也觉得自己更加男性化起来。
　　
　　我们相拥着睡了一夜，梦里梦见小九咬我耳朵。他那脾气，知道我竟然跑来京城，八成要拖我回去扒皮。于是这一夜，我噩梦不断。
　　
　　第二天，我就跟着余桓一起到东宫报名。今天报名的挺多，队伍排得长长的。左边报内侍，右边报宫女，男女分开，分门别类。
　　
　　我选了负责打扫寝殿的内侍职位。这个职位报的人最少，竞争力也最弱。虽然工作比较辛苦而且枯燥，但选冷门职位报考才是最稳妥的办法。介绍信和户籍资料都已经准备好，而且还有永王府里的工作经验，资格审查这一关我绝对可以通过。
　　
　　拿着这些东西，我还得排宫女那排，一来跟余桓不好交代我一个女人报了公公，二来小太子那边早通好了气，怎么报都是一样的。只是那报名处的人见我不是京城人士，便给了些脸色看。
　　
　　我看人脸色的日子早过惯了，也不太在意。可后面那些报名的人听到了同样也在那里窃笑。这可让我有点生气。身份高的人轻视我还算是有道理，怎么她们也把我分个三六九等？
　　
　　就在这时，其中一名小宫女冷哼了一声，透着十足的霸气，眼神更是凛冽得可以，仿佛能在人身上剜出几刀。其他人见势便不敢说话了。仔细一看这女子的派头，虽然一身宫装，却有几分官宦小姐的架势。再想刚才她那自尊自傲的态度，想是在大富大贵之家中长大。兴许她家道中落，所以才做了宫女。
　　
　　我一番打量，对她倒有了几分亲近之感，于是上前套近乎道：“多谢姐姐帮忙。我叫小昧，不知姐姐的名讳……”
　　
　　话还没说完，那女孩立刻瞪了我一眼说：“谁帮你了？别叫那么亲热。像你这种乡巴佬，也不知是哪个犄角旮旯来混出来的，考了也是白考。碍眼，不爽，烦人，离我远一点！”
　　
　　这人火气好大，气势也好强。明明样子那么漂亮，真是可惜了这张脸。我第一次被人骂成这样，想跟人计较，却又觉得不要多生事端为好。
　　
　　回到余桓身边，我却发现这位大哥在那里盯着排队的宫女看。听说余桓已经定了门婚事，怎么还这么容易受诱惑？我出声道：“余大哥，你看什么呢？小心我跟先生告密。”
　　
　　余桓却哈哈大笑道：“小昧可是误会我了。我正在帮你观察哪些人是劲敌呢。”
　　
　　哦？我没想到观察对手这一招，看来似乎可以参考。余桓继而解释道：“报考宫女第一讲的是心灵手巧；第二讲的是模样要朴实端正，太美太丑都不行。把不符合的都剔除掉，剩下就要看看哪些人的交际手腕比较厉害。”
　　
　　余桓说的很有道理。我的容貌在这个时候成了一个障碍。为此，我狠下心在大太阳下晒了三天，直到晒出雀斑和暗纹才算罢休。今天我穿着打扮也是极为普通，根本其貌不扬。
　　
　　余桓给我指出了这些要害，我急忙开始观察起了另一排的公公的队伍，特别是跟我报同一个职位的小后生们。嗯，除掉那些小白脸级的，剩下的后生已经都不足为惧。
　　
　　这时，余桓看着另一个方向的宫女队伍，指着其中一个人说：“她怎么也来报名？”
　　
　　我顺着方向看去，正好看的刚才帮了我一把，又恶言相向的女子。我于是问道：“余大哥认识她？”
　　
　　余桓无奈地说：“她是我的青梅竹马明月。她父亲几年前被贬谪去了山海关，她就进宫做了宫女……”
　　
　　这一点跟我猜得没错。看余桓一副伤心的样子，我感到今后可能要跟那位明月扯不清。不过此时，我还是安慰了余桓一番。
　　
　　正准备要回去，里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似乎有大人物要来了。那些来报名的女人更是一下子兴奋起来。
　　
　　余桓见势便笑了笑说：“唉，太子殿下的排场什么时候都这么大。”
　　
　　小太子？我忙问道：“难道余大哥认识太子殿下？”
　　
　　“你刚来可能不知道。太子殿下声名显赫，而且是京城中鼎鼎有名的美男子，所到之处京城的妇人都要争相目睹他的风彩。”
　　
　　我听了顿时一惊，抓着余桓的衣袖就问道：“太子殿下干嘛要来这地方？”
　　
　　“据说殿下要亲自主考，看来是来视察情况的吧？”
　　
　　“不是吧，考个宫女内侍都亲自来？”
　　
　　余桓见我一脸伤心模样，马上热络地说道：“那敢情好，我向殿下推荐你。跟主考官打好关系也是很要紧的。”
　　
　　我淡定地回了一句说：“我对漂亮男人没兴趣。”
　　
　　这一句话据说倒成了余桓在饭局上的一个话题。主要是我说这话的神情太有趣，根本不像个女孩子家，甚至有点酷，让余桓印象非常深刻。而他的聊天对象不用说就是那位集万千宠爱在一身的太子殿下。
　　
　　喝酒聊天这种官场交际很必要，一般还要叫上几个官妓来助兴。艺妓们画着精致的妆容，娴熟地弹着手里的琵琶，唱着时兴的曲子，立刻让平庸的宴会添上了几分微醺的神采。一边的小太子和余桓都很会逢场作戏。
　　
　　当时，小太子本来对这样的宴会意兴阑珊，甚至颇有些鄙夷，听余桓说起了这件事，倒好奇起了这位“没兴趣”的小昧子我。余桓说实话有些吃惊。他总以为小太子自失了心头所爱之后不会这么快对女人上心。他脑子里于是开始想把这我们两个人凑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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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笔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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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报完名就投入了笔试考试的准备。这种考试可不像考科举，市场上不会有参考书和模拟题出售，历年的考试内容又是绝对保密的，复习范围难以界定。
　　
　　我对于四书五经已经非常熟悉，即使考也不在意，所以就把主要精力放在了律法上。但本朝律法众多，光刑律就有厚厚三册，要背是来不及了，只能择起要点浏览一番。
　　
　　先生看我复习如此拼命，便想托关系为我问出个考试大致范围。可惜这考试非同一般，消息也是严得很，他愣是套不出什么来，于是就叫儿子多帮点忙。
　　
　　余桓要帮忙，唯一的途径就是找小太子。奈何小太子也不买账，说这样对其他人不公平。但他还是透了点口风出来说清洁方面的知识多少要准备，毕竟我报的是打扫的职位。
　　
　　余桓得到这个消息马上回去通知我复习的重点要转移。我听了还觉得有些不保险，所以硬是两门一起复习，哪一门都不想落下。还好燕国公府的藏书非常丰富，我在这里念书找资料非常方便。且先生和余桓都全力支持我考试，把半个书房都让给我。
　　
　　就这样努力了半个月，余桓觉得我再读下去脑子都要坏了，便硬拖我出去散散心，顺便叫上玲儿。我推脱不过只好答应下来。
　　
　　京城达官贵人很多，所以游玩享乐的地方一定不能少。余桓专门租了艘画舫，然后带两个妹妹去游春天的贤湖。此湖名贤，喻意天下贤士殊途同归，共聚于此。其景色之妙堪比杭州西湖。
　　
　　我在画舫上却是无心欣赏风景，而是拿出自己做的笔记默默诵读。
　　
　　玲儿见了忙嗔怪道：“姐姐是来游湖的，不许再看书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葱绿色的彩绣绵裙，耳朵上坠一对米粒大小的梅花纹耳坠，与那湖岸柳堤交相辉映。游湖之人远远瞥见她，全心神荡漾了一番。
　　
　　我受不起美人恩，只好把笔记收了起来，无意间竟将唇上涂的圣檀心给染到了书页上。为怕惹人笑话，玲儿把随身戴着的胭脂玉盒拿出，用小手指挑了一小点儿，在我唇上细细化开。动作虽有些慌乱，却是看得人心痒痒的，引来了对面船上的人频频回头。
　　
　　玲儿今天特地让厨房做了红绫饼来。这是从前皇帝专门赐给进士吃的糍饼，如今要给我讨个好彩头。我一看满桌子红红绿绿的粉霜，知道玲儿费了番心思来讨我欢心，也不好辜负了我这番心意，于是马上夹了一块饼沾了沾芝麻粉，送进嘴里咬了一口。糯米的软粘合着芝麻的甜香在牙齿间翻腾着，我和玲儿吃得开心，竟都傻傻地笑起来。
　　
　　我摸了摸腰身，怪道：“下次要是又做什么桂花小枣蒸卷，三鲜塔丝饼，素合子蒸饼，你可别再叫我帮你吃了。我的腰身已经粗了一圈，再这样下去要变成小肥猪了。”
　　
　　玲儿调皮地说道：“那我就做猪油糕，以形补形。”
　　
　　“好你个余玲儿，竟然打趣我。看我不打你！”我站起身来就要去捉玲儿回来。玲儿大笑着一路奔逃到了余桓身后，早没了大家闺秀该有的矜持，头上的银镶琥珀结条钗都调皮地掉了下来。
　　
