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觅良缘　作者：罗咪

这是一场华丽大剧，一个奇异女子的奇异人生。

纵然寻寻觅觅，终究海天两阔，茫茫人海上演一次又一次擦肩而过。

是书生豪情却又浮于人世之外的温文公子慕容离，还是隐忍忧郁野心不小的弟弟慕容觞？

是曾生死相护的仇人之子古云，还是爱恨分明的异国皇子……

一个个身份天差地别性格迥异的男子，为了她，堂前幕后阴谋不断，从此商场江湖朝堂风起云涌……

而她，一个叱咤商场江湖的异世灵魂，寻觅的始终是相伴一生的良人，无奈一次次心伤……
或许，结局前生早已注定……
　友友们，这是一本慢热小说哦，另外这本小说也非以情感纠葛为主，若是有喜欢纯粹言情的就……　
咪咪建议，分卷商之所属全属铺陈，友友们若愿意也可从第二卷开始看哦……

前言        传说

“轮回是结局，亦是开始。”

    神人轩辕氏沉寂之际，右手紧紧按在魔人兽的心口，声声嘱托：“吾去，尔须护洲之生灵！”

    魔人兽俯视着轩辕，如盲人般暗沉无光的双瞳魔影翻腾，凝聚起暴风雨来临般的黑暗气息，仿若暗夜的君王，黑夜的主宰！一时间，杀气，血气，死气，疯狂地席卷开来。

    轩辕即将堕入轮回，而他则是一只受伤的野兽！无论如何，他绝不允许这个女人消失在他的眼前！血腥染上他棱角分明，好看得无与伦比，却也冷漠得近乎残酷的脸庞！

    “守护好他们，你将获得轮回。”

    轩辕的手渐渐变得透明，却依旧坚定地按在他的心口，带着嘱托，仿佛也带着千万年的依依不舍！

    魔人兽沉默地看着轩辕氏，身上肌肉贲张，额上的青筋暴突，像一条条盘伏的蟒！然而他没有情绪，即使是在此时！

    自他醒来，他就只是以杀生为业！他没有情绪，没有感知，他只是不准眼前这个女人离开他的视线！他为何如此执着？他不知原因，也不会去追索原因，看着她就像他的本能！他不要轮回，几千年不要，现在也不要！

    轩辕白皙的面颊透明地如同清亮的流水，渐渐地消融，终于不见！

    魔人兽只是冷冷静静地看着，不曾开口让她留下，不曾去触碰过她决绝离去的身影！夜色自他的暗瞳迸溅出来，血腥的气息翻滚着自他的身体向四周蔓延，如狂舞的妖魔！

    他会让她付出代价！她走，那么他会让所有她守护的蝼蚁都来陪葬，为她的行为付出代价！

    沼泽的黑水在翻腾！林子的风声在呜咽！大洲之地从此开始哭泣！

    “轮回是结局，亦是开端。”

    “轮回是结局，亦是开端。”

    极地冰冷的宫殿里，神人幽幽暗叹仍然回响不绝……

    “洲之极地有神人轩辕氏，自混沌开，护洲之生灵。后，洲之泽有魔物，为天地之污浊瘴气孕育而生，有暗瞳。日以杀生为业，洲地尽染血色。轩辕神人追魔，至，曰：“吾儿，休伤尔亲。”魔伏，长侍神人左右。及神人沉寂之际，令魔守洲。魔应，立性轩辕，建王朝帝，子孙万代而继帝王之业。”——《帝.野史》

    他睁开眼，触目所及是翻滚着的黑色的淤泥和腐水。沼泽上氤氲着乌黑色的水汽，温淡的日光穿过茂密的树林洒在昏暗的四周。

    他健硕而剽悍的身体，仿佛世间最完美的雕像，带着天地的恩宠降生！

    赤裸的身体悬浮在沼泽中心翻滚的黑泥浆上，那泥浆如他的瞳一般，暗沉如点染的墨，隔绝了一切光芒！

    他是初生的婴儿，但他此时胀满了某种莫名的欲望。腥甜的气息浓烈汹涌着，和沼泽污浊湿润的瘴气和在一起，刺激着他的每一束思维，每一次心跳！

    他本能地起身，淤泥仿佛被人剧烈地搅动着，汹涌如潮！刺目的亮光和高耸的树木的暗影使他不悦！

    强健的手臂一挥，黑色的泥浆突然如大海上滔天的巨浪铺天盖地飞扑出去！那一片葱郁的树林遇到灼热炙烈的泥浆，瞬间就成了一片焦黑的冒着黑烟的残枝！

    他踩着黑色沸腾的淤泥而行，那淤泥丝毫未渐染上他古铜色的双足！他踩着灼热的冒着黑烟的残林离开！就像刚孵化的凶猛的鳄，毫不犹豫地离开破裂的卵壳！

    离开黑沼泽不久，他来到一条繁华的街道！那里人流如潮，喧闹拥挤！他赤裸着雕刻般健美的身体径直向前走着！

    路上的行人都纷纷让开，议论着，观望着，女人们则脸红心跳地尖叫！

    他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突然他闻到一股熟悉的气息，那气息让他兴奋！

    他转过身！一老妇人正热泪盈眶地望着他，她把一件精黑色的布衫披在他身上，颤魏着双手替他好扣子！

    那衣服针脚细密，剪裁得极为精细，正好将他修长而有力的身形勾勒出来！

    “儿，你总算回来了，娘等地好苦啊。”

    妇人欣慰地笑着，抬起手欲抚摸他英俊却冰冷异常的脸颊！只是，那粗糙的手指上是细细密密的针孔，血珠不断的冒出来。这正是他寻觅的味道。

    “嘶！”

    妇人的手还未触及他的脸，突然被他连着整个胳臂撕扯了下来！

    这一瞬间，带者腥味的鲜血从她胳臂裂口处喷洒出来！

    他寻觅的腥甜就在这具佝偻的身体里！

    只在瞬间，他就轻易地将这具身体，或者说与他只是尸体，扯得四分五裂！

    血染红了他的双手，喷溅的血液湿透了他的前襟，沿着下摆滴落下来！

    他俯视着脚下血肉模糊的残肢断臂！那妇人如揉皱的纸张般的面孔还凝固着死前的惊讶，沾染着鲜红的血液，恐怖而狰狞！他暗沉的双目如镶嵌的粗糙的碳珠，暗沉中流转了冷酷的磨光魔光！

    “蝼蚁！”

    这一刻，街道上所有的行人都被这残酷地一幕震惊了！女人尖叫，孩子大哭，人群疯狂惊恐地作鸟兽山！

    杀是他的本能，血液刺目的鲜红和浓烈的腥味让他兴奋，让他疯狂！自这日起，他毫无方向地游走，所到之处必定掀起腥风血雨，所见之人，一个不留！

    后来，此地被称为“魂哭鬼地”！方圆数千里之内了无人烟，与世隔绝！

    不久，整个大洲之地陷入一片血色！

    江湖义士追寻而去，欲为民除害，一去无回！朝廷派大军前往追捕，他却神龙见首不见尾，最终大军也是惨遭重创，黯然而归！

    直到一日！

    他脏乱的墨发纠结作一团,黑衣结着一层干枯的血污，散发着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腐臭腥气！他仿佛是暗夜君王，黑夜的主宰，全身隐没在一层血腥和黑色暗影之中！

    他挥舞着普通而陈旧的剑屠戮哀号着四散逃逸的人群！在那遍布的残肢断壁之上，他黑色的身影翻飞，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血光，拉出一条条泼洒而出的血墨！

    那黑与红与一副诡异而绝美的图画！他在享受着屠杀的过程！

    “吾儿，休伤尔亲。”

    突然一道温和而威严的嗓音传来！

    轩辕氏神人站在半空之中，带着温和而真诚的笑容俯视们这一切，脏而冷冽的他，以及那惨不忍睹的修罗场！

    她着一身素净的白色长裙，黑发垂至脚跟，纤尘不染，风华绝代！那笑以及她身后的日光将她显得如透明的玻璃！

    他看着她，如盲人般的暗瞳竟蓦地发出清亮的光华！他再次拥有一个欲望，那欲望胀满了他的四肢！他看着她！他是一只野兽，他做任何事都只凭着直觉，他想看着她，所以他就肆无忌惮地看着她！

    洲之极地，那是一个位于一片巨大的海域水心的小岛！海鸟群飞，丛林茂密！林中建着几白玉宫殿和一个高耸在半空的露天平台！

    她说：“吾儿何名？”

    “不知道！”

    他声音僵硬冰冷，他还不会说话。

    “兽，你是兽！”

    轩辕美眸中蓦地闪过抹诡谲的光芒！她在戏弄他，当然，这也是她第一眼看到他时的感觉！

    从此，他是魔人兽，寸步不离轩辕氏，目光千年如一日的定格在她的身上！

    轩辕氏历来只作三件事。

    她有时几十年如一日地坐在神像后，笑着听人祈祷，甚至笑着听人哭诉人生悲苦。那笑始终如他初次所见温和而真诚。

    她从不帮助那些人，有时她宁愿救一条奄奄一息的狗，而不愿替生病的人减轻些微痛苦。

    她是无情的，真正的无情。她说：“世上苦难太多，值得同情的人太多！我的情很少，不能随便给人！”

    她有时几十年如一日地呆在高台上。夜晚仰望着月，白日等待月的升起。通常那几十年她都维持着某一个姿势，仿佛一尊完美的雕像。而他就在台下，几十年如一日地仰望着她。

    或者，她会沉睡。在那流动的湛蓝的深水中，她紧闭着双目，青丝和纤柔的黛绿色水草一起漂浮摆动着，白色的衣襟融化在水中。她随着水流在深海中沉浮漂流。她一睡便是几十年上百年，他便日日看着他沉静鲜美的睡颜，看着鱼儿自她的眼角游过。他原本以为会一直看着她，直到另一种欲望的到来。但是……

    轩辕的最后一次沉睡是一千年。当兽以为她永远也不会睁开那双美丽而带着笑靥的眼时，她突然醒过来。那眼没有笑容，只有淡漠和空寂，岁月悠悠留下得无法磨灭的空寂！

    那晚，轩辕站在高台上仰望着冷月，冰凉的海风扬起她的衣角长发！她说：“下次月圆即吾沉寂之期。”

    神人永生！沉寂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堕入轮回！

    “为什么？”

    魔人兽面无表情，散发着清亮光芒的双眸却倏地暗沉，血腥和暗色瞬间汹涌出来。

    “孤独！”

    孤独是什么，兽不懂。几千年，他知道了人世间的一切，但始终未学会感情。他是一只兽，一只凭着本能做事的兽。

    “孤独就是千百年听着别人的悲欢离合，千百年独自仰望着月升月落，千百年沉睡在浩瀚深海。”

    轩辕神人转身，缓缓走下高台，独留冰冷的的月悬在暗沉的海空！

    她将不再仰望。

    而对于兽，这就意味着他将再不能看着这个白色的身影！如一只被夺走猎物而愤起的狮子，双目中有魔影转动，杀气四溢……

    友友们，这是一本慢热小说哦，另外这本小说也非以情感纠葛为主，相信友友们如果坚持到第二卷，会发现乐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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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三小姐

雕花的梳妆镜前，女子斜靠在红色轻纱铺陈的软椅上，柔顺的青丝泻在光裸的背上，那若凝脂般的肌肤衬得血红的伤痕更加狰狞。“小姐……”

    青侍推门而入，见着女子，心中不禁泛起丝丝难解的疼痛。她话未说完，已经哽咽了。

    女子转身轻笑道：“怎么了，还不过来给我上药？”

    声音轻柔似风，一如她向来逆来顺受的性格。青侍心里如此想着，再见女子背上的皮肉已经绽开，血丝诡异的蜿蜒,不禁紧咬着下唇。

    她也是菅家的小姐啊，那些人为何能对她如此之狠？青侍手上的动作是如此的轻柔，仿佛在侍弄着易碎的瓷娃娃，生怕加重了她家小姐的疼痛。

    当她不经意间抬头，见镜中小姐娥眉淡扫，明眸微眯，娇若芙蓉，淡若梨花，手托香腮，樱唇微勾，竟是三分淡漠，三分讽刺，三分庸懒，以及一分隐藏在眉宇间微不可察的英气，却全无受过委屈的自爱自怜，不禁愣了一下。是习惯了吧！

    “好了吗？”女子发现她的愣神。

    “好了，小姐。”青侍快速地演示了自己的失态，收好药瓶，束手而立。

    女子点头，淡然道：“出去吧。”

    青侍听得此言却半晌未动，见小姐好看的眉渐渐不耐地皱了起来，方才战战兢兢地乞求道：“小姐，今晚我留下来照顾你吧。”

    女子有些不耐，却依旧未发作，轻声到：“出去吧。”

    见她如此坚持，半晌，青侍才黯然地出去了，把门关上。

    “墨，出来！”

    估计青侍已经走远，罗言脸色骤然一沉，冷冷地出声！言语竟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哪里还是个“温顺”小姐？

    她声音方落，昏暗中，只听得一阵衣袂翻飞之声，屋梁上蓦地跳下个人来。此人方一现身便长剑触地，单膝下跪道，声音冰冷却是字字砸地有声：“罗！”

    罗言眸光淡淡一扫此人，声音不咸不淡道：“起！”

    名叫墨的男子闻声而起，然后径直往镜旁一站便一动不动，也不做声了。

    此人身材颇为剽悍，着了一身黑色素衣，微微散乱敞开的领口，露出他古铜色肌肤，略显凌乱的黑发垂至腰际：自有一番野性的态度！

    罗言的视线却落在了他蒙在脸上的黑色面巾上，哂笑道：“你还真是适合做鬼影呢，时刻不忘遮住你那见不得人的脸！

    墨清亮目光一闪，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的样子。

    他难道真的没有情绪？是死物不成？罗言一直暗中注意着他的神色，见此心中恼怒异常，“腾”地起身！

    “嘶嘶！”

    女子脸色顿时一白，这一动立刻牵动了背上伤口，痛得她猛抽一口气，重新跌回软椅上！而当她再度转身时竟发现墨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却依旧是双手下垂，一如既往地木然！

    “你来作甚？”罗言显然怒气未消，声音冰冷异常！

    “属下护主不利，望罗责罚。”

    “哦？”罗言讽刺地勾起唇角，“你作为暗卫就只知受罚不成？”

    黑衣暗卫墨默然不语。

    “出去！””……“

    “出去！”黑衣暗卫不动，罗言声音更冷更沉。

    昏黄的烛光照在朱红的雕花木窗上，摇曳出斑驳的暗影。

    今日是罗言的十四岁生日！她挑着桌上跳动的烛花，目光渐渐变得迷离不清。

    那天也是正好她的十六岁生日，本打算去买个小蛋糕替自己庆祝一番，却在街道上莫名晕倒！一觉醒来，竟穿越做了这菅家不受待见的三小姐，且还是个刚落地的婴孩！

    她自今犹记得那天街道上汹涌的人群，穿梭不绝的车辆，以及那天火辣的阳光照射在身上燥热的感觉，可如今那已恍如隔世！

    秀眉又微微地蹙了起来。如今她已经三十岁了啊。混混恶恶三十年，多少个日夜？再想到今日中午，二娘挑拨，冤枉她盗窃家中古董典当，爹爹大娘三娘与四妹冷眼旁观，大姐二姐敲边鼓，她终是领了那五十鞭家法，心中越发冷凉。

    帝王朝，新皇登基，励精图治，国家昌盛，人民安居乐业。帝国经济繁荣，商民尤其富裕。

    菅家累世从商，也算得是帝王朝数一数二的商业世家。罗言如今便是菅家的三小姐，取名菅莫。

    据说她娘是曾经江春城红极一时的歌妓！世家规矩极多，爹爹嫌其身份低贱卑微，入不得家门，恐辱没门楣！于是金屋藏娇，娘却在诞下女儿时难产而逝！

    原本她也入不得菅家，但老夫人认为家丑不可外扬，让菅家女儿流落在外莫如藏在深闺。“幸赐”她“菅”姓，又以“望没有你”取名“莫”，是为菅莫也。

    第一声鸡鸣，罗言便在青侍的服侍下起床梳妆，然后去给家中长辈请安。请安本应在祖屋，然而她是不被允许进入那里，以免“辱没先人”。

    她便每日等在院子花园内，待大姐二姐四妹请安后，一干人便会在老夫人地带领下由祖屋到大堂去用早膳，她们肯定是要过花园的，那时她便能请安了。

    花园内假山林立，绿叶葳蕤，百花争艳，细水萦绕，在早晨的微露自成一番妖娆之态。罗言在青侍陪同下在园子里等了不多时，忽闻得一阵嬉笑言语，便见众人自那葱茏的树丛绕了过来，忙上前盈盈一拜：“家中各位长辈姐姐妹妹们好！”

    众人都安静了下来，原本很好的脸色突然变得阴沉了，仿佛遇到了什么让人嫌恶的东西。

    无一人愿意开口让她起身。罗言也不介意，只自顾地起来，云淡风轻地让到道旁。

    爹爹菅云和大娘扶着老夫人径直走过，由始至终未曾看她一眼，仿佛她不存在一般。

    罗言见此目光闪动，声音轻柔道：“老夫人，爹爹大娘慢走。”

    “哟，这偷儿还赶早呢。”

    一声尖利的笑声蓦地响起，惊得罗言浑身一颤。

    二娘幸灾乐祸地斜睨她一眼，用纱巾掩鼻扭着腰走了。

    三娘自来身体不好，在四妹的搀扶下走过，无声无息地跟着二娘去了。四妹是三娘的女儿，性格倒也如三娘一般沉默，只是更加懦弱。她走出不远又悄悄回头对罗言歉然一笑。罗言只讽刺地微牵了嘴角。

    “三妹！”

    嗓音轻柔定是二姐，罗言心中了然，却故作惊讶地抬头，正好迎上二姐菅欣怨愤的目光。

    菅欣身着淡粉色短袖绣花夹子，配上纱制百摺裙，腰间系飘带，头戴两串珍珠环型发饰。原本是在穿着搭配上下了功夫，却因身材略微肥胖失了美感。

    罗言见此心中始才有些愉悦，她自然知道这二姐一直刁难于她的缘故！罗言身上穿的是质量最劣的材质，身姿却远甚于她。

    “二姐有事？”罗言忙欠身，同时已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步，畏惧之极的样子！

    “你以后别再靠近我，省得我掉了东西，又得麻烦你到暗房去。”菅欣嫌恶地看了她一眼，才如此皮里阳秋地说了一句。

    暗房是菅家执行家法的地方，不由地想起昨日，昏黄的烛光，连天的鞭影，罗言全身一紧。

    二姐菅欣似是很满意她造成这效果，仰着头走了。

    罗言转头，见大姐淡漠的睨着她，艳丽的脸与那双精明的凤眼显得极不相称，似要看进人心里。惊骇地缩了下脖子，忙道！“大姐请！”

    当大姐菅晴秀丽而妖娆的身影渐渐隐没在姹紫嫣红的层花深处，罗言抬首看向远处已开始凋花的花圃，一时间只见花瓣瑟瑟飘飞。

    脸上扬起淡然浅笑，却是显得那样幽深！想看透她么？唇角微勾踏着小碎步向相反方向行去！ 






第二章      惊荷

菅家祖宅位于帝王朝的帝都四区中，最繁华的朱雀区中心，一片朱红瓦顶几乎占去这半个城。

    祖宅分前庭和后庭，前庭是菅家家长接待贵宾与处理生意事物的场所；后庭则为菅家家属日常生活起居之地，又细分为东南西北四院，环绕着中心的巨大的花园，各院又附带一群厢房。

    原本菅家老夫人住东院，大夫人与大姐菅晴二姐菅欣住南院，三夫人与四妹菅寻住西院，北院一直闲置着。

    罗言则住在北院后方一个独立的小宅，本是丫鬟的居所，收拾后还自有一番素雅与别致之美。自她八岁那年无故失踪一年后，大姐便偕同一干丫鬟小厮们搬来北院“照顾”她。

    院中清水环绕着一片翠绿繁盛的竹子，那是罗言亲手移植的。如今虽是夏季，竹子当住炙烈的阳光，使得小院异常凉爽。推开雕花的窗户，轻风便迎面扑来，带着淡淡的竹叶香。

    竹林上停歇着数只雪白的鸽子，罗言手一扬，它们便扑腾着翅膀飞了过来。

    这时，土石道旁葱郁的草丛突然动了一下，转瞬间又归于平静。

    罗言眉头一挑便不以为意了，拿过小几上写好的粉红笺条卷起，用深红的细线一圈圈的细密地缠绕后打个精致的蝴蝶节，再系在鸽脚上。手一抛，那鸽子便画出条优美的弧线饶过苑角去了，消失无踪。

    这时，那草丛又摇摆起来，半晌才恢复平静，罗言微不可查一声冷哼方微微转身回了屋。

    罗言傍晚时将青侍唤来，站在院子里喂鸽子。喂鸽子，这是她每日必做的功课，否则怎么会让有心人知道这鸽子的重要性呢？

    “青侍，你数数这鸽子数对吗？”罗言撒着鸽粮，半晌突然轻声道。

    青侍连连数了几遍，罗言便知到结果，眼里无人察觉地闪过一抹幽深。

    “小姐，好像少了一只呢。”

    “哦，怎么会？”罗言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再不复初始的懒散，连音调也飒然拔得尖尖的。

    青侍被她尖锐的声音惊地一颤。在她的记忆里，她这小姐可是个柔弱性子，从来做事不紧不慢，何时如此失态过？

    罗言方扫了一眼鸽群，更加焦急：“青侍，是不是鹭不见了？”那只鸽子是她平时最喜欢的一只，只因它的头上有一瞥月形黑色，故给它取名“鹭”。

    青侍也被她吓着了，脖子一缩小声道：“是的，小姐。”

    罗言不知所措地掐着手指，直将指头都捏得发青了才喃喃道：“怎么会？难道是那会儿让它送信迷了路吗？”这声音恰能让青侍听道。“小姐，你别急。说不定在哪玩呢？”青侍上前拉着她安抚到。

    “不急？我怎么能不急呢？”罗言似乎更慌了，茫无意识地抓着青侍，平时柔柔的人也不知哪里的手劲，居然将她的手腕都扼青了！

    直到青侍也急得红了眼，她又才道，“我们去拜托别的丫鬟小厮们找一下吧。”

    青侍一怔，小声问：“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

    女子看着手中的笺条，脸色不善。难道她怀疑了五年，当真是错了？只听得“砰”的一声，白皙玉手拍在朱红雕花琉璃圆桌上，顿时震得嵌在上面的明珠硬生生地脱了下来。

    黑衣小厮匍匐在地上，全身颤栗，却不敢抬头看来，只在心中思量：这菅家偌大一个家族，至今未得个儿子；这大小姐是嫡出，生得艳丽无双，又有些城府；自小便被家长当作儿子培养，将来定是要继承这大家族地；只是她这脾气也确实难以侍侯，且不知她为何总盯着那可怜的三小姐不放。

    女子哪知道此人所想？半晌凤眼一眯，厉声道：“去唤青侍来。”

    “是。”

    菅晴话音方落，青侍就推门进来了。她门一关，也不敢上前，见菅晴直直地看着她，心里一个突“噗通”一声就跪在地上。

    菅晴见此，嘴角闪过抹冷笑，厉声叱道：“青侍，你知道三小姐信上写了甚？”

    青侍瘦小的身子瑟瑟发抖，小心回到：“奴婢不知。”

    “念！”菅晴将笺条甩在自己脚下。

    青侍一路跪行过去拾起笺条，脸上泛起层层冷汗，一看内容却又不禁松了口气，断断续续念道：“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

    菅晴脸沉似水，冷哼道：“青侍，你给本小姐说实话，你是不是给你小姐露话了？”

    “大小姐，奴婢不敢啊。”青侍听此却是脸色大变，砰砰地往连连磕头不止，没几下额头就血肉一片模糊。

    菅晴狐疑地看了她半晌，脸色也开始变幻不定起来。

    “好，本小姐就相信你。你回去继续监视着那丫头，先下去吧。”

    “大小姐，请把鹭交给奴婢吧。”青侍如蒙大赦，站起来却不走，股着胆子做声！

    菅晴一怔，对身后的小厮点头。小厮立刻自身后拿了出来，递与她！

    青侍接了那鸽子，只见一只羽箭穿过它的细颈，血染红了它的白羽，怔怔的出了门，又听身后有人道：“说话时小心点，你母亲年纪也大了。”于是加快步子向后院走去。

    夜深，罗言只着了亵衣亵裤躺在床上，感觉甚为凉爽。抚着枕，依稀可知绣着个偌大的“依”字。房外蛙鸣声声，只显得四周静得如绝世一般，那蛙竟也寂寞异常。

    罗依，她唯一牵挂的人。只不知她如今一人过得如何，她是否也会偶尔想起她！

    罗言一声叹息，突然想到黑夜中还有一个人，踮着光脚下了床，打开窗，淡白色的月光顿时泻进来，照在她凹凸有致的胴体上，白玉般的肌肤反射出细腻的光泽。

    一阵衣袂翻飞之声，黑影一闪而逝。

    她看着身上的大红色肚兜，暴露度达百分之五十，却飒然欢笑了。笑声在寂静的竹苑中回荡开来，喝进一片蛙声。看他以后晚上还进不进她的房间！

    “墨！”

    “是！”

    “她的戒心该淡些了吧？”罗言挑唇，虽是问，但面上一副淡定之色！

    墨不答，他亦知他不需要答。

    “你曾问我，为何不离开，是吗？”

    “是。”

    罗言埋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撒在窗外的月光。

    流水叮咚，蛙鸣阵阵，成片的翠竹在夜风中摇摆不定不定，发出刷刷的声音。两人未找到足够离开的理由！”

    竹苑虽小，却是五脏俱全，加之罗言本是个懒人：平常几乎不出苑，也省得遇到碍眼的人。昨日听说菅家最近乱了，她便带着青侍出来走走。

    这几年国内罗记迅速崛起，生意遍布各行各业，已经撼动了国内三大商业世家的地位。菅家首当其冲，生意被夺了大半去。

    听闻罗记的当家神秘的很，在这男卑女尊的世界，一个女子竟干出这等成绩。

    “玄衣窈窕使金银”无人识得其身份，见过的人都说她穿一身黑色素衣，身姿窈窕；不过十余岁，却是英姿飒爽，处事得宜，自有一番风流态度；更有传闻这市上十分财有九分流到她的手里。

    罗言心中暗想：世上要是真有这等人物，那不就是财神么？

    进了花园，尽是红粉间杂艳丽异常的花，开地层层叠叠：将眼扎得生疼。罗言是素来偏爱草木，不爱娇嫩扎眼的花朵的。她目光毫无目的地扫视四周，蓦地一亮，只见远处人工的河塘上，翠绿的荷叶覆盖在水面上，那肥硕的叶子真如舞女的裙褶，岸边成片的葱茏的柳树，风扶过，摇曳成一片。

    她心中一动，便疾步向那荷塘走了过去。此时心下愉悦，竟也有些懊悔，这大家族内人工花圃哪及那门外万里青山？她留在菅家是否是对的？

    “哦恩！恩啊……”

    正值罗言尽情欣赏这大片绿色，荷塘之中突然传来些许声音。但园中丫鬟小厮来回穿梭，竟似没有听见。

    罗言寻声走去，在塘上荷叶的覆盖下赫然有条两米宽的石桥，越到荷叶深处，声音越发清晰。

    塘的中央荷叶悚然惊动，其下不停传来女子的吟哦，待得罗言听清楚时脸腾的一红，转身便往回走，心中暗度，何人竟这般胆大不羁。

    这时却是惊动了荷下之人，男子猛地一喝：“谁？”

    罗言只觉这声音熟悉异常，心里已有了猜想，情不自禁地停下了步子。这时又一女子女子媚声道：“菅爷。”罗言便倏地握紧五指，指甲深深地扎进手心。

    她此时只想看看此人是不是她心中所想，如受了魔般转过身。

    男子黑发披散下来，白净面皮，凤眼微眯，脸上泛着红晕，光坦着上身，沉溺在欲望中的人竟全不似四十余岁的人。

    “父亲！”

    罗言本以为自己会激动，话出口却是苍白飘渺的，不带任何情绪。“她是？”

    妖娆女人斜依在菅云身上，粉嫩的十指在他胸前反复地画着圆。

    菅云半晌才回头道：“她是老三。”

    “哦，就是当年那名妓的女儿？”

    罗言木然地看着两人，这一刻，血终于凝了，心也冷了。娘，一个痴情一世的可怜女子，你的心终究只是给了这个被欲望纠缠的男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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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罗记

素手纤柔而白皙，若凝脂般的肌肤散发出淡淡的荧光。执了精致的小剪，剪去烛花，烛光跳跃，红光映照在罗言晦暗不明的脸上。

    “言，你将来想做什么？”姐姐罗依伏在桌上，用手撑着头问！

    她只她痴痴地笑，“一辆自行车，一部手机，一个背包，一日三个馒头，我便能游遍千山万水。”姐姐满脸不以为然地瘪嘴，！罗言依然在笑，她又何尝不知那是世上最奢侈的愿望？

    烛光摇曳，室内的景致变幻莫测。烛花爆裂，发出噼啪噼啪的声音。

    有个干瘦的中年男子，黑巾蒙面，他曾对她说：“我喜欢你，因为你和我一样无情。”

    他对她说：“杀了我，杀了我，你杀了我就能离开这里。”

    他尖利的笑声似乎至今还依然回荡在她的耳畔。

    “我会看着你，看着和我一样无情的你又会有什么悲惨的结局。”

    夜越发的凉了，罗言收紧双臂，“墨！”

    黑衣一翻而下，无声地站在她背后。

    “罗。”

    “你去安排，我明天见张族长。”

    “是！”

    “罗？”墨轻声道，低沉的嗓音显得沙哑，也异常冰冷。

    罗言转身看着黑衣暗卫，却发现他的脸一若往常隐藏在暗影里，只得转头看着烛泪滴落，在烛根凝结。眼前不断浮现白天看见菅云的情形。

    “你是想问我是否已找到理由了么？”

    “……”

    “墨，你十七岁便跟了我，至今已是六年，不会烦吗？”

    “……”

    那年她被掳了出去，无意中救了奄奄一息的他，后来他便一直跟着她，做了她的暗卫。这几年，罗言一直蜗居在竹苑，外边的生意也大多托了他去处理。

    “我烦。”

    墨静静地埋着首，罗言又轻笑道：“我烦这个苑子，烦这个菅家，更烦这个自己。墨，你知道一个人没有了牵挂，没有了希望，没有了理想，是什么样子吗？”

    墨抬头看着她半晌冰冷地答道：“属下不知。”

    罗言只淡淡一笑，看向窗外，“一个人没有了牵挂会寂寞，没有了希望会孤单，没有了理想会烦闷。如果一个人真的达到了如此境地，那么他的生活会如梦魇一般可怕，所以我想去寻找一个人。”寻找一个人，一个可以相知相伴，一个勇不会让她寂寞的人。可是……在那之前，她还有些事得做。

    翌日，罗言一觉睡到天亮，也未去给菅家长辈们请安。青侍来是只说了些“怎么迟起了”“不吃早膳不好”之类的话.

    爬起脑袋昏昏沉沉的，昨夜迟睡，竟着了凉了。只穿着白色里衣，披散着头发便见青侍拿了件大红的裙子来，忙道：“青侍，我头疼，再去睡会儿。”

    青侍见她面色苍白，甚是担心，“小姐不适，要不我去找大夫来瞧瞧？”

    “没事，睡会儿便好。”

    青侍点头，“那小姐先歇着吧，我去熬碗姜汤来。”说完便推门出去。

    估计青侍已经走远，罗言忙披上衣服开了门。探头见左右无人，然后才出去反手将门阖上，急急地钻进了院子里的竹林。

    方才进竹林不久，身后便隐约有绣鞋踏在残叶上的声音传来，分明是有人跟了上来。

    “小姐？”

    “小姐，在里面吗？”

    青侍一路走一路轻喊，步子轻轻地踩在林间潮湿的腐叶上，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罗言静静听了半晌，黑眸闪动，红唇不经意地弯出个浅浅的弧度，然后再次加快了步子往林子深处潜去，偌大的身子踩在地上居然无声无息。

    青侍的喊声不停，脚步声却越发急促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渐渐拉近。罗言屏息凝神轻手轻脚地前进，越发小心地避开青侍。

    “扑扑……”

    洒然之间，一群野鸽被落雁的到来惊动，扑腾着翅膀冲天而起！这一刻，仿佛整个竹林都被惊动了。青侍的喊声停滞了一刻，当再度响起时却已在罗言身前不远处。

    那该死的鸽子！罗言暗咒一声，屏息凝神地看着前方与青侍的最后一道屏障，一簇翠绿的竹枝骤然被人扒动起来，她可以想象，下一刻，青侍就会从那里钻出来起，宣告她的计划失败。

    林子四周一片死寂，只有簌簌落下的竹叶，尖利似针，割在她白皙的脸颊上，疼得无声无息。就在此时，墨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横臂一揽，如钢筋般的手臂将她夹在臂弯里，一手扶着竹杆两下便麻利的跳上竹林顶端。

    “小姐？小姐……”

    “……”

    “小姐在吗？”

    林子间，青侍轻声喊着，然而回应她的始终是无声落下的片片竹叶。看着安静的四周，她始终不敢相信，明明小姐前一刻就在她的面前，可是为何一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竹林依旧是如此的安静，如此的死寂，清晨的水汽集在竹叶锋利的叶尖上，缓缓滴落，滴答……滴答……

    “啊……”青侍骤然发出一声尖叫，抱着头冲出了竹林。然而她不知道，那一声响侧竹林的尖叫惊起多少野鸽，在那竹颠四飞的惊鸽中，二人上下摇摆，身形竟是极稳。

    青侍出了竹林不久，菅晴便带着几个丫鬟小厮来了很少有人踏足的竹苑，纤细的手指扣着罗言的房门，发出好听的声音，“三妹，三妹。”“听说你病了，大姐来探探。”很久都无人应答。

    菅晴将耳朵贴在门上，再次问道：“大姐可以进来吗？”‘当罗言提着裙子出了竹林，便是见着了这幅景象，甚是惊讶地道：“大姐来探，莫儿未迎，实是无礼。”

    菅晴身子一僵，蓦地转过头来，看着突然出现在她身后的罗言，状似惊讶地道：“三妹着凉，何故不在房内歇着，这是？”目光狐疑地扫过罗言身上，只见她此时身上红衣破裂，还带了些残叶泥土，甚是狼狈。

    罗言躬首道：“昨日鹭一去不返，莫儿实在担心，便又到那林里去寻了一遍。”

    “鹭？”

    “是，大姐可曾见过？”

    “不曾，”菅晴矢口否认，接着说道，“三妹不适，回房歇着吧，大姐先走。”说完便转身匆匆地去了。

    罗言看着菅晴的背影，恭谨神色骤然一变，眸中冷意流转，“大姐慢行。”声音是截然不同的温顺。

    菅晴方走，墨从房顶几个纵身下来。罗言见他依旧着一身黑色素衣，黑巾掩面，长发披散至腰际，皱眉道：“你不随我去？”

    墨拱手道：“罗到粮铺去，华掌柜自会陪主子去见张族长。”

    “放肆！”

    她猛的一喝，见墨闻声直直地跪到地上，顿时一阵眩晕，却故作恼怒道：“何时伦到你来替我做决定？”墨不答，待她平复了怒气只得道：“你下去吧，我自会去寻那掌柜。”于是转身进了卧房。

    窗前置一朱红桃木小几，几上放着个两边坠耳上雕狮头的香炉。将那香炉底座轻旋，靠墙的书架便向上滑去，露出后方偌大个空间，竟是个玉石制的衣柜。

    衣柜分为上下两层，各放了约百件衣物，上百下黑，界线分明。她挑了件男士玄色长袍，下身前后开襟，再搭配上墨玉盘作扣的玄色腰带，进内室换上，蹬了双黑色缎面厚底靴子，白色嵌双珠玉冠束发，便出了门。

    帝王朝昌盛，街市繁华，一路摆摊的人耍杂技的人不停吆喝，吸引了大批观客。罗言只径直往那繁华热闹出走去。罗记粮行开在帝都知府的中心，匾额上龙飞凤舞的写着个偌大的“粮”字，在右下角用红色印泥印着“罗”。

    她到时，只见十几架堆满灰布麻袋的木板车停靠在门前的街道中央，一群黑衣小厮正在卸货：占去了街道大半。行人受堵，都怨愤地谩骂甚至推攘着。粮铺门前站着个头发斑白留短须的灰衫男子，不停地吆喝着指使人搬运袋子，脸色也甚是不好。他定就是那华掌柜了。

    罗言上前作揖道：“华掌柜。”

    那人打量她半晌，眼睛蓦然一亮，弓腰作揖道：“罗商家。”说着便欲延她进去。

    罗言却抬手止了他。“华掌柜，店前何故如此拥堵？”

    那华掌柜道：“罗商家不知，铺内销量太大，所以每七天便进一次货，一次便是百石大米，百石小麦，百石白面。运来后后门堆不下，只得堆在前门，再使了人运进库房。如此便堵了道，行人有怨，我也实是为难。”

    “掌柜何不三四天进一次货？或可将批次错开。”

    华掌柜皱眉道：“这，罗商家，多运一次，这运费等开销势必会多上一倍。”

    罗言又道：“华掌柜放心，这运费以后自会多拔一份。万不可失了人心才是。”

    华掌柜这才眉开眼笑，连连应是。

    到了钟罄楼，华掌柜在前引路，径直上了雅间。香堇阁外行人自动退离十步：确是个商谈的好地方。罗言径直走进去，张族长已经等着。

    那张族长一身灰白长袍，白须白发，确有些仙风道骨，正襟坐在上方首位。

    她微勾唇角，拱手便坐在右下首，华掌柜站她身后。

    张族长看她一眼，只微一怔，又细细的打量了一番，依旧仰着头道：“你就是罗记当家？”

    王朝三大商业世家：菅家.萧家和慕容家。几家手下各有几大下家支持。萧家下有五大家族，菅家与慕容家下均有有三大家族。这些家族掌握了所有的货源，然后将货物供给所属的世家，再由所属的世家出售，在赢利中抽成。

    菅家三大下家为张氏.铁氏与李氏。这张族长正是张氏领头人，也确实有些才干，在他的领导下，张氏已成为三族之首。如今铁氏李氏已经投靠罗记，只需拉了这张氏，罗记便可取菅家而代之。

    思及此，罗言微微一笑作揖道：“正是。”

    那张族长看她一眼，又自顾闭目养起神来。

    罗言端起手边的茶盏，用盖子推着茶，见华掌柜急得跳脚，用眼神安抚了他，也自顾合目不语，后来竟还不觉地小睡了会儿。醒来已经过了两个时辰。

    那张族长虽闭着眼，却全身僵硬。

    罗言不禁微沉了脸。先前不过看他是长辈，对他坐在主位的傲慢行径也未多加计较，但下家还想与上家斗，真是翻了天了！当即对华掌柜使个眼色。

    华掌柜立刻站出来，颇为恭谨地说道：“罗商家，张族长，这都有些时辰了，不知两位可否开始了？”

    罗言听此，不着声色地看了那张族长一眼，冷冷道：“华掌柜，你急什么？这铁族长李族长不是约在明日？”

    张族长闻听此言，蓦地睁眼，脸色有些难看。“罗商家有话还请直说。”他可不能让那两家抢了先机。

    罗言此时反倒打起太极来，“张族长哪里话？今日本商家请张族长来的确是欲与你喝茶叙叙。”

    这“本商家”三字一出，罗言是真对此人端了架子，张族长脸色越发难看。任是谁被一个丫头压着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此人却也了得，是个能屈能伸的主，当即起身走到下位，对罗言拱手道：“听说，罗商家有意与我张氏合作？”

    罗言见此，心里一声冷哼，“是，据本商家所知，张氏素来与铁氏李氏交好。不知贵族长可有意与罗记合作，也好续了与铁氏李氏的交情？”

    张族长迟疑地道：“也不是不可，只是我张氏一族几代都与菅家合作。如今说断就断，对我张氏信誉有损，恐怕……”

    罗言了然一笑，“张族长放心，张氏与罗记合作，以后抽成你三我七。”利字当头，只要有足够的好处，那什么信誉情意都是废话。这是罗言深知的道理。

    那张族长闻言眼睛一亮，却是依旧皱眉道：“这……”罗言面色一冷沉声道：“张族长。”警告意味十足。

    世家买卖遍布四海，赢利何其多。以前他三族从属于菅家，历来是一九抽成。就那一成便让他张氏一族生活富裕奢靡，现在罗言考虑他手上掌握了重要的玉石源和珍珠源，一下便提了两成，他竟还不知足。是欺负她为女儿身么？

    “你可考虑清楚了，菅家如今是江河日下，你的选择可关系到你张氏一族的命运。”如今罗记收了铁氏李氏，菅家买卖掌握了六成，还怕他不依了她不成？冷笑道：“既然买卖不成，今日就全当是与张族长套套交情。”

    “华掌柜，走。”

    “慢着。”

    罗言脚步微顿，却不转身。

    张族长在背后道：“能与罗记合作，全当是罗商家看重。以后张氏便是罗家的下家，只是这抽成……”

    她冷哼一声，转身却是笑着拱手：“张族长放心，抽成依旧是三七，只是……”

    “罗商家请讲。”

    “我许与铁氏李氏二八，以后在他们面前还请张族长你……”

    “自是，自是。”不待她说完，他霎时便笑着道。

    罗言满意地点头。虽然她说的也是事实，但她既然多给了这张氏一成利，她就必定要特意点出来。给了人糖吃就一定要让人知道你给了糖，否则别人还以为是他自己嘴里甜呢，岂会记得你这施恩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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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断义

回到菅家，罗言换了一身红衣，将青侍叫来，却只站在窗前久久不语。

    青侍亦是发现了她今日的反常，直觉有什么重要的事将要发生，不安地唤道：“小姐。”

    罗言转身见她站在墙角，只有个纤细而模糊的轮廓，半晌才轻声问道：“背疼么？”看似莫名的话却是让房内气氛骤然一滞。

    “小姐？”青侍惊疑不定地看着她，仿佛生怕她发现什么。

    罗言叹口气，将她拉到床前，揭下她的衣服，只见她背上皮开肉绽，血丝蜿蜒而下，微沉了秀目。早晨罗言是利用她去传了假消息，便料到她要受些委屈，此时见到也不免自责。本不该把她卷进来的，但菅晴实在盯地太紧了，她要出去只得先降低此人的警惕心。

    “还未曾上药么？”轻叹一声，在房内四处翻找了起来，然而寻了半晌，竟没找着些有用的药，不禁有些气馁。

    “墨。”

    无人应答。

    “墨，出来！”她又喊了几声，墨才无声无息地从粱上闪身下来。

    青侍原本听见罗言的喊声就感奇怪，此时见这女子闺房中突然出个人来，当即一声尖叫：“谁？”戒备地拉拢自己背上的衣物。

    但是没有人回答她。墨清亮的目光里从来只有一个人：“罗？”

    罗言伸手：“药。”

    墨闻言将手探入胸襟内，摸出个青花瓷瓶来，递于她手中。

    想到因为她总是弄一身伤，连墨都习惯随身带些药，罗言不禁带了分笑意到：“好！去门外守着。”

    给青侍上药时，她始终僵着身子。罗言微松了眉头调笑道：“怕什么，你身上有哪里是我没看过的？”

    青侍瞬间红了脸，不甘地道：“小姐。”她和她本是从幼时一起长大的。那时一起洗澡玩闹，也没有个丫鬟小姐的区别，只是这几月突然生疏了。

    念及此，罗言又沉了神色，将药瓶放在小几上，看着窗外道：“青侍，你随我离开吧。”

    青侍惊讶地道：“小姐，你说什么？”

    “我这些日子就会离开菅家，你愿意随我一起走吗？”

    青侍一怔轻声的问到：“小姐为什么要离开菅家？难道小姐要嫁人了？”

    罗言红唇一勾，“菅家，乱了。”带着些冷，带着些幸。

    青侍望着罗言，只见她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在说：“水上起了涟漪。”她眼里偶然间闪过的冷漠在此时也越发浓烈起来。青侍是真的看不懂小姐了。担忧道：“小姐，菅家虽乱，但终究是个遮风避雨的地儿，离开后能去哪里安身？不过小姐离开也好。只是，青侍不能走，小姐独身在外又没有人照料，又该受委屈了。”

    她说着竟落下泪来。罗言自是知道青侍忧心她流落在外无处安身，但有些事如今尚不能告诉她，只得拉着她对门外喊到：“青妈，进来。”

    门口进来个妇人。她四十上下，着一身蓝色碎花布裙，却是发银如雪，只在颈项边绾成个圆髻，脸上皱纹密布，但眉眼唇角自带了几分安详的笑意。青侍见了，泪落得更厉害。“娘。”

    那妇人听了便上前揽着青侍道：“傻孩子，哭甚？”接着便念到几月前，她抱了个青色塑花瓷瓶，脚下石子一绊，便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大小姐看了硬说她毁了菅家祖传的宝贝，将她关到柴房，却哪里知道大小姐会用她来要挟青侍呢。

    说着这老妇也落下泪来，她是大小姐的奶娘，素来将那大小姐当作半个孩子，如今才算是死了心了。

    罗言待得两人一番痛哭后重新平静下来，再次道：“青侍，你和青妈随我走吧。”两人自是答应。

    一大早，张氏就使人携了断义书来菅家，称正式成为罗记的下家。前些日三王爷定了批玉石做寿，运到半路的玉石也让张氏拦截后运到罗记玉铺。三王爷听了些许风声便差人来问。

    菅云在客厅赔笑，那差人却不领情，只说这是菅家的内部斗争，他管不着，让菅云看着办，然后拂袖而去。

    菅家货源全断，铺内无货，只有进没有出；这三王爷府又来吹。菅云唤了菅晴在书房半天未出来。这厢老夫人听了消息当即就昏了过去躺在床上。二娘三娘二姐四妹在旁侍侯着，大娘本是三大商业世家之首萧家的女儿，被萧家老爷给召了回去。

    第二日，听说菅云设宴请三大下家族长商谈，三族长却都被罗记请了去，菅云当时便气得掀了桌子。如此请过三四回，都被推托了，又是过去了半个月。

    这期间，三王爷做寿，菅家将祖业的店铺盘了一半出去，又将府中一些金银玉器典当了，集了钱财收购大批玉石送往三王爷府。如此王爷府的人未再来闹，但菅家一下便破落了下去，就每日饭桌上便清减了不少，二夫人二姐天天闹腾。老夫人一病不起，菅家没个消停。

    罗言最近却越发懒散了，终日只着了里衣，披散及腰的青丝，在院子里清水边搭个凉椅，一躺便是一日。这日她又照常躺在清水边，眯着眼，享受着难得的安逸。突然动了心思道：“菅晴最近在做甚？”

    墨站在瓦顶上，将竹苑四周尽收眼底，声音冰冷道：“她在调查罗记和您。”

    “哦？”罗言眸光轻转，淡淡地看他一眼。“菅云还有派人来请三位族长吗？”

    “是，张族长谴人来问：五日后菅云在菅家设宴，他们是否要去？”

    她闭着眼，清风带着水汽拂在面上，异常清凉。这种时候，他不另寻货源，却紧拉着三下家讨个说法，说法能够救菅家吗？挑了挑眉：“去，为何不去？”

    小厮来请，说菅云让菅家所有家属到正堂。罗言回房穿了身红裙，用一根素雅的木钗将满头青丝绾起，见镜中女子眸光轻转容颜秀雅，却带着丝淡然与傲气，欣然一笑，大步踏出门去。

    正堂是接待外客的地方，最能体现主人家的涵养和地位。罗言是第一次进菅家的正堂。玉石雕花的墙壁，青石的顶，顿时晃得她眯了眼。偌大的厅堂内，只见主位后的墙壁玉石底面以黄金雕着财神，二童子手抬大元宝。

    墙下放朱红檀木小几，两边各放置一玉石椅，右坐老夫人，她手撑着小几咳得全身战抖，大娘站在他身后拍着她的背。几左坐着菅云，听说前两日病了，脸上泛着红晕。右下依次坐着菅晴菅欣，左下坐着二娘三娘，四妹站在三娘身后。罗言进门后直接站在四妹身旁。

    覆巢之下无完卵。经历数百年风雨的菅家遭大难。大堂之上人人缄口不言情绪低落，偌大的厅堂内就只听得带老夫人的咳嗽声，气氛是前所未有压抑。

    待得众人到齐，老夫人率先开口，断断续续道：“当年，咳咳，太老爷弥留之际将菅家托付于我，如今我只怕大限将至。”昏黄的目光看向菅云，“岂料，菅家竟至此种境地，只怕在那幽幽黄泉我亦无颜见太老爷。今日招尔等来此，只想云儿向众人解说一番，也给菅家未来指条路。”

    菅云点头，缓缓说道：“如今菅家危及，只得先安排了家属才能去挽救生意。”

    堂下众人一听此言更加不安，都慌然地看着菅云。他接着道：“前些日我已遣散府内部分丫鬟小厮，你们在此也不能受到照顾，还是各自散去的好。老夫人大夫人菅晴菅欣皆随我留在菅家，二房三房各去领二百两银子，自行出府去吧。”一顿又不咸不淡地道：“菅莫也尽快离去，竹苑里的财物你皆可携了去。”

    罗言自进门就一直低眉顺眼地站着，仿佛对周围毫无察觉，此时听菅云所言，心中一阵冷笑。那竹苑内除了只床小几凉椅书架，就只有个香炉，她还能携了去不成？却是小声应了“是”。

    那二房三房早已哭作一团，说这二百两银子可作甚？菅云自是向她们连声保证：待到菅家稳定后，定去接她们回来。

    下午罗言空着手便直接出了菅家。听说二房三房未寻着住处，还要留待些日子。临行前再去拜见菅云，只对他说：“莫儿自小未出过菅家门，如今只身出去，又无亲戚可靠，只不知将流落何处。还请爹爹保重身体，莫要挂念。”他只道：“你在外小心些便是。”

    “嘭……”

    门在身后合上的一瞬间，罗言仰起了头。晚上的阳光余热还在，撒在她身上依旧炙人肌肤。转身看着菅家后门上两叶灰白的木门，嘴里发出低低的笑声。

    她的双眼在夕阳里成了妖异的红色。若说她对菅家尚有何情分，在这时也全断了，以后就莫怪她不念旧情。 






第五章     对峙

帝都划分为金龙，朱雀，玄武，白虎四区。金龙是紫禁城与各皇亲国戚高官所居地，朱雀集中各商业大家，玄武是平民居住区，而白虎鱼龙混杂。一路赶马车到达玄武晓林后，罗言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这才长长地吁了口气。

    晓林取自“碧云天，黄叶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她早便料到会有离开菅家的一天，所以使墨修了这院子，今天终还是用上了。晓林门前突然闪过一道黑影，罗言无需转身便知道是谁，眼一闭道：“墨，抱我进去。”下一刻，她的身子蓦然腾空。

    “小姐，你……”青侍原本是听闻罗言来了，高兴地迎出门，却不想见到她被墨抱在怀里的情景，当即一声尖叫。罗言将埋在墨怀里的头抬起来，只看了一眼她的失态便无所谓地道：“怕什么？反正他是个木头。”“墨，带我进房。”青侍无言。墨看都未曾看她一眼便直接抱着罗言进了房。

    罗言醒来已经是第二天，她站在窗前打量着晓林。青木篱笆环绕着院子，篱笆上翠绿藤蔓肆意攀爬。院子内一大片竹林，随风摇曳着，卖弄醉人的风姿，竹颠歇着群白鸽。“墨。”“在。”“你是把竹苑迁来了啊。”墨不语，半晌她蓦地笑道：“呵呵，漂亮。”“罗今日心情不错。”半晌，墨突的憋出这几个字来，声音僵硬而冷冽。

    她却是一怔，“何以见得？”“您很少笑。”罗言以前的确是很爱笑的，即使不是真心愉悦，可是那已经是太遥远的事了，就如同恍惚的前世。“墨觉得我是怎样的人？”“属下不知。”“我也不知。”

    正是因为她自己不知，所以希望有人知；然而她都不知，别人又如何知？如此她就会觉得失落。其实以前她也不会如此觉得，记得和罗依在一起时，她终日沉溺在学习之中，并非如何喜欢学习，不过是为了挣奖学金，为了让罗依放心而已。那时的她也没有亲近的人，亦无需亲近的人，只要有罗依就够了。可是近两年越发觉得心里空了。“墨，谴人告诉张族长，本商家三日后在菅家拜访菅云。”“是。”“罗是想？”“没错，”她唇一勾道，“给他们一个惊喜。”

    晓林在玄武，菅家在朱雀，其间有半日的路程。罗言与墨在与菅家正式见面的前天便回到朱雀，宿在罗记客栈。晚间潜回竹苑，拿了些衣物。翌日晨时，她着玄色素衣，在腰间搭了条绿翡翠圆盘作扣的腰带，脚蹬厚底玄色印暗花靴子，头带淡蓝嵌珠琉璃观，与墨乘车向菅家行去。

    车前方四批纯黑色骏马开道，车架由纯白玉制成，车厢四周为朱红雕花格子。厢内甚是宽敞，搭了软椅，上铺陈玄色锻子，旁置小几，几上置精致香炉以及各色点心水果。罗言百无聊奈地半倚在软椅上，拿了个鲜红的苹果把玩着。她的唇愉悦的勾起个弧度，眸光轻转，看向一旁的墨。只见墨石头一般坐在几旁，清亮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她脸上。罗言又不在意地转过头去。这样专注而不带暧昧的目光她早已经习惯。将苹果递给他道：“吃。”墨二话不说地接过，半掀起黑色面巾便咬了一口。罗言皱眉道：“你不是不喜欢吃苹果吗？”“是。”

    罗言脸色骤然一沉，闪电般出手，直接将他手中的苹果打落，又看着他道：“吃。”“是。”苹果只是几个滚落便掉出了车厢，裹了满满的泥。墨闻言只怔了一下，面无表情地去捡那苹果。“墨！”罗言愤怒地大叫。墨原本抓向那苹果的手顿时僵住，就连那躬身的动作也瞬间定格。

    黑衣暗卫转头看向她，眼里是一如既往的清亮，却多了些什么。是什么?是疑惑?是茫然？他还不知道她为何生气么？罗言颓然地看着他，他何时才能明白，她需要的不是一个忠心耿耿木头般的属下。忍着眼上传来的酸涩感闭眼道：“墨，我到底算你的什么？”他毫不迟疑地答：“罗！”“是。”罗言突然厉声道，“我是罗，但是罗是谁？罗是你的什么人？”墨依旧面无表情，眼里的疑惑似乎更深了。罗言只能狠狠地看着他。

    “罗商家，到了。”驾车的小厮隔帘喊道。她蓦地回过神来，率先掀帘下了车。首先便抬头望向菅家的大门上方，黑色大理石匾额上黄金镶着偌大“菅府”两字。这就是菅家正门。昨日她是任人欺凌的菅莫，被自己的爹爹从后门驱逐出来，今日她却是菅家的噩梦罗言，将从这里光明正大地踏过去。

    “罗商家。”张氏铁氏李氏三族长站在菅家门前等候多时，见得黑衣女商家出来，当即都迎了上来。他们身后则是大群闻声而来的富商大贾，见得罗言如此年轻俱是惊讶万分，面上却是丝毫不动声色，争相围上来对罗言见礼。毕竟不管罗言年纪如何，她取代了菅家就极可能成为上三家之一，这上三家可绝对是他们巴结的对象。而这些人都被罗言身侧的墨抬手远远挡开，她也只轻一作揖算是回应。

    人群中竟不见菅家人出来迎接，罗言目光微冷。菅云如今还以为他是那人人都要巴解的世家家主，让她去拜见他？一声冷哼，袖袍一甩便带着众人浩浩荡荡地直奔菅家大堂而去。方进得堂上，罗言便是一愣。此时菅云正襟坐在右首朱红檀木椅上，菅家家属一个不落地站在他身后，颇有些共同应敌的阵势。黑衣女主转瞬又回复淡然，毫不掩饰地勾起抹嘲讽的笑，道：“菅商家，久仰久仰。”一拱手便径直走向左首，一掀后襟大喇喇在他对面落了座。

    再说自罗言进门起，菅家众人自然都认出了她便是前天被赶出去的菅莫，却都谨慎地不敢拆穿，毕竟猜不透她为何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里。但那菅欣可是向来在罗言面前骄横惯了的，此时再见这平时对她唯唯诺诺的卑贱丫头被众人众星拱月般簇拥进来，妒火中烧，哪里还能顾得这些？一见罗言落了座，当即骄傲地睨着罗言尖声质问到“菅莫，你在此做甚？”

    黑衣女主一怔，美眸微扫间便将堂下众人面面相觑神情收在眼里，眉头高挑道：“菅家二小姐识得罗某？”她的表情是如此的自然，以致于菅欣有一瞬间的愣神。她不是应该战战兢兢地替自己辩解么？罗言却不知她这与以前截然不同的反应无异于火上热油，彻底烧去了菅欣的理智。她的声音更加尖厉，“菅莫，你已经被赶出菅家了。”堂上许多人都皱了眉。罗言冷眼看着这跋扈小姐，对菅云拱手道：“菅商家，莫不是二小姐对罗某有何不满？”然后才给从进来后就站在她身旁的张族长使了眼色。张族长了然，站出来引见道：“菅商家，这位便是罗记的当家人。”

    菅家人自然是一脸怀疑之色地打量着她。罗言也不在意，欣然接口道：“鄙人姓罗名言，正是舔居罗记当家之位。”“怎么可能？”黑衣女主话音方落，菅欣立刻尖叫出声。此时菅云却是眉头一皱，突然厉声呵斥：“欣儿，不得无礼。”毕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当家人，虽然心有疑惑却表现得冷静多了。堂上众商也都疑惑的看者菅欣，她脸上霎时间红白交错变换，若墙壁上斑驳的树影，不甘地退到一旁。

    被菅欣如此一闹，堂上一时间静得异常。罗言率先开口笑着说道：“不知，菅商家今日请三位族长所为何事？罗某也来探听探听。”菅晴与菅云对视一眼站出来道：“罗商家，三族长无故断我菅家货源，菅家只想探清个中缘由。”待她说完，罗言也不做何反应，若无其事地端起茶盏，然后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重重磕在檀木桌子上，沉声喝道：“商家之间谈话，何容内眷说话？”杯盏碎裂，茶水飞溅。

    菅晴怔住。罗言阴沉神色刹那便收，转而一笑对菅云轻声道：“未知菅商家是何意？”神色转换之快令人叹为观止。菅云脸色发青，强扯出丝笑意说：“罗商家，我菅家与张氏铁氏李氏世代有生意往来，如今三族擅自截断我菅家货源，陷菅家于困境。我自是想向他们讨个说法。”

    菅云言罢，目光凛冽地凝视着三位族长，颇有些以目代剑之势。三族长则是尴尬地埋着头。“讨个说法？”罗言黑眸闪烁不定，视线在三位族长脸上一扫便不经意地落在菅云脸上，挑眉一笑，道：“据罗某所知，三族虽素来与菅家有往来，但毕竟是自由的商家。良禽择木而栖，这‘讨’字一说何来？这‘说法’又何来？”

    黑衣女主黑眸再次不经意地扫过堂下众商贾，目光闪烁着异样的神采，所过之处，众人或点头赞同或埋头避开。“菅家也是王朝颇有威望的商业世家，应该懂得这个道理。再则，菅商家又有济世之才，如今菅家受点小挫折，菅商家随手解决了便是，何必为难于三大下家呢？”菅云素来最爱面子，霎时噎得说不出话来。堂下众人本是来凑菅家热闹，见着无趣也先后离开了。罗言也将三族长谴了去，堂上就只留下她和菅家人。

    “你到底是谁？”一见外人离开，菅家人便虎视眈眈起来，菅欣再次劈头便问。菅家其余家属也目光犀利地望着罗言。罗言看着堂上众人，想必菅家日子不好过，半个月来，菅欣瘦了不少，穿着束腰的百褶裙竟显出些窈窕之感。半晌才咧嘴笑道：“二姐，怎么连莫儿也不识得了？”

    她直接承认，菅家众人反倒有些不确定了。“你，你真的是菅莫？不，不可能，你怎么会是那胆小的菅莫？”罗言冷笑道：“二姐，莫儿何时胆小了？难道是莫儿让二姐如此以为？”

    菅欣虽然惊讶万分，然而毕竟是欺凌罗言惯了，很快便恢复了常态，指着罗言声色俱厉道：“菅莫，你何故冒充罗记当家？”菅家其余家属也目光凌厉地看着她，一如往常，等着她给他们一个合理的交待。然而他们今日要失望了，罗言对众人的质问处之泰然，哂笑到：“冒充，何须冒充？我便是罗记真真正正的当家，罗言。”女子一身黑衣傲然立于大堂之上，飒然间英姿勃发，令人望而生畏。

    众人默然，此时才正眼打量起这个向来被人蔑视的女子。正值此时一道低沉的男音蓦地响起，“素闻罗记当家‘玄衣窈窕使金银’，今日一见，果然风采不凡。”罗言寻声望去，见菅云身后还站着个黑衣黑帽的小厮。此人浓眉轻锁，星眸明亮而犀利，唇似勾未勾，搭配上刚毅的脸廓，竟透出股霸气。那小厮的服装穿在他身上怪异异常。他此话一出，众人便是相信了大半，脸色霎时间变幻莫测。菅云身形突然一个不稳便往后仰，菅欣等人都急忙去扶，独那小厮却如若未见，直视着她。

    “你是谁？”罗言问。“菅家小厮。”男子淡淡地答道。

    两人对视间隐约有火花飞溅。“老爷咳血了。”菅家人一声惊恐的尖叫。罗言闻言一怔，黑眸轻扫人群中突然萎焉下来的菅商家，淡漠笑道：“我只知爹爹患了花柳病，却不知他还得了肺痨啊。”一语轻似春风，不经轻尘却含着近乎残酷的讽刺。

    “你胡说。”飒然间，只听得一声尖利的呵斥，人影一闪，便有掌风向罗言的脸颊袭来，黑衣女主反射地闭眼。“啪”清脆的响声回荡在安静的堂上，众人为这突变惊呆了，怔怔地看着菅欣。大堂一片安静。罗言的心瞬间一窒。半晌却没有痛觉传来，睁眼只见墨背对着她站在她身前。

    罗言心神一跳：“墨！”

    “罗。”墨转身便直接单膝跪在罗的面前。“起。”罗言指尖用力掐着手心，直到传来一阵湿濡感，半晌才面容极平静地道。然而那平静的面容隐约间在大堂上酝酿起风雨欲来的冷凝之势。墨却半晌未动。罗言的心本就已绷到了极致，只差一根弦未断，墨的反应无异于火上浇油，罗言只觉怒火瞬间灼疼了她的双目，大声喝到：“起。”

    一声大喝，令大堂之人心神震颤，此时他们才意识到这个人已不是懦弱可欺的歌女之女菅莫，而是手掌菅家命运的罗记当家罗言。菅欣也一阵后怕起来，不着痕迹地往后退去。

    虽墨平常收敛了气息，但他那剽悍的身量却是不容忽视的。他埋着头，罗言亦只及他的胸前，踮脚半掀起他的面巾，仍是清晰地看见他脸上印着的几根充血的指印。

    敢伤她的人。罗言脸沉似水，只觉一阵恨意直冲上心头，飒然间扬手便向呆楞的菅欣头上扣去。然而，墨的速度却更快，在她动手之前便两指扣住她小臂，以致于罗言一出手便发现自己已被人泄去七分力道。黑衣女主骤然一个激灵，脑子才蓦地清醒，当即变手为掌，一巴掌甩在菅欣脸上。

    “啪…”

    比先前还响亮的耳光声再次想起。那明显大上许多的力道竟生生将菅欣甩倒在地。菅欣捂着脸颊全身颤栗地看着罗言，那一瞬间，她在她的眼里似乎仅仅是个死人。这一切都只发生在瞬间，菅家众人都呆楞地看着罗言。如此快的手，如此狠的心，让人心生胆寒。罗言紧紧将手拽在身后，勉强控制住它剧烈地抖动。心上不自禁地泛起一阵恐惧，她刚才在干什么？那一瞬间，如果不是墨，她会干些什么？

    仿佛有个干瘦的男子笑着对她说：“你想杀我，你想杀我。你就是这样一个人，冷血，残忍，自私。你天生就是个适于黑暗的人。”她的指甲深深地扎进掌心，直到剧烈的疼痛传来，她看着墨沉声道：“你为何不还手？”如果他还手，她就不会想杀她，她就不是个冷血的人。

    黑衣暗卫面无表情地答道：“罗没有命令。”“啪……”罗言蓦地抬手一巴掌甩在他未受伤的半边脸上。墨又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她转身背对着他，声音冰寒地道：“本主未曾令你挡。”“是。”

    罗言径直坐到厅堂的主位上，看着还未回神的众人道：“诸位可有话要对罗某讲？”菅云早已缓过气来，将前一刻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眼里一瞬间翻腾起复杂的波光。然而在罗言话落之时一切再度恢复平静，厉声呵斥道：“菅莫，你太没规矩，那位置你也能够坐？”罗言冷笑到：“难道你能坐？”“我是菅家家主，当然能坐。”“难道坐在这个位置就是菅家家主了？”菅家家属面面相觑。

    菅晴此时却是站出来说道：“三妹，我菅家待你不薄，你倒是给我们个解释，你如何成为罗记当家？为何对菅家不利？”“我如何成为罗记当家？”罗言好笑地看着菅晴道，“我一手创立罗记，当然是罗记当家。”“怎么可能？罗记建于六年前，而你？”菅欣质疑道。

    罗言一声冷笑，“我六年前在哪里？你们可知？”“那时你才八岁。”菅欣得意一笑，似是抓住罗言的把柄般，声音极尽尖酸刻薄之能事。罗言蓦地将玉几上的茶盏香炉掀在地上，起身冷笑着看着堂上众人说道：“好，我就把它和我为何要毁了菅家的缘由一起说。”众人听那一‘毁’字，脸色俱是白。

    “我娘是青楼女子却一心待菅云，为何入不得菅家？我是菅家亲生女儿，为何入不得菅家？我入菅家是为了保全菅家的名声。在菅家，你们不管不问，任我自生自灭。这是菅家欠我母亲和我的。”““再说六年前，我八岁被人于夜间掳出府去，菅家可曾寻过？这也罢了”她忽然厉声质问到：“菅云你可还记得矢口日？”

    菅云与黑衣小厮均是全身一震，罗言暗暗地打量着那小厮，接着说到：“我在外流落一年，取‘智’字拆为‘矢’‘口’‘日’，组建财神阁，挂帘卖些主意谋生。‘矢口日，财神言。’我好生不易做出些名声，却不想你也寻来问计。那时菅家生意失败，遭受巨大打击，资金短缺。我本不愿再回菅家，顾念与你有血缘之亲，决定帮你一把，仅赐你‘精简’二字。那日你问我为何人，我只道是财神童子，你竟也信以为真。呵呵，失踪女儿就在一步之遥，你竟识不得。真是可笑。”

    冷笑着凝视着菅家人，“那日你回家之后，便遣散部分闲散人员，盘出些店面，再用所得资金做些买卖，才救了菅家。岂料你竟四处宣扬：矢口日满口胡言，那精简之计乃你所出。”菅云听此脸色灰白，菅家家属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罗言也渐渐冷静下来，又平淡地叙述到：“自那之后，你菅云受万人敬仰，而矢口日一夕破产。我便拿着做财神之时积蓄的银两开了罗记第一个饭庄。”她看着他笑道：“如此说来，我今日能站在此处还是拜你所赐呢！”菅云的身体颤抖地越发厉害，好像在极力地隐忍着什么。

    “再后来，饭庄的营运上了轨道，我便回来了。千里回家，只是为亲眼见证菅家如何毁在你手上，见证你这小人的下场。”“这五年，我人虽在菅家，却将罗记买卖扩充至各行各业。而你只知坐享其成，骄奢淫逸，竟还得了这花柳病。”

    说罢，她也不管众人的惊异，径直拉起墨，抚着他的脸颊冷声道：“菅欣这一巴掌，我罗言誓要你们付出代价。”

    菅家家属脸色各异地望着罗言，她却是直直看着那黑衣小厮道：“我以财神之名立誓，只要我罗言在一日，菅家便永不得翻身。”这是一个警告。不论他是谁，想帮菅家就看她罗言准不准。菅云突然“噗”的一声喷出口血来，她掀唇一笑对那小厮拱手，带着墨大步而去。 






第六章      白虎

自罗言离开菅家，便有流言甚嚣尘上。那日竟有丫鬟在门外将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楚，传了出去。外人便知那罗记当家系菅家三小姐，也是几年前商人皆知的财神。更将她那夜间被掳，八岁为财神，八岁开饭庄与对战菅家的过程传得神乎其神，即使罗言本人偶然听了都不禁对自己佩服万分。自然也不少迂腐之人对她大加批评攻击，她只是一笑置之。而菅云身败名裂，加上财神发话，谁还敢与他往来？老夫人在那日之后不久便去世，菅家人便卖祖宅后就杳无音讯了。

    青侍和青妈听了外边传言便整日围着罗言转，将她照顾地无微不至。但是向来拘谨的青侍竟与冰冷沉默的墨不和。

    晓林院子里搭架子，按两舒适的小秋千，秋千旁设青石面小桌，桌上置茶盏，一盘水果。罗言坐在秋千上，青妈在旁削苹果。她看着竹林颠上胡乱扑腾的白鸽，偶尔捻块切成快的苹果肉放到嘴里，惬意地眯了眼。

    而在她的身后，墨颀长的身体站得僵直，用脚趾想都知道那面巾下的脸有多黑。青侍在旁扯着他的黑衣面巾无辜地道：“墨公子，你本来就长得不太白，干什么要蒙面巾啊，难道你的偶像是包公？”

    偶像和包公都是罗言告诉青侍地。她用得还挺顺。罗言笑眯眯地挑了眉。青侍又扯扯墨的头发一手婆娑着下颚做沉思状道：“你的头发好怪啊？”罗言便和道：“怎么个怪法？”“小姐，我摸他头发又粗又硬，一点都不好，可是你说他头发不好吧，他头发又好黑啊。”

    罗言好笑地看着青侍，见她纠起自己的头发煞有其事地与墨比较着，脸上露出不解的样子。男子的头发自然不会都如女子这般细而柔，其实墨的发很好，浓密而又黑得耀目，青侍到底懂不懂？这时墨只酷酷地说道：“滚。”然后手一掀，青侍就飞了出去，落在草地上，滚一身渣子。

    罗言又道：“墨，绅士风度，你的绅士风度呢？怎么能对女士这样无礼？快来道歉，跳一曲华尔兹，握手言和。”墨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道：“疯言疯语。”然后跃墙而去。

    晓林的房屋外观是平常的茅草房，内部却装饰得极为舒适。罗言赤脚踩在微凉的青石地板上，思维异常清晰。推开木窗，皱了眉。今夜无月，是否还要下雨呢？

    已经持续下了好些日，她好久未尝再出过晓林了。每当一人独处，便不知该干什么，不知想干什么，似乎只需做个吃了便睡的人就好，但那种如动物般美好的生活竟是如此让人恐惧。

    罗依只大罗言她两岁，两姐妹自小相依为命，却又总是矛盾重重，摩擦不断。十几年后她们考上了不同的大学，终于如愿的分开，本以为会欢天喜地，却不想蓦然回首，十几年的生命里，我中有你，你中有我，我便是你，你便是我。仿佛身体和生命都突然见被割裂成两半，那难解的疼痛和无奈深深镌刻进罗言的灵魂里。两不相见，罗依便是她唯一的牵挂，也让生性冷漠的她感觉到自己是个有感情的人。

    然而，就在两人关系逐渐亲密起来时，她却突然来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失去了唯一的牵挂，从此她便不敢确定自己是否还能算是个人，也许真如那人所说：她只是个游荡在人间的无情亦无依的鬼魂。

    “罗。”墨站在院中，剽悍而颀长的身影隐在夜色之中，黑衣猎猎，墨发随风飞扬，浑身散发着黑暗的气息。仿佛他就是夜色的主宰，他所在处，黑色肆略。“做什么？”“主子要找人。”“恩。”罗言微敛了思绪。也许找到他，她就可以解脱。“明日，我们出去。”

    帝都划分为青龙，朱雀，玄武，白虎。白虎继朱雀为四区中第二繁华区，也是四区中最混乱的区。在这里，金钱地位权利就是一切。此时，白虎繁华的街道上，一辆由四匹黑色骏马牵着豪华朱红格子车厢的马车，缓缓行来。

    街道上拥挤的人群快速地闪出条宽阔的道来。他们远远观望：这是哪位大人物，可别冲撞了才好。马车渐渐停下来，坐在车厢前横梁上的灰衣男子轻巧地跃下来。那卓越的身姿若浑身充满力量的捕食的豹子，又优雅若偏鸿影。灰色衣襟飞猎，及腰的墨发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男子灰巾掩面，只露出斜飞入云的剑眉。清晰的线条勾勒出美丽形状的眼眶中的眸子墨如碳，暗如尘，亦如盲瞳般透出浓烈的黑暗和死亡气息。那是失色的明珠，却依旧美的不可方物。他是夜色的始源，冷酷却也掩不去优雅霸气。他下了车便沉默地站到路旁。

    半晌，从车帘后出来个绿衫女子，白皙的皮肤，圆圆的大眼睛，清秀而不失灵气，回头笑呵呵地挑起了车帘，等待着。行人都翘首观望着，只见竟是下来个女子。她着一身大红素衣，长发披散，不作任何修饰。不施脂粉，肌肤若凝脂，蛾眉淡雅，鼻挺而秀，清丽若春雨中摇曳的梨花。唇角含着温文怡然的笑意，微眯的双眼透出清冷与漠然。她庸懒而疏离，带着些男子的潇洒自信。

    女子下车的那刻，男子暗沉的双瞳散发出清亮的光芒。

    罗言和青侍，墨赶了半日的马车才到了白虎。繁华的街道上人潮涌动，摊位连连，各色珠宝玉石琳琅满目，吆喝一片。暗卫通常在暗处保护，从不出现在人前，所以罗言和青侍走在前，墨就远远地落在了后面，隔着很长一段距离。

    她转身在人群中搜寻着他的身影，让青侍去传话。“不要走在我身后，我不会为你引路。”墨答：“罗是要属下走在前吗？”“不要走在我身前，我不会跟随你。”“请走在我身边。”青侍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墨答：“这是主子的命令吗？”罗言不知道他说此话时的表情，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蓦地沉了脸道：“是。”

    街道上人流涌动，她拉着青侍穿过人群，不断前行，想甩掉墨，虽然她明知那不可能。不久便见地摊上围了许多人，大抵都是些女子。她亦不假思索挤进去，见地摊上尽是些金银饰，华丽而烦琐。她转身便欲走，那地摊老板却是突然眼睛一亮，连声喊到：“姑娘，姑娘。”

    她转身看着他道：“有事？”“姑娘有喜欢的吗？”笑道：“都很漂亮。”就是没有特别喜欢的。青侍道：“我家小姐更喜欢素净些的。”那老板呵呵一笑道：“我看姑娘就知道。我这有个东西小姐肯定喜欢。”说着从袖中掏出个盒子来。

    略显破烂的灰色木盒子，没什么特别。她打开那盒子，只见一支淡绿色的钗子，表面无任何雕纹坠饰，两头细，中间微粗，成圆弧形：甚为别致。钗泛着淡淡的荧光，静静躺在红色的锻布上。微挑了眉。当真是精致异常。

    “姑娘戴着肯定漂亮。”那老板继续道。罗言面色不动地将钗子还给他。漂亮归漂亮，并不代表她要买。道：“当真不错，但我用不着。”戴给谁看？转身正好迎上墨的目光，冷冷看他一眼，错身而去。

    再向前走不久，忽见一青石铺地的巨大场子上，人群拥挤，争相看着什么，不时发出声惊叹轻呼。青侍拉了个人问他怎么回事，那人极为不屑地看着她们道：“人肉市场都不知道？”

    白虎有人肉市场，牲口市场。帝王朝无人不知晓，只因这人肉市场只卖xing奴，牲口市场只卖奴仆下人。人贩子平常抓了人就可直接来卖，朝廷不会管，也管不了，连平民百姓也习以为常了。如果哪家的人被抓了，他的家人照样得拿钱来买。

    罗言手上暗中使力，左右劈开条道路，行至最里。一个出人高的圆形平台，台上立着根红色雕花纹柱子。此时柱子上绑着个十来岁的女子。她全身赤裸，披散的青丝覆盖在白皙曼妙的身体上，黑白分明。再一细看，那女子目光迷离，清丽的脸颊上泛着层薄汗以及绚丽的红晕。她不断的扭着身子，轻声呻吟着，极尽妩媚。

    台下男女皆是如狼一般猥琐地看着那女子。但听有人哑着嗓子道：“没劲，没劲。再多些春药才有意思。”又有女子道：“够了，你看她那样，娇媚而不放荡，多美？”那男子又道：“你一个女子知道什么？”女子不甘地道：“我怎么不懂？我尝过的女子多了？”

    她寻声望去，只见那男子急拉了女子，热切地交谈起来，却大抵是说些有没有好的，给他见识一下的话。

    这时圆台上蓦地跳上个男子来，头发扎在颈后，光着膀子，穿黑色裤衩，腰系草绳，脚踩草鞋。大抵就是人贩子头了。粗犷男子提着葫芦灌了口酒才哑着嗓子道：“可有人要？”

    台下看客虽是垂涎欲滴，却都不住摇头。贩子头笑道：“各位，我后面还有好肉，可是价格就更高了。”他转身，手顺着女子的锁骨缓缓滑至她的私密处，引起女子阵阵轻颤，呻吟的更加急切动人。男子接着道：“看看，看看，多美多敏感啊，这么好的肉，价格又便宜。”接着一番吹嘘，最终竟叫一女子将她买了去。 






第七章     买奴

如此相继又卖了几个出去，已经是时至傍晚，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空。

    台下看客情绪越发高涨，青侍也一直看得津津有味！罗言虽觉无趣也耐着性子等在一旁！

    “嚯！”

    人群突然炸开了，便听有人说要卖宝肉了。

    宝肉既是人肉贩子选出的姿色气质最佳的人肉，通常压在最后出卖！许多人等了如此之久，就是为了它！

    罗言亦来了兴致，见那形状粗犷的贩子头又从台下提上个人来。

    那人着一身黑色纱裙，盖着黑色盖头，分明是药中了贩子的迷药还未醒过来，头无力地耷下来。

    众人都只屏息凝神地观望着。贩子头将那人双手一绑，吊在朱红色雕饰着繁复花纹的柱子，便转身下了台。这时，又一红色素衣的英气女子提着血红鞭子走上台来，便是这组织里的调解师了。

    台下看客顿时又闹哄起来，兴致更加高昂，就如沸水腾腾翻滚起来。女子唇角含笑，目光却冷若冰凌。她对台下一拱手，脆声道：“各位，看好了。”

    手腕一翻，血色鞭子便如灵蛇般向吊着那男子袭去。只听一裂帛之声，男子身上的黑色纱裙由领口至下摆划出条长长的裂痕，滑落下来。男子骨骼些微纤悉，身形却极为匀称，皮肤白皙，肌理分明。当真不是凡物。

    台下顿时一阵抽气之声。英气女子欣然一笑，又一鞭子向男子头纱卷去。罗言只见一瞬间光亮顺滑的青丝散落下来，垂至腿弯，若轻纱掩体，男子一弯眉似柳叶，双目紧闭，轻睫微掀，鼻若刀削般俊挺，唇红若朱，五官清丽脱俗，却又较女子多出分英气，不辨男女，却是漂亮到了极致。

    台下顿时便又安静得掉一苗针都能听见，仿佛是不敢相信世间当真有这般人物。然而英气女子却是眉头微皱，手上一个急翻，这次，血红的鞭子啪的一声直接打在男子身上。清脆的鞭声回荡开来。

    台下的看客顿时夹紧双腿，轻吟出声。鞭痕从男子锁骨横过胸前鲜艳若璀璨宝石的红粒直拉至胯下。艳丽的血珠冒出来，若盛开在皑皑白雪中的红梅，美丽而妖艳。男子轻声呻吟着，扭动着身子，极尽媚态，然而眼却依旧紧闭着，调解师顿时脸色一青，

    啪啪啪，鞭子劈头盖脸地笞在男子身上，掀起一阵血色的光影，若毒蛇的信子般舔噬着他的身体。她鞭鞭向男子胸前胯下袭去，却都巧妙地避开了核心。、

    一阵之后，男子的身上一泛出层薄汗，青丝与几十道鲜红的鞭痕交织着纠缠着，帖附在男子身上，勾勒出诡异繁复的纹路来。男子呻吟地更加急切，不断扭动着妖丽的身体。

    台下众人早已将脸憋成绛紫色，甚至有人直接用手抚着下身，缓解欲望。人肉市场弥漫着肉欲的味道。男子仍未曾睁眼，女子分明是与他杠上了，手上的力道不断提升，鞭子携着风声卷向他卷去，掀起一阵血色鞭雨。

    这时台下的看客亦察觉到不对，变了脸色。贩子头突然跃上台来，抓着女子扬起的鞭子，对她说了些什么，那女子才一甩鞭子，愤恨地下了台。男子提着酒葫芦，又狠狠地灌了口酒才哑着嗓子道：“可有人有意？”

    台下众人都不作声。人肉市场买宝肉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人只有一次竞价机会。众人都只怕将价喊底了，失了这难得的好货色。

    罗言本对人肉无意，转身便欲离去，抬头竟见那男子微睁了双眼，斜睨着众人。眼中似有戏谑的光芒闪过，竟是光滑流转，媚态横生。

    罗言暗自挑了眉！难怪那女人变脸，这双眼若是睁开，不知下面那帮人抢成如何一翻景象，当即唇一勾变了主意，高声道：“一万两。”

    原本吵做一窝蜂的贩子和看客当下便怔在那里。向来人肉都是以几两几十两卖出，最多不过百两，如今竟有人出口就是万两，喊价的人不是钱多到无处使便是脑子有问题吧。

    “你跟着我们干什么？”罗言转身恼怒地看着那着了一身黑裙的男子，一时兴起为自己招了个甩不掉的大麻烦。他泛着潋滟水光的美目闪烁着若稚童般的纯真，“你买了我。”冷哼一声，沉声道：“我买了你，所以我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不要，你就得滚。”

    她对披着羊皮的狼没兴趣。男子委屈地看着她，眸中水光更盛，显出翻我见犹怜的柔弱之态来。青侍在身后悄悄地扯着罗言的衣袂。罗言只得缓了神色道：“别跟来。”

    拉着青侍快速地闪进巷道，转弯，靠墙。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之后，男子自她们所在的墙角跑过，在不远处的岔路口四下张望。罗言无声地站到他身后。男子转身顿时吓得急退几步，捂着胸口。她道：“我说过，别跟来。”“可是，你买了我。”男子同样执拗地看着她。

    罗言毫无预警地神色一变，上前极尽轻柔地抚着他滑腻的脸庞，轻声道：“难道你是想跟我行房。”

    男子眼里莫名地情绪一闪，红着脸撇向一旁。她踮着脚，伏在他耳旁轻声道：“你再跟，我就杀了你。”

    男子惊怔地俯视着罗言，见她眼角含笑，仿佛面对着情人的少女，出口的话却冷锐似刀。罗言提声喊道：“墨。”“是。”他冷硬的声音自暗影之中传来，自这奴跟上来，他便又毫无声息地躲到了暗处。

    罗言拉着青侍便抽身先行，将那人交由墨处理，回到晓林时，却见他已经在门口侯着。而他身后还站着个人。罗言心一沉，道：“墨，你给我个解释。”“罗。”墨蓦地单膝跪地，面无表情地道。她只觉得胸口烦闷异常，“墨，我以为你是了解我的。”原来不是，这是她的家，不是客栈，不相干的人怎么能来？

    白虎繁华，声色之事尤其盛行。这里集中了王朝众多大规模的青楼，而烟雨阁当是其中首屈一指的。烟雨阁后新近筑了个小院——无题园。园中翠竹重生，松柏杂植，又有几带清水蜿蜒穿行。

    竹林下两间巧致的木房子，摇曳的竹颠在房顶上投下斑驳的暗影。不远处，两十层的亭子相依而建。那亭子皆是竹搭的台子，草棚作顶。其中一亭的最高层四面垂下红色暗花帘子。帘子随风轻摆，柔软灵动似水。

    亭内置黑檀木桌子，桌上摆着方黑座白弦的古琴。旁置茶盏，未燃香的坠耳香炉。罗言坐在竹台子上，半挑起红帘，赤脚在亭外乱踢。

    “你踢着我了。”罗依瞪着秀目，细细的嗓音带着孩子特有的香甜。“我踢着了，又怎么样？”罗言昂着头，斜睨着她。她一脚踢过来，踢在罗言的腿上，生疼。于是罗言扭动着小小的身子，从凳子上跳下来，报复地一脚踢在罗依软软的肚子上。罗依的眸子渐渐泛上层淡淡的水光，仰着头倔强地望着罗言。她也毫不避让地瞪回去。

    突然，罗依抱着肚子蹲到地上，泪水大滴大滴的落下来。罗言怔怔地站在一旁，半晌上前牵着罗依的衣服道：“怎么了？我不是故意地。”不是故意地，她们从来不会故意去伤害对方。亦只有她们知道，那是她们表达感情的特有的方式。

    “笙烟姑娘，寒公子揭牌。秦妈妈问你见不见？”愁心在对亭隔着帘道。罗言蓦地回过神来，想起那日墨带了那男子回晓林，她在房内一睡竟是三天后才醒来，便独自来到白虎，寻了这间花楼。

    记得那天她给烟雨阁的鸨妈妈十万两银子，她以为她是要买下这青楼，为难地道：“十万两买这花楼绰绰有余，只是这是我半生心血。卖了她，我无处可去始终不好。”她笑道：“秦妈妈误会，以后秦妈妈还是秦妈妈，烟雨阁还是妈妈的烟雨阁。”“我想在此挂牌，还望秦妈妈照顾。”

    秦妈妈惊疑不定地看着她道：“姑娘，良家女子可不好惹这风尘事。”她又道：“妈妈放心，风尘女子见的男子最多，我只欲在此寻得一人。”如此，那秦妈妈才应了。她对罗言也一直很客气。那日，她自取了花名“笙烟”，让秦妈妈挂在花魁位，她也依了。

    花楼的各女子都是以才艺气质样貌排名，然后挂牌，花魁为首，牌位在第一。

    那日白虎第一青楼竟在花魁位挂了个无名之辈，一时轰动全城，竞相来看。罗言以一曲《江南》惊艳全场，再以一曲《花好月圆》彻底巩固她花街第一的位置，而她由始至终她都是站在红帘之内，于是便传出了“红帘妙雅戏情心”一说。

    不曾见过，何谈“妙雅”？“戏情心”就更无从谈起。世上人有千百种，无聊的最多，稍有些出常的事便传的神乎其神。诸如说那罗记当家“玄衣窈窕使金银”；说那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黑衣门门主“白屏蒙胧断生死”；说那威震四方的轩辕王爷“紫光冷邪笑江山”。

    罗言淡淡地道：“不见。”她已有些日未曾见到墨。离开晓林那日，她对他说：“三十日，让我见到阳光下的你。否则，别来见我。”她在逼他。墨是杀手，黑夜中的鬼魂。如果揭下面巾，一旦暴露他的杀手身份，面临的就是无数仇家的报复追杀。他是会冒着生命危险揭下面巾，还是从此消失？

    她烦躁地甩下帘子，听愁心又道：“姑娘，无论你多出名，你都只是个风尘女子，她是妈妈。你不能恃宠而骄啊？”愁心是原本的花魁妖媚的侍女，后来由秦妈妈指给了罗言，大概因为她抢了她小姐妖媚的花魁之位，因此对罗言有诸多不满。

    恃宠而骄。罗言皱眉，她对墨是不是这样？道：“愁心，我是不是很讨厌？”愁心结舌道：“姑，姑娘你说什么呢？”她虽不喜欢这笙烟，却终究不敢开罪于她。罗言只道：“寒公子是谁？”“他是白虎第一富商寒家独子。妈妈希望你见一见。”“好，你去请吧。”在白虎，这类人是得罪不得的，否则秦妈妈也不好做。

    烟雨阁，风流浪子结群来往，各色胭脂穿行其间，打情骂俏，纷乱淫靡。一女子纤细的身子包裹在宽松的碎花红袍内，头戴金翅坠珠钗子，耳旁别着支硕大的牡丹，脸上铺着厚厚的脂粉：看不出本来年龄。她拿罗帕掩着嘴，颤巍巍地娇笑着，脸上的脂粉直欲抖落下来。那手却是肌肤似雪五指白皙修长。

    “秦妈妈？”绿袍男子进门来握着她的手道。“哟，这位是？”女子转身看着男子，将手巧妙地滑出来。“秦妈妈，你连我都不认识了？”男子以惊讶怪异的眼神俯视着她道。秦妈妈只无奈道：“哎，妈妈我今早不慎，将头磕在门槛上了。糊涂了。”

    她眼瞄着烟雨阁门外，那里围着大群人。思索之色一闪便巧笑道，“放心，只是将人记得混了，但我照样让姑娘们将你侍侯得舒服了。桃沁，来将这位公子仔细侍侯着。”随即便脱身向门外走去。 






第八章     前缘

罗言看着烟雨阁门前围了大群人，也甩着罗帕扭着腰走了出去。那些人本是在纷纷地议论着什么，看到她来了，径自让出条道来。看来等得就是她了。罗言暗一挑眉，倒要看是些什么东西，走进去，此时一满脸胡楂的莽汉突然迎身上来，揽着她的肩，满脸谄媚笑容道：“秦妈妈。”“哟，大哥，你这是？”罗言捏嗓子一问，大汉突然让开壮实的身子，笑得神秘地道：“妈妈，我今天可是给你带个好货来了。”

    罗言看着对面站着那女子。她小巧的瓜子脸上嵌着一双秀美的眼，眼中泛着层薄薄的水光，咬着下唇，倔强的昂着头。那熟悉的眉眼，熟悉的面容，柔弱混合着倔强的表情，罗依，她是罗依。

    罗言一时被震得回不过神来，十余年梦里相见却从未奢望过再逢之期，但她就这样突然站在了她的跟前。“秦妈妈，怎么样？满意吧。”莽汉激动地摇着她的肩，脸上尽是得意和兴奋。罗言茫然地转过头看着他。满意，满意什么？这时罗依却是狠狠地瞪她一眼，那眼里是陌生和鄙夷。她的心蓦地闷疼，如同扎着一把乱针。正值此时听莽汉又道：“秦妈妈，这丫头你要不要，将来肯定是做婊子的好料子。”当即脸青似铁，蓦地呵斥道：“你说什么？”莽汉和众人俱是一怔。先前看她神色，对这货分明是极满意的，为何是突然翻了脸？“我们走。”

    罗言拉着罗依就向烟雨阁走去。身上冷意咋现。敢在她面前侮辱罗依！“你干什么？”罗依却是蓦地甩了她的手鄙夷地道，“谁跟你走？我又不认识你。”

    似乎是炸起平地惊雷，罗言一个踉跄后退一步，松了手，而罗依趁着这空档就脱了手，如避蛇蝎般走了开去。若说先前呵斥那莽汉维护罗依，亦不过是本能反应，而此时才是真正省过神来。不认识？再将那女子打量了个仔细，方才注意到，她是穿了一身宽大的白色孝服，个子也很矮，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

    就在前一刻，罗言还以为自己仍然站在车水马龙的现代街头。不过是做了一场梦，她从来不曾与罗依分离，可是现在，所有幻象瞬间支离破碎，原来她还在白虎的街头。十四年了，难道她还不能接受现实吗？不禁苦笑地摇头。一切都不是梦。

    罗言兀自沉浸在自己虚幻的思绪里，身上的气息也随之变换，时而冰冷凛冽，时而寂寥冷漠。围观的重任只觉这烟雨阁的秦妈妈蓦地危险莫测起来。那莽汉也是谨慎小心道：“秦妈妈，这丫头的爹欠了老子一屁股钱就一蹬腿死了，我正打算将她卖了抵债。”

    “言，你说我们下次见面是什么样子？”罗言嗤笑道：“什么样子？还不就是那个样子。”“你真是的，无聊。下次一定要更浪漫一些。”罗依满脸憧憬地道。

    烟雨阁是花楼，通常都会有一些相貌好的丫头被卖到这里。若是罗依，她绝对不会将自己弄得如此狼狈。念及此罗言方是死了心了，原本的好兴致也叫这桩事搅和没了，当即唇角冷冷一勾，道：“多少？”“五十两？”汉子摊开五根粗短的手指笑道。“你骗人，我父亲只欠你五两银子。”那女子倔强地瞪着汉子，神情越发的像罗依。罗言却是根本不再看她一眼，调开视线淡淡地道：“好。”将一百两银票塞到女子手里，听她昂着头道：“我不卖。”“我也没说买啊。”“你！”

    女子怔怔地道，“我不要你送我银子。”罗言一嗤，推开众人往烟雨阁走去，背对着她道：“想得美，我干什么送你？”“五年内还我，不然我抓你做姑娘。”

    着藏青色素衣的公子站在门口张望了一阵，却始终不进来。罗言暗使了姑娘去拉他。那些姑娘都被他躲了过去，回来只对她抱怨道：“那公子长的好生英俊，只是奴家去拉他，连个指头也没有碰着。”

    罗言暗想，若不是风流公子怎么会来这烟雨阁？走过去，却见那公子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拉他手，他也不甩。掩嘴笑道：“听说公子不让我阁里的姑娘碰呢，是喜欢我这妈妈不成？”

    他温文白皙的脸蓦地一红，恭谨地拱手道：“在下慕容离。”罗言眼色微沉，能在这白虎横着走的慕容除了那三大商业世家之一的慕容还有谁？可她最不想结交的就是这类世家之子。就如那菅家，有几个好人？

    强笑道：“不知慕容公子来做甚？可有红颜？妈妈去给你叫来。”“妈妈，可否借一步说话？”他定是以为罗言不会拒绝，当先向里阁内院走去。当真是个傲慢之辈。罗言冷冷地道：“公子，妈妈我正忙着。公子要留，妈妈自叫姑娘陪你。公子若不要姑娘，这烟雨阁也不做客栈。”慕容离当下怔住，转过身来，错愕地看着她。

    罗言径直离开了，过一阵回来，见慕容离竟然还在。阁口人来人往，他只尴尬地站着，小心躲过胭脂们不时偷袭的手。她暗暗观察了一阵，心道许是她偏见太重了，此人却似个谦和公子，上前笑道：“慕容公子，妈妈素来脾气有些怪异。今日是妈妈不对，还请公子莫介意。今日妈妈定然好生陪着公子，就当妈妈赔礼了。”

    慕容离长的温文而雅。因是慕容家嫡出的长子，被慕容家长辈强行勒令习商，将来继承家业，但他平生只想考取功名，为国效力，也真正是个十足的书呆子。那日与他一番短暂的相处，罗言便知他是个不错的人，于是有心与他结交。慕容离成了烟雨阁的常客。只是委屈了秦妈妈。慕容离来地很频繁，每次来也不找姑娘作陪，只与罗言天南地北地聊。外人便都传秦妈妈是遇到迟到的有缘人了，秦妈妈总是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这日，她与慕容离对弈一局，输得很惨。于是给他讲了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故事。慕容离深受儒家思想影响，坚信“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忿忿地道：“这曹氏真是枭雄。臣不守臣礼，不尊皇权，大逆不道。此种不忠之人，天下之人皆应诛之。”

    罗言拣起颗棋子笑道：“乱世之中，只有英雄与狗熊，没有枭雄。自古天下，强者得之。三国逐鹿，乃顺应天命之事。若曹丞相不做那执棋的手，就只能做被执的棋。”慕容离怔了怔皱眉道：“秦妈妈，你看当今圣上是执棋的手还是被执的棋？”

    她笑道：“慕容公子。当今圣上勤于政务，治国有方。人民安居乐业。轩辕王爷镇守边疆，威震四方。天下太平。圣上与王爷是两只牢牢相握的手，两只手中则是天下百姓。若是少了一只手，百姓的屋顶就要渗风漏雨了。公子何必执著于棋子和手的区别呢？”“可是那坐大的王爷有虎狼之心，怎会安心于此？”“可是，当今圣上亦不是昏庸之辈啊，那寒王爷未必就能赢了江山去。”慕容离思虑半晌，起身拱手道：“妈妈说的，也许有礼。今日，在下就先告辞了。”估计他一时还想不通，罗言便笑着点头。他走到门口开了门，却是站着半晌未动。“怎么了？”

    她跟过去，只见门外站着一人，似是来了很久了，再想起刚才一番言论，也不禁沉了脸。这话传出去，株连九族都够了。在细看那人，长发垂至腿弯，身材纤瘦，面容清丽脱俗。“你来干什么？”

    男子局促地坐在对面，十指捏得发白。罗言将头靠在朱红色的窗棂上，冷冷地看着他。她记得自那日买了他，他就总是这样一幅很怕她的样子。他为什么怕？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甚至她为他的害怕而感到一丝快意。晓林是她的家，十四年来唯一可以称得上家的家，但他将这个美丽的假象都破坏了。

    “你来干什么？”他战战兢兢地道:“青妈和和青侍姑娘担心，让我来看看。”“哦。”房内突然又静了下来，在这里，可以清楚地听见门外男女调笑。罗言道：“你叫什么名字？”“袁轩寒。”“你回去吧，让她们别担心。”

    “恩。”他咬着下唇，垂眼看着地面，浓密而细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暗影，让人想到娇俏沉静的少女。她却只感到厌恶，当即一拍桌子喝道：“大丈夫当顶天立地，你这像什么样子？”

    第二日早，她爬上亭子便未再下来。想起昨日，袁轩寒望着她，豆大的泪珠闪烁着清亮的光芒自眼角滚落下来。而她甚至不敢看那双美丽无辜的眼，虽然明知在这世上没有完全单纯的东西，如他那双眼般清澈地毫无杂质，原本就是不应该的，她还是仓皇地逃了。在那双纯净的眼眸中，她看到了自己的卑劣，看到了那个她一直逃避的自己。

    她的自私，她的懦弱。因为那样的原因，她凭什么那样迁怒他？只为了给自己一个可以发泄的对象。人原本就是个兽，只是被条条框框束缚住，如果打破了那条框，人到底是什么样子呢？这是她不敢面对的。这时愁心急匆匆地跑来道：“笙烟姑娘，萧非凌公子接牌，你见不见？”“萧非凌？”他是与慕容家并列的萧家的独子，听说很有手段。如今萧家大权就掌握在这十八岁的年轻人手上。

    此时已是初秋，风微凉，竹叶打着旋飘落下.墨离去已有些时日了，三十日之限将近，他会不会来？不知道萧非凌的喜好，罗言选了首民歌《茉莉花》。

    “好一朵茉莉花，满园花草香也香不过它，我有心采一朵戴，又怕看花的人儿骂。好一朵茉莉花，茉莉花开雪也白不过它，我有心采一朵戴，又怕旁人笑话好一朵茉莉花，满园花开比也比不过它，我有心采一朵戴，又怕来年不发芽。”

    琴音袅袅，与落叶一起纠缠着飘散开去。罗言隔着帘打量对亭之人，只隐约可见其颀长的身形。一曲毕，起身对着人影拜道：“公子，笙烟微词可还入耳？”那人半晌才道：“不错，不过姑娘是花街第一人，这词可就不够艳了。”

    罗言微勾唇角道：“既然公子有雅趣，笙烟就再来一曲如何？”调了调琴音，又缓缓弹唱道：“情人，你是我的情人，象玫瑰花一样的女人，用你那火火的嘴唇，让我在午夜里无尽的消魂，你是我的爱人，象百合花一样的清纯，用你那淡淡的体温，抚平我心中那多情的伤痕，我梦中的情人，忘不了甜蜜的香吻，每一个动情的眼神，都让我融化在你无边的温存，你是我的情人，玫瑰花一样的女人，用你那火火的嘴唇，让我在午夜里无尽的消魂~”

    “啪啪啪”萧非凌拍手道，“果然不愧是花街第一，够艳，够无耻。”“谢公子夸奖。”

    “啊。”罗言埋首一拜，抬首，却只见一黑影蓦地闪了进来。“你是谁？”突然闯进来的男子扼着她的肩质问道。那力道直欲将她的肩骨捏碎。她同时出手一拳携着力道打在他胸口，他闷哼一声退后几步。

    是他。浓密的双眉，精明深邃的眼，宽厚的唇，刚毅的脸。罗言皱了眉，竟是那日在菅家的黑衣小厮，他就是萧家的独子萧非凌。红裙飞扬，披散的青丝被风扬起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疼。大红飘逸的帘子和黑色高拔的人影急速向上掠去。她心蓦地抽紧，刚才那一退，竟是将自己甩出亭外。

    身体还在加速下坠，然而地面已尽在咫尺。刚才那一刹那的失神，她已经失去了挽回下落趋势的最佳时机，此时纵是有飞天遁地之能也无用了。罗依用手撑着头说：“言，你将来想做什么？”她说：“我们下次见面是什么样子？”墨问：“你找到理由了吗？”他说：“不怜惜罗的蝼蚁，罗又何必怜惜？”视线突然变得异常模糊，眼里独有那急速靠近的裸露的黄土。“墨。” 






第九章      朝廷

罗言喊声未歇，便见黑影蓦地自生着团团簇簇叶子的竹林蹿了出来。急坠的身形竟是突然被人生生截住，拦腰一抱，稳稳地放到地上。

    心缓慢地跳动着，仿佛还沉浸在死亡的威胁里。凉意如水一般自心底漫延开来，浸透四肢。

    罗言只是死死的抓住来人的衣襟，欲止住身体的颤抖，却毫无作用。

    “墨，回房!”

    她僵直地站着，迈不开脚步。只怕一迈脚就会虚软地倒下来。

    然而那个人还在亭子上看着，她绝不让他看到她的软弱。

    墨若钢筋般有力的手臂几乎是半钳着罗言向木屋走去。

    风扬起红裙，墨发飞舞。身下是一片黑色莫测的深渊，风在耳旁呼呼作响。她不断向下坠去，却始终未到达底端，想抓住什么，却只看到红帘急速向上掠去，黑衣男子冷冷地俯视着她……

    罗言蓦地坐起来，无力感紧紧拽着她的呼吸。她双手用力地纠着身下铺陈的红色印暗花纱床单，实物渐渐驱除了梦中下坠时毫无着力处的虚无与无力！

    这时，她才发现床头还安静地站着一人，正是黑衣暗卫墨！

    罗言静静地倚在床头。房间内很昏暗，看不见墨的面容，但那熟悉的气息和身影，让她一阵莫名的心安。

    墨，他终究还是取下了面巾！

    那时他是从那片竹林里出来的，这一月他一直都在吧！

    虽然她一直不安，但他一直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啊！

    这晚她们就这样静静地待到天明。

    山坡很陡峭，生长着茂密的松柏。日光自树林上方透下来，在地上杂乱的树渣上投下些斑驳的光点，越发将林子显得昏暗了。

    高大的树木耸立着，如要扑人的恶鬼！

    罗言拿出飞天爪，仿佛深山老猴，一路攀爬悬崖峭壁，直奔山顶而去！

    爬山与她，不难！

    但由于穿了裙子有很多不便，如此折腾了一阵，便饿的发慌。拿出预先准备的馒头，独自坐在山坡上干啃起来。

    两天前，她向秦妈妈告了假，甩开墨，便独自出来游山。

    生死之间地徘徊就像一个噩梦困扰，她需要排解！

    听说绝江山脉是王朝天险，景致壮阔，便想来看看。

    不知何处突然响起一阵咕噜路噜的声音，在这绝了人迹的空寂山林显得异常突出。

    “奇怪，难道是山神饿了？”

    罗言嘀咕着用纸包了馒头放在树脚。

    “辛苦了，吃了东西才有劲。”

    拍拍手，继续前行！

    终于站在崖端，震撼地看着眼前之景。原本是高绝的山脉，在她的足下如被鬼斧突然砍去一般。笔直的断面上峭石林立，寸草不生。山下是开阔的江面，江水浩浩汤汤迎面而来，直直撞在断面上，生生向上激起几千丈浪涛。

    这是灵动的水与巍峨的山的较量。山震动着，却纤毫不让。水怒号嘶叫着，反复拍打着断面。山下常年冲刷，形成巨大的石罅，水浪鼓动翻卷，如同神造的大钟。那轰然水声撼动着整个山脉。

    红衣女子展开双臂，江风迎面袭来，鼓起长裙，竟是硬生生地将她向后推去。

    景之开阔也顿时让人的心开阔起来。

    这一刻，在这水上恍惚响起一阵空灵地吟诵之声！

    “七月既望，蘇子與客泛舟遊於赤壁之下。清風徐來，水波不興。舉酒屬客，誦明月之詩，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於東山之上，徘徊于鬥牛之間。白露橫江，水光接天。縱一葦之所如，淩萬頃之茫然。浩浩乎如馮虛禦風，而不知其所止；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於是飲酒樂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蘭槳，擊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於懷，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蕭者，倚歌而和之，其聲嗚嗚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訴；餘音嫋嫋，不絕如縷；舞幽壑之潛蛟，泣孤舟之嫠婦。蘇子愀然，正襟危坐，而問客曰：‘何爲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烏鵲南飛，此非曹孟德之詩乎？西望夏口，東望武昌。山川相繆，鬱乎蒼蒼；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荊州，下江陵，順流而東也，舳艫千里，旌旗蔽空，釃酒臨江，橫槊賦詩；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況吾與子，漁樵于江渚之上，侶魚蝦而友糜鹿，駕一葉之扁舟，舉匏樽以相屬；寄蜉蝣與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挾飛仙以遨遊，抱明月而長終；知不可乎驟得，托遺響於悲風。’蘇子曰：‘客亦知夫水與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而天地曾不能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於我皆無盡也。而又何羨乎？且夫天地之間，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爲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適。’客喜而笑，洗盞更酌，肴核既盡，杯盤狼藉。相與枕藉乎舟中，不知東方之既白。”

    “好，实在是好。姑娘好文采。”

    罗言遽然转身，只见一人一身白色长衫，站在绝壁之上，身后是广阔壮丽的江面。

    风扬起他的衣襟和长发，竟使他如要凌空飘去一般。

    “慕容离？”

    罗言有一瞬间晃神，然后行礼笑道：“公子谬赞。”

    她也不欲与他争辩这辞为何人所作，于是认了。

    慕容离眼里却浮上激动之色，“实不相瞒，在下一直有些事放不开。如今听姑娘一番词句，在下茅塞顿开。”

    “哦？不知公子有何心得？”

    慕容离满脸怅然地望着江面道：“‘且夫天地之間，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一顿又道，“不是自己的，又何必强求？”

    罗言自知他又是为了家族不许他出仕而烦恼，笑道：“公子差矣。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枉作。人非江月，俯仰一世。有些事当做则做，以免老来空叹。”

    慕容离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道：“苏姑娘是何人？可认得烟雨阁的秦妈妈？这‘曹孟德之困于周郎’出自何典？”

    “小女子苏笙烟。公子若到烟雨阁来，笙烟必定置酒相迎。”

    两人又是一番笑谈便告了别各自下山！

    罗言走在人潮涌动的白虎大街上，一阵阵莫名浓烈的睡意袭来。

    这睡意来得又浓又快，以至她竟连眼都睁不开，只是被动地随着人群踉踉跄跄地向前。一会儿，竟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处。

    倘若真在大街上倒下，还不被踩得粉身碎骨？路边的墙角下躺着个乞丐。她当下不管不顾，用馒头和银子换了他一身褴褛衣服和破碗，就着那一方沉沉地睡去。

    醒来竟已经过了两个时辰，发现腿脚酸痛。以前也不是没有睡过这样的地方，如今却是过惯了安逸的日子，不适应了。饿得头昏脑胀，看着暗沉的天道：“要是真能天上掉馅饼……”

    话未说完,竟真从房檐上掉下个热呼呼的馒头来，伸手接住！

    “难道是山神还我的情？”

    吃了白馒头，再到河里洗了个澡。穿着一身不能蔽体的破衣便径直去了矢口日。

    自罗记成立就设矢口日为总堂。前几天花帘又传信来说，有事非她出面不可。

    花帘是她在罗记最得力的助手，这两年罗记事物几乎完全由他处理。甚至许多罗记下家只知道花帘，不知有罗言。是何事情非她不可？

    进了矢口日，便有一个五短身材长着国字脸的中年男子笑呵呵地迎上来道：“这位姑娘，有何事需要帮忙？”

    “童掌柜不认得我了？”

    罗言挑眉戏谑地看着他。当初便是因他对任何人都一副和气生财的样子，提拔他做了罗记第一个饭庄的掌柜。如今他已经是罗记总堂的主管了。

    童掌柜眯眼打量她半晌才不敢置信地道：“当家！”他也是在罗言最狼狈的时候认识她的，却不知她如今为何能成了这副模样。罗言笑眼微眯，不语。

    矢口日的大堂很宽敞布置的也很简单。四面是白玉墙挂着几副山水字画，地上铺着青石地板。只是今日的大堂不若往日般人来人往，反而在正中搭了张圆形雕花桌子，桌上铺陈着红纱。一灰袍男子一手撑头曲膝半躺在桌上，黑发散落满桌，显得狂放不羁。

    桌子周围又围着一群黑衣小厮，那些小厮的胸前又都绣着一偌大的“罗”字。他们也都是惊异地打量着罗言，她点点头便进了内堂。换了身玄衣，系着金红色丝线绣两支横生红梅的玄色腰带，蹬着黑锻面白色厚底靴子，黑带系发。出门便见童掌柜恭敬地站在门口。

    “花帘呢？”

    “花公子不在。”

    罗言皱眉。他说有急事，她来了，他倒不在，又想起堂外那人道：“怎么回事？”

    童掌柜道：“那位掌柜说要与当家谈庄买卖，已经在此侯上多时。”

    “什么买卖？”不能与花帘谈？

    “他不说。”

    “那这些天他都说写什么话？”

    “大抵是讲些前方轩辕王爷打仗的事。”

    罗言面色又严肃了分道：“如何？”

    “精彩绝伦！”

    “他是如何知道？”

    “他只说是前方有兄弟告诉他的。”

    王大强！

    再回大堂，桌子已经搬了下去。那人斜倚在藤椅上，将长发揽在胸前，用一把翠绿玉梳子缓缓地梳着。那玉一看就是最上等的古玉。罗言此时再看他，只见他脸色蜡黄，呈久病之态。笑着拱手，“王掌柜。”

    王大强眼睛蓦地一亮，毫不避讳地将她打量了一番，依旧坐在椅子上，懒懒地道：“罗商家，王某一直身体不好，就不给你回礼了。”“那是自然。”她一掀后襟坐在他对面笑，童掌柜就站她身后。“王掌柜，听说前方战事已消，不知是否属实？”“王某也不知。”王大强看她一眼又垂眼道。

    她又笑道：“前方战事连连，王将军为国效力，真是可敬可佩。”“罗商家差矣。王某一直闲处在家，兄长在前打仗，他倒的确是可敬可佩。”王大强淡淡地道。“哦，看来真是罗某想差了。”

    罗言端起茶啜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失了清香，只有淡淡的苦味。暗自皱眉。虽未确定他是不是前方将士，但可以肯定不是常人。“听说王掌柜有买卖愿交与鄙人，不知？”

    王大强淡淡地扫了一眼童掌柜又径直埋下头去梳理他的长发。罗言笑道：“掌柜放心，童掌柜是我的副手，有买卖也大抵是交给他的。”“王某听闻，罗记副手另有其人。”他眯着眼看向罗言，眼蓦地变得凛冽。

    罗言手突然一扣，紧紧捏着茶杯，却是笑道：“王掌柜指的是花帘花公子吧。”王大强转开眼道：“罗商家可有意做军粮买卖？”“军粮？”童掌柜惊讶地拔高了声音。罗言脸色变幻不定，看着王大强，手指用力捏得发白。“是，王某此次受兄长之托，采买军粮。听闻罗记实力雄厚，做买卖童叟无欺，便想着可以将此事托给罗记。”

    罗言起身笑道：“王掌柜，罗记只略有几间薄铺，怎么能做这军粮买卖？”“罗商家过谦了。如今菅家已没落，罗记跻身王朝三大商业大家之列。况且罗记仅以六年之期发展自今时今日的实力，可见罗记藏龙卧虎：定能做好这庄买卖。”

    “王掌柜，罗某是商人自然是爱财之辈。只是这军粮买卖暴利，罗记胃口再大也吞不下啊，更别说罗记的确无力承这庄买卖。王掌柜不如与萧家慕容家合作。他们两家是王朝百年商业世家，实力雄厚，根基又稳，比罗记更适合作这庄买卖。”

    王大强眯着眼，目光越发凛冽，似乎要将她看穿。“罗商家就不怕两家独食？”罗言甚觉遗憾地道：“到时萧氏慕容若愿意罗记来分一杯羹，罗某自然求之不得，否则也只能怨罗记实力不够了。”

    王大强蓦地一拍桌子喝道：“你这是推托朝廷之事。”罗言忙起身惶恐作揖道：“王商家见谅，罗记确实实力有限。不如请王商家暂待，罗某这就去请萧家慕容家家长商量。”“不必。”王大强冷冷地止了她，便起身告辞。罗言将他送到门口，再替他拦了马车。王大强临上车时又回过头来高深莫测地看了她一眼。 






第十章     梦魇

“罗当家。”直到马车架出很远，罗言才转身回了大堂，怔怔地看着茶杯出神。童掌柜唤了数声，她都未回过神来。王大强那一眼太高深，在她心里泛起千层浪。他的玉梳子，他气势都表明他不是个简单的人。既然是来测试罗记，他又为什么露那么多破绽？他说的副手是花帘还是墨？外人不会道墨的存在，可是罗言直觉他说的是墨。他对罗记又了解多少？罗言叹了口气，喝着冷茶。

    童掌柜皱眉：“罗商家。军粮虽多，但以罗记之力并非不可采足。您何故要推托？”“掌柜看王大强此人如何？”“定非常人。”“的确不是常人，且是来者不善。”

    童掌柜担忧地蹙眉，她接着道，“帝王朝为防巨贾大家垄断市场，历来采取平衡政策。萧家，慕容家与菅家几百并存，相互节制，谁也不曾真正压过谁。这其中又岂无朝廷之力？如今罗记打压菅家，破坏了三家的平衡，已经引起了朝廷的不满了。”“当家是说，朝廷要打击罗记？”

    “当然不是。朝廷只要三家平衡，至于这三家是谁，他们不会管。如今从实力来看是萧家慕容家与罗记三足鼎立。萧家慕容家与罗记无论谁想打破平衡，都将受到朝廷的打击。而事实上罗记也并未真正取代菅家，因为我们还未被朝廷承认。所以这军粮买卖恐怕只是个测试。这庄买卖罗记若接了，以他的暴利说明罗记是想独霸于市，到时朝廷只须在军粮上动些手脚，就可将罗记彻底毁了，然后再另外扶植一家，便又是三足平衡。”

    “那这买卖接不得？”罗言笑道：“接，和萧家慕容家一起接。”“他们两家如果想独食呢？”“不会，谁愿意做那只出头鸟？”“童掌柜，这几年罗记需减些锋芒，宁接三庄小买卖，勿接一庄大买卖。”

    她换了身红衣，又去了趟罗记玉铺。出了玉铺，走出不远便是帝都的护城河——玄桑。玄桑的源头在皇宫，横穿四区，又环绕着整个帝都，是帝都的天然屏障。玄桑两岸是繁华的街道，街道与河面落差极大。玄黑色的河水翻滚着千层浪咆哮着奔腾而去。

    脚下一滑，罗言尖叫一声便向河里栽去。玄黑色的河水就在眼前，突然黑影一闪，她便被人稳稳接住。抬头一看来人，好家伙，只见他墨色浓密的长发飞扬，有着斜飞入云的剑眉，挺直若刀削一般的鼻。薄唇紧抿，勾勒出薄情和冷列的味道，棱角分明而深邃的脸上，灰黑色的皮肤显出些不见阳光的白，那双望着前方的眼有着明晰的线条勾勒出精致条纹的眼眶，双瞳明亮似珠，当真是好看得无与伦比。

    这是罗言第一次真正看到墨的面目，她笑道：“原来山神长得还挺酷啊。”他依旧面无表情。她将耳贴在他的胸口，听见他沉稳而有力的心跳，突然“听说心永远不会说假话。”

    夜凉如水，明月朗照，两旁颓败的草房重重伫立。罗言独自行走在街道上，绣鞋踏在青石地上，寂静无声。昏暗的街道宽敞而寂静，静得仿佛世界上都只有她一个人。循着街道向前走去，巷子很深，一直走不到头。

    突然前方穿来一阵摩擦声和碰撞声，那是肉体摩擦着地面的声音，在这安静幽深的巷子里显得异常诡异。前方巷子深处一片莫测的黑暗，罗言走过去。只见黑暗中渐渐走出个人来。

    不过七八岁的小孩，半边脸颊擦去了皮，血还不断的渗出来，和着满面青灰色的灰尘，显得异常狰狞。头发纠结成一团，满身轻重不一的伤痕。身上的衣服撕裂成襟，凝着血，裹着泥土草屑，已经分不清原本的颜色。

    他埋着头，喘着粗气，紧咬着牙，血丝自嘴角蜿蜒下来。他瘦小的身子颤栗着，若一头负重的老牛，躬着身子缓慢而艰难地前行。

    他径直从她身前走过，仿佛她根本不存在一般。他的身后拖着个身材健硕昏迷的黑衣人。那人蒙着面巾，浑身凝着暗红色泥土，还有新鲜的血液不断流出来，在他们身后拖出条长长血痕。小人粗壮的喘气声充满了整个巷子。

    罗言朝他伸出只手，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我帮你。”声音若石沉大海，她的手竟直直穿过他瘦小的身体，而他依旧缓慢地前行，将身子从她手上拉了出去。她怔怔地收回手，这是一场梦，而她是一个旁观者。小人拉着黑衣人，缓缓地融进巷子另一头的黑暗。只留下那低哑的摩擦声和一条长长的血痕。

    真的只是一场梦，早上睁眼看见红色的帐顶，罗言才记起她在无题园。在烟雨阁忙了一上午，总觉得有人在看她。那视线带着探究和审视，若针一般钉在背上。

    她暗暗地观察着西阁楼。烟雨阁是花楼，也常会有些大型的歌舞表演，所以它的大堂是特别设计的。平时人来人往的地方是个略微突起的圆台，四周建着几个三层阁子。那阁子上环绕的走廊则是看客们的位置。

    通常东阁子是坐权戚，南阁楼坐富商巨贾，西阁楼则坐常人。今日一早西阁楼三层竟四下垂下白色纱帐。几着普通灰色布衫的剽悍男子神情庄重，笔直地站在四周，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罗言眼角余光望着那些乔装过的人，希望能知道那帘内是谁。那视线分明就是自那帘后射过来。结果却一无所得。

    “鸨儿，过来。”正出神，突听有人冷冷地喝道。一灰衫汉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他也正是那些站在白帘外的人里的一个。罗言转过身去，暗暗地打量着他，却是当即满脸谄媚笑容道：“这位大爷，您有什么吩咐？”

    汉子嫌恶地转开眼，喝道：“看什么看，不该你看的就不要看。”罗言连连应是。汉子冷冷地睨着她道：“去叫你阁里花魁出来。”她眉眼一转笑道：“请问大爷指的是哪个花魁？”

    汉子一愣喝道：“当然是你阁里花魁，还能是哪个花魁？”罗言又笑道：“大爷不知，老妇阁里有两位花魁。一是美貌气质俱佳才艺双绝的花魁妖媚，一是容貌不知才艺一般的花魁笙烟。不知大爷指哪位？”汉子眼里轻蔑一闪道：“当然是妖”

    “当然是笙烟姑娘。”又一人突然截断道。来人是一着灰袍留着花白短须的中年男子，他面无表情却是极有理看着罗言。黑衫汉子见他急忙恭敬地退到一旁。

    罗言仔细地整理红裙，再将面上的红色薄纱用一根兰木钗子紧紧别在发上。这是她第一次以笙烟的身份出无题园。

    出了门，秦妈妈已经焦急地等着，她道：“今天来的是什么人啊？怎么就指明要你去呢？”罗言道：“妈妈放心，那人也不过是图个好奇罢了。”在美貌气质俱佳的妖媚和容貌一般的笙烟中独选笙烟，来者是善与不善？ 






第十一章     刁难

安抚了秦妈妈，罗言便独自上了西阁楼，站在白帘外。白帘很薄，隐约可以看见帘内的情形。一人斜躺在软椅上，似乎睡的正酣。他黑色及膝的长发铺在身上，就像一块上好的丝绸，即使隔着帘子，那流转的光华依旧闪耀了罗言的眼。白玉小几放几盘未动过的精致点心茶具和香炉。桌旁坐着个窈窕的女子，正在添茶。她皓腕上带着一串首饰，摇摆间叮当作响。声音响而不脆，柔而不软，听着极为悦耳。

    罗言暗自沉了眼。那是贝。贝在远离海域的帝王朝极稀少，通常是边国送来的贡品。这女子也不是一般的地位吧。

    先前的灰袍中年男子沉默地站在罗言身旁。半晌，听帘内那女子温和地道：“章叔，那位姑娘来了吗？”灰袍男子恭敬地道：“是，表小姐。她就在帘外。”

    罗言淡淡一笑道：“笙烟见过公子小姐。”软椅上的男子突然动了一下。女子又道：“姑娘多礼。”“哦？合儿，是谁在外面啊？”

    男子刚醒，声音模糊而沙哑。明知罗言站在帘外，却直接忽略她转而去问旁人，是想给她难看么？罗言又笑着行礼道：“笙烟见过公子。”男子笑道：“合儿，听说笙烟姑娘可是从不出烟雨阁。你是如何将她请过来的啊？”

    叫合儿的女子温柔地道：“合儿只对秦妈妈说想见见笙烟姑娘。”男子又低沉地笑道：“合儿，你别是使什么暗招？难道你一句话，笙烟姑娘就这么眼巴巴的过来了？”两人一唱一和地道，接着又旁若无人地调笑起来。那章叔退下时却不让罗言离开，她就一直站在在帘外听着。

    随着帘内的情语越发放肆起来过，罗言只埋首，貌似极尴尬的样子，却是将暗勾的唇角隐在了阴影下。在花楼中的女子会忌讳这些么？只是有人愿意做给她看，她还未必有那兴趣。良久，那合儿似乎突然意识到帘外尚有人，害羞地道：“表哥，笙烟姑娘还在帘外呢？”“哦？”男子似是极惊讶，“笙烟姑娘连这种场合也不知回避吗？”

    罗言垂首不语，帘内顿时就静了下来，气氛莫名地怪异。女子温和地道：“表哥，就让笙烟姑娘给我们唱唱曲儿吧。听说她唱的曲子很好听呢。”男子又道：“笙烟姑娘该不会只会唱个曲儿吧？今日就让她另外给合儿表演个节目，如何？”“这”“笙烟姑娘该不会让我们扫兴吧？”

    男子突然语气一转，对罗言冷冷地道。正僵持间，听秦妈妈在楼梯口叫嚷到：“哎呀，哎哟哟。你们怎么能这么对待我一个老妈妈呢？”男子发言道：“让她上来。”

    秦妈妈挣扎着爬上楼来，身后还有两人拽着她的胳膊，直将她的花袍领子都拉到了背心，她却混不在意，笑哈哈地对着帘内道：“公子，我们笙烟啊，这两日身体不适，您就让她歇着吧。哈哈呵呵。”“姑娘不适？本公子看着可不像啊。难道”男子一顿又道,“该不会是笙烟姑娘不愿意吧？”灰衣人又突然聚笼来，将她们围在中间。

    秦妈妈连连摆手，点头哈腰地道：“不会不会，怎么会呢？”。罗言看着那白帘，猜测这人为何故意刁难于她，目光自朱红栏杆的缝隙间看过去，只见墨如石雕般站在对面东阁楼上，朝这边看过来，顿时轻笑道：“公子误会。”秦妈妈担忧地望着罗言，笑容僵在脸上。“公子可听说过中东舞？”

    罗言直接下了楼，对大堂上来往宾客是微微一拜，顿时若风拂轻柳，娇弱之姿与眉间隐藏的英气竟异常和谐，道：“各位公子大爷，近日笙烟多承您们照顾，今时就在此为您们跳个舞，可好？”堂上顿时响起一片呼和声。她走到烟雨阁大门，扯下一把珠帘。众客愣愣地将眼都突了出来。她又笑着将红裙腰部撕开，再把那一把珠帘系在腰间，只隐约露出肚脐。双臂一展，对众人嫣然一笑，然后凭着记忆跳起了肚皮舞。

    香客愣愣地看过来，一时堂上静谧如夜，只有腰间那清脆的珠玉撞击声。墨站在楼上，隐在一片黑暗的浓雾中。罗言笑着向西阁楼看过去，只见白帘凭空舞。其实她是当真没有什么才艺的。只是罗依习舞，有一段时间她觉得自己腰太粗，天天狂练肚皮舞瘦腰，还硬拉着罗言作陪。虽然学得不专业，但应付这些没有见过的人还是绰绰有余。

    前两天的事如风一般去过不留痕，罗言只记得她舞跳玩时，烟雨阁内的香客已全被那些灰衣剽悍男子撵了出去，烟雨阁大堂弥漫着让人窒息的怪异气息。结果男子只笑道：“笙烟姑娘果然美，只是缺少了内在美。”

    今日她无故心情大好，在外忙了一早上，已经是汗流浃背却依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墨就始终若高大健硕的雕塑站在她身后，冷冷地看着，烟雨阁的人只道是新来了个酷酷的龟公。当然，这里面含了她大半功劳。“呀，寒公子。”

    门口又进来个着黄色华袍的玉冠公子，腰坠玉佩坠子，手执折扇，风流倜傥。此人正是曾经见过的白虎第一富商家的公子。他笑吟吟地道：“秦妈妈，本公子来见笙烟姑娘。”

    自那日阁内一舞，来揭笙烟牌的人明显多了，甚至已经超过了妖媚。历来见花魁是要事先邀约地，只是这寒公子生的一副白玉书生样，却是十足的纨绔子弟，从来是事随兴起，邀约自不会有，而在白虎地界上，又没有人能不卖他个面子。罗言笑道：“好好，笙烟姑娘正等着。”“秦妈妈。”

    这时，门口又进来个人。她只见他着了灰白素袍，白带系发，神情冷淡，不禁脸一僵，迎上前去干笑道：“姜公子，呵呵，你可是好久不来了啊。”男子躲过她欲拉他衣袖的手，淡淡地道：“我来见笙烟姑娘。”

    “姜公子，真是不巧：寒公子已经与笙烟姑娘约好了，不如你改日在见？”“我与笙烟姑娘早已有约。”姜氏也是白虎大家，得罪不得。

    这姜公子性情冷漠，是个紧尊守礼的人。他每次来也只听些曲子，先前和罗言谈到融洽处便约了再见。他与寒公子素有嫌隙，这时提出来，怕也是与寒公子较起了劲。罗言尴尬地道：“姜公子，您看，妈妈已经答应了寒公子。”她眨眨眼望着他，他却面无表情地将脸转向一旁。

    这时寒公子也拉着罗言道：“妈妈，你可是答应了我地。”姜公子是个倔脾气，罗言只得将寒公子拉到一边小声道：“寒公子，笙烟姑娘早与他有约，要不您改日再来？”寒公子脸一沉道；“不行，本公子还怕了他不成。”“寒公子，妈妈知道你最疼我了，您忍心让妈妈为难吗？”用罗帕擦擦眼角，将身子靠到他身上道却听他冷硬道：“本公子今日定要见到那笙烟姑娘。”

    罗言眉眼一转笑道：“昨日，笙烟姑娘还对妈妈说呢。寒公子倜傥风流，她看着就知道您是个怜香惜玉的主，还问您这些日怎么不来呢。她是日思夜念，憔悴了不少。”他面上始有些喜色，转身就欲走，“姑娘不适，本公子定当去看看。”

    罗言忙拉着他道：“公子可知这欲擒故纵。笙烟已经等了些日子，就让她再等上几天，那相思之情还不越发浓了？到时你们见了面便是你侬我侬，亲密无间了。”“这”

    见他迟疑，她又笑道：“公子尽管放心，今日妈妈就让妖媚姑娘陪您，她可也是个尤物。”寒公子顿时喜道：“好，如此甚好。”寒公子乐呵呵地走了，罗言才对姜公子道：“姜公子，笙烟姑娘今日不适，您改日再来可好？”

    只要不是输给寒公子，他倒也不急，于是径直出了烟雨阁。罗言吁了口气，转身正好看到墨，顿时气得瞪了眼。他笔直地站在角落，一群妖媚的胭脂围着他肆意调笑。有人用涂着血红豆蔻指甲的手抚摸着他的脸，有人用半露的雪白的胸脯蹭他的后背，甚至有人直接将手探向他下体。他却面无表情地站着，只当那些人不存在，直直地看着罗言。

    “臭丫头，还不快去接客。看妈妈不把你们色爪子砍了。”一群胭脂瞪了罗言一眼方才不甘地走了。墨胸口衣襟敞开，那里古铜色的肌肤上竟布满了细细的抓痕，脸上还残留着些细碎的豆蔻屑。

    罗言十指点着他胸口道：“墨，你是不是男人啊？你是死人吗？这身体难道不是你的？”墨俯视着她，声音僵硬而冰冷地道：“是。”“是什么是？是男人还是死人？”“秦妈妈？”这时突然有人喊到。罗言转身便喝到：“谁？”

    慕容离怔住。罗言蓦地笑眯眯地道：“慕容公子什么时候来的啊？”慕容离又是一怔，摇头状似无奈地道：“早来了，还接连看了两场好戏。”“他是？”转头打量着墨。罗言眼里闪过丝诡谲的光亮，“龟公。”“秦妈妈地龟公很特别。”她眼角余光看着墨，见他始终面无表情，对慕容离道：“是啊，哪里有这么不称职的龟公啊。”“秦妈妈也很特别啊。”“哦，啊？”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罗言一时回不过神来，惊讶地看着慕容，见他他面上无半分嬉笑之色，眸中竟似有异光一闪而过。

    是她看错了吧。尴尬地转开眼，笑道：“公子今日来是有事？”“我来见苏笙烟姑娘，不知道他是否有闲暇？”呆子。罗言笑道：“她可是我们阁里的头牌，哪里有闲暇？”慕容有些为难，她又笑道：“苏姑娘虽然卖艺却不卖身。你今晚来，我让她见你。”

    “挂牌也可以卖艺不”慕容离文雅脸上泛起层淡淡地红晕，后面的字噎着说不出来。“当然，而且苏姑娘见人有三见三不见。”“哦？何为三见？”“想见的见，不想见的不见，不得不见的见。”慕容离笑道：“何为三不见？”“当然是不想见的不见，不该见的不见，不得不避的不见。”

    正逢十五，满月泻下一地明亮的光华。凉风卷着红帘，无题园浓密的松柏林投下摇曳的斑驳的暗影。罗言站在帘内笑道：“月缺月圆，今日的月已非昨日的月。慕容公子可还坚持你的志向？”

    慕容离也笑道：“再过三旬，那时的月便也是今日的月了。”罗言用玉钩挑起亭子四面的帘子：“可是，那时月下的景与人便都不同了。”慕容离挑眉，“听说苏姑娘在人前从不挑帘。”罗言笑道：“笙烟说过，公子若来，笙烟一定置酒相迎。不知公子酒量如何？”

    友友们，这是一本慢热小说哦，另外这本小说也非以情感纠葛为主，若是有喜欢纯粹言情的就莫要进来了……

    咪咪建议，分卷商之所属全属铺陈，友友们若愿意也可从第二卷开始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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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屠杀

言醒来的时候，头疼的厉害，想起身又砰的一声重重撞在什么硬物上。剧烈的疼痛传来，她才发现自己竟手脚被缚，困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周围黑黢黢的一片，只隐约猜测自己应该是在一个木箱子里。外面不住传来车轮转动骨碌骨碌的声音以及微弱的呻吟和呵斥声。

    她眯了眼，记得前日与慕容离较酒，他酒量很好，而罗言又是经过严格训练的，自然不会输他。结果两人卯上了劲。慕容离灌了三坛正宗高粱酒，醉得毫无形象地摊在地上，她也好不到哪里去，只勉强让墨送他回去，然后独自倚在窗棂上唱国歌。至于是如何到了这里，她就全无印象了。

    “外面有人吗？”罗言屈膝敲打着四周，希望能有人听到。“有人吗？”突然有沉沉的脚步声传来，一个大嗓门喝道：“吵，吵什么吵。”同时用棒子敲打着箱子，发出“帮，帮”的声音，将箱子震得颠了起来。罗言的腿便顶在了箱角上，顿时一声闷哼。

    这时又有个粗嗓门远远地喊道：“棒子，你干什么？仔细别把宝肉给震伤了。”这人又应道：“不会。”罗言晕乎乎的只听那人说“宝肉”，顿时就想起了人肉市场，心里一阵骇然。

    人贩子组织里有当家，调解师，眼睛，棒子，爪子。眼睛通常四处晃荡寻找目标，棒子监管抓来的人肉或牲口，而爪子是专使里抓被盯上的目标的。难道她是被人贩子给抓了？可是他们没有道理到烟雨阁抓人。烟雨阁虽是个花楼，却受到诸多达官贵人的庇佑，常人也是不敢轻易去招惹的。她好端端在后院怎会落在了这些人手里。

    罗言一路被颠得晕晕乎乎的，头数次撞在箱子坚硬的壁上，她却是始终保持着意识，侧身而卧，屈着腿，脚瞪着后面箱子壁，膝盖顶着前面，尽量固定了自己的身形，将伤害减到了最低，同时默默地感受着车队行进的方向。到后来腿被压制得久了，罗言竟是已经感受不到它的存在。若是墨未能赶来，她就必须依照这些记忆逃离。又走了一阵，似乎到了偏僻的地方，箱子也颠簸地越发厉害。车队终于停了下来，一人走过来，低哑着嗓子道：“怎么样。”棒子道：“很好。”

    刺目的亮光照进来，罗言不适应地眯起眼。突然又听人惊讶地喊到：“是你。”她一怔，打量着探进半个身子来的汉子。他蓬乱的黑发简单扎在脑后，方光着膀子，形容粗犷，此时正满脸惊骇地俯视着罗言。她想了一阵，才记起，他正是那日在人肉市场看到的贩子头。

    罗言坐在长凳上打量着这屋子。除了一张木桌子，房内只摆着一张木床，床上堆着一堆卷成圈的脏衣服和满是污垢的被子，被子上还破了个大洞。“呛呛”贩子头蹲在墙角，大口大口地灌着酒，喝得急了，将脸都呛得通红。

    不过一会儿功夫，他似乎苍老了不少。人贩子组织一直存在自有它的生存之道，他们是向来不惹有钱有权的人的。罗言想，定是那日的万两银子让他有了顾虑。贩子头抬起头来看她一眼，又狠狠地灌了一口酒，“你是什么人？”“有关系吗？”

    贩子头皱眉道：“那人只说你是烟雨阁的头牌。”“他是谁？”“我们只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罗言突然笑道：“你怕了，你怕因为我毁了这寨子。”

    贩子头沉默地看着窗外，这人肉寨子可是他的命。罗言又笑道：“当家放心，只要你放我回去，今日之事，我就当没有发生过。”汉子眼睛蓦地一亮，望着她，半晌又一点点黯淡下去。“你到底是谁？”她笑道：“把一万两银子使着玩的人。”汉子脸越发难看，只提着酒葫芦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

    “二当家。”半夜时，门砰的一声被踹开，一红衣英气女子笑盈盈地走进来，目光却极冰冷。她一手握着根血红色鞭子，一手提着个酒葫芦，正是那日所见的调解师。

    她笑道：“恩，你们先下去。”门口两灰衣棒子恭敬地道了声是，才阂门离开。女子喝口酒打量着罗言道：“我道是谁呢，不过是个有钱的女人。”罗言不语。她又哈哈笑道：“那老头是他妈个胆小鬼，老娘我才不怕。”

    罗言只冷冷地睨着她。调解师恼地一鞭子抽来，她的目光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小丑，却又在半路突然将鞭子拉了回去，道：“你是谁？”罗言依旧道：“把一万两银子使着玩的人。”她突然脸一沉，抓着罗言的头发，硬生生给她灌了半壶酒。

    罗言呛了两声，听英气女子道：“不管你是什么人，老娘我都不怕！”她又贪婪地打量着屋子半晌笑道：“我只要卖了你，这间屋子就是我的了。”

    她想要的不是这屋子，而是这屋子主人大当家的位置。她如男子一般灌了口酒，残酒沿着下巴流下来，不屑地笑道：“那个胆小鬼真是老了，说那么多，还不只是让兄弟们瞧不起他。”

    身体蓦地泛起阵阵燥热，额上不住渗出汗来。罗言道：“你会后悔地。”女子只是双眸熠熠地望着她，脸上竟显出些兴奋来。罗言蓦地大惊，感觉小腹不断收紧，呼吸也急促滚烫起来，俯身将脸贴在桌面上，凉意使她勉强维持着些许清明。“你，你竟然给我下春药。”女子哈哈大笑，如男子般狠狠地灌了口酒。残酒沿着她减削的下巴流下来。“我们人肉寨子里的酒菜都有春药。”

    他们日日面对着赤身露体的xing奴都没有反应，恐怕是物极而反，早已经失去了那种能力。罗言勉强笑道：“变态。”女子突然双眼射出若毒蛇般冰冷愤恨的光来，同时一鞭子狠狠地打在罗言身上，发出啪的一声皮肉绽裂的声音。

    火辣辣的疼痛顿时让罗言又清明不少。她倒抽一口气咬牙笑道：“我说到你痛楚了。”英气女子的面孔顿时扭曲起来，血色的鞭子劈头盖脸地袭来。

    人肉寨子隐蔽在山脚下，在夜晚通常是极安静的，今日却不同。一切来地那么突然，一群黑衣蒙面人无声潜入寨子，迅速向四周散开。寨子里的人正在享受着一天劳累后的休息，杀手们突然如死神般站在他们面前，向他们举起泛着森森寒光的刚刀。

    他们惊恐地哀号着四处奔逃，而杀手肆意屠杀着毫无还手之力的人，以赶尽杀绝之势追赶着慌不择路的众人。同时茅草房子在星星小火中渐渐演绎出冲天之势，照亮了这个属于死亡的夜晚。一时间寨子里充满惨叫声哀号声，血光火光冲天。

    一人着一身黑色素衣，披散的墨发狂舞。他全身散发着冰冷血腥的气息，萦绕着浓烈的黑色暗光。他的剑尖游走在灰衣人身体之上，划过那人的锁骨，再不经意拉至他手，腹，腿，只在一瞬间以杀人的本能将对方解成残肢断臂。

    他那如一泼优雅的墨迹的身影如鬼魅游走在众人之中，所过处画出一道道血光，掀起漫天断肢。那黑与红竟是一幅绝美而妖异的画面。其余黑衣杀手远远地避开。他不是魔鬼，他是野兽，嗜血的野兽。

    罗言笑看着女子越发铁青的脸。这女子明显已经脱了力了，鞭子上的力道正在减弱。就在这时，只听“嘭”的一声大响，房间草棚顶子上突然被破开几个大洞，数黑衣人轻巧的落下来。同时罗言手上绳子被人断开，身后黑衣人道：“门主，快走。”

    几黑衣人围着红衣女子，没有了她的鞭笞，罗言的意识又模糊起来，只跌跌撞撞地出了门。远远就见到那一抹黑色的身影，喊到：“墨。”这一声微弱的呼喊顿时破开层层血雾，传到黑衣鬼魅耳力。黑影几乎是毫不迟疑地带着煞气向她急掠来。

    罗言方一触着那男性健壮若钢铁般的身体，身上若着了火一般沸腾起来。她急不可待地将手探到他胸前，贪恋着那令人舒适得想吟叫的冰凉。“墨，哦我我”后颈猛地穿来一阵剧痛，她不敢置信地抬起头，见墨的双眸暗沉如盲瞳，充斥着死亡的气息……

    友友们，这是一本慢热小说哦，另外这本小说也非以情感纠葛为主，若是有喜欢纯粹言情的就莫要进来了……

    咪咪建议，分卷商之所属全属铺陈，友友们若愿意也可从第二卷开始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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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自卖

红纱帐内，春光旖旎。男子白皙匀称的身体布满青紫和抓痕，长至腿弯的黑发纠缠着，在身体上勾勒出如云繁复的花纹，在那深红色丝绸软被上，演绎出绝丽与妖娆的风采。

    当罗言醒过来时便是看到了这样一幅景象。她呆愣愣地地望着沉睡中的男子那清丽脱俗的面容，一时还不能明白发生了什么。

    如点朱的红唇突然微张，发出声轻吟，然后他才缓缓地睁开眼。看到她，男子脸蓦地变得苍白，抓着被子遮掩光裸的身子，缩在床角。这一瞬间，罗言几乎误以为自己是那强霸了姑娘清白的无耻淫贼。

    见此，她的眼里飞快地闪过一抹嫌恶，脸色变幻不定起来，然而最终只剩下纯粹的冷。冷如高山积雪。她慢慢地坐起身，感觉下身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身体也如散了架一般，显然昨晚不会是她单方面的行为。一头装做羊的狼总是让人厌恶。

    “滚。”声音冷沉似冰，除此之外再无任何情绪。男子清澈的眼在一瞬间闪过一丝异光，惊讶地望着她，美眸含泪，脸也越发白的透明。她曾对他仅存的愧疚也在此刻消失怠尽，“袁轩寒，滚。”“嘭……”袁轩寒泫然欲泣，最终在她冰冷嫌恶的目光中胡乱地套上衣服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房门。

    当门再度合上的瞬间，罗言颓然地闭上了眼。想起昏倒前见到的那双眼。大脑的空白这才渐渐被填满，原本空茫冷硬的眼瞬间涌起一阵翻江倒海的情绪，却又极快地收敛了起来。

    他的心是否也如那双眼一般无情？罗言只披了件薄纱，脸色不好地拉开门，然后一把将站在门口的墨扯进来，狠狠地推到墙上。毫不迟疑地吻上他抿紧的薄唇，一手滑入他的胸襟，抚弄着他健美有力的身体。

    罗言疯狂地撕咬着他的唇，半晌却缓缓地停了下来。她发现不论她如何挑拔，他都只是僵直地站着，呼吸平稳如常，毫无反应。

    “啪……”一巴掌毫不留情地映在墨的脸上，直接将他的头打得偏了过去。“你不是男人。”

    痛就像抽丝剥茧，一层层的退出来，细而韧的丝缠得人缓不过气来。罗言紧紧地拽着衣襟平复心跳。她至今不敢相信，他竟在她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将她交给一个陌生人。她以为对于墨，她是有些特别的，却原来错地如此彻底。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墨站在暗影之中，看不清神情，只是那周身的黑色也冰冷张狂的异常。罗言不看他，冷冷地道：“人肉寨子呢？”他也冰冷而僵硬地道：“烧了。”“人呢？”“烧了。”罗言抬头狐疑地看着那一片模糊的黑色：“大当家，二当家呢？”“烧了。”“哦。”想起贩子头的话，罗言苍白的脸上泛上奇异的笑容，敛下了眼睑：“烟雨阁，是谁出卖了我？”

    妖媚和愁心就跪在帐外，罗言隔着帘看去，愤恨便不断涌上心来。她是个有仇必报之人，只是她尚不知她们到底为何害她。她掀帘出来道：“是你们把我卖了？”声音平淡一若往常。

    她知道了？两人惊疑地望着她，愁心突然瘫坐在地上。

    妖媚怔怔地看着失神的愁心，半晌强做镇定地答：“是我，与愁心无关。”“小姐”愁心不敢置信地看着妖媚，喃喃道。罗言一声冷笑看着妖媚，见她着了一身绣着层层红蔷薇的粉色华袍，虽然鬓发微散，依然极尽妖娆之态。“我与你可没有什么过节，不知你为何设计我？”

    最先开口的是回过神来的愁心，她一声冷笑，愤愤地看着罗言：“没有过节？我自小跟着小姐，眼看她四岁学音律，五岁学舞蹈，六岁学辞赋，由一个乡村小花楼的抹地丫头爬到这白虎首屈一指的青楼的花魁位置。她遭了多少罪？受了多少苦？可是你一个无名无姓的丫头一来就夺走了她辛辛苦苦争取来的东西，你让她怎么能甘心？”

    看着愁心一副为妖媚打抱不平的嘴脸，罗言冷笑道：“真是个贴心的丫头啊。妖媚，我就让你见见她的真面目如何？”“小姐！”愁心一惊，惶恐地看着妖媚。她的直觉，罗言会做些什么。罗言道：“愁心，你怎么不说不是你小姐不甘心而是你不甘心？”“小姐你别信她！”愁心一惊，却是未想到罗言会说出这种话来，当即拉着妖媚道。她与妖媚自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可不想失去她啊。

    妖媚匍匐在地，任由愁心急切地拉扯着她的袖子，脸上一片凄惶之色，半晌才突然喃喃道：“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不甘心。是丫头还是花魁对于我来说本没有什么区别啊，反正已经注定埋葬在这烟花之地，你怎么就不明白？”

    愁心泪落如雨：“小姐，你，你真是信她么？”妖媚不语。愁心突然一脸灰败之色，也不再掩饰，怨毒地指着着罗言道：“没错，小姐，我不甘心。你是小姐，愁心不和你争，可是她凭什么？我哪点不如她？”罗言嘴角弯起个好看的弧度，却冰冷异常，“好，我告诉你你哪点不如我。”一顿，俯身附在愁心耳旁勾唇道：“我给了秦妈妈十万两银子？”“你卑鄙。”“是，如果你有十万两银子，你也可以卑鄙。”愁心突然失神喃喃道：“十万两银子，我哪有十万两银子”

    看着愁心不复尖锐，一片自哀之色，罗言方才勾了唇，使人将她俩送回了烟雨阁。心的残害永远比身体的残害来得更彻底些。

    夜色妖娆如魔，似乎潜伏着危险的野兽，空气中弥漫着一层淡淡的血腥和死亡的味道。罗言摸索着坐起来，突然传来一阵衣袂翻飞的猎猎之声。墨掀窗而出。她目光一闪冷哼道：“进来。”

    与墨冷战已经近一月，期间不准他靠近她百步以内。但每天晚上，他总会潜入罗言房间，在床前站一整晚，而她则假装不知道。“吱……”门一声轻响便被推了开来，一道高大模糊的黑影缓缓进来。看不清人，但她知道他已经进来了，因为原本黑透的夜蓦地变得更黑，还带着翻涌的寒气与某种令人窒息的气味。这是独属于他的气味，虽然在白天他会掩饰起来。

    罗言摸索着点了只烛，一言不发从枕下端出个盒子来。这是罗记玉铺前两天送过来的。她打开盒子，只见里面是铺陈着白色光亮的缎布，上面静静的躺着两枚小而精致的玉戒。一黑如墨，一红如血，均是只将外围打磨成多个细小光亮的平面。另外还有一串硕大圆形墨玉连掇成串的腰饰。在摇曳的烛光下闪烁着亮而冷的光芒。

    罗言将黑红双戒一起戴在右手十指上，然后将盒子推到墨面前，道：“明天我会成为慕容家的丫鬟。你在三日之内光明正大的出现在慕容家。这是我庆祝你从黑暗走入阳光之下的贺礼。”他将从此站在众人面前，而她也要加快找人的计划了。

    牲口市场紧临着人肉市场，是一个偌大的青石铺地的场子，被划分为若干个区域。各个贩子势力都占有自己的区域。此时牲口市场上，各贩子势力已经带了欲卖的牲口待在各自的区域内。黑压压一片的牲口俱是手脚被缚，挤着一堆，或嘤嘤哭泣，或破口打骂。棒子们则来回走动着，将手中的棒子敲得帮帮作响，如果有牲口反抗则围在一起将他殴打个半死。

    牲口市场向来不若人肉市场热闹，此时人肉市场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而牲口市场却少有人来。罗言一身肮脏褴褛，蹲在牲口群中。她早几天便打听到慕容家要新进一批丫鬟小厮，于是找到这人贩子组，给他们拿了银子。若有人来，到时她若是摇头，他们便漫天要价，她若点头，他们就是送也要将她送出去。

    通常也有人肉市场的顾客会转到牲口市场来，希望寻些相貌好的牲口充当xing奴。一着一身黄色袖碎花华袍的胖公子被一群人簇拥着走过来。罗言忙给棒子使了眼色让他挡着。初时为了慕容家的管家来时能够一眼便看见她，于是选了这个路口的区域，此时不禁有些后悔。

    待那公子走进了，罗言只见他身材粗短，腆着个肚子，身上的坠肉一层层地垂下来，叠成蛋塔形。他身旁却站着个着一身鹅黄纱裙的秀丽女子，身材高挑，只是眼中蒙着层哀怨之色。矮公子只及那女子的胸前：两人形成鲜明而讽刺的对比。

    见着有人过来，一群棒子哗啦一下涌上去，将一行人围在中间，热切地吹嘘着自己的牲口，只望拉了那人去自己的区域。罗言蹬着双腿缓慢地向后移，将脸藏到身旁的男子身后。那男子冷漠地看她一眼。她抬头对他扯出个僵硬的笑。男子一愣，接着也缓慢地移过来，将她半个身子挡子在了身后。罗言打量了他两眼，只见他面容沉静，即使蹲着，脊背也挺地笔直，分明也是个见过些世面的人。

    胖公子直接被簇拥着从罗言所在的区域走过去。她刚吁了气，却见那公子蓦地转头向这边看过来。她暗叫不妙，只见她使了眼色那棒子僵直地站在她跟前，目不斜视，在一群棒子中显得如鹤立鸡群。罗言暗恨那棒子是个蠢蛋，身体也轻微地颤抖起来。身前男子僵硬地道：“别怕。”

    “滚开。”胖公子直接走过来将棒子攘开，拿那双绿豆眼扫过来。“你。”罗言自身前男子臂间看过去，只见那胖公子粗短的指头直直地指着着她，额上的冷汗层层地泛上来。

    这时胖公子身旁的秀丽女子突然将身体倚在他身上，巧妙地挡住他的视线，娇嗔地道：“公子。”“滚开。”胖公子嫌恶地一把将女子推倒在地上。女子看着罗言，眼中竟闪过抹怜悯和疼惜。

    罗言身前男子突然又道：“公子，拙荆感染天花，不便示人。”“本公子看一眼又怎么样。”胖公子气冲冲地走过来。罗言自知是逃不过，伏在身前男子耳边道：“你今日帮我，我便还你自由身。你自己可以跟那棒子说。”然后用肩推开他，对胖公子道：“相公无礼冒犯，望公子见谅。”

    那公子见到她，豆眼蓦地一亮，火辣辣地看着她。罗言微微缩头。他道：“这牲口多少银子，本公子买了。”牲口市场向来是卖些姿色平庸的下人，价格不能喊的太高，否则以后便不能在这一行立足。

    这公子明显是财大气粗的主，棒子为难地看着罗言道：“五百两。”周围顿时一阵抽气声。罗言振了振手上松动的绳子，只待那胖子一应她抽手走人，却又突然听一声高呼道：“穆总管，你怎么才来啊。这牲口你都给了定金，小的给你留着呢。”

    棒子又转身对众人介绍道：“这位是朱雀慕容家总管，这牲口已经给他前两日定下了。”男子不过十七八岁，浓密深黑的的双眉，黑眸冷列闪烁着些阴骛，脸的轮廓刚毅深邃，显示着性格的坚毅。他着了一身灰色麻布袍子，倒的确是管家的打扮，只是慕容家何时出了个如此年轻的总管？只怕也是那棒子慌极乱说。

    穆总管打量着罗言，面色不动，半晌才道：“这位公子可是看上了我这牲口？”“哪里，哪里。既然是慕容世家定下了，自然就是慕容家的。”胖公子连连摆手道，慕容家他可得罪不得。 






第十四章        墨归

罗言再次回到朱雀并正式成为了朱雀慕容世家的丫鬟。原来那穆管家不是什么管家，而是慕容家二子慕容觞。从牲口市场回来的一路上，他都用那双犀利的黑眸打量着她，大概是在棒子身上看出了蹊跷。这慕容家二公子在三家之中素有些沉稳谨慎之名，况且是对她这赖上门来的丫鬟，有戒心也在情理之中。

    慕容毕竟是大家，才刚进府邸，一干新进的丫鬟和小厮便被叫去浣衣院听训。她们被分作三等。第一等是姿色气质礼仪俱佳之人，平时可自由出入慕容家的前后厅堂，待遇相当于小富之家的小姐。第二等蓝衣略逊，分到后堂各房伺候。第三等灰衣则是粗使丫头，待遇也最底。

    管事的张妈是总管夫人，她踌躇了一阵也勉强将罗言与另外四个女子一起划为了一等丫头。冷傲的列兮被赐给大公子慕容离，如芙蓉般温润的清水和可爱乖巧的如景被赐给三公子慕容原做陪读，热情妖娆的若非被慕容当家人慕容秋复点去，而罗言则被赐给二公子慕容觞做贴身丫头。

    慕容家各房各公子皆有自己专属的院子。觞园后又有个独立的小院叫华衣苑，就是罗言专属的院子了。在院子里见到个出乎意料的人。青侍竟然成了慕容家的二等丫头。原来她从晓林出来被眼睛盯上，然后让爪子给抓来卖到了慕容家。自此她又成成了侍侯罗言的丫头。

    罗言又回到了鸡鸣便起身的生活。一等丫头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来穿着。一大早她依旧穿了一身红色长裙，用一支素净的桃木雕镂花纹的钗子将头发挽起，便去给慕容觞请安。

    觞园慕容觞专属的园子，自带有厅堂花园等，相当于一个富豪之家的府邸。罗言只见其亭台楼阁簇拥，廊回道迂。其间二等蓝衣三等灰衣往来穿行，他们见了她都齐齐行礼。与一等见了面则只略点头便各行其路。一切都给人以严谨清晰的等级划分之感，这是以前在菅家少出竹苑的她所不曾感受到的。

    慕容殇今日穿了身灰白色绸袍，头带蓝色嵌珠琉璃冠，端端坐在主位。“红帘见过二公子。”罗言上前危危一拜便径直站到一旁，恭谨地垂着首。慕容觞眼神犀利地打量着她，似乎要将她看透。她假装不知。

    他半晌道：“既然是我的贴身丫头，可知道你以后的任务？”“回公子，管事夫人说红帘应听侯主子差遣。”听她并不以奴婢自称，慕容殇眉微沉，“你会些什么？”罗言一怔，暗自挑了眉，似乎都会一些又似乎什么都不会，道：“公子希望红帘会些什么？”慕容觞的唇角冷硬地勾出丝讥诮的痕迹，“看来你很有自信。”“公子误会了，红帘是不知道自己会些什么。希望公子指点一二，红帘或许能确定自己是否知道。”

    慕容倒是一怔道：“你这说法倒有趣，莫不是个半调子？”“半调子，也许。”她极为认真地考虑了一下道。慕容觞的脸霎时便沉了下来。

    晚间，慕容觞在书房修业，罗言便和小厮蛋蛋在一旁陪读。书房很大，里置十几架朱红书架，全放着青皮册子。那些册子大部分都破损了，可见这慕容觞平时有多用功。

    桌子上摆着几本兵法类书和一摞帐册。慕容觞反复清算着册子上的账目，白净的五指熟练地将算盘珠子拔得噼啪作响，偶尔提笔在册子上注释一下。他专注的神情在烛光的映照下，少了平日的阴沉，竟是带着些年轻人尚未完全脱去的稚气，黑眸熠熠闪耀。罗言竟蓦地被那神采晃得回不过神来。蛋蛋用手肘顶她，她才见那砚台中的墨已淡如清水，而慕容觞浑然不觉地书写着。

    罗言拿了磨石一圈圈地磨着，双色戒指闪烁出晶亮夺目的光彩。慕容秋复有三子。老大慕容离和年幼的老三慕容原皆是正房萧氏所生。老二慕容觞则是二房所生。向来庶出之子无地位。慕容原有心出仕，家长却强行勒令他学商继承家业。

    慕容觞如此用功，只怕那慕容秋复也不曾看在眼里，难怪他如此阴沉。而十三岁的慕容原还是个孩子心性。如今慕容秋复又一次赐予他两个陪读丫头，恐怕也是有意栽培这三子，即使将来慕容离弃商，这家业怕也传不到慕容觞手里。

    第二日早晨，罗言伺候了慕容觞起身梳洗后便直接回到了华衣园。华衣园内植着几高大的梧桐。时秋意以有些秋意，焦黄的梧桐叶纷纷洋洋地掉下来，漫天飞扬。地上也已经铺了一层落叶，踩上去便吱吱作响。

    罗言兴起阵快意，在树下徘徊不去，用袖子扬着空中的落叶。后来青侍也加进来，两人兴致越发高昂，甚至找来长竹竿将树上的叶子敲得铺天盖地地落下来。青侍惊叫着围着粗壮的梧桐跑，满身满头都是些碎叶子。华衣园里一时间变得热闹起来。

    但是，不知何时慕容觞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嬉闹，脸上也出奇地带了些稀薄的笑容。两个正在嬉闹的女子骤然发现这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都是一惊。青侍尴尬得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罗言也整了衣襟恭谨地看着慕容觞。也不知是何缘故，慕容殇也突然沉了脸，黑眸深邃地看着一身红衣的罗言，冷硬地道：“今日府上有重要客人，你陪我去见见。”

    慕容家和菅家一样，府邸很大。出了觞园便是坐辇而行。慕容觞坐在铺陈着白锻的玉辇上，罗言和蛋蛋徒步随行。只见朱红大楼重重，或高耸出天，掩天蔽日。路旁各种奇花异草竟在寒瑟的秋天争奇斗艳，假山林立，淙淙流水蜿蜒穿行。走了将近半个时辰，远远就见到一座恢弘的白色建筑，全是白玉铺地，琉璃做瓦，这就是朱雀慕容的地位与财富的象征。

    在门前迎头撞上一拨人，竟是一身白色长衫的慕容离正好带着一干侍从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大哥。”慕容觞见了他大哥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慕容离温和一笑，点头道：“二弟。”然后随意地往慕容殇身后一瞟，当他的目光遇到罗言时却是骤然一凝，惊呼道：“笙烟姑娘，在下正找你呢，姑娘怎么来了这里？”似乎颇为喜出望外的样子。罗言也是一惊，自己与慕容殇终究不过几面之缘，他寻自己作甚？

    但是，这时慕容觞听得他大哥所言突然若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顿时让罗言心中一惊，转瞬便恢复如常，笑着行礼道：“大公子，奴家现在是二公子的丫头红帘。”毕竟是不习惯以奴婢自称啊。慕容离又有些意外，不过也没再说什么，只是一点头便与慕容觞一前一后进了门，在下方左首依次就座。

    罗言站在慕容觞身后打量着这大堂，只见首位墙壁上挂着幅手书“人贵财轻”的横幅，地上铺着由金线绣牡丹的大红色软纱，头上是白玉作底黄金浮雕财神笑。

    慕容离和慕容觞小声交谈着，不时望向门口。罗言暗度，不知道是什么人来，竟连慕容秋复都亲自到门口去迎接。不多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慕容离与慕容觞二人突然站了起来，目光一致地往门外看去。

    朱雀慕容现任当家慕容秋复引着一群人大步走进来。为首那人剑眉斜飞入云，薄唇紧抿，脸上刚毅而隐约透出些高贵的线条勾勒出冷酷薄情的神色，当真好看的紧。尤其是那双令人惊奇的暗瞳，有着清晰的线条勾勒出的精致眼眶，但是双瞳却若盲人一半暗沉无光，汹涌着黑色冰冷的气息。那是失色的明珠，却好看得无与伦比，也是无底的魔渊，让人不堪对视。

    罗言亦惊得一愣。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离去不过两日的黑衣暗卫墨。没有想到他竟这么快就来了。墨今日依旧着了一身黑衣，脚蹬白底黑锻面靴子。往日披散及腰的墨发用玄色镶玉坠珠冠束起，两根黑色玉带经耳后垂至胸前。他腰间挂着一串硕大圆形墨玉连掇成的带子，又为他凭添了粗犷与贵气。再加上那一双奇异的暗瞳，冷酷俊逸的脸，一身如鬼气势悄然散发开来。这般风采，何人能及？

    此时，慕容秋复正热情地与黑衣暗卫攀谈着，而墨只是面无表情的地听着，偶尔面无表情地点一下头。慕容秋复的气势竟生生被墨压了下去而不自知。进了大堂，慕容秋复当即指着自己儿子道：“商家请，这是犬子慕容离和慕容觞。”

    墨亦洒然拱手道：“罗墨。”然后大堂众人才分宾主落了座。慕容秋复直奔主题道：“前日，罗记投来帖子。罗当家造访正是让慕容家蓬壁生辉啊。”慕容离兄弟听及慕容秋复都无甚反应，倒是站在一侧的罗言已暗自挑了眉。

    慕容秋复以堂堂朱雀上家家主至尊亲至门前迎接墨，如今又如此恭维于他，他对罗记之人的态度不可谓不奇怪！再一思量，很快又释然了。如今朱雀菅家破落，罗记俨然已取代了菅家在商场地位，成为相当于朱雀慕容三大上家之一的存在，再加之墨今日以“罗墨”之名现身，与罗言一样的姓氏，谁知道墨与她这罗记当家是什么关系，也难怪这慕容秋复不敢怠慢于他。

    果然，两人一翻虚与委蛇之后，慕容秋率先将话题引导了罗言的身上，笑道：“老夫看公子一表人才，真不知贵主又是何等风流人物！”罗言一挑眉，这就公然打听她的消息了？然而墨只是轻描淡写的打了个太极：“家主自非常人！而鄙人今日来此也正是受了家主之命前来协助慕容家和萧家处理朝廷军粮一事。”

    慕容离和慕容觞听得这罗记黑衣公子所言顿时面面相觑，朝廷军粮事关重大，他们自然是不知道。而慕容秋复脸色就有些不善了，他不仅未能打听到罗言的任何关系，反而从此人言语中揣度，这罗墨似乎只是罗言的一个仆人随从，堂堂上家家主居然亲到门前迎接一个下人，让他面子何处放？冷硬道：“不知罗公子是贵主什么人？”“请恕鄙人不便相告。”“那么贵主现在在何处？”“家主素喜游历，居无定所，现今在和处，鄙人不知。”

    慕容殇沉默了。一时间大堂上的气氛都随此人的沉默变得凝滞起来。墨却是啜口茶又才漫不经心地道，“慕容商家放心，家主既然将此事交予鄙人。鄙人自然就能做得了主。”慕容秋复之所以问及他与罗记当家的关系，自然不是因为面子问题，作为上家家主这点度量还是有的，只是军粮买卖重大，怕墨做不了主罢了，而他此时被人一口道破隐忧，不但不恼，反而神色一缓，半晌皱眉道：“公子哪里话，只是萧家……”

    话说一半便不再言语，而他的意思墨已经了然，面无表情地道：“罗某在昨日已经见过萧商家。”慕容秋复有些意外，“萧商家怎么说？”“萧商家已经将此事交托给萧非凌萧公子。”

    慕容秋复这次是真的吃惊了。萧非凌虽是萧家少当家，人毕竟年轻了些，那萧老当家居然将军粮这等大事交托与他，是否轻率了些？沉思半晌，似乎有了决断，笑道：“既然如此，那么老夫也将此事交于两犬子，就让你们年轻人去操劳。”墨起身拱手道：“那么以后罗某就要多上府叨扰了。” 






第十五章     溺梦

只因慕容秋复提议慕容离慕容觞与墨先熟悉一翻，于是设了宴款待墨，直闹到天将黑才作罢。罗言作为慕容觞的贴身丫头一直陪侍在侧。她早上迟起错过了早点，所以到晚上已经是一天粒米未进，只是席间墨借敬酒之机让她也饮了一杯润喉，所以当她回到华衣院时已经浑身疲软无力，却又让蛋蛋强行拉来陪慕容觞夜读。

    慕容觞今日总是跑神，提着毫半晌不动。墨汁滴在宣纸上，层层晕开。罗言站在一旁，奈何睡意太浓，竟迷迷糊糊地打起瞌睡。蛋蛋用手肘撞她却又失了力度。

    罗言一惊蓦地扑倒在书桌上。红烛倒下来，蜡油便正好晕在展开的账册上。慕容觞立刻回过神来，随手拎着她的领子一把就便甩了出去，迅速抢下帐册，用衣袖擦拭上面的蜡油。罗言这一撞本还是睡得迷糊间，突然被人一把大力扯了起来，当即便顺势撞向一旁的书架，头正好磕书架的棱上，人也就彻底醒了过来，顿时感觉到一阵剧痛和晕眩。

    “红帘，你干的好事。”慕容觞看着罗言咬牙切齿地吼到。罗言也自然知道对于商人，账本是如身家性命般的存在。她扶着书架勉强站起来，待晕眩稍微平复后，垂首道：“对不起。”慕容觞双眼阴沉，怒吼道：“来人，把这个丫头拖下去，鞭三十。”

    慕容家的暗房，罗言躺在木板上，可以清晰地听到皮肉绽裂的声音和执鞭人粗哑的喘息，感受受着额上流动的湿濡感，却唯独感受不到疼痛。

    头越发昏沉,许是前不久才被人肉组织的二当家鞭笞过，已经有了免疫力。其实她是可以不受这鞭罚的，她分明感觉到了墨特有的气息。他如一只蛰伏在黑暗中的野兽，默默地站在暗房中的某个角落。但是她不会逃，因为她此时是一个丫鬟，更因为还有另外一个人也在看着。

    这情景就像在菅家那回“吃里爬外的丫头。”“偷儿，真是和你娘一样，下流的东西。”“哟，偷儿还起早呢。”“来人，将菅莫拉去暗房，鞭五十”一样昏暗的暗房，一样的声音，罗言怎么能忘记那样的耻辱,那样的菅家？菅云，他以为那样就完了吗？罗言咬着牙站起来，整了整长裙.