　　余桓见小小的画舫被我们一闹，倒是晃得厉害，立马就劝阻道：“好了，你们两个小鬼，再闹船就要翻了。到时候你们让我先救谁啊？”
　　
　　我一碰到这个有趣的话题就为难道：“余大哥自然是会救玲儿在先。我啊，说不定就做了这贤湖的水鬼。”
　　
　　玲儿一听忙道：“呸呸，快吐了口中的唾沫。说什么不吉利的话。我可是泅水长大的，要真落入湖中，我来救昧姐姐。”
　　
　　我拉过玲儿到自己怀里，捏了捏我的嫩脸蛋，就说道：“还是玲儿贴心。我若是男子定要娶你为妻。”
　　
　　玲儿一听，居然脸色泛红，一直红到了耳根，一副小女儿家扭捏的姿态。余桓一看，就感叹道：“哎呀，我这个护花使者，居然让两朵花结成了对。齐人之福，我看是享不到啰！”
　　
　　随之三人皆哈哈大笑。直到大家玩笑得累了，我才静静地坐到了船头，边喝着新茶边细细地想着心中的事。只听这湖上咿咿呀呀，时断时续地传来些唱曲声音，再看湖面上画舫龙舟比比皆是，我总算是知道了什么叫做京城的气派。
　　
　　用手轻轻地拂过湖面，留下一道波痕，我想我是想我家那口子了。不想对面画舫上的人却是尽收眼底，于是传来了一阵叫唤声。
　　
　　这被叫的人不是我，而是余桓。看来他是又碰上友人了。两艘画舫一靠近，两方人马不得不相见。我一见对面出来的俊俏郎君就觉得非常眼熟。
　　
　　只听余桓拱手道：“太子殿下，别来无恙。您去江南赈灾已经功德圆满了吧？”
　　
　　今日，小太子穿了一身凤凰对舞纹图案绫锦袍，腰上系着金筐宝钿玉梁带，意气风发，潇洒飘逸，儒雅中带着武将一般的蓬勃英气，衣袖间依稀有异国名香扑面而来，仿佛天下再也寻不出比他更春风得意的骄子来。
　　
　　小太子跟余桓客气了几句，顺带看到一旁的我，便马上热络地说道：“这难道是你家新来的妹妹？”
　　
　　我竟不知该不该跟他碰面了，迟疑了一阵才说道：“民女拜见太子殿下。”
　　
　　小太子微微一怔，美玉一般的面容上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不安，但随即又恢复回来。
　　
　　“果然是水灵。不知燕国公是否已经将这个姑娘许配人家？莫不是余桓有了这个福分？”
　　
　　余桓连忙否认，然后急急错开话题，把妹妹玲儿也介绍了一番。
　　
　　玲儿依照礼仪向他行礼，心中早就把小太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我早听说这位小太子文武双全，而且相貌风流倜傥，惹得芳心乱许，留下了花花公子的名声，而且最近几年屡立奇功，前途不可限量。这样的好郎君，玲儿心里即便有几分爱慕，但作为未来夫君的人选却想都不敢想。哪家女儿爱上了他，怕就是劫数了吧？
　　
　　小太子并不多在意余玲儿的心思，心里仔细掂量了一番余桓的话，见对方神色坦然，没有丝毫避讳之意，便道：“原来余桓的这个妹妹是来报考东宫的宫女。这个考试可是如今京城里最热门的话题。考试公平的很，只要是能者皆可入选。本王是不会偏私的。”
　　
　　我忽见小太子神色有异，眉宇间平添几分忧虑，也不知是为何，但又不好当面相问，唯有客气地答道：“劳烦殿下挂心。小昧定当全力以赴。”
　　
　　说完，我试探着瞄了一眼小太子的表情，只见他嘴角含笑，“嗯”一声，竟有几分夺人心魄的气息。我一时愣住了。他是如此漂亮，甚至能让男人都心生爱慕。若我不是已经有了小九，恐怕此时也把持不住他这微微的一笑。
　　
　　再一看身旁的玲儿，却和余桓一般谈笑自如，不见丝毫娇羞之态。我倒是佩服起这余家兄妹的定力。
　　
　　客套了一会儿，小太子因为船上请了京城第一名妓刘诗诗作陪，似乎不太方便再把两个大家闺秀引到自己船上来。互相打完招呼，两艘船就分开了。
　　
　　等船走远了，刘诗诗着了一身金泥花纹的华丽衣裳款款走出来，带来一阵苏合香风。只见她不自觉地拢了拢头上插的双鹊戏荷纹金梳背，嘴角微起，缓缓说道：“殿下方才叫诗诗躲一躲，可是为了那位小昧姑娘？”
　　
　　小太子歉意地说道：“委屈你了。”
　　
　　刘诗诗掩嘴一笑，不经意间露出手上拢的一只红粟玉臂支，只衬着雪臂香影越发撩人，继而嗔道：“殿下那么宠她，诗诗可要吃醋了！”
　　
　　头牌名妓的风情果然是不一般，一颦一笑皆是美不胜收。小太子只好软下口气安慰了几声，余光中却又多瞄了我们这边几眼。
　　
　　小太子这番心思我当然没空去想。但他的出现严重破坏了我今天游湖的心情。我鸡皮掉了一地，吐得稀里哗啦。
　　
　　回到燕国公府，我马上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复习中，借此来忘记碰见小太子的倒霉事。余桓多少是察觉了这种异常。可惜他做和事老的功力尚潜，暂时又不太想淌浑水，于是也由得它去。
　　
　　好不容易到了笔试那天，我就像备战的战士一样踏上了征途。考试场地我提前来四周勘察过，今天再来心里早有了底。文房四宝我也准备了个齐全，用个小包仔细包好后揣在怀里带进了考场。
　　
　　今天考的是笔试，所以那些不识字的妇人便要自动放弃，试场上的空位顿时多出好几个来。少了几个竞争者，其他人自然是求之不得。
　　
　　一个打杂的职位却要考些不相关的东西，这让很多打杂经验丰富的人很是不满。但考虑到东宫的工作需要，所以连打杂的人都需要熟读四书五经。这是官方给出的答案。
　　
　　我一坐下来才发现前面坐着的人就是明月。她看起来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甚至不屑于看我一眼。劲敌在前，我的斗志顿时高涨起来。
　　
　　等发到试卷打开一看，考试内容居然有大半是在考《九章算术》。这让很多人措手不及。可我高兴得很。算账我可是专门学过的。
　　
　　写完了一个圆周率计算题，我发现自己复习到的律法知识也考到了。我的感觉果然没错。这又让我得意了一番。考到最后，我突然发现那位小太子透露给我的考试范围一点儿也没考到，顿时有种受骗上当的感觉。
　　
　　可恶的小太子，亏他跟我居然敢耍阴招！
　　
　　等考试完出来，我伸了个懒腰，自我感觉颇为良好。我再看明月的表情，居然完全没有变化，不知是好是坏。可光顾着明月了，我没防前面有个人挡道，“砰”一下就撞了上去。
　　
　　我还想说谁没长眼睛在路上挡道，一看才知道是小太子来了，马上低下头行礼
　　
　　我的下巴被一只手硬是抬了起来。顿时，一张背光的脸出现在了我的眼前。等熟悉了光线后，那人的容貌才清晰地呈现出来。这张脸我识得，只是从前的稚嫩已经不再。倘若他与我没有男女瓜葛，想必会是件美事。
　　
　　我一想现在的处境，一下子回过神来。我直视着小太子依旧毫无表情的面孔，继而退了一步，挣脱开他的钳制。
　　
　　这个举动在旁人眼里真是大逆不道。马上有管事的人上前责问我的无礼行径。小太子却淡淡地说道：“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还是赶紧收拾考场吧。”
　　
　　说完，他就不再理会旁人，翩然走开了。我担心了半天自己的考试资格，这时总算是松了口气。
　　
　　可这个时候，眼前又有个挡道的出现了。明月指着我的鼻子说道：“你！难道你认识殿下？”
　　
　　我即便说出了事实，大概也会没人相信，也不知是要点头还是要摇头，最后只好说道：“不认识……大概……”
　　
　　“哼，分明就是认识！可你也别高兴得太早。这门考试可是比科举还严格，即使你通过了笔试，面试这关也很难通过。我看你还是早点退出吧！”
　　
　　我听出了话中的玄机，继而说道：“你说得这么熟悉，难道也来考过一次？”
　　
　　明月被说中了事实，愣是说不出狠话来。她据说本来就是东宫的人，还是小太子的通房，后来被小太子厌弃就调去了尚宫局，心有不甘就又想回来。去年她就考过一次，笔试成绩排名第一，谁知在面试上被刷了下来，从此引以为恨，于是再接再厉重新报考。现在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我背后靠山如此坚实，她多少是不服气。
　　
　　我见对方神情也知道是猜中了，顿时如获至宝。要知道请教有经验的前辈可是考试的一大策略，可以避免走很多弯路。我想到这里，马上觉得跟这位明月姑娘成为好朋友，进而挖出面试的消息是个很好的策略。
　　
　　明月被我这双闪着光亮的眼睛吓住了。她似乎感到自己惹上了个大麻烦。但逃已经来不及了。我马上像八爪章鱼一样粘上来说：“明月姐姐，我们来培养一下美好的友情吧？”
　　
　　明月马上嫌恶地说：“谁要给你培养友情，给我滚开！”
　　
　　周围的人对这对奇怪的组合均感到十分诧异。但小太子对我的一番袒护行为让我在这次考试中立刻开始受到极大的关注。
　　
　　




86

86、面试 ... 