    此时慕容觞走进来冷冷地道:“你可知错？”观察够了么？罗言亦是冷了眼，原本的歉意在此时也不复存在，闭口不答。慕容觞较菅家人手下留情多了，但是慕容家和菅家有什么区别？一样龌龊的世家。慕容殇本是有意激怒罗言，在窗外看她背上血肉模糊却硬是一声不发，也不禁有些后悔，此时见她却动了真怒，喝到：“放肆的丫头，还不认错？”

    罗言整理好衣襟，转头看着慕容觞冷笑到：“公子此话怎么讲？那不过是个意外。”慕容觞一怔，又怒道：“你毁了账本，难道一个意外就能算了？”“不过是一个破账本。”慕容觞厉声道：“破账本？杀了你都不抵过。”罗言背上和额上的疼痛这时才一波一波地传来，晕眩也越发严重，不想与他继续争论这个问题，冷笑道：“杀？人贵财轻？真是讽刺。这样的慕容家，这样的‘人贵’，我真是见识到了。丫鬟不是人吗？可以不用休息吗？你发呆，你我，我不干了！”罗言本是说得气氛，却见慕容殇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顿时安静了下来。她何时竟与他争起这些来，对公子哥儿说平等不是笑话么？自嘲地勾了唇角，一甩袖子出了暗房，蓦地被清晨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来。日光却突然变得模糊和阴冷，她神出手去抓——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四周一片寂静，却充斥满了粗哑的喘气声以及“啪嗒啪嗒”的脚步声。那纷乱的脚步声始终离罗言很近。她摸索着前行，直到看到一点亮光如豆才豁然开朗。一个小小的身影迎头撞来，却直直地从她身体里穿了过去。又是这条空旷清冷的巷子，又是那个狼狈瘦弱的稚子。

    他慌乱地奔跑着，仿佛后面有厉鬼在追赶。“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你就能离开这里。”“我会看着你，我会看着你。”“哈哈哈，哈哈”男子凄厉的叫声突然在巷子上方炸开，一层层回荡开来，就如一层细密的网笼罩着巷子，让人无处可逃。

    “不，不是，不是。”稚子捂住耳朵近乎癫狂地奔跑着，嘴里发出难听嘶哑的吼声。一次次跌倒，再一次次爬起来。身上的伤口裂开又凝固，凝固再裂开，跌伤一重加着一重。

    罗言缓慢地踱着步子，却始终一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仿佛那稚子竭尽全力的奔跑只是在原地踏步。她甚至可以听到冰凉的夜风刮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发出沙子滑过纸张般干瘪的沙沙声，听见他撕裂的凝着血迹的衣襟胡乱的拍打着，“噼啪”作响。

    不多时，前方突然出现一个十字路口，稚子身形一滞，脚踢在大石上，身子便远远地抛了出去，在地上砸起一阵闷响。他想爬起来，试了几次都跌回去，只是喘着粗气，断裂的指甲抠着青石地面，血丝不断的冒出来。

    悲戚的低语清晰地传到罗言的耳里，“罗依，罗依，我该怎么办？我要怎样才能再见到你？”“我该往哪里去？我为什么要逃？我到底为什么要逃？”他将头深埋在双臂间，瘦弱的身子卷曲成一团，孱弱的肩不住地颤栗着。低压的呜咽不断自臂间泻出来。

    罗言似乎感受到他的绝望和迷茫，明知他看不见，还是禁不住对他伸出一只手。她希望能够亲手抚去他的绝望。稚子突然仰起头来，仿佛是看着罗言又仿佛是看着她身后。罗言只见他的右边脸颊擦去了一大片皮，猩红的血丝不断渗出来，但他的目光清冷而坚定，蓦地一惊收了手，看着他缓慢地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向前走去。罗言亦紧步跟了上去。

    惨白的月光溅下来，将街道两旁的草房映射出颓败的色彩。突然一群人闪了出来，停在罗言和稚子前方。三十余灰衣蒙面人将一黑衣人团团围住。黑衣人如一泼优雅的墨又如一截峭立的巨石傲然立在正中，浑身散发着冰冷和血腥的气息。夜色似是由他的身体溢出来，将他隐在那一片浓烈的黑色之中。

    那是孤独和绝望的气息，不悲怆，反带着毁灭的力量。它就像一根带着刺的荆条勒着看见他的人的咽喉。三十几灰衣人警惕地防备着黑衣人。半晌，他们突然同时举刀飞快地向黑衣人扑去，就像一群野狗扑向同一根骨头。黑衣人站着不动，直到他们攻到身前才突然飞猎而起。

    黑色身影如鬼魅一般穿梭着，剑尖似游龙画在灰衣身上。一剑封喉，再在不经意间划过对方的腹部，大腿，手臂。灰衣只在一瞬间便被肢解，带起一阵飞舞的肉雨。那残忍的手法竟似一种本能，对血的本能。黑影至处，画起一道道血色，泼洒出一条条红色墨痕，伴随着乱飞的残肢。一时间，罗言的眼里只有那黑与红。它们竟勾勒出一副诡异而美丽的画卷。

    夜静得异常，妖魔都只屏息凝神地看着这一场美丽的屠杀。黑衣人优雅而绝傲地站在那寂静的修罗场中。湿透的衣襟沉沉的垂下来，贴在腿上。血沿着黑色的靴子缎面流下来。他这时却突然直直地倒下去。

    罗言只见稚子踉踉跄跄地走过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黑衣人，这时黑衣人突然躬身抽剑。稚子一脚踩在他剑柄上冷哼到：“你还能杀我么？”黑衣人一哼便昏了过去。

    稚子将黑衣人拖到附近一间宗族庙堂，掩盖了一路血迹，便也昏睡了过去。罗言就一直待在他们身旁。待稚子醒来已经是第二天夜里，黑衣人仍然昏睡着。他背上中了灰衣一刀。那一刀由右肩直拉到左边腰际，深可见骨，血还不断流出来，在地上晕成一洼，而且他似乎有发烧的迹象。稚子迅速地替他包扎后，燃起篝火侧夜照顾他。

    当天夜里便来了个黑衣的枯瘦老者，他的双眼散发着狼一般凶狠的赤红色光芒。稚子坐在篝火旁看着来人，火堆将他的脸映成暗红色。老者说：“跟我回去。”稚子冷笑道：“我为什么要去？”“因为那里可以让你变强。”

    稚子字字如石：“不需要。”古项望着他身后道：“你会需要的。”原本昏迷的黑衣人执剑而立，目光森然地看着古项。他的双瞳若盲人一般暗沉无光，汹涌着杀气和死气。在那双眼里，所有人就像一具尸体蝼蚁。罗言和稚子同时望过去，蓦地打了个冷战。这一刻罗言便成了那稚子，仰起头道：“不会。”

    古项很干脆地走了。罗言和黑衣人就留在了庙堂将近半个月。期间他一直带着面巾，而且至他醒来后就不再让她靠近他五步以内。

    她每天出去做工，有时还不得不靠偷，才勉强能够维持两人每天的馒头接济。罗言不知自己为何救他，他随时可能杀了她。

    她每天夜里都会梦到黑衣人一剑刺进她的心脏，他的暗瞳如看蝼蚁一般冰冷地俯视着她，然后她便猛地惊醒过来，擦了汗又默默地走出庙堂去挣一天的食物。

    这半个月她和黑衣人只说过四句话。他声音如冰地道：“他要你干什么？”“杀人。”“谁？”“他。”半个月后，他伤已经好了大半，他们便各奔东西。罗言也没有再见过他。

    四个月后，罗言设立矢口日已经颇有名气。这日夜晚她莫名觉得烦躁，一直到半夜都未曾睡着，鬼使神差地打开门却突然怔住。依旧是月光清淡的夜晚，黑衣人长剑着地笔直地站在院子中，繁盛的槐树投下的暗影与他黑色的身影和为一体。血如泉水源源不绝地流下来，在他的脚下形成一个水洼。他的瞳依旧暗沉无光，黑如点染的墨。

    这一刻罗言竟感觉眼睛传来阵阵涩意。是什么让他受伤时只能找一个陌生人？罗言照顾了他三天，他便又不告而别。后来，黑衣人每过一段时间会来一次，虽然从不出现在她面前，但因为他来时总是带着一身血腥和黑色，所以罗言总是能够感觉得到。

    再后来矢口日倒，罗言开始组建饭庄。她先后拜访了当地有名的富商官员和名厨，但无不是被人奚落或打出来。在他们的眼里她不过是个疯乞儿。这些日子，她白天靠乞讨度日，晚上在破庙独自舔噬伤口。

    恨就像毒液日日浸蚀着罗言的心，她却没有时间去管它。黑衣人一直就在附近。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来，只是日子照常的过。后来不知是自哪天开始，伤她的人隔天便会死在家里。没有人会联想到前天那个狼狈的疯乞儿。

    饭庄开业。罗言在幕后操纵着饭庄的营运，每日疲惫，但总算又过上了安逸稳定地生活。只是恨已经深埋心底，日日煎熬得她喘不过气来。为什么菅家要如此对她？为什么她会来到这里？为什么她要离开罗依？

    罗言的性情也越发捉摸不定。黑衣人每晚都会出现在房顶上，不再血腥却依旧带着浓郁的黑暗。这日回房，她道：“出来。”黑衣人蓦地自房梁上跳下来。单膝下跪，以剑触地冰冷而僵硬地道：“罗。”“你是谁？”“墨杀”

    罗言醒来的时候被吓了一跳，青侍顶着两个青蛙眼，人也瘦了很多。“青侍”她刚想问她怎么了，青侍见她醒来突然抱着她大声号哭起来。罗言一扫刚才梦中的抑郁，调侃到：“怎么，喜欢我了？”

    青侍居然没有红脸，道：“小姐，自墨公子把你送回来，你都睡了半个月了。大夫又说你没有生病，我担心。”那日昏倒前突然闻到一阵清竹味，她就知道是墨接住了她，但睡了半个月，她还是很惊讶。

    “哦，可能是太累了，能有什么事？”罗言耐着性子劝了好半天青侍才出去了。“墨。”他自黑暗的角落走出来。罗言道：“怎么回事？”他冰冷地道：“冬蛊转醒。”

    冬蛊是古项给罗言下的。传说中冬蛊者百毒不侵。冬蛊醒则她眠，冬蛊眠则她醒。后来冬蛊突然转醒，不仅没有让她百毒不侵，反而让她沉睡了月余。还是墨去西域挑了蛊毒圣教，夺得天下无双的冬蛊克星春蛊，罗言才醒过来。他还差点为此丧命。“会怎么样？”

    “睡期不定，睡时不定。”罗言挑了挑眉笑道：“睡期不定，上茅房呢？”墨淡淡地道：“是。”“净身呢？”“是。”罗言哀怨地道：“我一世英明，只希望不要被洗澡水淹死才好。”墨依旧淡淡地道：“不会。”她泄气地道：“死人。”他都不会尴尬么？难道他真的没有情绪？ 






第十六章       厮混

罗言醒来翌日便有人登上门来。她半倚在石梯上，也不管慕容离瞠目结舌的样子。反正是早已认识，她也未曾将他当做主子看待。懒懒地道：“不知大公子来找笙烟是为何事？”

    慕容离也不在意，只急切地看着她道：“笙烟姑娘可知道秦妈妈在何处？”罗言倒未想到他会问这，眉一挑道：“秦妈妈自然是在烟雨阁。”“此秦妈妈非彼秦妈妈。”罗言自然知道，也未在意，又听他道：“笙烟姑娘可知，在下如何识得秦妈妈？”

    罗言摇摇头，慕容离又道：“在下那日路经烟雨阁，本应绕道而行，却看着桩人口买卖。秦妈妈本是善人，给了那姑娘银子，却硬是不松口，称要姑娘五年内还她，否则要抓那姑娘充做妓。也当真是有个玲珑心儿！”

    罗言挑了挑眉，这还是首次听人夸她，竟还用了“善良”这词，却不知这正是她最缺的东西，敛下眉道：“你又岂知她不是真地如此打算？”“在下也曾怀疑过，可是五年之期太长，那时已经过了那姑娘的芳华，且不说她都未曾问过姑娘的姓名住址。”“恩，你找她想干什么？”

    罗言不雅地打了个哈欠，不经意地问到，却骤然见慕容离白皙温文的脸上泛起层薄薄的红晕，顿时便僵在那里。他对“秦妈妈”有意思？那样的神情，她是不会看错的，但若她未记错的话，在烟雨阁时，她的脸上是掩着层厚而夸张的胭脂。难道这慕容离竟是喜欢那样的风格？红衣女子好看的眉头不自禁地抽动了两下。“大哥的笙烟姑娘，下巴要掉了。”

    猛听得有人揶揄到。罗言赶紧一抬下巴合上嘴，整理了情绪，见慕容觞站在门口，忙起身行了礼，恭谨地站到一旁。慕容觞见她如此反应，原本和善的面容骤然沉了下来，下颌紧绷道：“笙烟姑娘，怎么不躺着了？”罗言却不知她是何时又惹着这阴沉的二公子，低眉顺首道：“红帘有错，不敢放肆。”

    “笙烟姑娘哪里有错？”“红帘毁了账本。”慕容觞冷冷地道：“不就是几本破账本吗？”罗言又诞着脸笑道：“公子，账本可不破。就是杀了红帘也抵不上啊。”

    慕容觞脸色微缓道：“怎么会，丫鬟也是人，账本哪里能及得上？要不，你就别干了。”罗言见机轻笑道：“干，怎么能不干呢？”眼光流转间竟是嫣然风景。慕容觞淡淡地看她一眼，“跟我去见一个人。”“是谁？”“萧非凌萧公子。”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无题园的意外罗言至今未曾忘记，突然面对死亡的无助和恐惧在听到那个名字时蓦地涌上来，浸透四肢百骸。纵然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谁又能不怕死亡？罗言更不会例外。眉眼间骤然晕上冰寒的冷意，却在埋首间消失得毫无痕迹，“公子，红帘可不可以不见？”慕容觞脸色猛地一沉，“为何不见？”“红帘不适。”“你都不适半个月了。”罗言只得耍赖道：“没办法，今天还是不适。”“由不得你。”慕容觞一喝便作势要强拉她去。罗言德身体本是因死亡的恐惧而绷紧，此时瞬间一个弹跳，脱离了慕容殇的抓来的手，转身便一溜烟冲回了房。

    接连与慕容觞顶了两次嘴，罗言便一直躲在华衣院。他竟也没有再为难于她。今日闲得慌便唤了青侍一起出去。听闻觞园有个荷花池，想必已经是衰叶亭亭了。

    沿着花中小径到了人工的小池塘，只见荷叶已经被割去，池面细细密密地参出些荷干来，池水清澈见底，红鲤鱼在水中五色石子上往来游戏，竟也是一副美景。

    池的尽头两边各打着根十丈高的木桩，中间整齐地架着数排金黄色的竹子。水流交错着自竹子里流出来，淙淙泻入池中。水流下端两人精赤着身子纠缠在一起，皮肤在水流冲击下泛着层水光。“看够了？”慕容觞突然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地看着罗言。她蹲在石子岸上道：“没呢，你们可以继续。”“继续什么？”“耽美啊。没关系，你们继续。”慕容觞眉头一皱，竟道：“何为耽美？”

    是她？萧非凌初见罗言当真是吓了一跳，眉头隐隐抽动了两下，却又很快演示了过去。挑了挑浓眉，这女人胆子可不小，不怕他拆穿她，而且从刚才到现在竟是一眼都不曾看向他。分明也是猜到了罗言的意思，一巴掌打在慕容觞的后脑勺上。“笙烟姑娘的想法本公子真是不敢苟同。”

    对于萧非凌的动作，慕容觞竟毫无反应。见此，罗言亦是眼一沉，暗道慕容离的母亲萧氏是萧非凌父亲的妹妹，那么慕容离与萧非凌就是表兄弟。萧非凌却与庶出慕容觞更要好些，不知将来，慕容家家业之争，萧非凌会帮谁？

    慕容离和墨不知何时来到罗言身后，皱眉道。“笙烟姑娘，良家女子怎可直视男子袒胸露背？”罗言挑眉笑道：“大公子，红帘何时成了良家女子？”慕容离一怔，萧非凌大笑到：“对极，对极，红帘姑娘本就不是娘家女子。”“你”罗言哪里料到此人会冒出这句话来？愤然起身，却感觉头蓦地一轻当即便向后倒去，迷糊间隐约又闻到一阵轻竹味……

    罗言那日突然昏倒，一睡便又是三日。醒来时听说是墨接住了她，众人都呆了，事后却都闭口不提。她拎了茶壶一路直向慕容殇书房走去，推开朱红雕花格子门，只见萧非凌四人围坐在琉璃桌上，气氛凝滞。

    如今慕容家萧家与罗记一起接了朝廷军粮买卖，且如此重大的事，三大商家都不参与，只各自托给了手下的人合计。朝廷连连使人来吹，各下家也等着上家做决定才好进行下一步工作。四人自然是顶了莫大的压力，只是即要考虑安全时间，又要让三家都获得最大利益，四人争论了很久均得不出满意的结果。

    罗言给他们添了茶就欲退出去。萧非凌道：“红帘姑娘，何不留下？”“萧公子，如此重要的场合，红帘应该回避。”“姑娘不必客气，留下也好照应我们一翻。”

    四人又讨论了一阵，初步决定将朝廷所需每样粮草皆分成三分，三家各自承担。只是三家各有所长，萧家货源广而薄于运输之力，慕容家和罗记强于运输之力而货源较薄。招收等量的货，三家耗时不等。货便不能一起发出去，途中相互错开又免不了贼匪觊觎。若是其中一家有个什么闪失又互相牵连。如此又连又断，错综复杂，四人便又绕了进去。

    罗言本是在出神，突听萧非凌道：“三位可听说过‘矢口日财神言’。”罗言眼一跳，又听慕容觞道：“白帘财神谁没听说过？”萧非凌道：“那你可知那财神原是罗记当家，菅家三女菅莫？”接着又将他在菅家的见闻和那些坊间传闻给扯上一翻。

    罗言暗自咬牙，萧非凌在无题园见过墨，他自然知道她就是罗言，难道他现在想揭她底？慕容觞皱眉道：“此事当真？”“当真。”萧非凌似笑非笑地看着墨道，“据我所知，罗兄是罗商家的暗卫。”且不说暗卫本事如何，就他将性命交托于主子这一点，能有暗卫的人又岂是常人？

    慕容离道：“罗兄，贵主到底是什么人？”墨半晌才面无表情地道：“慕容兄，请恕罗某不便相告。”“据说，主子在处，暗卫必在。萧某前些日在烟雨阁中见过罗兄，莫非贵主”

    萧非凌目光在我和墨之间来回瞟着，却听慕容离道：“难道是她？”然后便将他与秦妈妈相处的细枝末节都摆了出来。当说到罗言论及当今圣上与轩辕王爷的关系时，慕容觞和萧非凌都是连连点头道：“当今世上，真有此等奇女子。”

    萧非另又道：“罗兄既然在此，难道罗商家也在此？”墨道：“萧兄，罗某惭愧，前些日办事不利，家主不再让我随行。现在家主在何处，罗某也无从得知。”萧非凌冷笑到：“贵主既是菅家三女，又是烟雨阁秦妈妈，还不知道有些什么身份呢？”

    “萧某倒想知红帘姑娘对此有何看法？”罗言淡淡一笑道：“在笙烟看来，那罗商家兴许只是个贪玩的人。”“何解？”“无端将自己置身在一个又一个陌生的环境中，不就是为了寻求一些刺激？建立了罗记却又全权交给别人，如此不负责任也正好应证了这一点。”

    萧非凌目光陡然凌厉似刀，上位者的气势如山一般向罗言压过来，沉声道：“你是说那罗记菅家都不过是她的玩具？”罗言心一沉，菅家的破落是让另外两家感觉到了威胁，因而不可避免地对罗记产生了敌意，她不宜挑起他们的敌意，笑道：“公子误会，罗商家可以在菅家蛰伏六年，可见这罗记取代菅家绝对是尽了她全力地。”

    萧非凌脸色微缓道：“红帘姑娘看这军粮买卖如何？”罗言笑道：“萧公子，罗公子既是那财神授意的人，或许会有过人的见解，何不听他一说？”三人同时看向墨。墨道：“合三家之力，各尽所长，互补长短，利益均分。”几人面面相觑，半晌听萧非凌突然大笑道：“高！如此简单的道理，只是因先想到了‘分’而忽略了‘合’。倒真是显得我们目光短浅了。”罗言也笑看向墨，他从不会令她失望。

    “公子，公子。”罗言在一旁添香见慕容觞又提着笔出神。这几天他总是魂不守舍。“公子可是有什么心事？”

    慕容觞回神看着她冷冷地道：“你这几日倒是乖了，懂得看主子脸色了。”罗言在菅家忍气吞声六年，也不想再刻意压抑自己的性情，自与慕容殇顶了两次便索性将那些规矩仍了一边，道：“二公子是觉得不该？其实我也懒得看人脸色。本来世间无贫贱高低之分，我何必看别人脸色呢？”

    慕容觞道：“天真，连兄弟都有差别，何况是贵贱不同？”“别人认为不同，那是别人的事。我自己知道我其实和别人一样就行了。”

    慕容觞扬眉道：“你我既然相同，为何本公子坐着，你却站着？”“因为我拿了你家的银子啊，各取所需，仅此而已。”“那么你认为我和大哥相同吗？”

    罗言转头看着慕容觞，只见他目深如海却闪着些期待和认真，急忙撇过视线。毕竟是个年轻人，纵然少年老成如他，依旧急切地希望得到别人的赞同，可是平等在这个世界是自欺欺人的事，这样的赞同是罗言不能给的，只道：“不相同，他的地位比你高，可是你经商的能力比他强。”

    慕容觞突然又安静下来，视线牢牢地定在罗言身上，眼里的光芒渐渐暗淡下来，又恢复了往日的阴沉幽深。气氛沉凝。罗言尴尬地道：“公子刚才在想什么？”慕容觞用剪子挑拔着烛花。烛火跳动。他的脸晦暗不明，双目却亮得异常。“我在想那玄衣窈窕是个怎样的人？”“公子担心她会危及慕容家？”

    罗言终究还是让慕容家忌惮上了罗记。梧桐树下，温文尔雅的慕容离拿着卷《诗》认真品读。墨在一旁静静地饮茶。风扬起他黑色的衣襟发出猎猎脆响。冰冷和黑暗就无声地蔓延开来，仿佛连飘过他身旁的枯叶都被冷得打着颤。萧非凌与慕容觞对弈，时时穿来清脆的落子声。

    “哈，觞，我赢了。”萧非凌一把将手中的棋子撒在棋盘上笑道。“赢了就赢了。”慕容觞淡淡一应就去收棋子。慕容离只抬头一笑。墨则只不知。

    萧非凌与慕容觞对视一眼，道：“罗兄，可有意来上一局？”不待墨应便径直将他拉到位置上，于是墨又和慕容觞对起弈来。

    罗言坐在秋千上，见此只暗自挑眉。恐怕慕容觞的棋艺还要较萧非凌好些。看着墨专注而冰冷的面容，突然就想到前些日的梦，或者也不是梦，只是某些刻意掩埋的记忆在冬蛊转醒时也苏醒了过来。那年罗言八岁生日被黑衣门门主古项掠进黑衣门。后来她从黑衣门逃出来，遇到了十七岁的墨。两次相救结下不解之缘。

    犹记得她在饭庄每晚辗转难眠，他对她说：“不怜惜罗的蝼蚁何足罗怜惜？”也是因这一句话罗言才回到了黑衣门，这也成了她半生的恶梦，她却不怪他。

    “墨杀画血夜修罗”墨杀，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杀手。传闻中他杀人如作画，手下无完尸。可是记忆中的那双充满杀气和死气的暗瞳已经模糊了，若不是被贩子组抓到寨子那夜，罗言恐怕都要忘记了

    “啊”“臭丫头，你干什么打我？”门外传来争执声，众人都急步走乐出去。罗言只见青侍着了一身二等丫头的蓝衣，红着脸倒在地上，对面则站着个年轻的黑衣小厮，浓眉大眼甚是可爱。只是他脸上赫然印着几根纤悉的指印，此时也是满脸愤恨地看着青侍。

    青侍一见自家小姐出来，立刻站到罗言身后，撅着嘴道：“登徒子。”小厮憋红了脸，愤愤回道：“什么？我不过是从墙上掉下来，正好撞到你身上而已。”慕容觞突然出声呵斥：“老三，还不向青侍姑娘道歉？”

    罗言细细地打量着，这人就是慕容家幼子慕容原了。慕容原被慕容觞一喝顿时委屈地嘟囔到：“我也只是想来看看大哥二哥在干什么。”“道歉。”慕容觞脸色冷沉重申。

    慕容愿偷偷瞧向慕容离，向大哥求救。慕容离却不应，皱眉道：“三弟，你爬墙做什么？还穿了小厮的衣服，莫要失了体统。”求救不成，见慕容觞依旧沉着脸，慕容愿才不甘地道：“青侍，我不是故意的。”青侍不应，慕容愿顿时神情一变，上前拉着青侍的袖子忝着脸笑道：“青侍姐姐，原不是故意的。”态度转变之快，众人无语。

    慕容原虽与慕容离是亲兄弟，却向来最喜欢亲近他二哥慕容觞，但同时他也最怕慕容觞。前些日被慕容秋复勒令在学堂学习，又加上身边新赐的两个陪读丫头盯着，他便有一段时间没有来找慕容觞了。

    他昨日穿了小厮的衣服偷遛出来爬墙，却不想又闹出那事，被慕容觞给赶了回去。于是他晚上就去对慕容秋复说他想结交墨。慕容秋复只以为他是真有心了解生意上的事，便也乐地答应。所以慕容原今天一早就带着丫头光明正大地来了华衣院。`

    华衣院突然热闹了起来。梧桐树下，青侍隐忍着怒气在几个茶几间打转，装着添茶或抹几。当然那茶只有墨一个人喝。慕容原则一直紧紧地跟着青侍，牵着她的袖子姐姐姐姐的叫。他的身后又紧紧地跟着两个丫头。两丫头腰间都系着金银坠饰。他门一行人在院子打着转，响起一片清脆悦耳的玉石声。

    罗言和慕容离觞萧非凌远远地站在雷区之外，都是满眼钦佩之情地看着在茶几旁风雨动安如山的墨。当然没有人能真地对一个如万年寒冰的人凝视太久。慕容离忽然笑道：“面对此情此景，不知诸位又何想法？”

    萧非凌似笑非笑地道：“有趣。”慕容觞道：“胡闹。”“罗兄又何高见？”萧非凌远远地对墨拱手。墨道吐字如冰：“无聊。”却不知墨说的是那景还是萧非凌。萧非凌尴尬地放下手。罗言却噗呲一声笑了出来，萧非凌这不是无故给自己找的吗？

    “红帘姑娘笑什么？”萧非凌挑眉问到。罗言笑道：“小儿无知园中戏，无知小儿戏园中，道那小儿是谁，原是戏园中无知小儿。”

    气氛蓦地冷凝起来。“小姐”青侍脸上红白交加地望着罗言。“怎么了，我又没有说你？”一干人都是神色各异地看过来她。慕容离怒道：“红帘姑娘怎可将三弟比作那戏园中的下作之人？”

    罗言心一沉，“下作之人？”“历来底贱莫过于娼妓优伶之属，我等岂可与那戏子相提并论？”“慕容公子，红帘仅认为人本无高低贵贱之分，一切都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有人生于富贵而自诩高人一等，终日不思进取，不过是以祖宗之荣为荣的无耻之辈。有人生窘困而凭己之力握有一技，得一席安生之地，难道不是值得尊敬的人？”

    萧非凌道：“处富贵而沉溺的人固然可恨可怜，但也不能效仿那些优伶之属勾栏卖笑。”“哼，萧公子固然不知有身不由己一说。”“既然是身不由己，就是他们没有能力，说他低贱又何妨？”

    罗言冷笑道：“萧公子真是站着说话不嫌腰疼。要成大事，必要天时，地利，人和。那生而窘困之人，既无天时又无地利，他们所做的挣扎又岂是你们生在富贵之家的安逸之辈可妄加评论的？”

    萧非凌突然似笑非笑地道：“红帘姑娘何必如此激动？难道你亲身经历过？”罗言这话分明是有感而发,他可是对她的事好奇的紧呢！罗言如同被当头浇了盆冷水，当即憷在原地。慕容觞也是无语看过来。

    罗言能在菅家潜伏六年，也是个能隐忍的人，只要不要触及她的底线，什么事都可以不在意，但关于她的那些记忆恰好就是她的禁忌，萧非凌欲来试探，她当即冷了脸笑道：“怎么会？只是红帘也是诸位口中的下作之人。各位公子快请回吧，以后也别再来了，省得屈了你们的身子！“

    自从罗言将萧非凌等人赶出院子，又清静了几天。期间萧非凌来过一次。然，那日他们走后她便让青侍在进院门后的两级小台阶上涂了菜油。他进门后一个不察竟跌了个四脚朝天。罗言尖叫一声，踩着小碎步作势去扶，气得他脸色铁青，一甩袖子一缺一拐地走了。

    这日一早罗言迷迷糊糊地被青侍拖了起来，然后又被塞了一盆水就被急急赶来的蛋蛋拖到了慕容觞房前，远远就听到慕容觞的嘶吼到：“红帘怎么还不来？让她给本公子滚。”间或还夹杂着砸东西的声音。

    罗言被吼得一震，将眼睁地大大地，看到的东西却很模糊。慕容觞平时为人处事都很谨慎低调，只是早上有极大的起床气。蛋蛋同情地看着她，“你又不是不知道，早上还敢迟到。仔细公子不扒了你的皮。”接着又用袖子将盆沿荡出来的水擦干，念到：“都荡出来了，怕公子要说这是洗盆子的水了，你自求多福吧。”然后猛地使力把她推进慕容觞的房间，同时“砰”的一声关了门。

    罗言被推进来的时候，慕容觞手中的花瓶刚刚脱手，慌忙使力把花瓶转了个方向。花瓶险险地擦过她的头，砸在一旁的窗子上,顿时支离破碎。然而她却毫无所觉，圆睁着秀目木然地站在门口。慕容觞这时突然就想起了那个晚上，他将她甩出去，撞在书架上。血不断流下来遮盖了她半边的脸颊，可她只是倔强而骄傲地仰着头，没有半分惊慌之色。

    少年公子脸色微沉，难道她就一点都不顾惜自己的安危？胸口的烦躁感更胜往日，“站着干什么？还不侍侯我起身？”罗言随便拿了件袍子侍侯他穿上后，嘀咕着：“‘扣子’呢？奇怪‘拉链’也没有？”手在身慕容觞上乱摸一气。慕容殇自是不知何为‘扣子’何为‘拉链’。罗言黑色的头颅在慕容觞的胸前不断扭动着，慕容觞鼻息间也是她的体香，慕容殇突然觉得呼吸被人掐住，气氛也凝滞起来，猛地推开她，自己系了腰带，希望聪明如她没有发现他的窘迫。

    盆子里的水只剩下一半，盆缘上还有残留的水滴，慕容觞冷静地道：“水呢？”“在这呢？”罗言茫然地睁大眼，纤细的十指在水中画着圈，荡起一圈圈水涟。她的十指上总是戴着黑红双色的两个如同小扳指般的饰物，在水光映照下闪烁着夺目的光芒。

    “洗盆子的水，你让本公子净脸吗?”慕容觞陡地拔高了调子。仿佛前一刻还还是平静的湖面，一瞬间骇浪滔天。然而话音未落，水突然迎头浇了下来。慕容殇一惊，只见罗言端着空盆子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不敢置信地，她竟敢将水倒在他身上。慕容觞随手将一旁的茶盏砸在她脚下，吼道：“蛋蛋，你快把这丫头给我拉出去？”“是。”蛋蛋进来后看到的慕容觞样子竟也憋起笑来，半晌拉着罗言道：“公子，不对啊。”慕容觞只见罗言依旧面无表情，秀目圆睁却没有往日的神采，对眼前挥动的手毫无所觉。沉了眼，她竟一直是处于半梦半醒状态啊，这时却又见她突然倒了下去。他急忙拦腰接住，同时心里泛起莫名的失落和苦涩。她说：“他的地位比你高，可是你的能力比他强。”她是谁？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黑暗中只听见一片连绵的鞭笞声，皮肉剥裂声，隐忍的闷哼声以及男人尖利的叫嚣。罗言努力地睁大眼却依然什么也看不到，仔细地听却又什么也听不见。她就像陷在一个空旷的深渊因寂寞而无端生出许多幻想的人，挣扎着，奔跑着，将真假侧底混乱。

    虽然是正午，罗言的房间仍旧昏暗异常。自那年失踪回来后她就不喜欢房间太暗。青侍急忙点了三支红烛，却见女子如柳叶般的眉紧紧纠结作一团。自从那次昏睡半月醒来，罗言总是睡不安稳。青侍问她原因，也只道是些平常的噩梦。青侍不知那一年她在外到底经历了些什么，让她如此清冷沉静或者是莫测。她依旧她对很好，她却感觉到小姐是有意地用疏远将她隔离在一个触碰不到她的地方。而她能做的仅仅是远远地看着小姐。

    早上二公子将小姐抱回来时脸色铁青，浑身湿淋淋的，不知道小姐又怎么得罪他了。她只希望别又像上次那样受罚才好。

    罗言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对于早上的事情，从被蛋蛋推进房起就什么也不记得了，听了青侍的描述立即就去给慕容觞赔礼。

    到了慕容觞的书房，慕容殇只是留给她一个冷冷的背影，倒把她噎得说不出话来。将近一个半时辰的晚修都是在怪异而静默的气氛熬完地，临了时，他突然道：“你手上是什么饰物？”

    “回公子，这是戒子。”“何为戒子？”“公子，在民间有传言，人的无名指连接着心，恋人或者夫妻常把戒子戴在对方的无名指上，对方就会对自己忠诚永不变心。”“你这戒子是罗记张氏玉打磨的吧？”“啊？”“你想用这黑戒套住谁？”慕容觞深邃而阴鹜的眼瞳中，墨色如一滴渐染的墨渐渐晕开，翻搅成一汪沼泽。罗言避开他的眼光道：“还没找到。”

    十指上黑色红色双戒熠熠夺目，黑戒中透出红光，红戒又透出黑光，两者竟然搭配地出奇和谐。墨站在角落，不是黑暗吞噬了他，反倒是他吞噬了黑暗。

    罗言看着双戒，突然想起白天慕容殇的话，道：“墨，你说，我是会将黑戒给他，还是将红戒给他？”“红戒。”“为什么？”“……”墨不语，罗言只得自言道：“在常人看来，男人就如黑色沉稳严肃，女人如红美丽骄俏。所以男子会适合黑色，女子适合红色。其实不然。男子会因红而美得嚣张，女子因黑而艳得妖异，如此岂不更好？”“……”“我们打个赌，如何？”“……”

    在觞园转到天将亮时，罗言才回房去睡了。因为前两天军粮已经收罗够了，他们合计着今日去查收，所以她第二天下午醒过来，慕容几人都已经聚在了门口。

    萧非凌倚在门上似笑非笑地道：“这些天怪人怪事真是多啊”罗言思量着是不是前两天摔怕了，他竟真等在了门口。“怪事？”几人齐刷刷地转头看着墨。墨今日依旧一身黑色前后垂襟服，腰挂墨玉连掇成的带子，头带黑色镶玉坠珠琉璃冠，但他的一耳上坠着颗血红的珠子。

    仿佛黑夜中如闪电般划过一抹血红色光芒，罗言突然打个冷战。那珠子打磨得扁平，贴在耳垂上，简单而干净利落。血红光芒正如那夜满天飞舞的血色，耳坠竟将他刻意隐藏的嗜血与残忍完全挑拔了出来。 






第十七章       挑诗

慕容家的货仓离慕容在朱雀的府邸并不远，却是处在朱雀和玄武的交界上。其间要穿过一条繁华的挑诗街。挑诗活动在帝王朝极盛行。挑战者只需以任意主题作诗一首，再由五位德高望重的尊夫子从众多的参赛作品中挑选出最优秀的三首做为当年的优胜作品。这三作也被称为“出水作”。在接下来的一年，出水作都会被悬挂在挑诗街的挑诗楼上，并成为次年活动的被挑作，直到出现更优秀的作品为止。

    这无疑是学者们的最高荣耀，而且挑诗塞就相当于一种民间科举，活动胜出者也被称作“出水龙”，可以直接入朝为官，所以每到了一年一度挑诗赛的三日之期，无数文人学士都会聚集到挑诗街。这也更是促进了朱雀的繁华。只是近几年出了个挑诗王，他每年都会作诗一首。其诗工于韵律，情感深沉，论用典之妙更是无人能出望其项背，因此这几年挑诗活动也显得冷清了不少。

    萧非凌提议步行去慕容家的货仓，又正好赶上挑诗活动举行的三日之期，他们一行到了挑诗街，只见街上人头颤动，各种精美的文房四宝和书画卷宗类卖品引得无数文人墨客驻足：朱雀陈现出一种别致的经济繁荣面貌。

    慕容离自来到挑诗街就扎堆在了那些奇书古籍里，不能自拔。罗言进慕容家已经有些时日，这也是她第一次出来，顿时被那些令人眼花撩乱的卖品吸引了过去，犹其是一个双龙盘旋式镂刻祥云图案的墨玉研台和一本王朝野史——《帝.野史》。当然以她一个丫鬟的身份是一定买不起的，终是由萧非凌结了帐，倒让罗言为了前两天与萧非凌翻脸的事感到歉疚了。

    萧非凌一无所获，他对那些诗词文字素来不敢兴趣，道：“素问表兄称赞姑娘文采非常，不去挑诗楼岂不可惜？”“是大公子过奖了，红帘可不敢在天下文人面前现丑。”萧非凌浓眉一挑，“当真不去？”“红帘不敢放肆。”萧非凌黑眸向周围一扫，似是失望却掩不住眉眼间的戏谑，“果真不去？”罗言顺着他的眼光看去，当即皱了眉。“去！”

    挑诗活动固然有无数风流才子，也少不了那些香闺里动了春心的姑娘们。她们在挑诗活动时便成群结对地来到这里，渴望着与某个俊俏书生邂逅。萧非凌、墨和慕容几个各有特色的俊逸公子走在一起，早已吸引了大批胆大的姑娘暗送秋波。

    墨今日带着血红耳坠，更是凭添了些野性，惹得姑娘们脸红心跳，却是又爱又怕，直将手里的罗帕扭成了麻绳。而他们一行人被团团围在正中，罗言和清水、如景几个丫头早成了别人的箭靶子。罗言一回头就撞上了无数含情脉脉的眼，立即尴尬地往挑诗楼走去，任由萧非凌猖狂大笑。

    再向前走不远便是挑诗楼，四条青石板街道成“井”字交叠，中间围着个深而巨大的人工湖泊。街道下各有一甬道，四条翻滚的水注如狂龙一般从甬道奔腾而出，在湖心相撞，然后纠结着冲向天际。然而在湖的上方又建着栋白玉建筑，水注撞在建筑上，顿时便碎裂成点滴，四散开去。那白玉建筑由两层平台组成，下方仅有一跟极细的玉墩子，它完全是依靠着水注强大的冲力，若一颗明珠悬浮在天际。真是巧夺天工。

    罗言素闻挑挑诗楼盛名，却从不曾见过，当即赞道：“真不知这挑诗楼是何等人物建的！”萧非凌惊讶地拔高了调子，“你不知道？”周围的也有众多慕名而来的文人，此时都齐刷刷转过头来看着他。萧非凌猛转过身，望天。

    他时常总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脸上总带了戏虐的笑容，罗言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挑了挑眉，埋下头。萧非凌俯身下来，在她耳边道：“你在笑！”语气不善。罗言抬起头来，眉角盈着笑意，极尽能力表现出严肃的样子，“没有。我想知道你在天上数到几颗星星？”

    萧非凌尴尬地看看左右，认真道：“挑诗楼是前皇太子轩辕夜亲造。红帘姑娘怎么会连这都不知道？那夜太子的确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只是可惜他早薨。”此时慕容离温和道：“听闻夜太子生性残暴，当年建此楼，害得无数工匠死在这汤汤水浪里。”

    罗言笑道：“朱雀繁华也是始于这挑诗楼，夜太子是功是过岂可以一面论之。”萧非凌挑眉颔首。“的确，在建此楼前，这里还是一片荒芜呢，后来挑诗楼落成，这里便成了帝之文人的圣地，经济也在这些文人的带动下繁荣起来，如今才有了这番景象。”

    挑诗楼白玉梯上站着位白衫老者，身材干瘦却又精神矍铄，一直在安静地听着萧非凌等人的对话，此时也不禁微微地颔首。慕容离上前长揖道：“师兄，学生可否拜会诸位夫子？"

    老者将慕容离打量一翻。“是师弟来挑诗吗？”“不，学生愚钝，是这位同行的姑娘。”罗言脸上一僵，刚才为了脱离那些人的围观，一时受了萧非凌的激，应承着来挑诗，不过是句戏言罢了，这慕容离竟是当真了。好一个实性人！无奈上前一拜道：“见过师兄。”

    老者打量着她，抬手指着上方,“姑娘可有信心胜过那白幔上的出水作？”罗言抬头望去，果然见上层垂下三条白色素幔。其一书“梨花风动玉阑香，春色沉沉锁建章。唯有落红官不禁。”一书“紫袖红弦明月中，自伤自感暗低容。弦凝指咽声停处，别有深情一万重。”

    “好！好！好！不愧是挑诗王！无声胜有声，情深一万重。佩服，佩服。”慕容离激动万分，老者见此竟掩不住失望之色。罗言笑道：“小辈无礼，希望能试试。”

    几人由老者引到了挑诗楼的第一层，只见台心早置了桌子和文房四宝。桌子竟全是用专用于皇家建筑的金丝楠木做成，高贵而不失素雅。罗言站在台缘可见下方水流激荡，听到水石相搏之声撼动城池，感受到建筑在水流冲击下颤如危卵。

    一个仅仅残暴的人绝不懂得素雅之美，他或许可以建造如此鬼斧神工的建筑，却不能在楠木的金贵中发现朴实与雅致。不知那夜太子是何许人物，罗言倒真想见识一番。萧非凌走到桌前，拿起墨石，一副看好戏的神情道：“红帘姑娘，本公子就亲自为你磨墨，可好？”“有劳。”

    想看她笑话么？罗言唇一勾亦跟过去，稍一思索提笔在备好的丝帛上写到“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果然漂亮！”萧非凌点头赞到。罗言微一笑，算是受了。她是个商人，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只要有利益，她什么都可以干，即使那利益只是别人的一句称赞，别说让去拿别人的诗当做自己的，就是让她去抢也行。

    继续写到“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欧日日来。花径不曾缘客扫，篷门今始为君开。盘飧室远无兼味，樽酒家贫只旧醅。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这两首都是罗言最喜欢的两首诗，尤其那句“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描写的情景让她似曾相识。

    慕容离遗憾地道：“为什么都没有标题？”罗言笑道：“红帘以为：题是画龙点睛之笔。若是一首好作被安了个拙劣的题则意境全无，一首平淡的诗被安个意味隽永的题则成东施效嫔，有不如无。何必非要去冒那显呢？况且每个人对同一首诗都可能产生截然不同的感悟，我给他一个题或许成了画蛇添足。”先前老者迟疑道：“这——没有题可不能参加比赛。”罗言笑道：“无妨。”提笔在两首诗前加上“无题”。

    老者捧着丝帛笑道：“姑娘认为这两首诗能胜过那出水作？”罗言眼里闪过一丝华光，“每首出水作意境各不相同，何来胜过一说？但是红帘比挑诗王多一个筹码。”“什么筹码？”罗言勾唇，“人的喜新厌旧之心。”看老者在梯子上以为无人挑诗时失望的表情，分明是挑诗王连年胜出，他都觉得没新意了，更何况是楼上几位尊夫子。

    老者倒也不尴尬，哈哈大笑到：“我这老头子已是黄昏的太阳，时日不多了，可还想多看些新鲜的。”接着便捧了诗作上了挑诗楼上层层。萧非凌给了罗言个揶揄的眼神，“红帘姑娘果然文采非凡，不过你的狡滑倒是更让本公子佩服。”

    罗言长揖过来，笑道：“萧公子过奖了。”

    “你！”萧非凌何时见过了如此无赖，他分明是讽刺罗言投机取巧，她却说他是夸奖她，还一副受之无愧的样子，顿时间瞠目结舍。

    等了不多时，老者便下来将罗言等人引了上去。上层之景与下层又截然不同。如过说下层是振撼，那么在上层俯瞰着朱雀梓比鳞次的朱楼瓦宇，看着街道上穿梭如蚁的行人，感受到的是超然出世或君临天下。挑诗楼顶四散着五张楠木桌子，桌上置几本青皮册子、文房四宝和香茗点心。五位夫子正各自端坐在桌旁鉴赏着手抄诗作。

    一蓝衫老者问到：“这诗系何人所做？”罗言拜道：“学生红帘拜见夫子。”众位夫子又将两首诗吟诵了一番，齐看向为首的灰衣长须老者，“首夫子以为如何？”罗言也笑道：“望首夫子赐教。”

    那老者这才道：“赐教不敢，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姑娘文采丝毫不让男子，且这两首诗亦是佳作中的佳作：姑娘理所当然是今年的优胜者。”他的态度竟是极蹊跷，隐约带着些恭敬。同时罗言亦不动声色地将他看了个仔细。

    自他们上来，老者对墨的态度就很奇怪，初时的惊讶骇然与后来的出神和恭谨全都落在了她的眼里。这些无不显示着老者与墨有着某种联系，而墨神色如常，将他视为无物。“谢夫子。”

    五位夫子中的四位都是须发皆白的老者，先后都照例对两诗做了翻鉴赏和评价，而罗言一直认真地听着。第五位夫子却是个与萧非凌慕容等人年龄相当的飘逸公子，着一身雪白束腰长袍，袍裾绣着层层叠叠的荷叶，端座在桌旁。

    罗言想他应是何等人物？能高据挑诗楼房必定是才德冠绝天下之人，于是越发恭敬地道：“望夫子赐教。”年轻夫子啜了口茶，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缓慢道：“姑娘家可曾听说过‘女子无才便是德’？”

    不可察觉地皱了下眉，笑道：“学生以为：才能明礼仪、辨好恶、兴邦国。才应不分男女。此言恐怕有误。”“姑娘以为侥幸作了两首好诗，将来就不用相夫教子侍养公婆了吗？”罗言原以为他是在试探，却不想是有意侮辱，当即变了脸色。慕容离上前拜道：“望夫子海涵，姑娘并非这个意思。”

    罗言道：“夫子有话还请直言。”“女子终究是男子的附属品，还是多学些女红为好，怎能擅上挑诗楼？置天下男子颜面于何地？”萧非凌几人都想解救罗言于尴尬却又苦于无法，那四位老夫子都是一脸见多了不怪的神情。罗言忽又笑道：“夫子可是以为学生不过懂些皮毛竟敢前来挑诗，辱没了您的才情？”

    年轻夫子见她一付温顺模样，脸色微缓。罗言又才笑道：“学生曾听闻世上有人，提笔仅能记姓名则称‘我能写’；作词稍协声韵则称‘我能诗’；言语布置死板生硬则称‘我能作文’；然后阖门称胸，矜己自大，不过为井底之蛙，不能知瓮外之天井外之海为何，凭借着自己所得到的有限的才能，自以为可以死而无憾了。学生原本还不知这说的是何人，今日才算是见到了。”——

    不多时一行人便到了慕容家的货场。只见在群山脚下有一片空旷的平地，周围是砖摞的巨大货仓，仓房外搭建着进出货工人住的草蓬。最外围则搭着一圈黑布蒙着的蓬子，将货仓围得密不透风。通常较大的商家，只要是有较强运输能力的，莫不跟一些江湖势力山头匪类有些牵扯。

    这黑蓬内的人也绝不是善类，他们虽保护着货场却不护人，所以平常也不会有人靠近黑蓬。墨一直谨慎地护在罗言身旁。在门口站了不多时，便出来个满脸胡渣的剽悍男子将他们引了进去。

    方进场，三拨人就迎了上来。其中就有张氏、铁氏、李氏。墨和萧非凌几人各引了各自的下家到一旁，罗言则趁机打量起货场。慕容家是几百年的世家，世代经商，这货场也是经过多次的改建才形成了如今实用又安全的形式。而罗记当初接收了菅家的下家却没有接货场：这未尝不是一个学习的机会。

    宽阔的空地就是货场的主体，方便货物的进出和集中调运。此时空地上成排地停放着上千架木板车，车上堆放的正是刚收集来的军粮。一群灰衣大汉正游走在车子之间，挨个检查粮草的质地。罗言只见身前大汉一手执瓢，一手成勾扎进粮袋里，以极干净利落的手法刨出半瓢白花花的大米来，然后是望、闻、尝，步步都小心谨慎。罗言上前笑道：“师傅的手法很熟练呢！能教教晚辈您是如何辨米的吗？”

    大汉一怔，笑道：“谢小姐，不过您还真没看错。我家祖祖辈辈都是吃这口饭的，我这手验米的绝活也是祖上传下来的。”“是阿，的确很厉害！”“那当然！我能识尽天下所有米的品类，辨清他们的好坏。在这朱雀再找不着能和我比的相米师傅了。”“是吗？”

    “你来看，”大汉捧起一瓢大米道，“相米首先要望其形色，后闻其臭，再尝其味。好的米，颗粒饱满完整，色白而亮。闻之清香，尝之微甜。次米多碎多粉，色虽白却暗淡无光，闻之无香，尝之无味。最差的米成霉灰色，闻之有湿气腐气，尝之苦涩难咽。”“好！漂亮！”萧非凌等人和那些相米师傅早围了过来，听到此都禁不住叫起好来。

    大汉又主动提出为他们介绍几种米的相法。萧非凌在罗言耳边道：“这相米师傅的绝活可是从不外露的，姑娘用了什么法子让他教你的？”罗言笑道：“惭愧，红帘不过是知道所有人都喜欢别人称赞他。”“如此简单？”萧非凌以惊奇的眼光看着她，“本公子以后可得多防着些。”

    “不过可惜，姑娘这识人御人的本领只有经营罗记那样的商家才不辜负阿！”“萧公子过奖了，红帘这点小伎俩能成什么事？赚得两口米粮就不错了，怎能管理罗记那样的大家？”萧非凌挑眉，“看来这称赞一法对姑娘也没用。”罗言微勾了唇。萧非凌想试探她，她只咬死了不认，就算他知道她是罗言又如何？

    接着萧非凌等人带着各自的下家心腹将收集的粮草检视了一翻并商量好了发粮的时期，就直接回了慕容家。晚上，罗言坐在房间里看着桌上放着的《帝.野史》，心里升腾起阵阵不安。当她在挑诗街上第一眼看到它时就再也移不开眼，虽然被搁置在书摊的最角落，铺了厚厚的灰层，但是那封面上古朴而神秘的图案在瞬间给人以似曾相识的感觉。

    那样纯黑色的布帛上压着弯曲的线条，那线条细看时也是纯黑色，却又会在晃眼间给人以红色的感觉。罗言有一种急切的欲望打开它，但是她觉得这里面似乎有什么惊天的秘密，可能会发生些无法掌控的事情，而她最不喜欢那种无法掌控的感觉。

    墨依然无声无息地站在墙角，黑暗在他的身上打成一片支离破碎的暗影。“墨，你说我该不该打开他？”“——”罗言深吸口气，翻开第一叶，暗黄色的纸张上分明地印着：“洲之极地有神人轩辕氏，自混沌开，护洲之生灵。后，洲之泽有魔物，为天地之污浊瘴气孕育而生，有暗瞳。日以杀生为业，洲地尽染血色。轩辕神人追魔，至，曰：‘吾儿，休伤尔亲。’魔伏，长侍神人左右。及神人沉寂之际，令魔守洲。魔应，立性轩辕，建王朝帝，子孙万代而继帝王之业。”

    疾步走出华衣园，冷风瞬间灌进领口，罗言蓦地打了个冷颤，使劲握紧右手以克制它的颤抖。抬手望着黯沉无月的天空道：“中秋将至了吧？”“是。”“又是个多事的日子！”她边说边朝花园的假山群里跺去，走过不远，只见道旁白色人影一闪，急忙侧身向外，却猛地被被一股大力拽着向假山里倒去，迎头撞上一人面部。

    不待那人反应过来，罗言使力一掌拍在那人胸部，将他远远推了出去，而她自己亦借着那一拍之力朝着相反方向斜扑了出去，撞在另一假山上，顿时一声闷哼，同时身后黑影如魅闪电般蹿了过来，向那白影缠了上去。“慢着。”眼看黑影翻转，罗言急喝一声，也顾不得伤，同时双手一拍地面，又迎头向黑影扑了上去。当罗言缠上黑影时，黑影也终于停了下来。在关键时候，人的爆发力果然是无限的，罗言这一系列动作也不过发生只发生在一瞬间。

    墨手中的长剑堪堪指在萧非凌的咽喉。他的眸子又变成了暗沉的的黑色，仿佛吞噬一切的深渊。他的墨发凌乱地披散在肩上。罗言几乎可以想象前一刻他们是如何张扬地飞舞着。萧非凌捂着手臂，斜倚在假山上，萧非陵手臂上的伤由手腕拉至肩夹，血像线一般从他的指缝间流下来。若不是罗言刚才发现假山之中是萧非凌，把他推了出去，恐怕这时他已经被墨卸成了块。罗言声音冰冷道：“萧公子应该庆幸你的手还在身体上。”

    萧非凌脸色苍白，勉强笑道：“罗公子的功夫果然厉害。”“暗卫手下从不留活人，你不知道吗？”“姑娘承认自己是罗记当家菅三小姐了？”“是又如何？只是本当家更希望别人称我罗言”

    “难道萧公子今晚特意在此等待，只是为了试试墨的身手，还是为了问我是不是菅莫？”“萧某只想知道罗商家在朱雀慕容家有何目的。”罗言这时才想起下午清水姑娘的话，怕是他也听到了。“萧公子多虑了。罗某可以是菅三小姐，可以是烟雨阁花魁笙烟，可以是鸨儿秦妈妈，也就自然可以是慕容家的丫鬟红帘。难道我做笙烟秦妈妈也有目的吗？不过是换个身分，换种活法罢了。”

    萧非凌冷哼道：“这种理由可信吗？你在烟雨阁不就是为了接近表兄吗？”“无论你信与不信，在烟雨阁与慕容离相识纯属巧合。”“况且公子在怕些什么？这些日子，红帘姑娘可曾对慕容家做过什么？”他们好端端的大院子不待着，偏在她那偏僻的华衣园里，不就是在监视她吗？罗言接着道，“萧公子尽可放心，莫说我罗某没那么大的野心和能力觊觎你们朱雀萧家和慕容家，民不与官斗，罗记也不会试图打破商界的平衡，让朝廷有理由毁了罗记。”

    萧非凌被道破隐忧，勉强笑道：“所以罗记才会让出军粮买卖？”“是。罗某不防直言，罗记毕竟是新生儿，根基尚不稳定，却发展的太快，达到了她的极限，因而近两年罗记内部也突然涌现了许多问题。现在又引起了朝廷的猜忌，这庄军粮买卖不过是朝廷给罗记下的套罢了。”见萧非凌脸色稍缓，罗言才暗暗吁了口气，她先前故意示弱正是为了让他放松，消解他们对罗记的戒备，接着道，“我罗记要想站住脚还得仰望朱雀萧家和朱雀慕容两百年世家多些支持才是！”

    萧非凌目光连闪，思虑半响竟道：“不是不可，只是……你我无亲无故，如果是朋友的话……”罗言一甩袖子转身就走，“想得美，你在无题园差点害死我的事还没完呢！”萧非凌在背后喊到：“诶，怎这般小气？我手都快被废了。” 






第十八章          挑诗王

清水早就知道如景来了，因为她老远就像个孩子般兴奋地叫着“清水姐姐”。如景和她都是三公子的帖身丫头，在别人眼里，她们迟早都是三房的妾室，可是这个单纯的小姑娘还不懂得争风吃醋，总是主动来亲近她。这又未尝不是如景的可爱之处。

    清水开了门，脸上带着无奈的笑道：“如景，何事啊，如此高兴？”如景笑道：“红帘姐姐明日去见那挑诗王，公子让我们也一起去呢！”“小丫头你真是被憋坏了吧！”如景撅嘴道：“对啊！好久没出去了，还是公子对我们俩好。”

    清水温顺一笑，突然就想起了那位红帘姑娘。记得那个一身红衣的女子也是和她们一起进的朱雀慕容家。那天管事的张妈一共选出了五个一等丫头。列兮姑娘冷傲，若非姑娘热情，如景乖巧，她性情温润，可是那位红帘姑娘呢？

    张妈曾对她说，红帘姑娘的气质是清冷中带了男子的飒爽与自信，这样的女子便是张妈这样广识人面也是第一次见到。清水不若如景般单纯，她也知道慕容家的货场不是常人可进的，她和如景今日陪同走那一躺，都不过是陪人看戏罢，作为公子们邀红帘姑娘同行的一个保护伞而以。

    清水温柔道：“如景也喜欢红帘姑娘吗？”“恩，红帘姐姐真历害，今天下午在挑诗楼上可把那个臭夫子给气惨了！”如景提起这就兴奋，煞有介事地模仿道，“堪井底之蛙，不知瓮外之天井外之海为何。嘻……”

    清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突然便记起了下午那一幕，虽是面临着那傲气夫子毫不掩饰的侮辱，红衣女子唇角高挑，不急不缓一番言辞，顿时将那年轻夫子激得脸色铁青说不出话来。当他们从挑诗楼出来的时，那位为首的灰衣老夫子直将他们送到楼下，并请红帘姑娘明日到如梦境见挑诗王，那样的恭谨神态仿佛带着面对神般的虔诚。红帘几乎是不假思索一口便应下了。后来清水也曾问红帘：“红帘姑娘，也不知那挑诗王是什么底细，你去见他好妈？”如景也道：“对啊！要是那人有恶意该如何是好？”红帘只不在意地笑道：“有何不好？”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那时清水便禁不住道出了自己对她的看法，希望她不要拘泥于丫鬟公子的差别，尽情与几位公子相交。这也是几位公子的想法。清水现在想来，自己的确是唐突了。那时红帘姑娘听了她的话突然就变了颜色，虽是依旧带着笑，但冷漠而凌烈的气息瞬间以狂暴之势卷上她的全身，一闪而没，“清水姑娘这一翻话是做何意？”

    清水是善于察言观色的，红帘的转变她又怎会不知？那样凌烈的气势令几乎就欲转身而逃，可是她未曾这样做，反而微笑着回视她，因为清水本身的确没有什么恶意，而且她知道一旦逃开，她就不可能再接近红帘。这不是她所想的，红帘的身上似乎有一种力量在吸引着她。

    午时醒来罗言便带着青侍从侧门出去。因为前天便约好了一起去见挑诗王，顺便再去“见识”一下罗记，慕容等人早在门口等着。今日慕容原身后站了个极美丽的女子。她着了身雪白的素裙，腰带绣着翠竹。素颜挺立，显得极为冷傲，却是让罗言凭空生出些好感来。那女子就是慕容原的丫头列兮了。他们身后是四辆极毫华的马车，车帘上印着慕容家的标志：招眼的紧。

    罗言前日听了清水姑娘的话，也不再做作，事实上她本来也就没有真正将自己放在丫鬟的位置上。丫鬟会连番顶撞主子吗？况且罗言也清楚，连慕容殇也未曾真正把她当丫头吧。慕容家的丫头可以进慕容家的货仓么？她随意倚在门上叹息道：“公子们出行，排场还真是不够壮观啊！”脸上满是失望。萧非凌的手臂都包扎了起来，脸色依旧苍白，仍是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容，“姑娘觉得怎样才算壮观？”罗言眉一挑，认真地道：“再寻两个把式一路敲锣打鼓，让所有人都知是朱雀慕容家的人到了，然后再遇上拨响马，绑架，劫财，勒索，那才真叫精彩壮观！”众人无言。

    罗记饭庄都设有副庄，只是规模较正庄小些。如梦境也是罗记产业，为了方便如梦境的游客，罗记朱雀饭庄的副庄就设在了如梦境的旁边。所以慕容殇使人撤了车辆，他们一行临时雇了几辆马车便直接赶往了如梦境。

    五层的朱红色大楼倚河而建，桃木大门上方悬挂青石匾额，上面镂刻着个硕大的“食”字，那“食”却是极为飘逸洒脱，仿佛是舞者的光影映在了那青石匾上。匾额的角落映着红印泥的“罗”字。

    罗言等人下了马车就见那朱红色大楼并不若寻常那样分成了格子间，而是由五层的回廊组成，回廊上食客满座。一着青色长衫的人立即迎了上来，笑道：“请问客官可曾订座？”“不曾。”，男子为难道：“现在高座和雅座已满，就请公子小姐们在平座委屈些，可好？”

    萧非凌挑眉道：“那么何为高座雅座，何又为平座？”“客官，此饭庄共计五廊，在五廊进食时可尽观此小城之景，所谓‘登高而看远’，此为高座。价格最高。三廊可观如梦境之色，食而思自然之美，此为雅座。座价次之。二廊落地，深处油盐琐碎之世，是为平常人之座。价格又低些。如果公子想了解得更仔细些，小侍可引公子们去参观一翻。”青衣男子娓娓道来，一直是不卑不亢。慕容原最是简单直接，惊讶地道：“你是小侍？”侍者依然自若地笑，“是，小侍是罗记饭庄众多侍者中的一个。”这般不卑不亢的态度可当真不像小侍，众人面面相觑，当即对这罗记更加好奇。

    他们终是没有上饭庄用餐，而是去了后堂。那里是罗记厨子们做菜的地方。原本这类地方对外来人是很忌讳的，可是萧非凌方一提想到后房见见，小侍就干脆地答应了，并且亲自将他们引了过去。

    后堂宽敞而明净，数十个灶台相互间隔且各自在周围砌上了砖墙：外人丝毫不能看见灶台内的情形。侍者接到了客人的菜单就站在门口吆喝：“五号灶，八珍豆腐。六号灶，四喜丸子。”然后就见这两号灶台砖墙上的小窗打开了，一盘盘菜迅速地被递了出来。接着又新的菜单又不断地递了出来。往往灶台那里还在出菜，这里又吆喝上了，每个灶台前单子都摞了一大叠。罗记饭庄的生意有多火由此可见一斑。

    萧非凌原本也不指望能看到罗记厨子们是如何做菜的，却没想到那伙计答应的那般爽快，大喜过望，现在看到的却是几堵被砖墙围得严实的灶台和不断递出的成菜，哀怨地望着罗言并且竭力装出一副手臂疼痛难忍的样子。罗言高挑了一边唇角，转开脸。他不认识这个人。

    事实上，每个灶台都由一位大厨压着场子，这些人做菜的情行罗言也不曾有幸见过。历来大厨们做菜的手艺都是家传绝活，手艺自然都是一流的，却也是绝不外传的。所谓独木难秀，他们也或许自己开过食馆饭庄，却都曾一度陷入了极困顿的的生活境地。罗言落魄那年就亲自拜访过很多大厨，后来请他们到罗记也是与他们做过保证的，绝不要求他们将手艺外传，因此才形成了这种灶隔灶的运行形式。现在萧非凌想看，除非那些厨子们同意，否则罗言也无能为力。

    湖外群山环绕，翠山隐在氤氲的水汽之中，若蒙着面纱的仙子淡笑相望。山下湖面广阔，碧水如玉。湖面上焦黄的荷叶依然傲然枝头，随着秋风拂动，仿佛虞姬的裙裾，以最美的舞姿倾诉对生命的留恋。湖心有朱红小亭，婷婷玉立。秀丽之景，令人神往。这就是近年吸引了大量文人学士的如梦境了。

    如梦境也是罗记的产业，却独不是为了赢利而设的。当罗言发现它的时候，它还是一片农田，种着大量的莲藕，成群的野鹭悠闲地栖息在岸边。那时她突然就想起了那首《如梦令》，只是因为少了人，却少了些生气，也就少了些“误入藕花深处”的情趣，于是她便将它买下，设成了如梦境。

    “吱呀，吱呀”老艄公摇着橹，目光在远处变得迷离。罗言笑道；“老人家，我来撑船吧？”老人回头一笑，皱纹缩成了一团，却闪耀着智慧的光芒，“姑娘，既然坐下了就坐下，站着未必好。”他的声音嘶哑而苍老。

    罗言心中突然一动。世人因为心里的躁动，总是对不属于自己或自己不了解的东西充满了探究的热情。如果不是这探究，罗言是不是不会在八岁的生日到后院？是不是也就不会被古项掠出菅府？如果不是这探究，她是不是就不会逃出黑衣门？也就不会在破庙里将自己埋葬于孤独？如果不是这探究，她是不是就不会毁灭菅家？也就不会离开那里而失去了生活的重心？原来人生竟是被这样莫名的探究所支配的。对阿，她为何不安于现状，庸庸碌碌，为了哪般？她问自己：你后悔了吗？

    罗言指着被水浸湿的裙摆，笑道：“不站着怎知站着不好？况且我坐着确实不好。”她站起身来，因船身的摇晃，竟差点掉到了河里。幸得慕容离即时拉住了她。“谢谢。”罗言脱掉湿了的绣鞋，接过长篙，下端向湖底触去，同时船便簌的一下向前划去。

    “姑娘撑过篙？别人只道这撑篙易，却只让这舟打转不前。”“未曾。”撑篙只需顺着篙顺着蒿身反向使力，若不能掌住篙，杆子左右摇摆，船便容易绕着蒿打转了。这也是初掌舵的人常犯的事。

    “也是。”老人坐在船板上，用十指揉搓着脚底板。他的前脚板宽大而扁平，十指张开，一看就是长年撑篙形成的。罗言见此笑道：“老人家是觉得晚辈脚不够大？”她进菅家本来是不受人待见，因此并未缠脚，相比一般的女子就大上很多。老艄公笑而不语，倒是萧非凌调侃到：“怎么不大？这可是本公子看过的最大的‘莲足’！”罗言笑道：“有何不好？不是正应了那句‘脚大江山稳’？”

    罗言自顾和萧非凌调笑，突然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无论是慕容离还是清水列兮都异常沉默。如景踟蹴过来扯扯她的衣袂，回头望着慕容殇，小声地道：“红帘姐姐，你还是把鞋子穿上吧？”“为何？”罗言转头，只见慕容觞脸色阴沉，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的脚。罗言顿时觉得脚上一阵火辣辣地疼，下意识地缩进了裙摆里。

    如景道：“红帘姐姐，你是二公子的贴身丫头呢。”罗言这才想到，在这些大家，贴身丫头迟早是被收房的。在别人眼里，她已经是慕容殇的妾室，而女子的脚是只能给她的男人看的。罗言在无意之中竟是丢了慕容殇的脸面。她看着萧非凌，她忽略了，难道他也正好忽略了吗？或者是因何缘故，故意回避了这点。

    不时便到了如梦境中心，慕容几人留在船上，罗言独自到了湖心的小亭。原本是设来观景的小亭四面垂下白色纱帐，亭边摆放着茶壶茶具。烧茶的小厮见罗言到来便低头退了出去。透过白纱，她可见那人依然如初见，斜依在石桌上，长发散落至地面：慵懒如猫。这不正是那日在烟雨阁刁难于她的人么？见到他，罗言是很惊讶的，但他们谁也不曾先开口，仿佛这样的相遇是天经地意的。后来罗言竟不知觉地沉浸在了湖色之中。记得她第一眼看到这湖光山色的时候就想起了李清照的《如梦令》，那样悠闲自在的生活，她也可以得到吗？

    “真美！”男子的嗓音低沉而暗哑。“是。”至少罗言是极少看到这样的美景的。男子道：“不知是隔着帘看更美些，还是真切的看着更美些？”罗言笑道：“自然造化神奇，看地真切些，是景美。隔着帘看景则是因景而想，是思维之美，亦是看景的人美。”男子沉吟半晌道：“姑娘隔帘与否都美！”他的话没有半分猥亵之意，亦没有半分情绪，仿佛是思索很久之后得出的一个最平淡的结论。罗言还记着他在烟雨阁里说她无内在美的话，惊异于他的态度转变之大，“公子，红帘的内在美隔帘与否都一样阿！”年轻公子呵呵笑道：“姑娘当真有自信。”

    又沉默了一阵，罗言起身告辞。男子道：“姑娘，我们还会再见的。”声音是一贯的不经意。“公子为何这般肯定？”男子笑而不语。罗言心里却隐约感觉到不安，仿佛一只悬悬之手随时都欲将她重新推进痛苦挣扎的深渊。

    从如梦境回来的时候竟突然下起了雨。罗言着了凉，精神越发萎靡。最近殇园的丫头小厮都惶惶不可终日。殇园闹鬼了。有丫头说她夜间看见个白衣长发的女鬼在假山群中晃荡。这个消息在慕容家被传得沸沸扬扬。慕容秋复震怒，将府中下人都狠狠地教训了一通，殇园的丫头各扣了半年的月钱，又请了道士设道场驱邪，这才将此事平息了。大抵是因为冬蛊的原因，罗言夜间失眠，却也不再出华衣院，过些日睡眠渐渐恢复了正常，但萧非凌还总拿那事调侃她。 






第十九章        鬼影

罗言将狼毫重重地按在宣纸上，那被按得散开的笔毛如残破的扫帚，在纸上擦出粗糙的墨痕。“中秋”，两个丑陋的大字如铁锭般嵌在白纸上，扎眼的紧。

    她禁不住一阵咳嗽，这病是拖得久了点儿。刚才花帘的信又到了。他说慕容秋复和萧非凌祖父萧罡正密谋在商祭上打压罗记。虽然早料到他们会有动作，给罗记一个下马威，可是她万没想到他们居然敢在商祭上动手。罗言勾了唇，罗记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吗，就像他们一起对付菅云一样？

    这时院子里突然发出啪的一声，罗言手一抖，笔就在纸上拉出了长长的一横，将中秋二字破作了两半。一黑影定定落在窗前，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反射着精亮的光芒。罗言发现了他，他又蓦地跳到了院子正中间，却完全不避讳她的目光。同时又有数十个黑影从院墙四面跳了进来，接着如惊鸟一般向四面跳开。罗言放了毫不语，他们便更加肆无忌惮了，从东墙跳到西墙，再从西墙跳到南墙，或者一下蹿到梧桐树上，仿如无声的嬉闹。

    罗言沉眼走出门去，黑影瞬间便消失无踪了，只有他们踏过的梧桐枝还在不停地摆动。她这时才意识到，若她愿意，她可以是菅家三小姐，可以是花魁笙烟，可以是鸨儿秦妈妈，可以是慕容家的丫头红帘，但无论给她自己多少种身份，自己是谁却是永远不可回避的问题。恍惚和晕眩来的如此如此突然。墨如铁箍般的手圈住罗言腰，他的体温隔着衣服传来，罗言竟有些想落泪了。在这样的时候身边永远有他，可是他又是不可依靠的。

    她掰开墨的手臂，声沉如冰，字字如石，砸地有声地道：“我没忘，所以你们都给我滚远点儿。”罗言不会忘记她是谁，也不会忘记她该做什么，所以也不需要那个人以这种方式来提醒她。可是一如以前，没有任何回应。

    第二日，咳嗽越发的厉害了，慕容殇请了大夫来，给罗言写了张方子。她便一直陪着清水列兮座着。温柔闲雅的清水，可爱单纯的如景和清高冷傲的列兮，她们自相识后便越发的欣赏对方，成为了朋友。原本罗言与他们谈到兴处，心情是极好的，可是来了两个出乎意料的人。一直没有消息的菅氏姐妹回来了，由萧非凌带到了慕容家。罗言早该想到她们是被藏在了萧家。

    菅晴依然艳丽，凤眼微转，带着些飒爽。菅欣消瘦了不少，因为天生丽质，如今也是个亭亭玉立的美人。菅非则较之前更胆小了，双眼如惊鸟看着所有人。尤其当罗言看向她的时候，她的身体竟极快地传过一阵颤栗。

    菅氏姐妹的惊讶似乎更大于罗言。菅晴除了惊讶，也还算冷静，未曾多说些什么。菅欣眼中有恨，直接道：“菅莫，你怎么在这？”罗言垂首一拜道：“见过表小姐。”萧非凌黑眸一沉，上前拦着菅欣道：“欣儿，你认错人了。”

    但是菅欣哪里听得进去，几乎是疯狂地尖叫道：“不可能，表哥，我不会认错的。”最后是被无奈的萧非凌拖着离开的。罗言沉了秀目。萧非凌是想拆穿她吗？若真是如此，这出戏唱得是恰到好处，慕容殇几人怀疑的眼光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下午又有人送来了一份大礼，是以乡下兄长的名义让人转交的。这无疑证明了罗言红帘的身份，消减了慕容兄弟的怀疑，可是当罗言看到包裹里的东西后又感觉自己是陷在了一个阴谋的泥潭里。罗言冷冷地勾了唇。她是被监视了吗？送来是几样极名贵的草药，通常都是皇家贡品，罗言也只在一次生意转接中偶然看到过，都是治疗伤风感冒的良药。她现在正好用得着。是谁拥有如此高的地位竟可动用贡品？他对她了解多少？他又是为什么帮她？这时她的脑中突然闪现出一个名字：王大强，冥冥中似乎注定他们还会再见。那时——

    接下来几天晚上，鬼影依然会来，罗言也未动用那些送来的药材，所以病就一直拖着，想起当初来慕容家的理由。慕容离温文尔雅，不知他是不是她要找的人吗。到现在罗言与他也没有什么进展，反成了慕容殇名义上的妾室。可是罗言也没料到机会来的那么快。

    这日是她病后第一次去慕容殇的书房，希望能找几本野史来消遣。她推开门竟见慕容离独自一人背对着她站在那里，“大公子？”慕容离受惊般猛得收拢双手，转过身来，而这时一抹艳丽的红色却飘了出来，掉在地上。

    那抹红色罗言是再熟悉不过了。记得那次在如梦境的时候，她差点掉下了船，是慕容离及时地拉住了她。回来的时候才发现衣袖上被撕掉了一块，想是那时无意被扯掉了，他居然将它一直保留了下来。慕容离窘迫地站着。罗言默然走过去，拣起碎片，系在他的手腕上，笑道：“你会一直保存着它吗？”

    “当——当然。”慕容离白皙的脸上泛起层红晕，点着头道。罗言笑：“好。”这是他们的开始，一切就是这么悄然而和谐。这时，慕容离看向她身后，神情蓦地局促起来，惊讶道：“二弟？”罗言转过身，见慕容殇安静地站在门口，黑眸深沉。

    到了中秋节，最近慕容殇一直忙着为商祭做准备，萧非凌自菅家姐妹来过慕容家后也未曾再露过面。

    祭坛在朱雀的中心，离慕容家有两个时辰的车程，慕容秋复半个时辰前便带着慕容三兄弟起了程，罗言这才起身去与清水她们一起喝了早茶，如此又是过了半个时辰，一直在殇园徘徊不去的蛋蛋才离开了。

    罗言回到房间，屋里已经站了个女子，慕容家粗使丫鬟的打扮，形态与她有六七分相似。罗言与她互换了衣物，便直接出了慕容家后门，搭车赶往矢口日。换了身玄衣玄靴出来，门口已经停了辆马车。四匹纯黑色的骏马躁动地跺着蹄子。它们都是花帘从马商手中花重金抢购的，日程是寻常马的三倍不止。罗言今日能否按时赶到祭坛就耐他们了。车厢则是白玉的梁子，崭新的朱红色格子，车帘是光华流转的上好红色缎子，上绣盘绕青藤。

    这时从又马车后又走出一人来，着了身淡青色的长衫，脸上带着温润的笑容，如阳光泻在水面上，轻盈而温暖。“当家。”他的声音轻而温吞，弯腰的动作也是极缓慢的。

    他还是没有变。罗言挑了挑眉，看着华丽的马车道：“花帘，弄地这么招摇，还不是去丢脸？”他温和的眼睛里蓦地闪过抹精光，却在一瞬间被他掩饰了下去，笑着道：“当家的面子越丢越大。”

    马车飞快地行驶，花帘端端坐在一旁，他手中的茶似乎一直在上抬，却一直没有到嘴边。每个人都有他隐藏自己的工具，就像花帘，他用他温吞缓慢的动作掩饰自己的精锐，用他和善的笑脸掩饰他内心情感的枯竭。

    罗言笑道：“现在，罗记可是你们四兄弟的天下了！”“当家？”花帘皱眉放下杯子，因为放地快了，茶都洒了出来。他很少会皱眉的。

    罗言看着他笑道：“花帘，我不是个好当家。如果你要，这罗记你尽可以拿去。”真心的。

    这几年，花帘兄弟把罗记打理的很好，又尤其是花帘，甚至许多人只知道罗记花帘，不知道罗言。花帘的才能也早不必再屈居于她之下，他虽然在罗言的面前掩饰的很好，可是那越发频繁地闪现在他眼睛里的精光已经不容她忽视。

    “当家，是在怀疑花帘？”他的眼里有受伤有疏离有探究。这是他隐藏在心里的尖锐，或者是他的童年埋下的毒刺。“对不起，是我自私了，我不想再管这些事了。”只是她已经没有资格再管了。

    “当家累了？”花帘突然又笑地极温和，神情转换之快，仿佛他前一刻的确不曾受伤过。罗言皱了眉，连表情都成了可以随意操纵的东西，是因为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让他真正有表情了吧。但她也知道他是确实受了伤的，只是将伤埋在了心里，他们的隔阂已经生成。

    “对，我只是累了，才想把这些事情都甩给你，没有其他的意思。”他笑的极温柔，那是他不曾发现的温柔和体贴，“那么，花帘就替当家顶着吧，当家永远是当家，您只要随心所欲就好。”

    “好。”

    朱雀是四区中最繁华的，这里集中了各地的名商巨贾，经济繁荣。朱雀中心为祭坛，一个开阔的场地，场心为千步街，直上高台。高台上是黄金浮雕财神笑。清晨的阳光照在台子上，反射出万丈金光。祭坛周围都是巍峨耸立的高阁翠楼，成众星捧月之势仰望着高台。祭坛平日守备地紧，无人可擅自入内，今日却是人潮涌动，但凡有些头脸的人物都聚集了起来。

    到了祭坛南门，花帘率先下了车，挑起帘子，罗言这才踏步出来，正好见门前还停了几辆马车。慕容秋复正踩着玉凳下来，慕容兄弟和几丫鬟小厮站在一旁。另一辆车上却是下来个须发全白的老者，身材微胖却不甚健康。这人罗言在慕容家见过，他就是萧非凌的祖父萧罡。

    萧非凌在旁搀扶这萧罡，他的身后站着他的妹妹萧晓菅云以及菅晴姐妹。萧晓那次也是和菅家姐妹一起来的慕容家，罗言见过。看这阵势，萧罡还真是将菅云给踩的够底，他现在早已失去了当初的傲气，站在萧非凌身后，俨然一个仆人下家的样子。

    南门正中间是一巨大拱形正门，两扇厚重的门叶各雕一财神，两财神合抬一较他们俩还大的元宝，笑呵呵地弯着腰，仿佛当真是被那沉重的元宝压弯了一般。门上方设一黄金蟠龙宝鼎，鼎中两柱香均已燃至香根。

    香燃尽时祭祀始。罗言和慕容秋复萧罡来地都很及时。通常三大家是不会早到的，要摆出大家的气势，更不能迟到，守时是商家信誉的表现，所以在这要始不始时来为最妙。

    慕容萧罡等人都在打量罗言。她上前拱手道：“慕容商家，萧商家，久仰久仰。”慕容秋复笑道：“罗商家。”萧罡拱手却道：“菅商家。”

    罗言微皱了下眉，不做声，只听花帘温吞道：“萧商家，家主姓罗名言，菅商家在您身后呢。”萧罡眼中精光一闪，那一瞬间竟不再苍老。菅云闻言突然用手帕捂着嘴咳嗽起来，脸胀得通红，全身颤栗，竟似要将心都咳出来。

    罗言轻斥道：“花帘，不得对萧商家无理。”转头对萧罡作揖道：“萧商家，罗某管教无方，望您见谅。”“罗商家客气。” 






第二十章       商祭

罗言正和慕容等人见礼，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轰隆之声，仿佛潮水翻涌，心下不禁一阵骇然，转头只见四列穿着铁黑色铠甲执银枪的士兵齐整有序地跑来，速度是不急不慢，动作如受着牵引的机械般整齐一致，脚在砖石地上踱出的步子声和铠甲摩擦产生的干涩生硬的声音都是惊人的一致。罗言真切地感受到在这巍然而凝重的气势下，连脚下的土地都颤动了起来。

    四列将士在南门前又自动分成两列，整齐有序地绕着祭坛的围墙向相反的两个方向跑去，如同均匀拉动的链条不断滑动，迅速将祭坛包围得严严实实。街道两旁也站着两列神色肃然的兵士。

    看着那些昂首挺立的将士以及他们铁黑色的铠甲，只觉得天都暗沉了一分。罗言沉眉转身看向花帘，他也是温吞地摇头。每年商祭朝廷都会派人前来坐镇，却不曾有过这般排场。这些士兵铁一般的纪律和冰冷的气势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哪里是一般皇城士兵可比的，若是他们愿意，以他们的力量尽可在祭坛内肆无忌惮地展开一场屠杀，而别人毫无还手之力。

    罗言思虑间，又一行人缓缓走来，所过之处，士兵将竖立的银枪提起来又铿的一声凿在地上，同时恭敬而有力地埋头。待那行人走过之后又齐齐仰起头来，动作整齐划一，一切进行地井然有序。这些无不显示来人的高贵的身份。

    十六气宇轩昂的铁甲带刀侍卫当先而行，后面紧跟着台玉辇，白玉架子，上罩紫色帷帐。帐上黑色丝线绣蟠龙，那蟠龙做腾空状，利爪尽展，龙头猛回，怒目而视，寒光迫人。

    慕容秋复萧罡等人莫不震惊地望着那玉辇。紫光流转的帐子，张狂森冷的黑色蟠龙，王朝之人谁人不知？离他们尚有一段距离，然而紫帐猎猎，那人的压迫感已如海水迫近般一叠又一叠地推压过来，让人避无可避。

    “恭迎寒王爷。”呼声隆厚干云，同时一片闪着寒光的枪头直指天际，天地为之变色，嚣张，狂妄，霸气。

    《帝.野史》记载：“寒王爷，轩辕寒，先帝三子。”传闻中，他天生紫眸，妖美异常。他十四带兵平乱，后征战四方，用兵如神，无往不胜。五年来，令邻边之国忌若鬼神。他执掌兵权，权倾朝野，他“紫光冷邪笑江山”。

    玉辇落了地，十六甲退到道旁，一时竟无人动作。半晌，一人着黑色宽大朝服，端着小礼帽慌张地跑过来，整整衣襟，对着玉辇弯腰笑道：“寒王爷。”过了半晌，那玉辇毫无反应，小相冷汗大滴大滴地渗出来，挂在眼睫上，却不敢擦，只一味焦急地看着大鼎里的香。火已晕至香跟，只是香灰尚未脱落下来，祭祀已迫在眉睫。

    “寒王爷？”紫帐微掀，伸出只手来，那五指修长，皮肤莹白如玉，流转着细碎的光芒。罗言暗自挑眉，这可不像她想象中的，难道传言有误？久经沙场的人能保养的如此之好，连她都该嫉妒了。再打量，见那手中握了一方形黄金条子。小相伸手欲接，那手却是突然收了回去，如此三四回，直将小相急得双眼通红。

    轩辕寒在耍那人不成？也不知这人是个什么脾性。罗言暗度今日之事怕是有变，看慕容秋复和萧罡脸色也颇不好看，谁曾想过会来了个这般人物？前些日罗记可是与那原定钦差交了心的，换了人，他也没个信来。

    “罗商家，接匙。”声音带着些低沉和暗哑，真是从那紫光流转的帐子后传来。罗言一怔，这声音似曾相识。可这匙她是万万接不得的，没这规矩。旁边的萧罡等人也攒了眉，这匙历来掌握在朝廷手里，也就相当于是他们掌握了商祭，从而掌控着王朝经济命脉，因此朝廷是决计不会让商家经手这匙的，然而寒王爷此举是为何？倒是祭祀官激动地不住点头，仿佛得了特赦。罗言上前弓腰道：“寒王爷。”轩辕寒将匙放到罗言手里，待她一握，他又猛地一抽，那尖锐的棱角顿时便将她的手指割出几道血口子，罗言猛地收了手，却听那人戏谑而庸懒地道：“罗商家，本王还能伤了你不成？”

    罗言霎时便松了眉头，又笑着伸出手。轩辕寒这回倒没再收回去，将匙交给了罗言。罗言接了匙，直接递给小相。门上突起的元宝上方有个条形空穴，小相将那条子往里一插，完全契合，同时元宝侧面啪的一声弹出个条子来。将那条一抽，原本契合成一片的门叶从中分成两半。

    两列黑甲当先入坛。玉辇不得入内，辇中之人却丝毫没有下来的意思。小相又频频给罗言使眼色。罗言自然知道此举不合常理，只得硬着头皮恭敬地掀起帐子，周围顿时响起一阵抽气声，小相也惶恐地底下了头。这王爷不愿见人？罗言倏地缩了手，却见人影一闪，那人已率先走了进去。他一身紫色锦袍，踩着紫缎面白底靴子，头上罩着面纱，看不清面容，只是那修长的身形给人风华绝代之感。

    罗言与花帘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罗商家，本王还能伤了你不成？”有他做保证，她还有什么后顾之忧呢？

    当罗言和萧罡等人完全进入祭坛，门碰的一声关上了，同时香灰落，祭祀始。

    “咚”裹金的大锤擂在软鼓上，响声震天。小相站在祭台上，身后是巨大的黄金盘龙宝鼎。他高喝一声：“一声鸣，邀神灵。”千步梯上每一梯也站着个黑衣小相，由上到下每一梯的小相又依次跟着起喝，那和声便如潮水一层层地传了开去。

    原本祭坛内黑甲将士肃然而力，聚集起来的众多商家都噤若寒蝉，经这一喝，冷凝的气氛便也活络了起来。罗言方进坛，只来得及看到一个高大的白影扑了过来，急忙脚下一错，人便向左横移了两步。那白影却是直直扑向她身后的花帘，强大的力道带着花帘斜飞了出去，直接撞在厚重的门板上。花阳四肢张开将花帘紧紧压在门上，花帘脸憋得通红，只是看着众人苦笑。

    罗言打量着花阳，他虽常年在外奔波，也算是早熟了，阳光的面孔有着微不可查的刚毅，却也带着些尚未脱去的稚气，笑道：“花阳这是欲谋杀我啊！”花阳爬起来，瞪着双勉强能算无辜的大眼，道：“什么？花阳只是想抱抱罗姐姐啊！”“臭小子，都长这么大了，还想人抱你啊？”花各和花文也是穿了身白白衫，玉冠束发，显得温文儒雅，笑着迎上前来道：“当家。”

    罗言笑道：“今日笑面虎兄弟可都到齐了！”花各点头笑道：“当家第一次祭祀，我们兄弟怎可缺席呢？”花文连日来准备商祭，面容有些憔悴，往日儒雅的笑容显得有些苍白无力，罗言笑道：“花文辛苦了，这些日一过，你的事先交给花阳，你也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花文尚未出声，却是花阳坚决地抗议：“不行。”花文轻斥，“花阳，没规矩！”抬手欲掳花阳的头。花阳敏捷地一闪。花文的手蓦地僵住。

    “发生什么事了？”罗言直接问花帘。花阳向来是和他三哥花文最亲近的，今日竟然闹别扭了，甚至拒绝帮花文的忙，这可真是奇了。花各笑道：“老四长大了，知道丢脸了。”罗言一怔，很快便反应了过来，是关于今天的事，她倒没想到她的安排会让花阳觉得难堪，拉过他笑道：“花阳，今日之事可得拜托你了！”

    花阳沮丧地抬起头，张开双臂道：“姐姐，抱抱。”花阳小的时候，罗言是抱过他的，可是他现在已经是个半大的小伙子了，又尤其因他是练武的，那样矫健的身材早已经不是罗言能抱得起的，可他似乎是养成了那样的习惯。罗言无奈，笑道：“如果花阳能变得小了，姐姐就抱好不好？”

    “罗商家。”萧非凌，慕容三兄弟和墨结伴而来。花帘兄弟同时看向他们，“见过诸位少当家。”四人面上都是带着温文而适宜的笑容，就连花阳前一刻的委屈也仿佛是罗言的幻觉一般。罗言都被他们突然的改变给弄懵了，可是这才是罗记有名的笑面虎兄弟啊！

    罗言笑着见礼：“萧公子，慕容公子。”萧非凌看向花帘兄弟，笑道：“罗记真是人才济济啊！不知罗商家可否让于在下？”罗言敛下眉，笑道：“公子此话怎讲？罗某与花氏兄弟是雇主关系，只要他们愿意，罗某无话可说。”萧非凌闻言对四人道：“花四公子，未知在下可有幸邀诸位到敝处做客？”

    花帘作揖笑道：“承蒙萧少当家看重，待我兄弟四人不受家主待见了，还要仰仗您呢！”萧非凌碰了软钉子，摸摸鼻子看向慕容殇。慕容殇无言看向罗言，目光幽深如常。罗言笑道：“听闻朱雀萧家五大下家家长也都是青年才俊，有机会罗某也希望能邀他们来罗记做客，萧公子应该不会介意吧？”

    那五人罗言在慕容货场见过。萧家与慕容家菅家不同。慕容家菅家从不干涉下家内部的事，而萧家下家的家长历来都是由萧家扶植，现在那五位年轻的家长就是由萧非凌一手扶上主位的，亦是萧非凌的得力助手。萧非凌目光一闪，却不做声。罗言毫不掩饰地挑高了唇角。当着人的面请别人的下属易主，这样的尴尬她岂能不还给他？慕容殇幽深的黑眸此时多了分凌厉。

    “咚”“二声鸣，众仙临。”

    随着一声长喝，祭场的人迅速分成了三拨。三大上家的下家，下家的下家按照严格的等级次序排成三列。六列点香小鼎隔出三条间隔的行道，道上全是玉铺就，黄金浮雕的图腾。罗言和慕容秋复萧罡各自引着人群浩浩荡荡地向祭台走去。

    到了祭台之下，宏伟的千步梯就在眼前，一层层延伸而上便是巍峨高耸的祭台。众人昂首仰望着，对于很多人，那是他们遥不可及的梦想。罗言就在此等待第三次鼓鸣，突然有个粗嗓子的汉子吆喝到：“萧商家，祭台上，您可得多替我们祈祈福啊！”“是啊，是啊。”周围的人顿时附和起来。慕容家罗记的人也不甘落后，争相喊起来，这一喊便又有人冷哼道：“那罗记当家也能上去吗？”此话一提便像一阵风卷开去。“是啊，女人怎么能上去？”“唉，这怎么行？不是得罪神灵吗？”人群突然躁动了下来，带着质疑和审视的目光看着罗言。

    罗言向祭台上方望去。祭台的一侧立着根粗大的圆柱，柱上盘踞着金色长龙，龙头俯视着下方。柱子较祭台还要高些，上筑小亭。此时那小亭四面垂下紫色华帐，帐上黑线绣盘龙。那华帐浮动，竟是俯视一切的孤绝与狂傲。

    “不行，女人不能上去。”依然是初始的粗嗓子。罗言循声望去，眉头扬起，眉目间英气尽显，对那人拱手笑道：“商家贵性？您代罗某上去可好？”其余的人唰的一下转过头去，以同样挑剔的眼神看着他。汉子脸胀成紫色。没有那个实力，他是不敢上去的。

    人群再次沸腾了，论实力，上祭台罗记是名正言顺，可女人上祭台还是头一遭。半晌，他们终是想起那传言来，有人率先喊道：“让菅商家去。”他这一喊，当真当真是一呼百应，许多人都跟着应和了起来。罗言面无表情地扫过萧罡慕容秋复等人，这就是他们打击她的方式，紧抓着男女之别不放算什么大丈夫行为？但这又无疑是最有胜算的一招。

    如此菅云也就被推到了三家纠葛的风尖浪口，站在萧罡身后，脸色灰白。菅晴没什么表情，倒是菅欣脸上有了些喜色。

    罗言见此，不怒反笑道：“好。”她回答如此干脆，下面的人倒突然安静了下来，只听花帘对花文温温吞吞地笑道：“祭粮用不上了。”声音不大，却足以震服所有人。花阳是专管罗记进出货和压运的，脸上早没了轻佻的样子，笑道：“我先使人运回去。”没了祭粮，菅云凭什么上祭台？上家三缺一，商祭又如何进行下去？花帘是笑着露出了夺命的刀子。

    “怎么能这样？菅商家可是她父亲啊！”“对啊，——”“真是她父亲吗？”众下家议论纷纷，罗言对菅云拱手道：“菅商家，您就代罗某一行，可好？”她也不否认他，也不承认他是她父亲，他就无权替代。花帘又笑道：“菅商家莫不是想我们当家将罗记拱手相让？”花各也道：“当初我们当家可是以正当竞争的手段赢得菅家下家。菅商家的手段可是要高上许多啊！都无须本钱了。”

    两人声音都是极轻极温和的，话却是咄咄逼人。菅云被逼得急了只是捂着嘴咳嗽，菅非在旁顺气。花阳又笑道：“其实，我罗记就是将那三下家赠于你也不过是九牛失了一毛。”菅家百年基业都建在张铁李氏的粮食源玉石源上上，而罗记的主要产业是食肆，衣行，银庄。夺了那三下家也不过是毁了菅家的根基，于罗记却是真无甚益处。 






第二十一章          阴谋

其实花阳也说得明白。张铁李氏是菅家耐以立家的根基，固然是菅家人的宝，不过对于罗记，它就不过是鸡肋般的存在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菅家人顿时是脸色难看到极点。

    “咚”“三声鸣，祈神荫。”

    和声已歇。众人仍未争出个结果来，最终只纠结在了那男女之别上。这时却是听高空那寒王爷不带感情地道：“祭天，始。”声音不大却以秋风卷落叶之势传开来，冷凝弥漫到每一个角落。同时祭坛铁甲银枪翻转，枪头铿的一声斜着地面，向脚尖一拉，动作整齐划一，尖锐冰冷的金属声刺破耳膜。

    威胁。黑色龙爪如厉鬼。所有人顿时安静了下来，再无人敢置一词。

    慕容秋复，萧罡和罗言分别带着自己的心腹上了祭台。走在那长长的梯子上，过往的挣扎一幕幕重现，她却是以第三着的角度冷静地剖析着它。没有了悲伤，反而感受到的是令人窒息的空乏和寂寞。仿佛看尽繁花后的苍老骤然降临，失去了热情，也就找不到生活的目标，惶恐，茫然。

    祭台上是四巨伟的紫金大鼎。鼎上是两条长龙盘踞，两尾弯曲成耳，龙头在鼎的大腹处怒目对视，共托一唢大珠子。轩辕寒落在中心的大鼎前。小相燃了柱香递上。三商家各执一香便听轩辕寒喝到：“天佑吾朝。”三人对鼎而拜，高呼：“天佑吾朝。”千步梯上的人一个个和下去，最后台下之人齐呼：“天佑吾朝。”

    二拜曰：“天佑吾民。”三拜：“天佑吾商。”之后，轩辕寒猛地华靴蹬地，身体突然拔地而起，至半空中一顿，踩在龙头上，一跃至鼎巅，一个凌空翻转，身体朝下，将香插与鼎中，忽又如落叶轻巧落地，同时台下爆出一阵澎湃的喝彩声。

    商祭不仅是祈福，更是一种展示。三家莫不严肃对待，慕容秋复由一下家家长扶腰而上，干净利落。萧罡老当益壮，独身上阵。罗言由花阳扶着，上鼎，插香，安稳落地。三家各显神通，台下和声不断。

    至此，商祭第一步完成，罗言本以为轩辕寒会回到高亭，他竟朝他们走过来后。对于曾被古项掳到黑一门，无数次差点死去的罗言，她对气息的敏锐度是极高的此时便清晰地感觉到气氛突然变得诡异起来。那是一种小心翼翼和恐惧的感觉，迅速地蔓延在祭坛里。墨站在罗言的身后，他今日依旧是玄衣玄靴，可是头上的紫色玉冠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传闻中，轩辕寒生而有紫眸，后来这个紫色也就渐渐成了他的专属。在帝王朝，紫成为一种禁忌，除了他，无人敢使紫色。这是罗言第一次看见墨接触黑色以外的颜色，却独独是紫色，这是一个巧合，却范了寒王爷的威仪。轩辕寒无疑正是看到了他头上的紫色玉冠，直接朝走过去。罗言埋着头，假装不经意间错开一步，恰好是当在了墨和轩辕寒之间。

    气氛凝滞。轩辕寒也停在了罗言跟前，半晌道：“罗商家，此人甚得吾心，可否至亭中与吾一叙？”语气平淡而自然，却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墨不答。罗言吁了口气，长揖道：“寒王爷赏识，自是他的幸事。”罗言在赌，她错一步仅是向轩辕寒表明她保护墨的决心。其实轩辕寒完全可以轻易地将她和墨两人抹杀，只是如此他就需要花费精力去另外扶植一个足以与慕容萧氏对抗的上家，而这精力或许只在他的举手之间，罗言所赌就是这寒王爷愿不愿意举这一次手，此赌的凭借是多么的轻微？幸是她赢了。轩辕寒和墨先后去了高亭。

    接下来就是商祭的后半场。小相和道：“四声鸣，祭品呈。”祭台上置了三把大椅，三商家就了座。台下黑衣小厮已经快速地搭了个台子。三家的祭粮陆陆续续地拉了上来。然后是由娴熟的相粮师傅评比三家祭粮，论个优劣等次，以此评定三家货源优劣。结果是萧家和慕容家米粮同优，罗记米粮略次。第二是比武，以此评定三家运输之力。结果是慕容家与萧家武胜，罗记比武输。

    这个结果令所有商家哗然。罗记颜面尽丧。且在商祭末，寒王爷将两笔大买卖交给了优胜者萧家和慕容家，更是让两家风光无限。

    “小姐，小姐，大公子来了。”青侍大概也是明了罗言和慕容离的关系，最近慕容离来的时候，她总是很兴奋，远远就叫着。罗言打开门，冷风嗖地一下就冲了进来。如今已经是深秋了，早晚树上都挂了寒霜，罗言都不愿出门了。

    慕容离进来，手里捧着个圆形的东西。“那是什么？”“暖壶。”他把它塞到罗言手里，带着些书呆子的傻气。“挺少见的。”压的很薄的木板箍的小圆桶，里面是皮袋子装的热水。

    “让人定做的，听说别人府里的女眷都用这。”罗言笑道：“你还是拿回去吧。”“为何？”“现在才秋呢，用什么暖壶啊？到了寒冬还不把自己架火上烤啊？”慕容离搓着手，他修长的手指冻得红彤彤的，“这么凉了，用得着。”

    罗言把他手捂在袖子里，不经意地道：“表小姐又来了？”“是啊，我过去陪她和母亲坐了会儿就过来了。”

    表小姐就是萧非凌的异母妹妹萧晓。她是萧家唯一的女儿，一直养在深闺，也是帝都极有名气的才女，引得无数官商子弟上门提亲，可是萧家家长始终未曾将她应承了谁，到如今已经是个大姑娘了。自从上次与菅氏姐妹来过慕容家后，最近来地越发频繁了，慕容正房总是让慕容原做陪，罗言又岂不明白他们的意思？大抵也只有慕容离这书呆子还不清楚呢。

    罗言晚上去给慕容觞伴读，走近书房的时候见屋里并没有开灯，心里起了迟疑。慕容觞大概早知道她来了，“进来。”声音僵硬低沉。她开了门，屋里暗沉沉的，只有慕容觞的眼闪烁着凌利的光芒。“公子？”慕容觞眼一沉，烦躁地窝进软椅里。“听见外面的传闻了？”

    “是。”自商祭后，慕容家和萧家名声大噪。罗记受到极大的打击，面临着严峻的的挑战。同时也有传言萧家在比武时做弊，萧家面临着信誉破裂的危险，再加上前不久，萧家的货在运送途中被匪盗给劫了，这也更增加了传言的可信度，使萧家现在的处境也是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不只是萧家！”慕容觞翻着帐本，浓眉紧蹙。“……”“这是刚送过来的。寒王爷的帐。”“……”罗言自顾不语，慕容殇又自顾道：“寒王爷要的那批米前些日已运到，清了帐，慕容家亏了六千三百三十万两黄金。”

    罗言蓦地抬起头来，那是足以买下一个玄武的量，难怪慕容觞如此。罗言疑惑道：“寒王爷的那庄买卖为何会亏？”慕容觞扯出抹讥讽的笑，陷入了沉默。罗言不自在地转开头。是她太强求他了，难道还希望他指责他爹的过失么？

    几个时辰的晚修就在沉默中结束了，回到房间，墨已经在等着。罗言接过花帘的信，直接烧了。已经没有必要看了，无非是前几日接收慕容家运来的货米的相关细节。寒王爷给两家的买卖完全是个阴谋，也许慕容觞是知道的。他眼里的讥讽也的确是给慕容秋复的，只是他永远不会批驳他的父亲。如果他成为慕容家的当家，以后三家的交往或许会单纯些。

    萧家最有名的当是奶米，色白如玉，颗粒饱满，带着些奶味，而慕容家和罗记是平常的白味米，质虽是上等，却远不如萧家奶米贵重。往年商慕容家和菅家祭米货色相当，都次于萧家奶米，运输之力也相当，都优于慕容家。如此，三家便是各有优劣，实力相当了。可是今年罗记接替菅家，萧氏慕容氏两家欲打压后起，慕容家倒借萧家奶米，争得先位，萧家又在比武时连使阴着，赢得先机，如此便将罗记打压了下去。但是早在商祭之前，花帘就以他的渠道获得了消息，并与朝廷有了协议，虽然后来换了人，却并没有什么影响。

    寒王爷的买卖的确是个阴谋。他以他的名义向慕容家购买大批白米，前提是与慕容家祭粮一样。慕容的祭粮是从萧家买的奶米，却又冒着白味米的名义。寒王爷的买卖是不容拒绝的，所以慕容家还得向萧家购买奶米再以白味米的低价卖出，如此一倒，慕容家是损失惨重。当然，寒王爷也非真买了米，真正接收了这批米的是罗记。这两日罗记也已经以接收价将它们倒卖了出去。如此高质的米也正为罗记挣回些名声。

    “萧家如今情势如何？”墨道：“萧罡跨了。萧非凌去了仍未回来。”罗言倒了杯茶冷笑道：“自不量力！离限期只有十多天了。”

    三大商家历来与那些山头匪类有些牵连，也都有自己的势力范围。慕容家的势力在西部，萧家在南，罗记则接管了菅家在北的势力。寒王爷的买卖却是在北，萧家刚“胜”了罗记，只能强撑着上了，却被山匪截了货，限期就在眼前，乱已不能形容萧家的情况了。“我在等，等他们来找罗记。”

    就在两人说话间，院子里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原来是鬼影翻墙进来在落地时，正好将墙角的花盆踢翻了。罗言脸色一沉抓着手边的茶杯就砸了过去，正好砸在那黑衣人的身上。“滚。”自中秋后，这些人是越发放肆了。每晚在她院子里搅和，弄得她一场安稳觉都没有。但即使鬼影不时弄些响动，罗言今日睡得异常沉。做了个梦，梦见一个衣着华丽的妇人背对着她。那个背影是罗言从未见过的。她问那妇人是谁。她说她不认识。罗言让她转过身来，她却说一旦她转过身来，她的梦就该醒了，可是那人还没有转过身，罗言就突然醒了。

    早上去了慕容离的的院子。走到他的书房，从半掩的窗户看过去，见慕容离正在伏案疾书，萧晓在旁研墨。

    萧晓原也是个美女。犹记她初来时，穿过离庭的花圃，花瓣纷纷扬扬的洒在她似散非散的秀发上，美丽不可方物。况她此时是带了温柔欣然的笑，更添了三分颜色。慕容离时而抬起头来轻语。罗言想红袖添香举案齐眉亦不过如此，慕容离该是心动了吧！

    这时列兮正好走过来，淡淡地道：“红帘，你来了！”“是啊！”慕容离听见声音回过头来，笑道：“来了为何不进来？”罗言道：“看你与表小姐有事，不便进来打扰。”

    “这有何妨？母亲让我替她抄份经文，晓儿正等着呢。”“哦！”罗言一应便歇了声儿。萧晓忙笑道：“姑娘是殇表哥那一房的吧？来找离表哥有事吗？”这离庭也已经来过好几回，此时倒像了外人，罗言笑道：“抱歉，是红帘来错了。”转身就欲走。

    萧晓莫名地看着她。倒是慕容离动作极快，把她拉到椅子上笑道：“如此急着走是为何？看看我抄得如何？”他把那一叠经文交给罗言。什么都有，连超度经都送过来了，那正房夫人也是煞费了苦心，只想撮合这两人。罗言冷冷地挑高了唇，道：“大公子还是继续抄吧，怕是一时半会儿也抄不完。”慕容离倒真应了。

    罗言一时烦闷的紧，出了离庭。列兮跟出来道：“红帘何必介怀？公子无心于表小姐才如此不拘细谨啊！”罗言道：“他若无心，我心又岂可相托？”列兮无言，罗言便直接回了华衣。大夫人的意图如此明白，慕容离还不知避讳，她又怎知他是否无心？ 






第二十二章       醉酒

罗言回到华衣院，推开门。原本拥在一起的两个人如惊鸟般地跃开。青侍红着脸将头撇向一边，不敢看她。慕容原挠挠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罗言的脸色不大好。青侍见她半晌不出声，不安地地扭着袖子。慕容原讨好道：“红帘姐姐……”

    那姐字的调子拉地很长。

    罗言原本是想笑的，最终竟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慕容原委屈地埋着头。

    罗言只自顾回了房。慕容原也紧跟着离开了。青侍一直站在房外。后来下起了雨，她就一直在外淋着。湿透的裙子贴在青侍的腿上，也是纤细的。

    罗言的房间很暗，静得仿似没有任何生命。这样的感觉又仿佛风雨前的宁静，让人害怕，她想在某个昏暗的角落或许有一个不知名的猛兽正在窥视着她，等待一个时机，一举将她扑倒在它的利爪下。这样的感觉，慕容离会理解吗？

    罗言推开窗户，冷风冷雨争相灌入。见青侍瘦小纤细的身子不停地战栗着，攒起眉，冷漠地道：“你是在跟我赌气吗？”冷漠，这样的冷漠青侍只见她给过那个叫袁轩寒地人，但是她现在给了她。青侍的身子在冷雨里抖得像飘摇的浮萍。

    “因为我那么对待他，所以你在跟我赌气？”

    “没有！”

    青侍倔强地不肯抬起头来。她是很少如此反驳罗言的。

    罗言道：“他对你就如此重要？”

    “是！”青侍蓦地抬起头来，眼里满是委屈的泪光。

    “不行！我不准！”激动的话语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然后罗言抬手，想解释些什么，可是青侍激动地反驳道：“为什么？为什么我不可以？为什么我有喜欢的人，你要那样对待他？”转身便跑了出去。

    即使是在雨里，罗言依旧看见了她脸上流动的泪线！

    当她瘦小的身子消失在寒凉的雨幕里，她含着怨愤的声音依然不歇。墨站在昏暗的角落道：“她的事罗何必管太多？”一如他当初对她说：“不怜惜罗的蝼蚁何足罗怜惜？”

    一样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一样没有真正顾虑到罗言这当局者的感受。青侍的事她当真可以不用理会？”罗言冷笑道：“一个在暗处的人凭什么说话？何不站出来？”

    罗言几天都未理会慕容离，他终是忍不住了，来了华衣园。青侍自与罗言争吵后变得谨慎而疏离。就在刚才，她将慕容离引进来，上了茶后就站在了罗言的身旁，小心翼翼地，全不似向来的随意自在。

    罗言装做不在意，给慕容离上茶，发现他似乎憔悴了些。也许他自今还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所以如此苦恼。

    “公子这几天过的不好？”

    “我……”他握着杯子，修长的指头局促地点着杯缘，“你为何都不来那边坐坐？”

    罗言笑道：“不是看你一时半会儿忙不过来吗？我就没去打扰。”

    慕容离舒了口气，笑道：“前两天有人带来了一样东西，我觉得你一定会喜欢就带过来了。要不要看看？”

    罗言笑道：“好啊？”他这段日子送的东西不少，多半是些女人的饰物。

    罗言想，他始终是脱不去那“鲜花送美人”的书生想法，她是不喜欢那些繁琐的东西的，只不愿拂了他的美意。

    果然，又是一支极奢华的发钗。牡丹在上层的太太小姐间是极受欢迎的，这只发钗就是在尾部镶了朵含苞待放的牡丹，示意正值芳华尚未婚嫁的姑娘，又坠了双琉璃珠，一低一高倒是很别致。

    “恩，很漂亮啊！”

    “当真？”慕容离脸上分明是摆着不信和黯然。

    他又怎会看不出罗言的勉强？

    列兮引着萧晓进了华衣园，笑道：“红帘，这可是公子专程去当铺弄来的，听说是哪位先帝送给他宠妃的，天下就此一件呢？”

    这般多事可不像列兮一向的作风。罗言抬头只见萧晓的脸上蓦地失了颜色，便猜想列兮是在帮她，感激地笑道：“列兮是在调笑红帘吧！”

    萧晓也不愧是大家之女，很快恢复了神色，强自笑道：“红帘姑娘，离表哥确是用心良苦，切不可辜负了他才是啊！”

    罗言审视着她的神情，竟也无半分虚伪，心下起疑，却是笑道：“谢表小姐成全。”

    这时一身材臃肿的妇人突然闯了进来，嫌恶地打量着四周道：“大公子，表小姐怎么都到这种地方来了？夫人正找呢？”两人又才相继离去了。

    几日之后，发生了一件轰动朱雀的大事。朱雀慕容家正式向朱雀萧家提亲了。三大商业大家原本就是备受瞩目的，又尤其三家之间的分合，且这次朱雀慕容正式向朱雀萧家小姐提亲所下的彩礼更是多让人瞠目结舌。据说抬彩礼的小厮达千人，喜红色的队伍从街头一直延续到街尾。只是至今还不知这礼是为谁下的。

    再说三家从来就是相互牵连的。慕容家有三位公子，都已到了适婚年龄。若是谁能成位萧家东床，必然在将来的主位争夺战中得到萧家的帮助，极有可能成为慕容的下一任当家。那些下家或稍小些的商贾无不翘首观望，他们接下来应该去依靠谁呢，这将直接关系到他们在慕容家下一个五十年的地位。

    慕容离自那次被慕容萧氏叫去就没再过来。罗言几天来一直呆在华衣院，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果然，又过了两天，正房夫人差人来唤，罗言尚来不及梳洗就急急跟着那人去了。

    进了正房夫人专属的院子，在很远处就见一房门外跪着一群丫鬟小厮。他们静静地埋着头，连稍大幅度的喘息都不敢。这位夫人在朱雀很有些名声。姓萧名首儿，与菅氏姐妹的母亲为一母同胞，亦是萧非凌父亲的亲妹妹。当年两姐妹同是艳冠群芳，然而稍小些的萧首儿更是聪慧非常。

    年轻的慕容秋复和菅云都同时钟情于她。她慧眼识人，嫁与慕容秋复。慕容秋复也在不久后继家主位，然而她终是敌不过与人共侍一夫的命运，情伤之后一心管理慕容家家事，治家的强悍名声也就此传了出去。

    方一进门，在前引路的人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罗言这才注意到屋子里气氛凝滞，慕容殇脸色铁青地跪在地上，身边有一位风韵犹存的华服妇人正哭哭啼啼地望着他。

    上首搭着张虎皮垫子，坐着位华服妇人。她着了身蓝色袍子，竟是绿色丝线秀着团团簇拥着的牡丹。形态雍容华贵，只是那双眼极犀利。身旁站着前两天到华衣院来过的身材臃肿的妇人。罗言暗自揣测，她就是那位有名的萧首儿了。

    臃肿妇人嫌恶地看了罗言一眼，叱道：“没规矩，不知道见了夫人要跪吗？”那夫人却是极客气地道：“不用，去抬把椅子来。”同时，罗言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小心翼翼地道：“红帘见过夫人。”

    萧首儿面上虽是带着温和有礼的笑容，眼李却透出了与之极不谐调的冷意道：“姑娘可知我清您来是为了何事？”罗言道：“红帘不敢妄自揣测。”

    “近来府里有些流言，与姑娘有些牵连。今日延请姑娘前来，一是希望姑娘能亲自向众人澄清一下，二也是希望能还姑娘一个清白。”她打量着罗言的神色道，“姑娘以为如何？”罗言的心猛地一抽，低眉顺眼道：“夫人，红帘向来寡闻，不知夫人所指与红帘有关的流言是——”

    萧首儿笑道：“姑娘虽还未正式入慕容家的门，可在众人眼里，你早已经是殇儿的人。离儿与殇儿自幼感情深厚，或许因此对姑娘稍微随便些，引起了外人的误会。原本这也与姑娘无关，年轻人有些不当之处也属常事，只是因此而失了殇儿的面子，影响了他们兄弟俩的感情，甚至有损姑娘的清誉，岂不是因小失大吗？”

    她的用词很委婉，可这已经不是避讳的时候了，如果还希望与慕容离在一起的话。罗言道：“夫人，这不是流言。”“姑娘说什么？”萧首儿不确定地道。“这不是流言。红帘喜欢大公子，大公子也喜欢红帘。”

    “放肆。”萧首儿啪地一声拍在椅子的扶手上喝斥到。她身旁桌上的茶杯摇晃了两下，掉在地上，碎片飞溅了一地。她下颚紧绷：“姑娘怎可说出如此不负责任的话来，你欲置殇儿颜面于何地？你欲置慕容家颜面于何地？”

    “夫人，红帘与二公子清白自鉴，希望夫人能成全红帘。”

    “不可能！”萧首儿冷冷一笑，转头对慕容殇道，“殇儿，如果你连自己的人都管不好，失了慕容家的面子就别怪大娘不通情理。此事你就自己看着办吧”

    那哭哭啼啼的妇人这才惶恐地道：“夫人，这事与殇儿无关啊，这丫头不规矩，殇儿常年在外也是不知情啊，请夫人莫要怪罪！”她就是慕容秋复二房了，萧首儿目光从她的头顶扫过，蔑视和憎恨都被敛在眼底，唇一勾道：“这对殇儿亦非难事，迟早是要收房的人还是早些定下来好。”

    因为早上的事情，慕容殇出门的时候脸色很难看，罗言到他的书房去等他，他却一直都没回来。深夜的时后，突然被隔壁的开门声惊醒了，才发觉自己竟在等慕容殇的时候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慕容殇醉得不省人事，被萧非凌背着进了卧房。罗言急忙上前搀扶。萧非凌身子一侧，径直从她身旁走了过去，将慕容觞放在床上，转身便出了门。这是自商祭以来，萧非凌首次来慕容家，他却未曾认真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个路人。罗言收回落空的手，突然就想笑了。

    前些日听花帘在信上提起，萧非凌为了如期交结寒王爷要的货竟亲身上矢口日请花帘兄弟出面。罗记在北方道上的地位是不可撼动的，他们的面子谁能不给，况且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萧家货粮被劫是罗记动了手脚。这一切都是罗言早料到的，正好为罗记挽回些名声。她是应该感到高兴的，可心上这空落的感觉又是为何？

    这时慕容觞蓦地起身，竟是“哗”的一声呕了一摊秽物，又倒了下去。

    即使在沉睡的时候，他的浓眉依然紧蹙着。这似乎也正构成了那在他眼底长年流转不散的阴郁。

    他的半截身体仍然悬在床外，他翻了几次身都未上得床去，只颓然不适地踢着长腿。袍裾正好黏在秽物上。罗言急上前去将它拾了起来，用帕子擦着，听见慕容觞的嘴里絮絮地念叨些什么。

    “红帘！红帘……”梦呓般地低语渐渐清晰了起来！

    罗言手一顿，有些意外！

    这时萧非凌急而沉重的步子声传来，罗言一惊，急忙退至窗旁，将手帕塞进袖子。

    裙裾却因为她意外的拉扯，完全落在了床前的秽物上。

    晚上所有的丫鬟小厮都休息了，萧非凌亲自煮了碗解酒汤进来。看见慕容觞狼狈的形态，而罗言漠然地站在一旁，他的眼里满是愤懑。

    罗言紧紧的拽着袖里的帕子，冷漠地转过头。空气里弥漫着熏人臭味。

    除了萧非凌为慕容觞脱了鞋子，将他扶上床，再喂了解酒汤，不时发出些响动外，房里便安静异常。

    直到萧非凌离开后，罗言才怔怔地出了慕容殇的房间。

    夜晚，风已经有些料峭，开阔的园子里只有如鬼影一般的假山。迷茫又像水一般漫了上来！

    慕容离去了哪里？慕容殇为何醉酒？萧非凌为何愤恨？青恃为何幽怨？她又为何孤单寂寞？她如此努力地生活着，得到的似乎总是违背心意的，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想要的是什么，做的又对不对？ 






第二十三      离开

隔天，府里又有了新的传言：大夫人的院子里失了东西，有人指是殇园的一等丫头红帘拿了，夫人让人不再追查。罗言听了只是冷笑，这不只是个传言而已。萧首儿并不是真的希望人把罗言当偷儿，不过是以此向府里的人表明了她的态度，她不喜欢罗言。当然也没有人会信以为真，将罗言当个偷儿，只是见到她时避道而走，将她彻底孤立了起来。在这样地位规矩严苛的百年世家，一个上位者的不喜欢足以除去任何一个微不足道的人。

    慕容离在消失几天之后与萧晓一起回来了。听说是替她母亲去上香祈福了。人消瘦得过分，原本温和红润的面颊连颧骨都显突了出来，眼窝深陷。罗言初见时惊于他的变化，却突然被他一把抱进了怀里。

    自他们真正交往以来，他都从不曾如此主动过，总是保持着读书人一贯的谦让有礼。罗言第一次意识到他并不是个文弱的人，他的手臂将她掴得喘不过气来，仿佛要将她生生嵌进他的身体里。罗言在他的怀里闻到一种干净的味道，感觉到他的手臂在轻微而持续地颤抖着。

    她静静地笑了，无论他是不是被逼迫着逃避了，她都选择原谅他。或许只有在逃避后才会后悔，只有后悔才会从新回来，既然已经回来，是不是也意味着他已经积蓄了足够的力量来面对。

    罗言推开他：“既已回来了，先好生休息，有些事也不可再回避，公子以为何？”“母亲的事就交由我吧！”慕容离一顿道，“此生我绝不会再让你离开我！”在昏暗里，他的双眼闪耀着热切而坚定的光芒。

    “若你……”“不！”他蓦地截断罗言道，“若连这点担当也没有，我慕容离便妄为五尺男儿！”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门。那绝决的背影使罗言想起即将上沙场征战的将士。如果他原意，罗言可以与他并肩作战，无论前方有何等狂风骤雨，可是他选择了独自面对。她怅然道：“若这便是你的选择，我愿意保持沉默。”

    不久萧家便正式地答应了慕容家的提亲，这是早已预料的事情，只是新郎人选却依然未定。这场婚姻将极大可能决定慕容家下任当家人，婚姻的争夺已然成为慕容主位争夺战的缩影。慕容家所有下家已经站在了风尖浪口，谨慎地选择自己依附并支持的对象，不断向他靠拢，他们的选择将直接关系到他们在接下来一任当家几十年的地位和切身利益。最后他们大致分为了两批。

    其一是以萧首儿为首支持慕容离和慕容原的嫡派。他们都选择了比较保守和安全的一方，毕竟在这种大家族嫡系地位是非常牢固的，而另一批则是支持着庶出慕容殇。慕容殇很早就跟随在慕容秋复身边协助处理生意上的事情，因此在慕容家的内部拥有了一批绝对的支持者，其实力几乎可以与嫡派相抗衡了。

    当此关键之时，两派的明争暗斗越发激烈了。慕容家看似平静，下面也是波涛汹涌。连慕容家的下人也在不断地向自己依附的一方示好。萧首儿对慕容殇和罗言的婚事逼迫的越发紧了，然而自那次酒醉后，慕容殇便很少再回殇园，此事也就停放了下来。但，罗言以为萧晓该是喜欢慕容殇的吧！

    记得萧晓在与慕容离上香回来的隔天便独自来了殇园。罗言进门的时候两人正在花园里漫步。慕容殇徐缓沉默地走在前面，萧晓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脸上带着少女的娇羞，两人和谐得仿佛天生是应该站在一起的。

    在慕容府的最深处有一处独立的院子，小桥流水，繁花似锦，却似被人遗忘了，显得凄清冷寂。

    李氏爱霞丰盈的面颊上带着阴寒的笑容，那样的刻毒让她身旁的嬷嬷脊背上冷不丁地冒起阵寒气，向后退了两步。李爱霞蓦地回过头来看着她，脸上又恢复了往日娇弱温顺的模样，“嬷嬷你说要是殇儿真纳了那个卑贱的丫头，我们这房在外面如何抬得起头来?”

    嬷嬷埋着头道：“李夫人尽管安心，殇公子也未必就会应承了此事。”“哦，”李爱霞半仰着头脸上带着疑惑的表情，“倘若他真应了呢？”

    嬷嬷无言。她看着李爱霞，惊叹于她的美丽。那是一种仿若少女般的天真和娇俏的美。嬷嬷自李爱霞进慕容家就一直跟在她的身边，李爱霞的美丽从未改变过。

    李爱霞半晌转过头来认真的问：“若是殇儿真应了，我是不是又输了？”她的表情仿佛是无辜的小女孩在问她的母亲摔跤会不会疼。嬷嬷知她的脾性，笑道：“李夫人不会输的。”既不直接回答，也似已经回答了。

    不多时便有人带着位姑娘来了院子。嬷嬷也不诧异，她深知李爱霞绝不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便将那姑娘仔细的打量了一番，只见她着了身红裙，青丝任意地披散着，卓然而立，随性而不轻挑，冷静而不死寂，目光深邃而清凉，不禁暗想世上真有这般的妙人，她素来也是与那管事的张妈亲善，听她提过这位叫红帘的姑娘，如今可真是见着了，又感叹可惜了她身份低贱，今天就算能活着出了这门也得被扒下张皮。

    罗言方进门便见上首坐着位美妇，这人她前不久方在萧首儿的院子里见过，正是慕容殇的母亲，萧慕容家的二房。慕容秋复只有两房，传闻当年慕容秋复钟情于萧氏首儿，却不想他在娶萧首儿后不久就纳了这房美妾，因此坊间对萧氏的二房也有诸多传言，只是多为无稽之谈。罗言原也不想探究，今早她却突然使人来唤，倒不知是为了何事。

    “红帘见过李夫人。”“哦，坐。”李爱霞笑着一应便使人给罗言置了张椅子。“是。”罗言本未对这位看似柔弱单纯的夫人设防，方一落座，感觉身子陡地落空。原来那地上是置了木板，罗言一落座，木板便应声断裂露出下方黑沉沉的暗道。

    她来不及细想一把拽住裂口垂下的铺地的红绸，险险悬在半空，听见木椅落地分崩离析的脆响，头皮扯得发麻，奈何人摇摇晃晃的脚下也无着力点，根本爬不上去。“哇，这是怎么了？姑娘要我帮忙吗？”

    李爱霞探出个头来道，手却是紧紧抱在胸前，甚至脸上依然带着无辜的表情，还透出些抑制不住的兴奋。“呀，姑娘的手上是什么？”她似乎是对罗言手上的玉戒感兴趣，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疯子，她根本是又一个豪门疯子。罗言眼睁睁看着李爱霞掰开她的手指，身子直直地落了下去，半空中还听到李爱霞疑惑的声音传来：“咦，掉下去了诶！”

    下面是黑沉沉的，罗言看不见地上有些什么，只是凭着本能团紧身子，在地上打了个滚方才停下，然而右肩似乎抵在了先前的椅子上，酸疼得使不上力来。

    “你在干什么？”熟悉声音的男声带着滔天的怒气陡地响起。“谁？”罗言右臂被人猛地一拉，顿时疼得大抽一口气。缓过来才发现自己和另一个人躲在一堵断裂的土墙后，却也无心思去多想什么。

    李爱霞打着火把找过来。她早已不复刚才的美丽，头发散乱，衣服上是皱成一团裹着泥土。脸上带着天真的笑容在此时若鬼魅一般。嘴里念叨着：“姑娘，在哪呢？”“你在哪呢？我来找你了？”不时发出清脆而疯癫的笑声，罗言凭空打了个冷战，凉彻心骨。

    “啊，找到了！”李爱霞蓦地一个猛扑向断墙扑倒过来，却在几步之遥着了地，身体与土石地摩擦出衣服皮肤崩裂的声音。身后的人猛地站了起来，罗言暗咒一身，急忙一把将他拽了下来。那人的身子紧绷，似乎是强忍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李爱霞听见响动，一步一步地靠了过来。微弱的火光照在罗言身后那人的脸上，竟是脸色铁青的慕容殇，他那双深沉的黑眸死死地盯着李爱霞，巨大的痛苦使他额上的青筋蹦跳了起来。

    李爱霞一步步靠过来。慕容殇似乎已经不能动弹了。罗言捡起一个石子往旁边扔去。李爱霞听见响动便兴奋地转了过去。她趁机拉着慕容殇向她相反的方向冲了过去。李爱霞似乎早已料到，突然转过头来，兴奋大笑道：“啊，我终于找到你了，你骗我。”

    罗言从不主动探听别人的事，又尤其是那些似海侯门再平常不过的女人的悲剧。然而，从那个怪异的暗道逃出来后，她依然不得不为她们感到震撼。慕容殇被罗言拉出来后的神色仿佛烙铁一般的烙在她的心上。那是一种自内心发出的悲凉和恐惧，他最擅长的隐忍在那时似乎完全失去了作用，过了好一阵，他才从那样的情绪中恢复过来，继而是任何人都难以靠近的冰冷和无尽的沉默。

    罗言问：“公子为何会在那里？”半晌，他才扯出抹讽刺的笑容，“你也想嫁进这样的世家吗？为了什么？金钱？地位？荣华？还是想如她们一样？”“哈，哈哈”不带她回答便便近乎癫狂地大笑着离开，脸上却是几欲滴血的刻骨的痛苦和隐忍。

    青侍埋着头沉默地站在案前，几根碎发散落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她有一张小巧的瓜子脸，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泛着清澈的水光，不是美得如何惊天动地，却无疑是让人看着最舒适的。罗言回来后才知道，那天是青侍担心她，特意去找到了慕容殇，所以他才会躲在暗道里。

    她躺在软椅上，想起慕容离这几日全无消息，道：“青侍，你觉得清水姑娘和如景姑娘如何？”青侍不看她，“挺好。”“哦，若是与你以姐妹相称呢？”“我……”她蓦地抬头看着罗言，带着质疑。

    “如果你嫁给慕容原，你应该知道，他不会只有你一个女人，你还是愿意吗？”青侍脸色一暗，“小姐不是不喜欢他吗？”“这不重要，难道青侍你还是不明白么？”罗言叹一口气道，“我以为一个憨厚老实的平凡人会更适合你，一夫一妻，祸福与共，不离不弃，白首到老，可是为什么是他？”

    “我……”“想清楚了吗？如果你坚持，我可以帮你，可是你得先做好帮他迎接新人的准备。”青侍落泪道:“可是，可是已经晚了，我前几日跟原公子断了，他也说不会再来找我了。”

    竟没有丝毫迟疑吗？罗言苦涩地勾了唇，“你还是只想着他？”青侍小声道：“我，我，反正像原公子这样的人本就不应该只有一个女人，所以，所以只要守在他的身边，我就……”“不必说了。”罗言截断道，“前两日清水姑娘已经来过了。慕容原近日也不大好，这既然是你们的事，我也不想再参和，只要你日后不要后悔。”

    “小姐……”青侍红了眼。罗言烦躁地走出来，不想再见到她愁眉的样子。在华衣院里转了一圈，发现朱红的围墙摞得很高，难怪平常连鸟都很难见到。

    高墙隔春鸟，朱颜空如玉。这就是侯门女眷难逃的命运。

    罗言早晨梳妆一番便到了约定的地方。因为已是冬天，树上全是挂着长长的冰凌，所以临出门时抱上了慕容离送的暖壶。前日慕容离突然使人送了封信到华衣院，约在离庭的花圃相见，言辞中尽是满谥的喜悦，她想大抵是有了好消息吧。

    在世家嫡出与庶出的地位有着天壤之别，这也直接表现在了他们的生活上。若说慕容殇的殇园是个富商之家，那么慕容离的离庭应是王侯将相的府邸了。此时虽已是寒冬，离庭里仍是温泉细流，繁花似锦。站在花丛之中竟也有化蝶而去的错觉。

    “红帘，红帘。”慕容离急切的声音自远处传来，她转过身去，只见穿着白色袍子的少年公子挥着手直奔而来，脸上带着灿然干净的笑，身后是一片刺目的亮光。罗言不自禁地眯了眼，突然觉得自己竟似等待恋人到来的少女，红着脸笑道：“怎么才来？”

    她的笑容第一次带上了温暖的味道，慕容殇一怔，道：“等多久了？我刚赶过来！”“不久。”他将袍子脱下来披在罗言的身上，书生气十足地笑道：“已经这么冷了啊，我好像很久都未见到你了，一路直奔了过来。”罗言笑道：“是有时不见了，你好像瘦了。近日为何都没有消息？”

    罗言笑道：“为了你，我这可是第一次违逆了母亲的意愿，但是，想到以后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我就不后悔。”“哦，夫人他怎么说？”慕容离孩子气十足神秘地笑道：“我一定要将这个好消息大声喊出来。”他的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状，罗言笑着点头。

    少年公子的目光始终定格在罗言的脸上，不断地后退，一路踩着花地，花瓣纷纷扬扬的飘散开来。直到两人之间都是漫天的花瓣，他停下来，将手捧在嘴边喊到：“红帘，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了。我们可以在一起了。”慕容离的声音远远地回荡开来，红衣女子脸上的笑容也如水一般缓缓漾开。“母亲答应我们的婚事了。只要我娶了晓儿，我立刻就迎你进门。我们可以……”

    他后来说了些什么，罗言已经不知道了。灿烂的笑容陡然间定格在秀丽的脸上，她手里的暖壶掉在地上碎成了几块，同时他披在她身上的袍子也被风卷了去。原来“我转过头来，你的梦就要醒了。”并非说梦醒了，而是她在慕容离身上构筑的梦破裂了，那个雍容的背影竟是萧氏首儿吗？

    慕容离仍然在那团明丽的光亮里喊着什么，然而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渐渐地竟再无踪影，这个世界突然间就只留下了白茫茫的一片和她。

    “墨……”是离开的时候了，罗言笑着想。那笑带着春寒般的料峭。

    如果说慕容离平生以来干过最疯狂的事是什么，那无疑是最近为了一个女人和母亲针锋相对。要说他感到最快乐的是什么时候，无疑是他向她喊出“红帘，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的时候，然而当他看着红衣女子的脸在一瞬间褪去了颜色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是不是哪里错了。可是似乎都没有人愿意给他反映的时间。

    红衣女子的一声呼唤，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抱着她不容分说地飞蹿而去。少年公子看着自己的恋人昏倒在那个冷酷的男人的怀里，两人的长发交织在一起，仿佛生生世世纠结不清的恩怨情仇。他的心里突然涌上一阵恐慌，伸出手仿佛欲抓住什么：“红帘……”

    红衣女子的头深深地陷进冷酷男子的胸前，看着少年公子伸出的手，恍惚地笑了。冷酷的黑衣公子一个转身，带着女子飞蹿而去。那样明丽她的红，那样冷酷的黑，渐渐融合成一片诡异的光影，从此烙印在少年公子的心上……

    慕容离怔怔地看着他的恋人消失的地方，半晌尤未回过神来。萧非凌不知从哪里走出来道：“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明白什么？”慕容离神情呆滞地看着他。萧非凌唇好看地一勾，“明白她根本不是什么红帘，而是罗记当家玄衣罗言。” 






第二十四章       前记

很久未来过，院子里满是腐败的厚厚的落叶。罗言整整花了两日的时间才将它彻底地清扫了一番。茅屋顶上破了个大洞，日光从那里照进来，倒让因久闭而显得阴暗的房间亮堂起来，她也就由得它在那了。

    花帘四兄弟的房间就在不远处，房门紧闭。以前他们在的时候，觉得这个院子挺拥挤的，今日竟是太冷清了些。不过罗记的童总掌柜说他们就快回来了，也就这两日的事情。那么她的时间也不多了，有些事总是尽早了结了好。

    “墨。”“罗。”他自竹林里走出来，身上穿着蓝色宽松的袍子，紫色丝线勾着细密的边角，腰间的玉盘饰物寒光闪烁。及腰的墨发松松款款地系在脑后，几撮不甚听话的短发飘飘荡荡地垂在耳边，他的薄唇依然紧抿，勾勒出一丝薄情而冷酷的味道，然而那样的尊贵和优雅让人折服。自回到矢口日，他俨然已经成为了这的主人，穿着打扮也更加繁复了。

    “马车准备好了吗？”“是。”“我让你找的人呢？”“在外堂等着。”说着就见五短身材的童掌柜领着一群老妈妈走了进来。那群老妈妈都是附近有名的媒婆，不知送了多少姑娘出阁，那嘴上工夫可不是传出来，罗言就见她们一路围着童掌柜不停的说着什么，连平常见着鬼都能笑脸相迎的童掌柜脸色铁青却硬是反不出一句话来。

    罗言笑道：“童掌柜这是遇着何事了？你的财神笑呢？我还指望着它给我招财呢？”他瞪她一眼冷笑道：“当家难不成是要出嫁了？她们现在正向我打听呢，我也向你打听打听。”“一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在房间里折腾了半日，这些媒婆的手艺当真是了得。罗言站在镜前，只见镜中的人着了身大红色的长裙，裙摆若扇般长长的拉在地上，腰间系着黑色丝线绣双鹊戏花枝的宽厚腰带，下配一圈珠玉坠饰，又是绣着粉红色由胸前拉向后背的大牡丹，头发半绾，用一只木钗子松松的别起来，粉颊白皙似凝脂，眉目顾盼间自含情，恰是妙龄的富贵花一支。她不禁挑了挑眉，原来自己还有这样的姿色？可这装束是否太夸张了些。

    被一群吵嚷的妈妈们推出了房门，童掌柜何时见过罗言这样，眼睛瞪得突了出来，哭笑不得地道：“当家，你不会是真要出嫁了吧？”罗言摸摸脸笑道：“如何？喜气吗？”他点点头，“喜气，可是——当家这不会是真的吧？”罗言径直向大门走去，突然转过脸来笑道：“当然——”童掌柜的头立刻耷拉了下来，她又接着道：“不是真的，我要提亲去。”

    罗言和墨径直出门上了马车，听见身后传来碰的一声，媒婆们尖叫和吵吵嚷嚷声，童掌柜在院子里哀怨地叫道：“当家，我这老头子跟了你这么多年了，你还作弄我干嘛？”

    三辆马车离开矢口日就直奔朱雀慕容家而去。那日罗言被墨带回矢口日就睡了好几天，因此对慕容家的情形也不大清楚。但她这几日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她和慕容离之间最大的障碍不是萧首儿，而是她和慕容离自身。在慕容看来，三妻四妾天经地义，他是个注定站在女人身前被他的女人仰望和崇拜的人，而罗言要的是一个并肩而立的唯一。这是他们之间永远也不可跨越的鸿沟。罗言对慕容离应该是没有感情的吧，否则为何在他喊出那句话时，她不是难过，而是迷茫和失望，为了她构筑的梦破裂而失望。现在，她也应当去面对这个现实了。

    到了慕容家的府邸，由于她前两日已经正式投了帖子，慕容秋复和萧首儿一干人已经在门前等待。这是罗记取代菅家以来第一次正式地拜访慕容家。那次寒王爷的买卖使慕容家损失极重，因此在短期之内他们已经没有能力来打击罗记了。此次会面也是意味着两家的和解。罗言下了马车，立刻迎上前去却是堪堪一拜道：“见过慕容商家。”

    这时又自有人将带来的两车见面礼抬了下来。慕容秋复方欲上前来扶，又碍于男女之别，尴尬地将手收了回去，半晌道：“罗商家真是客气，请，里边请。”“是，慕容商家请。”罗言跟着慕容秋复往里走，四下一看，果然见青侍躲在人群后面，急忙走过去，将她的手握在手里道：“妹妹，可找到你了，近日还好吧？”

    慕容秋复走过来打量着青侍道：“这位姑娘是？”罗言笑道：“她就是我唯一的妹妹青侍。让慕容商家见笑了，罗某虽是罗记的当家，却连自己的好妹妹都保护不了，竟让那些不长眼的人贩子给抓了去，幸是被卖到了贵府，多得府上人照顾，我今日才总算是又见着平安无事的她了！贵府对妹妹的恩德，罗某真是感同身受啊！”

    “应当的，应当的。姐妹重逢实乃喜事啊！快进府里好生庆祝一番，你们姐妹也可在此好好叙叙。”“是是，慕容商家请。”

    罗言拉着青侍直接进了慕容府。慕容秋复早已使人摆好了宴席。他自是落在了主位，罗言坐在他身旁齐平的位置，又将青侍按在了她的身旁。慕容秋复也未说什么。慕容离三兄弟坐在罗言的对面，萧非离凌也在场，他们自是由慕容秋复一一引见了。然后便是一番笙箫宴飨。

    在席间勉不了些场面上的相互吹捧，罗言借机将话题引到了青侍身上。“三公子不仅人才了得，心地也极善良。听闻妹妹青侍在此多就受到他的照顾，席间她还不断跟我念叨贵三公子的恩德呢。只是不知将来有哪位小姐有此福分攀上如此人物呢！”慕容原站起来红着尤显稚气的脸举杯道：“罗商家过奖了。”罗言抿唇一笑道：“哪里哪里，”转向青侍，“傻妹妹，还不向三公子道谢。”

    青侍身上依旧是二等丫头的蓝色小花袄子，拘谨地埋着头拜道：“青侍承蒙三公子的照顾。”慕容原隔着饭桌抬手道：“青侍姑娘请起。”青侍粉颊微红别开头。罗言又笑道：“哟，我的好妹妹害羞了。”青侍不愿意了，瞪着她道：“小姐——”

    气氛有一瞬间凝滞，慕容秋复道：“罗商家，恕某人唐突，你和青侍姑娘是？”罗言笑道：“慕容商家见笑，罗某自幼生长在菅家内院，虽也有几个亲姐妹，但都不甚亲密。唯独这位奶妈子的女儿与我是亲密无间，也算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她刻意加重了“唯一”的语气，见慕容秋复不语，语气一转看着慕容原道：“这次妹妹被人贩子给抓了去，可把我急得四处托人，却是杳无音讯，谁曾想到是到了贵府呢？幸得前不久听人说在这见过了，我才算是放心了！可是这人多不让人放心啊，罗某平日总也无个定所，也不知能把她放心地交给谁？我有时倒想索性把她给嫁出去，可哪里还能遇到像原公子这样的好人家啊?”

    慕容秋复只是说：“看来罗商家对青侍姑娘情感真挚，实乃她的福分啊！”罗言道：“这倒不然，遇到她亦是我罗某的福分。若谁能帮我照顾她，我罗某愿与他结永世之好。”

    慕容秋复则未再说什么。稍时，慕容离便借口不适先退了出去。罗言手一倾，酒洒在了胸前，对众人歉意一笑亦跟了出去。

    大概早知罗言会出来，慕容离走得不远，站在一个极少有人来的小院子里。她看着他消瘦的背影，默然无语。半晌，他突然冷冷淡淡地道：“你的眼里是歉意吗？”他没有转过身来。她道：“是。”“为了什么？为了你欺骗我，还是为了你不辞而别？”

    “都不是。”“那是为了什么？”“我——”慕容离激动地截断她，“因为你不喜欢我吗？”他两步跨过来，猛烈地摇着她的肩，“那天你不辞而别，我就在想到底是为什么，你为什么突然离开。我竭力否定那个理由，可是就在刚才，刚才我终于确定了，你不喜欢我，从你今日到这里，你的眼里一直都没有我。是不是，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从来都未曾喜欢过我？”“是。”

    他的眼里布满了血丝，不可置信的看着罗言。还有恨。他已经不是她初见时温和完美的他了。罗言往后退，“我们不适合。你喜欢独自面对一切，你喜欢你的女人将你看着天，可是我不会。你以为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可是我的男人只能有我一个。而且——你不喜欢我。”慕容离矢口否认“不。”

    罗言笑地平静，“你不承认吗？有很多次，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神飘忽不定。你喜欢的是‘秦妈妈’，又或者是那个罗言，你在我的身上寻找她的影子。”“可你就是她。”罗言摇头道：“这不同，你喜欢的是想象中的罗言，当真正的罗言站在你的面前，你却在她的身上寻找另一个罗言的影子。”

    慕容离无言。罗言转身便往外走，不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加快了步子向宴厅走去。“红帘。”继续走。“红帘。”“你为什么从未想到过我？”慕容殇站在身后，眼里是长年流转不去的忧郁，除此便是深得不见底的黑潭。

    罗言从未真正看到过她的情绪，他隐藏的太深了。

    “你不该来。”他执着地道：“如果你想寻找的是与你白首的人，为何从未考虑过我？”“慕容殇，你早已知道我是罗言了，是吗？你那时就已经做出了抉择吧。”萧非凌绝对不会隐瞒他的。

    朝廷不会让任何两家以任何形式合并，因此慕容殇若与她在一起，他必然放弃慕容家主之位的争夺。可是，对于在慕容家长大的慕容殇而言，慕容家是他的性命。他可以没有爱情，却不可以没有慕容家。

    慕容殇沉默了。他的确早已做出了抉择，所以即使知道她和慕容离的事也未做任何争取。他只是不甘。

    罗言加紧步伐向外走，她记得慕容殇醉酒那次，他的嘴里絮絮地念叨着她的名字，比起慕容离，她更不愿意面对慕容殇。在门口，萧非凌突然冒了出来，“诶，罗商家如此着急干嘛？”罗言瞪他一眼：“你的目的不是已经达到了，还有何事？”萧非凌一怔道：“我有何目的？”

    罗言冷笑，“你不就是怕慕容殇为了我放弃家主之位吗？在船上故意谈论我的脚，让人以为我不守礼教，把菅氏姐妹拉来，露我的底，萧少当家可真是用心良苦啊！只是罗某也没那么大的能力让谁要美人不要江山，你此时也当放心了吧。”

    萧非凌又习惯地在天上数了两下星星，打量着我尴尬笑道：“放心放心，还承蒙罗商家手下留情，若不然——让我萧某不要江山，我也愿意呢。”他向来没个正经，罗言对他也不客气：“得了吧，没事我我先走了。”“诶，红帘。”他叫住她。“还有事？”

    “你既然已经拜见了慕容商家，何时也到萧家来看看，以后少不了要来往的。”罗言笑道：“放心，我明日就来，该准备的你看着办吧！”勾了唇，菅云，又该见面了。 






第二十五章     青嫁

最近人们茶余饭后最热门的话题就是慕容家在短期之内相继向萧家和罗记提亲了。罗记当家也终于向世人承认了菅家三小姐的身份，亲自去萧家把她的父亲姐妹接回了罗记，更令世人津津乐道的是她在萧家所有下家面前向她的父亲下跪忏悔，而在此之前坊间对于罗记当家与她父亲之间的恩怨由来也早有定论，一致认为罗记当家确曾受大了莫大的委屈，此事一出倒显得她深明大义了。

    青侍的婚礼如期举行。虽是嫁方，罗记人脉较广，照例在朱雀自家的饭庄宴请四方亲朋，当然更多的是罗记的下家和来自各地的商贾。这是罗言第一次以罗记当家的身份站在世人面前，因此近日多花了些心思。今日是特意着了身黑衣，衣服上是大红的丝线勾着细密繁复的纹理，红色玉带系发，脚蹬白底黑缎面的靴子，靴子上也依旧是红色的花纹，庄重而不失喜气。

    “商家，恭喜恭喜，今日贵府可是喜事临门啊。”

    “啊，是钱当家，谢谢谢谢，里请里请。”

    “哟，罗商家，您今天可是喜上眉梢了啊！”

    “王老爷，您老德高望重，能来参加小妹的婚礼，真是让晚辈家蓬荜生辉啊！”

    “哪里哪里。”

    罗言一早便站在门口迎客，过了将近半日，贺喜的人却是来越来越多。在一旁记礼单的年轻人廖易脸都已转成些微的苍白色。罗言歉意地看着他。原本事先是有请专人帮忙的，那人临时出了事，便将他抓来帮忙。送礼的人一拨又一拨，到处是唱喏声。

    罗言趁着有空便帮他读单子，读到一半又有人结群而来。

    “李掌柜，您好您好！大老远的来了，罗某真是感激不尽啊！”

    “罗商家如今是喜事临门兼春风得意啊，李某得今儿这喜气儿也得给您祝贺一声不是？”

    “谢谢谢谢，您里请。”

    罗言借空问廖易：“你家公子怎还未到？”他是花阳的得力助手。“当家，四公子早两天就往回赶了，大抵是路上耽搁了。”“知道是何事吗？”“不知道，公子还未传信二来，应该快到了。”

    “哦。”罗言心不在焉地应着。今日的婚礼的确是仓促了些，可是如此重要的日子怎能缺了他们。今日来看罗记的新鲜的人也不少，罗记也专在门外为他们设了几十桌流水席，因此罗言踮脚望向远处，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却独没有花帘等人的身影。

    “罗姑娘在看什么呢？”慵懒沙哑的男声蓦地在耳边响起，罗言惊怔怔地看过去，见男子一身如雪白衣，纤瘦的身形，面上蒙着层白纱，虽是很美却与这喜气的气氛极不协调。

    他在笑。即使隔着面纱，罗言也能想象他有一双美丽的眼，那双眼里闪烁着灿烂的光亮，还带着些调侃与讽笑。“挑诗王。”她意外地拔高了声音。

    “不。”“你是谁？”“袁公子。”“哦，”罗言打量着他道，“袁公子，你如果是来道贺的，这身衣服不大合适吧。”“这就怨罗姑娘了，府上有喜事也不知会我一声。”罗言灿烂一笑，抿唇道：“我和公子不熟吧！”

    这时有人远远对袁公子招手急切道：“管家管家，快过来，快啊。”罗言挑了挑眉：“管家？袁公子身份挺多啊！”稍有眼光的人也知道他没那么简单。他突然俯过身来。罗言一怔听他在耳边小声道：“罗姑娘还不是一样？”

    因靠得太近了，袁公子的气息有意无意间扑在罗言的颈项上，她脖子一缩，红了脸，听他发出一阵压低的笑声。“罗。”墨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罗言身后。她转过身，脸上火辣辣的，“怎么了？”他的双眼从袁公子的面上扫过，黯沉无光，“花帘来了。”

    罗言一喜，转头道：“袁公子若是路过也无妨，可否进里喝上几杯？”他挑眉道：“路过？有这等巧事？我今日可也是给你送贺礼来的。”接着自袖子里拿出个红色的精致小盒子来，大大方方地放在廖易桌上便进了门。罗言挑了挑眉，今日来的可都是些巨贾权戚，送的贺礼俱是以担计数，可不知他这是何物，竟能如此大方地展示出来。

    廖易打开礼盒一看，神情怪异望着罗言。“怎么了？”“当家您自己看吧！”罗言侧身一看，只见那盒子里是一张条子，上写“贺礼”两字，哭笑不得道：“记。”“如何记法？”罗言笑道：“袁公子赠‘贺礼’。”

    换墨在外迎客，罗言进了大楼，见花帘花各花文三兄弟都在。他们似乎来地匆忙，依旧一身白衣，带着些风尘的味道。罗言道：“花阳呢？你们为何没一起回来？”花帘沉声道：“当家，出事了。”

    罗言心一沉，在这种时候，若非出了大事，他们是定不会告诉她的。“什么事？”花帘道：“是在北方的运线上，江阳鞍马山月前突然劫了我们的货。我们原想通过交涉取回来，可是无论我们提出什么条件，鞍马山老大就是对这批货死不松手。如今货期已近，只能当家亲自去一趟，或许他们看在当家的面子上就放我们的人过去了。现在花阳还在那杠着呢。”

    “我们的货呢？”花各道：“应该还在鞍马山老大的手里，他暂时还不敢把这批货转过去。”“是什么货？能不能先从仓里取了给买家送过去吗，解燃眉之急？鞍马山的事待稍后再解决。”“不行。那是两箱玉石，原本也还不是很贵重，但里面有一块莫颜翡翠，听说是从莫颜国皇宫流出来的上品，买家指名要它。”

    “混蛋。”罗言一拍桌子站起来。江南鞍马山，一个野寨子也敢跟她罗记卯上劲儿。谁不知北方是她罗记的势力地盘？即使她的货在那横着走，谁又敢不给她两分情面？况且罗记借道时向来不会亏待了他们，如今竟是效仿起喂饱的野狗来咬喂食的人了！

    “鞍马山贼人最近越发猖獗了，迟早会被朝廷剿灭，当家何必生气？只是若这桩买卖不成，罗记声誉影响极大。”“我如何不知道。罗记刚成为三大上家之一，所有的人都在看着呢。”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途中还需赶路休息，掐断所有时间只有十二天了。”“买家是谁？能否让他们延长些时间？”“不行。买家是北方一个大官，与朝廷上势力很大，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人。”

    罗言思量了一下道：“你们先准备吧，这的事我还不能丢下。”

    慕容家的迎亲队来了。罗言进临时设的闺房，见青侍已经穿戴好了大红喜服，头上戴着花冠，坐在镜前。青妈在旁哭的厉害。青侍进了慕容家，青妈以后见她一面就不容易了。“迎亲的来了，该扶新娘子了。”

    她俩转过头来，罗言道：“青妈别太伤心，今日可是青侍的好日子，以后青妈还有我呢。”青妈只擦了泪强笑道：“我这是太高心。”青侍又红了眼道：“娘。”

    一路扶着青侍被众人簇拥着出了门，见街道上红色队伍一字拉开，八抬大轿停置，慕容原红衣如骄阳刺目，街道两旁围观的人拥挤推攘，热闹非凡。青侍还在啜泣着，罗言一皱眉道：“这是你的抉择，上轿了。”

    花轿一路上下颠簸着抬走了，青妈端着一大盆水倾底泼出。安稳的日子仿佛也如此走了。 






第二十六章    鞍马山

北方江阳鞍马山山崖陡峭，怪石嶙峋。十几年前江阳饥荒，一个叫龙头的庄稼汉子与他的一帮兄弟无奈沦落为响马，建立鞍马山寨。龙头本是个善良本分的人，后来一直收留流落的难民，使鞍马山竟在数年内强大起来，可是在鞍马山相继更替过几次头把交椅后，鞍马山的盗匪在现龙头华虎带领下不仅抢劫山下商队，甚至纵马穿越群山骚扰远处的村落，成为一方祸患。朝廷曾数次出兵剿灭，但不久后鞍马山散落的盗匪又重新聚集了起来，仰仗着奇险的地势环境，继续为虎作伥，使当地百姓苦不堪言。

    鞍马山寨的大堂内，华虎坐在上方看着自己的一帮兄弟。他有着强健的体魄，灵活的头脑，山寨所有的兄弟都像神一般信仰他，尊敬他。所以当他某日突然说要截下罗记的商队，他的兄弟不说二话便冲下山去，打了罗记个措手不及。老五向来鲁莽，抱拳道：“龙头，罗记的那个娘们儿就要来了，难道兄弟们辛苦了这么久，她一句话我们就要乖乖地把东西交出去？”华虎不温不火地道：“什么娘们儿？称呼别人是罗当家。”

    老五不服气却不敢反驳。华虎看着总是不温不火，手段却绝不简单。正如此时这句话，他们兄弟就摸不着他的心思。老三则要谨慎得多，道：“罗记向来借道也没少给我们好处，就如此撕破脸皮也不好，况且他们在北方的势力挺大，我们不宜跟他们对上。”

    老五一拍桌子，“怕什么？我鞍马山兄弟个个是下山的猛虎，又有鞍马山如此险要的形势，他谁要敢来，我们兄弟定叫他有来无回。”老三不解地望着沉默的龙头道：“不过是两箱玉石，值不值得我们与罗记杠上？”军师笑道：“这就不用你们过问了，龙头自有他的打算。”军师瘦猴身材瘦小干瘪，脸上有一大道疤，几乎完全对称的将脸分作了两半，这是他当年为了救华虎而留下的，是他荣誉的见证，也是因此让他受到了华虎的绝对信任。他自然知道华虎此举为何，那些人给的价哪里是罗记可比的？

    “当家，伤得如何？”廖易正给罗言包扎，花帘花各两兄弟焦急地闯进门来。她看了看那条由手腕拉至手肘的裂口。自从回到矢口日之后，已经来过好几拨人刺杀，都被埋伏在周围的鬼影给截杀了，不想他们竟一路跟到了江阳，趁夜潜了进来，她情急之下抬臂挡了一刀。这伤已经算是轻了。一牵嘴角道：“没事。”

    “啊。”廖易拽着包扎的两头使劲一拉，罗言疼得猛抽一口气，转过头去见血又渗了出来，顺着腕往下流。他眉头一挑,咧开一口白牙，笑道：“没事。”“廖易，别以为你是花阳的人就可以放肆。”廖易又不在意地挑了挑眉，不做声了。他还以为这手臂不是这女人的，都见着骨了还说没事，原来她还知道疼。是个好征兆！

    花帘只看着地上一滩血，皱眉道：“当家，这已经是第几次了？”罗言埋头道：“没事儿，这几次刺杀都是一批人马，可见想让我死的人还不多。大抵是无意得罪了谁。”罗言本不想骗他，事实是这几次的人功夫路数各不相同，却都想置她于死地，但这只会徒劳的让他担心而以。

    花各道：“会是鞍马山吗？”花帘道：“你的意思是？”“罗记给鞍马山的利益不少，按说他们不至于为了两箱玉石就与我们撕破脸皮，这事本就多有蹊跷，连日来的刺杀更像是故意拖延我们的行程。”

    也难怪他做如此思量。他们从青侍出嫁的隔日就赶往江阳，原本打算三日的行程硬是耗去了五日。时间的安排也越发紧凑了。罗言略一沉吟道：“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但他们有何理由？除非——”花帘略一笑道：“除非他们与萧氏有联系。想必萧氏输了这桩买卖本就心有不甘，况且这也是打击罗记的好时机。”

    “不。”罗言道，“萧罡一病不起，如今正是萧家易主的时候，他们根本没有精力来应付我们，况且狡猾如华虎绝不会舍近求远投靠远在南方的萧家。”“花文的消息回来了吗？”

    “刚到。”花帘似是突然想起，将手中的信递过来道，“此事不宜直接告知买主，花文就搭上了他的心腹。据那人说买主是个狠角色，又与萧氏慕容两家有千丝万屡的联系，若让他知道他要的东西在路上被劫了，必不与罗记善了。”

    罗言简单看了下信，大致如他所言。“既然已无转寰的余地，我们也不必与鞍马山直接对上，先将货交出去再说。”花帘花各对视一眼道了声是便退了出去。

    投了拜山帖，华虎带着一帮兄弟下山来接，见罗言只带了几个人和一口大箱子，欣然笑道：“罗商家，幸会幸会。”同时几鞍马山粗汉子直接走过来，打开箱子，见是满满的珠玉翡翠，几把刚刀毫不吝惜地插下去。罗言拱手道：“客气。”华虎的人查了箱子却不放道，依旧紧紧将他们的人围在中间，齐齐抱拳道：“请贵客解刀。”华虎笑道：“失礼了，山上的规矩。”罗言冷笑道：“无妨。”她的人忿忿解下刀，一把掷了出去。钢刀稳稳的嵌在山石缝隙里，带起一阵乱飞的碎石。

    华虎见此，脸色不稍变，亲自将他们引上了山。山路弯曲盘旋，两旁繁盛的松柏将它隐藏的毫无迹象可寻。罗言心道，若不是山上的人定然被困在这里，难怪这些盗匪朝廷屡除不尽，暗自将所见都记在了心上。

    罗言和墨进了大堂，只见早有十余人落了座。那些人都是一身灰布麻衣，腿上绑着行膝，身材剽悍，手掌宽大，骨节分明，一看就是使刀的好手。身旁放着缺口的大刀。见罗言和墨进来，都是一直防备地看着两人。

    落了座。华虎朗声笑道：“罗商家，鞍马山能邀得您，真是长了我们众兄弟的面子。”罗言嘴角一牵道：“龙头就不必说这些客套话了。罗某今日上山打扰诸位实在是事到了紧急关头，还请您给行个方便，放我们的货过山。”

    华虎道：“好说，好说，罗商家的货要打此道过，鞍马山兄弟定当保它畅通无阻。”罗言笑道：“那罗某就多谢龙头了。罗某带来的东西呢？”华虎手一拍就有人将箱子抬了上来。墨打开箱子又站到她身旁。罗言怔了一下，墨今日的气势不同往日，他清亮的黑眸又成了黯沉无光的暗瞳，仿佛吞噬一切的黑洞，起身拱手笑道：“龙头，这是罗记的一点谢礼。近日有劳鞍马山众兄弟替我们存放货物，今日罗某来取，想必华龙头和诸位兄弟定会给罗某这个方便吧？”

    华虎不言，倒是他身旁坐一身材干瘪的人，脸正中如刀砍似的裂开，笑道：“罗商家想必弄错了，鞍马山虽向来多事，但还不曾为谁保存过货物，您来向我们讨要就确是毫无道理了。”华虎也道：“既然华某的军师都说没有了，想必是罗商家弄错了。我们鞍马山的事情还没有他不知道的呢！”

    罗言笑道：“华龙头可想清楚了，罗某今日带来的东西可是远不只那批货的价值，罗某也只是想追回它以保存罗记的名声。华龙头给我一个方便，也给鞍马山兄弟一个方便，如此两相得利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呢？”

    “你他妈这个娘们儿，听不懂话是吗？我们龙头说没有就是没有。”一大胡茬突然一掌将面前的木桌子拍个粉碎，跳起来吼到。华虎脸一沉道：“老三，坐下。”

    罗言抬头仔细打量这大堂，就在那汉子吼声起来的同时，某处传来一声闷哼，她是不会听错的。这大堂虽是泥墙加上茅草的顶子，里面却很宽敞，尤其房顶与泥墙上缘之间有一条很宽的缝隙，暗沉沉的。罗言唇冷冷地一勾，起身拿起一旁的茶盏啪一声在地上砸了个粉碎。几十个灰衣粗汉子突然从缝隙中跳了下来，手里拿着钢刀，将她和墨紧紧困在正中。堂上包括华虎在内的人都为这突变懵了。

    墨仿佛是早有防备，突然将罗言护在身后，浑身散发出如同暴风雨来临般的气势。鞍马山的人虽是仗着人多，一时竟也不敢冒然行动。罗言坐下来冷笑道：“看来鞍马山是早就打定了主意吞下这批货。”

    午时上了山，两方人竟一直僵持到晚上，谁也不敢稍微动一下。直到一个黑衣小厮突然闯了进来，正是易了服的廖易。他长相斯文，再加上从小体弱多病，脸色总是透着病态的苍白，给人软弱之感，其实有一身极漂亮功夫，也因此成了花阳的心腹，常年随花阳走南闯北。

    罗言起身道:“此事龙头自可思量好了，罗某就先不客气在贵山寨打扰一晚。”由华虎的人将三人领到了事先安排好的房间，廖易方欲开口，罗言扬手止了他，听门外有人道：“兄弟们可精神着点儿，晚上鬼多。”不禁冷笑一声径直上床去睡了。

    廖易和墨一夜未睡。罗言醒来的时候见窗外正是天将亮未亮时，看事物只有个黑色的轮廓。廖易已经坐不住了，来回地踱着步子。“当家，花阳公子还等着呢！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大抵是她的人昨日在山下“小露一手”，竟“不小心”地弄得山石乱飞，华虎对自己兄弟太有信心，抑或对鞍马山的地势太有信心，以为他们耍不出什么花样，连门都未锁。

    三人顺着墙角摸索出去，正是天明换班的时间，鞍马山的人都放松了警惕，没有人发现在黑暗的墙根藏着人，待一队巡逻的人从这里走过，三人一人一个手刀，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末尾三个人砍昏，扒了衣服换上，再将那三个人藏在墙角，光明正大的走了出去。

    “兄弟辛苦了啊。”“你们仨要回去歇着了？”“是啊，他妈的，辛苦了一晚上了，累都快累死了！”因为辩不清人，廖易一路装做换班的人和鞍马山的人打着招呼，罗言和墨紧紧跟在他身后，和那些人人擦肩而过，竟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几道巡逻线成功与花阳会合。 






第二十七章    追踪

罗言和墨廖易三人趁着天还未亮，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鞍马山寨的三道巡逻线，成功地与花阳十余人汇合。花阳原也是易服成普通的镖师混上山来，趁罗言吸引住众人的注意力暗中寻找罗记被劫去的货物，但此时仍是两手空空地回来。

    时间自是不容耽搁，花阳只得边走边解释，原来华虎自在山下“见识”过他们的“身手”后，根本不将他们放在眼里，因此十余人的行动异常轻松，而事实上他们个个是罗记镖行一等一的好手，分开行动，暗地里将鞍马山寨翻了个底朝天，竟在山腰发现个天然形成的洞窟，洞口开在绝壁，又有灌木丛遮盖，外人定难发现，大抵也是因此，洞口根本无人看守。在洞穴里果然发现了贴着封条的货箱，所有玉石都在，但惟独缺失了那块稀有的莫颜翡翠，又考虑到此番上山的风险，因此花阳一行只得舍了两箱玉石空手返回。

    罗言听到此处，只沉眉道：“那两箱玉石舍了也无甚要紧，从货仓里再提便是，但那块莫颜翡翠到底去了哪里？”“我们仔细找过了，山上的确没有。”“你确定近日无人离开鞍马山吗？”“确定，那天货被劫之后，我立刻调集人手堵住了鞍马山所有的路口……”说到这里花阳脸色陡变，“该死！原以为他们要将两箱货都转出去，人自不必少，因此在被劫第二天有一人偷潜下山，我也没在意。我说他们怎么突然生事，原来为的就是这块翡翠啊！”

    花阳气愤难平，一脚将身旁的大树从半中腰踹断了。“谁？”惊动鞍马山巡逻的人，十余人打着火把警惕缓慢地围过来。再说罗言一行对鞍马山的路径并不了解，因此采取了最原始也是最安全的方法，直接穿过树林灌木，见坡下坡，见壁下壁，总能抵达山底。如此既减少了被人发现的机率，又能最快抵达目的地。而此时他们身处的位置正是个十余丈高的峭壁，十余人只借着绳子往下缒，岂料中途惊动了匪徒，只得一动不动死死拽着绳子，屏息凝神地等待敌人放松警惕。可是那棵断树因为体积甚大，仍然在缓慢的往一侧倾斜，发出股股股股的响声，将他们引了过来。好在现在天本就暗，再加上周围高大繁密的树木，即使打着火把，那些人还是什么也看不清楚，弓着腰挪动步子，四处寻找，倒是罗言等人掉在半空，被树枝层层掩盖，居高临下地将那些人看得清清楚楚。

    罗言转过头去，见花阳等人的眼被火把照的亮晶晶，仿佛躲在暗处监视着老鼠的野猫。不待她说，十余人轻巧地跳下去，落在那些人的身后，不待人反映过来，蒙嘴，手臂一曲，以肘击颈，干净利落地解决了。扒下衣服套上，举着火把，继续往前走。偶尔碰上巡逻的人，廖易依旧客套两句，其余人只埋着头紧紧跟在后面。

    罗言上山时就将鞍马山的布局看了个清楚，大致寨子周围三条线，山腰三条线。他们有惊无恐地越过山腰巡逻区，再往下走了不多时就听下方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的声音，仿佛是漫山都是樵夫砍树的劈波的声。火把一照，只见无数铁钩子嵌在石缝里，每根绳子上都是密密麻麻缒着人。那些人身材剽悍，纵使穿着沉重的黑色铁甲，依然利落地有次序往上爬，而且不只是他们下面，因为同一时间远处的山坡上的树也耸然惊动。

    只看这一眼已经足够让人震撼了，但罗言带来的一行毕竟都是精心选拔的，自有些过人之处，当即也不慌，灭了火把，一脚将爬在前面看见他们的人踢了下去，而那些人似乎是怕惊动了山上的人，连掉下去都始终未层发出一点声音。他们则屏息凝神从那些人的中间缒了下去，你看不见我，我看不见你，只要咬死不出声，谁也犯不着谁。

    下了山不多时，鞍马山山顶火光冲天，将那一片天空都映成了红色。廖易问：“当家昨夜为何不走？若是再迟一点，只怕我们也被困在山上了。”罗言笑道：“通常人在天将亮时最容易放松，这也是最容易被利用的一点。”花阳笑道：“似乎有人比当家更会利用这点。”罗言脸色骤然一沉，“看来寒王爷是想肃清江湖了。”

    “当家，当家，找到了。”花阳急冲冲地跑进来，边走边道，“那人正带着莫颜翡翠往南转移，不日即将抵达三星镇。”廖易当即唾道：“妈的，我们的货往北，他们偏带着它往南。”罗言也不耽搁，边往外冲边道：“花帘，让花文沿途阻隔，我们一行急速赶往三星镇与他会合，让他无论如何势必将他拦阻在三星镇，否则事情就麻烦了。”“是。”上了马，直奔三星镇。

    日夜兼程赶到三星镇已经是两日后的事情，罗言也顾不得将一身褶皱的黑衣换下，立即找到花文。“三星镇”实际为“三心镇”，即是萧家慕容家罗记三家势力的交界中心，已经是罗记势力的边缘，若是让那人到了别人的地界，事情只怕又要麻烦上许多。

    花文见了罗言和墨几人也不耽搁，直接把情况说了个大致。他这两日一直调集人手试图缠住那人，而此人似乎是被逼得急了，正在与另一拨人接触，试图在今天将货交出去，至于另一拨人的情况则毫无了解了。

    到了交接的地点，花文早使了人埋伏在周围，只是不知对方的深浅，不敢靠得太近。这是一处处在闹市的客栈，人来人往，反倒不好大打出手。罗言和墨对视一眼，两人一蹬土石的墙墩，抓着本就不高的茅草顶子，一个干净利落的倒翻，齐齐落在房顶上。罗言毕竟也是经过些训练的，论这动作竟丝毫不比墨累赘多少。找到对方交接的房间，将茅草扒拉开一看，只见一个灰衣粗汉子与四个书生摸样的人隔桌对坐着。粗汉子手上托着个寻常的木盒子，仿佛随时准备放手将它砸个稀烂。而那几书生摸样的人虽是简便的麻衣，神态自若中竟带了几份不屑和傲慢。

    气氛有些僵持，这时有人敲门，绿衫的书生去开门，原是伪装成小二的花阳，拎高了茶壶，笑道：“各位客官，要点茶吗？”绿衣书生做势关门，“不要。”花阳急忙将长腿挤进门缝里，抵住门，往里一瞧，见众人都怒视自己，强行推门进去谄媚道：“客官，客官，有事好说，何必伤了和气啊？”黑衣书生目光如刀，手摸向腰间，冷冷淡淡道：“你哪只眼见我们伤了和气了？”

    花阳笑道：“客官，狗吃饭靠张嘴，我们这些下人就靠双眼，你们怎么回事，我还能看不出来？再说了客观您心情好，我也跟着乐呵不是？要是您们朋友间生了嫌隙那就更不必如此了，何苦累着自己呢？”他们哪里像朋友了？花阳“不知情”言语间将他们说成朋友，原本正襟而坐的书生渐松防备，那绿衣书生道：“我看你也是靠一张嘴。”

    “呀，我好心好意，倒招客官骂成是狗了，不值，不值。”“扑哧……”绿衣书生毕竟稚嫩些，忍不住爆了音。气氛因为花阳的一番搅和顿时缓了下来。灰衣粗汉也将盒子放在了面前的桌上。而就在这时，花阳抓住机会，突然将手中的茶壶砸向一群书生，身形急转，变掌为爪向桌上的盒子抓去，几书生亦大呼一声“不好”同时向花阳扑来。

    花阳眼见盒子就在眼前，却生生是被几个书生扣住了臂膀，当即手一松使了软力，让几人抓了个空，反身破门而出，三书生紧追了出去。而罗言在房顶看得分明，一白衣书生似是四人之首，更为稳重，自花阳进门就一直不动声色，此时见三人跟了出去，脸色丕变，喝令三人回来，却哪料客栈本是人来人往的地方，几人一翻打斗，客栈早闹了天，谁还能听得见？

    再说坐在桌旁的灰衣汉子终究不过是一个鞍马山的盗匪，他还未反应过来，几人早一翻打斗追出门去，而此时又一群人破窗而入，个个手上拿着钢刀，再一看那一致的黑衣，凌然的气势，都少不得是在刀口上练出来的，强撑的胆也破，哪顾得上近在咫尺的翡翠盒子，当即凳子一滑，趴在地上。

    纵是白衣书生功夫高强，焉能敌得过罗记镖行十余好手，只被缠得分身乏术，眼见那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拿起盒子径直走出门去。

    翡翠绿光流转，里竟包绕着一片白色的贝。帝王朝远离海域，贝是极难见到的，因此也极贵重，而莫颜国恰是帝王朝贝的最大纳贡国，因盛产贝而出名，那么这块翡翠是莫颜国的毋庸置疑了。

    廖易将翡翠拿出来，罗言自是仔细地观赏了一翻，它可是耗费了罗记不少精力呢！四个书生被罗记的人隔离在远处，几次欲上前来都被堵了回去。白衣书生道：“敢问姑娘是什么人？为何与我等争抢这翡翠？”黑衣女子唇一勾，讽笑道：“公子连这东西的主子都不知道就敢来强抢吗？”“喂，什么叫不知道？这东西……”绿衣书生不平地喊道，却被白衣书生扬手打断，拱手笑道：“罗商家，失礼了。这东西原本是我家主子府上的，只因……”

    “不必。”罗言截断道，“这东西过去是谁的，我不管，也不想管。既然是我买下的就是我的，有人买了它，我就定要将他安稳的交到买家手里。”绿衣书生忿忿道：“喂，你这女人真是没道理。这东西是我们丢的，还不能来找回去么？”

    “你们丢的东西当然有权利找回去，只是别从我这儿找，我罗记从来只有买进来的货，没有捡进来的货，当然也只有卖出去的货，没有送出去的货。”罗言一笑转头道，“花阳。”“当家。”“去找十个人，让他们这几天轮着捧着这东西上道，给我盯紧了，要是有人来抢他们又保不住就给我砸了。当然，……能安全送到买主手中更好。”

    “你敢！”依然是那个仍显稚嫩的绿意书生。罗言挑眉，“我当然敢！”举高手，五指一松，翡翠直接往下跌，一时竟无人伸手去接。罗言看着白衣书生。纵使他多么沉着冷静，在翡翠即将落地的瞬间还是急得红了眼，吼道，“我答应你！”同时翡翠已经安然地躺在墨手里。

    “谢了。”既然从莫颜追到帝，可见这东西对他们多么重要，而且翡翠下落的过程中，罗言始终未看它一眼，所以纵使紧张在心理却给了他们压力，这个结果是必然的。

    白衣书生咬牙，“在罗记将东西交到买家手上之前，我们会派人一路护送他们平安到达。但是那之后……”罗言也不客气，一甩袖子转身就走，“那之后就与我罗记无关了，毕竟买家家里遭个小偷打劫什么的，总不归我管吧！”

    白衣书生目光闪烁，这女人是在暗示他去偷抢么？ 






第二十八章      易云庄

罗言回到花文事先安排好的客栈不久，就有人来敲门。花文站在门外，笑地异常夸张，全不似向来的温文，道：“当家，吃饭了。”罗言喜道：“是花文做的吗？”花文夸张地点头，然而罗言也不在意，拉着墨便飞快地下了楼。因为跑地快了，在楼梯上还差点跌了下去，幸得墨手快，一把将她拦腰提了起来。也难怪罗言如此失态。花文做菜的手艺当真是一绝，也不知是从何处学来，罗言原本天天吃都不厌，况是近两年一直呆在菅家内院，无那口福，她一直引以为憾。

    罗言下了楼，见花阳已经落了坐，神色冷漠，顿时明白了花文今日的失态。这事还得说到商祭，当初罗记为了让萧家“赢”，故意让参加比武的花阳假装中了萧家的暗器，输了比试提前下场，哪料这却是伤了花阳的面子，因此花阳至今还怨着当初提出这主意的花文。花文这是让罗言充当和事老呢，不管了，为了这顿美食，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原来心情真的有碍消化啊！罗言现在食不知味，却又骑虎难下，只一味埋着头与碗里的饭菜做斗争！花文在桌下踩她一脚。她立刻转头给身边的墨夹了两快肉，看着墨僵硬笑道：“墨，味道很好哦！你吃。”花文又踩她一脚。她又笑道：“快吃啊！吃啊！”她知道墨在吃饱后绝不会再吃，脸上的笑也越发僵硬。墨双手撑在膝上，坐地笔直，面无表情地看看罗言，再面无表情地看看碗里的肉，然后面无表情地端起来，面无表情地吃完，又面无表情地放下。

    罗言就一直眼也不眨地看着墨。他整个过程都很酷很幽雅，但罗言觉得他像是在嚼蜡，虽然她也如此觉得。气氛很怪异。花文和花阳都向两人看过来，他们的神色让罗言觉得莫测。埋下头，继续嚼蜡，顺便再给墨分一点。有蜡也要一起嚼不是？

    花文大抵觉得靠罗言是没希望了，主动将热脸贴向花阳的冷屁股，谗媚笑道：“花阳，你是不是生三哥气了？”废话！“没有！”花阳冷淡地吐出两个字。花文顿时被堵得说不出话来。罗言暗自挑眉，庆幸花阳未曾连带将她也一起恨上，依旧埋着头，含糊道：“花文啊，这菜味道真不错！听说你当初学做菜是为了照顾花阳吧？”花文又岂会不明白罗言此举是在帮他，赶紧激动地点头道：“对啊！对啊！花阳小时候最喜欢吃三哥做的饭了，每当肚子饿了就将鼻涕眼泪往我…身上擦。”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因为花阳的脸色在听到那句“鼻涕眼泪”后更难看了。

    “噗嗤…”花文自动跳离花阳的冷气范围。罗言不是故意爆音的，但花阳那双冷眼就直朝她扫过来。罗言暗道这还是向来阳光可爱的花阳吗？以前也没发现他有这么冷啊，苦着脸，屁股缓慢地向墨移动。墨黑是黑了点，不冷！

    廖易进来就停在了门后，因为他看见那个黑衣的女子正在缓慢地移动着，仿佛在害怕着什么。虽然已不是首次看到罗言与花四兄弟的相处方式，但他还是感到了疑惑。那个女子在看像任何人时眼里都带着冷漠甚至苛刻，唯独在看向花四兄弟时，她的眼里总会不经意地泛上一层薄而柔软的情绪。那情绪是什么？只要廖易不解开这疑惑，他就仿佛被什么禁锢着，不能离开。

    “小心！”眼见女子突然坐了空，当即便向后仰去，廖易大叫一声，然而那女子在下一刻已被那个狂肆而冰冷的男人提了起来，安放在他身旁。廖易的疑惑更深了。那个男子刚才分明未看向罗言，可是她的一切似乎都在他的眼里——

    花阳看见站在门口的廖易，冷冷地道：“易，有事？”廖易扬扬手上的贴子，“易云庄的贴子，大抵是听闻当家来了三星镇，想请当家去一趟。”罗言放下筷子，挑眉道：“易云庄？那不是萧家的下家？请我们去做甚？”花阳冷笑道：“他们这是拜山头来了，不知道又是吞了谁家的地盘！”

    廖易眉倏地一沉，“是白云庄。易云庄与白云庄本属一宗，但素来不合。白云庄地盘不小此次全被吞了不说，全庄上下包括下人在内白余人一个没留下，连不足月的旁系幼子都被溺死在水缸里了！易云庄此举是想让当家对他软手，日后别在他的地界上生事儿！”花文又恢复了往日温文的样子，笑道：“他这是来示威了！送上门的地盘我们岂有不收的道理？”典型的笑面虎！

    罗言挑了眉。三家表面上和气，私下却是争得你死我活，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这易云庄不仁，又正好撞在花文花阳的怒火上，就毁了它又如何？但三家毕竟还未撕破脸皮，罗言只好奇花文他们该拿什么借口来给另外两家一个交待，笑道：“既然是如此，我就不必去了吧？”反正谁去结果都一样！

    “喂，动作快点！”“是！马上就来！”“别磨磨蹭蹭的，跟个娘们儿似的！”把头儿将罗言打量两眼才率走了出去。罗言将马从马厩里牵了出来就立刻跟去。当她出去的时候，见其他黑衣护卫都已列了对，列首是一辆由四匹纯黑色良驹牵拉的红格子马车。墨和花阳等人不时便从客栈走了出来。

    墨今日一身黑色宽袖袍子，右袍袖上是黛绿丝线勾出盘曲缠绕的藤蔓。依旧琉璃冠束发，剑眉高挑入云，双瞳暗沉无光若魔渊，黑暗和狂肆的杀气死气席卷而出，却又因那右臂上一抹绿色平添了青雅。那如冰如魔的气势让人既恐惧又不能忽视。作为暗卫，任何气息都可能暴露目标，因此隐藏便成了必然。自墨重新站在世人面前，他的这种气势也越来越浓郁了。

    墨在上车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朝罗言的方向看过来。罗言正对着墨出神，心猛地一抽，再见他的眼似乎并不是看向她，暗吁了口气，不禁庆幸自己因来地迟而排在了列尾。待墨和花阳等人上了马车，罗言与其他的黑衣护卫方才上了马，一行直奔易云庄而去。

    这易云庄不愧是一方江湖势力，那一片纯黑色的楼阁房檐俏楞楞若厉鬼般，散发出森冷严肃的气息。罗言就见那黑色大门前，两列灰衣护院背手而立，双腿如铁桩生根般紧扎入地，气质森然可怖。

    花阳和廖易率先下了车，两人又齐齐回身，揭起车帘。墨这才面无表情地从车箱出来。罗言挑眉，她自然知道花阳此举是为了抬高墨的地位。墨虽在慕容家露过面，三家和江湖势力也定有所闻，但就不一定知道太清楚了。花四兄弟在罗记的地位是世人皆知的，仅次于罗记当家的存在，他这一动作无疑将墨的地位凌驾于他之上，向世人表明了了墨在罗记举足轻重的地位。

    庄主易凌云早带着长子易步云和一家老小在门口候着，此时迎上前来，对墨拱手笑道：“罗当家，欢迎欢迎。”罗言瘪嘴，欢迎？这易凌云是还真是把自己当回事儿，将自己放在了与墨平起平坐的位置！墨看都未曾看他一眼，直接面无表情地大步进了庄门。罗言挑眉，狂！花阳走到易凌云身前停了下来，双手背在身后，直接忽视易凌云作揖的手，脸上是极和气温润的笑，“易庄主，客气！”接着也大步走了进去。

    易凌云的双手一直僵硬地举着。他原本还等着花阳等人给他回礼，哪想这些人竟如此直接地送他个尴尬做见面礼。身后的易步云脸色铁青，一错步子就欲去抓不远处紧跟着花阳而去的廖易，却是被易凌云一把扣着腰给拉了回来。易凌云用眼神安抚了长子易步云，面上闪过一丝阴霾和刻毒，方才跟上前跟着廖易进了庄去。

    他们的这些动作全数都落在了一直冷眼旁观的罗言眼里。这时把头又点了几个黑衣护卫和罗言，也跟着花阳等人进了庄。这庄子里面并不若朱雀三家的奢华，只是弯曲盘旋的黑色走廊两边，每两步一个灰衣带刀护院森然而立。易凌云殷勤在前引路。墨和花阳等人见此情景，连眉头都未皱一下，直接大步跟着易凌云朝庄子深处走去。

    一行人直接来到一座高挺的楼阁前，这楼与庄子里其他建筑截然不同，鲜红的楼身异常妖异。进了楼第一层，罗言只见整个大厅内的布置都充满了色情，墙上画着彩色的春宫图，挂着女人的亵衣亵裤。而无论是椅子上桌子上还是地上，到处是滚着纠缠在一起的男女身体，甚至也有数男数女纠缠在一起，淫靡香艳的画面当真是有碍天伦。这就是真真的男人销金窟，只可惜这些男子原本也都是些富商豪门，只在这温柔窝里荒了家业。

    花阳和廖易脸色不变，若看野狗交合般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副画面。今日带来的黑衣护卫也都是经过了严格筛选的，对此亦是泰然处之。墨分明更厉害些。罗言挑眉，墨的长相无疑是很出色的，但他的气势有如此强盛吗？那些女子即使觊觎着他的英俊，根本不敢靠近不说，只远远地缩在角落打抖。易凌云一直小心地观察着他们的神情，此时笑道：“罗当家，花当家，楼上请，这些东西是脏了些，楼上有更好的货色。”同时一脚将一个因动情而神志不清正抱着他的腿爱抚亲吻的女子踢得飞了出去。罗言就见，那女子被这一踢，春药和香薰的效果顿时散了，却是痛苦地挣扎着半天爬不起来，分明是被踢断了几根肋骨。

    二楼是个巨大赌场，到处是喧闹拥挤的赌客。这些人往往一撂就是一大叠票子，赢则欢呼雀跃，输则哭天抢地，完全已呈现出一种疯狂的状态，无数人就在这疯狂中将家当挥霍个精光，家破人亡。罗言等人方上二楼，便听从某房间传来嚎哭声，有人大吼道：“给我按紧了，没钱还来赌，输了就必须给我留下只手来！”然后只听一声闷响，杀猪般的嘶叫声响彻楼宇。花阳脸色丕变：“易凌云，你什么意思？”廖易幸灾乐祸地道：“他是忘了四位花当家的规矩啊！” 






第二十九章     酒烧骨

易凌云出了一脑门冷汗，陪笑道：“不敢，不敢。花公子的规矩谁敢忘啊？几位楼上请！楼上请！”他虽是一庄之主，但花阳兄弟随便拉出来一个名气也比他大，因此受了气也只得忍着。廖易冷笑一声，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花帘四兄弟忌赌酒如鬼神，且对那些试图用此等东西接近他们的人向来是心狠手辣的，因此这也逐渐成为三家众所周知的事情，但仍旧有些心存侥幸的人想来试试运气。就易凌云今日的行事，能讨得了好去？

    三楼则是全黑色的摆设，正中置一张长桌，桌上摆满了各色珍馐。桌旁跪着几十个美姬，衣着暴露，却还是将重点部位保护了起来，还让人勉强能接受。罗言见此对易凌云的鄙夷更加深了一分，作为一庄之长，竟也只有此等低劣手段，色赌勾引不成便换佳肴，敢情他以为花阳等人是贪食的猪？

    墨直接往那主位上一坐，连看都不看桌上的美味。易凌云忙喝一声：“还杵着做甚？侍候客人用饭。”一十余岁的美姬这才跪行到墨的腿边为他布菜。然而不待众人反应过来，那美姬又蓦地飞了出去，砸在墙上又在地上滚了数圈才停了下来。她的颈项呈现出一种扭曲的形状，头向后仰，压在身体的下面。姣好的脸庞上依旧定格着死前的惊诧。

    罗言皱了皱眉，他们虽是来找茬的，但未免太过分了些，毕竟那女子并没有什么错。若是未曾看错，方才那女子的手臂无意间碰上了墨的腿，墨一把抓着她的细颈就甩了出去，但那纤细的颈毕竟是受不住如此力道的，当即咔嚓一声便折了。女子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来便噎在了咽上，而墨一脸嫌恶而冷酷的表情。无奈地摇摇头，别的人在墨的眼里根本就不是人，要让他手下留情，除非天上下金子。

    花阳眼神一闪，有意无意地看着地上的女尸，率先打破沉默道：“易庄主以为什么脏东西都能塞给罗记么？”易凌云脸色铁青，强自忍着：“误会，误会，是这丫头上不了台面，配不上罗公子。”看也不曾看向那女尸，对身后一摆手，立刻有人上来抓着她手脚就拖了出去，桌上的酒菜也连席子卷去。花阳又道：“易庄主请我们来该不是为了诸如此等事情吧？”

    “是，是，”易凌云搓着手笑道，“在下也算是三星镇的地主，听闻贵当家在三星镇，便望做回东道主，两方多些交通。往后若是遇上什么麻烦，尽可来找我，易云庄必定接力相助。”廖易挑眉道：“庄主此言怕是说反了吧？”罗记有何事解决不了，需要靠他？易凌云脸一红窘迫道：“我的意思是说，你们毕竟是新来的，对这里形势不大了解，况且我们易云庄也不是那般无用，总有用得着的时候吧。”

    大抵是觉得不妥，他的形状越发窘迫，后来只不住地跺着脚。此时把头儿走过来对罗言附耳道：“去让外面的兄弟盯紧点儿。”罗言暗道外面有几个兄弟啊，来时也不曾见到，只依言轻声下了楼。也不愿原路返回，被那些灰衣护院监视着，便专往那些小巷子里钻。后来竟是迷了方向，发现四周全无一人。正自沿着廊道毫无目的转悠，蓦地来了个灰衣人，应是易云庄的人无疑。她是穿了护卫的便衣，当即抱着圆柱子一个旋身，跳到廊外，躲在柱子后面，而那人是埋着头走地冲忙，根本未曾注意廊外有人。罗言只见那人满身是泥和酒气，脚下也不含糊，轻声跟了上去。

    灰衣护院几次神秘地回过头来四处张望，罗言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了，绕过些弯弯曲曲的小道，竟是避开易云庄诸多的哨塔，一直跟着他到了一栋全红色的阁楼后面。她心神一跳，这不正是花阳他们所在的楼吗?见那灰衣护院又回过头来，当即一个斜扑趴进茂密的杂草丛里，待他进了门才跟了上去。

    这个小木门隐藏在一堆看似野生的灌木丛里，外人是极难发现的。罗言潜进去才发现里面是伸手不见五指，只隐约能判断出这是个分隔成若干个小酒窖的地下室，每一间酒窖摞满了酒缸。部分酒缸从下面开了小眼，酒就不住从眼里流到地上。她感觉地上凹凸不平，踩上去也是松松软软的，趴下用手一摸，地上是一条新挖的浅沟，连泥土闻着都还是新鲜的，而那些漏出来的酒全都正好汇进了沟里。

    延着沟往深处走去，隐隐传来悉悉索索人语和敲打声。罗言放慢了脚步靠过去，藏在墙后，见一拨人打着火把动作麻利地掘土刨沟，还有人不住地催促快点，而在不远处有人趴在梯子上观察着什么。这时有人冲梯子上的人叫道：“你也快下来吧，人多挖得快些。”那人嘀嘀咕咕一阵才不满地下来了。她就趁着着这工夫背抵着墙摸索了过去，闪到梯子后面。梯子上面抵着个洞口，似乎是通到个夹层，暗沉沉的，趁着人不在意，一按梯杠跳了上去，正好一把勾住上面的地砖，一个倒翻稳稳落地。

    这夹层全是堆着些乱七八糟的废弃物，罗言只屈着身子才能勉强行动。而在正对着洞口的上方露出一截竹管，从那管口看过去，竟将花阳等人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双方似是谈不拢，气氛闹得很僵。罗记的黑衣护卫与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大群灰衣护院对峙，分明是于劣势却毫无疲软的迹像。花阳等人脸皮绷紧，冰冷的气息以墨为中心漫延开来，而易凌云则是凶像毕露，颇有翻鱼死网破的气势。

    罗言敛下眉，面对着一方权霸的罗记，易凌云的行事为何如此猖狂，难道他有什么依仗？墨仿佛意识到什么，突然朝这边看过来，那双暗瞳仿佛一片荒芜的沼泽，轻易地将人卷入黑色的淤泥里。罗言怔了一下，听见梯子上传来响动，猛地一惊回过神来，同时身子一团，滚到杂物后面。那人大抵是听到响动，也弯着腰走过来。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我坐在废堆后迟早被发现，只见着废堆物和墙之间有空隙便撑着地缓慢地移了过去。

    灰衣护院看着没人便只以为是多疑了，转身欲走，哪料罗言往后移时突然按了个空，身子便抑不住往后倾去，身后的废堆也倾塌了下来，又将他引了过来。罗言出了一脑门儿冷汗，一手抠着墙角，只咬着牙不出声。大抵是年久失修，墙角破了个洞，又隐藏在废堆后，所以她初时才未发现，那一倾竟是从那破洞里掉了出来，而下面则是插着尖刀的防区，掉下去必定被捅做蜂窝，此时想来也不免后怕，好在情急之下抓住了墙根，生生悬在了墙外。

    塌下的废物正好挡在了洞口。灰衣护院将它们一一搬开，走了过来，趴在洞口欲看个究竟。罗言只摒住呼吸，出了一手冷汗，心道若是平时面对一个身强力壮的粗汉子也勉不得花些功夫，况且此时悬在这墙上，脚不着地，下面还是密密麻麻的刀尖，一个不小心便是头断血流，若想一搏，只有出其不意了，一边做好准备，死死盯着上方，眼见汉子的头探了过来就欲伸手去抓他的领子，下面掘土的人突然喊道：“山大，你他妈在干嘛呢？还不下来加把劲儿，就知道磨蹭！”汉子再次探头，下面的人又道：“若完成不了任务，庄主不动手，我他妈先修理了你！”汉子终于放弃了，两步下了梯去。

    罗言爬上来，揉了揉酸麻的手臂，这才松了口气，毕竟即使将汉子拉了出去，他摔到防区上必死，但难免会惊动其他人，那时只怕更麻烦了。总觉得有些不对。她趴在洞口，见防区下面冒起一阵阵的灰烟，分明是那些人已经将墙根挖透了，沟已通到了地面上，而巧的是在那里正好有一浅沟，是早已经挖好的，两边种花，若不细究还当真只以为是灌花的呢！那花沟迂回正好将这栋楼环环围在中间。

    她蓦地闭了眼，记得听古云提过，在有些家族下面设有自毁结构，若不能击退来敌便索性与对方同归于尽，而其中最常见的便是酒烧骨。据她方才所见，那酒窖里的酒不下万坛，若是见着火，其威力自不必说，只怕事后连片瓦都别想找着。易凌云此举自不是为了同归于尽，怕是早设好了陷井，欲让她们有来无回。

    “谁在那儿？”“该死！”突听有人在背后暴喝一声，罗言头也不回，同时双手往地上一撑，麻利地从破洞钻了出去，与先前的毫无准备不同，她悬在墙外时早将四周打量了个清楚，知道不远处有一支树脖子，因此一个弹跳出去抓住树脖子就荡了出去，眼见身子就要掉到防区上，手上加一把力又一个高跳落在防区外。那叫山大的粗汉子只站在破洞处急红眼。罗言挑了挑眉，转身便钻进了花林里。

    “她在那儿，抓住他。”原以为摔掉了这帮家伙，罗言只按照先前打算往庄外走去，岂料他们半途又追了过来，于是脚下一转便又往林子里跑。毕竟是训练过的好手，尤其那山大，虽是生得个五大三粗的样子，动作却毫不含糊，三两步便追了上来。再说这花林原本便是设在了易云庄的哨楼周围，阻止闲杂人靠近，此时倒正好成为了罗言的掩护。一群人你追我赶地到了哨楼下面也未引起放哨人的注意。

    眼见山大三两步便追了上来，罗言脚下突然一个急转，顺着哨楼架子便往上爬，却生生是被赶上来的山大死死扣住了肩膀，疼得猛抽一口气。他大抵是这才发现她是女儿身，当场怔住，直将脸憋得通红，却硬是不肯松手。罗言趁着这时一把扒下他的手，抓着横梁一个跳跃脱离了他的掌控。山大只微一闪神便也毫不犹豫地跟了上来。再说这哨楼终究不过是个由细竹筒困扎起来的极高的台子，罗言在上面爬的时候，架子都承受不住地发出咕唧咕唧的声音，况是如山大这般粗手粗脚的汉子，当即便剧烈的摇摆起来，甚至在有些脆弱的地方索性发出了绳索绷断和竹筒破裂的声音，以致于山大不得不时不时停下来，待哨楼稍微稳定些，再以极滑稽笨拙的姿势往上爬，如此便又拖延了不少时间。

    罗言见此，唇一勾，麻利地往哨楼顶上爬去。她本是希望能惊动放哨人吹起哨子，至少也让花阳等人警惕些，岂料他们一翻打抖，竟毫无反应。罗言本就感觉异常，上了哨楼却只见放哨人背对着她僵直地站着，当即上前掰转来一看，只见那人脸色苍白，四目暴突，已是死了多时，分明是被人以极大的力道掐断了脖子，以致连挣扎都未曾挣扎过。

    哨楼的视角极高，能将整个易云庄收在眼底，罗言无意向下一望，喝，不禁暗自为花阳等人喝了声彩。她只见在每一个意想不到的角落，罗记的人突然冒出来，无声无息地将易云庄的人解决掉，换上自己的人。他们分明是早知道了易凌云的意图，却是将计就计，伪装成易云庄的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土沟延伸到了易云庄的四面八方。而如此看来是花阳他们早有安排，事先将易云庄的所有哨楼都瘫痪掉了。

    此时山大正好探上个头来，罗言不待他看个究竟，一脚将他踢了下去，同时一个翻身抓着杆子往下滑去。山大原本还想上哨塔去，她抬头笑到：“无柴烧，为何不来追我了？”山大的脸顿时胀成青紫色，毫不迟疑地追了下来。

    一路见着楼就往上爬，罗言虽我仗着身子灵活些，却总免不了被追上交了几次手，结果是弄得满身瘀青，又清楚自己处于绝对的劣势，因此听见花阳那方传来惊天动地的轰鸣声，也只顾咬牙头也不回地往前跑，狼狈地闪躲过山大频频抓过来的手。而此她时所在的楼正好在庄子的外围，将庄子的全景尽收眼底，不时便见墨和花阳等人脸色不善地走了出来，易凌云在旁陪笑。在那栋红色的大楼倾颓的瞬间，无数条火舌延着注了酒的浅沟四处窜了开去，只一瞬间便吞噬了半个易云庄。

    山大见此大呼一声不好，脸色铁青地抓了上来，罗言冷笑一声，见墨停在门口，似乎在寻找什么，又突然抬头望了上来，当即抓着栏一个倒翻跳了下去。墨的确是剽悍的，当初在无题园可以接住从十层亭上掉下来的罗言，此时也不在话下，眼见就罗言人要着了地，抓着她的手脚就是一个斜上抛减了去势，再一个横揽夹在臂弯里。同时火也已经蹿到了易云庄前面。

    易凌云见此也知道发生了什么，脸色丕变，“姓罗的，你狠，老子跟你拼了。”腰刀一抽就斜斜砍了过来。罗言瞥一眼面无表情的墨，挑了挑眉，这可不是在骂她呢！花阳廖易早已经上了马车喝一声：“快上！”率先架着马车就往外冲，而墨脸色不变轻易地避开攻击，同时一个凌空翻转，一手抓着车顶便也从蹿起人高的火焰冲了出去。 






第三十章       绝杀

罗言被墨打横夹着身子，跟着马车冲了出去。这马原是万中挑一的千里马，此时见了大火更是撒开了四蹄狂奔，马车几乎被颠得散了架，而墨的手始终如刚筋般扣在马车上。待到停下来时，四人竟是到了一片陌生地树林里，只能等着花文善了后派人来找。

    廖易是久病成医，常作为他们在外时的随身大夫，替罗言处理了瘀伤。花阳脸色不善道：“当家，你为何偷跟过来？”私下里他只在真正生气时才如此称呼罗言。罗言尴尬笑道：“姐姐想来看看你啊！”他眼一眯道：“当真？看我需要易服，还弄得浑身是伤？”罗言怀疑地看着他，他这反应未免太尖锐了些，她也不想弄得一身是伤，只后悔当初学功夫时没再加把劲，技不如人，自嘲道：“正好，我这身伤恰是可以给那两家一个交待。”岂料花阳的脸色越发阴沉了，一言不发地往林子深处走去。

    “当家可是不相信花阳公子？”廖易递过来一个盒子道。罗言顿时结舌，只将那盒子接过来打量着，听他道：“花阳公子既然敢挑了易云庄，自是找好了退路，又何需当家以自己为饵？”罗言挑了挑眉，“我倒并非这意思，更不是以自己为饵，不过是突然来了兴致罢了。”廖易狐疑地转身，望向花阳去的方向。谁都看得出来，她不是个爱耍性子的人。

    “黑衣令！”罗言打开盒子，蓦地拔高了调子，听廖易道：“是。此物正是前些日便得自易云庄。”“黑衣令先行，白衣鬼后至。”这是江湖上人尽皆知的谚语。黑衣门是江湖三大杀手组织之一，与路人寨花影楼齐名，却以更加残酷的名声凌驾于另外两家之上，成为江湖正道的第一大公敌。传闻黑衣令“其形若长针，指粗，扁平，玄而有光”，是仅限由黑衣门门主使用的屠杀令，黑衣令所指的对象绝对是没有逃生的希望，因为黑衣门训练的所有鬼影杀手都会如闻尸而来的死狗般对他穷追不舍，直至对方死为止。

    罗言将黑衣令举过头顶，光线从树枝间透过来，凝聚在它尖利的令锋上，反射的亮光却仿佛被生生割成两半。廖易一怔道：“听说真正的黑衣令锐可割光，当家是如何得知的？难道你怀疑它有假？”他的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探索。这样的探索常常出现在他的眼里。罗言敛下眉，“不假。”当见到它的第一眼，她便知道它不假，毕竟她对它太熟悉了。

    “黑衣门可是慕容家的下家，竟然与萧家易云庄勾结，想置我于死地吗？”罗言冷哼一声，毫无预警地后退一步，竟是撞上了一堵硬墙。她诧异地回过头，见墨不知何时靠了过来，如野松般站在她身后。她这一退正是撞在他坚硬的胸前。

    罗言抬头这一看，才突然发现不对，只见墨双眼若点染的墨，暗沉若盲瞳一般，仿佛吞噬了一切光泽，视线似是集中在罗言身后，却又似毫无焦距，死气和杀气如暴风般肆无忌惮地卷了出来。宽大的袖子猎猎翻转，多时不见的宝剑寒光凌厉。冰冷黑暗的的气息瞬时便抑制不住地席卷开来。

    罗言暗自只将黑衣令收在袖中，然后搂着墨的腰将身子紧紧贴在他的胸口。墨这样的气势罗言再清楚不过，只有遇到劲敌时才会爆发出来，而这时呆在他的前面无疑是最安全的，否则不被敌人杀死都可能被杀红了眼的墨在一瞬间画成碎片

    此时花阳也缓慢地退了回来，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头也不回道：“墨公子掩护罗姐姐离开。”他的衣衫凌乱不堪，身上甚至有多处裂开的血口子，分明是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打斗。同时四十余灰衣蒙面人缓慢地从四周围了过来。

    罗言眼一眯，这些人可是花影搂培养的杀手花影客。她初次遇到墨的那晚，他就正在被这些人追杀，后来她还特意让人调查过，故此时一眼便认出了他们刀上的标志。罗言虽不知道墨和花影楼有何过节，但六年后还找上门来，定是免不了一翻你死我活的血战。她搂着墨的手下意识地紧了一分。

    四十余花影客步步紧逼，将他们四人团团围住，同时在一瞬间挥刀砍了过来，毕竟是江湖上舔血的，只在花阳几人挡刀一瞬间便将他们的功夫和敌我双方的形势度量了个清楚，当即分出几人缠住花阳廖易，其余人同时向罗言和墨攻了过来。协调配合，分工明确，人多而不乱，快而不躁。墨也不愧是曾经名闻江湖的杀手，一出手便轻易地带走了几人的性命，你来我往，一时竟是不分高下。

    但是花阳那里的情况就不容乐观了。虽然在近几年，花阳作为花四兄弟中唯一会一个些功夫的人，他常常是周旋在罗记北方的各大江湖势力之间，也总揽了罗记所有运线，算得是在江湖上染了身血了。但罗言清楚。花阳毕竟还稚嫩了些，也未曾遇上过真正意义上的搏杀。此时面对着花影客招招致命的攻击，难免慌了手脚，况且是被几人围攻，处处受到限制。他初始时还勉强能招架得住，偶尔竟能攻对方个措手不及，但不多时，他就完全被对方压制住了，身上开了一道又一道深深的口子，甚至几次都是险险地躲过对方致命一击，捡回一条命来。

    廖易那里也只勉强能架住对方的轮番攻击，根本腾不出手来帮助花阳，况那一群花影客也明显是在消耗廖易的体力，他也支持不了太久。罗言在旁将几人的形状观察地清楚，心中大急，只将心一横，大吼一身：“走。”抓着墨的脖子，一个旋身将周围刺来的尖刀都踢了出去，拉着墨便往林子深处跑去。原本攻击罗言和墨两人的花影客自不必说，紧跟而去。还在围攻花阳廖易的花影客见此，对视一眼，只留下几人与花阳廖易他们继续缠斗，其余的人都纷纷向林子深处窜去。花阳自见罗言两人的动作便知道了他们的打算，心中大急，几乎是竭斯底里大叫：“不……”奈何被人缠住，自顾不暇，只眼睁睁看着一大群灰衣人紧跟而去，消失在林子深处。

    罗言和墨一边与花影客缠斗一边往林子深处退去。后来的花影客不时也赶了上来，加入到战斗中。两方形势原本就是往一边倾倒，此时一方更是毫无悬疑地压制住了另一方。再说墨本是野兽般凭着本能搏杀，专攻一方，快狠而准，只见他剑尖上挑下勾，动作如行云流水，眨眼间便将几人画成碎片，带起喷溅的血流仿佛画师泼洒的墨，美丽而妖异。这样残忍的攻击方式对于单挑来说无疑是任何人都难以抵抗的了。但花影客本是有备而来，又一心置他们于死地，故招招狠辣。况墨身上挂着罗言，毕竟不若往常挥洒自如，不时被人偷袭，渐渐竟转为劣势。

    罗言见此竟出奇地平静下来，一味的焦急往往是没有任何作用的。自她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就料到了这个结果，退到林子深处，孤立无援，对于她和墨来说，无疑是相当于自杀式的行为。两人能坚持到花文带人赶来，一切自不必说，但在这之前，他们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和两人间的配合。她反身紧紧搂住墨的脖子，双腿缠在他的腰上，将自己整个重量完全挂在了墨的身上，瞪圆了双目，看着墨的背后。他在拼命，顾不上自己的后背，那么她就替他守着。他们的性命是连成了一体，她就为两人守着这性命的软肋。

    不过缠斗了几个来回，罗言腿上就被花影客开了数道深深的口子，双眼被血刺得通红灼痛，却硬死咬着牙，眼连眨都不眨一下。别说是几道口子，就是几十道，几百道又如何？留着命才有机会喊疼。感觉到墨的行动渐渐迟缓起来，罗言也丝毫不敢松懈。不只是她想得到，花影客也自然想得到，墨的后背便是他的弱点，这些人在正面讨不了好，都将刀尖集中在了他的后背。罗言渐渐有招架不住之势。眼见一把尖刀自下方斜刺上来，一脚将它踢飞了出去，同时一刀架住两把从上方横砍过来的钢刀，手臂被震得失去了知觉，刀顿时便脱了手。然而不待她反应过来，又一把钢刀朝着墨的后脑勺就劈将过来。

    这时正是罗言一招刚出，另一招还来不及蓄力的时候，她眼看着那一刀以雷霆之势袭来，顿时脑子一片空白，心上涌起一阵无力感，只将双眼瞪得裂开，嘶吼一声，同时是右臂蓬举，生生减了刀的锋芒，劈拔开去，但钢刀方向一偏仍旧深深砍进墨的左颈。两人的血同时以极其可观的形势喷溅而出。

    “墨……”罗言那竭斯底里的一声叫喊几乎耗尽了她仅存的力量，但从那张得裂开的红唇里发出的声音仿佛是憋在了喉头，嘶哑低沉得几不可闻。当钢刀深深嵌进墨的颈项里，她清晰地听到了骨与刀之间尖锐的摩擦声，仿佛她的世界也随着那声音寸寸碎裂。

    血喷涌而出，瞬间便染红了墨整个整个上身，然而他仿佛毫无察觉，他的气势也是有增无减，只在一众花影客以为大敌已去放松的瞬间又将几人分解得支离破碎。其余花影客一时间震于两人的惨烈，竟不敢再有任何动作。“走！”墨冷冷地一声喝，将罗言从身上扒下来，打横钳着，大步就往林子更深处走去。

    “墨，你放我下来！”罗言的背上已经被血染了湿濡濡一大片，但那不是她的，而是墨的。随着墨的走动，还有更多的血直接流道她的头上，再顺着她的额头流进她圆睁的双目，直将她的眼都淹没在血水里。花影客早已没有了踪影，墨却始终不肯放她下来。她使劲地挣着身子，奈何他的手臂如钢筋般不可撼动。后来她终于也疲了累了，安静地任由他夹着，他却突然站着不走了。

    “墨？”

    “……”

    墨不应，罗言顿感不妙，“墨？”

    “碰……”

    罗言从未想过，有一天，墨剽悍的身体会如此毫无预警地倒下，在厚厚的树叶上砸起一片碎影。这样的情景她曾经在六年前见过，只是这六年来无论她在哪里，无论她在做什么，他总是以剽悍之姿替她挡住了一切可能的危险，以致于她渐渐忘记，原来他也会倒下。

    在她的心里，墨是无敌的存在，所以在看到花阳的窘迫时，她毫不迟疑的选择了以自己和墨为饵，引开花影客，可是这一刻他用生命向她证明她错得多么离谱。即使墨已经昏死了过去，罗言希望他只是昏死了过去，他依旧死死的禁锢着罗言的身体。她擦了眼里的血水，手脚并用的爬到最近的一棵大树旁，即使只是很短的一段距离，身上拖着高大剽悍的墨，毋庸置疑地耗尽了她的全力。她用头顶着墨的肩，将他斜靠在树根，自己也只能软软地窝在他肩头喘气。

    当罗言再抬头时，她看到的是一双黯沉的眼。那双眼冷静而专注俯视着她。这是罗言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观察墨的眼。他的瞳如盲瞳般暗沉无光，却也好看的无与伦比，那样黑到了极至的颜色里流转的是狂肆的暴虐与杀气，仿佛罂粟花带着致命的毒，却让人看一眼就再难忘记。他的眼有一双几近完美的眼框，清晰的线条勾勒出分明的纹理，高挑深邃的眼角总是晕着一分优雅，只是这份优雅在那双独特的暗瞳掩映下，往往都被人忽略了。

    正是这样一双眼在看向任何人时都是无情而残酷的，只有面对她，它才会变得清亮而透彻。或许罗言第一次在那间宗庙里见到这双眼时，她与所有人一样感到了恐惧，因此在这六年，她从刻意不去看他的眼，以致她都忘记了他所特有的暗瞳。罗言静静地窝在墨的胸前，仰着脖子，纤细的十指轻轻勾勒着他的眼角，忽而嫣然道：“看了六年了，还没看够么？”这笑不同往日，既非商场逶迤虚笑，亦非冷言讽笑，只若春风吹开了梨花，安静而温暖。而与那笑截然不同，眼角清亮的液体潺潺而下，仿佛是着了那笑容的魔，挂在罗言好看的唇角，不肯离去。她已经忘了哭啊，一个从未哭的人如何能表达她的悲伤？

    黑衣的杀手一如既往地保持着沉默，只目不转睛的看着怀里的女子。这样的安静让罗言想起无题园那一晚，安心而舒适。她的手自墨的眼角缘着脸廓描摩下来，那分明的棱角，刀削斧凿般的五官令罗言瘪了嘴道：“为何会有人生得这般出色？只是可惜了这张好看的脸，老是藏在面巾下面！”至少她至今还未见过谁比他更出色，她也不认为这世上还有人能比他更出色。墨的眼渐渐成了青灰色，杀气正在从他的眼里抽离，随之而去的还有他的生气。

    罗言不能从他铁箍般的臂膀里抽身出来，只摸索着替他整了整衣襟。当她的手终于从他的怀里抽出来时，手里抓着个盒子。那是个略显破烂的灰色木盒子，无甚特别。她打开那盒子，只见一支淡绿色的钗子泛着淡淡的荧光，静静躺在红色的锻布上，表面无任何雕纹坠饰，两头细，中间微粗，成圆弧形：甚为别致。正是白虎街上，罗言看中的那个钗子，她当时只因一时赌气未买，后来想起还不免遗憾。

    墨毕竟是懂她的，悄悄将它买了下来，一直保留到现在。罗言的泪悄悄地渐染上年轻杀手带血的黑衣，呜咽再也禁不住从她紧咬的唇角逃逸出来。也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墨的双瞳已完全成了透明的，仿佛两汇聚的水滴，只勉强还能辩人出形状来。

    罗言依旧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还定格在她的脸上。仰头一笑，摇摇手上的盒子轻声道：“我跟你换，好不好？”虽说是问，罗言不待他回答，说话间已经将十指上的红戒摘了下来，抓着墨的左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试，最后竟只有小指适合。她满意的把玩着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因为常年用剑，手掌宽厚而不夸张，掌心有大量黄色老茧，手指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净，竟也好看的出奇…… 






第三十一章        反常

黑衣门，与花影楼路人寨齐名的杀手组织，却以更加残酷的作风凌驾于另外组织之上之上，成为名副其实的江湖第一组织。自四年前新任门主白帘继任，行事向来嚣张的黑衣门突然隐匿了起来，行迹低调难寻，但它的势力迅速入侵到各方势力的中心，成就了其不可撼动的霸主地位。

    绥京之南即黑衣门所在地，空中有长年积压不散的乌云，更令人生畏的是那一片如野兽蜇伏般散发出张狂凌冽气息的黑色瓦顶。迫于他威棱恐怖的气势，从来无人愿意靠近它百米之内。冷月将马停在了门前。因为蒙着面，仅可见他有一双琥魄色的眼睛，散发着精明而冷漠的光芒。他下了马，黑色的大门突然从里面拉开了，他大步走进去，直接穿过训练场，到了黑衣门主堂。

    此时黑衣门所有的主事人都已按照自己的地位端坐在了专属的位置上。能坐在这黑衣门主堂的人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他们无不是双手有力的撑在膝盖上，面沉似铁。主堂上弥漫着沉重而紧张的气氛。首位端坐门主白帘。冷月进门，先将白帘打量了一翻。他依然是一身胜雪素衣，头上罩着白纱，不辩形容，本是正襟危坐，右手却极不协调地背在身后。

    看到此处，冷月原本就冷凝的眼色又是一沉，径直走到白帘右下方排首的空位落了坐，听白帘道：“冷月，你迟了。”白帘的声音沙哑而带着些尖锐，竟不辩男女，亦不夹杂任何情绪。“是。”黑衣门向来只问结果，不问缘由，冷月结束了任务立刻赶了过来，但迟就是迟，他亦不辩解，当即起身，抽刀，同时一个翻转，尖刀直接砍向左臂，然后收刀落座，动作干净利落。血浸透了袖子，缘着手臂流到腿上，他却始终连眉都未曾皱一下。将刀铿的一声排在桌上，双手撑在膝盖，目沉似水。

    “他的情况如何？”罗言任由左使李规检查了右臂的伤势，拉下白袍，听他声音极温和道：“墨杀当真很厉害，原本致命的伤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恢复过来，竟连疤都未留下！但是主的右臂怕是废了！”“废了？”在她抬手硬替墨挡那一刀时，她就已经料到。罗言唇一扬，端起茶盏对李规举杯道，“过言了！”黑衣门下所有杀手都是黑衣掩面，身为左使的李规也不例外，罗言看不见他的面色，却能见他乌黑的眼里隐隐透出温和而复杂的神色。那样的神色偶尔会让她想起花帘，不禁微软了神色。

    此时黑衣右使冷月突然走了进来，道：“也就是说，主日后不能再掌刀了？”冷沉的话语极不恭敬，甚至压着抑强烈的愤怒，同时与那言辞极不相称地恭敬地单膝跪地，“右使见过门主！”罗言冷冷一笑道：“右使对此很不满？”冷月起身，神色不变，“不敢，但既然主连自己都保护不好，日后就请随身多带些护卫。”“放肆，此事还由不得你管。”罗言猛地将茶盏砸在地上。想让人监视她？休想！

    冷月眉角下沉，脸色不变，“主的安全是属下的责任。”罗言微敛了情绪，不耐道：“本主的安全自不必你们多操心，已过去月余，让你们查的事呢？”

    冷月道：“萧罡前些日才断了气，萧非凌为了他的丧事忙得焦头烂额，又有人欲趁机起乱刮分萧家势力，因此萧非凌一心于清理自己身上的虱子，已无暇他顾。花影楼虽是萧家的下家此事萧家毫不知情。”

    李规道：“我黑衣门乃前古项门主所建，经事不过数十年，而花影楼已有数百年之久。历任楼主均是花月君家嫡系子孙，此任楼主君爻却是庶出，十六岁一夕之间将祖辈所有主事人斩杀殆尽，登上花影楼楼主之位，后以雷霆手段束清内部各派系势力，使原已四分五裂的花影楼迅速整合起来，空前强大，是个不可小觑的狠脚色。”

    罗言挑了挑眉：“斩杀殆尽？是个爱憎分明的人啊！定是恨到了极至吧。”冷月和李规无言地对视一眼。罗言道：“还有呢？”“墨杀十三年前突然出现在江湖，那时花影楼就一直在追杀他，而他在那之前的事，我们什么也查不到。”“没有过去？”罗言皱了眉，“你们是否查过宫里的人？”

    李规明显一怔，皱眉道：“属下疏忽了。主怀疑墨杀是宫里出来的人？如此花影楼就更不可能与他有何联系了！毕竟是江湖势力不会与朝庭牵扯在一起。”罗言道：“是我多虑了，这事就此做罢。”冷月又道：“前些日慕容家的人已找上门来，是想试探主的立场，不知主做何打算？”罗言一怔道：“慕容秋复尚在，嫡庶两派的争夺怎可如此明目张胆？”毕竟西部势力以黑衣门为首，不到最终的决胜时候，他们是不会来逼黑衣门选立场的。

    冷月道：“这就要怪萧罡那只老狐狸，原本只是争夺萧家小姐的婚事，两派还顾着面子，只需婚事落了定，慕容家家主之位也基本定了，只是他一句话将婚事掉了起来，非得慕容家两派先争出个结果来，说萧家小姐只嫁慕容家未来的当家。随着婚期临近，两派的争斗便白炽化了。”李规道：“估计萧罡是知道死期将至，借此搅浑慕容家那锅水，为萧非凌整束内部势力减低压力。”

    “那如今两派形势如何？”李规神色莫名道：“嫡系人数较庶派大上数倍，但大多是些贪图安稳的胆小无能之辈，而庶派恰好相反，都是慕容觞数年来刻意拉拢的人，在慕容家有着绝对的地位和力量，况且慕容秋复对此一反常态，给予了这个不受宠的次子极大的支持，因此庶派在争夺中始终未落于嫡系之后，但嫡系始终处压倒之势，庶派则岌岌可危。”

    “哦。”罗言问，“慕容家来的人呢？”冷月不带情绪道：“留下了。”罗言挑眉，算那人倒霉，找上李规还好，找上冷月能讨得了好果子吃？这留下一说准是指被关了起来！“好生款待一翻，让他回去，就说白某素闻慕容二公子有鸿鹄之志，愿受他差遣。”“是。”

    李规转身便出了门去。冷月琥珀色的眼冷光闪烁：“当家难道不知，慕容觞上位对罗记会构成多大的威胁？”罗言眉一沉冷声道：“你莫要忘了，我如今不过是个傀儡门主白帘，罗记与我何干？”“若是你愿意，黑衣门可以让罗记成为三……”“不必！”三家之首么？罗言冷冷截断他，“这话我希望你以后都不要再提起。罗记永远不会和黑衣门扯上任何关系！”“你就如此不屑于黑衣门？”罗言吐字如石，“是。”气氛凝滞。黑衣右使的双眼冷凝成冰蓝色，半晌才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出来吧！。”待冷月走远后罗言才看向角落的黑色屏风，只见其后隐约有个颀长的身影，美丽的袍裾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心上不禁泛起阵阵阴寒。那人无奈地叹道：“你还是老样子！”他的声音尖利而沙哑，只隐约可分辨出是个男子。罗言厌恶道：“我和你并不太熟悉，古门主！”古云，古项之子，一个从未有人知道的神秘存在，黑黑衣门真正地主人。帐子的一角凭空掀了起来，罗言见机而动，右手凌空一挥。黑衣令已经出手，寒光一闪携着风卷雷云之势向那人激射而去。

    帐子后面突然毫无生息了，古云半晌才不带情绪道：“冷月果真说得不错，就如此身手，如何能保不住自己的命，日后还是把所有护卫都带在身边吧！”罗言原本就未指望这样能伤着他，只冷笑道：“古门主是否应当给我一个解释？这黑衣令为何会出现在易云庄？”罗言不在黑衣门，除了他还有第二人能使用黑衣令吗？

    古云答非所问：“中秋已过去有些时日了，你一直未按照约定回来。”罗言却明白了，“因此便用黑衣令来逼我？”他们的确有过约定，罗言在中秋前要回到黑衣门，但是她违背了诺言，否则那些鬼影也不敢在她的院子里放肆。她也没想到，他居然会以黑衣令相逼，作为门主专用的黑衣令岂是轻易可以动用的。“只要你回来，他们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他的黑衣令当然不是指向罗言，而是指向了前往易云庄的花阳等人。

    “去死！”罗言脸色通红，“不会？那次的酒烧骨若是有一点差池，他们一个都跑不掉。”他抓住了罗言的软肋，用花阳他们来威胁她。黑衣令先行，白衣鬼后至。他会将她身边的人屠杀殆尽。古云道：“听闻暗瞳为轩辕皇家所独有。先帝有三子。前皇太子夜与二皇子暗系孪生兄弟，均生暗瞳。夜太子已薨，二皇子暗登帝位。”

    罗言蓦地抬头来，眼眶瞪得裂开，道：“你什么意思？”冷漠地，“别再任性了，否则你所关心的人都会受到牵连！”“别，你别伤害他……”罗言三两步跨过去，帐后已无人迹，“你别伤害他……”

    灰衣人的脸因兴奋和血腥而极度扭曲，睚眦尽裂，双目暴突，散发出凶狠的红光，举着发出森森寒光的钢刀当头劈将下来，但墨背对着他根本未曾现，眼见就要劈到他的头上，罗言的脖子似乎突然被人掐住，嘶吼一声却未发出任何声音，同时右臂蓬举，是生生接了那一刀，减了刀的锋芒，劈拔开去，但钢刀方向一偏仍旧深深砍进墨的左颈。“墨……”那一刻，鲜红的血喷洒而出，罗言却已分不开那是自己的抑或是他的……

    罗言夜里突然惊醒过来，不时回想起树林里那一幕，红色遍布了视野。她索性下了榻，记得前晚开始飘飘扬扬下起雪来，推开黑色格子窗，竟见墨如石桩一般扎在皑皑雪地里，身上已落了厚厚的积雪。“你疯了！这是在干什么？”她急拉了门跑出去拽他，而墨似乎已意识模糊，一直望着她的房门，直至此时方才缓慢地转过头来，俯视着她。

    大抵是旧伤未痊愈，墨的双眼成了暗淡模糊的青灰色。身上穿着黑色宽袖袍子，面上掩黑巾，及腰的墨发又随性的披散了下来，依旧俊美野性如斯，却失去了往日冰冷黑暗的气息，几乎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罗言道：“我们进去吧！”他半晌未动，罗言急了，“是不是冻僵了？”将他的双手放在怀里揉搓。他突然挣出来，一把将罗言揽进怀里，将她的右手揣进他的胸襟，一步步朝房间走去。在他站立的地方留下两个深陷的黑洞。

    他是早注意到了。罗言的右手受了伤，在如此寒冷的夜里早已失去了知觉，因此刚才拽他都是用了左手。罗言的右手贴着墨的胸口，渐渐有了知觉。这样的人，她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他，是古云右如何？墨将罗言放在床上，他的眼有一瞬间暗沉似铁，死气和杀气如海哮般卷过，却在她看向他的时候恢复成了青灰色。罗言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将他拽到榻上，掖好了被子方才在他身侧沉沉睡去。

    罗言翌日早上睁眼便发现身侧之人早已没了行迹，开门出去见他站肃然在房檐下，面无表情地看着远方，却分明是心不在焉的样子。自相识以来，墨虽多是隐在暗处，那独特强盛的气势却是不容人忽视的，罗言还从未见他如此时这般安静过，“墨？”他半晌才缓慢的转过头来，那双眼又恢复成了往日的黑色，或许也不是恢复，分明是有些变化的，因为那颜色与其说是如铁似墨的黑色，还莫如说是世间所有的夜色都积蓄在了他的暗瞳，分明又较世间最深的黑色要又要深上一分，流蹿着，四处奔突，似欲逃逸出来，竟是将眼白都染成了浅蓝色，予人的则是怪异而莫名的感觉。

    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月，亮。”声音干涩而僵硬，仿佛是初学人语的稚童。罗言心莫名地跳动起来，怔怔地看着他。那两个字如石头般砸在她的心上，而墨又自顾转过头望着远方。冷月进门来看到两人并肩而立，面无表情道：“主，慕容家有消息了。”罗言冷淡道：“你去搞定就行！不必告诉我！”冷月道：“这次可能得主亲自出面了！”

    罗言一怔，挑高了唇，“我已经是个连刀都不能拿的废人了，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出面？”冷月琥珀色的眼里散发出冰蓝色的光芒，声一沉道：“朱雀萧家有一样东西。” 






第三十二章     萧家

近日朱雀萧家气氛紧张。前不久老当家萧罡病故，由不足十九岁的长孙萧非凌继承了庞大的家业。萧家内部各大势力亦趁机而起，希望在新当家稳定萧家之前刮分萧家势力，一时间竟出现了肆无忌惮的哄抢之势。

    新任当家萧非凌初时只理祖父丧事，对下家争抢置若罔闻，一时间萧家将败新任当家无能的传言盛嚣尘上，令世人惋惜。然而在几日前，出乎众人意料地，萧非凌紧急调花影楼势力将萧府严格监控了起来，同时只在一夜之间几乎就毁灭了所有的内乱势力，让萧家形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其雷霆手段让世人为之侧目。

    现如今，萧家内部整顿已接近尾声，各反势力也只是强弩之末，但萧府的戒备丝毫不曾放松，甚至有越演越烈的趋势。萧府门前两列灰衣花影客来回交错巡视，每列均由八名身材骠悍气质森然的带刀花影客组成，其守备之严丝毫不压于皇城。门前往来的人群都远远地避开了。

    人群里突然传来一阵粗鲁的咒骂声，就见一穿绿色碎花短袄绣夹裙的女子被人推了出来，攘在在地上。那始作俑者是个满脸胡茬的猥琐汉子，哼道：“臭丫头，你活腻了你！敢偷老子的东西，快拿出来！”

    女子的五官还算端正，只是脸上是布着一层不寻常的死灰色，让人看了第一眼绝不想再看第二眼。听了汉子的话，扬起头，鄙视地望着他道：“我就是活腻了，你想拿我怎么样？”围观的人顿时发出一阵吁声。这丫头的确太狂妄了。

    “嘿！”汉子掳起袖子，仿佛发现了什么希罕事儿，怒极反笑，“这娘们儿！不信我还收拾不了你了。”

    女子见此终于缩了缩脖子，颤着嗓子道：“你，你敢！我是萧家的人。”

    汉子煞有其事地将那女子打量了一翻，鼻子里喷气，“你？”啪的一巴掌突然就掴了过去，直将女子扇飞了出去。那女子扑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嘴里已带了哭腔，“你，你敢！我是萧家大姑娘蓝维儿从——从绥靖来的表妹！”

    “呵，她奶奶的！”汉子一怔，看看自己宽大的巴掌三两步跨过去，毫不迟疑又是两巴掌。女子连叫都来不及叫一声音，当场便昏厥了过去。汉子犹不罢休，直接将那女子提着领子给拎了起来。

    旁边的人终是看不过去了，“这人怎能这样，人都昏过去了，也该知道适可而止吧！”汉子尴尬道：“我都没打上呢，她咋就昏了？”“没打上？人都这样了，能是假的？”“就是啊！这不睁着眼说瞎话吗？”汉子看看四周，自认倒霉，从女子袖筒里挖出自己的钱袋，将她扔在地上，唾了一声，转声就走了。

    待围观的人都散去，罗言才一咕碌从地上爬起来，哪里还有受伤的样子。事实上，那汉子说得没错。每当他的掌风袭来，罗言顺势就翻了出去，她的脸始终与他的巴掌保持着极微小而微妙的距离，所以在别人看来，她是被汉子打飞了出去，而汉子的感觉却是拍了个空。罗言摸摸脸，感觉到的却是僵硬粗糙，嘘了口气。

    她为了这次萧家之行，去找左使李规要人皮面具，他竟说没有，她又专程去了暗堂，暗堂是从不会缺这东西的，不过是因为要得急了，只勉强拿了个半成品来，因此显出些不正常的死灰色来。

    此时看来也不全是坏处，至少这半成品又要较成品有韧性些。先前罗言挨打也不全是假的，为了让一切都显得真实些，她甚至往往是在挨上了巴掌后才翻身出去，成功地泄去了巴掌上大半的力道，还有有一部分力道却是结结实实地接了下来，而那样的几巴掌居然都没有对这面具造成丝毫损伤，也足可见这黑衣门的人皮面具是多么霸道了！

    再说罗言在萧府门前这一翻吵闹，早是惊动了萧府的人，一大群黑衣小厮和丫头围在门前观看。罗言那一句“我是萧家大姑娘蓝维儿从绥靖来的表妹！”他们也听得清楚，早有人飞快地回府将这话原原本本地转告了蓝维儿。

    不时便见一容貌艳丽体态丰盈的女子踩着碎步，却生生是以极快的频率将速度发挥到了极至，冲了出来。美眸一扫，立刻锁定罗言，上前来亲密地拉着她的双手道：“阿妹，你怎么才来？路上辛苦了吧？身体可还好？家里怎样？”

    从她在门口出现到她问出这一长串问题也不过是两个呼吸的时间。果然是雷厉风行。罗言暗自挑了眉，这蓝维儿反应当真是快，让人找不出丝毫破绽。又见她秀发半绾，身上的红色袍子虽不算太华贵，却也是捧着花的，颇有些心思，罗言便断定她在萧家地位也定不会低。

    虽然早在冷月说萧家会有人接应时，罗言便料道那接应之人不简单，此时犹不自禁地沉了眉。这黑衣门的势力之大远远在她的意料之外。

    这些思量也终究不过是闪念之间，要论反应，罗言丝毫不让蓝维儿，当即拽着蓝维儿的袖子道：“哎呀，表姐啊，先别说这些了，阿妹都饿得不行了，我要一桌子好酒好菜，还要穿漂亮衣服！”充分彰显无赖本色。

    “好！”蓝维儿也不管周围蔑视的眼光，颇有些宠溺意味地笑道。拉着罗言便往里走。罗言暗暗观察着那些花影客，他们由始至终都不曾正眼看过她，也未阻止她进萧府。这也不枉费罗言一翻心思。

    通常只有两种人是最不被人防备的，其一是弱者，他们不足以给人带来威胁，也就自然无人防备，而在常人眼中女人无疑是绝对的弱者，这也正是冷月让罗言亲自走这一趟一的原因。其二便是无赖了，或许他们不是弱者，却也和强者牵扯不上，让人不必也不屑设防。今日的罗言则是两者兼而有之，花影客对她的界心无疑降到了最低。

    进了府，蓝维儿一直牵着罗言左弯右拐绕过盘旋堆叠的长廊，这时她在萧家的地位也才真正显示了出来，一路上遇到成群的小厮丫头全是齐齐地埋下头来，恭恭敬敬地道一声：“大姑娘安。”

    罗言埋着头，倒也无人在意她，只暗自挑了眉。猖狂，她本以为自己的经历就已很辉煌了，何曾这般风光过？眼见着来往的女眷越来越多，周围的景致也由初时的严谨朴素渐转奢华，花团锦簇间是嫣然笑面，罗言便知她是到了萧府后院。

    果然，蓝维儿见四周无人，将她拉进假山群中，道：“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说完转身便走。

    罗言当然也不在意这些细节，待蓝维儿走出很远才从假山出来。既然蓝维儿要继续隐藏，她也不能让她暴露了身份。罗言在外转了一圈才突然想起件事来，她竟然忘了问一下萧非凌的书房在哪里，这么大的萧府，即使是后院楼阁也不下几百处，她这样毫无方向地找无异于大海捞针。好在她事先有所准备，身上穿的短袄与萧府丫头差不多，也未引起别人的注意。

    不时便有两丫头朝着罗言走来。为首那丫头手上托盘里是叠地整齐的丝被。这种大家族园子里假山是从不会少的，罗言心思一转便又闪了进去。两丫头经过假山时，罗言抓着一块石头便砸了出去。

    两丫头对视一眼，埋着头继续往前走。眼见她们毫无察觉越走越远，罗言暗咒一声，一脚狠狠地踢向假山石，但这绣鞋毕竟不若她向来穿的靴子坚实，顿时吃了个大亏，闷哼一声，人就直接向后跌去。山石也顿时被毁去一角，垮塌下来。

    两个丫头警觉性是低了些，可也不是傻子，这连翻的异动以及那声闷哼她们可是听得清楚，对视一眼，朝着假山走了过来。

    罗言见此，勾了唇，将身子向深处掩去。两丫头相互壮着胆，一左一右同时将身子探进假山穴里，然而不待她们反应过来，两只手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了过来，一手卡住一人的脖子直接将她们的整个身子都拉了进去。她们的叫声还卡在喉上，人便已经失去了意识，倒在地上。

    罗言吁了口气，能同时解决两人已经是她的极限了。重新倚在山石上查看脚上的伤。皱了眉。伤得不轻，整个拇指都肿了起来，应是关节脱了窝，但她又不敢乱动，毕竟不是大夫，没有绝对把握的事她从来不做。

    只将一丫头的头绳解下来，咬着牙，出了一脑门冷汗，忍着钻心的疼，硬是将那受伤的拇指紧紧绑在十指上，这才穿了鞋，重新站了起来。这一松口就突然闻到一阵怪味，很熟悉的味道。她看向躺在地上的两个丫头，脸色顿时变成了铁青色。

    两个丫头一人横躺在另一人身上，丝被散落在旁，而上面那丫头手里还拎着个铜壶，浅黄色液体正从那壶嘴流到丝被上。那壶不是别的，正是夜壶。罗言忙活了半天就是为了那丝被，很显然现在不能用了。

    趁假山外无人的空隙，拎着夜壶闪了出去。又在园子里晃当了半天，终于有人注意到她了，朝她走了过来，是个面色温和的中年嬷嬷。“丫头，干什么呢？”

    罗言拎高了夜壶，“我忘了当家的房间在哪儿了！”当家自是指萧非凌了。那嬷嬷掩着鼻子退开一步，皱了眉。这丫头当真是没规矩！但罗言此时的脸色很不好，拎着夜壶谁的脸色能好？这让那嬷嬷一时也说不出喝叱的话来，皱眉审视着罗言，“你是新来的？”

    罗言埋首摇头。“你叫什么名儿？”依旧摇首。多说多错，这道理罗言又岂会不明白？她咬死了唇不开口，装出一副胆小怕事缩头缩脑的样子。嬷嬷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终是给她指了个方向。

    罗言一路光明正大地走到萧非凌卧房前，见四下无人，这才上前推门闪身进去。阖了门，转身。喝，当即倒抽一口气。萧非凌正坐在窗前，一双眼精明锐利地看着她。

    按照罗言地估计，萧非凌现在忙得焦头烂额，定在外面奔波，却哪里知道，萧非凌初继位时，为了让那些有野心的下家以为他纨绔懦弱，进而对他放松戒备，终日只窝在卧房里“享乐”，其实是将书房都搬到了卧房里。不然她打昏那丫头也不会在大白天去倒夜壶啊。

    萧非凌冰冷地道：“你是谁？来做什么？”上位者的气势十足显露了出来。罗言双腿打颤，埋着头吞吞吐吐道：“奴，奴婢来，来送夜壶。”

    萧非凌顿时收了气势，淡淡地道：“哦，我为何没见过你啊？新来的？”“不，不是，奴婢进萧家已经好一阵了，管事的说，说奴婢见不得大场面，让奴婢在，在浣衣院不要出来走动。”罗言话说到一半，萧非凌已经埋头处理萧家事务了，仿佛完全忘记了罗言地存在。

    罗言暗嘘了口气，下一刻又猛得提了起来。她爬在床下，刚准备将夜壶放进去，却见那里是着着实实已经放了一个夜壶。顿时出了一身冷汗，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她这破绽露得太大了。

    若是萧非凌事先知道这儿已经有了一个夜壶，她的谎言当即便被拆穿了，况且她也不确定萧非凌是否知道，说不定只是一时忘记，想起来只是迟早的问题。只要她还在萧家，他随时都有可能叫人将她抓出来。

    罗言手上汗涔涔的，抓着壶把儿下意识地紧了一分，她回头看向萧非凌，逆着光只见他宽背如山，埋着头提笔疾书，形成一道宽宏的黑影，并未注意到她的情况。她静静地起身，藏在身后的手将壶把儿扣得死紧，埋着头步速如常地向门口走去。

    后来眼见门就在跟前，索性一个反身，面对着萧非凌，将壶掩在身后，才成功退了出去。 






第三十三章      窄路

罗言从萧非凌卧房退了出来，这才长长地嘘了口气，暗自苦笑，今日真是惊喜连连。随即整了面容，她刚才本是抱着侥幸心理，希望看看那东西是否在萧非凌的卧房里，虽然差点被识破，但也不是毫无所获。萧非凌桌上东西是不少，但都是些装订成册的青皮簿子，显然没有她要的东西，这也更证实了那东西的重要性，要得到它怕不是易事。

    她思量间已来到萧非凌卧房旁边的小厢房，正如她所料，这就是萧非凌的书房。罗言这次要谨慎得多，先打量四周无人，这才一闪身将整个人都贴在了墙上，在窗子上戳了个眼，见里面无人，将两叶朱红格子窗推开一条缝，一撑窗台便从那缝隙里钻了进去，顺便将夜壶也拎了进去，这才反身合拢了窗户。书房内靠窗户是一书桌，放着简单的文房四宝，里面则是三个并排的诺大朱红檀木书架，上置满满的册子。

    罗言只稍微打量了两眼，便将注意力放在了书架上。那书架倒也平常，但三书架间是别出心裁的拉了数条红色丝线，线上系着无数小而精致的铃铛。若要靠近那书架必然要挑开那细线，如此也必定惊动其他人，即使是将那铃铛毁去，在毁它的那一瞬间它依然不可避会响，即使是那微小的一点响动已足够惊动其他人了。主子去弄响那铃铛也就无所谓了，若是别人，谁能保证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弄到那上面的东西？也足可见主子对这些东西的重视，在上面颇费了些心事。

    罗言正思量间，突然听到见一些极轻微的响动，当即一个前扑，整个身子就势就钻到了书架最下面的缝隙。地方狭窄，她只勉强能贴着地平躺着，就见一人推门闪身进来，也是一身萧家小厮的装束。那人四下一看，走到罗言所在的书架前停下，罗言就见他穿着一双与那小厮装束极不相衬的长筒靴子。也只她一个打量间，这人双手往地上一撑，人就倒立了起来，罗言当即惊得屏住了呼吸。幸好他脸是朝着外面，否则两人此时就已看了个眼对眼。

    小厮这一倒立，双脚恰好勾住书架的顶，人就呈半月形靠在了架子上，然后双腿顶直。大腿上的裤子直接被绽起的条条肌棱给撑得裂开，随着这一顶，那人的手竟是渐渐脱离了地面，上身打横，人就硬生生地横在了半空之中。绝！罗言暗自替他叫了声好，就见那人双腿又是一曲，人就已经端端正正地蹲在了书架顶上。他这番动作全是依靠着脚勾在书架上发力，而由始至终，这架子都未移动半分，更遑论牵动架子上的细线了。

    这红线固然牵得巧妙，但书架顶就没有牵线了，这便是它最大的弱点。这小厮也极谨慎，上了顶，依旧是勾着上面的梁子，将自己倒挂在架子上，伸手时极谨慎绕过细线，这才仔细地将第一个架子上的东西翻了个遍。小厮在归位时也丝毫不马虎，罗言就见他无意将挂在书架上作装饰的狼毫撞歪了，他摆弄了多时，直到将那狼毫摆弄与先前毫无二致，甚至笔毛也调整到如先前一般斜歪向前，他才做了罢。

    罗言挑了眉，通常精明的人仅仅是一点细微的变化也能察觉到，但知道这事的人可不多，由此也足可见这人在偷潜一事是多么老道了。小厮摆在第一个书架上遍寻不着，然后身子又是一个打横，竟然如蛇般从缝隙钻了过去，双手直接搭上第二个架子，就这一搭，他的脚已松了勾，手臂上的肌肉顿时也成数倍地鼓了起来，直接将袖子撑成了几条巾，他的身体竟然也就靠着这双手之力稳稳横在了半空，双臂一曲，又灵巧地闪到了第二个书架顶上。

    小厮又是一翻查找，依旧一无所获，再次打横了身体，正准备向第三个书架搭去。窗户突然又开了一条缝，一个黑影闪了进来，只听一声轻微的脆响，那黑影已经伶俐地跳了开去。原来他一进来竟是正好踢在了罗言拎来的夜壶上，于是抱着夜壶就地便滚了出去。这夜壶只在被踢的一瞬间便被黑影抱了起来，因此发出声音也不大，自然惊动不了隔壁的萧非凌，黑影顿时便松了口气。但是那第二个书架上的小厮可是听得清楚，原本已搭出去的双手硬生生反折回来，把着架子棱，人便已经毫无声息地贴到了书架的侧面。

    罗言原本还以为两人是一伙的，此时也不禁挑了眉。据冷月所说，慕容家嫡庶两派争斗本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可是这次却是嫡派内部出了问题，让两派争斗提前达到了争夺的最后时刻。嫡派多是些平庸之辈,胆小怕事者有之，胆大妄为贪利忘义者亦不在少数。萧非凌近日在铲除了某下家之后，无意得到了一份萧家下家与一众慕容家下家间利益往来的散账。这其中就牵涉到了嫡派中数位极有影响力的人物。

    原本两家下家私下有利益往来也属常事，但这份散账中的每一笔账都牵涉到了萧氏慕容氏两家的利益，又尤其其中一笔正是前不久慕容家向萧家购买商祭祭粮的记载。那笔买卖使两家大伤元气，几乎直接导致了前萧家家长萧罡的死，而处理这笔买卖的相关下家通过侵吞作假账所得利益大得令人咋舌，这无疑触到了两家的痛处，彻底将这些下家作为了重点整顿的对象。

    嫡派内部顿时便慌了神，若是那账簿落在慕容秋复或者庶派手里，他们受到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因此千方百计欲拿回那散账。庶派又怎会不想抓住这机会？只要拿到这散账，嫡庶之争的胜利便是紧紧攥在手里了。而萧非凌又欲拿这账与下家谈条件，自然不肯对它放手。数股势力各怀心思各尽手段纷纷下手争抢，因此慕容觞才会找上黑衣门，让黑衣门帮他拿到那账本。

    罗言是为了那帐潜进萧家，这两人显然也是为了同一目的而来。黑影又要较那小厮厉害些，罗言只见他几个连续倒翻，借势腾空而起，半空之中身体突然卷曲起来，亦是稳稳落在她所在的书架上。他先也是在书架上小心翼翼地找了一翻，恢复原位，然后一个轻巧的倒翻蓄势腾空，半空中身子一曲又迅速伸展减了去势，便又轻巧地落在第二个书架上。罗言和那小厮则屏息凝神地看着。

    当黑影再腾空落向第三书架时，第二书架小厮突然毫无声息地滑了下来，贴着地就从红绳缝隙里爬了出来，蹑手蹑脚向门后潜去“锵…”又是一声脆响，原来黑影先前将夜壶放在了门后，小厮这一去一脚就踢了上去，身子顿时一僵。声音不大，但罗言和黑影都听得清楚。只一瞬间，黑影空中两个连翻就已扑到了小厮跟前，一把扣住了小厮的右肩。

    小厮当即回身，一把扣住黑影手上脉门，反向一掰，同时脚步一错，人已经从黑影腋下钻了过来，站在了他的身后。黑影反应也当真了得，手上顺着小厮的力道一送，使了软力，脱将出来，同时左脚向后以迅雷之势踢出。小厮不避反迎，只听膝盖啪的一声前顶，大腿肌肉夸张地隆起，顿时将原本就裂开的裤筒震得破碎四溅，腿就整个打直硬生生地架住了黑影踢来的左腿，同时脚向后勾，黑影的左腿也被死扣着向后拉去。黑影身影不稳，当即也不慌，上身下倾，左手撑地，右腿一个横劈就朝小厮腰间扫去。

    不过两个呼吸间，两人就已过了数招，却是谁也不让谁，始终分不出个高下来。此时罗言方才从书架下钻了出来，好整以暇地抖了身上的灰。小厮和黑影同时停了下来，瞪大了虎目难以置信地看着罗言，但此时黑影的右腿犹被小厮死死扣在腰间，动弹不得，他的左腿则已抵在了小厮的下三道，只待那小厮动作，他便踢他个断子绝孙，而同时小厮的右脚如勾，已堪堪抵在了黑影的背心，这一脚下去，黑影当即便要瘫了，因此两人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罗言在两人注视下走过去，将他们脚下的夜壶拎了起来，又来到窗前，回头看了两眼呆滞的两人，十指无声地指了指书架的方向，又指了指房门。在那两人迷惑间，她已电闪雷鸣地回身，一本青皮册子脱手而出，其凌冽之势将所遇红绳尽数斩断，顿时间响声四起。而罗言在册子脱手的瞬间已夺窗而出，不见踪影。小厮与黑影见此，同时扑向房门。花影客应声而来，见到刚出房门的两人，为首一人钢刀一指大喝到：“抓住他们！”小厮和黑影极有默契地对视一眼，一人向左一人向右逃蹿开去。一众花影客立时分作两拨紧追不舍。

    在不远的假山后，罗言见此顿时裂开一口白牙，拎高了夜壶，十指在壶身一弹，“锵——”。她现在都有些喜欢它了！罗言信步而去。既不会倒挂，亦不能翻腾，她可不认为自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三书架间来回，原本是准备做回黄雀，等那两人得了手再从他们手上抢过来，但当黑影扑向小厮那一刻，她就断定两人都无收获，那散账也根本不在这书房内！罗言最大的优点就是很清楚自己几斤几两重，她可不认为自己在正常情况下能抢得过他们两中的任何一人，她又岂会不抓住机会先送他们一点大礼？至于他们结果如何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嘿，你过来！”妇人着了一身黑色碎花华袍，面上尽是骄横之色，远远就对罗言喝斥道。罗言眼里冷光一闪，埋头继续前行。寻账簿的事全无头绪，她可没功夫跟这些人纠缠。但是妇人显然不愿罢休，三两步跨过来，一把扯住她的胳脖，怒气冲冲喉道：“臭丫头，我叫你，没听到是不？”罗言就着那拉扯之力转过身来，依旧埋着头，同时手臂一抬巧妙从地妇人手里脱了出来，将夜壶平平前举。

    罗言站在剽悍的墨身前，只及他胸口，但她的身高在正常情况下无疑是值得骄傲的，这在此时就充分显现了出来。罗言手这一抬，夜壶几乎是擦着妇人的鼻尖拎了上去。妇人狼狈地退开两步，脸色铁青，捂着鼻子道：“臭丫头，你报仇是不？”罗言遗憾地挑了眉，她退得倒挺快，却是缩头锁脑道：“不，不敢，奴婢只，只是要去倒夜，夜壶。”

    妇人脸色铁青，说不出话来。罗言却听到一阵轻笑声，偷眼打量，见骄横妇人身后竟还站了数年轻女子。她们的穿着并不太奢华，但也颇有些心思，给人以舒适高雅之感，让罗言想起了蓝维儿。那几位女子大抵是发现罗言在看她们，都是对她善意一笑。那妇人突然扬手就向罗言掴来，“胆大的丫头，是谁都能看的么？”“嬷嬷——”为首的年轻女子一声轻喊，妇人的手当即就僵在半空。

    女子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嬷嬷也是长辈了，何必跟一个小丫头较真儿呢？她有什么错您指出来便是，别为了些有的没的生气，气坏了身子多不值得啊？”嬷嬷呵呵一笑，脸上尽是对晚辈的慈祥，“二姑娘，真拿你没办法，替这丫头求情就直说，还绕这么多弯子！得，就让她跟你们去吧！” 






第三十四章      萧情

罗言跟着这群女子到了另一处院子。这院子虽在萧府深处，却与别处又截然不同，既无繁花扎眼，也无小厮丫头来往，只小桥流水，隔岸枯柳，竹林松柏对峙，清静异常。一片朱红楼阁俏然其中却丝毫不显唐突。二姑娘率先推门进去，笑盈盈地道：“老师，我们来了！”

    这是一间书房，靠墙置一书架，其上是满满的卷轴，窗前背对着众人站一灰衣老者。罗言本以为可以见到大姑娘蓝维儿，落了空，站在众姑娘身后照例将这屋子打量了一翻。那灰衣老者听见二姑娘的话，回身一笑，“小丫头们，又得空了？”他这一笑却是非同小可，恰如春风拂面，温润如玉。

    罗言见他头发已花白，却是俊眉朗目，风采不减，霸气与书卷气混合，但又透出些沧桑悲凉，当真是复杂的紧。暗度此人定是萧非凌的父亲萧情无疑。罗言对萧情的了解并不多，只偶尔听人提起过。他年少时亦是一代风云人物，惊才绝艳，武术修为也极高，甚至曾有人预言：萧情继萧家位，三家并一家。但后来萧情突然成亲，育一子，不足月，萧罡放言萧家之位必为此幼子继。萧情自此便未再出现在世人面前。

    二姑娘莲步轻移，来到萧情身旁，笑道：“又是侧脸！老师画这姑娘的侧脸背影已经十余年了，什么时候才画她的正面啊？我和几位姐妹都想看看，她当是哪般妙人儿，让老师您如此念念不忘。”萧情看向窗外，神色黯然道：“不是不画，是画不出来！她的神韵我恐怕终其一生也描摹不出半分了！”二姑娘笑道：“老师又说笑了，这世上还有您做不到的事?”萧情淡淡一笑，又埋下头来，细心地勾了着线条，仿佛描摹着女神的形态。

    一群女子只对视了一眼，安静地围在萧情身边看他作画。罗言从众人缝隙间看过去，只见那画上的女子一身素裙，侧身而立，秀眉高挑，唇角若春山含笑，只那侧脸亦予人以惊艳之感。她再看萧情，见他提笔的手因谨慎而轻微地颤动着，眉目间已失了方才的霸气书生气，余下的皆是脉脉柔情。

    萧情似乎是察觉到罗言的视线，手上一顿，一丝淡淡的墨痕至眼角斜斜地拉至微勾的唇角，恰如遗留地泪痕。那画上的女子的神色顿时大变，原本是含笑的她此时血泪横流，那笑也显出分苦涩凄冷来。众姑娘一声惊呼，掩唇呆呆地看着画上的女子，而萧情只转过头来，他的视线顿时与罗言的视线撞在一起。

    这件事似乎对萧情的触动也很大，不过是对视的一瞬间，他已经重新将视线拉回到画轴上，但罗言仍然抓住了他的眼里一闪而过的震惊痛苦和复杂。萧情未再下笔，看着画轴出了会儿神，对一众姑娘摆手，“你们先回去吧！”就这一会儿，他似乎又苍老了些，先前隐藏的沧桑悲凉之感越发浓郁了起来。

    众姑娘也早已平静下来，默默地退出了房门。罗言本方欲跟着出去，却听他在背后叹息道：“姑娘，你留下来吧！”是对罗言说的。二姑娘虽然疑惑，还是带着几姐妹先行退去了。罗言直觉他似乎有什么话要对她说，只站着不做声。

    萧情依旧看着画轴发呆，半晌喃喃道：“你当初是不是就怀着这样的心情去世的？这么多年了，你还想告诉我什么？”“——”“我画了这么多年，竟不及一个意外来得真切，难道就因为她是他选中的人吗？”他转头看向罗言，那双与萧非凌极像的虎目已经充了血，痛苦之色难以言表，神情恍惚道：“真像啊！难怪，难怪他会选中你！”

    罗言冷眼旁观，此时再也沉不住气，冷声道：“你在说什么？他是谁?他是不是指古项？”萧情倏地敛了神色，下颚紧绷，霸气又重新回来，冷冷地道；“别问我，我什么也不知道。”罗言冷笑一声，他这样有身份的人以“我”自称，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在感情极度脆弱的时候，显然他是知道的，甚至是在其中扮演着一个至关重要的角色。手指直指画轴，“是与那个女人有关？”

    萧情霸气倏地一收，摇头道：“你果然和她一样聪慧！但是我什么也不能告诉你！”他显然也是坚定了心意，罗言无言，心里翻江倒海。她无故被古项掠出府来，这几乎改变她的一生的事是一直横亘在她心头的尖刺，此时突然得知它可能另有内幕，她又怎能不激动？

    “跟我来吧！”萧情走到书架前，拿起一条画轴。在书架后的墙壁上有众多大小不等的圆凹，他将那画轴尾端的木制圆球往其中一凹顶上去，那圆球竟与墙上的凹陷完全契合。原本是一整体的铺玉墙面顿时裂成两半，向地面陷去。墙面消失的地方出现一条三尺来宽的缝隙，现出一条暗道。罗言一时还无动作。萧情站在暗道口道：“想要那东西就跟我来吧！”率先下了暗道。

    罗言眉一沉，毫不犹疑地跟了上去。这暗道入口设计地也极隐秘，就那卷轴看起来和平常的卷轴就毫无二致，不过是一端的圆尾较别的圆尾大上一些，形状也不是极标准的，只要大小稍微不对，这暗道是打不开的。首先从那一大架子里找出那卷轴就不易，况且谁能想到墙上那简单的凹陷另有玄机，还得从众多凹陷中找出那唯一的一个圆凹？除了萧情本人，恐怕谁也做不到。

    一般的大家大户都会有暗道，罗言并不惊奇。但当她真正看到那暗道的时候，心里的震撼是不可言喻的。三家几乎垄断了帝王朝的商贸，世人都知他们富可敌国，但又有几人真正知道“富可敌国”代表着什么？罗言一路跟着萧情走过四通八达的暗道，及眼处莫不是黄金铺地，壁上嵌明珠，整个暗道在明珠光芒下竟较地面上还要亮堂一分，就连莫颜向帝王朝作为贡品定量缴纳的贝，在这里也是嵌得满眼皆是。这样的富有根本不是初立足的罗记可记得上的。

    思及此处，罗言心下骇然。菅家作为曾经的上三家，其家底的厚实绝对不让萧家，若是菅云当初决计与罗记拼个你死我活，输的一定是罗记。毕竟菅家数百年来建立的人脉还是在的，可是据罗言所知，菅云始终未出卖菅家老宅，朱雀街上那几乎占去半个知府的朱楼瓦宇犹属菅家，这大概也是他为菅家最后保有的荣耀了，谁又知那暗道里积累多少财富？或许至今，事实上的上三家犹是菅家而非罗记！

    罗言跟着萧情走了将近半日，方才出了暗道。天已经暗沉下来。然而这并不影响她的判断。她与萧情是站在一片竹林里，虽然竹叶已完全脱落，但一丛丛的竹杆仍然将洞口掩盖得严严实实。竹林外有泉水叮咚作响，不远处犹搭着一把灰色的藤椅。震撼!他们竟围着朱雀绕了半圈，来到了菅家。这是罗言的竹苑，她走那天的藤椅至今还在原地。

    萧家的暗道竟然通到菅家后院！罗言心里的震撼自不必说。暂不提如此长程的暗道所花费的财富，单说三家私下斗得你死我活，怎会有来往？这暗道有从何来？罗言在此生活十余年，这片竹子都是她亲手移植的，竟然毫无察觉。萧情似乎也惊住了，感叹道：“十几年未来，这里的花地竟然已长成了一大片竹子了！她当年最爱这片花地了啊！”罗言挑眉，在移植这片竹子前，这里的确是一片花地，每到花季，那芙蓉杜鹃各色花竞相杂生，她嫌扎眼，故改植了竹。

    萧情道：“你毁去这片花地，菅云都未反对？”他既然知道她与古项的关系，知道她是菅家三女也无可厚非。罗言也不意外，只道：“他不知道。”萧情一怔，冷笑道：“他居然连这院子都不敢进了么？”

    罗言挑了眉，菅云为何不敢进这院子，她不感兴趣，只道：“这暗道是历来都有吗？”

    萧情直接向罗言曾经的房间走去，显然对这里很熟，道：“三家始于帝王朝立，这地道几乎也是在同时就存在了。政，商，武历来是此消彼长，随着上三家的强大，必然会招到朝廷的打击，因此三家只有联合起来方可保三家根本。这暗道就是历来三家暗中沟通的通道。”他又看一眼罗言道：“近些年三家壮大的太快，江湖势力雄霸一方，甚至商家与江湖势力联合，朝廷的影响力已经很微弱了，因此不久朝廷必然会有所行动。无论是作为上三家的罗记慕容家和萧家，还是作为江湖三大势力的黑衣门路人寨花影楼都必须联合起来，否则将被连根拔除。到时后，你该如何做希望你能考虑清楚。”

    罗言不傻，甚至是绝对聪慧的，她知道萧情这话不是无的放矢。在她和花阳等人易云庄受袭不久，罗记下家路人寨就对花影楼发起了攻击，罗记也与萧家彻底撕破了脸皮。冷声道：“萧家若连自己的下家都控制不了，被朝廷毁了也无甚可惜。相反，任由别人欺到头上，犹忍气吞声，这罗记当家也别做了！”

    罗言态度强硬。萧情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言，进了房，一掌拍上那桌上的坠耳香炉，竟是将香炉的半个身子都陷进了桌身里。靠墙的书架突然向一边滑去，露出下放黑黢黢的暗道口，道：“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他话音未落，人已蹿进了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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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石室

言挑着红烛进了暗道，沿着石阶下去，只见这是个封闭的石室，建得很粗糙，大石之间的拼接并不很挈合，留有半尺宽的缝隙，因此可清楚的看到它的每一面墙都是由上下两块巨石合成。石室中央是一石桌，干净的桌面上突兀地放着一黑色盒子。

    这些巨石显然不会有什么暗格，因此那盒子里必然就是罗言要的东西，但她并不敢轻易地走过去，而是将身体绷得笔直，集中了全部精力，每向石桌靠近一步都会停下来，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一旦发现异状便能在第一时间发动全身力量，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反应。

    并非罗言多疑，而是她待在黑衣门时刻都要防范别人的刺杀，对危险有着最敏锐的直觉。随着她的每一步靠近，那分原本微不可察的危险气息都会浓郁一份。然而，直到罗言抵达石桌，她都未遇到任何阻拦，也无预料中的机关暗器。她眼观六路，伸手将盒子挑开，确认了里面的确是她要的那散账后，顿时松了口气。

    也就在这时，两道黑影突然从秘室口蹿了进来。罗言猛抬头，身体瞬间已绷成满弓，眼里尽是严肃，甚至夹杂着些兴奋，哪里有半分松懈的样子？来人正是萧家书房的小厮和黑影，他们一直跟着罗言和萧情来到菅府，此时方出面原是欲趁她不备，一见她这幅神情，瞬间便刹了去势，停在几步之遥。

    罗言唇一挑，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账簿的边角，方才在两人的注视下将她放入了袖筒。放松？当然是不可能的！如罗言这般身份，一个放松随时可能要了她的命！小厮和黑影对视一眼，齐齐向罗言围过来。他们不是一伙，但两人在争夺前先得解决了罗言这第三者，以防她渔翁得利。这也正是两人在吃过罗言大亏后达成的共识。罗言脸色不稍变。她抢固然抢不过两人，但东西如今在她手里，保又是另一回事了。既然他们拿她这螳螂做探路石，她就让他们知道，黄雀是不一定能抢过螳螂的。

    小厮和黑影同时蹿了过来，一左一右扣向罗言的双肩。罗言的肩顿时被那铁钳似的手捏得喀喳作响。她眉头一皱，当即双臂弯曲，竟如蛇一般缠上两人手臂，同时弹腿一跳，分别向两人踢出。小厮被缠住的瞬间，另一只手已动了起来，扣着罗言的脉门就是反向一掰，同时单腿踢出，啪的一声打了直，硬架向罗言踢来的长腿。黑影应付的更巧妙些。他一手被罗言架住，几乎是在罗言起跳的瞬间，双腿蹬地，与罗言同时起跳&shy;，以臂为轴一个凌空翻转，躲过罗言的踢腿，也将手臂退了回来，但也失去了对罗言的控制。罗言右腿踢了个空，但左腿却是被小厮生生顶上，瞬时被那强悍的力道震得反弹向后。同时她从黑影手中挣脱出来的右臂已扒向小厮的铁钳，将左手也解救了出来。她的身体随着左腿反弹的力道瞬间退开几步，立刻与两人拉开。

    三人的第一次交手不过两个呼吸间的事情，谁也未能讨得了好。罗言脸色有些难看。没料到原本敌对的两人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建立起几近完美的默契，他们同时夹攻过来，她顿时便觉吃不消。黑影和小厮自然也是察觉到了，根本不给罗言反应的机会，立刻又缠了上来。罗言当即不避反迎朝两人蹿了上来。她的反应无疑又在两人意料之外，黑影和小厮身形又是一滞。就在这一瞬间，罗言已蹿至两人跟前，在他们肩上一撑便从两人头上跳了过来，落在两人身后，同时闪电出腿，顿时将两人踢得向前踉跄扑去。

    小厮和黑影扑出好几步方才稳住身形，回转身来。罗言借这间隙已缓过一口气来，心中有了一份思量。黑影和小厮先前被花影客围堵，体力已耗去大半，此时不过是强弩之末，只想速战速决。因此当两人再度扑过来时，她并不与两人直接对上，只一次又一次地闪开，与两人在室内你追我躲绕起圈来。

    黑影和小厮见此，索性分开，一左一右向罗言围堵过来。罗言眼中光芒连闪，当两人分别走到石桌两旁时，她绷紧的身子突然几个弹跳已蹿到黑影跟前。小厮的功夫重在无与伦比的力量，而罗言和小厮同样偏向于灵巧，因此罗言和小厮碰在一起难免吃亏，但和本已力竭的黑影却是缠斗几招，战了个旗鼓相当。当小厮追上来时，罗言已越过黑影站在了石室的另一边。如此罗言每与黑影撞在一起则是一翻缠斗，消耗他的体力，遇到黑影则一味避让，使他空有一身力气往往使不出来，与两人展开对峙。

    正若罗言所愿，黑影和小厮在石室内左右突击，然而他们始终绕着石阶旋转，将出口把地死死的。罗言的体力也在急剧下降，而且桌上的红烛已燃至尾部，若是到烛灭时还无法分出了胜负来，三人势必被困在这石室里，那时对罗言来说就更危险了。就在这思量间，她再度与黑影撞在了一起，两人双手成爪同时向对方抓去，脚下已来回几个回合。但显然这次小厮有所准备，落后几步，在罗言和黑影两人撞在一起的瞬间，脚下一个急转折回步子，瞬间蹿至黑影身后，拦住罗言去路。

    罗言与黑影双手扣住对方肩膀，空中一个翻转，调换了位置。她眼见小厮凭空出现在身后，心中大骇，一脚横勾向黑影的腰，人已生生转了个角度，落在石桌上。同时小厮腿已踢出，那圆如水桶的腿腹和大股青筋暴跳，携着雷霆之势横卷而来。罗言脚尖轻点桌面，人已向后斜飞而出，同时那一脚紧跟而至，硬是将石桌的半个身子都踢了个粉碎。

    罗言动作虽快，犹被那飞溅的碎石波及，整个下身都被震得麻木了，动弹不得。小厮见机便又抓了上来。就在这时，只听齿轮转动声，脚下的巨石顿时一沉。小厮的手就堪堪停在了罗言的脖子上。石室中央被毁去一半的石桌突然就陷了下去，留下一个黑黢黢的大洞。周围的巨石地面也以这黑洞为中心，寸寸碎裂开来，黑洞越来越大，飞快地向四周漫延。

    ，自毁装置！罗言脑子里只来得及反应出这几个字，就听黑影突然一声惨叫。他站在石阶附近，此时石阶连带着他所在的地面也飞快地往下陷去。黑影当即扑倒，双手抓向前方完整的巨石地面。然而随着那一抓，那石头顿时顿时碎裂成粉，逐渐漫延开来。他的身子也突然消失在巨大的黑洞里。

    黑影的叫声持续了很久，脚下的黑洞还在扩大。现在石室里已经昏暗异常，罗言和小厮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骇，同时翻身扑到墙上。下一刻，他们脚下已完全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两人的手指抠进两块重叠的巨石当中的裂缝里，身子顿时悬了空，整个重量都挂在了墙上。

    罗言的手指一点点地往外滑，在石缝里留下一条被染成血色的凹痕。尖锐的疼痛刺激着她的神经，汗珠滚到她秀挺的鼻尖，再无声地落下，瞬间消失在黑洞里。她看着脚下的黑洞，缓慢地曲臂，将身子从洞口拉了上来，终于将下巴抵在了石缝里。她的下巴死扣着石面，身子一半的重量都转移到了那里，颈部顿时血肉模糊，但双手终于不再滑动了。罗言吁了口气，石室里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墙动了。罗言和小厮挂在石壁下层巨石上，见两边石墙上面的巨石岿然不动，下面的半块巨石突然突了出来，快速向黑洞中央伸去。两人心中大喜，立刻爬到了巨石上面。紧跟着轰然巨响，两堵巨石迎面撞在了一起。若是他们刚才稍有迟疑，此时已经被压成碎肉。然而不待两人庆幸，两堵相撞的大石又快速地退了回来，而石壁上层的巨石又往中间突了出来。

    小厮本比罗言站得靠里，上层巨石推过来的瞬间便将他倒，如碾磨一般将他的左腿绞进了石缝里，血迸肉烂。小厮的反应当真了得，当即双手一推石面，生生将那半截烂腿扯断，身子随着那反推之力飞了出去，在半空之中喷出一口血雾，撞在对面推过来的巨石上。

    杀机!自毁装置是在建筑本身受到外来破环时，毁坏自身并与破坏者同归于尽的装置，这石室自毁装置隐藏的杀机在此时暴露无疑。这巨石推出来，不将侵入者碾死，也必将其推入下方的黑洞。罗言已经来不急惊呼，上面的两堵巨石瞬间已经夹拢过来，她一腿蹬住一面巨石，眼见两堵巨石就要将她压成肉饼，电光火石之间，又从暗道口闪进一个黑影来。

    “墨？”罗言不可抑制地惊叫出声。墨双眼暗沉无光，两腿蹬住两边巨石，拎着罗言的领子便将她向上抛去。先前罗言也不是不想逃出石室，而是石阶陷落，密室口太高，此时被墨这一抛，出口举手可及。而暗此时密室口正随着石壁的移动剧烈颤动，沙石飞溅，并且在不断的闭合。就在这时，下面的巨石已经完全消失在了上面的巨石之下，小厮无处攀附，竟然在罗言被抛的瞬间一把扣住了她的足跟，罗言被抛出后顿时便觉身子一沉。与出口失之交臂。

    墨看见罗言脚上掉着一人，眼中闪过一抹杀机，又是一掌直接拍向小厮。小厮被这一拍，身体再度上抛，立刻将罗言送到了暗道口。罗言方抓着地面，身子竟然再度下沉。黑影竟是拽着罗言的腿，一个翻跳，率先从暗道口钻了出去。“墨？”罗言紧跟小厮倒翻而出，当即翻身扒地，手伸入石室内乱摸。这一切仿佛是经过无数次练习，整个过程都不过是转瞬之间。

    罗言摸了几次都没有摸到墨，心中大急，将半个身子都探进了石室里，“墨？”“墨，你怎么样？”半晌，一只冰凉的大手才缓慢地摸了上来，与她五指相握。罗言大喜，“你抓紧了。” 






第三十六章     萧主

罗言终于抓着墨的手，顿时长吁一口气，身子却不可抑制地向石室里滑去。石室昏暗，她只见原本即将撞在一起的两块巨石突然退了回去，下面黑黢黢的大洞又重新露了出来。墨单手攀附在巨石上，也被拉着逐渐向深处隐去。她心头大急，一手撑地，脚尖死扣地面，尽量增大摩擦，减缓向下滑动的趋势，但是她的力量明显不足，墨依旧在被石壁拉向深处，两股力道渐渐将两人的手拉得滑开。“抓紧！”罗言底喝一声，同时改为双手拽住墨，她原本撑着地面的那只手一松，身子顿时又向下滑出一大截，直接悬空在黑洞之上。

    罗言的双目怒红，瞪得眼眶尽裂。墨只是冷冷静静地看着她，一双暗瞳仿若树林那日，平静无情。在罗言出声的同时，他的手亦本能地扣紧了罗言的细腕，毫不犹豫地将她向下拖去。即使是死他也会与她同行，这就是这个沉默的黑衣暗卫内心隐藏的执着。罗言被墨这一拽再次狠狠滑下一截，大半个身子都掉到了石室里，而她地脚依旧在向下滑动，在地面上留下一条深沟。

    就在这时密室口也完全合拢过来，遇到罗言身体的阻碍，依旧毫不犹豫的横切过来，立时便将她卡着腰悬在了半空之中。她的身子骤然停止了滑动，巨大的拉力竟将墨拽着脱离了巨石。他剽悍的身体完全挂在了罗言身上，悬空在巨大的黑洞之上。罗言顿时发出一声闷哼，只觉两股巨大的力道竟要将她生生扯成两截，却本能地加大了手上的力道。

    两人就这般摇摇晃晃悬挂在半空之中，然而，密室口还在合拢，罗言的髋骨被夹，几乎能听见发出骨骼碎裂变形的声音，任是她再能忍，也禁不住倒抽一口气，汗如雨下。墨见此，眼却不在平静，那瞳中的暗色逃逸而出，杀气浓烈地卷开来，石室顿时充满了危险的味道。罗言闭着眼，却不禁苦笑一声。是这卡着腰的地面伤了她，他还能杀了这石头不成么？她此时也是上下不得，难道他们真的要死在这里么？

    勉强对墨笑道：“不是不让你来么？我们恐怕就要死在这了！”她来萧家前便使计，让冷月困住墨，不让他跟来，毕竟萧家是花影客的地盘，没想他竟然还是跟了来。又笑道：“你也当真是倒霉，追着来送死。”墨仿佛根本未听到她的话。罗言几乎可以想象他面巾下下颚紧绷，薄唇紧抿。

    “啊！”夹着罗言的地面又是狠狠一颤，那道仅留一个狭缝的出口再次紧缩一大截，任是她也发出一声惨呼。眼看她就要被生生夹成两截，电光火石之间，只听“铿”的一声，竟是那正在合拢的密室口突然停了下来，发出一声齿轮卡住的声音。罗言顿时大喜，突然又听见一声轰然巨响，正是从地面上传来。

    卡着腰的地面突然被人砸开，碎石飞溅，她和墨的身体直接就往黑洞里栽去。下一刻，她的脚突然被人拽住，身子又黑洞里拔了起来。“没事吧？”声音平平淡淡。正是萧家大姑娘蓝维儿，她此时也是衣衫破烂，手上开了几个血口子，半边碎花蓝裙上都是渐着点点血迹。罗言倒挂在石室里，见蓝维儿从破裂的密室口探出个头来，她身旁是断了支腿的小厮，那小厮正死死拽着她的双腿，也明白了大概，皱眉道：“还不拉我们上去？这样能没事？”

    刚经历生死，还听人说风凉话，罗言口气也自然好不到哪里去。蓝维儿却没甚反映，只对小厮一点头便退后。小厮二话不说，单腿一蹬地面，裤腿早已无踪迹，此时只见那圆大的腿腹邹然紧绷，皮肤血管顿时崩裂，立刻爬满了细红蜿蜒的血丝，同时大喝一声，手臂骤然拔高，一把将罗言直接抛飞了起来。墨身子刚被及密室口，手往地上一拍，也紧跟着跳了出来，立刻一个高跳出去，一个横揽将半空中被抛飞的罗言夹住，大步便往房间外走去。

    罗言拉住墨，看了看刚才拉出她和墨，自己却被抛飞撞向墙角的小厮。他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断腿只是用一片肮脏的布料简单的包扎了一下，血还在往外渗。若是他们不管他，他必死无疑。死！罗言早已不放在眼里，别人的生死更与她不相干。但是她是个有恩必报的人。蓝维儿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他也不会无故反转回来，要不是小厮去带了蓝维儿来，她和墨今日是难逃一死的。

    黑衣暗卫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罗言，又折回去，单手拎着小厮的领子就将他提了起来，又往门外走去。

    朱雀大街上空荡荡的，白日的繁华到了夜晚竟连一盏灯都没有，凭空多出分肃杀。罗言在菅家被小厮拉上来之后，松了口气顿时便觉脱了力，完全软在了墨身上，后来一直被墨打横夹着，此时也缓过一口气来，这才觉得腹部被墨手掌抵得火辣辣地疼，竟忍不住汗如雨下，心里明白是挂在半空中时被那两股力道拉伤了。墨一手拎着一人赶了一阵路，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罗言实在忍不住了，咬着牙拉了拉他的袖子，“我……自己走！”

    墨停下步子，看了看趴在他腰间的罗言，面无表情地将她放在了地上。罗言落地，弓着腰蹲了半晌不能动弹。一直静静跟在身后的蓝维儿不耐道：“不能走就让人带着，没那么多时间耗！”言下之意是不满罗言逞能。罗言僵硬地牵了下嘴角道：“萧家地人快要追上来了？”

    “吸……”她说话间已站了起来，然而刚踏出一步就直接跌回了地上。只觉得髋间骨头欲裂，腹部阵阵入髓的抽痛，不禁冷汗横流，衣服转眼湿了大半。她还从未发觉自己何时变得如此较弱。而更令她无奈的是，脚上的疼一瞬间将她的大脑都抽成了空白，腹部的疼根本就是小儿科！

    黑衣暗卫见她如此深情顿时脸一沉，三两步跨过来，直接将罗言拎到了小店前的阶梯上。蓝维儿也终于皱了眉，俯下身，替罗言脱了鞋子，见她的大脚趾已完全充血，皮肤都成了紫红色，肿得发亮了，还被一根黑绳一圈圈细密地绑在十指上。眼里不禁首次流露出欣赏的神色，道：“脱了，一下就好！”“幸好用绳子绑上了，没有错位！”手上动作也极快，解了头绳，素手握着罗言的伤趾，揉捏两下，一拔一送，立刻复了原位。末了还轻声叹道：“你果然和她一样聪慧！”

    罗言身子蓦地一僵，瞪圆了眼看着自己的脚，脸上泛起层层阴霾，“她是谁？”蓝维儿手上突然一滞，又装作不在意冷淡地道：“该知道的知道，不该知道就别好奇！”

    罗言眉目顿时一沉，一手扣着蓝维儿的细颈就将她拉了过来，贴着她的脸冷笑道：“你别把我当柿子捏！”萧情可以不说，她罗言拿他没办法，但还轮不到一个丫头欺负到头上。蓝维儿骤然被扣住脖子，双手本能地扒着死扣在颈上的手，却发现那双好看的素手若铁钳一般不可撼动，眼中的骇然之色尽显，强作镇定道：“难怪！难怪！，你和她是截然不同的。古项到死都不甘吧。她当初要是有你一半的尖锐，也不至于，不至于……”

    “她是谁？”罗言冷眼而视重复道。蓝维儿脸色迅速被胀成紫红色，双眼漫上血丝，依旧死咬着唇不语。“她是谁？”罗言的手逐渐收紧。蓝维儿张大了嘴，做出呼吸的动作，喉头上发出喝喝的声音，挣扎地动作渐渐微弱了，眼看是要昏过去了。罗言看着蓝维儿的双手，那双原本柔嫩的手心上横着几道深深地血口子，皮肉外翻，极其狰狞。唇角冷冷地一勾，松了手，道：“你不说也没关系，我自己会去找真相的！”

    她明白，萧家密室的齿轮不会无故卡住，蓝维儿手上的伤口因该就是被齿轮类的东西割伤的，显然是她动了什么手脚，否则罗言如今已被夹碎了。但作为萧家的丫头竟然对菅家的机关如此了解，可见其与菅家的关系也不浅。蓝维儿突然被松开，急忙退开几步，仿佛罗言是吃人的厉鬼，直到确定自己完全安全了，这才抚着喉咙，大口大口地吸气。

    罗言冷眼看她，半晌才默不作声的起身。墨伸过手欲扶，却被她躲开了，“我自己走吧！”脚虽然还疼，已经好多了。她毕竟不是较弱的。然而就在这时，一道粗犷的嗓音将她所有的动作都打断了。

    “要走了吗？”

    这声音并不大，夹杂着微不可查的笑声，突然在夜里的寒风中飘荡开来。 






第三十七章      突围

“要走了吗？”

    这声音不大，夹杂些戏谑，在这空旷寂静的大街上却很突兀。罗言蓦地停住了步子，转身望去，只见萧非凌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酒楼上，同时从四周街道上涌出大量花影客，将他们团团围住。

    萧非凌今日与往日已不同，白天在他卧房的时候，罗言还来不及细看，此时便将他打量了个清楚，只见他一身金色宽袖华袍，玉冠束发，发鬓理得一丝不苟，双手背后，黑眸上犹带着些轻佻，却掩不住坚毅和指挥若定的上位者风范。对于这些成长在富贵家的公子，继位之礼就是对他们的一番洗礼，况且这下家祸乱让这继位之礼难上加难，使萧非凌脱胎换骨，迅速成长了起来。他已经是真正的萧当家，就这番意气也早不是当初一身素袍，嘴角斜勾的贵公子萧非凌可比的。

    “是你？”意气风发的年轻当家紧跟着却是一声惊呼，骤然破坏了这份气度。

    罗言的直接反应是跨前一步，当在墨的身前。虽然他蒙着面巾，但凡是见过他的人只需一眼就足够认出他了。毕竟那双暗瞳太过特别。然而真正让罗言介意的并不是萧非凌，而是这些花影客。当初鬼影在树林里找到她和墨时就特意避过了花影楼的眼线，此时无疑重新将墨推至他们的监视之下，化影楼的追杀必然又会接踵而来。这也是罗言来萧家时不让墨随行的真正原因。

    这时一直落在身后的蓝维儿却站了出来，道：“是我。萧公子！”罗言嘘了口气，萧非凌未发现墨，她便少去很多麻烦。萧非凌道：“原来你就是萧家的叛徒，难怪他们能拿到那东西！”蓝维儿脸色煞白，身子一晃，重复道：“对，我就是萧家的叛徒，不是我，他们怎么能找得到？”萧非凌严肃道：“好，既然你承认了，那么从今以后你将面临着萧家的报复，你可准备好了？”“谢萧公子，我既然敢做这事，就不怕报复！”

    罗言挑眉，她不是傻子，蓝维儿终究不过是一个丫头，怎么可能知道散账的位置？萧非凌明显是在护着萧情，可蓝维儿这样做揽下一身罪责又是为何？想来她能在萧家有那样的地位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好。那么本当家也给你们个机会，若是你们可以从这包围之中逃出去，萧家也不会再追击。当然，你们也可以将东西交出来，转身就走，萧家绝无一人敢拦。”

    蓝维儿若有深意地看一眼罗言，大声道：“好！”只是这说话间，周围的花影客已经围拢了过来。罗言等人聚在一起，弓着步缓慢地往后退去。一众灰衣花影客大刀横撇，对视一眼，齐齐斜砍过来。这时罗言和墨突然对视一眼，墨拎着罗言就将她抛了出去。罗言长腿在墨肩上一蹬，人已经从花影客头上跳了过去，落在包围之外。同时身子下蹲，在地上两个翻滚，减缓了去势，一个漂亮的着地轻巧完成。“好！”萧非凌当即大喝一声。

    然而在落地的瞬间，罗言已一个高跃跳了回来。一脚直接踹在前面花影客的屁股上。罗言和墨的动作本就出乎众人的意料，当她一脚踹来时，那花影客还未反应过来，当即踉跄前扑。墨一手拎着小厮，动作却毫不含糊，剑尖轻巧一带，立刻将他斜拉成两半。小厮虽断了一只腿，手上功夫犹在，夺过一把钢刀，护住蓝维儿和自己也还足够。因此花影客的包围在罗言和墨两人内外夹攻，协调配合下，很快就打开了个口子。

    花影客的包围被破便失了先机，罗言等人飞快地向后退去，他们就只能在后追赶。不时便听一阵马蹄声在响起。罗言等人飞快地向后退去，同时十二黑衣蒙面的鬼影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均是大刀横撇，一字排开，从罗言等人间蹿了过去，迎头扑向灰衣花影客，两方实力相当，顿时缠斗得难解难分。

    这次萧非凌更意外了，调子拔得很高，“三十六骑？”同时宽袖凌空一挥，花影客立时便退了回去。黑衣鬼影也不再纠缠，挡在罗言等人的身前，钢刀横胸，气质森然，与一众花影客对峙。同时罗言只听一阵马嘶在身后响起，一马当先而来的竟是左使李规，他的身后是黑衣门下声势显赫的三十六骑。

    两方势力对比明显曾一面倾倒。萧非凌高声笑道：“看来黑衣门今日是势在必得，居然出动了如此大的排场！”李规拱手道：“得罪了！”萧非凌知道今日要抢回东西是不可能了，倒也干脆，拱手道：“江湖上有名的黑衣二使之一‘郁使李’何出此言？是萧某失策，我也不会食言，这东西就是算是丢了，萧家至此也不会再打他的主意。”说完便大喇喇转身而去。

    回到黑衣门，见黑色大门前鬼影列队来回穿梭，警惕着周围的形势，气氛紧张。防守较往日严密了数倍，仿佛有大敌来临。罗言早换回了一身白色装束，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门，问身旁的李规：“发生了什么事？”她也不过去了一天的功夫，黑衣门竟发生如此大的变化。李规倒没什么反应，平淡道：“冷月受袭，受伤了！”“哦，是吗？”罗言若有深意地偏头，看了一眼墨。也难怪如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右使在自己的地盘上被袭击，能不紧张？

    幸灾乐祸？李规乌黑的眼里闪过抹异色，他可以想象罗言白纱下的面容以及骤然裂开的如偷腥的猫一般的笑容，道：“主要不要过去看看？”罗言停下步子，稍一迟疑还是拐过廊道去了冷月的院子。

    在黑衣门唯有罗言冷月和李规有自己专属的院子。冷月和李规的院子分居门主院子的左右，罗言从未去过。到了院子外，门前的两黑衣鬼影颇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对视一眼，一人进内通报，一人自引了他们进去。

    方走到冷月房外，罗言便见一只灰色的鸽子从窗户里扑腾着翅膀飞了出去。推门进去。冷月站在窗前，赤裸着上身，露出精壮的肌肉，纱布由右腰拉至左肩，血隐隐已经浸了出来。手上拿着一张笺条正放在火上点燃。看到那笺条，罗言瞳孔猛地缩小，讥诮道：“伤得也不是很重嘛！现在正是伸手不见五指深夜，很适合左使这样的人做事，呆在房里罢工吗？”

    冷月淡淡地看了眼沉默的墨，道：“不敢!”他的房间很简单，罗言自顾找了张椅子坐下。李规向来与冷月同心，道：“主日后也别再为难冷月了!墨杀下手向来没有尺度，主让冷月去困住墨杀，他也不能真对墨杀下杀手，若非这次反应快，冷月可能真就挂了。”

    罗言冷冷道：“那日后就让你来如何？”李规无言。冷月琥珀色的双眼毫无波澜，烧掉笺条方才转身向室内，解下身上的纱布，顿时露出一条斜过胸前皮肉狰狞外翻深可见骨的伤口，然后抓着桌上的血衣胡乱擦了两下血就用纱布缠上。罗言皱了下眉，抓起桌上的酒坛三两步跨过去，一下全倒灌在他伤口上。那酒正是最烈火辣的高粱酒，立时便和着血流下来。冷月额上青筋暴绽，眉角因为巨大的痛苦抽动了两下，那看着罗言双眼却静若秋水。“看来伤得果然很轻？”她的注意力迅速转到了那堆黑色的灰烬上，“那条上写的什么？”

    “一桩买卖！”他的声音冷漠无情。罗言早已经猜到了，依旧声一沉道：“杀人的买卖？”“是！”罗言的脸色很难看。杀手组织，让世人为之恐怖的势力，以杀为盈利手段，可是这原本遥远的势力却若鬼一般缠上了她。

    罗言回到自己的院子却未直接回卧房，而是绕过后方的长廊，来到一处独立的院子。“团云若花”与黑衣门全黑色建筑不同，它就仿佛是个完全独立的存在，朱红的雕梁画栋，奢华富贵，就如曾今的上三家府邸的一部分。这是古项生前最爱来院子，黑衣门的禁地。那年罗言被掠来黑衣门的时候，她总是被迫跟在他身边。每当那个疯狂凄厉的古项来到这里，他就仿佛变了一个人，安静，悲伤，痴呆，痛苦，挣扎——

    古项对罗言是很有耐性的，除了他的某些坚持，甚至罗言曾经无数次拿刀砍伤他，他都从未因此责怪于她。唯独在这里，她的任何一个轻举妄动都会招来他的惊涛骇浪般的报复甚至毁灭。

    “你果然和她一样聪慧”

    “你和她是截然不同的。”

    “她当初要是有你一半的尖锐，也不至于。”

    这就是罗言今日所得到的，所有的都是关于那个“她”。“她”是谁？和古项是何关系？她又为何被牵涉进来？曾今只以为是巧合的事情竟然另有深情，这一切就如数把锥子，在她的脑子里胡乱翻搅。

    “谁！”罗言拐过两个长廊，突然听到一声叹息，立时大喝一声。这是黑衣门的禁地，平常除了她是无人可进的，若是外人又绝不可能避过鬼影的防卫混进来，难道是新来的不懂规矩？罗言眨眼间脑子里已转过几个弯，同时一个弓腰已若离弦的箭朝声源蹿了过去。 






第三十八章     暗堂

那是一片花圃，虽然因久无人料理而破败了，但依旧有几种错季节的花挂了些朵儿。花白发须的老者弓腰颓然立于其中。罗言初见这情景，还以为是回到了几年前，她站在远处看着古项，顿时一阵恍惚。那位置正是古项当初的最爱。被这突然一声冷喝，老者蓦地回过身来，正是多是不见得菅云。罗言立刻皱了眉，“是你？”她将菅云等人从萧家接出来后便将他们直接扔到了黑衣门，若非今日见到，她自己都忘了这回事。

    “你——”菅云似乎也很意外，一声惊呼却是噎在了嗓子里，顿时埋下头来，一阵猛咳。这时又从门外进来一女子，一身粗布灰衣，素面素手，正是菅家四女菅寻。她走到菅云身前轻缓地为他抚着背，神色间尽是担忧。菅云半晌抬起头来，脸色绯红，嘴角犹挂着血丝，却是率先对菅寻叱道：“谁让你进来的？”菅寻瑟瑟缩手，委屈地埋头。菅云眼里闪过一丝慈爱的神色，缓声道：“出去吧！”菅寻缓步出门，一直偷眼好奇地打量着罗言。罗言见此微不可查地皱了眉。

    菅寻出了门，罗言冷声道：“又是谁准你进来的？”菅云看着罗言，似乎可以穿透她的面纱看到她真正的面容，叹息一声，“莫儿！”罗言身子蓦地一颤，将他们带到黑衣门，她一直未曾出面，他竟然知道她的身份。罗言一阵迷茫。

    菅云的情绪很激动，道：“我早该想到，早该想到，会在菅家内院掳走你的只有他啊！”罗言一个机灵，三两跨过去，激动道：“你说什么？你刚才说什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告诉我，你知道什么，她是谁？那个女人是谁？”

    菅云的身子被罗言剧烈摇动着，他看着罗言，面色平静，眼里也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罗言突然松了手，风扬起她的面纱，露出一只好看的唇角，那唇角莫名地挑了起来，“不能说对不对？古云不说，萧情不说，蓝维儿不说，你也不说。没关系！我自己会去找！”一顿道：“莫如，就先从这‘团花似云’开始找，如何？”声音平静似水，仿佛刚才近乎疯狂的激动不是她。

    “古云，古云，是她的孩子？”菅云自听到那‘古云’二字便如失了魂。罗言不理他，从袖筒中摸出个火褶子来，“噗——”轻轻一吹便陡地蹿起一簇火苗，笑道：“这带火折子的习惯还是古项给我训练出来的呢，今日可算是用上了！”说着凌空一抛，那火折子画出一道圆弧便落在了朱红色廊道上。这院子毕竟已建成许久，平常又无人料理，天干地燥，雕梁上的金纸方见着火便蹿起老高，火势瞬间猛涨，四处乱窜，不一刻便演变得不可收拾。

    菅云这时才醒过神来，疯了一样向大火扑过去，用脚踩，用袖子扑打。他的衣服很快也着了火，袖子领子当即就被烧光了。这场火将近烧到了翌日午时才熄灭，菅云被人从那里拖出来就直接昏了过去。那片院子完全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

    黑衣门的暗堂就建在黑衣门的地下。罗言方一踏入这地界，立时便眯了眼。即使是白天，这里也是透不进任何阳光的，仿佛永世的黑夜，只偶尔墙上杈一火把，让人勉强能摸清那弯曲潮湿的通道。纵然如此，通道旁那一个个就着原本的泥石挖出来的土洞依旧完全伸手不见五指。这些土洞仅能容得下几人，排布得毫无规律可循，洞连洞，洞通洞，洞并洞，即使是常年生活在里面的人也极容易迷失方向。

    罗言一路行处，除了听见地下水流下来滴滴答答的声音，土洞里传来的尽是鞭笞声惨叫声呼喝声。这洞与其说是洞，莫如说是刑室，既是黑衣门执行刑罚的地方，也是训练黑衣门新人的地方。当然与其说是‘训练’，莫如说是它人为制造了一个地狱，凡是能从这里爬出去的就是黑衣门的成员，否则就成为这里的血泥。能从这里爬出去的本身也已成为了一条厉鬼，做一个杀手已绰绰有余，黑衣门残酷的名声多半也是来源于此。

    罗言曾经也是这里的一员，经过了无数种刑法的千锤百炼，她自然最清楚里面的残酷。她第一次来时是被古项亲手扔下来，或许他那时就已经打算好了让罗言继位，因此在这件事上尤其坚持，使八岁的罗言在这里经历最刻骨的半年，也是在这里认识了冷月李规——

    “咚——咚——”声音若有似无。罗言转过一个弯又突然退了回来。她将耳朵贴在墙上才确定，这声音正是从面前的石壁里传出来的。

    “咚——” 

    “咚——咚——咚——”

    仿佛是有人不断地擂着土墙，声音很微弱，在那些凄厉的呼喝声中微不可闻却很特别。罗言皱了眉。这石壁常人看不出什么异样，就连她刚才都将它当做废弃的土堆了，若不是这声音将她引了过来，她甚至都不会多看它一眼。只是这一打量却发现了它的明显不同，“土堆”足有十余尺高，却是上下一样粗，顶上如被一刀削去般平整，与头顶上的地面间只有一条极窄的缝隙。她却知道这土堆并不简单，正是在黑衣门有‘狱中狱’之称的“无门”。里面是挖空的小石洞，专用来关受不了锻炼要死的人，而它的设计几乎是封闭的，进去的人十有八九再也出不来了，欲出无门，欲生无门。

    罗言毕竟不再是暗堂里的人，本不该插足这里的事，脚却像被那擂土声缠住，定定地动不了。犹豫了了一下，双腿一弓高高跃起，手扒着上面的缝隙横着身子就挤了进去。挂在墙上，摸出火折子吹燃，先将这无门打量了一翻。仅能容得下两人背靠背站立的的深穴，四面土壁上地下水渗出来，在穴底蓄起一凹泥水，泥浆中花蛇纠缠成一团，四面墙上也是各种蛇吐着信子虎视眈眈，角落堆着一堆染泥的人骨。最后才是人骨旁那卷成一团的人，与其说是人倒更像是皮包骨头的骨架子，身上裹着腥臭的淤泥，静静的蜷成一团，若不是看到他胸部起伏现出的肋骨，罗言是绝不会注意到他的。但与他微弱的生命气息不同的是，他的右手已完全变了形，血肉模糊白骨尽现却以一个极有规律的频率擂着前面的土墙。

    他的意识已完全模糊，手上的动作显然是由于惯性，连罗言进来发出的一系列响动，都完全没有反应。罗言皱了眉，用脚将他翻了过来。同时这人也有了反应，大概是对光的本能，竟然拖着半截淹在泥水里的身子爬了过来，抓着罗言的白衣下摆不放手。罗言拽着衣服下摆挣了几次竟然都未能挣脱出来。“别——”大抵也是罗言拽得急了，他突然抬起头来发声了，虽然只是干瘪嘶哑的一个字。

    罗言将他打量了一翻，见他还不过是个七八岁的男孩子，因为身体太瘦小，给人一种畸形的头大身小的感觉，但那张全是淤泥的脸还是不难看出他原本的漂亮。深陷的眼眶里是一双淡金色的眼珠，睫毛显得尤其纤长，鼻梁挺圆，颧骨突出，下巴尖削，却依然能给人圆润之感，想来以前也是有一张极讨喜的娃娃脸的。罗言没有再挣，任由他牵着，道：“你擂墙作甚？”声音沙哑不辩男女，亦无任何情绪。这是个不应有任何情绪的地方。男孩改为抱着罗言的腿，几不可闻地道：“救，救我！”罗言一怔，在无门里多半是静静等死的人，但她在这双清澈的的眼里看到了对生的强烈渴望。

    ——她当初也是这样拉着古项的腿，说：“救我！”古项面无表情地道：“只有你自己可以救自己。”——罗言蹲下身，看着男孩道：“我救不了你！”男孩的手拽得死紧：“救我，我，我想活下去！”——古项嘴角牵起抹血腥的笑容，“想活下去？好，拿起你的刀，去把拦着你的人统统杀掉，一个不留！”——“你想活下去，那么自己从这无门爬出去吧！”男孩瑟缩了一下，“不！不！我，我不能！”“为甚么？”男孩这时已完全清醒了过来，缩向角落，环抱着瘦小的双腿，浑身战栗，“我，我不想杀人！”出去便是你死我活的残杀。——古项双眼血红，“那么你就没有活下去的权利，因为外面那些人时时刻刻都想杀了你，剥你的皮，拆你的骨，喝你的血！”——罗言冷冷地问：“你不想活下去了吗？”

    “不!我想，我想活下去，我不想死！但，但”“没有但是！”罗言面无表情地截断他，指着角落的白骨堆道，“到那上面去！不是想活下去吗？这泥里有尸毒，它会很快腐蚀你的身体，内脏，直到你死为止！”他的眼里布满惊惧，望着罗言，半晌才将注意力转到那堆白骨上。那里盘旋着数条如他手臂一般粗细的花蛇，无疑是这里的王者，因此占据了这里最好的位置。它们虽然无毒，攻击力却是极强的，此时正吐着信子，黑眼冰冷虎视眈眈，若不是惧怕罗言手中的火折子，它们恐怕早已扑过来若往常一样将这垂死的人瓜分入腹。

    “杀了它们！”“——”男孩不动。“还在迟疑什么？杀了这些不长眼的畜牲，你和它们只可以活一个！杀了它们，或者成为它们的腹中肉！”男孩身体剧烈地颤抖，突然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一条大蛇见此张着大嘴就扑了过来，长牙直刺他的细颈，同时身体也缠了上来，顿时与小孩滚成一团，同时其它大蛇也趁机围拢过来，咬着肉便不松口，贪婪地吮吸着他的血液。男孩竟然丝毫不惧，亦不管其它花蛇，只一把扣着颈间的大嘴就往两边掰，直接将那蛇嘴上颌骨掰断。那蛇顿时疼得缩成一团，紧紧勒着男孩的腰，蛇尾如鞕狠狠地扫向他毫无防备的后背。男孩脸被憋得发紫，硬生生接下那花蛇的拼死一击，一手扣着它翻腾的七寸，一手摸过一块骷髅头就往那蛇头上砸。只一瞬间便连砸三十余下，直将蛇头砸得稀巴烂方才转向下一条，那狂暴的劲头哪还有垂死的样子？

    罗言一直冷眼而视，直到他将所有蛇都砸得脑浆崩裂，自己爬上那堆白骨又蜷缩成一团，道：“现在感觉如何？”男孩抬起头，双眼已经成了血红色，脸上也是血污。那血污却并不是他的，而是与群蛇缠到最后时刻他几乎是无所不用其极了，有时也是咬着蛇尾便不松口，这血也正是如此而来。“我，我能活下去了么？”虽是如此说，他的眼里却突然流下两行泪来。罗言心里一阵抽痛，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逼他。“很痛苦吗？” 






第三十九章       夜探

“很痛苦吗？”

    白衣当家坐到干瘦男孩身边。他往旁边缩了一下，与她拉开距离，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罗言若有所思，用袖子蘸了墙上渗出的水，替他擦了脸的血污，见他的一边耳垂被花蛇咬穿了，留下两个渗血的洞，随手捡起一颗砸落的蛇牙就穿了进去，血也不再流出来。她收手的时候，一直不动的男孩突然拽住了她的手不放，也不抬头。罗言一怔，下一刻脸色毫无预警地冷了下来，漠然地抽出手。男孩双手僵在半空中，却没有再来抓她。她不能帮他，也就不能给他任何希望。而在她正准备跳墙出去时，男孩突然小声道：“老，老师，我想活下去！”

    他的声音很小，只是一句简单的话却道出他内心对生的执着。罗言步子一凝，突然指着上方的天窗，声音沙哑道：“杀了他们，你就能活下去。”男孩抬头，原来那天窗上不知何时已经密密麻麻的挤满了人头，一个个脸色苍白似鬼，面无表情，血红双目虎视眈眈地看着无门内的两人。

    他们长时间呆在这不见天日的暗堂中，显然也是被这里的光线吸引了过来，此时听罗言如此说顿时裂开嘴嘿嘿直笑，口水就留了一地。暗堂是没有任何供给的，当然地狱自有地狱的生活，人肉是他们耐以度日的食物。与其去猎杀外面那些看似强悍的生物，这无门内的两人似乎更容易解决些。

    罗言皱眉，在这暗堂点火本来就很容易引来大群恶鬼，她一时大意为自己招来个大麻烦。以往在这里走动，那些家伙单独行动或许还不敢随便对她这外来人如何，但这样一大群恶鬼就是肆无忌惮了，今日要脱困恐怕不易！回头见那男孩听了话便畏缩在角落，仿佛对外界毫无察觉，她将火折子在墙上着息了，扒着墙便从天窗挤了出去。那些恶鬼迅速闪开，也有些见没了光便显得兴致缺缺，散开去觅食了，有些犹虎视眈眈地将她围在正中，只是不知罗言深浅，也不敢轻易上前。

    也就在这时，突然有人打破了沉寂。“在干什么？”这声音着实阴冷，仿佛来自真正的鬼魅般，在罗言与恶鬼僵持不下时毫无预警地回荡开来。这些恶鬼毕竟不是真正的鬼，立刻闪出老远，他们对危险地敏感度已达到了惊人的地步。冷月冰冷地环视了一下四周，直到那些恶鬼已完全退进了各自的刑室隐匿起来，方才来到罗言身前。

    他的眼已经完全成了血红色。这血红色与刚才那男孩的不同，因为它是最纯粹的血光，也是在这暗堂中无数的残杀之中得到的最强烈的杀意，每当他来到这个充满杀戮的地方，这双眼便会完全不受控制地变成红色。拥有这血光的人无疑都是杀戮者中的帝王，这里的恶鬼对这红色最是了解，因此对冷月才会如此畏惧。然而对于罗言来说，冷月这双眼却是特别的，因为这血光她曾在古项的眼里看到，也因为这血光与她有莫大的联系。

    当罗言与冷月和李规认识的时候，他们两已经在这暗堂内呆了将近半年，却仍是这里的毋庸置疑的弱者。但冰冷，残酷，狡诈，自私依旧是他们给罗言的第一映像。后来三人为了在这里存活下去建立了利益关系，一起猎杀，一起分享成果，成为了暗堂内的最年轻的三大魔王。

    出暗堂永远只有一条途径，通过黑衣考。那时因为古项的原因，罗言必须通过最难的黑衣九考，也就是黑衣门出的九个难关，任何一个难关都是残杀与危险结合，任何一个难关都可以轻易地要了她的命。对于那时八岁的罗言，她是毫无通过的希望的。然而冷月李规却只需通过黑衣六考，过了六关就能成为黑衣门下的杀手，永远离开暗堂，但是他们都义无反顾地选择了黑衣九考。那时他们十二岁，过六关绰绰有余，过九考必死无疑。

    也是在九考时，他们一次次当在了前面，一次次从生死边缘爬了回来，真正成长为了杀戮的强者。那时他们的眼睛几乎时刻都是血红色的，罗言眼睁睁地看着那血红色一天天浓郁，一天天沉淀，由最开始因疯狂疲惫而产生的红色血丝转变为最终纯粹而透明的血光杀意。

    “你为何总是大意？不是我来，你今日还能走出这暗堂吗？”冷月的声音依旧阴冷，却终于有了些正常的情绪。她总是给他找很多麻烦。愤怒，滔天的怒气让向来冷静自制的他的理智出现了一丝裂缝。但是惟独在这暗堂里，罗言对他生不起气来。“有事吗？”

    冷月率先往外走，警惕着四周的情况，毕竟这是个鬼域，永远没有绝对的安全。罗言则一副轻松地样子。当她离开前也不忘回头看一眼那无门，在他们离开后，有许多恶鬼又围了过去，显然是要对付那男孩，罗言眼一沉继续往外走去。冷月见此沉了眼角，却没说什么，半晌才开口道：“慕容家的事已落定了。慕容秋复最近就会对外宣布慕容殇为他的继承人，黑衣门毕竟是它的下家，你是主，理当去露个面。”

    “嗯。”罗言突然就想起了慕容离，那个不想继承家业的书生如今怎么样呢？“好，我稍微准备一下就走。”

    慕容家前些日嫡派庶派斗得火热，闹得慕容家大宅也不安宁，因此作为下家的黑衣门早调了大批鬼影去帮他护院。罗言只带了自己十二护卫便直接去了慕容家。在黑衣门，这十二护卫的地位仅次于左右二使，凌驾于黑衣三十六骑之上，外人却并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罗言到了慕容家，慕容殇亲自出门迎接。她在正堂竟还见到了花帘花阳。花帘还好，花阳看罗言的眼里明显充满了敌意。前不久才弄出了个黑衣令，他如何能忘？萧非凌也在。几人名义上同是为祝贺而来，但花帘带来了路人寨的十余个兄弟，萧非凌也带了几个花影楼好手，听说是三家提议再来“切磋”一下大刀上的功夫。

    慕容殇问罗言的意思，毕竟没有黑衣门，这“切磋”也就不必了，但罗言能有何意见？她终究也看出了些端倪。三家聚首，以武为试，更多的不是想较个高低，而是互探底细，这也是三家彻底撕破脸皮的前兆，恐怕以后上三家格局江湖格局都会发生巨大的变化，只是最后谁会压过谁就是大刀上见真章了。

    晚上是家宴，罗言也在被邀之列。她终于又见到了慕容离和青侍等人。席间慕容离和慕容殇分坐慕容秋复左右手边。萧首儿和李爱霞都未露面。列兮依旧冷清高傲如厮，只是乌黑的头发已绾成了妇人头，坐在慕容离身侧。慕容殇身旁是名义上的未婚妻萧晓。慕容原是慕容殇的支持者，自然坐在慕容殇下方，他的身侧依次坐着已为人妇的青侍清水如景。三人倒是和气的样子。

    作为白帘，罗言是很少在外人面前露面的，外界的人难免对她多有好奇，但席间如青侍如景等女眷都有意无意地打量她，这倒让向来不大在意别人眼光的她哭笑不得了，因此早早退出了大厅。在门外遇到了一样早退出来的慕容离，正望着院子里枯死的花枝出神。罗言是早注意到他了，席间慕容殇脸色已不再如先前阴郁，多了些风发意气，而慕容离一直是郁郁寡欢的样子，人也沉寂了许多。大抵是受到了两派之争的打击，就算他原本并不稀罕那家业，但突然被人抢去，心里难免会失落。

    罗言上前并肩而立，“听闻大公子文采非凡，白某一直很钦佩啊！”她的声音沙哑尖锐，不辩男女。慕容离微不可查地皱了眉，“如白门主这般人物也会欣赏这些‘文绉绉’的东西吗？”他是在讽刺她只懂杀伐。高傲如慕容离又怎会瞧得起杀手之流？这也是他在嫡庶之争始终不曾出面请黑衣门帮助的原因。罗言却不生气，道：“白某哪里会懂那些高雅的东西？但白某知道，商场如江湖多拼杀，定不适合大公子。大公子何不趁机解脱出来，官场定能有您一翻大天地！”

    慕容离虽然也注意过白帘，但此时方才真正认真地打量起他来，见他个子并不算太高，身形消瘦，一身白衣如雪，面上掩着白纱，不辨形容，却也当真干净出尘，心道这就是那令人闻风丧胆的黑衣门门主，实在难以让人相信。他明显在白帘的话里听出了好意,却未再多言，转身缓缓消失在迂回的长廊。

    三更时一直沉睡的罗言突然醒了过来。她的双眼清明浅淡，丝毫没有睡过的痕迹。起身，在被子下塞了两枕，迅速地套上事先准备好的夜行衣，推开窗就跳了出去。大抵是考虑到白帘向来低调的作风，慕容家给罗言安排的院子也很清静。窗子是开在幽深的花园里，更是少有人来。罗言一路贴着墙，熟门熟路，很快就来到慕容府深处的一处院子。这院子蜿蜒一大片，雕梁画栋，花团锦簇，当真是奢华之极，却与别处的院子隔离开来，显得冰冷凄清，正是二房李爱霞的独院。

    罗言摸到门口，却并未进去，而是直接横过院墙外的一大片灌木花丛，在墙根下扒出一个洞来。狗洞？当然不是。慕容家这般府邸何时会轮到野狗来抛洞？伪装得当真不错。这里罗言曾经来过。那次她被李爱霞算计，掉进暗道，慕容殇正是带着她自这里出来的。她麻利一趴就从这“狗洞”钻了进去。

    洞口倾斜，罗言身子滚出好一段距离才停下。燃起火折子，四下一看，见是个空阔的石室，室内空空如夜。再往里走，是一片废弃的土壕，四处都是土摞的断墙，正是罗言当初从李爱霞大厅掉下来的地方。回想起当初在这里的经历，她眉头一皱，径直穿过这一片土壕。

    土壕并不太大，很快就到了尽头。出现在罗言眼前的是一道石摞的高墙，每块摞墙的大石足需十匹马方能拉动，给人的极厚重雄浑之感。在石墙与罗言之间还有一张大网隔离开来。辫网的绳足有罗言手臂粗，结实异常。罗言早已息了火折子，却并不影响她的视物，在暗堂半年已锻炼出一双在黑暗中视物的利目。观察四周无人，抽出别在腰间的短刀，咬在嘴里，身子一扑就挂在了大网上。爬到网上方，虽然花了一番功夫，但还是成功地用短刀将大网割开个小口子，钻了进去。

    纵身跳上高墙，眼前豁然开朗。远处是是一片灯火通明的阁楼，在这地下世界显得如明珠般璀璨。罗言的双眼亮如星辰。这地方果然有玄机。她在那次偶然掉下来就注意到了。跃下高墙，身子如流星般蹿了出去，迅速靠近那一片灯光。然而出乎罗言意料的是，抵达那里之后方才发现，楼阁的确是规模宏大奢华，却诡异地没有一个人。她经过很多地方，那些灯光闪亮的房间内尽是红绸铺地，黄金雕梁，明珠嵌顶却无不是落满了厚厚的灰尘，仿佛被人遗忘的神居之地。

    带着满心疑惑，迅速穿过一条长廊，却突然听见有歌声传来。那歌声轻柔，似有似无，带着无限忧思。罗言便若受到牵引般循声而去。在一红亭之中，女子侧身静立，围拢的秀眉透满面忧思，红唇轻吐，歌声飘然而飞。她凌乱的青丝飞扬，沾满泥土的素裙衣袂飘荡，此时也被歌声渲染得寂寥安静起来。罗言隐在假山之后，顿时眉一沉，双眼深邃如渊，半晌从怀里摸出条卷轴来，一把拉开。画上女子秀眉高挑，唇角微扬，眼角却有泪痕斜拉而下，凄绝伤绝，见者为之黯然。正是当初萧情所作，那时罗言便觉这画上女子眼熟，因此离开时便顺手牵来，此时见李爱霞这幅麽样，方才明白这熟悉感从何而来。李爱霞安静时，与这画上女子竟有七分相似。看着卷轴，罗言蓦地一怔，眼光上拉，自卷轴上缘看去，恰好见李爱霞身后隐隐有人影一闪而过。

    慕容秋复？那一身黑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粗大的柱子之后，同样出神地望着李爱霞。半晌才突然叹息一声，转身往外走去。此时李爱霞似有所觉，突然转身看着慕容秋复的背影，竟是凄厉地大笑起来，指着他的背影破口大骂。“哈哈，古项?”罗言身子蓦地一僵，一手竟将大块山石掰了下来。慕容秋复步子一滞又继续往外走去。李爱霞却不罢休，已完全处于疯癫之态，在地上抓着石头或散泥就往慕容秋复方才站立的柱子上砸。“哈哈，砸死你，砸死你……”“砸死你个魔鬼！”“哈，你想来抢我儿子？我砸死你！”“……”