 
 
　　86
　　自笔试之后，我就一直处于亢奋状态。正像科举之后会掀起拉朋结党的风气那样，我也一直在众多竞争者中物色适合的人选作为自己的朋党，而明月无疑是最适合的一个。她才高而且自傲，又是刀子嘴豆腐心。这样的人结为朋友是一笔财富。
　　
　　所以，我从余桓口中得到了明月的消息，进而一直缠着明月询问面试经验。我几乎从早上缠她到深夜才肯罢休，而且经常亲手做些小礼物送来，像什么如意豆沙卷，萝卜丝油墩子，芝麻馅蒸饼，这些礼物都是女孩子不能拒绝的零食。明月忍受不住连番的诱惑和骚扰，终于透露一些面试秘诀。我马上用纸笔记录下来。
　　
　　明月说，面试就是一个取悦主考官，得到他们信任的过程，所以一定不能自我意识太过良好。秘诀首先就在于在回答考题时要先给主考官戴高帽，诉说自己如此这般荣幸地接受了考题中的任务，然后再有条有理地答出合理的答案。最关键就是，思路要清晰，表情要镇定，着装要慎重，表现出你完全符合所考职位的要求。
　　
　　我得到了这些经验简直如获至宝，马上跑回去准备开始实行。明月却大声问道：“你就这么肯定自己笔试考上了？”
　　
　　我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而是边跑边回答道：“毋庸置疑！”
　　
　　几天后，笔试成绩一出，排在第一名的果然就是我。而第二名就是明月。我看着那明晃晃的榜文顿时就欢呼起来。陪我一起来看考试结果的余桓也跟我一样高兴。两个人像孩子似的大声庆祝，完全忘了身处何地。
　　
　　明月听到熟悉的聒噪，只想装作不认识自顾离开，免得丢人。但一想我平日对我还算不错，一走了之似乎有些不够朋友。“该死”她轻喊了一声，怪自己什么时候变得多管闲事起来。挣扎到最后，还是拨开层层围观的人群，找到我说道：“哎，别得意得太早！面试可不会受笔试成绩影响。大家可都是平起平坐的！”
　　
　　我根本不管明月说了什么，上前一把抱住她就兴奋道：“明月姐姐，我们都入围了，要高兴一下才对，跟我一起欢呼啊！”
　　
　　“谁跟你欢呼？这里都是你的竞争者。你态度这么嚣张，看别人不来整你才怪！”
　　
　　我觉得此话有理，忙收敛了态度，再往周围一看，果然发现自己刚才招惹了不少人侧目。骄傲是大戒，我却发现自己怎么也该不了，赶紧自打了一下嘴巴。
　　
　　陪伴我一起来的余桓此时却说道：“月儿，你还记得我吗？”
　　
　　明月瞥了一眼余桓，见他一身华丽的装束，满脸的敦厚儒雅，相较自己的落魄，顿感自惭形秽。她咬了咬朱唇，微微欠身行了礼，恭敬地说道：“劳烦余大人还记得民女。民女家中还有些事，暂先告辞了。”
　　
　　余桓似乎有些心疼，仿佛童年时一起玩耍的情意碎了一地，但见这位昔日的大小姐仍有着极高的自尊，于是也随她去了，只是眼神却一直没有从她身上离开。我叫了好半天才把他的神给叫回来。
　　
　　自从得知笔试成绩后，先生特地在京城最好的酒楼无醉楼中摆了一桌宴席为我庆祝了一番。宴席设在顶楼的百花厅，用百鸟朝凤的折叠屏风围了个清净的小包间。余家人一落座，我方才敢坐下来与他们寒暄。
　　
　　一时桌上只摆着几个冷盘，都是些开胃的小菜，像什么炸酥腰子，香糟田螺，腊味藕团，酱酥豌豆，还有些做得精巧别致的酥山，用青瓷碟盛着，红红绿绿的，煞是好看。我半天也未动眼前的镶银象牙筷，一直忙着跟余家人聊家常，只待坐在主位的先生开宴。
　　
　　本来这样的宴席在燕国公府里摆也是一样的。但余桓说，在无醉楼摆酒是一种策略，是让大家都能看到的风光。中第的进士莫不要在无醉楼摆上几桌宴请客人，如今这样的阵仗算是很低调了。
　　
　　我担心这样的做法会显得嚣张了些，但决不敢推辞先生的好意，只有拿出所有的本事，唱好这场宴会的主角。只见桌上一时间摆满了各种缤纷的菜肴，先生动了筷子夹了第一口，众人也就纷纷开餐了。
　　
　　那最惹人注目的一盘无疑算是浇了蔷薇花露的蜂糕。这蔷薇花算是大食国最上等的香花，馥郁芳香，做成的花露十分罕有，一般的富贵人家即使有也只会偶尔挖一小勺来，兑了水来品尝，哪像现在这般肆无忌惮地撒在鲜嫩的蜂糕上，等着人来品尝它的娇艳妩媚。
　　
　　我尝了一小口便被这浓烈的花香给弄醉了，随之而来的花蜜香甜又恰到好处地在嘴里悄悄融化，仿佛身处花海之中，仙境之巅，真是美味到难以形容的境地。
　　
　　吃了点东西垫底，便到了喝酒的时候。先生高兴起来还把御赐的贡酒也拿出来助兴。那酒是上好的状元红，放在瓮里沉了很久，一开封酒香四溢，一闻就知道是上等佳酿。先生恍惚间记起了年轻时候科举中第时的风光。那潇洒风流的状元郎，骑着高头大马，一朝成为天子门生，风光无限，说不尽的得意。如今已是年过半百，那些快意都不复再见了。因此，他喝到最后竟有些怅然。
　　
　　我酒量不算很好，但仍得坚持敬完桌上每一个人。我每句话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把在场的人都哄得高兴极了。先生端着酒杯说他儿子当年考中榜眼也没这么高兴过，今天一定要尽兴。喝到最后，先生只能由众人搀扶着才能上到轿子里送回府中。
　　
　　我也喝得醉醺醺的，身上穿的素色绸衫都染上了浓烈的酒气，脸上贴的花钿更不知飞到了何处，连走路都踉踉跄跄，下楼时简直东倒西歪。不防那穿着绣花小鞋的脚跐溜一滑，差点要摔下楼去。
　　
　　幸好有人及时扶住了我。我软软地靠着漆了红漆的扶梯，伸手狠狠地揉着太阳穴，眯着模模糊糊的眼睛费劲一看，眼前搂着我的腰，扶着我的手，担心地望着我的人竟然是我的主考官小太子！
　　
　　他一身朴素的书生打扮，全身上下没有一件华贵的饰物，不经意还认不出他究竟是谁。只见他嘴角有一个上扬的弧度，而眼神却充满了柔情，完全没有一丝疏离之感。
　　
　　怪了去了，这小太子怎么这么清闲，天天在京城大街上微服？
　　
　　只听旁边有人叫了他一声“主子”，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酒醒了大半。想他今天也是来参加什么宴会，所以才会这么碰巧遇上。
　　
　　最近的宴席全是刚中第的进士们搞出的花样，什么相识宴、烧尾宴、闻喜宴樱桃宴，各种名目的宴会层出不穷，再不然就聚在一起踢踢蹴鞠，打打马球，无聊起来玩什么杏园探花，雁塔题名之类的游戏，就算是狎妓冶游都不为过。只是我这醉酒的摸样被小太子看到了，以后面试时光在印象分上我大概就输了一筹！
　　
　　小太子扼住我的下巴，带着几分玩味，却又冷冷地说道：“笔试得第一就这么嚣张，以后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我被人这么冷嘲热讽很不是滋味，急忙挣脱开他的钳制，退开一步远道：“殿下多虑了！民女以后决不会让殿下再看到如此失礼的摸样。至于面试，民女绝对有信心通过，请大人拭目以待。”
　　
　　小太子似有一丝惆怅，手在空中停了一停，只好尴尬地收回来，说道：“好，本王等着你。”
　　
　　一直到了面试那天，我穿上早已准备好的宫装，将自己打扮成一个朴实安分的平凡姑娘，自信满满地去了考试场地。
　　
　　这次的考试设在了东宫内。那红墙明瓦的恢宏建筑群鳞次栉比地罗列在偌大的院落内，顿时让第一次踏进这里的我大大地感叹了一番。
　　
　　进入笔试的人被排成两队带到了准备好的房间内抽签，然后两个人一组等待传唤。我正好抽到跟明月一组，顿时就高兴起来。
　　
　　等候室内不准交头接耳。我也不能跟明月有过多的交流。不过，我偷偷握住明月的手，表示自己的友好。明月因为紧张，意外地没有挣扎。我们用握手的方式消除内心的不安，继而坦然地走进了考场。
　　
　　只见一张长桌后面坐满了一排官员，个个都拿杀人般的眼神盯着我们看。我咽了口唾沫，上前向众考官行礼。
　　
　　首先是自报姓名、年龄和籍贯。然后是分别回答由主考官提出考题。这些考题很蹊跷，不仅抽背四书五经，而且还要问打扫的正确方法。比如，打扫一间屋子的顺序应该是怎样的。
　　
　　这对我来说相当容易。我随口就能答道：“回禀大人，若民女有幸接受打扫的任务，民女会首先要从屋子的天花板开始，由上而下依次打扫，最后打扫地面，这样可以最快地完成清洁任务。”
　　
　　明月表现得比我更加老练，对答如流，完全看不出她原来还曾是位千金大小姐。就在我偷偷注意明月的时候，主考官小太子突然就问我道：“你可曾有定下亲事？”
　　
　　重招出击，此时此刻我只有扯谎道：“民女不曾。”
　　
　　小太子听完后表情依旧没有丝毫变化。但我早就明白小太子是想试我。反正面试的考题没有正确答案，只有让考官满意的答案。变个法子答也是一样的。
　　
　　两个人轮流答完题后，考官纷纷打分。到了最后一题的实务题，是让我和明月到一间屋子中打扫，务必在五炷香的时间内让屋子整整齐齐。
　　
　　我们到了那房间一看，才知道这里有多么脏乱不堪，各种杂物堆了一地，连站的地方都很有限。屋子里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仿佛给所有的物件罩上了一件灰白的纱，轻轻一吹怕都能把人呛死。这样的屋子恐怕花一整天整理都不可能完成。这根本就是个不可能的任务。
　　
　　等屋子被锁上之后，明月就狠狠地捶了一下墙壁气愤道：“去年根本没有这么难。今年怎么会这样？有人故意针对我们！”
　　
　　我当然不甘心自暴自弃，沉思了一会儿说：“先别气。应付眼前的危机再说。”
　　
　　“这样乱的屋子，怎么还有办法？”
　　
　　“如果我说有呢？”
　　
　　明月看着我自信的面孔，决定跟我一起搏一把。
　　
　　五炷香后，考官纷纷来查看结果。只见这屋子内一尘不染，到处井井有条。但有一点不妥，便是原来到处堆砌的杂物已经荡然无存。
　　
　　小太子不客气地问道：“你们把屋子里的杂物都扔了？”
　　
　　我行了礼答道：“回禀殿下，民女知晓考题中说要将屋子收拾整齐，并无说明是否要丢弃屋中之物。民女见时间有限，便和明月姐姐商量，先将屋子收拾出来，至于其他杂物可以适当摈弃。不知各位殿下是否满意？”
　　
　　小太子并无表示任何态度而是自顾在计分薄上打分数。我看不出他的喜怒，只觉得此人甚难捉摸。
　　
　　考试结束后，我胳膊酸疼地跟明月准备出东宫。明月已经完全陷入了落榜的失意状态，魂魄都已经从我身上飞走了，连走路都摇摇晃晃，跌跌撞撞。
　　
　　我倒是没有那么失落。我还对考试结果怀抱了一线希望。虽然主考官不友善，最后一题又那么难，但是我却有预感自己可能得到这份工。
　　
　　




87

87、师傅 ... 