    罗言看了半晌，转身便重新消失在黑暗里。

    翌日是三家大刀比试，倒也无甚意外发生。三家均隐藏了实力，比赛有输有赢。萧非凌花帘等人只客套了一番便离开了慕容府。晚上，罗言再度来到李爱霞的院子，穿过灌木花丛，竟见昨日的暗道口已经被封上了，当即暗道一声不好，同时双腿一蹬地面，人便向后弹出几步。电光火石之间，她前一刻站立的地方已被一张大网完全罩住。

    “别动！”罗言刚吁了口气，一声冷喝骤然在背后暴起，冰凉的钢刀已经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十几道黑影毫无声息地从四周跳了出来，将罗言围困其中。一张早已张好的网呵！ 






第四十章     审判

这是一间单独的监房，设在慕容家暗房内，通常用来暂时监管府内犯了家规家属下人，因此除了阴暗也，布置得挺舒适。墙上挂着盏黑色铁皮为盏的油灯，火光微弱飘忽。一身黑色行头的罗言静静地坐在墙角，黑色的眸子里复杂的神色几经变幻，都完全隐藏在了阴影里。她在被抓以后就直接被送到这里监管了起来。

    想起被抓时，慕容殇从人群外踱了出来，身上的袍子还是白天的未曾换过，显然是早布好了陷进等她往里跳，她便苦涩地勾了唇。虽然不愿承认，她应该是黑衣门暗堂出来的人中最失败的一个吧，连夜探个暗道都会留下破绽，然后如一只未经世事的兔子般傻傻地投向猎人的陷进。难怪冷月会嫌麻烦，她最近几次行动，无论是易云庄之行还是萧家抢物，都是连连大意的地将自己陷于危险之中，最后虽然成功逃脱，却都包含了许多侥幸地成分，她的确太过依赖于冷月等人了。而依赖对于她来说是危险的，危险得足以要了她的命。

    监房外的两守卫腰间别着大刀，来回地踱着步子，两双晶亮的虎目时刻注意着四周的情况。不知何时，罗言的眸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冷静，随着两人来回的步子左右移动。两双粗布黑靴每踏出一步都会微顿一下，显示着主人那一刻查看四周时是多么的谨慎，而且每一步踏的距离都完全一样，仿佛经过最苛刻的测量。两人的步子也以一个极默契的频率相互配合着。一步，两步，三步，两双靴子终于迎面撞在了一起，同时反向，一步，两步……

    当两人同时走到监房两侧面向外面时，罗言悄然地动了。她身子一个轻翻，攀着墙角就挂在了房梁上，抬手轻顶头上方的一片瓦。“叮……”瓦片松动，骤然与其他瓦相撞，不可避免地发出一身轻响。监房外的两人骤然回过身来，同时看向监房内，黑衣人依旧静静地坐在墙角，没有丝毫异状。两人对视一眼，又继续踱着奇快的频率。罗言暗嘘了口气，数着两人的步子，当两人踱到两侧时，迅速攀上房梁，轻手轻脚地揭开两片瓦，然后又在两人回身之际悄无声息地回到原处。如此多次，她终于在房顶上揭开了一个足以容她穿过的天窗，嘘了口气，回到原处，两守卫刚好转过身来。

    罗言不急，她只需要谨慎行事，确保在天亮之前回到房里，不被人发现便万无一失了。而她的逃脱关键将在监房外两人再次踱到房间两侧时井然有序地展开。然而就在这时，暗房里突然传来说话声。那是个温和谦然的声音，由模糊变得清晰，向罗言这边靠过来。两监守也同时转身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罗言暗自皱了眉，这是她意料之外的事情，可能会彻底打乱她的计划。慕容离被人引着来到监房外，与几人客套几句，两监守便退下了。

    他一身白色长衫，显得温和有礼，骤然出现在这暗房之中，令罗言愕然。慕容离不做声，修长的指头间夹着一枚钥匙，在罗言疑惑的目光下打开了监房的铜锁。“快走吧！”面容平静无波。“你为什么帮我？”这事情似乎已经超脱了罗言的想象。慕容离深深地看她一眼，“或许前日你的话是对的！”罗言愕然，他知道她是白帘？“快走吧！”慕容离背过身，似乎不愿多说。罗言只得压下心头疑惑，对他一拱手，径直向暗房外跑去。

    在一处假山后，慕容殇背手而立。看见那个纤瘦的黑色身影如流星般从暗房里蹿了出来，迅速地消失在黑夜里，缓缓地对身侧的黑袍男子点头。那男子会意，双手一拍，院子四周顿时涌出一大批人来，吵闹着向暗房里涌去。慕容离被围堵在正中，脸色煞白。慕容殇缓缓地踱进人群，看着空空荡荡的监房，脸色阴沉，“人呢？”不时先前的两名监守就被人带了进来。审判正式开始。

    这审判看似是对两名监守，实际上矛头直指慕容离。在慕容家这么多人面前，两名监守的供词立刻将慕容离放到了家族叛徒的位置，以后他将无颜再立身慕容家。不远处的房顶上，消瘦的黑色身影背手而立，看见那一大群人迅速涌进暗房，皱了眉。“慕容殇的手段的确很厉害啊，当真不是慕容离可对抗的。”

    提到手段，罗言又皱了眉头。也许罗言被抓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争对慕容离得阴谋。慕容殇对全局把握地简直是妙到毫颠。若是那些人早出现一刻，罗言便会被抓个正着，而慕容离也还有翻身的机会。显然她也成为了慕容殇手里的一刻棋子。但是罗言并不内疚，因为作为嫡出的慕容离对慕容殇始终是有着威胁的，慕容殇对他的打击无论是否有罗言都必定不会轻。

    “那个书呆子以后也对他也再无威胁了吧！想必慕容殇也不会再为难于他，只是慕容离难免要受些委屈了！”罗言身后剽悍的黑影木然站立，冰冷黑暗的气息却压过晚间的夜色，铺天盖地地弥漫开来。罗言回头神色怪异地看他一眼，“还在为了不让你出手帮我生气？”说着顿时噤了声。墨可不是会生气的人啊。墨双眼清凉似有光，却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几个干净麻利地跳跃，纵身而去。罗言一怔，她很久未看见这双眼了，欣然地勾了唇角，紧跟而去。这一次，她不依靠任何人，也可以脱出囚笼，她依然有她的骄傲。

    未几日，慕容离的处理结果就出来了，经过慕容家一众家长的一番激烈商讨，竟是将他圈禁了起来，以后永不得过问慕容家的商场事宜。这惩罚其实是很重的，相当于将他排除在了慕容家族之外。同时慕容家大宴宾客，慕容秋复正式对外公布了慕容殇的继承人身份。紧接着又开始筹备与萧家小姐的婚礼，因此慕容家又会忙上好一阵子。

    慕容家筹备婚礼，罗言暂时又回到了黑衣门。未过几日，她夜间突然被一阵吵闹声惊醒。直觉出了大事，急忙起身出了门。黑衣门很久未乱过了，或者说已经很少有事情能让这雄踞一方的霸主势力乱，又尤其在这素来狠厉冷静的右使冷月的领导下，几乎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解决的。

    方出院子，罗言眼前蓦地一花，一团黑影突然自她眼前飞掠而过，带起起一阵尖厉的破风之声，紧接着又是一窜黑影蹿过，都是朝着黑衣门大门外涌去。她皱了眉。这些杀手作为暗堂出来的好手。多半是习惯了暗堂的黑暗，不喜阳光，因此平时都无声地躲在黑衣门某个不易察觉的角落，以致于这庞大的黑衣门里常常空无人影。今日是什么事情，竟将这些血蝙蝠都引了出来？空气里似乎弥漫着某种令人战栗不安的恐怖气息，。

    “杀杀杀！”罗言走在回廊上，不时有黑影自身旁闪过。转过一个弯，却是骤然听到三个充满杀意的“杀”字。停在了柱子后面。那是冷月的声音，他很少会对外表现出情绪，而他现在显然是处于暴怒状态。这时又有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道：“所有？”罗言听出，此人正是冷月的心腹，在江湖上以杀人放血闻名的血老。而他此时显然是被这“杀”字激得兴奋起来。冷月阴森森地道：“所有！”“慢着！”罗言闪身出来，“冷月，此事你是否应该给本主解释清楚？”

    见白衣的白帘闪身出来，血老眼中闪过抹阴狠的杀意，却极快的掩饰了过去。他对这门主的事情还是略微知道些的，他今日的杀人血宴恐怕落空了。冷月淡淡地撇血老一眼，看着罗言，暗红色的双眼透出些琥珀色的晶莹来，“只是一桩买卖出了问题，属下可以解决！”

    罗言冷笑道：“哦，杀多少人解决？”冷月却不管她的讽刺，森冷地道：“那笔买卖主也知道！就是您去易云壮那天接到的。属下派去执行任务的人失败，被人抓住实施了报复！”罗言想起那日冷月手中的笺条，道：“目标是谁？”“西川廖家长子廖群！”

    “西川廖家？”罗言拔高了调子，难以置信道，“难道你刚才所说就是要将廖家人全杀吗？”血老老奸巨猾，永远懂得何时该回避，见罗言这等反应，立刻躬身退去，却未注意到冷月阴冷的眼神一直有意无意地跟着他，直到那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冷月冷冷地答：“是！”罗言突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你知道西川廖家的底细吗？”那是江湖几大宗族之一，代代皆有豪杰涌现，在江湖中的地位举足轻重，也是主张消灭黑衣门几大杀手组织最激烈的势力。原本躲都躲不及的角色，冷月去招惹这些势力作甚？

    “是！”看着冷月平静地眼神，罗言突然安静了下来。她的心仿佛骤然间落进了冰窖里。她这时才想起，眼前的人是她认识了数年的冷月，那个暗堂最年轻的霸王，十二岁通过黑衣九考，江湖上与李规并称‘黑衣二使’的冰使冷，他永远不会做无把握的事。将一个庞大的宗族抹杀！原来黑衣门已经壮大到可以轻易地将一个宗族抹杀掉。这样的实力是多么的庞大与危险！

    罗言看向冷月身后一直平静的李规。这个人似乎一直是无声无息地站在冷月身边，以致于很多人在关键时候都会将他忘记。可是罗言不会，作为曾经的三大魔王之一，罗言对他的了解不少于冷月，他的安静只是因为冷静沉着，丝毫不让于冷月的沉着，他就像一个备胎，一台最精密的仪器，以旁观者的角度计算着冷月的每一个决定，一旦冷月有丝毫的不慎或错误，他便会一针见血地指出来。这两人相辅相承，从未出过一点错。

    罗言更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她想摆脱黑衣门似乎更不可能了，深吸一口气道：“失败了就另外派人去吧，又不是没有失败过，何必小题大做，将一个宗族都抹杀掉？”然而她话音未落，黑衣门大门口就涌进一大批人来，吵吵嚷嚷地向罗言等人涌过来。一时间黑影上窜下跳，这些素来独来独往的鬼影杀手如挂辣椒似的，一个连一个悬满了房檐，房顶上堆叠成山，都翘首望着人群中央。李规也很快钻了进去。

    冷月见此景双眼血光连闪，“那是这次任务失败被抓的人。”。罗言排开众人走进去，顿时也如被雷劈般动弹不得了。她只见几黑衣人抬着一个血葫芦。而那血葫芦赫然是个人，被人砍去了右臂和双腿，左手也只留下了三根断了半节的指头，全身浴血，肚子上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数十道血口子已结了黑色的血痂，而在那血痂干裂后，新的血又涌出来结成新的血痂。甚是恐怖。周围的鬼影见此双眼都成了赤红色。这就是报复，作为以杀人为生的杀手，他们时刻都可能遭到对方的报复，也的确见到过一些被报复致死的同类，可是这样残酷的手段，纵然是他们也感到了恐惧。难怪冷月会暴怒。

    罗言此时动弹不得，就像被人高悬着等待死亡的羔羊，一把把报复的屠刀在她的身子上割开一道又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她是这杀手组织的首领，曾无数次设想别人可能对她的报复，可是从未料想会残酷如厮。一遭失败，竟然手脚尽去，血干脑裂，生不如死。她突然后悔前一刻还想摆脱黑衣门的想法，她需要权利，只有绝对凌驾于别人之上的恐怖权利可以保她平安。这时周围那一双双盯在她背上的血红鬼眼再也不会让她恐惧。

    就在此时，担架上原本只吊着口气的血葫芦竟然醒了过来，左手突然闪电般伸出一把拽住了罗言的白袍。同时罗言本能地向后跳，竟发现那三根断指诡异地弯了起来，将她的袍子扣得死紧，顿时将她拉得一个踉跄。罗言这时才注意此人的脸颊，见他右眼赫然被人剜去，留下一个黑色的血洞，脸颊未染血的部分苍白如纸，与身上形成诡异的对比。然而他的左眼正燃烧着某种强烈的渴望，死死地望着罗言。

    罗言皱眉，伸手去掰这人的血手。她救不了他。在罗言进来之前，李规就已经替他看过伤势。连黑衣门有圣手之称的李规都摇头，她还有何办法？紧接着她的眉头越蹙越深，她发现此人断指上的力量是恐怖的，而每当她好不容易掰开一根，它立刻又会再度纠缠上来，直到“噋儿”一声，她直接将那半截指头掰折了。然而此人依旧没有放弃的意思，另外两节指头扣得更紧了，他残缺的身体也开始剧烈地扭动起来。罗言发现他想说什么，张着嘴痛苦的发出啊啊的声音，口里的舌头只剩下半截。

    罗言终于放弃了，任由他抓着她的袍子，看向周围，“谁知道他想说什么？”没有任何回应。罗言原本也未报希望，鬼影都是独来独往的，谁也不认识谁。然而半晌一个突兀的声音响了起来。那同样是个伤者，满身是血，有些战战兢兢的样子，却不是黑衣门的穿着。有人在她耳边道：“就是此人将这鬼影背回来的，似乎与这鬼影认识。”罗言点头对那人道：“你认识他？”

    那人点头，“小的以前是大公子的仆人，大公子还有个八九岁的弟弟，两人是被仇人追杀，走投无路才投到黑衣门下。现在小公子还在暗堂里，大公子不放心，可能是希望大人您能帮他照顾小公子。”同时罗言身上的袍子一紧，埋头见那鬼影疯狂地点着头。罗言冷沉的眼里闪过抹奇怪的神色,让她照顾?这仆人不知道她是谁,难道这鬼影还能不知道?让“白屏朦胧断生死”的白帘照顾人？那仆人又道：“小的听公子说，他曾在不久前见过您，以为您与传说中可能不大一样。”

    然而，也就在此时，那血葫芦鬼影却是骤然松了手，突然自身下抽出把大刀来，斜斜砍向罗言。大刀寒芒闪动，转眼间已到眼前，而罗言离得太近，一时间竟是不闪不躲。罗言立时出了身冷汗，却只见黑影一闪，“咔嚓”一声血葫芦的手顿时就扭曲地挂在了手腕上，大刀铿锵一声落在了地。待众人从这突然地情况中反应过来，李规已凭空挡在了罗言身前。显然是他刚才截下了那突如其来的一刀，这速度顿时令周围的鬼影愕然，何曾料到平时安静的左使居然影藏了这般骇人实力。再看那血葫芦瞪着无神的大眼，居然已经断了气，但他的唇角诡异地勾着抹满足的笑。 






第四十一章      廖家

罗言的目光转向地上那把大刀，顿时轻咦一声，将它拣了起来，再三查看。这把大刀的柄上赫然刻着个不大不小的“仇”字。她突然想起在不久前的某日，她走在黑衣门长廊上的时候，一把带着雷霆之势的钢刀突然从背后斜射过来，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去，深深地砍进不远处的柱子里。她当时出了一身冷汗，再偏一点，自己就完了。而那个冒失鬼居然是在与一个对头狠拼的时候被人将刀给挑飞了，那时那个对头看见罗言就逃了，这冒失鬼却为了拿回自己的刀找到了罗言。那时只要罗言稍微一个不愿意，他便别想好死，毕竟刺杀门主的罪名是要千刀万剐的。可是罗言问明了原因后便放他走了。

    罗言记得那把钢刀上就刻着这样一个“仇”字，她这时才明白这人应该不是想刺杀她，而是把这把钢刀给她看吧。她也记得那个冒失鬼当时面巾也被对手拉掉了，长得一副白面书生样，罗言当时还心道此人不像做杀手的。可此时再看这血葫芦的面容，哪里还能找到一点本来面目？手指死扣着刀柄，沉声道：“左使，召集黑衣门十二卫，三十六骑，七十二行云。”“是！”李规拱手，转身而去，与人群外的冷月对视一眼，乌黑的眸子中闪过一抹丝毫不逊于冷月的血光，却瞬间隐于无形。他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罗言，但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动用黑衣门的力量，这是否也表明她在接受黑衣门了呢？

    西川廖家是江湖几大宗族之一，在江湖的地位稳如绝江山脉，然而随着同处西部的黑衣门的壮大，它在这块地界的地位已经受到了很大的威胁，因此西川廖家也成为了支持剿灭三大杀手组织的众多势力中的中坚力量。而这一邪一正两大势力也开始了长期的较量。然而这些毕竟都是江湖上避免不了的争斗，还远不可能真正动摇廖家的根基，因此现在正真能让这廖家老太爷担心的只有一件事。

    此时在廖家的大堂上，廖家老太爷廖山脸色铁青，一直未说一句话。坐在下方的一众廖家家长都噤若寒蝉。他们也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可真要去掳这素来脾气火爆的廖山的虎须，他们是绝没有那个胆子的。然而与这些人的惊悸不同的是，坐得离老爷子最远的那个年轻公子廖群，此时斜斜地窝在椅子里睡得正酣。口水沿着嘴角流出来，眼看就要滴到他的蓝色碎花袍子上，年轻公子突然张大嘴一吸，口水又蓦地收了回去，满足地拌了两下嘴，将头歪向另外一边继续睡，完全没有当事人的自觉。

    一旁的丫鬟小厮见此，埋着头，肩膀耸动。眼看老太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坐在右首的中年男子廖京眼里闪过难堪，无奈地摇摇头，右手握拳举至口边，假意地咳了两下。廖群似有所觉，眼也不睁，骂道：“滚，没颜色的畜牲，没看见爷在歇着了么？”随即又继续酣睡。这时那些丫头是再忍不住了，发出一阵嘻嘻的笑声。中年男子嘴角抽动了两下，被自己的儿子骂畜牲，他也算是奇葩了，再度鼓足了气，猛得吐出来，“嗯！”声如雷霆。年轻人猛得一惊，直接滚到了地上。众人等了半天，那廖群却一直未再爬起来。

    老太爷廖山脸色阴沉，面皮紧绷，终于发言了：“他醒了吗？”一旁的丫头假意推了年轻公子两下，回禀道:：“公子又睡去了！”廖山暴怒，突然一掌拍在面前的黑檀木小桌上，“轰！”小桌承受不住力道，顿时塌成一堆废木。连声喝道：“打!打!把这个小畜牲给我架起来打！”话音方落便有两人将这公子架了起来，一翻铺天盖地的手影却硬是未将这廖群弄醒过来，显然是下人留了情。廖山脸色越发阴沉。廖京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被一旁的中年妇人一把拉住，顿时指着她喝道;“就是你这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你看将这畜牲娇惯成什么样子了！”

    妇人也不客气，“怎么了？她是我的儿子，廖家长孙，未来的廖家当家，娇惯一点怎么了？”“我懒得管你！”廖京一把甩了自己女人的手，三两步跨过去就是给了那睡得正酣的年轻公子啪啪两个耳光。廖群惊醒过来，捂着肿起来的脸，“父亲，你干什么打我？”廖京脸色铁青，抬手又扇了过去，却被追过来的夫人抱住了手。“你放手！”“偏不放，儿子是我生的，又不是你生的，你凭什么打？”“你到底放不放？”“不放，你想怎么样？打我啊！连着你的女人一起打啊！”

    这时一直在一旁未说话的一对夫妇开口了，“大哥大嫂，你们别吵了！先想想今天这事儿怎么办吧！”女人放了手，显然不领情，指着两人骂道：“不关你们的事儿，看我们笑话是吧？就你们生了个好儿子吗？他现在去哪里了？整年整年到处撒野，也不知道回家看看，还不是个没家教的野小子！”“你！”

    看着大堂上吵做一团的众人，廖山突然安静了。他突然想起自己次子的那个儿子，那个小子已经数年未回过廖家，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如何？外面的世界广阔，以他的能力或许已经有一片自己的天地了。如果自己当初不是那么固执，过于偏袒廖群，或许这个家族可以交给那个小子，他应该可以带给这个庞大的家族希望。可是现在那个小子还会稀罕这个家么？再看看廖群，这个廖家长孙，他从小就不如次子家的那个小子，而且越长越没出息，整天沉迷声色之中，从未让他省心过。这次事情更严重了，也不知又惹着了谁，别人居然雇杀手来刺杀他，可是这个小子还没有一点觉悟，唉！这时一黑衣小厮突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附耳对他说了什么。廖山脸色大变，陡然起身喝道：“别吵了！廖京先将廖群藏起来，其它人都跟我走！”

    崎岖的山路上，一群人以闪电之势飞快地闪过，带起一片残影以及尖厉的破风之声。路边偶尔的行人有的竟直接被这群阴影晃得一个踉跄栽倒在地上，当然，也不乏一些眼尖的人，他们便能看见当先一骑白衣玄马气势凛然，其后数十骑黑衣森然似鬼，又有数十黑衣徒步飞蹿紧跟而去竟是丝毫不落。

    当廖家老太爷廖山带着所有家族成员气势汹汹地走出大门，当先看到的便是一骑玄马带着白色身影飞蹿而至，紧接着一阵凄厉惊天的马嘶，又是数十骑鬼影森然而至，同时其后又涌出大批鬼影将廖家人群团团围住。黑衣门三十六骑，七十二行云，别人或许不认识，廖山岂会不认识？当即脸色便不好看。廖家其他人则是面面相觑，又见当先一骑瘦削的白色身影下，玄马体态剽悍，鬓毛飘飞，来回左右躁动地跺着蹄子，那咄咄的马蹄声让他们感到不安。

    没有人说话。廖家强，因为其根基，因为其在江湖上的强大的号召力，却并不意味着廖家人人是刀上好手，相反拖着一群妇女婴孩，此时这队伍便显得臃肿无力起来。而黑衣门是真正地屠手集合，个个都有一身鲜遇敌手的功夫。此时两大势力倾巢而出，力量的绝对对比就鲜明地显现了出来，廖家此时若石头下的鸡蛋，脆弱至斯。

    罗言端坐马上，心中一股戾气蹿涌，情绪烦躁至极，以致于坐下骑也一直躁动不安不肯停下来。墨突然并骑上来，终于压迫地她的坐下骑动弹不得，只从鼻子里喷出一股股白起气。同时看着那一双暗瞳，廖山却是发出一声轻咦，“墨杀？”那个几年前令江湖为之震颤后来又突然消失的第一杀手墨杀?脸色变幻莫测，现在江湖上的新人可能不知他是何角色，但他廖山却不敢轻视，因为他当初就参加了诛杀墨杀的行动，只是最后铩羽而归，墨杀给他的映像太深太恐怖。此人现在竟出现在这白帘身边，当下对这神秘的白帘也不敢再轻视。而也无人察觉，在墨上前那一刻，两束隐藏的视线猛地变了。

    罗言感激地望了墨一眼，方才将视线调到前方，黑眸扫过廖家人群，声音沙哑，冷冷地道：“廖群出来！”廖山面皮颤动，厉喝道：“白帘，休得放肆！我廖家之地，岂得你们黑衣门来撒野！”罗言咬牙，“廖当家，白某也不废话，将廖群交出来，我等即与你好生说话，否则咋们真刀上见功夫！”同时两旁的冷月李规同时并马上前，昭示着他们对罗言的支持。四骑昂首怒目，气势森然可怖。一旁的廖京此时脸色已完全变了，冷月李规这黑衣二使可是在江湖上横行的人物，几乎无人不识，而如今这恐怖的二人同时出现不说，再看当中一骑白衣，此人身形消瘦，面上掩白纱，男女都不辨，竟是那从无人见过的神秘门主白帘，而这些人物此来竟然只为自己那没出息的儿子，那孽子到底是如何惹了这天大的祸患？

    廖山其实又何曾真正见过白帘，也不知此人底细，冷笑道：“廖群乃我廖家长孙，白门主撵上门来拿人，总得给我廖家一个合理的交代吧！”“交代？”罗言声音隐含讥诮，“廖当家何时听闻杀手拿人需要给对方交代的？”一旁廖京突然上前一步喝道：“那我廖家也不是被吓大的，要从这里拿人，先从我们尸体上踏过去！”他儿子只有一个，再没出息也是他儿子，要让他交出去，想都别想！廖山却是突然对他一声暴喝；“蠢蛋，闭嘴!”而这时一直未有动作的三十六骑一涌而上，将原本就被七十二行云包围的廖家人再包了一层，钢刀齐出斜举至头顶，寒光闪烁。

    罗言冷淡尖锐的声音也同时响起，“本主也不介意如此做！”这话的确够猖狂，仿佛毁了如此一个庞大的家族仅仅是她随手的事情，但廖山却不敢大意，因为这也正好是摆在眼前的事实，然而他毕竟也不是寻常人，懂得进退，当下只躬身道：“白当家莫需与这目光短浅的小子计较，只是白当家突然来要人，我们也想知道那个畜牲到底哪里惹着当家，也好让那孽畜给当家赔礼!”

    赔礼？罗言冷笑，这廖山果然是个老狐狸，言语间只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她罗言今日打定了主意就是想把事情闹大，铁着脸喝道：“廖山，哪那么多废话？快将廖群交出来!”廖山嘴角抽动了两下，这白帘真是软硬不吃，然而看着两边闪着寒光的大刀以及身后一众妻儿老小，平时的火爆脾气硬是被他压了下去，“白当家此行可能真要失望了，廖群那孽障早两日出去鬼混，如今也不知在哪!”

    “不在？”罗言一声冷笑，挟骑向后退出一步。冷月得意，立时前出，单手凌空一挥。七十二黑衣立刻出动，大刀斜撇身侧，闪电般蹿至廖家高墙下，同时一个漂亮翻上跃上墙头，两个眨眼七十二鬼影就完全消失在廖家内院。这时廖家也有人想反抗，却都被三十六骑压得死死地。冷月琥珀色的双眼冰冷无情，横扫一圈，由始至终只字未出。他向来是雷厉风行地手段，可不像罗言那么懂得先礼后兵。

    两方一直僵持着，随着时间越久，廖家的人也越来越躁动。一会儿便陆陆续续地有行云出来，却一直没有廖群的消息。罗言已经完全冷眼旁观。冷月安排人迅速将廖家众人隔离开。小孩一堆，妇人一堆，廖山和廖京则独自隔离了出来。而那些小孩妇人完全没了主见，早已经被吓得抱成一团嚎啕大哭。廖山廖京只怒目而视，却不敢有丝毫反抗。 






第四十二章     拦截

春日的阳光并不算火辣，甚至带着些凉气，照在群山下那一片朱红色瓦楞上。廖家大门前两尊在往日显得富贵威严的石狮依然如旧，然而那打磨的光亮的狮身反射出的亮光今日暗淡而冰冷，就如廖家族人今日所必须面对的黯然选择。石狮怒目而视，在它高昂的巨头下是一堆衣衫狼狈的妇女和孩童，他们惊恐而无助。然而这并不影响另一拨人。那是一群黑衣蒙面人，他们浑身散发着血腥之气，冷漠而残酷地俯视这群弱者，斜举在这群弱者头上的钢刀在冷阳下闪着森森白光。在这两群人的不远处，四骑黑马昂然并立，其上一白三黑四人影气势凛然可怖，冷目而视。

    肃杀！无人哭泣，无人说话，只有被这肃杀感染的马匹不安地跺着蹄子，发出“嗒嗒”的声音。等待！突然一群黑衣人自那大院高墙上闪掠而出，“门主，找到了!”骤然一声铿锵有力的回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气氛。这时被围得廖家人有人松了口气，也有人提起了心。同时随着这一声喊，立刻就有一黑衣人拎了一个华服的年轻公子出来。这公子显然已经吓破了但，挣扎也不挣扎，软趴趴地挂在黑衣人手上，任由黑衣人拎着他的领子一个推攘，一头就栽在了地上，浑身发抖地望着四周的人，每当看到那些黑衣人时便会本能地缩一下脖子。

    随着廖群的出现，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一个女人，确切的说是廖群的娘，她猛地一声惊呼趴在地上，呼天抢地地哀嚎了起来。然而没有人同情他，那些黑衣鬼影无疑都是不会怜悯人的。廖山和廖京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却不敢动弹，鬼影的钢刀紧紧地贴着他们的脖子，这并不好受。廖山声音嘶哑道：“你们到底想做什么？”他并不认为自己那没出息的孙子有本事招惹到黑衣门。

    马上四人都没有开口。但紧接着便有两鬼影抬了个担架上来。廖家人一看这担架上的东西，脸色又是一变。准确说那并不是东西，是个人，是个手脚被砍浑身染血的人。这个人他们都认识，正是几日前晚上潜进廖家来刺杀廖群的杀手，然而被廖家人抓住了后活活折磨死的，那人死时的惨样至今扔在他们眼前回放。廖山早就猜到了些，脸色凝重道：“白当家，如果你是为这杀手来报仇就说不过去了。杀手有杀手的规矩，杀手失了手被杀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你竟为了他破坏江湖规矩么?”白帘轻笑道：“廖当家误会了。失了手便交出自己的性命是杀手的规矩，也是他罪有应得，白某自然也不会破坏这规矩，更无这报仇一说。”

    白帘的声音里夹杂有平淡的笑声，仿佛只是在温和的陈诉一个事实。然而与她的言行恰好相反的是，早有人将那廖群掉在了树上，在她话音方落之时一声惨叫同时响起，一只血淋淋的大腿带着喷溅的血液滚在了地上。“儿子——”廖群的娘一声尖叫就跳了起来，疯了一样往三十六骑的包围圈外扑，“噗——”在她扑起的一瞬间，一把钢刀迎头劈下，女人连叫都来不及叫一声便被当中剖成两半。廖京见此双目血红，随着一声凄厉的嘶吼竟然成功挣脱了两鬼影的挟持，向杀了他妻子的鬼影扑了过来。这鬼影也不含糊，再次面无表情地举起钢刀迎头劈将下来。“慢着！”“够了！”廖山和白帘几乎是同时喝斥出声。

    “噗——”鲜血喷涌。全场安静。然而出人意料，不是鬼影一刀把廖京劈开，反而是廖京一刀揷进了那鬼影的胸口。罗言脸色铁青，她一声喝，那鬼影立刻停了刀，廖京却不领情，抽出一把钢刀就毫不留情地揷了过去。然而此时，她还来不及有所反应，骤然听见身旁发出一声闷哼，一道黑影就蹿了出去。“冷月回来！”罗言脸色骤变，双手一撑马背就跳了出去，一把抱着冷月的腰，同时身子横撇居然缠着冷月一起落了马。这骤然的变故不过是眨眼之间，待得两人在地上滚了两圈跳起来时，正好看见冷月的马笔直冲了出去，一脚将廖京踢得横飞了出去，在半空中突出一口血来。

    冷月宽大的手掌紧拽着刀柄，双眼完全成了血红色，作势就又要冲上去。罗言自然知道他想干嘛，黑衣门近几年一直由他管理，就像是他的孩子，因此对黑衣门的鬼影杀手也极珍视，先前那杀手的惨死就已经惹得他下了杀意，现在又在他眼前死一个，此时就算把廖京撕了恐怕都解不了他的心头恨。看着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罗言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却是一掌横砍向他的手腕，借机把刀夺了过来。“别坏了大事！”

    冷月身体僵硬，血红的双眼望着面色不动的罗言，半晌才恢复成了冰冷的琥珀色，随手拣去她头上先前滚上的干草，这才无奈地叹息一声回到自己的马上。见此先前因为这变故而停了手的鬼影又是狠辣的一刀直接将廖群的另一只腿齐根砍了下来。这自小娇生惯养的纨绔公子早已双泪齐下，声嘶竭力地喊着爹娘救他。廖京被踢得一口鲜血喷出，好不容易爬起来，又是一声嘶吼便向挂在树上的儿子扑去，却蓦地被廖山喝住，“不准去！”廖山常年的积威毕竟是不可忽略的，廖京当即停了步子，“爹，他是我儿子！”“你给我清醒点！你是廖家的长子，你要将廖家都毁了吗？”

    也不过是两句话间，鬼影那边的事情早已完成。不过是几下的功夫，廖群双腿双手已被废去，左眼被剜，那失败的杀手所受的罪竟然都丝毫不差地还在了他的身上，而他此时已宛然是个血淋淋的血葫芦挂在树上。廖家人新生胆寒地望着那飘飘荡荡的血葫芦，不敢呼吸。廖京已一副完全没了魂魄的样子颓然而立。能保持理智的也仅廖山一人而已。

    “廖当家，今日一事，吾将昭告天下：杀手是刀。刀不伤人，执刀之人才最伤人。杀手失手，得者尽可诛之，但，一刀毕其命足以，若后再有人以残酷手段虐之致死，我黑衣门人人得而诛之，致死方休！”高悬的血躯之下是罗言如雪的白色身影，极红与极白的对比展示出强烈的视觉冲击。这一日，温淡的阳光之下，那纤瘦的白色身影手臂一震，呼声四起，威立四方。

    昏暗的房间里，罗言背手立于窗前。阴影绰绰落在她面上的白纱上。冷月站在她的身后，琥珀色的眸子冰冷无情。某一刻，罗言率先开口了，声音温和平淡：“听说血老死了？”一顿又道：“好像挺惨，被人放干了血！”冷月的身子骤然一僵，杀人是他和罗言永远统一不了的观点，声音冰冷地道：“是！”“为什么？”罗言转过身看着冷月，“是因为我么？”冷月不言。罗言想起早上血老眼中那对她一闪而过的杀意，虽然他掩饰的很好，可是又如何隐瞒得过杀戮中走过来的冷月？他对她的保护还是如此谨慎，即使丝毫的威胁他都不会允许它的存在。

    “谢谢！”罗言的声音很低很低。冷月向来笔直的身子毫无预警地松弛了下来。他看着她的头埋得很低，然后轻轻地将面上的白纱揭了下来，忽而对他轻笑道：“大哥，谢谢！”冷月僵硬的眼角微不可查地扬了起来，一池冰冷而深不可测的琥珀深潭泛起一抹飘忽的温和与宠溺，转瞬即逝。自从出了暗堂，罗言就再未在他和李规面前露出过真面目，那白纱就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将他们分割开来，而如今她终于又在他的面前亲手将他揭了下来。两人间的气氛突然安静而和谐。这时罗言又突然转头看向窗外。冷月随视而去，在不远处，李规负手而立，三目对望，仿佛回到了曾经暗堂三霸王的日子——

    天方破晓，素来繁华的朱雀大街显得还很冷清，路上少有行人。远处缓缓走来两人，一黑一白的装束形成鲜明的对比。他们的步伐不急不徐，面上掩着的面巾透着一份肃杀之气。这样的场景仿佛带着一片乌云，瞬间笼罩了整个大街。“嘭——”随着一声撞响，离两人最近的那栋楼上唯一推开的那扇窗户猛地关得严严实实。白衣人停下步子，缓缓抬头看向那扇窗户。身后的黑衣人也紧跟着停下了步子，抬头看过去。他的一双眸子若盲瞳般暗沉无光，好看的无与伦比，然而那黑得妖异的眸子将眼白都染成了浅蓝色，残酷得令人颤抖。也只是这一瞬间，他们附近楼上打开的窗户都同时嘭的一声合上了，大街上的行人也在同时诡异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罗言重新看向前方，继续不疾不徐地往前走去。慕容家不远了。她的脸色很难看，心情非常不爽。她不知道最近冷月在搞什么鬼，好长一段日子没现身了，将所有的事情都甩给了李规，自己完全成了甩手掌柜。黑衣门事太多，冷月的失踪直接害得从不插手黑衣门事务的罗言有时也不得不出面帮李规分担一些。难道是她最近给冷月的脸色太好了？居然让他敢爬到她头上去拉屎了？当然，最让罗言恼火的是，李规对此未抱怨一词，显然也是知道冷月在作甚的，却惟独不肯告她。看来她得从新在两人面前立威了！

    心里是如此打算着，脚下的步子却是越来越快。她此行的目的地依旧是慕容家，马上就要到了。就在几日前，慕容殇再度传信来说有事情相托，希望黑衣门能派个能主事的人前来。信中虽未明说，但黑衣门能主事的人也就那几个，冷月找不到人影，李规忙得分不开身，最终也只有罗言能走这一趟。好在慕容殇的事情多半是商场上的，没有太多血腥，罗言也就勉为其难地来了。

    再走几步，罗言突然停下了步子，因为她察觉到身后的墨没有跟上来。转过身，就在几步之遥，墨正打量着四周，平常隐藏起来的长剑再次握在了手中。罗言亦警惕了起来，双腿微屈，身子紧绷若满弓，打量四周。在他们的前方，街道两面是对立的两栋二层食肆。此时十余灰衣花影客突然若猴子般身手矫健地从二楼吊着柱子跳了下来，纷纷落在宽敞的街道上，将罗言两人的去路截断了。她转身，背后同样是大量的花影客堵截。

    罗言冷笑一声，早在她从菅家石室出来被萧非凌带人围堵时，她便料到自己和墨的身份已经暴露了，同时暗怪自己大意，她是万没想到，如今在罗记强大财力的支持下路人寨与花影楼拼地正紧，这些花影客竟然还能腾出手来对付她。望向四周，果然如她所料，在不远处找到一扇半开的窗户，与其他紧闭的窗户形成鲜明的对比。同时右手闪电般甩出，黑衣令就如一道黑电朝着窗户后方露出的黑黢黢的洞口激射而去。“叮——”一把钢刀突然从窗户里伸了出来，同时刀身打横，直接向黑衣令砍将过去。罗言右手受伤本来也未使上太大力气，那黑衣令顿时就被打得直直掉落下来。但罗言本来也未指望能伤着对方，她的目的依旧是达到了。那扇窗户后面显然是有人指挥着这些花影客。

    也就在黑衣令被打落的同时，十二道黑影闪电般蹿出，几道直奔罗言等人而来，立时便与街道上的花影客战成一团，同时窗户后突然发出“咦”的一声，几道黑影几个伶俐地闪身已经从窗户攀爬了进去，不久也从里面传来了打斗声。罗言和墨两人被十二卫护在中间，背手而立，并没有上前帮手的意思。这十二卫向来不为外人所知，但罗言还是清楚的。他们个个都是黑衣门精英中的精英，大多都通过了黑衣九考，较冷月的功夫差不了多少，以一当十不成问题。但罗言无奈的是，这些人也是不受她控制的，在黑衣门他们几乎只服从于冷月，而且罗言也知道这些人一直都隐藏在她的周围，无论是她在黑衣门还是菅家，只是碍于罗言的强烈反对，除非到了关键时候他们平常是绝不会现身的，否则当初她被人贩子抓走，墨也不可能那么快调集一批黑衣门势力，不可能那么快就找到她。

    十二卫纵然有通天之能，但花影客毕竟人数众多，一时间也还拿不下来。两方一直处于胶着状态。而那窗户后面的情况似乎就不大好了，打斗声越来越激烈。甚至有一鬼影暗卫曾一度被逼到窗户外面，差点掉下楼来，险象环生。然而不久街道尽头又出现了一大批鬼影，他们大刀横撇冲了过来，鬼影的人数骤然多出花影客一倍，两方的形势顿时向一边倒。而随着这些鬼影的出现，街上的几鬼影暗卫也腾出了手，迅速地翻身上楼加入到了窗户后面的战斗中。

    不消一刻，窗户后面突然没有了打斗声。罗言抬头只见一跳纤瘦的红色身影骤然从窗户跳了出来，动作伶俐地扒着墙上了房顶，飞快地向远处蹿去。而同时房顶上也骤然出现了两道黑色身影。其中一人当先紧追而去，瞬间同红色身影一起消失了。看那人那矫健的身形，不是消失已久的冷月是谁？他今日竟会出现在这里。而另一人已很快来到罗言身前，那乌黑色的眸子正是罗言所熟悉的李规。

    罗言问他：“你们怎么会来这里？”“冷月得到消息说有人会拦截主，我们就带着人赶过来了。”“他怎么会知道？”李规扫一眼面无表情的墨道：“冷月最近正在查花影楼，他们几次三番刺杀主和墨杀，放任不管终究是个祸害！”罗言挑眉，冷月消失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事？道：“你不忙了？我这里有十二卫还出不了事！”李规道：“不然，这次是因为对方不知道十二卫的存在才会吃了亏，下次就不一定了。所以最近一段时间我会跟主在一起。”罗言点头，黑衣门的事她从不用担心，相信李规会处理好。而在他们说话的同时，鬼影已经完全解决了花影客，清理了街道。三人径直举步向慕容家行去。 






第四十三章    火拼

到了慕容家，墨早已经隐藏了起来，否则他那双眼立刻就会暴露了身份。罗言和李规是从后门进的廖家，然后直接被人秘密引到了慕容殇的院子。现在的殇园可不比当初，规模明显大了好几倍，院子里来往的丫头小厮也明显比以前多了许多。园中景致更是奢华的无与伦比。罗言暗道，慕容殇不久前已经正式与萧家小姐萧晓成了亲，确定为未来的慕容家家主，身份已不同往日，这待遇也自然是水涨船高，只是这新婚不久，他有何大事相商，还弄的如此神秘？在迂回的长廊上还遇到了萧晓，罗言只见她是金钗锦袍，已初显出些雍容华贵来，被一帮漂亮丫头簇拥着，一路行处，娇面俏雨，笑声不歇，再配上那鸟语花香的景致，当真是个娇生娇养的富贵人儿，好一副富贵美人图，羡煞旁人。

    萧晓似乎也有所觉，突然回过头来，笑眼竟是隔着段长长的廊道直接落在了罗言面上蒙着的白纱上。她的步子不停，很快便被簇拥着穿过花圃去了，眼光却像是受到牵引一般一直定在罗言的身上，直到看不见她了才收回去。罗言的黑眸与萧晓看了个眼对眼，见她那双眼里溢满的笑意，一时心中竟有些不是滋味。想起当初慕容殇问她“为什么从未考虑过我”，也许罗言那时不是没有心动过，可是她毕竟是理智的，她和慕容殇永远都没有可能，可即使知道如此，一个曾经喜欢她的人如今已将幸福给了另一个人，失落还是难免的。

    慕容殇的书房周围筑起了一道高墙，墙上是一方厚实的大门。引路的人将两人引到了门外就离开了。不久大门从里面打开了，慕容殇的贴身小厮蛋蛋伸出个头来，看看两人，再谨慎地打量了四周才将两人引了进去。罗言挑了挑眉，这还是在自己的家呢居然如此谨慎，不禁对慕容殇的事更加好奇了一分。进了门，院子里空无一人，显然是被慕容殇刻意调开了。

    “白当家里面请！”罗言点头跟着蛋蛋进了书房，见蛋蛋弯腰出去关了门，方才粗略地打量了一下四周。慕容殇的书房大了很多，然而摆设依旧简单，只是由原本的三排书架扩充到了惊人的九排书架，窗前的书桌上堆满了账册。罗言与身旁的李规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叹与佩服。九排书架的藏书量是惊人的，慕容殇在地位稳固之后依然不忘修养自身，同时也克制了住了地位水涨船高所带来的诱惑，保持了以前的简朴勤奋，不得不说他的自制力和野心都极大，而这样的人往往都能干出一番大事。

    这时两人只听“吱”的一声，慕容殇推门进来，他高大的身影在同时撒进来的亮光下形成一个巨大的黑色暗影，随之而来的还有上位者独有的压迫气息。罗言微躬身，“慕容少当家！”

    “嗯！”慕容殇淡淡一应，转身关了门方才走到书桌前先落了坐，同时黑袍宽袖一扬，“白当家，左使请！”罗言只见书桌前还随意摆了两把椅子，显然这次只是一个临时安排的简短的谈话，因此也不客气，一拱手便与李规落了坐。

    罗言落了座，慕容殇却一直皱着眉不言不语，仿佛在酝酿着什么。此时三人坐地很近，再加上书桌前的窗户可将院子里的情况尽收眼里，因此是敞开的，书房里就很亮堂了，罗言便借机细细地将慕容殇打量了一番。今日他只穿了一件随意的灰色宽袖素袍，粗硬的黑发随意地披在肩上，然而这并不能掩住他那身属于主事者的沉稳气质。他粗狂的脸部线条也更加的刚毅，正在从年轻向成熟蜕化，然而令罗言感到惊讶的是，他似乎变得比以前更沉默了，独属于他的阴郁并未随着地位的提升而消失，只是更加隐晦地沉淀了下来，如深海沉沙般深埋在眼里，常人很难发现。

    罗言记得上次来慕容家时，慕容殇还有些意气风发的样子，而现在看来那不过是他的刻意表现，至于这些伪装是为了什么，她就一无所知了。但是她知道，一个可以随意控制自己情绪的人是可怕的，一个可以随心改变自己气质的人更是恐怖的，因为你甚至不可能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就像一条毒蛇，你不知道它发怒时会不会咬你，但你可以选择避开，但是这条毒蛇会伪装善良的虫子时，它对你的威胁将是致命的。因此当下也对慕容殇更加警惕了。然而罗言仍然不后悔当初帮助了慕容殇战胜慕容离，因为她确定就算没有她，慕容殇也一定是最后的赢家。

    慕容殇感应到罗言的视线，突然抬头看过来，深邃的黑眸里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罗言坦然笑道：“不知少当家有何心事？白某或许可以效劳。”慕容殇等的就是她这句话，脸色凝重地从桌上抽出一本青皮账本，递给罗言道：“我的人做的帐出了些问题！”罗言一挑眉，笑着将账簿接了过来，看都未看一眼就直接放在了手边，“白某对这生意上的事是一窍不通，但是想来出个什么纰漏也是正常事，少当家何必介怀？”然而她心中想的却是，这出了点问题大概便是亏空了银两，而且这数目定然是不小。素来这些大家之中年轻一代的继位资格争夺战都是很激烈的，而这战争都是建立在各派系强大的财力和人力之上，当资产不足时便从自己的家族动手脚，这也是大多数世家中流传下来的潜规则。只不过这些亏空在事后还是要还上的，否则被其他势力追查出来就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不论罗言是否是真的不懂，她的表现无遗都是令慕容殇感到满意的，毕竟自己家族的事情谁希望给外人看，道：“此事已被大哥的人抓住了把柄，因此为了解决这件事，我手中现在有一笔买卖，但是要把这批货顺利运到南希，这途中必然会受到某些人的阻挠，而且路人寨和花影楼之间斗的越来越厉害，恐怕西部运线上也不安全了，我慕容家的人力量不够，所以希望白当家能帮我一把。”

    看着慕容殇的脸色骤然放松，罗言也是暗自松了口气。她不看那账册一是因为知道个大概，二则是不希望引起慕容殇的戒备，此时看目的达到了，欣然应道：“少当家放心，此次白某和李规亲自走这一趟，必能顺利将货运抵南希，不负少当家所托。”慕容殇点头沉声道：“拜托了！”

    看着白帘和李规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慕容殇才转身回到书房。他的脸色似乎比见两人前更凝重了。书房里已站了个黑衣年轻人，见他进来，皱眉担忧的道：“少当家，他们两人都去，事情似乎更加难办了！”“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我也未想到他们会如此重视这件事！”——

    南希在帝王朝最南方的边境上，紧邻莫颜国，随着莫颜的逐渐强大，南希已成为一个重要的驻军地，然而南希并非因此而出名，它早在数百年前就已经是一个颇为重要的城市，因为那里有着王朝一霸花影楼的本家花月君家。朱雀在王朝之北，到南希需途径黑衣门本家所在的绥靖，过西川廖家，运线横贯南北，因此罗言为了少招麻烦特意脱下那身白衣，换了一套宽松的黑色袍子。而这看似简单的行为却令李规大为赞赏。罗言在黑衣门总是穿着一身如雪的白衣，难避招摇之嫌，然而李规清楚这仅仅是她自欺的一种方式。罗言不喜欢杀戮和血腥，但她又是令四方之人震颤的最恐怖势力黑衣门的首领，注定她的生活将沉浸在血里，所以她喜欢穿一身白衣，每当衣服上沾染上一滴血，她都会将它脱下来洗得干干净净。这个习惯也代表了另一个含义，那就是罗言对黑衣门的抗拒，而她此时终于脱下了白衣，开始试着将自己融入了黑衣门之中。

    李规在见过慕容殇之后立刻着手准备远行，他的做事效率向来很高，因此隔天两人便与临时决定亲自走这一趟的慕容殇一起起了程。路上押货的依旧是慕容家的镖师，黑衣鬼影暗中护送。慕容家的镖师都很出色，尤其镖头对路线的选择都有他独到的见解，所以商队虽然走得很慢，却也很稳，避免许多麻烦。商队最先经过的是黑衣门势力分布密集的地方，还没有人敢来打这只鬼影护送的商队的麻烦，在官道上大摇大摆的走了三日后，商队终于到达了预设路线上的第一坐大城。

    江春城。江春城以横贯城区的大江闻名，水上运河尤其方便。出了江春城，黑衣门的势力就相对薄弱了，而这一带也正是路人寨所控制的地方，如今路人寨与花影楼火拼，到处都是两方势力的拼杀，乱成了一锅粥。所以为了不被牵连进去，商队将会走水路，迅速穿过接下来一段混乱区，直接抵达下一个目的地。这期间长途的行船必须准备充足的食物，因此商队将在江春城停歇两天，为接下来的行程作些补充。

    第一日早上，镖头自行带了属下去采购一路所需，而罗言和李规慕容殇赶了个大早去逛江春城。不愧是有名的江城，横穿大城的运河上帆船来来往往，众多画舫花船紧挨着泊在两岸，打扮的花枝招展的红肥燕廋招揽着过往船只上的行人，形成一道亮丽的风景。运河两岸楼阁屹立，行人拥挤，商贩众多，繁华异常。罗言三人先乘着乌篷船在水上游荡了两圈，发现周围许多船都拉着东西兜售，招呼商船过来买了些酒食就在船上随意地聊了起来。这三日三人一直在一起，相互也熟悉了许多，再加上李规比冷月也要随和些，三人东拉西扯倒也还一直未冷过场。然而就在酒食将尽时，三人只听外面骤然吵闹起来，他们租的船陡然一沉，剧烈地摇晃了起来。

    罗言被撒出来的残酒弄了一身，与李规乌黑眸子对了个正着，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当即撑着船身便钻出船篷，当先只见两岸都是尖叫的人群，头顶上方的大石桥上也堵着许多人，都吵嚷着围在栏杆上，朝她所在河面上望下来。罗言只来得及粗略地看了这一眼，船身又是剧烈一摇，她还未反应过来就被身后的李规拉得一个踉跄，当即把着船篷稳住身形。然而紧接着又是一道灰影从她头上闪掠而过，船身居然立刻向一边偏倒成三十度，罗言原本就尚未站稳，当下手一滑人就滑到了船沿上。加上几乎是在罗言下滑同时，不会功夫的慕容殇平衡力还不及罗言，一头就栽了下来，推着罗言又向下滑一截，半个身子都掉进了水里。

    两人体重不轻，都挂在一边船沿上，船身原本就不平衡，眼看就要翻个个倾覆了。罗言当下暗咒一声，三人都是北方人，三个旱鸭子，落了水恐怕也扑腾不了几下。然而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冷月一个蹬腿迅速跃起，再狠狠地砸进另一边的河水里，同时一把把着翘高的船沿就按了下去，竟瞬间将这船重新拉平了，而罗言顺着船身翻转之势，单手骤然一拍水面就跳到了船上，紧接着冷月和慕容殇也跳了上来。从船翻到重新平衡，三人这一系列反应不过是两个呼吸间的事情。罗言与李规看了个对眼，同时向尚未远去的灰影看去。

    那灰影才闪出不远，正是几人都熟悉的带刀花影客。几人这时也才注意到水面上的骚动，发现河面上到处是一片混乱和尖叫声，许多船只如无头苍蝇三三两两地撞在一起，甚至倾覆，当然，他们就不见得有罗言他们那样的幸运能将船给翻过来了。而造成这片混乱的赫然是那在众多的船只间灵活跳跃的两群人，他们你追我赶，追上便是一番打斗，将许多船只上的东西都砸烂了。这两群人一拨正是灰衣花影客，而另一拨人服装是各式各样，年龄也相差很大，然而个个身手了得，与花影客打斗居然丝毫不见颓势，正是另一江湖巨头路人寨属下的杀手。

    路人寨，正如其名，路人路人，无性无名。这是个奇怪的组织，因为它门下的杀手其实是形形色色的人都有，而且也可以是临时的。拿了路人寨的钱便替路人寨效几天命，只要你有足够的本事通过路人寨的考核，你就可以将这路人寨杀手当个兼职。没有人会问你的来历，事过后路人寨也不会与你有任何牵连。或许现在这些路人中就有兼职的花影客，也或许有某个王爷，为了某种利益成为了路人寨的杀手。这也是为什么路人寨的人着装稀奇古怪的原因。或许这样的组织看起来没什么约束力，就像一盘散沙，然而事实是他已存在几百年，一直屹立在江湖顶峰。

    两拨人几个闪掠间就消失了。河面上的人立刻开始收拾他们打斗留下的烂摊子。过了不久又有一批官差气势汹汹地赶了过来，待看到满地狼藉时顿时脸色铁青，叫嚣着追着两拨人的方向去了。 






第四十四章      纽带

花影客和一帮路人只是几次碰撞就消失了。罗言三人对视一眼，不禁暗自苦笑。本是久闻江春城盛名，难得来一次总得溜达一圈，谁想会遇上这些事？如今正是春寒，河水犹冰冷彻骨，先前落在水里还顾不上，此时三人身上衣服都湿淋淋地滴着水，再加上江风吹得正劲，顿时便觉冷彻心扉，若不尽快换身干爽衣物，只怕不消多时都得大病一场。

    三人弃船上岸，一路沿着拥挤的街道寻找成衣店，途中又碰到几次路人寨和花影楼的打拼，那些小插曲无不是引得人群尖叫连连。两拨火拼之人所过处如风卷残云一切都被砸得稀烂，而在每一次混乱之后都会有大批官兵如闻腥的野狗般锲而不舍地携刀追来，再次扒开已经安静的人群横冲直撞扫荡过去，闹得街道两旁的摊贩店主骂声连连。

    罗言几人走走停停，每次都避在火拼场外围，待得人群重新安静下来方才继续前行。然而令人罗言意外的是，走了许久连身上的衣服都快风干了，整个繁华的江春城竟未发现一个像样的成衣店。

    兴盛若帝王朝，繁华如江春，竟未寻得一家成衣店。李规对此奇异现象未置一言，倒是慕容殇对眼露疑惑之色的罗言解释道：“这也无怪！自来富国凭商，帝王朝天下买卖尽垄断于上三家，萧氏慕容两家都主米粮玉石生意，食肆衣行尽归属于罗记，而据萧某所知，罗记买卖似乎至今都未延展至江春城，如布庄衣行这些买卖又是本厚利小，大多小商贾也就多不愿经营，因此才出现如江春城这般繁华千里却无衣少食的尴尬之状。”

    罗言面上不露声色，只淡淡一应便作罢，心上却自有一番鲜甜苦辣。事实上，她在初回菅家的前两年还会常回矢口日处理些事情，后来随着花四兄弟的成长，她就真正未再出过菅家后院，买卖上的绝大部分事情都交由他们处理，因此对罗记很多事情也不十分清楚，再加上罗记势力一直发展的太快，她当真不曾料到罗记竟还有江春城这样一个买卖空白区。

    慕容殇似是未发现罗言的走神，一言不发地往前走去。最后三人只得找到一处花楼，这种是永远不会缺少换洗的衣物的。那鸨儿也是个精明人，只看了狼狈的三人一眼便让人去找了三套衣服来，更令罗言叹服的是，那鸨儿大抵也是注意了罗言和李规两人是蒙着面的，因此连面巾也重新备了一条。

    罗言换了一身黑色烫金边的宽袖长袍出了客厢，见李规和慕容殇仍未出来，于是踱步到门外的廊道，倚着朱红栏杆往楼下拥挤的街道看去。

    少时，慕容殇亦挑帘出来，只见罗言垂手静静地站在廊外，半湿的长发系着条金色的发带，几撮湿发贴在眼角，将那双深黑色的眸子映得熠熠生辉，当即心神一阵恍惚。而罗言显然并未发现他的靠近，一直出神地望着街道吵杂的某处。慕容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街道尽头一片混乱，两拨势力拼得火热，而街道另一头正有一批官兵叫嚣着向打斗处冲过去，也只是一眨眼间，官兵就追到了混乱中心，然而两拨正拼得你死我活的势力就在他们到达的瞬间四散而去，不消一刻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众官兵扑了个空，又叫骂着离开了。

    “白当家可是在想花影楼和路人寨的事？”罗言转头望着近在咫尺的慕容殇。他已经换了一身干爽的蓝色素袍，精神多了，但先前冷得发青的脸色还未回过来，显得有些苍白，但这并不能掩盖他的气势，那是一种指点江山的傲然气势。“嗯！黑衣门与那两家素来是三足鼎立，即相互节制，又相互依赖，如今那两家越拼越厉害，只怕这战火迟早烧到黑衣门身上，黑衣门若想独善其身恐怕不可能！”

    慕容殇黑眸中异色悄然掠过，隐含着些讥诮淡淡地道：“难道白当家想退出？”罗言一怔，毫不迟疑地讽刺回去，“退出？白某是那样的缩头龟？况且无论是上三家还是如今江湖三霸多年来都觊觎着另外两方的势力，这次一撕破脸皮必定要决一死战，即使白某想退出，那两家也未必会让白某如愿。”接着便不再言语，完全忽视了慕容殇的存在。慕容殇见此，面无表情地背过身，半晌道：“白当家也不必过分忧心，至少现在黑衣门还处在事外，由得那两家拼，它们拼得越厉害，黑衣门这个渔翁不是得利越多？”

    罗言皱眉，“慕容少当家也不必将慕容家排在事外，难道慕容上家不是最大的渔翁？黑衣门与慕容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到时若黑衣门有事，还希望仰仗慕容家的财力支持呢！”“那是自然。”慕容殇转头眼含深意地看了罗言一眼，“毕竟慕容和黑衣门向来就是利益往来，只要你黑衣门对我慕容家还有益，我慕容也绝不会率先断了自己的手。”

    黑衣门和慕容虽是上下家的关系，但也的确如慕容殇所言，慕容需要黑衣门的势力确保家族安全，黑衣门需养活门下庞大的力量，需要慕容家的财力支持，他们之间唯一的系带就是利益，正如路人寨之于罗记，花影楼之于萧家，但是一旦某日这单一的系带断裂，慕容家会毫不犹豫的斩断这只累赘的手。罗言冷哼一声道：“少当家大概再也找不到如黑衣门这般有用的手。”在慕容殇进门的一刻，她又回头望向楼下拥挤的人群，那个极尽妖娆妩媚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将若有所思的神情收起来，转身随着慕容殇离开了。

    罗言方进门，李规也正好一身整洁黑袍从客厢出来，与眼色阴郁的她撞了个对眼，当即一怔。罗言双眼一眯，目泛冷光看着慕容觞自行下楼去的宽阔背影，冷哼道：“此人果非池中之物，不是个易于相与之辈。黑衣门与他扯在一起，迟早会陷入不覆之地，能早与他断清关系就一定要干净利落不留后患！”李规乌黑的眸子几经变幻，最终只埋头道了一声是。罗言一直斜眼观察着他的神色，见此只道：“我也不知狡诈如古项当初为何甘居人，让他苦心经营的黑衣门成为慕容家的下家，亦不知你和冷月两人与古项有何约定，但我还是希望你们两人能够从这次大翻盘中安然脱身。”

    她转头望向廊外，先前还是万里无云的晴空不知何时已是乌云攒聚，天地为之阴沉。黑压压的天空尽头却隐约一道晦暗的日光透出来，给暗沉的云山度上一层眩目的金边。她直觉在那汹涌的乌云暗潮中仿佛有什么正在成形，随时准备破云而出…

    李规默然地束手立于罗言的身侧，从他的角度俯视着她，正好能看到她微蹙的秀眉，惊讶地发现向来冷静从容的罗言眉目中有一丝掩不住的忧色。这忧色似乎由来已久，嫣然已与她本身的冷淡气质溶为一体，而终成就了那一丝隐晦的茫然与脆弱。李规乌黑的瞳孔骤然一缩，这个发现若一枚无形的针扎进他的胸口，令他倒抽一口冷气，却发现那疼竟也是若有若无，有时则入心扉，无则以为错觉。然而这一切又终究是一瞬间的事，当他再度看向她时，一切已消失的毫无行迹，那丝茫然之色更是在那淡然的秀颊上寻不到分毫。他眉头不着痕迹地轻皱，正好见罗言蓦然转头平静地看向北方，亦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当即心一沉。在她视线的尽头赫然便是那如睡狮般安然盘踞在北方的王朝京都。在那里有英明的帝王，威武的将军，他们都在蠢蠢欲动，觊觎着三家三霸……

    两人都默契地未出声打破这诡异的平静，不安与躁动的情绪无声的蔓延。直到一阵吆喝声骤然将他们的思绪打断。那声音即使是自楼下传来，依然显得中气十足如雷贯耳。罗言只听一爽朗男音一阵欣然大笑后颇为真挚随性道：“既然少当家已经来了，此次可是非去不可啊！再则这五年一次的竞标也是个难得的盛会，少当家毕竟还年轻些，当得去见见！”接着另一男声道：“不了，先生的好意晚辈心领了，但晚辈此行有要事在身，实在耽搁不得。”

    这男声明显低沉些，且时有时无，但赫然便是下楼不多时的慕容觞。那爽朗男生似乎被这推辞激怒，骤然又将原本就高昂的调子拔高了几分，吼道：“你小子，啥事不事的？别跟老子说不，老子请你是看得起你，要是你老子来了今儿也得跟我走！”罗言又仔细听了一阵，无非是一人强行相邀，一人固辞，而那相邀之人身份又似颇为特别，慕容觞竟一直以晚辈之礼待之，那爽朗声音的主人倒似也真有些仗着身份，见慕容觞终不松口，大怒，竟毫不客气大声斥责起他来，而慕容觞竟一直未曾出声驳斥过一句。

    如此情形一直持续了一段时间，罗言看着四周廊道上争相吵嚷着向楼下奔去凑热闹的人，脸色也逐渐阴沉了下来。与李规对视了一眼，在对方的眼里同样看到了凝重，她一甩袖子便率先下了楼。到了一楼楼梯口，罗言便再难前行一步，大厅里早已拥满了围观的人群，那些看客个个情绪高涨，份份猜测着慕容觞与另一人的身份，外围的看客甚至爬到四周的桌椅上伸长了脖子往里瞧，场面异常混乱。然而即使如此，罗言也无丝毫停下步子的意思，反而直接上前拍了拍站在她正前方的干瘦男子。

    那男子个子不高，此时早将自己买下的姑娘忘置一边，跳着脚向人群里望去，却仍旧什么也未曾看见，心里正憋着股邪火。罗言这一拍恰似打翻了油桶，这火当即便成倍地升腾起来，“谁拍你爷爷呢？没见爷正忙着么？”男子一声脏骂，方才后知后觉地转过身来，一眼就看见身后黑巾蒙面负手而立的罗言。他一怔，正待再说些什麽，又骤然看见束手立于罗言身侧的李规。他只见此人同样的黑袍黑巾，一双乌黑的眼正冷漠地俯视着他，仿佛他只是一件挡路的死物。男子心骤然一寒，只思量那第二黑袍人虽然一声不吭，身体却挺直如钢，气势不繁，明显是个长期作为上位者的人，当即一缩脖子，让到一旁。

    再说随着干瘦男子一声高骂，早将周围许多看客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这些人一见罗言两人的怪异装束，再见那原本气焰嚣张的干瘦男子只与两人一个照面就一声不吭地让到道旁，而且还颇为忌惮的样子，也自动让出条道来，满脸敬畏之色地望着两人。此处的异样同样又吸引了一大批人的注意，场面渐渐安静了下来，只有被围在正中的两个始作俑者尚毫无所觉地争得火热。爽朗声音愤怒地质问道：“不行？你这做何意思？瞧不起我老废物不成？”“不敢！先生莫气，您老…”“哼！别以为你小子是少当家就…”“……”

    罗言尚在人群外围便听清了里面两人的情形，心中疑虑更盛，思量着是何人让慕容觞以堂堂朱雀慕容的少当家之威在被其当众呵斥时犹好言安抚，同时加快了步子向里走去。

    她一路过处围观的嫖客姑娘们都识趣地让开了道，是以让她很快就看到了里面的情形。慕容觞此时正面带恭谨之色手作长揖弯腰不起，嘴里好言不断，却始终推脱着对方的强邀。而他对面之人怒发冲冠，双脚将铺着青砖的地面跺得裂开数条细缝，双手指天画地地挥舞着，指着慕容觞破口大骂，污言秽语不堪入耳，看其形状竟真有些欲与对方拼杀一翻的架势。

    两人显然也还未曾意识到周围的异常，犹自争执不下，正好让罗言将此人仔细打量了一翻。她只见此人正背对着她，一头纯净的白发也恰如他先前表现出的乖张性子一般蓬乱，只一根粗草绳随意地系在脑后，显然年龄不小，但再见他面皮泛红，言语间虎目精光四射，身材高大魁武壮若老牛，挥洒间威棱无限，而那暴躁骄横之势更是较之四十壮汉亦过犹不及，竟让人看不出他的真实年龄。而更令她惊疑不定的是，自慕容觞言语中得知此人居然是她早有耳闻的商界泰斗厉山虎。

    若论及这厉山虎，他倒也当真是一段传奇。此人曾是一无名无姓的响马头子，却在五十年前带领着几十个兄弟潜进了绝江山脉深处，从那时起便神出鬼没，凭借着一把厚重的斩马大刀名震绝江一带，而且此事曾在落都引起强大的震动，只因这绝江山脉宏伟异常，贯穿了整个帝姓国土，途中又穿过了落都四区中的白虎，一直被世人视为王朝龙脉所在，倍受历代君王推崇，但这向来无人敢与侵犯的地带却闹起匪患来。

    当时的在位帝君骁勇擅战，闻听此事龙颜震怒，声称亲自带兵清匪，后来虽被众臣力谏未能成行，却多次下剿匪令点将驻兵绝江山下对附近盗匪实行数次轻洗。一时间天下盗匪尽匿，数十年不敢犯民。

    这厉山虎的势力在与帝军正面碰撞后同样受到几近毁灭性的破坏，只得携伤带残躲进深山，帝军在紧接数年内又相及组织了多次大规模的搜索均一无所或，自此厉山虎在世人眼中消失了十余年。直到三十年前他再次出现时已经有了另外一个身份：江春城首富厉云飞。

    原来此人在逃进深山后，弟兄伤亡过半，加之朝庭不停地搜寻，让他的响马队伍实力从此一蹶不振。他自思亦难以在当时风声鹤戾的情况下东山再起，因此改名换姓，潜进江春城，经营花楼起家，在十余年内一举将生意扩展到酒楼赌馆，成为江春城不出世的首富。

    江春城原本便有帝王朝第一城之称，其富裕繁华也只稍逊落都朱雀一筹，而如此大城的首富其身家如何世人皆知，大抵也是仅次于朱雀数百年积累的上三家的存在。因此当他的身份暴露之后，再次引起了世人的震动，他的名字更是成为了朝堂上最首争议的话题。

    而剿匪令也在这十余年后再度被提将出来，一时间官匪皆惊。厉山虎身份暴露自然首当其冲，然而令当时人更震惊的是，当时身为朱雀慕容家年轻少主的慕容秋复居然不畏朝廷震怒，冒死为这巨匪求情。原来不知是何机缘，这厉山虎曾有小恩于慕容秋复，而慕容秋复也确算得上是个君子，念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是故冒死求情。

    皇家自来对上三家忌惮极深，加之当时在位帝君已非昔日骁勇之王，也即当今帝王之父轩辕氏绅，性子颇为软弱寡断，自是不敢太过为难慕容秋复，后不知如何，此事竟是不了了之。如此一来，救命之恩大过天，厉山虎反倒欠下慕容秋复一个人情。其后不久，江春城首富厉山虎自愿入慕容家为奴为仆，其所有家产尽归慕容家，并发帖光诏天下。慕容家盛极。

    罗言曾在慕容家呆过断时日，对此人也比常人耳闻得多些，这厉山虎虽说是自愿入慕容家为奴为仆，慕容秋复对他犹是颇多礼遇，只将他做下家看待，甚至邀他为慕容家三位公子的西席，因此此人仍拥有自己独立的家财，在慕容家地位颇高。慕容家主位争夺之时，他也是慕容殇手下最中坚的力量，也难怪慕容对他执晚辈之礼。而他如今强邀，慕容殇颇多忌惮，只怕不好脱身，难免耽误了接下来的行程。

    思及此，她又暗自皱了眉，行货的行程一旦耽误下来，无论是被慕容家嫡派势力的人追上，还是搅进花影楼与路人寨的争斗中，都会引来许多麻烦，要是将黑衣门牵扯进来，这又是她所绝不希望的。正值她望着厉山虎思虑间，蓦地察觉到一道锋锐的视线自她身上扫过，罗言身子一紧，面无表情地转头，看向一旁。原来在厉山虎身后还安静地站着一二十余岁年轻人。

    此人显然并无什么存在感，往人身旁一站，往往就会被人忽略。罗言只见他皮肤黝黑，面容普通，身材高瘦。一头黑发疏得一丝不苟，着一身黑色宽袖粗布袍子，扎腰带，脚蹬白底黑缎面的靴子，束手而立，显得规矩异常，与厉山虎的张扬不修边幅形成强烈的反差。

    当罗言转头看向此人时，正好发现他视线自她脸上移开，面无表情地看向面前二人的僵持。他的目光暗淡呆滞，分明并非先前罗言所察觉的那道视线。她打量四周，也未发现有何异常之处，于是又看向此人。

    先前对厉山虎的一些耳闻又若有若无的浮现出来。厉山虎妻妾众多，子嗣自是不少，就公子便有七八位之多。其中一子姓厉名凌天，最是为世人所津津乐道，只因此子自幼驽钝，最不受其父所喜。其八岁之时，为慕容秋复相中，欲将之做是时方才五岁的次子慕容殇的伴读。厉山虎大喜，大宴三日不歇。然，厉凌天入慕容家为伴读方三日而回。

    厉山虎问其故，原来厉凌天性子死寂，慕容殇小儿心性喜动恶静，两人真是天性不和，见面如三世仇人，起初有奶妈子看着还好，后来两人竟在学堂上闹了起来，差点掀翻了先生的桌子，将课堂搅和得一塌糊涂。先生气而求去，慕容秋复无奈，只得将凌天送回。

    厉山虎闻此因果，越加不喜凌天。后有人戏厉山虎，“李先生真神人也，必是料凌天三日而回，故宴欢三日。”后慕容秋复怕因自己次子，让厉山虎委屈了凌天，特意嘱咐厉山虎优待此子。厉山虎虽不喜，后一直将凌天带在身边，两人形影不离。

    罗言见此人呆滞模样，心道他定然就是那厉凌天了。只是心头疑惑更盛，难道先前那奇怪的感觉真与此人无关？ 






第四十五章     债养

罗言心中已有定论，于是暂将疑惑放置一边，重新关注起厉山虎和慕容殇来。她只见厉山虎怒气越发高涨，而两人僵持了如此之久，事情似乎仍然毫无进展，慕容殇原本还算平静的面容也开始透出些焦虑来。

    她习惯性地转头，看向身侧的李规。有关黑衣门的事，她总是习惯以李规冷月为首。然而她发现李规的视线竟一直停留在那厉凌天身上，又见他乌黑的眸子平静如古井无波，只多看了他两眼便自顾回过头来。正巧此时慕容殇也微抬起头来，恰好发现到来的罗言两人，心中蓦地一喜。

    他眼中飞快闪过的喜色自然是全全落入一直关注着他的罗言和厉山虎眼里。罗言只是目中闪过抹讶色便很快恢复了正常。她可未想过竟还有人能将这城府深沉不测的慕容殇逼成这等境地，还表现出如此人性化的一面，倒也显得难能可贵。但她毕竟也不是可轻易表露情绪的人，轻易地掩饰了过去。但显然她已引起了厉山虎的注意。

    慕容殇自然借机打断了厉山虎的训斥，将几人相互引见了一翻。厉山虎似乎对罗言两人打断了他“与少主交流感情”颇感不悦，相互见礼时，态度倨傲，也未给罗言什么好脸色，言语间将“白大当家”挂在嘴上，颇有些讽刺意味。罗言和李规则一直是不喜不怒，对此人的冷嘲热讽充耳不闻，两方一时间竟有些僵硬起来。

    慕容殇苦笑一声，先是好言将厉山虎劝至一旁，方才将事情经过从头至尾给罗言李规二人解释了一翻。原来“江春城”并非江春城，原叫裕子城，只因这裕子城里有个天下闻名的小城叫江春城，后来也就无人再记着它的原名，都以江春城称之了。

    先前慕容殇与罗言生了嫌隙，自顾下了楼便正好遇见前来寻乐子的厉山虎。两人原本是多时未见，自然是欢欢喜喜地见了礼，岂料这厉山虎突然提出邀慕容殇去江春城一趟，而这可就为难了起身在即的慕容殇。他自然委婉地拒绝了。但这厉山虎可是响马的脑子，响马的脾性，响马的行为，向来也霸道惯了，哪能容这素来恭顺的后辈推辞自己的好意？当即便不愉。于是两人又这般这般，那般那般，终就成了如罗言所见情形。

    对于这天下闻名的小江春城，慕容殇自然也毫不隐瞒地解释了一番。原来这“江春”二字亦有其出处。世人皆知，落都白虎是帝王朝声色之事最盛之地，只因其聚集了天下最多的首屈一指的花楼，而这江春城便算是另一个“白虎”，但江春城又凌驾于白虎之上。

    只因江春城处水之心，城外长年有数之不尽的花船停靠，声色之盛丝毫不亚于白虎，而又与白虎大不相同的是，江春城的姑娘个个出生名门，才华横溢，容貌艳绝天下，又都清高之人，素来是卖艺不卖身的主，在那些自命风流的少年书生眼中自然又显得高贵些。这里不断有爱情故事流传，是无数少年书生的梦好地。曾有诗传曰：“江上花颜娇红，岸上春色苍翠。”“江春”二字便出自此。

    然而，江春城还有另一个不为世人所知的身份。这就牵扯出了帝王朝的秘辛。本朝有一种特殊的政策：债政。债政亦称债养。在帝王朝成立之初，传闻有妖魔横行，天灾不断，人民遭大难受饥荒，常发生暴动。

    因此当时的帝王与臣子经过商议之后，将债分为官债和私债。饥荒年月，灾民可以通过借贷度日，富足之年再以余出归还本息，以使朝民饥年不至于饿死冻死，甚至发生暴乱，富足年亦不怠于耕养。灾民的借贷一半由朝廷拔出，称为官债，一半由承债商出，称为私债。当然，朝廷一直将私债的利息压在一定范围内，对承债商的选择也异常谨慎，不至于让灾民陷入高利贷的危机。

    “承债商”和“承债”就是在这种债养政策下产生的。朝廷每五年举行一次承债大会，将帝姓国土划分为数个区域，每个商人都可以竞争每块土地的承债权，交付足够的金额给朝廷，日后该区的人民便可向该商人借债，并需定期向他缴付一定利息，称该商人为这块土地的承债商，他对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承债。江春城便是每届承债大会的举行地。而过两日便是新一届大会召开之时，作为朱雀上三家的慕容是一定会参加的，这也正是厉山虎非得慕容殇去江春城的原因。

    这些机密也仅在少数的巨贾大家中流传。罗言显然也是对这政养有所耳闻的，当下便沉吟了起来。承债，将死钱变活钱，帝王朝庞大的人口，谁又没个小灾小难，利润实在可观，但是所须的本钱又岂是些寻常商贾能拿得出的？罗记买卖虽做得挺广，但毕竟不过经世数年，积累岂能和数百年的慕容家比？一旦投入过多活钱到承债上，到时只怕是摊子摆的壮实了，没货上柜，成了僵死的蛇首位不接。

    这简单道理她还是想得通的，但正如厉山虎所说，能到那神秘大会上开开眼界也未尝不可，但这终究不是她能决定的事情。慕容殇暗中观察着罗言的神色，面上为难道：“白当家以为本少主该当如何？”罗言平静拱手道：“此事全随少当家决定。”慕容殇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发现她只是略一沉吟外，别无丝毫表情便也不再言语，但为难之色已褪了大半，只是还有些游移不定的样子，显然已有了决断。

    不稍事，厉山虎便不耐地走了过来，虎目狠狠一瞪罗言，斥责道：“主子做事岂容你下家小儿插嘴？”分明是误会罗言劝阻慕容殇去江春城了，接着蒲扇大掌一拍慕容殇后背，大声道：“小子做事何必这般扭捏？”接着竟不顾慕容殇原本颇为壮实的身子蓦地被拍得狼狈前扑的模样，直接去门口叫了辆马车，方才回身对几人喝道：“休得多言，上车！”

    厉凌天和厉山虎自是率先掀帘上了马车。慕容殇眉头微蹙。迟疑了一下依旧上了车。罗言和李规对视一眼亦跟了上去。然而当罗言举手掀帘上车之时，蓦地又听人冷哼道：“尔等坐外面即可，老夫与少当家有要事相商。”如此不礼貌。除了那厉山虎还能有谁？

    “是！”罗言声音平淡沙哑地道，然后便依其所言与李规二人直接一左一右坐在了车夫身侧。三人并坐，加上马车本就不大，她二人几乎是半悬在马车之上。静坐原本还好，之后马车竟在那厉山虎的有意催促下一路直朝江春城狂奔而去，两人颠簸得厉害，双手把着车厢才勉强能稳住身形。罗言黑眸中阴霾渐重。

    不多时马车便穿过了闹市，罗言只见路上的行人渐渐稀少起来，在某一处门可罗雀的客栈前，厉山虎骤然一声大喝：“停！”“吁……”。同时车夫双手猛地一拽缰绳，原本撒开四蹄狂奔的马匹骤然刹住。毫无准备的罗言竟一下直接被抛了出去。同时她只听身后慕容殇一声惊呼，冷笑一声，一手迅速抓向不远处马匹的鬓毛减了去势，同时借力将翻滚不止的身子换了向，然后在地上几打横翻身便一跃而起。当她起身时正好看见不远处同样被抛下的李规，见他亦安然无恙的样子，两人眼中阴霾同时一收，回身看向自己先前落座的位置……

    车夫的情况显然非常不好，因为马刹得急了，一头撞在正前方的栓马木梁上，直接撞得头破血流。罗言就见此人身体前扒，痛苦地呻吟着，挣扎了半天也未再爬起来。她倒是一点也不奇快，毕竟不说此人只是个寻常马夫，就如她和李规方才若非反应奇快调转了着地方向，就那样一头栽下去亦好不到哪里去。

    此时慕容殇率先自车厢出来，第一眼便看向罗言，声音平静如古井无波，“白当家可还无恙？”罗言只见他面容平静，却莫名地带着些微苍白，再想起他先前一声惊呼，大抵在车厢里亦不太好受，拱手笑道：“多谢少当家，白某还好，少当家可曾受惊了？”慕容殇有一瞬间沉默，就那样眼神怪异地看着罗言，直到发现想在她蒙着面巾的脸上看出什么是徒劳，收回目光，冷淡地摆手：“未曾！”似乎不愿多说的样子。

    罗言亦不在意，有厉山虎在，他当然不会有事。厉山虎下了车，只面无表情地看了车夫一眼，对迎出门来的小二道：“你带他去看大夫，银子算老夫的。”接着便与慕容殇率先进了门。罗言紧跟而去，但当她走了几步又若有所觉地回过头来，发现那厉凌飞站走在李规身后，死寂的双目盯着李规的背影，竟似有浓厚的阴冷之意。李规亦停下步子，看向罗言的同时，眼中亦闪过抹刺目的血红之色。罗言轻微点头便平静地进了客栈。她和李规冷月之间的默契甚至远胜于她与花四兄弟，早已不需任何言语。李凌飞的异常李规显然早已有所察觉。

    罗言进了客栈当即怔住。客栈内与客栈外一样安静，大堂里一个人也没有，甚至连慕容殇和厉山虎也找不到。而且这客栈也有个异常之初，大堂里空荡荡的，竟连张饭桌都未曾放置。难道这里接待的房客都不需用饭不成？这时李规和厉凌天也相继进来了。李规同样疑惑不解的样子，而那厉凌天则处之泰然，显然对这里颇为了解。

    等了一会儿，只听“蹬蹬蹬”几声响动，却是个小二从楼上跑了下来。对几人躬身道：“几位的同伴已经已经在楼上等着，诸位请随小的来。”接着又一溜烟地跑上了楼消失了踪影，只是片刻功夫又重新出现在楼梯口，对着呆愣的几人笑道：“抱歉，小的练过几天拳脚功夫，跑地有点快，若是跟不上可以跟小的说一声。”

    罗言缓过神来，她自然已经看出来了。若非练家子哪能有那般速度，只怕此人功夫不在李规冷月二人之下，她不过一晃神他就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害她只能在门口傻站。她只是太意外了。这是个什么样的客栈？竟连个小二都是个高手。小二的震慑效果已经出来，他第二次就明显慢得多了。

    罗言三人一路上到三楼才作罢。她边走边打量着廊道两旁的客箱意外地发现几乎所有客箱都住了人，门窗紧闭，甚至有些门后还垂着厚实的黑色帘子，将外面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就算偶尔有未垂帘子的，听见罗言等人的脚步声也迅速放下了帘子。如此怪异的景象自然让罗言心里又是一阵嘀咕。

    走了小片刻功夫，罗言几人就到了三楼最角落的客箱。“两位客官就在里面。”小二说完便自动一溜烟地消失了。罗言见这客箱门后竟也是垂着厚重帘子，里面也听不到说话声，一推门便走了进去。 






第四十六章       江春

当罗言进门时，厉山虎和慕容殇正在闭目静坐，显然正在等待他们几人的到来。而令罗言意外的是，他们分开亦不过短短一会儿，此时两人已换了一身一般无二的黑色斗篷，若非将脸上的黑纱掀了起来，恐怕她还真不能断定这二人身份。而这屋子竟也与那楼下大堂一般空荡，除了几把散乱放置的黑檀木椅子外，只有墙上挂着一排黑色斗篷，再一细看，这些斗篷形式又与慕容殇二人身上斗篷如出一辙。

    这二人眼见罗言几人进来也无多大反应，倒是那厉山虎将罗言毫不掩饰的疑惑看在眼里，一声冷哼道：“你还真以为这是客栈让你休息不成？那江春城的入口就只有这里的老板知道。”罗言三人亦看的明白，当即一声不吭各自取了件斗篷套上，方才在两人身旁落了座。之后谁也未再说话，只偶尔听到有人从门外走过或者开门关门声，如此一直静坐到傍晚，门外的脚步声突然频繁了起来。

    厉山虎细又听了一阵，隔壁的人都相继推门走了出来向楼下涌去，虎目一扫慕容殇罗言等人，率先将脸上的黑纱放下来，推门走了出去。罗言等人亦纷纷照做。出了门，罗言只见那昏暗的长廊上人头颤动，个个都如他们一样穿着黑色的斗篷，一言不语地向楼下涌去，相互之间冷漠而疏离。

    到了楼下，大堂里早已挤得水泄不通，常人是寸步难行。然而厉山虎毕竟不是常人，蒲扇大掌直接蛮横推开当道之人，壮实的身子掩护着慕容殇厉凌天一路直朝混乱的门口挤去。有了厉山虎的前鉴，罗言和李规也不管周围人的咒骂，目中冷光连闪一步不落地紧跟而去。五人到了门口，只见宽敞的街道之上不知何时已停数十辆马车，难怪几人在楼上就已听见吵杂的马嘶。

    这些马车全由四匹棕色骏马牵拉，车厢上亦蒙着黑布，就连车夫都是清一色的黑衣黑巾，数十辆马车竟是一般模样毫无二致。从客栈出来的斗篷人纷纷涌向离自己最近的马车，或单或成群，行动迅速而又不乱，紧凑而有条理。待人上车之后，车夫碰的一声关上门，上上大锁，一言不发架起马车狂奔而去。

    罗言五人自是上了一辆马车，待门被关上之后，发现车厢被黑布蒙得一丝不透，里面昏暗异常，只能相互看见对方的黑眸闪动，对车厢之外的情形也一无所知。只隐约感觉到马车颠簸异常，又不时听见车外有山鸟鸣叫野兽嘶吼，竟似行在森林山路之间。而据罗言所知，这江春城，即裕子城是个水上城市，根本没有山路可寻，再加之这马车不时左弯右拐，路线亦毫无规律所寻，就连罗言所向来擅长的辩位之法都行之不通了。心中暗道这朝廷行事果然谨慎，难怪外界对那小江春知之甚少，心中亦对那承债大会越发生了好奇之心。

    亦不知是乘了多久马车，罗言竟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待她醒过来，发现自己睡在一张脂粉气颇重的红木雕花大床上，床头扒着个红衣扎小辫的俏丽丫头，当即检查自己身，发现上还是那一套黑色头蓬便也放下心来。罗言亦是在烟雨阁呆过些时日，对这花楼中一些风气还是颇为了解，一看这丫头装束便知自己竟是身处烟花之地。她倒也不意外，毕竟先前对那江春城也有了些了解，早猜到此城在外的声色之名也是朝廷保护江春城的掩护。

    罗言起身惊动了睡觉的丫头。这丫头方一睁眼便规规矩矩地见了一礼，端了洗漱用具来，然后一言不发地等待罗言使唤。罗言只见这丫头一举一动之间风情无限却不显妖娆，婉约而不见哀怜，果如传闻所言自有一股大家风范。她收拾一番便与慕容殇几人碰了面，这几人似乎也是刚醒，对自己如何到了这江春城一无所知。然后便也不纠缠这问题，四处溜达了一圈。

    这江春城实在不大，只有中心一栋占地颇广的三层朱红阁楼较为显眼，再以此楼为中心建着几栋小建筑。但此城四面皆是无边无际的水面，又有数以万计的大小花船以此城为中心绵延遮避了一大片水面，船上彩带明灯，才子佳人，歌舞笙箫，繁华异常，如此竟将这小城扩大了十倍不止。而罗言几人暂居的地方赫然正是最外围一艘最平常花船。

     罗言等人在此一耽搁便是数日，江春城每天都会凭空来多出一大批如他们一样带着黑色斗篷的人来。期间厉凌天突然离开了，而原本显得有些心事重重地慕容殇也渐渐平静下来。如此等到他们来这里第四日，参加大会的人基本已到齐，承债大会终于正式举行。

    在大会前两天，厉山虎也不知用何法联系上了慕容家此次前来参加大会的人。此人正是与慕容殇亲善的老三慕容原。这日一早，慕容原早早来与慕容殇等人汇了面，一同前往参加大会。

    大会举行地点正如罗言所料，在江春城中心的三层大楼。几人本是提前到了大会，岂料大楼门前早已停滞了无数车辆，参加大会的人已在门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当罗言一行自马车上下来时，这些人仅仅是向这里瞟了一眼就重新将注意力放到了大楼的朱红大门前。

    罗言双脚方一落地便欲将四周打量了个仔细，岂料第一眼便见此大楼四周无数名黑甲带枪将士森然站力，那铁般的面庞，铁般的头颅，铁般的气势，赫然是沙场上抱着死人睡觉的汉子。如此铁血的军队也只能是那王朝赫赫有名的寒王爷手下的军队无疑。她心中当即一阵翻腾，想起朱雀初见，这只军队铁枪一亮便令商祭众商敢怒不敢言，何等嚣张，何等威严，想起鞍马山上再见，这支军队夜袭山头，火烧匪营，何等铁血，何等狠绝，如今三见，却不知又生出何等事来。原本各不相干的将与商何时搅在一起，原本常驻边疆的大军为何一次次出现在本不应该出现的地方，这一切都有一种风雨欲来之感。

    这时只听慕容殇低声问慕容原；“帖子你可带了？”慕容原暗吐舌头道：“当然！”罗言方才醒过神来，只见原来那些参加大会的人都手拿红色帖子，此时大楼的朱红大门只开了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门前置一张桌子，一白须老者正在验收来人的请帖，每收一人便放一人进去。而此时厉山虎又是一阵大喝：“原小子，还不去买房间，磨蹭个甚？”慕容原似乎也颇畏忌此人，一缩脖子委屈道：“早就定好了，咱们朱雀上三家的房间历来都是朝廷预留好的，到时只需交点钱打点一下就行。”厉山虎虎目一瞪，竟是嘟囔道：“上三家真是好命！老子可未受过如此待遇！”

    厉山虎如此言罢便直接走向大门，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怀里抹出张皱巴巴的帖子来，“啪”的一声往那正埋头记名的老者面前一拍，虎声道：“一个房间。”那老者吓了一跳，同时两旁的数名铁甲战士枪头一翻便直指厉山虎的响马脑袋。厉山虎原本便与官有些仇怨，竟是丝毫不惧这些铁血将士身上散发的冰冷之气，虎目一瞪与之对峙起来。周围的人对这厉山虎的行事尚来不及反应便直接被他们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吓得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也就在此时，一阵马嘶之声骤然响起，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四辆马车飞奔而至，停在大楼门前。自车上下来的十余名同样着黑衣斗篷之人，这些人明显分成两拨。罗言只见其中一拨以二人为首，两人身形相近，黑蓬微转将四周的人打量一眼便自顾从袖间抽出张红色帖子来，递与身后之人，颇为傲慢的样子。罗言眼眸一眯，凭借其过人的眼力，仅那一瞬间、只见此人袖间伸出的手指白皙纤长，十之七八是女子之身。

    罗言心中一声冷笑，却是不自觉地在袖间搓了下右手食指，那原本应带着的黑色玉戒早已收了起来，手上还缠着护腕。至此心中在暗讽别人伪装之术不精之时，又自觉有些悲凉。她初入黑衣门时的伪装也是漏洞百出，而经过数年的刻意训练，她有时连自己也不能辨别自己的伪装了。身陷黑衣门中不仅不可真容示人，竟连男女之身都苦苦掩埋，何时方能得自由之身？而同时那接了女子帖子之人将帖子送到门前不多时，出来一人竟直接将这一拨人引了进去。

    另一拨人则显得谦逊多了，为首一人身材纤长，对众人都是微颔首见礼，而当其目光转到罗言身上时，蓦地给罗言一股奇怪的感觉，此人似乎亦有所觉，稍一滞后对罗言同样深施一礼便被人引进了门去。原本安静的众人见此开始窃窃私语起来。罗言与李规一对眼又看向厉山虎。此时那白须老头早已缓过神来，看了厉山虎的帖子，当即转身恭敬地对几位将士说了什么，那些将士才面无表情地收了枪，然后又见此人恭敬地对厉山虎说了两句，厉山虎便满脸欣慰之色地走了回来。

    慕容原的帖子送上去不多时，罗言等人也如先前两拨人一样被人直接领进了门。方进门，首先入眼的便是大堂中心高耸的玉石圆台，此台台身数条金龙盘绕，台下四周又有数十名气势森冷的铁甲将士围守，显得恢弘大气。其次便是大堂里拥挤的人群了。此楼分天地人三层，每层又各设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厢，罗言方粗略地打量了几眼大堂便随慕容原等人径直上了“天”字三层“庚”号小厢，厉山虎则去了“地”字二层。而巧合的是，当罗言等人进门时正好遇见先前那拨以女子为首的人，这拨人则进了紧邻“庚”字号的“辛”字号房。

    几人在小厢房坐了不多时，只听楼下数声金锣震响，接着便有一人唱喏道：“承债大会，始！”罗言等人都是首次来这大会，自然好奇心大盛，透过窗户上的空隙往下望，只有另一与慕容原同来的五旬老者与李规二人犹无动于衷地闭目养神。此时罗言只见紧接那唱喏之后又有一人走上圆台，此人高帽大袖，大抵便是那主持大会的文官，自然是对这债养之政一番例行的吹捧。此时大堂聚集的人群大都是些小商贾，兴致颇为高昂地听着此人的长篇大论，而如天地两层的房间却都如罗言一般，不仅窗户紧闭，窗后还垂着层轻纱帘子，显然这些大中商贾都对此不感兴趣。当然其中也有特例，就在罗言的对面“乙”号房间的人同样掀起了帘子透过窗户望下观望，她不禁也暗自注意起此间的人来。

    不过如此情形也未持续太久，又是数声金锣响声，大会迅速进入主题。十余名铁甲各手举一物恭谨地送到了台上，在那文官身前的玉石桌上一字排开。见到此景，大堂里的众人都突然躁动了起来，几乎在这同时，所有房间窗户后的轻纱帘子都拉了起来。也就在此时，圆台之下原本面无表情的铁甲却是“唰”的一声将腰间的大刀齐刷刷地抽了出来，立时将那些人震得噤若寒蝉。 






第四十七章      引诱

眼见台下原本暴动众人被铁甲丝丝震住，台上文官原本严肃的面容也露出一份淡薄的浅笑来。此人双眼在大堂众贾和二三层众房间紧闭的窗口扫视一圈，然后才将桌子最右边一物拿了起来，缓缓举过头顶。此物在其手中翻转之间金光四射，赫然是一枚打造颇为精致的黄金令牌。凭罗言眼力自是轻易将此物打量了个清楚，此令首尾浮雕金龙，当中镌刻一硕大“债”字，而更令她惊疑的是，此牌背面平滑，却是深沉的黑色，黑中又诡异地浮现出红色条纹，深视之竟能给人森然可怖之感，与那令牌正面的大气亮丽格格不入。而此色赫然便是罗言当初在买的那本皇家野史上见过的。

    大堂众人见到此物再次躁动了起来。此时这文官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王朝极西之地有城池，名维西。此地方圆百亩，居民五十六户，时有旱魃为祸。起银二百两。”此话一落，大堂里突然安静下来。那文官倒也不急，将令牌放下来，含笑静待。罗言一听起银二百，眉头不着痕迹地蹙了起来。这个数目对于小商贾来说可不是个小数目，而这维西居民方五十余户，亦不过数个贫穷的小村落，要从此地捞回本钱谈何容易，谁会傻得做这赔本的生意？

    她转头看向同样看向楼下静待结果的慕容殇道：“少当家认为这买卖如何？”慕容殇头也不转声音铿锵道：“稳赚不赔。”罗言倒是一滞，不知他为何这般肯定，道：“何以见得？这二百可不是个小数？”慕容殇这才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罗言，目中精光连闪：“白当家不知，本少主为你算笔帐如何？”他不待罗言点头便细数到：“维西居民五十六户，每户每年至少花费十两银，按照贫富之比，其中至少四十五户需靠借银度日。按照每月百分钱一分利，每户每月得缴利一钱，四十五户每月四两五钱，每年共计五十四两，而承债期限五年，如此则有利钱二百七十两。净赚七十两，当然这可是最保守的估计。事实上商家捞钱之法可是层出不穷，到时这利钱还不是成倍地增长？”

    罗言看着慕容殇，只见他三言两语道破这商机，言辞间又不自觉透露出那种掌控一切的气势来。这让她觉得，他真是为了从商而生，这商场也注定是他大展拳脚的战场。慕容殇似乎也察觉了罗言异样的眼神，气势蓦地一收，又成了那沉静内敛的他。不知为何，罗言心中突然生出股失落之意，便有意想泼他一盆冷水，冷哼道：“那也不定，这维西长年有旱魃为祸，利钱收不收得回来还是一码事呢！风险未免也太大了些！”慕容殇不置可否道：“做买卖岂有不冒风险的？”

    平静了也不过一刻的工夫，大堂里的人就重新躁动了起来，开始有人竞价。罗言只见那些人争相举着手中的牌子，大喊着：“五十二号，二百九十银，竞承。”“三十六号，三百三十银，竞承。”“四十七号，三百五十银……”“七十七号……”“……。”如此不消多时，竞价竟是被抬到了四百多，最后被一人以四百五十银的天价成功竞得。看着那人欢欢喜喜地从那文官手中接过令牌，罗言大感意外。这些商人无一不是精明过头，从不会做赔本买卖，五年赚四百多，看来她还当真是小瞧了这承债的巨大利润。

    紧接着文官又拿起了另一个令牌，“王朝西南有宝地，名花雨。纵横三百里地，居四百二十户。起银三百两。”这次倒是不出罗言所料，这花雨可是王朝有名的富足之地，家有余粮，借贷之人必然少之又少，承债所获利润就相对小了，结果被一人以三百五十银的低价轻松拿到手。

    如此又相继承出了数块地，竞承之人大多是“人”字一楼大堂的小商贾，随着后面拿出的土地面积越来越大，不时也开始有“地”字号房间的商贾加入竞承之列。而看那慕容殇等人悠闲的样子，显然还有重头戏在后面呢。当然，其中也有一个地方引起了罗言等人的注意，即是三星镇的竞承。此地可是个敏感地带，同属三家，却无任何一家敢轻易染指。虽然最近罗记和萧家已隐有撕破脸的迹象，但毕竟都还是默契地选择了站在自己的江湖下家之后，如此明面上也仅是路人寨与花影楼的争斗而已，使上三家至今还保持着微乎其微的平衡关系。显然至今也无人愿意率先打破这平衡，三星镇最终由一个无人知晓的二流商贾竞走。

    正值几人一门心思注意着楼下之时，一直没有动静的李规却是突然一身冷哼，脚下一动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几乎是在同一时刻，罗言双脚一错，身形一闪便同样蹿出门去，留下莫名其妙的慕容殇等人。当罗言追至廊道上，只见李规的身影在长廊一端一闪便没了影，正当她思量着是否要追上去时，长廊另一端又一道黑影飞快闪过，她当即也不再迟疑紧朝黑影追了过去。

    这黑影倒似有意引罗言出来一般，动作是时快时慢，一直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维持不变。罗言看得明白，只暗道这李规速度远非是她可比的，她先前突然察觉门前有动静之时，这李规却早已先她一步追了出去，岂料李规前面才追着一人离去，后面又来一人，而此时看来这分明是有意引开他二人。思及此处，罗言脚下动作便不知觉间缓了下来。前面那黑影见此竟也干脆停下步子等候，罗言一见那黑影此举便知此人是不引她上钩不罢休，当即心中一凛，但旋即又道这李规可不是吃素的人，想必其此时已追上那人，等他再赶回来也来得及，她且随此人去看看前面有什么鬼。罗言心中的思量也终究不过眨眼之间，骤然一声冷哼，速度竟然再次提了起来，甚至较之先前还要快上许多，紧追黑影而去。

    那黑影见罗言如此，当即也不再迟疑，速度竟再次一提，眨眼间便消失在转弯处。罗言眸光骤冷，追至拐角，廊上果然已无黑影踪迹。她四下一望便又有了思量，双腿猛地一蹬地面，手把着门窗几个跳跃人便轻巧地落在了房顶上，居高临下一望，果然再次顺利找到了此人踪迹。那黑影本是悬在廊外半空之中，一见站在房顶上罗言，干脆也不再隐匿，一个翻身重新落在廊上，大步一跨又蹿了出去。

    黑影在廊上跑，罗言就一直在房顶之上紧紧咬上此人，既不试图追上此人，亦不落后半步。如此僵持不过一刻，那黑影却是毫无预警地停下了步子，回身望向罗言。罗言顿时如临大敌，只不知此人有何阴谋。岂料此人在罗言心神一晃之际竟然骤然转身，一个终身从楼上跳了下去。罗言大感意外，追过去朝下一看，只见这三层大楼下是无边无际的水面，密密麻麻地停靠着数万大小花船，哪里还能寻见黑影半点踪迹。

    就在她万分惊诧之时，猛得听人一声大喝；“谁？”话音未落，一道黑影猛地从她身后的房间蹿了出来，几个暴闪便出现在罗言身后，大有一言不合便将她一掌推下楼去的阵势。罗言心下大惊，她初时和那黑影追逐之时两人都颇为谨慎地不发出响动，以免惊动其他人，但她刚才亲眼目睹那黑影跳下楼去，大惊之余哪里还顾得上此事，岂料这一疏忽当即就惊动了此人，将她推入这进退维谷的窘迫境地。

    在心中懊悔之时，她已飞快地将此人打量了一翻。这人身量颇高，同样一身黑色斗篷不辩形容，但见他下垂双手肌肤白皙似玉，手掌却又颇为宽厚，弯曲五指坚定有力，分明也是一身漂亮功夫在身。就罗言对自己的了解，她那几手功夫放在平常也能保证不拖冷月李规的后腿，要对付此人却没多少底。

    再说这突然出现之人似乎也是觉得自己吃定了罗言，也没一上来就对罗言动手，半晌见她没有反应，再次质问道：“你是谁？在此作甚？”声音中冰霜之意甚浓。罗言心中早已翻腾不定，来到这里的人相互之间防备甚重，似乎对自己的身份也颇为忌讳，她如今骤然出现在别人房门之外，让她如何解释，这偷听之嫌可是去不掉了，半晌嘴角强自一牵笑道：“走错道了！”

    此人一声冷哼，骤然出手，五指一弯就直直扣向罗言脖子。罗言可是早防备他这一手，当即背向后一弓闪过他的袭击，接下来却是神色骤然大变，双手紧紧抱住此人手腕不放。这人倒是突然一怔，似乎对罗言此举颇感意外，再见她半个身子探向廊外，不断侧头看向楼下的样子，当即便明白了大半，另一只手却依旧毫不迟疑伸出，当即便欲将罗言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拔下。她的死活可不关他的事。 






第四十八章      初识

罗言半个身子悬了空，再见楼下密密麻麻的花船，顿时头皮发麻。开玩笑，这要掉下去她可不认为自己还能有命，眼见这人毫不迟疑就要将她的手扒拉下拉，心中大急喊道：“公子且慢。”

    这人闻言手下只一滞，下一刻却突然发出一声轻咦：“你袖中……”罗言听此，猛地一惊。这男人也当即不再管她反应，一只大手扣着她双腕便拔拉了下来。而罗言眼见自己下一刻就可能被他扔下楼去，到了生死之时反倒突然冷静下来，也不挣扎冷哼道：“公子不听人解释便欲致人死地，岂是能担得大任之人？”

    身为五尺男儿，谁不愿干得大事，担得大任，况且此人明显不是个寻常人，不信此言刺激不到他。果然，罗言此言一落，她清楚地感觉到男子手猛地一颤便凝滞了下来，暗呼大幸的同时双手蓦地翻转拉着此人手腕便是猛得一拽，竟然顷刻间便将自己摔到了走廊内侧，但是不待她庆幸，脖子上一紧就再度被人制住。她身子一僵，当即暗骂不已，她努力了半天到头竟不见任何成效，一样只要此人一个念头便会丢了性命。

    罗言趴在地上，感受着身后突然暴涌而出的怒气，心上如坠了石头般不断往下沉去，但是就在此时她眼前却蓦地闪过一双暗沉无光的黑瞳，身子又是无端端一僵。墨！墨！低念着黑衣暗卫的名字，心里却是惊疑不定起来。先前命悬一线还不及想起，此时方一静下来便察觉不对。原本罗言不愿墨出现在慕容殇面前，在此次运货出发之前便将他留在了黑衣门，但她先前似乎察觉到了墨的气息，她对他的气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绝对不会犯错的，因此她断定墨一直一步不落地跟在后面，而若是放在往常她遇到危险，他必定第一时间赶来，可是为何他到现在还未出现？难道是遇到了什么事？

    在她出神之间，身后男子原本滔天的怒气诡异地在一瞬间消失地无影无踪，声音不咸不淡道：“解释？走错了道？”走错道了？难怪这人不信，任是谁也不信这借口啊，但罗言实在找不出什么合理的解释来。她一个机灵回过神，立时又出了一脑门冷汗，暗道此人性情捉摸不定，当真是危险异常，思至此便自顾闭口不言，与此人僵持了起来。然而就在这时，先前这人出来的那个房间内骤然传出些交谈声，罗言一下便听出其中一道温和低沉的嗓音正是他所熟悉的，心下惊喜异常，当即便什么也不顾喊道：“花帘，出来！”

    她话音方落，那房间的门就被推开了，一群人鱼贯而出。为首一人身形颀长，正是罗言在楼下遇见过的那颇为谦和之人。此人原本便给罗言一种熟悉的感觉，再一见他出来，她更是确定此人便是方才说话的花帘。再说这花帘突然听人高声叫他名字，口气颇为亲昵，但声音却是令他陌生异常的沙哑尖锐，自然要出门来了解个清楚。他一见这门外二人情形，心中已猜到大半，目光便直接落在了狼狈趴在地上的罗言身上。想来这罗言能感觉到花帘身上的气息，花帘又怎会察觉不出罗言的异常，迟疑道：“你是？”

    罗言大喜，当即一把将斗篷掀了起来，大笑道：“好个花帘，短短数月不见便不识我了！”也就在此时，尚不待那花帘有何动作，只听一声惊呼，一道黑影蓦地从走廊一端蹿了出来，直奔至罗言身前，“罗姐姐，你怎么来了？”此人除了那花阳还能是谁？说话间已将罗言扶了起来，细细看了个满眼。这可真是峰回路转，一时间将廊上众人都惊得回不过神来。

    将罗言引进门，花帘等人都掀了斗篷。这些人大多是罗记的一些管事，罗言仅认识小半，只打了个招呼便作罢。倒是数月不见，加之当初花阳是亲眼看着她被一群花影客追杀进树林的，两人自然对罗言后来的情形多加追问。而罗言在被黑衣门救走后只给几人送过一封信报平安，之后便再没消息，她也深知几人数月来心中定然一直挂念着她的安危，心怀愧疚之余便将当时两人被围攻以及墨受伤垂死的事细细讲来，对于黑衣门和她后来的去处都是模糊带过。好在两人倒是一直未问及她的声音，否则她还真不好回答。

    而就花阳四兄弟来说，墨终究不过是个陌生人，他的安危哪里有罗言重要，当听见罗言后来被安然救走便只觉此次是有惊无险，自责的同时也开始庆幸起来。罗言见这二人反应却大为满意。这也正是她不打算瞒两人的原因，否则让他们一直自责下去可不见得是好事。

    再说三人方进门便旁若无人地聊起来，其他人则一直识趣地未来打扰。直到尽兴之时过去的时间已不短，花帘方才记起替罗言一一介绍房内之人。这些人大多还是不认识罗言的，自然对这传说中的女当家百般好奇，先前在三人聊天之际便一直拿奇怪的眼神偷偷打量她，此时借这难得机会更是直接拿挑剔地眼神审视起她来。罗言既不恼也不怒，一直装作不知，始终满面含笑地听着花帘对每个人的介绍。大方聪慧，她的表现无疑是优秀的，当即便令在场众人暗中欣赏起她来。

    罗言也一直暗中观察着这些人的神色，当见得他们的神情，心下也是一阵欢喜。直到介绍到那差点将她扔下楼去的男子，她的注意力立刻便被吸引了过去。这男子由始至终都未取下自己头上的斗蓬，独自一人安静地坐在墙角，但这完全不能让人忽略掉他的存在。他就像一座山，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便让人感觉深不可测，让周围一切都以他为中心，因为他的安静而安静下来。看其他人的样子分明对此人畏忌异常，而且此人也一直未对罗言表现出好奇的样子，始终专注地看着楼下的情形。这让罗言暗自挑了眉，对此人大感好奇。

    “莫先生，这是鄙人家主，想必你也有所耳闻！”花帘含笑颇为客气地道。男子闻言起身，高拔的身材顿时将罗言完全罩在他投下的阴影之内，压迫感甚重。罗言眸光一闪，不着声色地后退一步，远离此人压迫范围之外，依旧含笑而立。“玄衣窈窕使金银。早有耳闻贵当家的风采，今日一见果然不凡。鄙人姓莫，无名。罗当家称鄙人莫就好。”此人一拱手回道，不咸不淡的声音到最后却是变得有些深沉。

    花帘眸光一闪，又大笑着对罗言道：“莫先生可非一般人，乃是路人寨下的大管事，此次与花影楼撕破脸，罗记可是多受先生帮助啊。”“花当家哪里话，这是鄙人分内之事。”罗言双手拢在袖中抱拳笑道：“莫先生客气。先生对罗记的大恩，罗某铭记在心，以后若有罗某力所能及之事罗某定当竭尽全力。”闻听此言，花帘也连连点头看向莫无名。此人性情也果真古怪，听得罗言此话竟然毫无反应。罗言和花帘一时间被此人古怪行为弄得面面相觑。半晌后，正在三人僵持之时，此人又骤然不咸不淡道：“罗当家也是个爽快之人，鄙人佩服。先前鄙人有冒犯之处，希望当家不要怪罪！”

    此人话音方落，罗言陡然脸色大变。她清晰地感觉到此人无形的视线方才若刀一般尖锐地从她手上刮过，再思及此人先前那声轻咦，分明是发现了她袖中隐藏有东西，虽然犹不能肯定他发现的是什么，但如今他话中隐射之意颇重，怎不叫她惊惶不定？然而她只黑眸中冷光倏忽一闪便重新安静了下来，嘴角一牵强笑道：“先生哪里话？都是误会罢了，正合了不打不相识啊!”言语间云淡风轻的样子。

    莫无名不再言语，罗言也沉默下来。两人的视线在对方脸上逡巡不定，隐约间火花四溅。一时间倒是令在一旁看得清楚地花帘二兄弟面面相觑，只不知这二人为何突然间弄得剑拔弩张，就连房间之内一直远远地注意着他们的其他人也隐隐感觉不对，小心翼翼起来。房间之内是诡异地安静。罗言面色不变地看着对方的黑斗篷，暗自却是将那猜疑压下来，心中冷笑连连。她是罗记的当家，不管他发现了什么，必定会有所忌惮，还能将她怎么了不成？

    “吱呀……”门毫无预警地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下打破了室内的沉默。接着一人走了进来，斗篷微转，当视线扫过罗言脸上时微微一顿便不着痕迹地转开，然后也不见他有何动作便庞若无人地坐在了门后。罗言的注意力迅速被此人吸引了过去。她疑惑地望着这人，隐约从此人身上感觉到一股难言的怨气与疏离。这时花阳脸上怪异神色倏忽一闪便从容笑道：“廖易，怎地才来？今日当家平安归来，可是莫大喜事。方才她还与我和大哥细数当日林中情况，可惜你不在，改时待我再与你细说。”

    罗言一听他此言却是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数月不见此人似乎改变颇大。而廖易只是一拱手，不咸不淡地道：“罗当家平安归来，廖易心中甚喜。”接着又双手撑着大腿，沉默不语起来。罗言见此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起来。

    “花当家，好戏上场了！”一直注意着楼下情形地一人突然喊了一声。花帘罗言等人皆是一怔，对视一眼，齐齐走到窗前，向楼下望去。此时那圆台上的文官又承出了一块地去，桌上就只剩下最后三块金令。 






第四十九章      陷害

看着文官身前矮桌上并置的三块金令牌，大堂之上一片唏嘘。原来帝王朝自立朝之初便有商界三大上家。朱雀萧家，朱雀慕容，朱雀菅家。三大家族势力分别在帝国的东南，西，东北方，并驾齐驱掌控了帝王朝大部分的经济命脉，历经数百年兴衰，早已成为矗立在财富巅峰不可撼动的存在。

    再说当年这所谓债养之政一出，王朝曾将皇姓土地分为大大小小数十块之多。但是如上三家这般存在岂肯让自己脚下的土地掌握在别人手中？只是这家族尊严便容不得此事，况且若是身边的人都因外债而受制于同一人，他们一旦受此人指使发生暴动，其后果将是不可预见的，三家又岂会让如此威胁存在？因此除了极个别特殊地方外，大部分土地都分别被其所属三大上家竞走，如此历经数百年，这些土地也就渐渐被并在一起，成为了承债大会上分别位于东南、西、东北的三块最大竞承地。

    现在剩下的三块金令便是这三块土地的承债令了。堂上众商贾不下百人望着圆台方向，心思各异，有羡慕，有嫉妒，但更多的还是敬畏。他们能站在此地也算是王朝有些势力的人了，但这三块土地几乎是上三家囊中之物，他们有何力与有数百年财富积累的上三家较量，那是他们不可仰望的存在。

    而罗言此时站在窗后，听着花帘对这三块金令的讲述，面上神情同样变幻不定。世人都道罗记接替菅家，是如今真正三大商家之一。岂知它终究不是财大气粗的慕容家或萧家，甚至那已然消失无踪的菅家都可能远比它家底深厚的多。这三块金令中有一块应该属于罗记，但无奈罗记积蓄微薄，今日终究要眼睁睁地看着这块土地被人竞走，成为罗记把持在别人手中的软肋。

    花帘在一旁将罗言的神情看得清楚，好看的眼里也是闪过一抹黯然，温吞吞道：“是花帘无德无能，至今未能将罗记发展的足够强大，竟然连自己足下的土地都不能抓在手中，让罗记随时受到威胁。”花阳听此，心头一阵着急，“大哥，这也不是你一人之错，我和二哥三哥同样也未尽责。”

    罗言眉头一皱，收了面上黯然神色，看着两人沉声喝道：“休得胡言，这岂是你们兄弟的错！”声音一顿又道：“这个简单道理我还是想得明白，罗记要追上三家岂是一朝一夕可成之事？慢慢来，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会将该拿的都拿回来，这块地就当是先寄存出去。””

    花阳自是干脆地道了声：“是！”在正事面前他还是很正经的。罗言只一直注意着花帘的神情，见他只是淡淡地点了下头便重新将注意力放到了楼下，她眉头几度皱了又松。这花帘的心思太过深沉，什么事都埋在心里，只要认定了的理便谁也改变不了。只怕有一天他会到极限吧。同时她话音一转又道：“话虽如此，被人捏着脖子的感觉可真不好受啊。今日就看看是何人拿走了这块令牌，以后恐怕得防着些此人。”虽然人人都带着斗篷，但要知道一个人的身份对于她来说还不是拱手之间即可成的事。思及此她嘴角无意间勾起个阴冷的弧度，却在发现身后那莫无名射来的视线时骤然消失无踪。

    “当家妙算，我和大哥也……”“四弟！”花阳听得罗言所言当即一喜便有话要说，却突然被花帘厉声打断。罗言怀疑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徘徊，只见花阳一脸莫名之色，而花帘的黑色眸子却闪烁不定的样子，当即盯着花阳道：“你还未说完呢！你们是不是有何事瞒着我？”

    花阳嘴一撅，满眼委屈地望望他大哥，见花帘只是冷沉着一张脸也没有阻止他继续说的样子，便道：“也没有什么大事，只是这江春城似乎有人一直暗中抵制罗记的势力入侵，因此至今罗记的买卖也未能扩展进来，加上最近又发现有一股神秘势力总是与罗记作对，破坏了我们不少桩买卖，因此大哥怀疑这两股势力可能有什么联系。我和大哥此次来这承债大会也是打着这个主意，想看看是什么人拿走了这块地，说不定能发现些线索。”

    “哦？有这事儿？”罗言一怔，立刻想起先前她与慕容殇三人逛遍裕子城也未发现一家成衣店的事，看了一眼花帘嘀咕道：“这事儿何必瞒我？”而花帘看见她一瞬间的失神，哪里知道她心里所想，温吞吞道：“当家不必担心，此事花帘还能应付。”

    “当家以后永远是当家，罗记便由花帘担着。”他话音方落，罗言身子陡地一阵，心里却是蓦地浮出这句他曾对她说的话来。难道他瞒她只是为了不让她担心？愣愣地看着他的黑色眸子。他的眸子一若初见，漂亮的乌黑色，深沉地让人看不出丝毫情绪，此时却泛起点点星光，坚定地温柔地看着她。

    “嘘……”就在此时，一阵唏嘘声骤然将两人注意力吸引了过去。原来此时文官拿出来竞承的正是属于慕容家的那块地。先前在经过一些商家的刻意托价下，这块地的竞价已被抬至五万六千两黄金，一个足能够买下王朝最繁华的朱雀城的天价，然而就在这无人再敢加价之时，“天”字庚号房的人一下报出了六万两黄金。一次加价就是四千两黄金，如此大的手笔，怎不令在场之人骇然。先前惊动两人嘘声便也是如此得来。

    “那是谁啊？是慕容家吗？”

    “四千两黄金！天啊，不愧是富可敌国的上家啊。”

    “除了慕容家还能有谁对这块地如此势在必得？四千，出口便压人一大截，今年这块地又非他莫属了。”

    “不愧是朱雀慕容啊，果然财大气粗！”

    “……”

    “啧啧……”

    众人议论纷纷，但台上文官依旧面不改色，显然对此也是早有预见。而罗言听了慕容家这报价也是脸色大变。她先前在萧家便已对上三家的富裕有所了解，但当真见人一滞千万金，心里又是截然不同的感受。然而就在众人都以为这块地已是慕容家囊中之物时，蓦地又传出一道声音，如惊雷般在大楼上方炸响。一道悦耳女音不咸不淡地道：“六万三千两黄金。”这话也正是从慕容殇几人隔壁的“辛”号房间传出。

    “嗡……”堂上再次炸开了锅。

    “怎么会这样，居然有人跟上家抢？”

    “那是谁？女的！难道是罗记的玄衣当家？”

    “不会是朝廷请的托儿吧？”

    “这次的托未免抬价抬得太厉害了，要是慕容家就此甩手不要了，这地谁要去？”

    “就是……”

    “……”

    “嘿嘿，怎么会？这块地慕容家肯定是要的，不知道是不是得罪了什么对头，对方给他托价。嘿嘿，这次慕容家可要吃个暗亏了哦！”

    罗言与花帘花阳打了个对眼，这次有意思了！朝廷的托儿是不可能的，把价抬如此之高，指望将地拿回去下崽儿不成？而若说是结的对头，恐怕四海之内能找得出的如此财大气粗的对头也没几个。

    就在这时，只听得“嘭”的一声巨响，“地”字号二楼一间小厢的窗户猛得被推开了，并且因为推的力量过大折过来撞在墙壁上，顿时间碎裂成数块掉到了大堂上。紧接着一声震耳狮吼，“操你奶奶的，罗言你个小丫头片子居然使出此等卑劣手段害我慕容。看我厉山虎今日不教你个长幼尊卑。”一斗篷都未带的五大三粗的汉子蓦地出现在窗户，指着“天”字“辛”号就是一阵破口大骂。看他一头凌乱白发不是那响马脑子的厉山虎还能是谁？

    他这厢话音还没落呢，“天”字三楼四扇窗户同一时刻被人推开了。其中自然就有罗言所在的“癸”号房，而当罗言一把拽着冲动地推开窗就欲反驳回去的花阳，再回头来看见另外三扇同时推开的窗户时当即便是一怔。除了“庚”号慕容，“辛”号神秘女子之外，竟然还有另外一拨人。罗言目光一闪便猜测另一拨人大抵便是萧家人无疑了。而这几拨人与其他人一个照面同样也有些意外。毕竟这种情况下，他们也只能习惯性地考虑到三大上家，怎料到会凭空多出一家来。

    几拨人心思各异，很快又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厉山虎身上。那“辛”号房窗户后站了两人，看其举止赫然便是那拨人的为首二人，那女子也在其中。只是这女子显然对厉山虎的大骂无动于衷，倒是她身旁那人一声冷哼，“既是竞承，我们加价又何错之有？要是你堂堂慕容拿不出钱来，只能说是它徒有虚名，你这无礼老儿在此粗俗骂口不嫌丢了身份。”此人赫然便是那出口加价的女子。而她对别人指认她是罗记之人不置可否。

    再说这厉山虎本是受恩于慕容家，向来以慕容家仆人自居，再一见这拨人害他慕容，响马的脾性便又上来了，哪里还顾及他江春城第一富翁的身份，脏言脏语自是不堪入耳。此时这女子再一回嘴无异于火上浇油，两拨人你来我往，一时间竟生生是将这堪称重地的大楼变成大街，众贾愕然。

    罗言目中冷光连闪，对那厉山虎口口声声骂她罗言无甚反应，只是一直注意着那两女子。这两人是成心挑拨她罗记与慕容。不时慕容殇打断这两方的争执，声音冷冽道：“慕容家出六万五千两黄金，不知小姐是否还要加价，我慕容奉陪到底！”那女子一声冷哼倒也没有再加价的意思，这块地慕容家多花了五千两黄金拿到了手。

    同样的戏码在接下来萧家竞承时再次上演，因为那二人横揷一杠子，萧家多出了四千两才拿到手。再说菅家是以前上三家中最弱的，但它的势力所遍布的土地无疑也是三家中最大的。这也正是造成菅家买卖分散，在罗记逼上门时竟调动不灵最终满盘皆输的原因。这块最大的土地自然便被放到了最后竞承。

    当文官奉出此地竞承令后，其起银不肖一刻便被中小商抬到了七千万两黄金的天价。至此也再无人敢加价，大堂以及二楼众商便都迅速将目光投向了三楼众人。其中又尤其数这罗言和那“辛”号房的人。毕竟慕容和萧家如今都已付出了远比他们预料多得多的代价拿到了自己的东西，自然已再无竞争之力，楼下之人自然也将更多的目光投向了一直未有动作的的罗言等人和那二女。一时间两拨人之间似乎都相互防备了起来。

    而当楼下众人持观望状态时，罗言四拨人却是心中各有所思，一时间竟都毫无动作。罗言斗篷下的唇角勾了起来，负手而立，好整以暇地望着对面二女。半晌终是先前那女子见罗言无动作，先开了口；“七千五百金。”

    “哗！”在场之人一片哗然。此时罗言心中也是一动，这些人真是舍得下本。五千金，竟比慕容都还多了足足一千。见此，那女子又问：“可还有人加价？”她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一片摇头，无人回应。

    “可还有人加价？”女子又问了几声，依旧无人回答，对台上文官道：“大人，这地我们承了！” 






第五十章      君黎

女子一见无人敢应，立刻傲然道：“大人，这地我们承了！”她的声音里情不自禁地带了些喜意。然而就在此时，只听二楼突然传来声冷哼，“七千七百万金！”

    随着这声音，众人都将视线转到了发声处，脸色霎时都变得奇怪起来。原来这加价之人不是别人，正是那厉山虎。此人显然已气急，早已火爆得掀起了斗篷，露出那张憋成了绛紫色的脸，正嘴带冷笑地望着这二女。他是以彼之道还彼之身。

    罗言负手站在窗前，见到此景，目光闪动不已。她都可以想象她对面二女脸色有何等难看。而大堂在场众人也都安静异常，看着这两方针尖对麦芒。

    “八千万金！”沉静半晌，此次却是一直未出声那女子发言，隐约可听见她声音里压抑的冰寒之气。她话音一落，厉山虎骤然仰头大笑道：“哈哈，好！你害我慕容五千金，我抬你五千金，扯平了。”

    “哼！”此时花阳一声冷哼合上窗户，转身对花帘罗言二人道：“看来这二女是对此地志在必得，会不会就是那些在暗中搞鬼之人？”说着对廖易示意，欲让他去查查这二人身份。罗言当即摆手道：“不必了！”她的视线犹透过窗子的缝隙看着外面的情形。“为何？”

    “我知道她是谁！”罗言一掀红唇道。她的双眼在从窗户投射进来的斑驳的光影下闪烁着诡谲的光芒。花帘花阳两人对视一眼，他们对罗言太过熟悉。曾经每当她露出这样的表情时，她的对手就会被算计的很惨。花阳眼里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这二女害得罗言被人骂，这是犯了他的忌讳了。

    “她是谁？”花阳温声问道。罗言一怔，转过身来看着二人，缓缓道：“菅晴！我两天前就曾在街上遇到过她，原本还不大确定，但是她刚才一出声我就认出来了。”她眼前闪过两天前在花楼上时看到过的那个妖娆身影，嘴角勾起抹浅浅的弧度，却越发冰冷。菅家所有人，她都铭刻在心，即使化成灰都不会认错。

    “是她？”花阳一惊失声。花帘黑眸里飞快地闪过一丝阴郁，温吞地道：“果然！”此时对面与菅晴在一起的女子又问：“可有人加价？”她的斗篷四转，看向所有人。

    罗言站直身子，一声轻笑，声音微扬道：“八千两百万金！”菅晴斗篷微震，目光闪电般扫过来，不确定道：“可是商家加价？”罗言闭唇不语。花帘顿时轻笑一声，道：“花某愿出八千两百万两！”说完与罗言一对视。

    他的温和的笑声如春风拂过水面，听在女子耳里却是难免心里一沉。花阳顿时皱眉道：“当家，你们在干什么？不是说好不要这块地吗？”花帘看向花阳，摇头道：“三弟怎还是这般愚钝？这地最后肯定不是我们的！”接着又看向窗外，也不再管正感莫名其妙的花阳。

    即使隔着窗，隔着一层斗篷，罗言依然能感到菅晴的视线如两道炙热的光线打在自己的脸上，但是她神色始终不变。这二女先前每次出价总是力压别人一截，分明是必得这块地的，因此她也不怕对方会就此放弃。

    果然，不消一刻，菅晴又道：“八千五百万金！”花阳神色从容：“八千七百万金！”此时大堂已经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两方的争执。这次菅晴好久未动，直到众人都以为她要就此退出时，她又道：“八千八百万金！”声音已经冰寒异常。

    罗言目光微闪，一拂袖子转身离开了窗，窗户后的纱帘立刻落下来，彻底将小厢里的情形隔绝了。她知道，任何事都有个度。菅晴先前一加价就是数千万，这次只出了一个千万，显然也是强弩之末了，罗言要是再加价，这菅晴真罢手了也说不定，她可不是真准备要拿下这块地，罗记目前尚吞不下。

    此时只听花帘温声道：“恭喜姑娘，你赢了！”以多了一千二百万的带价赢了。大堂一片嘘声，这次这二女明显吃了大亏。二楼厉山虎又是一声大笑：“罗言，恭喜你啊！你陷害我慕容和萧家，结果反被陷害，只是你的报应似乎来得太快了吧。哈哈。”大堂内一时间都只回荡着此人的笑声。

    花帘待他笑完，温声道：“厉当家，花某久闻当家盛名，一直心中敬仰。不过鄙人家主不在，更无害诸位当家的意思，还望厉当家莫要误会。”

    不时厉山虎的声音传来：“说话的可是罗记花氏公子？看来老儿我真是误会了。那两丫头，你们是谁？居然冒充罗记当家。”后面两句话显然是对菅晴二女说的。此时花帘转头与罗言看了个对眼。菅晴要挑拨罗记和慕容两家，他岂能让她得逞！若是先前罗言出面辩解，可能还有人不信，但此时他们亲眼见罗言等人将那二女逼成那样，哪里还有不信之理？

    至此这竞承大事基本尘埃落定，罗言当即向花帘二人道别。他二人倒也出奇的干脆，根本不问她的去处。她离开后也未再回慕容殇那里，自己先行出了楼去。在街上走了不多时，但听一阵如潮水般的整齐的步伐声响起，却是数十将士气势汹汹从她身旁经过，向远处停靠的成片花坊跑去。所过之处行人纷纷躲避，噤若寒蝉。

    罗言遥遥望向那那铁甲消失的方向，沉吟起来。只不知那里是出了何事，竟然惊动了这些人。正值此时，一阵凄厉马嘶在身后响起。罗言回过头去，正见一辆马车停在道旁，下得几黑衣斗篷人来。其中一人赫然是罗言熟悉无比的李规。罗言只对其他人稍一拱手，便对走过来的李规耳语道：“使人找一下墨，我怕他出事！”“是！”他听此转身便离开了。罗言目光闪动，虽然明面上她和李规是独身来此，但她相信他不会毫无安排的。

    就在此时，远处突然嘈杂起来。罗言若有所觉，眉头微皱循声望去。只见一群人全是穿着同样的黑衣斗篷，在众花船画舫之间跳跃，一路飞快地向罗言等人这边靠过来。当头一人一身血腥，在画舫顶上动作干净利落健步如飞，将其他人摔在身后一大截。当罗言看向此人时，这人也似有所觉步子微顿向她看来。而他后面的人也不差，个个手把大刀，气势汹汹地向此人追去。这人仅这一下的迟疑，他们便追了上来，数把大刀疯狂的向这人头上背上劈砍下去。

    这人也当真剽悍，丝毫不管已到身前的大刀，一步跳出去，半空中抓着花船上一根桅杆，同时一个大画圈回身两脚竟连连踢飞数人，然后又一个撑杆跳竟然直接横跨了两个不大不小的花船，再度将身后之人甩开。而在他们身后的街道之上，数十铁甲步步紧逼，面无表情，手执强弓，三箭齐射，整齐划一。顿时间一片箭雨铺天盖地，纷纷射向那些追击之人。只一眨眼间，这些人中就有数人倒下，然而这些人也好像颇为了解自己此时的劣势，挨上几箭也只当被射的不是自己，闷头向前冲去。

    这些人拼死也要追杀前面一人的不要命的行为顿时让罗言皱了眉。只因这被追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多时未见的墨，而他身后之人分明是花影客所化。就在此时，在墨的前方突然又冒出数十将士，显然是早有埋伏，而这些人方一出现便是一阵箭雨迎头飞向墨，在罗言吓得一声冷汗之时，居然直接从墨身旁穿过，直取一众花影客性命。一阵惨叫声后，花影客无一活命。

    墨身子一直未停，几个闪掠便来到罗言身旁。罗言见他虽然一身是血但只受了些轻伤便也放心下来，再次将视线投向那些将士。此时在那些将士身前出现一人，此人一身紫色华袍光华流转，负手而立，好不傲然。罗言心头一震，几乎是转身便上了马车落荒而逃。

    早晨的山林还很安静，草木经过露水的智润散发出浓郁的清香。稀薄的光线打在阴暗潮湿的地上，这时一只地穴珠缓缓地从腐叶下爬出来，开始一天的觅食。“驾！”一声大喝骤然划破山林，一辆通体遮盖在黑布下的马车飞奔而过，地穴蛛转眼便被车轱辘碾碎。这是个不平静的早晨。

    马车跑出不远便碾过一块大石，车身在剧烈地颠簸之下几乎倾倒成与地面平行，然而因为马匹飞奔的速度实在太快，车身在甩出个弧度之后居然又硬生生地被拉了起来。在这同时，四个黑色人影破窗而出，在地上两个翻滚之后一跃而起。

    “别动！”一声冷喝，两把冰冷的大刀一前一后的架在了罗言的脖子上。罗言身子才直起一半顿时僵住。立刻被身后二人驾着身子往山林间奔去。同时另外一人一刀直搓进马屁股半尺，这才冷眼一扫四周，谨慎地追上三人步子。马匹吃痛，顿时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至半空，疯狂地向远处冲了出去。

    四人在人迹罕至的山林里飞掠而过，一路轻车熟路地往深处赶去，最终到了一个山洞前才停下来。“山鹰，带她进去。”这是一道女音，脆如山谷鸟啼，却冷若万年寒霜。她显然便是这三人为首之人。男子应一声是便硬拽着罗言往山洞里走去，脖子上的刀一直未曾松动半分，显然此人对她这罗记当家还是颇为忌惮。那女子和另外一人则留在了洞口。

    这是个天然形成的巨大溶洞，白色的山石，地上蓄了大片清水，洞顶挂着一条条晶莹的石笋。水滴从石笋上落到水坑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两人一直走到洞中心才停下来，男子粗暴的将罗言推到洞壁上，冰冷地望了她一眼便径直出了洞。

    罗言望着男子的背影许久，脸色阴晴不定，然而她很快便收了眼中的杀机，面无表情地打量起四周来。这男子敢把她独自扔在这里，想必这溶洞是没有其它出口的，她也懒得费心机去找。

    过了不多时，又进来一人，看其身形正是那为首的女子。两人冷眼打量了对方半晌。那女子将手中大刀随手往水中一抛便坐在了罗言对面。女子道：“想不想看看我长什么样？”

    罗言唇一掀冷笑道：“不敢兴趣。”女子呵呵一笑，径直取下自己脸上的黑色面巾。罗言见此心头顿时大震，她只见这女子秀眉黑眸，红唇齿白，肌肤细腻如玉，美，真是美。罗言也是自认也是见过些市面，美人也见过不少，那些人或性感，或清丽，或可爱，但每个人都自有自己独特的风情。此女却不同，没有任何任何词汇可以形容，只能空空感叹造物者的神奇，感叹世间词汇的稀少。那倾城之女怕也不过如此。

    “我这摸样可还入得姑娘的眼？”女子将她的震惊收在眼里，重新蒙上了面巾。罗言骤然回过神来，移开视线道：“姑娘话题是不是扯远了？诸位辛辛苦苦埋伏在半道上，事先还换了马车车夫，损失那么多手下将罗某从朝廷底下绑出来就为了问这些么？”她的斗篷早已在先前的打斗中丢了，此时她的脸上只有冷和异常的平静。

    女子不为所动，看着罗言呵呵笑道：“想我花月君黎自认美貌少有人比，可是最终不过得他一负心之词。我本以为他绝情绝性，岂料他终还是难逃这情之一字。此事日日煎熬我心，今日终得见他属意之人，相貌也不过如此。不过如此，呵呵，也不过如此！”女子眼角眼角留下两行清泪，酸涩之意不可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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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被劫

罗言此时脸上始显出些惊色，听此女所言，似乎她所喜欢的男子喜欢上自己，故此此女心中颇感不甘，而更令她惊讶的是，此女自称花月君黎。据罗言所知，花月之称由来已久，花影楼楼主本是姓君，只因他君家代代子孙无论男女均是生得个花容月貌，后来君家之人姓氏之前便带上了花月二字，惯称花月君氏。此女竟是君家之人！但外面不是盛传现任楼主花月君爻为庶出，上位之时将君家其他人都屠戮完了吗？

    花月君黎沉浸在伤痛之中许久，又对罗言道：“你不怕死吗？”罗言讥讽地看着她，“怕！这世上没有人不怕死！”“那你现在为何还能如此平静？”她思虑半晌，似有所悟，“对了，你可是堂堂黑衣门门主白帘。真是个奇妙的女子啊，无论哪个身份都是让人仰望的存在。”她声音一转又带着强烈的厌恶道：“你当真和他一样，越是这般杀人无数越是怕死。”

    罗言神色不变，她不觉得怕死有什么错。没有见过死亡的人对死亡只有个概念，可是罗言不同，她在黑衣门暗堂挣扎求生半年，她看过太多的死亡和屠杀，她不敢想象当自己的骨肉在有一天也会被人嚼在嘴里踩在脚下，所以生命的含义对她已经太模糊了，若不是心中始终提醒着自己曾经信奉的生命平等生命可贵，她恐怕如今也只是个屠手罢了。“你们如何知道我罗言就是白帘？”这是她最想知道的，她掩饰了如此之久的秘密为何会被人发现。

    “咦！你不问我为何杀你，倒关心起这般无足轻重的事来。你可还记得易云庄外那片树林？”罗言身子不自觉的战栗起来。那片林子她怎可能忘记？她至今仍清晰地记得那人带着戾气的暴虐的双眼，记得那把刀砍进墨脖子时发出的刺耳的声音，记得那一片喷洒的血红，记得墨垂死时如水珠般透明的双眼，那是她的噩梦。

    “看来你还记得。那天他本是得到了墨杀的消息，早就带着一群手下埋伏在了那片树林里，准备一举将墨杀灭杀。可是那日他失败了，这是他当上花影楼楼主之后的首次失手。你可知道，那次你和墨杀负伤逃走，他一直远远地跟在后面，还亲眼看着黑衣门右使将你们就走。”

    罗言埋着头，她的身子越发战抖的厉害。当她和墨杀在垂死挣扎时，凶手竟然就在身后冷眼看着。

    “他回来后便将我叫了去，你知道他叫我作甚？”花月君黎一顿又道：“他跟我说‘你去杀了她’，我就问‘谁’，他说‘罗记当家罗言黑衣门门主白帘’。呵呵，呵呵，只有我知道他为何要杀你。”女子身子剧烈地颤动着，双手不断地撕扯着自己的长发，突然凄厉的大叫道：“可是，我恨他！我恨他！”罗言颤动的身子骤然一怔，抬头看向女子，声音平静地诡异。

    “所以呢？你不准备杀我了？”女子茫然地看向罗言，显然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伤痛中，絮絮道：“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对我笑了。那时侯，我真是不敢相信，还有人长得比我还好看。他的笑那么干净，那么温暖。自那之后我就千方百计接近他，博得他的好感，只为还能看到他的笑。后来我们终于在一起，还有了肌肤之亲，可是我再也没有看见他笑过。他总是不开心，于是我引他进家门，扶他上高位，但是他还是离我越来越远。直到，直到那一天，他拿着一把滴着血的刀冲进花影楼大门。他带着叛变的手下包围了君家，那天他就像个魔鬼，君家上下数百口人无一逃脱死在他刀下。那天我就站在大堂里，眼睁睁地看着我的父母亲人一个个倒下，只有我，只有我活了下来。”

    罗言静静地听着，不发一言。君黎疯狂地撕扯着头发，眼角流下两行怵目惊心的血泪，瞬间将面巾打湿了大半，“呵呵，呵呵，那天我终于又看到了他的笑，那么残忍，那么血腥。呵呵，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他我同父异母的哥哥，他从一开始就是有意接近我，他来报仇了。他是个畜牲，他是个魔鬼，为了报仇，他居然可以与我这个同父妹妹同床共枕！”

    “啊……”女子似乎承受不住内心的悲伤，凄厉的大喊出来，回声九响不绝。这时洞口冲进一人来，罗言只冷冷地看他一眼便又看向疯狂的君黎。那男子正是君黎的两个手下之一，一见二人情形便又见怪不怪地走了出去。同时花月君黎突然诡异地安静下来，埋着头一动不动。罗言几乎都要以为她先前的疯狂是幻觉。

    “你知道他为何要杀你么？”再说话时，女子的声音又冷如寒霜。罗言淡淡地道：“不知。”“呵呵，你当然不知道，只有我最了解他。只有我知道他是爱上了你，所以才会杀了你。呵呵，他是个胆小鬼，你是他的弱点，所以他要除去你，他不能让自己有任何弱点存在，因为他怕死。”

    爱上她？罗言挑眉，道：“所以呢？你恨他，因此不会让他如愿，不会杀我对吗？”“不！”女子狠狠地看向罗言，“我为何不如他愿？我要帮他杀了你，如此他的心里就会有一个永远弥补不了的空洞，你会成为他最致命的弱点。呵呵，哈哈。这就是我对他的报复。”

    “恐怕你没有那个机会了！”罗言一声冷哼，俯视着神情凄厉的女子。她的眼里没有任何怜悯之色，冷漠得可怖。“是吗？”女子一愣，起身捡起水里的大刀横撇胸前，惊疑不定地看着罗言，“我现在要杀你易如反掌，看你还能耍出什么花样？”她一沉吟强按下心头的不安道：“如果你是在等墨杀来救你，那么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这次是早有准备，一路上都埋伏有花影楼的好手。等他来时你的尸体都凉了。”

    “你打不过我！”罗言傲然道。“不可能！”花月君黎矢口否认，但她立刻又惊疑不定起来，紧紧的盯着罗言的眼睛，仿佛生怕她突然发起攻击。他们先前一直埋伏在去江春城的小道上，按理说这路线是掌握在朝廷手里，不会有其他人出现，因此花影客一出立刻打了罗言等人一个措手不及，竟一举便将这罗言制住，因此她也未真正看到过罗言出手。现在想来罗言一直能如此平静一定是有什么依仗的。思及此她便生了些退意，一步步向洞口挪去。

    罗言傲然而立，冷冷地看着女子向后退去，丝毫没有前来阻挡的意思。君黎一见她如此心头不安更盛，眼睛始终不离罗言身上大喊道：“山鹰，进来。”喊声回响，洞口却半晌没有回应。君黎脸色霎时大白，转身便向洞口窜去，然而她很快便又退了回来。洞口走进三个黑衣斗篷的人来，这三人仿佛浴血而生，衣服上滴滴嗒嗒的落下鲜红的血滴。其中两人的手上赫然提着洞口二人，看其形状竟已是死去多时。

    “墨杀!不可能！”女子尖声叫道。她果然还是低估了此人。就在这时罗言身形暴射而出，两步便蹿至君黎身后，同时一个手刀下去。女子一声闷哼便软软地倒在地上。其实墨杀已来多时，若不是罗言想知道花影楼追杀她的原因又何必等到此时。罗言冷光一扫此女便看向洞口三人，平淡地道：“冷月，你怎么会来？”

    “冷月一直在追查主被人追杀之事，事先便一直监视着此女。今日若不是他及时赶来，恐怕我们还真不能如此快就赶到此处。”李规出声解释到，说着他一瞟地上女子又平淡地问道：“不杀了吗？”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透着些温和。仿佛这“杀人”二字只是捻叶摘草。罗言摇头，率先向洞外走去，“她终究只是个工具，还是个会噬主的工具，留着又何妨？”

    四人出了山便迅速原路返回，与慕容殇等人汇了合，在半道上又与慕容原厉山虎等人分道，然后便马不停蹄往裕子城停货的客栈赶去。裕子城无山，世人都以为小江春是在裕子城内，其实此城竟是在绝江山脉之心，离开裕子城颇远，也不知朝廷是如何将这些竞承商贾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出去的。待到他们日夜兼程敢回裕子城已是两日之后。

    远远便看见了当初停宿的客栈，一行人脸色骤变。原本应该是数栋朱红色大楼的地方如今赫然已成为了一片焦黑色的废墟。而在那废墟之上此时已搭建了数个草木棚子，人影不断进出。

    “怎么回事？”慕容殇三两步便蹿了过去。罗言等人紧随其后。废墟上的人显然也发现了他们的存在，顿时间便都围拢过来，而这些人的形状更是令人触目心惊。罗言只见他们或断胳膊或瘸腿，就算好些的也是全身裹满纱布，显然是经历了一番生死打斗。慕容殇看着众人，薄唇紧抿，脸沉似水。

    “怎么回事？”慕容殇深沉的黑眸扫过一干伤员。这些伤员个个神色黯然，埋头不语。这时从人群后面钻出一人，此人脸上一道狰狞的血口子，好在身体上似乎还没什么大伤，正是那让罗言颇为赏识的镖头。他一见到慕容殇立刻双眼泛红，一个五大三粗的中年汉子竟然如推金山倒玉柱噗通一声便跪倒在慕容殇面前，“少当家，我对不住你！”声音中已带了哭腔。“你起来，有事慢慢说。”慕容殇一把扶住汉子沉声道。周围有些伤员一见此竟都憋起哭来。气氛低沉到极致。

    慕容殇和镖头一言不发便进了一个棚子。罗言脸色也不好，转身看了冷月李规二人一眼，向另一个棚子走去。这个棚子仅仅是几根焦黑的木柱搭了个简单的架子，上面盖着灰色布匹，显然搭得异常紧急，但也还能避些耳目。三人一进棚子，里面的两个伤员便自动退了出来。不多时又进来一人。此人一声黑衣也割开数道口子，但是看其形状竟是对此毫不介意，进来先拉上门帘然后才单膝跪地道：“见过门主，右使大人，左使大人。”罗言木然而立。冷月黑袖一挥，琥珀色的眸子泛出冰冷的光芒，“这里发生过什么事？”黑衣鬼影闻言这才慢慢道来。

    罗言听着此人叙述脸色越来越沉。原来山中无时日，罗言三人去江春城这一离开便是十余日。离开之前慕容殇也曾传回信来，让商队暂待些时日。起初两天还好，商队的镖师补足物资，只待慕容殇等人一回来便走水路赶行程。而罗言安排的黑衣鬼影一直暗中保护。岂料到了第三天竟接连来了三拨人。第一拨是数十花影客，鬼影立刻出动，杀了他们个措手不及。一小部分紧追逃窜的花影客而去，岂但他们才走不久，竟然又来数十人。这拨人衣服繁杂，但是功夫个个了得，余下鬼影几乎尽数死于对方刀下，终是被这些人将货物了卷去。当另一拨鬼影赶回来时竟然正好撞上第三拨人。这拨人一出现也不纠缠，一见货物已被人捷足先登，直接在客栈之内一通乱砸，最后还放一把火方才扬长而去。

    “后来呢？”“当日属下等人被第三拨人拖住，失去了第二拨人的踪迹。后来属下一直在查找线索，发现这三拨人的确毫无关系。第一拨人全数被灭，但是属下查到离此地不远处一直聚集了大批花影客，恐怕与此事脱不了干系，而第二拨人是西川廖家之人。第三拨人则毫无线索可查，似乎自那日后便神秘消失。”说着此人双手奉上一块玉来。罗言一听这廖家二字脸色更加阴沉，接过此物一看，只见这玉明显是被摔碎的残玉，上面还有烟熏的痕迹，但仍清晰可见其上的廖字雕痕。李规一见此物道：“不错，正是西川廖家家族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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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廖易

“不错，正是西川廖家家族象征。”

    李规话音一落，黑衣女主脸上已满是阴霾。罗言不会对李规的话产生任何怀疑，因为这左使原本就是三人中的智囊团，对江湖之事几乎是无所不知。她转头看向沉默的右使冷月，目光闪动。冷月眸子一如既往的冷，道：“我早说过，斩草要除根。”

    祸根是罗言留下，若非她当初阻止冷月，恐怕西川廖家早已被他彻底抹杀。“好！”罗言一声冷哼，“我留下的祸根，今日就由我去除去。”廖家不该再来惹她。

    右使不置可否。三人又商量了一番便出了棚子。慕容殇已等在外面，神色不大好看，毕竟这次运货对他很重要，亏欠的大批银两还得补上，否则被那些嫡派抓住就难以善了了。罗言暗叹一声，这慕容殇将慕容家看得太重了，拱手道：“少当家且放宽心，此次是我黑衣门失职导致货物被劫，白某定然会有所交代。”

    慕容少当家神色阴晴不定，半晌才苦笑一声道：“白当家不必如此，若非我要去那竞承大会如何会让那些劫匪钻了空子？看来我的麻烦还得另寻方法解决。”罗言几人对视一眼，慕容殇的麻烦看来比他们预料的大，竟然一下连气势都降了一大截。

    罗言也不再多言。这时已有人牵了马来，她翻身上了马，对冷月二人一点头便带着数十骑黑衣鬼影气势汹汹地冲西川廖家策马而去。

    西川廖家方遭大难才平静不久，这日山路上再次混乱起来，数十骑黑衣鬼影带着森然杀气呼啸而过，转眼便停在廖家大门前。为首一人一身黑色烫金边宽袖大袍，坐下玄马仰天长嘶，不安的的气息再次笼罩在这个数百年的古老家族上方。看门小厮一见来人气势跌跌撞撞地跑进门去。

    “廖家家主出来。”黑衣女门主右手袍袖一挥，厉声大喝，霸道气势一展无疑。廖家大宅内突然响起一阵纷乱的脚步声，涌出一大批佩剑带刀的人来。这些人形形色色，但显然都有一身不错的功夫，即使看见黑衣门众人森然气势面色也丝毫不变，只将廖家大门围守的里搜安徽省水泄不通，与鬼影对峙。

    廖家毕竟是江湖名门，号召力不言而喻，自上次吃了黑衣门大亏后便招揽了大批江湖游侠。罗言一见这些人，眼里闪过抹讥讽。她既然敢第二次闯上来岂会毫无准备？打马鞭凌空一挥，周围再次无声无息地冒出许多鬼影来，竟将整个廖家大宅都围得水泄不通。她这次是把冷月带来的人大半都抽了过来。

    那些江湖游侠一见此便知事情不妙，缓缓退守至玄关处。就在此时廖家的老当家带着一众家属出来，站在这些游侠身后，望着一身黑袍的罗言怒声喝道：“白帘，你莫要欺人太甚，真以为我廖家是泥捏的不成？”

    黑衣女主一声冷哼：“廖当家，我来问你，数日前你廖家可曾使人劫我手上的货？今日你若不给我个交代，哪怕你廖家真是铜墙铁壁，我白帘今日也能给他敲烂了。”

    廖山脸色铁青，“你莫要无中生有，今天闯上我门来，你若不给老夫个合理的解释，我廖家也有能力让你走不出这里十里。”他一声话下，身前众人齐齐抽出武器，气势凌然倒也颇有些拼命之相，但与数量众多的鬼影比起来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罗言目光闪动，她不敢大意，这廖家能屹立江湖顶端不倒肯定不像表面这般简单，廖山的话她还是不敢不信。沉吟半晌，骤然一甩袖子甩出一物，赫然便是那块残玉。“我黑衣门压了一批货，数日前被人劫走，此物则是在现场寻获。”廖山一把接住，当即脸色大变仔细地检查起来，脸色越来越沉。

    罗言一见廖山神色心中已有了判断，冷声道：“廖当家，这可是你廖家之物？”廖山暗叹一声，将残玉收在袖里，拱手道：“白当家放心，老夫定当给你个交代。”黑衣门主不语，她倒要看这廖山能搞出什么花样。

    廖山一见他如此，眼角蓦地一抽。他何时被人逼到这份上？还是一个乳臭未干的男女不辨的晚辈，但是黑衣门无疑是个霸主，如果可以他还是不愿意让廖家去试探这个庞然大物的强横程度。当即面容一整厉声喝叱：“廖京，跪下！”

    这时在廖山身侧一直怨毒地望着罗言的一个醉醺醺中年男子噗咚一声直跪下去，“父亲，此事断然与孩儿无关。”此人正是那为女门主所杀的廖群的父亲廖京，他对这白帘之恨已然滔天。廖山眉头一皱，严厉道：“你的玉呢？给我看看。”

    廖京身子骤然一震，半晌未有动作。罗言见此冷笑地勾起唇。“拿出来！”廖山再次一声暴喝。廖京脸现惶然之色，咬牙道：“孩儿的玉丢了。”“丢哪儿了？”“孩儿不孝，不听父亲教诲，数日前私自去花楼喝酒，结果，结果在街上玉让人抢走了。”

    廖山看向黑衣门主，听他冷笑道：“廖当家觉得他这话能信吗？”廖山叹息一声，冷喝道：“逆子，我是不是警告过你们不能动黑衣门？来人，把他给我拖下去，家法处置！”“父亲，此事断然与孩儿无关啊！望父亲相信孩儿！”这时两个黑衣小厮走出来就欲拖廖京下去。

    “不必了！”罗言冷笑道，“他还是交给我们吧！”说着便使了个眼色，立刻从她身后走出两鬼影来，将廖京拖了过来。“白帘，你害我廖家，害我儿子，你不得好死！”廖京双眼充血，如野兽般冲罗言咆哮。鬼影直接一脚踹他背上，将他踹得趴在地上喷出一大口血来，也不再骂罗言，只用一双眼狠狠地望着罗言。廖山见此欲言又止。

    罗言只当没看见廖京眼里的恨意道：“那批货去了哪里？早些说出来也少受些罪。”“你想也别想，白帘你要杀便杀，何必在此演习？我廖京即便是死也会回来找你的。哈哈哈……”怀恨的中年汉子凄厉大笑，言语中的怨毒令闻者生寒。

    罗言眼里闪过莫名的意味，右手虚空横砍。同时鬼影大刀一抽，廖京的头颅便掉了下来几个骨碌滚到她坐下玄马的蹄边。他的鲜血泼洒一地，那如胭脂一般的红怵目惊心。玄关处的廖家人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既然不说，留着也无用。”

    廖家老当家目光如电，一眼不曾看向死去的长子，苍老的皮肤绷得死紧，定定地看着黑衣门主。“既然逆子已死，白当家是不是该还我廖家一个清静？”他的声音已带了些紧绷的颤抖。

    黑衣门主的怒气似乎已有所缓和，连带声音也带了些爽朗意味，“好说，好说，既然罪魁祸首已死，白某自然不再为难廖家。不过……”他话音又是陡地一转，廖家人心直往下沉。“不过什么？”

    罗言一看左右，声音又是陡地一沉，“不过得先容白某取回失物。”她话音一落，形势骤然大变。数十黑衣鬼影似是早有准备，身形暴射而出，一举将毫无准备的江湖游侠打得溃败而逃，将廖家人团团围住，另有鬼影则几个跳跃消失在廖家大院的高墙后。

    “白当家这是干什么？”廖山不愧是当家，身手也当真了得，原本还在与数名鬼影纠缠，然而一见左右晚辈头上高悬的大刀也只得停了下来，脸色铁青的大喝。罗言目光闪烁，对他的喝斥充耳不闻。两方如此僵持来了一刻功夫，远处却是突然骚动了起来，似乎是有人在打斗。

    罗言眉头一皱便见有鬼影来到身前，问到“：何事？”鬼影单膝下跪，“有人闯了上来，自称是廖家家属。”罗言目光扫向玄关处见那些廖家人也是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如今廖家大难还有何人前来自投罗网？“放他进来。”黑衣女主话音一落，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的鬼影突然闪开条道来，只听嗒嗒的马蹄声响，缓缓走进一骑一人。马上年轻人一身白衣染血，脸色苍白，满面风尘的样子。

    此人一下马看也不曾看向黑衣门主，直接走到玄关处，噗通一声跪下，字字铿锵道：“不孝子孙廖易见过家主。家族大难，小儿在外未能尽绵薄之力，愧对先祖。”廖山动容，“你是次子家的小子？离开数年终于回来了？”

    且不说廖家人一翻各异的反应，远处的黑衣门主却是脸色大变。原来这年轻人正是一直跟着花阳的廖易。她是无论如何未曾料到这廖家与他的关系的。

    “唉，你此时回来作甚？”廖山看着廖易。他曾今对这次子家小子颇为不公，以致他愤然离家数年不归，如今此子还生疏地称他家主，显然也还是心有不满，再思极未能将廖家完完整整地交给他，心下愧然。向来威严的气势陡然消失无踪，终究不过是一个半截身子入了土的老头罢了。

    廖易脸色变幻，曾今高高在上的人已不复威势，心下感慨万千，往日恩怨如风过，“祖父放心，小子今日归来定当尽力解救廖家以报生养大恩。”祖父，祖父，他终于肯再叫他祖父。廖山欣然点头，浑浊老眼看向四周虎视眈眈的鬼影，拍拍白衣年轻人的肩头，“这廖家是你的了！只可惜我不能将它完完整整地交给你。”

    “这廖家是你的了！”“这廖家是你的了！”……这句话繁复回荡在罗言耳边，也许廖山终于做了个正确的决定，这廖家罗言碰不得了。她突然觉得自己心里出现了一点白色，这点白色越来越大，不断扩张，成为一大片空落落的盲区……

    “白当家，在下可否邀当家一游？”白衣年轻人一语不惊轻尘地对令人闻风丧胆的黑衣当家如此说。闻者莫名。“好！”罗言如此应道，当即骑马向山下冲去。他的干脆令廖家人心惊，这白帘何时这般好说话了？

    森森竹林间，寂静的异常，日光透不过茂密的叶子，风吹不去长年置留的水汽。潮湿的腐叶上，黑色的硬底靴子落下无声。黑色靴子后紧紧跟着一双白色的靴子，如此鲜明的对比令黑衣的当家皱起了眉。

    “廖当家有话要说？”罗言的声音尖锐而沙哑，一下撕破了林间的寂静。他自刚才起便成了廖家当家，站在了与她对立的面上。白色靴子突然停了下来。“放过廖家！”廖易平淡地道。

    “为何？”黑衣当家转身，熠熠黑眸直视着面带病容的白衣公子。廖易答非所问道：“矢口日的竹子比这里更青更盛。”黑衣当家蓦然大笑，一把拉下脸上的黑色面巾，露出那张秀丽的女当家脸庞，“你怎知道是我？”只是她的声音莫名地有些颤抖。这就是她答应这个新当家邀请的原因。敝府山下也有一片竹林。是的，矢口日也有一片竹林，没有人知道廖易那句话中一个“也”字不惊轻尘，却让她的心不断地冰冷。

    “你首次来廖家之时，我便在附近。”“你知道，墨公子那双眼不会有人认错。”罗言骤然转头看向身后不远处，阴暗地竹林下站着一人，此人双目若盲瞳般暗沉无光却氤氲着无以言表的冰冷和残酷，苦笑一声道：“还有谁知道此事？”廖易迟疑道：“花阳公子，他那次与我在一起。”罗言全身一震，半晌道：“那次竞承大会两个黑衣人是你们两人吧？”“是！”他那时的冷漠疏离，她恰巧在花帘等人门外追丢了黑衣人，此时一切疑问都迎刃而解。

    “无论如何，我还是要谢你。”半晌廖易又道：“关于上次廖家之事，我深知若非你以廖群之血安抚右使冷月，恐怕那他真会把廖家彻底变成血河。你终究不是心肠狠毒之人，何不早早离开？”

    “莫要妄自揣测。”罗言一身冷哼，脸色渐转冰冷，平静地看着白衣公子，“若我不放过廖家又如何？你是用此事威胁罗某吗？”廖易面显苦涩之色，“你将你的人带走，黑衣门门主白帘与罗记当家罗言的关系永远不会从我廖易口中露出去。”罗言目光闪动，红唇一掀道：“好！看在花阳面上，今日之后，黑衣门与你西川廖家井水不犯河水，你我至此互不相干。”

    两人不知觉间已回到林子入口，黑衣女主面巾一掩，与墨双双翻身上马，打马鞭蓦地抽下，胯下玄马一声长嘶疾驰而去。廖家大门外数十骑鬼影紧跟而上，带起一阵凶悍的杀戮气息，其余的则若他们的出现一般若无声息地消失无踪。

    清风拂动着青山上成片的林木，一波波绿浪相继由近及远荡漾开去。白衣的青年站在山上，看着那一群疾驰而去的黑色身影，脸上病态的苍白隐隐透出些寂寥的意味。那个如风一般飘忽不定，如潭一般深不可测，如天空一般辽远的女子，他终究还是未曾揭开他心中的疑惑。那是个怎样的人？眼里总是有着化不开的冷漠，拱手间破尽商场万千莫测，一举斩下廖京头颅时的冷酷无情…… 






第五十三章    山谷

那天她说：“廖易，不要以为你是花阳的人就可以放肆！”年轻人不在意地摇头露出一口白牙。

    鞍马山上，年轻人边走边骂，“他妈的，终于可以回去睡大觉了……”从容间自敌人的重重包围中安然脱身。

    树林里，他纠缠在数名花影客之间仍时时担忧地向她回过头来。

    江春城他的冷漠与疏离。

    “你终究不是心肠狠毒之人，何不早早离开？”

    两侧青山飞快地向后退去。风在耳边呼啸不止。不过是个不相关的人，为何她心里会有挥之不去的失落和惆怅？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黑衣女主转头看一眼身侧一直不离不弃的黑衣杀手墨杀，打马鞭蓦地一抽再次加速往客栈赶去。不知为何，自见到廖易起，她便有了不好的预感。

    廖家一行马不停蹄，回到客栈已是两日之后。罗言翻身下马便见黑衣左使迎了出来。眉头一皱道：“冷月呢？”李规道：“城外那批花影客的底摸清了，冷月已经带人过去，估计很快便能将他们连锅端了。”

    “放屁！”黑衣女主一激动手中打马鞭蓦地抽到一旁焦黑废墟上发出啪的一声，顿时惊动了四周鬼影回过头来看着这黑衣门两大主事之人。罗言一顿，黑眸一扫将众人目光逼回去，又怒道，“你们在想什么？现在花影楼和路人寨打得火热，我们去凑什么热闹？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个道理难道你和冷月不懂？”聪明如左右二使会做出如此决定实在是让她难以置信。

    黑衣女主是很少如此激动的，连脏话都吐了出来，也足可见她现在是何等愤怒。黑衣左使却不为所动，好言安抚，“你先莫急，我们知道你是不想黑衣门卷进去，但是三足鼎立，若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场战争从一开始我们就注定身处其中。”

    他此时言语间也未有上下级的生疏，罗言一时无言。李规声音越见温和，连乌黑的眸子都罕见地带了笑意，“你担心我和大哥会卷进去，我们都感欣慰。但是你至今都还不知道我们如此做的原因么？”

    黑衣门的黑衣左使，与冰冷的冷月齐名，但是在外人眼中他无疑比黑衣右使亲善的多，因为他的沉默，也因为他向来温和的表象。但是罗言是了解这个人的，他有着不输冷月的精明头脑，更不输冷月的血腥手段。那双看乌黑眸子的温和虚像下掩饰着的是纯粹的杀意和残酷，但是它今天破天荒地漾起了笑意。罗言一时失神，喃喃道：“原因？”原因是什么呢？

    “嗯！”黑衣的左使，她的二哥点头，却不再继续说下去。“不！”黑衣女主突然一个激灵，眼里再度泛上清明而冷厉的光芒，再度翻身上马，狠狠地望向黑衣左使，“你们俩擅做决定，我回来再跟你们算账！”说着便再度策马而去。

    黑衣左使看着离去的女主以及她身后数十骑鬼影带起的滚滚红尘，半晌才发出一声苦笑。就在这时一骑红尘飞奔而来，浑身带血的鬼影呈上一封书信。李规脸色蓦然大变，温和的眼里闪过滔天的血光，立刻翻身上马向相反方向狂奔而去。

    “门主，右使大人就在前方二十里处。”黑衣女主停马站在一片树林前，听着鬼影来报顿时皱了眉。望着这片阴森茂密的树林，罗言的心里不安更强，这股不安自见到廖易便一直未曾散过。“好，继续赶路，务必在右使到达花影客营地前将其截住。”

    黑衣门主一声令下，一行人立刻俯身冲进林子。罗言一马当先，墨亦紧跟而上，两侧的鬼影自然前靠，无声地将两人护在中间。阴暗的林子里昏暗异常，也安静的异常，未知的危险潜伏在阴暗处侍机而发。无论是鬼影还是胯下座骑都一声不响，任由低压的树枝在身上脸上刮出一条条血痕，只眼也不眨地看着树林前方微弱的亮光，飞速向林子出口奔去。某一刻，横生的枝条骤然打在罗言的眼上，顿时倒抽一口气，却突然被墨压在身下，两骑并聡而行。罗言一呆，感受他身上熟悉的温度和气息，紧绷的面庞渐转柔和，然而此时突变顿生。

    “嗉……”尖锐地破风声突然响起，一支劲弩从密林后激射而出，闪着寒光的锋锐箭头直取当先一骑。罗言一惊便欲抬头却被墨粗鲁地将头按进马鬃里。而几乎是在此弩出现的同时，早有准备的鬼影一刀横砍而去，直接将其击得斜飞出去，另一鬼影自腰间抽出一把玄铁飞刀便投向发出弩的地方，然而飞刀一闪便没入密林再无动静。

    第一支弩出现便如连锁反应，四周密密麻麻的劲弩直扑向众人。一时间刀光弩影成片，金戈相击的声音密密麻麻地响起，然而落马的落马，飞奔的飞奔，由始至终都无人出声。罗言身子匍匐在马背上，射来的弩箭都被身侧的鬼影横截，即使偶有失手的也被墨尽数砍断，而一旦两侧鬼影有人落马，又有后面的鬼影无声地顶替上来，如此井然有序地将其护在正中，一行人的速度始终未有丝毫减缓，以势不可挡之势向出口飞驰而去。

    “啊嘶……”冲出树林的一刻胯下玄马纷纷发出一声仰天长嘶。几乎是在同时，数道火光落在树林里，转瞬间便燃起滔天大火，向四周飞快地蔓延开去。滚滚浓烟中偶尔夹杂着人和鸟兽的惨呼。罗言黑眸一扫，胯下玄马躁动地跺两个圈便又继续向前飞奔而去，身后鬼影一声不响地跟上。

    继续赶了不消一刻的路，一行人再次停了下来。拦在前方的是一个峡谷，两侧是一毛不生的高山峭壁，这样的地势最是容易受到埋伏，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便是如此。罗言的脸上已满是急色。此地离花影客的驻地已不远，再耽搁下去恐怕真是截不住冷月了，而她不敢想象黑衣门搅进三霸争夺的后果，李规冷月又是否可以功成身退。不待探路的人回来她便再次驱马前进。

    又过了不多时，探路的鬼影依旧未回来，罗言等人已擦觉不对，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一路小心地提防着埋伏缓慢地向山谷中行去。不多时突然听见前方金戈交响之声，探子回报是冷月的人与路人寨撞在了一起。罗言脸色丕变，与墨对视一眼当即驱马向前，果见一帮黑衣鬼影和众多服饰各异的人火拼，黑衣右使和慕容家少当家正在一旁观战，而两侧山崖上也是两方人马陷入苦战，不时有人从崖上掉下来，其势若热锅上滚下的蚂蚁，惨烈之极。

    黑衣右使看见策马来到身旁的罗言，琥珀色的眸子闪过一抹异光。他原本是打算快刀斩乱麻，岂料她去廖家如此快就赶了回来。但是罗言此时显然顾不上他，脸色铁青下令道：“一个都不能留！”她是一心防着黑衣门与花影楼发生冲突，哪里想到半路会突然杀出个路人寨，但既然已经与路人寨发生了冲突，就必须将他们全部封杀，再加之此地离花影客驻地最近，路人寨最多将之归罪于花影楼，绝对牵扯不上黑衣门。

    黑衣门主一声令下，身后鬼影纷纷加入战局，原本势均力敌的两拨人因为一方人数的剧增立刻使形势呈现一边倒。这几乎就是一次屠杀，路人寨的杀手在众多鬼影的围攻下根本就没有还手之力，很快便伤亡大半，剩余的路人纷纷聚集向后退去。也就在此时罗言方才注意在路人寨的杀手身后也有数人未加入战局，与冷月罗言遥遥对望，大抵便是这拨人的领头了。而尤其是其中一人，一身黑色扎紫边宽袖大袍，一头黑发散垂至肩，脸裹黑巾，坐在一匹黑色高头大马上，气势沉稳若高山，令人望而生畏。

    路人寨杀手且战且退，不时便退至这几人身前，将几人牢牢护在正中，竟再次与鬼影形成僵持之势。罗言脸色难看之极，鬼影虽多却苦于山谷狭窄难以展开手脚，要将这批路人杀手尽除绝非易事，尤其看见那风雨不动安如山的黑袍人，她的心一沉再沉。

    眼看山谷中一时分不出胜负两方都将眼光放到了两侧山崖上。无论是哪一方争得了这制高点的控制权都将把握胜局，但是看两方形势也是势均力敌，这注定是一场两败俱伤的苦战。然而不多时突变再起。两侧悬崖上突然出现大批的铁甲将士。这些人方一出现便将崖上斗得两败俱伤的人杀得一个不剩。而就在他们出现的同时，山谷中的罗言冷月等人都是勃然变色。黑衣门和路人寨两方人马当即掉头便各自向山谷外冲去，然而不多时又都退了回来，原来山谷两头早已堵满了远比两方人马多得多的铁甲将士。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罗言等人脸色铁青，看着身前密密麻麻的雪亮枪头，任你是谁也心底泛寒。他们每退一步铁甲便紧跟一步，那样整齐有力的步伐，如潮水般宽洪的声音，冰冷生硬的气质，寒王爷的军威再次展露无疑。很快，鬼影和路人寨杀手便靠在了一起，两拨人面面相觑。

    “为何会出现军队？”罗言头也不回地问。冷月未答，倒是背对着罗言的人平静地道：“花影楼和朝廷勾结，我们显然都被设计了！”此人正是路人寨那领头的黑衣人。罗言虽然已有所猜测，此时听得人亲口说出还是不免心一沉。这山谷离花影客驻地区区不足数十里，竟然毫无声息地隐藏了如此多的军队，那么只有这一个解释。江湖和朝廷原本是两个对立的存在，所谓江湖人不过就是匪罢了，花影楼和寒王爷，一个是巨匪，一个是手把朝政的王爷，如此的官匪勾结实在是骇人听闻。

    “花影楼借寒王爷的手打击路人寨和黑衣门，而寒王爷正好要削弱江湖势力，两方合作倒是各取所需。”罗言冷哼：“难怪，花影楼招惹了路人寨后居然还敢来招惹黑衣门，原来背后有这么个强大的靠山。”黑袍男子沉吟道：“寒王爷何等人物，岂会容许花影楼独大？恐怕其中还有内情。”“与虎谋皮，这花影楼也不见得能得了好去。”

    罗言转身正好与黑袍男子看了个对眼，当即一怔。男子的眼有着精致的眼眶，纤长的睫毛，瞳带着些微暗红，好看却带着些阴厉。 






第五十四章     遇险

看着黑袍男子奇异的暗红双眸，黑衣女主眼神一闪便如常道：“咱们如今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先生若是不介意与我等合作一翻，如何？”男子扫视四周铮亮的枪头飒然道：“白当家就不怕留得鄙人命在，回头路人寨对黑衣门报复？”罗言双眼骤然一沉，“此事不劳先生费神，还是先解决眼前的麻烦吧！”“好！”

    无论罗言如何阻止，事情终究走到这一步，若不和路人寨合作就只有死在这山谷之中，至于以后的事便只有以后再说。黑衣女主暗自压下心头的颓然，看向身侧沉默的黑衣右使和年轻杀手墨。冷月原本也在注意二人的情形，此时与罗言看了个对眼，琥珀色的眸子翻上些许奇异的亮芒，黑衣女主的心顿时平静了下来。轻轻点头，视线转到山崖上。

    此时一袭紫色华袍飒然出现在山顶，层层袍裾随着山风飘扬荡出无限风情，站在层层铁血黑甲之前，那样临绝顶傲视群雄的凌然气势让人望而生畏。寒王爷，先帝三子，十四征疆场建伟业，威震邻国，创造不败的神话，手把半壁江山。看着那矗立山巅的傲然身姿，罗言不禁想起了民间对此人的传闻，黑眸闪过复杂的神色。

    就在同时，冷月和黑袍男子默契十足地下了同样的命令，鬼影和路人寨残余杀手无声地融合，相互穿插在了一起，将罗言等主事者团团护在中间。

    “降，留活口；不降，死。”寒王爷冷锐的命令毫无预警地回荡开来。几乎是在同时，所有的杀手默契地靠拢瞬间组成一个尖锥队形，高举钢刀悍不畏死地迎向山谷一侧的军队。血腥的拼杀在一瞬间彻底爆发。

    杀手个个是不要命地亡徒，每一刀挥舞间带着不可阻挡的风雷之势，仿佛嗜血的魔鬼被鲜血激起了斗志，悍不畏死地扑向前面地敌人，血腥的喊杀声震侧山谷，而反观寒王爷麾下久经沙场地军队，同样每一个都是浴血的汉子，面对凶猛残忍的敌手依旧镇定自若，铮亮的铁枪耍地如文士手中狼毫舞者肩上的飘带，大开大合间枪枪见血。“杀！”“杀！”“杀！”众铁甲同进同队，齐整的的吼声以一个奇异的频率喊出，每喊一声铁甲的气势便上升一大截，仿若睡醒的猛狮，威压四方。

    两方刚一接触便响起阵阵尖锐的金戈相击声。然而杀手地狂猛进攻大都被前面的铁甲硬接了下来，同时一把把黑色铁钩从前排的铁甲后方飞出，闪电般勾像杀手们胯下马匹的四蹄，防不胜防，时不时有马匹扑倒栽断脖子，然而马上的杀手落马后依旧狠狠地扑向就近的铁甲，厮杀成一团。

    前面的杀手落马，后面地杀又踩着前者的尸体前仆后继地顶替上去，如此不消一刻，尖锥队形便缩小了大截，鬼影和路人寨杀手各有伤亡。但是锋锐的锥尖仍然犀利地插进一侧的军队之中。再说堵在山谷另一侧的军队哪里料到垂死的杀手还有这一出，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被杀手远远甩开，一时间两拨杀手竟然有一半被闲置起来，不能相互合击。但山巅的铁甲却是早有准备在杀手有所动作的瞬间，一块块石头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一时间一片惨叫声中，落马地落马，栽倒的栽倒，尖锥队形几乎被彻底打散。

    罗言等人原本是被众杀手护在中间，此时队形一乱便彻底暴露在危险之下。一块块石头胡乱砸下来，胯下玄马不安地打着圈。眼看身旁的杀手一个个被砸得头破血流纷纷落马，罗言早变了脸色，而墨正被铁甲缠得紧根本顾不过来，只得抱着头小心躲避。正值忙乱间只见不远处慕容家少当家脸色颇为难看，几次差点被石头砸中只险险拣回一条命来，当即对正赶过来护主的几位鬼影喝道：“保护少当家！”

    几名鬼影一阵迟疑才勉强控制马向慕容殇夹持过去。正值此时，黑衣女主只觉眼前蓦地一暗，本能地侧身，一下打横挂在了马背一侧，同时一块重俞百斤的巨石砸落下来直接落在马背上，将玄马砸得半跪了下去。

    “罗！”

    “阿言！”

    眼见那块大石砸下来，远处的墨和冷月几乎是同时大吼，睚眦欲裂，然而此时已经无人在意两人的称呼。下一刻，半跪的座骑再度站了起来，慌乱地打着圈，仰天发出痛苦地嘶吼。罗言起身，看着马背上砸烂的大片血肉顿时一阵恍惚，额上立刻冒出一阵冷汗。就在这时冷月又是一声大吼，罗言眼前一黑便被人整个扑倒在马背上。

    罗言喘着粗气，从缝隙里看见冷月正焦急地赶过来，大叫道：“你走，别管我！”说着强行起身，拉过背上的墨，见他古铜色的脖子上被石头擦去一大片皮，血淋淋的狰狞可怖。一块块石头如雨般落下，擦着冷月的肩和头砸下，然而黑衣左使不为所动，依旧向罗言靠过来。罗言心头大急，“大哥，别过来！”

    黑衣左使骤然停马，定定地看着罗言，一块石头擦着他的脸落下，他的面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濡湿了一大片。“大哥，走！”冷月骤然转身，毫不迟疑地冲进杀手中，被打散的杀手再度聚集起来，以势不可挡之势狠狠地插进铁甲中，很快便将那一头的铁甲分割成左右两拨。也就在此时，突变再生，原本交叉在一起的鬼影和路人寨杀手突然分裂开来，分别向两边的铁甲包抄而去。

    从交手开始这一系列变化其实不过发生在转瞬之间。铁甲将士先后两次被分割开，人数大减，山谷另一头的铁甲也还未赶上来，如今左右又不能相接应，很快便被拼尽全力的杀手消灭大半，在众多将士的层层包围之中狠狠地撕开一个口子，冲了出去。

    两拨杀手一冲出包围便各自向两个相反的方向策马而去，就算有丢了马的也无声跳上其余杀手的马背，一言不发地跟上，转眼便都消失无踪。而山谷之中仍然留下两人，正是来不及离开的罗言和墨，眼见被分开的左右两拨铁甲将士又迅速聚集起来，杀手打开的那条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恰在此时山谷另一边的铁甲也跟了上来，两人对视一眼直接快马冲进那个窄窄的通道，在众铁甲促不及防之下竟差点直接冲出了包围。

    然而眼见就要成功，三拨铁甲终于完全聚合在一起，堪堪将两人吊住。就在此时，只听一阵马嘶，横空冲出数十骑黑衣鬼影，正是去而复返的冷月等人，与铁甲一个照面直接抢了二人就往后飞快地退去。

    “噗嗤……”

    正当一众鬼影庆幸劫后余生之时，一道炫丽的白光如流星般一闪即逝，晃花了众人的眼球。回身之际看到的是黑衣门主圆睁的黑眸以及趴在他背上的年轻公子。在那少年公子的背上一道由右肩自拉至左腰际深可见骨的刀伤正喷溅出鲜红的血液，如胭脂般的红衬托着他身后数万铁黑的将士显得异常刺目。鬼影们呆了，一个锦衣玉食的富家公子，是何种勇气竟然促使他奋不顾身地替门主挡去了夺命一刀。

    “是路人寨的人！”安静了半晌，不知谁率先反应过来一声怒吼，然而在他出声之前偷袭之人的脑袋已经飞了起来，被狂肆冰冷的黑衣墨杀一刀砍下，若滚瓜葫芦掉在地上。

    “慕容殇？”罗言怔怔喊着这个替他挡了刀的少年公子的名字，眼里是满满的难以置信。为何？为何？

    “罗言……”慕容家少当家脸色惨白，背上的血不断的流，伤得很重啊！苦笑道，“你……为何……从未考虑过我？”幸苦地，苦涩地，年轻公子终于再度问出了心头的话，仿佛放下了一个背了很久的包袱，彻底昏厥过去。

    你为何从未考虑过我？映像中总是那样深沉的慕容殇，总是那样沉稳的慕容殇，处心积虑终于成为朱雀慕容少当家的慕容殇，竟会一直在意着这样的问题么？这个原本应该对他微不足道的问题？罗言缓缓地转过身，她的视线突然变得模糊。她隐约看见在不远处静静地伫立着数十骑，同样去而复返的路人寨杀手，各色样式不一的服饰中有一袭扎紫边宽袖黑袍的身影，如山一般沉稳。慕容殇……你为何从未考虑过我？你为何从未考虑过我？……在她越来越模糊的意识中，她的心被一股突然涌上的悲伤紧紧拽住……

    这一日，在数万铁甲虎视眈眈，两拨江湖杀手蓄势待发中，黑衣门主和朱雀慕容少当家两个人双双落马。

    黑衣门门主在众目睽睽之下无故昏迷落马，此次冬蛊翻腾的厉害，十六日后方才醒来。期间发生了很多事，一直以来采取观望态度的黑衣门突然对路人寨和花影楼同时宣战，酝酿已久的三霸之争终于全面爆发。如今三家人马齐出，相互之间打压暗杀各尽其能，火拼的惨烈程度令人战栗。另外朝廷也对此事做出激烈的反应，一旦发现有人火拼立刻全数捉拿，现今各地官差人数较之往日多上数倍，排查巡视都严上许多，一副风雨满楼的样子将王朝弄得人心惶惶。

    另外由于慕容殇的伤势颇为严重，一行人便一直滞留在江春城的黑衣门分堂。经过这段时间大夫的妙手回春，慕容殇的伤势也稳定了下来，只不过失血过多身体虚弱，他大多数时间都处于昏睡状态。罗言一醒过来便来到慕容殇的房间，发现他还未醒便耐心地等着，站在镂花窗子后出神地看着外面。暗黑的廊道上空无一人，三家形势紧张，黑衣门鬼影倾巢出动。似乎因为有一段时间未见阳光，女子秀丽的脸颊变得苍白了些，阳光透过窗户上的格子打在她的脸上形成斑斑驳驳的暗影，秀丽的面容渐渐变得柔和。

    “你何时进来的？”沙哑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竟是慕容殇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深沉的黑眸望着窗前黑衣女子的背影。罗言一惊回过神来，替他倒了杯水。慕容殇一怔就欲伸手接过。“别动！”罗言压下他的手，用勺子小心地喂他喝了些便在床边座了下来。

    “我还以为你走了呢？”慕容殇一阵轻咳便欲坐起来。罗言忙替他垫了软枕，扶他半躺下来。“不是，老毛病又犯了！”她在慕容家时也是有过一睡便是半月不醒的，这倒也不须罗言多说。慕容殇点头，眼里闪过一抹异彩。两人便都沉默了起来。

    过了半晌，看着慕容少当家苍白的脸色，罗言又轻声道：“那日……”方说两个，她注意到慕容殇的身子突然僵了一下，“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你紧张什么？能否告诉我，那日你为何替我挡刀？”难得的，慕容殇向来严肃的脸上浮现出些许尴尬，“其实你也不必在意，我那次是知道没危险才替你挡的。”

    “哦？”“或许你是觉得你比我经得砍些。”慕容殇脸上又是一红，呐呐无言。这等托词也太低级了些。罗言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却发现少年公子望着自己的双眼越发深沉。

    这双黑色的眸子就像了无边际的山林，深邃无底的大海，浩渺的天空，总是吸引着人去探索却总是让人发现自己始终对它一无所知。那掩在大海底下的无尽泥沙就是忧郁，属于慕容殇长年不去的忧郁。她是否可以替他抹去这抹忧郁？或许某一天，她也可以在这大海里看见五彩斑斓的鱼儿。

    你为何从未考虑过我？少年当家在千钧一发之际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去夺命之手，心里却是念念不忘这样的问题。这是个怎样敏感的人啊？罗言此时心里眼里都只有这样一双眼，这样一个人。仿佛着了魔的，她的唇竟毫无顾忌地吻上那样一双眼。

    慕容殇仿佛也被黑衣女子这样不合礼教的行为惊呆了，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人竟大张着嘴，呆呆的望着女子的面容。“你先休息吧，我改天再来看你。”黑衣女子看着他的反应，神色不变地往门口走去。慕容殇无言，他的视线若钢钉般钉在罗言的背上。罗言脚下步子顿时一慌，快速往外走去，不料骤然被门槛拌得一个趔趄。

    “没，没事！你先休息，我走了。”黑衣女子摆摆手，快速消失在门口。直到很久，房间里才传来少年当家低沉的笑声。她也不是如表现的那般无所谓啊，呵呵！ 






第五十五章    情生

自这日房间里发生的窘事，两人之间的关系突然亲近了许多。此后慕容殇的身体渐渐好起来，昏睡的时间也越来越少，罗言便常常陪他。起初慕容殇还不能长走，罗言就陪他在院子里下棋，有时两人也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讨论着王朝大小名贾间的轶闻，尽兴处则相视而笑。偶尔也到附近街上转转。

    后来随着慕容殇身体的恢复，两人也常常去江上泛舟。有时罗言给他讲《三国演义》《红楼梦》，他则给她讲自己幼时的趣事，带她去他的“秘密天地”。

    慕容殇的秘密天地是在一片荒山下，仿若丑陋的贝壳里隐藏着的明珠，当那一片翠绿色的柏树林和扬扬洒洒几大簇竹子出现在眼前，罗言几乎难以抑制自己激动的心情。帝王朝的树林是很多的，但从未有地方给罗言这样眼前一亮的感觉，茂盛却绝不阴森。在柏树林外是一间简陋的茅草房，房前是干净的草坪，刚刚能没马蹄的浅草和散落的紫色雏菊。如此幽静的环境实在是梦中难觅。

    罗言和慕容殇肩并肩踏在草坪上，听草叶在脚下发出吱吱的声音，两人突然相视而笑。“慕容……”“嗯？”黑衣女子无端端双眼泛红埋下头去。“无端端哭什？”慕容殇捧起女子的脸。他是未想过这样比男人还要强上几分的奇女子也会有这样软弱的时候的。

    罗言转头看着不远处的小屋，笑道：“我是高兴啊，慕容！我常常想，要是有一天我也能有这样一间房，然后天天在桌子上与自己伴儿说着该给房子换草了，或者房子后的排水沟该疏了。若是邻家的小子来抱我房上的草，我定要拿着棍子将他撵到天边去，或者我为了鸡毛蒜皮的事儿与邻居大妈吵架时我的伴儿就在旁解劝，这样的生活定然是充实的。”说话的时候女子的黑眸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慕容殇的好看的浓眉微不可查的蹙了起来。言，言，这个女子说这话的时候是否意识到她嘴里的生活其实那么简单？这个站立在财富和力量顶端的女子，她到底经历过什么，竟让她连那样简单的生活都成为痴梦？

    “这个地方除了我三弟和萧非凌可就只有你来过！不知他们得知我带你来是否会生气呢！”年轻少当家忽而一笑道。“哦？你们经常来吗？”“不！只是偶尔心情不好会来这里放松一下。我们常常假扮摊主和客人，这里就仿佛是我们自己经营的店铺。”

    罗言顺着慕容殇的视线看过去，果见房子一侧废弃着两个木架子，大抵便是他口中的摊位了，又道：“你常常不开心？”慕容殇一愣，脸上的笑容便稀薄了下去。仿佛大海里的泥沙突然翻腾了起来，黑眸变得浑浊沉痛。罗言暗叹一声，双手覆上他的黑眸。她突然想起慕容家那次被李爱霞设计，从暗道出来后慕容殇那样近乎疯狂的大笑，带着痛恨，带着绝望。

    慕容世家庶出的二公子，他又经历了什么令人如此绝望？慕容殇的手揽上女子的腰，即使被蒙上了眼，凭借着本能还是吻上了女子的红唇。这一刻，两颗孤寂的心似乎紧密地靠在了一起。

    就如一张拉成满月的弓，一旦松手，箭必定以不可阻挡之势呼啸而出，挡在箭前方的一切事物都变得未可知。帝王朝亦是如此。数百年来，朝廷，商场，江湖就诡异地连在一起，相互牵制。然而随着黑衣门的参战，三霸彻底陷入苦战，朝廷商场的形势也便得诡秘莫测。自罗言醒过来便很少见到冷月。帝王朝的天空仿佛乌云密布，连带王朝百姓都恐慌起来。作为三霸之一黑衣门的右使，冷月最近从一场撕杀转战到另一场撕杀，还得随时防备另外两大势力的暗杀，忙得焦头烂额，几乎从未下过马。甚至听闻黑女门主醒来他都未有机会去看望，但是这日他的房间却传来些许动静。黑衣女主大喜大喜，推门进去，笑容陡地凝固在脸上。

    冷月如一棵苍松站在窗户旁，琥珀色的眸子里是金红色的血光，一头黑发无风自扬。他的黑衣上满是干涸的血迹，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气，显然是刚经过一场撕杀回来。他是一块冰，却是沸腾的冰，仿佛要将周围一切都冷冻住。暴露的冷月是恐怖的。数名鬼影正跪在黑衣右使身前，噤若寒蝉。

    “冷月，出了何事？”冷月是个喜行不露于色的人，他的暴怒让罗言直觉出了大事。然而黑衣女主上僵硬的笑容刺痛了黑衣右使的眼，冷月的眼重新恢复了琥珀色，却有暴风雨凝聚的倾向，冰冷地道：“没事，你别管！”罗言一怔，突然就想起花帘似乎也跟她说过同样的话，心里蓦地一震。这样的震动是花帘不曾给过的，虽然她与冷月多有分歧，但毕竟两人的关系远非花帘可比，那是同生共死培养出来的灵魂的联系。

    黑衣女主脸色蓦地一沉，冷哼道：“不管？我倒想不管，可不知是谁竭尽心思将我困在黑衣门，现在要我不管可能吗？”语气中颇多怨愤。冷月气势蓦地一软，脸色复杂，暗叹：“阿言！”黑衣女主身子一震，斜眼看着她的大哥，秀目里无端端泛上干涩的水花来。阿言！阿言！他有多久未这般喊她？ 曾今在暗堂性命相托的人，声声叫着她阿言阿言。在五年多前走出那个地方后，他是黑衣门右使，她是黑衣门门主，两人分歧不断，他便再未将她当做他的阿言。

    见罗言如此反应，冷月顿时皱眉，“不能哭！”岂料听他此言，原本眼眶里打转的水花骤然肆无忌惮地滚了出来。不能哭！在暗堂里，他也是如此安慰着她。不是要她不哭，也不是温柔地要她不要哭，只是一次次严厉地说不能哭。是的，因为暗堂是个不能哭的地方，哭是软弱，软弱就是死亡。

    然而黑衣右使的话这次终于失灵了，这个一向懂得隐忍的阿言泪落连珠。黑衣右使冰蓝色的冷眸终于出现一丝裂缝，捧着罗言的脸，拿刀的手笨拙地擦去她脸上的水珠，却发现手上全是血污，擦了女子一脸都是，于是反射性的缩手却被罗言一把抓住。罗言将脸埋在冷月的双手里，眼泪无声滑过他粗糙的掌心。干涸的血迹被润湿后更加腥臭。这双手的味道居然一如六年前。

    “大哥，不可以么？我们的手难道一定要淹埋在血水里么？”罗言的脸埋在冷月的双手间，始终不曾抬起来。冷月的眸子看着女子埋在他胸前的头颅，“不能啊，阿言。从我们进入暗堂那天起就注定注定不能干干净净地活着。”

    “你为什么要成为黑衣门右使？”“因为我需要力量！”罗言抬起头来看着冷冽的大哥，“要力量作甚，那样残酷的力量？”“……”冷月不答，只是不停地擦着女子脸上的血污，即使越擦越多也未曾停下来。“大哥？”黑衣右使手一顿，平和地道：“因为我要守护我想守护的东西，即使是用血泡出来的力量又如何？”“你要守护的东西可有我？”冷月看着罗言的眼，无意识地抚摸着她的黑发，僵硬的眼角牵扯出个柔软的弧度，“当然！我是阿言的大哥！”

    “好！”罗言破涕为笑，“大哥，可是黑衣门出事了？”“嗯！”冷月转瞬又恢复了往日的冰冷，“李规得信，顾家当两日后将趁鬼影倾巢出动时偷袭了我黑衣门绥京总堂。”罗言惊讶，“顾家当？何时出了这个势力？”冷月道：“这个势力是近几年才突然崛起。它向来以开当铺为幌子，暗中却一直在培育自己的江湖势力，加上背后有着雄厚的财力支持，发展之快远非其它势力可比。如今不过数年时间已直追我们江湖三霸。”

    “哦？无怪敢图谋黑衣门！”罗言皱眉，“可知它背后是谁，培养一个如此厉害的势力所需财力可不小？除了上三家这样的人不多。”“暂时不知。顾家当保密工作做得很好，根本无从查起。若非它近两年行事嚣张，恐怕现在尚还无人能知道他的存在。”

    罗言揉揉额头，“一个一直保护着自己羽毛的大鸟突然伸出了利爪，必定所图非小。李规如今正在绥京可会遇到危险？”冷月摇头，琥珀色的眸子发出嗜血的光芒，声音低沉道：“不会！你太小视你二哥了。前两天李规已经带着所有鬼影离撤出了黑衣门，特意为顾家当挪出了地儿。”

    罗言挑眉，“唱一出空城计？”冷月见她神色眼角也不自禁地挑了起来，“不是空城计。你忘了黑衣门最恐怖的势力是什么？”罗言沉思半晌，脸色微变：“鬼影撤了还有暗堂。”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了奇异的神色。那个地方对两人来说都不是好地方，但不得不承认那里的可都是吃人的活鬼，顾家当不知这里的恐怖必定大吃一惊。 






第五十六章    突变

这日江春城大街上缓缓走来两人!

    女子娥眉淡扫，明眸微眯，肤若凝脂，一身红色长裙，长发披散，不是绝美，但是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风流态度!

    尤其惹眼的则是她身侧的男子，剑眉斜飞入鬓，黑眸亮若星辰，薄唇紧抿成一个刻薄的弧度，长发微系，一身黑色宽袖长袍，袍裾上黛绿丝线勾勒着青山绿水，富贵而不入俗，优雅而不傲然!

    世间竟有这般好看的男子呵，但是男子的眼光一直落在女子的身上，偶然转开则若明珠骤然失色，依然好看的紧，却散发出无尽的冷意和黑暗，若魔鬼的心脏令人恐惧!

    女子的心情显然很好，一路走一路观赏着江面上停泊的画舫，偶尔与身侧的男子低语两句。年轻男子虽然未曾回答但是显然一直在听着女子的话。

    这二人自然便是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的罗言和墨。这样平和的画面原本应当是很好的，只可惜二人完全没在意，在三家时常不论地点地来一场撕杀的混乱时段，街上行人无不情绪低沉走路如风，她二人的惬意在人群里显得多么怪异。

    罗言今日原本是准备与慕容殇下棋的，但慕容殇似乎有什么家族内的事需要处理，所以她就拉着墨出来逛街。两人从街头走到街尾，再从街尾走到街头，无论是玉石店还是米粮店一个都不放过，转了个遍，到头却什么也没买。两人也不知挨了店主多少的骂，假装挨骂的不是自己。

    罗言发现就这般一直走下去也无甚不好，可以肆意地谈论一个陌生人，平平淡淡地说着自己的过往，心是这样的平静舒适。但是这样的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

    走在街道上突然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那个人趴在花船船尾吐得昏天黑地，他的长发散乱地垂下来挂在船尾，就像水面上迎风欲飞的芦苇花!很快又从船舱出来两个大笑的富家公子，强拖着将烂醉的人架了进去!

    当那个颓废的人影消失在船头，罗言还未回过神来!

    慕容离!

    初见时傻傻地站在烟雨阁玄关处的白衣公子!一心读书出仕的慕容家贵公子!在灿烂的花圃中对着他大声喊着什么的白衣公子!他们有多久未见过面了？

    从那次他将她从慕容家的暗堂放出来后，从他被家族处罚后!再见时，这个原本温文尔雅的年轻公子在他原本不愿踏足的烟花地吐得天翻地覆!

    透过花船镂花的朱红窗子。罗言木然地看着船舱里的人。那是一群服饰华丽的年轻公子，大多都是朱雀白虎的世家公子，每人怀里搂着个花枝招展的女子，嘴里说着露骨的情语，肆意地调笑着，大笑着。

    慕容离醉眼迷离，衣衫不整，喝着怀里姑娘送来的酒，来者不拒!

    这样一幅画面在罗言的眼里渐渐地模糊，最终只留下一片色彩斑斓的乱影!

    世事往往如白云苍狗，无论多么潇洒或是寡情的人看着过往的人事不再都会感伤!

    罗言觉得咽喉上哽着块石头上下不得。这个男子就是她曾今喜欢过的男人，可是多久不见他已非他，她也非她。

    粉红的窗纱随着江风飘飞!那一瞬间女子苍白的脸如一张失去颜色的画卷贴在窗上!

    慕容离看见了，迷离的双眼变得清明，却黑的深沉，全然不似往昔的干净澄澈!

    双目对视，看见的都是对方眼里的变迁和怅惘!

    当罗言离开花船的时候，船舱里笑声依旧，只有江春街上来往的行人行色变得更加匆忙!

    “希律律……”

    一声马嘶，飞快行使的马车骤然停在路边!车厢出来一位蓝袍公子，此人一整袍裾，黑眸扫视四周一圈才大步往前走去!

    罗言正自出神地走着，一见此人迷茫的双眸骤然闪现出些许奇异之芒。慕容！罗言脚步一顿便毫不迟疑地跟了上去!

    人是不是都会变？会不会有一天慕容殇也会变？变得她不认识？变得不认识她？如果她爱着现在的慕容，那么慕容改变后她是否还是会爱他？又或者最后两个人都痛苦？

    罗言迫切地希望追上慕容殇，问他：“慕容，你会不会变？如果你也变了，我们可还能一如最初？”然而她发现慕容的步子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在她就要追上他的时候，他却进了一间酒楼。

    闻香来!

    罗言望着门上的牌子，却步了!她站在门前，出神地看着酒楼进出的行人，街道上来往的行人从她的身旁水般地流过，她却毫无所觉!

    街头传来碌碌的声音，十余黑衣带刀把式押着车缓缓走来。车上两口黑木箱子，封条上写着硕大个“顾”字。

    车队从罗言身前经过，在酒楼门前停了下来，其中一人嘱咐一声便飞快地进了门。剩下的黑衣把式大刀齐出，在箱子周围来回走动，一副随时御敌的样子。周围的人惊于一行人的气势都远远避开。

    罗言黑眸紧盯着箱子上的封条，眼眨都不眨一下。她的异状显然也惊动了这些黑衣把式，十余双眼睛有意无意地从她和墨身上扫过。

    黑眸再度望向酒楼的招牌，红衣女子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去。拐过一个弯，脱离了那十余双眼睛的视线，罗言立刻停了下来。

    隔着川流不息的行人看过去，那些黑衣把式在她离开后戒备明显松懈了下来。罗言的眼前所未有的清明。

    顾家当！真是冤家路窄！前不久顾家当才突袭了黑衣门绥京总堂，虽然最终以惨败收场，但与黑衣门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没想到这些人今日居然撞到了她眼皮底下。

    闻香来一间上好客厢里。慕容殇独自坐在一张椅子上，若有所思，十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椅背。

    厢房里的安静与楼下嘈杂的车马声吆喝声形成鲜明的对比。随着时间的过去，十指敲击的频率越来越快，最后敲击声竟如骤起的秋雨滴滴嗒嗒地响起，焦灼的气氛迅速弥漫开来!

    “爷！这边请！”某时楼梯上骤然响起小二刻意压低的声音，慕容殇的手指蓦地一顿。

    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少年当家似乎呼吸都急促起来。最后来人终于在门前停了下来，慕容殇迅速起身，一把开了门。

    门前是个全身都藏在灰色斗篷中人，此人一看突然出现在门后的是少年当家当即长长地舒了口气，见四周无人便立刻立刻闪身进来，飞快地合上门。

    来人取下斗篷，露出一副年轻的面孔，赫然便是与罗言有过一面之缘的厉凌天。慕容殇无声地剃过一杯茶，厉凌天接过便咕嘟咕嘟地狂饮一番。看这二人情景哪似外界关于二人不合的流言不攻自破。

    “东西拿来了？”见好友歇过口气来，少年当家立刻问到，丝毫不掩饰心头地焦急。

    厉凌天点头，“就在门外！若不是黑衣门前段时间盯得太紧，此事应该早告一段落。”

    慕容殇直至此时才松了口气，复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攒眉道：“迟点倒也无妨。话再说回来，要不是爹盯的紧，我也不会打黑衣门的主意。这批货是从他们手中被劫走的，也没人会怀疑它的去处。我们这次可是虎口拔牙，从黑衣门手中抢回东西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

    厉凌天一声冷笑，“黑衣门又怎样？还不是被我们耍的团团转，也只能到廖家去逞翻威风罢了。他们岂会想到那些人是我们顾家当假扮的，一个玉佩就搞定了，我还真有些不敢相信。看来你说的对，慕容家也的确不能再依靠黑衣门，如今顾家当已经随时做好准备接替它，少当家准备什么时候开始行动？”

    慕容殇苦笑一声，“慕容家是迟早要跟黑衣门划清界线的，但如今还不是时候。况且……”

    “况且什么？”厉凌天皱眉，“这事咱们可是九年前就策划好的，我一手将顾家当培养起来花了多少精力，你不会现在后悔了吧？”

    慕容殇沉吟半晌道：“顾家当这次在绥京吃了大亏吧？”

    厉凌天脸上闪过一抹厉色，“是我不查，没料到顾家当里居然出了内贼，让我的计划功亏一篑！”一顿又带着些不甘道：“那暗堂果然厉害，里面个个是生啖人肉的厉鬼，见了我顾家当的人就跟恶鬼扑食一般地不要命!也不知这些人黑衣门是如何培养出来的!”

    “瘦死的骆驼都比马大，况且现在黑衣门势力正盛!顾家当毕竟成长才数年，根基也远不如黑衣门数十年的经营，现在还根本无力跟它较劲。再等等吧！”

    厉凌天思索半晌，“少当家所言有礼！”慕容殇又道：“我会把黑衣门连根拔除！”他的话若誓言般字字铿锵。

    厉凌天的眼带着些阴狠，这是独属于经历过江湖撕杀之人的阴狠，此时听得慕容殇此言却是异彩连连，“好！我厉凌天跟定的主子该当如此！你八岁那年若不是说出这句话我们也不会走到今天！”

    慕容不语，仿佛在沉思着什么。

    厉凌天半晌有些迟疑道：“我最近还发现些奇怪的事儿！”

    慕容殇问：“什么？”

    “此事我还未来得及跟少当家详说。那次正如事先设计好的，少当家和白门主李规三人在花楼巧遇我爹，然后一起去参加江春竞承大会!我则在中途返回去截货!"

    "当我带着自己的人赶到客栈时，发现已经有一拨花影客捷足先登。两拨人斗得两败俱伤，我们就趁乱劫走了货，并且将事先准备好的玉留在了现场，但是回来的半路上居然恰巧遇到了第三拨人。”

    “奇的是这第三拨人明明发现了我们卷走了货居然还到客栈破坏一翻，似乎有意毁掉我们留下的线索，帮我们隐藏什么。据我后来调查，那批花影客是嫡系几个老家伙找人假扮的，但是第三拨人居然是一批鬼影。”

    慕容殇脸色一沉，“你确定是鬼影？”

    “嗯！”厉凌天点头，“还有一件事，按照计划顾家当三年前就开始将势力渗入慕容家，我一直觉得奇怪，事情顺利地出奇，仿佛是黑衣门故意为之，一旦顾家当插手某事，黑衣门就会抽身退出。如今不过短短三年，慕容家原本掌握在黑衣门手中盘根错节的关系如今几乎已经完全移交到了我顾家当手中。冥冥之中似乎有人在帮我们。”

    慕容殇听完仿佛沉入了某种回忆，好半晌才皱眉道：“我已经知道了！你先把东西给他们拿过去，他们恐怕已经等不及了吧！”“好！”厉凌天起身，临走又回身问道，“少当家何时回朱雀？事情已了，你也不宜一直留在黑衣门。”“好！过两日就走！”慕容殇黑眸变幻半晌平静地道。

    在两人出门之后，厢房长长垂地的窗纱毫无预警地拂动起来。在窗外赫然贴墙靠着个红衣女子，女子苍白的脸颊隐隐透出冰雪般的冷光，黑眸里一片漠然。

    “乡绅李家？姑娘问他们作甚？”

    “好奇罢了！一个乡绅何至于破落至此？”

    “知道的人不多，好像是十余年前的事了。你们去问村头的张老头，他在这里待的时间最长，肯定知道。”

    “乡绅李家啊？嗯，让我想想……那是……十八年，不，是十九年前的事儿了吧！啧啧，那时候李家可是我们这一带最富的人家。”

    “可惜啊，当时的当家人就生了两个女儿！烟火就这么断了！”

    “是啊！那两个女儿一个叫李…李…李爱霞，对……对对对，就是叫李爱霞，小的那个叫李爱云。可惜啊，若不是那两个不孝的女儿，李家也不会成这样！”

    “那个大女儿李爱霞啊，十几岁就跟人跑了！啧啧，当时把她娘啊给活活气死了，她爹啊后来也卧了床，李家一下就破落了。”

    “那个男的好像是个穷小子，不然她爹也不会不准两人成亲。听说后来那男的当了强盗了，杀人如麻啊！他好像叫什么古什么什么来着？……古云？对，就是这名儿来着。”

    “不过后来听说那李爱霞有了那个男人的孩子，被那男的抛弃了，她还回来过来着！”

    “就是大女儿，我不会弄错的，跟男的私奔的就是李爱霞。李爱云？不不不，李爱云是后来才跟着她姐姐去了，不是跟人跑了的。”

    “二女儿啊，那个丫头听说挺孝顺的。你问我她后来怎么样了啊？我不知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罗言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街道旁边点起了万家灯火，江面上停靠的画舫花船也亮起了点点灯光，在暗沉无边的黑夜里仿佛一片广阔的星海。然而这样美丽的场景却无人欣赏，白天川流不息的街道上已空无一人，徒留到处游荡的孤魂。

    黑衣门江春分堂处在闹市，然而在一片闪闪的灯光中，独独这一片瓦宇死气沉沉，仿若一只盘踞着的会噬人的怪兽。红衣女子站在街道上，失神地望着前方阔圆的厚重大门。在她的身侧年轻杀手如一尊完美的石雕，好看地出奇，却也冰冷地出奇。

    “吱呀……”厚重的铁门终于推开了一条缝，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少年当家慕容殇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女子身前，焦急地道：“言，你去哪儿了，现在才回来？”

    他叫她的时候，罗言突然打了寒战，毫无预警地错开一步，直直从他的身旁的身旁走过，如幽灵般消失在门后。慕容殇看着女子的背影，眼里飞快地闪过一抹沉痛。

    房间里，罗言木然地坐在椅子上。在她的身前放着两叠信。一叠来自朱雀萧家，一叠来自朱雀慕容家。此时，慕容殇在门外轻声地说：“言，家中有急事，我过两天就得回去了！”

    “我们明日一起出去走走吧，听闻丽春园又新出了一台戏，我们一起去看，可好？”小心翼翼地语气带着明显的讨好。

    他也明白，恐怕回到朱雀他们今后便只能是路人，这最后一日便是他给自己的最后一次放纵。

    房间里一直没有回应。慕容殇的心渐渐沉了下去。过了很久，里面才传来一个淡漠的声音，“少当家随意，恐白某无暇作陪！”

    慕容殇向来沉稳，此时听得此言却是蓦地摇晃了两下，扶着门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他以为为了慕容家他可以舍弃一切，然而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仍然不能做到决然转身。艰难开口：“言？”

    门骤然开了，一身红衣的女子俏生生出现他在眼前。两人似乎突然回到了慕容家那段时光。

    慕容殇想起那天他在人肉市场突然被拉住时，那个被硬生生塞到他手里的女子，虽然狼狈却带着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傲然，就如沙滩里的一块金子，那么突兀！

    还有那个在慕容家暗堂咬着唇受着鞭笞的她，当时他就站在窗外看着，惊叹着这是什么样的女子啊，如此坚强？还有她泼他一身水后却一头栽倒在他的怀里……

    然而此刻她的神色是这样的漠然！这双不久前还柔柔地望着他的黑眸，此刻残酷得映不出他丝毫的影子，不久前还叫着慕容慕容的澶口，此刻吐出的话字字冰冷，“少当家请回，白某不送。”

    慕容殇想要装作若无其事，却不知他的浓眉不自觉地纠结在一起，那样深沉的痛苦让他的脸都扭曲得变形。他下颚紧绷，几次语言又止，他的自尊不允许他再开口。

    为何如此？他以为已经够潇洒，能够毅然转身，却发现自己最终一身狼狈，而她，为何能如此漠然，如此轻易地将他从心底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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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情伤

当慕容殇一摇三晃地消失在长廊的另一端，一直漠然的红衣女子仿佛突然失去了支持，身子一软便坐在了地上。碰在镂花的朱红色门扉上，她的眸子蒙上一片灰色。

    仿佛回到了白天，她站在拐角处，看着那一批声势骇人的黑衣把式。一个全身罩在灰色斗篷里的人在她离开后不久就出现了，与黑衣把式短暂地交流了两句便进了酒楼。这个人自然引起了暗中观察的罗言的注意。然而她万万不曾想到，当她站在窗外，看着此人脱下斗篷露出的面孔，还有那个一身蓝袍气势不凡的年轻身影，竟是素有“不合”的厉凌天和慕容殇，那一刻的震惊不压于六月飞雪天降刀子。而他们接下来的话更是将她温热地心一寸寸打进冰窖。

    靠在在门扉上的女子突然呵呵低笑起来，眼角却分明有泪滑下。设计！背叛！当一切突然毫无遮掩地呈现在她面前，她却赫然发现这并非终点。设计算什么呢？他是慕容少当家，她是黑衣门门主，本不应该相互设计么？背叛算什么呢？两个一样聪明的人在一起，明知不可能，明知他已有妻，所以一月内从不提对方身份，不就是早有准备，刀上舔蜜的人会怕疼么？那么真正让她绝望的终点是什么呢？

    对了，她今日还去了个地方。当她和墨跟着顾家车队来到那一户已然破败的大宅门前，看到门上斜挂着的粘满蜘蛛网的匾额上写着“李家”两字。那两字笔墨苍劲，如龙腾虎跃，依稀可见当年的风采。李家是谁？慕容殇为何千方百计躲过慕容秋复的眼给它送东西？“李家啊？”“……”

    “那个男的好像是个穷小子，不然她爹也不会不准两人成亲。听说后来那男的当了强盗了，杀人如麻啊！他好像叫什么古什么什么来着？……古项？对，就是这名儿来着。”

    “不过后来听说那李爱霞有了那个男人的孩子，被那男的抛弃了，她还回来过来着！”

    “就是大女儿，我不会弄错的，跟男的私奔的就是李爱霞。李爱云？不不不，李爱云是后来才跟着她姐姐去了，不是跟人跑了的。”

    真相并不难找，然而却是那样伤人。那些话还在耳边回响，一次又一次，时小时大，如魔音穿脑。然而混沌的脑子却更加清晰起来。李爱霞？李爱云？古项？古云？慕容殇？萧情？原本应该毫无关系地人突然奇异地联系在一起。

    犹记得她在萧家遇到萧情蓝维儿的时候，便知道六年的噩梦另有真相。古项为何会在六年前找上她，将她从菅家内院掳出来？从那时她便从未放弃过寻找真相。她后来又在慕容家遇到李爱霞，那个口口声骂着古项魔鬼的疯女人，所以她在萧家慕容家都安排了眼线监视着两人，并时刻与他们保持联系。然而一直以来黑衣门的眼线都没传来什么有用的消息，反是她的后手，作为三大上家的罗记穿插的眼线时时都有发现。

    现在，桌上的两叠信，再加上今日听那张姓老者所言，真相已然若隐若现。在萧家得到的消息，萧情曾经爱过一个女子，后来女子他嫁，所以他为情所伤从此不问世事。这个女子便是他时时念叨的叫“爱云”的女子。据罗言推测，这“爱云”便是古云之母，“团云似花”的主人，李爱霞之妹李爱云，也是那个令古项为之疯狂的女子。同样李爱霞的日常作息甚至疯言疯语都被一笔不落地记了下来。其中多次提到，李爱霞每犯疯病总说古项要抢她儿子。

    古项为何抢她儿子？她的儿子不就是慕容殇么？以前罗言总是不明白，但当那张姓老者言之灼灼地说李爱霞怀了古项的孩子，一切似乎都变得顺利成章。慕容殇是古项的儿子，所以古项一直试图将他从李爱霞手中抢过来，所以才会出现厉凌天先前的疑惑。是古云在帮着慕容殇吧，所以顾家当才会轻易将黑衣门从慕容家的势力中心排挤出来。

    慕容殇是古项的儿子？呵呵，真是讽刺啊！她一直恨着古项，连带着恨着他的儿子古云，然而她现在又做了什么？在跟古项的另一个儿子花前月下！

    红衣当家摇着头，惨然一笑，突然被一片浓重的阴影挡住，睁着泛红的眼看向来人。一身黑袍的年轻暗卫墨剽悍的身子如一座山矗立在她的面前，巍峨也散发出一股黑暗冰冷的恐怖气息，隐约间似要掩盖日月光辉。棱角分明的俊逸脸庞毫无表情，一双清亮的眸子又变成那样暗沉无光的黑色，瞳孔中隐约有魔影转动，将眼白都染成了诡异的浅蓝色。这样一双眸子冷冷地俯视着罗言，某一刻竟让她产生自己于他如蝼蚁的卑微感。

    “墨？”罗言怔怔地出声。这样的气势是从何时开始总是出现在他的身上？罗言隐隐感到墨身上正在发生着什么。倏地，仿佛惊动了魔影，罗言小小的喊声传出，墨周身散发的恐怖气势瞬间消失无踪。年轻暗卫的眼再度变得清亮，俯身抱起女子，一言不发的进门去。罗言蜷着身子深深地窝进他的怀里。墨本欲将她放到床上，然而她一惊，双手吊着他的脖子，脸埋得更深更深。墨就这般抱着他，站在床榻旁一直到很久很久……

    翌日一大早罗言和慕容殇离开了江春城，两人都消失地无声无息。十余日后绥京黑衣门门前来了两人，正是一步步从江春城走回来的罗言和暗卫墨。一身白衣如雪五官掩在面巾下的罗言峭楞楞站在门前，与那身侧一身黑衣的墨活脱脱地狱黑白无常。经过不久前与顾家当一战，再加上如今江湖三霸斗得不可开交，黑衣门的守备更加严密。交叉巡视的黑衣鬼影一见二人立刻群涌而来，数十把钢刀在二人头上交织成网，任他是长了几只翅膀也休想飞得出去。

    墨面无表情，身上却开始聚集起暴风雨般的气息。罗言黑眸一沉，看了一眼他的情况，右手一挥，一道黑影激射而出，“哆”的一声钉在黑色大门上，赫然是一枚黑衣令。这些鬼影一见此物便立刻散开，继续巡视起来。

    二人毫无阻拦地进了门，立刻见到闻信而来的黑衣左使李规。不过月余未见，再见时已是人世迥异。罗言一刻停顿都没有就直奔自己的卧房而去。李规显然也发现了她的异常，原本已开始接受黑衣门的她，为何突然又穿上了那身白衣，将自己疏远于黑衣门之外？那样的冰冷与漠然。黑衣左使直觉，他们之间已经瓦解的屏障再次出现，甚至更加坚不可摧。

    回到房间，罗言第一眼习惯性地望向角落那黑色的屏风。屏风后空无一物，她才转眼找了人来，问清楚菅云的下落，然后转身而去。团云似花经过那一次大火彻底成为废墟，焦黑色的残垣断壁上如今竟已经爬满了翠绿色的植物。罗言穿过废墟，如雪的白色袍裾在地上拖过，染上刺目的黑色，却丝毫未能引起自己主人的在意。转头回望，不禁想起这里曾经是怎样一处奢华如宫殿的存在。李爱云在这里生活过吧？那个人也无数次在这里怀念她呀，他的疯狂，他的憎恨，他的竭斯底里她都曾亲眼见证啊！

    可是这一切都已毁在她放的那一把火里。一瞬间她的眼前仿佛也升腾起一片滔天大火！烧吧！烧吧！她看见一个与李爱霞颇像的女子在火里挣扎，转瞬即消失无踪，一个疯狂的男子在火里竭斯底里地哀嚎着，最后也变成尘土！她的红唇勾起一个完美的弧度，她的眼里染上血光，丝毫不弱于黑衣左右二使的血光。

    是啊，其实她比任何人都嗜杀吧！她曾在梦里将那个人一次又一次地杀死，她在暗堂里杀的人少么？呵呵，这一瞬间白衣的女子双眼血红似鬼，这才是她的真面目啊。恐怕李规冷月看到她的样子都会感到诧异了吧，那个总是竭力阻止他们杀人的当家竟是这样的人啊。多么虚伪！多么残酷！她太会隐藏，这一点在那日菅家大堂上就早有印证，她当时是想杀菅欣的吧，结果却将它怪在墨身上！那个人果然是了解她的呵。

    “你就是这样一个人，冷血，残忍，自私。你天生就是个适于黑暗的人。”仿佛为了印证她的想法，那个人的话又在她的耳边响了起来。呵呵，烧吧！烧吧！把一切都烧光吧！她会笑着看一切消失。

    “三姐？”隐约间有一道细小的声音在白衣女子身后响起。她赫然转身，那一瞬间她血红的双眼引来一声惊叫。

    “啊！你是谁？”菅寻抱着头，惊恐地看着罗言。她身上宽大的粗布灰衣不停地抖动着，仿佛要把心上的阵阵阴寒抖落。罗言呵呵笑道：“四妹，我是你三姐啊！”独属于白帘的沙哑声音出奇的温和，与那血红色的双眼共存却是飒然生出种诡异感。

    “不！不！不！”菅寻恐惧地摇着头，眼里扑簌簌地落下泪来，不经意间又看见白衣人的身后走出一个黑色的颀长身影。脸上那双如盲人般暗沉无光的黑眸俯视着她，就如俯视着一只蝼蚁的魔神，那眸里隐约有魔影在躁动。

    “啊！”似是恐惧到了极致，菅寻一声惊叫踉踉跄跄地往远处跑去。罗言漠然地看着她的远去，好看的眸子里血光凝聚不散，然后转身往废墟后那一大片深不可测的树林走去。在林子里有几间散落的茅草房，崭新的茅草显示着这房子建成不久。院子里晾着两床花布被褥，隐约间竟不似在杀手组织之内，反而是到了乡下某户农家。

    罗言和墨双双停在门前，听到房里传来个虚弱的声音：“寻儿，是不是你回来了？”接着便是一阵抓心挠肺的咳嗽。罗言推门进去，狭小的房间阴暗异常，空气中的阵阵霉味让她蹙了眉。半晌方才适应了房间里的光线，在角落的木床上找到了她要找的人。

    菅云缩在满是污垢的灰色被褥下，久病的身体消瘦得只剩骨头架子，哪里还有一点曾经傲然商场的风骨。他还未发现罗言的到来，只顾埋着头咳嗽，因此罗言只看到了一头蓬乱的花白头发不停地耸动着。在床头放着一张帕子，上面赫然是干涸的血迹。被褥上隐约也有些斑斑点点的血痕。

    “寻儿，咳咳，怎，怎么不说话？”菅云终于缓过口起来，听床前之人半晌不出声，仿佛想起了什么，拿着帕子的手突然顿着不动了。他缓缓地抬起头来，浑浊的双眼对上来人血红的冷眸，仿佛是受了惊，又是一阵咳嗽。罗言眸中血光闪动，却是极轻柔地替痛苦的老人抚起背来。

    然而菅云再度缓过气来时，却是连连苦笑，嘶哑的声音极为刺耳，“报应啊！报应啊！真是报应啊！”“他竟然把我的女儿弄得跟他一样，这就是他对我的报复啊！”“咳咳，咳吼……”

    一阵咳嗽，菅云似是终于发泄完，平静地对罗言道：“我就知道你迟早会来！”罗言不应声。菅云也不在意，自顾陷入了往事的回忆之中，悠悠地说：“我早该想到，能在菅家内院把你劫走的人只有他啊！”

    “这是他对我的报复！是我当初拆散了他和爱云，所以他就来报复我啊！呵呵！那日，我实在是很想念爱云啊！虽然她已经和他成亲，可是我真的忘不了她啊！所以我就大胆地跑到了黑衣门外，让她的丫头蓝维儿替我带信约她在后山见面。终于，我又见到她了。好久不见，她还是那么漂亮，但是消瘦了很多，似乎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罗言站在床旁一动不动。回忆起往事，菅云的病情似乎也缓和了些，不再频繁地咳嗽。“我知道，她的丈夫是黑衣门的门主，她很善良，不喜欢他杀人，所以总是郁郁寡欢。我原本已对她死了心的，那时突然又觉有了希望。我说：‘爱云，爱云，你不开心就跟我走吧！’她没有直接拒绝我，她说她已经有了孩子。我知道她是不会跟我走的，因为她很爱他。当时我一听说她有了孩子就嫉妒疯了，一把抱着她，我求她，我说：‘爱云，你跟我走吧！我不能没有你啊！’”

    说到这里，菅云再次咳嗽了起来，嘴角残留着怵目惊心的血丝。“但是我没有料到啊！古项得到消息跟了过来，正好见到我抱着她。那时候他就像疯了一样，一双眼睛也是你现在这般的血红色，转身就跑。那个人其实是自卑的，他从小就穷，后来和她姐姐私奔出来。爱云的姐姐爱上了萧情，他却爱上了爱云，后来他成为了黑衣门的门主，称霸一方，其实心里始终还是自卑的，加上我和萧情一直爱着爱云，这些都加重了他的不安。所以那天他一见我抱着爱云就以为爱云变心了。当时爱云吓哭了，立刻追了上去，我拉都拉不住。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爱云，听说她生孩子后不久就死了，是抑郁成疾。”

    罗言依旧未动，由始至终都如一个局外人般平静地听着菅云的叙述。只是那双血红色的眸子闪烁着令人不寒而栗的诡光。菅云顿了一下才再度看向自己的女儿，他从未如此正式地审视过这个女儿，即使是在她第一次以罗言的身份出现在菅家大堂时。白衣女子就那样婷婷地立在那里，黑暗中仿佛有一片光芒自她的身体散发出来，那样的傲然与疏离。感叹般地道：“你真的很像她！”

    罗言身子骤然一震。这句话萧情说过，蓝维儿也说过，隐约间记得某个时刻古项也如此说过。这就是他将她掳出来的原因？菅云又自顾沉浸在回忆里，“我第一次遇到你娘时，她已经是名动江春的歌女。她很特别，从不愿曲意逢迎于人，因此在江春的日子并不如表面那么风光。她和爱云长得很像，所以我不顾一切地将她买了下来，藏在别院，后来我们就有了你。但是她太骄傲，知道我真正爱着的另有其人，她便想尽办法离开我，直到后来难产而死。”

    “你娘是含恨而终的。那天我站在她的床前，她闭眼那一刻都在叫着不甘啊，不甘，她至死都在想着离开我！”“你大概不知道，那时候我看着你是多么失望！在你的身上我没有找到一点像爱云的地方，而且一看到你我就会想到你娘临终前怨恨的眼神，所以我将你放在了竹苑。那时候竹苑还不叫竹苑，叫“行云院”，正是当初爱云在菅家为婢时的院子，而随着时间的过去，我便渐渐忘记了你存在。”

    “直到你八岁那年，下人来说你丢了！那时我才想起我还有一个女儿！而那时候菅家正处于一次前所未有的危机之中，所以寻找你的事便搁置了下来。你是因该恨我的！现在想来，我真地错了，错得太离谱。你的长相与爱云的确没多少相像，但是你的性子与爱云太像了，那样倔强，一旦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而这一点，他显然比我更早发现。”

    说了这么多话，菅云的气息明显衰弱了下来。每说一阵都会停下来喘息一阵，声音也越来越低，渐渐地竟了无声息。罗言转身无声无息地朝门外走去。她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事，不愿在再此多作停留。然而当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菅云竟挣扎着再度开口：“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求！他和她竟陌生至此。罗言脚步一顿，并未回应。菅云又道：“我一生只得几个女儿，然而未曾想，最有心计的居然是两个最不受我在意的庶出之女！”言语中颇多自嘲，“我已经决定了，菅家我没脸再回去，准备将她传给四女菅寻。菅寻能从小装出一副胆小怕事的模样而从未被人看出破绽，可见其心计之深，或许较之你也丝毫不逊。而我已破落至此她犹能一直随侍在侧，可见其耐力之深。此女不简单，但是……”菅云一顿，又若有所叹地道：“她终不如你。或许家族争宠的手段她强过你，但是商场上运筹帷幄她远不若你。所以我希望你……以后能……放她一马，看在你……终究是……菅家骨血的份上。” 






第五十八掌      红眸

从菅云那里回来后，罗言又直奔黑衣左使的院子。李规的院子里有自己独立的会客厅，当罗言进门时，他正在与几名主事者密商。在她白色身影出现的一刻，所有的人安静了下来，目光惊愕地凝在她的身上。李规乌黑的眸子闪过复杂的神色，而那些主事者的眼神明显带着难以置信和探究。在黑衣门大多数主事者的眼里，这个门主总是站在左右二使的身后，是无能软弱的，但是此刻她眼里金红色的血光，那依靠无数的杀戮才能形成的血光丝毫不弱于让他们敬畏的左右二使，这让他们意识到这个人是怎样一个血腥的存在。

    白衣门主来意不善，主事者都是一个个的人精，自动退出门去。房间里就留下了罗言和李规。当然，黑衣暗卫墨也是在某处暗中看着的。罗言不看李规，声音冷硬劈头便问：“蓝维儿在哪里？”她记得，那天蓝维儿从萧家出来后便跟着李规去了，但是她现在居然查不到她的下落。

    “你找她作甚？”黑衣左使目光凝着白衣女主，声音异常温和，“阿言，到底在江春城发生了何事？你为何会变成这样？告诉二哥！”他派人去查了，一无所获。罗言木然不应。李规声音骤然冰冷似铁，“是不是因为慕容殇？”

    “不是！”李规话音方落，罗言便断然否认。“那是因为什么？我们不是已经和解了么？你告诉我，你的眼睛又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想杀谁？”黑衣左使一反冷静地常态，在房间里来回地踱着步子，激动地逼问。“好！”罗言决然地对上李规的眸子，怨恨地道，“李规，如果你还是我二哥就告诉我古云是谁，古云是谁？他到底是谁？我一定要杀了他！”

    白衣女子突然声嘶竭力地嘶吼起来。李规步子一顿，大步走过来，抱着她的肩剧烈地摇晃着：“阿言，不可以忘了么？你不可以忘了这件事么？你还要这样折磨自己到什么时候？”他的声音带着颤抖，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沉痛，那样的痛在这个向来冷静运筹帷幄的年轻人身上让人心碎。可是女子明显已经失去了理智，一把挣脱了李规的束缚，踉跄退后两步，指着黑衣左使凄厉大笑道：“忘了？怎么可能？你看看我现在这副鬼样子，都是他们害的。你为何不肯告诉我他是谁？是为了权利？你和冷月当初到底和那个人有过什么约定？又或者古云根本就是你和冷月当中的一个？”

    女子吐出的字字如石。“啪！”无形中仿佛有什么突然碎了，是一直以来小心维护的表象，还是两人之间仅剩的那一点信任？这一刻房间里安静地诡异。李规难以置信地看着白衣女子满带怨恨的金红双眼，他终于明白，他们之间这条始终若隐若现的裂痕是从五年前他和冷月成为黑衣门左右二使就存在了么，她一直都有着这样的怀疑，所以从那以后她就再未真正信任过他和冷月，对他二人的态度也是反反复复。

    然而他发现可悲的是，就算如今裂痕已经摆在眼前，他却根本不知何从去修复。“怎么？你无话可说，还是我猜地没错？古云根本就是你们两个人当中的一个，因为他想要控制我，他就一定要掌握黑衣门的权利，而且若不是如此古项当初凭什么把黑衣门交给你们？”

    罗言句句犀利。黑衣左使在椅子上疲惫地坐了下来，叹息道：“你怎知古云是想控制你？”这句话就像踩到了罗言的尾巴，让她竭斯底里地跳了起来，“他不是要控制我为何不放我走？为何要用花帘他们威胁我？”

    为何不放我走？为何不放我走？女子的话反复在黑衣左使耳边回响。为何不放她走？他的眼里心里都爬满了疲惫，平静地看着失去了理智的罗言神经质地大叫着，半晌才摆摆手，“蓝维儿在菅家竹苑里，你自己去吧！”苦涩地笑，她要真相他就给她，只是到时后一切都会被她毁了吧！他真的已经不想再瞒下去了。全然不顾他的反应，女子听左使此言立刻如风一般卷出门去。

    朱雀。无论这大半年来世事发生了多少变化，这个占去了大半个知府的菅家大院依旧盘踞在这片繁荣地土地上。巨大的匾额上金镶的“菅家”二字经历了数百年的岁月依旧如苍龙腾空，气度不凡。过往的行人依然会时不时投去敬畏的目光。菅家护院的老头脸上仍然挂着不可一世的表情，虽然外人盛传罗记取菅家而代之，只有他知道在这片宅子里藏着怎样令人惊叹的巨大财富，相信不久新的主人就会重新回到这里，延续百年世家的荣耀。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大宅里一切依旧，繁花如往年一样盛开，流水如往年一般清澈，荷塘上的荷叶如往年一般翠绿，它在等待着重生的时机。竹苑，这个处在菅家大院最角落的小院子总是令人侧目。曾经的主人是个婢女，后来嫁给了黑衣门门主。后来的主人是家主不受待见的女儿，几乎倾覆了菅家，而如今它又迎来了怎样的新主？

    竹苑里那一片竹子依旧参天，只是那一群整天咕咕乱叫到处扑腾的野鸽无人喂养早已飞走。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然而今日在竹林前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黑色束高的长发与拖地的袍裾随风轻荡，无端端生出寒秋般萧瑟的冷意。黑衣的暗卫站在不远处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人儿，双眼亮若星辰。

    寂静的竹林中突然发出阵阵响动，很快一个雍容的身影钻了出来，正是一身蓝色碎花袍的蓝维儿。察觉前方站着人，蓝维儿惊讶地抬头，毫无预警地对上一双妖红色的眸子。

    “啊！”惊呼一声跌坐在地上，脸色倏地变得惨白。“是你？”看清楚来人，似乎松了口气，却掩饰不知语气里的阵阵惊恐和讶色。罗言？在蓝维儿地记忆中，萧家所遇的她是坚韧的机灵的。才多久不见，她为何会变成这般摸样？那双残忍的金红色眸子一如她记忆中的某人。

    “蓝姑娘又去萧家了？”罗言挑眉道。“是啊！”蓝维儿很快恢复了平静，起身往房间里走去。这间屋子罗言住了十余年，比蓝维儿还要熟悉的多，自顾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蓝维儿一挑眉，对于她的随意并不在意，直接开口道：“是谁告诉你我在这里的？”“李规！”蓝维儿脸色丕变，复杂地看着罗言，咬牙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哦？”罗言冷笑，“你不必再隐瞒了，该知道的我都知道的差不多了！因为我是菅家的女儿，所以古项将对菅云的恨转嫁于我！我还知道，萧情和菅云都爱着李爱云，也就是慕容家二房李爱霞的妹妹。”

    听着罗言的话，蓝维儿脸色越来越差，最后恨恨地看着她道：“既然如此，那还来此作甚？你到底还想知道什么？”“我想知道在菅云那日离开后，李爱云和古项发生了什么？李爱云生下孩子后为何会死？李爱霞和古项又是什么关系？”

    蓝维儿皱眉，“你问这些作甚？”“好奇罢了！我想我有权力知道这些吧！”蓝维儿沉吟了很久，仿佛做了什么决定，道：“好吧！既然是他让你来此，我就告诉你，不过那之后的事情我也知道得不是很清楚！那日，那个人回来知道是我替菅云传信，二话不说就要杀我，二小姐无法只得把我送到了萧家，托庇于萧情公子。后来的事我也是从二小姐的信中得知了一些。”

    一身贵气的女子脸上染上悲伤的神色，“都是情爱惹的祸啊！我走之后，二小姐受到了冷落，日渐寡言少语。而那个人大概也是心伤的吧！变得更加嗜杀，性情也诡异莫测！大小姐当初本来也是与他有过一段情，加上与二小姐又有七分像，那个人那时候居然丧心病狂地强了大小姐，又正好被二小姐碰到。自那之后，二小姐就一病不起，在生下孩子后就死了。后来又突然听说喜欢着萧情公子的大小姐嫁给了慕容秋复。其余的事我就一无所知了！”

    蓝维儿一直打量着罗言的神色，却发现这个不过十余岁的女子竟是那样深沉，她竟丝毫看不出她在想什么。感叹道：“萧情公子常对我说你和二小姐很像，我想那个人开始也是如此想的吧！不过他们都错了，你和她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你们一样太过有主见，但她毕竟还是太软弱，否则也不会郁郁寡欢而死。而你太过尖锐，就像是长满刺的仙人球，谁碰你一下你定要扎得他满手是血。想必那个人最后也意识到了这点吧，他给自己招惹了个一个怎样的麻烦呵！”

    这是一个他们的故事，或许是悲惨的，但不应该把罗言牵扯进来。罗言不为所动，漠然问道：“告诉我李爱云的孩子后来去了哪里？古云是谁？”蓝维儿复杂的神色再次变得冷硬，“我说过我知道得不清楚！”视线若铁钉一般严厉地钉在白袍女子的脸上，却发现在那双冷漠无情的金红眸子下，她软弱地退缩了，移开视线，“难道你还想找古云报仇？他这些年可曾有什么对不起你？”

    罗言声音冰寒似天山积雪，残酷地道：“他不该是古项的儿子！”短短一句道出的是不死不休的决心。蓝维儿一个激灵，骇然地看着对面地女子，她的恨意竟已深至斯。罗言转身一言不发地往外走去，临出门时又问：“你可知李爱霞是否怀过古项的孩子！”蓝维儿神情一滞，似乎突然想到什么脸色又骤然惨白，决然道：“不，不可能！”“你不是不清楚吗？”

    黑暗中罗言仿佛被困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没有窗，没有门，怎么也出不去。只有四周传来一阵阵鞭笞声，鬼哭狼嚎之声，凄厉的大笑声，还隐隐约约有着悉悉索索的声音，仿佛是什么东西在地上爬。

    “呲……呲……”好像有什么东西缠了上来，顺着她的腿往上爬。罗言疯狂拍打着腿上的东西，那东西果然掉了下去，但是很快更多的东西缠了上她，她的腿，她的腰，她的脖子。罗言疯狂大叫着，在身上乱抓，终于抓着一个，“呲……”那一刻，仿佛有冰冷似雪的阳光照进来，她突然看清了，那是一根手臂粗的蛇，两只血红的三角眼正阴毒地盯着她看……

    “啊……滚，滚开！”一大早黑衣门上空突然响一阵凄厉的大叫，这就像一片阴影笼罩在黑衣门上空，使这个残酷的杀手组织显得更加诡异。叫声惊动了所有的人，但是很快又恢复平静。自从朱雀回来罗言每天早上都是如此从噩梦中惊醒。黑衣左使李规负手站在罗言房外，深沉的乌黑眸子仿佛透过窗子落在了女子的脸上。

    门前还站了一少年，在罗言凄厉的叫声消失后不久对李规一点头便推门进去。将早饭放在桌上，偷眼看向室内两人。一身白衣的白帘大汗淋漓地坐在床上，披散的长发散落在黑色的被褥上，硬生生透出些狰狞。而床边那个始终面无表情的黑衣暗卫一如这段时间，每天早上都会准时出现在床头，将白帘从噩梦中叫醒。

    仿佛是感应到此人的打量，两人同时向少年看过来。无论多少次，少年都还是会为二人的双眼感到心惊。白帘的眼在黑发间闪烁着金红色的光芒，仿佛是被鬼盯上令人遍体生寒，而那黑衣暗卫的双眼暗沉若盲瞳，没有丝毫光泽，却好看得无与伦比，然而在这双暗瞳里隐约有魔影转动，那样黑到极致的颜色，予人的是比那金红眸子更加恐怖的残酷嗜血之意。

    恐怕这暗卫是真的想杀他吧！暗叹一声，眼光再次在白帘脸上流连一圈便识趣地往门外走去。感觉到身后令人灼痛的视线消失，少年的步子居然又慢了下来。半晌之后，仿佛下了什么决心，转身“噗通”一声对着白帘跪了下来，抱拳字字如石的道：“老师！如果您不愿做黑衣门的门主，那么弟子就替你来做。弟子会重返暗堂通过黑衣九考，成为黑衣门的门主，替老师您守住黑衣门，所以希望老师不要再难过，心中不要再有恨。”

    房间里安静地诡异，少年埋着头，呼吸紧张而急促。也是到了此时罗言方才真正打量起少年来，她记得这个少年最近每天都会准时替她送来早饭，她却从未注意过他。然而她很快便失望了，此人一若所有黑衣门的人，一身黑色劲装，面容隐在黑色面巾之下，她只能凭声音断定这是个处于变声期的少年，其他一无所知。

    讽刺地勾起唇，难道又是一个希望与她拉关系而获得权力的人么？罗言淡漠的转开视线，而她的安静显然也让这个少年失望了。少年一把拉下自己的面巾，急切地望着罗言道：“老师，你还记得我吗？”声音都因为紧张而颤抖。

    罗言本未在意，视线不经意地自少年面上扫过，却陡觉着似曾相识。那样圆润的脸型，高挺的鼻梁，不点自红的唇，一双淡金色的眸子干净异常，此刻却闪烁着崇拜的光芒。是一张很讨喜的娃娃脸啊。而更奇的是这个少年一只耳朵上扎着一个仿佛动物尖牙般的东西。

    罗言双眼一眯，“是你？”她想起了上次暗堂无门里那个垂死的少年，那样强烈的求生欲，若野兽般与花蛇互咬着。后来他的耳朵被蛇咬穿了，这颗蛇牙好像还是她亲手给他穿上的呢！她的眼下意识地看向少年的手。少年激动异常，举起自己的右手，道：“是我，老师！”他的右手小指和无名指已经断了半截，另外几根手指也是弯曲成畸形。这就是他当初不停地擂着无门的土墙留下的结果。

    罗言还记得那次她离开时，这个少年被无数鬼影围了起来，没想到他居然活了下来。眼神不自禁温和了些，问：“右使回来了吗？”少年答：“昨日就已经到了，老师正在休息所以没有来报！”

    “好，你下去吧！”少年起身就往门外走，罗言突然又想起什么问：“你叫什么名字？”少年答：“穆歌！”罗言双眼陡地一沉：“我问你在黑衣门的杀名！”少年依旧干脆，“蛇牙！”那样无所谓的样子让罗言心上一寒，这个少年也曾经对她嘶喊着他不想杀人啊，可是如今为何这般自然？“既然已经从暗堂出来，想必你已通过了黑衣六考罢。那么我现在问你，你杀人可还有负罪感？”

    “负罪感？弟子只知道，我不杀他，他就会杀我，弟子只是想活下去而已，弟子没有错啊。这不是老师交给我的道理么？”金辰的双眼依旧干净异常，隐约间还有婴儿的天真。罗言听了，不知为何大笑出声。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多么完美的理由啊！她看着少年的眼竟再次柔和起来，这个少年的心依旧是干净的，只是他的是非观被她误导罢了。就让他在无尽地罪孽中保持着他变态的天真吧。这一刻，她愿意为了保护这个少年的天真而付出一切代价。因为这份天真是她不曾拥有的…… 






第五十九章    裂齿

来到黑衣右使的房外，白衣女主的脚步渐缓。下一刻，方欲推门的手也若有所觉地放了下来，安静地听着门内的动静，隐约有争执声传来。那是个清脆的女声，带着极度的震惊道：“你要杀我？”

    罗言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黑衣门除了她可再没有女人了，这是谁呢？隐约间有一个极度冷漠的男声响起，“是！如果你再敢出现在我面前。”正是独属于黑衣右使冷月的声音。接着便是钢刀入鞘的尖锐声。

    “这是为何？我们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女子委屈地哭泣道，“前一刻还与我耳鬓厮磨，转眼就翻脸无情，你怎可如此对我？”

    冷月也似被激怒了，愤怒地咆哮：“滚！看在她的面上我不杀你，滚！”

    一瞬间，房里再次恢复了平静。半晌又传来女子怨毒的声音：“呵呵，看在她的面上？我把清白都给了你，你却说看在她的面上不杀我，我算什么？你们男人都不是东西！”

    “锵……”钢刀再次出鞘。

    女子声音颤抖，“你真的想杀我？”

    冷月寒如冰雪的声音隐约间将空气都冻住，发出咔咔的声音，“女人，你一开始就是有目的来接近我，咱们各取所需而已，何必说得如此委屈？但是你不该试图怂恿我做出伤害她的事！”

    既然要把话说清楚，他也丝毫不再掩饰，一个杀手的冷漠残酷瞬时间显露无疑。

    女子大叫：“为何？为何如此？她平时如何对你?难道我做得还不够么，竟比不上她？”

    “吱呀……”门突然开了条缝，白衣女子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门后，嘲弄地看着房间里对峙的二人。

    是的，在那双金红色的妖异眸子里是毫不掩饰地嘲弄。在她的对面，那个女子一身透明的红纱包裹着诱人的酮体，正是“素来胆小怕事”的四妹菅寻。

    而黑衣右使只在腰间围着截黑色的布匹，从不落下的面巾不知扔到了何出，少见阳光的苍白脸颊细削尖瘦，并不十分出色，但是那一双琥珀色的冰冷眸子为他平添出无限风采，那是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阴狠气质。

    他的黑发散落下来，耷拉在古铜色的肩上，再加上精赤的上身满是怵目惊心的刀疤和激情后残留的痕迹，有着性感的味道。房间里还有欢爱的气息，然而这些丝毫都不碍他将刀架在自己女人的脖子上，浑身散发出残酷无情的气息。

    罗言的出现太过突然，以致于菅寻一时间忘记了自己的伪装，怨恨地望着她。为何？为何？她哪里比不上这个妓女的女儿？她辛辛苦苦伪装十余载，只希望得到家族的重视。然而这个女人轻易就得到了一切，所有人都护着她，帮着她。就连这个她将清白都搭上的男人为了她都可以立刻对她翻脸无情？

    在罗言出现的同时，右使看着白袍女子金红的双眼皱了眉，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刀从菅寻白嫩的脖子上移开。

    菅寻的脖子上还有欢爱的於痕，此刻却已被他毫不留情地留下一道狰狞的血口子。这才是令江湖“冷使”的真正无情。

    罗言看着自己的四妹，眼中血光闪烁竟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我来回答你的疑问如何？”

    黑衣右使看着罗言，冰冷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柔和，一挑眉，径直穿衣服去了。

    罗言道：“你可知道在莫颜的海域里有一种鱼叫裂齿？这种鱼生性残忍，所过之处一切都会被它吞噬，即使是同类之间也会相互残杀。然而这种鱼在初生时还很弱小，必须三三两两结群而生。而即使后来它们长大了，有能力独立生存，任然会拼死保护着那几个同伴，因为在它们的意识里，它们的性命是连在一起的，一生俱生，一亡俱亡。说得明白了，就是一种誓死保护对方的习惯而已，而我和右使就是如此！”

    听了罗言的话，黑衣右使只是一挑眉。

    菅寻道：“你的意思是说他爱护你胜过胜过自己的性命？”

    罗言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你又错了，在他的意识里，我的命就是他的命，他的命就是我的命。他怕死，所以会保护着我这条命罢了！而你让他背叛我，等于让他背叛他自己，你觉得可能么？即使有一日，他恨我至死，但是只要他还怕死，他就仍然会义无反顾地保护我，这一切……无关乎感情。”

    菅寻越听脸色越难看，半晌咬牙切齿地唾道：“疯子！”然后转身奔出房去。

    是啊，这样的话她岂能理解？有时候就连罗言自己都理解不了这套疯狂的言论呢！

    冷月似乎对这边的事毫不关心，早已将衣服穿好，好整以暇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这是他第一次在罗言面前露出真面目来。

    罗言自然好生打量了他两眼，戏谑地看着他道：“右使何时和我的四妹混到了一起，看来黑衣门不日当有喜事临门！”

    冷月一点不为所动，也不避讳：“哪里来的喜事？生理需求罢了！”杀手有几个会想成家？不过拖累尔！突然又话题一转道：“你的眼睛怎么回事？”

    罗言声音骤冷：“怎么回事？难道你还不清楚么？”

    冷月无话可说，只是阴狠的浓眉渐渐蹙了起来，右手来回抚摸着腰间的刀柄，这是他在思考问题时的习惯动作。

    她这样的眼他的确是不陌生的，他们三人在黑衣九考中虽然一次次从死亡边缘爬了回来，但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自己早已在一次次挣扎中卖掉了自己的灵魂，成为了真正的鬼魂。只是她是善于掩藏的，比黑衣左使李规都掩藏的更好，但如今又是什么让她如此控制不住自己？

    “大哥，告诉我古云是谁？”见冷月不言，罗言又自顾开口。

    “嘭……”

    罗言话音方落，黑衣右使飒然起身，同时一拳愤怒地砸在黑檀木桌子上。桌子轰然崩塌，一时间茶水满天飞溅。冷月脸色铁青，一双琥珀色的冷眸席卷起暴风雨般的汹汹怒焰极尽阴沉地凝视着罗言，仿佛要将其拆骨剥皮。

    罗言一点不意外，每当她问及此他必定暴跳如雷，血红的双眼看着黑衣左使没有丝毫退缩。

    冷月厉声喝道：“此事休要重提，我是断断不可能告诉你的！下次若再犯，你就自己到暗堂去思过半年！”不惜拿出大哥的身份施压于她！

    罗言不为所动，唇角勾起一抹极尽冰冷的弧度：“我早知你不会那么干脆，说不定你就是古云，所以才一直不说对不对？”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冷月目光一凝，语气却再度平静下来，平静的诡异，令人遍体生寒！

    罗言一声冷笑，桀骜地仰视着黑衣右使，眸子里隐约翻涌起深沉的恨意：“我说，你就是古云。”

    看着女子不屈的样子，冷月瞳孔骤然一缩，突然厉声喝道：“来人！”

    他话音一落，十余个黑衣鬼影破窗而入，整齐划一地跪地：“见过右使大人！”

    冷月唇线抿成一个薄情的弧度，“把门主带到暗堂，半月不准他出来！”话出口，右使不自禁地目光一闪。不是半年么？转眼又成了半月，他毕竟还是心软了呵！

    “是！”众鬼影没有丝毫迟疑齐声应道。这就是属于黑衣右使的绝对权威，远胜于门主白帘的权威。

    眼见众鬼影拿刀逼了上来，罗言宽袖一甩：“不用了，我自己走！”临出门前又回头看着一脸无情地黑衣右使冷笑道：“古云，我自己总有办法知道他是谁，我罗言誓与他不死不休！”

    冷月脸色骤然大变，罗言则仰头大笑洒然离去。

    半月后，罗言终于从暗堂出来。在她“闭门思过”期间发生了许多件大事。

    首先是江湖中突然冒出个神秘势力顾家当，其堪比三霸的强大实力立刻引起了各方势力的注意。同时朱雀慕容家突然毫无预警地停止了对黑衣门的财力资助，在这个三霸形势正紧的情况下，对于黑衣门无疑是个巨大的打击，再加之备受瞩目的新势力顾家当似乎与黑衣门有过节，连连偷袭黑衣门各处分堂，在内忧外患之下黑衣门摇摇欲坠。

    更令人惊异的是，传承数百年的路人寨发生内乱，分裂成两个派系，各自为政。一时间江湖形势如被一层迷雾掩盖，前途不明。

    商场上，朱雀菅家死灰复燃，以其数百年积淀的丰厚家当迅速在商场上占有了举足轻重的地位，甚至在短时间内与罗记发生多次冲突，重新争夺上三家之位。

    再说路人寨原本就曾是菅家的下家，虽然后来被罗记拉拢，却一直存有异心，在发生内乱之后，其中一个派系重新归附于菅家，更加加强了菅家的实力，反之，罗记却受到剧烈的冲击。同时有传言，罗记正在试图拉拢黑衣门，而黑衣门也有意易主。

    一场风暴迅速席卷了江湖商场朝堂，帝王朝形势更加诡谲莫测。

    罗言从暗堂出来后似乎彻底平静了下来，金红色的眸子也恢复了往常清冷淡漠的黑色，对黑衣左右二使态度明显好了许多，偶尔还主动与二人商讨黑衣门的事情，让李规二人暗中吁了口气！三人似乎达成了什么默契，对先前之事绝口不提！

    这日到了罗言约定去慕容家的日子。这是罗言的坚持，为了弄清慕容家无故断掉资助的原因，毕竟是数十年的联盟的，总不会无缘无故的，所以她决定前往朱雀一趟，是故前几日已向慕容家投了帖子。

    冷月和李规对此也没有过多表示，毕竟这似乎是门主应当的责任。而临行前，罗言突然提出让他二人同行，两人也欣然应允，放下手边的事陪她走一趟。

    朱雀慕容家，一片朱红色瓦顶盘踞在这片繁华的土地上，映衬着当街一座通体白玉建成琉璃作瓦的建筑。这栋建筑仿佛极地之熊，在白日阳光下闪烁着冰雪般璀璨夺目的光芒，又隐约有着傲视群雄的凶悍气息，令人望而生畏。正是独属于慕容家至尊无上的标志。这般鬼斧神工大抵也只有挑诗街上那座由前皇太子轩辕夜建造的挑诗楼能压它一筹罢！

    此时在那气势非凡的门前十余黑衣小厮严阵以待。虽然黑衣门如今与慕容家之间形势有些不明，但黑衣门毕竟不是可以轻易得罪的，那向来神秘的白帘门主亲来拜访，这可是慕容家的大事，马虎不得。

    而此时在慕容府邸对街二楼茶楼上，一间小厢窗户紧闭。房间里坐着三人，正是马不停蹄赶到朱雀的罗言三人。

    冷月和李规正在讨论着顾家当的事情。罗言则若有所思地望着不远处那栋白色建筑。这栋建筑隐约记得她在将近一年前还进去过，那时只是慕容府上一个不听管教的丫头，还记得那天慕容离在门前看见她时的惊讶，慕容殇那双深邃探究地黑眸，以及那天墨一身黑装，玉冠束发，腰间是一串连掇在一起的硕大黑色玉盘，气势不凡走进大厅时，她竟为了他卓越的身姿迷了神智。

    而这一年发生了什么？与慕容离迷迷似梦的短暂爱情，与慕容殇自欺欺人最终漠然相对的时日，转眼间，站在此处，她的心境已截然不同！

    “呵呵，哈哈……”嘶哑的笑声突兀地自白袍女子嘴里想起。

    冷月李规赫然抬头，对上一双金红色的血眸，那眸子里有着某种决然和近乎残酷的冷，心中顿时一凛，双双出手一左一右地向罗言抓去。然而罗言显然有所准备，在他二人有所动作的一瞬间已经一跃而起，飞快地向后退去。同一时刻，十二黑衣护卫从四面八方破窗而入，雪亮钢刀锵然齐出，将冷月李规二人团团围在正中。

    十二护卫，不忠左使，不忠右使，只忠门主白帘。冷月李规钢刀齐齐“锵”的一声出鞘护在胸前，背靠背警戒着一脸杀伐的十二卫，齐齐喝道：“阿言！你要作甚？”

    “作甚？”罗言站在十二卫身后讥诮一笑，唯一露在面巾之外的眸子中金红光芒大方，竟比之在进暗堂之前还深上许多！

    她的疯狂分明未曾因为那半月暗堂中的日子消散分毫，只是被她很好掩藏了起来罢了！可是她此时已经不需要再掩藏了！声音陡然一轻，却充满无限地恨意，“大哥，二哥，阿言的演技是不是越来越好了？”

    冷月脸色铁青，身上再次酝酿起暴风雨来临的气息，狼一般盯着罗言！

    李规站在他的身后神色同阴沉，一双露在面巾外的乌黑眸子变幻不定！

    罗言视线一扫二人，仿佛带着极度的骄傲呵呵笑道：“你们俩可是绝顶聪明的人呢！放眼整个天下又有几个能与你们一较高下？可是我居然连你们都骗过了呀！”

    接着又近乎神经质地掰着指头细数，“首先，我隐藏了自己的眼睛，然后再刻意亲近你们，放松你们的注意，然后借着慕容家断了资助的缘由将你们骗来！呵呵，虽然也有机缘的成份，但是这一步步计划可是我在暗堂就想好的啊，能骗过你们我还是很自得呢！……话说回来，能这么顺利，阿言自然也要谢谢两位对我的信任！”

    冷月冰冷着面容听罗言说完立刻质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罗言身子一僵，金红色的眸子平静得就像一片血染的死海，看着二人冷笑道：“想来慕容家准备有顾家当这个后手，如今黑衣门又搅进江湖大战中，根本是个耗钱的无底洞，他们也没有道理把自己的钱往里填，自然顺势舍弃了黑衣门。这个道理罗某还是懂的。我当然不会特意来找慕容家理论，那样不是自取其辱么？”

    她此时俨然又是那个指手间搅动商场的罗记当家，说话条理清楚，哪里还有前一刻的疯癫？转而似笑非笑地看着二人道：“这个道理似乎不需要罗某替二位讲来，想必二位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而罗某做这一切亦不过想给二位一个‘惊喜’罢了！”

    冷月李规二人方听得罗言道那顾家当乃慕容家后手，当即面面相觑起来，脸色已难看得不能再难看，“你是何时得知此事？”

    罗言毫不留情地讽刺二人道：“怎么？两位以为能一直瞒着罗某么？可惜啊！天可怜我罗言，让我在江春大街上遇见了厉凌天和慕容殇！”

    一直沉默的李规目光一闪，道：“所以你从江春回来后才会性情大变？”

    罗言不应声。冷月又道：“那你所言惊喜为何？”

    “哦？”罗言挑眉，“也没什么？只是我在半道上让人传了个信回黑衣门，说我到慕容家去见古云的兄弟了，若是他在我进慕容家大门前出现在我面前，我可以考虑一下要不要爽了慕容家的约。想必这个消息现在已经在黑衣门闹得沸沸扬扬了吧，也不知道古云在不在黑衣门？可曾听到这个消息？”

    听得罗言此言，二人再次大吃一惊。

    冷月眼里飒然升腾起滔天怒焰，向前踏出大喝道：“阿言，你到底还要任性到何时！”

    他身子方一动，十二卫立刻向前一踏，如狼似虎地警戒着二人。“任性？”

    白衣女子被踩到痛楚，突然凄厉大笑，红眸里染上疯狂之色，还有……深藏的恐惧，嘶吼道，“大哥！我那时才八岁啊，被他扔进暗堂，我看到的是什么？经历的是什么？”

    “一个个吃人的活鬼，一双双血红色的眼睛看着我，随时想吞我入腹。还有那痛入骨髓的七十二种刑法炼体之痛，无门里时时都可能死亡成为那些畜生地腹中餐，我不怕么？”

    “大哥，难道我不会怕么？我怕啊！直到现在我时时都还会梦到那里啊！”

    “我恨他，我恨他，我恨他入骨，无时不希望衾其皮噬其骨！这恨日日折磨得我不得安宁。你却道这只是我的一时任性，视我之心如儿戏！冷月，六年来你何曾正视过我的想法？”

    罗言的手指深深掐进手心的皮肉里，鲜红的血嗒嗒地打在她白色的袍裾上，如同奈何桥上的两生花。

    六年来你何曾正视过我的想法？女子泣血般的质问字字在耳，黑衣右使心头大震。原来她的恨已镌入骨髓，原来她也会害怕。

    仿佛从来不曾真正认识过罗言，冷月沉默了，怒气如冰雪消融，但是胸前的刀却直直指向了前方：“无论如何，这慕容家大门你是不可能进去的，以为这区区十二个护卫就能奈何我和李规不成？”然而下一刻，他琥珀色冷眸骤然一眯，一个黑色的剽悍身影骤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罗言身后，正是墨杀。

    这个人才是真正让他忌惮的。那次罗言去萧家取账簿，让他暂时困住墨杀。那时墨杀旧伤方愈，居然还能伤到他，这让他不得不重视这个一直沉默地跟在罗言身边的年轻杀手。“不到黄河心不死！”罗言一声冷哼退后，同时右手凌空一挥，“上！”

    十二暗卫闻言悍不畏死地朝冷月二人扑上去，声势大盛，而冷月二人也的确非人，出手招招狠辣，硬是凭着一身过硬地本领接了下来。一时间钢刀砍杀声之声大起，刀光血影交织成一片。

    十二卫毕竟有所忌惮很快就落了下方，伤亡数人。但是在墨加入后，情况立刻改变，冷月李规重新被稳稳地压制住，不消多时，二人毫无悬念的力竭落败被十二卫缷了刀捆了起来。

    房间里再度安静下来。罗言静静地看着对街的慕容家大门，道：“古云似乎是不会来了啊！我们走吧，慕容家该等急了呵！”说话时，身子都莫名地抖了起来，是有所恐惧么？

    “我就是古云！”下一刻，冰冷似雪的残酷声音骤然在她的身后响起。

    罗言身子骤然一僵，机械般地转身瞪大眼仰视着被两护卫架在中间的黑衣右使。他此时虽狼狈，却依旧不改沉稳，“我就是古云！你不是说过我出现在你面前，你就不去慕容家么？”

    “放心，我是真正地古云！你若想知道，我可以从你父亲与我母亲李爱云的事情说起。”

    “大哥？”李规不敢置信地看着冷月，他就是古云？而冷月根本无视他的反应，只是眼也不眨地看着罗言，仿佛在等她的决定。

    这一刻房间里安静地诡异。

    出乎意料地，罗言没有狂喜，没有立刻抽刀杀了冷月，似乎也没有多少惊讶，半晌后突然一声不响地往门外走去！

    令人惊讶的是她的步子竟突然如酣醉之人般踉跄不稳。

    是什么令这个一向无所畏惧的人儿如遭霜劈？

    一路跌跌撞撞地下了楼。罗言的秀眉扭曲的纠结在一起，一只手不停地擂着自己的胸，在那里似乎压着一块巨石，让她疼得冷汗淋漓，喘不上气来。金红色眸子仿佛要滴出血来。完全无视周围对她的指指点点。

    她不是一直想知道古云是谁么？那么如今又为何这般仓惶？这般心伤？只一次次问着自己为何是他，为何会是他？虽然一直有所猜测，但还是抱着那一点点的希望，不会是他们两中的任何一个。所以她辛辛苦苦安排，不惜在出来时把他们亲自带在身边，再让人回去传信，既防着古云找人代替，不也是为了证明他们的清白么？

    为何是他？为何他会是古项的儿子？

    冲进人潮涌动的街心，金红色的眸子隐约间蒙上一层怵目惊心的死灰色。

    前方是她此行的目的地慕容家，却有着某种令她恐惧的东西，身后有阵阵纷乱地脚步声追来，隐约还有冷月李规焦急的喊声，她要去哪儿？她能去哪儿？

    仿佛回到六年前的那个夜晚，她蜷缩在青石的街道上，天地辽阔她却身无所归，只一次次自问，她该归向何出？归向何处？六年后，一切竟然再次回到原点……

    突然间有一只手从背后霸道地揽住罗言的腰，将她虚软的身子强行提了起来。 






第六十章      身世

归向何处？归向何处？仓惶自问，终无果。正茫然间，突然有一只手霸道地揽住白袍女子的腰，将她虚软的身子强行提了起来。

    从身后传来的气息是罗言所熟悉的独属于黑衣暗卫墨的味道，她仿佛寻到一根救命的稻草，骤然转身抓住他的衣襟。然而恍惚中，她似乎对上一双深邃如海又幽冷似无边森林的黑眸，脸上的喜意就那样凝固。

    慕容殇呵！她的心如此痛如此冷，他又怎可安然旁观？她的痛他该知道；她的伤他该亲受；她绝望他也一定要绝望。眸中红光更深，冷意更浓，这一刻，有什么力量支持着罗言再度站了起来，遥遥看向突然出现在慕容家恢宏大门外的那个少年当家。

    原来在罗言出现在大街上时立刻有小厮去禀报了慕容秋复，他当即便亲自带着一干人等出来迎接，慕容殇作为少当家自然跟随左右。半月多不见，他的阴郁似乎更浓了些，却丝毫不掩其稳重，一身本该飘逸的烫金边宽袖白袍穿在他的身上也变得厚重起来，有一种异样的威严。他的视线只在罗言的身上停留了一刻便若无其事地转开了，令人察觉不出丝毫的异样。

    见到了站在街心的白衣门主，慕容秋复远远就拱手笑道：“白当家，多日不见风采依旧啊！”

    罗言闻言半晌才将视线从慕容殇身上拉回来，迎上去嘶哑着嗓子道：“哦？是吗？慕容当家也是老当益壮！白某佩服！”

    慕容秋复此时才注意到罗言的双眼，目光陡然一凝，不过也真不愧是朱雀慕容的当家人，转瞬间便恢复自若，“呵呵，哪里？哪里？老夫岂能和你们年轻人比？”

    两人虚伪地恭维着大步往慕容家大门走去。慕容殇等人自然一言不发地跟在慕容秋复身后。临进门前，罗言又骤然回头，她身后众人也自然跟着她的视线看去。

    在街道上，冷月李规被数名黑衣护卫死死架着，脸色难看异常，眼睛也愤怒地发红，狠狠地瞪着罗言。看他们此时形态，哪里还能想得到他们往常竟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人呢？

    慕容秋复自然也是认得江湖闻名的黑衣二使的，虽然他们蒙着面巾，此刻也浑身是伤狼狈异常。见二人情况目光一闪，转头对罗言道：“白当家？这是？”难道真如传闻，这黑衣二使专权，白帘早有不满，现在黑衣门内讧？

    罗言呵呵一笑，嘶哑尖锐的声音让许多人暗自皱了眉，道：“慕容当家，你觉得一个人一定会信守自己对你许下的承诺么？而且这个人还与你有不死不休的仇恨？”说完留下一脸莫名奇妙的众人，哈哈大笑走进门去。

    古云，她凭什么遵守对他的承诺？既然他不惜暴露自己都要保护藏在慕容家这个人，她就非要亲手把这个人毁了！

    进了大堂，首先映入罗言眼里的依旧是首位那副书着“人贵财轻”四字真言的条幅，不着痕迹地挑起抹讽刺的笑容。两人宾主落座。慕容家一干主事者也相继坐下。紧接着进来的黑衣门众人则站在了罗言身后。

    冷月李规二人已经被牢牢地绑了起来，嘴里塞着个拳头大的核桃，血红着双目怒视罗言！罗言不为所动！

    慕容秋复眼含深意地看了几人情形一眼便直奔主题：“白当家此行风尘一路，乃是为了慕容家停止对黑衣门资助一事，老夫理当对当家作一翻解释……”

    “不必！”罗言举手打断，看着他道，“慕容当家可愿和白某一起见证一件十八年前旧事的真相？！”作为三大上家之主，罗言无故出声打断慕容秋复的话无疑是对他的一种藐视。

    堂上众人一时也不知这白帘唱得哪一出，嘀嘀咕咕地议论起来。慕容秋复脸色也很难看，这白帘的行为无疑是打了他一巴掌，但不知出于何种考虑，静默半晌突然扬手道：“白当家随意！”

    罗言点头，视线一一扫过堂上众人。在座的除了慕容殇之外大多都是慕容家的一些掌权人物，而在慕容殇身后站着一女赫然是慕容殇之妻萧晓，明眸皓齿，玉肌雪肤，一身橙黄色绣花华袍，青丝半松半绾，发间金珠步摇叮当，美丽不可方物。而在罗言打量此女之时，此女也一脸好奇地偷觑着罗言，唇间绽花，眼神干净温润，好一朵盛开的富贵牡丹，可怜她还不知对面赫然是她的的丈夫曾舍身相护之人！

    将堂上众人面面相觑的神情尽收眼底，罗言眼角冷光闪烁，骤然拍了拍手。不时便有黑衣小厮引了个人上得堂来，是个一身灰布粗衣的十余岁小姑娘，一副受惊的样子，见了堂上众人“噗通”一声便栽在地上，连连磕头磕磕巴巴道：“小，小，小玉见，见过各位大爷！”

    只听嗡的一声，大堂上再次议论开来。这丫头一身破破烂烂的样子，与他们慕容家有何关系？这白帘莫不是觉得他们时间多消遣他们不成？慕容秋复也同样再度将视线转到了白衣门主身上，显然是琢磨不透他的用意。而冷月李规二人也终于将视线从罗言身上转开去，阴狠地打量着小玉，仿佛要将此人千刀万剐。

    罗言嘶哑着不辨男女的嗓子不动声色地道：“小玉，别怕，只需将你娘告诉你的话再细细道来，事后本主必有重赏！”

    “是！”小玉砰砰连磕两头，干净的双眼泛着小鹿般惊惧的水光，声细如蚊断断续续地叙说起来。

    原来这小玉一家如今虽落户在南希，祖籍却是在绥京。她家祖辈世代从医悬壶济世，又尤其到了她的祖父一代，一手回春之术使得他祖父在整个帝王朝西部绥京一带都颇有些口碑。但是在十九年前的一日，突然有两个蒙面的神秘人寻上门来，说是请家主走一趟去替人看个诊，就此打破了一家人平淡安稳的生活。

    小玉的祖父一去就是数月不归，后来在一天夜里突然满身是伤的逃了回来。

    一家人吓坏了，但是小玉祖父一句话不说就让他们搬家。一行人连夜出逃。

    那段时间整个帝王朝西部都是风声鹤戾，一路上都有黑衣蒙面人突袭盘查。也是到了后来小玉的爹娘才知道那些人就是绥京的庞然大物黑衣门的爪牙。

    小玉一家人一路躲躲藏藏，直到逃到花影楼祖家所在的南希才彻底地改名换姓安置下来，小玉祖父也从此放弃了自己的本行。然而那场大祸也并未就此停止，小玉的祖父在南希不久便伤重不治而亡，临死前才将自己的儿子儿媳叫到床前，老泪地横流地述说了那场大祸的原委。

    原来当那两个神秘人上门时小玉祖父就知道他们的身份，本不愿去替他们口中那人看诊，但是绥京毕竟是黑衣门的地盘，他惹不起只得勉为其难地走了一趟。

    到了黑衣门总堂，他见到病床上躺了个已瘦得毫无人形的女人，一诊才知这女人竟然已经有了喜，而他看周围人的表现这女人显然也不是个正主，恐怕是黑衣门哪个大人物藏着的妾室。

    小玉祖父也不愿意惹事上身，随手开了些安胎调养身子的单方就欲走，却被那些黑衣人强行留了下来。

    小玉祖父无法，以后的日子便一心一意替女人看诊。也是在那段时间他才知道，那女人居然是当时古门主的女人，门主正室夫人的亲姐姐。

    小玉祖父害怕了，夜夜藏在床下睁着眼到天亮，他知道的事情太多，这黑衣门里可都是杀人如麻的魔鬼啊，怎么会放他安然离开！果然，某一日夜里，他又藏在床下亲眼看见一个黑衣鬼影拿刀进来，在床上狠狠地砍了一刀，发现没人就在房间里四处寻找起来。

    幸运的是那夜他被一个神秘女人救了，并且掩护他逃出了黑衣门。后来他猜想那救他的女人可能就是那个他照顾的女人吧！

    小玉说完话便大气也不敢出地趴在地上。大堂更是安静地诡异。这故事怎么听也是黑衣门的家丑，这白帘门主没道理无缘无故将它拿出来给人看笑话啊！

    慕容家一干主事者各有所思，都将视线聚在那稳坐上方的白衣门主白帘和狼狈的黑衣二使身上。罗言整个面孔蒙在白色纱巾之下，一双诡异地金红眸子如鬼般直愣愣地看着前方，而黑衣左右二使在小玉刚说话时还曾疯狂地挣扎过一翻，被人强压了下来，此时却安静得异常，两双眸子已恢复常色。

    只是令人惊异地是，传闻中冷酷无情的黑衣右使冷月琥珀色的眸子中竟有股浓浓地悲怆之意。李规的乌黑眸子也变成了沉郁地黑色。罗言骤然看向坐在主位的慕容秋复，只见他一副沉吟不定的样子，再度拍了拍手。

    小玉被人带了下去，又上来一身着碎花袍子的老妈子。这时一直沉默的萧晓一见此人骤然一声惊呼：“嬷嬷？”此人赫然便是一直呆在李爱霞身边的那位嬷嬷，罗言也曾有过一面之缘的。

    慕容秋复见了此人眉头大皱，目光锋锐地环视大堂一圈。一干主事者疑惑不已，却还是立刻识趣地退出门去。在罗言示意下，除了墨和冷月李规，那几个幸存下来的黑衣护卫也退了出去。大堂上转瞬只剩下寥寥数人，却都没有开口。

    罗言一看众人情形呵呵一笑对慕容秋复拱手道：“慕容当家，白某听闻，贵府两位夫人十八年前竟然都是早产，先后产出一子。不过真是巧啊，若她并非早产，那日子倒与黑衣门那女人产期相近呵！更巧的是，前任门主夫人之姐居然也与贵府二夫人同名。呵呵！”

    萧晓脸色蓦地大变，紧张地看着慕容秋复的神情，喝斥道：“白当家，此话怎堪乱说？”

    只可惜毕竟是未经世事的大小姐，声音已经明显地颤抖了起来，失了气势！

    慕容秋复脸色也不好看，任是谁自己女人的贞洁被人质疑也不可能无动于衷，声音冰寒道：“白当家多疑了！殇儿的确是早产，幼时体弱多病，几次都差点夭折，幸得后来药石之效身体才渐渐好转！也正是因此，原本老夫准备给他寻个师傅传授些防身之术，后来也不得不搁置了下来。难道这些都是假的不成？”

    罗言挑眉，拱手道：“慕容当家息怒！白某绝无他意！只是可巧，白某有位朋友与一位接生婆沾亲带故，只可惜这接生婆与另外几个同行在十余年前接了贵府二夫人的差事之后便踪影全无了，白某受了好友之托只得找这位可能知道些真相的嬷嬷来问问！”眼光若有似无地瞟向一直跪在大堂上嬷嬷。

    众人的眼光也自然被她此举引了过去。慕容秋复一声厉喝：“大胆妇人，你知道些甚？还不快快道来！是非黑白老夫自有判断，我朱雀慕容家名声岂容外人质疑！”

    恐吓？罗言暗暗冷笑，斜睨着被吓得匍匐在地的妇人，谅她也没那胆说假话。萧晓也脆生喝斥：“嬷嬷，二夫人贞节可就在你一人，还不快来说清楚！若敢有辱二夫人名声，本夫人定叫你吃吃慕容家家法的厉害！”

    嬷嬷显然已被吓破了胆，身子抖若筛糠，连连以头抢地，哀嚎道：“当家饶命！当家饶命！少夫人饶命啊！老妇不敢妄言，当年，当年二夫人的确不是早产！二夫人进府之前便已经有了身孕，为了瞒过当家才自称是早产！后来几个接生婆突然失踪，罪妇便知道是二夫人所为，怕她将我也杀了，所以罪妇才不敢声张啊！当家饶命啊！”

    “啊……不可能！不可能！你胡说！”萧晓脸色惨白，捂着耳朵疯狂地尖叫，“慕容殇怎么可能不是慕容家的儿子？”她话出口的瞬间，大堂上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到了她的身上。萧晓也突然安静了下来，好看的黑眸睁得圆圆的，所有的动作就此僵住。

    她的话就像一只手，终于揭开了掩藏在真相上的最后一张纸。

    慕容殇不是慕容家的儿子！罗言方听此言，金红的眸光骤然剧烈地震颤了一下，然后不可抑制地溢满了嘲讽！

    多么可笑可悲的事实啊！当初她原本只是猜想，为了证实这个猜想，她在暗堂的那半个月动用了罗记掌握的一切力量！

    天下最强的力量是什么？是商！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财，有财的地方就有商！商的顶峰就是三大上家！

    罗记果然没有让她失望，要找一件东西不过拱手之间，因此她轻易找到了小玉一家，轻易找到了这个嬷嬷的家，终于证实了这个疯狂的猜想。所以她疯了，想出了用慕容殇来逼得古云现身的计划！

    然而这个事实她从来不敢说出口，仿佛不说出口它就不是事实，如今亲耳听人说出这句话时还是会感到震惊！而如今这最后一张掩盖在真相上的薄纸终究在此刻被萧晓亲手捅破。

    大堂上隐约有冻煞人心的寒风在吹拂！

    在这一刻，所有人都没有开口打破沉默。然而突然不知从何处涌进大批的带刀黑衣蒙面人，满身带煞地望着众人！

    这些人人人背上一硕大金粉“顾”字，赫然便是顾家当的杀手。而在他们出现的瞬间，墨剽悍地身体已经毫不犹豫地挡在了罗言身前。墨一动，顾家当众杀手便目光森森地看了过来！

    墨的黑眸暗沉无光，却黑得诡异，那样仿佛容纳了世间所有黑色的极致的黑竟将眼白都染成了浅蓝色，杀气和死气疯狂地宣泄而出，竟与顾家当众杀手散发出的惊天煞气冲撞起来。大堂上一时间如同绷紧的弦，随时欲断！

    在这寂静之中有甚麽微小的声音响起！

    “夫君！”

    萧晓突然惊恐尖叫一声，跑到慕容殇的身边，扶着他，再抬手时，她的双手已经满是怵目惊心的血，惊恐地瞪着他的后背，“你流了好多血啊！”

    因为恨，恨着古项，所以恨着古云，所以也恨着慕容殇，罗言自进慕容家的门便未曾正视过慕容殇，此时闻言才朝他看过去。

    慕容殇一身烫金边白袍如山一般稳坐在她的对面，隐约间有鲜红的血液泉涌般的自他背上冒出来，顺着椅子流到地上，转瞬间便在地上蓄起了一摊，然而他连眉头都未皱一下，硬朗的面孔死板一如以往，一双深沉似海的黑眸死死地看着罗言，从小玉进门那一刻起他便是如此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那道刀伤裂了！两个月前为了她受的那道刀伤几乎致命，两个月后居然还未痊愈！而在此刻，在她狠狠地在他的心上砍上一刀时，这道刀伤无声地裂开了！

    两人对视，罗言的眼里是深埋杀光和恨意，慕容殇的眼里是深不可测的淤泥和陌生！

    世事无常，曾今生死相互情心相依的两个人转眼已势不两立…… 






第六十一章      心死

某一刻，慕容殇的眼里似乎翻腾起滔天的绝望和痛苦，然而转眼间，当罗言再欲看个清楚时，他已一脸平静地转开脸，任由萧晓哭倒在他的身上，一双素手慌乱无措地在他背上堵着，似是希望将他背上狰狞的伤口抹平，然而恐怖地血仿佛永远也流不尽，还是从她的手指间不断地冒出来。

    “让开！”

    厉凌天很快带着大夫赶了过来，但是萧晓就是守在慕容殇的身边不愿离开，结果直接被脸色不好的厉凌天拽了开去，大夫方才趁机替慕容殇处理起伤口来。

    “你放开我，我要救他，他流血了，夫君流血了！”

    萧晓的一身橙黄色罗裙上已经全是染红的鲜血，又哭又闹疯狂地往慕容殇扑过去，无奈被厉凌天死死地抓住，于是转而对厉凌天又抓又打起来，凄厉之极。

    慕容殇却一直双手撑膝默默地看着自己的脚下，无动于衷。厉凌天也被早已失了理智的萧晓搞得狼狈不堪，转而狠狠地向罗言瞪过来。

    在大夫替慕容殇处理伤口之时，罗言和慕容秋复等人都一直未开口。中途萧晓哭得昏厥了过去，让人带下去休息了。大堂上一干人各有所思，大夫离去后，都再度默契地将视线转移到了慕容秋复身上。

    慕容秋复脸沉似水，自那李爱霞身边的嬷嬷招出话来他便一直是这般神态，此时目光犀利地转向那些突然涌进门来的顾家当杀手。

    这些人浑身带煞地围堵在大堂门前，丝毫没有要退下去的意思。

    慕容秋复冰寒地看向沉默的慕容殇：“怎么？你要逼老夫让位不成？”

    他话音一落，那些杀手齐齐上前一步，隐隐将罗言等人围在正中。众人的视线此时也都转到了慕容殇的身上。

    他却仿佛失了魂，对慕容秋复的话毫无反应！

    慕容秋复见此突然有些感慨地道：“可惜啊！我也知道你对慕容家的这份心思，本想亲手将她交给你的！但是既然你已不是我慕容家的骨血，老夫也就不能再把她交给你。为了你好也为了我慕容家，你就自己对外宣布放弃这少当家之位吧，我会把它交给你大哥！”

    说完看向一直脸色阴晴不定的厉凌天。控制着顾家当的终究还是他，如今这杀手是去是留就看他的决定了。

    但是厉凌天显然一时间还不能消化慕容殇不是慕容家骨血这个事实，竟然一直没有表态。一时间大堂上就如此僵持了下来。

    又过了半晌，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噔噔噔地脚步声，一直没有表示的厉凌天突然脸色大变，满脸惊讶地望出去。

    来人不见其身，狮子般的大吼声已经响亮起来：“兔崽子，你在作甚？没有慕容当家哪里还有你老子我？还不让这些满身死气的家伙滚下去？”

    “父亲，你怎会在此？”

    说话间一个牛高马大的身影已经旋风般卷进了大堂，正是那一身响马气息的厉山虎，厉凌天之父！

    厉山虎方一站定，先是一双骇人虎目扫过一干顾家当杀手，一声如雷冷哼，然后指着厉凌天劈头盖脸就是一声大喝：“你管老子在此作甚？是不是老子不在你就要恩将仇报，对你爹的大恩人不敬？”说完脸色骤然一变，转身已是满脸乐呵呵地向慕容秋复拱手道：“大恩人，兔崽子作孽，我来抓他回去！”脸色转换之快令众人为之一呆。

    再说慕容秋复初一闻他的声音就已起身相迎，再听得厉山虎作此言当即笑道：“老伙计哪里话？咱们好久不见，待会儿可得好好喝两杯！”

    厉凌天被父亲一吼无言可对，再见了两人情形，又看看一直毫无反应地慕容殇，终究只能苦笑一声，一挥手将一干杀手赶出大堂。

    那边慕容秋复和厉山虎重新落了座，这边罗言却已经冷笑起来！

    绝啊！绝啊！她只差没有替慕容秋复鼓起掌来！原来她自作聪明，终不过替他人作嫁衣！

    世上哪里会有这般巧合的事？无缘无故这本应呆在江春城的厉山虎就跑到慕容家来了？正好替慕容家解决了顾家当这心腹大患？如果这一切是慕容秋复安排，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他早已知道慕容殇的身份！若是如此，他为何在嫡庶之争时帮助慕容殇？还将少当家之位传给他？

    至此，其实一切已经明了。慕容家和黑衣门数十年的合作，再凭着古项当年作风，黑衣门的势力定然已经完全侵入慕容家势力中心，成为慕容家的心腹大患。

    而慕容殇当上少当家，定然一心一意清除黑衣门势力，再加上他古项之子的身份，古云定然不会多加阻挠。这也正是顾家当能在短短三年时间完全取缔黑衣门在慕容家势力，甚至因此引起厉凌天怀疑的原因。

    而现在慕容秋复再借她之手废去慕容殇，手中又掌握着克制厉凌天的王牌厉山虎，顺利接管顾家当。既清除了黑衣门，又掌控了顾家当，真是一石二鸟的良策啊！

    这让罗言怎能不心服口服？而罗言的猜测也不是毫无根据的，那李爱霞口口声声说古项抢她儿子，既然她能怀疑，又怎会不引起慕容秋复的注意呢？他若要查清慕容殇的身世也并非不可能啊！

    可怜这慕容殇呕心沥血培养顾家当，清除黑衣门势力，最终得到了什么？

    看一眼一直无言的冷月，白衣门主的眼角飒然挑了起来，含着残酷地笑意：“慕容当家，事关朱雀慕容之血脉，当家可得谨慎处理！否则出了这鱼目混珠之事，如朱雀慕容这份家业可就彻底断送了呵！”

    她倒是很想看看这慕容秋复该如何处理这个“儿子”，想必他给出的答案会让九泉下的那个人“高兴”的，古云也不会失望呵！

    慕容秋复听得此言，脸色骤然一沉！就算不是亲生，在十余年父子相称下或许也会有些感情，但是这家业传承一顶大帽子扣下来，他想轻饶了慕容殇都不成？

    他还未说话呢，那边厉凌天阴冷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白当家倒是个热心肠，对慕容家关心的紧，只是听闻黑衣门最近也不大好过啊，指不定哪天就被人抄了老窝！”

    “呵呵！此事就不劳厉当家忧心了，要抄了我黑衣门老窝的人还没生出来呢，这不，前不久有几只老鼠趁着没人溜了进去，结果还不是狼狈四蹿！”

    两人表面和气，实则夹枪带棍地说了两句，很快又将注意力放到了慕容秋复身上。

    慕容秋复就这片刻功夫神色已恢复如常，一声轻咳将众人视线吸引过来，郑重地问沉默的慕容殇：“殇儿，现在我来问你，白当家的证据指明你非我慕容骨血，不知你可有话说？”

    这时，慕容殇终于动了一下，然后说出一句令人惊讶万分的话来：“没错，我的确不是慕容骨血！”平静地话仿若微风不惊轻尘，却令大堂上气氛为之一滞。众人原本以为他会千方百计为自己开脱，却不想他竟如此坦诚地承认了。

    慕容秋复也是一怔，满含深意地看他一眼，又道：“你是何时知道此事的？”

    慕容殇终于抬起头来，令人心惊地是，一层死气正从他的脸上弥漫开来，迅速笼罩了全身！

    这种死气不是因为身死，而是心死！仿佛因为心死，洗涤了一切爱恨情仇过往恩怨，他年轻的脸上再也没有意气风发，就连他深入骨髓的阴郁都消失无踪，唯留下麻木，漠然与空洞，平静地叙述道：“我七岁就已经知道了！”

    大堂上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同时只听得“哐当”声大起，慕容秋复和一直面无表情的罗言同时面色大变地起身！

    慕容殇却毫无所觉，平静地说下去：“我七岁就已经知道自己并非慕容家骨血，而是一个叫古项的男人强暴了我的母亲生下的孽种！”

    “那天我无意钻进那条通往母亲院子地下的通道，然后发现了那个无人的巨大楼阁，看见平常美丽的母亲披头散发四处游荡，声声诅咒着那个令她怨恨的男人。”

    “那时我就缩在假山里，我才终于知道，为什么母亲总是不理我，为什么父亲总是用怪怪的眼神看着我，为什么不论我作甚么总是不如大哥和三弟得宠……”

    随着慕容殇地叙述，罗言的心里已经翻腾起滔天的浪花！红眸瞋圆地看着那个一脸麻木地说着自己的往事的少年公子，她终于明白那曾一度出现在这个少年公子脸上的近乎绝望的恐惧和痛恨，还有他不惜一切代价毁灭黑衣门的决心！

    一个自小生活在家长异样眼光下的孩子，一个七岁的孩子，骤然得知自己不过是母亲被人强暴生下的孽种的孩子，他那时该是何等的恐惧？又背负着何等的痛恨？

    七岁得知真相，八岁与厉凌天开始策划建立顾家当，十八岁将黑衣门驱除出慕容家，指使着顾家当袭击黑衣门，是何等毅力让他策划十这一切？又是何等毅力能支持着他背负着这样的秘密长大？

    这一刻，白衣的当家似乎有些害怕了！

    这个沉重的男人到底背负着什么？而她还要亲手在他的心上划上夺命的一刀，让他失去了他一生视作生命一般的慕容家！

    但是，事情至此已经完全脱离了她的掌控！真相已然大白！

    慕容殇的叙述并没有持续多久！

    大堂上一阵沉默之后，慕容秋复率先从震撼中回过神来，“既然此事你已供认不讳，那么我明日就广召天下，慕容家少当家之位……”

    “慢着！”

    慕容秋复话未说完，一道女子尖锐的叫声骤然在门外响起！

    堂上众人都是一惊，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罗言等人齐齐向门口望去，只见来人是个风韵犹存的妇人，红润年轻的脸颊，赫然便是二房李爱霞！

    但她此时一身干净整洁的红色绣花华袍，发丝疏得一丝不苟，哪里还有一星半点儿疯癫的样子？

    而此时慕容秋复的脸色已经冷沉似水，冷漠地看着她：“你来作甚？”

    然而李爱霞自进来就双眼复杂地望着慕容殇，后者一直呆愣地看着前方，对她视若无物！

    李爱霞抬起素手，似乎想摸慕容殇的头，却停在了半空中，转而面无表情地对慕容秋复大声质问道：“你要对你亲生的儿子做甚？你想要他的命吗？”

    慕容秋复倒是没想她会恶人先告状，一怔之后暴怒地呵斥：“贱人，所有事都是因你而起，还不滚回去，莫在此丢人现眼！”

    李爱霞一声冷笑，红唇一挑，极尽嘲弄之色地看着他：“慕容商家真是好说话，你当初娶我还不是因为看上了我与黑衣门的关系，现今把所有事都推得干干净净，不觉有辱你堂堂慕容上家名声么？”

    两人针锋相对，倒是让得罗言厉山虎等人都有些莫名！外界传言果然不可信，看来这慕容秋复背弃萧首儿另娶也是另有缘由。而李爱霞一语罢了，也没有继续与慕容秋复继续纠缠的意思，仿佛是做了什么决定，从袖筒里取出一物来，竟是一小巧精致的平安金锁。

    慕容秋复见得此物脸色又是一变，双目犀利地盯着李爱霞：“这怎会在你手里？”

    李爱霞脸色又是一阵变幻之后，冷冷地看着他道：“我李爱霞这一生只做过两件后悔的事！一件是与古项那个畜牲私奔离家。第二件！”

    说到这里一顿，又道：“第二件，就是十八年前，我产期已近，却怕自己的孩子生下来遭人歧视。正好那时萧首儿也产期临近，于是我买通了产婆，让萧首儿早产，在她产子后，神不知鬼不觉地调换了两个孩子！”

    她此话一出，大堂众人都已经愣在当场，就连一直木然的慕容殇也已经转过头来默默地看着李爱霞！

    也就在同时，又从门外冲进一人来，一身凌然气势的萧首儿双目如刀地看着李爱霞，仿佛要在她身上剜出个洞来，声音极尽冰寒道：“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次！”

    再说今日大堂这边如此动静自然惊动了这位持家严明的正房夫人，她早已在门外听了多时，此时听得李爱霞之言哪里还能忍得住，自然立即冲了过来。

    而李爱霞显然没料到她会在此，一见她现身脸色顿时一白，“噗通”一声便朝她跪了下去，转瞬间已是泪流满面：“大姐，是我对不起你！我李爱霞对不住你们母子！今日我就是来亲手将您的儿子还给你！”说完整个身子都趴到了地上，双手奉上金锁。

    这厢萧首儿脸色同样变得惨白，颤颤悠悠地拿起金锁，连嘴唇都细微地颤抖了起来，喃喃道：“这把金锁，是我那日生下孩儿昏迷前挣着最后一口气亲手给他戴上的啊！怎么会？”

    “这把金锁是我亲手从殇儿身上取下来的，这也是我当初唯一替他保留下来的东西！”

    萧首儿的唇抖得更厉害，连身体也跟着抖起来。慕容秋复在一旁听了半天早已回过神来，赶过来一把拦住萧首儿的身体，问：“李爱霞，仅凭这把金锁能说明什么？”

    “是！金锁或许不足以说明什么，但是离儿……离儿的大腿上有一颗胭脂痣，大姐我没说错吧！我的儿子身上因该是有一颗胭脂痣的啊！慕容当家说的不错，殇儿的确是早产，因为他才是大姐的儿子，所以自幼身体不好，连功夫都不能练！……”

    “啪！”萧首儿的手抖得越发剧烈，金锁骤然掉在地上，四分五裂。她也仿佛受了刺激，一把推开慕容秋复，疯狂地朝慕容殇扑过去，一把将他的头按在自己的怀里，哀嚎出声：“我的儿子啊！”

    这个她从来不曾正眼看过的，甚至百般刁难的儿子啊！然而任由她如何痛喊，慕容殇都是那样一副呆愣冷漠地模样，仿佛失去了灵魂！

    而李爱霞还匍匐在地不停地念叨着，一切都是她的错，是她自私，她夺走了慕容殇的一切……

    不知何时，大堂上接连响起“绑”“绑”“绑”的敲击声！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大门的角落放着一张黑檀木镂花桌子。那桌子居然无缘无故地震动起来。有人走过去将那桌子拖了出来！

    那一瞬间，大堂空气再度为之一滞。

    那个向来一身白色长衫的温文公子此时正披头散发地蜷缩在桌子下，脸上是未理的胡茬，还有未干的泪痕，眼里充满了血丝，他的双手一拳又一拳地擂着桌腿，即使血肉模糊，即使白骨隐现，他还是不断地擂着，仿佛那双手都不是他的手。

    在他的身旁还散乱着数个大大小小的空酒罐，这个一生都浮于尘世之外，梦想着出仕的温文公子，一场酒醉之后世界已天翻地覆！

    大堂人来人去，竟未有一人发现他一直醉死在这张大堂的桌子底下，而让他听到这近乎疯狂的真相！

    他的出现也终于吸引了李爱霞的注意力！她扑过去，一把将他的双手抓在怀里，却骤然被他嫌恶地甩开！

    他还在擂着桌腿，不断地麻木地擂着桌腿，在黑色桌腿上留下怵目惊心的碎肉和血液。

    “离儿啊！”李爱霞哀嚎，这个悲惨的女人注定什么也得不到。

    慕容离仿佛根本未听到她的恸哭，一手抓着半瓶未喝完的酒，撑着墙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向正哭倒在慕容殇身上的萧首儿走去！

    然而萧首儿远远看到他就大骂了起来：“走开！走开！都是你们这一对母子，害了我的殇儿啊！还有你！”她又指着慕容秋复，怨恨地大骂：“你这个负心之人，都是你，是你将这两个害人精引进门来！”

    萧首儿的话句句是刀，割在慕容离的心上！

    他在离萧首儿尚有数步之遥时突然停了下来，看着这个曾是他的慈母的萧首儿声色俱厉的大骂，然后转身，颓废的脸颊上蓦地扬起嘲弄地笑容，一一看过堂上众人，然后仰天大笑出门去！

    “世人皆笑我狂人，我笑世人皆成狂！哈哈哈！……”

    狂傲的笑声中隐含着凄厉与悲绝！

    “孩子啊！我的孩子！”李爱霞想着慕容离伸出手，却什么也没抓到，大堂上徒留下他痴狂的笑声。

    而当慕容离白色的身影踉踉跄跄地消失在门口，罗言终于回过神来！

    举目四望，萧首儿在大骂，李爱霞在痛哭，慕容殇失了心……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胃里莫名地翻腾起来，白衣当家踉跄走向门外，却在大堂上就忍不住干呕起来!只是一次次地干呕，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这些世家是如此地龌龊，如此令她反感！曾今的菅家，流连于花楼画舫之间的菅云，没有父女亲情，没有姐妹情！慕容家，父子相互算计，母子错位！萧家，那个没有爱情而蜗居深府宅院的萧情！这一切都是如此地不堪入目！

    白衣当家再度抬起头来时，眼角已挂上一行清泪，在那如血的眸光下仿若一行血水!

    临去前，慕容离嘲弄鄙夷的眼神刺痛她的心，或许她可以硬起心肠伤害阴郁的慕容殇，但是她从来不愿意伤害慕容离!那个一心希望出仕，一心贬斥寒王爷把持君权不尊皇权的愤慨的读书人，那个一生浸淫在世家污秽之中，却连花楼都要绕道而行的干净公子!

    白衣当家黑色的发尾与白色的袍裾无端飞扬起来，隐约显得不真实，随时要凌风飘走!

    她错了么？她错了么？为了复仇，她做了什么？伤害了慕容离，伤害了慕容殇，伤害了所有人!

    但是，不复仇她又情何堪？复了仇，她又为何落泪？难道人一生注定逃不出悲苦？

    隐约间，慕容殇死寂漠然的视线再度凝在了那个白色的纤瘦身影上，闪过一丝挣扎，一丝悲悯，却又转瞬间变成了茫茫无际的死亡之漠!

    这双眼曾经深邃似海，曾经是她最喜欢的呵，曾经她也亲吻着这双深沉着阴郁的黑眸，然而心已死，情已枯，是否还能复生？他的眼已经变成了死寂的漠然之色，再也回不到过去!

    怆然回望那个木然的少年当家，罗言终于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 






第六十二章      谁死

半月后，绥京，黑衣门。白衣门主罗言站在窗前，一双蒙着层死灰色的红眸定定地注视长廊拐角处。当黑衣左使李规精瘦的身影骤然出现在那里，一眼便看见了她，他的步伐也无意识地慢了下来，乌黑色的眸子便这般凝在了她的脸上。

    白衣女子显然也是发现了他的到来，突然转身而去，徒留下一个空空的窗户。李规一怔，快步走过去，推门而进。

    他关门，转身，又是一怔。房间的中央不知何时摆了一架黑色的屏风。这个屏风他并不陌生。在他出神的时候，罗言一声不响地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一双邪气的金红色眸子死死地盯在他的脸上，仿佛要透过那黑色的面巾在他的脸上盯出个洞来。

    李规一如既往地温和，问：“怎么了？我有什么奇怪吗？”这半月罗言没有出过房门，没有见过任何人，包括他。但是半月后的再见，他依然如此平淡。

    听到他的话，罗言突然移开视线，绕着屏风走动，纤长白净的手指在屏风上滑过，发出“沙沙”的声音。自言自语一般地道：“这个屏风在这房里已经放了六年多时间了呢！每次他来，总是站在这后面。我一直很好奇，他是谁呢？他长什么样子？所以我做了很多次努力，比如在他说话的时候，我突然冲进去，或者在他来的时候，让墨去偷窥，可是，他每每都能识破我的小把戏，把自己藏得好好的，真是让我很失望啊……”

    他是古云，一个站在屏风后跟她说了六年话的人，让她足足恨了六年的人。李规沉默地听着她的话，视线无意识地在房间里来回飘动。有一件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黑色檀木桌上放着一个偌大的陶罐，敞着罐口，却没有酒香，也不知是作甚么用的。

    突然一只手搭在了陶罐上，在那只手的十指上赫然带着一枚黑色玉石戒子，闪烁着晶亮地光泽，将那手背衬托地毫无血色，宣纸一般的惨白。

    视线转到那只手的主人身上，微不可查地骤起了眉头。仅仅半月不见，她似乎瘦了很多，原本贴身的白色袍子松垮垮地套在身上，飘飘荡荡，似乎随时都可能自己从那瘦削的肩膀上滑下来，看来这段时间生活很。

    “六年了，我终于得偿所愿！终于知道他是谁！”罗言的声音颤抖起来，“真没想到啊，冷月竟然就是古云，古云就是冷月。这可是他亲口所言啊！那么我和他可是到了该了断的时候了？”

    李规身子陡然一震，看着这个貌似平静的白色身影，发现在那瘦削的肩膀上有着一种毁天灭地的决绝，无意识地重复道：“了断？”

    “是啊！了断！”罗言看着震惊地黑衣左使，“我们都该有个了断了，一个迟了六年的了断。”她的红眸陡然间血光迸溅：“李规，今日就是你我之间的了断！”又道：“李规！呵呵！或者我应该改叫你古云古门主才对！你说我们应该如何了断？”

    前一刻才说冷月是古云，下一刻又道李规是古云，突然无头无脑地说出这些话时，她的红眸观察着他的每一个细微反应。然而，黑衣左使闻言，似乎丝毫不觉意外，也没有什么特殊反应。直接好整以暇地在桌子旁坐了下来。

    无奈地呵呵笑道：“从你突然叫我来，我就料到你已经知道了。只可惜，大哥虽然自愿替我掩饰，但毕竟纸包不住火，你知道真相也不过是时间而已。我的破绽是不是很多？”

    “是啊！很多！”白衣女子将陶罐抱在怀里，仿佛是沉浸在某种思绪里，半晌才喃喃道：“你的破绽真是很多啊！虽然黑衣左使向来比冷月来得温和些，但毕竟是个冷血的屠手，哪里是那么容易靠近的？在江春城，你竟然可以和慕容殇聊得那么投机。还有江春城，那第三拨来劫货的人也是你的人吧！那时候冷月一直在外追查花月君黎，根本不可能调配足够的人手。如果冷月不是古云，那么他在替谁掩饰呢？能让冷月甘愿替他的大概也只有李规你了！”

    “是啊！那天你实在是打了我个措手不及，居然用慕容殇来要挟于我。我本来都打算站出来了，没料到，大哥会突然站出来，还说自己是古云！”

    罗言声音骤冷：“所以你就一声不吭？”

    李规仿佛突然放下了什么担子，苦笑道：“是啊！一时胆小便躲在了大哥身后！”胆小？他在怕着什么？怕罗言恨他？怕她和他决裂？抑或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李规的注意力再次转移到了罗言怀里的陶罐上：“我们，是该有个了断了！”

    罗言将陶罐推到李规面前，伸手在里面抓了一把出来，全是折成方块的纸条，上面或写“壹”，或写“贰”，道：“前些日黑衣门接了两庄买卖，一个是南希花影楼四大分堂堂主之一李良的人头，一个是成楠富商张成奎的人头。”

    “南希是花影楼老巢，再加上有人高价买那堂主李良人头的消息早已走漏，花影楼必然早有准备，要取那人人头基本是老寿星上吊找死，十死无生。而张成奎的人头就简单多了，他不过是一个有些钱的富商罢了，取了他人头必然安然归来。”

    说到此，罗言看一眼李规，面无表情道：“古云，你我注定不死不休！”一直安静的李规身子骤然一僵，转眼又恢复如常。罗言的眼里似乎翻腾起滔天的悲哀，转眼又消匿无痕，“你我就以抽签为准，抽中“壹”的人去南希，抽中“贰”的人去成楠！你我一去必是一死一生，就让上天给我们一个了断吧！”

    “好！”李规一应，伸手便从陶罐里捻出一个条来，打开，赫然是一张“贰”！他将纸条往桌上一拍，转身便踏出门去。

    罗言呵呵笑道：“果然是天意！天要你生你便生，我将独赴黄泉，从此两人生死相隔，恩怨两不欠！”声音中颇有绝决之意。

    李规方走出不远，闻得此言，身子一顿又大步离去，同样决绝，隐约间有着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悲怆，转眼消失在长廊尽头。

    不知何时，黑衣暗卫墨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在了罗言身后。罗言看着他，嘴角突然勾起一个奇异的弧度。她相信，她若死，他必随。两人不知何时已将命连到了一起。想她一世到底得到了什么？除了慕容离的恨，慕容殇的伤，她还有什么？总计也只有这个不离不弃的男人罢了，然而这个木头般的男人她却始终一无所知，有等同于无。

    伸手从陶罐罐壁上扯出一个纸条来，其上赫然写着一个“壹”。白衣的女子旁若无人地笑了起来，几多疲倦，几多讥诮，又有几多癫狂。人求生，她求死。想那李规如何能想到，她早已将写着“壹”的纸条粘在了罐壁上，写着“贰”的纸条自然堆在了罐底。她能一把抓出“壹”和“贰”来，他若习惯向罐底去抓注定只能抓出“贰”来，然后去成楠。如此费尽心机，她竟是一心求死！

    两日后南希，花影楼分堂之一，当黑夜骤然君临大地，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外围的高墙上。不知为何往日的龙潭虎穴今日竟是空门大开，两人的出现虽然隐秘，却也绝不应该无人发觉才对，然而至今仍无人出来拦截。

    罗言站在墙头，看着足下空荡荡的训练场，那一排排人高的木桩，重量不等的巨大石墩，眼前似乎闪过李规决绝离去的身影，心里突然泛起空落落的感觉，空得犯疼。然后突然一跃跳下高墙，不管不顾地像堂主所在的内堂蹿去。黑衣暗卫一路紧随。

    此时，分堂的中心，数百灰衣花影客一圈又一圈将黑衣刺客围在中心。在十余花影客的围攻下，黑色的精瘦身影如妖魔欢舞，白色的大刀每一次挥起必然带走一条鲜活的生命。在他的足下已经有数十花影客的尸体堆积，残肢断臂在他的足下被踩得咔咔作响。喷溅的血液在浓厚的夜色里绽放得如罂粟般邪异妖艳。

    只是那血已不知是花影客的，抑或是那黑衣人的。花影客不急，这黑衣刺客断断是飞不出数百人包围的，他们每次只是十余人轮番围攻，渐渐消耗这个胆敢只身闯入分堂刺杀堂主的大胆刺客的锐气。而在他们的疲劳战术之下，那个刺客纵然功夫卓绝，却已然受伤，落败已是必然。

    “锵，锵，锵。”

    “锵！”

    “噗！！！”

    “哈！啊！！！”

    罗言一路如入无人之境，飞快地靠近分堂中心，终于听到里面传来的打斗声。迅速跳上内堂的高墙，一眼便见到那数百人中心的黑色身影。

    “啊……”

    凄厉的嘶叫身带着野兽般的伤骤然响彻。罗言双手撕扯着自己的长发，血红的眸子仿若要滴出血来，遥遥地望向那熟悉的黑色身影。抽魂般的痛苦让她只能向天哀嚎。

    是他！是他！为何会是他？应该出现在成楠的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那数百花影客围攻的应该是她啊！难怪抽中“贰”的他一言不发便走，原来不论结果如何，他早已选择了死亡！她一心求死，他却残忍地断了她的死路。二人不可共存，他死她便生，他用他的生命让她连死的权利都没有！

    这突兀出现悲号一瞬间吸引额下方所有人的注意，尽皆转头看向那骤然出现在高墙上的身影。黑色的发束散乱的飞舞起来，袍裾轻飏，那白色的身影仿佛一片轻飘飘的羽毛，随时欲飞空而去，从此天涯茫茫皆不见。

    暗夜妖魔舞，伤绝最是有情人！

    黑衣的刺客只是一个跑神，立刻被花影客抓住机会一刀砍中。

    “噗嗤……”

    黑衣的精瘦身影突然被凌空抛飞起来，几个翻转落地，喷洒起漫天血色。

    抛飞中，黑衣左使李规乌黑的眸子不复往日的清明，金红的血光熠熠，遥遥看向那白色的瘦削人影，隐约升腾起无望的悲怆和绝望。

    临死前，还能见她一面呵！只是，不甘啊！那白色的身影终究缥缈，他抓不住，至死都抓不住呵！

    眼看着那抛飞的身影，一阵撕裂般的疼痛霎时间淹没了罗言，眼前一片模糊然后彻底沉入黑暗之中……

    墨抱着罗言刚回到黑衣门，她便醒了过来。黑衣门的气氛不同往日，绥京上空长年积压的乌云如山一般压在这一片幽黑瓦宇上，仿佛随时欲摧折这个庞然大物。黑衣门鬼影全员戒备，如临大敌，而高层的主事者早已敏感地察觉到正在酝酿的巨大风暴，纷纷如一只潜伏的猛虎缩起了自己锋锐的利爪，静静地观察事态，随时准备发出最致命的攻击。在如此态势之下，原本因为顾家当花影楼等几方势力而有所动作的黑衣门空前平静下来。

    而真正让黑衣门这个庞然大物蛰伏起来的根由，主要还是黑衣左使的受伤。原来在罗言二人离开南希花影楼分堂之后，黑衣右使便带着一干属下赶到，终于将垂危的李规救了回来。而罗言一回来便得知李规受伤很重，但是始终不肯接受大夫的医治，一直呆在暗堂的刑室里不肯出来，黑衣右使正在解劝。

    黑衣门，幽暗的暗堂里，无数衣衫褴褛的鬼影漫无目的地闲晃着，苍白似鬼的脸，血红的双眼在其他鬼影身上来回逡巡，丝毫不掩饰的垂涎与血腥。一声声凄厉的惨叫，鞭笞声以及无数鬼哭狼嚎之声仿佛九幽之下传来，寒彻心扉。

    在一间仅容数人的刑室里，渗水的石壁上挂着闪着幽黑冷光的铁链，被血液浸红的十字形木匠，带着倒刺的皮鞭，烧红的炭炉，大小不一的黑色铁钩，拨皮刃，各种数之不尽的刑具应有尽有。

    黑衣左使静静地缩在墙角，长发披散，将脸埋在双腿之间，破烂的黑衣被干涸的血块凝在身上，狰狞而腥臭。背上腰上无数深可见骨的刀伤皮肉翻卷，随着他的每一次呼吸都会抽动一下，然后涌出更多的血水。在他的对面站着冷月，琥珀色的眸子已变得金红，却罕见的涌起不尽担忧，感叹道：“你这是何苦？”

    见李规没什么反应，他似乎也焦躁起来，在狭窄的刑室里来回地踱着步子。不知过了多久，又道：“这不是你的错，阿言迟早会想通的！你何苦如此折腾自己？”

    李规终于动了一下，声音沙哑而低沉：“不！不会了！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这里发生的事情，她恨是应该的！”

    “大哥可还记得这个刑室，七十二种刑法炼体之痛？那时候她一直很坚强，但是每次在刑室里总是忍不住撕心裂肺的惨叫。她一直很骄傲，却也每每被折磨得跪地求饶。那时每当听到她的惨叫声，我就恨不得把那些折磨她的人都杀了！听到她在里面向我们求救，我的心就仿佛被人一片一片的撕开，痛入骨髓。但是我最终还是没能救她。都是我的错，是我无能，是我胆小，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她向我求救，我却没能救她……”

    “大哥可还记得？好几次，她被我们救出来的时候都是浑身血淋淋，身上找不到一处好肉，差点就死了！现在想来都心有余悸！……”

    “她本来是富家的小姐，可以锦衣玉食，平平安安地长大，然后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良人，相夫教子，安度一生！……”

    “是我父亲把她牵扯进来，是我们害了她！她不会忘记这一切，也永远不会原谅我……”

    李规如入了魔般喃喃地念叨着，身体地抽动越发厉害。

    在隔壁的刑室里，白色的身影如皑皑雪地中的一支寒梅颤抖着，冷彻心扉。金红的眸子透过墙上挖出的小孔看着那二人，泪湿了脸上白色的纱巾，了无声息！

    李规的话一直在继续，罗言的泪一直在流！

    她的耳边响起他曾今说过的话！

    她的眼前浮现两人曾经的一幕幕！

    “我，李规！”

    “你最小，以后你就是我们的三妹！”

    “阿言！我也要过黑衣九考，我们一起吧！”

    “阿言！不能忘了么？你还要折磨自己到什么时候？”

    “……”

    “够了！”冷月突然一声怒吼，提着李规的衣领子就将他拽了起来，一把按在潮湿的土墙上，“说这些后话有什么用？没用的东西，屁大的事就想死！我们三人当初一起冲出黑衣门是为甚?现在一点挫折就想寻死？”

    李规浑身是伤，往这墙上一撞可是不轻，当即一声闷哼，软软地倚在墙上喘着粗气。就在这时他的面孔也终于露了出来。那是一张很特别的脸，纤细地脸廓，苍白的皮肤，浓眉稍显纤细，却飞扬入鬓，金红的眸子好看得近乎邪气，高挺的鼻梁，不点自朱的唇，带着女人般的漂亮，却也结合者异样的英气与霸气。就是这样特别的结合竟散发出惊人的吸引力。

    就是这张脸，让得隔壁的罗言浑身又是一震。除了气质不同外，他的五官竟与那李爱霞有八分想象。

    “锵……”

    冷月一把抽出钢刀抵在李规咽喉上，锋锐的刀锋陷进他的皮肉里，血一瞬间就沿着刀流到了冷月的手上。

    “你不是想死吗？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声音之冷酷，寒气四溢。没有人会怀疑，他真的可能在下一刻狠下辣手。

    李规眉头都没皱一下，直视着着黑衣右使，平静地道：“我信！所以……你现在就杀了我吧！”

    说到此，突然埋头一阵咳嗽。再抬头时，惨白的脸上涌起一阵异样的酡红，汗珠滚滚，殷红的血丝沿着嘴角流出来。看着样子，竟已是伤着内脏。

    冷月红眸一阵变幻，某一瞬间甚至恢复了冰冷的琥珀色，厉声呵斥道：“你在找死！就算我不杀你，你这样也拖不过三五天！”

    “没出息的东西，就算你现在死了，阿言也不会原谅你！”钢刀锵的一声入鞘，冷月转身就走，竟似彻底放弃了解劝！

    “大哥！”李规失去了冷月的支持，重伤的身子再次栽倒在地，突然低吼出声，竟已不复平静，声音中也带了哽咽。

    “我不想死！我也怕死！但是我若不死，阿言就会死！”

    “她说我和她必不共存！大哥！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黑衣右使才走出不远，听到身后的喊声，步子一顿，又回过身来！蹲在李规身前，突然一把将他揽在自己怀里，动作极尽粗鲁暴烈。

    不知何时，李规的头埋在冷月的怀里，身子开始不住抽动起来。冷月一动不动，两个生死同道的男人，在这一刻只剩下对方，两个同样杀伐果决惊采绝艳的男人，此刻只有对方才能体会自己的孤独，绝望。

    “大哥！我不想死！我怕死！我怕……死后会被人踩着尸骨，也怕我死后……我的尸骨也会成为暗堂里这些鬼影的腹中餐！但是……我更怕阿言死！……”

    “我也怕，阿言不肯原谅我，如果我死，她会不会伤心？……”

    隔壁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罗言匍匐在地上，白色的面巾早已掉落，苍白的面容冷漠的近乎残酷，然而泪水滚落和着血丝，竟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只是麻木地，一次又以头抢地，直至额头血肉模糊，双手一拳又一拳擂着潮湿的土墙，手指皮开肉绽，白骨隐现，犹不停止。

    在罗言的身后，黑衣暗卫墨如一堵千万年不垮的墙，肃然站立，清亮的黑眸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地上的白衣女子，丝毫没有阻止的打算。

    不知何时，冷月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们都不会死！”

    “越是如我们这般杀人无数的人越是怕死！你怕死，我亦然。她又何尝不是？”

    “阿言曾言，我们三人就如莫颜海域里的裂齿，生死共命！她虽恨你，却绝不想你死，因为她还不想死！……”

    “她要你死，又何尝不是要她自己死？是同归于尽好，抑或是……” 






第六十三章      变故

这日朱雀，矢口日门前走来二人。当先一人身形瘦削，一身宽松的黑袍，似乎随时欲滑落下来，头上一定黑色斗篷将五官遮得严丝合缝，大白天竟让人凭空生出些幽冷的感觉。在他身旁的男子身形伟岸，一身蓝色宽袖大袍，胸前黛绿丝线绣月夜苍狼，一头及腰黑发束紫色玉冠，双黑色玉带垂至胸前，再加之那好看的无与伦比的五官，集富贵与冷酷于一身的气质，如冰如魔，让所有人为之侧目。

    这二人正是罗言与墨。二人一进得矢口日大堂便迎头撞上气急败坏的童总掌柜。童掌柜一见到墨，当即大喜，他虽不知这自称罗墨之人的来历，但还是知道此人在罗言心中的地位定不在花四公子之下。而罗墨既在此，当家也定然在这附近。

    他昏花老眼一扫四周，这才注意到一直安静地近乎诡异地站在一旁的罗言，当即被吓了一跳，谨慎地看着这个一身黑得幽灵般的人。说是幽灵还真不错，在童总掌柜此刻的眼里，这个人瘦得轻飘飘的，一阵风儿都能把他刮得漫天飞。

    看着童总掌柜怪异地眼神，罗言一阵无奈，道：“童叔！何事惹着您老，如此气急败坏的？”说着这次注意到大堂里人来人往，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当家？”童掌柜被吓得不轻，一把老骨头愣是跳了起来，蹦出老远。声音仿佛被掐着脖子的鸭子。

    就这片刻功夫，又有从大堂之后走出一拨人来。当先一人一身宽袖金袍，身形颀长，走路都给人一种如山一般的稳重之感，只是头上也是一定黑色斗篷，面容同样遮得严丝合缝。此人一出现目光首先从墨脸上扫过，只是这看似平常地一扫竟在在墨的脸上凝滞了片刻，然后才看着罗言道：“童掌柜！这二位是？”

    童掌柜又打量了罗言几眼，终于确定这个幽灵般的人物就是自己多时不见的当家。虽然不知如此短时间之类，这当家何故变化如此之大，也只得暂时压下心头疑惑，为二人引见道：“莫先生，这位便是鄙人家主罗记当家！这位是罗墨罗当家！当家，罗公子，这位是路人寨莫先生！”前一句话却是对着那莫先生说的。

    “莫先生！多时不见，没想还有再回之期，真是让罗某大喜过望！”莫先生？此人定然就是江春城那位莫无名了，难怪会一出现便给罗言一种似曾相识的奇异感觉。

    但罗言注意力显然不在此人身上，客套两句便看着童掌柜道：“罗记可是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了？花帘兄弟都不再？”他刚才的气急败坏和看到墨时的大喜过望，她可都看在眼里，再加上大堂如此混乱，要说没什么大事发生才是咄咄怪事！

    童掌柜顿时皱了眉头，叹息道：“最近江湖不大太平，罗记的事也多了起来！花氏四位当家一直在外奔波，已经多时未回矢口日了。这不？刚得到消息。西川那条暗线上最近出现了一股神秘势力，完全截断了运线，以致于那后面大片区域都成了罗记买卖的盲区，损失极大。而我曾先后派过几拨人过去，都如泥牛入海，至今没有丝毫消息回来！”

    童掌柜昏花的老眼此刻竟闪烁起点点星芒，目不转睛地望着罗言。罗言岂能不明白他的意思？他最缺人的时候，自己就正好撞了回来，活该被人驱使！“好！这次就我去吧！你在镖局给我调十几个好手就行！”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正巧！鄙人手上无事，舔作罗商家此行的护卫，可好？”罗言和墨二人已经安坐马上，莫无名带着三十余服饰各异的路人寨好手跟了出来，不待罗言反应已经齐齐上马，一副此事已定的样子。

    罗言唇角一抿，不置可否，双腿一夹马肚便当先一骑冲了出去。只是暗中已对这莫无名起了警惕之意。虽说罗记是与路人寨合作，但这路人寨向来也是无利不起早的主，今天怎会自己跟了上来。如今江湖形势不明，路人寨又与菅家牵扯不清，不知会搞些什么名堂。不过有墨在身边，她倒也不太在意。

    一行人一路直奔西川。路上早有人前去打探消息，但是罗言其实对此行并不大在意。说起来，罗记的大部分买卖都在帝王朝的北方，但这只是明面上的，毕竟帝王朝南方还有那么大的地儿，哪里的银子有人不想赚？罗记在慕容家萧家的地界上同样有运线，只是危险性高的多，称之为暗线。另外两家亦然。

    她看来，西川是廖家的地界，如今廖易作了廖家家主，多半是不可能再找罗记麻烦的。而这股势力能在西川立足，颇多诡异，多半是廖家某些人对罗言怀恨在心，暗中使绊子，廖易定是被蒙在鼓中的。到时只要将这些人的落脚处找出来，直接通过廖易的手解决了便是。而罗言此行，只是借机躲开所有认识的人罢了！

    这一路其实并不平静，一行人白天只顾闷头赶路，每天晚上罗言总是有好几次从噩梦中惊醒，尖叫声弄得其他人也休息不好，却是敢怒不敢言，这也大大耽误了行程。三日之后，一行人总算赶到了西川，而前去打探消息的人马再次消失得毫无痕迹。

    西川东部的绵延群山之中。罗言一行人已经驻扎了数日，而人数已经不到矢口日跟着出来时的三分之二。这几天，莫无名已经相继派出两拨人出去探查，却一个人也没回来，于是又派了第三拨人出去。

    莫无名为这已经当众发了几次火，当真是惊天动地，将随着他出来的一干路人寨杀手个个骂得狗血碰头。而罗言这个当事人，天天不急不躁，与墨二人是神龙见头不见尾，一问说是去爬山了，身形也更见消瘦！

    一处高崖之上，罗言与墨相依而立。斗篷上黑纱翻卷，空荡荡勉强能挂在身上的黑袍随风飘扬，却被墨宽大的蓝袍紧紧包住。罗言望着足下，群山攒聚，极目之处，尽是一片片翻卷的绿浪。如果失足落崖，两人真真只是落在这滔天巨浪中的两粒沙子。较之天地造化，人是何等渺小，古人诚不欺我。这景是如此壮阔，可惜只能让人仰望，生不起欣赏之意，未免太过寂寞！

    曾与白衣公子慕容离共观绝江水鼓浪！可是他如今应该是如何地恨她呵！犹记得那日他临走前看着讥诮嘲弄的眼神，以及那句“世人皆笑我狂人，我笑世人皆成狂”。

    曾与少年当家慕容离爬山涉水，共度秋月春风！可是他如今已三魂去了两混，他不在是他，她也不再是她！

    都恨她！都怨她！是她毁了干净公子慕容离；是她毁了少年当家慕容殇的心；是她害得堂堂黑衣左使命悬一线。都是她。难道她真的错了吗？不报仇，为仇恨所哭，如今报了仇，却发现依旧痛入骨髓！难道她人生一世，竟是注定痛苦？

    转过身，看向身后苍幽幽的丛林，道：“既然跟来了，何不现身？”

    “哈哈哈，罗商家心思果然灵敏！鄙人才刚到就被你发现了！”幽暗的丛林中突然传出一阵爽朗大笑，一人一身富贵金袍，倒背双手，闲庭信步般地踱了出来。

    “莫先生真是雅兴，何必调侃我罗言？”他来时根本就是光明正大，林子里那么大的动静，她要是都没发现才是咄咄怪事！从江春城初识，罗言对此人就实在是没多少好感，再加之他这次跟来又颇多蹊跷，罗言对他提防自然更深，当即若有所思地原路返回。