 
 
　　87
　　出了东宫，余桓已经等在了门口。他今天散朝以后就一直没有回去，等我考完后就能来接我。
　　
　　看到我们两个心事重重，余桓就上前问道：“考得如何？”
　　
　　我苦笑着说：“尽人事听天命吧……”
　　
　　余桓还想问明月如何，但明月已经转身离开了，似不想跟他有任何牵扯。
　　
　　余桓叹了口气说：“不知道月儿什么时候肯跟我和好？”
　　
　　“余大哥，你难道喜欢明月姐姐？”
　　
　　余桓见我一双水灵灵的杏眼咕溜溜地转，便故意板着脸说：“女孩子家不许这样爱打听。”
　　
　　我从此刻起就感觉到了余桓些许怜惜的心情。我倒是希望这对有个结果。但以目前的形势来看，似乎成功的几率还很小。
　　
　　我回到燕国公府后将考试的情况作了汇报。先生就让我放宽心，慢慢等消息。我只有静候结果。
　　
　　晚上，燕国公府的香闺之中，我和玲儿就今天的事好好地聊了一番。房间里的兽炉袅袅地吐着香烟，让闺房充满了一种似有若无的凄清之感。玲儿脱了绣鞋，赖在我身上，就向我打听起了考试情况。我见这小家伙不套出些真心话就不罢休的样子，便说道：“其实并不用担心。这次考试又不能决定一切。”
　　
　　玲儿蹭了蹭脚底板，双手揪了揪衣角，突然满怀敬佩地说道：“昧姐姐，要是我也能像你这样就好了。”
　　
　　我望着她仿佛闪着光亮的大眼睛，安慰了我几句，心里却觉得有些虚。
　　
　　这天晚上正是满月，空气中弥漫一种焦躁不安的气氛，连枕的青纱连二枕内散发的荼蘼香味都变了味道。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睁开眼睛，却又被炕屏上画的两只彩墨蝶儿扎疼眼睛。忽而屋顶上传来动静，一听便知是高手前来。
　　
　　我当即警觉地披上件轻罗披纱，来到外面查看。只见院子的围墙上赫然站着一个黑衣人。不想那人却引我爬了墙出去，到了大街上。这时已是深夜，城里已经宵禁，没有一点人声，偶尔能听到十分诡异的打更声音。
　　
　　我没头没脑地跑了好几条街也没见着什么人影，正纳闷那高手究竟去了哪里，回头便见半空中那一轮满月亮得吓人，将整个街道罩上了一层苍白的纱，照得人心里发怵。
　　
　　这时，头顶上跃过了一个黑影，犹如闪电一般迅速。他的脸被黑布蒙住看不清楚，身影在满月的照耀下显得十分诡异，仿佛是一头骇人的野兽在黑夜里逡巡。
　　
　　我有刹那的失神，却因此失了先机，被那黑衣人挟持住发不出声音。那人的速度极快，几乎到了无法辨识的地步，甚至都不像是一个人。随即我脖子一紧，就失去了意识。
　　
　　待到再次睁开眼睛，我才发现自己身在某个破庙里，身上盖着一件男人的大衣。我顿时想到了最坏的结果，继而马上检查身上的衣物，发现安然无恙才略微放心。
　　
　　这时，有个黑影就向我慢慢走来。我吓得心快跳出了嗓子眼，却硬逼自己镇定下来，攥紧拳头就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劫持我？”
　　
　　谁知那人带了一脸怒气质问我道：“我你都认不出了？”
　　
　　我一看，这是我家那口子，立马堆起笑脸道：“夫君怎么来了？”
　　
　　“我来找我出走的娘子，你可曾见过他没有？”
　　
　　“没、没……要是见到了，我一定汇报！”
　　
　　小九没被我这狗腿样子唬住，沉着脸说：你抬起头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我乖乖走到他面前领死。他用手捧着我的脸，借着满月的月光端详了片刻，继而一把搂住我的脖子说道：“你在外面逍遥自在，却忘了我一直很想你？”
　　
　　我被这久违的手环抱，嘴角露出笑容。这个怀抱就是我心之所系。他有着温暖的身体和令人舒服的香味，只要一碰触到便会不能自拔。
　　
　　他抱着我，嗅着我身上熟悉的气息，觉得这些日子以来的防线都在一点一滴地崩塌。
　　
　　他果然就道：“马上跟我回去。”
　　
　　“至少让我考完……”
　　
　　“考试结果很快便会揭晓。你怕是没有机会了。”
　　
　　他说得笃定，我跟他没完！好好一个夫妻相聚，他硬是派人来打晕我，又要强行带我走。我哪里肯依？
　　
　　小九也知道我的牛脾气，把我逼得太急绝没好处。而我就吃准了他这一点，和他发起了火。直到被他的暗卫带回了燕国公府，我也没有再跟他说话。
　　
　　临走前，小九拿我没办法，只有告诫道：“余慈崖在朝中政敌颇多。你多加小心……”
　　
　　“我的事轮不到永王殿下来操心。”我说完就将身上的大衣扔换给他，自顾进了房间。
　　
　　一连过去了几天，我终于等来了放榜的时候。我害怕去看落榜的结果，于是就叫余桓代我去打听。这几天，我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准备跟小九回江南去。
　　
　　也罢，也罢，考试并不是一切，回江南生孩子才是正途。我想到这里就叹了口气。
　　
　　可左右等不到余桓回来，我等不下去，终于按耐不住，去了放榜地点。那里果然聚满了人，我激动地在榜上查找着自己的名字。结果，果然就没有看到自己入围。
　　
　　我的心情真是一下子跌到了谷底。可恨，可恨，可恨！
　　
　　我极度想要发泄自己不满的情绪。就在这时，明月却发现了我的身影，马上跑上前来说道：“喂，我们似乎成了替补！”
　　
　　替补？什么意思？我回头看到榜文末位有几个替补名单。标明要是哪个入围的人选因为体检不合格被刷下来，我们就有可能代替我们的名额。
　　
　　太好了！原来没有落选！我凭着这一点微弱的希望，决定继续留在京城。
　　
　　可帮忙来看结果的余桓去了哪里？我到处找不到余桓，却在大街上意外遇到了师傅他老人家。许久不见的师傅算准了放榜的日子，冒险前来找我。我们师徒在大街上相遇，不禁喜极而泣。
　　
　　我扑到师傅的怀里就哭道：“师傅，您都跑去哪儿了？”
　　
　　师傅一脸的恬静，除了见到我的喜悦外并没有其他情绪波动，道：“徒儿，现在究竟是哪一个你啊？”
　　
　　“小昧子就是您一直养到大的小昧子啊！”
　　
　　师傅听到这个答案也放心了些，继而问道：“你怎么又往东宫里跳啦？”
　　
　　“还不是因为想找到师傅您嘛。”
　　
　　“笨徒弟，皇宫哪里是你能呆的地方？你跟为师来。为师有些话要跟你说。”
　　
　　我没见过师傅这个严肃慌张的摸样，便跟明月告了别，随着师傅去了。
　　




88

88、替补 ... 
 
 
　　88
　　我跟着师傅一路来到了他入住的客栈。这间客栈是在一条巷子中，不经意还发现不了。门口只是挂了个招牌并两盏灯笼，里面更是冷清，一个客人也无。掌柜和小二全闲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师傅脸色匆忙地上了楼，推了房门，一进门便将窗户关好，又锁上房门，眉间微蹙，神色凝重地说道：“为师现在有一件事一定要告诉你，是有关你亲生母亲的事。”
　　
　　我对曾经的皇后现在的皇太后即我的生母的印象已经十分模糊。我从来没过问过爹娘的事，师傅也有意瞒着我。现在一时间提起来，我便问道：“师傅怎么说起这个？我娘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师傅神情有些凄楚地说：“你的生母并非你想的那样。她不是当今的皇太后。”
　　
　　“不是吗？那还是谁？
　　
　　师傅心头一紧，幽幽道：“当年京城里有对双胞姐妹花。一个是皇太后，另一个才是你娘。”
　　
　　我听到最后都目瞪口呆起来，急忙问道：“就是那个失踪了的美女？”
　　
　　“是。她其实早就死了，就在生下一对双胞胎以后。本来她与当时在中原游学的乌良国储君相恋，可惜后来又被先皇看上。先皇错娶了她的姐姐，又抢占了她的身子。你娘油尽灯枯，最后只把你们姊妹托付给当今皇太后。可惜她生的仍旧是双生子，只能带走一个，就把你交给了为师抚养。”
　　
　　难怪当年的皇后娘娘对我没什么情分，不是把我往这个推，就是往那个推。搞了半天，她原来是我大姨妈。
　　
　　我糊里糊涂地问：“师傅，那九皇子怎么被卷进来的？”
　　
　　“乌良国储君本来跟你娘相好过一阵，无奈他早已有了妻室子女，对你娘有愧。太后娘娘当年许是对他也有一份情，从中阻挠过几次，后来还是与当时仍是太子的先皇成婚，也怀过一次胎，亦是孪生，但一个也没能保住。最后她便想了法子，把你娘和乌良国君的孩子各抱一个，凑得龙凤呈祥，自此保住了皇后地位。”
　　
　　这个故事如此曲折，实在比我看得小杂书要精彩十倍。当今的太后娘娘可真是不同凡响，一出招害了这么多人。亏我还认我做过我亲娘。
　　
　　师傅说完也没劝我不要再往是非之地去，更不在乎皇宫里的恩恩怨怨又要牵扯上我一番，一切任由我自己做主。不愧是以放养为宗旨的师傅。
　　
　　于是，我安慰了师傅几句，承诺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师傅稍作宽心，便准备收拾包裹准备跑路。
　　
　　跑路是他的拿手好戏，一动作起来极为迅猛。我一直想问那乌良国皇宫禁地的事，还有我双胞姐姐的事，可惜师傅关顾着逃命了，就是不说。
　　
　　师傅一出门，头上就又带上了那顶帽子，遮住了半张面孔。
　　
　　谁知客栈门口早就站着微服的小九。他穿了一身黑色对襟短衫，站在暗处静静地观望着，透着几分江湖侠客的意味，一见到师傅马上就道：“阿翁好久不见。”
　　
　　师傅见了小九便笑道：“这笨徒儿就交给你了。”
　　
　　师傅跟小九小声说了几句，便自顾远去了。这两人一前一后出现，定是商量好了。我没多理会小九，送走了师傅就自顾回了燕国公府。
　　
　　过了几天，因为刚好体检时有几个人不合格，我和明月这两个替补就补上了空缺。于是，我就得从燕国公府搬去东宫居住。搬家时，燕国公府上上下下几乎都出来跟我一一道别。玲儿哭得尤其凄惨，死拉着我不让我走，劝了好一会儿才止住。
　　
　　“昧姐姐，你去了以后可要经常回来看我呀！听说东宫里都是个是非之地 ，你一个女孩子家跑到那里去，让人怎么放得下心？”玲儿抹着眼泪，略带沙哑地哭道。
　　
　　我拿出自己的帕子给她抹了些眼泪，安慰道：“玲儿莫要替我担心。我得了空便会回来看你。”
　　
　　玲儿听了仍是忧心忡忡，总觉得我这一去危险重重。奈何本人去意已决，她也不再好意思闹脾气。