    一路上罗言都仅靠着墨，与那莫无名保持着一段距离。对于她这明显是提防的行为，此人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这几日罗言虽然看是无所作为，其实暗中已有所安排。

    一拨又一拨的人前去打探消息，却一个都没回来，她不得不怀疑这股势力可能的庞大实力，她可不会傻傻地撞上去。暗中早使人又去罗记召集人手，到时候来个拉网式排查，不论这势力如何，就算不能一举歼灭他们，至少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但是，数日过去了，罗记那边居然音信全无，这让罗言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陷入了一个足以淹没她的泥潭。但即使知道又如何？她现在身边除了墨根本没有可以信任之人，谁知这莫先生在这里面扮演着何等角色？以致于她现在根本什么也不能做，进退两难。

    回到营地，立刻有人来报，说是派出去的人有消息了。一个浑身是伤，奄奄一息地人被带到了罗言面前。据此人所言，他们第三拨一共五人，一路按照前两拨人留下的信息查到了那股势力的所在地，但是他们一到就受到了埋伏。此人受了重伤，在草地里藏了两天才偷偷跑回来，而另外四人都已经死了。

    根据此人带回来的消息，那股所谓的大势力只不过是几个逃犯临时组织的小山寨，除了几个头目比较厉害外，其他人都是些软虾，而且总人数也不多。这些人目前似乎也正在转移之中。路人寨之人竭力要求立刻去拦截他们，为路人寨的兄弟们报仇。莫无名对此毫无表示，意思是一切随你。

    罗言听了这些信息后，眯着眼看着四周一众义愤填膺的杀手。此事疑点甚多。

    那山寨里的人都是猪吗？否则发现少了一个人的尸体，怎么会不追查？还让个家伙带着消息活着回来？

    而此人受伤之中又实在不像假的，但是真如此人所说在草地里趴了两天，应该早没命了，居然还自己走了回来。还有这些路人寨的杀手，杀手哪一个不是冷血自私的家伙？什么时候感情这么好了，居然口口声声要为人报仇？

    如果这一切都是阴谋，以往没有打探到任何消息，如今罗言到了，这消息就被放了回来，她就不得不怀疑那些人的最终目的是她了。

    然而，即使明知道是阴谋又如何？看看这些一副恨不得立刻跟着罗言去剿灭了那帮山匪的路人寨杀手，她能够不顾他们的意见吗？路人寨始终只是罗记的合作伙伴，并非仆人下属，她今日若不去“讨个说法”，恐怕路人寨还真能从此跟罗记分裂，这可不是如今的罗记能承受的。罗言看看身边的墨，她只能希望这是她草木皆兵了。

    纵马飞奔，罗言一行人不多时便来到一片山脚下。此山山势倒也颇为奇异，外围是一片光秃秃的巨大怪石林立的石林，而山顶却是黑压压一片茂密的树林。此山正是从那带伤逃回来之人口中得知的，那批山匪的老窝。

    一行几十人个个身手皆是不凡，纷纷踢蹬下马，二话不说，取出飞天爪，就像墙上的蜘蛛一般迅速爬上怪石林。罗言和墨二人一左一右飞快向山顶爬去。这石林也果真了得，石叠石，石挡石，如果石头后面藏个人，你是断难发现的，最好做埋伏。

    两人一路过来，在那些青色山石上发现多处血迹，大抵就有前两拨打探消息的人的血迹也说不定。按照罗言的要求，一行人从此山的四面上山，依那人的消息，这帮山匪此时应该还没有转移出去，正好将他们包个饺子。而莫无名则紧紧跟在罗言二人身边，这么大个炸弹，自然还是看着好。要是与罗言分开了，他若搞个什么鬼，于她二人可就是天大的麻烦了！

    罗言和墨二人一路既防着有埋伏，又防着那莫无名，精神可谓紧张到了极点。但是一路却平静地出奇，让得罗言到了山顶还在心中连连咒骂！在林子外集齐了人手，再次从四面潜入林子，依旧一无阻碍，连个鬼影都没见着就到了林子中心。

    这里一片规模颇为壮观的寨子，此时寨子大门大开，寨子里到处一片狼藉，推到的木板车，废弃的物什，散乱的马料，居然还有几条狗见了人就狂吠，几只鸡漫天扑腾。让得一行人颇有些哭笑不得。看来这些山匪已经尽数转移了出去，而且走得颇为匆忙。

    罗言也暗自吁了气，不禁苦笑。许是先后经历了慕容殇和冷月李规的欺瞒，有点草木皆兵了！看来这个山寨的确只是个小匪窝罢了，根本不是冲着她这罗记当家来的。

    站在大门外，一行人许是扑了空都有些不甘。但出于谨慎，还是决定将整个寨子都彻底翻一遍。看着路人寨一众人进入寨子便四下散开，一个角落不落地翻找起来，罗言和墨也紧跟着莫无名走了进去…… 






第六十四章      海州王

罗言醒过来的时候，后脑勺疼的厉害，只隐约听见车轮轱辘的声音，然后车身似乎颠了一下，接着耳边又蓦地传来“咯噔”一声脆响，她只觉额头撞在什么硬东西上，一下疼得“啊”地倒抽口凉气彻底醒了过来。

    “爷！何事？”车帘突然被人撩起，一个书生摸样的白衣少年探进头来问。当他看到罗言的时候，似乎有一瞬间的惊讶，然后便不动声色看向罗言身后。

    罗言正感这马车的座位为何如此软和，甚至有些热气传来，再见了少年的反应，心思电转间已经双手一撑车厢往前跳了出去。然而她身子刚脱离了那“座位”，一只手突然揽着她的腰将她重新拽了回去。

    罗言毫不迟疑，回身就是一巴掌，然而两只手腕都同时被人抓住，掰了过来，交叉地固定在身后。只这一瞬间罗言便断定此人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主，手上动作粗鲁异常，手腕火辣辣地疼，两只胳臂仿佛都要被拧了下来。

    “哈哈！言儿身手果然不错啊，出手也毫不留情啊！”一个粗犷的声音近在罗言耳边响起，霎时如奔雷震得罗言脑子一阵发蒙。罗言心中一阵发恼，她哪里是坐在什么凳子椅子上？根本是被人像搂猫一样搂在怀里玩呢！

    而这始作俑者还在这调侃她，她要厉害还能两次出手都被他死死制住，现在动弹不得？转头红眸冷眼朝身后那位“爷”瞪去，冷哼道：“下巴不痛吗？”她刚醒时迷迷糊糊撞那一下应该不轻吧，也够他受的！

    此人长相倒是并不十分出色，但一双浓眉高挑入云，显得英气勃发，还有一双暗红色的眼，显得邪异而狠厉，薄唇紧抿成一个刻薄的弧度，白净的皮肤，凑合在一起自有一番态度。而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给她的第一感觉就是狠厉，如狼一般的狠厉。即使此时此人似乎在颇为逾越的大笑着，依然狠厉地让罗言内心一阵颤抖。

    “言儿对本王的长相如此敢兴趣，真是让本王感到惊喜啊！以后就让本王的言儿看个够，可好？”看到罗言的失神，这人也丝毫不在意，轻佻笑道。

    本王的言儿？罗言眼角一阵抽动，冷哼道：“莫无名！你是否该给我罗言一个解释！”说完，冷眼看向车门前那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白衣少年：“你要不要进来，靠近点儿看得清楚？”

    白衣少年口中这位“爷”，像搂猫儿一样搂着罗言的狠厉男人不是那路人寨莫无名是谁？原来在那西川山匪窝里，罗言与墨跟着莫无名进了寨子，一路搜查未过，便放松了警惕。她还记得她被人敲昏时，这莫无名正好整以暇地在旁边看着。现在想来，那些事都是连成线的，一切都是为了设计她。想到这里，突然脸色一变：“他呢？”

    “他”自然是墨了。罗言自醒来便没有擦觉到墨的气息，心里不禁一阵恐慌，不知他们将他怎么样了。莫无名，不，应该说是莫颜国二皇子莫颜绫子！纵观天下，能以“莫”自称的皇室也只有莫颜皇室。

    而据罗言所知，帝王朝先帝子嗣就算是少的了，一生只得三子，而莫颜皇帝子嗣只得两个。其一为莫颜帝国大皇子现海洲王莫颜绫子，另一个则是莫颜国皇太子莫颜真。莫颜真素来无能，只靠着朝堂一干重臣才勉强能跟其兄海洲王莫颜绫子较成平手。而能有此人这般风采的大抵也正是那威名远播的海洲王莫颜绫子了。

    而听得罗言所言，莫颜绫子脸色蓦地一沉，冷冷地看向白衣少年。那白衣少年便如见了鬼一般放下帘子，立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呢？你们把他怎么了？”眼见莫颜绫子没有要回答她的意思，罗言的声音顿时冷如天山积雪，双眼血光闪烁死死地凝在他的脸上。

    莫颜绫子暗红的妖异眸子里闪过一丝戾气，一把扯过一根黑色绸带就欲蒙住罗言的眼，狠厉道：“本王不喜欢言儿这样的眼！”

    罗言岂能依他，剧烈地挣扎起来，双腿又蹬又踢。笑话，他不喜欢？他以为他是谁？

    莫颜绫子是真地怒了，一只大手抓着罗言扭在身后的双手就是一个大力扭转。罗言顿时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冷汗涔涔，再也不敢动弹。慕容绫子顺势蒙上她的双眼，在她脑后打了个结，才冷冷的道：“他死不了！”说完便也赌气似地不再开口，只是一只手依旧固定着罗言的双手，另一只大手圈着她的腰将她死死地固定在怀里。

    罗言听了他的话，只觉此人也没必要骗她，当即松了口气。这气不松还好，一松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浑身无力，虚汗直冒。她前段时间饮食一切正常，只是体力还是一日不如一日，身体也越发消瘦，就刚才挣扎了几下，现在就浑身脱了力。干脆乖乖窝在这个陌生男人怀里喘气。

    就在这时，莫颜绫子突然大声吩咐道：“拿点点心过来！”外面有人答了声是，不多会，罗言两只手就重新获得了自由，而且两手都被那野蛮人莫颜绫子粗鲁地塞满了食物。

    罗言莫名地心里一暖，只是也说不出来这人是细心还是粗心。两只手都被塞得满满的，让她怎么吃？更倒霉的是，也不知到底是什么点心，她甚至能感觉有滑腻腻的油水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流。

    大抵是看罗言半天没反应，这人又彻底被激怒了，大吼道：“你怎么不吃？要本王喂你啊！”狂暴狠厉的吼声震得罗言又是一阵发晕，但是今日老天似乎特别眷顾于她，以致于她始终晕不过去。马车外原本还有两人说话，随着这一吼也彻底没声了。罗言一阵尴尬。前两次遇见莫无名的时候，只觉得此人挺深沉，今日怎么就像个火药桶？当真喜怒无常。

    就这时，似乎有人掀起了车帘，又是那个白衣少年的声音，似乎是想笑又不敢笑，用憋得发哑的声音干瘪瘪地道：“咳咳，那个……爷，如果给她……空出一只手，也许她会更方便一些！呃，当然，我是说这样也不错，也不错！真的，也不错！”

    “滚！”莫颜绫子很久才爆发出一声怒吼！白衣少年唯唯诺诺地推了出来。

    罗言尴尬地举着两只塞得满满的手，似乎有人正在把点心一点一点的往外拿，然后又用帕子替她揩着手心里的油。动作异常粗鲁。罗言几乎可以想象，这个叫作莫颜绫子的一脸狠厉的男人，一边铁青着脸色，一边不甘地给她擦着油。如此想着，她便无端端地眼睛一热，无声地落下泪来。

    也分明是发现了罗言的情形，莫颜绫子也没在说话。静静地搂着罗言，一只滚烫的大手平平盖在她的小腹上，几乎将她整个瘦得见骨的小腹都覆盖住了，让她数日不进食的胃也不再翻腾。

    不知何时，罗言就这般在莫颜绫子怀里睡了过去。当她被一阵马蹄声惊醒时，发现莫颜绫子也一脸疲惫地靠着马车睡着了，即使睡着这个男人的脸上也是狼一般的狠厉。车外有两人正在小声地咒骂着什么。其中一个声音正是那个白衣少年，无奈地道：“这帝王朝的人全都疯了！一路都有人不断突袭检查，我们明日可能是赶不上和青辰他们会合了！”

    另一个温和的声音颇有些无奈地道：“是啊！这才多会儿功夫，一路上都遇到三拨鬼影，两拨花影客了！幸好咱们走了山路，听说朱雀三大上家都跟疯了了似的，大街上全是他们的人，见着女人就要拉着看一下。就连城门都被朝廷关了，那寒王爷下令进出的每一个人都要严查！咱们王爷是轻易不招惹女人，这一招惹就招惹了个天大的麻烦！不就是罗记的当家吗？那萧家慕容家掺合个什么劲？就连那紫妖王轩辕寒都来插一脚！尤其那黑衣门两个黑衣使完全发了狂，比那花氏四位公子的疯狂程度都丝毫不让！”

    这时那白衣少年突然又小声道：“别说了！王爷的决定何时候轮到我们来议论了！小心前面，好像是罗记的人又来了！”说完两人便噤了声。

    果然，不多刻便有一群人纵马而来，速度之快，几乎是在罗言刚听到马嘶的时候，一群人就已经来到了马车前。这群人人数不少，远远便有人嚣张地大吼到：“喂，车上是什么人？掀开帘子让我们看一下！”话音未落已经将马车围了起来。马蹄得得之声不断，似乎还有人用马鞭不断地抽打着马车的车轴，发出啪啪之声，马车终于不得不停了下来。

    接着是白衣少年的声音，道：“诸位英雄，车上是我家主子和主母，主母有眼疾，正打算到前面城里去找大夫呢！现在不太适合见光，是不是……”

    就在这时，又一人道：“眼疾？这位公子，可否让我们见一下贵家主，顺便问候一下贵主母就走！”花文？原本没什么动静地罗言听到这个声音，心里一急便欲坐起来，却一把被人拉住，蒙上了嘴！她转过身，隐约间见道莫颜绫子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一双狠厉的暗红眸子散发着狼目般的锐芒，仿佛隔着车帘看到了外面的情形。罗言一下安静了下来，她直觉她此时还是顺着这人些好，此人招惹不得。

    “这……好吧！还请诸位英雄安静些，别打扰了我家主母的休息！”白衣少年话音方落，莫颜绫子一把粗鲁地掰过罗言的头就狠狠吻住她的唇！就在此时，车帘似乎被人掀开了，接着又听花文颇为局促道：“抱歉！抱歉！打扰了！”他毕竟还是个未婚的少年，看见这尴尬一幕，也不复平日的冷静，近乎神经质地念叨两句，然后马鞭一抽，“兄弟们，继续到前边看看！”

    罗言这才反应过来，当即就剧烈地挣扎起来。但是莫颜绫子一只手死死地箍着她的脑袋，一只手看似是搂着她的腰，其实力大几乎腰折了她的腰让她动弹不得，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才放开她。

    罗言转身吐出一口血。她真是服了这个男人，他到底会不会接吻？一口就咬破她的唇，害得她满口血腥味儿！真不知这个王爷平时跟那些正妃侧妃怎么接吻的！她的脑子里无缘无故冒出这个念头，胃里就是一阵剧烈的翻腾！

    莫颜绫子冷声道：“停车！”

    “吁……”“爷？”白衣少年与另一人一起下车，掀起帘子。莫颜绫子几乎是拎着罗言的衣领子将她提下了车，方站住脚，一巴掌抽在马屁股上。那马吃痛仰天长嘶一声，撒开了四蹄就朝前飞奔而去！

    “爷？”白衣少年疑惑。莫颜绫子一语不发，再次提起罗言就往一旁的树林里走去。罗言反应过来，脸色一冷，反手就是一掌直接劈在他胸前。她是骄傲的，不论何时都是骄傲的，他真以为她是猫儿吗？这样提着她根本就是对她的侮辱！

    莫颜绫子吃痛，闷哼一声，当即就撒了手！罗言一下摔在地上，愣是连哼都没哼一声，一把扯下蒙住眼的黑绸带子！双腿发软，硬是自己站了起来，瘦的过份的身子骄傲地挺得笔直，一双金红的眸子冷冷地望着对面一脸狠厉与暴怒的男人：“我自己走！”言罢便一语不发地往林子里走去，但是步子轻浮，脸色也是一片纸般的惨败，明显是强撑着罢了。

    “爷！她……”白衣少年白臣看着那个倔强远去的黑色身影，脸上闪过抹异样的神情！

    “走！”莫颜绫子狠狠地看着罗言的背影，一咬牙，从牙缝里吐出个字便也紧紧跟了上去，边走边道：“前面不远就有集市，我们待会儿步行过去，买两匹马，直接到南希与黑臣他们会合！”

    看着自家一身金袍的主子如同一头暴怒的狮子，却始终隐而不发的样子。白臣与一旁一身蓝衣的蓝臣对视一眼。自己的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们可是十分清楚的，居然没捏断那个惹着他不高兴的人的脖子，天上下刀子都不会让他们更意外！

    “是！”两人一抹鼻子，小跑两步跟了上去。几人的身影刚刚隐没在幽深的树林里，山道上突然响起一阵雨点般纷乱的脚步声！

    “快！就在前面！追上那辆马车！”一身白衣的花文纵马飞奔，马鞭一指山路前方，大声吼道，素来温文的面孔都有些扭曲了！一行人飞快的自罗言几人面前闪过，转眼又消失在山路尽头。

    罗言爬在斜坡上，看着那远去的白色身影，突然有些喘不过气来，憋得冷汗直冒。花帘四兄弟对她可谓尽心尽力，但是她却不曾真正关心过他们。

    莫颜绫子的眼神一直有意无意地落在罗言身上。罗言一声苦笑，道：“莫颜靠海，盛产温玉，不知那是个怎样的地方？”

    莫颜绫子有些意外，似乎想在她脸上发现些端倪，看着她道：“山清水秀，人杰地灵，较之帝王朝亦丝毫不让！尤其本王的海洲，早晚两潮，更是难得一见的胜景！”言语间颇有自豪！海洲是海洲王的封地，也的确可称得是他的海洲。

    “好！去了莫颜！我一定要去看看你海洲王的封地！”罗言面无表情地说出这句话来，走出树林，站在山路之中，遥遥望向北方。在她的视线尽头是朱雀，在那里有已为朱雀慕容家家主的慕容殇！对不起，你的心死了，我却赔不起！还有那个现在不知在何处的慕容离！还有绥京，在那个令人生畏的庞然大物里，有两个嗜血的魔王，恩怨难了，相见不知何期！去吧！去莫颜，在那里没有伤心人！

    在她的身后，一身金袍站立如山的男人，面无表情看向那个瘦得可以飘起来的黑色身影，若有所思！

    白臣与蓝臣对视一眼。既然他们的爷辛辛苦苦策划这一切，甚至不惜耽误回国的行程，影响正在实行的大计，将这个女人绑来，那么不论她愿不愿意，他都一定会把他带到莫颜。但是如果这个女人自己愿意跟着他们走，事情就会容易很多。

    接下来，四人到了集市，买马赶路。令罗言不满的是，不论她如何冷言冷语，这个莫颜绫子就跟死猪不怕开水烫似得，只买了三匹马。白臣蓝臣各一匹，莫颜绫子一匹，然后死拽着罗言和他共骑一匹！问他则说没银子了！笑话，堂堂莫颜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海洲王，多买一匹马的钱没有？一路上见他吃饭也没少花银子！而且这个喜怒无常的王爷还有个奇怪的习惯，喜欢像喂猪一样逼她吃东西！

    她一路多半时间窝在莫颜绫子怀里睡觉，一旦她醒过来，他总能变出一包的吃的塞得她满手都是！罗言对他这不可理喻的行为一概无视。这莫颜绫子可好，故意将马骑得东倒西歪，没把她活活颠死过去。每每总是罗言率先投降，然后好像那肚子不是自己的似得，近乎麻木地往嘴里塞东西，等到那位王爷满意时，她已经吐得天翻地覆，弄得白臣蓝臣二人一路憋着笑了好几回。

    不过是一日的路程，罗言从来就没有像现在这般狼狈过！当然，也不得不承认，她的体力以及好了许多！

    四人一路上混过众多势力一次又一次的盘查，走走停停终于在第二日天黑前赶到了南希，罗言痛苦的日子似乎终于告一段落。

    南希是江湖三大势力花影楼的本家所在地，再加上也是南希和莫颜国接壤的边防重城，厚重的城墙，到处都是巡查的重甲兵士，这个城市自然充满了一种霸道古老的气息！近日的南希颇不平静，城门的盘查异常严格，守卫军也有增加的迹象。

    更奇的是，花影楼和朝廷在这个城市向来是一明一暗，各自为政，然而最近大白天就看见灰衣的花影客和成对的重甲将士满城横冲直撞，丝毫不避讳对方的存在，而两股势力似乎拥有相同的目的，也从未发生过任何冲突！南希城，这个平静了许久的城市，突然变得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南希城内的人似乎都察觉了这股不平常的气息，很少出门，大街上行人寥寥。

    好在出南希难，进南希还是挺容易的，罗言四人顺利地混进了南希。一行人又马不停蹄地朝城中心的客栈赶去。一路上，明处暗处也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朝四人扫过来，不过罗言早已经换了一身黄色长裙，头上戴着顶四面垂珠帘的帽子，将五官遮得风雨不透。这种帽子在帝王朝很常见，大部分富家小姐出行都会戴着，丝毫不会引起人的怀疑。

    白臣二人到了客栈，直奔二楼，熟门熟路地进了一间客厢。罗言和莫颜绫子自然紧跟而去。房内早有二人，这二人一见莫颜绫子，俱是大松了口气，齐齐上来抱拳：“爷！”

    莫颜绫子一脸狠厉，面无表情地看了二人一眼，“嗯”了一下就不出声！这二人见自己主子这不冷不淡的反应，心头真是急了，其中那灰衣少年也是个急脾性，上前一抱拳就道：“爷！我们何时才动身回朝？现在帝君不知何时就……驾崩了，皇宫又完全被太子把持，红臣在那里都快支持不住了！”

    这边莫颜绫子已经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听完灰臣的话，脸色已经冷得能拧出水来！然而灰臣还一无所觉，兀自躬身埋着头，似乎在等莫颜绫子的安排。

    白臣见了，指着灰臣劈头盖脸就是一阵大骂：“你个臭小子就不长脑子，回去我就把你这肩上的大菠萝给拧了！急什么急？急就能成大事？不知道就闭着嘴站一边儿去！”说完见灰臣还没什么反应，又加了句，“滚！还不滚半边儿去！”

    灰臣脸憋得通红，但是不敢顶嘴，果然依言站到了一边。罗言自进门就径直走到了窗前，看着楼下空荡荡冷凄凄的街道，此时听得这些人的话，早皱了眉头。看来如今莫颜也不平静。帝君驾崩在即，朝中又有无能却受到重臣拥戴的太子，野心勃勃又有海洲封地作为后盾的海洲王，这兄弟俩各有依仗，势必有一场皇位的争夺。

    罗言跟着这个狼一般的狠厉却又喜怒无常的男人一去，不知前路如何！同时对这白臣也暗中注意起来，这白臣明显在莫颜绫子这些手下中有些威信，而且刚才对那灰臣一翻大骂明显也是起了维护之心，不想他受莫颜绫子的重罚，如此处事倒也颇为稳重，将来必然不是简单人物！

    再看另一个一直拿敌意地眼神打量她的绿衣少年，罗言的唇角不自禁地勾起个冰冷的弧度。这世界上就是这样，无巧不成书，要是到现在她还没认出这几个人，那她两世加起来三十几年真是活到了狗身上了！这几人正是她当初为了追回那被劫的莫颜翡翠，在客栈中遇到的那几个“书生”。看这绿意少年的脸色似乎对她颇不待见，不过她罗言还能怕了这个绉儿不成？

    “本王的言儿，看什么呢,这么专心?”正思邹间，莫颜绫子那厮又贴了上来，一把揽着她的腰就往自己怀里带！罗言是真的服了这个男人，前一刻还是狂涛怒狼，现在又张嘴说出这番轻薄之语，而且在说这样轻佻的话时，脸上还是一副吃人般的狠厉。

    罗言右手手肘毫不犹豫地往后一顶，却被早有准备的莫颜绫子只手拦下，岂料她这只是虚晃一招。右手方出，左手已经紧跟着一拳顶到了他的肚子上。

    罗言使出的力道绝对不轻，如果一个大汉不注意也之下也可能就此被她击倒在地，但是莫颜绫子看着她这一拳放在她的腰上的右手，根本没有要动的意思，结果结结实实地挨了她一拳！这厮居然眉头都没皱一下，暗红色的眸子似笑非笑地俯视罗言，半晌之后才低头在她耳边道：“言儿果然是只能抓人的猫儿！”

    罗言顿时眯了眼，审视着这个当真脸比城墙倒拐还厚的男人，半晌才颓然地发现自己看不透这个人。这还是罗言首次对自己看人的能力产生了自已！就算深沉如慕容殇，伪装若花帘，她总还能看出些端倪，猜出些他们的心思！但是，此人实在喜怒无常，她的每一个反应都在常理之外，她猜不透！冷哼一身，转过头，彻底无视了他！

    在两人的身后，白臣蓝臣还好，早已见怪不怪了！灰臣绿臣却已冷汗涔涔！看着窗前那两个貌似亲密地紧贴在一起，下手却丝毫不留情的两人，这是自己的主子吗？

    然而有人选择无视，莫颜绫子山人自有妙计，自顾自开始说了起来：“莫颜皇宫里那老头卧榻多年，病已入膏肓，长久以来只靠众多灵丹妙药，天材地宝吊着口气，然而年前御医终于宣布药石对他再无功效。这老头便传旨至海洲，召本王入宫，随侍在榻！”

    说到这里一声冷笑：“笑话！那老头打得好主意！本王长居海洲，暗中养民聚财，励兵秣马，踏平莫颜只在朝夕之间！但是帝都拜蓝完全在那纨绔太子莫颜真的掌控之中！老头是自知朝不保夕，便妄图将本王引至皇宫，来个瓮中捉鳖，以为那纨绔永绝后患！可惜本王即使知道如此又如何？若不进宫，必然落天下人一个口实！因此在圣旨还在路上的时候便先一步带人来了帝王朝！现在那边也不知是甚麽样子了，必须得尽快赶回去啊！”

    罗言原本不搭理此人，但是别人说来便是给你听的，而且都凑到了你耳朵边上，真是不想听都得听啊！老头？吊着口气？这是对自己父亲的口气？这海洲王明显和他老子不对盘！再说，罗言也一直疑惑，古来皇室是立长不立幼，却不知为何这莫颜帝君偏偏立幼不立长！看来这对父子之间还有些蹊跷！

    见罗言的头微不可查地侧了过来，莫颜绫子便知她是听了进去！又道：“可惜啊！南希现在被盯得太紧，要出城谈何容易！言儿可有什么好建议？”

    罗言突然反应过来，一下把头扭向一边，冷冷地道：“罗某局外人，没有那参合的兴趣！”

    莫颜绫子的脸色一下冷了下来，身上酝酿起暴风雨一般狂暴的气息，一双暗红眸子微眯，狼般凝在罗言瘦得轻飘飘的身上。罗言微不可查地打了个寒战，更加挺直了脊背，心中再次感觉这个人喜怒无常！她说错了吗？她是他什么人？顶多算他一个俘虏罢了，难道现在俘虏还要负责出谋划策？

    那边灰臣绿臣从莫颜绫子无缘无故向罗言讲起莫颜形势起，就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此时再见了主子这异常熟悉的样子，更加摸不着头脑。谁又惹着这头野兽了？悄悄地往墙角移动！还是不要站在雷区里！

    唯有明白莫颜绫子心思的白臣一声暗叹，万般不甘地站了出来，道：“罗姑娘此言差矣！既然姑娘打算去莫颜，在如今紧张的形势下，姑娘总不会以为你还可以一介女子之身，在这乱世独善其身吧！若是非得选择一方势力依附，太子那一方似乎是不可能的，依附于我们就是你唯一的选择！只要我们还在，必然保得姑娘一身平安！如此姑娘还算是局外人么？况且，”一顿又道，“这些人不都是被你引来的吗？”

    这些话似乎落在黑衣女子的耳力，又似乎完全没落进她的耳里！罗言静静看着窗外，转眼之间，外面已经黑了下来，一列列铁血将士持着长枪来回巡视，沉重的黑甲发出阵阵雄厚的声音，充满整个寂静地街道！

    帝王朝？莫颜？无论哪里都是一片混乱，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无论她走到哪里似乎永远逃不出噬人的漩涡，而在那漩涡里她就像一片漂浮的船板，渺小如斯，不知何时就是万劫不复！难道这天下真没有她一片安生之地？或许有，是在朱雀，还是绥京？可惜那些满身是伤的人，谁可堪怜？

    就在莫颜绫子即将爆发，罗言目光一闪，缓缓开口：“宜早不宜迟！我们是一路直赶过来的，花影楼不一定知到王爷已经到了这里！再拖下去，黑衣门罗记的人都会赶过来，到时就更难脱身！今晚就是最好的时机！”

    莫颜绫子脸色始终难看，见罗言松了口，倒没再招惹她，自己又作了翻安排，然后黑着脸挟着她就去睡了！罗言也算是学乖了，知道反抗也没用，他爱搂着就搂着，被他搂她还能少了块肉？睁着眼想了些事情，不知不觉也就睡了过去！ 






第六十五章      君爻

半夜的时候，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息飘散开来，罗言突然睁开了双眼！头上的帽子早已不知去向，身子未动，一双掩着层灰色死气的红色的眸子却已若深山黑鹰，机警地扫视了一圈！

    房间里静得诡异！白臣蓝臣四人和衣睡在地铺上，一动不动，似乎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唯有白如寒霜般的月光自窗户格子间钻了进来，将房中的摆设映出一片模糊的暗影！推推将整个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的莫颜绫子，他的头无力的晃了两晃，一点反应都没有！

    迷药！罗言眉头一皱，同时一把将死猪一样的莫颜绫子一推，人已经轻巧地站在了地上，然后飞快回身，一把虚扶，莫颜绫子沉重的身体轻轻躺平，未曾发出一丝声音！然而就在此时，她却不动了！一个黑色的精瘦身影无声无息地站在不知何时已开了条缝的门后，有血从门缝不断地漫进来，在他的脚下蓄起一滩！

    那个黑衣人一身腥气，一言不发地望着她！罗言脸色霎时变得苍白无血，同样定定地望着这个人！他是何时到来？又是为何而来？

    两人无声对望！半晌！黑衣人身子一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在门外！房门大开，一个同样一身黑衣的人怒睁着双目，脚在门外，半截身子却在门里，破棉絮般搭在门槛上！血还在不断地从他背上巨大的裂口流出来，缓缓向门后凝聚！

    此人头大身小，一双脸惨白似鬼，赫然是这客栈的掌柜！在他的手上还抓几个大大小小的包袱，散落一地的碎银子，可是他再也没有机会享受！这个黑店的老板可能至死都不清楚，为何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同样是一身黑衣，杀的偏偏是一向小心谨慎的他！

    一身明丽黄裙的身影，本该意气风发，年轻招摇的人儿，为何显得失魂落魄？身上又何故拢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沧桑？罗言转过身来，与她透明若纸的脸色不同，她的神色冷漠地地近乎残酷，黑夜中诡异地眸子，闪烁着阴冷莫测的血光！

    原本睡死过去的五个男人，不知何时已坐了起来，五双同样精明凌厉的眼死死地盯着她！不同的是，莫颜绫子脸沉似水，手里已经攥了锭元宝，在罗言看向他时，手臂凌空一挥！元宝便高高地飞了出来，然后“嘭”地一声将房顶砸出个大洞！碎瓦飞溅，这声音不大，但是在寂静的黑夜里，已经足以引起很多人的注意！

    罗言的双眼顿时冷厉如刀，看向这个莫测地男人！她可以确定，这几个人根本就没有中什么迷药，由始至终都在装，连带将她都蒙在鼓里！而真正让她对这个男人起了杀心的是，只有她才能听到，在那碎瓦飞溅的声音中，还夹杂着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

    她不知道这是巧合，抑或是这个莫颜绫子本身就深藏不漏，竟然知道楼上有人，一个元宝猝不及防之下，让那个人吃了个亏！当然，她更相信是后者！而那受伤之人正是前一刻从这里离去的黑衣人。罗言真不敢想象，以那黑衣人那般杀伐之人的心性，居然都忍不住闷哼出声，那个“了不得”的元宝，到底伤了他多重！所以，罗言是真的起了杀心，因为，那个黑衣人有一双琥珀色的冰冷眸子！

    而对于罗言毫不掩饰的杀机，莫颜绫子的反应更加直接！一双入鬓的浓眉陡然如苍龙般跳腾起来，狠厉的眼角高高挑起，暗红的眸子冷凝起来，就像干涸凝固的血块。那张脸上瞬间掀起魔鬼般的残暴！

    如果说莫颜绫子前两次的怒气是隐而不发的暴风雨，要将波及到的人弄残的话，那么他此时的气息就是天崩地裂，要将所有人毁灭得连一片碎肉都找不到！如果说前两次，莫颜绫子还仅在于恐吓的话，那么这次他就是根本不给人任何服从的机会，摆在这人面前的只有死，只因为他已真正动了杀心！

    这是罗言首次看到这个人这样的气势，瞳孔陡然一缩，甚至眸子有一瞬间曾恢复了冷静地黑色，但是转眼掀起的就是比先前更加浓郁的血光，以至于她的双眼已亮得透明！丝毫不退缩的看向残暴的男人！

    这一刻，一金红，一暗红同样诡异的两双眸子悍然对视，空气似乎都为之冷凝！一旁的白臣蓝臣四人见了主子这番反应，早已脸色大变，一动不动地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莫颜绫子的眼里陡然闪过一抹惊诧，然后戾气更盛，双手一拍床板就跳了起来，一只大手一伸竟然捏着罗言的脖子就将她提到了自己面前！罗言没料到莫颜绫子这番反应，再加上他动作实在太快，她竟然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提了起来！待到她再欲有所动作时，她的一双手已经被莫颜绫子抓到了身后，那巨大的力度几乎要将她的手腕捏碎！然而她始终没吭一声！

    莫颜绫子掐着罗言的脖子的手不断收紧！罗言的脸很快憋得紫胀起来，胸口发出一阵阵抽痛！她突然想起朱雀那次，她也是这般一把抓住了蓝维儿的脖子。但是，她终究不是蓝维儿，她的双眼开始变得涣散，还是一移不移地看着莫颜绫子！她怕死！但是她更怕没有尊严！所以，她不会认输！况且……死了不也好么？几天前她还在黑衣门一心求死呢？

    然而，就在她即将昏死过去的时候，莫颜绫子突然松开了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嘴唇抿出一条刚硬狠厉的弧度，道：“不要再反抗我！”

    罗言身子一软，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吸着气，一张紫胀的脸居然瞬间又变得苍白无血，冷汗直冒！她的右手似乎随意地搭在身侧，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整只右手都微不可擦地抽动了起来！原本右手就受过伤，用李规的话说已经“废了”，刚才莫颜绫子捏着她手腕的力道堪称恐怖，现在只怕让她拿跟针都拿不起来！

    说来，两人从开始对峙到现在也不过眨眼之间的事情！而外面此时已经乱翻了天！随着那一声砸瓦的巨响，四处潜伏的花影客群拥而来，正好遇到房顶上几个四散开来的黑衣鬼影，纷纷追了上去。一逃一追之间，黑衣人身后吸引了越来越多的花影客。

    这些人在寂静地夜里满街蹿，宛如众鬼出游。最后这些人又惊动了巡夜的铁甲将士，这些将士久经沙场哪一个不是好斗之辈？立刻嗷嗷叫地扑了上去，不论是灰衣的花影客还是黑衣的鬼影，见了就抓！顿时间满城皆响起喊杀声，火把一把又一把地亮了起来，片刻功夫满城都乱成了一锅粥！

    看着窗外，四处移动的火把，在这夜里就像第二片星空，与天上冷月相映成辉！莫颜绫子狠厉的脸终于又笑了！他身旁的罗言脸色却冷得吓人！这人伤了冷月不说，居然还利用冷月他们来制造混乱！

    “走！”莫颜绫子一声令下，白臣蓝臣四人一言不发紧跟而去，无声无息地出了门！罗言稍一迟疑亦跟了上去，临出门时，抬头望了一眼房顶上的大洞！冷月，你既来了，为何不带我回去？只要你愿意，我根本无力反抗，是什么让你改变了初衷？是什么让你在六年后，再次面对着这个抉择时，做出了截然相反的决定，如此决绝地放我离去？

    带着这样的疑惑，罗言决绝地转身，黑色面巾往脸上一蒙，走向另一个未知的国度！

    是夜的南希，乱到极致！如无头苍蝇四处乱窜的黑衣鬼影，倾巢而出的灰衣花影客，还有如狼似虎的黑甲将士！没有人注意到，在这混乱中，有六个人如侍机而动的夜枭，遇人则潜，无人则进，一路顺利地潜到了城墙下。

    数十丈的厚重城墙，于常人来说高不可攀。但是在场哪个不是爬墙过砍的好手？白臣蓝臣二人，二话不说，直接叠起了人梯，回头看向莫颜绫子：“爷！”莫颜绫子正在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地情况，头也不回地喝道：“绿臣灰臣，上！”出口竟是不容质疑地命令！

    白臣等人都有所擦觉，顺着莫颜绫子的目光看去，只见百步之外，一道黑影飞快地朝他们这里跑来，此人身后一群灰衣人影紧追不舍！四人不约而同地抽了口气，这些人来了，他们一个都别想走！这可不是谦让的时候，绿臣灰臣二人二话不说，踩着人梯就跳上了城墙！同时回过身来，叫道：“爷！”眨眼之间那群人距城墙已不足二十来步！

    莫颜绫子目光冷肃，丝毫不乱，回头看了一眼沉默的罗言，又一言不发地看向那群人！其意自不必说！白臣等人心下大急，不满地看向还一动不动地罗言，冷喝道：“快！”相信如果因为她的耽搁，这位“爷”要是出不去，他们绝对让她陪葬！

    罗言红眸冷光一闪，两手一撑白臣的肩就跳到了二人的背上，然后一个闪身，当灰臣正准备伸出手来拉她一把时候，她已经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旁边！一系列动作绝对的干净利落，这功夫可不是一朝一夕可成！灰臣黑眸中闪过一抹赞赏，二话不说一把抓住下面的蓝臣，身后绿臣一使劲就将蓝臣白臣二人一起提了起来。

    这一切就像是练习了无数遍，四人合作地天衣无缝，动作也不可谓不快！然而也只是这片刻的功夫，那黑衣人已一下蹿到了莫颜绫子跟前。莫颜绫子反应也当真了得，头也不回一把抓着半空中的白臣，也跟着被提了起来！

    两个人还好，突然加上个牛高马大的莫颜绫子，灰臣绿臣当即身子一倾，无声无息要就往城墙里栽去！这要一栽，五个人可就重新进了狼窝！身后罗言目光一闪，一把抓住绿臣就往城墙外跳！罗言的重量虽轻，在此时却至关重要，仅这一臂之力，绿臣灰臣身子一顿，已将白臣蓝臣二人提到了城墙上。

    这二人一落地，立刻转身一把拽着莫颜绫子就扯了上来！也就这片刻功夫，灰臣绿臣已经在城墙外重新搭起了人梯，莫颜绫子白臣蓝臣三人踩着人梯就跳了下来！

    莫颜绫子一着地，一把搂起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的罗言就大步往前走去！在前方不远处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正在飞快地像这边赶过来！那莫颜绫子的手下黑臣已经带人来接应了！罗言回头望着城墙，他们才走出几步，那名黑衣人已经紧跟着站在了城墙上！

    此人并非黑衣门之人，一袭纯黑色及地宽袖长袍，身形颀长，头上如新娘盖头般盖着一块黑色缎子！那缎子质地甚好，在月光下隐约反射着冰冷的光泽，与那露出的半截光洁白皙的下巴形成鲜明的对比！虽然仅仅是一个下巴，但是那棱角分明的线条堪称完美，真不知那张隐藏在缎子后的脸又该如何风华绝代！只是这样的美，落在罗言眼里，只有浸透四肢百骸的阴冷！

    因为，一个下巴就能这般出色的人，罗言心里只能想到一个人！花影楼楼主花月君爻！此人罗言虽未见过，但那花月君黎已经让罗言惊为天人，更何况是连花月君黎都自愧不如的花月君爻！而此人唯一留给罗言的印象，只有无尽地厌恶！每当想起，自己和墨命悬一线时，这个杀手就藏在身后不远处漠然地看着，她就掩不住对他的杀意！

    花月君爻并未追来，负手站在墙头，头上的黑缎子随风而飞，仿佛异世重生的魔王，竟有一种傲视天下尽蝼蚁的绝世孤寂！

    “爷！”黑衣少年黑臣看见莫颜绫子，冰冷的面容竟也掀起一抹僵硬地笑容！但是当他看到罗言的时候，眼中却是冷光迸溅！

    罗言冰冷的红眸扫过这个少年的脸，然后面无表情地转开！杀机么？没有，因为这个少年还没有资格让她感到威胁，没有资格让她升起杀机！

    “爷！马车已经准备好了，爷真地还要去拜蓝吗？”黑臣有些担忧！莫颜绫子搂着罗言，径直往马车走去，唇角抿出条狠厉而狂傲的线条：“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们不是要本王去帝都，本王就如他们愿！看他们能奈我何？”

    “这次白臣黑臣绿臣跟我去，蓝臣灰臣你们两人回海洲，最近谨慎着点，随时准备接应我们回来！”

    “还有，海洲军帐里面那两条大鱼可以解决了，作地干净点儿！收回兵权，随时准备应付那个纨绔在海洲外围的驻兵！”

    “是！”蓝臣灰臣一脸激动地应到！王爷准备多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莫颜绫子和罗言上了车，数十护卫乔装打扮，一路护送马车直奔莫颜帝都拜蓝！

    马车内！

    莫颜绫子解下罗言的面巾，蒙在她的眼上！他的下巴在她的脖子上来回地蹭着，突然开口：“我很满意！”

    罗言面容冰冷，谁知道这个男人又在发什么疯！

    莫颜绫子的五指无意识地摸着罗言细细的脖颈，狠厉道：“你可知道，你刚才作了个很明智的决定！如果你没跟来，我会杀了你！”

    罗言一把将他的手从自己脖子上抓了下来！脖子太脆弱，她不喜欢自己的弱点暴露在别人面前的感觉！对于他霸道的话并没有什么特异的反应！她知道，他们离开客栈时，是故意将她留在了最后。她当时不是没有犹豫，只是终究选择了离开，因为不想面对某些人。

    就在这时，她突然觉得右腿上一凉！莫颜绫子竟已经趁她不注意，将她的裙子撩了起来！在她的右膝盖上有一大片血肉模糊，血已经染红了半个小腿！这伤是从城墙上跳下来摔的，那城墙太高，但是那时如果光凭她拉是根本拉不住那五人的，只有从城墙上跳下来那唯一的方法！

    莫颜绫子没有出声，马车里似乎突然静得诡异！罗言冰冷的面容终于有了些不自在，一把拉着裙子就扯了下去，手却突然被人很大力地握住！只是一刻，那只手又突然缩了回去！

    罗言直觉，这个男人在发怒！虽然她并不知道这个男人又是为了什么发怒！但是，这一切都不关她的事儿，不是吗？眯着眼休息了起来！然而刚刚睡得迷迷糊糊，这个男人似乎终于憋不住了，发出一声雷霆怒吼：“罗言！你还是个女人吗？”

    罗言皱了一下眉，冷声道：“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有你这样不爱惜自己的女人？你手疼不知道说吗？你腿上受了伤，不知道哼一声吗？你逞什么强？”莫颜绫子是真的又怒了，他发觉只要面对这个女人他就忍不住神经暴跳！这是个什么样的人，比男人还能忍？在客栈的时候，他看见她的手被他捏了之后明明已经抽搐了起来，她疼的脸色发白，却将手藏在身后，硬是忍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还满以为自己骗过了所有人！

    在城墙下，他看着她突然跳下去，那么高的城墙不受伤才怪！而她可好，当他下来的时候，她居然好端端站在那里，连脸色都没变一下！他要是不带着她走，估计她还是一声不吭，照样跟着他们走！

    罗言有些发懵，他在为了这个生气？但是莫颜绫子的语气太冲，罗言几乎是不加思考就反了回去：“说有何用？说了能不痛？哼了能不疼？”

    莫颜绫子没再出声，但是罗言还是能感觉到他在生气，在她伤口上一阵折腾，似乎在替她包扎，时而还故意在她伤口上一阵乱按，弄得她白眼连连！

    莫颜绫子收拾好罗言的伤，便让人拿了点心来！他的喂“猪”大业再度开始…… 






第六十六章     魔王

帝王朝之南，莫颜之西有孤城！这个神秘的古城有着太多奇异的地方，比如占地很小，但是以此城为中心方圆数千里之内了无人烟！居民不多，城卫军屈指可数，但是无论朝代的更迭，沧海变成桑田，这个古城都从未受到波及！这一切，都只因为此城有个令人闻之亡魂皆冒的名称，“魂哭鬼地”。

    此城传承极为古老，原名也已经早已无人知道了！传闻，帝王朝曾经历数次改朝换代，现在的帝王朝莫颜国皆是最初的帝王朝的分支！而在三千年前，也就是最初曾统一了整个大洲的古帝王朝建立之前，这个小城就已经存在！

    当然这也只是传闻，没有人可以考究了！因为就算考究，这个神秘的古城在外有着太多的传闻，完全考究不过来！就如，外界传闻这里曾数次被屠戮一空，赤地千里，传闻这里有杀人吮血的野兽，噬人的妖魔，反正一切恐怖的传闻都可以和这个古城联系在一起！而在此城也的确亘古地流传着一个魔王的故事！

    洲天无月，蓝海无边，丽影一去，谁为魂帆？

    岁岁苍苍，江山几万？天地无光，血流成欢！

    海魂凄凄，对此长咽，极地无心，尚能怜焉？

    一言之诺，血煞归銮，洲地一统，万蚁皆餍！

    北有君王，有目为渊，几度出宫，煞鬼当先！

    人不堪觅，轮回有倦，希冀成空，怒火烧天！

    林有沼泽，万邪皆潜，北心一动，立成黄泉！

    魔王归来，黑水泼天，血肉铺地，尸骨为山！

    这样的民谣在魂哭鬼地广为流传，几乎随时随地都能听到悲戚的歌唱，以及如般若梵唱的祈祷！也许正是得益于这种种恐怖的传闻，此城总是显得鬼气森森！它的上空长年都是翻腾的乌云，白天的街道也暗得如同夜晚！

    这里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道上总是难得行人，就算偶有行人也是一身黑色斗篷行色匆匆，仿佛随时在恐惧着什么，防备着什么！然而即使在这样压抑的生活下，这个城市却从来没有人试图离开！这里的人在恐惧着魔王，同时也在虔诚地膜拜着魔王，守护着魔王的地界！……等待魔王归来！

    此城中心有一片黑压压的原始丛林！这里是整个古城阴云最重的地方，也是城中的禁地！自从去年大雪铺天盖地地压向这个神秘的古城，那里就发生了异象！

    那一日，黑云突然下沉千丈，直接落在了树梢上，从一直安静诡秘的林子深处传来一阵阵轰隆之声，仿佛狂涛怒号！城里也刮起了狂风，一时间飞沙走石，天昏地暗！

    自那之后风已停，云已高，轰隆之声却再未断过！然而最近十余日间，突变再生！魂哭鬼地方圆数千里之内的乌云攒聚而来，形成一个庞大的漩涡，再次下压千丈，笼罩了整个古城！漩涡中心电闪雷鸣，轰隆隆打在城中心的林子里！而林子中心原本的轰隆之声也日渐涨大，仿若众神鸣鼓，海撼绝江，此城方圆数千里之外都能听到声音！

    此时，暗不见天日的林子中心是一片黑沼泽，沼泽中心黑水跌宕，时而如巨龙出水，时而如大鹏搅海，轰隆之声惊天动地！原本安静地密林间不知何时响起一阵簌簌之声，无数黑影突然齐刷刷从某处跳出来，然后一闪便再次消失无踪！

    “林有沼泽，万邪皆潜，北心一动，立成黄泉！”

    “君王有令，万煞齐出，抚我君心，卫我王疆！”

    古城空旷而黑暗的街道上也紧跟着闪过一道道黑影，就像幽灵般飞快的来，然后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北边的方向！

    古城所有门窗紧闭，而在那些窗户后则是一双双发红的眼睛，恐惧望着那一片吃人的森林，这一刻这些人仿佛已经看见“血肉铺地，尸骨为山！”。

    这一刻，天地间骤然响起阵阵低低的呜咽，是那古城上空千古不散的亡魂！

    而就在这些黑影出现的同时，古城一处的高塔上突然出现数只浑身漆黑的鸽子，向四面八方飞出！随着这些鸽子的消失，“洲天无月，蓝海无边，丽影一去，谁为魂帆……”的民谣将很快传唱在大洲的每一个角落！

    数日之后，帝王朝青龙皇城之中，一栋通体黑色却又隐隐透出血光的宫殿内！一身黑色蟒袍的伟岸男子，负手站在窗前，遥遥望向那个与世隔绝传说鬼地的方向！

    这男子黑发披散至腰部，斜飞入鬓的剑眉，清晰的线条勾勒出的精致眼眶，有着一份残酷，也暗蕴着一份优雅！脸部线条棱角分明！尤其是一双奇异的暗瞳暗沉无光，仿佛失色的明珠，有些遗憾却依然好看得无与伦比！他就仿佛亘古都站在此处，一动不动，直到很久！

    突然一阵响动，一只黑得鬼魅般的鸽子扑腾着翅膀飞了过来，落在窗台之上！男子却似乎丝毫不意外，根本未曾看向它一眼，冷酷的脸颊始终未曾一动！

    在他的身后，一个一身灰衣须发皆白的老者，满目尊崇地望着男子，同时那眼底还有着丝隐晦的恐惧！当他看向这突然出现的鸽子时，脸上突出果然如此地表情，目中恐惧更浓！

    男子身子未动，突然冷漠地开口：“你不是说已经看到他和她在一起了吗？为何黑水会动？”

    灰衣老者也沉眉思索起来，他正是那挑诗楼上曾与罗言有过一面之缘的首夫子，半晌开口道：“魔王归来，黑水滔天！按照祖辈推断，只要‘孤月’一直陪在‘君王’的身边，他便会如常人一般平静度过一生！若非‘君王’受了什么刺激，他的力量绝对不可能苏醒！所以臣大胆猜测，现在有两个可能，其一是‘君王’性命有危，其二，‘孤月’现在没有和‘君王’在一起！”

    一直未动的男子突然眉头一掀似乎暴怒了起来，冷酷道：“性命有危？‘孤月’不在‘君王’身边，又能去哪里？除非是有人强行干预，否则他们绝对不会分开的！不论是哪一个可能，查！加紧地查！一切与此事有关的人，格杀！”

    “是！”首夫子躬身，半晌又迟疑道：“帝君，此事有异，臣心底始终不安！黑水在去年大雪之时前就已经有动，那时‘君王’的力量应该就已经苏醒了过来，为何后来又没动静了？直到现在却又突然爆发！这与历代首夫子记载不同，不知是否会有什么大事！”

    “至于年前的异象，臣已经查到一些！那时恰好是“孤月”在易云庄外受袭，之后就消失了很长一断时间！很可能就是那时候，‘君王’身上发生了些什么他不能控制的事情，进而导致黑水异动！”

    “可查到是什么人袭击他们？”

    “南希花影楼！据探子来报，在‘君王’十三年前消失后，江湖上曾出现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素有修罗之名的墨杀！此人不知何故与花影楼结怨，听闻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六年前，之后被花影客追杀至今生死不知！巧合的是，六年前，也正是“孤月”被人掳走，并且消息全无之时！据臣推断，这墨杀便是‘君王’！所以在六年后，花影楼再次发现了他，故对其紧追不舍！但是……”

    首夫子有些迟疑，见蟒袍男子没什么表情，又继续说下去：“这花影楼暂时动不得，它似乎还与寒王爷有些关系！”

    “轩辕寒？”蟒袍男子骤然转身，暗瞳微眯，冷光四溅，转身看着灰衣老者，半晌又道：“此事断不可能是他指使，你多安排人盯紧这花影楼！另外派人暗中跟着‘君王’！”

    首夫子脸色再度泛起浓浓的恐惧，道：“臣已经派人跟着他了，但是这些人一去就全都音信全无，恐怕……已经不测！”

    同时在莫颜以东的草原之上，有一座通体白色的高塔！白塔最高层里盘膝坐着一人，此人身材干瘪佝偻，似乎是个老者，全身罩在白色头蓬内，只露出一双昏黄的眼！在他的手里拿着蓍草和龟壳，口中念念有词，突然干枯的五指一下探开，蓍草和龟壳都掉在了身前的蒲团上！老者一见这地上两物，身子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房间的角落还坐着一个年轻人，同样一身雪白斗篷，恭敬地问：“先生，如何？”

    老者身子一震，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突然软软地栽倒在蒲团上，口里似乎还不断重复着：“魔王归来，黑水滔天！魔王归来，黑水滔天……”

    年轻人闻言“唰”地站了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颤抖：“魔王归来，黑水滔天！血肉铺地，尸骨为山！血肉铺地，尸骨为山！……”就在这时，一只浑身黑得诡异的鸽子突然冲窗户飞了进来，落在地上！年轻男子忙捡起鸽子，取过它腿上的信条，展开!

    君王有令，万煞齐出，抚我君心，卫我王疆！ 






第六十七章      拜蓝

莫颜国帝都，拜蓝城门外！

    一辆马车在百余铁甲将士护送下，浩浩荡荡地向城门行来！这些将士个个气宇轩昂，神情冰冷漠然，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百死余生的英雄！更恐怖地是，这些人似乎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浑身还有未洗去的血迹，臭气熏天！
马车前方三匹高头大马，三个少年气度不凡，隐隐有执掌一方指挥若定的大将风范！

    随着这支庞大队伍地到来，原本熙熙攘攘地街道为之一空，行人驻足观看，男人挡着女人，女人拉着孩子，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眼中有敬畏，有好奇！

    就在这些人到来之后，原本洞开的厚重城门突然被人从里面关上了！队伍缓缓停在官道上！
高头大马之上，三个少年对视一眼，脸色有些阴沉！为首的白衣上年，策马来到城门下，大声喊道：“开城门！海洲王奉旨前来朝圣！”

    一名铁甲中年汉子，冷凝着面孔，出现在城门上方。此人目中寒光闪烁，居高临下地打量了白衣少年和他身后的马车几眼，扯着嗓门大喊：“海洲王见谅！如今帝君龙体有恙，拜蓝人心不稳，为了不引起百姓的恐慌，太子有令，请海洲王将人马留在城外！”

    白衣少年冷笑一声，同样大声回道：“将军这是什么意思？我海洲王府镇守海洲，前是一马平川，防备凶悍肆虐的草原人，后靠茫茫海域，威压无数海匪，为国为朝都是天大的功劳！今日竟然连两个守门的门卫都不让带进城，海洲王若出了事，太子殿下如何对天下人交代？又如何对天下社稷交代？恐怕到时候，天下忠臣无不心寒啊！”

    这白衣人言辞甚是犀利，虽有居功自傲之嫌，但无疑给自己留了条后路！如今这话又是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只要这海洲王在拜蓝城内出了事，这太子势必逃不掉“陷害功臣”的罪责，更堵不了天下悠悠众口！以后最应该担心海洲王安危的不是这海洲王，反倒成了太子！

    城门之上的中年将军脸色有些难看，拜蓝在太子手中，能够来把手城门的更是太子的心腹！哈哈假笑道：“天下间谁人不知，海洲王手下兵强马壮，连我皇城重军都自愧不如，还有何人胆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来招惹王爷？”

    此人暗责海洲王拥兵自重，有造反之心，却又偏偏有所顾忌，不敢明言！到底还是输了白衣少年一筹！阴着脸让人开了城门！白衣少年伙同另外两个少年一起下了马！

    这时一直没有动静的马车终于车帘一撩，走下一个人来，竟是一位一身黄色长裙的女子。这女子长发披散，眉似柳叶，雪肌红唇，并不绝美，却也有几分姿色，睥睨间也有一种洒脱与自傲！
只是这女子明显心情很不好，脸沉似冰，似乎要将所有人都冻成冰块！而在此女下车之后，紧跟着又出来一人，一身扎金边宽袖黑袍的男人，身材高大，行动如山，表情异常狠厉阴沉！

    两人一前一后落了地，立刻一左一右并肩往城门内走去，但是两人竟然都同时选择了忽视对方，看都不看对方一眼！这二人自然就是赶了多日路的罗言和莫颜绫子！

    话说这一路上，可真是不简单！明明只需半月的路程，这马车一路慢悠悠地晃到拜蓝，竟然足足拖了两个多月！这两个多月，莫颜绫子是一路游山玩水，时而带着一干将士去铲两个小匪窝，再办两个小案子解解乏，当真是快活似神仙！
莫颜绫子固然是拖延时间，只要赶上在莫颜帝君魂归西天前露上一面就够了！但这可就苦了罗言！莫颜绫子这一路兢兢业业地“侍候”她吃饭！而且这厮脸上功夫当真不是一般的强，无论罗言如何冷言冷语，他总能弄得她妥协！也就难怪罗言脸色如此难看了！
而经过这两个月，罗言的身体终于恢复的差不多，不再是那副幽灵般轻飘飘的样子！因为时间的过去，心情渐渐平复，她的双眼也终于从妖异的金红色逐渐黯淡成暗红色！除了每晚还是会从噩梦中惊心，凄厉的尖叫声弄得一行人人心惶惶之外，一切都已基本正常！

    两人身后，白臣黑臣绿臣三人对视一眼，接着一言不发地紧跟上去！这二人的相处模式，他们一路上已经见怪不怪了！他们家爷和罗言，哪一个不是绝世的犟脾气？谁也不会服谁。
而他们家爷总是锲而不舍的去招惹那位脾气又臭又大的姑奶奶，虽然每次都是他们爷惨胜，但是两人一天都会闹翻好几次，两个月来马车都换了不少！显然，在刚才，两人又为了某事翻脸了！
而白臣三人也相信，再过一会儿，他们家爷又会若无其事地去招惹那位从来没给过他好脸的罗言罗大小姐！

    五人一进城门，街道上突然一阵大乱，一人一骑横冲直撞而来，在五人面前停下！一士兵翻身下马，躬身道：“海洲王，帝君召您立即进宫！”他的身后还跟着一匹马，竟然连莫颜绫子的座骑都准备好了！

    莫颜绫子暗红眸子一眯，脸色阴沉至极地看着传信兵！他才刚到，竟然连皇宫命令都到了，显然他们这一行人被盯得很紧啊！

    “你们先回王府，本王也好久没见到父皇了，咱们父子今天可得好好聚聚！”莫颜绫子翻身上马，挑着眼角狠厉地道，看了一眼罗言，然后马鞭一样，飞驰而去。官道上一阵恐慌，这一人一骑转瞬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臣罗言四人赶马车，一路直奔海洲王府而去！说是海洲王府，其实只是莫颜绫子未封侯前在京的皇子府邸，其规格自然没有真正的王爷府大！甚至还不如帝王朝朱雀三家府邸大，毕竟朱雀上三家哪一个不是富可敌国？

    在王府门前下了马，四人还没来得及看一下环境！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哟！这是哪儿来的闲杂人等？快来人啊！把他们给本公子撵出去！”

    王府黑色的大门上斜靠着一个一身红色长袍的少年。这少年面容阴柔美丽，黑发披散，邪肆异常，纤长的手指挽着胸前的长发，风情万种地睨着白臣几人！当其目光扫到一旁冷着脸的罗言时，顿时双目一亮地贴了上来，“哟！哪儿来的美人？”右手状似随意地搭在了罗言的肩上！

    罗言眉头一皱，没什么反应！那边的白臣三人却顿时如吃了苍蝇一般，脸色变得怪异异常！红臣突然面容一整，手飞快地缩了回去，边往门里走，道：“忙死本公子了，那些老匹夫！看本公子迟早不收拾他们！”

    “哦？忙什么啊？那些老匹夫怎么惹着你了？我们不是提前就给你带信了吗？今天居然没人到城门口来接，像什么话？”白臣呵呵笑着道，也跟着进了门！
他自是知道这红尘在转移话题，当即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别看身后这冷着脸的姑奶奶与他家爷不对盘，他们还真不敢惹她，这红尘胆儿也够大的！

    红尘眉头一皱，狠狠地看了白臣一眼：“你们可好，跟着爷出去游山玩水！我一个人在这里与这些老匹夫周旋容易吗？一会儿那户部侍郎李大人在醉花楼宴请，晚上还有李丞相在他家里设宴，明日早晨……”

    “行！行了！行了！”白臣看着红尘还有掰手指数下去的意思，顿时皱了眉，“你就不能推辞了么？不去不就得了！”

    “你以为我不想？这些老匹夫以为我不知道，都是那纨绔太子指使他们来的！不就是想缠得我没时间关注他们的事情？”红尘一声冷笑，阴柔的脸上洒然间升起如莫颜绫子一般的狠厉，“又不需事事都亲力亲为，我不关注，自有人关注！况且，我毕竟只是爷的一个手下，不好推辞，否则落了人口实！”

    一群人说着就进了门！白臣红尘等人久不见面，找地儿聊天去了！罗言自己在大堂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相信她的住处莫颜绫子应该早已有所安排！
但是她这一等就是数个时辰，罗言的脸色越来越沉！这府上竟始终连个来给她端茶倒水的都没有，甚至偶尔有一两个人经过大堂前也对她避如蛇蝎！

    终于等到宵夜后，莫颜绫子从皇宫回来，整个王府一片灯火通明！罗言仍然坐在大堂里，送过来的宵夜原封不动地摆在桌子上！莫颜绫子走进大堂，看见脸上已经结了霜的罗言，脸色唰得一沉，看了身后白臣红尘四人一眼！白臣四人打了个寒战，尽皆埋头!

    罗言冷眼旁观！莫颜绫子对接下来的事做了些简单安排，强行搂着罗言就往外走，出了门转西方去了！身后的白臣等人对视一眼，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消失在相反方向！

    传闻莫颜海洲王善统兵，治下极严！一路走来，发现这王府内清一色黑色，布置干净利落，竟都是按照军营内布置！五步一兵，守备极为森严！

    进了门，莫颜绫子将罗言往地上一放就出了门！不时便有士兵送了木桶和水来，这府上是没有女侍的！罗言沐浴之后，才发现已有人送了大堆衣服来！大抵是因为府上没有女人，这些衣服竟全都是男式长袍，而且每一件上面都是盘龙图腾，弄得罗言眉头一阵抽搐！这摆明就是莫颜绫子自己的衣服，但是龙图腾是随便的人可以穿的吗？治你个造反之罪都是情理之中！

    罗言选了件相对素净些的黑色蟒袍，只有在右袖子上勾勒着一条小金龙，相比那些全身金线的不显眼多了！而奇怪的是这袍子穿在他身上居然正好合适，不会显得太大！
就在罗言正疑惑的时候，一身同样黑色绣金龙蟒袍，披散着湿漉漉黑发的莫颜绫子大马金刀地出现在房间里，好整以暇地打量着罗言，似乎颇为满意，嘴上却道：“本王十一岁的时候穿着还觉得这袍子小了，没想你穿着还挺合适！”

    罗言有翻怪眼的冲动，面上却没什么表情！他摆明损她长得小，还比不上他十一岁的时候！冷冷道：“你来作甚？这是我的房间！”

    莫颜绫子眉头一挑，怪异地看了她一眼，自顾在桌旁坐了下来，还突然变出一堆折子，似乎打算在此熬夜的样子！罗言双眼一眯，环顾四周，发现这赫然是个男人的房间，一言不发地就往门外走去！

    “你干什么去？”莫颜绫子脸埋在折子里头也不抬地问！罗言脸沉似水：“不劳王爷费心！”话方说完，背后已传来衣袂翻飞之声，一个黑影当头罩来！
罗言不假思索，转身就是一拳直冲而出，却突然被人抓住拳头提了起来，罗言不急不忙，紧跟一脚直踢对方胯下！反应之快，下手之狠，毫不留情！

    接着几声闷哼传来，两人转眼已过了几番拳脚！但是莫颜绫子显然更胜一筹，拎着罗言衣领将她摔到了床上！就在罗言被摔得七荤八素的时候，他一个猛扑扑到床上，将罗言紧紧压在身下，一只手掐着她的脖子，暴怒地看着她：“本王说过，不许反抗我！”他有限的耐心显然已经被身下这个女人耗完了！

    罗言大口喘着粗气，只觉浑身胀痛。莫颜绫子刚才下手根本没把她当女人，招招要害，招招全力！但她看着莫颜绫子的右边下巴明显有些红，有些肿，正是刚才一招不慎，被罗言狠狠地招呼了一拳！
她神色更傲，仰着头直视着莫颜绫子发红的眸子！平常小搂小抱的，她可以忍，但是如果认为可以让他给他暖床的话，他做梦！而且，就算她死，她也能让他痛！

    这一刻，两人怒目而视！莫颜绫子湿漉漉地长发嚣张地贴在他狠厉的脸上，同时也落在身下同样一身蟒袍的女子脸上！如一座山般雄伟的身子就像一床大棉被盖在女子的身上！明明两人之间剑拔弩张，但是房间里却蓦然变得旖旎暧昧起来！

    狠厉王爷眼里毫不掩饰地露出欣赏，松开手，道：“没有下次！”说完转身又去处理折子了！罗言抚着脖子，脸上顿时冒出一阵冷汗！她怕死！或许为了尊严，为了骄傲，不论让她选择多少次，她仍然会选择死！但是事后想起，她总会怕！因为只要这个男人一个念头，她此时已经是一具真正的尸体！

    罗言看着莫颜绫子在灯光下雄伟的背影，突然失去了反抗的勇气，静静地坐在床上！至少她现在还是安全，她就不想再招惹这个危险的男人！然而就在她内心一片混乱的时候，莫颜绫子再次出声，平淡地道：“本王只是让你不要反抗我，其他任何人你都可以不放在眼里！”他的脸依旧埋在折子里，看不清表情！

    这是莫颜绫子的让步！罗言心头一动，这人至少没有想要强行剥夺她的自尊，面上却始终不动，冷笑道：“任何人？你莫颜国帝君呢？”
莫颜绫子“哗哗”地翻着折子，唇角突然勾起个狠厉狂傲的弧度：“帝君？真要惹着本王，本王随时可以把他的皇城踏平了？”

    罗言心头一滞！她居然忘了眼前是个什么人，根本就是个拥兵自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逆臣。他很狂，当然不将那帝君放在眼里，而他也的确有这个狂傲的资本！

    罗言不再说话，看莫颜绫子面前摆那山似的折子，等他处理完天也就亮了，估计他也没那时间起什么旖旎念头！她暂时无疑是安全的。心头一冒出这个念头，再加上赶了两个多月的路未曾安稳休息过，很快便和衣睡了过去！

    罗言天将亮时突然尖叫着惊醒了过来，发现身上压着个人，正是莫颜绫子！这莫颜绫子居然是把她当抱枕用了，死死地压在身下，时而还无意思地搓揉两下！
她见两人衣服都还是原样，再见此人似乎是忙了一夜，狠厉的脸上满是疲惫，而且对她尖叫的声音都无动于衷，还睡得毫无防备的样子，居然如中了邪一般没有把他踹下床，甚至不多时别扭着身子又睡了过去！ 






第六十八章      幺臣

自从来到拜蓝的翌日早上，罗言醒来发现身旁的莫颜绫子早已不知去向！之后此人就变得神出鬼没，不知在忙些什么！只有每天半夜的时候，莫颜绫子会突然爬上床，将沉睡的罗言压醒，等她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却发现人又没了！

    而莫颜绫子不在，她倒乐得轻松自在！平时呆在房间里看看书，了解一些莫颜的局势，或者偶尔到街上去逛一下，似乎又回到了潜居菅家的日子！同时随着这西院每日定时响起的凄厉叫声，王府中也有些议论传播开来，同时对罗言这个足不出户的女人更是有诸多猜测！而对于此事，罗言也是无奈！

    时间在平静中度过，转眼就是一个月！外头风声更紧，拜蓝街道上禁卫军增加了数倍，只等莫颜帝君一驾崩，拜蓝势必有一场大的动荡！罗言也不再出门，整日窝在莫颜绫子的房间里！说是莫颜绫子的房间，现在已经名副其实是罗言的房间！

    一个月，足够让她将这里变个样！莫颜绫子许多东西都被清理了出去，换上了罗言的东西！而莫颜绫子一直对此不闻不问，似乎是默许了她的行为！唯一遗憾的是，桌上的折子越对越多，莫颜绫子根本没有要处理的意思！而罗言更不会傻的去碰这些东西，她可不会无缘无故将自己搅进这场结果未知的龙争虎斗里！以致于后来，这些折子满地散落，硬是无人理会！

    这一日中午，王府终于不再平静！罗言正坐在窗前看书，门外突然传来女子泼辣的声音，似乎是跟把门的将士争吵了起来：“你为什么不让我进去？皮痒了是吧，连我也敢拦？”

    接着是士兵无奈的声音：“幺小姐，这是王爷的吩咐，不让任何人打扰罗姑娘休息！您还是先回去吧！”

    房内的罗言听了声音，已经挑了眉，这王府可是没有女人的，这女子是谁？而且似乎地位不低的样子！

    同时对这女子的性子已有了初步判断，即使生气时也是自称“我”而非“本小姐”“本姑娘”之流，显然平常也非跋扈嚣张之人，属于那种被娇惯坏了，但是心地仍然纯真之人！对于这样的人，罗言还是喜欢的，至少他们直率，较之那菅欣就好上许多！

    那女子的声音再次响起，有些不甘：“难道我也不行？你先放我进去，我待会儿自会去跟绫哥哥说！不就是一个侍妾吗？以前绫哥哥也有好几个侍妾，结果绫哥哥还不是帮着我？”

    罗言眼睛虽然还在书上，却不知为何心头一阵烦闷，对着门外喊道：“让她进来吧！”

    “罗姑娘，这……”士兵一阵迟疑！

    罗言声音骤冷：“他不是说不让人打扰我么？我现在自愿让她进来就不算打扰！况且，出了事，我自会给莫颜绫子交代！”

    然后只听一声冷哼，从门外走进一人来！十余岁的少女，身材娇小，乌溜溜的大眼睛，翘鼻红唇，面容娇俏可爱！柳叶般的浓眉自然而然地翘起一个欢快的弧度，显然心思单纯，生活无忧！

    而令罗言多看一眼的则是，少女头发鞕成个马尾，上身红色短衫，下身红色裤子，手上提着跟黑色皮鞭，干净利落！显然也是在武之一道上浸淫了些时日的！

    这少女一进来，先是打量这已然大变了摸样的房间，不禁俏脸一沉！然后才看向一直眯着眼打量她的罗言，而此时炽热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罗言那黑色蟒袍上，胸前金线勾勒的狂龙散发出刺目的金光！娇俏少女立刻被晃得眯了双大眼！

    待看得清楚那金光从何而来，立刻狠狠瞪了罗言一眼！瞪她也便罢了，当下一刻，这少女的眼光落在罗言椅子下面，立刻燃烧起滔天火光！原来罗言椅子下足下，全是散落着一层厚厚的红色折子！而罗言就这般大喇喇地踩在了上面，还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罗言一直注意着少女一变再变的精彩表情，唇角居然勾起抹刺目的笑意！

    红衣少女怒火冲天，声音都一下尖锐了起来：“你怎么可以这么糟蹋这些折子？它们每一个都可能关系到我绫哥哥的大事！任何一个折子有损，你的脑袋都赔不起！”

    她的说法很有趣，关系到她绫哥哥的大事？显然莫颜绫子的逆反心思她是清楚的，而且显然这“绫哥哥”对她很重要！但是罗言却感到搞笑，她在糟蹋这些折子？每天晚上莫颜绫子回来还不是把这些折子满屋子踢，也没见他在乎过！

    罗言好整以暇地看着红衣少女：“你觉得我该怎么做呢？”女子不假思索地道：“当然把它们捡起来，保存好，等绫哥哥回来处理！”

    “哦？”罗言眯着眼，打量着女子，“你为何不捡？”娇俏少女再次瞪了罗言一眼：“我不想吗？绫哥哥不让人随便碰他折子的！”话音一落突然觉得不对，俏脸一僵！

    罗言笑，若不是相信这少女心思单纯，她都要怀疑是这女子故意害她了！莫颜绫子不让人碰他折子，她去碰了，不是找死？“所以这东西还是等莫颜绫子自己回来捡吧！也许这东西是该收拾走了，我看着心烦！”她说的可是大实话，同时还下意思地踢了一脚，将几个折子踢得飞了起来，落在红衣少女脚下！

    那女子眼看折子飘了过来，一下跳了起来，避如蛇蝎！暴怒看着扔然一脸无所谓的罗言，同时一鞭子下意识地就对着这个可恨可气的女人抽了过去！居然没规没矩地直呼莫颜绫子名讳不说，还一而再再而三地糟蹋折子！

    但是她一出手就后悔了，在她看来罗言毕竟是个柔柔弱弱的女人，这一鞭子她虽然已经留了手，但挨上之后势必也不好过！

    然而下一刻，声势动人的鞭子居然一把就被那个“柔弱”的女人抓住了，还一副一脸平淡的样子！红衣少女抽了两次都没抽出来！更可气的是，罗言此时用的赫然是左手，谁不知左手没有右手厉害？自己的一击轻松地被别人用左手就化解了，红衣少女羞愤交加！更加使劲地拉鞭子！

    罗言眉头一皱，见这小女孩似乎都要哭了出来，立刻松了手！她这手一松可好，鞭子是出来了，但是娇俏少女一个不防居然栽了个跟头！少女爬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就滚了出来，然后对着一旁的一个黑檀木桌子就是一翻发泄。鞭子呼呼生风，铺天盖地地打在桌子上，发出“啪啪”的声音！好半晌才停下来，然后满脸委屈地跑了出去！

    几乎是在这娇俏少女出门的同时，那黑檀木桌子“轰”地一声四分五裂！罗言看着那一堆废材，有些无奈！她真不是故意的！同时也觉得有些好笑，这少女不敢对她发火，居然转嫁到一张桌子上！

    自这日之后，罗言平静的日子彻底消失了！原来这红衣娇俏少女的身份的确有些特殊！莫颜人大多知道，莫颜绫子手下有七把手，是莫颜绫子少时一起收养的孤儿，并且一起培养长大！其中六人就是罗言已经见过的白臣蓝臣等六人！

    第七人正是这位少女，名叫幺臣，外人都叫她“幺小姐”！说是莫颜绫子的七把手却有些名不副实，只因这幺臣是莫颜绫子收养七个孤儿之中年龄最小的，又是唯一一个女孩，一直备受莫颜绫子和白臣等人的爱护，平常基本不会让她参与什么事情！只是挂了个七把手的名头！

    而这幺臣自小练得一手好鞕法，平时每每与六个哥哥较量时，又多受白臣等人忍让而不自知，只以为自己已经鞕法大成！这日在罗言手上吃了大亏，便自认是受了委屈，回头就眼泪汪汪地找几个哥哥哭诉去了！让得几个一直只对莫颜绫子言听计从的傲气少年对罗言充满了敌意，又尤其是原本就对她不待见的绿臣黑臣！

    不过这几人是敌意善意关罗言什么事？真正让罗言头疼的却是幺臣这小女孩！自从输在罗言手上便一直不服，之后不时就跑到罗言这里来，声称要找她“比试”一翻！弄得罗言烦不胜烦，就出手教训她两下，这丫头又眼泪汪汪地跑了！而第二天居然又嘟着嘴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从此之后，这幺臣是天天都来烦罗言，然后又眼泪汪汪地跑出去，周而复始，真是风雨无阻，锲而不舍！

    还是这个黑暗的地方，还是这些凄厉的鬼哭狼嚎之声，八岁的罗言瑟缩着身子，贴着满是潮湿的土墙往前走去。突然前方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罗言走过去，只见一个浑身是泥的黑衣人背对着她蹲在角落，似乎是在狼吞虎咽地吃着什么东西！不知饥饿了多久的罗言的胃里一阵空洞的痛，吞了吞口水，走过去，缩着手拍了拍黑衣人的肩！

    黑衣人转过头来，一张脸惨白似鬼，双眼血红，而他的嘴里还赫然咬着半截人的手指，那半截手指就在他的嘴里“咯嘣咯嘣”的响着！在他的手上还抓着一截被啃得稀烂的手臂！

    这一瞬间，罗言想叫，却并没有发出声音！而是转身就逃！一张小脸惨白！等她终于确定身后已没有那人垂涎贪婪的视线后，才躲在一道墙后停了下来！然而她的手似乎突然碰到了什么，发出一声金属的响动！罗言一看，墙上挂着数把带血的巨大铁钩！

    铁钩上冰冷的金属光泽让她心里泛起一阵阴寒，将头撇向一边！但是！那一刻，罗言突然瞪大了眼，在她的面前紧贴着一张巨大的脸！

    这张脸很特别，纤细地脸廓，浓眉稍显纤细，却飞扬入鬓，高挺的鼻梁，不点自朱的唇，带着女人般的漂亮，却也结合者异样的英气与霸气。这样特别的结合竟散发出惊人的吸引力。然而此刻这张脸却苍白似鬼，嘴角流下猩红的血丝，死鱼般的乌黑眸子似乎凝固着刻骨的痛苦，死死地瞪着她！

    “啊……”

    “啊……”

    “啊……”

    早晨，平静的海洲王府上空突然响起一声接一声的惨叫！

    罗言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双手死命地抓着头，不断地尖叫着！一声又一声，撕心裂肺！泪水自她指间疯狂地涌出，然后随着她的脸颊往下流！

    二哥！二哥！为何是你？为何是你？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梦中李规惨白的脸不断在她眼前闪现，撕心裂肺的痛令她不能自已！

    而在罗言惊叫出声的同时，在她的床前同样发出一声丝毫不比罗言少凄厉多少的尖叫！红衣少女幺臣看着这个仿佛突然疯了一般的黑袍女人，吓坏了！尖叫着抱着头就往外冲！但是就在她冲到门后的时候，门突然被人推开了！莫颜绫子脸沉似水的挡在了门口！

    幺臣满脸惊喜，正准备冲进莫颜绫子怀里，希望她的绫哥哥能安慰她一下！但是莫颜绫子只是冰冷地看了她一眼，就直接冲到床前，剧烈地摇晃着罗言的肩：“醒来！你醒来！罗言！言儿，这是梦，快醒来！”

    “啊……”罗言疯狂地摇着头！声音都已经嘶哑得发不出来！突然听到莫颜绫子的声音，身子一震，“这是梦！这是梦！这不是真的！对！这不是真的！我要回去，我要回去见他！”罗言突然睁开了双眼，跳下床，光着脚就往门外冲！

    莫颜绫子一把抓住她就扯了回来，两只手臂钢筋一般把她困在怀里！罗言始终挣扎不出来，终于再度疯了，又哭又闹，“你放开我，你放开我，我要回去！我要回去看他，我要回去看他！”他劈头盖脸就是给眼前这狠厉的男人一顿拳打脚踢！虽然她手上没使什么力，但是多次下来也在这个王爷脸上留下了几道淤青！

    莫颜绫子脸色都青了，却还是还是一动不动地抱着罗言，僵着声音道：“你现在这样子怎么回去？他会没事的，你冷静点儿！”

    “我不管，我要回去！二哥他出事了，二哥一定是出事了，我看见了，我都看见了！你放开我！你放开我！”罗言在莫颜绫子怀里有蹬又踢，一边撕心裂肺地大哭着，惨烈之极！

    莫颜绫子也被逼急了，一声大吼：“你给我冷静点儿！你当初为什么来莫颜？你们那点儿破事，回去怎么面对他？”

    这一吼，罗言竟真的一下安静了下来！或者说不是安静，而是因为太过激动，一下昏厥了过去！

    昏过去的黑袍女子仍然满脸痛苦和湿漉漉的泪光！或许这样的痛苦也只有在梦里才会表现出来！

    莫颜绫子看着这个女子，狠厉的暗红眸子突然闪过一丝异光！是什么样的痛苦能将这个一向自制的女人逼得疯狂？她的二哥对她又当是何等重要？

    莫颜绫子将罗言放在床上，然后转身出门！幺臣看着这个一生桀骜的王爷，突然觉得这个男人的背影似乎有些疲惫，再想起他先前看自己冰冷的眼神，眼圈一阵发红，若有所失地走出门去！ 






第六十九章      夜雨

一场大闹，转瞬之间这个房间又安静了下来！床上的黑袍女子骤然睁开了眼！就像是长久压抑之后的发泄，罗言这次的反应是前所未有的激烈！

    但是，也是这次尽情的发泄，女子眼底那始终不去的最后一丝戾气也烟消云散！她的眼黑白分明，那样深沉到极致，冷静到极致的双眼，曾经深埋的冰冷漠然，这一刻只留下一汪茫然与痛苦！

    其实在莫颜绫子出门的那一刻，她就已经醒了过来！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男人，这个虽然狠厉，却总是在她噩梦惊醒时陪在她身边的男人！不论他的情有几分，现在她都无力回应！李规！或许她早已经原谅，只是还不知该如何面对他！而他在黑衣门，应该不会有事！莫颜绫子也说的对，她还不能回去！

    罗言的大闹，没有给王府带来任何改变！唯一的改变是幺臣那丫头！这丫头最近再没到罗言这里来闹，整日变得郁郁寡欢，令得白臣等人甚是担心！

    罗言其实是真喜欢这个心思单纯的女孩的，不然也不会放她一次又一次跑进自己的院子闹！她也有些担心幺臣，这日心情好些，便决定到她院子里看看！一进门就见一身红衣的幺臣红着眼睛坐在门槛上！那个一直冷着脸的少年黑臣皱着眉头坐在她身旁！

    见到黑袍的罗言进来，幺臣眼睛更红，撅着嘴看了她一眼就撇过头不理了！黑臣起身满脸敌意地望着罗言，似乎罗言要吃了幺臣似的，持剑的手平提至腰间，竟似随时准备和罗言动手！

    罗言有些哭笑不得，她第一次见到这个少年的时候，这个少年就对她敌意甚重！她到现在也不知道缘由，而最近一段时间，此人似乎对她的敌意更重了！看着赌气的幺臣道：“我来看看她，最近我那里又来了两张桌子，看着不大顺眼，想请幺小姐去帮帮忙，两鞭子将它解决了！”

    黑臣有些意外，防备却丝毫不松！幺臣可不干了，恼羞成怒，“呼”地一下站起来，见黑袍女子在笑，使劲地踱了两下脚，然后狠狠地瞪了黑臣一眼就跑进房去了！黑臣有些莫名其妙，看着幺臣地背影，不知道要不要跟上去！

    罗言看着两人的反应，似乎有些明了！明明在笑，眼里却飞快地闪过一丝沧桑，两生两世，她竟从未有过这样的少女情怀！：“你先走吧！我去看看她！”说完径直向幺臣房间走去！

    黑臣本要拦她，旦见她那倏忽而过的沧桑，竟然迟疑了一下，任由她去了！

    门没关！罗言一进门就见幺臣趴在床上哭得好生惨烈！突然觉得有些好笑，道：“鼻涕都哭出来，先擦一下！”“哪有？”幺臣抓着枕头就砸了过来，坐起身看着罗言，小红鼻头还抽一抽的！

    罗言脚下一错，凭空横移一步！玉枕堪堪擦着她的衣角飞过去，砸在地上，“啪”的一声四分五裂！幺臣见此，“哇”地一声再次哭了出来，爬在被子上，不管不顾！

    罗言在一旁站了很久，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知何时，幺臣终于哭够了，坐起身，满脸不服地看着罗言：“我不管，我要和你比武！我哪里不如你了？”

    罗言突然一脸黑线，有些后悔来这里了，原来这丫头还是为了打不过她那回事！“我们已经比过了！而且，谁说你不如我了？”罗言八岁学武，算早的了，而且她经历的是什么训练？罗言是用生死和无数的血练出的杀人功夫。这丫头才几岁，跟她比？不是罗言自傲，而是这是事实！

    幺臣看着罗言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突然嘴一瘪，似乎又要哭出来：“我不管！你要抢我绫哥哥，就一定要比我利害！呜呜！我喜欢绫哥哥这么久，呜呜……”罗言脸一僵，原来这丫头一直暗恋莫颜绫子！道：“你不需要和我比！感情之事与谁比较厉害五官！”

    在罗言此时看来，幺臣就是个确确实实没长大的孩子！就像形容一个人比自己利害，罗言这样的人喜欢用“强”，而不是像幺臣这般说人“利害”。

    这是两个不同的层次，“强”是实力的绝对优胜，代表不可反抗，比你强的人可能一刀砍掉你的头！而“利害”仅仅是某一方面比自己好上一点而已！一个能抢赢你的泥娃娃的人同样可以称为利害！罗言已经失去了安抚这个闹脾气的小女孩，说完就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罗言的背影自有一种承担风雨的强势！幺臣在她的身后倔强地大喊：“今晚梅瘽山上，我等着你，谁输谁就不许再喜欢绫哥哥！你一定要来！”话未说完，黑袍女子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院子门口！幺臣怔怔地出了会儿神，又呜呜地大哭起来！其实她已经知道，自己比不过，早已经知道，所以才会一直情绪低落，今晚只是给自己一个放弃的理由！

    下午，天突然阴沉了下来，似乎是要下大雨！拜蓝的居民傍晚的时候就已经关门歇着了！罗言看了会儿书，正准备去睡觉！房门突然被人敲得“啪啪”作响！门外站着个年轻士兵，看着罗言突然有些拘谨，说是幺小姐自下午出去现在还未回来！白臣几位公子都不在，问她是否知道幺小姐的去处！

    此时门外狂风大起，大雨随时就可能下下来，天已经黑得看不清五步之外的路！而且现在又是秋天，一到晚上就冷！更重要的是正值这拜蓝形势风云突变之时，这丫头一个人出去，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罗言闻言，脸色一下沉得如外面的天色！再想到这丫头白天约她到梅廑山的事情，她本以为这丫头胡闹，也没放在心上，谁知她竟当了真了！真是胡闹！对年轻士兵交代了两句就闷头扎进了大风里，策马而去！

    梅廑山并不远，是皇城内的贵族们赏玩的地方！罗言一路直奔梅廑山而去，半路的时候，瓢泼大雨就突然倾盆而下，劈头盖脸地砸在她的脸上！罗言浑身冰冷，眼都睁不开，整个身子趴在马背上一路狂奔！

    一骑直冲山顶，罗言下马！梅廑山上暗影憧憧，全是种植的梅树！哪里有一个人影？大雨哗哗地下，溅起满地泥水，唰唰地向山下冲去！罗言一路走一路喊，声音在雨声里传不出三十步就消失了！

    天色越来越暗，再过一会儿就要黑透了！罗言也急了，她不会真出事了吧，虽然罗言自认自己没有多大责任，但是终究是一个小女孩儿！梅廑山不大，很快就找了个遍，始终没有找到！最后来到山顶的亭子里，突然听到有“呜呜”的哭声！很低，但是确实是在亭子里！

    “幺臣？”亭子里同样很黑！罗言走进去，结果顺着时有时无的哭声，终于在一个角落找到了蹲在地上的小人！幺臣抱着浑身湿透的身体，冷得瑟瑟发抖，埋在腿里的头哭得不住耸动！

    “幺臣？”哭得正惨的女孩儿抬起头来，看到罗言突然哭得更欢了，声音传出老远：“呜呜，我，我以为你不来了！”罗言眉头一皱，冷着声音喝道：“快走！我送你回去！”

    “不要！”幺臣起身，“我还没有和你比呢！”罗言脸都青了：“胡闹什么？快跟我回去！”眼看天色越来越暗，再不走两个人都得留这里淋一夜，明天剩下几条命就不知了！

    罗言左手拽着幺臣就往外走！幺臣反应异常激烈，剧烈地挣扎起来，大喊：“不！我一定要比！我不甘心，我喜欢绫哥哥，一定要和你比个高下，不然我就不走！”

    罗言回头看着一脸坚决的幺臣，发现她的双眼在夜雨里竟亮得出奇，也执著地出奇！心头忽然一软，道：“别耍小孩儿脾气，你以为你绫哥哥是小孩儿的泥娃娃吗？谁赢归谁？”

    然而就在两人僵持之时，亭子外突然响一阵急促的“啪嗒啪嗒”的声音！天黑得看不见人，听声音似乎有数十人正飞快地向两人跑过来！而原本似乎还在二十步之外的人，居然转瞬就已经来到亭子五步之内！虽然身影在大雨之中还显得异常模糊，但赫然是数十个大刀斜撇身侧的黑衣人！森白的刀光穿过雨幕照在罗言铁青地面容上！

    “谁？呜呜……”幺臣刚出声就被罗言一把蒙住嘴，往亭子外拖去！“别叫！”“呜呜……”幺臣点头！罗言脸色铁青，拉着幺臣迅速往另一个方向跑去！心头却早已骂翻了，真是鸿运当头，一出来就碰到袭击！若是自己人还会如此无声无息？

    亏得罗言反应快，亭子的另一头是一片山林！那些黑影速度当真极快，几乎是罗言两人扑进林子的瞬间，紧跟而至！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两人一进入林子，立刻两眼一抹黑，但是罗言脚下居然丝毫不停，抓着幺臣，两脚由内向外不断画八字，一路竟如入无人之境，飞快地向前跑去！

    身后的啪啪声自进入林子就消失了，那些人似乎没跟上来！罗言速度却一直未停，每一次腿踢到树干立刻转向，黑着眼一声不吭地往前跑！幺臣紧跟在后，每一次罗言转弯，树干几乎是擦着她的鼻子过去，但是总是在她要撞上的紧要关头被拉回来！她开始尚还不时惊呼一声，后来竟习以为常了，只不断地“呼呼”喘气！

    “哧……”急速奔跑的罗言突然身子后倾，滑出好一段距离才停下来！幺臣一下撞在罗言背上，这才发现天色居然亮了一点！一看前面，立刻脸色一变！在罗言的前方居然是断崖，以她刚才的速度稍微反应迟一点，两人就已经直接闷头冲了下去！

    这时，后面居然又响起了一阵啪嗒声，四面八方地向这边围拢来！

    罗言一直认真地看着前方的悬崖，眼神一阵变幻，脸色却依然沉静似铁，突然看向幺臣：“抓紧我的右胳臂，等下我跳，你就跟着一起跳！”她的声音冷得近乎残酷！

    幺臣脸色苍白，看看身后，再看看罗言，眼睛一闭，胡乱地点头！

    “见鬼了，这黑天黑地的，这两个人居然溜得这么快！”身后传来微弱地说话身！罗言红唇一抿，睁着眼跳下了悬崖！幺臣紧跟而下！罗言的眼眨也不眨地看向下方，下坠的山风割得她双眼剧痛，只是一刻，她的眼已经赤红了起来！幺臣在下落一瞬间死死地抓住罗言的手，她在赌，赌这个女人不是在自杀！

    就在下落不过两个呼吸时间之后，罗言的声音再度响起：“抓紧！”话音方落，她的左手侧悬崖上骤然出现一根横生的胳膊粗的树！没有丝毫迟疑，左手一把准确无误地抓住数跟！几乎是同时幺臣紧跟而至，骤然的停顿产生的冲击力居然让她双手一滑，直接从抓着罗言胳臂变成抓着罗言的手，然后绕着罗言一个大弧度摆动！

    就在同时，她的头顶凭空传来一声闷哼！两个人骤然停住，其冲击力自不必说！罗言腹部一阵火辣辣的疼，显然是被拉伤了！更要命的是，她的右手一伤再伤，现在还吊着个做单摆运动的人！幺臣问：“你没事吧？”罗言几乎要朝天翻白眼，但是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没事！”她已经连翻白眼的劲儿都没了！

    悬崖之上，两个人探出个头来，“真是见鬼了，居然从我们这么多人眼皮底下逃了！”“不会是跳下去了吧？”“跳下去也是死，我们也不算无功而返！”两人说着还踢了一阵乱泥下来，看着没反应就离开了！

    罗言呼了口气，虽然在崖上看见这棵树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一定把握！但毕竟还是有危险的，此时一切都顺利，浑身一松立刻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眼前又一阵阵发黑！回去不感冒一场才是咄咄怪事！

    就这一个激灵，罗言左手居然又是一滑！罗言顿时出了一身冷汗！一直沉默的幺臣突然弱弱地开口，带着些哭腔道：“要不，要不我就松手，跳下去吧！不然，不然两个人都会死啊！哥哥们给我说，不能，不能连累自己人！”

    罗言突然很不耐烦理这个小女孩，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若是要舍弃她早就舍弃了，现在万事都好了，这丫头居然大义凛然起来了！皱着眉头吼道：“闭嘴！”

    幺臣沉默了！大雨还在“唰唰”地往下冲！两人一直挂辣椒似地挂在崖上！沉默了一会儿，幺臣再次小声道：“对不起！”说完就呜呜地哭起来!她这一哭可就没完没了了，罗言不耐烦地喝斥了她数次，这丫头每次都很听话地忍住了，只是每次抽抽啼啼几下又接着哭！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半夜，白臣等人带人寻来！

    被人拉上来的时候，罗言两只手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冷眼看着白臣等人围在幺臣身边嘘寒问暖，一言不发地往回走！出了林子没走两步，就被人掳到马上！莫颜绫子脸沉似冰，一言不发，躬着身子，宽大的背替她挡去了大半的雨水！蹬着马缓慢地向山下走去！

    他的手在抖！罗言在昏迷前，清晰地感觉到，心里有些疼！不该对她用情，否则只能像慕容离慕容殇一样，受到伤害！于是迷糊着说了句：“傻啊！” 






第七十章     钗毁

当罗言尚沉浸在噩梦中时，她却完全不知，此时的帝王朝已经陷入一片血色之中！

    曾经令天下人闻之色变的路人寨，一夜之间已成为一片修罗之地！

    第一个发现这场突变的人，是被滔天血气和腐烂的味道吸引进去的！路人寨本家的大门仍然紧闭，但是高达十余丈的围墙之内，尸骨堆叠成山，无一活口！或者也不能说是尸叠成山，因为根本就没有一具完尸！

    七零八落的残肢断臂，就像是被人刻意从身体上拆卸下来，无一遗漏！走廊上，房檐上，门槛上，散落成堆，尚兀自渗着血水，在院子里汇成一条怵目惊心的血河，然后流出门去！

    原本黑色的墙壁地面已经完全覆盖上一层红！那样黑得极致，红得极致，参杂在一起，艳丽却也妖异异常！

    那尸骨山上，一双双死鱼般的眼，仍然瞪得暴徒出来！恐惧，憎恨，怨愤……所有的情绪弥漫了整个修罗场，使这里从此成为一片孤魂野鬼怨灵游荡之地！每当阴雨连绵之时，凄厉的咽咽之声回荡不绝！

    路人寨之后是菅家，然后是朱雀矢口日！几地在一日之内相继被屠戮一空，无一活口！然后是花影楼，顾家当各处分堂！相同的情景不断重现，一个个令人震颤的消息相继传来！

    血色迅速遍及整个帝王朝！然而，一段时间过去了！却从无人知道，这些杀人之人是谁，甚至没有在现场留下过一点痕迹！仿佛那些被屠之人就是互相残杀或者自杀一般！

    不知何时，隐匿多年的传闻再度被人传了出来！多少年前，同样的事情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又发生了多少次！一时间“洲天无月，南海无边，丽影一去，谁为魂帆……”的民谣再度传遍民间！魂哭鬼地之名再度传遍大地！

    帝王朝原本繁华的街道空寂了，原本汹涌的人流隐匿了！蔚蓝的上空似乎突然之间阴霾重重，天地无光！

    岁月苍苍，江山几万？天地无光，血流成欢！

    罗言回来后，果然大病了一场！可能因为前段时间身体曾一度消瘦得过分，虽然已经恢复了过来，但是还是留下了隐患，这一病真是来势汹汹！罗言一直高烧不退，昏睡不醒，直到将近半月后才醒过来！

    这半月，拜蓝形势更紧！太子莫颜真和海洲王莫颜绫子的争斗渐渐白炽化，虽然还因为莫颜帝君吊着一口气而顾着点皮，私下里磨擦碰撞却不断！至于罗言两人在梅廑山受袭，海洲王莫颜绫子曾气势汹汹地质问太子莫颜真，但终因无凭无据不了了之！

    而自罗言病情好转后，因为海洲王的严令，王府内没有任何人再敢来打扰！期间幺臣曾来过几次，都被挡在了外面，黯然而去！

    这日，罗言坐在院子里，出神地望着天！白色的毛裘将身体裹得严严实实！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是颊上还有些病态的酡红！莫颜绫子这个皇子府邸清一色的黑，没有树，没有花！现在已是深秋，但是除了空气里的冷意，什么也看不出来！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罗言正在朱雀慕容府里，混迹在慕容兄弟萧非凌还有列兮等人中间，前所未有的平静！只是一年，却发生了太多，而她如今已独身一人流落异国！

    罗言紧了紧身上的毛裘，脸埋在长发里，暗叹一声！自从她醒来之后，莫颜绫子再次变得神龙见首不见尾，但是仅有的几次回来对她的态度却变了很多！整日嘘寒问暖，温柔地过分，真有些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的意思！就比如她感冒未好，常常怕凉，这厮就不知在哪儿去寻了这上好的白狐裘来，堆了一大屋！就算她穿一次扔一件，也够她罗言穿个几年了！

    当幺臣来到门外，一眼就见到那个形态委靡的女子，咋呼呼地叫了一声，却被门口的侍卫拦了下来！罗言转头看着这个一脸惊喜的小女孩，黑白分明的眸子平静得起不了丝毫涟漪！

    红唇微抿，才记起似乎这个被自己称作小女孩的少女只比自己小一岁半岁而已！在罗言昏睡的时候，第一担忧焦虑的是莫颜绫子，第二就数这个丫头了！听说这丫头躲在房间里就哭了几次，大抵觉得是她连累了罗言！

    “让她进来吧！”罗言温和道。门外的侍卫收了枪，幺臣两步就跨了进来！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心虚地转着，在罗言脸上瞟啊瞟！罗言就笑：“怎么？我脸上长花儿了？”

    幺臣眼睛一眨，笑成了月牙儿道：“姐姐的脸本来就像花儿一样！难怪绫哥哥喜欢！”罗言脸一僵，这丫头真是，看得顺眼的歪瓜裂枣也是天仙，果然是小孩儿！就罗言这副摸样顶多能算秀丽，哪里有那么好看？

    罗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而幺臣这边是越看罗言越喜欢！两人一凑就不知道是多少时间了！后来突然有士兵上门，说是有太子府的人来王府，白臣几位公子又都不在，请罗言过去一趟代为接待！好像是莫颜绫子曾留下话，白臣等人都不在时，遇到解决不了的大事可以来找罗言！

    罗言眉头一皱，这莫颜绫子真看得起她，别人解决不了，难道叫她就有用？而且她凭什么帮他做事？然而一想到那张狠厉的脸，却还是不情不愿地出了门，带着幺臣直奔大堂而去！

    到了大堂，所有下人已经屏退了下去，只有一名金冠蓝袍公子，不可一世地坐在了那里！此人可是大名鼎鼎，姓王名邵财，正是当今莫颜太子爷莫颜真的陪读兼第一红人！素以纨绔出名，人称“枉烧財”，取白白浪费财物粮食之意！就连才来莫颜数月的罗言都听说过此人的名头！

    此人虽是个十足的纨绔，到底是太子的人，打狗还要看主人呢！况且太子府如今随时盯着莫颜绫子这皇子府，只等这边出了点小错，莫颜真便能抓住它大做文章！也难怪府上人一见他来就不敢怠慢，还让这个颇受海洲王“看重”的罗言出马！

    而这“枉烧財”也果然不负他纨绔之名，一见一身白色狐裘的罗言带着幺臣一前一后走进大堂，当即双眼一亮，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贼溜溜转！

    罗言岂能不知这人的龌龊心思？脸色一冷，大摇大摆地坐在了大堂主位！她这一动作可是吓了在场之人一大跳！主位是唯有家主才能坐的地方，代表着绝对的威信！其他人一坐就是对家主的挑衅，必定承受家主的严厉惩罚！这也是当初罗言坐上菅家主位，遭到菅云喝斥的原因！

    罗言固然是胆大，也有些仗着莫颜绫子对她的那几分情上！再说了，这主位真让她坐她还不见得稀罕呢，罗记主位，黑衣门主位都坐得她烧屁股了，岂会稀罕别人的位置！她起的心思只是震慑这纨绔罢了！

    幺臣瞪着眼半晌，一言不发地站到了罗言身后！而“枉烧財”一见这两人动作也是真被吓着了，两眼贼溜溜转，摸不准这白裘女子是个什么身份，他招不招得起！但也仅是一下的功夫，此人到底是个胆大惯了的主，色心膨胀之下，再次肆无忌惮地打量起两人来！

    幺臣俏脸一沉，缠在腰上的鞭子“唰”地一下就抽了出来！手腕一转之下，这幺臣也不愧是有些行道的，黑鞕霎时间竟有些蛟龙出水之势，化作一道黑芒只抽纨绔脸面！几乎就在幺臣出手的瞬间，一直站在“枉烧財”身后的带刀护卫突然上前一步，直挺挺地站在了此人身前，竟似要实打实挨下这一鞭！

    这一鞭非同小可，伤人可轻可重！如果挨鞕之人有所防备，可能就伤着点皮，反之则可抽得你伤筋动骨！然而，就在鞭子要抽中护卫之时，骤然一顿，然后偃旗息鼓了，竟是被罗言一把抓了过来！

    “姐姐？”幺臣有些意外！罗言脸上病态的酡红这一瞬间更盛，竟显得艳丽起来，直让一边儿的纨绔一下看得直了眼！幺臣的手段罗言固然不看在眼里，但在对方声势最盛之时一把拦下，相当于硬生生接下她一招！

    外人看她仿佛是轻松之极地拦下这一鞭，其实那巨大的力道已经沿着手臂震动了罗言内脏！罗言眉头一皱，看了幺臣一眼，毫不客气地喝斥道：“胡闹！要是再敢对王公子无礼就滚出去！”

    幺臣眼中泛泪，委屈地望着罗言，最终还是不放心放她一个人在此，撅着嘴站一边去了。那边“枉烧財”一见鞭子落空，目中居然闪过些失望！

    罗言将此人反应看在眼里，目光一闪，红唇挑起一道不屑的弧度！苦肉计！这太子“好手段”，这点儿小阴谋也敢到她面前来耍，简直是个笑话！如果这护卫真被这一鞭子抽出什么问题来，又是在莫颜王府出的事，这罪名可就是算在了莫颜绫子头上了！

    不过话说回来，阴谋虽然白痴了点儿，但这时间的确选得妙，若是没有罗言，估计就现在王府剩下这些小兵小将还真可能着了别人的道！

    “枉烧財”一招儿落空，眼珠又转了起来！也是仗着这府上之人不敢伤自己，色胆包天，居然直接站了起来，向罗言走了过去，一双贼手颇有些跃跃欲试地意味！罗言脸色平静的可怕，冷冷地看着这个纨绔，却没有作甚么反应！

    幺臣急了，却被那带刀护卫一个横身拦了下来！大喝道：“大胆，你要作甚？”

    “枉烧財”桀桀怪笑：“作甚？当然是……”说着一双手就直接抓在了罗言胸前的狐裘上！而就在他的咸猪手碰上罗言的瞬间，白裘女子冷眸中闪过不屑，突然一巴掌将桌上的茶壶拍飞了出去！

    “啪……”茶壶碎裂，碎片飞溅一地！“枉烧財”的手还在罗言身上，而他只一愣神的功夫，门外一阵闹哄，数十王府护卫就已经冲进了大堂，眼神不善地看着这个纨绔！府上的女人，居然在自家府上，被一个外人调戏了，让这些守护王府的护卫脸面往哪儿搁？

    罗言脸色平静之极，仿佛这人“调戏”的不是她，对众护卫道：“你们下去！”她的目的只是坐实此人调戏海洲王府之人的罪名！而此刻这个目的已经达到！众护卫一阵面面相觑，狠狠地看了“枉烧財”一眼才不甘不愿地走了出去！

    罗言脸上闪过一丝疲惫，这个纨绔已经没有要应付的必要了，正准备起身离开！然而就在她这一个放松之时，“枉烧財”居然拽着她的狐裘猛地一拉！罗言的狐裘没有掉，但是只听得“啪”的一声，一物从她胸前滚下来，摔在地上！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木盒子，已经摔得四分五裂裂！一只碧绿玉钗滚出来，成了两截，躺在地上！

    这玉钗正是罗言用自己那枚红戒从墨那里换来的，自得到后就一直贴身放在胸前，从不离身！这是罗言的失策，她原本以为这个纨绔在看到一干护卫后会收手，但是她显然低估了这个纨绔不知死活的程度！

    罗言让众护卫下去，更是让得他肆无忌惮起来，以为是罗言怕了他！这一瞬间，罗言一直平静的近乎残酷的黑眸闪过一道金红色的血光，脸色冷如天山积雪，阴森森地看着“枉烧財”！这是毫不掩饰的杀机！没有人可以伤害她在乎的东西，否则一定要付出代价！

    罗言这气势的变化可谓天翻地覆，前一刻是还是疲懒雍容，下一刻却已经是阴冷如魔，连大堂这一瞬间似乎都因为她而变得阴森起来！幺臣被这样的突变惊呆了！“枉烧財”看着白裘女子这一刻的表情，下意思地后退了一步！而那揽着幺臣的护卫居然忘了要保护他的主子！

    气氛凝滞，半晌之后，就在几人都以为罗言要有所动作之时！白裘女子脸色瞬间恢复平静，静如死水！不冷不热地说了句：“送客！”

    “枉烧財”这时才松了口气，后知后觉地冒出一身冷汗来，带着自己的护卫屁滚尿流地离开了！他毕竟是在别人地盘上，这女人若是真要把他留下简直就是一句话的事！同时心里还在庆幸，这些人果然不敢把他怎么样。

    幺臣忿忿地看着那纨绔消失在门口，转眼看着一脸平静坐在主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白裘女子：“姐姐？这种人你为什么还一再维护他？”

    “维护？”罗言唇角挑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将两截玉钗捡了起来，小心地抱在手心里，却没有再说话！幺臣心里突然闪过一道阴寒，直觉地不敢再说话了！

    罗言转眼叫了一个护卫来，写了张条子让人给白臣送去，便自顾回了房！

    第二天，拜蓝就发生了大事！海洲王手下第一把手白臣带人气势汹汹地闯到太子府去，向太子莫颜真要说法！理由是莫颜真手下的人居然胆大包天调戏了海洲王王妃！这些事可是海洲王府上那么多双眼睛看到的，这莫颜真推也推脱不掉！

    海洲王王妃是什么概念，一方藩王之妃岂容他人轻辱？

    显然海洲王府也不可能拿这关乎一个王妃名声之事来开玩笑！莫颜真当即令人捉拿罪魁祸首“枉烧財”，然而更令人震惊的是，当这些人赶到“枉烧財”府上的时候才得知，此人已经在前天晚上无声无息地死于自己床上！

    王邵财“畏罪自杀”，更加坐实了这大胆调戏之事，莫颜真又拿不出人来作交代！白臣之人便在太子府上大闹一场，不肯善了，甚至有人已经提出了要请动莫颜皇室的祖宗宗法！闹到了朝堂之上，最后不知如何被老帝君压了下来！两方私下调和！

    但是这还不是最严重的，不知这个消息是谁流传到了市井之间，一时间传得沸沸扬扬，纷纷声讨这太子居然纵容手下调戏自己皇嫂！更有人替海洲王抱不公，堂堂镇守一方居功至伟的王爷，居然被自己效忠的皇室调戏了妻子，这是何道理？

    而在罗言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并没有多大反应！此事固然是白臣等人搞出来的，幕后的推动者却是她这个“王妃”！那“枉烧財”肯定以为被调戏这种事是没人敢宣扬的，因此生出了那包天色胆！或许换做被人，还真就认了倒霉！

    但罗言是何人？无利不起早的商人，从来利益最大化，在利益面前，名声算得个什么？更何况这“调戏”一事从一开始就是她有意促成，岂能不善加利用？这一切怪只怪“枉烧財”惹着不该惹的人！

    她当日只是给白臣传信，原话是“王府女人被‘枉烧財’调戏了”，至于这女人就可大可小了。而白臣果然也没有让她失望！利益最大化，这女人一下就变成了众人口中的“王妃”！

    这就是白臣的聪明之处了，虽然表面看来莫颜绫子还是最大的受害者，但是一旦莫颜绫子将来举兵夺位，此事就是个最好的幌子！毕竟夺妻之恨，不共戴天！难道你太子的人调戏了海洲王的妻子，还指望别人效忠你么？莫颜绫子为了妻子起兵，可就和举兵造反是截然不同的性质了，一下从反贼变成了被逼上梁山的受害者！这着伏棋，妙啊！

    几日之后，难得王府几把手都聚齐，连莫颜绫子也回来了！几人围着一张长桌吃饭！莫颜绫子自然坐在主位，白臣几人坐在了两侧，却都识趣地将自家爷身边两个位置让了出来！他们可都是明眼人，知道自家爷现在对自己不感兴趣，自己还贴上去干嘛？

    然而当罗言这个爷真正感兴趣的人来了，却完全对众人的眼色视而不见，是一脸的面无表情，好整以暇地坐在了莫颜绫子的对面！堂堂海洲王脸色一下就阴云密布了起来。

    罗言一派悠闲自在，吃着自己面前的小菜，对对面的喷火龙彻底忽视！她可是受此人“照顾”已久，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吗？

    一时间桌子两头就成了地球南北极了，罗言这边一副春风吹拂的怡然自得，而莫颜绫子那边就是春寒料峭！白臣黑臣绿臣对这二人在饭桌上的问题是见怪不怪了，耳观鼻，鼻观心，一声不吭地吃着自己碗里的白米！貌似还吃得挺有味！

    红尘就有些莫名其妙了，食不知味，看着几个兄弟碗里的饭，他们什么时候喜欢淡口味了？又或者他们碗里的饭比自己的好？再看看自己碰都没碰的碗，妖娆的脸一下就黑了下来！王府厨子要倒霉了！

    最不知死活的当属幺臣了，这小女孩儿眼珠一转，直接一屁股坐到了罗言身边，霎时间觉得似乎春风宜人，天高气爽起来，也吃得津津有味了！她是吃得欢了，他几个哥哥瞄着这个不知死活的丫头，出了一身冷汗！再看看自家爷额上似乎已经开始跳动的青筋，放下碗，不敢动了！不知何时，罗言也停了筷子，她吃得下去才怪，和白臣等人加起来五双眼眨也不眨地看着幺臣！果然还是傻人有傻福啊！

    如此饭桌上就形成了一副奇景，幺臣埋头吃得又欢又香！罗言白臣五个人眼睁睁地看着她，满眼的羡慕！而莫颜绫子一脸青筋暴跳地看着对面的罗言！

    也不知僵持了多久，堂堂海洲王突然筷子往碗上一搁，发出“啪”的一声，然后拂袖而去！幺臣一脸莫名其妙地抬头，看看离去的海洲王，再看看自己几个哥哥：“绫哥哥他怎么了？”

    罗言似乎松了口气，又拿起筷子吃了起来！白臣等人对视一眼，然后纷纷拿起筷子就向已经剩下不多的菜进攻，果然还是菜香些！最后几人还兴致勃勃地来了一场筷子大战！罗言眉头抽了几抽，看着这几个抢菜抢的欢的少年！难道孤儿长大了，不论变得多么富有，都是这么这么……？看来他们对他们的王爷还是不如这一桌菜来得忠诚嘛！不过花帘他们也是穷人家出来的，貌似没有这么……

    这时罗言还很不适宜的想起易云庄，在那栋楼的第三层，易凌云设了一桌子好菜招待花阳等人！当时她还笑，居然想用一桌子菜来收买人，何等可笑！现在想来，难道是那厮早打听好了花四兄弟的身世，所以用上那一招？如果把花阳等人换成这白臣几人，能不能受住诱惑，可能还真是个未知数！

    一桌子菜很快消灭了个干净！白臣等人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地抹了抹嘴，这才发现罗言看着他们那近乎诡异地眼光，对视一眼，居然都默契十足地打量起罗言来！这一打量可是彻底，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似乎重新认识了她，眼里闪发晶亮晶亮的光芒，仿佛放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堆金子！

    罗言虽然素不在意人的眼光，但同时被四个同龄异性如狼似虎地看着，也有些不自在了，脸色又开始冷了起来！红尘呵呵一笑，手指挽着胸前长发，媚态尽显，对黑臣抛了个媚眼，道：“‘枉烧財’这厮死的倒是蹊跷啊！也不知是得罪哪方大神？居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他那号称铜墙铁壁的府邸，将他作死在床上？”

    黑臣倒是冷着面孔没什么反应！幺臣这时却插了一脚，道：“那个纨绔不是自杀的么？”绿臣嗤之以鼻：“那渣子还没生出自杀的胆呢！”红尘又道：“还用得着猜？那渣子死的前一天得罪的人貌似就在我们眼前！”说着眼睛又诡异地盯在了罗言脸上！幺臣一惊：“你是说这是姐姐做的？不可能，她可一直没出过府呢？”

    罗言冷眼听完这几人一唱一和，再看这些人越来越亮的眼光，起身就走，冷冷地道：“对不起，我可没那本事！”枉烧財是她杀的又如何？铜墙铁壁？还不是任她来去！但那莫颜绫子将主意打到了她身上，这几个人居然也想利用她！对不起，不奉陪！她一句话，自己没那本事，你能奈她何？

    看着白裘女子消失在门口，白臣几人对视一眼！撇开她罗记当家的身份，王府大院，守备何等森严，任她来去！两眼一抹黑还能在森林里狂奔，这是什么能力？他们可能不怕死，但是让他们睁着眼跳崖，他们自问自己绝不可能跳得那么决绝！这又需要对自己何等狠的人才做得出来？他们可真是遇到宝了！这么好个人才不利用起来，实在是对不起他们天天忙得分身乏术！

    在内心里，他们已经承认了这个女人的能力！ 






第七十一章     血肉路

随着莫颜帝君病情加重，拜蓝形势日渐紧张，街上随时兵荒马乱！一到夜晚，所有居民早早就关门歇着了！而与外面相同的是，海洲王王府最近也不太平，被随时一副火药桶爆发状态的海洲王弄得乌烟瘴气，房子只差一个盖儿还没被掀了！当然若是某一日早上，府上的人突然发现王府的盖儿不翼而飞，想必也没人会奇怪！

    这日，王府西院又传来惊天动地的咆哮声，还有一阵阵摔瓶子砸东西乒乒乓乓的声音！王府护卫却已经习以为常，连一个了然的表情都懒得做了！

    而在此时原本属于莫颜绫子，却已经被罗言霸占的房间里！海洲王莫颜绫子一身黑色蟒袍随意地披在身上，露出里面白色的底衣，黑色的长发松散地披下来，就像一头暴露的狮子，脸上青筋暴跳，咆哮着，一拳砸在桌子上，将巨大地黑檀木桌子一下捶得变了形，然后又直接一脚从窗户踹飞了出去！

    罗言一身白狐裘，好整以暇地坐在窗旁，手上一本野史，看着桌子从她头上飞过，然后一下砸在院外围观的白臣红尘四人面前，接着一阵噼啪响动散作一堆木材！连眉头都没掀一下！

    门外的白臣等人看见罗言这反应，不禁都有些同情起自家爷来！她越是这般没反应，莫颜绫子就越是怒火滔天！这两人头几次闹得这么凶时，他们还颇为紧张，随时准备着一旦自家爷真是红了眼，立即冲进来，怎么也得先把罗言抢出来再说！没想到结果却总是大大地让他们意外，罗言总是不痛不痒，而莫颜绫子每每被气得摔门而去，现在几人已经完全一副看戏的态度了！

    而罗言此时的态度，事实是，她根本没什么态度！虽然莫颜绫子发火与她有那么点儿关系！

    此事还得从莫颜绫子说起！最近这海洲王突然闲了下来，整日呆在府上，就等莫颜皇城里那个“老头儿”落下最后一口气！因此他终于腾出功夫来处理堆在罗言房里的折子了！本来这不关罗言的事，但这人不知哪根筋儿不对？做一些决定时居然总要来问她的想法！

    罗言在商道或许还有那么些手段，但在政治上实在就是个邹儿了！毕竟商道利益为先，还是比较单纯些，政治上却是什么帝王权术，制衡之道，错综复杂可非什么上三家之间的关系可比！更何况对这莫颜朝堂几乎是毫无所知，因此她几乎是说一次错一次，对此罗言自然是不在意的！ 
他问她就说，够意思了吧？但莫颜绫子居然暴跳如雷，说什么孺子不可教也，烂泥扶不上墙！她似乎没说过她要“上墙”吧？总之一句话，罗言自认她是一点儿错没有！

    他爱砸就砸去，反正这些东西都是他海洲王的银子买的！罗言的视线很快又转到了书上！莫颜绫子这顿飚又要发很久，她可没兴趣一直听他吼！

    “罗言！”莫颜绫子眼睛越发的红，狮子一样地看着那个云淡风轻的女子，每个字都是咬着牙吐出来，“你到底有没在听？”

    “听着呢！”罗言眼皮都没抬一下，说着还翻了一页书！

    “呼！”“刺啦……”莫颜绫子一把抢过书，撕成两半，撒得满屋乱飞！这房间能砸的已经砸完了，跟战场没什么两样，再撒把纸倒真有些战后祭奠亡魂的样子了！

    罗言的脸终于又开始冷了起来,抬起头来看着莫颜绫子！莫颜绫子同样怒目回视！两相比较，罗言的黑眸其实是平静的，平静得近乎冷漠，而莫颜绫子的暗红眸子瞋得睚眦欲裂！在这样无声的较量之中，深秋原本就不高的温度更是急剧下降！窗外的白臣黑臣等人只觉的寒气飕飕直冒！

    然而突然之间，看似声势更胜一筹的海洲王居然大袖一甩，“嘭”地一声摔门而去！白臣等人松了口气，对似一眼，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然后纷纷四散而去！

    罗言却并没有多高兴的样子，失魂落魄地坐在窗前！就在莫颜绫子转身之前，他眼里那倏忽而过的黯然，针一般扎在她的身上！或许是她的漠然伤了他，但是让她如何在方伤了慕容殇不久之后，立刻对他做出回应？

    白臣去而复返，看着一脸怅然的白裘女子，还以为她在为回答不了他家爷的问题而烦恼，满脸“旁观者清”的自豪感道：“还以为你多么聪慧呢，原来也不过如此！真是白白辜负了爷的苦心！你以为爷把折子都堆你房里作甚，闲着来保暖啊？这可是违背原则的事，不就是为了让你尽快了解莫颜局势？”末了又满脸自豪地加了一句，“我们爷有凌天之志，作为他的女人就要有足够的能力跟上他！”

    谁不知你家爷想造反啊？还“凌天之志”！罗言真是有些郁闷，自己正为这事正烦着呢，这厮还在她面前说什么“他的女人”！她何时成了莫颜绫子的女人？平时看着这厮心思还挺通透，其实也就一猪！面无表情就出了门！突然见一护卫急冲冲地冲进门来，说是皇城来消息了，让白臣快点过去！

    罗言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皇城还能有什么消息，自然是莫颜帝君要归西了！作为“孝子”！海洲王莫颜绫子自然要进宫送他“父皇”一程的！而此时完全在太子莫颜真掌控之中的皇城，对于莫颜绫子来说，就是一个无比豪华的坟墓！莫颜绫子会带上白臣几个心腹也不足为其！

    但是白臣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一脸怪异地看着罗言：“你不去？”

    “不去！”她又不是傻瓜，去送死！虽然莫颜绫子敢去，就肯定会有什么安排，但是这种事儿她去参合什么，真吃撑的？

    白臣挑眉，兀自往外走：“不去也罢！我相信堂堂罗大商家是有自保能力的，我会替你祈祷！”

    “你什么意思？”罗言眉头一皱，望着这个人！白臣回过头来，道：“没什么意思？不过，我们一走，你以为这里还安全么？”说完便奕奕然地走了！

    罗言这才反应过来，他们一走，莫颜真那边不立刻来抄了他老窝才怪！笑话，她留在这里，等着面对莫颜真的百万大军吗？当即加紧两步跟了过去！到了府门外，皇城来接的马车已经停在了那里！莫颜绫子等人已经上了马车，正要关车门！
罗言也顾不得冷着脸了，加紧两步就冲了上去！莫颜绫子脸色仍然铁青，看见她赶上来，眼里闪过一道异色，一把抓着她的腰就拎了上来！旁边的白臣脸上闪过一道促狭之意，罗言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同一时间，车门已经合上，马车一路横冲直撞奔皇城而去！这可真是实至名归地奔丧！

    一路之上，罗言都注意着莫颜绫子等人的神情！几人无一不是老神在在，甚至最年轻的绿臣还有些跃跃欲试的样子！罗言暗自挑眉，虽然不知这莫颜绫子几月神出鬼没，到底做了些甚麽安排，但今日注定不会平静！

    果然，过了不多时，一行人就到了皇城门下！此时的皇城城墙之上架起劲弩，又有重兵把手，可谓是铜墙铁壁！然而一场好戏就在这重重防备之下顺利上演！

    海洲王大驾一到！城门立刻被推了开来！就在此时，不知自何处突然冲出一大拨黑衣人来，个个煞气冲天，手上刀光湛湛，直逼罗言等人所在马车，转眼已经到了马车跟前！

    事出突然，城门之上一下就乱了起来！周围重甲也注意到此处情景，反应也不慢，一部分当即直向马车冲过去，还有一部分长枪挟指，如钢铁洪流向一帮黑衣人碾压过去！

    然而，这拨黑衣人事先已经策划很久，出动的时机也当真选得极妙！马车正好在城门之下，正是要进未进之时！城内的重甲遥不可及，城外的重甲又力有未逮！而城墙上的劲弩都是远射程的，偏偏顾不到自己脚下这个死角，一切防备面对着这拨人竟然成了摆设！

    眼看这拨人一路毫无阻碍逼近马车，转眼就要冲了上来！马车却一直未有所动静，连车门都始终未打开，仿佛里面根本无人！事实上，就算马车内的白臣等人出去又如何？即使个个都是好手，就凭他们几人还能拼过那一大群不成？

    堂堂海洲王居然就要在自己这皇城之下殒命，可当真是天大的笑话！就在城头所有人心头都是一紧之时，又不知自何处冲出一队重甲！这群人个个背上背着把手弩！

    领头之人手臂一挥，这群人重甲训练有素，同时下蹲，架弩，三弩齐发！一时间黑色劲弩如雨点般铺天盖地落在黑衣人头上！

    一片惨叫声后，背弩重甲再次井然有序地退了下去！只留下一地被射成血刺猬的尸体！这些尸体一直自马车面前直铺至城门之内，铺成一条令人触目惊心的血肉之路！

    就在此时，车门开了！海洲王莫颜绫子一身蟒袍，脸色铁青站在马车之上！暗红眸子中冷光连闪，陡然一声怒喝：“我堂堂海洲王，为国为民镇守海洲！如今本王父王危在旦夕，进宫见驾，居然还有人拦截，是何道理？今日，哪怕这皇城真是龙潭虎穴，本王也要闯上一闯！本王要看，哪个别有用心之徒胆敢拦我？”

    莫颜绫子一翻话当真是义正言辞，说得是铿锵有底，字字如石，砸地有声！城门之下一片寂静！

    谁是那别有用心之人？谁会拦截他？为何拦截他？这简简单单数问几乎不用直言，在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答案！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而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不会有秘密！这个答案，不久就会传遍整个莫颜王朝！

    莫颜绫子下车！白臣等人亦步亦趋跟在他身侧，数人一脸肃然之色，大踏步毫无惧色地踩着一干黑衣人尸体走进城门！

    罗言一身白袍，极地的袍裾拖在地上，染成了红色，开起了冰冷炫丽的血花！她黑白分明的眸子冷静地可怕，看似随意地在走在她前方一步之遥的狠厉男人脸上扫过！脸色始终淡然，不知在想什么！

    “嘭！！！”城门合上！莫颜绫子步子一顿，骤然转过身来，看着城门！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悲戚，然后将视线落在了罗言脸上，平静地问：“你觉得我残酷？”

    罗言讥诮地勾起唇：“难道你不残酷？”

    莫颜绫子突然仰头哈哈大笑，一手提起罗言的腰就大步往前走去！“残酷？成大事之人岂能不残酷？”只是他这次手提得不高，罗言就仿佛一直与他并肩而行！

    罗言的视线落在他脸上！此人的确是个枭雄！这皇城一行果然不简单！才一开始，就已经是血肉铺地！只不过，这血肉却是由莫颜绫子自己的人铺成！只为了将自己放在一个受害者的地位，为自己创造哪怕一点轻得可以忽略不计的优势，就亲手导演了这么一场大戏，将自己数十死士性命送上！然后踩着他们的尸体前行！

    不多时，莫颜真得到了消息，带着一众大臣出来迎接！

    此人面皮白净，五官稍显阴柔，一身明黄色袍子，也是个偏偏公子！尤其一身富贵之气，也是气度娴雅，与其纨绔之名倒似不符！此时正是一脸悲戚之色，一见莫颜绫子就双眼发红，好生亲切道：“皇兄你可算来了！快去看看父皇！”当真是表现得情真意切，令见者为之哀婉！他身后甚至有数名老臣已经在擦拭眼角了！

    莫颜绫子虽是兄，但到底是个王爷，君臣有别！见了太子也不行礼，满脸讥嘲地看着此人！罗言一路心中已经大定，是抱了看戏之心来的！此时见莫颜绫子这态度，却大感意外！此人向来懂得隐忍，为何独对这太子不假辞令！不过，迟早是要撕破脸的，此时反正是没有外人！所谓明眼人面前不说暗花，反而这太子还显得落了下层！

    莫颜真身后数人顿时满脸怒色，瞪着莫颜绫子，大有冲上来捍卫君威之势！莫颜绫子一声冷笑，大袖一甩，再次提着罗言，几人直奔莫颜皇帝寝宫！

    到了寝宫门前，却被守在门外的铁甲给冷脸拦了下来！莫颜绫子脸沉似水，暗红眸子一个横扫，弯刀一般自重甲脸上刮过，阴测测道：“你敢拦本王？”

    莫颜真笑道：“皇兄莫怪！现在父皇不宜受到打扰！”

    莫颜绫子冷眸一扫，冷冷地看了白臣等人一眼！白臣四人立刻点头退了下去！但是莫颜绫子却没有要放下罗言的意思，推开面前的铁甲就要往里闯！

    “皇兄，这位姑娘是？”莫颜真的目光落在了罗言身上，似乎颇感兴趣的样子！罗言脸上平静，只见这太子依然一副亲厚摸样，但是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却是无端起了一阵如芒在背之感！她的直觉向来灵敏，心里已经反感了起来，毫不迟疑地反瞪回去！

    就在此时，莫颜绫子手臂突然一紧，勒得罗言脸色一变，偏头看去！只见他此时脸色已经阴寒得可怕，一双暗红眸子杀光毕现，仿佛凝固的血块，看着莫颜真，道：“你说呢？”罗言直觉，再有人这人已经处于暴怒的边缘，随时可能出手杀人！

    莫颜真突然哈哈一笑，当即长揖过来：“原来传闻当真！王兄果然已有王妃！失礼失礼，王嫂恕罪才是！”罗言一惊，自己如何就成了王妃了？这太子太会按了吧！她却不知身后白臣几人更加吃惊！
他们一直知道自家爷喜欢这罗言，但始终认为将她收为小妾便可，岂料是打了将她推上正妃之位？将来大事一成，岂不还是莫颜母仪天下的帝后！再一想今日之事，在莫颜一干老臣众目睽睽之下带着罗言，如今又要带她进寝宫见自己父王，不正是打着将罗言正式推至天下人面前的主意？

    然而下一刻，所有人脸色都是一变！这莫颜真个子颇高，原本就站的离罗言不远，这一长揖下来，也不知是有意无意，头居然就贴到了罗言脸上！

    这根本是赤裸裸的挑衅！还不待莫颜绫子发飙，变故又起，罗言也不知是怎么不小心，居然一个趔趄向后跌了出去！待得被莫颜绫子拉起来时，已经离开莫颜真数步之遥！正好避免了与莫颜真当众来个“叔嫂亲密接触”，否则就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言儿，没事吧？”莫颜绫子怒气如冰雪消融，霎时间又换上担忧！自罗言大病一场之后，他就经常有些神经过敏！罗言习以为常了，平静道：“没事！”

    二人临进门前，罗言却突然回过头来！黑白分明的眸子一瞬间闪过一道金红色光芒，唇角也莫名地挑了起来！此时莫颜真正意味不明地盯着她二人背影看，这神情落在他眼里，又是一阵意外！

    罗言面色转瞬恢复如常，一抖白袍，跟着莫颜绫子踏进了莫颜帝王的寝宫！一个招惹她的人！前一个是“枉烧財”，已经莫名其妙“自杀”在床上！这一个又会是甚麽结果呢？就在刚才，莫颜真的头贴上罗言的脸时，那是切切实实地贴上了！那一瞬间此人居然用只有两人听得清的声音说了句：“他的东西，本太子都要！”

    他要，她罗言就给么？很不巧，他不是甚麽都要麽？她不仅不给，还要让他甚麽都得不到，连原本得到的也得不到！ 






第七十二章     报复

方一进门，罗言就被强光刺得眯起了眼！待得适应过来，立刻就注意到寝宫窗户大开，一名老者正背对着她坐在窗户旁！

    准确说并非是一名老者，而是一四十余岁的中年！只因此人满脸病容，一身死气，整个身子已经瘦得皮包骨头，疲软无力地窝在软榻里，因而显得异常苍老！不用说，自然是那位卧病多年的莫颜帝王了！

    莫颜绫子一身黑色绣蟠龙蟒袍，负手站在椅子旁！此时他的脸色平静的有些奇异，完全没有向来的狠厉和嚣张，就像在看着一个曾经光芒万丈的太阳落下西山！有些悲凉，却也冷漠！与老者一同看向窗户之外！两人就那般安静地站着，一动不动，有些奇异！若非罗言了解实情，真以为这对父子是多麽和谐了！

    显然老者也注意到罗言的打量，身子扭动了半晌才艰难地转过来，打量白袍女子半晌，灰白的脸上突然一阵变幻，表情精彩异常！然后莫名地呵呵地大笑起来，那种带着痰音的声音异常诡异，还有些疯癫！
一双昏黄地眼睛闪烁着幸灾乐祸光芒，却也夹杂了难以言明地同情与爱护：“她就是你看上的女人？哈哈，绫子啊绫子啊，你这辈子注定要跟我一样，毁在一个女人的手里啊！哈哈哈哈，呵呵……！”

    老者眼里的神情显然都是给莫颜绫子的！幸灾乐祸，爱护，居然可以同时参杂在一起！罗言不知这二人到底有何恩怨，却只觉被那老者看得一阵头皮发麻，仿佛他知道自己甚麽秘密一般，令罗言心头一阵暗恼，脸色一下就冷得能刮下冰碴子来！

    莫颜绫子脸色也一瞬间阴沉了下来，拿起手边一个空茶盏，平静地问道：“药都喝了？”老者笑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脸色更是蜡黄起来！而就在此时，这房间里，除了罗言三人，唯一一个安静侍奉在侧的侍女站了出来，答到：“是的，王爷！已经喝下有半柱香功夫了！王爷还有半柱香的功夫就该动身了！”

    罗言挑眉，此人居然是莫颜绫子的内应！就在此时，莫颜绫子却一下大笑起来，道：“父皇啊父皇！本王的好父皇！黄泉路上，您就走好！您这辈子活得太苦，早就该走了！黄泉路上，彼岸花开，您也莫再等她了！下辈子也千万莫再遇到她！至于莫颜真，您为那个蠢材已经做得够多，今日还想出这饮鸩自杀之计，居然只为了除我这一大患！”

    末了又贴着莫颜皇帝的耳朵轻声问：“父皇，您真以为我莫颜绫子今日进宫只是为了那甚麽狗屁人言？我是真心来送您一程的！”

    这话罗言绝对相信！人言，是莫颜绫子会在乎的么！真正让罗言意外的是，按莫颜绫子所言，这莫颜皇帝居然自己服毒，只为了嫁祸自己的大儿子，偏心也不是这般偏法！而他明显对莫颜绫子还是有些感情的，这就耐人寻味了！当然，这不关她甚麽事，只是眉头一挑就将视线转到了别处！

    然而就在此时，突变顿生，皇城西门那边突然闹翻了天！连这皇帝寝宫之内几人都听到了！莫颜绫子与那老皇帝依然不动如山，似乎对门外之事毫不上心！罗言推窗望去，只见这不多会儿功夫，外面天已经开始暗了下来，西边突然燃起了冲天大火，浓烟滚滚！声势好不惊人！就连火花爆裂房屋崩塌的声音都远远传了过来！

    西门才闹起来，下一刻，仿佛是比赛似的，东门，北门，南门相继闹腾了起来，同时间火势冲天而起，青烟漫卷！这一大乱，就连罗言所在皇寝之外的侍女侍卫都同时大乱了起来，纷纷往外跑去！

    这大火一起，天空立刻又昏暗了些，灰蒙蒙青烟弥漫的天空一时间只有那迅速蔓延的火光明丽异常！宫灯已经全都上了起来，其他地方在烟雾弥漫之下依然连五步之外都看不清楚！

    只是看了两眼，不远处又突然传来一阵吵闹之声，以及慌乱的脚步声，听这声音似乎有数十人正气势汹汹地朝罗言等人这边赶过来！一下便将罗言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只是一眨眼之间，这群人已经出现在了寝宫门外！赫然是太子莫颜真带着一干德高望重的老臣赶了过来！

    莫颜真走在群首，脸色铁青，步履匆忙！当罗言看向他时，他也正好看到正从窗户探出个头来的罗言，仿佛松了一口气！罗言的视线只是在此人脸上淡淡一扫就将头缩了回来，然后“嘭”地关上窗！她可没兴趣对这注定是失败者的人关注甚麽，她如今唯一感兴趣的是，莫颜帝王死在莫颜绫子跟前，一帮人理直气壮气势汹汹地跑来质问之时，这狂妄地海洲王又该如何脱身！

    门外的莫颜真脸色铁青，此时已经不是装的气愤，而是被罗言彻彻底底的蔑视气得了！他堂堂莫颜太子何时被人这般轻视过？额上青筋一阵跳动，抱拳道了声“父皇，皇兄，真儿打扰了”，说完就仿佛早已知道无人会回应，迫不及待地撞开了门！开门之后，直奔窗前老者，一探鼻息，立刻大喝一声：“莫颜绫子，你谋害父皇，该当何罪？”

    话音铿锵，然而半晌都没什么回应！莫颜真转身，原本还算斯文的脸颊一下都狰狞了起来！环视整个寝宫，哪里还有其他人在？再见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就算他们从窗户逃走，他安排的人也该知道才对，为何没来回报？这几人居然就如凭空蒸发了一般！

    就在此时，那些老臣听到他的大喝，才突然汹涌而入，七嘴八舌地问：“殿下，何事？”“怎麽了？”这些人一时间也是糊里糊涂，不知个东南西北！

    而此时，莫颜绫子与罗言二人已经走出暗道，出现在了一处无人的宫殿之中，顺利与白臣黑臣绿臣红尘四人汇合！

    罗言几乎是一路被莫颜绫子拽着走！她此时脸色还有些泛紫！回想莫颜真推门而进之时，她还正准备看好戏，岂料莫颜绫子这厮，堂堂一英名在外的王爷，居然拽着她就从地上一狗洞似的暗道钻了进去！
那暗道明显是短时间内拓出来的，架构异常粗糙，窄得仅容一人蹲着身子通过，当真是和那种大街上随处可见的狗洞毫无异处！而莫颜绫子还钻得那叫一个干净利落，毫不觉得有甚不对！

    罗言对钻狗洞是没甚感觉，那黑衣门暗堂之内基本就是个完全由狗洞组成了世界，但是此事放在莫颜绫子身上就有些让人难以置信了！结果罗言大吃一惊之后，只得出一个结论，此人果然是个为达目的，不折手段的狠角色！当然也可以说是一个忍辱负重的绝世枭雄！

    再次恢复了冷静，罗言才注意到几个正双眼盯着自己放光的少年！这样的表情白臣几人最近已经不是第一次露出来了，打的什么主意，她会不知？脸色一冷，环视了一下四周！几人此时所在的地方明显也是皇城之内，而且离皇寝不远的样子，但是异常破败！大抵就是所谓的冷宫了，此地少有人来，莫颜绫子选在此处集合也是情理之中！

    这才冷冷问道：“想我作甚，直接说！”莫颜绫子一直在旁，对几人之间的动作不闻不问，显然也是默许！白臣闻言一喜，指着前方的滚滚青烟道：“我们只能看到五步之外，再过一会儿，天黑下来，估计就两眼一抹黑了！你现在能看多远？”罗言道：“十步！”黑衣门长年都如黑夜一般暗不见天日，在那里生活久了的人，诸如鬼影，夜视能力都较常人强些，她自然不例外！

    这次白臣等人脸上喜色更甚，尤其是红尘一双秀眉已经跳动得飞扬了起来，看着黑臣等人，一脸我就料到，你们服是不服的嚣张表情！显然这主意打到罗言身上就是他的杰作了！一激动就将罗言当做了自己那些属下，指着东门颐指气使道：“十步已经远远超出我们的预料了！你带路，我们先出东门，然后与自己人汇合，再回海洲！”

    罗言目光一闪，点头！然后直接转身就跨出几步融入了东面的夜色之中！莫颜绫子几人也赶紧跟了上去！

    接下来的一路，六人顺利异常！此时皇城火势仍然未控制住，一片大乱！而且海洲在莫颜国土南方边界，按照常理，莫颜绫子等人都因该从南门出去的！虽然莫颜真已经及时调遣皇城城卫军搜捕，但大部分城卫军都被集中到了南门，为几人减轻了大部分压力！
且由于浓烟太厚，往往在那些人还未发现罗言等人时，他们几人已经躲了起来！就是如此，六人就如一道细针，在敌人还未发觉的情况下，直接从众多的搜捕军之中揷了过去，直达东门！

    到了东门之下才知道火势到底有多强，附近的数十处相连的宫殿都已经完全被吞没了，而且火还在继续蔓延！滚滚黑眼已经将附近完全罩住，一进去就是瞎子乱摸！那些皇城侍女侍卫们拿着盆盆罐罐不断地端水来抢救，忙得热热闹闹，实际效果却根本没有！而且浓烟之中还不时传来一阵阵惊叫，显然是在看不到有人的情况下撞在了一起！

    眼看出了东门几人就安全了，但是罗言却突然停了下来，还不由自主地回头望了莫颜绫子一眼！就算是要趁乱混出去，放几把小火就足够了吧，用得着把半个皇城都烧了麽？这里将来可是他的地盘！罗言脸上虽然仍没甚麽表情，但是这一眼的意思几人都清楚！

    绿臣最是心急，听着周围来来去去的搜捕军，甚至能感觉到那一把把铁枪从自己身上划过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因为那鞍马山一事向来对罗言不客气，直接拉了拉她的袖子，不满地道：“怎麽还不走？眼看就要到了！”

    罗言回过头来，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毫不客气地道：“绿臣牵着我的衣服，你们也都牵着对方，跟紧了！红尘断后！”说完又回过头望向东门的方向！其实此时天差不多已经暗了下来，再加上城门处青烟弥漫，她眼前除了一片火海就只留下两抹黑，甚麽也看不到了，更别说白臣等人！过了半天，身后还没甚麽反应，罗言脸色沉了下来，回头看着几人！

    这几人就像五尊大神伫立着一动不动，显然还不适应听从一个女人的安排！

    而随着她这一看，白臣四人却都一脸尴尬地朝莫颜绫子望去！罗言自然也察觉了此人的异样，只见他铁塔一般站在那里，脸色铁青，一脸要将罗言撕了的表情看着她！罗言眉头不自禁地抽动了两下！又发什么疯？

    过了好半晌，莫颜绫子才不情不愿地走了过来，占有似地牵着罗言的手，还狠狠地瞪了绿臣一眼！绿臣顿时出了一身大汗，也不知罗言是有意还是无意，作甚陷害他？谁敢牵她，就算是衣服也不行啊，那不被他家爷给撕了才是咄咄怪事！

    一见莫颜绫子如此，白臣几人对视一眼，一个牵一个站在了自家爷身后！红尘落在最后！既然连莫颜绫子都不介意听这个女人的，他们还有甚麽可不愿的？

    就在红尘刚牵住前面黑臣的袍子，还未来得及站好之时，罗言红唇霎时间勾起个冰冷的弧度，双腿由内向外画八字，身子后倾，一下就冲进了滚滚浓烟之中！虽然眼前是两抹黑，但这根本不能影响她丝毫，速度之快，让得红尘骤然被拉动的瞬间，差点被脱手甩掉了下去，顿时出了身冷汗！这若是被丢下了，黑摸摸的，只能站在原地乖乖等着别人来抓了！

    罗言一字当头，一路横冲直撞直朝东门奔去！无数次一脚横扫踢到了那些到处乱窜着救火的侍女侍卫们，一声不吭立刻转向，左拐右拐，速度丝毫不慢！一路上只听得那些被撞倒的人一阵尖叫，盆盆罐罐摔地的声音，好不惊人，然而浓烟黑夜之中，谁都不知道发生了甚麽事，撞到了甚麽人，那些被罗言撞到之人爬起来又继续去救火了！

而她的身后莫颜绫子等人也是紧紧贴在一起，闭着眼睛跟着罗言狂奔，随着她的每一次大转弯被左甩右甩，尤其是闭着眼睛时，那种风在耳边呼呼的声音尤其明显，然而每当他们就要撞到人时，又突然被诡异地拉了回去，擦着对方的面孔过去！

    这其中最倒霉的当属落在最后的红尘了，他每次被甩的最厉害，无数次是结结实实撞在墙上，起了一脑袋大包！越是接近东门，罗言转弯就越是频繁，红尘几乎是左边撞一下，拉回来，又立刻被甩到了右边墙上，一路几乎就是边撞边被拖着往前走，还硬是不敢松手！
而且这几人哪一个都不简单，不像幺臣那次几乎是从头叫到尾，他们由始至终硬是连吭都没吭声！于是一路知听到红尘闷哼不断，却又努力忍住的那种痛得酣畅淋漓却又欲吐还羞的声音！ 






第七十三章     杀神

不过是片刻几人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出了东门！然而这片刻功夫对于红尘简直是残酷地煎熬！到了城墙火光之下，几人眼前再度恢复了光亮！ 
罗言一路冲出来，不急不喘，脸上依然是一片淡然冷峭！白臣等人几乎是同时回过头去望着红尘！原本长相颇为漂亮妖娆的红尘此时一脑袋青包，脸色菜青，还呲呲地吸着凉气！

    至于几人的表情就都有些耐人寻味了！黑臣一脸僵硬古怪，他可是离红尘最近的，这红尘一路嘭嘭的撞他都感受的最清楚，简直比一个人形沙包好不到哪里去，让他这旁观者心里都一阵阵发寒！
而绿臣脸色除了红尘就当属最难看的了，还有些庆幸，庆幸自己识趣没去拉罗言的衣服，否则现在也好不到哪里去！白臣一脸无奈地望着罗言，这利用罗言的计划是红尘提出来的，他居然还不知收敛，拿出来显摆，现在被收拾了吧！在现在几人眼里，罗言已经是一个真正的魔女了，恨不得敬而远之！

    莫颜绫子一把霸道地揽住罗言，仰头大笑，似乎颇为逾越，还有些自豪！他自豪个甚？罗言莫名其妙地看了这厮一眼！倒是白臣几人看这自家主子这表情，一声哀叹，看来自家主子是认定这个魔女了！

不过几人也不得不承认，亲耳听幺臣说罗言能伸手不见五指的情况下狂奔时，他们是有些佩服的，但这次自己亲自跟着狂奔一路下来，心里就已经是震撼了！这是甚麽样的能力，至少他们是不可能做到的！同时也对罗言感到好奇，此地除了莫颜绫子之外，都只知罗言是罗记当家，或者是曾经菅家的三小姐，但是这样一个千金大小姐是如何练得这一身奇怪的能力？

    就在几人心思各异之间，只听一阵轰隆声响，一只多达两百余人的重甲如钢铁洪流涌了过来，将几人重重围困了起来！莫颜绫子等人脸色一下沉了下来，尤其是白臣，向来沉稳的人也有些阴森下来，道：“蓝臣怎麽办事的，现在还不来？”他是大哥，蓝臣红尘等人都是直接由他管理的，他们办事不利就是他白臣的过！几人都清楚，只有靠自己几人突围了！就算蓝臣的人现在赶来，也不能暴露，他们还要靠那些人护送回海洲啊！

    而此时城墙一阵响动，数人抬头望去！只见城头骤然出现一人，正是刚赶过来的莫颜太子莫颜真！此人视线先是落在了一身如雪白袍，足下却早在入城时就开起了血花的罗言身上，目光阴沉诡异！一转，又落在了莫颜绫子身上，脸上一阵得色，大喝一声：“将这谋害我莫颜帝君的不肖之臣莫颜绫子拿下！”同一时刻，城墙之上数十驾弩机一阵咔嚓声响，架了起来，齐齐对准罗言等人！

    而几人周围地重甲，铮亮地枪头直指，一步步井然有序地前进，包围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包围中心，莫颜绫子白臣等人，背靠背，除了罗言，手中的武器都已经拿了出来，一脸凌然地看着这些人！

    罗言望着城头的太子，眉头深深地蹙了起来，此人令她极度地不舒坦！同样警惕着周围的情况，眼看那些枪头越来越密集，离自己越来越近，还有城头随时可能射下来的弩箭，头也不回地问：“怎麽做！”她是没甚麽主意了，自然不介意听一下这个狂妄王爷的意思！

    莫颜绫子回头望了一眼，面无表情地道：“还记得那个山谷麽？”说着一把抓着身上的黑色金线蟒袍就撕了下来，露出下面一身金色重铠，原本剽悍的身子，狠厉的五官，一头高束的黑发，配着这一身铠甲，当真英武不凡！罗言多打量了两眼，眼里露出欣赏！

    一看自家主子如此，白臣等人同样抓着衣服一撕，均是一身铠甲！看来都准备拼命了！罗言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跟着莫颜绫子的果然都是亡命之徒，难怪敢独闯皇城，原来早就准备好了拼命！

    “当然！”罗言脸色一变，瞬间又恢复如常！正是在那山谷之内，慕容殇替她挡了一刀，开始了两人那一段注定开不了花，最后还被她亲手捏碎的情魇！那时那位指使手下背后给她一刀，有着一双暗红眸子的“莫先生”，可不正是这位海洲王？

    这次莫颜绫子见了她的反应，居然转过头去，甚麽也未说！罗言最近对此人还是有些了解，因为那几异样心思，随时就像个打翻的醋坛子，只要她对哪个男人表现出一点异样，他的脸就能立刻刮风下雨起来！尤其是此人对她甚麽黑衣门当家，罗记当家，底细都是知道的一清二楚！慕容家那日的整个经过大抵也不会例外！

    他是不想碰到她的痛楚么？罗言的目光只是在莫颜绫子脸上一怔就收了回来！即使看到那一片白花花的森冷枪头，心里也莫名温暖起来！

    “整队！”莫颜绫子一声令下！白臣等人立刻默契地向他背后靠了过来，罗言原本就站在他的身后！只是眨眼之间，六人已经组成了一个以莫颜绫子打头，一二三排行的尖锥队形！但是才一站定，白臣等人立刻就满脸怀疑地向罗言望了过来！他们虽然知道这罗言逃命功夫极强，但是此时可就不同了！这个尖锥将直接切进两百余重甲的包围之中，切开一个口子，六人才好脱身！

    尖锥地任何一个部位都将同时承受许多人的攻击，压力之大可想而知！就算是白臣等人也不得不谨慎对待！一旦此尖锥任何一方被攻破，几人的后背立刻就坦承地摆在了敌人的枪头下，必死无疑！
又尤其罗言站的位置正好在莫颜绫子身后，与白臣同在二人一排的位置。前方所有攻击被莫颜绫子这尖锥打成两半后，立刻反弹在这左右两部分，正是尖锥最受力的地方，罗言能否承受得住，至少白臣等人是没有丝毫信心的！

    就在此时，莫颜绫子突然回过头来，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沉声道：“在走出这里之前，我再给你们最后一道命令！”狠厉的视线在白臣黑臣等人脸上一一扫过，吐字如石，“活着走回海洲！”“好！”白臣等人眼眶泛红，异口同声地应道！莫颜绫子的视线再次在罗言脸上一扫而过，却带着某些说不清道不明地情绪，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

    罗言眉头皱了起来！看来此行当真凶险，连莫颜绫子都摸不到底，更不可能保护她了！必要时只能自己顾自己，各自逃命去！左手下意识地拢了下袖子里的东西！

    就在此时，一干重甲已经围了过来！莫颜绫子一把长剑骤然出鞘，龙吟之声乍起，一声大喝，仿若雄狮悍然冲了进去！双目暗红如凝血，五官狠厉如苍狼，一头黑发猖狂地飞舞了起来，剽悍地身子就像一个巨大的石磨碾了进去，长剑时而如蛟龙出水，时而如凤舞九空，没有墨的诡异残忍，只有漫天剑光扬起的无边的杀机！这杀机无可匹敌！他对面的重甲只是与他一个照面立刻大乱，且战且退，留下一地尸体！

    他的身后罗言等人寸步不离地紧跟而上，数人几乎是背靠背在一起，为莫颜绫子为对方也为自己守住后背！在此时，已经没有男女之别，没有主仆之别，只有无尽的杀，漫天的血，满地的命！

    只是一瞬间，几人立刻陷入了血战之中！莫颜绫子气势如虹，一路踩着尸体前进，令正面对上他的重甲无不心怯，丢盔弃甲！而这些人一旦正面不敌，立刻将枪头转移到了莫颜绫子左右的罗言白臣二人！
白臣一把黑色大刀，抡得溜圆，恰如一轮黑色的太阳，所过之处，血肉横飞，脑浆迸溅，惨叫连天！他自己也是一脸血污，双眼赤红，白色的袍子湿得直滴血水，仿佛浴血修罗！

    而罗言此处也差不到哪里去！只见她一双素手白的如凝脂，红的如春山杜鹃，唯有一枚玉戒黑得透彻，三色混在一起诡异异常！而她的手每一次拍在敌人的枪头上，立刻将之拍得一偏，与其余枪头撞在一起，又是一片混乱！
她的长发同样飞舞了起来，只是每一次飘动居然撒气漫天红色细雨！白袍开起妖异的红花！两只素手，不需借助任何兵器，就如阎罗熟练而残忍地抓去了大把的性命！而每当她的情况变得危险异常凶险之时，只是袖袍一挥之间，一道细微的白光闪过，一切又回到原点！

    那是一把刀，一把拢在罗言的左袖里的袖刀！她曾经是在李规地逼迫下学的功夫，却是右手使刀的功夫！那时的她还太弱小，不能反抗古项，她的性命没有丝毫的保障！所以那时她开始暗地里练习左手刀法，她不需要多么高明的招式，只要出其不意！只要对方一个不小心，她就可以置对方于死地！
她数年来不知多少个日夜，一次次拔刀，练就地快刀！这把刀才是罗言一直以来保命的底牌，是罗言之所以在右手废后任然无动于衷的原因！除了墨，此事没有人知道，就连冷月李规二人也不知道！因为知道的人都已经死了！当然此时还得加上个莫颜绫子，他是第二个知道她的左袖里有刀的人！在江春城，他当时一定是看到了罗言袖子里的刀和黑衣令，所以他才知道她就是白帘！

    又一个重甲贴了上来，他的枪头已经令罗言的颈项起了疙瘩！但是袖袍再次一挥，这一瞬间，左手飞快地挥出一刀，然后缩进了袖子里！白光只是一闪，重甲一如前面许多人，惊讶地瞪大了眼，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罗言的脸色依然如初，没有悲天悯人，没有残酷血腥，只有平静和习以为常！或许她会在杀人后感到悲哀，但是杀人时她却已经习惯不去多想，这就是她真正残酷的地方！

    白臣等人刚开始时还会不时地回过头来看她一下，发现她的情形，都是惊异异常，同时也松了口气！后来自己吃紧，也不再管她她了！至于红尘黑臣绿臣三人断后！面对着那些被甩在身后又飞快地追上来的重甲，一路且战且退，情况较罗言等人还要好上一些，如砍瓜切菜一般收割者重甲们的性命！

    这六人仿佛个个杀神转世，一味地重复着杀，就算偶尔受伤也是眼皮都不眨一下，只当受伤的不是自己，哼都没哼一声！几人的队形队形就像一个巨大的绞肉机，一路过处留下一地尸骨血水，好不惊人！重甲们显然是被六人的杀伐震破了胆子，队形开始乱了起来，攻击也自然大减！
六人比想象地还顺利一些，配合越发默契，队形越见紧凑，迅速切近了包围之中，一路且杀且冲！自开始冲进重甲，到现在眼看就要生生从包围之中突围出去，竟然也不过几个呼吸之间的功夫！

    就在此时，城头上被几人震住的莫颜真这才反应过来，顿时暴跳了起来，连声大喝：“发弩！发弩！快给给我发弩！拦住他们！”下一刻黑色的劲弩对着几人铺天盖地地压了过去！几人的速度一下就慢了下来！他们这一慢，那些重甲士气再度高涨了起来，竟然又迅速地包抄过来！眼看就要突围了，这些人一赶上来岂不前功尽弃？

    而这时莫颜绫子等人还好，都有重甲在身，勉强还可以挡几下！罗言一身轻袍，哪里敢让这些厉害的弩近身？大部分精力都用到了拦弩上，顿时被重甲们抓住了机会，险险就要被攻破！突然被莫颜绫子一把揽住腰拖了过来！
而莫颜绫子这厮居然将她往自己怀里一扔，又自顾自冲杀起来！眼看就要落地，罗言一下八章鱼似地掉在了他怀里！如此一来，大部分的弩都被莫颜绫子挡住了，罗言当即松了口气！

    罗言这一走，黑臣立刻补了上来，几人一下成了一二二列队，但是行动却丝毫不乱！没有了罗言这唯一一个没有防护之人，劲弩顿时失去了作用！几人速度反而快了起来，一鼓作气，一下冲了出去！ 






第七十四章     看谁

莫颜之南有海洲，在海洲中心有一座府邸，占地极广，门前两尊麒麟昂首怒目，又有无数重甲将士交叉巡视，守卫之森严让这片宅子都充满了一众令人望而生畏的凶煞之气，正是海洲王的真正府邸！

    而此时在这府邸深处一处院子清霜满地，却有一人正大汗淋漓地忙碌着！数十根木桩之间，一身红衣的红尘正闭着眼在其间狂奔！只见他行动间双腿不断由内向外画八，每当腿结结实实撞上木桩立刻改向，已经基本能做到顺行无阻。但是偶尔还是会变向不及，一头撞上木桩，然后起一头乌包，狼狈异常！而他每次即使撞上也不曾睁开眼，闷哼一声，再次继续！

    幺臣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每当红尘要撞上了，她就一把蒙住眼，好似蒙住眼，对方就不会撞上去似得！不远处的房间窗户大开，一身白袍的罗言正出神地看着两人的情景！ 
他们回到海洲已经数日，自回来第一日与罗言吵过一架后，莫颜绫子就不知所踪了！只有红尘每日到她院子来，说是要学习那甚麽夜行法，将自己折腾得不成样子，却还硬是坚持了下来！

    幺臣在拜蓝出事前提前就被送了回来，当初还颇不愿意！现在几人自拜蓝归来，她多半时间就呆在罗言院来里了！不过罗言也不奇怪，这海洲王府与拜蓝那间皇子府没多大区别，几乎是没有女人的，唯一的几个女人就是海洲王那几个成天争风吃醋的侍妾！幺臣玩心颇重，自然只有来找罗言了，虽然罗言也不太理她！

    没多会功夫，红尘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站在罗言身后，气喘吁吁的样子，道：“这该死的身法，就没有简单些的方法练习吗？”说着将袍子拎了起来，腿上已经血肉模糊了，还嘶嘶倒吸凉气！罗言挑眉，“你要甚麽简单方法？嫌痛？就算以后你真得练成了，用它的时候，腿照样受伤！”

    “甚麽？每次用它腿都要受伤吗？”红尘瞪大了女人似的眼！罗言笨蛋似地看着他：“不然你以为呢？用腿受伤来换取短暂的夜行能力，难道不值？”

    值？这是值不值的问题么？哪有这麽自找罪受的？红尘望着一脸理所当然的白袍女子，突然有些心虚地道：“那你前两次，就是树林那次，还有拜蓝皇城那次腿也是这样？”罗言冷眉一挑：“不然呢？你们以为我当真能夜视啊？”那两次，她哪会不是腿上撞得皮开肉绽？他们在后面还满腹牢骚！

    “我本来就那么以为！”红尘嘀咕了一句，却不敢说大声，他是有些怕这个女人了，“难怪爷非得要我来学这甚麽劳什子身法，原来是替你出气！”

    罗言眉头都没动一下，仿佛是完全没听到！就在这时，院子外传来一阵吵闹声，又是莫颜绫子那几个侍妾上门来闹！罗言脸色一下沉了下来，坐着没动！前两天莫颜绫子在罗言院子里发火，当真是天摇地动！莫颜绫子一走，这群女人就以为她是“失了宠”，天天闹上门来，虽然每每被门前侍卫拦了下来，仍然让她烦不胜烦！

    红尘的脸色却比罗言还要青上一些！他这几日天天练得一肚子憋屈，这几个女人还巧不巧地撞上来！当即一甩袖子就走出院门去，冷冷丁丁地看了这群女人一眼才离开了！若不是看在她们是他家爷名义上的女人，他早收拾这群女人了！

    眼看红尘满脸是包地自罗言院子里出来，这群女人都是一愣！莫颜绫子手下几把手虽然对她们还算客气，但是并无甚好感，她们每每撞见也还是心生胆寒！几女人一下噤了声，已生了退意，但这时幺臣又提着跟青鞭走了出来！

    几女人一下噤若寒蝉了！要说七把手里面她们最怕谁，自然就是这位宝贝幺小姐了，莫颜绫子白臣等人都是将她捧在手心里疼的！而且幺臣可和白臣等人不同，白臣等人是属下，自然不好跟自家爷的女人较真！但是幺臣可是个女人，女人间的争斗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海洲王府谁不知这幺臣对莫颜绫子那份心思，她可是从来没对莫颜绫子这几个女人留过手的！

    只见幺臣手中青鞭二话不说就抡了起来，拉起漫天鞭影，虎虎生风，虽然鞭子没落在这几女人身上！但是几人都已经大汗淋漓，面色苍白了！而此时罗言正站在院墙之上，冷眼看着这副情景，一时居然无人注意到她！

    白臣突然大步走了进来，看见幺臣正挥鞭吓得一干女人面无人色，立刻转开视线，假装不知了！然后又注意到墙头的罗言，拱手道：“罗姑娘，王爷有请！”罗言一怔，那莫颜绫子前两天气得不轻，按理不会这么快就服输的！十余丈之高的围墙，一个轻巧翻身就轻飘飘地跳了下来，正好落在一干侍妾面前，冷眼看了这群人一眼才跟着白臣大步而去！

    王府大厅里，三人分宾主落座！莫颜绫子一身蟒袍，笑声朗朗，好不开怀！在下座赫然是花帘花各二人！两人均是一身白袍，面色温文尔雅，但是仍难掩那一丝疲惫与风尘仆仆！

    罗言站在帷帐之后，目光直直落在花帘花各二人脸上，神情有一丝恍惚！听着花帘讲自己被劫的过程，真挚地摆脱莫颜绫子帮忙寻找自己的踪迹，心里不知是甚麽滋味！他们会找到莫颜来，早在罗言意料之中！会找上莫颜绫子帮忙，也无可厚非，毕竟莫颜绫子才是莫颜的龙，而罗记虽然势力极大，在莫颜就力有所怠了！

    事实上，离开帝王朝已经半年之久他们才找来，已经大出罗言意外！期间罗记定然出了甚麽大事，使几人暂时脱不开身！但是现在，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白臣蓝臣一左一右站在罗言身彻，神色肃然！罗记若是联盟，绝对是莫颜绫子夺位的绝大助力，若为敌，则是一个天大的麻烦！而是友是敌完全取决于眼前这个一脸冷峭的女人！白臣问：“罗姑娘不出去见他们？”

    罗言讥诮地看了他一眼！先不说她此时还不想回去，就算她想，这二人会让吗？又要监视她，还要问她为何，不是太过多余！白臣却是淡淡一笑，毫不在意！蓝臣道：“我记得可不只罗记在找她！这两位当家来了，慕容，花月君家，黑衣门该不会也找来了吧？”说着转向罗言，“真不知你这女人怎麽回事，牵扯这麽大？”言语中还真有些钦佩的样子！

    罗言却是脸色一下苍白了些许，连她自己都不知为何如此，总之没有多少好！与慕容是满地伤，与黑衣门更是万般复杂，与花影楼无故结仇，与朝廷更加莫名其妙！她算甚麽，一个被这无数阴谋包裹的棋子！也只有这异地的莫颜，反而是个平静之地！

    眼见，花帘二人起身告辞，就要转身离去！似乎因为没有得到罗言的消息，脸色有些黯然！罗言一把就欲掀开帷帐！白臣二人脸色骤然大变！但是她的手又骤然不动了！

    莫颜绫子暗红的眸子不经意间似乎往这里看了一眼，然而细看时似乎又完全没有注意此处！狠厉的眸子出奇的盈满笑意，将花帘二人一直送出了王府大门！

    罗言出了大厅，在王府里毫无目的地绕了两圈才回到院子！院门前，一群侍妾整整齐齐地跪了两排！看到白袍女子过来，眼里有嫉妒也有畏惧！一问门卫，原来是莫颜绫子看到这拨女人来此闹，严令她们跪上三个时辰，以后若再来，绝不轻饶！

    罗言已经懒得管这些事了，方进门，就看见幺臣坐在院子发呆！黑臣一如既往地冷这个脸，一动不动地站在她身后，一双黑眸专注地望着她的背影，异常温柔！黑臣喜欢幺臣，这是罗言早已发现的事情！
这大抵也是黑臣初时对她无甚好感的原因！黑臣对幺臣的包容也是毫无底线的，近乎傻气，因为幺臣喜欢莫颜绫子，所以当莫颜绫子对罗言表现出特别时，他就替幺臣感到不忿！

    这一瞬间，罗言觉得此人和墨是如此的像！以致于她自己都未发现自己一脸的复杂！那种又爱又恨的复杂！

    “你在看谁？”莫颜绫子突然一脸狠厉地站在了罗言身后，满脸隐忍，“你在透过他看着谁？”他是见过墨的，那个总是与她形影不离的黑衣暗卫！罗言抚了下额头，“我不想跟你吵！”然后一脸疲惫就欲从身旁走过，回房去！

    不想跟他吵？她就这麽烦他？“别走！你说，你到底在看谁？”莫颜绫子一把将她扯了回来，一双大手捏着她的肩，力道大得几乎可以听到肩骨碎裂的声音，满脸残暴，暴雷般的吼声一下幺臣二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那一群侍妾更是有几人已经被吓得昏了过去！“你说，到底是谁？”

    罗言脸色骤然变得又冷又硬，冷漠之极地望着这个双眼通红的狠厉男人，但是下一刻神色又缓和了下来，心里莫名地疼，泛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无奈和悲哀！“傻啊！”一语不惊轻尘！但是莫颜绫子突然出奇的平静了下来，看着女子眼里毫不掩饰地心疼，无意识地松了手！当那一袭白袍从他的身旁滑过，他却再未试图去抓住！似乎已无力去抓住！

    而此时在王府不远处一间客栈里，花帘望着这一片恢弘的府邸，眼里满是阴郁！半晌道：“将消息送给冷右使，让他尽快带人过来！”过了半晌又补充到：“还没有墨公子的消息吗？如果找到他，也让他过来！”

    “嗯！”花各点头，皱眉道，“你确定当家在海洲王府吗？若没有确切把握，莫颜绫子此人我们还是不要招惹为妙！”

    “不知道！”花帘出奇地摇头，“那位莫先生应该与莫颜皇室脱不了关系，莫颜真是没有这个胆量招惹罗记的，所以……”所以只能是莫颜绫子主使！而且在方才出大厅前，他似乎感受到了当家的气息，只是连他自己都不能确定，是不是产生了幻觉！

    蓝臣的猜想很快就成为了现实！莫颜无论是拜蓝还是海洲，在短短数日之内，出现了不少神秘势力，仿佛突然之间所有的势力都涌向了莫颜!这些人隐匿在百姓之中，行事异常低调，但是在不断地走动之中，居然暗中形成了拉网式排查的形式，逐渐横扫整个莫颜国土！这种堪称大手笔的行动岂能逃过莫颜绫子的情报网，关于这些人的消息不断从四面八方汇集到海洲！而政事莫颜绫子对罗言从不隐瞒，她自然也知道的一清二楚！

    自门前一翻争执，莫颜绫子似乎是彻底死了心，对她完全不闻不问了！这期间海洲王与太子的皇位之争彻底爆发，他就再未回过王府！而偶尔还回来一趟的六大把手对她态度也是奇异异常！

    直到两个月后一日，大雪铺天盖地地压下来！这日大早王府上空突然响起一阵惊天动地的咆哮声，夹杂着乒乒乓乓砸东西的声音，以及一阵惨叫之声！

    这声音罗言并不陌生，正是海洲王莫颜绫子！这段时间白臣等人不在，很多紧急情况都是由罗言一手处理，对前方战事也甚为了解！莫颜绫子养兵多年，几乎是一路顺风顺水直攻拜蓝，太子军队望风披靡！如今还有何事堪让这位意气风发的王爷摔下前方战事不理，连夜赶回来，还发如此震怒？听这阵势，就连莫颜绫子以前在拜蓝王府发的火都是小儿科！

    罗言披上白狐裘，方推开房门就见幺臣，鼻头冻得红通通地，满脸是泪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罗言脸色也一下白了起来，有些急促：“怎麽回事？可是他出事了？”

    幺臣哇地一下就哭了出来，道：“罗姐姐，你去看看绫哥哥吧！他，他……”眼看后面的话说不出来就要晕过去了，罗言哪里还有功夫管她？三步并作两步就冲了出去，地上满是积雪，她的步子都踉跄起来！

    脑子一片空白，罗言都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到了王府大厅！原本来回巡视的重甲侍卫黑压压地跪了一地，居然无人来拦！罗言一走进大厅，迎头就撞上数名重甲拖着两个已经被揍得不成人形的传信兵出来！两人嘴里还哇哇地呕血，只有进的气，没有出得气，显然是活不了了！

    大厅之上，莫颜绫子一身没来得及换下的金色重甲，一头披散的长发根根直立，龙眉如两跳苍龙般跳腾了起来，满脸狠厉之色以及军旅中没工夫理的胡茬，恰如一头暴怒的猛狮，所过之处，能砸的砸得一干二净，能毁的也毁了个彻底，愤怒的咆哮声如平地惊雷，直冲房顶！而白臣红尘等人居然都在，远远站在大厅门口，满脸畏忌之色！

    罗言的出现自然引起了几人的注意！白臣脸色一下都青了起来，趁着莫颜绫子还没发现她，一把抓住她就往大厅外面拖！罗言本以为莫颜绫子出了甚麽事，此时见他还这幅龙腾虎跃，精力过剩的样子，向来冷静的脑子也有些发懵，直愣愣就被拖了出去！

    但是人还在门口，脖子上突然吹起一阵冷风，一个鬼气森森的声音就在两人背后响了起来：“你带她去哪？”

    罗言转身，只见莫颜绫子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两人身后，一双闪动着幽幽红光的眸子阴森森地望着两人！这双满是煞气的眼绝对不是一个还有理智的正常人应该有的！

    就在此时，白臣一把将罗言扯到了他身后，拦在莫颜绫子身前，大声吼道：“爷！爷！你看清楚点，这是罗姑娘！罗言啊！伤不得！”

    同一时刻，蓝臣黑臣红尘等人成包围之势，无声无息地站在了莫颜绫子四周，一副随时准备冲上去，无论如何先救下人的样子！

    罗言黑眸一瞬间瞋得圆了，背上汗毛根根直立！直觉此刻这莫颜绫子就是一头想将她撕成碎片的狮子，一时居然忘了先脱身！莫颜绫子浑身气势积聚如狂风骤雨，但是一双眸子定定落在罗言脸上，红光闪烁，不知在想些甚麽！白臣等人更是紧张万分，不敢丝毫妄动！几人一时间就这般僵持了起来！

    过了好半晌之后，莫颜绫子才有所反应，一把拎着白臣的衣领就提到了眼前，冷冷地看了一眼，直接扔出了大厅！幽冷的红眸扫过罗言，吐出一个字：“滚！”然后直接走出了大厅，回自己房间去了！过了不多时，暴怒的吼声和打砸声再次传了出来！

    白臣被一摔数丈之远，足足在半空中好几个翻腾才狼狈地落了地，爬起来又与红尘等人直赶莫颜绫子的院子！临去前，还让罗言自己先回去，道那莫颜绫子此时不能见到女人，否则见了就打，是死是残都不定！ 






第七十五章      草原

罗言并未回去，而是跟着几人到了莫颜绫子的院子，一起等在了门外！莫颜绫子在房间里闹腾不休，白臣几人倒并未太担心，反而对罗言跟上来感到异常满意，同她聊了起来！

    罗言这才知道了此事缘由！这还得牵扯到莫颜皇室一段秘辛！原来在莫颜绫子父皇还是太子之时，一次出游结识了莫颜绫子的母亲甄绫子！此女是当时的宰辅家女儿，不仅艳冠群芳，性子素来也活泼直爽，颇为招人喜爱！莫颜绫子的父亲对她一见倾心，并当即着媒下聘，封其为太子妃，宠爱异常！后得一子，即使莫颜绫子！

    岂料，后来在一次草原来使见面之时，原本端庄秀丽的太子妃脸色飒然大变，在来使面前礼仪大失！自此之后，莫颜绫子的生活彻底变了！原本恩爱异常的父亲母亲翻脸无情！ 
不久，甄绫子跟着这草原来使私奔，而莫颜绫子父皇从此性情大变！原本对莫颜绫子疼爱异常，此事之后便不时对他冷嘲热讽，恨之异常，最终剥夺了他作为皇长子继承皇位的权利！

    也是到了后来，莫颜绫子才知道！他母亲甄绫子早在入宫之前，就曾广游草原，结识了那位草原大使。两人相知相恋，后来不知何故分开了！但是甄绫子一直未曾放弃，死心塌地地等着他的恋人来找她，岂料这期间却出了变故，被父亲逼婚太子！

    直到来使见面之时，无论是甄绫子还是那位大使都是大吃一惊！原来这草原人这些年来也找遍了整个莫颜，唯独未曾料到伊人会在皇城，并已嫁作他人妇！两人长吁短叹之余，深觉往事今犹历历在目，如此深情怎堪舍下？这甄绫子也当真是个果敢之人，当即舍弃一切，与自己的恋人私奔草原！

    说来莫颜绫子之父当初何曾知道甄绫子是被逼婚？用情至深却被无情所伤，何其无辜？后来耿耿于怀，终至英年早逝！！

    此事就在当时尚年幼的莫颜绫子心里埋下一根刺，令他对女人忌如蛇蝎，是故海洲王府通常是没有女人的！那几个侍妾都是他父皇不知出于何种目的强塞给他的！当然，幺臣和罗言是例外！或者说只有罗言是例外，因为在莫颜绫子心里，幺臣恐怕还不是个女人！

    一直以来，也没有任何人敢在莫颜绫子面前提起他的母亲，否则必然会引起莫颜绫子的强烈反应！也正是他如今这副样子！

    几人七嘴八舌说完之后，红尘还幸灾乐祸地总结了一句：“说地简单些，甄王妃就是爷的逆鳞，而敢于抚爷逆鳞之人的下场……你也看到了，就是刚才被拖出去的那两个倒霉蛋传信兵的样子！”这几人似乎一讨论起莫颜绫子的八卦就特别兴奋！

    房里是惊天动地的“嘭嘭”之声，房外是白臣等人聊得兴起，罗言眉头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两下，问：“那传信兵带了甚麽消息来？甄王妃不是一直没消息吗，现在又是怎麽回事？”

    几人一下没声了！过了好半晌才听红尘满脸不屑地道：“好像是那个草原人被他的死对头切了，甄王妃派人来传信，希望爷能替他报仇！”

    这下连罗言的脸色都沉了下来！难关莫颜绫子这副样子，这甄王妃不仅未曾尽到为人母的责任，更是一味将自己儿子往角落里逼！莫颜绫子凭什么替那个毁了家毁了他童年的草原人报仇？“你们爷不会真答应吧？现在前面打得正紧，他一走，战事有反复怎麽半？”

    “未必！”白臣等人暗叹一声，再次看向莫颜绫子的房间！

    不知何时，里面已经安静了下来！又过了半晌，门一下推开了，一身金色重甲的莫颜绫子走了出来，满脸阴霾地看着几人！白臣等人脸色一下都青了，做贼心虚的样子！罗言唇角不自禁地勾了起来，主子的是非岂是好议论的？而且这几个白痴还是站在主子门外议论得热热闹闹！

    海洲王声音冰冷似铁，“去备两匹马！”“是！爷！”红尘应了一声，果断地溜了！白臣蓝臣黑臣几人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

    灰臣这直脾气又站了出来：“爷，您还真去管那草原蛮子的闲事啊？这边战事您不管了？”眼见莫颜绫子脸色更沉，白臣一脚踢在灰臣屁股上，直接将他踢到一边去了！

    “爷，马准备好了！”红尘跑了进来！莫颜绫子点头，沉声道：“蓝臣跟我去草原！黑臣留守王府，白臣红尘你们全部回军营！一切战事按原计划进行！”说着踩马蹬上马！

    “是！”几人齐齐抱拳！蓝臣上马！莫颜绫子自出门就未曾看向罗言一眼，此时才看着她道：“还不上马作甚？”说着伸出一只手来！

    罗言初时脸色还有些冷，看着莫颜绫子，半晌之后突然笑了起来，拉着他的手一跃坐在了他怀里！这笑虽是转瞬即逝，却也是自来莫颜的唯一一次笑，恰如冰雪消融，春花盛开！

    当幺臣突然闯进院子那一刻，她才知道，原来自己已经开始在意这个狠厉的男人！而脑子里的空白更是让她意识道，她是多麽怕失去这个男人！当他再次用那种霸道的语气对她说话时，让她心里陡然升起一种温暖的感觉，并且不自禁地沉沦下去！

    莫颜绫子一手钢筋似地将她捆在怀里，一手拉紧马缰，一声大喝，策马而去！金色重甲，黑发张扬，一个钢铁般的男人，这一刻，脸色却变得异常柔和！

    在他的身后，蓝臣带着五百训练有素的铁甲紧跟而上，黑压压的一片直奔草原而去！

    直到此时，白臣等人才回过头来！红尘突然妖娆一笑：“我说爷欣赏水平怎麽这么低？原来这罗言姿色平平，笑起来还有几分味道嘛！”

    白臣黑臣几人会心一笑！灰臣道：“现在敢议论人了？听说你在拜蓝被收拾得挺惨，那时候为何不敢说？”红尘一下噤了声，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灰臣等人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再说到海洲，此地历来有两大患！其一是背靠大海，海上有海贼横行；其二便是东临十万里草原，有凶悍草原人来犯，可谓前狼后虎，夹缝求生！而相比起从不上岸的海贼，草原人更加难缠，不时纵马闯进海洲地界，杀人越货之后再潜逃万里，令海洲官府大为头疼！

自数年前，莫颜绫子受封海洲王，名升实贬到了此地！立即调集五万兵马常驻在海洲与草原交界上，情形才有所好转！而今与莫颜真交战之时，更是将驻兵增加到了十万之多，否则这些草原人趁乱来袭，海洲岂非腹背受敌？由此也可见海洲与草原关系何其紧张！

    而就在这牵一发而动全身之际，莫颜绫子一行人纵马飞奔，孤军深入数千里，直赶目的地，呼喇部族！

    草原上人素来以部族为单位，散在居住！据传闻，整个草原部族足有两万之多，其中势力最强的部族人数可达五千余人！而部族之间常常会为了土地和统治权而发生战争，灭族之灾时有发生！

    呼喇部族，也就是与甄绫子私奔的那位草原人领导的部族，原本族员四千有余，算是草原几大霸主之一，附属的中小部族就有上千！但是前不久突然被他的死敌赫拉部族围攻！呼喇部族长，也就是甄绫子丈夫被杀，族人损伤过半，还被赫拉部族强令半月之内依附，否则灭族！是故甄绫子才向现在已为一方霸主的莫颜绫子求助，让他替呼喇部族报仇！

    罗言一行人马不停蹄，一路穿过数百部族领地，终于在第三日早上到达了呼喇部族！一马平川的草原上，几乎没有甚麽秘密，一片森冷的钢铁洪流尚在数十里外，呼喇部族的族人就全部走出毡房围了过来！这些草原人经过大战不久，还有许多人带着伤，但是个个腰间别着大刀，一副凶狠剽悍之相！

    莫颜绫子骤然一拉缰绳停在了远处，双眸中冷光迸溅！同一时刻，身后五百重甲铮亮枪头直指前方，煞气冲天，与那些虎视眈眈的草原人悍然对峙！草原人向来排外，而莫颜绫子对这些草原人更是没有丝毫好感，不论他为何而来，两方方一见面，一场大战就一触即发！

    罗言窝在莫颜绫子怀里，全然未受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影响！不多时，只见一中年妇人自众草原人中走了出来，直直地望着马上二人！

    莫颜绫子的视线只是在这妇人面上一扫就移开了，陌生之极！妇人却越是打量莫颜绫子面色越是激动，后来眼中都开始泛起泪花！半晌才问了句：“可是绫子吗？”

    罗言清晰地感觉到莫颜绫子钢铁般的身子陡然震了一下，然后望向这妇人！此时连罗言都有些意外了！这妇人是个典型的草原人，一身典型的草原服饰，面色黝黑，皮肤粗糙，手掌宽大，显然是长期做活所至！哪里能跟那位甄王妃联系在一起？十几年尽能将人改变得如此彻底？然而，不论如何怀疑，事实就在眼前，她的确就是曾经的太子妃，莫颜绫子之母甄绫子！

    莫颜绫子脸沉似水，下颚紧绷，一副风雨欲来之势！自己的母亲抛弃了自己与人私奔，既然私奔为何不生活的好些，反而将自己搞成这样一幅德行？是哀其不幸，还是怒其不争？

    就在此时，妇人身后又走出一人，是一个十余岁的少年，白白净净的皮肤，秀气的小脸，倒一点不像草原上的孩子！这少年望着马上一身银甲，雄壮如山，气势凌人的莫颜绫子，睁着大大的眼睛，一副又怕又兴奋的样子，小声跟他阿姆嘀咕着：“阿姆，他就是我哥哥吗？”

    罗言不禁多看了这少年两眼，发现他眉目的确与莫颜绫子颇为相似，应该就是甄绫子与那草原人的孩子了，居然越看越是喜欢，笑道：“没错！他就是你哥哥莫颜绫子！”

    少年笑得眉儿弯弯，又躲到了甄绫子身后，伸出个小脑袋来，满眼崇拜地望着莫颜绫子！罗言的眉角也深深挑了起来，好生开怀！这时莫颜绫子瞟了这少年一眼，眉头一皱，似乎颇为不喜的样子！少年被吓得一抖，头缩了回去！

    罗言登时脸色一冷，狠狠地瞪了莫颜绫子一眼！这时莫颜绫子开口了，对着甄绫子不耐烦地道：“赫拉部族在何处？带路！”说着一拉缰绳，胯下骏马四蹄撒开了跺地，一副随时离开的样子！

    甄绫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但终究甚麽也没说来！叫了一壮年汉子来引路！一行人就直奔赫拉而去！ 






第七十六章      赫拉

被大雪覆盖得一片白茫茫的草原之上，一支黑色的军队，人人将马放到了最大速度，仿佛一头头孤狼以势不可挡之势直插草原深处！

    这只军队装备着满身重甲的战马！士兵人人目光森冷，脸带铁色！他们有着铁一般的纪律，汹涌的气势，冲天的煞气，就像经过无数磨砺的宝剑之锋，出鞘便作龙吟之声！铁蹄所过之处，无论你是草原霸主，是部族英雄，还是潜伏不出苍狼雄鹰，无不收敛锋芒，尽避其锋！

    这就是莫颜国海洲王养兵蓄锐，培养的最坚实的战斗力！

    罗言坐在莫颜绫子怀里，脊背挺直！这样一支精锐之师，令她肃然起敬！

    急速之下，莫颜绫子一身银甲，整个上身都前倾到几乎与地面平行！他双手拉着马缰，手臂上青筋暴突！在风雪之下他的手已经与马缰冻在了一起，而且因为与缰绳的摩擦，手心见血，血与水与绳冻在一起，甚是狰狞！显然是因为战马高速之下太难操控，已然是使尽了全力！鼻尖呼出的水汽几乎是在出来的一瞬间立刻被冻成碎冰碴子，黑发根根向后拉直，发梢上挂上了冰凌！但是他的脸上仍然一片肃然，一双暗红色的眸子专注地注视着前方，一往无前！

    而对于这拨人非人的速度，罗言此时闭着眼，感受尤为清晰！呜呜的寒风从她耳边刮过，带起的声音仿若雷鸣，竟然让她一时间除了这风声甚麽也听不到了！凌烈的寒风，空中飘散的雪花打在她的脸上，就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割过，似乎还有一个个偌大的石头劈头盖脸的砸上来，一阵阵难言的疼！

    然而她此时完全被莫颜绫子压得趴在了马背上，背上顶着莫颜绫子坚硬的战甲，紧紧抱着马脖子，想摸一下脸双手却完全动不了！更何况她也不能动，这一动立刻就会影响莫颜绫子的速度！莫颜战事正紧，莫颜绫子来草原一趟自然是快去快回的好，罗言可不想因为自己拖慢一行人的行程，因此一路硬是连哼都没哼一声，更不谈动一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冲天马嘶，身下极速飞奔的战马居然如机械一般，说停就停！巨大的惯性之下，毫无准备的罗言居然一声不吭，一头就朝前栽了出去！

    “回来！”莫颜绫子当即一声大喝，一把抓着她的脚就拉了回来！

    落在马上，罗言仍然紧闭着眼，冻得通红的腮帮子咬得死紧，似乎对自己差点栽断脖子毫不知情的样子！

    莫颜绫子见她半天没出声，浓眉一皱，“怎麽了？出声！”

    就在此时，罗言眼角居然无声无息地落下两滴泪来，泪放一出现立刻被冻成了两颗冰珠挂在脸上，同时还嘶嘶地抽着鼻子！

    莫颜绫子一下慌了手脚，在她身上一阵乱摸，“怎麽？哪里受伤了？是不是被压着了？”满脸担忧的样子，前一刻的沉稳瞬间消失无踪！

    “没事！”眼看莫颜绫子冰冷的大手就要摸到胸前，罗言立刻一把抓住！这一出声，胸口冰凉，嗓子里含了一把沙，立刻被磨得一阵刀割般的痛！

    莫颜绫子这才注意到，罗言正使劲地眨着眼，流出的泪在满是雪泥的脸上留下两个大黑圈！另一只手想擦眼又不敢擦的样子！

    “眼睛里进土了！”罗言好不容易再憋出两个字！她刚才一直面朝地下趴着，马蹄踢起的雪泥全进了她的眼睛，鼻子嗓子里也塞满了！

    莫颜绫子听了，这才知道她“哭”的原因，二话不说，捧着罗言的脸就给她擦眼！她不敢擦，他就直接出手帮她了！

    “别！”罗言疼得倒抽口气，一把摔掉他的手，自己又使劲眨眼，过了好半刻功夫，眼泪把眼里的泥都冲掉了，才转头看着莫颜绫子！

    他显然在为自己被罗言摔掉手生气，脸色铁青，双目暗红的望着她！

    罗言一阵无奈，这个人明明精明异常，有些时候却又粗心大意得很！“我脸上有土，不能用手擦，否则又把土擦眼睛里了！”她在用眼泪冲，难道他看不出来？

    莫颜绫子脸色这才好了些！

    蓝臣赶马过来，指着前方道：“爷，就是那里了！”

    罗言随着莫颜绫子一起看去，只见白茫茫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全是密密麻麻的黑色毡房，显然是到了赫拉部族了！

    “爷！赫拉部族，四千六百多族人！其中男人至少得有一千五！而我们这次只带了五百人来！不仅人数差的太多，再加上草原男人个个勇猛好斗，我们这次恐怕真遇到大麻烦了！”

    “没问题！我们又不是来灭族的！只要让赫拉元气大伤，不能再找呼喇麻烦就行！”莫颜绫子沉眉稍一想就如此道！接着将呼喇部族那个引路的族人叫了过来，问：“你可知道赫拉部族长住在哪一毡房里？见没见过赫拉部族长？能不能带我们找到他？”

    “是！部族长的毡房和普通人都不同，我肯定能认得！”

    “好！”莫颜绫子点头，接着对蓝臣罗言道，“等一下你们两人各带两百人，分别从各个方向骚扰赫部族，无需死战，只要吸引赫拉族人的注意即可！本王带剩下的一百人，趁乱直接揷进他们部族之内去，将赫拉部族长杀了还不是轻而易举？”竟然已经是下了决定的样子！

    轻而易举？就连对自家爷一直很有信心的蓝臣脸色也顿时蓝了，“不可啊，爷！杀了赫拉部族长固然让赫拉一族实力大损，达到我们此行的目的！但是您一进入部族可就是真正入了泥潭啊，出不出得来实在是没有太大保证！爷如今起事，天下即将大定，万不可以身犯险啊！不如我们先回去，再调些人马过来再从长计议！”

    罗言也皱了眉！这莫颜绫子恐怕真是疯狂！一百人一进去就完全处于赫拉四千多族人的包围之中，一旦那些人反应过来，这一百人就是插翅难飞了！但是蓝臣后面那句话显然是白说的！回去再从长计议？赫拉会给他们时间吗？那时候呼喇已经隶属于赫拉管辖之下，还计议个甚？而莫颜绫子既然来此，就说明对他母亲甄绫子还是有感情的，又岂会容忍这种事发生？退是绝不可能的！

    “不然，爷，还是由属下带人进去吧！”见莫颜绫子还是不为所动，蓝臣脸色呼哧呼哧地吸着寒气，趁他家爷不注意不断给罗言使眼色！

    莫颜绫子何等人物，岂会看不出两人这小动作？一双眼睛就转到了罗言的脸上，似乎想听她说甚麽的样子！

    罗言皱眉，道：“我和蓝臣会随时接应你出来！”

    “罗言，你说甚麽混账话？”蓝臣顿时脸色大变，对着罗言就是一声大喝，然后转头，“爷，您三思啊！”

    莫颜绫子不知在想些甚麽，一双眸子定定地看着罗言，半晌之后，道：“好！”说完双手一拍胯下战马，半空中一个虎扑，却又如鹰搏长空，居然直接抓向不远处一名将士的战马！这战士立刻翻身下马，几乎是在同一时刻，莫颜绫子已经落在了这战马之上，竟然将自己的战马让给了罗言！

    然后一拉马缰，战马骤然一个一百八十度回头，直接向赫拉部族反方向飞奔而去！由始至终再未回头来看罗言二人一眼！带来的五百重甲立刻有一百人紧跟上去，仿佛一片乌云，从白茫茫草原一划而过转眼消失无踪！

    蓝臣脸沉似水地看着罗言，他家爷有任何一个闪失，都是她的错！

    罗言看了此人一眼，背转身，望向远处的草原人部族，平静地道：“如果改变不了他的决定，就准备好为他收拾烂摊子！这，才是你们应该做的！”说完控马向前缓缓走去！又有二百重甲井然有序地跟上，缓缓向那黑色的部族压了过去！

    蓝臣望着那战马之上，挺直的仿佛与雪地融为一体的白色背影，一时间居然产生了坐在那里的依然是自家爷的错觉！他似乎突然明白了这个女人的心思，或许她也不能改变爷的主意吧？所以选择了为爷守住后方！

    “是，主母！”蓝臣情不自禁地低声应了句，洒然转身已是一片坦然，一扬手带着剩余的二百重甲从另一方向包围了过去！如果爷真出了意外，他跟着走就是，何必如此瞻前顾后？况且有罗言和自己为爷接应，他未必会有事！

    “海洲军队来了！”

    罗言的人马出现不久，尚未靠近赫拉部族，立刻就被外围的族人发现了！只听一声尖叫，整个外围都乱了起来，所有的人都从毡房里冲了出来！

    海洲和草原战争不断，不知多少海洲男儿死在了草原上，也不知多少草原勇士又葬送在了海洲军队铁蹄之下，积怨极深！两方每每遇到都是你是我活，屠尸满地！这些人放一出现，女人就抱着惊恐嚎哭的小孩迅速往部族中心逃去，男人则个个拿起了家伙，满脸凶气地向一行人围了上来，显然是想为自己的女人孩子争取时间！

    但是他们人太少，对莫颜绫子两百精兵还造不成甚麽麻烦！两百人也不跟这些人真打，轻易地绕开了他们，接着密密麻麻的火把飞天而起，转眼之间，这附近所有的毡房都烧了起来，黑烟冲天！

    大火一起，罗言一骑当先纵马而走，两百铁骑紧跟而上，就像一阵风离开了！这些被烧了家的草原男人个个双眼赤红，操着家伙扑了上来，但是根本拦不住！

    换了个地方，相同的场景再次出现！不消多时，这支两百人的军队转眼就围着赫拉部族跑了十几个地方，每放一次火立刻离开，换一个地方，再次放火！后来这十几个地方渐渐连成一片，火势冲天而起，在雪地之上烧得天昏地暗，一时间就连呼啸不止的寒风似乎也被这大火烧停了，并且不断由赫拉部族外围向里蔓延而去！

    在他们的身后，越来越多被烧了家的草原人聚集起来，这些人硬是凭着一双腿跟了上来，个个凶猛如狼！当然也有一些人坐着自己的马赶了上来，但是因为人数差距，几乎是在刚赶上来就立刻被重甲杀死！

    外围的火势很快惊动了部族深处的族人，同样大乱，一个个草原男人都拿着家伙赶出来增援！但是这个部族太大，毡房散开极远，等增援之人赶上来时，罗言等人又已经远远遁了出去！

    而此时罗言端坐马上，望着身后越来越多的跟随者，还有一个个显然是从深处赶来支援的人，脸色一片平静！估计此时莫颜绫子应该已经潜入赫拉内部了！这些人都被吸引到她这里来，那么里面的莫颜绫子就要轻松许多，正合她意！

    同一时刻，在赫拉部族的对面外围，同样燃起冲天火势，显然蓝臣那里也顺利异常！

    声势造足之后，罗言这一行人也不再继续放火，而是呼啸之间，绕着赫拉部族外围绕圈！随着越来越多的草原人从里面赶出来支援，他们人数已经远远超过两百，开始对罗言等人围追，堵截，使这支两百人的队伍情形得窘迫起来，不时被草原人赶上就是一翻恶战再冲出包围圈去，渐渐也开始出现人手的损失！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周旋了一炷香的功夫，罗言手下的人手已经损失将近过半的时候，赫拉部族的中心突然响起呜呜号角声！角声悲鸣，与寒风和在一起，一瞬间传遍了整个草原！

    听到这角声，原本正围攻罗言等人的草原人突然转身，仿佛疯了似的悲愤异常，大叫着缩回部族深处了！这一瞬间，罗言等人的压力骤减，但是她没有放松，就连面对着众多草原人围攻都未曾变色之人此时反而深深蹙起了眉头！

    一定是莫颜绫子已经成功的斩杀了赫拉部族长，否则这些草原人不会有这种反应！但是这些人一退回去，他可就彻底陷入了包围之中，要成功退出来何其艰难！

    “走！极速深入！”

    罗言右手举止半空，在剩余的一百多重甲森冷目光之下，狠狠划下！

    一声令下，百余重甲齐齐身体前趴，骤然一夹马肚，仿若离弦之箭冲入火海！

    只听一阵悲鸣般的马嘶，一百多铁骑直接冲出了火海，超过了奔跑的草原人，飞跃过了毡房！半空之中，一群黑色战马仿若天马凌世，身姿矫健刚猛，马踏如飞。战马之上的重甲，气息森冷如铁，煞气冲天，就算面对不时从下面飞掷来的刀剑钢叉仍然避也不避，也不曾出手反抗，只是一味控马前冲，神色始终沉着！偶尔也有人中招落马，但是由始至终未吭一声！只是几个呼吸这群铁骑已经视万物如无物，横跨数十丈，转眼消失无踪！

    这也就是罗言的命令，极速深入，要的只是绝对的速度，不惜性命不计损失，以最快的速度冲进去！否则以这些人的身手，绝不至于躲过这些攻击，但是只要一躲，速度立刻大受影响！以这些人铁一般的纪律自然不会犯这种错！

    不消多时，战马之上，罗言已经看见前方的战况！莫颜绫子等人被赫拉数千愤怒的族人包围的严严实实，仅剩的数十重甲左突右击，却由于人手相差实在太多，根本找不到突破口！

    “啊嘶……”

    罗言胯下战马放一落地，立刻长嘶一声！这马毕竟是莫颜绫子的专属战马，速度极快，灵性也自不必说，几乎是在发现自己主子有危的一瞬间朝着包围圈最近的地方就冲了过去！罗言手下一百铁骑紧跟而至，二话不说，同样立刻杀了上去！

    罗言手出如闪电，对着面前这些普通草原人仍然丝毫不留情，素手翻转之间，倒下一地尸体！偶尔袖间白光闪过，直接飞起数个大好头颅，撒气漫空血色！

    重甲大刀白光森然，冷光湛湛，出手无情，一时间惨叫漫天，头颅四飞，性命满地！

    在赫拉族人根本还未反应过来的片刻功夫，这骤然出现在身后的百人立刻杀了他们个措手不及！几乎是同一时刻，包围圈之内的莫颜绫子等人发现了这边的混乱，纵马奔腾，冲着这边就是一翻蒙杀猛攻！

    内外夹击之下，原本严密的包围圈几乎是在眨眼间就打开了一个缺口！

    “莫颜！”

    “言儿！”

    两人一碰头，莫颜绫子二话不说，一拍坐下战马就落在了罗言身后！同一时刻，罗言一抖马缰，胯下战马前蹄扬至半空一个一百八十度转向已经飞奔了起来！其余重甲自然落在二人身后！

    这时赫拉族人已经发现了这边的情况，缺口两边的族人迅速收拢，希望将一拨人重新拦住！其他地方的族人也立刻吊了上来，一瞬间就像一张张开的大嘴咬在了罗言这支队伍的半腰上！

    落在后面的重甲与赫拉族人方一接触，再次大开杀戒，且战且退！如此一来，一行人的速度骤减，眼看是要再次被这些人围住！但是罗言这边人毕竟是驾着马，而赫拉族人仅靠双腿，速度慢上一截！

    罗言在莫颜绫子坐稳后立刻将马缰交给他，只见他一手拉缰，一手狠狠在马脖子上一拍！战马一声长嘶，速度居然再度提升了一大截！身后重甲紧跟，如此一来，整支队伍几乎在即将被再次吞没的一瞬间奇迹般地从这张大嘴里拉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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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契约者

“驾！”

    莫颜绫子战马加速，整支不过百人的队伍居然强悍地冲出了数千赫拉族人的包围！然而罗言一行人尚来不及庆幸立刻马不停蹄直奔赫拉部族外围而去！

    才跑出不远，身后又传来一阵撕杀之声，好不惨烈！居然是蓝臣恰好带人从另一边赶了过来，如此一来，立刻有部分赫拉族人被牵制住了！罗言这边压力骤减！

    “走！他是蓝臣！”莫颜绫子头也不回，平静地说了声，再次加速！他是蓝臣!虽然只是短短几字，却表现莫颜绫子对蓝臣绝对的信心！要是相同的人手，罗言都能从包围中救出莫颜绫子，而蓝臣却冲不出包围！那么他就不配为蓝臣，不配跟着他莫颜绫子混！

    然而即使如此，罗言一行人接下来的行动还是遭受了极大的损失！草原人本就剽悍，再被人公然冲进大本营杀了部族长，烧了家，一个个红了眼，不要命地向前冲！

    莫颜绫子以及紧随的一干重甲，一手控缰，一手抡一把大刀，左一刀右一刀，所过之处留下一堆尸体，血肉染红白雪，个个神情狰狞，身上带血，仿佛厉鬼，在赫拉部族之内横冲直撞，速度却丝毫未减！

    一干草原人却仍然毫不畏惧，前赴后继地扑上来，即使只是砍上敌人一刀，也甘愿付出性命！有些人死时仍然紧紧抓住重甲的马缰不放，以致于一干重甲不得不砍去这些人的手臂，而他们的断手仍然吊在马缰上！还有人一下把重甲扑下马，任由重甲砍上多少刀也死不放手，后面上来的草原人则直接一刀将这草原人和重甲穿在一起！更令人骇然的是，即使被自己人杀死，这些草原人依旧在笑！

    如此一来，重甲在草原人的逐渐消耗之下，片刻功夫就剩下不足一半！

    罗言坐在马上，看着眼前惨烈的战况，脸上一阵阵发白，眼里却隐隐有金红之色闪烁！

    “别看！”

    罗言眼前突然一黑，竟被莫颜绫子用披风连头包了个严严实实！

    拔开披风，抬头望着莫颜绫子，只看到一个满是乱糟糟胡茬的冷硬带血的下巴！莫颜绫子此时一把长剑龙吟不断，剑光铺天盖地将自己四周笼罩，凡是出现在两步之外的草原人立刻惨哼一声倒下，在他路过之处两边堆起人墙！他似乎完全未曾注意到罗言，但是在罗言一动的瞬间，双手飞快一拢居然再次将罗言罩了起来！

    她是怕见血的人么？罗言再次拔开披风，既然决定帮莫颜绫子就不会为这些草原人感到可惜！只是在因为他此举感到一丝心安之时，又不期然地有些心痛彷徨，她真的可以为了这个男人留下来吗？不知为何，心里竟不期然地闪过一双暗沉无光的黑眸！似乎自认识开始，她就未与那人分开这麽久过，有半年了吧！同时冷冷地开口：“右方十步，冲出去！”

    莫颜绫子闻言右手抓着缰绳猛地往后一拽，同时左手持剑回身，一个大画弧，立刻杀开一条血路！“啊嘶……”胯下战马前蹄一扬，骤然一个九十度转，悍然向右飚射了出去！一干重甲立刻紧跟而上！

    草原人没料到一行人会突然变向，一下自乱阵脚，居然被一行人轻易地甩在了原地！

    然而眼见平坦的皑皑雪地就在几步外，只要一冲去，万里草原就任一行人飞驰，恰如猛虎归山，再无拦截之望！

    然而就在此时，骤然间突变再起！罗言二人胯下战马原本马蹄如飞，居然在冲出的一刻骤然一声悲鸣，连着罗言二人被倒掀而出！

    事情太过突然，甚至根本无人知道，在堂堂海洲王这匹身经百战的战马身上到底发生了甚麽，此马已经生生被掀至半空十余丈之高！

    “啊嘶……”

    莫颜绫子反应最快，抱着罗言半空中两个翻滚就落了地，然后飞快向后退去！同一时刻，二人眼睁睁地看着战马脖子率先着地，立刻发出一阵咔嚓之声，显然是栽断了！紧接着，满是重甲的身子轰然砸在地上，掀起一阵雪泥！

    寒风呼啸，大雪又开始铺天盖地地下，罗言脸上居然泛起层薄汗，若非莫颜绫子反应快，恐怕二人此时比这马好不到哪里去！莫颜绫子更不用说，脸色已经冷得泛青，这战马也是沙场跟了他数年的，没有此马，恐怕他现在都不知在黄泉路上走到哪段了！

    同时二人这才注意到，原来就在刚才出变故的地方还站着一人！此人一身雪白素袍，就连头发口鼻都严严实实地包围在白色的斗篷里！站在那里就完全融入了身后的雪色之中，仿若隐形一般，难怪两人未曾发现，竟然迎头撞了上去！

    而此人尤其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双唯一露在外面的黑眸，冰冷异常，正以一种居高临下之态冷漠之极地望着二人！这种居高临下，甚至超越了帝王将相高高在上的俯视，仿佛是永恒的神魔俯视着萤火般的万千生命，如此蔑视，又或者是无视！

    但更让罗言心惊的是，前一刻的变故显然便是此人所为！凭一己之力，将一匹大马与两人掀上半空，这岂是人力所能？

    “契约者！”就在罗言尚怔忪间，莫颜绫子脸色异常难看地开了口！

    “你认识？”

    “不认识，听说过！”

    “交过手？”

    “我的人在与草原人大战时曾出现过这些家伙！三万大军因为他们七人而完全溃败！”

    “甚麽？”罗言倒抽口凉气，他的军队甚麽实力她不知道，被七人弄垮？但是莫颜绫子显然不会开玩笑，“他们是甚麽人？”

    “不是人！”莫颜绫子一言出口，拖着罗言就飞快地往后退！

    罗言这才注意到，就在二人小声交谈之时，那白衣人已经向二人走了过来！这一看，她完全理解了莫颜绫子那句话！此人感觉之上的确是在走，仿佛闲庭信步，但是每一步踏出，身子就是一阵模糊，待此人再度出现时却已然横跨了数丈距离！莫颜绫子后退之速可谓极快，但是此人仅仅两步就追到了跟前！这是何种能力？罗言唯一的反应是，此人不是人！

    就在她的注视之下，白衣人一掌仿佛轻飘飘地拍了过来，一掌不惊轻尘，但是速度极快，几乎在一掌拍出的同时，罗言的胸前已经出现了一只一摸一样的手掌！

    眼看一掌就要结结实实地打在胸前，她甚至还未来得及生出反抗之力！罗言瞳孔骤然一缩！就在此时她头上突然生出一股大力，居然瞬间被莫颜绫子强行地拔高起来，从头顶甩了出去！

    罗言原本就当在莫颜绫子身前，这一被送出去，莫颜绫子的胸当即就被毫无防护地露在了白衣人身前！罗言尚在莫颜绫子头顶，那一掌已经落在了他的胸口！

    “莫颜！”

    罗言睁大了双眼，眼睁睁看着莫颜绫子身子一震，然后猛得向后倒飞了出去，砸在不远处的黑色毡房上，霎时间坍塌一片!自己却顺着莫颜绫子最后送出的一把力道落到了另一名重甲的战马之上！重甲立刻下马！

    这一切说来极为复杂，其实自二人战马突然被掀上天，再到莫颜绫子被拍飞出去，一切都只发生在几个呼吸之间！也是直到此时，后面一直紧跟着罗言的数十重甲方才反应过来，立刻群涌而上，将白衣人团团围了起来！

    “走！”莫颜绫子冷酷的声音传来！罗言身子一震！再次看向白衣人，只见那里已经一片混乱！

    数十重甲的围攻于白衣人仿若无物！此人往往袖袍一挥之间就有数匹战马被掀上半空，剽悍的身子漫天乱飞，仿佛断线的风筝！数十重甲显然也是是拼了命，前赴后继的扑上去，却被此人轻易地抛出，天马散花般地向四面八方摔出去，砸在地上惨叫连连！即使如此，此人一步步向莫颜绫子走过去，速度未受丝毫影响，甚至始终未曾有一人能近他五步之内，这是何等剽悍！

    异乎常人的能力，罗言也曾在一人身上看到过！墨能将至十层塔上掉下她一把接住，能将自楼上跳下的她一把接住，这都是远超常人的能力！墨的剽悍罗言深刻的了解，能轻松游走十余花影客之间而片叶不沾衣，即使是三十几四十几花影客照样能同归于尽！

    但莫颜绫子这些铁血的精英能差花影客多少？五六十人居然连白衣人五步之内都不能靠近，这样的能力墨远远不如！眼看着白衣人一步步接近倒在毡房之上的莫颜绫子，罗言心一下冷了下去！若非莫颜绫子没有战胜的把握，他岂会让她先逃？

    “走！”莫颜绫子完全无视白衣人，再次大喝！同一时刻，白衣人已经再次拍出一掌，这一掌直落莫颜绫子头部！

    “莫颜！”罗言睚眦欲裂！眼看莫颜绫子就要脑浆崩裂血溅当场，只听一阵马嘶，又有数十重甲眨眼来到跟前！再次紧紧将白衣人围住！但是白衣人一掌已然拍出，绝无收回之力，霎时间居然硬生生连莫颜绫子和当在他身前的三名重甲一起拍飞了出去！

    当先两名重甲半空中喷出口血，当即毙命！第三名重甲与莫颜绫子均是飞出老远，砸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伤势显然不轻！

    “爷！”蓝臣下马，急忙扶起莫颜绫子，“如何？”

    “走！”莫颜绫子站起身，脸色冷凝，嘴角见血，再次对着正发怔地罗言吼道！蓝臣这才注意到马上的罗言，欲言又止，但显然是不想罗言走的样子！

    罗言看着二人，在看白衣人那里已经再度乱了起来，情形和先前差不多，这些重甲显然也支持不了！脸色一阵变幻之后，转身拍马而走！

    “对不起！”声音还在寒风中回荡，但是白色的身影已然消失在漫天大雪之中！

    她竟然当真弃莫颜绫子等人不顾，独自先走！

    白衣人一声冷笑，两步踏出便欲追去，却被莫颜绫子一片剑光迎头罩住，立刻停了下来！

    白衣人二话不说，袖袍一拂，一片剑光骤然瓦解！同一时刻，幸存的重甲已经再度悍然地围了上来，将白衣人紧紧吊住！一翻恶战再次开始！

    罗言直奔出数里方才回过头来，那一瞬间她看见了自己有生以来最难想象的一幕！

    漫天大雪之中，白衣人双臂平展如翅，稳稳悬浮在半空十余丈丈高出，仿若神临大地！一股白色旋风巨龙般旋转在他身周，然后呼啸间向四面横扫而去，瞬间绞碎了寒风，绞碎了大雪！地面数十重甲的身体一个个无声无息地爆裂成一团血雾，包围瞬间崩溃！

    没有看见那个银色的身影！白衣女子一咬牙，再次架马疾驰而去，泪水滚滚而落，转眼冻成冰珠，随着漫天的大雪掉在地上！

    呼喇部族！

    当一身血衣的罗言独自出现在数里之外，一人一骑立刻迎上前来，正是莫颜绫子之母甄绫子！

    莫颜绫子不愿再见自己母亲，按照计划，去赫拉办完事之后就立刻回海洲！甄绫子虽知道自己儿子的想法，还是抱着侥幸心理一直等在此处，初一见罗言来，当真是喜出望外，以为莫颜绫子也来了！但再一见只有罗言一人，脸色立刻大变！“绫子呢？”

    罗言冷冷地看了此人一眼，道：“稍后回来！”接着就径直往呼喇部族走去！

    她的态度与甄绫子初见时截然不同，那时罗言尚还调笑了莫颜绫子的异父弟弟两句，显得亲和异常，不过一晌午的功夫居然就这幅冷冰冰的摸样！

    甄绫子本也是个聪明人，立刻确定了自己心里的想法，眼前一阵发黑就要晕厥过去！“绫子可是出事了？”

    “他稍后回来！”罗言再次重申，声音冷彻透骨！ 






第七十八章   绫归

罗言回到呼喇之后，就此便一言不发！

    甄绫子一直找人去打听莫颜绫子一行人的消息，二人却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大雪终日不停，冰雪封了草原，随着时间的过去，他们存活的的希望越发渺茫！甄绫子在奔波数日之后也终于打算放弃了！然而，就在四日之后，事情却突然出现了转机！

    这日，罗言依旧坐在毡房里，身上仍是数日前染血的白衣！无尽的冷意仿若寒潮，更盛门外风雪，肆无忌惮地横扫开来！

    甄绫子憔悴许多，不时看向罗言，欲言又止！然而，她终究还是问了出来！

    “为何只有你一人回来？”

    这几日，相同的问题她已经问了数次！白衣的女子却全然没有要回答她的意思！若是往常，甄绫子也就罢了，如今眼看希望已无，却再也忍不住，势必问出个所以然来！

    “既然一起出去，为何只有你一人回来？”

    “他们都已出事，你居然毫发未伤？这是为何？”

    “难道……难道是你抛下他们独自逃了？”

    甄绫子一发不可收拾！越至后来！甄绫子言词越发犀利！往日身为王妃的霸道犀利居然也再度回到了她的身上！

    是这个女人丢下了了她的儿子！这个猜测在她的心中日益成型，并根深蒂固！所以，她怨，她恨！却丝毫未发现，白衣女子身子一震，脸色蓦地煞白！

    “本妃的王儿，尊为莫颜王朝海洲王，他待你想必不薄，乃你之幸！你竟不感恩戴德，最终又如何能弃他不顾？”

    甄绫子质问，振振有声！

    弃他不顾！这正是罗言心头之痛！

    “你在问我？”罗言飒然转身，黑眸冰冷地看着甄绫子，嘴角牵起一个讥诮的弧度，缓缓道，“你配？”

    这个女人罗言自一开始就没甚麽好印象，她做事更轮不到这个女人来质疑！

    甄绫子身子骤然一震！白衣女子脸色虽白，却自有其傲然之度！眸种冷意分明杀机毕露！尤其是脸上那抹毫不掩饰的讥诮之意，更是仿若惊雷在她脑中炸响！

    最先抛弃莫颜绫子的是她！在自己陷入困难之时，再将莫颜绫子拉紧这个漩涡的仍然是她！明知道有那些人的存在，仍然看着他冲出去的，仍然是她！愧疚疯狂地涌上的心头！

    甄绫子哑口无言，与罗言默然相对！只有少年呼喇阿弟仍然茫然无知，静静地呆在一旁！

    毡房之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罗言甄绫子二人同时扑出门去！

    一片铺天盖地的风雪之中，一道佝偻的人影一步一步缓缓地走来！平地在他的足下仿佛难以逾越的高山，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吃力！寒风呼啸，似乎要将他往后刮去！

    然而就是如此的艰难，此人仍然没有丝毫停顿的意思，不知是何信念支持着他一直前行！

    “蓝臣？”

    罗言远远就认出了此人，一下扑了上去！以罗言的冷静，她几乎就不敢相信眼前之人就是七大把手中一向淡然温和的蓝臣！此时的他身上裹着满是血迹的厚毡布！露在外面的脸已经完全冻成了黑色！十个手指头肿得又粗又圆，黑亮异常！这样的冻伤，很可能连双手都保不住的！

    然而蓝臣似乎神智已然不清，对罗言的叫声毫无反应！还在努力地向呼喇部族走去！只有那里，才是他的目的地，只有那里才有人能救他的爷！

    一声闷哼，终于再次跌倒，霎时间扑起一阵雪泥，居然将他整张脸都埋在了雪地里！这一扑，他却没再起来！

    “蓝臣？”

    罗言一把将他抱在怀里！看见蓝臣，她终于不再平静！蓝臣都在这里，那么莫颜绫子呢？他在哪里？他又是何种情形？她居然不敢想！

    甄绫子同样扑了过来！欣喜异常，一把抓住蓝臣双肩疯狂地摇起来：“你家爷呢？你家爷呢？绫子他怎麽样啊！”

    “咳！咳……”半晌之后，昏死的蓝臣突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顿时哇地吐出一大团带血的固体，竟然是一路行来吞进去的雪泥！

    呼喇其它族人赶过来，一见蓝臣情形，急忙劝道：“快弄进去，不快点就麻烦了！”

    有人急忙去生火烧水！有人手忙脚乱地拿布来替他包手！

    但是蓝臣一醒，立刻激动了起来，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呼喇族人！拉住罗言的手道：“罗姑娘，快救救爷！救救爷！……”

    诡异的是蓝臣的双眼居然一直定在甄绫子的脸上！原来长时间在雪地中走，他赫然已得了雪盲症，双眼看不见了！

    罗言震惊之下，居然一时忘了出声！蓝臣听不到回答，整个身子都剧烈地颤抖起来，手抓得更紧：“罗姑娘！我蓝臣不管你是甚麽罗记当家，还是甚麽白帘门主，请你一定要救救爷！你是爷认定的王妃！你有这个能力，你也有这个机会，请你……请你一定要救救爷！”

    蓝臣的眼仍然盯着甄绫子，但是说话思路居然出奇的清晰，完全不像一个已丢了半条命的人！

    甄绫子早已激动的找人牵了马来！尚不待罗言有所反应，蓝臣居然猛一推罗言，一跃上马，一人一骑就疯狂地冲了上去！

    罗言毫不迟疑，抓过一匹马就跳了上去！一甩马缰，却发现缰绳已经被一呼喇族人拉住：“姑娘！不能啊！那人决不能再出去了，再不救，他的手就保不住了啊！”

    罗言目光一闪，马缰一提就悍然冲了出去！呼喇族人顿时被掀了出去，重重地砸在雪地之中！今日莫说就是一双手保不住，哪怕要丢掉蓝臣的命，她也不会阻止，更别说她根本就阻止不了！

    罗言纵马如飞！如今的蓝臣毕竟不若往日，她很快就追了上来！二人一言不发，并聡飞奔，很快消失在冰天雪地之中！

    没多久，二人就出现在一处小部落的废墟之前！此地到处是倒塌的毡房，大部分也已经被埋在了雪中！

    “爷！”蓝臣率先滚下马，一路跌撞，钻进了一个塌了一半的毡房之中！

    罗言紧跟而去！当看见里面的情形，双眼顿时一阵刺痛！

    毡房破烂，四面漏风！又黑又小的房子里，堆着大堆的烂毡布！而在那毡布堆之下埋着一人，正是曾经指手天下的海洲王莫颜绫子！

    此时的莫颜绫子受伤不轻，似乎是吐了不少血！满脸是干涸的血迹！人尚在昏迷之中！

    一个曾经的王者，如今居然落得如此狼狈的情形！幸是蓝臣的保暖措施做的好，倒未有多少冻伤的！

    外面一阵马蹄声响，又涌进群人！居然是甄绫子带着十余呼喇族人循着蹄印赶了过来！

    “你烧水，快，给他们泡手！”

    “再多拿两条被子来给他们盖上！”

    “熬点热汤……”

    蓝臣彻底昏迷了过去！甄绫子迅速安排人手，将两人照顾了起来！过了不多时，二人情况稍好！甄绫子等人便又将两人抬回了呼喇照顾！

    罗言隔着帘子看了二人的情形，见二人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便回了自己住处，再未去探视过！

    两日后，莫颜绫子毡房那边又一次乱轰起来！

    “爷！爷！”

    “蓝臣！别动！快躺下，快躺下！你家爷没事了，没事了！”

    “不！爷他醒了没有？快带我去看看，快带我去看看！”

    “不行！你现在不能动！”

    “我让你带我去看看！”

    随着一声怒吼以及一阵砸东西的声音之后，那边再次静了下来！

    罗言坐在火炉旁，神色冰冷，不知在想些甚麽！

    这两日，莫颜绫子情况虽然一直稳定，却始终沉睡未醒！据呼喇族大夫所言，他创伤甚重，伤及肺腑，没个十天半月是绝不会醒的！而蓝臣一双手已经彻底废了，情绪不大好，两日来时睡时醒，总是梦中惊醒，非要见着安全的莫颜绫子才肯放心！

    身后传来轻轻地脚步声！罗言头也不抬地问：“怎麽样？”

    “蓝臣公子刚刚砸了药碗，又伤着手了！阿姆已经陪他去看哥哥了！”少年呼喇阿弟说完又出去了！

    罗言红唇一抿，脸上却不知是甚麽表情！蓝臣的心思她何尝不明白？莫颜绫子受伤，蓝臣即使是赔上一双手，也还是觉得自责吧！

    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转眼即到身后！罗言转身，顿时皱了眉头！却是甄绫子扶着蓝臣走了进来！

    此时的蓝臣，身上穿着草原人厚厚的棉衣，整个头都裹了起来，只留下一双暗淡无光的黑眸，毫无焦距地落在前方！一双手也裹得严严实实，无力地垂在身侧，尚自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似乎是察觉罗言的视线，蓝臣声音沙哑道：“我的手已经废了！”

    甄绫子将蓝臣扶到火炉旁坐下便自行走了出去！他似乎毫无所觉，失明的双眼直直地落在前方，落在罗言的脸上，“我这双手曾经只为了辅助爷，这双手一直只忠诚于爷，这双手也想为爷抓住天下！但是，它如今已经废了，还能为爷做甚麽呢？”

    他的声音突然因为激动而颤抖起来，“所以，我还要为他抓住另外一样东西！”

    “甚麽东西？”

    罗言用棍子挑弄着火炉里的柴火，闻言却顿时一怔，一动不动了！她能感觉到此刻蓝臣内心那无比强烈的愿望！

    蓝臣突然话题一转，“你为何不去看爷？你为甚麽不守在他身边？”

    罗言放下手中的棍子，半晌才小声道：“我有我的理由！”仿似争辩，却分明没甚麽底气1

    蓝臣一怔，突然哈哈笑了起来，讽刺异常！“你们女人总是有很多理由！甄王妃有理由，可以抛夫弃子！你有理由，可以弃爱你之人生死不顾！你们都有数之不尽的理由，付出代价的为何总是我们爷？”

    蓝臣de声音变得异常严厉！罗言脸色蓦地惨白，却终究未置一词！

    “菅家三小姐菅莫，不仅是罗记当家，居然还是江湖杀手组织黑衣门的门主！呵呵，你果然不简单啊！”

    “我们初见是为了一块玉！那时候，一块价值连城地玉就要落到地上，你罗当家眼都不眨一下！这样的气度，我们兄弟几人输得心服口服！”

    蓝臣自责万分，但我们到底还是小瞧了你的来头！难怪，劫了个罗记当家，黑衣门就像疯了一样！连花影楼顾家当都来拦路！”

    “但是，但是我们爷明明已经知道你的身份，居然还敢将你带回来！而我们枉称七把手，居然一直被蒙在鼓里，否则我们就算死也会拦住他的……”

    “爷明明已危在旦夕，却还是在担心着你！我和爷在雪地里呆了三天，他一直跟我讲你们在花影楼的初遇！讲他发现原来罗记当家就是白帘门主时的惊奇！还有你的独特！”

    “那时候，想必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再也看不到你了吧！所以才跟我讲这些话，把我当做你，将这些一直憋在心里不敢跟你说的话说了出来……”

    蓝臣身子颤抖，似乎仍然沉浸在莫颜绫子受伤的恐惧之中，最后竟然已泣不成声！

    罗言黑眸中亦泛起泪花！她以为莫颜绫子对她只是一时的兴趣，没想竟已深陷至此！果然还是傻啊！

    “所以，我希望你永远留在爷身边，不要再辜负他！那么……我这双手也不冤枉！你就是我最后想为他抓住的东西！”

    “想必这也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这就算是我离开前对你的请求吧！”蓝臣说完这一番话，仿佛花尽了一生力气，突然颓废之极，终于缓缓地走了出去！

    “最后一次见面？甚麽意思？”

    罗言抬起头来，却只看到一个渐渐远去的背影…… 






第七十九章     紧逼

一月之后！

    莫颜绫子醒来已经七天！由于伤势太重，身体尚未完全恢复，多半时间都不能离床！这期间，罗言仍未去探望过他！她得知的所有关于他的消息，一律都是由呼喇阿弟转述！

    而自莫颜绫子醒来，似乎也完全忘记了罗言的存在，从未在人前提起过她，问过她的去向！至于甄绫子就更不愿主动提起她了！一时之间，她的名字似乎都成为了禁忌!

    这日！罗言坐在火炉旁出神！虽然大雪已停，外面却仍然堆着厚厚的雪泥！冷得异常！她最近常常失神！所以呼喇阿弟走进来时并未有甚麽意外！一如往常地开始报到莫颜绫子今日的情况：“哥哥今晨醒得很早，大抵是失眠了！但是身体恢复得很好，精神头比昨日好了许多，还下地走了阵子……”

    罗言点头！她每日听到的消息，总是莫颜绫子身体恢复神速，大抵都没甚麽差异的！但是听着听着，飒然间脸色一变：“你刚才说甚麽？”忽而竟有些气急败坏了！

    呼喇阿弟吓了一跳，神色有些黯然：“哥哥说他已经无碍！准备再过两日就回海洲！”

    “哦！你出去吧！”罗言眉头一皱，又看着火炉默不作声，不知在想些甚麽的样子！

    呼喇阿弟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顿时消失无踪了！大抵又跑莫颜绫子房里去罢！莫颜绫子醒来之后对甄绫子母子态度和善许多！呼喇阿弟缠他哥哥缠得最紧！

    罗言眉头越发皱得紧了！莫颜绫子当初伤势之重几乎丢了性命的，怎会恢复得如此之快，醒来七日居然就可以下地行走了？这个疑问数日来一直盘旋在罗言的心头，却始终未问出口！若说是呼喇阿弟骗她，却也是绝没有理由的！总之，无论是真是假，莫颜绫子此刻绝对不适合起程奔波！

    正如此想着，外面居然突然传来一阵惊天马嘶，来人似乎不下千人，而且训练有素的样子！

    罗言正诧异之极，又听一男人大声道：“末将拜见王爷！”

    紧接着，另一声音又道：“程将军请进！”声音威严狂肆，却又略显虚浮，不是莫颜绫子是谁？

    竟然是他的援军来了！罗言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蓝臣两日前就突然不见踪影，如今看来是被莫颜绫子派回去调兵了！因此他今日才说要回，援军就到，竟是早已有所安排，铁了心要回海洲了！

    罗言走出毡房，顿时闻见一股冲天的马骚味儿！千余人的铁甲战马就停在十余步之外，黑压压一片，威棱异常！沉着脸大步走向莫颜绫子的房间，尚在门外就听见里面传来两人交谈的声音！罗言黑眸一闪，原本就要一步踏进去的脚立刻收了回来，拐过个弯，站在毡房之外，透过缝隙向里看！

    这一看，眉头又是一沉，果然如她所料，莫颜绫子一身雪白的底衣，胸前仍然裹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异常地躺在床上，就连说话都还有些吃力的！情况哪里及得上呼喇阿弟说的一半好？就这样还不得被抬着回去？就算回去，能否留下半条命都还是未知呢！

    罗言只是看了一眼，立刻又被二人的谈话内容吸引了过去！只见莫颜绫子一声冷笑，眸中血光四溅，“无论它在帝王朝如何专横，既然到了我莫颜，到了我海洲，它就必须得给本王收敛起来！就算你是老虎，那也得给本王装成猫！”却不知是甚麽人又惹着这专横王爷了！

    床旁站着一剽悍戎装汉子，满脸铁色，正是那程将军了，见了莫颜绫子的反应不卑不亢地道：“是！”接着又道：“不仅是黑衣门！听说罗记也有所行动了！”

    房外的罗言听及此顿时大感意外，竟然牵扯到黑衣门和罗记！不知她离开海洲这段时间又发生了何事！

    而莫颜绫子听了居然丝毫反应没有，平静地问：“白臣怎麽说！”

    “白公子说，罗记斩断了我们在帝王朝北方的所有线路！如今大批的贝卖不出去，全都积压在了贝民手里，贝民最近也是怨声四起！这种情况若不尽快解决，贝民肯定大乱，到时海州就是内外受敌了！”

    “嗯！”莫颜绫子反应仍然平淡之极，看着毡房顶，不知在想甚麽，“其他势力表现如何？”

    他的反应倒是令罗言大感意外！据罗言所知，曾经的海洲在草原与海盗前后夹击之下，再加上盐碱地根本不适合种植的，一直贫瘠之极!困地多刁民，海洲民风也是刁钻异常的！素来是莫颜最难治理之地！

    而当初莫颜绫子被他父亲明升实贬地潜来海洲之后就大力着手，提倡海洲之民下海拾贝！贝在海洲虽然一文不值，但在其它国家就是稀有之物了，常被作为贡品赠送的！莫颜绫子设法将这些贝输往他国倒卖，从此使海洲积累了大量财富，成为莫颜一大金地的！

    而莫颜绫子的军资储备自然也来自这些贝的买卖了！然而如今罗记凭借其在帝王朝北方的垄断，悍然切掉了海洲在那里的买卖线！帝王朝作为海洲贝的最大输送国，自然使海洲买卖大受打击了！

    这种情形又是发生在莫颜绫子正发动战争的关键时，军资不稳可是很容易导致大战败北的！面对如此天大问题，他竟反应这般平淡，不知是当真没看到问题的严重还是另有良策？

    罗言正这般思量着，一边又听了下去！

    只闻程将军又道：“王爷曾关照过的路人寨，在前不久突然满门被屠，自然帮不上甚麽忙了！而花影楼似乎也积极性不高，并未使我们的买卖有多大起色！听说是白塔内部矛盾，花影楼楼主对我们皇室之间的盟约并不大感冒的！”

    莫颜绫子一声冷笑：“分裂也好！反正数千年过去了，白塔早已忘了它成立的初衷！至于花月君爻嘛……”莫颜绫子一顿，又嘿然冷笑道，“他的屠魔计划也未必能成功的，现在就丢掉我们这些盟友未免太狂妄了些，况且他一向如此偏执，这次就先让他吃点苦头也好！”接着又对那程将军道：“还有甚麽坏消息一块说了吧！”

    程将军眉头一皱，又道：“目前情况还不太清明！但是听说，慕容上家也有意暂时中断他们旗下的贝买卖！至于萧家与花影楼有些牵扯，倒还没甚麽动作，并未对我们落井下石！”

    莫颜绫子听完，一直无波无澜的脸色终于不再平静，竟突然有些泛青了！

    程将军见此，迟疑了一下，似乎是下定了决心，抱拳道：“王爷，那位……罗记当家，当真在我海洲王府吗？”

    “怎麽？你想说甚麽？”莫颜绫子飒然转头，目似苍鹰，仿佛能穿透人心，阴冷之极地看着自己这位心腹！

    程将军脸色泰然，全然不顾莫颜绫子脸色，道：“只是一个女人！王爷切勿因小失大啊！想必那位女当家回去，一切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莫颜脸沉似水地听着，半晌突然转头看向罗言所在的方向，冷冷地挑眉道：“还不进来？”

    程将军原本还想再劝两句的，一听莫颜绫子此言，顿时大感意外！一转身，正好看见一身白衣的罗言走进门来！瞬间脸色大变，目似利剑，冰冷之极地看着她！帐外偷听，正是兵家大忌！

    罗言在外正听的一头雾水！甚麽皇室盟约，白塔，屠魔计划，以她的身份居然都从未有所耳闻，显然不简单的！而连花月君爻居然也与那甚麽白塔牵扯在一起，更是令罗言意外之极！这时候却突然被莫颜绫子打断，再加上她本来也未刻意隐藏，被发现也不足为奇的，自然立刻走了进来！

    罗言方进门，莫颜绫子就一脸高深莫测地看着她，彻底对那位五大三粗的汉子无视了！

    “王爷！末将告退！”程将军亦是识趣，自己请辞！出门之时，正好与罗言交错而过！

    “还在看甚麽？”莫颜绫子脸色有些不善！程将军已经走出去了，罗言却回身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背影不知在想些甚麽！

    罗言道：“你这位将军似乎对我很不满！”交错而过之时，那双冰冷的眼里可不止是不满，居然还有毫不掩饰的阴冷的杀意！

    莫颜绫子冷哼一声，话题一转：“你来做甚？”

    罗言挑眉：“不是你让我来的？故意给我假消息，让我产生怀疑，必须亲自来确认！又对人说过两日要回海洲，好逼我过来找你！难道这些都不是你做的？”

    莫颜绫子脸上异光一闪，突然涌上一阵病态的酡红，一阵咳嗽之后才冰冷之极地冷笑道：“没错！正好让你听听这个好消息！你的黑衣门罗记终于找来了，正逼着我放你回去呢！”

    “还有慕容家，你的旧情人也还对你旧情难忘！正等着你回去呢！”莫颜绫子言语尖刻之极！

    罗言闻言却顿时眉头一皱，神色复杂之极！当她听到慕容家也有意暂停贝买卖时就已经想到了慕容殇！那个已然连心都丢掉的男人居然还记着她么？ 






第八十章     同富贵

“你又在想甚麽？”

    罗言只是略一走神，突然一个天旋地转，再回过神时已经在莫颜绫子的床上了，被此人霸道之极地揽在怀里！

    莫颜绫子的下巴在她颈项上来回蹭着，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脖子上，引得她脖子上白皙的皮肤一阵阵发红！暧昧之极！但是揽在她腰上的大手力量之大，几乎要将她掐断！

    罗言眉头一皱，脖子几乎是本能地一缩，一下将莫颜绫子不规矩的头顶了出去！颈项可是人体最薄弱的地方，她向来不喜欢别人碰触的，这会有一种命被掌握在别人手中的感觉！

    莫颜绫子暗红眸子一深，还不待她反应过来，突然抓过她的脖子就狠狠地咬了一口！

    “啊！你疯了！”罗言倒抽一口凉气，一抹脖子居然已经出血了！黑眸冷冷地望着一脸莫测的男人，他又是哪门子人来疯？

    莫颜绫子浓眉一挑，“不要在本王面前想其他男人！”明明霸道之极的话，此人说出来倒仿佛天经地义了！

    罗言眉头一阵抽动，但黑眸一闪不知想到甚麽，背过身去就此沉默了下去！

    莫颜绫子见此，眼里突然涌起一阵茫然，无奈，以及隐晦的恨意！三种情绪交杂之下，形成一片深沉的暗红！最后再度一把将白色的纤细身影搂进怀里，这次更深，更稳，沉沉地道：“本王知道你那时为甚么离开！为了谁离开！”

    罗言身子骤然一僵，心里更是掀起惊涛骇浪！他知道，他居然知道！是啊，她罗言怕死，该死时却也不回落荒而逃！她不是故意丢下莫颜绫子，只是那时突然很想见一个人，不见到他她如何甘心去死？

    然而还不待罗言想下去，莫颜绫子手一紧，又道：“本王不在乎！本王不在乎！言儿，我不要你同苦难，我们只同富贵可好？”

    “我们只要同富贵就好！”

    如此的委屈求全，如此的低声下气，还是那个初见就差点把她从江春大楼上仍下去的冷酷男人吗？还是那个狂妄邪肆，说一不二的海洲王吗？

    “好！好！”罗言终于再也忍不住，一场死别居然还有幸重见，她已经不能再对这个男人无动于衷了呵！转过身，摸着这个男人的脸，下巴上的胡茬扎得手心生疼！“好！”泪水滚滚而落，这一刻，罗言觉得自己离幸福是如此近，甚麽也不再想，也不再愿想！慕容殇已成为过去，她为何不能再接受另一个深爱她的人呢？

    半月之后，积雪早已化的干干净净，草原再度成为一片一望无际的绿地！但是寒风仍然呼啸，整个草原上几乎见不到一头牛羊！然而却有一匹快马飞奔，仿似流星疾驰而来！！

    “希律律……”快马冲上一个斜坡，突然停在了！

    一身草原服饰的莫颜绫子，打马鞭遥遥指向前方，对着怀里的罗言笑着道：“言儿，你看，在那前方就是草原的中心了！只要再走一百里就能看到一座通体雪白的高塔，也就是我提到过的白塔！此塔被草原人奉为神塔，其地位甚至凌驾于草原王族之上，是草原真正的主人！”他的脸颊被呼啸地寒风刮得发红，再衬着这满面笑容，眼中的狠厉之色也变得柔和许多，越发的霸气凌人！

    “哦！听你说，那些契约者就是这栋白塔培养出来的！那这白塔到底有甚么秘密，居然能够得到这种超然的力量？况且它能被草原人称为神塔，恐怕只是这个原因还不够吧？”

    “这就要提到白塔的起源了！”莫颜绫子大笑一声，骤然一拉马缰，放马徐徐前行！“在我们大洲之地一直有一个传说！秽地生魔王！魔王嗜血好杀，且永生不死！乃大洲生灵的噩梦！”

    “三千年前，第一帝王朝建朝之前，魔王杀戮无数，尸骨成山，天地无光！也就在那时，拥有神秘力量的白塔出现，庇护万民于水火，留下神塔之名！虽然后来随着魔王的沉寂，白塔声名渐渐不显，但实力却一直保存至今！”

    “而传闻中契约者继承的乃是大洲守卫者，神人轩辕氏的力量，也是唯一能与魔王抗衡的力量！”说到此处莫颜绫子突然话音一转，大叹可惜，“原本被视为神人的契约者如今已沦为家族势力，成为各部族之间相互吞并的依仗！”

    “这些契约者原本选自各个部族，在白塔获得强大的力量之后，仍然会回到部族，使部族力量大增！而这时那些没有契约者的部族往往在他们的胁迫之下被奴役，甚至吞并，彻底成为了草原血腥之源！”

    “那天我们遇到的就是赫拉新进的契约者！我们都打上门去了，他岂会不出手？若是明年阿弟也能成为契约者，赫拉自然就不敢再动呼喇了！”

    罗言还在想着那句“秽地生魔王”，眼前却不自禁地闪过一双暗沉无光的瞳！那双瞳最开始还只是无边的黑暗阴冷，最后却突然间起了变化，明明还是相同的眼啊，然而在那眼底深处似乎有魔影转动，仿佛有甚么恐怖的东西正在苏醒，即将破开那无尽的暗沉汹涌而出！罗言突然身子一震，被吓得出身冷汗！

    “洲之泽有魔物，为天地之污浊瘴气孕育而生，有暗瞳……”当想起这句话时，她突然不确定，刚才那双眼是不是就是这“暗瞳”？

    莫颜绫子的目光时不时若有深意地落在罗言脸上，似乎是希望看怀里之人的反应！但是罗言由始至终眼皮都未抬一下，不知在想些甚么！

    罗言突然嗤笑一声，缓缓念道：“洲之极地有神人轩辕氏，自混沌开，护洲之生灵。后，洲之泽有魔物，为天地之污浊瘴气孕育而生，有暗瞳。日以杀生为业，洲地尽染血色。轩辕神人追魔，至，曰：‘吾儿，休伤尔亲。’魔伏，长侍神人左右。及神人沉寂之际，令魔守洲。魔应，立性轩辕，建王朝帝，子孙万代而继帝王之业。”清清凉凉的目光落在莫颜绫子突然变幻不定的脸上，又道：“不经之谈罢了！你信？”

    莫颜绫子目光一闪，突然欣然笑道：“不经之谈？对极！对极！世间几人见过神魔，不过庸人自扰罢了！”

    “你笑得太假了！眉毛还蹙着呢！”罗言毫不留情地指出他的虚伪，伸手将莫颜绫子紧蹙的浓眉抚平之后就窝在他怀里一言不发了！目光阴冷，显然是生气了！这个男人能不试探她吗？虽然有些事她已经猜到，但就像他还有太多的秘密未曾告诉她一样，她也未必肯说的！

    莫颜绫子脸色一僵，在罗言脸上看了又看，见她没有甚么反应的样子就突然放马飞奔起来，大声道：“言儿，我们再跑两圈才回可好？”

    罗言眉一挑，冷冷地道：“好！只此一次，不然甄绫子又该怪我了！否则在你伤势痊愈之前休想我再陪你出来胡闹！”

    “别……”莫颜绫子突然大叫一声！他可是在床上憋坏了，难得出来一次怎能不尽兴？

    二人一骑就在莫颜绫子大叫中远去！

    同一时刻，草原中心白塔之上，全身隐藏在宽大白袍之中的老者突然睁开了发黄的双眼！

    坐在角落的年轻人意外地问，“先生，怎麽了？”

    “快给我说，草原最近可有甚么特殊的外来人？”老者声音平静之极，语速也放得极慢，但是一双平展的枯槁手掌偏偏剧烈地颤抖起来！反应竟然比上次还夸张的样子！

    年轻人吓了一跳，“听说是有一批海洲兵马过来了，居然闯进一个部族，斩杀了该部的部族长！不过这些人已经全部被那个部族的契约者杀了！”

    “全部？杀了？”老者一惊，嘶哑的嗓子刺耳之极，但下一刻又静了下来，“不！不可能！她还活着！我说的是个女人，那个契约者可见到一个女人？”

    “女人？”年轻人迟疑了一下，“这我倒没在意！海洲兵马素来与草原不合，所以他们闯进来的消息才会传到我这里！但是，女人……我倒是听那名契约者说，那天的确逃走了一个女人……不过……”

    年轻人还有些不确定，老者却突然跳了起来！“快！快！天佑大洲，天佑我大洲啊！快传消息给‘君王’，就说我们找到‘孤月’了，她在海洲！快啊！”

    老者仰天长叹，激动之极的样子，一口气说完！然而年轻人已经被惊呆了！自从圣主离开，先生就再未站起来过，日日在此祷告！如今事隔二十年，他居然再度站了起来！

    “快啊！还在发甚么呆？”

    年轻人这才反应过来，却更加吃惊的样子，“孤月？孤月在海洲？”

    “是，快点传讯给‘君王’，他一定会尽快到海洲的！”

    “但是黑水已动，君王已归，他定然不会呆在原地！我们上哪去找他？”年轻人皱眉！

    老者肃容道，“哪里有血色，哪里就有君王！知道么？”

    “是！”年轻人点头，正要起身！老者突然道：“你们记得尽快将那个女人撵出草原！否则等‘君王’找来，将会为草原带来大祸！”说完就自顾闭上眼不动了！

    “是！”年轻人看老者神色，迟疑了一下道，“先生，我们当真要帮‘君王’？那……君公子那里？”

    老者陡然睁开眼睛，昏黄的双目居然凌烈似针，厉声道，“让他给我放弃那些愚蠢的行为，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他这几年做了些甚么！希望他不要辜负圣主的心意！”

    年轻人垂头，道了声是便走了出去！

    就在此人离开的瞬间，老者突然看着前方，昏黄的眼里骤然柔情似水，涕泪横流，“阿依啊阿依！你果然将她带过来了！……” 






第八十一章      神庙

三月的海州，海风正劲，却迎来了一年一度的盛会！

    莫颜之民信奉着海之诸神！每逢三月，大海解冻，便是莫颜之民大肆祭拜海之诸神的时候！每逢这日，海洲神庙人山人海！大海之上弄潮儿不畏严寒，赤身下海，腾龙卧蛟，扑沙卷浪，引得掌声，鼓喝声如潮！

    这日，正逢盛会，天方破晓，已有鼓声连响，仿佛春雷炸开，传遍四海！鼓声方落，又闻大浪滔滔之声！同一时刻，海洲万家突然灯火齐明，一声声长啸自千家百户冲天而起，宛转悠扬，又如虎啸狮吼，直冲云霄！喝声连片，恰如石破天惊，整个海洲突然沸腾起来！这一出正是莫颜盛行的“迎潮”盛举，在每年大海解冻，第一声浪潮之时纵声大喝，欢迎避寒离去的海之诸神重归，启涛大海一年风平浪静，鱼虾富裕，海贝瑰丽！

    “迎潮”之后，千家万户奔涌而出，恰如万川归海，刹那之间，海洲空荡荡的大街，神庙广场，海边皆是人山人海！一出出祭神大会，弄潮表演相继开始！当此时，天尚昏暗，万家灯火齐明，锣声四起，欢呼声如潮，祈祷声交织，热闹之极！

    忽而人群排开，八人出现在神庙之前！当首之人，长发飘飘，衣衫鼓舞，一身雪白狐裘衬得其雪肌秀目，神情淡然，恰如凌波仙子，虚幻飘渺！在其身侧，一人红眸高冠，蓝袍跌宕，步履沉稳，移动似山，更显其英伟不凡！这二人自然就是从海洲归来的罗言与海洲王莫颜绫子！

    最近海洲王府极不平静！罗记黑衣门活动越发频繁，甚至海洲王府都已经被监视起来！慕容家也继罗记之后切断了海洲贝买卖的商线，使海洲王府军资短缺，与莫颜太子莫颜真的大战也因此进入相持阶段！

    莫颜绫子忙得焦头烂额！罗记黑衣门的步步进逼都因罗言而起，若是他愿意放她回去，一切问题自然迎刃而解！但两人回来已有数月，他却绝口不提此事，只是一直不准罗言外出，怕她一去不回的样子！

    罗言对此一直不闻不问，既不提回去的话，也不帮莫颜绫子解决罗记黑衣门的问题，不知在想些甚么的！以致于已经知晓罗言与黑衣门关系的白臣等人对她颇多怨言！但莫颜绫子最近与罗言一副郎情妾意的样子，对她也越发言听计从，白臣等人才不敢说甚么的！

    如此一来，罗言自回来就未再出过海洲王府！今日海洲盛会，莫颜绫子居然主动提出陪罗言出来走走！她当然求之不得，至于他会做些甚么布置就完全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了！

    莫颜祭神盛会，罗言早有耳闻，今日看到，仍然大感震撼！站在神庙之前，见里面人群摩肩接踵，熙熙攘攘，香火鼎盛的样子，同样大感兴趣！

    莫颜绫子大笑道：“我海洲虽不及帝王朝国土广袤，但是其它都绝不输它的，你就留下来也不算委屈！”

    罗言眉头一挑，眼皮都没抬一下，就当没听到！莫颜绫子见此，双眼一深，同样无所谓地样子，转头四顾！一行人又四处闲转起来！

    忽而，原本兴致勃勃的幺臣，突然脸色一暗在罗言耳边嘟囔道：“可惜啊！要是二哥在就好了！”

    幺臣的二哥就是蓝臣！今日海洲王府七大把手皆在，唯缺蓝臣！罗言脸色一变，黑眸突然就暗了下去，闪烁不定！蓝臣在草原双手尽废，后来又被莫颜绫子派回来搬救兵，但自那之后罗言就没再见过他！莫颜绫子说是让他出去执行秘密任务了，但是具体去向却始终不肯说！就连白臣等人也不知他的去向！

    个中原因，罗言也猜了个十之八九！莫颜绫子醒来之后，怕蓝臣将草原之事告诉白臣等人，让罗言刚刚建立起来的些许威信尽毁，因此才会将他弄到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这件事蓝臣那时就已然料到，所以说出那句“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话，反而是罗言后知后觉！

    莫颜绫子脸色一沉，瞪了幺臣一眼！幺臣顿时莫名其妙地怔在了当场！

    罗言将他们这些动作看在眼里，不置一词，黑眸四下一扫，突然停在了某个方向，道：“那是哪里？”

    极目处，一栋暗红的神庙恢宏庞大，但是庙门紧闭，四周更是空空如野！拥挤地行人在那附近自行绕道，不愿靠近其三丈之内！于是在那里形成了一幅奇景，神庙三丈之内空空荡荡，三丈之外行人却是挤得歪歪斜斜，仿佛有一道隐形的天堑，无人敢于僭越！

    “哦！那里啊……”幺臣支支吾吾，面现难色，还有些畏惧的样子！倒是莫颜绫子双目红光一闪，道：“里面供着一尊魔神，传言，他只会为大洲带来杀戮，因此根本没人愿意去参拜的！”

    “那就奇怪了！既然无人参拜，还修这神庙作甚？甚至将庙宇建得如此恢宏，岂非多此一举？”

    幺臣道：“这神殿原本是供奉神人轩辕氏的，传闻这尊魔神曾经被轩辕氏收服，一直被世人供奉在轩辕神位之侧！但是后来听说供奉魔神会带来杀戮，人们又不愿动魔神像，因此将轩辕神像供奉到了别的神庙里！从那之后就没人愿意靠近这栋神庙了！”

    “魔神像？兽？”罗言已经不是初次听到神人轩辕氏与魔神的传说，突然很想看看这尊魔神到底长的甚么样子，霎时间居然如同着了魔一般，直直朝神殿走去！

    “啊……”幺臣吓了一跳，没料到罗言当真敢过去！

    莫颜绫子却突然大怒的样子，一把就将罗言扯了回来，连拖带夹地带走！罗言同样大怒，手脚并用就往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身上招呼，无奈对方仿佛是吃铁长大的，罗言硬是奈何他不得！

    幺臣白臣等人也是一头雾水，不知自家爷又是吃了哪门子炸药！反正他们家爷只要一遇到罗言，说风就下雨，这脾气远比以前来得莫测了，难道真是天威难测？几人无奈对视一眼才紧跟上去，同时左右关顾，那些该防的人他们可时刻不忘的！

    然而一行人却无论如何不会想到，就在那紧闭的庙门之内，此刻正站着一人！

    斜挑入云的剑眉，奇异的暗瞳，紧抿的唇线，俊美绝伦的脸廓，无一不是上苍的恩待！然而那暗瞳之内波涛汹涌的暗潮，狂肆的杀意与死气，猖獗的魔影，仿佛能惊天破地的利剑，冰冷无情，犀利狠辣，谁堪对视？

    黑袍跌宕，衣袖鼓舞！浓烈的暗黑气息，仿若积蓄世间所有黑暗、污秽、罪恶，自其体内狂卷而出，汹涌横扫，神庙为之一暗！这样的暗瞳，这样的气势，与那神位之上庞大的魔神像如出一辙啊！

    那魔神像上，奇异的双瞳，俯视苍生，带着对万千蝼蚁的漠视，何等气势，直让天地颤抖！

    此人缓缓抬头，与魔神像双目对视！霎那间，神像双目居然轰然裂开，两条长达十余丈的裂缝自双眼蔓延而下，遍布整个庞大的神像！

    魔神像旁，另有一巨大神位，空空如野！当此人视线落在这神位之上，巨大的魔神像便无端端一阵颤抖，仿佛积压千年的愤怒……

    当此时，在神庙十余丈外一间客栈里！黑衣门右使冷月与罗记花四公子，各据一方，相对而坐，神色肃穆！

    “那海洲王好大的胆子！公然劫持我罗记当家，居然还敢带人大摇大摆地出来！”花阳神色冷凝地开口！

    花帘眉头一皱，道：“看当家神色，似乎也不像是被劫持的！其中若是有甚么内情我们没弄清，冒然行动可能图惹当家不渝！而且”他一顿又道，“墨公子怎麽现在还没消息？按理当家被劫之后，他如果没跟上当家，应该立刻跟我们或者冷右使联系才是！怎会半年以来，音信全无呢？不会也出了甚么意外吧？”

    花各苦笑一声，“若是墨公子有事，我们可也无法向当家交代！毕竟……”他话未说完，花帘等人已知其弦外之音！毕竟四人都知道，墨对罗言是有些特殊的！

    花帘突然看向对面不动如山的阴狠男人，“右使怎么看我们这次的安排？”

    “放心，墨杀肯定不会有事的！”

    冷月说的肯定！花帘等人顿时心头大定，但脸上神色也是突然一变！几人也是在罗言失踪之后，黑衣门又弄出那么大动静才偶然得知罗言与黑衣门之间关系的！后来两方虽然为了共同的目的达成同盟，但商场与江湖有别，他们与冷月在某些事情上始终还是不能达成统一！

    就如两方对墨的称呼！花帘等人是称呼墨公子，温雅礼貌！而冷月则是直接叫他的杀手代号，墨杀！这直接让三人联想到罗言的另一个身份，令人闻风丧胆的黑衣门门主白帘，这让花帘等人一时之间自然很难接受的！

    紧接着冷月又是一声冷笑，道：“管他甚么内情！莫颜绫子劫持我主是铁打的事实，就要为此付出代价！至于阿言，这次任性也该够了，居然跑到莫颜半年不归，接下来的事就由不得她再胡来！人手本使也已经安排好，先将她从莫颜绫子手上抢回来再说！”

    冷月此言可是丝毫不给罗言留情面，冷右使铁血血腥一面展现十足！花帘等人闻言脸色又是一变，但个个都未出声说甚么！以前，论亲善，他们不敢跟突然出现的墨比，而现在，他们照样不敢跟冷月李规比！别人是出生入死的兄妹，而他们与罗言终究只是上下属的关系！况且四人对罗言被劫前的事也略有所踪，他们自认没有那个份量让罗言为他们心神皆伤的！ 






第八十二章      敷辛

海洲盛会，街上挤得人山人海，整个酒楼二楼却空空荡荡，唯有一桌八人静静地吃着饭！如此凄惨景象，酒楼老板却笑得只见鼻子不见眼，跑前跑后，生怕将这一桌人怠慢了！

    尤其此人对那红眸高冠，坐如山岳的男人更是点头哈腰，奉承之极！只可惜此人明显对他不上眼，冷着脸，双目如欲噬人，死死地盯着对面正优雅用餐的白狐裘女子！

    罗言目光清清冷冷，径直吃着自己面前那盘菜，明显不合胃口的样子，扒拉两下就放下筷子了！对对面之人完全无视！

    白臣等人坐在中间，只顾埋头吃自己的饭，额上冷汗直冒，眼角已经抽得不能再抽了！

    过了半晌，莫颜绫子无奈地看罗言一眼，叫来老板又将全桌子菜都换了一遍！菜上桌子，罗言才重新捡起筷子，挑挑捡捡！莫颜绫子坐一边干看着，一脸菜青之色！

    白臣等人偷偷对视一眼，隐见幸灾乐祸之色！事情无它！谁让他们家爷明明跑不出这位姑奶奶的手心还要去招惹呢！

    原来莫颜绫子强行将罗言带离神庙之后，一行人就直接进了酒楼！岂料，菜上桌子，罗大姑娘看起来气定神闲，其实心里还憋着火呢，于是凡是莫颜绫子动过的菜她一律不碰！上了九个菜，当莫颜绫子发现她的异状时，他已经动了八个！

    于是罗大姑娘就只吃着自己面前那盘没被动过的干豆腐！莫颜绫子没办法，谁让他海洲王心疼了，让人换了菜之后就不敢再动筷子！这位爷可也是从大早上就没吃过东西呢！

    幺臣“哧哧”偷笑，被莫颜绫子瞪了好几回！好在后来罗大姑娘有几个菜不怎麽动筷子，海洲王就将就着用！

    一行人如此静静吃了半柱香的工夫！楼下却突然传来说话声！

    “老祖，你慢点啊！”

    “死不了！”

    声音一个娇脆，一个苍老之极，似乎是祖孙俩的样子！说着，脚步声就上了二楼！

    罗言意外之极！这酒楼二楼只有他们一桌，定然是莫颜绫子事先包下，以免打扰打他们用餐，这些她心知肚明！但这时怎会有人上来呢？筷子一停就朝楼梯口望了过去！立刻就是一怔！

    一个翠绿衣衫的小姑娘扶着一老者缓缓走上楼来！之所以说是老者，只因此人白发苍苍如雪，但奇异的是皮肤光泽如婴孩，双目神光毕露，行动间居然呼呼生风，身体极好的样子！而尤其让罗言诧异的是，她分明与这老者初见，但又总在这老者身上找到一丝似曾相识的味道！若说是她见过又忘记了也绝无可能的，罗言既为商，生意往来，尤其善于认人，每每见人一面总能过目不忘！何况是一个如此独特的老人？

    老者同样看到了罗言，这一看居然也是怔怔地站在了那里，似乎惊讶之极的样子！罗言心下更觉奇异，两人当下居然遥遥对视僵持起来！

    而在罗言停筷的瞬间，莫颜绫子等人同样看了过去！当下白臣等人脸色就不好看了！灰臣更是拍桌而起，大喝道：“妖人，你怎会在此？”

    罗言当下心头明了！能让白臣等人称为妖人的只有一人，莫颜王朝国师敷辛！

    说起这莫颜敷家可就当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小了！莫颜敷家是个极其古老的家族，从第一帝王朝建立，敷家第一任家主就任帝王朝国师！后来帝王朝两次分裂，两次重建，敷家从帝王朝国师再到莫颜国师，始终权势滔天，长盛不衰达三千年之久！

    敷家的长盛不衰是个奇迹，同样是个疑团！关于这个家族的种种揣测千年以来层出不穷！尤其第三帝王朝，也就是现在的帝王朝建立之初，这敷家更是凭借其滔天权势，将当时轩辕皇室最弱的一个分支，分裂出来，另建国度，与帝王朝分庭抗礼！这个皇室分支也就是如今的莫颜皇室！

    当是时，敷家可谓天下瞩目，风光无限！然而就在天下人皆以为敷家即将蹬位时，敷家当时的家主居然将手中权力下放，依旧稳稳当当的当他的莫颜国师！敷家花了偌大功夫，居然只是从帝王朝国师变成莫颜国师，毫无利益的样子！着实让当时之人目瞪口呆，疑惑不已了！即使是时至今日，也依旧无人能知晓当时敷家做出此事的原因！

    尤其近百年来，这个家族更是与“不死”传说紧密联系在一起！传闻敷家每任家主皆可活过二百岁，一生之中更是少病少灾！传闻不知真假，但不知何时，这个家族拥有长生不老药的传闻不翼而飞，甚至被绝大多数人公认为事实！若非敷家权势了得，恐怕这个家族早已因此家破人亡！

    这一切都让这个家族仿佛云山雾罩，神秘万分！这敷辛正是敷家现任家主！

    而据罗言所知，敷家在莫颜朝堂虽然能够一手遮天，但从不过问朝堂之事！只是不知何因，这敷辛在面对莫颜绫子皇位之争时居然一反常态，毅然站在了莫颜太子莫颜真的阵营！以敷辛的号召力，更是将朝廷绝大部分的势力都拉了过去，否则以莫颜真的软弱无能，怎堪与少年壮志的海洲王莫颜绫子较量，恐怕早不知死了多少回！如此一来，素来桀骜不驯的莫颜绫子自然与敷辛势不两立了！也难怪白臣等人脸色如此难看的！

    “灰臣，坐下！敷国师不请自来，我们也不能失了礼数！”莫颜绫子端坐上位，双眉如龙腾虎跃，气势凌然，目中更是红光毕现，嘿然冷笑道！以敷辛的超然地位，就是莫颜历代君王恐怕也不敢如此傲慢，但莫颜绫子显然不在此列！

    敷辛尚未做何反应，他身旁的小姑娘却小俏眉一皱，娇斥出声：“莫颜绫子，你别不知好歹，安敢对我老祖无礼？”

    “敷国师好尊贵的架子，连贵府一个丫头都敢不将本王放在眼里？”

    莫颜绫子双目如利剑出鞘，冷光四溅，大喝一声！同时更是轰然一掌拍下，顿时将桌子拍得轰然崩塌，杯盘遍地，废木纷飞！同一时刻，罗言白臣等人更是飞快退出丈许之外才未被波及！

    翠衫小姑娘顿时脸色一白，显然在家也是千金大小姐地宝贝着，有些跋扈的，岂料今日却撞上了铁板，倏地躲到了敷辛身后，兀自伸出头来纷纷不平！

    罗言冷眼旁观，这莫颜绫子显然不是专与小姑娘为难，但故意将事情放大定有他自己的想法！

    整个酒楼二楼一时间气氛凝滞！莫颜绫子等人都在静等敷辛反应，他们才好有下一步动作！岂料，这敷辛由始至终未看莫颜绫子等人，视线定定落在罗言脸上，显然并未在意当下情形！

    罗言心头疑云更重！莫颜绫子顿时灵光一闪，心头也是大感不妙，尚自镇定自若，冷冷地下了逐客令，“敷国师专程到来，该不会只是对本府内眷感兴趣吧？本王不送！”在海洲王府，罗言向来被当做莫颜绫子女人看待，尤其那次“枉烧財”大闹，罗言更是被推上王妃之位，白臣等人虽知其内情，但外人却是当真！这“内眷”一词倒非虚假，莫颜绫子居然顺便就给敷辛按了个冒犯别人家眷的罪名！

    若是常人，定然感觉自己举动不合时宜！然而，敷辛神色自若，视线一转，落在莫颜绫子脸上突然变得诡异莫测，笑道：“海洲王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当你们被白塔赶回来的时候你就应该料到，老夫会找上门来！只不过，老夫找的却不是你，而是……她！”敷辛苍发飘飘，斜眉冷笑，但视线最终又落在了罗言身上！

    罗言心头一惊！她先前本来就对自己从草原回来之事存有疑惑！那日，呼喇那名契约者居然杀上门来，害得罗言二人不得不提前返回海洲！后来罗言才发现，其中颇多蹊跷！这契约者早不找上门来，为何在一个多月后才来？而且以那契约者的能力，完全能够将二人性命留下，那日居然让二人安全逃脱，而且看到二人退出草原边界便踪影全无了！

    现在老者一提起此事，她才蓦然发现自己一直感觉奇怪的地方，原来这契约者本就不是来追杀的，目的只是将她们赶走！但此事为何会扯上白塔？

    白臣等人同样一头雾水，原本正心思百转，想着怎样在这敷辛老匹夫身上留下点甚么，岂料莫颜绫子说逐客就逐客，让几人打的好算盘突然没着没落了！况且敷辛怎会与罗言有接触？一在帝王朝，一在莫颜，实在遥不可及！几人满腹狐疑地看向莫颜绫子！

    然而莫颜绫子脸色更沉，浓眉跳脱，满脸狠厉之色，令见者为之心生胆颤，那怒火明明已经冲天而去，却被他生生压了下来，再次咬牙道：“送客！”

    白臣等人心头俱是一跳，深觉自家爷现在果然不正常，何时见他发怒时隐忍过？又齐齐看向罗言，见她一改往日慵懒，双目冷如冰棱，利似宝剑，看向敷辛，仿佛能将对方看透，当真摄人心魄！一身白狐裘已然不知去向，白袍跌宕，长袖鼓舞，气势居然丝毫不弱莫颜绫子的样子！众人心头越发惊奇！

    “送客！”莫颜绫子出口决绝，不容违逆！

    敷辛仍自泰然自若，声音嘶哑，喉头赫赫有声，竟然笑道：“海洲王如今已是半分天下的主人，脾性居然丝毫不改！哼，老夫早知你不会遵守皇室盟约，所以才选择太子蹬帝位！不过你现在何必着急？不问问这位罗当家的意思？”

    罗言目光闪烁，脸色越发不善！此事明明牵涉到她，二人说话却东拉西扯，尽是些只有他们自己才明白的话！甚么皇室盟约，她虽然已不是第一次听到，却仍然一无所知！而且这敷辛居然连她的身份都知道的样子！

    莫颜绫子冷笑，“不必！男人家做事，女人听着就好，她能有甚么意见？”接着转头向白臣等人道，“敷国师年事已高，行动多有不便，你们把他送出门去！”

    “你敢？”翠衫小姑娘聪明伶俐，已经听出莫颜绫子话外之音，顿时气得瑟瑟发抖！敷辛哪里行动不便？他分明是让白臣等人将她们祖孙倆仍出去啊！

    白臣等人面面相觑，但他们向来唯莫颜绫子马首是瞻，灰臣黑臣更没有二话就冲了过去！然而，敷辛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看着罗言笑道：“姑娘是不是有很多疑惑？”

    莫颜绫子双拳握得嘎嘎作响，面上青筋绽绽，飒然间站了起来，“给我扔出去！”

    “是！”灰臣黑臣齐声答应，一人拎着敷辛的衣领，一人拖着脆衫小姑娘就往外拽！然而就在此时，二人身后气压陡降，响起一道阴测测的声音，“你们问过我了吗？” 






第八十三章     裂痕

“是！”灰臣黑臣齐声答应，一人拎着敷辛的衣领，一人拖着脆衫小姑娘就往外拽！然而就在此时，二人身后气压陡降，响起一道阴测测的声音，“你们问过我了吗？”

    白臣等人一愣，回过身去！只见罗言一身白袍，傲然静立，气势陡盛！脸上更是冰寒彻骨，一双黑眸微眯，似有金赤光芒闪过，竟然已有杀气隐现！

    几人心上一冷！前不久虽然已经从蓝臣处得知罗言的另一身份，但到底与她相处以来，看到的都是她慵懒一面，以致于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甚至还隐隐有些怀疑！然而，现在罗言的杀气居然直逼黑臣二人！以白臣等人自然看出，这杀气为真，杀心却也非假！

    几人自认与罗言已经混得熟悉，甚至几番历事以来，已然隐隐将她当做伙伴，当做朋友，甚至是主母！然而眨眼之间，她居然可以对一行人起杀心！时近半年，她竟丝毫未曾将他们放在心上，何等冷漠？何等残酷？这就是真正的黑衣门门主白帘！

    白臣等人目光如电，直视罗言！然而幺臣已然泫然欲泣，那个平时虽然冷冰冰但却在危险时救了她，被自己连番找茬也千万般容忍，微笑间智计百出，仿若姐姐一般的人，居然眨眼间对自己自己的哥哥杀心大起！失望，忿恨，担忧万般滋味皆上心头！

    罗言凌然回视白臣等人，双目冷光湛湛，未曾丝毫退缩！这些人一直以来对她千万般试探，更是一直站在莫颜绫子的立场对她挑剔来去，居然还自以为是朋友，可笑！就算今日站在此处的蓝臣，她依然不会退缩！她罗言或许欠莫颜绫子一份情，但决不欠他蓝臣！

    也就在罗言出声的同时，莫颜绫子双目赤红，长发无风自动，大袖中三尺青锋更是“锵”然出鞘，直指罗言脖颈！长剑出鞘即做龙吟之声，剑光哗亮夺目，仿佛水银泻地！剑尖轻颤，喑喑有声！剑尖所指，离罗言脖颈不过毫厘，皮肤瞬间泛起殷红！jn是罗记当家，打得好如意算盘，将天下男人踩在足下，把慕容家两兄弟，将我堂堂海洲王玩弄于鼓掌之中！不愧是黑衣门门主，没心没肉，蛇蝎心肠！他慕容殇不冤啊！我莫颜绫子也输得不冤！”

    莫颜绫子纵身大笑，鄙夷之极地望着罗言！然而谁都可以看出他的悲怆，绝望，至深的恨意，甚至是自艾自怜！众人皆知，恐怕莫颜绫子今日已然对罗言死心！

    白臣等人也是心头大乱，从未看见这样的莫颜绫子，即使是甄绫子私奔，被自己父皇发配，他们也没见过这样的莫颜绫子，一时间根本不知如何安慰！幺臣看着自己的绫哥哥，蒙面低泣，泪水仆仆落下！她英伟不凡的绫哥哥，她无所不能地绫哥哥，居然也会有这样脆弱的时候！

    罗言一瞬间更是脸色惨白，脚步一晃，居然直接朝剑尖上撞了上去！脖颈大痛，她才悚然一惊，醒悟过来！莫颜绫子眼见她出血，手也是本能一缩，目光大定，一副不忍心的样子！

    罗言当下心头又是一阵撕痛！她只是想知道与自己相关的一切而已，将所有能掌握的都掌握到自己手中，如此方才能确保万一！这是她十余年来养成的习惯，并且不止一次救了她！但她万万未曾料到，这个曾经救过命的习惯居然让莫颜绫子反应如此之大，更是伤他至深！

    而且她深知，莫颜绫子对她有一番详尽的调查，她却一直未发现，他对慕容离慕容殇的存在是如此在意！或者已然发现，只是一直忽略而已！所以在此时，他才会说出那段刻薄的话来！一时间她脑子里只留下“完了”“完了”的念头，今日之事将在两人之间留下一条难以逾越的天堑鸿沟！

    “我真想杀了你！”莫颜绫子咬牙道，长剑情不禁地前送一份，剑尖深深地陷进她皮肤里！但是他的手却抖得厉害，斩将杀敌于千军之中的王爷居然手颤如麻！

    罗言仰头闭目，习惯了将自己捍卫得丝毫不侵的她脱口而出，“你为何不杀？”但是她说出口就后悔了！

    莫颜绫子手再次一抖，仿若虎怒龙威大吼道：“罗言，你别逼我！”她不知道原因吗？为何要步步进逼，让他亲口说出来？同时更是睚眦欲裂，双眼暗红似凝血，长剑猛得一抽，然后如蛟龙出水，对着毫无反抗之意的罗言再次怒刺而出，竟然已是杀心大起的样子！

    同一时刻，白臣等人已然再次冷静下来，漠然看着莫颜绫子二人！或许这把剑就这么揷进去也并非甚么坏事！只有幺臣突然“啊”的一声捂住双眼，屏息凝神，紧张不已的样子！而敷辛立于一旁，犹自泰然自若，双目闪动，隐有兴奋之色！

    然而下一刻，长剑尚在罗言一指之外，莫颜绫子洒然松手，踉跄后退！同一时刻，罗言亦已退出三丈之外！

    长剑坠地，铮然作响！

    罗言脸色更白，仿若透明，看着地上犹自轻颤的长剑，双目圆睁，陡然望向后退的莫颜绫子！是心痛，是愧疚，还是无奈？已到如此份上，莫颜绫子居然还不忍杀她，他的傻，让她如何不痛？也许她早知道他不会真心杀她，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退缩了，她终究还是不能完全信任他啊！而这份不信任此时又伤他多深？

    莫颜绫子后退之中，双目一直直视罗言，其内更是掀起滔天大浪！退出五步，再次站定，看向脸色煞白的罗言，双目却已然一片冰冷，恰如千万年不化的天山积雪！

    当双目对望，罗言身子一震，居然又是一个踉跄，直退两步！这样冰冷无情的眼啊，和那双在她噩梦中无数次出现的眼，何其一样？冰霜下掩藏的疯狂，冷漠之下刻骨的仇恨！古项，古项，这双曾令她深恶痛绝的眼，今日居然因为她出现在另一个人身上！这一刻，罗言的心理居然对莫颜绫子产生浓浓的恐惧！

    “爷！”

    “爷！”

    “绫哥哥？”

    莫颜绫子的转变，白臣等人同样大感不安！然而他一扫，大袖一甩就在另一张桌前端坐了下来！

    很快菜再度上桌，莫颜绫子一语不发，自顾自动了筷，居然一改往日在罗言面前局促焦躁的样子，仪态甚是优雅从容！白臣等人对视一眼，一声不吭地上了桌，陪着自家爷！

    罗言一时之间怔在了当场，愣愣地看着一桌人，只是片刻工夫，这片天地却已然没有她的位置，心上居然也不知是甚么滋味！直至此时，那敷辛方才呵呵笑道：“罗姑娘，你心头的疑惑老夫尽可解答，不如我们暂且移步？”

    罗言点头，又看看莫颜绫子方才跟着敷辛缓步朝三楼阁楼走去！然而没走两步，又听莫颜绫子在身后平静地道：“谈完就快出来，与我们一起回去！”

    她心头一颤，回过身，见莫颜绫子依旧埋头吃饭，看也未曾看她一眼，极平静的样子！但这背影竟也如那句话一般，平静的表面下给她一种极端危险的感觉！罗言埋首，再次跟着敷辛而去，心中却已然思量着，她是不是又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

    罗言离开，白臣等人终于忍不住了，放下筷子，默不作声地望向莫颜绫子！一桌七人，只有他尚自不疾不徐，优雅自持地吃着饭，但是白臣等人尽皆不敢出声打断！

    半晌之后，楼梯口又有脚步声传来，上来一人！但此时却只有幺臣一人瞥眼看去！这一看居然便再移不开眼了！

    来人眉如利剑，鼻似刀削，唇薄寡情，轮廓鲜明，无一不是受到上苍的眷顾，当真好看得无与伦比！再加上他头上束着黑玉冠，一身黑色宽袖长袍，长袖之上又有黛绿丝线勾勒青山绿水、翠竹柏林，初一看，竟颇有清逸之感！此人方一上楼，一声不吭就在一张桌前坐了下来！一举一动，无不透出其绝世的尊贵优雅！

    幺臣毕竟是少女，顿时脸一红！但目光转到此人右手之上时，却是突然一声轻咦，道：“那指环倒与罗姐姐的如出一辙，他不会与罗姐姐有故吧？”

    白臣等人闻言，尽皆抬头望去！只是此人在他们看来又大有不同，虽然举止优雅有度，一身黑袍亦是干净整洁之极，但整个人却仿佛被一团黑暗气息包裹，模糊不清，更是无端端冒出一阵阵血腥之气，当真如魔神在世！此人右手幺指之上，倒确有一红色指环，小巧精致，在此人身上却若血液凝集，妖异夺目，平添血杀！令人视之心神震颤！此人正是与罗言半年分离已愈半年，前不久才偶然得到消息赶过来的黑衣暗卫墨！

    也就在此时，黑衣男子仿佛感觉到幺臣等人的视线，转头看来！只是一眼，又平淡之极地转了过去！

    然而这一眼，幺臣已然脸色煞白！那是双甚么样的眼睛啊，黑得极致的瞳，仿佛积蓄了世间一切的黑暗、污秽、罪恶，暗沉无光，那样的黑已然将眼白都染成了浅蓝之色！当看向她时，那双眼分明就像诸天神魔俯视天下苍生，尽是残酷和漠视！她的心里骤然涌上一阵身为蝼蚁的恐慌与震颤！

    而白臣等人脸色同样一变，对视一眼，顿时阴晴不定起来！白臣等人曾在三星镇见过墨的，当初若非此人及时接住那块莫颜玉佩，他们几人都很难向莫颜绫子交差的！尤其此人一双异瞳更是见者不忘，此时只需一眼立刻认了出来！而以他们的眼力，自然看出墨与罗言关系非同寻常，纷纷看向莫颜绫子！

    然而莫颜绫子恍若味觉，犹自埋头吃饭，举止优雅，自持有度！白臣等人面面相觑，也埋头默不作声了！

    不多时，墨那桌菜已上全，同样开始动筷，举止与莫颜绫子一般的慢条斯理，甚至其优雅程度还有超过前者的趋势！都是自小熏陶，发自骨子里的样子！只不过前者更显得大气十足，后者却是滔天的杀伐残虐之意！无形之中，两桌居然已然有了无形间的较量！只是，前者之大气终究属于人间帝王，安可与杀戮之神较量，眨眼之间，胜负已分！

    莫颜绫子筷子飒然一放，一声不吭便下了楼，不知去向！竟然由始至终未看向墨和顶层阁楼一眼！

    白臣等人面面相觑，看墨那边一点反应没有，似乎根本未曾注意到他们的样子，又装作若无其事地坐了会儿，估计莫颜绫子已经走远方才无声离去！

    半日之后，莫颜绫子白臣等人出现在百里之外的一片绵延群山之中！只不过此时，一行人脸色都已泛青，浑身染血，狼狈之极！唯有莫颜绫子按剑立于草地之上，一头长发披散，无风自动，暗红双眸杀机滔天，狠厉之色不彰自显！一身蓝袍跌宕，衣袖鼓舞，整个人仿若一柄绝世利剑，隐隐腾起龙吟之声，直插云霄！

    群山晦暗，山风呼啸，卷起绿浪滔滔！头顶乌云攒聚，滚滚翻腾，大雨随时欲倾盆下来！

    红尘灰臣绿臣满身带血，一路飞奔而来，原本傲气十足的三大把手目中居然已有惊慌之色！三人身后，黑臣背着幺臣一路飞奔，不敢落下半步！山路颠簸，尤其此时天已暗沉，众人深一脚浅一脚，一路几乎是跌跌撞撞，然而幺臣纤细的身子软软耷拉在黑臣背上，居然连点反应也没有！

    白臣远远看见几人情形，立刻大感不妙，三两步就跨将过去，一把把幺臣从黑臣背上抢了下来！一看情形，顿时松了口气，但是脸色仍不好看，厉声喝道：“红尘，你给我说！这到底怎麽回事？”

    红尘双目赤红，脸上尽是血污，一身红裙更是结着无数血块，血气翻天，令人闻之欲呕！哪里还有平日里风姿妖娆的样子？他看着苍白着小脸，犹自昏厥不醒的幺臣，咬牙将几人的遭遇说了出来！

    原来白臣等人出了酒楼，很快就追上了莫颜绫子，只是一行人并未直接回海洲王府，而是直奔这片罕有人迹的荒山而来！进山之后，白臣跟随莫颜绫子一路直奔群山深处，红尘等人则留下断后，以防墨尾随而来！但是令红尘等人意想不到的是，那正是他们一场噩梦的开始！

    莫颜绫子二人前脚才走，黑衣暗卫墨后脚已然出现在他们身后！红尘大惊之余，立刻将事先埋伏的重兵拉出来做拦截！这些重兵本是莫颜绫子前些日子埋伏起来，准备对付黑衣门突袭的，人数达三千之巨，岂料今日尚未碰到黑衣门，居然被尽数调到了这里拦截墨！

    以红尘黑臣等人的估计，三千人拦截一人，十足杀鸡用牛刀！然而就在几人还在思量着死否将此人一举留下的时候，天上瞬时间已经下起了断肢血雨！

    红尘等人一记起当时情形，双目血丝更重，畏惧之色愈浓！他们甚至未曾看清楚事情到底如何发生，三千大军就在眼前化作漫天的碎肉，不停砸在他们头上、脸上、身上，瞬息间将半边山头覆盖了半尺之深，成为一片人间地狱！而那些血肉居然尚自热气腾腾，仿佛河流向山坡之下缓缓流去……

    那一瞬间，鲜少见过血腥的幺臣一声惊叫，立刻晕厥了过去！这样的场景就算是个正常的三尺壮汉见了也会吓破胆的，何况是一直被兄长们宠着长大的她？恐怕今日的遭遇终其一生都会成为挥之不去的噩梦！

    “然后呢？”白臣听到此处，脸色彻底铁青了，蓦地一声大喝，“你们就带着幺臣直接逃回来了？”

    红尘等人齐齐一愣，下一刻都是脸色大变，默不作声了！

    几人当时也是一片心寒！以一人之力瞬间毁灭三千大军，岂是人力所为？况且那样残忍的手段，死无全尸，惨绝人寰，就算是经历了契约者大战的红尘三人也不能当真面不改色的！毕竟当初那场契约者大战，七名契约者也仅仅是让三万大军崩溃而已，并没有真真全灭啊！三人到底才十余岁的少年，何曾见过那样的场面？最后几乎连自己如何逃回来的都已然不知了！

    然而此时一经白臣提醒，几人蓦地反应过来，他们这一逃居然直接将那滔天杀星引到了自家爷面前！当下就愧疚得无与伦比了！

    白臣正待再斥责几人，莫颜绫子却已然走了过来，出奇的平静，道：“快走吧，先找地方避避再说！”

    “但这荒郊野外的，我们到哪里避啊？”灰臣见莫颜绫子出声，立刻喜出望外地出声了！

    白臣皱眉，“爷是指敷府？”

    红尘等人这才想起这片群山也并非真正的荒山，事实上在莫颜名气还是不小的！只因有名的莫颜敷家向来离群而居，敷府就在这片群山之中，不过因为敷家的声望太盛，连带也无人敢踏入这片群山，以免惊扰敷家清闲！几人原本就对莫颜绫子突然跑来这荒郊野外的大感意外，此时才发现，莫颜绫子此举居然大有深意！

    “但是，爷！敷家虽然只手遮天，如今到底是莫颜臣子，那杀神是帝王朝之人，未必肯给他面子的！若论兵力，敷家恐怕连三千兵力也未必拿得出来，如何能招架得住那杀神？”

    “在这世上，若说还有甚么地方是他不敢，或者不想去的，这敷家就当属其一！”莫颜绫子瞩目远方，在他的视线尽头，隐约有滔天血光弥漫而来，转瞬间染透半边天空以及大地，并且这血光还在飞快地散开来，仿佛水淹大地！他隐约可以预料，不久，这大洲天地将一片赤红…… 






第八十四章    因果

阁楼之内，敷辛自与罗言进来便坐在藤椅上一言不发，似乎在思量着从何讲起！半晌之后，才突然问道：“罗姑娘，那本帝史你可曾读过？”

    此话看似没头没尾，静立窗前的罗言却是心思电转，瞬息间明白了大半！她当初曾在挑诗街买到一本《帝.野史》，这敷辛居然就是那名卖书老者！不过那时的他显然是易了容的，所以罗言才未在第一眼将他认出来，只是一直觉得熟悉罢了！

    敷辛作为堂堂莫颜国师，千里迢迢跑到朱雀去摆书摊，若是毫无目的才是咄咄怪事！如此一来，当初的买书之事就绝非偶然了！而从敷辛今日言行来看，这其中多半就关系到罗言自己！思及此，她立刻就脸沉似水了！敷辛如此大费周章，倘若真是冲她而去，其人所图必然非小！

    敷辛点头一笑，眼里居然隐隐有欣赏之色闪过，道：“你猜的不错！老夫当初的确是在等你！但是你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老夫已经等了多少年，我们敷家又等了多少年！”

    罗言秀眉一挑，“也就是说你并不确定我甚么时候会去朱雀，但一定会去？”“对极！”敷辛点头！

    罗言顿时一声冷笑，“多少年？敷家主，你莫不是拿本当家开玩笑！罗某虽然自认这两年有点小名声，却还不放在你堂堂敷国师眼里吧？更何况，罗某出生才多少年，不是自贬的话，恐怕我吃的盐还不急国师你吃的米多！总不成国师在罗某出生之前，就已经预知罗某的存在了吧？”

    敷辛毫不在意，径直道：“我敷家的确不能预知你何时会来，所以我敷家每任家主几乎大半生都在帝王朝落都摆书摊，等你上门的那一天！”忽而一声苦笑道，“我们已经等了三千多年，有时老夫都会忘记自己是敷家家主，还是只是帝王朝一个小书摊的摊主而已！”

    敷辛所言虽然仍然离谱，罗言却神色一缓，看不出在想些甚么了！或许敷家真能预知后事，又或者他只是恰巧将罗言当成了在等的人，总之倒不像作假的样子！不冷不热地道：“然后呢？等到那个人，将那本野史卖给他？”

    “野史？”敷辛脸色一变，终于不再平静了，“那哪是甚么野史？它是我们敷家祖祖辈辈的心血！事实上，我们敷家每任家主都担负着帝王朝史官一职，从第一帝王朝建立开始，将历代君主都记录了下来！它才是帝王朝的正史！只不过在第三帝王朝建立之初，皇室大部分人都不愿意再承认这本史料，认为这些记载将成为皇室的污点，于是另着史官杜撰了一本所谓的帝王朝正史，而将这本真正的帝史说成野史，封禁了起来！”

    “哦？所以敷家当时就一手策划了莫颜分支的独立，另成莫颜皇室？”

    “没错，虽然敷家成为了莫颜朝臣，却仍然与帝王朝皇室有联系，所以这本史料的记载一直未曾断过！”

    罗言目光一闪，这就难怪敷家作为反臣居然还能权势如日中天，恐怕帝王朝也不愿意敷家覆灭，以致这本史料被彻底埋葬，因此刻意纵容敷家！但如此一来，那书上所记之事就有极大的可信度了！她眼睑一垂，毫不在意地样子，淡淡地道：“这些似乎都与罗某没有关系？”

    敷辛神色再度恢复如常，道：“那本书姑娘可曾读过？”“不曾！”罗言矢口否认！

    敷辛突然呵呵笑了起来，大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道：“既然如此，就由老夫来解释一下罢！”罗言不做声色地道：“洗耳恭听！”

    接着敷辛缓缓张口，一字一句居然将《帝.野史》第一篇，关于魔人兽的出现，神人沉寂以及魔人兽建第一帝王朝的全过程一字不落地背了一遍！期间更是一直注意着罗言的神色变化！

    罗言越听脸色越是阴沉，到最后几乎已能听见空气之中冰冻的喳喳声，红唇一牵冷冷地道：“敷国师这是在给罗某讲故事麽？罗某不惜得罪堂堂海洲王，可不是来听你胡说八道！”

    敷辛看着杀机陡然大盛的白衣女子，一声苦笑道，知道她与莫颜绫子争执之后就憋着股怨气，而且明显是冲着他这引起争执的不速之客来的，此时只不过是借机爆发而已，道：“敷某句句属实！”

    罗言双目金赤，血光凝聚不散，一身白衣鼓荡，长发飘扬，霎时间居然如妖如魔，“然后呢？再告诉罗某，说罗某就是那神人轩辕，现在的帝王朝帝君轩辕暗就是魔人兽？敷国师觉得我会信麽？”

    敷辛仍然镇定自若，一字一句道：“不会！也许别人会信，但从那个无神论时代过来的你却绝不会信！”

    “你说甚麽？”罗言浑身一滞，已然震惊到极点了！“你说甚麽？”敷辛呵呵一笑，“罗姑娘这些年的确成功的融入了这个社会！但是你自己都未曾注意，你追求爱情平等，因而相继与慕容家两位公子、海洲王有了交集，这种大胆的想法和行事作风，都是你那个时代的人所独有的特点！”

    罗言只觉脑中突然嗡嗡作响，怔在了当场！十五年，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此事，即使墨也不知道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没想到今日居然会骤然听别人提起，而且如此言之灼灼，连她自己都不能反驳！

    敷辛突然神色一整，肃容道：“你之所以会来到这里，并不是没有原因的！难道你就不想知道？”

    “原因？”罗言目光一闪！突然来到一个陌生的世界，这种不经之事居然发生在自己身上，并且因此再也见不到罗依，她痛苦了十五年，也困惑了十五年，其中的原因她做梦都想知道！“甚麽原因？”

    敷辛却话题一转道，道：“那是一场浩劫！神人轩辕沉寂之后，仅仅一夕之间，大洲风云色变，天地无光！魔人兽带着数十血煞辗转大洲，一路屠杀，所过之地，尸骨成山，血肉成河！大洲西南之地短短数月之内竟然人烟全无，生灵寂灭！”

    “大洲遗民终日惶惶难安，仿若天崩地裂，末世来临！时有传言四起，神人去，魔人猖！我敷家第一任家主敷商，出生在一个平凡的投机商贾家，自小梦想能有自己的商铺，因此很小就在各种店铺内做学徒，学习管理商铺！然而，一夕之间，大洲之民尽皆亡命而去，商铺纷纷关门，敷商老祖当时还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梦想彻底破灭之后也只得亡命天涯！”

    “魔人找遍了大洲也没有寻到轩辕的踪迹！于是他将愤怒发泄在大洲之民的身上，无尽的杀戮使大洲成为一片人间地狱！但是后来，他偶然得知，只要他能拥有七情六欲，懂得情爱为何，轩辕就会回来！于是他建第一帝王朝，一统大洲，以铁血的统治给了大洲一个清平的天下！”

    “到后来，魔人兽入轮回！轩辕皇室作为他的血脉，每隔三百年就会有一名魔人转世的暗瞳男婴出世！三大帝王朝前后三千年，已然有十代暗瞳男婴出世，他们长大后都会登上帝位，帝王朝也会因之而盛极一时！但是，这些帝王每到将逝之时都会觉醒，得到前世的所有记忆，并且因为轩辕未归而大兴杀戮，每次都会造成一场杀劫！而且，随着一次次轮回，轩辕始终未归，魔人兽的怨气渐渐积累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近几次魔人转世觉醒的一次比一次提前，造成的杀劫也越来越大！”

    “数千年来，我们敷家与各大皇室、草原白塔、魂哭鬼地，为了阻止三百年一次的杀劫而签订了皇室盟约！自从前一次魔人转世提前觉醒，我们就断定，魔人兽积累的怨气已经达到了极限！若是这一世轩辕还不归，他将冲破轮回，再次成为杀戮滔天的魔人，而到时恐怖的怨气爆发，这大洲将彻底覆灭！”

    “终于在三十几年前，前一任的草原圣主预测到你将在另一个世界降生，因此耗尽了全身神力到了你那个世界！她临去前曾发下重誓，无论如何一定要将你带过来，但是她一去就毫无消息了！直到两年前，你来到朱雀，老夫才知道她果然成功了！”

    听到此处，罗言反而想笑了，“你是说，罗某就是轩辕转世，是被那劳什子圣主送过来拯救大洲的？你看过我这样的守护神吗？况且你怎麽断定我就是她？这真是罗某此生所闻最好笑的笑话，没料到敷国师还是个如此幽默的人啊！”如此狗血的事情居然真让她遇上了！若非此人的确是敷家家主无疑，罗言当真要怀疑自己碰上江湖骗子了！言罢，双目已然一片金红，血光乱闪！

    敷辛点头，丝毫不在意她的反应，“虽然不知道圣主是怎麽做到的，但应该是她将你送过来的无疑！至于守护神的样子，”敷辛脸上怪色一闪，“轩辕氏虽然是守护神，但性情本来就极其冷漠，而且几乎没有甚麽强烈的正义感，否则也不会将杀戮滔天的魔人兽收在身边，后来更是耐不住寂寞堕入轮回，明知魔人兽会血腥报复依旧不改初衷！她与你的性情倒有七八分相似！至于老夫为何确定你就是轩辕，那是因为他一直就在你身边！”

    罗言眉头一皱，“谁？”敷辛呵呵一笑，本就如婴孩般光洁的脸上突然涌上一阵殷红，“罗姑娘何必明知故问？那样一双独特的暗瞳，这世上只有一人有，魔人兽的转世，我们亦称‘君王’！只要有你‘孤月’的地方，必然有他在！”

    罗言脸色一沉，“敷国师恐怕搞错了，就算依你所言，‘君王’应该是当今帝王朝帝君轩辕暗，与罗某的侍卫可没甚么关系！”

    敷辛神秘一笑，“敷某不会弄错的！墨杀就是‘君王’！而轩辕暗，他因你而生，也将因你而亡！”

    “老夫本来以为，只要‘孤月’出现，‘君王’之恨就会在他觉醒之前不知不觉地消散！岂料，后来发生如此多的意外！先是花月君爻那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在易云庄外截杀你二人，结果导致‘君王’的提前觉醒！如此也罢，只要你二人一直在一起，‘君王’也还不会掀起甚么大浪来！但是紧接着，莫颜绫子居然又劫持了你！恐怕，如今的墨杀已非墨杀！所以老夫才会亲自找上门来，请罗姑娘早些回到他身边，以免酿成大祸！”说到此处，敷辛已然沉眉肃脸，显然担心异常！

    但是就在此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奇异的歌声，敷辛脸色一变，飒然起身！而同一时刻，罗言已经三两步蹿出了门去！刚开始血腥味还很淡，但是当罗言来到二楼的时候，浓烈的腥气已然翻天，令人闻之作呕！罗言脸色铁青，到底要杀多少人才能有如此重的味道？而且杀人地方显然就在这酒楼里，她居然一直未听到任何动静！

    才走到楼梯口就看见了一楼的情形！整个一楼遍布碎尸，血流成河，到处墙壁柜台都已然被鲜血溅成了红色，恐怖异常！罗言记得自己上来的时候，下面的人不下一百，前一刻也还听到他们在大吼大叫，而此刻这些人居然已经全部死了，而且找不到一具完整的尸体！何人能在瞬息间杀人一百，无声无息，而且手段残忍如斯？

    罗言站在碎尸堆中，血染红了雪白的鞋子，长裙下摆开起绚烂妖异的花！歌声还在继续：：“洲天无月，蓝海无边，丽影一去，谁为魂帆……岁岁苍苍，江山几万？天地无光，血流成欢……海魂凄凄，对此长咽，极地无心，尚能怜焉……一言之诺，血煞归銮，洲地一统，万蚁皆餍……”

    “北有君王，有目为渊，几度出宫，煞鬼当先……人不堪觅，轮回有倦，希冀成空，怒火烧天……林有沼泽，万邪皆潜，北心一动，立成黄泉……魔王归来，黑水泼天，血肉铺地，尸骨为山……”

    这歌词分明血腥异常，然而音调九转，低婉不绝，越往后曲调越低，如泣如诉，悲惋之极！再配上这一楼的惨景，当真惊心动魄！罗言听着，同样大感不适！而且这歌声不绝，唱歌之人似乎就在这酒楼之内！

    她黑眸一扫，发现楼梯后面露出一截破烂的衣角，而歌声也正是从那里传来！但是当罗言走过去的时候，一个不过十来岁的小乞丐“哧溜”一下就钻了出来，眨眼间跑出酒楼去，消失无踪了！歌声仍然在继续，那小乞丐显然还在附近徘徊！

    罗言一怔，这才发现楼梯下还掉了一个东西，九成是那个乞丐的！捡起来一看居然吓得手一抖，此物就再次落在了地上！那东西赫然是一个项链坠子，但是雕刻的太过精细，乍一看就是个缩小的活生生的人头，还在滴着血，碜人之极！

    “那应该是魂哭鬼地的人吧！有魔人兽出现的地方都会有他们的踪迹，这首民谣也是魂哭鬼地之人最喜欢唱的！”敷辛站在楼梯口，突然如此说道！

    罗言不做声地走去门去，临去前又转身大有深意地看着一楼角落，那个与敷辛同来的脆衫小姑娘此刻正蜷缩在那里，神情呆滞！她先前被独自留在了外面，显然出事之时就在这里，此刻已经被吓傻了！为何一百人都死了，唯独她被留了下来？多半与敷家有关系的！“你敷家在此事扮演了甚么角色？”

    敷辛苦笑，“敷商老祖曾与魔人兽有约定，若是轩辕回来，他就保我敷家世代平安，荣华富贵，反之，我敷家将付出代价！” 






第八十五章     大戏

罗言回到海洲王府之时，听闻莫颜绫子与白臣等人居然尚未回来，立刻大感不妙，将海洲王府能谴的人都全都谴了出去，秘密找寻几人去向，但是直到翌日早上仍然毫无消息！

    罗言无法，只得将所有人都召集回来，自己坐在房间苦等消息！如今海洲王府内忧外患，若是传出莫颜绫子失踪的消息，恐怕立刻就会有人趁虚而入，到时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岂料，这一等居然足足等了三日！而且就在祭神盛会的第二日夜里，海洲王府就出现了始料不及的变故！一直潜伏的黑衣门势力突然倾巢而出，夜袭了海洲王府，与莫颜绫子暗中安排的人手对撞在了一起！

    当夜，威名赫赫的黑衣门杀手鬼影，与海洲王府最精锐的铁甲，展开了一场势均力敌的惨烈大战！海洲王府血色遍地，大火冲天而起，喊杀声整整持续到翌日早上！鬼影始终未能突破王府守军，最终才不得不得带着满身血腥撤离了！

    罗言一直稳坐王府大厅之上，观看着两方的形式，越到后来就越是心惊！海洲王府是莫颜绫子的老巢，他韬光养晦多年，其实力雄浑自不必说！在王府也定然会安排重兵把守，而且暗兵肯定比明兵多得多！

    虽然早有预料，但是当空荡荡的王府大院突然涌现出五万黑压压的铁甲之时，罗言还是大感意外了！当是时，海洲大军与莫颜真大军正拉阵对峙，大战进入相持阶段！而任何一支万数军队都足以影响战局，打破这平衡！罗言本以为莫颜绫子已经摆出了全部实力，在王府最强也不过留守数千重兵罢了！岂料此僚居然将数万军队埋得严严实实，神不知鬼不觉！

    而且随着与黑衣门大战的消耗，不断有新的重甲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仿佛天降奇兵，打得一众鬼影措手不及，这些重甲居然无穷无尽的样子！莫颜绫子到底隐藏了多大实力？这些实力现在还不动用要等到何时？罗言想到此处，不禁大汗淋漓了！她早知莫颜绫子此人野心极大，但是以其今日展露的实力看来，他的野心恐怕还远不止莫颜王朝！而一旦其登上地位，这些被雪藏的实力就是登上舞台的时候了，到时莫颜与帝王朝必然大战将起！

    然而，真正让罗言最惊讶的反而是黑衣门！此夜，前后居然相继出现了三拨鬼影，每波的人数都达到了骇人听闻的千字数，已经相当于一只不小的军队了！加之鬼影本就是以一敌十的凶残之辈，三千鬼影就是三千把嗜血的魔刀，这样一支嗜血的队伍，如此恐怖的实力，在任何地方也足以纵横了！何况，作为黑衣门老巢的绥京实力肯定远不止如此！

    罗言一直不清楚黑衣门的实力到底到了何种程度，经过这一夜，终于有了明悟！同时心里又是一阵胆寒，作为名副其实的邪恶实力，黑衣门成长至此，到底是福是祸？无怪乎这两年三王爷轩辕寒突然出动铁血手腕，政治江湖了！只怕这把火烧到冷月头上时，又是一场龙争虎斗！

    经此一战，海洲王府外围几乎全成了一片废墟，焦烟四起，尸横遍野，恶臭熏天！仅仅是清理尸体就耗费了大量人力，清理弄妥已经是在半日之后！随后，罗言对外宣称莫颜绫子感染风寒，暂不理外事，而自己却坐镇王府！同时海洲王府全府戒严，就连被莫颜绫子雪藏的力量也被拉了一部分出来，将王府把守得如铁桶一般！

    此事之后，海洲大乱，莫颜举国震动！毕竟海洲王府是海洲的中心，莫颜绫子如今又手掌莫颜半壁江山，一夕之间居然被人打上了门去，堪称天下奇谈！而且这一夜，海洲王府所展现出的实力，令人畏惧！黑衣门自一战之后就再次隐匿起来，毫无踪迹可寻，就像从来都未出现过一般！一时间，莫颜之人莫不对这只神秘势力猜测纷纷，有心人更是密切观望莫颜王府的反应，当真是风云变幻，波谲云诡！

    三日后，莫颜绫子终于无恙归来，但是当罗言赶来时他已经再度出府去了！罗言一阵黯然，知道莫颜绫子是有心回避于她！随后的一段时间，她又敏锐地发现，无论是莫颜绫子还是整个海洲王府对她的态度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莫颜绫子不知在忙些甚麽，终日不见其影，每天晚上回来之后就坐在案几前通晓处理战报！对罗言仍是有求必应，但是每次看着她的眼光波澜不惊，令她心里冰冷一片！每日夜里，他仍会来到她的房间，抱着她小憩一会儿，但总是倒头就睡，无论她说甚麽都不做回应！有时她从梦中惊醒，却见他在身侧依旧睡得正酣，再忆及往日，此刻他定然会搂着她不断安抚，两相对比，不禁心酸、内疚、遗憾万般心思涌上心头！

    幺臣自回来就未再来找过罗言，也未见她在王府里走动，竟然凭空消失了一般！偶尔在长廊上碰到匆匆茫茫的白臣几大把手，看着罗言也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海洲王府某些地方以前任由罗言来去自如，现在罗言再去却会被士兵拦下来！尤其是海洲王府大门，只要罗言靠进大门十步之内，立刻就被众铁甲齐刷刷地挡回来！甚至有一次，她刚跳过十余丈高的围墙，出了海洲王府，竟发现自己已经被一片黑压压的铁甲团团围住，数百枪头泛着森森寒光直指她背心，无奈之下又只得退了回来！

    至此罗言终于意识到，莫颜绫子这次是真的死心了，不再是简单地闹闹脾气而已，也不会在一段时日之后装作甚麽也没发生过地回来找她！而且，她被软禁了！数月之后，烈阳当空，大海之上金光浪荡！这日，罗言的院子里突然一声尖叫冲天而起，划破了海洲王府的平静！

    罗言坐在窗前，原本正随手翻看着一些折子，黑眸微眯，悠闲之极的样子！尖叫响起的同时顿时眉头一皱，下意识地看了过去！只见从祭神盛会之后就销声匿迹的幺臣，一身红裙娉婷立于门口，竟与她们初见之时一样，当即眉头一展道：“丫头，还不进来？”

    但是，下一刻她立刻发现了不对！听了她的话，幺臣居然毫无反应，而且脸色青紫，一副见鬼地摸样浑身颤抖恐惧至极地望着她，似乎随时都要晕厥过去！罗言大感莫名其妙，不禁重新审视了一下自己的样子，难道才短短数月功夫，她已经长出一副怨妇脸了？

    当是时，罗言一身宽袖黑袍，长袖之上黛绿丝线绣青山绿水、翠竹柏林，头束白玉坠珠冠，脚蹬白底黑面的靴子，坐在椅子之上，举止优雅自持，挥洒有度，在明丽阳光映衬下居然越发显得卓尔不群！

    原来她已经下意识地在模仿那个人的穿着，是相处得太久还是思念得太深？罗言一阵恍惚，接着脸上也不知是神色，居然神游海外去了！她却不知，在幺臣的眼里，此刻这海洲王府又成了那日的山头，漫天血色，人间炼狱，还有那黑色的绝世身影，仿若魔神，带着无比血腥冰冷与残酷的气息，正一步步靠近！

    “果然！果然……”幺臣近乎神经质地嘀咕着居然转身就跑，途中更是接连撞翻数人，一副落荒而逃的样子！

    “幺臣！”罗言目光一闪，立刻跟了上去！其实她早有猜测！当初那酒楼发生血案，莫颜绫子几人踪迹全无，三天之后才回来！这期间，定然发生了甚么她不知道的事情！甚至极有可能在罗言跟着敷辛离开之后，莫颜绫子等人就与与制造血案之人撞在了一起！以幺臣的心性，若是碰到那种血腥场景，会有这般反应也在情理之中！

    而且她曾特意查找过那三天发生的大事！结果真正的大事只有两件，其一正是海洲王府受袭，而另一件就连罗言也大吃了已经！作为莫颜最神秘的庞大家族，古老的敷家居然也被神秘势力袭击，损失惨重！此事与莫颜绫子等人说不定也有关系，但是他们怎会突然去敷家？

    罗言脸沉似水，不知敷家之事会不会也是黑衣门的手笔！若当真如此，冷月李规二人肯定是疯了，就算黑衣门再强，两大势力如果合理反击的话，它同样只有毁灭的份儿！

    “幺臣？丫头？”罗言喊得越急，幺臣居然跑得越带劲，仿佛她真是恶鬼一般！眼看她就要跑得没影，罗言心头念头一转又道，“你跑哪里去？你绫哥哥还在等你呢？不跟我去见他？”

    “绫……哥哥？”幺臣身子一顿，终于停了下来！果然莫颜绫子才是她的死角啊，罗言脸上闪过笑意，“嗯！莫颜绫子在等你呢，我带你去见他！跟我走吧？”

    “你骗人！”幺臣反应异常地激烈，骤然转身指着罗言大叫起来！罗言脸色一僵，她的确已经有好久没见过他了，接着又听她道：“你骗人！你果然是个骗子！你骗了绫哥哥，害他那么伤心，现在还要骗我！是我看错了你！”

    幺臣泪落如珠，委屈之极的样子，双肩随着抽泣不断耸动！罗言这才发现，多时不见，她居然瘦了许多，道：“丫头，不能哭！哭是伤害自己的利器！我现在已经被你绫哥哥软禁起来，我都没哭，你就更不能哭！”

    幺臣闻言居然果然不哭，半晌才头一撇冷冷地道：“说这些废话作甚？其实，其实，我……原本还想像梅廑山那天一样，能够扑到你怀里尽情地哭一场的！”就在罗言意外的表情下，她脸上突然泛起酡红，然后转过身径直在前引路，道：“绫哥哥在等你，跟我来吧！”

    罗言一怔，脸上泛起古怪地表情！还自以为聪明呢，幺臣就是奉莫颜绫子命来找她的，她居然说莫颜绫子在等幺臣，这慌撒得能硌死人了！接着紧跟而去！

    海洲王府之后不知何时新建了一个巨大的园子，中心一幢五层角楼，红砖碧瓦，巍峨恢宏！数月之前，此地还是一片空地，鬼影来袭之时，这里尸骨堆叠如山，但是此时居然已经大变了模样！如今莫颜局势变幻莫测，海洲王府居然大兴土木，短短数月就完成了一项如此巨大的工程，不知莫颜绫子到底是甚么用意？今日为何又突然要见她？

    罗言跟着幺臣来到此地！偶尔抬头，总是发现幺臣偷觑自己手上的黑色玉戒，目光闪躲不定！在第五次发现她偷觑的时候，终于笑眯眯地道：“怎麽？你喜欢？不过，这指环天下之大却只此一枚，我不能给你哦！”幺臣慌忙摇头，接着又一路小跑才停下来！罗言神色如常，但是望着她的背影却若有所思了！

    角楼五层的长廊上，莫颜绫子正大摆设宴，丝竹之声杯盏之声不绝于耳！今日的莫颜绫子头戴金冠，一身蟠龙蟒袍，腰系双龙吐珠玉带，越发显得意气风发，英伟不凡！罗言站在楼梯口暗影之内，眉头紧缩，心头不安越甚！莫颜绫子向来任意妄为，极少穿得如此正式，不知他今日又唱得哪出？

    罗言踏出的一瞬间，身后突然传来细细的声音：“我看见了哦！”罗言一怔，转过身，只见幺臣站在阴暗的楼梯上，模糊不清！

    “我看见了哦！我看见另一枚指环了！”幺臣说完，立刻头也不回地跑下楼去，消失无踪了，唯留下罗言在原地愣愣出神！

    罗言出现的瞬间，莫颜绫子脸色突然“唰”得阴沉下来，浓眉跳脱如怒龙，双目狠厉似凝血，瞬间居然掀起魔鬼一般的残暴，杀气如狂风暴雨一般席卷开来！同时拍案而起，三两步就向罗言跨了过来！

    海洲王要杀人！这一瞬间，仿若天地色变，丝竹之声骤停，在宴宾客顿时都噤若寒蝉！突变太快，罗言尚在想着幺臣的话，突然只觉高山移近，大浪当头，杀气汹涌，身上寒毛炸竖，接着眼前一暗，莫颜绫子庞大的身子已然欺近！同时一只大手更是电闪一般对着她脖子抓来！

    这一抓之力强猛异常，甚至已然带起风声，别说是脖子，就是泥人也能抓个粉碎！罗言脸色大变，仓促之下左手划出一刀哗亮白光，大刀已然对着莫颜绫子当胸横削！

    莫颜绫子神色如风雨不动，居然挺胸迎上，眼看刀光欺近，突然微微身子一侧，同时两手齐出，带着足以将任何人拦腰折断的力道横扫而出！这一侧便是恰到好处，罗言一刀立刻落空，二话不说改削为拍，借力跳起直接从莫颜绫子头上倒翻了过去，落地之后，左手翻转，瞬息间连出数刀，一片森白刀光对着莫颜绫子当头罩下！

    眨眼之间，二人居然已经过了数招，缠斗在一起！莫颜绫子强猛蛮横的力道，任何一招落在身上，罗言立刻香消玉殒！罗言刀出如飞，招招干净利落，直取其致命弱点，杀手特有的狠辣展露无疑！两人居然招招必杀，谁也未曾留情！同时轰隆之声大起，角楼震动，无数铁甲汹涌而来，瞬间将整个五楼都围了个严严实实，水泄不通！一片雪白枪头寒光森冷，直指众人背心，震慑得一干宾客更加不敢动弹分毫！

    罗言脸沉似水，双目金赤，杀机毕露！莫颜绫子脸色狂暴，纤毫不让！二人居然越斗越勇！众人只见两道黑色身影仿若狂龙怒狮，纠缠在一起，一片刀光闪烁，时而鲜血滴落，碎衣飞扬！然而由始至终，两人的打斗居然都无声无息，从不曾有任何一人开口，就连受伤都无人闷哼出声！尤其诡异的是，就在这海洲王府，居然有人敢跟海洲王对杀，而且周围的铁甲竟然没有任何人有上前制服这“刺客”的意思！众宾客满肚子疑问！

    “你疯了！”罗言倒飞而出，落在护栏之上，一身黑袍破裂，嘴角带血，狼狈异常，然而双目血光闪烁，神色冰冷如天山积雪！莫颜绫子双目妒光大作，急蹿而上，狮吼呼啸一般怒吼道：“谁让你穿这身的，给本王脱了！”同时一掌再次悍然拍出！罗言一跃而起，莫颜绫子一掌落空，顿时拍得护栏大段断裂，轰然砸下楼去！

    同时罗言半空之中已然连斩数刀，莫颜绫子闪躲不及，手臂被锋锐刀锋擦过，顿时鲜血直流！罗言双目幽光一闪，单手一拍圆柱正要再次跃起，但是身子陡然一沉，居然已经被莫颜绫子拉住，然后往下一扯，顿时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地上！同一时刻莫颜绫子另一手更是趁机将她头上的玉冠一把抓了下来，砸了出去！

    “女人？”在宴之人顿时一片嘘声！罗言长发散下，羞怒交加！她穿甚麽与他何碍？真是莫名其妙的理由！当下脸色越发阴沉，膝盖上顶，直攻下盘！莫颜绫子吃招，身子一下虾米似的弓了起来，额上青筋绽绽，趴在罗言上方一动不动了，显然难受之极！但是薄唇紧抿，一双眼看着她再度变得波澜不惊了！

    半晌之后，莫颜绫子平静地起身，再次来到宴席前坐下！众铁甲潮水般退去！就在一众宾客脸色各异之下，莫颜绫子大手一拍身侧空位，道：“过来！”

    罗言脸色冷凝，她是莫颜王府明面上的女主人，这位置本来就是她的，果然依言坐下，神色全无半分不适！接着丝竹之声再起，众宾客心思各异，举杯共饮，宾主尽欢！

    这一日，这一幕大戏居然就如此莫名奇妙地众人面前上演，然后莫名其妙地结束！ 






第八十六章   情事

大宴之后，天已昏暗，海洲王府华灯已上！罗言倚栏而立，只见角楼四周移植了大片松柏，还有翠竹耸立，微风拂过卷起暗影憧憧，狰狞似鬼！莫颜绫子坐在长廊之上举杯独酌，望着她的背影，双目精光闪烁，薄唇斜勾越发显得寡毒薄情！

    忽而，黑袍女子长袖一甩，飒然转身冷声道：“你到底想作甚么？”这个问题她已经足足憋了好久！今日在宴席之上，此僚就不时露出这幅算计的表情，令她心头隐隐狂跳起来！

    “我做甚麽？”莫颜绫子一声冷笑，盯着她的双眼突然大浪汹涌，闪过疯狂之色，但是眨眼间又波澜不惊了，转而问道，“这园子你可喜欢？”

    然而，罗言一直注意着他的神情，即使那疯狂只是瞬间，却依旧被她看得清清楚楚！这双眼里滔天的恨意，仿若能毁天灭地；浓烈的杀机，隐有刀光剑影；还有那深沉的痛苦，直欲撕心裂肺！如斯的复杂呵？当下不安愈盛，甚至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记忆中有过的恐惧突然潮涌而来！

    这一刻，她的脸色有些发白！但是莫颜绫子全然未曾注意到，继续说道：“松柏，翠竹，不是你以前住的地方必不可少的吗？这园子是特意仿照矢口日和无题园建造的，你以后就住在这里如何？”

    罗言脸色越发阴沉，再深的愧疚也是会因为时间而淡漠，更何况莫颜绫子这般反复如常，她早已没有再修复两人关系的指望！当即转身向楼下走去！

    “怎麽？不陪本王喝一杯？真不想知道本王在想甚麽？”身后，莫颜绫子平静的声音传来！罗言一愣，生生停住了脚步，转身望着这个狂肆的男人，灯光之下，此人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兀自摇曳不定！夜风微凉，能凉过这乱世人心？长月孤寂，能寂寞得过这月下之人？

    罗言一声暗叹，复又回去在他身边坐了下来！莫颜绫子替她斟上酒，两人皆不出声，你一杯我一杯静静地喝了起来！数月以来，两人还是第一次如此平和！

    “王爷，风高露重，该歇着了！”莫颜绫子卫兵来的时候，已然月至中天，漫天繁星，繁盛嘈杂的海洲静若处子！莫颜绫子淡淡地应了一声就再度给罗言斟了一杯！从大宴开始，她就喝了不少，到如今居然还毫无醉意！

    “你这酒量，当初慕容离肯定输趴下了吧？”罗言听他如此笑道，不禁抬头望他！然而灯油早已燃尽，长廊之上一片昏暗，月光之下，莫颜绫子的脸隐在暗影之中，她怎麽看也看不清！

    罗言苦笑，双目晶光闪烁：“何止输趴下？还是我让人将他送回去的呢！”说到此处，自然又想起她被人贩子抓去之后，还是墨带着黑衣门之人将她救了出来！但是之后他居然将毫无意识的她，交给了那个一无所知的男人，以致于她莫名其妙地失身！

    思及此罗言心里若五味瓶杂，一阵恍惚，下意识地抿了一口酒！酒方入肠，她顿时回过神来，立刻错愕地望向了莫颜绫子！然而，还不待她有所反映，几乎在同一时刻，楼下突然喊杀声冲天而起，更是有无数火把同时燃起，将整个海洲王府照得如白昼一般！

    罗言大吃一惊，朝下望去，只见数十黑衣鬼影突然翻墙而入，在进入了这新建的园子之后立刻四处炸散，仿若夜枭，飞檐走壁，如入无人之境！忽而，潮声大起，府院震动，无数铁甲仿若钢铁洪流潮涌而入，瞬息间将整个园子都填得满满的，黑压压一片，森然可怖！鬼影四处奔突，所到之处，众铁甲立刻大喝之中，一片雪白枪头齐刺而出，霎时间白花花一片仿若大浪突涌，居然甚为壮观！然而，鬼影毕竟不是吃素的，所过之处，必然惨呼声中倒下一大片，飘落一地大好头颅！

    举目望去，整个海洲王府皆是如是，到处都是乱跳乱撞的鬼影，以及气势惊人的森冷铁甲，两拨人冲撞在一起，海洲王府再一次沸腾了！相隔数月，黑衣门再次夜袭了海洲王府！然而，这一切在罗言望去的一瞬间都成了无关紧要的陪衬！因为在她的眼里，此刻只有那站在墙头的绝世身影！

    夜风呼啸，松柏剧烈摇摆，“咔嚓”声中倒下大片！那一人独立于墙头，一身黑袍跌宕，衣袖鼓舞，长发张狂乱荡，稳若山岳！在其身后，火把乱晃，然而驱不走此人一身阴暗！他就像黑夜的主宰者，所在之地，所有夜色若百川归海聚集而来，光照不透！

    “墨？”半年未见，乍一见他，罗言喜不自胜，哪还顾得这是五楼？三两步来到护栏前，二话不说就要跳下去！如果是他，一定能够接住她的！此时她眼里心里都只有那一人，竟然全然忘记了一旁的莫颜绫子！然而，她刚跳上护栏，脸色瞬间苍白似鬼，血丝自嘴角溢出，接着居然眼前一黑就甚么也不知道了！

    此刻罗言嘴角的血迹映衬着苍白的脸颊，越发显得妖异刺目，黑袍猎猎，长发飞扬，缓缓从护栏倒下，居然凄美异常！白臣等人此刻正好赶来，看到了这一幕，都是一呆！幺臣却一声尖叫，顿时脸都吓得发白了！同一时刻，墙头之上的人影如离弦之箭，一冲而出，几乎瞬间就到了楼下！然而，就在众人都以为罗言就要掉下来的时候，一只大手骤然伸出，一把抓住她的领子就扯了起来！

    莫颜绫子站在护栏之后，霸道地将罗言搂在怀里，俯视着下方的黑袍人影，嘴角渐渐狂肆地勾了起来！墨束手而立，平静地望着两人，一动未动，然而洒然之间，似乎有狂风呼啸，沙石怒卷，无尽的血腥气息与滔天杀意冲天而起，漫卷开来！两人对峙，龙争虎斗，无形之中已有刀光剑影冲天，霎时间白臣等人只觉天昏地暗了！

    罗言醒过来的时候，有片刻的恍惚！陌生的房间里，紫床红帐，暗红的灯光摇曳不定！野豹一般强壮的男人，赤条条地趴在她的身上，不断地挺着腰，满头大汗，下颌紧咬，似乎痛苦异常！整个房间里除了这个男人粗重的喘息声，就只有烛花爆裂的“噼啪”声，静得异常！

    在她睁开眼的瞬间，莫颜绫子就已经发现了，暗红的眸子静静地俯视着她，依旧波澜不惊！片刻之后，罗言才感觉到自己下面被胀得满满的，并且被他撞得一上一下！一阵异样的酥麻感觉从小腹传来，她不禁嘤咛一声，双腿一夹就想逃！

    岂料莫颜绫子此时尚在她身体内，她这一夹顿时刺激了男人的神经！莫颜绫子一声闷哼，抓过她双足放在自己肩上，抽送地更加用力，隐约已发出“啪啪”的拍水声！罗言毕竟是初次接触情事，自己的隐私部位突然毫无遮挡地展露在男人面前，顿时面上一红，双腿夹得更紧，脸撇向一侧看也不敢看男人一眼！

    莫颜绫子见此，双眼顿时一深，再加上罗言夹得实在过紧，他竟然完全揷不进去！于是又换了个姿势，将她双腿夹在自己腰上，亲吻着她的脸颊，同时下面狠狠一顶瞬间灌到了最深处！一阵羞人的快感传来，罗言闷哼一声，双腿却怎麽也夹不紧，当即就下意思地用手去挡下面！岂料，她一抓居然抓到个滚烫的庞然大物，更是满手湿腻！

    罗言一惊，手倏地缩了回来，不知所措了！同时脸色瞬间殷红如血，眉头一皱，居然有血丝从嘴角溢出，啪嗒啪嗒落在散落满床的长发上，妖异之极！莫颜绫子见此立刻停了下来，下面还是塞得罗言满满的，顶得她一阵不适！低头细细吻去她嘴角的血迹，又去吻她手上的爱液，再度缓缓地抽送起来！

    血丝溢出的瞬间，罗言只觉浑身乏力，似乎虚弱异常，一动不想动了，任由莫颜绫子将脸埋在她手心里，不断地亲吻着！同时察觉手心一阵温热，隐约有泪水滚落！但是还不待她细想，下面再次被狠狠贯穿！这一次比前面任何一次都用力，仿若惩罚，几乎直顶到她子宫里！剧痛伴随着快感传来，罗言惊呼一声，双腿瞬间蹬得僵直，一动不敢动了！

    莫颜绫子就像突然发了狂，一次又一次，狠狠地顶上去！一次比一次用力，一次比一次顶得深！罗言下面已经撕裂，剧痛伴随着大浪般的快感，几乎让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本能地大叫着！偶尔睁眼，却见莫颜绫子头偏在一侧眼眨也不眨地看着她，脸色波澜不惊，但是双眼之内恨意几欲滔天！似乎处在情欲中的人只有她而已！

    罗言用仅存的意识，突然一把抱住他的脖子，红唇吻上他滚烫的胸膛！莫颜绫子一声闷哼，终于再也不能无动于衷，掐着她的腰几乎要将她掐断，与之共赴云雨！罗言几度昏睡过去，醒来时发现莫颜绫子还在锲而不舍地撩拔着她！她下面已然一片麻木，却任由他继续撒野，然后在他疯狂的攻势下再次昏睡过去！

    罗言不记得他们折腾了多久，只知道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的脑子里只有麻木和欲望，忘了那天夜里黑衣门的突袭，忘记了墨，忘记了一切！当她走出那个陌生的房间时，刺目的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冷得骇人！

    依旧是那个红砖碧瓦的五层角楼！但是，此时这园子早已是另一番景象，红绫高挂，张灯结彩！原本只有铁甲的海洲王府居然多出了许多碧裙丫鬟，在府院之内忙碌穿梭，显得喜气洋洋！