　　
　　我的细软本来只有一点，余家人却塞了一大堆东西在里面，从胭脂水粉到衣服首饰，样样齐全。
　　
　　我拿着包袱出了这间灰瓦粉墙，飞檐翘角的精致绣楼，竟没有多少留恋。印象中唯一清晰的，不过就是那挂在小门上像泪珠似的的水晶珠帘，绣着展翅对飞金凤的红锦被，还有小薰炉里香料暗燃的滋滋声响。
　　
　　进了东宫，我竟是得来一套宫女的宫装，想跟人申辩自己不是来做宫女的，却哪里有人应？最后，这意外中的意外让我措手不及。小太子使诈，骗我来给他做丫环！做不了公公，我的事业怎么继续？
　　
　　我和明月是刚来的，一切都由两个前辈指导工作。东宫的规矩多，一进去就得把各种礼节都学个遍，连拜见皇帝的宫中礼仪都要从头学，光磕头就学了十几种。
　　
　　在东宫干活最大的好处就是住宿是一人一间的标准。屋子虽小，却是挺讲究。屋子坐北朝南，冬暖夏凉。屋顶是跟主殿一色的暗灰琉璃瓦。外墙刷成紫檀色，显得十分厚重。窗棂上雕着仙桃葫芦，把外面的景色分割得十分有趣。可惜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屋子里却是破旧不堪，发着一股子霉味，房梁上还结了厚厚的蜘蛛网，冷不丁跑出只壁虎来吓你一跳。
　　
　　我花了一天的时间才收拾出了个可以睡觉的地方，又得拿着几样值钱的首饰贿赂这里的职事，搬点可用的家具来。费了一番功夫，我才弄到了一件方角柜，一个粗制的马鞍桌并一个椅子。梳妆台是不可求了，一张桌子什么东西都得往上放，连个脸盆都搁在上面占地方。
　　
　　还好服装和洗梳用品是一并由东宫统一发放，不必太过担心。其中发的那个供洗澡用的大浴盆倒是让我欣喜了一番。我喜洁，洗澡洗得很频繁。但因为热水难求，搬运不便，我也得忍了这洁癖。
　　
　　明月好歹也是官宦家出身，比我有本事，硬是弄了张小供桌摆在屋里，放上座观音像和香鼎供拜。我听说了就兴趣盎然地拖着双小木屐，踢踏踢踏跑来观赏。把屋里转了一圈，我心里多少也有了个数，把彼此的差距全看在了眼里。
　　
　　东宫里植一大片的紫竹，是专门从南海普陀山运来的苗。深紫色的细干摧枯拉朽地淹了大半个园子。风一吹就发出丝丝拉拉，呼呼哈哈的竹叶声，听得人心里燥得很。若被白雾一罩，那竹林仿佛一幅画技刁钻，风格诡异的水墨图，透着一股子阴气，于是就有了闹鬼的传闻。
　　
　　明月到这里的第一夜就害怕得睡不着觉，第二天忙不迭跑到我那儿诉苦，还说听到有女人的哭声。她说得是有声有色，有理有据，一张秀气的瓜子脸都泛了白，像是一碗还没淋上酱油的凉拌豆腐，可见是真被吓着了。
　　
　　想她当年过的日子应该十分舒坦，不至于今日这般落魄。我却一点也不在意，安慰了我几句就没放在心上。即使真有鬼有如何，能奈何得了我吗？
　　
　　我每天晚上都等待小九的到来，然后让他陪伴自己。他跟我在商言商了半天，最后想了这个半夜爬墙相会的办法。也不知他是什么本事，大半夜进出东宫竟是无碍。
　　
　　通常小九喜欢带几支花来给我，有栀子花，晚香玉，茉莉，薄荷，全是带香的，插在土瓶里又好看又香。花谢了还能做成书签，又雅又实用。我很喜欢这礼物，每天都在猜小九今天带给他什么花，生活也有趣了许多。
　　
　　天色一暗下来，四周就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即使点了灯，那光也显得微弱得很。明月尤其觉得凄清，一到晚上就倒在床上蜷成一团，逼着自己快点入梦，否则便是担惊受怕到失眠。我有了小九这软乎乎的天然靠垫，自然用不着害怕，任凭外面多么鬼气森森也碍不着。我晚上通常就着了件白色中衣，靠在小九身体上，借着油灯看书。
　　
　　小九这时候就会劝道：“该休息了。太晚睡会不漂亮的。”
　　
　　他管我很多，比如说头发和皮肤太粗糙，脸色不够红润，身材太单薄等等。奈何我却一点也不想被他这样管来管去。
　　
　　就像现在这样，我就不甘心地说：“我还想多看一会儿。”
　　
　　“这样看书会伤害眼睛。难道你以后想看东西都模模糊糊的吗？”
　　
　　我不悦地将手里的书往桌板上重重一拍，嗔道：“你真啰嗦！”
　　
　　我一直挺讨厌这发着霉味的床，不知用了多少的香才把屋子里的怪味给隐掉。从前在永王府里，我睡的都是黄花梨木攒海棠花围拔步床，又舒服又精致。
　　
　　这也是，小九这座金山银山不要，来做月钱只有十吊的工，我也不容易啊！
　　
　　睡下以后，他顺手抚摸我的肚子。我把他手搬开，谁知一不小心又碰到他的敏感部位。小九的身体一下子就绷直了起来，随即又软得像块毛毯。
　　
　　我借着月光一看，不着寸缕的小九就压在了我身上。他单薄的身躯在清冷的月光中犹如一把透着寒气的长刀，锋利的刀身仿佛一碰就能割出血来。瞳孔中的琥珀色在月光的照耀下让我想起了家乡的酒，喝一口就是烧了喉咙那样的烈。
　　
　　我知道自己玩过头了，马上挣扎起来道：“大侠，手下留情，手下留情……”
　　
　　小九在我耳边严肃地说道：“还不是因为你太调皮了！”
　　
　　我听到这里就气红了脸，大叫道：“色狼，色狼！”
　　
　　我这一声叫，马上就引来了一阵脚步声。不久，明月就匆忙推开门，惊慌地嚷道：“色狼？在哪里？”
　　
　　见她就搭了一件外衣，发髻欲坠未坠，里面的肚兜都隐约可见。而她手上则是拿着一根棍棒，脚上的木屐都少了一只，神情慌乱而又警惕。我连忙用被子把小九盖住，胡乱找了个借口扑到明月身上说道：“明月姐姐，我做了噩梦，梦见东宫里的鬼魂要对我不利……好可怕！”
　　
　　明月一听是梦话，马上松了口气说：“原来是做梦，吓死我了！”
　　
　　“明月姐姐人真好，听见我喊色狼就跑过来救我。”
　　
　　“哪有？我是睡不着散步经过，碰巧听见罢了。”
　　
　　“反正就是谢谢明月姐姐来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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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沉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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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月恐怕就是来监视我的。这一点我看得很清楚。往日她种种行为虽然有点过激，但如今看来似乎都带着点高深的心机，不可不防。她被我打发走以后，小九和我都知道小太子对我的心思。
　　
　　小九苦着脸想抱我来着，我警觉地退开一尺远道：“好险，不能对你大意！刚才想干坏事？”
　　
　　小九这次倒不准备迁就下去，立刻抗争道：“你还想不想跟我做夫妻了？”
　　
　　他这一气愤，身上刚披上的单薄中衣早松了带子，露出锁骨来。他这一阵阵地撩拨他，我如何能受得了？
　　
　　我觉得快把持不住了，忙用爪子抓了自己一把，然后别开脸，回道：“我做这么多事到底为了谁？”
　　
　　“我还真不知道你是为了谁……”
　　
　　“就是为了你这大笨蛋！小太子送赈灾款去江南，就准备灭了你的永王府。你到时候想被灭掉，还是担个弑杀储君的罪名。不识好人心，以后晚上都不要来找我了！”
　　
　　小九听后没有接下去说，而是转头从窗户跳了出去说道：“那你多保重吧……”
　　
　　我们这一赌气竟气了一个月。我每天晚上只能一个人在幽静的小屋中安睡，白天都要负责十分枯燥的打扫工作，只有在十天一次的旬假中才能出东宫一趟。我在烦闷的生活中显得越来越寂寞。土瓶子里的花已经谢了，颓败地垂着头，死气沉沉。这房间里昔日的温暖气息全都消失殆尽，越来越阴森起来。
　　
　　不久，小太子突然兴之所来，带了东宫一帮子人去贤湖上泛舟，其中也包括我。可面对着碧波荡漾的湖面，我却一点游玩的心情也没有，呆呆守着一壶在小火炉上烹着的黄酒。
　　
　　小太子随口让我倒酒，我这才缓过神来。他最近以折腾我为乐，什么活都让我干，恶趣味十足。
　　
　　我用复杂的眼神看了小太子一眼。他的笑容里满是自信和看好戏的态度，犹如神话传说中的饕餮，懒懒地俯瞰着众生，然后狠狠地把看中的食物吞入肚中。
　　
　　小太子生来就得天独厚，不仅拥有英俊的容貌，还有聪明的头脑。此时，他只是这样悠闲地坐着，就让我感到无形的压力和恐惧。
　　
　　我将放冷了的黄酒端到他面前。小太子却马上嫌道：“冷酒伤身，这点事都不知道？”
　　
　　我愣愣地再倒一杯，他才将暖酒一口气喝了下去。不多时，就见窗外有一艘气派豪华的龙舟驶了过来。那是谁的船？
　　
　　小太子看了一眼，似是对我解释道：“是英王的船。”
　　
　　不久，龙舟便向这边靠了过来。龙舟上有人对这里喊道：“英王有请太子殿下上船一叙。”
　　
　　小太子望了一眼我，认真地说道：“待会儿上了英王的船，无论对方说什么都不能离开我身边，明白吗？”
　　
　　我多少明白这种官场斗争的复杂。英王借着余家的势力在京城盘踞不去。我似乎开始明白小太子如此谨慎的态度是为什么了。
　　
　　等到来到龙舟上，小太子带着我一起向英王行礼。这位英王名叫轩颜，母妃就是那位余德妃，辈分排行第六，说来便是小九名义上的六哥。
　　
　　英王很谦和地对小太子说了几句客套话，眉眼之间未见不妥。小太子为了能转移这位王叔的视线，便一直跟他谈论各种政事。即便对方对这些话题毫无兴趣，但小太子还是有办法让谈话不得不进行下去。
　　
　　我就一直跟小太子身后，也害怕自己卷入什么政治漩涡，唯有跟这些权贵们保持距离。何况周围布满了眼线，我这个小小的人物，谁想来把我一脚踩死似乎都容易得很。
　　
　　英王最后实在不想再进行这样无聊的谈话，便换了个话题说道：“我听说最近全京城有位花魁名叫刘诗诗，跟侄儿你走得很近。”
　　
　　小太子与我对看了一眼，顿了顿答道：“都是风月场上的事，六叔不提也罢。侄儿心中早有所爱，与刘诗诗的交往只是例行的交际应酬罢了。””
　　
　　英王听小太子这么一说，又看了我这无关紧要的人一眼，一把拉我到身边打量一阵道：“难道就是这个小宫女？侄儿真是个多情种子。”
　　
　　小太子没想到对方会出这一招，想把我拉回来就遭到周围侍卫的阻止。现在在英王的船上，冒然起冲突决不是明智之举。小太子望着那波涛暗涌的湖面，眼神中满是愤怒和可怖的杀气。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时，整艘船却突然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后来船身就渐渐往另一边倾斜，船里所有的人都往一边倒。小太子这个时候就把我拉过身边横抱起来，三下两下地出了船舱，然后就着这船上的绳索轻松地荡回到了自己的画舫上。
　　
　　那艘龙舟霎时间就沉了下去。不久之后，见好几艘船从四面八方赶过来救援。
　　
　　我看着眼前的景象不禁问道：“这么气派的龙舟怎么突然就沉了？”
　　
　　小太子回过身，边走边说道：“也许是年久失修了吧？再好的船也有沉没的那一天。”
　　
　　我在他回身的那一瞬间就看到了小太子嘴角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这是他做的。我马上就猜到了这一点。小太子是为了救我吧？总觉得这个人有点可怕。自己再招惹下去怕以后会遭殃也说不定。
　　
　　经过这惊心动魄的一天。我安全地回到了东宫里。这一天累得慌，晚上我就去厨房烧了一大桶的热水来泡澡。
　　
　　东宫没有专门的洗浴场所，负责打扫的人只有自己去弄热水来洗。于是洗澡也成了一件十分麻烦的事。我自顾把门一栓，推出浴盆，倒上热水，脱了身上的衣服好好洗一洗。
　　
　　被热水一包围，紧绷的神经也随之松弛了下来。我享受地闭上眼睛，试图回想今天发生的一系列事，真觉得周围似乎都布满了陷阱。
　　
　　几番忧虑之中，我都忘记时间，迷迷糊糊地在浴盆中睡着了。等到我意识到要醒过来时，却感觉有一双手在我身上轻轻地游走。我立刻警觉地睁开眼睛，发现眼前站在一个人影。这个人在为我擦拭身体，动作十分谨慎小心，似乎怕吵醒我。
　　
　　我松了口气，才说道：“你终于知道来找我了吗？”
　　
　　小九意识到我醒过来，便停止了擦拭的动作，递上了准备好的衣物才说道：“我今天一来就见你睡在了浴盆里。你没了我怎么行？”
　　
　　我知道今天沉船的消息已经传扬开来，必是引得他担心。他这么聪明，早就把整个事件猜得八九不离十。
　　
　　我换上干净的衣服后就不耐烦地说道：“好了，我已经很累了，要睡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小九这个时候就回过身，对我认真地说道：“你还不准备回去？”
　　
　　我最讨厌他这副说教的嘴脸，虽知道小九说的是实话，但他的态度却让人看不过去。每次他皱着眉告诉我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的时候，总是一副救世主的姿态，仿佛全世界只有他是正确的。但和他这样吵也不是办法，我于是退了一步说：“我会回去的，你放心。今晚就先走吧。”
　　
　　小九哀怨地说道：“你真要赶我走？”
　　
　　这一句话总算是暴露了他的目的。他的话虽然一直说得有理有据，但却隐藏不住语气间传来的妒意。他究竟是在意我和小太子走得太近。
　　
　　夫妻之间需要的是信赖。若产生了其他误会会影响以后的相处。我明白得很，我也知道小九一直在默默遵守这条法则。只是有些事不解释彼此都应该明白。
　　
　　为了稳住他，我便软下口气来，用无辜的声音道歉道：“阿哥，你不要生我的气……”
　　
　　小九皱着眉郑重地说道：“那你肯不肯听我的话？”
　　
　　我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阿哥你是为我好。我会认真考虑的。”
　　
　　“那……今天晚上还要我走？”
　　
　　估计这半天功夫他都在琢磨着留下来。看他不安的摸样，我便说道：“当然舍不得你走了。”
　　
　　小九终于露出了释然的微笑，与我相拥而眠。他可以为我做任何事，唯一不能承受的便是和我分开。
　　
　　我抱着小九身子轻轻问道：“阿哥，你真的那么离不开我吗？”
　　
　　小九亲亲我的脸，答道：“是。”
　　
　　“那你答应我，以后吵架各人退一步。”
　　
　　小九苦涩一笑，随即回道：“是，娘子……”
　　
　　




90

90、变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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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沉船事件之后，我的生活开始掀起了波澜。一位十分厉害的人物居然被我遇上了。
　　
　　那天，我跟着小太子去国清寺烧香。小太子丢下我自顾跟和尚们谈事去了，留下一众仆役在殿外等候。
　　
　　不多时，却见一群人朝主殿的方向涌过来，仔细一看才知道，这群人是簇拥着一个姿态优雅，气质非凡的道姑而来。
　　
　　国清寺因为是国寺的关系，进出的人大多是达官显贵或是皇亲国戚。我马上感到是大人物来了，急忙将道路让出来，然后对这群经过的人行礼。那个女人戴着一顶帏帽，瞧不清是何模样，经过我身边时，匆匆瞥了一眼。只这一眼，我便被这凌厉的眼神给震慑住了。这就好比是站在高山顶端的人在俯视着踩在我脚下的蚂蚁。
　　
　　这纱雾中的眼神令人难忘，我马上四处打听这个女人身份。原来她就是鼎鼎大名的天下第一才女韦落霞。她的经历十分传奇。据说她十六岁嫁人，随后便守了寡，于是在家乡的道观里出家修道，想不到因为天资聪颖，勤奋好学，名声越来越大，结识了不少有名才子。这些才子便把她的故事带到了京城。皇帝有一天于是就心血来潮地召见了她，与她相谈片刻便被她的学识和修养所折服，马上封为太傅，教授皇子们读书。从此，天下第一才女的名声便传遍了天下。
　　
　　我对这样传奇的人物神往不已，想不到可以见上一面。现今她做了小太子的老师，见面的机会一定很多。
　　
　　还想再靠近点看上一眼，不防这一声后，立刻有个声音响起道：“女施主留步！”
　　
　　我听见这一声喊便回过头看是何人。却见个穿着袈裟，姿态端严的老和尚双手合十，手持念珠，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我。
　　
　　我被看得十分不自在，忙地对老和尚行了个礼说：“大师有礼。不知大师有何指教？”
　　
　　这老和尚自报家门，自称是护国寺的主持空寂。我吃了一惊，忙上前行礼。空寂的眼神却一直盘亘在我身上，仿佛要将我看穿。他最后终于说道：“女施主好面善。”
　　
　　面善？对方看起来似乎是什么得道高僧，怎说的是搭讪女子的话？我急忙道：“大师怕是认错人了。”
　　
　　空寂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嘴里诵了几遍经。我很是不解。就在这时，远处又有一大群人往这边涌了过来。
　　
　　我第一个就见到英王。只见他手扶着一个穿着极为华丽的美丽妇人，此人便是许久不见的余德妃了。这两个坏心眼的母子趁着小太子来国清寺的空挡，莫不是来报沉船之仇的？
　　
　　没等我想明白，这一大群人就冲着主持站的地方来了。空寂立刻行礼道：“太妃和王爷今日是进香祈福？”
　　
　　余德妃扫了一边的我才道：“是，今日劳烦主持大师了。”
　　
　　我这么近看这个太妃只是觉得她依旧美得惊悚。再一看她的儿子，也是一个类型。可怜的公主，也不知这些在这些坏人眼皮底下怎么过日子的。
　　
　　跟英王对望了一眼，只见对方竟然露出一丝冷笑。沉船那日的事立刻浮现眼前，我不禁打了个寒噤。
　　
　　余德妃早就看出自己儿子对我的特殊表现，便走我面前说道：“你是哪个府上的？”
　　
　　这余德妃装不认识我？也对，我十几年容颜不变，她未必觉得我是小昧子。我马上就答道：“奴婢是东宫的。”
　　
　　“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我依言抬头向余德妃看去，但这一看就见这太妃双眼发着绿光，看起来甚为可怖，不禁惊呼了一声，吓得退后了一步。
　　
　　这冲撞罪名不小！我硬着头皮连忙跪下装蒜道：“太妃恕罪。奴婢年幼无知，不知礼数，还望太妃见谅。”
　　
　　余德妃笑了笑说：“哪里的话？你这丫头如此可爱，疼爱还来不及呢，岂会降罪？”
　　
　　我听得额头冷汗直冒，不知这喜怒无常的太妃心中究竟如何计量。
　　
　　英王此时就上前道：“母妃，这小宫女大约是被您的美貌震慑住了，所以才忘了礼数。”
　　
　　他这句“小宫女”立刻让余德妃的眉头一皱。我顿时感到周身一阵冰冷的寒意。这余德妃也太恐怖了。脸上一直挂着笑容，却让人如此害怕。
　　
　　空寂终于上来打破僵局，道：“太妃进香，请随老衲来。”
　　
　　余德妃对空寂似乎有几分忌惮，听了这话便脸色稍霁，道：“大师有礼。劳烦大师带路。”
　　
　　这一群随之终于是走了。我大大地松了口气。后来一直到傍晚，小太子终于舍得走了。那空寂主持又出面来恭送。趁此机会，我偷偷向空寂谢道：“刚才多谢大师相助。”
　　
　　“阿弥陀佛。女施主今后要多加小心，否则必有灾祸。”
　　
　　我听空寂话中有话，刚想问个明白，对方已经走了。
　　
　　小太子冷哼哼地教训道：“知道自己闯祸了吧？”
　　
　　他估计也知道今日跟余德妃俩母子碰上的事。我认命地点了点头说：“殿下教训的是。”
　　
　　小太子担心地说道：“你以后遇到任何不妥都要马上来找我，知道吗？”
　　
　　“嗯……”
　　
　　我带着满心的焦虑离开了国清寺。晚上回到东宫后，我仍是心惊不止，总预感到会有什么事要发生。小九今夜也没有来找我。
　　
　　没想到的是，危险就在今夜临近了。东宫今夜的风声特别大，大晚上把紧闭的窗户都吹了开去。我惊醒之后难以入眠，便披了件衣服从窗户偷偷溜去寻明月好有个慰藉。
　　
　　可这出门没多久，就听远处凌乱的脚步声，零散的叫喊声，还有呼啸的风声此起彼伏，一切都在说明发生了大事。
　　
　　我住的小屋似乎被军队围困了。不知为何，我觉得这群人是冲着我来的，而且看他们这么大的动静应该师出有名，也许要用什么莫须有的罪名来抓我。我不能被抓，不然肯定没有机会翻身。对，一定要逃！
　　
　　我马上向明月住的小屋奔去。但显然，有人比我更早驻守在了那里。实际上，所有的宫女都被从屋里带走，我也许就是唯一一个没有落网的。
　　
　　这根本是在抄家！居然有人敢来东宫抄家？我隐约明白，这是政治斗争的冰山一角。也许京城要变天了也说不定……
　　
　　该怎么办？小九又不在身边，我一个人怎么逃出去才好？对了！小九每天夜里进出东宫都有一条秘密通道，方便他来去。而这条秘密通道我曾心血来潮地叫小九带我去看过。其实就是一个在花园的藤蔓之中隐藏着的狗洞。
　　
　　现在情况紧急，钻狗洞就钻狗洞吧！我叹了口气就伏□子，撩开藤蔓，使劲往洞外钻去。幸而我的身形娇小，钻狗洞一点也不费力。直到来到外面的大街上，我一步也不停地朝城门奔去。
　　
　　京城能帮我的人我都不能去找，去了一定不是连累他们就是送死。我宁愿一口气跑出城去，再不来这吃人的京城。
　　
　　黑暗的夜中，京城的繁华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怪物，一直追着我，想把我一口吞下去。我跑到城门前，城门已经牢牢关闭，出去根本没有可能。我只能等到天亮城门重新开启才有可能逃出去。但在这之前，我还有机会等到明天的太阳吗？
　　
　　就在我六神无主之时，突然有一只手拍住了我的肩膀。我吓得惊叫了一声，回头一看才发现身后站着个穿着道袍却蒙着面的道姑。她坚定的眼神，从容的表情和超凡脱俗的气质让她在黑夜中宛若从天而降的女神。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我敬仰崇拜的才女韦落霞。她怎么会出现在此处，还找上了自己？
　　
　　我满脸的疑惑。韦落霞却一刻也不耽搁，拉上我就说道：“此地不宜久留，快跟我来！”
　　
　　这个声音让我立刻产生了一种信任感，而且现在也实在没有其他的选择，唯有跟着韦落霞去避难。
　　
　　我们抄了一条僻静的小路，一路来到一座气派的道观之中。这是皇帝亲赐的落霞道观，专门用来给韦落霞潜心修道用的。韦落霞避开观中仆人的视线，偷偷将我从后门带了进去。我进入道观之后便被带到了最里面的一间厢房内休息。
　　
　　韦落霞一到房中就谨慎地锁好门窗，然后安慰我道：“今天你太累了，先好好睡一觉。一切等明天再说。”
　　
　　我不安地抓住她的衣袖就道：“落霞仙姑，你的救命之恩我感激不尽。请仙姑指点我迷津，告诉我今夜究竟发生了何事。不然我根本无法安心入睡……”
　　
　　韦落霞叹了口气，拉我坐在一边的玫瑰椅上说道：“你叫做小昧子是吧？”
　　
　　“嗯！”
　　
　　“小昧子，今夜英王举事政变，首取东宫。”
　　
　　我吃惊道：“英王要变天？”
　　
　　“正是。你算得上是太子的软肋，所以你一定要好好保住性命。小昧子。你一到京城就引起了各方的关注。余慈崖这样的朝中元老对你如此无微不至，你难道就没有怀疑？你能在最后关头入围东宫的考试，难道不觉得巧合？所以的人都想把你纳入他们的监视范围，你知道吗？”
　　
　　我一下子就蒙了。曾经以为理所当然的事，经韦落霞这么一说，似乎都变得可疑起来。我焦急地问道：“仙姑，你告诉我，这些都是为了什么？”
　　
　　韦落霞顿了顿才说道：“这都是因为你是真正的公主。”
　　
　　这个人竟是知道这件事！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可接着，即便我怎么问她，她都不再告诉我更多的事。
　　
　　我累了，躺在床上时就拉住韦落霞的手说：“仙姑，你能陪我一会儿吗？”
　　
　　“好。我等你睡着以后再走。”
　　
　　我对韦落霞一直有一种熟悉怀念的感觉，仿佛很久以前就见过她，而且跟她很亲近。我于是问道：“仙姑，我觉得你好像我亲人一样。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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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搜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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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睡过了一夜，我从连番的噩梦之中睁开惺忪的眼睛，只望着陌生的房间，发现昨夜发生的事都是真的，不禁叹了口气。
　　
　　也许前途和将来都一夕之间被毁了。也许自己的亲人朋友都一并消失了。我以后该怎么生活下去，靠什么维持生计呢？如今唯一的依靠就只有韦落霞这一个人了。
　　
　　我艰难地爬起来，见房间里早放好了梳洗用的一切物品，便草草地洗了把脸，准备出去找韦落霞商量以后的事。
　　
　　这时，房门却被推开。韦落霞拿着一件道袍就来到我面前说道：“小昧子，换上这件道服。暂时委屈你在我这道观里当个小道童，等风头过去我再想办法。”
　　
　　当道童倒是没什么问题。我接过道服，又谢了谢韦落霞。我心里担心小九的安危，便问道：“仙姑，你知道永王现在怎么样了吗？”
　　
　　“看来你们感情似乎很不错。昨天晚上，他竟是有本事找到了这里，现在还在等你。你换好了衣服可以去看看他。”
　　
　　我一听，激动得想马上冲去找小九。还好我记得要先改换装束，否则都要在韦落霞面前失态。
　　
　　换好衣服后，韦落霞为我梳了一个高高的道髻，对着铜镜里的我说道：“以后，别人问起，你就是我的徒儿，道号太清，你知道吗？”
　　
　　“知道了，仙姑。不对，徒儿明白了，师傅。”
　　
　　韦落霞见我现在还能如此乐观，也算是有个安慰。她随后就将现在的局势讲给我听。英王昨夜已经发动了政变，要当今的皇帝退位，恐怕不久之后会登基称帝。朝中势力有一半都倒向英王一边，根本没有可以跟他抗争的力量。变天恐怕是迟早的事。
　　
　　只是天下若都归于了英王，那哪里还有我生存的地方？我想起余德妃会发光的恐怖眼睛就一阵发抖。我不仅自身难保，而且连师傅和小九也许都会被连累。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我觉得很挫败。
　　
　　韦落霞见我一蹶不振的样子便安慰道：“你不要太过担心。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她说的余地，我一点都不清楚是什么，只知道小九是我目前唯一的亲人。为了尽快确定他的安危，我一打扮好就让韦落霞带我去找他。
　　
　　一路被带到道观后面的一间厢房内，就见一个单薄在角落里站着。我立刻扑上去，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说：“阿哥……”
　　
　　小九一双翦水秋瞳已是水雾盈满，昔日红润宛如桃花的脸颊已经变得一片苍白，让人见了真是又心疼又急切。他抱着我说道：“你没事便好。”
　　
　　这时，韦落霞在后面咳嗽了一声，说：“相聚好了就来找我。我有些重要的事要交代。”
　　
　　我听了点点头，回头便将昨夜发生的事都告诉了小九。他估计比我更了解形势。如今他倒向谁，谁便能当皇帝。这个人物竟然每天爬狗洞跟我半夜私会。真是天下奇谈！
　　
　　我知晓这些事后更觉得小九太过可怜，对他的怜爱之心又多了一分。小九便说道：“知道自己有多坏了吧？”
　　
　　我呜呜了几声道：“阿哥，我就想跟你呆在一起。一个人呆着会胡思乱想的，都不知道今后该怎么办？哪里才是我的安生之地？”
　　
　　小九安慰道：“你有福星高照，毋庸担心，一切自有办法。为夫会一直陪着你……”
　　
　　“阿哥，其实经过这些事，我想通了不少。咱们以后就在江南做一对隐士，游山玩水，不问世事。你说好不好？”
　　
　　“你可要想好了。别到时候又闹离家出走。”
　　
　　“这次说话算数。”
　　
　　小九见我双目一片清明，神态认真坦然，似真下了决心，便道：“好，等这阵乱子平定，我们便回江南去。”
　　
　　我们说了很久的话，谁也不去提烦心的事。后来我见时辰不早，便暂且离了她，去了道观中的炼丹房里。这个房间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瓶瓶罐罐，正中央的八卦图上摆着个巨大的炼丹炉。
　　
　　韦落霞等了我多时，一见我来让我坐在一旁的蒲团上，然后自己也盘腿坐了下来说：“你从小跟着乌良国的长公主生活，可知乌良国皇宫内有一处禁地？”
　　
　　我恳切地点头。这个谜团一直困扰我多时。韦落霞道：“这禁地是个冰窖，内藏玄机。你已三十出头，却容颜不老，怕是这冰窖所为。”
　　
　　“对，对！我一睡就睡了十年。醒来以后外面天翻地覆。还有另一个我占据了我的身子。仙姑怎知道这些事？”
　　
　　韦落霞刚要回答时，门外传来了一个负责打扫的仆人的声音道：“仙姑，英王殿下带着一干兵马特来求见。”
　　
　　我一听是英王来了，心里的弦就顿时绷紧了起来。难道英王知道我藏身在此，所以来抓我不成？
　　
　　韦落霞镇定地回道：“知道了，我马上就去。”随后她见我脸色慌乱，双手攥紧，一副焦急不安的摸样，便安慰道：“无事。英王还奈何不了我。”
　　
　　她给了我块人皮面具傍身，我匆忙戴上遮盖面容。直到确定不会露出马脚，我才偷偷跟着她前去迎敌。
　　
　　英王本来与调兵遣将之事毫无关系，只因为被派去边疆几年，才练了带兵打仗的本事。
　　
　　在大厅中接见了一身戎装的英王，韦落霞开门见山地问道：“英王殿下，今日登门拜访我这小道观是有何事？”
　　
　　英王微微一笑，儒雅之气扑面而来，但那隐藏的威严气质，仿佛一把利剑，顿时让人感到不寒而栗。原来那样温文儒雅的英王也有这样能让人胆战心惊的面孔。
　　
　　英王说道：“太傅有礼。本王因捉拿叛贼，斗胆前来叨扰太傅修行。还望太傅容量，容本王进观中搜查一番。”
　　
　　韦落霞甩了一下手中的拂尘便平静地说道：“殿下职责在身，贫道哪里敢阻拦？只是殿下的手下若碰坏这道观中一草一木……”
　　
　　“太傅放心。我本王已命部下慎重行事，决不滋扰太傅清修。”
　　
　　这两人说话虽然神色平静，但却让周围的人都捏了一把冷汗。韦落霞语气平缓流畅，却带着令人颤栗的怒气。英王语调恭敬谦和，却是威而不怒。
　　
　　光看此二人僵持了几句，我已开始招架不住这种阵势，额头布满了冷汗。人皮面具仿佛要不顶用了！
　　
　　韦落霞发现，马上叫了我一声道：“太清，快带这几位将军去观中好好搜一搜有无叛贼的踪迹，好让英王大人回去后交差。”
　　
　　“是，师傅！”我忙从惊惧中回神，将这障眼法维持下去，然后转身而去。
　　
　　英王却说了一句：“慢！”
　　
　　我的心顿时就跳到了嗓子眼。此时此刻，我只有回过身应道：“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你叫太清吗？没见过你啊。难道是仙姑刚收的徒弟？”
　　
　　英王满脸的和善笑容，一口整齐的白牙微微露了出来。我深吸了一口气道：“回殿下的话，太清刚刚行完拜师大礼，还来不及见过殿下。所以殿下不识。”
　　
　　“我听闻仙姑有不收徒弟的规矩，今儿个倒是破例了。你大概是有什么特殊的才能，让仙姑如此赏识。”
　　
　　我哆嗦着回道：“殿下……抬举了……”
　　
　　英王的手下很快在落霞道观中仔细搜查了一番，结果一无所获。英王听完部下的汇报，便向韦落霞郑重地致歉一声。
　　
　　他一直就守着我这个小道童，寸步不离，对我更是问长问短，显出十分的兴趣。我起初担惊受怕，只恐英王看出我的身上的破绽。但随着英王不断追问，我也慢慢看出对方只是怀疑，没有十足的把握，于是也越来越镇定起来。
　　
　　英王最终也没能找到任何线索，只能向韦落霞请罪告辞。我听了这个消息，大大地松了口气。临走前，英王却突然回过身来说道：“太清，你身上的香味很独特。想必是现在流行这种花香味，连落霞道观也不能免俗。”
　　
　　我被这句话吓得顿时僵硬在了当场。他难不成已经看穿了我的伪装，为什么不揭穿呢？
　　
　　英王说完这句便大步出了道观，没有再回头。
　　




92

92、剧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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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王来这里闹过一场之后，京城里简直闹翻了天。新一轮的换血计划开始。大规模排除异己，巩固势力的行动铺天盖地展开。凡是有不服的，一律贬谪或论罪处斩。京城一时间血流成河，哭声震天。
　　
　　作为皇子太傅的韦落霞也遭到了质疑。她的学生中多数是直系的宗亲，只有少数是旁系。身为太傅的她，若要包庇维护其他皇族的话，很可能就会被列入谋反者的名单。但意外的是，韦落霞一直置身事外，完全不担心有人来找她麻烦。
　　
　　英王在忌惮她的实力。这一点我很快就明白了。也许她有办法收拾余德妃那只狐狸精，所以才让那些杀红了眼的刽子手不敢来滋扰。我每次跟着韦落霞出入道观，都会看见周围布满了各种眼线和埋伏。她就像没事的人一样，来去闲淡自如。
　　
　　她是神人！我一直是这么觉得的。学识又渊博，气质又高洁，而且又潇洒又有涵养。虽然在道观里装女道士要早晚两课，生活又单调，我都不觉得有什么苦的。
　　
　　每日我有一半时间在修道，有一半时间在陪韦落霞，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闲。小九偶尔出去道观，也不知去办什么事，回来就见我像着了魔一样地围着韦落霞，就问：“仙姑真这么吸引你吗？”
　　
　　“嗯！”
　　
　　小九听也没吃醋。这些日子来他也感觉到我不像从前那样亲近，却只是时常摸我的头，一副大人摸小孩的样子，甚至劝我多陪陪韦落霞。
　　
　　他今夜没有留下，自顾去办他的大事了。我不懂政治，只有乖乖地不让自己出事。平常都有小九陪着睡，现在一个人在寂静的夜里睡下着实难熬。我于是披了一件外衣在身上，推门出了房间，兀自向韦落霞的房间走去。
　　
　　今晚的月色很美，一轮巨大的满月挂在夜空中照亮了地上的路，让人产生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一路来到房门口，见韦落霞的房内还亮着灯，我便大步走上前去敲门。谁知一个人影从房中闪了过去。我看得明白，刚才闪过的是个男人。
　　
　　我立刻怕韦落霞有危险，马上推门查看究竟，嘴里大喊道：“仙姑，你没事吧？”
　　
　　推门一看，就见韦落霞盘腿坐在蒲团上，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说：“大半夜的，有什么事？”
　　
　　我将四周扫了一遍，根本没发现有什么男人的踪迹，便有些摸不着头脑地回道：“我刚才看见有个黑影闪过，怕他会对仙姑不利……”
　　
　　“我没看到有什么黑影，倒是看到你这个莽莽撞撞的小丫头闯进来。”
　　
　　韦落霞的淡定倒让我觉得自己是不是搞错了。但就着桌上的水杯一看，房梁上可不是埋伏了一个人。我连忙出招，那人身手敏捷，顿时破顶而出。我自也不甘落后，想就此追上去。
　　
　　韦落霞连忙拉住我说：“不必追了。此人不是歹人。”
　　
　　看这架势，韦落霞竟是认识这名不速之客。这夜半无人之时道姑房间里藏了个男人，多少让人觉得瓜田李下。我这个人也算识趣，连忙装作什么事都没有，急急地想告退。
　　
　　韦落霞不免道：“你不要多想。他不过是个传信的。如今局势不稳，信发不出去，也唯有这般偷偷摸摸。”
　　
　　“那仙姑是在给谁传信？”
　　
　　“韦家昔日的情报探子。”
　　
　　我灵光一闪，一拍脑袋就道：“韦家？是皇太后娘娘和当年的韦老将军的本家？”
　　
　　韦落霞没有继续下去，反而换了个话题道：“你可还记得我与你说的禁地冰窖之事？”
　　
　　我连忙点头，想听这其中玄机。
　　
　　只听韦落霞道：“那地方原先是个极古怪的冰洞，乌良国战乱时用来堆放死尸之用。不想奇怪的事接二连三，里面丢进去的死人后来竟活了几个出来。无人知晓这其中谜团。”
　　
　　“死而复生？仙姑难不成说我现在是……还阳？”
　　
　　“这世间怪事太多谁又知晓得清楚？倘若那地方真是能将人之魂魄吸附于身体的地方，那你醒来有两种性格之事也就不足为奇了。”
　　
　　听到这里，我是心有戚戚焉。那冰窖确实还有一具婴孩的尸身，怕不就是这样入了我的身体里面。我连忙把我还有双胞姐姐的事说与韦落霞听。她一听竟就流下泪，无论我如何劝，她都只是伤心。
　　
　　此情此景，我不免将自己连日来的猜想呼之欲出道：“难不成仙姑认识我那双胞姐姐？难不成仙姑也认识我？你是……我娘亲吗？”
　　
　　韦落霞低着头一动不动，再抬头时脸上遮蔽的面纱就给揭了下来。她跟我长得真是像，而且十分年轻。本该五十出头的她，仍旧有着美丽的容貌，与当今太后的老态不能相比。
　　
　　我顿时就想到了，她也死过一回，而且死而复生。
　　
　　我们什么也没说，却是都明白了背后的原因。怪只怪在我一个人的身体上有两个人的感情，因而高兴加倍，痛苦也加倍。
　　
　　韦落霞似乎没打算认我，只说道：“死而复生，不过只是假象罢了。我这身子早已枯萎殆尽，强撑到了如今，不过是想见你们一面。”
　　
　　她说“你们”，我仍旧觉得很怪异，而且也什么没有认出生母的喜悦。韦落霞絮絮跟我说起她生产之后身子被送往乌良国的事。她和乌良国国主陛下感情似乎很深，以至于让国主他动了死而复生的念头。
　　
　　只是等到她从冰窖里爬出来，十几年时光已经过去。看见物是人非的人世，还有昔日恋人的儿孙满堂，她就选择了出家，在外漂泊了几年。直到那个抢占了她身子的老皇帝驾崩，昔日的太子登基，她才回了中原。
　　
　　我听了以后就觉得很庆幸，我有小九等我这么些年。可又听她说死而复生终不过是个活死人，长久不得，于是也灰了心。
　　
　　我们一聊就聊到了早晨。这个早晨京城笼罩在血光之灾中。因为永王的军队从江南赶来助阵，要与英王决一死战。对于这些故事，我只不过是在那大战后，听小九云淡风轻地说起。
　　
　　他个从来没做过行军打仗的富贵王爷，在兄弟相残的沙场上飘然而过，不沾一丝血腥。我问他是怎么打败了英王，他只笑笑说：“找个会打仗的领兵就行。”
　　
　　这个会打仗的人说的是小太子。这两个人似乎在江南时就早有沟通。我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以为成了他们关系不和的导火索。谁知他们铁哥们似的，私底下早商量好了要将余家势力一网打尽。
　　
　　我于是问：“太子殿下是不是已经不喜欢他那个心心念念的小杨梅了？”
　　
　　“阿愚他是个很认真的孩子。他说他看你第一眼就知道你不是。”
　　
　　我吸了吸鼻子，揍了小九一拳。看看人家什么境界，喜欢的人一眼就能看穿而且就此死了心，再看看我家这位，不管三七二十一大小通吃啊！
　　
　　他摸着伤口，委屈地问：“你是不是想知道，我究竟爱的是你还是另一个你？”
　　
　　我很干脆地说：“我一点也不想知道。我只愿从此以后我们一起厮守，能开心一日便是一日。”
　　
　　他了然于心地对我相视而笑。
　　
　　小九既然是胜了这一场仗，我就没必要再躲进落霞观里。韦落霞跟我分别的时候没说很多话，我只拉着小九一起跪下给她磕了个头。
　　
　　这一别，我就不再会来京城了。至于谁是谁非，我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有多一点时间，我都会省下来陪我的丈夫，只望他从此喜乐，岁月静好。
　　
　　小太子来送了我们。他平叛以后就快要登基了，来送行的规模俨然是一副帝王的架势。可我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阿愚，我可怜的阿愚……”
　　
　　临了，小太子终是对我开口道：“小昧子，我记得你。六岁的时候，你背着我到处玩。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公公。”
　　
　　我的事业可不就这样到了最巅峰，我泪流满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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