    门口就站着一个丫头，在罗言出来之后就一直小心翼翼地打量她！罗言招过来一问，这府上有甚麽喜事！丫头虽然毕恭毕敬，但是看她的眼神越发奇怪，道：“王爷和姑娘的婚礼已经准备妥当，请姑娘放心！”“婚礼？何时？已经准备多久了？”罗言脸色瞬间冷得吓人，口气越发狠厉！丫头吓得脸色一白，战战兢兢地道：“婚礼就在明日！已经准备了半个月罢！”

    罗言闻言顿时眼前一花，差点栽倒，被眼疾手快的丫头扶住！但是立刻又“哇”的一声呕出口血来，接着便听丫头尖叫道：“来人啊，姑娘又呕血了！”

    罗言目光一闪，这才将忘记的事情都想了起来！那日莫颜绫子将她约到五楼，显然是事先就得到黑衣门会夜袭王府的消息，刻意将她留到那时，就是要让她亲眼看见！还有那最后一杯酒，果然是被他做了手脚的！

    当初，古项给她种下冬蛊！后来为了克制冬蛊，她又种下了春蛊，两蛊存体，本来能相互克制，但是不知后来两蛊为何突然失衡，导致她时常无故晕倒！作为随时有性命之危的杀手，这种事绝对是致命的！一旦被有心人抓住机会，她就毫无还手之力！冷月李规二人为了寻找解决之法半年前专程去了一次西域，但是当他们赶到之时，那所谓的蛊毒圣教居然刚刚被人铲平！两人只是迟了一步，最后就空手而归！

    万没料到，那对蛊毒圣教下手之人居然就是莫颜绫子！他在那杯酒中给她下的正是冷月二人寻找的解蛊之药！但是此药本就奇异，服用之法得当为解药，乱用则会导致双蛊相溶，成为无解的剧毒！莫颜绫子显然早有算计让她误服解药，如今双蛊已然相溶，再无解毒之日！若非两蛊在她体内已经有相当长的年岁，她本身已具有了部分抗性，对这两蛊相溶产生的剧毒有一定的耐力，恐怕当夜就一命呜呼了！

    即使如此，此毒对她的损伤还是极大，难怪她最近频繁呕血，而且虚弱异常！只怕越到后来，她的情况还会恶化，只能任由莫颜绫子摆布，直至她被这剧毒生生耗死！而更让罗言心凉的是，这段时日，莫颜绫子有意让她沉浸在欲望之中！实际上是以这种方式将她软禁了起来，阻止她走出房门，以便他暗中筹划所谓的婚礼!如此卑鄙的手段，巨大的阴谋，她居然还一直沉浸其中，何等的可笑可悲？

    此时，莫颜绫子正好走了过来，看见罗言二话不说就将她拦进怀了里，波澜不惊地道：“你醒了？昨夜折腾了那么久，身体如何？来，本王带你进去！”

    一旁的丫头听了顿时脸色绯红，看着罗言的眼神暧昧鄙夷间杂！岂料，就在此刻变故顿生！罗言回身就是一掌直拍莫颜绫子胸口，同时更是倒射而出，瞬息间就站在了数丈之外！只闻剑鸣阵阵，莫颜绫子的专用佩剑不知何时已然落在了罗言手中，泛起森冷剑光直指莫颜绫子！

    莫颜绫子有意的侮辱本就让她心神不稳，再加上如此大的动作，顿时脸红似血，嘴角血丝更加汹涌，看起来狼狈之极！莫颜绫子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似乎笃定她逃不出他的手心！罗言双目突然金赤之色乱闪，杀意冲天而起！她的左手刀不知所踪，定然是被此僚拿走了，否则她断不可能拿此人的剑，毕竟黑衣门之人擅长的都是使刀！

    “言儿，不要胡闹！还不过来？”莫颜绫子的耐心已经用完，脸色冷沉起来！罗言不为所动，长剑骤然一个翻转，直刺地面，只闻“啪”的一声，也不知是使用了何法，曾斩杀过千军万马的绝世利剑居然瞬间断做两截！

    丫头一声惊呼，已然吓得匍匐在地！莫颜绫子脸色铁青，当他发现罗言的意图之时已然来不及阻止，眼见自己爱剑被折，三两步就蹿了上来，不容分说，一双钢筋般的大手如狂龙出水，怒抓而出！罗言抓着半截断剑，充作短刀，横削而出，白光泻地，喑喑有声！

    莫颜绫子双目掀起滔天狂怒，根本不躲不闭，一手迎上，仿若铁钳拽住断剑，另一手直拍罗言胸口！罗言脸色一变，以断剑为轴，半空一个翻转落地，躲过胸口一击，同时断剑更是飞快地翻转了数圈，直讲莫颜绫子的手捣得血肉模糊，落地之后，立刻一脚飞踢他小腹！

    莫颜绫子哪里料到，现在的罗言出手居然还能这般犀利？剧痛之下立刻松手，同时被罗言踢中小腹居然硬生生震退两步！岂料反震之下罗言居然被直抛出去，瞬间竟砸到了护栏之外，眼看就要背心朝下掉下楼去，脸色顿时狂变！ 






第八十七章    大婚

眼看就要掉下楼去，罗言顿时头皮发麻，出了一脑门冷汗！但是，下一刻，尚在数丈之外的莫颜绫子身子一晃，居然倏忽而至，一把抓住她的脚就提了起来！罗言一阵错愕，只觉这般速度已然非人，仰头望去，莫颜绫子正皱眉看她，神情复杂之极！一年之前，江春城的楼上，他还一心一意要将她扔下楼去，而此刻却是他救了她！相同的情景，截然相反的心境，何等的讽刺？

    罗言一言不发，任由莫颜绫子拖着她回房去！关上房门，莫颜绫子双眸突然燃起滔天火光，呼吸也急促起来，将她往墙上一推，撩起她的裙子，然后松开自己的裤带就迫不及待地顶了上去，并且直接灌到了最深处！罗言惊呼一声，双腿发软，几乎一屁股坐了下去，但是莫颜绫子一把将她举了起来，用腿顶着她，疯狂地抽送起来！

    罗言双腿叉开，坐在他的腰上，下面几乎毫无阻滞地露了出来，被莫颜绫子完全霸占住！不断的抽动响起暧昧的水声，他的头埋在她胸前，滚烫的呼吸隔着黑袍依然能察觉到！罗言脸色绯红，大浪般的快感和撕裂的疼痛刺激着她的神经，几乎让她浑身都兴奋得抽搐起来！但是巨大的羞辱，又让她始终没吭一声！

    莫颜绫子的欲望仿若永无止尽，机械地抽动，低沉的吼叫，久久不歇！罗言一直静静地坐着，随着他的动作一上一下，到后来渐渐都变得麻木！然而，越是如此，她本以为已经麻木不仁的心反而阵阵抽痛起来！分明恨到了极致，在看到她掉下去时又毫不迟疑地相救，这种矛盾是否一直如此纠结着这个男人？又或者，刚刚吓着的不只是她一人而已？

    深沉的恐惧无处发泄，或许只有一次又一次地霸占她才能缓解！罗言黑眸闪烁，看着男人的目光渐渐温和起来！她对他毕竟还是在意的呵！两颗互相交融的心渐渐演变起更加浓郁的欲望，罗言的回应，越发纵容了男人的野性！两人坦诚相对，火热难解的痴缠，最终化为满房春色！

    春色之后是甚麽？罗言原本不知道，但是她现在终于明白！春色之后依旧是冷飒人的料峭寒冬！不知何时，两人都停了下来！莫颜绫子靠在墙上，脸色阴沉，一语不发！

    罗言脸色苍白地滑坐在地上，仰头望他，“莫颜！取消明天的婚宴吧，现在还来得及！”接着又听他波澜不惊地道：“然后呢？你就能跟他远走高飞？”当下就心里一沉，再不出声了！

    莫颜绫子见此脸上掀起狂暴之意，大怒道：“本王早就料到，只要他一来，你就会毫不迟疑地跟他走！所以那晚，本王才会给你喝下那杯毒酒，就算是尸体本王也要留下来！”说到此脸色突然一变，复又大笑道：“况且你罗言已与本王颠鸾倒凤数百回合，我王府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除了本王，还有谁敢要你？本王要娶，又有谁敢说个不字？”

    莫颜绫子双目血光闪烁，得意之极的样子，落在罗言眼中却唯留下一片冰寒！然后大袖一甩，居然半披着袍子就大步走出房门，转眼消失无踪了！然而就在此时，罗言尚自望着走廊尽头出神，只觉眼前骤然一暗，当即就脸色大变了！

    抬头望去，不知何时，一身材精瘦的蒙面黑衣人，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在了离她不足两步的地方！此人一身黑衣带血，腥气四冒，浑身上下更是带着一股子冰寒狠辣之意，左手大刀尚未出鞘已有森冷之光透出！罗言出了一身冷汗，是她的警惕性太低，还是此人身法果真诡异？竟然已经靠得如此之近她才发现，杀她不过一抬手之功而已！但是再一看，顿时又面色紫胀，尴尬地不知所措了！此人双眸冰冷无情，呈琥珀之色，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是多时不见的黑衣右使冷月是谁？

    “大哥？”罗言哑口无言！与莫颜绫子鬼混之后，她尚未来得及穿上衣服，他居然就直接闯了进来！而且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丝毫没有要避嫌的意思，也没有任何惊艳之色，仿若看到只是再平常不过尸体而已！

    但他越是如此，罗言越是尴尬，使劲地往墙角缩去！莫颜绫子刚走，他就进来，哪里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显然此僚已经来了很久，而且将她与莫颜绫子的事撞了个正着！一想起自己那副狼狈样子，居然展现在自己的大哥面前，她几乎有咬牙撞死的冲动！

    冷月的突然到来，罗言是半喜半怒！但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思维早已非常人的杀手还是理解了她的意思，大刀一挑就将抛在地上的袍子扔到了罗言身上，但是由始至终竟然没有丝毫转身移驾的意思！

    罗言瞪了半天眼，总算自认倒霉！一个曾在被她撞破好事时，面无表情地对她说“生理需求罢了”的男人，她还能要求他甚麽？如此一想，她反倒坦然了，三两下套上袍子就在椅子上坐了下来，道：“你怎麽来了？”

    冷月面色如铁锭一般丝毫不动，抱拳道：“主可知道明日大婚，莫颜绫子对外如何宣称？”罗言闻言大感不妙，重逢之喜已然去了大半，又听他道，“此次海洲王府广下婚帖，名义是莫颜海洲王莫颜绫子与帝王朝上三家之一罗记当家罗言，也即是黑衣门门主白帘的大婚，邀请的宾客不仅包括莫颜朝官，帝王朝朝堂、上三家、江湖豪客莫不相邀！”

    “他疯了！”罗言大吃一惊，脸色顿时铁青！如此一来，她罗记罗言即是黑衣门白帘，此事暴露对帝王朝上三家、江湖三霸的冲击暂且不说！莫颜绫子此举无疑是公然承认自己绑架了罗记当家，毕竟一年前的事可是众所周知！他等于同时给了罗记和黑衣门两大势力一个响亮的耳光，接下来必定同时面对两大势力的报复！纵然他莫颜绫子再强，能在与莫颜真交战之时再同时应付两大势力的倾力打击吗？莫颜绫子此举，罗言大为不解，唯一的反应就是此人已经疯了！

    “他可没疯！算计得比谁都清楚！”冷月继续道，“只要让主的身份完全曝光，以后无论主用甚麽名头，都逃不掉他海洲王妃的身份！况且，只要你们婚礼一过，我黑衣门和罗记就不可能再真对他下手！”接着一顿又道，“当然，前提是明日的婚礼能顺利完成！”

    “明日之事属下俱已安排妥当，此间事了，主立刻就可起程回绥京！”回绥京？恐怕这才是他此来的真正目的！罗言眉头一抖，道：“安排妥当？怎麽安排？”

    黑衣右使抬头，双目骤然变成了冰蓝之色，杀机大放，吐字如石地道：“胁我主者，安得逍遥？黑衣令已经沉寂很久了！”“不行！”罗言脸色一变，拍案而起，“我说不行！谁敢对他动用黑衣令，别怪我罗言翻脸无情！”黑衣令先出，白衣鬼后至！莫颜绫子虽然手持雄兵，但她可不认为他能够躲过那些腐尸一般无孔不入的鬼影杀手！

    冷月面色不动，但是一双无情之眼骤然犀利似刀，右手更是习惯性地去摸左手上的大刀刀柄，显然大为不悦！挑战黑衣门权威的人，还没有能够逃过他报复的，从无例外！罗言一直看着他，心头大跳，当冷月的手就要摸上刀柄的时候，顿时脸色一白，眼里几乎开始泛起泪花！

    手摸上刀柄之时，便是他决断之时，到时黑衣门与莫颜绫子便是鱼死网破，再无转机！但是就在这一刻，冷月的手遽然收了回来，眉头一皱道：“你就是太滥情，注定成不了一个好杀手！”声音虽然平静，但不满之意尽显！接着一转身，居然二话不说就要翻梁而走！

    “大哥！”冷月转身，只见罗言嘻嘻而笑，弯眉看他，前一刻泪眼隐隐的模样恍若幻觉，顿时眉头大皱，“怎麽？”罗言眉头一挑，笑话，她罗言岂是那爱哭之人！不过这冷月分明知道是假，还心甘情愿地上她一当，让她怎不心喜？但是嗫喏半晌，终究甚麽也未说出来，只问了句：“你当初为甚麽放我离开？”

    冷月沉眉看她，忽而目光一闪，冷冷地道：“你在绥京尽给我惹是非！”“所以放我离开，你好趁机清净一下！岂料，我到了这里还是给你惹出了这么大的麻烦！”罗言点头，没有丝毫抱歉的意思！

    冷月一声冷哼，黑衣飞猎，冷光暴闪，倏忽之后踪影全无！罗言转身，转瞬之间脸上嬉笑之色全无！如果怕她麻烦，当初为何一路追到南希？若想清静，为何又在仅仅数月之后赶来莫颜，对莫颜绫子苦苦相逼？而且，她真正想问的事，他应该是知道的吧，为何来了之后却绝口不提？

    忽而，房外吵闹声大起，铁甲如潮轰然涌出！一袭黑衣鼓荡，于一片朱红瓦宇间倏忽而过！时而金戈之声交杂，惨呼声漫天，海洲王府再次大乱！罗言临窗而望，不禁怅然若失！纵是王府雄兵尽出，又岂能拦得住这堂堂黑衣门右使？然而，练就这一身绝世身法，他又付出了甚麽？

    翌日，莫颜王朝海洲王大婚！海洲王府张灯结彩，海洲万民同庆，莫颜、帝王朝、草原来贺之人络绎不绝！在海洲王府之外，送礼队伍蜿蜒若红龙，不见首尾！鸣鼓声、敲锣声、司仪声、狮舞声、喝彩声交杂，热闹之极！但在这奢华到极致的场面下却是风起云涌，波诡云谲！只因这婚之人着实令人瞩目！海洲王府半月前突然宣布大婚之时，莫颜、帝王朝周边之国上下无不震动！

    在莫颜，作为帝君的强势争夺者，海洲王府莫颜绫子的大婚本来就是一大盛事！加之如今正处在大战僵持不下的微妙时刻，前段时间海洲王府又显露出令人震惊的隐实力，莫颜绫子此举更显得大有深意，有心之人无不揣测纷纷！而婚礼另一主角居然是帝王朝上三家罗记当家，更兼杀手组织黑衣门门主！这一场婚礼，在莫颜人看来，莫颜绫子无疑就是最大的获益者，同时得到两大庞大势力的助力，莫颜帝君之位将如探囊取物！当然，还有部分知情者，或抱着看好戏的态度冷眼旁观，或焦急万分！

    而在帝王朝，更是掀起了一场海啸般的怒浪，瞬息间卷过了朝堂、商场、江湖三大界！首先是上三家，先是顾家当的横空出世，慕容家彻底摆脱了黑衣门的束缚，商家与江湖势力的无间隙结合，形成一个拥有坚固壁垒的庞然大物！后来罗记与黑衣门的结合，在帝王朝大多数人看来都只是两大势力互助互利之举！然而，如今又传出两大势力的当家人就是同一人，又一个庞然大物面世！

    一直以来，萧家以五大下家的优势稳压慕容家罗记一筹，然而两家与江湖势力的的无间隙结合立刻将这个差距拉平！三家彻底并肩，从此竞争必然更加激烈！在朝堂，商家与江湖势力之间的嫌隙，一直就是他们借以利用打击三大上家和三大江湖黑霸的弱点！如今这个弱点消弭，朝堂顿时手忙脚乱，只能任由几家坐大！而在江湖，顾家当作为新生势力自然不能与黑衣门抗衡，如今黑衣门又有罗记的无条件财力支持，自然稳压花影楼一截，成为三霸之首！江湖几大势力面对着彻底翻盘！

    在如此复杂的形势下，自然有很多人怀着各种各样的心态汇聚而来！因此，这一日，海洲王府的守备尤其森严！精锐的铁甲穿插巡视，持枪盘问！明处暗处遍布

    哨岗！展露实力再次令来贺之人心惊了，就算有人存心捣乱也得先掂量三分！

    当然，这些都不是现在的罗言需要考虑的！相反，她心里已经将莫颜绫子骂了不知多少遍！堂堂海洲王的大婚居然让十余名杀手，大喇喇混进了新娘“香闺”，若是换了别人，他直接娶尸体得了，娶甚麽王妃？这般守备，实在大出她意料！

    今日的罗言粉颊白皙似凝脂，眉目顾盼间自含情！金钗绾发，鹅颈白皙修长，双耳坠珠！一身红色长裙，荷叶摆层层叠叠直拖及地！腰系流苏，五彩环佩刺目！红裙之上金凤绣图大方美观，直欲脱线飞出，一朝凌朝，定当冠绝天下！如此风采本应绝世，只可惜这人如今却是脸色铁青，双目带煞！

    罗言束手而立，环视一群灰衣杀手，不禁咬牙冷笑：“花月楼主还真是锲而不舍！从帝王朝追到莫颜，看来是不杀罗某誓不罢休了？”幺臣面色惨白，一直拉罗言的袖子，反被她拉到身后！

    岂料一众杀手一声不吭，瞬间分作两拨！一拨原地戒备，另一拨足有九人居然二话不说，直接扑了过来！罗言脸沉似水，心里瞬间已转了数圈！海洲王府定然有花影楼的内应，否则这些人绝不可能无声无息闯进来的，如果有人过来也会被内应借故支开，因此想拖延到别人来救是不可能了！但是还有几人站着没动，她也不可能让幺臣趁乱出去叫人！这竟是一个无解的绝杀之局！

    思及此，罗言更不迟疑，当即就欲欺身迎上！但是，就在此时，一直显得畏畏缩缩的幺臣居然娇喝一声挡在了她身前，鞭出如腾龙，带起呼啸的鞭风，青色的鞭影更是连成一片，向着一众杀手当头罩去！罗言一怔之下顿时脸色一变，忽而红影一闪，幺臣已然被人一刀拍中倒飞而出，轰然砸在墙上！相较于花影楼杀手，幺臣所缺岂止是经验而已？根本不是他们一合之将！

    幺臣落地瞬间即呕血不止，挣扎了半天都未再爬起来，显然受伤极重！罗言心头一沉，当即杀机大涨之下悍然迎上！素手翻飞，直抓对方咽喉！失而复得的左手刀更是碾出一片森白刀光，漫卷而开！但是花影客毕竟不是等闲，轻易不会露出自己的致命弱点！就算偶然外露，也有无尽后招埋伏，一旦有人对其下手必然落得两败俱伤！而且花影客犹善配合之道，以多欺少，自然不可能让她占得便宜去！

    不消片刻，罗言就被稳压下风！而且越是打斗，她就越是怒火滔天，双目杀机毕露，脸沉似水！在易云庄外她就已经见识过花影客的合击之术，难缠之极，如今又是她孤身一人，情势更显局促！但她罗言毕竟是通过黑衣九考之人，如果光凭这些人就想杀她，那是痴人说梦！

    思及此，罗言一声冷笑，眼见前方一人大刀砍来，双目金赤杀光大作，不闪不避直迎而上！就在对方一愣之下，虚晃一招，居然直接扣住了对方脖颈！同一时刻，又一把大刀仿若毒蛇，瞄准她右肩，自其身后出其不意地斜砍而来！要躲过这一刀，罗言势必得立刻松手，但是如此一来，这到手之人岂不白白放过？几乎没有丝毫迟疑，红衣女子手腕一转，“咔嚓”声中花影客头颅凌空抛弃，断颈之上血涌如柱，漫天抛洒！

    而就在这泼天血雨之中，红衣女子身子飞转，仿若杀神，大刀自其右肩斜削而过，血染红衣，居然眉头都未皱一下！同时更是左手刀出，一道哗亮刀光横削而出！罗言的反应既快且狠，只不过这狠却是对她自己，明知右肩会受伤居然不躲不闭！她的反应自然大出花影客意料，原本在其身后偷袭的花影客反应不及居然齐齐闷哼一身，倒退而回，身上更是裂开一条巨大血口，血流喷涌，恐怖之极！看其样子，若是这些人反映再稍慢一瞬，几人都得被拦腰横断！

    这一切说来极慢，其实一切都只发生在瞬间！杀敌一人之后又连伤数人，重创众花影客，这等霹雳手段以及她的杀伐果决，在场之人无不震摄！以一肩负伤换敌一命外加伤敌数人，如此代价着实不亏！罗言面色不动，居然越战越勇，落地瞬间再次倒射而出，左手刀再出！众花影客刚刚躲过一刀，再次四周炸散！此时那几名观战的花影客眼看形势不对，当即大刀开阖加入战局，形势再次开始一边倒！罗言与一群杀手缠斗在一起，一时间，刀光湛湛，喝声四起，映衬着那血一般妖异冷飒的身影！

    当是时，幺臣在旁看得心惊肉跳！只见罗言招招干净利落，拳拳犀利狠辣，出手必是对方致命弱点！如此漂亮的功夫，必然是无数战斗中练就！只是眨眼之间，罗言于十余花影客之中辗转奔突，再次杀敌两人伤敌数人！然而，这些辉煌战绩都是她以伤敌一千，自伤一百的方式换来的！打斗之中，处处杀机，时时命悬一线，不过片刻功夫，罗言身上已然多处受伤！她有心上前相助，无奈内伤太重，根本动弹不得，不禁汗如雨下，泪似泉涌！

    恰当此时，罗言左右双人合击，立刻弯腰后折，忽而脸色一变，只闻刀锋之上风声喑喑，又是两刀出其不意自其身后直刺而来！罗言往后一倒，居然不闪不避正好直迎刀锋！眼看就要被穿出两个透明窟窿，就在幺臣惊呼声中，罗言左手骤然拍地，居然横着身子滚了出去！瞬间居然堪堪碾着刀刃滚过，虽未被捅穿，然而背上已然一片血肉模糊！

    幺臣脸色发白，捂嘴低泣，只怕自己出声分了罗言的心，她若有个好呆如何向莫颜绫子交代！而罗言一滚之后，顿时冷汗涔涔，只觉自己捡了条命回来，庆幸还来不及，哪里还顾得疼？同时心里越发焦急，整个房间已经被他们的打斗砸得稀烂，这麽大的动静居然还无人过来擦看！她到底要怎样破解这必杀之局？

    还不待她喘出口气来，花影客再次挥刀而来！罗言心头越发沉重，正准备再次迎上，然而就在此时，只听有人懒洋洋道：“如此大戏，怎麽也没人通知本公子一声？”接着白影鬼魅一闪，数名欺身上来的花影客居然凭空砸飞了出去！ 






第八十八章  际会

突变太快，罗言尚未反应过来，几名花影客已经被砸飞了出去！混乱之中只听一花影客骤然一声暴喝，声色俱厉，“谁敢坏我花影楼好事？”

    白衣人及膝长发光亮如缎，面上白纱轻飏，负手而立，飘逸出尘，呵呵笑道：“花影楼？好大的名头！袁某改日必定上门造访，看是何方神灵替你们镇宅，区区几个杀手也敢如此猖狂！”

    此人如此不温不火，一群花影客不知他虚实也不敢再轻举妄动了！但是寡毒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一脸冷飒的罗言身上，似乎还想寻机会下手，不愿就此离去的样子！

    白衣人声音顿时一沉，冷如寒冰，“回去转告你们楼主！下手机会多的是，何必一定要在海洲王府？与海洲王为敌对他有何益处？”白衣跌宕，长袖鼓舞，霎时间居然隐有威严之势，显然此人也是久居上位之人！一众花影客面面相觑，知道事不可为顿生退意，当即破窗而走，眨眼间就踪影全无了！

    罗言一直弓身而立，时刻警惕，见这些杀手离开当即就哇得呕出两口血来，顿时眉头大皱！这双蛊溶毒果真霸道，只要稍一动弹就会牵动腑内以致呕血！更何况她刚才与一拨亡命杀手那番激斗？只不过不想让对方看出自己有患在身，方才一直忍着而已！

    白衣人见此居然呵呵一笑，“罗姑娘，才多时不见就弄得如此狼狈？”

    “恕罗某眼拙，原来挑诗王还有如此身手！不知袁公子是何方神圣，今日又为何出现在海洲王府？”罗言横他一眼，双目精光乱闪！此僚不是那挑诗王是谁？他们初次相见时，此人就一直找她麻烦，以致于就算今日他救了她，她还是没有甚麽好脸色！不过此人三番两次接触她，想必不是毫无目的的？而今日他突然出现在这里就更令她确信这点！说罢就去将幺臣扶了起来！

    幺臣受伤极重，此刻仍然脸色惨白，但是一双眼眨也不眨的望着白衣公子，充满敌意！

    挑诗王毫不在意，笑道：“本公子来这里，自然是为看戏而来！另外，如果罗姑娘回到帝王朝之后无处可去的话，敝府随时恭迎大驾！定保姑娘性命无虞！”

    “看戏？看甚麽戏？”罗言脸色顿时冷沉似水，面无表情地问道！此僚这副口气似乎已经笃定她今日会离开，难道黑衣门的消息已经走漏？然而挑诗王哈哈一笑，已然飘逸之极地闪出门去，消失无踪了！

    “罗姐姐，你要走？”

    罗言埋头，只见幺臣正仰头望她！这丫头此刻脸色金纸，一副重伤的样子，但是一双大眼却执著异常，盯着她一眨不眨！罗言一怔，不知何时，幺臣眼里也开始变得模糊起来，不再像以前一样干净透彻！

    “是啊！”罗言淡淡一笑就自顾转身而去！但是幺臣突然在她身后大叫了起来：“罗姐姐，你不要恨绫哥哥！他从小看着先帝在失去甄王妃之后，行尸走肉地活了一辈子，痛苦了一辈子！他害怕自己也像先帝那样，所以才会不顾一切地留住你，即使是卑鄙的手段，即使伤害你也伤害他自己，即使只是个尸体他也要留下！”

    “他只是，只是太喜欢你，只是太害怕失去你，所以才不顾一切地留住你！罗姐姐，你不要因此就恨绫哥哥，不要因为这样就不跟他在一起，好不好？不然他一定会伤心的！”

    幺臣说到后来已经低泣起来！罗言心头抽痛了一下，但是眨眼之间就恢复如常了，神态自若地走出门去，她的步子由始至终都未有丝毫阻滞！

    幺臣见此突然口气一变，充满了怨恨，“罗言，我恨你！世上怎麽会有你这麽冷血的人？明明已经有了喜欢的人，明明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为甚麽还要招惹我绫哥哥？为甚麽？”

    罗言一愣，转过身来！她的脸色苍白无血，带着初雪般冷冷清清的笑容，道：“是啊！我是冷血的人，心狠的人！但是心痛久了本来就会麻木吧？”言罢便缓步而去，由始至终都未再看幺臣一眼！

    半晌之后幺臣才回过神来，恍惚之间那道血色的身影仍然站在门口，在刺目的阳光下显得虚幻之极，不禁泪如雨下！难道这样心狠的人也曾经心痛到麻木？

    罗言出门片刻功夫，莫颜绫子就脸色铁青地带着一帮人赶了过来！看到她一身恐怖的伤势，脸上顿时掀起残暴之意，接着二话不说就将她拉回房去，由大夫看过伤势又重新使人给她换了一套衣服！

    但是她却不知道，此时的海洲王府已经变了天，掀起了一场震动天下的血腥屠杀！整个海洲王府的下人将近千余人，从上到下无论老弱妇孺，无一遗漏全部被拉到了王府门外斩首！原来的职位全部由临时指派的铁甲取代！一时间王府门外垒起了尸骨高墙，血流成河，令人闻之欲呕的血腥冲天而起，路过者无不心神胆颤，掩口闭目而去！

    王府门前，白臣一身白袍负手而立，冰冷的目光一直望着门前的尸山，由始至终未曾闪动半分！直至半个时辰之后，一名铁甲来报该斩的人俱已经斩完，他才面无表情道：“胆敢串通外贼，危及我王府安危，此等不忠之属一个不留！以后若有再犯，皆按今日之法处置！”言罢便转身而去！当是时，天下权戚围观，莫敢与其对视！

    自古以来，打杀个下人乃是富贵权戚家族的家常便饭！但是为了清除一个内奸而将全府下人齐齐斩首，数量多达上千，宁错杀一千不可露杀一人，这般雷霆手段固然能保万全，但其残忍杀伐就不得不令人心寒了！

    更何况今日还是当着天下众权戚的面？日后必定攻讦声讨之声四起！当然，这都是日后的事，在今日它却无疑起到了绝对的震慑作用，无论好心的还是打着阴谋算计的尽都规规矩矩，噤若寒蝉了！

    红砖碧瓦的五层角楼上，罗言一身红色长裙倚栏而立！举目望去，整个海洲王府张灯结彩，在烈阳照耀下仿若一片火海赤红夺目！

    园子之外紧挨着就有数处宫殿，此刻这些宫殿长廊之上已经宾客满座！在众宾客所处的位置正好能将五层角楼以及这个园子尽收眼底！

    园子并不算大，但是厚重的巨石围墙却高达五六丈，常人根本难以逾越！而今日在这围墙之上，七八根儿臂粗的玄黑铁链黑光闪烁，交缠之下再度将围墙增高了七八丈之高，将这园子封锁地如铁桶一般！

    罗言黑眸闪烁，直到此时她方才明白，莫颜绫子建造这个园子的真正目的！大抵在那时他就已经在策划今日的婚礼，这些宾客无疑是婚礼的最佳见证者！而特别设计的围墙就是防备冷魂等人抢婚的最好屏障！

    幺臣静静站在罗言身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甚麽，但到底只有失望了！即使是在看到那些铁链之时罗言的脸上依旧波澜不惊，似乎从没甚麽事情能够让这个女人动摇分毫！

    “你跟着我做甚？”

    幺臣闻言也不出声，只是一直咬唇低头地看着地面！罗言见她一副倔强地样子，眉头渐渐挑了起来，终究甚麽也未说！难道这傻丫头以为只要她跟着，她罗言就走不了麽？

    红衣女子正准备转身，突然眉头一蹙地朝园子外望了过去！她的第六感素来远超常人，总能使她及时发现危险的存在！此刻在那些宾客里有人正在看她，这些视线不同寻常，而且人数不少的样子！这一瞬间，她全身都突然紧绷了起来！

    罗言黑眸一扫，果然就发现了几拨特别的人！在园子东边那处宫殿的五层长廊上有一桌只坐着三名年轻公子，其余宾客都自动将他们周围空了出来，极为忌惮的样子！这三人罗言都不陌生，其中一人赫然是帝王朝慕容上家的三公子慕容原！另外两人则是萧家五大下家当家，即萧非凌五大心腹中的两位！事关同为上家的罗记当家，这两家来人都在情理之中！

    就在他们正下方的四层长廊上有一拨人！这拨人一身黑衣，背上一个偌大的金粉顾字，浑身煞气冲天，自然就是帝王朝江湖的新晋三霸顾家当！

    而真正令罗言侧目的是，在西边宫殿五层长廊上的三拨人！其中一桌坐着数人，领头之人乃是一名苍发老者，极有可能是莫颜敷家之人！另一桌八人全身都罩在雪色斗篷里，看不清面目，赫然是草原白塔的契约者！最后一拨人均是一身商人打扮，看不出底细！

    整个长廊上就只得这这三拨人，与其他长廊比起来空落异常！三拨人各据一方，似乎毫无来往，但是又隐隐形成争锋相对之势！

    契约者怎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能与敷家和草原白塔争锋相对，那第三拨人显然也是极有来头的！罗言眉头微蹙！算上早已到来的罗记黑衣门，隐藏暗中的花影楼，各方势力已然齐聚，不知今日风云际会将掀起怎样的浪潮？

    时至晌午，烈阳当空，日光倾洒在海面上，金浪鼓石，潮声汹涌！

    这日作为东道主兼大婚主角的海洲王整个上午都未现身，就在众宾客开始议论纷纷之时，莫颜绫子终于一身九爪蟠龙蟒袍出现在众人面前！山一般高大的男人，加之久经沙场，少年豪杰，正是意气风发，站在罗言身旁更显得英伟不凡！

    “今日乃是本王与王妃罗言的大婚，承蒙诸位前来观礼！现在大宴开始，希望诸位能够尽兴！”

    莫颜绫子方一出现立刻如此说道！这海洲王的大婚何等盛事？居然甚麽程序都省了，直接进入最后的宴席？就仿佛急急忙忙赶去看戏，戏幕方才拉开立刻就有人说戏已经唱完了，该收拾东西了！众宾客腹诽不已，但是海洲王已经拉着王妃在角楼上坐了下来，一副准备飨宴的样子，众人只得乖乖坐了下来，但是谁都没心情动筷了！

    罗言闻言看了莫颜绫子一眼！以此僚的性情岂会遵守那些繁文缛节，弄甚麽三媒六聘不成？倘若让他拜堂，无疑于要他演戏供认观赏，骄傲如他肯定是绝不愿意的！从一开始他就只是请人来走个过场，借以昭告天下他海洲王已经成婚而已！

    这是一场奇妙的婚宴！没有天地之礼，没有司仪，甚至没有喜气，从一开始就只有血腥而已！众宾客一肚子莫名其妙！

    罗言面无表情地坐在莫颜绫子身旁，看着他不疾不徐地吃着饭！虽然不知此人到底做了甚麽准备，但他明显是在等冷月他们的到来！

    半个时辰之后，罗言突然抬起头来望向远方，淡淡地道：“他们来了！”

    同一时刻，海洲王府四面大火冲天！整个王府静得诡异，但是一股浓烈到极致的血腥之气突然毫无征兆地弥漫开来！宾客坐上大部分是商人突然脸色大变，趴在地上呕吐不止，吓得两腿颤颤，面如金纸！ 






第八十九章 重逢

瞬息之间，刺鼻的血腥气息突然席卷了整个海洲王府！腥气之浓烈已经达到了一个令人骇然的地步，空气吹到嘴里都能尝出那种带着热度的腻味儿！

    东面宫殿的三层长廊上，一直静坐的顾家当杀手齐齐脸色一变地望向王府门外，冰冷嗜杀的双目隐隐透出疑惧之色！如此惊人的血腥绝非杀千人万人所能造成的，即使是浴血而生的杀手也难以想象，此刻在这王府到底掀起了如何惨绝人寰的杀戮？

    同一时刻，西面宫殿的几拨人身子飒然一挺，瞬间绷得如猎豹苍狼一般，神色各异地望向远处，蓄势待发！而其余人等更是将脸憋得通红紫胀，神色惶然不安！

    忽而潮声大起，天雷滚动，无数重甲仿若钢铁洪流汹涌而出，在围墙之外排布成一个巨大的环形防护圈，将整个园子守得如铁桶一般！举目望去，园子四周尽是一片黑压压的铁色，无数枪头直指苍穹，一片雪光耀目，煞气冲天！

    海洲王莫颜绫子端坐五层角楼之上，浓眉跳脱如怒龙，暗红双目厉光迸溅，就在血腥传来的一瞬间，脸上突然透出一种诛魔弑神的狠厉！

    罗言看他一眼就神色如常了，只是望着下面的铁甲眉头渐渐蹙了起来！海洲王府的守备何等森严，为何到现在还毫无动静？此事着实透着诡异！

    半晌之后，血腥越发浓烈，空气隐隐变得黏稠起来，甚至透出些微不可擦的暗红之色！众宾客开始躁动起来，但是摄于莫颜绫子的气势，根本不敢动弹分毫！

    幺臣满脸惊惧之色，身子颤抖不已，似乎想起了甚麽恐怖的事情！罗言注意到幺臣的异常，拉了她一把，岂料幺臣反应极快，一把甩掉她的手，一脸见鬼的表情望着她！

    幺臣这般竭斯底里的反应出乎罗言的意料，但是她目光一闪就若无其事了！就在此时，不知从何处传来悲戚的歌声！这歌声开始还极为缥缈，根本听不清，但片刻功夫之后变得清晰起来！

    “洲天无月，蓝海无边，丽影一去，谁为魂帆……岁岁苍苍，江山几万？天地无光，血流成欢……魔王归来，黑水泼天，血肉铺地，尸骨为山……”

    音调九转，低婉不绝，越往后曲调越低，如泣如诉，悲惋之极！在场之人闻之无不戚戚焉！罗言眉头一皱，四下张望起来！这歌声她数月前在那酒楼曾听过一次，此刻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难道那日的杀戮再次重现？歌声分明是从不远处传来的样子，而且本就飘忽，一时好像在角楼一层，一时又在园子之外，根本不知到底从哪里传来！

    幺臣在听见歌声之时恐惧更甚，双目圆瞠，瞳孔缩小到针眼般大小，显然已经达到了崩溃的边缘！就在罗言再度看向她的一瞬间突然捂耳尖叫不迭，其声凄厉刺耳！莫颜绫子立刻让人将她带了下去！

    同一时刻众宾客突然大噪，罗言皱眉看去，只见王府远处迂回的黑色长廊上，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四名白衣公子！这四人白衣跌宕，神色温和仿若春水伏波，令人忘望之心旷神怡！四人神态自若，缓步而来，气度不同寻常，一路没有受到任何阻拦，片刻功夫之后就出现在了南边那处宫殿的五层长廊上！

    现在海洲王府已经陷入一片血色，这四人是如何安然到达这里，或者说是如何穿过那杀戮之地？四人方一上楼，原本就在长廊上的宾客顿时安静无声了，看着他们的神色各异！

    然而四名白衣公子对这些人视若无睹，径直来到护栏之后负手而立，遥遥望向罗言和莫颜绫子二人！他们自然就是多时不见的花帘四兄弟！众宾客正望着花帘四人猜测不已！慕容原与萧家两位下家当家却突然起身，远远对着四人拱手，众宾客顿时哗然，议论纷纷起来！

    “果然是他们?”

    “罗记花氏四当家？”

    “他们怎麽会在此？难道传闻是真，这海洲王妃真是罗记女当家？”

    “海魂凄凄，对此长咽，极地无心，尚能怜焉……一言之诺，血煞归銮，洲地一统，万蚁皆餍……”

    歌声兀自传来，此刻却已无人在意！罗言看向一脸莫测的莫颜绫子，脸色渐渐冷了下来！花帘四人的到来等于承认她就是罗记当家，自此她罗记当家罗言就脱不去海洲王王妃这层关系，今日一切都在他海洲王的算计之中！

    忽而远处黑衣鼓荡，冷光迸溅，一道精瘦的黑色身影半空中一个翻腾轻巧地落在屋檐之上！此人手中一把黑柄黑鞘的大刀，刀未出鞘已然刀光森然！束手而立，一身黑衣仿佛浴血，下摆的血水如注流下，片刻功夫就将此人脚下染红！此人浑身带着股子冰冷狠辣之意，即使在金红的阳光之下也仿佛一道鬼影，在见者心上刻上一道难以驱逐的阴影！

    “冷右使！是黑衣门右使冷月！”

    众宾客突然脸色惨白！冷右使，杀手之王，黑衣门一把手！此人的到来无疑不是甚麽好事！冷月出现之后一片黑衣飞猎，无数黑影鬼影相继出现！不过片刻的功夫，这些平常难得一见的一流鬼影杀手居然遍布了方圆数十丈之内的所有房顶，数量居然不下两万的样子！

    两万是何等恐怖的数字，相当一支足以左右战争成败的军队！作为江湖势力，还是最血腥的邪恶杀手势力，居然隐藏有如此恐怖的实力？这股势力无论到哪里都会是一场巨大的灾难！此刻在场之人无不相顾骇然！

    两万鬼影落在众铁甲不过十余丈之外！独属于杀手的阴冷气息覆盖了半个海洲王府，天地为之暗沉！钢铁壁垒般的铁甲森然铁血，即使面对嗜血残忍的杀手仍然凌然不惧，枪头寒光跳跃，如此一支铁军足以撼动山岳！两方同等恐怖的势力悍然对峙，便是静站亦有刀光剑影！

    大战将始，在场之人无不屏息凝神！尤其是西边宫殿的五层长廊上，那一桌罗言猜不出底细的富商打扮的人此刻脸色阴沉之极！无论是黑衣门的强大还是海洲王的强横实力都不是他们所乐见！敷家与草原契约者尽皆一副看好戏的摸样！

    罗言眉头已经抽动起来！冷月这数月都没甚麽动静显然一直在调动人手！两万？这样的实力她这所谓的门主居然毫不知情！估计这冷月甚麽时候给她拉出个七万八万，那时候她直接被此僚给吓死得了！当然，她倒并不担心被人趁机抄了绥京老窝，只要有暗堂在，黑衣门便永远是安全的！

    “北有君王，有目为渊，几度出宫，煞鬼当先……”

    鬼影齐聚，冷月二话不说立刻右手一挥之下发起了攻击！众鬼影双目赤红若鬼火，立刻大刀开阖之下仿若恶鬼般对着众铁甲扑了上去！

    鬼影嗜杀成性，练就的一身的功夫都是以杀戮为目的，招招夺人性命，干净利落狠辣，以一敌十，岂是这些在练兵场一招一式练出来的铁甲所能抗衡？

    两方方一交手众铁甲就惨叫声中倒下大片！鬼影残忍嗜杀，而且根本不畏生死，在杀戮的刺激下越战越勇！两万鬼影便相当于八万军队，就像一台巨大的绞肉机，瞬息间就直切入铁甲之中，在里面横冲直撞，一路抛起漫天头颅，血肉乱飞，狰狞可怖！

    但是这些铁甲也是沙场上的虎狼军师，一个个面对死亡仍然面不变色，长枪扫荡之下，前赴后继地向鬼影扑去！甚至以伤己一千换伤敌一百的战斗方式，以自己绝对的人数优势跟鬼影耗了起来！尤其是军队善于布阵作战，相互之间协调配合默契之极！所谓双拳难敌四手，鬼影纵然功夫高超，可不曾多生出几只胳臂来，渐渐也在对方同归于尽的疯狂作战下出现了损耗！

    “林有沼泽，万邪皆潜，北心一动，立成黄泉……”

    铁甲伤亡惨重，但是更多的铁甲源源不断地顶替上来！两方竟然形成了抗衡之势！铁甲奈何众鬼影不得，鬼影却也休想越过铁甲闯入园子去！

    “海魂凄凄，对此长咽，极地无心，尚能怜焉……一言之诺，血煞归銮，洲地一统，万蚁皆餍……”

    随着战火加剧，歌声渐转激越，仿若雷响的战鼓！在其渲染之下，两方战意越发高涨！一时之间，惨哼生闷哼声交织，金戈之声四起！

    众宾客哪里料到鬼影说动手就动手？面对的毕竟是堂堂一国王爷，动手之前也得给个理由吧！出手出得如此干净利落，不愧是一流杀手组织！罗言看着两方形势，心道莫颜绫子实力莫测，冷月要打自然只有采取霹雳手段实施雷霆一击，否则只有逐渐被耗死在这里！

    果然，下面的鬼影突然方向一转，掉头向园子围墙这边扑了过来，眨眼之间就扑到了跟前！众铁甲紧而不乱，立刻赶将上来，枪头至刺鬼影！鬼影倒似早有准备，一半在外围与铁甲缠斗不休，另一部分则搭起了人墙往围墙上爬！

    鬼影动作极为灵活，但是围墙本身就高达五六丈，上面又被铁链增高了七八丈，要爬过去岂是轻易的事？而且人一旦爬到了高处就没有防御后背的能力，立刻成了所有铁甲的目标，漫天长枪大雨般密密麻麻地射将过来！

    鬼影爬至一半落下来还暂且不说，有些直接就被枪雨镂成个血筛子！而且在爬下面的巨石围墙还好些，偶尔有人爬到了上面的铁链网上才发现，围墙内也是黑压压一片铁甲，无数长枪寒光闪烁下直扎而来！面对内外枪雨夹击几乎无人能够幸免！一时间鬼影损失极大，却始终不能跨越围墙半步！

    同时周围的宫殿长廊上也涌出大批鬼影！这些鬼影身手矫健，缒着绳子就往下吊，半空中一个飞跃居然直接跨过十余丈围墙，向着园子里飞扑而下！里面的铁甲见状长枪乱刺，瞬间就将落下之人穿得个满身窟窿，然后用长枪穿着尸体一抛之下直接甩到围墙之外！

    “岁岁苍苍，江山几万？天地无光，血流成欢……海魂凄凄，对此长咽，极地无心，尚能怜焉……”

    “人不堪觅，轮回有倦，希冀成空，怒火烧天……林有沼泽，万邪皆潜，北心一动，立成黄泉……”

    大战已经到了关键时刻！王府铁甲采用人海战术将两万鬼影压得死死的！但是众鬼影身手也着实了得，一个个仿若夜枭从四面八方飞扑而下，而且一旦扑下往往就是数十上百同时一窝蜂地狂扑，再加之还有人不断从下面爬上来，围墙之内的铁甲难顾周全，渐渐应付不过来！

    后面的鬼影以前面的鬼影为挡箭牌，终于有人成功闯入园子，接着便如虎入羊群，打得众铁甲大乱！一旦有鬼影成功闯入，后面的鬼影便如泄洪一般疯狂涌人，片刻功夫，大半的鬼影已经全部攀过围墙，与围墙之内的铁甲轰然碰撞，战况再次胶着起来！

    鬼影冲破之后，园子外由无数铁甲排布成的防护圈已经出现了一个巨大缺口！此刻数万铁甲涌出，眨眼之间就将这个缺口填补上了，再度将园子守得铁桶一般！罗言眉头大皱，园子已经被鬼影攻破，这些铁甲不去支援里面的铁甲反而守着外面，这就着实令人费解了！

    但是就在此时突变顿生，新涌出的数万铁甲才刚将缺口补上就突然如数万血泡一般同时爆炸！根本无人知道发生了甚麽，数万铁甲就已经殒命了，甚至连这些铁甲本身都未来得及发出惨哼就已经消失的无声无息，只有漫天雨落的血溅碎肉发出大雨浇落的哗哗之声！

    在罗言以及长廊上众人看来，只见数万铁甲爆炸的血肉连成一片仿若一片巨大血云，瞬间覆盖了方圆数十丈之内，并且不断向四周扩散而去！铁甲防护圈再度被打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温热的醒风夹杂着血雾瞬间卷遍整个海洲王府！数万铁甲居然无一完尸！这一刻，在场之人望着那涌动的血肉，那一片血红的修罗场尽皆目瞪口呆了！

    “岁岁苍苍，江山几万？天地无光，血流成欢……海魂凄凄，对此长咽，极地无心，尚能怜焉……“

    歌声再转低婉，仿若泣血！巨大的恐怖一瞬间弥漫了所有人的心扉！此时再没有人能忽视这歌声的存在，血腥的辞，幽怨的曲调，如此鲜明的对比无疑就是现在最好的写照！它将成为今日在场之人永远的梦魇，他们将永记那鲜红的血，玄黑的墙！

    长廊宾客在极度的惶恐之下终于再顾不得莫颜绫子的威慑，如疯狂的牛群一般四处奔突起来！仓惶之中，挤落护栏之外，如雨点般从高楼落下！疯狂地涌向楼底，栽倒得栽倒，相互踩踏！尖叫声，惨叫声四起！

    莫颜绫子双目突然眯了起来，眼中红光闪烁，不知在想些甚麽！慕容原与萧家二人飒然起身，脸色苍白如纸，望着楼下汗落如雨！唯有西楼三拨人好些，仍然端坐桌上！

    血雾渐散，而在那十余丈围墙之上不知何时已然出现一人！无与伦比的英俊面容，却不知带着的到底是血腥还是绝世的优雅！散落的长发在盲人般诡异的暗瞳前飘荡，魔影猖獗，夜色四溅！蓝色的宽袖长袍，细密丝线勾勒的边角，宽大的袍裾随着腥风跌宕鼓舞！腰间硕大的黑色玉盘撺掇的腰带，眩光闪烁，冰冷刺目！在其身后血雨抛洒，一片猩红刺目，无人怀疑他就那是浴血而生的魔王！

    “北有君王，有目为渊，几度出宫，煞鬼当先……魔王归来，黑水泼天，血肉铺地，尸骨为山……”

    天空乌云攒聚，腥风乱卷，原本烈阳当空不知何时已是一副大雨即将倾盆的景象！歌声仍然继续，仿佛天在低泣，幽灵鬼啾！

    “墨？”

    在黑衣暗卫出现的瞬间，罗言的眼里就再没有其他！此刻她已经不能如往常一样等着黑衣暗卫自己走过来，罗言迫不及待地走到护栏旁，几乎就要直接越过护栏飞扑而下！

    莫颜绫子端坐长椅之上冷眼瞧她，罗言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妙的感觉！就在此时，一阵奇异的金属声向，罗言突然脸色大变！这才发现，原来围墙上那些儿臂粗的铁链两端都固定在园子周围的宫殿上！此刻所有铁链都突然动了起来，在两端的迅速拉紧之下纵横交错地横在了园子上方！

    这一切发生的极快，几乎是眨眼的功夫整个高达七八丈的铁链围墙已经消失了！铁链交错之下形成一张巨大的铁链网悬在了园子上方！巨网周围又固定在巨石围墙之上，将整个园子除了五层角之外的所有地方都封了顶，形成一个巨大的环形封锁带！

    此刻所有鬼影，数万铁甲以及墨都被困在了环形封锁带里面！头顶是铁链巨网，周围又有巨石围墙，五层角楼此刻也被铁链隔离在外！他们跟本不可能逃出来的！

    罗言面色铁青，这才真正明白莫颜绫子修建这个园子的玄机！好高明的机关！好大一个陷进！好大的手笔！罗言不禁拍手叫绝，若是在其它情况下，她真要替此僚鼓掌叫好了！无怪乎先前外围防护圈被冲破之后，众铁甲只顾修补缺口完全不管冲进园子的鬼影！原来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想阻止别人闯进来，而是阻止里面的人闯出去！不怕别人进来，就怕别人不进来！

    不仅罗言震惊，就连外面的冷月花帘等人也都诧异之极！西楼的敷家人白衣契约者都紧走两步，站在了护栏之后一副大感意外的样子！

    同一时刻，五层角楼一阵剧烈摇晃，角楼与封锁带相连的地面震颤之中轰然断裂，巨石围墙外围与其它地方相连的地面也纷纷折断，环形的封锁带居然整个地与地面隔离开来！在宽大的裂缝中刺目的红光透出，夹杂着逼人的热浪，一瞬间在场之人脸色都被红光映得通红，汗水滚滚而下！

    土地下陷，整个封锁带连着里面的人迅速下沉！随着地面的陷落，周围的缝隙越来越大，最后那灼热的红光几乎冲天而起，滚滚的热浪将空气都冲的扭曲下来，封锁地面的铁链在高温下开始融化成铁水不断滴下！

    其实这一切说来麻烦，从铁链封锁到地面下陷也不过一瞬间之事！突变之快，封锁带内众人根本还未反应过来，就已经落下了数丈！整个封锁带已经淹没在红光之中，开始变得模糊！

    从宽阔的缝隙看下去，下面仿若一片岩浆滚滚赤红！罗言往下望去，只见高温之下封锁带内众鬼影的黑衣相继自燃起来，仿佛无数火把升腾，四处乱窜！铁甲灼人，数万将士纷纷大叫之中将铁甲卸下到处乱抛！封锁带内瞬间就乱作一团，惨叫声中四起！

    这这些人在铁链严密封锁之下，而且封锁带与周围没有任何连接，就算有人能从铁链网逃出来也仍然不可能从那里离开！此刻黑衣暗卫墨还在里面，难道真得没救了麽？长廊众人目不转睛地望着岩浆之湖，一副紧张之极的样子！

    罗言双目赤红，飒然转身望向莫颜绫子，一双秀眉突然莫名地纠结起来！那种痛苦与复杂呵，和当初在江春城与她决裂之时的慕容殇何其相像？二人相顾无言！在众人惊呼声中，那一袭红衣仿若烈火义无反顾地跳下护栏，落入冲天红光之中！

    “阿言！”

    “当家！”

    “当家！”

    冷月三两步蹿道断裂的地面边缘，双目金红似血，黑衣飞猎，阴冷似鬼！花帘四人脸色瞬间苍白似血！然而这一切都不能改变红衣女子的决心！莫颜绫子站在护栏之后，冷目而视，然而在那平静地外表下近乎偏执的疯狂谁又能真正看清？

    热浪之中，红衣跌宕，罗言望着莫颜绫子终究只有暗叹一声，对着岩浆中心飞扑而下！从此之后，二人陌路，再无回还！

    “洲天无月，蓝海无边，丽影一去，谁为魂帆……岁岁苍苍，江山几万？天地无光，血流成欢……”

    “海魂凄凄，对此长咽，极地无心，尚能怜焉……人不堪觅，轮回有倦，希冀成空，怒火烧天……”

    歌声缥缈，虚而不实！热浪灼人，冲得连眼都睁不开，红衣边角开始焦卷！罗言下落之时已然借助了反冲之力，速度自然极快！不过两个呼吸的时间她就已经撵上了下沉的环形地带！此刻封锁在上面的铁链已经完全融化，成堆的焦尸在热浪中不断扭曲，看起来极为恐怖！

    遍寻不着黑衣暗卫的身影！罗言脸色一片惨白，接着双目一闭居然对着一片死气的环形地带直直撞了上去！当初在黑衣门她就已经发誓，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他！虽然后来这句誓言并未实现，但她至少不会让他独行！但是下一刻，一阵熟悉的味道传来，她已经被人整个包了起来！

    黑衣暗卫墨一身蓝袍鼓舞，长发飘扬！剽悍的身体仿若一张巨大的棉被将罗言包在怀里，遮得严严实实！灼人的热浪完全被隔绝在外，再伤不着她分毫！奇异的是，此刻黑衣暗卫的身体似乎远比这些热浪还要灼人，热浪打在他身上居然没有丝毫反应！

    当然这些已经远没有再见到他重要！受到上天恩宠的面庞，冰冷残酷的气息，还有那淡淡的青竹味，又或者她不再自欺欺人，那分明是一种散发自骨子里的血腥杀伐之气啊！是神是魔，这一刻都不再重要！灼人的温度隔着两层衣服烫在她的身上！

    罗言突然将头埋在他的脖子里，一口咬在那剧烈搏动的血管上！黑衣暗卫墨抱着她，一步步走在满是焦尸的环形地带！温热的血突然涌出，冲得她满嘴都是，但是他恍若未觉，没有丝毫阻止的意思！又或者他其实是知道的，因为他俯首看了她一眼就面无表情地继续往远处走去！对于她，他的包容似乎从来没有底线！

    罗言吓了一跳，一把捂住他脖子上的伤口，见他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突然脸色绯红地将头埋在他怀里，再也不愿抬起来！

    半晌之后，当罗言抬起头来时顿时目瞪口呆了！此时墨正抱着她走在一间巨大的石室里！石室中心一个直径达百丈的熔炉，里面全是烧得赤红的铁水！

    抬头望去，刺目的光线从熔炉上方的巨大洞口照进来！原来先前众人所见的根本不是甚麽岩浆，而是这个熔炉！虽然不知墨是如何从这熔炉出来的，但是那些焦尸只要掉进熔炉肯定就被完全烧化了！

    在石室墙壁上还有石室顶上，一条条粗大的铁链，上面密密麻麻地挂着无数刀枪之类的兵器！罗言抬头一望，无数刀尖悬在自己头顶顿时出了一身冷汗，这要扎下来，自己和先前那些爆炸的铁甲就没甚么区别了！周围还有数间石室相连，里面也堆满了成山的兵器还有铁甲！这里显然就是莫颜绫子大批炼制兵器，武装海洲重甲的地方！

    另外还有数个黑黝黝的甬道，大抵就是通往海洲的藏兵地了！莫颜绫子屯兵数年，一直无人知道他的基地在何处！要是有人知道他将整个海洲王府下面都挖空了，做了他的练兵基地，那么此人定要骂莫颜绫子疯子的！

    私下练兵乃是等同于叛国造反的大罪，谁不是将基地藏得远远的？此人居然就将它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海洲王府随时受到世人的关注，他也真不怕别人发现！当然，罗言不得不佩服此僚的胆色，越是危险的地方越是安全，谁也不会料到他会来此一招，这正是世人的盲点所在！ 






第九十章    陌路

半月之后，帝王朝人如潮涌的白虎大街上，一辆马车横冲直撞而来，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尖叫咒骂之声交织！

    车夫是一名少年，一双淡金色的眸子干净异常，高挺的鼻梁，不点自朱的唇，再加上他圆润饱满的脸廓，赫然是一张很讨喜的娃娃脸啊！少年不过十余二岁的样子，却穿了一身不合时宜的黑色劲装！更奇的是，他的右耳之朵上扎着一个仿佛动物尖牙般的东西！

    少年一路挥舞着手中长鞭，不断抽在马屁股上！骏马吃痛撒开了蹄子狂奔，明明是在平整的青石街道上车厢却被甩得颠了起来！过往行人忿然之下纷纷转头望过去，但是一看见少年兴奋而纯真的笑脸时顿时怒气全消了，只道是谁家小孩顽劣，偷骑了骏马！

    但是若有人细看必然会惊讶万分的！少年手中的“长鞭”足有儿臂粗的样子，遍布黄色花斑，赫然是一条长约丈许的巴曼毒蛇！此蛇一双三角眼红光灼灼，被少年抡圆了在半空狂甩不已，猩红的信子外吐，看起来极为恐怖！

    忽而车声骨碌，骏马嘶仰，马车终于缓缓停了下来！少年鼻头泛红，满脸汗水，但是仍然抑制不住他的兴奋，一双澄澈的眸子在大街上滑溜地转了一圈，似乎对街上的东西稀奇异常的样子，接着才跳下车笑嘻嘻地掀起了车帘！

    “姐姐，到了哦？”

    少年话音方落，一名红衣女子已经跳了出来！这女子面色苍白，似乎有痼疾在身，但是一身红裙跌宕，长发及腰，不算绝色的面容却自有一股独特的气质！她的心情显然不错，满眼奚落之色地望着少年，“怎麽，过足瘾了吧？”

    少年脸上顿时一红，抓耳挠腮极不自在的样子！就在同时，又一道高大的黑影从马车走了出来！之所以说是黑影，大抵因为此人一身黑色宽袖长袍，在他出现的一瞬间仿佛魔影猖獗，在场之人莫敢细看！

    红衣女子与那黑袍男子自然就是罗言和黑衣暗卫墨！这名少年则是罗言当初在暗堂偶然遇到的少年金辰，也是现在黑衣门的一名主事者，杀名蛇牙！

    罗言回到帝王朝之后不愿回黑衣门，冷月便让金辰来保护她！她自认不需要别人保护，但是冷月平时看似对她言听计从，其实只要下定决心任何人都不可能改变的，尤其是在罗言的安全问题上更是霸道之极！罗言无法，只好将金辰随时带在身边！

    当然，事实上罗言对这个少年还是有一些特殊感情的，否则绝不会容忍他先前那般撒野！金辰四五岁时就已经进了暗堂，几乎不曾与外界接触过，自然看见甚麽都兴奋了！就连赶车也是大姑娘盖盖头头一遭！

    罗言转头望着墨，只见他一身黑色宽袖长袍，仿若高山昂扬而立，无与伦比的英俊面容，冰冷得近乎残酷，却又有一种刀锋般锐利的尊贵优雅！那一双暗瞳此刻亮若星辰，再没了以往的迷惘疑惑，但是罗言却再也看不透！只余下无尽的深邃，诡秘，莫测，还有……在轮回中积累的恨意！

    若人类的眼就是大海，情绪就是海浪，那么常人的滔天恨意就如那海上的大浪，直欲冲天！这种恨固然令人害怕，就如古项的恨，莫颜绫子的恨！但是当恨逐渐积累沉淀，整个汪洋之水都将化作恨意，反而是别的东西变成了大浪！

    是海浪厉害，还是那足以倾覆天地的无尽海水更加无可抗拒？海浪一时，而大海永世！只是这种积累却非百年千年所能成！那么墨的恨到底始于何时？

    墨杀已经不再是墨杀！这是罗言回到帝王朝的第一天，冷月曾对她说过的话！因此罗言不得不承认那个她始终不愿意相信的神话，或者这世间的确有魔人的存在，只有三千年的等待能够沉淀出如此的恨意！又或者当酒楼的屠杀，还有那数千铁甲在她眼前瞬间化作血沫时，她还能有甚麽怀疑呢？

    罗言目光闪烁，突然一把抓住黑衣暗卫的袖子，将整个身子如无尾熊一般挂在了他身上！黑衣暗卫看她一眼，似乎怕她掉下去，立刻一手托着她屁股，但是仍然面无表情！罗言嘿嘿一笑，一副诡计得逞的样子！就算杀戮无边，她又有何理由怪他？他是魔那么她也成魔又何妨？

    一直以来这个肩膀都是她想依靠的，无奈此僚不解风情，罗言只好一直保持距离！几度生死，几度离别，她才知道原来自己找来找去的人终究无法替代他！那么如今她有甚麽好顾及的？因此最近她便直接利用墨对她的无底线包容，一有机会就赖他身上不下来了！

    堂堂罗记当家，黑衣门门主居然采用无赖战术倒贴？罗大姑娘自己都已经一身冷汗了！但是此刻她自然不愿意再下来，直接让墨抱着她走！她则百无聊奈地窝在黑衣暗卫墨怀里，一路走一路瞧！她回来之后就又回到了烟雨阁，但是因为蛊毒发作越来越频繁就极少出门！今日难得出来一趟自然要晃荡个够本的！

    旁边的金辰看得冷汗直冒！这就是传闻中的杀手之王白帘？

    白虎大街是帝都有名的声色犬马之地，又有有名的人肉市场开放在这里，民风算是帝王朝最剽悍的，风化的开放已经到了一个几乎不存在的地步！罗言和墨二人的行为一路还是招来不少眼光！但他二人向来不是在意别人眼光的人，金辰更不用说，根本不知道眼光是甚麽！面对路人的指指点点仍然泰然自若！

    三人走了不过两条街的功夫罗言就受不住了！可能是身体被蛊毒损耗的厉害，越来越受不住折腾，而且极易疲乏！于是他们走进一间酒楼，随便找张桌子坐了下来，在金辰兴致勃勃下点了满满一桌子菜！

    罗言刚要动筷，就在此时旁边一桌的一名醉汉却突然口齿不清的叫嚣起来：“那……那个罗言啊，甚麽东西？不知廉耻的荡……荡妇！我听说她和别人海……海……海洲王夜夜云雨，那叫床声啊整个王府都听得见，哈哈！这种残花败柳居……居然还在婚礼上跟别的男人跑了！可怜那堂……堂堂海洲王为她丢……丢足了脸面……”

    这一瞬间，在场之人齐齐望着醉汉一副恐惧之极的样子，原本嘈杂异常的酒楼安静异常了，落针可闻！只有那个醉汉还在闭着眼叫嚣！跟醉汉同桌的几个汉子更是面无人色！罗言脸上一红，血就突然从嘴角涌了出来，落在碗里将饭染得鲜红刺目！金辰“啪”地一声放下筷子就要起身却被罗言一把按住了手，方才满目带煞地坐了下来！

    关于大婚那日的具体情形外界知道的不多，因此并未引起太大轰动！但是海洲王妃逃婚却是无论如何瞒不住的！而且这一切本来就是莫颜绫子策划出来，受到天下人的言讨笔伐，这是他对她的报复，她此刻自然无力再争辩甚麽！这也是她不愿回黑衣门和罗记的原因！

    此时门外一阵尖叫吵闹之声，接着十余名黑衣鬼影突然无声无息地闯了进来！其中一人二话不说，一刀横削，只听“噗嗤”一声，醉汉的人头已经落地，兀自双目圆睁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身子却任然端坐在板凳上，颈项上血涌如柱，对着同桌之人当头浇下！

    酒楼之内尖叫冲天而起，所有人突然发了狂一般往门外冲！杂乱慌张的脚步将醉汉的人头到处乱踢！那几名被浇了一身血的汉子更是恐惧到了极致，双目怒睁连尖叫都忘了，往地上一趴就簌簌发抖地向门口滚去！

    此时门口进来一人，黑衣跌宕，冷光迸溅，一双眸子杀机大放之下一片冰蓝之色，正是黑衣右使冷月！当其视线落在罗言身上顿时眉头一沉道：“你怎麽在这里？”接着望着金辰，脸色大为不悦！金辰嘿然傻笑！不是他的错啊，他怎会料到在黑衣门的强势打击下居然还有人敢在这风尖浪口口出狂言？

    罗言见他二人眉来眼去，冷哼道：“别以为我甚麽都不知道！鬼影到处杀人，闹得满城风雨，除非我是聋子瞎子，否则怎麽可能瞒得住？嘴长在别人身上，你能堵得住天下幽幽众口，能阻止别人怎麽想吗？我倒没料到甚麽时候天下一流的杀手居然跑去听墙角了！”

    冷月双眼金红杀光一闪，冷笑道：“谁的嘴要说，本使就敢杀得他不能说！谁的心敢想，本使就敢杀得他不能想！”

    罗言眉头狂跳地走出门去！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大闹！在一间酒楼门前，一名醉醺醺地灰衣公子突然被两个剽悍汉子拖了出来！

    “忒！没钱还来喝酒，胆子肥啊！”一名大汉粗声粗气地骂了一句就一脚狠狠地蹄在那公子肚子上！灰衣公子吃痛突然整个弯成了虾米，但是宿醉之下根本毫无反抗之力！

    “他娘的！不死不活，看到就来气，两壶酒又打了水漂了！”两个剽悍汉子又补了两脚，似乎还不解气，突然抄起门前两根大腿粗的木棍就砸了下去！

    罗言脸色瞬间大变，这灰衣公子不是别人，正是当初那名翩翩世家公子慕容离！他一个书呆子这两棍下去必定血溅当场，但是要救已然来不及！眼见大棍落下，慕容离终于清醒过来，也不知是不是吓破了胆居然不躲不闭愣在了当场！但是下一刻，黑影倏忽，两个剽悍汉子已经带起漫天血色倒砸进酒楼去，显然已经性命不保了！

    罗言目光一闪，再看之时那道黑影已经消失无踪了！难怪冷月会出现在此地，原来鬼影一直在暗中保护慕容离！不过作为亲生兄长的李规为何不来，这就着实有些奇怪了，但她自然不会主动问起他的！酒楼门前只有慕容离一人，恐慌的人群从酒楼狂冲而出，一瞬间就将他淹没了！等他半晌之后从人群里跌跌撞撞地挤出来时已经满身脚印，显然被人群踩得很是厉害！

    慕容离看到罗言的一瞬间顿时一愣，但是片刻之后就神色如常地对她点了下头离开了！罗言一直看着他缓缓消失在街道尽头！原来无论怎样爱恨，最终都经不过世事无常，终究只有陌路！所幸的是，他的衣服料子虽然不好，却仍然整洁，脸上也收拾地干干净净的，显然还过得去！

    罗言抬头，在街道对面的酒楼二楼上，一人正负手站在护栏之后！此人一身蓝色素袍，黑发松松系在脑后，略显粗犷却又年轻的面容，显现出山一般沉稳干练的气息！但是那双眸子里却蒙着一层灰色，那是浓烈的死气！

    不知慕容殇到底是何时出现在这里，又是何时看到罗言！但是显然已经有一阵功夫的！在罗言发现他的时候，他却突然面无表情地转身，消失无踪了，徒留下空荡荡的护栏！

    突然见到两个都曾与她有瓜葛的男人，罗言心里颇不平静！回到无题园之后，当天晚上却再次发生了令她措手不及的事！ 






第九十一章    勾引

夜晚微风吹拂，松柏摇曳成片，无题园在银白的月光下静若处子！两座精致的小木房落在松柏之间，随着憧憧暗影的晃荡时隐时现！

    忽而暗夜深沉，魔影猖獗，一道剽悍的黑影不知从何处出现，在木房顶上一闪就消失无踪了，唯留下衣袂翻转的猎猎之声！浓郁的血腥气息无声弥漫，在这了无声息的夜色里，隐隐有幽灵晃荡，孤魂鬼啾！

    当黑衣暗卫墨进来时，红被下的女子突然睁开了双眼！黑眸清明，竟然不曾睡过的样子！

    罗言望着俊美的黑衣暗卫，只见他正一动不动地站在床边，剽悍的身子仿若一道亘古长存的壁垒竖立在她眼前！暗瞳清亮一若往昔，却带着俯视苍生皆蝼蚁的冰冷残酷，定定地落在她的脸上！黑衣被露水浸湿，带着泥土的腥气，及腰墨发凌乱地披散下来，却无端端显得野性十足！

    罗言唇角渐渐挑了起来！自莫颜回来之后，墨就经常不知所踪，就连她也不知他的去向！今日墨从白虎回来之后也照样消失了将近四五个时辰之久！但是每晚他总会定时地出现在罗言房里，然后看着她一整晚，无一例外！自从见过慕容离二人之后罗言情绪就极为低落，今晚一直没睡，专程等着墨回来，现在他果然如她所料地出现在房里，她的心情不禁大好起来！

    罗言自顾起身下床，身上还一直穿着红裙！她将墨拉到床边坐下，然后走到桌旁，端起早已斟满地两个酒杯，缓缓地回到床前！月光自镂空的窗花照进来，落在琼浆般的酒里掀起璀璨波光！

    “喝一杯！”罗言将一杯酒送到黑衣暗卫手里就自顾自饮下另一杯！逆着月光，她的面颊隐在夜色之中，看不清神色，只有一双黑眸光芒流转不定！

    墨端起酒杯，面无表情地抿了一口，酒方入口顿时一怔！罗言见此突然目光一闪，但是眼却眨也不眨地看着他！墨看她一眼就一仰头，满脸冷酷地将酒杯喝了个底朝天！

    月光朗照，静谧的房间里，红衣女子的眉眼突然笑得弯弯如月牙儿，一脸诡计得逞的样子！这酒中她已经加了春药，无论如何，今晚就一定要将他收入囊中！墨先前的迟疑她也看在眼里，难道他已经发现酒里加了料？不过这多半是不可能的，如果发现怎麽可能傻傻地喝下去？

    罗言暗自压下心头疑虑，拿掉他手中的酒杯放到桌上，然后才转身回到床前！当是时红衣女子步子款款，长发拂动，红衣如云，举手投足之间都含着某种魅惑的味道！黑衣暗卫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面容冷酷地望着罗言！

    罗言突然一阵心虚，面色绯红，越发显得艳丽异常！强作镇静坐到黑衣暗卫的腿上，抚摸着他绝世无双的面容，缓缓地将头靠在了他冰凉的颈项上，一只手已经解开了他胸前的扣子！

    胸襟撒开，古铜色的皮肤在月光下闪烁着淡淡的光泽，结实强壮的肌肉令人怦然心跳！罗言的手滑进他胸口，然后顺着腰部游走，渐渐来到了他的后背！敏感的指腹能感觉到那皮肤上传来的紧致感还有强劲有力的搏动！

    墨坐着仍然没动，仿佛对罗言的动作毫无所觉！她见此并不气馁，但是整个面颊在他的盯视下突然如大火烧灼一般滚烫刺痛！同时心里已经大为郁闷，连呼怪事！以罗言的了解，墨就是个甚麽都懂，偏偏不懂情为何物的木头疙瘩，她曾经对他多番挑逗都没有任何反应，因此今日的药量加的极大，就是一头大象也该发情了才是，怎麽偏偏在墨身上到现在都还丝毫反应没有？

    但是再一想又神色如常了！她罗言自以为谁也不在乎，直到身在莫颜才发现自己时时会想起这个总是沉默寡言的暗卫，原来不知何时她早已离不开他！从白虎回来之后她就突然觉得不安，若连慕容殇那样的情终究都能变成陌路，那么她和墨又能维持多久？

    因此她已孤注一掷！既然她已经认定他，那么就做了这主动又如何？以她对墨的了解，就算他不喜欢她，但他也绝不会喜欢上别的女人！既然如此，他能做他的暗卫，为甚麽不能做她的男人？就算没有春药的刺激又如何？如果此时墨推开她，那么从今以后她就不再对他有甚麽奢望！如果他不反对，那么今晚之后他二人将彼此不分！

    冷酷的黑衣暗卫没有推开罗言！在他的纵容下罗言越发的无所顾忌，双手在他赤裸的胸膛上游移！舌尖开始下滑，从他颈间跳动的脉搏一路舔舐向下，直到将他鲜红的茱萸含入口中，古铜色的皮肤上遍布她的唾液，刺激着罗言的感官！

    罗言已经是经过情事的人，对这些引人遐想的东西变得极为敏感！她将脸贴在黑衣暗卫冰凉的胸膛上，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手心滚烫若大火烧灼！她的挑逗还未使冷酷的情人产生反应，自己竟然先动了情！

    小腹骤然升起的空虚感让罗言的身子战栗不已，她已经等不及药效发作，一只手死命地掐着黑衣暗卫的腰，另一只手迫不及待地去解剩下的扣子！但是她越急越是解不开！罗言顿时眉头大皱，屁股一滑就跪在了墨两腿之间，两手专注地与扣子展开了大战！

    黑衣抛落，罗言顿时怔在了当场！她此时的位置本来就极为尴尬，墨赤条条地坐在那里，他的下体居然直接毫无遮拦地落在了她眼前，差点触到了她脸上！罗言倒抽了口冷气，墨那里的尺寸大的令人心惊，她很怀疑自己能不能容得下！更古怪的是，大家伙此刻已经肿胀充血，如一柱擎天，显然已经到了欲望的顶点，但是墨的反应却截然相反！

    罗言抬头，再一细看顿时发现黑衣暗卫的不同！他虽然仍然冷酷，但是额上青筋跳突，显然憋得极为痛苦，眼中居然还隐有茫然之色！此时罗言脑子里突然电光一闪，当即眉头抽搐言语皆无了！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之王墨杀，居然是个未经情事，甚至连欲望为何都不知的纯情青年？

    这一瞬间，那传说中的魔人突然与眼前之人重合！在那悠久的神之岁月里，魔人兽静静地陪伴了轩辕氏无数个万年，轩辕沉寂之后，三千年的怨恨与等待，除了神人轩辕，他的眼里依旧容不下其他，更何谈巫山云雨？罗言眼波柔若春水，望着那冷酷却也优雅的无与伦比的容颜，眼里瞬间涌起无数情愫！将他的痛苦和茫然看在眼里，渐渐底下头去，将他的紫胀缓缓吞入口中！

    墨俯视着红衣女子的头颅，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额上冷汗扑落，满含着痛苦和兴奋，茫然更甚！罗言抬头望他，眼里诡光一闪，舌头突然轻轻地舔了一下核心！墨当即闷哼一声射了出来，骤然得到解脱之下身子一阵巨颤，显得兴奋之极！罗言没料到他会如此敏感，一碰就有反应，顿时被射了满口，弄得颇为狼狈！白色的津液从嘴角流下，反射着淫靡的光泽！

    “墨！”罗言媚眼如丝，从他的小腹开始亲吻，一直向上！墨的身体紧绷，再度面无表情了！罗言成功地在他身上烙上一个又一个暧昧的痕迹，将他的反应收在眼里，不自禁地发出一阵低沉地呵笑声！原来她的墨原来也有另一面呵！

    房间里香艳弥漫，罗言正自高兴，但是就在此时突变顿生！一股惊人的杀气仿若瞬间漫卷开来，压迫得罗言呼吸皆滞，整个房间突然寒冰飒飒，仿佛有凌厉的刀光剑影冲天而起！同时黑影倏忽，衣衫猎猎，黑衣暗卫墨已然破窗而出，抛在地上的黑袍也随之消失无踪了！罗言脸色瞬间冷沉似千年不化的寒冰，双目金赤杀光大作，紧跟着闪出门去！

    当她三两步蹿出来时，墨正站在房顶上！双目暗沉无光，那深沉的黑仿若聚集天下阴晦，将眼白都染成了浅蓝之色！无尽的死气和血腥从其体内狂冲出来，隐约卷起暴风雨一般的气势！夜色凝聚，仿若妖魔共舞，令人望而生畏！罗言两个闪身跳上房顶落在他身旁，同时一双冷眼已如鹰隼一般横扫了一圈！

    当是时，无题圆中心的十层木亭顶上已经无声无息出现一人！那人一身宽大的黑色长袍，身材颀长，头上如新娘盖头般盖着一块黑色缎子！缎子质地甚好，在月光下隐约反射着冰冷的光泽！缎子极长，后面拖至臀部，将整个肩部以及头发都遮得丝毫不现，唯独露出半截光洁白皙的下巴！仅看这下巴棱角分明，线条完美，便知那缎子下隐藏的脸该是何等的风华！黑袍鼓荡，玄缎飘扬，此人负手而立便无端生出一股睥睨天下的威势！

    当罗言的视线落在此人身上的瞬间，她心里突然涌上一阵阴寒！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江湖三大杀手组织之一的花影楼楼主花月君爻！然而真正令她吃惊的还不止如此！此时在无题圆四周的围墙上还有十余人！这些人均是一身如雪白衣，整个面部都隐藏在了白色斗篷里，唯留下一双眼极度漠然地看着二人，竟赫然是草原之神契约者！

    十余契约者白衣鼓荡，身上杀气冲天，显然来者不善！罗言脸沉似水，她虽然知道花月君爻与草原白塔之间有某种联系，却没料到他竟能支配如此多的契约者！契约者的变态实力她可是亲眼目睹的，二人今日的恐怕凶多吉少了！思及此，罗言下意识地向墨身边靠去!

    就在同一时刻，罗言身后一股浓郁到极点的腥热气息弥漫开来！这种味道并不陌生，就在不久前她才在海洲王府闻见过！罗言转身，只见黑衣暗卫长剑出鞘，剑光哗亮，铮然有声，墨发张狂乱舞，一身恐怖气势就如重生魔王！那惊人的血腥味赫然是从他的体内散出！他为杀戮而生，本身就带着杀戮的气息，罗言目光一闪就神色如常了！

    忽而白衣大动，十余契约者二话不说同时腾空而起，半空中齐齐一个腾龙翻身向房顶围扑而来！围墙距房子足有十余丈之远，契约者凭空直跨，中间未曾落脚！这是罗言首次看到真正意义上的飞，顿时双目圆瞠！就在她出神的片刻功夫，契约者转眼已经扑到二人跟前，成环围之势，将二人前后左右包了个密不透风！

    罗言退路尽数被切断，心下大急，当即一跺脚就欲破房顶下落而走！但是就在契约者齐齐伸手抓来的瞬间，黑光大闪，十余契约者突然四面倒砸而回，只听轰隆声成片，无题园内突然狂风大作！白影过处，松柏被尽数铲平！最后十余道白影全部砸在围墙之上，顿时围墙催断，乱石飞溅，烟尘四起！

    衣袂翻飞，猎猎拍转，眨眼功夫契约者又回到了断墙之上，依旧白衣如雪，纤尘不染，那样的重击竟然未受丝毫创伤的样子！但是白袍鼓荡，浑身灼灼白色华光大放，看起来声势极为惊人！

    这一切发生的极快，等罗言反应过来时，厚重的围墙已经成了一堆乱石！而在围墙之内距离不足五步的地方七八道黑影悍然伫立，与契约者森然对峙，气势丝毫不若！这些黑影穿着与契约者极为相似，同样只是露出一双眼睛，只不过颜色与契约者截然相反而已！但是令人恐怖的是，他们身上无不带着令人闻之欲呕的血腥气息，甚至远比墨还来的浓烈些！身上黑光暴涨，与夜色融为一体！

    显然前一刻就是这些人突然出现，在电光火石之间将契约者撞飞了出去！罗言大松了口气的同时眉头一挑，突然想起传闻中伴随在“君王”身边的煞鬼！据敷辛所言，契约者使用的是神人轩辕氏的力量，而煞鬼的力量来源于魔人兽，两者实力相当！如今煞鬼人数明显少于契约者，形势对她二人还是大为不利！

    果然下一刻，契约者与煞鬼再次轰然碰撞在了一起，一对一打得不相上下，旦见漫天黑白光芒闪烁，伴随着狂风和惊人的爆炸声，无题园眨眼之间已经面目全非！剩下将近五六名契约者突然齐齐向墨扑杀过来，半空之中，几人手掌之上已经光芒大放若六月骄阳一般对着墨当头劈将下来！

    罗言面色惨白，下一刻背上一股强大的力量传来，她已然被墨提着领子扔了出去！罗言竭力团紧身子，直飞出数丈才砸落地面，被人一把接住！正是早已悄然出现在房子后密切观察形势的少年杀手金辰！

    “老师，可好？”

    两人正说话间，突然眼前一花，一名契约者正好砸落在二人三步之外！强烈的爆炸掀起恐怖的泥石雨，劈头盖脸的砸下，一片滚滚烟尘之中，罗言金辰二人狼狈地砸了出来！同时只闻“轰”的一声，两间木房突然齐齐崩塌，碎木四溅，仿若利剑四周散射！罗言二人刚站起身立刻左右急蹿散躲，碎木擦着皮肤飞过，尽数没入前面的土地之中！

    罗言金辰一路闪至无题中心唯一未被波及的十层小亭下！此时墨已然与六七名契约者战在了一起！旦见他黑衣跌宕，来回穿梭若鬼魅一般，长剑挥舞，剑光交织成一片将周身罩得密不透风！契约者虽然强悍，但是赖以为傲的攻击落在墨身上居然无声无息地消失了，猖狂的黑色肆意卷动，夹杂着魔影呼啸，将那一片战场淹没在黑色之中，光照不透！

    罗言目光微闪，望着亭顶上的花月君爻突然冷笑一声，把着横木就连跳带爬一路直蹿而上！梯子虽有，弯弯曲曲，哪有这爬这快？眨眼功夫已经到了第五层！花月君爻一直注意着罗言的行动，此刻手起刀落，罗言抓着的竹柱子突然应声断裂，罗言早有准备，一手抓住侧边的柱子，身子一个摆动直接再度跃上两层！

    花月君爻不动如山，一手依旧负于身后，另一手再次连出数刀，只闻“咔嚓”声成片，柱子接连断裂，整个亭子都突然歪像了一侧！罗言面色不变，双手左右连抓，毫不迟疑，抓住之后立刻上跃，同时不管这根柱子断没断，立刻换手抓另一根，一路几乎没有任何停顿，最后在金辰的帮助下直接一跃蹿上了顶层！

    这小亭乃罗言所修，两亭并立！罗言上来时，花月君爻已然站在了另一亭上！两人相望，背后是契约者与煞鬼声势俱烈的大战！两人对峙，罗言红衣跌宕，长发乱舞，眼里尽是冰寒之意！

    花月君爻声音含着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温和绵长之感道：“白门主好胆色，居然敢孤身一人闯上来！还是白门主低估了君某的能力？”

    “不敢！”罗言一声冷笑，“不过我们的帐也该算算了！”言罢右手一探已然直朝他面部抓取！花月君爻的身手顶多与冷月不相上下，就算她不若他，但要拼起命来照样让他留下些东西来！

    花月君爻闻言毫不意外，身形未动，但是大刀已然锵然出鞘，带起一道森然刀光向着罗言脚下横削而去，结结实实地斩在了亭子上，亭子支架顿时再断大片！这亭子本来已经被毁得极为严重，此刻直接拦腰轰折！就在罗言抓到距花月君爻面部不足毫厘之时，脚下突然一空，整个人随着断掉的亭顶倒栽而下，居然堪堪错过，连他的长袍边儿都未碰到！

    罗言头下脚上急坠而下，风声呼啸，长发猎猎狂舞！下面是契约者煞鬼大战轰出出的恐怖大坑，上面是疯狂砸下的断亭，若是落下定然血溅当场！罗言面沉如水，坠下一半，只见旁边半截残亭依旧挺立，半空中两个虚翻，当即一把抓住那半截残亭身子就贴了上去！下一刻只听轰鸣声大作，上半截断亭已然擦着她的后背砸在了地上，顿时烟尘四起，残亭彻底散架，抛起漫天散木！

    罗言回头望去只见墨一身黑衣周旋于六七名契约者中，一把长剑挥得如神龙一般，剑光湛湛，声势虽然远不若白光暴闪不断的契约者，但是几名契约者身上居然已然带伤，显然被墨吃得死死的，顿时心头大定！而此时花月君爻依旧负手挺立于另一亭上，黑缎飞扬，下巴冰冷如玉，冷若阴鬼！罗言眼中杀光暴涨，双目金赤，红唇突然勾起一个阴冷的弧度，左手刀出，片刻功夫已经连削五刀，另一小亭同样拦腰轰折！

    花月君爻长袍翻转，仿若夜枭直落，而且反应极快，就在亭子落下的瞬间，双腿一蹬断亭直跃而起，轻飘飘地落在半截挺立的残亭上！但是当他落下时罗言已经一个翻挺先他一步，并且双脚一着定立刻二话不说左手刀横削花月君爻双腿！花月君爻快而不慌，双腿着定立刻上身下沉，脚尖勾进残亭支架里，居然一下倒挂在了半空！

    罗言一刀削空顿时一怔，就在此时花月君爻已然轻飘飘挺立起来，一只莹白如玉的手掌直拍她胸口！罗言中招当即面上一红，口角溢血，不过这倒不是真被花月君爻拍得多重，在那一瞬间她已然一个微不可擦的后缩卸了力道，但是与花月君爻过招已经引动体内的双蛊融毒，身体顿时虚弱异常不禁晃动了一下！花月君爻显然没料到自己的攻击能够带来如此明显的效果，反而怔了一下！

    只是这一个迟疑，罗言已然反扣住他的手掌，并且一个倒翻跳到了他背后二话不说脚尖直踢他后背！这一脚若是下去必定正中脊髓，定要弄他个半身不遂！花月君爻显然也意识到这点，双腿骤然蹬地一跃而起，然后背心朝下正对着残亭直砸而下！这一招来得极快，花月君爻腾空，罗言立刻失去了支点，根本无力再踢上去，更被花月君爻垫在背下，一起轰然砸下数丈！所过之处半截残亭全毁！

    强猛的冲击力翻搅肺腑，罗言血呕不止，被她囫囵吞下！花月君爻落定立刻三两步蹿了开去，罗言仰面倒在亭子残骸中，面上青白不定，她是绝不愿意在此人面前示弱的，无奈虚弱之下根本起不来！但是下一刻黑影一卷，她已然被人一把抓了起来，夹在怀里！

    熟悉的气息，无疑正是黑衣暗卫墨！罗言缓过一口气来，顿时发现墨的不对！腹部粘湿，居然已经受了伤！罗言吃惊不小，忽而发现他气息时强时弱，闪烁不定，而且身上滚烫灼人！虽然仍然是一贯的面无表情，但是面色赤红如火，额上青筋绽绽，显然忍受着极大的痛苦！更令罗言一惊的是，自己屁股上抵着个滚烫巨大的硬物！罗言顿时脸色绯红如血，心虚不已！以墨的情况显然不能应付太久的！

    而同一时刻，六七名围攻墨的契约者已经再度围拢了过来！这些自诩为神的人眼里第一次有了敬畏恐惧，但是更多的还是滔天的杀意，杀机汹涌，几欲滔天！

    再说这一翻打斗也不过片刻功夫！烟雨阁作为白虎首屈一指的花楼，晚上留宿的花客不计其数，而且其中大多是有些背景的人物！无题这边的动静弄得这麽大，自然惊动了正在行欢作乐的众花客和胭脂们，顿时翻了天朝着这边蜂拥而来！罗言正担心不已，只见一股人潮汹涌齐齐涌到了无题园外，对着这边指指点点！

    罗言又是庆幸又是无奈！有人围观，契约者自然就有所顾忌了，至少那种非人的力量是不敢乱用的，否则这天下必定大乱！但是相应的，她笙烟以后的名声肯定大噪，烟雨阁花魁笙烟就是罗记当家当家罗言恐怕也瞒不了多久，以后这烟雨阁也呆不下去了！

    就在同时，暗影憧憧，冷风飒飒，奉命而去的金辰正好带着鬼影赶了过来！这些鬼影初一看数量就不下一百，也不知如此短的功夫金辰是从哪里调来的，一瞬间将整个无题圆都塞得满满的，齐齐大刀斜指之下将众契约者团团围了起来！一时间旦见刀光森然，交织之下将无题圆照得纤毫毕现，令人望而生畏！无题园外围观之人莫不变色！

    众契约者面面相觑，齐齐望向负手而立的花月君爻！真要杀起来鬼影固然不是他们的对手，但是真要杀掉罗言二人也要花一翻功夫的！况且如此多人围观他们根本不可能尽全力！花月君爻冷哼一声，终于带着十余契约者从围观人群中鱼贯而出！ 






第九十二章  淡月

帝王朝东南边界完全被原始丛林覆盖，属于横贯整个王朝的绝江山脉的尽头！它东临莫颜，南面深海，西面则是帝王朝的重城南希，乃是帝王朝与莫颜之间的一大屏障，在这里长年驻扎着一支强大的军队！再加上此地四季严寒，人烟罕至，帝王朝大多数重犯都被发配到此地，使这片地界龙蛇混杂，渐渐成了王朝的一大凶地！

    这日傍晚，山林一如往常的阴暗幽冷，但是一队人的出现突然打破了它表面的平静！十余黑衣鬼影大刀在手，一路飞奔，时刻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一旦哪里发出些许异样的响动，数名鬼影便一拥而上！这一行人速度极快，直奔南边而去，往往只见黑影倏忽，一行人已经出现在了数十丈外！而在他们所过之处的灌木丛中、树上，几乎每隔十余步就有一具血淋淋的尸体留下！

    这些人都曾是震惊整个王朝的恶棍或杀人狂，被发配到此地之后恰如猛虎归山，多年来在这片山林中劫杀行人，甚至相互残杀，手段残忍，然而在这些经过残酷训练的鬼影手下根本毫无反抗之力！随着鬼影的深入，原本潜伏在附近虎视眈眈的人渐渐被他们的狠辣血腥所震慑，再不敢动弹分毫！

    当是时，罗言一人当头冲在最前！她由始至终都未曾看向这些妄图以螳臂当车之人一眼，更不曾因他们而稍停半步，但是越往南面深入她的脸色越是阴沉！她可以清楚地察觉到隐藏在灌木丛中，甚至树上的每一束窥视的目光，这些目光虽然带着畏惧，但是那里面的残酷和嗜杀之意即使是她也不免心寒！越往前走，越接近罪犯聚居的中心，窥视的视线也越来越密集！以这些人丧心病狂的程度，要是人数再继续增多，众鬼影恐怕很难再震慑住他们！

    又向前飞奔了将近半柱香的功夫，罗言突然了停了下来！在她前面大片山林仿佛被狂龙捣毁，一根根数人合抱的树木被连根拔起，山体崩塌，地面上遍布恐怖的大坑，黑色的泥土翻转，显然在此地曾爆发了一场恐怖的大战！罗言蹲下来一看，立刻就在泥土中发现了黑色的水印！在无题园那场大战后她就曾在地上发现许多这种水印，这一月以来她就是跟着它才一直追踪到此！

    “老师，您看这边！”金辰蹲在一根倒下的大树旁喊道！罗言过去一看，只见一人正被压在下面！此人一身白袍看不出丝毫异样，随着山风轻飏，仿佛雪花冷艳得令人不敢逼视，但是身体已然冰冷僵硬，一双眼茫然无神地望着头顶，显然已经死了多时！

    “我们又来迟了！”金辰抓着白衣人的脑袋轻轻一提，只听“噗”的一声，腥臭的血顿时四面八方的喷了出来形成一团血雾！罗言早有准备，当下步子一错已经退到了数丈之外！金辰袖中的巴曼蛇闻到气息一下猛蹿出来，嘴一张当即将血雾吸了个干干净净，这才满足地爬回去缠在金辰脚上悠闲的吐着猩红的信子！而此时再看，那树下的人已经裂成了数十块，手是手，脚是脚散落一地，而且因为失血过多皮肤已经完全瘪了下去，看起来极为碜人！

    “这已经是第六名契约者，如此强悍的人居然也会有被杀的一天，真是难以置信！”面对如此场景，金辰淡金色的眸子仍是婴儿般的干净纯真，这种对比直令人寒毛之竖！

    罗言蹲在地上，检查了一下血淋淋的碎尸，道：“断口整齐却不像是刀伤，那就只能是剑伤了！看血喷洒的样子此人定然是活着的时候就被切成这样，当场毙命！而且出剑必须极快才能使伤口快速弥合而不渗出血，使人从外表看不出任何异样！”

    金辰对她的结论丝毫不意外，“又是他？”罗言起身，脸上也不知道是甚麽表情！“这世上大概也只有他才能做到！”他的杀人方式大抵再无人能比她更清楚！

    罗言皱眉望向远处，脸色在黑衣的映衬下越发显得苍白如纸！金辰有些担心，道：“我们还追吗？再往前走就会进入此地守军的范围，而且离南希也不远，若是遇到花影客我们恐怕很难全身而退！”

    罗言脸上一红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半晌之后抬起头来脸色更白，眼神也黯淡了两分！那夜无题园一场大战，花月君爻带着契约者离开之后她才发现墨不知何时也踪迹全无！结果就在第二天白虎边界又发生了大战，弄出很大的动静！她去了之后果然在那里发现了墨和煞鬼以及契约者的踪迹，而且两拨人都已经进入了绝江山脉，之后她便一直沿着绝江山脉从帝都追到此，几乎横穿了整个王朝！每隔一断路两拨人就会有一场大战，但是她总是慢上一步，至今未能追上！

    罗言粗略地打量了一下发现此地至少潜伏着三四十人，正在虎视眈眈地望着他们！但是这并非是她最担心的，事实上这片山林曾经是路人寨的势力范围，在路人寨消失后它已经被顾家当接手，自他们一行人闯进来之后就被顾家当杀手拦截，要不是顾家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根本不可能走到此地的！但继续下去就到了花影楼的势力范围，到那时可就没这种好事了！

    墨从未主动离开过她，但是从莫颜回来之后他就常常不知所踪，他果然不一样了！难道她真要就此打道回府，放下墨不管？那他还会不会回到她身边？思及此罗言心里顿时如五味瓶砸，低头又是一阵咳嗽！剧烈的咳嗽使她的身子都整个躬了起来，血从嘴角狂涌进袖子里，然后“啪嗒啪嗒”往下掉！咳嗽好一阵功夫才平息下来，罗言望着袖子怔了一下，这一月折腾的太厉害，病情比她预料的发展的快，突然转头问：“菅云现在如何？”

    金辰不明所以，道：“他在老师离开帝王朝的第二月就死了！”“哦！也就是说他只熬过了一年！”罗言一阵恍惚，突然不愿多说摆了下手道，“我们就地休息一晚，明日回程！”

    多日疲惫，罗言方一坐下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半夜的时候感觉到有人站在身旁，一个激灵就突然醒了过来！四周的树木尽毁，月光毫无阻挡的倾洒下来，照在黑色的泥土上更显森冷，憧憧暗影仿若厉鬼！平常激灵警惕的金辰和鬼影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在她醒来的瞬间，旦见黑衣翻猎，一道熟悉的黑色身影闪进山林，倏忽无影，罗言当即甚麽也顾不得地追了上去！

    “墨！”“墨，别走！”

    树林茂密，光照不透，整个山林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树枝疯狂地抽打在脸上，山风卷着冰凉的露珠落在身上，罗言追了片刻功夫就不得不停了下来！整个林子里旦闻风声呜鸣，林木推卷，露落有声，却独独没有他的声气！既然来了为何要走？为甚麽不见她一面？

    血无故从嘴角流下，仿佛多情的种子欲留下她无情的恋人，只是空空落了一地！她不断擦着，却怎麽也擦不干净，不知自己到底擦着的是血还是泪！七年来她一直喜欢着他，希望有一日他能明白她的心意，然而他的木讷一再激怒了她，所以她认识了慕容离，认识了慕容殇！

    难倒她做的还不够？她等得还不够久？为了他她将自己的尊严踩在脚下，她毫不留恋地抛下了莫颜绫子，难倒她的心意表达的还不明显？这个无心无情的男人到底还要她等多久？菅云只熬过一年，她又能熬过多久？她还有多少时间可以等他？

    寂静的夜里，凉风低咽，虫蚁尽潜，只有悲戚的呜咽声久久不绝，一如高空亘古长存的明月幽冷悲凉！少年金辰寻声而来，望着独自蹲在树根下的黑衣女子，她的双肩不断耸动，长长的黑发散落在地上仿若流动的河水！他从未发现她的肩是如此的瘦削，她的身体是如此的娇小，她的心又是这般的软弱！

    当冰冷的身子骤然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罗言抬起头来看到的却是一张稚嫩青涩的脸！这一刻少年看着女子朦胧的泪眼，淡金色的眸子第一次出现了纯真之外的东西，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颤抖的唇带着怜惜以及一种虔诚地膜拜缓缓地靠近女子红唇！

    黑衣女子的黑眸变得黯淡迷离，最终没有拒绝少年的靠近！两唇相接，尝到的是苦涩的泪！女子的默许鼓励了生涩的少年，他炽热的唇虔诚地吻遍她的每一寸肌肤，青涩的欲望，慌乱的反应，无不带着深切的怜惜浸润着女子的心！罗言抬起少年的头，见他的眼里带着一种欢喜的雀跃，水润的红唇上是撩人的蜜色，当即吻了上去！夜色迷离，月光惨淡，雪白的胴体，淫靡的欢愉，热烈的痴缠，终究只化作一夜长梦！

    沉浸在欲望里的两人谁也没发现，就在他们的头顶，去而复返的黑色身影飘然落在树颠！此人负手而立，仰望着头顶的乌云淡月，黑袍翻猎，静静地站了一夜！谁也不知面对着女人最浪荡荒淫的一幕，在那拂动的黑色斗篷下到底是怎样的表情，只有那背影萧瑟死寂！

    少年沉睡时毫无意识地蜷成一团，或许是潜藏在心里的恐惧和不安！这样的恐惧每一名杀手都有，不足为奇！罗言躺在潮湿的腐叶里，脸上因为欲望而燃起的酡红尚未散去，但是理智却越发的清晰起来！短暂的欢愉可以使人忘记一切，但是欢愉之后心里的空虚反而更加明显！终究不是他啊，她要的除了他谁也给不了！

    罗言披衣起身，一身恐怖的於痕瞬间遮于无痕！她抬头望了一眼头顶，树颠摇摆，空无一人，顿时眉头大皱！先前在她模糊的意识里，一直有人在附近，难道果然是她弄错了？忽而又是一声哂笑，自从双蛊相溶之后她就性情大变，越发迫切地希望墨能回应她，连春药都对他用上了，这一切荒唐的行为都只是因为她怕死而已！

    尤其是昨日病情突然加重，以及菅云的病死，使她完全失去了平时的冷静！否则她绝不可能犯下那样的错误，现在想来昨晚那道黑影绝不可能墨，她居然将别人错认为他着实是不可理解的！那人到底是谁？她只是匆忙一撇就觉得熟悉，又不愿让她见到，而且他的到来居然让众鬼影都毫无察觉，或者说是视而不见，答案呼之欲出，只是她并不愿提起而已！

    金辰醒来的时候黑衣女子正站在不远的地方，静静地望着远处出神！黑袍跌宕，长发飞扬，浑身带着股浑然天成的冷飒之气，昨晚那个柔弱的女人已然踪迹全无，她是名震江湖的黑衣门门主白帘！唯一不同的是，在她的身上多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悲伤，挥之不去，恐怕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脸色也苍白得吓人!

    金辰醒来的瞬间，黑衣女子便已然察觉到，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便率先向外走去！这一眼的意思已然明白，她不愿再提起昨晚的事！金辰眼神一暗便默默地跟了上去！在那片被捣毁的林子里，十余黑衣暗卫森然等待，林中发生的事他们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但在他们残酷冷漠的眼里绝对不会表现出来！

    一行人如来时一样迅速，原路返回！潜伏在周围的人尽皆不敢当道，任他们飞奔而去！当身后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时，罗言眉头一皱已然闪进灌木丛隐匿无形，一行十余人瞬间散尽！罗言贴身站在树后小心地向外望去，能在此地明目张胆地纵马的人大概只有此地的守军，但是这无疑是一种极度愚蠢的行为，在危机四伏的山野中狂奔就是给人做了活靶子！

    果然，仅仅数息之后数匹快马突然从罗言等人面前冲了过去！马背上是几名身穿重甲的传信兵，神色匆忙慌乱！就在这几骑冲到十余丈外时，突然马嘶声冲天，当头两匹快马突然向前扑倒，齐齐栽断了脖子，血洒一地，同一时刻两名重甲的脑袋也抛飞了起来，带起两道喷洒的血柱！

    电光火石之间，跟在后面的几人慌忙拉转马头，马蹄在地上铲起一阵尘土，堪堪将马脖子从横在路中央的绳子上拉了回来！马匹狂嘶，瞬间已经在原地打了数个转儿，而两名幸存的传新兵则直接被甩下了马背！突变发生的太快，就在场面大乱之时，两边突然闪出十余人来！这十余人均是生得个剽悍威猛，一身衣服破烂异常，手上拽着些尖刀锤子之类的武器，显得凶恶残酷！其中二人手上还拽着绳子，显然刚才这一出正是出于这二人之手！

    此地守军乃是轩辕寒旗下，看这传信兵的紧张程度，十有八九是莫颜王朝有了甚麽大动静，正准备传信给轩辕寒！罗言自从回到帝王朝之后她就没再听到莫颜绫子的消息，从这传信兵身上或许还能知道些情况！她一直静观其变，此刻正欲出手，岂料两名传信兵反应也当真了得！他们被甩下马背后就一直死拽着马缰不肯撒手，此刻猛拉马缰一个翻身就再度跳上马背上，瞬间直接从十余人中间闯了过去！

    马速已然发挥到极致，拦路的十余人看到马匹迎面撞来当即大骇齐齐向两边扑倒，根本不敢阻拦分毫，只能看着传信兵飞奔而去！十余人正大骂不已，同一时刻又是一阵奔雷般的马蹄声从传信兵来时的方向传了过来！ 






第九十三章  交易

罗言与十余黑衣鬼影刚刚闪身而出，闻得马蹄身响二话不说又闪了回去！一行人动作极快，就在他们藏好的瞬间，旦见黑影晃动，蹄声如雷，无数身穿铁黑色铠甲的重甲已经狂冲了出来！

    同一时刻四周的灌木丛突然大动，潜伏的盗匪迅速后退！但是众铁甲根本不给他们机会，方一出现立刻四散扑入灌木丛中，即使是最轻微的动静也能被这些铁甲的敏锐地捕捉到，然后紧跟而去，一时间山林中惨叫声成片，浓郁的血腥和着腐土的气息四散弥漫！十余拦路的盗匪首当其冲，还未反应过来脑袋已经换了地方！

    这些铁甲才是这片山林真正的王者，方一出现立刻血洗了整个山林！片刻功夫后此地盗匪无一幸免，只有罗言金辰以及十余鬼影由始至终未动分毫，方才一直未被发现！这般雷霆手段直令罗言心惊！

    众铁甲一翻杀戮后又聚集起来，其中几人收敛了两名传信兵的尸体，其余的则在附近徘徊不去，似乎在等待甚麽的样子！铁黑色铠甲冷光迸溅，铮亮的斩马刀和铁枪反射着阴冷的光芒，整个山林显得阴暗死寂！

    罗言屏息凝神地等了片刻功夫就见一人从众铁甲中纵马而出！此人也就二十岁出头，但是一身银色铠甲，端坐马上稳健如山岳，显然地位不低！脸上则带着长年征战沙场的士兵的惯常表情，眼神冰冷凌厉，嘴唇紧绷成一条冷血的直线！此人方一出现，其余重甲尽都面色沉肃地望着他，一副随时听候号令的样子！

    而罗言盯着此人看了片刻顿时面现惊愕之色，虽然与此人只是一面之缘，但以她的记忆力自然不会忘掉的！她当初为了进慕容家特意去了一趟白虎的牲口市场，在那一次与她一起被卖的就有此人！她当时差点被一名胖公子买走，他还帮她掩饰过！罗言黑眸微眯，在军营要受到提拔绝非一两年的事情，倘若此人是在那之后参军现在绝不可能做到这份上！

    而据她所知就在她进慕容家后不久，也就是此人“被卖”后不久，人贩子组的老窝就泄露了，被轩辕寒以铁血手段清洗了一次！这件事情在那时闹得极大，帝王朝的人贩子组织均受到极大的冲击！

    白虎繁盛无数年的人肉市场牲口市场都为之冷清了达数月之久，即使是现在都还未彻底恢复过来！天下哪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在他出现后不久仿若毒根在帝王朝盘踞了无数年的人贩子组就被人抄了老窝？此人显然就是那个泄露了人贩子老窝的卧底！

    就在罗言如此想着的时候，年青将军已然跃下战马！他接下来的行为更是让她吃了一惊，当即脸沉似水！此人明显有所察觉，一直在她和十余鬼影藏身的附近来回踱步，一双深沉凌厉地黑眸反复地打量着这边的灌木丛和树木阴影！这些铁甲一共不下两百，被发现之后一场血战不说，更糟的是对方都有最精锐的战马，除非将对方尽数除掉，否则想完全摆脱他们的追捕几乎毫无可能！

    当是时，整个山林静得落针可闻！众鬼影一动不动潜伏在阴影之中，但是大刀已然半出，随时准备应付突发状况！半晌之后那银铠之人已经跺到了数丈之外，向这边望过来的时候视线几乎与罗言水平！

    罗言察觉到危险，立刻不着痕迹地往后靠了一下，贴紧树干，但是这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不知何时她的黑袍居然挂在了旁边的灌木丛上，她这轻微一动立刻拉动了灌木丛！

    动静虽然极小，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她可不敢抱任何侥幸心理！果然，几乎是在响动发出的瞬间，眼前哗亮白光一闪，一把铮亮的铁枪已经从背后斜刺过来！罗言当即暗咒一声，一把拉上面巾就转身迎上！素手轻拍枪尖，直接将其拍偏四十五度，堪堪擦着她右肩斜刺出去！

    长枪去势甚急，那将军不及拉转枪头，干脆跃至半空顺势从罗言身侧跳过，同时脚尖挑起直踢罗言脑袋！罗言身子后倾，此刻左手刀恰好削至，堪堪从对方脚下擦过当即落空！

    眨眼之间两人已然过了数招，斗了个势均力敌，落在旁人眼中这种近乎贴身肉搏的方式可畏处处杀机，随时都有殒命的危险！主子有难，十余黑衣鬼影齐齐扑出山林，一瞬间将二人围了起来！众铁甲也纤毫不让，圈子外再套圈子，连带着众鬼影围了个水泄不通，而罗言与那将军就在两个圈的最中间！

    金辰面带焦虑之色，只见二人对了一招之后，罗言再度向对方猛扑而去，半空之中一个手刀直砍对方脖颈，下手狠辣，不留余地！同一时刻，年青将军亦飞扑迎上，一拳直砸罗言胸口，力量霸道，干净利落！两人均尽了全力，而且都是不闪不避，大有硬接对方攻击比比谁更能扛谁命更硬的意思！

    这一回合，比的是胆量，比的是狠劲儿，谁先闪就给了对方反击的机会，而且一旦抓住机会谁也不会手软，这是一场生死的较量！罗言不会闪，对方更不会闪！

    两人交错而过的瞬间，双目对视，年青将军只见对方一双沉静的黑眸，其内沧桑冰冷与漠然万般情绪交织，恰如这危机四伏的山林，诡谲莫测，而这一切又恰恰构成了那独特的芳华，在一潭幽深之下流转不定！到底是怎样的世事和阅历能铸就出诸般复杂的情绪？锻炼出如此动人心魄的美丽？这样的眼神万不该出现在一个臭名昭著的杀手身上！黑衣门又有谁能有这样一双奇异的黑眸？

    就在他心里转过这几个念头的时候，他的的拳头已然正砸中对方，紧接着“咔嚓”一声罗言的手刀也砍在其肩上，两人齐齐闷哼一声同时从半空砸落！在场之人尽皆脸色大变，金辰一把接住罗言就抱在怀里，而那名年轻将军也被两名铁甲接住！

    罗言呕血不止，面巾瞬间湿掉大半，吓得金辰慌乱无措！她强撑着从他怀里站起来，看向对面的年青将军，见对方也抚着肩站了起来！两人在击中对方时都下意识地偏了少许，否则罗言被击中心脏当场就得殒命，而对方被砍断颈椎结局也好不到哪去，如今他只是废了只手，养上数月自然能恢复如初的！

    年青将军双目锐利地打量着罗言，他的力道有多大他自己清楚，绝不可能将对方伤成这种程度！更令他不解的是，他刚才率先打偏了半分，她分明有机会致他于死地，为何放过他？不冷不热地道：“此地并非黑衣门的地盘，不知白帘门主来此有何贵干？”

    罗言目光一闪，心道难怪此人会突然改变主意，一定是认出了她才会手下留情的！毕竟黑衣门门主杀了便罢，罗记当家却是无人敢轻动的！如此一来事情反而方便多了！十余鬼影大刀斜撇，缓缓向罗言身后聚拢，同时众铁甲也收拢到年青将军身后！鬼影阴冷，而铁甲则如利剑气势迫人，两个阵营形成争锋相对的对峙之势！

    风拂月影，松柏摇动瑟瑟有声！重建后的无题园仍然被那场大战的阴影笼罩，仿佛噬人的野兽静静蛰伏在夜色里，周围三丈人影绝迹！木屋之内，罗言独坐一角，看着手中的信蹙眉沉凝！摇曳的烛光照在她的脸上，反射出湖水一般的幽深平静！

    突然“嘭”的一声巨响，红窗咋破，一室之内霎时间暗影闪烁，刀光森然，一道精瘦阴寒的黑色身影愀然落在门后！罗言凛然回身，只见此人面巾半挂在耳后，琥珀色冰眸冷光迸溅，高挑的浓眉反射着刀剑般锋锐的英气，紧咬的牙关和紧绷的唇线，无不显示着其主人的狠辣冷血！在这样一张只能算是平凡的脸上，却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残酷和令人心神震颤的强大威慑，赫然是名震江湖的冷右使冷月！

    然而令罗言震惊的是，此刻的黑衣右使瘦削的脸竟比她还要苍白三分，下巴上满是未剔干净的青色胡茬，满脸疲倦之色即使是它的主人惯常的冷酷表情也遮掩不住！

    红衣女子眼中的惊色倏忽即逝，以她惯常的讥诮口吻道：“我差点以为中毒的是你而不是我！”岂料冷月并未作出任何她预料中的反应，只是冷淡地觑她一眼之后就自顾在椅子上坐将下来，不消一刻便有鼾声响起！

    罗言顿时眉头大皱，眼里此刻方才显出浓重的忧色来！是甚麽能将这黑衣门的顶梁柱，杀手之王冷月折腾成如此模样？当即将门外的金辰召进来，只听他道：“右使大人这两月一直在西域，至于发生了甚麽事情大抵只有他自己知道罢！”

    金辰说完便觉红衣女主脸色不对，但是看她一脸冷然的样子当即无声地退了下去！自从那夜之后她对他的态度就极其冷淡，分明是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牵涉！或许那一夜于她只是个错误，只是伤心时的安慰而已！少年心中郁结，淡金色地眸子也黯淡下来，在他的身上正发生着某种惊人的变化，似乎一夕之间这个少年已经成长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

    西域，无论是当初的冬蛊、春蛊，还是后来害得罗言双蛊相溶毒病缠体的“解药”都是来自此地，因为她西域蛊毒圣教接连被挑了三次，甚至在第三次莫颜绫子去时，整个圣教都被连根拔起，从此消失在历史洪流！这个与她命运相连的地方，就是冷月这两月所在的地方！罗言不用想就知道这个冷血杀手去那里的用意所在，大抵是希望寻找解她身上蛊毒的方法！

    好半晌之后，罗言才猛得惊醒过来！蛊毒圣教早已被铲平，就算曾经有人知道解救此毒的方法，多半已经在黄泉路上走出很远，根本不可能找到的！这个道理罗言懂，所以她只能坐以待毙，看着身体因为毒物的消耗日渐衰弱，等待着生命被耗尽之时！难道冷月不懂？

    这个男人似乎远比他想象的执着，到底是如何奔波才能将一向如铁打的他折腾成这副模样？到底是执着还傻呢？罗言真得分不清，红唇渐渐挑起个讥诮的弧度，只是那讥诮中又有几分僵硬？几分悲悯？

    冷月后背直直地靠在墙上，头歪向一侧，显然睡得并不舒服，然而他本身却毫无感觉！罗言将他身子侧过来，把他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一向机敏如野兽的他仍然没有丝毫苏醒的迹象！

    杀手向来都很浅眠，冷月尤其如此，从很久以前他就养成了只有在李规和罗言面前才能酣睡的习惯！而据她所知，李规已经离开黑衣门很长一段时日，他大抵很久不曾如这般安稳地睡过觉罢！

    敞开的窗户吱呀低吟，夜风吹熄红烛！在这无人看到的长夜里，红衣女子年青冰冷的脸颊上突然泛起难以掩饰的痛苦与沧桑！相濡以沫，死生与共，这一切无关乎情爱，此生能得如此道侣她罗言何等幸运？只可惜时不我待，她还剩下多少时间来偿还这一身人情债？这一夜冷月睡得异常沉，罗言一直抱着他，二人的身影在黑夜里融为一体，恰如他们曾经融为一体的命运！

    罗言心思辗转，一直强忍着腿麻的痛苦，直到天将破晓才迷迷糊糊地睡去！当她醒来时正躺在自己的床上，已经是翌日的傍晚，房间一片昏暗阴沉！窗户半倘，刺目惨白的光线从窄窄的缝隙挤进来，将那道负手而立的精瘦身影剪裁为一张薄薄的剪影，一动不动！罗言眯着眼怔了半晌突然问道：“李规在哪里？我想见他一面！”这是她从莫颜回来后第一次提起李规！

    那张剪影动了一下，从刺目的强光中走出来，冷凝的琥珀色眸子俯视着她，道：“怎麽，想通了？”“有甚麽可想通的？无论他是谁的儿子，始终是我的二哥！”罗言苦笑，从知道李规就是古云之后她就注定恨不起来！

    琥珀色眼里难得掀起波澜，悠远冷冽的目光似乎落在无题园某个阴暗的角落，看到那道伫立的颀长身影，以及那跌宕的黑衣，轻浮的斗篷上挥之不去的悲凉之色，冷淡道：“他不会见你！”

    罗言一怔，忽然垂下眼睑掩去一汪深潭，“他很恨我罢，不想见我也是理所当然！”言罢见冷月定定地看着她，没有丝毫否认之意，心里当下便沉了两分，兀自走到桌旁坐下，“我让你们查挑诗王的身份，有眉目了？”

    女子话题斗转，冷月便装作不知，道：“我们从挑诗楼这条线很快就查到了结果，这位挑诗王实际上正是当今声名显赫的轩辕寒寒王爷，至于这位寒王爷就不用再多说罢！”

    “轩辕寒？”罗言一怔，却并未表现出太大的惊异，黑眸冷若寒冰，“果然如此，能让七位尊夫子对他的身份绝口不提，又能在海洲王府自由出入，甚至对我黑衣门行动都了如指掌，这帝王朝除了他还真找不出这号人物！花月君爻与寒王爷似乎有某种不为人知的关系，无怪他当初在海洲王府敢信誓旦旦的说保我安全，倘若是他的话，花月君爻恐怕真要忌惮两分的！”说着将前夜一直在看的那封信扔给黑衣右使又道，“这封信就是挑诗王在契约者袭击无题园的翌日早上送到的，上面所提之事你怎麽看？”

    “翌日早上就到？动作倒挺快，看来他对你的行踪倒是下了不少功夫！”冷月脸上一片阴霾，看完信后却换上了一副意外之色，使他苍白僵硬的脸颊显得人性化起来！

    “寒王爷虽然少年得志，但是在婚姻上却是个傀儡，被迫娶了一大堆朝廷大员的千金！他不喜欢这些女人，又不敢犯众怒对她们亲下杀手，一旦这些朝廷大员联手就是他权力再大也只有被堵死的份儿！与之相反，后宫女人之间的争斗你死我活又往往不会牵涉大局，他是想借我之手铲除这些霸了他窝的野鸡！”

    罗言秀眉一挑，苍白的脸上讥诮之色越发浓厚，“他帮我对付花影楼保我安全，而我要做的则是帮他清理‘后宫’，这倒是个不错的交易！”

    “主如何才能插手他的后宫争斗，难道真要嫁他不成？况且此事没那么简单！据属下所知，先帝骁勇善战，重用亲信武将，以致于兵权过度集中！及至先帝驾崩之时，朝外武将拥兵自重，朝上文臣独霸专权，皇室已经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空壳子！当今帝君轩辕暗继位不过数年，如今朝堂上的重臣大多是先帝留下的遗臣，倚老卖老，调转不灵，轩辕暗与轩辕寒早欲除之而后快！”

    “轩辕寒的女人身后都是这些重臣猛将，各种势力盘根错节，主要对付她们首先就得拔除她们身后的势力！寒王爷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假我黑衣门与罗记之手替他洗净朝堂！到时后便是一场龙虎之争，他轩辕寒稳坐看台，我黑衣门罗记虽不至于会输，面对所有重臣的强猛反击也势必会受到冲击，无论从何种角度看也是个吃力不讨好的事！”

    “我岂会不知这个道理？”罗言目光落在窗外，夜已深沉，松柏嶙峋似鬼，她凝眉思邹半晌突然道：“墨的身份你应该早知道了吧！”“是！”冷月道，“先帝长子，前皇太子轩辕夜！”

    “前皇太子为何会更名换姓出宫做了杀手？朝廷当初又为何宣称太子已死？当年到底发生了何事？这一切不是很有趣吗？而且我估计花影楼一直追杀墨多半也与当年的事有些关，在寒王爷府或许能寻到答案，所以这一趟我势必要走！”

    罗言黑眸闪动，仿佛又看到那双奇异的暗瞳，滔天的魔焰，只要是他的事她就不能不追查清楚！轩辕皇室，这个与他密切相关的家族到底藏着甚麽样的秘密？

    慵懒的红衣女子突然坐直身子，优雅的后背渲染起迫人的气势，仿佛蓄势待发的猎豹，“你尽快将轩辕寒的所有女人以及她们背后的势力查清，然后送到寒王爷府！另外立刻通知花帘将王府上下打点妥当，我不希望到时候出现任何意外！”

    黑衣右使听罢当即面无表情地推门而去！数日后，一顶轻纱软轿，烟雨阁花魁笙烟被抬进了青龙寒王爷府！ 






第九十四章  玄桑

青龙聚集了帝王朝所有权戚，肃穆的青石长街上秀气的轻纱软轿，庄严的玉鸾交错而过，形成一幅别样的盛景！长街两旁朱红的建筑栉比鳞次，几乎每隔数十丈就有一处庞大的府邸，威猛的石狮，宏伟的门楣，森冷的守卫，无不令人望而生畏！

    青龙西面是一望无垠的水域，傍晚尚带着余热的夏风拂过水面，卷起千层细浪四散衍推！夕阳的余晖洒在水面，掀起金黄红的驳杂绚烂，闪动的彩波仿若少女的裙摆灵动逼人！然而在丫头知礼的眼中，这并非是最恰当的比喻，这样眩目的波光啊应如那画舫外的女人，神秘莫测，夺人心神！

    丫头知礼乖巧地站在画舫门前，目光忐忑地打量着船艄的女子，只见她一身棕底橘花的宽大碎花长袍懒洋洋地窝在软椅中，一双宽大的长袖垂在软椅两侧飘飘荡荡，尤其显得她瘦削娇小！女子面对着水面，双目紧闭，神态安详！如水的长发垂在脸上，被湖风吹得漫天狂舞，那如墨似锦的黑越发衬得脸色苍白如纸！

    夕阳眷恋世间的风情，在落下前肆意挥洒最后的热情，金色的霞光洒在女子苍白的脸上，为她镀上刺目的金边！知礼一时看得痴了！寒王爷府如花美眷多不胜数，妖艳如荔妃，温润如合妃，可爱如洙妃，无不是容貌绝色之辈，知礼在王府数年耳濡目染眼光也变得奇高，此刻仍然被眼前所见震慑住了！

    犹记得五日前，一顶轻纱软轿如行云流水抬进王府，王府后院终于又迎来了一位新王妃！在寒王府妃位都是依照进府次序排的，因为前面已经有六十八妃，所以这位王妃排位最末，也被公认为六十九妃！知礼原来的主子十三妃刚刚香消玉殒，于是被寒王爷亲自指派为这位新王妃的贴身丫头！

    那日知礼转过长廊，踏进新王妃专属的院子，第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新主子，也就是她！新王妃的容貌绝非顶尖，仅仅能算得秀丽罢了，与其余众妃比起来实在算不得甚麽！然而那一刻，女子一身红衣素妆站于堂上，病态苍白的脸颊上，三分冷漠，三分傲然，三分讥诮，还有一分是甚麽呵，是沧桑悲凉，是怜悯自哀，还是死寂无奈，谁又分得清？诡谲的黑眸光芒流转，似乎波澜壮阔，又似处子娉立！

    那时的新王妃一人站于滋，便如王者临世，顿时繁花失色，流水失涛，就连一向瞩目的王爷站在她身边也不能夺其光辉！王者？一个女人怎能为王？多麽诡谲的气质，多麽奇异的气质呵！那是知礼第一次看见这个奇异的女人！思及此知礼突然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望着新王妃发呆，当即脸色煞白地埋下头，半晌之后，发现新王妃仍在睡觉才偷偷地松了口气！

    知礼很怕自己的新主子，也只有在她休息时她才敢偷偷地打量她！因为就在首次见到这位新王妃时她就见识过她的厉害！那时还有一名叫小烟的丫头是和她一起被指给新王妃的，岂料两人说明来意后，这位新王妃立刻大声地斥责起小烟来，后来还命令无论她在哪里以后都不准小烟出现在她面前！小烟并未犯任何错，知礼在王府看众妃明争暗斗多年，深知这位新王妃是在拿小烟立威，因此时时警惕，步步小心，生怕也被这位主子立了威！

    就在知礼胡思乱想之时，突然听到一声咳嗽，知礼吓了一跳，抬起头只见窝在软椅中的新王妃已经醒了过来，她柳叶似的细眉微微蹙了起来，怵目惊心的血从嘴角狂涌而出！

    “烟妃！怎么样？”知礼一边焦急地问着，一边手脚麻利地拿起早已准备好的罗帕，替她擦去嘴角的血迹！这位新王妃是个病痨子，这几天她经常看到她无缘无故地呕血，她现在面对这种情况已经不若初时那般紧张！但是很快她又乱了起来，她发现这次新王妃呕的血明显比先前的多，仿佛无穷无尽似的，准备的罗帕全部都污了，扔了一地，但是新王妃还在呕血不止，显然病情又重了！

    “烟妃，等等，奴婢再去拿点帕子来！”知礼话音方落，只听女子淡淡阻止她，“不用了！”她的声音若有若无，但无疑是温和的，与当日斥责小烟时的刺耳尖唳截然不同！知礼顿时一怔，只见女子又呛了一下，血涌得更凶猛，沿着苍白的下巴滑下浸湿胸襟！

    当血实在涌得凶了新王妃才用手随便擦一下，知礼见她苍白瘦尖的手指垂在软椅外，血沿着指尖落在红色船板上！然而女子的的脸色却一直平静如古井不波，因为病痛而黯淡的黑眸无神地望着天空，某一瞬间她的眼里似乎突然涌起深沉的悲伤，然后转瞬即逝便剩满眼空茫！十三妃病死之前知礼就一直守在床旁，她此刻突然有些明了，那空茫为何？是真得不在意还是无能为力？

    即使望着白茫茫的天空，那奇异的暗瞳，无与伦比的脸庞，张狂的黑发，飞猎的黑衣，他的一切仍是如此清晰仿佛在她眼前晃动！墨啊墨，难道在他那魔性的灵魂里竟还有潜伏的野性，一旦离开便不知归来？他不归便罢，只怕归来之时他们已阴阳相隔！

    血渐渐干涸在脸上，红唇因之而泛起诡异狰狞的黑色，染血地罗帕被风卷下画舫，散落在水面，就像开起的血菡萏！画舫前行，掀起水浪将其冲得四周乱散！知礼站在罗言身旁发了会儿呆，突然有些心疼，回身去画舫拿条被子来给她盖上！此时一条乌篷船突然靠过来，身着灰色短衣长裤扎着绑腿的执刀少年金辰满脸笑容地跳上画舫，“姐姐……”话未说完，突然转向一旁的知礼！

    罗言进寒王府，金辰是奉冷月之命保护她的，便以她弟弟的名义一起跟了过来！知礼识趣，当即微微一礼便退进画舫去，留下这“姐弟”二人！金辰自来就看见罗言脸上的血污，脸色未变，但是淡金色的眸子却阴郁了两分！罗言黑眸陡沉，一扫先前的委靡之色，起身负手而立，夕阳早已散去，冷却的凉风吹得长袍鼓荡，猎猎破风之声，隐隐有几分萧杀，雍容的富贵花陡然变成寒冬腊梅，“找到墨了？”

    “是！”金辰垂首答到，“花月楼主似乎并不打算回南希，中途就直接转向莫颜方向去了！三天前，他们在莫颜边城支劳又弄出了大动静！右使大人带人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没人了，不过在那里又找到两具契约者的尸体，加上先前的五名契约者已经死了七人！后来右使大人又追了一路，果然追上了两拨人，但是他们的打斗我们鬼影跟本参合不进去，又让他们跑了！墨杀也没能带回来，现在右使大人还跟在他们后面！”

    罗言眼神一闪，冷冷地道：“是他不愿意回来？”“不是！”金辰笑道，“右使大人还没来得及跟墨杀讲老师的状况，他就追契约者去了！要是他知道这是老师的意思，他一定会回来的！”

    罗言哂笑一声，心知这是金辰在安慰她，突然凝眉道：“他们奔莫颜哪个方向去了？”“莫颜南方，海洲！”罗言瞬间脸沉似水，道：“不，不对！草原在海洲东面，他们应该是奔草原去的！花月君爻与白塔有联系，他可能是想将墨引到白塔，然后与白塔合作一起围攻墨！墨虽然有煞鬼，但是人数似乎并不多，而白塔成立数千年，契约者数量肯定不少，墨恐怕要吃大亏！”

    金辰道：“右使大人似乎也料到这点！但是他说，契约者已经分裂为两派，白塔与花月楼主各为一派，两排向来是纷争不断各不相容的，白塔恐怕不会帮助花月楼主，墨杀暂时不会有危险！而且右使大人会留在那里以防万一！”金辰不了解莫颜的形式，说到此处也有些不确定起来！

    “无论两派如何不合，都是属于白塔的势力！如今墨接连杀掉七名契约者，兔死狐悲，别的契约者肯定不会置身事外！总之让冷月随时注意白塔的动静，另外带人先将花影楼控制起来，关键时候手里有牌才好说话！”一顿又道，“要是人手不够就将暗堂那些家伙都给我挖出来！”想起初见契约者时看到的那双高高在上的冷漠的眼，罗言的脸色越发冷凝！那些自诩为神的家伙能忍受同伴被杀的耻辱吗？

    接下来罗言与金辰又聊了片刻功夫，得知两月前莫颜太子莫颜真淫乱宫闱，斩杀忠臣，接连失徳，终于遭到莫颜民众的反抗！人心向背，纵然是敷辛也难以凭一己之力挽回颓势，而海洲王莫颜绫子恰好相反，他展现出过人的手段和实力，仅仅一月就已经完全控制住莫颜王朝的大局，如今莫颜王朝到处都是要他称帝的呼声！罗言不置可否，淫乱宫闱？斩杀忠臣？这其中又有莫颜绫子几分功劳？

    莫颜绫子登基，罗言显然是高兴的！当初莫颜绫子就打着主意希望她能助他称帝，罗言虽然未曾答应过，但是心里还是有意助他！他称帝，她不能做他的后，但是她相信不久那个位置就会有别人坐上去！金辰看得分明，不做声地跳上乌篷船，但是离开前又突然回身笑道：“最近外面到处都在传‘魔王归来，黑水滔天’，整个帝王朝已经闹得沸沸扬扬！魂哭鬼地的人到处乱窜，官府见人就抓，我黑衣门还没动就乱成这样，真不知道过一阵我黑衣门再放鬼出来，这天下会乱成甚麽样子？”

    天色昏暗，乌篷船劈开细浪远去，在它的身后青龙长街万千灯火齐明，将水面映得波光璀璨！这时另一只画舫又缓缓地靠过来，殷红的舫角如鸟嘴翘起，金铃红缨随风摇摆！罗言侧目看去，只见那船艄一袭紫衣跌宕，缎子般黝黑的长发张狂乱舞，既是绝代的风华，又掀起王者的凛然大气！

    紫衣，这帝王朝敢穿着紫衣出来晃荡的只有一人，当今手握重兵权倾天下的寒王爷轩辕寒！罗言黑眸微眯，不禁想起五日前初见，那一人一身紫色华袍站在门前，在她下轿之时骤然回眸，那一刻层层叠叠的袍裾随风拂动，掀起细碎的光点，及膝的长发在空中划起冰冷优雅的弧度，峥嵘漂亮的长眉，白玉般的下巴，紫光流转的狭长凤眸，美丽妖异！当是时，在他的身后百花拂动，摇曳生姿，直衬得他不若人间！

    罗言神情恍惚之时，轩辕寒已然抬起长腿踏上她的画舫，妖异的凤眸紫光弥漫地睨着她苍白的脸颊：“怎麽？又吐血了？”明知故问！罗言神色淡然，却去不掉那一丝讥诮，“我正准备回转王府，不知王爷特意赶过来有甚麽吩咐？”话音未落顿时满脸阴霾，原来这位王爷同一时刻已经长臂一伸，二话不说将她抱了个满怀！

    罗言身体的反应远比脑子的反应快，当即左手一扣就直抓这胆大包天之人的咽喉！轩辕寒早有准备，猛地抓住她的手腕，脸色温柔得能拧出水来，在她耳边道：“别动，你看后面！”声音却冰冷低沉！罗言身体僵硬，微微侧头只见此僚带来的那艘画舫正紧紧跟在他们后面！此刻，在那船艄上不知何时又站了另外一人，看服装显然是寒大王爷的小厮！

    寒大王爷小厮不知几何，就这几日换了一个又一个，而每当小厮在场，轩辕寒总是一副对她宠爱有加的样子！罗言心思明了，果然不再动弹，这些小厮多半是众妃的眼线，戏总是要做给他们看的，否则后面的戏怎麽唱下去？夜色中，两艘豪华的画舫一前一后紧跟着徐徐向前划行，平静的水面被船头劈开，向两边滚滚翻涌！粼粼的波光一直向前延伸，渐渐消失在黑暗的水面！

    两人虽然维持着亲昵的姿势，但是罗言脸沉似水，而轩辕寒满脸温柔实则算计地东拉西扯！这样一翻别扭的情形落在后面的小厮眼里却又是另一幅情景，在他看来光华夺目的王爷方一上船立刻迫不及待地抱住华袍女子，低头在她耳边温颜笑语！而女子瘦小的身子被紫色长袍包住，只有一头黑色及腰的水发与男子的长发互相交织，轻飏不定，显得温顺异常！

    灰衣小厮双目闪烁地盯着他们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才一转身钻进画舫！罗言猛地甩开寒大王爷的手，黑眸中冷光迸溅，“希望寒王爷不要忘记，我们只是合作而已，下次在动手之前请先动尊口！”轩辕寒神色如常，望着这片水域不置可否地道：“言妃可发现这片水域的不同之处？”

    听到此人的称呼，罗言眉头下意识地皱起，但是终究未置一词，道：“据罗某所知帝王朝处在大洲中心，四面皆不临海，但是这里的水却是蓝色的，应该是海水无疑！而且这片水域几乎环绕半个青龙，并无通向外海的缺口，不知这些海水是从哪里进来的？”轩辕寒挑眉一笑，突然指着前面道：“你看！青龙仅仅被海水包绕一半，却被护城河玄桑的黑水完全环绕！“

    护城河玄桑帝王朝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它发自皇城中心，环绕整个帝都，但是尤其出名的却是它独一无二的水，虽说是水其实是黑色粘稠的泥浆，被王朝之人称为黑水！玄桑之内黑水四季奔腾不歇，而且泥浪滔天，危机四伏，从来没有船只可以渡过，恰如一条狂暴噬人的魔龙令人望而生畏！甚至有传言当飞鸟从它上方横渡时也会震慑于它的恐怖然后落入黑水！

    罗言举目望去，顿时现出意外之色！原来画舫先前本来已经离岸很远，轩辕寒到来之后它又一直向前划行，此刻居然已经来到了水域的边界，她甚至能隔着水域看到白虎大街上璀璨的灯火！然而奇异的是就在画舫前方不足十丈之处，深蓝的海水突然消失，一条恐怖狰狞的黑色长河从海水之外滚滚而过，黑色粘稠的泥浆掀起七八丈的泼天大浪，看起来骇人之极！深蓝清澈的海水与泥浆交汇却互不相容，两种不同颜色的水并行流出很远，在中间形成一条鲜明的长线，一直向两边延伸而去！

    轩辕寒又道：”在青龙还有一个传说，很久以前，魔王爱上一个女人！女人住在孤岛上，她死后魔王伤心欲绝，于是将她居住的孤岛连同水域一起搬到了大洲中心，他便化作玄桑保护着这座孤岛，等待女人回来！女人回来后魔王却已经变不回来，因此女人便化作海水，永远陪伴着魔王！你看，前面那条线就是黑水与海水唯一交汇的地方，但是却不相溶，很多人认为那就是魔王与女人相伴永世的凭证！所以这片水域又被称为梦水，很多少女都会来此求姻缘！“

    罗言的惊奇倏忽而过，两种水不相容的现象虽然稀少却绝非不存在，在前世的亚马逊河就有这种现象，被当地人称为”黑白水“！这种现象也可以有很多的科学解释，比如两种水所含的矿物质不同，比重不同，就像水和油永远不会相溶的一样！无论它的原理为何，但是与神话传说是扯不上丝毫关系的！罗言脸色冷凝：”你到底想说甚麽？“

    “传说有时可能就是真相！至少一年多前，黑水突然莫名其妙地变热，而且浪也变得更大，这是无法回避的事实！既然找不出别的合理的解释，为何不能就用魔王来解释呢？”轩辕寒哂然一笑然后转身离去！罗言望着他的背影，脑子里却不断转着他先前的话，魔王爱上一个女人，伤心欲绝，等待女人回来……但是女人回来之后，他们当真在一起了麽？墨。她回来了，但是他又去了哪里？ 






第九十五章   薛荔

半月功夫足以改变很多事情，比如半月前，罗言还是烟雨阁花魁笙烟，半月后却是寒王府排名七十的烟妃；半月前，她只是一个初进王府出生卑贱的新人，众妃冷眸觑她，只道王爷新鲜劲儿过了看她能嚣张几时，遂不将她放在心上，而半月后，她已是日日专宠的宠妃，王府下人莫不畏惧，“后宫”六十九妃莫不嫉恨！

    然而“后宫”怨气滔天，这其中却有九分功劳应算在后宫正主轩辕寒手上！就如三日前，罗言一夜酣睡，连夜里雷雨交加都毫无所觉，翌日醒来却听说“后宫”三妃之一荔妃正一哭二闹三上吊，将整个寒王府闹得翻了天！究其原因是寒王爷好大的手笔，早上一句话便将这位荔妃最钟爱的牡丹花全府上下拔得个一根不剩，全种上“恐怖”“丑陋”的榆树，理由是“烟妃昨夜说她不喜这些乱七八糟的花儿草儿”！

    她何时说的？梦中说的？就算她梦中说的，名义上在她房里过夜实则出去寻花问柳的轩辕寒也听不到不是？他轩辕寒张嘴说话又无需交保证金，她却平白无故招惹个大敌！

    又如昨日合妃身体不适，真假不适暂且不谈，这位寒大王爷前去探视，喝着爱妃以带病之体奉上的爱心茶，突然很“无心”地说了句“这茶烟儿一定喜欢”，只叫合妃泪眼盈盈怒而逐夫！罗言后来听罢只是冷笑一声，道：“难得王爷记挂，妾身当初还真是穷得茶都未喝过！”

    诸如此类案例屡见不鲜，她罗言不招人恨才是咄咄怪事！所以托寒大王爷的福，在罗言进王府的第十八个早晨麻烦终于找上门来！

    这日罗言照样晚起，因为身体的日渐衰弱越发不喜活动，稍微梳洗一番便窝在软椅上，望着窗外的榆树出神！三日前刚移植的榆树经过露水的浸润已经再次变得野性昭彰！初露头的阳光落在繁盛的树叶上，碧绿的珠光璀璨！她不得不承认，这些树的确远比“乱七八糟的花儿草儿”好看得多！

    少年金辰一身蓝色长袍站在门前，耳垂上的蛇牙跳跃着细碎的光点，白净圆润的脸越发显得漂亮出色！干净的眸子流转着淡金色的光芒，不住地打量着四周，无人知道他在寻找甚么，或许是榆树下摇曳的暗影，或许是落在房檐的飞鸟，总之没有甚么能逃脱他敏锐的观察！

    少年的视线时而落在软椅中的女子身上，只见她一身少妇的打扮，头发高高的盘起，露出因为病态的瘦削而显得稍显细长的脖子，苍白的肌肤上泛着冬雪般晶莹冰冷的光芒，一身贵族妇女常穿的碎花长袍在她身上凭空少富贵，多出分凌然峥嵘！然而他的视线更多的却是落在她低垂的左手，宽大的袖子空空荡荡，但是他却知道里面藏着嗜血的毒蛇！

    金辰不着痕迹地转开视线，又将注意力落在女子身后空荡荡的地方！半个时辰前当他无意闯到她身后时，那条残酷的毒蛇是以怎样犀利的方式向他的咽喉咬来呵？那一刻伴随着森白的寒光，他似乎已经看到鲜红的血在喷洒！那是一把左手刀，紧紧地抓在她细长苍白的手指中，紧得几乎险进她的肉里，就像一条比他的巴曼蛇还毒的毒蛇，在她遽然回身的瞬间画出一道圆弧，直削站在那块空白地的他的颈项！

    那时金辰还有点发懵，女子的攻击是如此的快，如此的不加思考，以至于他都弄不清为何会突然受到攻击！但是当他看到女子的左手刀的手直直指向前方，刀弧囊括了她周围三尺之地，却独未防守胸口时，那一刻他突然有点明白，这种出手方式是何等的惨烈！一旦确定对方是敌人，立刻最大范围地出手置对方于死地，然而一招不中，死得可能就是毫无防备的她，原来她的每一次打斗都在搏命！

    金辰干净的眸子突然变得模糊不清，这个从不肯让任何人出现在自己背后的的女人呵，将自己最脆弱的地方交到那个男人手里，对方却不告而别，将她的弱点肆无忌惮地暴露在人前！而她一边孤独地保护着自己的弱点，还要坚持着将那一方空白地保持下去，等着对方的归来！女人苍白的脸色突然变得异常刺眼，这苍白到底是为病生，还是为情生？

    丫头知礼突然满脸惊慌地跑过长廊，尚未进门就大叫起来，打破满室沉寂：“不好了！不好了！王妃，王妃……”见罗言金辰都不为所动地睨着她，心头越发焦急，小脸憋得发红气喘吁吁地叫道：“荔妃，荔妃打上门来了……！”

    罗言的黑眸微眯，丝毫不感意外的样子！十八天，那些女人忍不住也是理所当然的！莫说是她们，就连轩辕寒的耐性大抵也快耗尽，否则这几日也不会变本加厉地挑拔那些女人！笑话，要是都像她罗言这般平心静气地窝着，这仗还怎么打起来，更何谈清理“后宫”？这种窝囊事可不是堂堂寒大王爷容忍得了的！

    细密的睫毛间不经意地冷光迸溅，这幅模样在金辰眼里无疑是血腥的先兆，落在知礼眼里就又大为不同！她在睡觉？知礼急得都快哭出来，“王妃，荔妃打上来了，荔妃打上门了，我们怎么办？”

    打上门？这倒是个有趣的说法，看来这些妃子经常“打”上门去！知礼在寒王府多年，深知“后宫”三妃的厉害，对这向来泼辣刁钻的荔妃更是畏惧之极，然而罗言金辰却不将她看在眼里，都有寒王爷的诛杀令在手还怕你个区区妃子不成？不过知礼的说法总算引起二人的兴趣，此时脸上方才显出些“正常”的表情！

    莫不是被吓傻啦？知礼见二人还没多大反应，道：“王妃，你们坚持一会儿，奴婢去找王爷！”撂下话就要跑，却见罗言终于缓缓地动了下身子，从桌子上拖出张信笺来，冷冷地逐字地念道：“薛荔，薛殷侯薛甯三女，十三岁入寒王府，排名第三！入府四年恩宠不衰，据说是最有可能成为王爷正妃的人选！”

    “金辰可知这位薛殷侯是谁？”罗言眉梢不掩讥诮之色，将那信笺一扔道，“此人十八参军，二十升将，二十三即跟在先帝身边南征北战，几度将深陷绝境的先帝从死人堆中拖出来，深受先帝倚重，因此三十五岁即任兵马大元帅，统领天下兵马！先帝驾崩前八年，薛甯酒过三巡扬言逼宫称帝，被先帝下狱夺去兵权，但是此人在军中威望甚高，先帝迫于压力让他罢官还乡！六年后，北方支满王朝来袭，先帝又再度启用此人，仅仅半年便将支满大军赶出北方边界，之后帝王示弱，薛甯再度掌权，霸称朝堂！即使是近几年，轩辕寒异兵突起，仍然不敢与之抗衡！”

    所谓官商勾结从来都是定理，上三家与朝堂重臣之间的关系远比与江湖三霸还来得错综复杂，薛甯作为军方第一人，罗言对她的了解远不止黑衣门送来的这一纸调查，不用看都能细数出来！相反，金辰绝对算得是这上面的白痴，此刻闻言方才了然道：“果然很难对付！”

    罗言似笑非笑地望着少年杀手，“正是因为她爹有权，所以她才能四年恩宠不衰！若无意外，她的恩宠或可再延续数年，但是三月前她却突然怀了身孕！这个孩子有一半流着薛家的血，若是将来轩辕家落在此子手里，也就等于将整个江山都拱手送给薛氏！轩辕寒是绝不会冒此风险的，所以他绝不会让荔妃顺利产下此子！这就逼得他不得不快点动手，以求永除后患，于是就在薛荔怀孕半月后他就迫不及待地给我送来那封信！”

    金辰第一次在罗言身上看到那个能言善辩条理清晰的罗记当家的影子，脸上一红，讷讷地挠着头，这才明白她说话的意思！也对，合罗记黑衣门之力斗一个薛甯是绝对算不上难的！

    丫头知礼听着罗言井井有条的分析不禁怔在当场，当她醒悟过来时发现该听的也听了，不该听的也一句没落下，当即脸色惨白！她深知知道的秘密越多越危险，见无人注意她便蹑手蹑脚地往门外退去，一抬头，见一双黑眸正漠然地瞧着她，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当即明白对方的意思，微欠身道：“主子，奴婢在门外听候差遣！”罗言点头她便苍白着张小脸走出去！从此之后，她是她的主子，不再是甚么王妃，也不再是甚么新主子，而是生杀予夺的主子！

    金辰皱眉道：“她听得太多……”不待他说完，罗言黑眸斜睨不无讽刺地道：“现在才想起来？”见少年脸色憋得紫红又淡然道，“放心，大宅子里的丫头最懂得明哲保身，打死都不会说的！”金辰再次嘿然傻笑，罗言却不知想起甚么脸色蓦地一沉，冷漠如冰，硬邦邦扔下句“出去接客”就兀自转身不再看他！

    金辰怔怔地走出门去，阖门转身之后就站在门前发呆，连知礼在旁偷看他都不知道，直到荔妃带着仆人气势汹汹地撞上门来！

    罗言原本不打算见荔妃，由金辰应付了便是，但是院子的大门正好对着窗户，她不经意地抬头恰见荔妃带着七八名灰衣小厮和几名贴身丫头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被金辰在门口截住！这薛荔果然名不虚传，远远看去一身红袍如火般灼目，虽然小腹已经鼓起来，却丝毫不掩其过人的光彩，举手投足无不妖娆撩人，当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胚子！罗言只是粗略地扫过一眼就欲转头，但是下一刻注意力再度被吸引过来！

    她只见薛荔被金辰拦住之后，立刻往后一站，身后七八名灰衣小厮突然涌上来将金辰团团围住，而她则站在小厮身后点着手指对金辰大声说着甚么，神情激愤，声音尖厉，就连她远在二十多步外都能听到！罗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嚣张，居然公然跑到别人院子里来训人，似乎还准备大打出手，果然嚣张！但是她越是如此，罗言反而被勾起兴趣，如此嚣张之人难道仅凭娘家权势就能四年恩宠不衰吗？

    不知薛荔又说了甚么，两名小厮突然抓住知礼，其余小厮则一拥而上直扑金辰！薛荔借机绕过众人想直接闯过来！但是显然这个打算是好的，结果注定是悲剧的，随着一阵鬼哭狼嚎之声众小厮突然连滚带爬地冲出门去，只留下薛荔瘫坐在地！

    罗言脸上始才显出些趣怪的神色，走过去才发现金辰正饶有兴趣地玩着他的巴曼蛇！毒蛇儿臂粗的蛇身布满黄斑，冰冷的三角眼散发着灼灼红光觊觎地望着众人，猩红的信子在两只尖牙间吞吐不定，发出“嗤嗤‘的水声！毒蛇的狰狞与少年纯真干净的笑容形成鲜明而怪异地对比，众小厮的视线在人蛇之间反复，脸渐渐扭曲起来！

    罗言再度将薛荔打量一翻，只觉近看又有所不同，黑发明眸，雪肤朱唇，在艳丽中又有一种精致！尤其是那双眸子呵，深邃幽暗，居然让她想起慕容殇！仿佛又回到江春成那个决裂的夜晚，也是这样一双深邃莫测的眸子，那一刻那里面呵曾掀起怎样的波澜，她似乎看到某种东西在破裂！

    然而，因为恨，因为痛，她选择无视，任它支离破碎，然后湮灭！那一夜是否已然注定着那双眸子的消失，终至成为一片死寂的荒漠？这样一双眸子呵绝非一个嚣张单纯之人可以拥有！慕容殇的忍耐，慕容殇的城府，慕容殇的野心，这个女人具备了几分？

    与此同时，薛荔同样在打量着罗言！在她看来这位新王妃是不漂亮的，但是她的眼是如此犀利，似乎将她看穿，却又是如此迷蒙，似乎根本不是看向她！还有那眉梢眼角令人心惊的淡薄，讥诮的红唇，均透出犀利地冷芒！在薛荔看来，罗言是神秘的，而神秘就意味着有太多的秘密！薛荔本能察觉威胁，有秘密的人总是危险的，正如她，所以她深知此理！

    薛荔的离开异常平静！罗言站在大门前，看着那道火红耀目的身影消失在迂回的长廊，黑眸扫向四周，葱郁的榆树林以及几扇紧闭的红窗，红唇微末地挑起！这些潜在的窥伺者是否看到她们想看的？是从此变得乖顺收敛，还是孤注一掷？

    气势已然蓄积到临界点，只等风暴来临！罗言若有所思地转身，袍裾轻扫地面，怡然走回房去！在房门阖上的瞬间，原本轻松淡然的女子突然机警似鹰，身子一转就直直贴在墙上！从门缝往外看，可以将大半个院子尽收眼底，但是一切如常！然而就在刚才她分明感觉到有人在看她，而且这视线一直从大门跟着她到房钱才消失，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似曾相识！

    罗言黑眸迅速在房内扫了一圈，然后把着窗棂翻身上梁，卸下几匹红瓦轻巧地跃上房顶！从高处往下看，能将整个院子以及周围的建筑尽收眼底，最終将视线停留在院墙外某处！此刻在那院墙外迂回的长廊上正好有两人经过，虽然背对着罗言，但是其中一人颀长的身形，翻转的黑衣，新娘盖头般飘逸的黑缎子，还有行止间的绝世风华与阴冷森然融为一体的奇异气质，都是她所熟悉的，竟赫然是花影楼楼主花月君爻！

    罗言吃了一惊！自她來到青龙后，黑衣门的消息就未断过，煞鬼与契约者大战的消息隔三岔五地从莫颜传来，她还以为花月君爻仍然与契约者在一起，没料到此僚居然会突然出現在此处！好一出金蝉脱壳之计，连黑衣门庞大的情报网都被他骗过了！

    就在罗言看去的瞬间，行走中的的黑衣楼主突然若有所觉地停下步子，转身望来！双目对视，罗言隐隐能看到那白玉般的下巴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雪芒！另一人却是一名灰衣长者，此刻不知对花月君爻说了些甚么，二人又转过两个弯便消失无踪了！

    罗言脸色阴沉，纵身翻下房顶，全未注意到偶然看到此景的丫头知礼双目圆瞠难以置信地样子！花月君爻耗費偌大心思，将冷月和墨留在莫顏到底有何阴谋？倘若真是冲着她來的，又是个天大的麻烦！而且那名与他同行的灰衣长者胥章是王府总管，在王府地位极高，连轩辕寒都尊称其为章叔！此人与花月君爻又有何关系？在花影楼追杀墨一事中又扮演甚么角色？

    恰当此时金辰已经走过來，罗言双眸陡然锋芒毕露，沉声问道：“我上次交代的事办得如何？”金辰心知有大事发生，而罗言问得显然就是对付花影楼之事，当即恭然答道：“已经交代下去，三四五六堂主攻，八堂九堂围堵，七堂留后！几天前我们已经成功吞了南希那边的几个小堂口，但是对方毕竟不是小魚小虾，如今九堂还在准备，真正的较量尚未开始！”

    “好！”罗言轻吁口气，“你現在立刻亲自走一趟各大堂口，就说南希之主已归，让他们行事谨慎着点儿！另外增加与南希那边的联系，时刻注意他们的动作，我怕此人这时候回來恐怕会打乱我们的计划！”“是！”“还有，放鬼了吗？”“沒有，暂时还用不上！”“好，放鬼之事不准再提，以后指不定还是一张压底的好牌！”

    “是！”金辰不敢耽搁片刻，领命之后立即转身而去！而罗言一番吩咐之后又立刻转向一脸茫然的丫头知礼，冷声道：“将门窗关好，有任何人來都说本妃在休息！听好，你的任务就是不准任何人闯进房里，不准让任何人知道我不在，听懂了吗？”“是！”見知礼点头罗言便一转身出了院门，匆匆转过墙角踪迹全无！ 






第九十六章    原来

罗言追出院子，早已寻不到花月君爻二人的踪影，又不愿打草惊蛇，于是避开行人一路直奔轩辕寒主卧室而去！

    寒王府毕竟在轩辕寒的掌控下，任何人的到来都不可能瞒过他的耳目，以花月君爻的身份更无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王府,所以进府之后十有八九是要去见王府这位正主儿的！

    罗言的推测显然不错，赶到轩辕寒主卧室时恰好在长廊上撞上独自返回的总管胥章，身子帖在墙上，待胥章走过才无声无息地闪身出来！

    轩辕寒书房房门紧闭，门外还有两名士兵守着，不知里面的人在谈些甚么！罗言目光一闪，避过士兵的耳目，轻巧地翻上书房房顶！

    从红瓦缝隙往里看，只见一身紫衣的轩辕寒与黑衣的年轻楼主隔桌对坐，一慵懒恣肆，一阴郁凌厉，均是卓尔不群的人间霸主！一为大权在握的王爷，一为杀手之王，二人强烈的气势在房里掀起惊人的大浪，令人战栗窒息，然而又有着一种奇异地和谐！罗言黑眸闪动，看来先前轩辕寒与花影楼联手对付黑衣门路人寨，并非单纯的合作而已，这二人定然有着某种不同寻常的关系！

    由于离得太远，罗言听了半晌都未听清二人在谈些甚么，只是从轩辕寒阴沉的脸色判断，两人谈得并不融洽，似乎一直在为某事争执不下，谁也不肯稍退半步！

    在二人身后有一扇窗户，若是在那里定能听清两人的谈话！但是这种红格子窗户的窗纸极薄，容易形成暗影！无论是花月君爻还是轩辕寒都不是简单人，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可能引起他们的注意！她不想冒任何可能暴露自己的风险，只得放弃那个打算！

    罗言偷听的打算落空，脸色越发阴沉，若有所思地跳下房顶，穿过临近的草地，走上长廊！但是转过一个弯却迎头撞上两人！

    此地临近轩辕寒的书房，罗言没料到会在此时遇到人，这二人可能已经看到她从这片草地里钻出来，甚至已经对她出现在这里的目的产生了怀疑！

    罗言虽然有些意外，脸上却仍然不带声色！下一刻，三人擦肩而过，然后各自不停背向而去！也是在这一刻，惊鸿一瞥，罗言真正吃了一惊！这二人中那当首一人一身银色重铠带血，年轻的脸颊风尘扑扑，却仍然不掩其久经军旅的沉稳刚毅，似乎是刚从军队回来，居然赫然是她两月前追踪墨时在山林中遇到的那名年轻将军！

    罗言脸带沉吟之色，继续不紧不慢向前行去，由始至终未曾回头，眨眼之间转过一个弯踪迹全无！只是谁曾看见，不期然的，那华炮女子傲立的背影上隐隐泛起无边的肃杀与深沉的伤？

    她也不曾看见，就在她的身后，稳步沉行的年轻将军走出十几步后突然停下步子，转身望着她的背影，沉稳刚毅的脸上尽是凝重之色，双目寒星闪动！怎会是她？

    随身在侧的心腹紧跟着停下来，看着这位威名赫赫的将军，“三将军？”或许是看惯了王府女人之间的斗争，这位三将军对女人总是显得异常冷漠，今日为何无故盯着个女人发呆？心腹满脸疑惑之色！

    年轻将军浓眉紧攒，沉声道：“这女人可是新进府的那位的王妃？你让人去查一下她的底细！”“哦？无非是哪家的小姐？应该不会威胁到王府吧？”心腹士兵有些意外，查王爷的女人可还是第一次，不过见对方神色不像开玩笑的样子，方才应道，“是！”“但愿如此！”年轻将军不知是想到甚么，神色略微恍惚，然后不动声色地转身远去！

    新王妃一回来丫头知礼就发现她的脸色冷得骇人，平时风雨不动的柳叶眉被其紧绷的额头拉得斜挑起来，仿若两柄一直隐藏锋芒的宝剑突然脱鞘，锋锐凌厉！总是显得深邃莫测的黑眸掀起惊天的寒芒，红光隐现，谁堪逼视？

    丫头知礼心头战栗，“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但是暴怒的新王妃似乎完全未注意到她，裙摆轻扫地面，瞬息间已然从大门直跨十余丈之距回到房间！衣袍猎猎，在这夏日的午时，百花争怒的浮华中，竟然掀起萧瑟阴冷的暗影！

    罗言方回房立刻将以往黑衣门送来的调查报告拿出来，只是片刻功夫就在里面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这是一份关于一位叫肖鼐的将军的调查报告，无论是此人身家还是其从小到大经历的事，事无巨细在这份报告上都有详尽的记录！上面还附带一张画像，刚毅年轻的面孔，赫然是刚才在长廊上遇见之人！

    “肖鼐，十六从军，自十八岁跟随当今寒王爷南征北战，从军六年即升将，统领五万兵马，与方里、卫北二人齐名，并称‘邪门三将’！此人是绝世的将才，在军中威望甚高，甚至远超一些军中老将，深受紫邪寒王倚重！”

    “此人在‘三将’中排名最末，又称‘三将军’！之所以排名最末倒并非实力不济，而是与其余两将相比，此人除了出兵打仗外，还管理着王府一切安全事宜，相应在军中的时间也就少些！当然，反之在王府的权利却大得惊人，甚至对王府家眷亦有先斩后奏之权，就说一手遮天亦不为过！”

    罗言将报告反复看了两遍，黑眸闪烁，仿若突然失去了支撑的力量，踉跄后退，撞在梳妆台上！脆响声中，铜镜碎裂，砸落满地支离破碎，反射起晶莹刺目的亮光！这一刻，她突然做出一个大胆的猜想，这个轩辕寒形影不离的亲信当初出现在白虎牲口市场，那么当时的轩辕寒又在何处？不期然地想起某个名字，袁轩寒！

    女子脸色泛起异样的酡红，嘴角鲜血突然争相涌出，嗒嗒落在胸前！然而她却犹无所觉，黑眸冷光狰狞，居然已是恨极！白虎的人肉市场，曾经挥洒万金，只为一时兴起，彼时的她是何等傲然？尤记黑纱之下的惊鸿一瞥，那张惊艳脱俗的脸，犹记得那眼睑开阖间流动的诡谲光芒，犹记得那白与黑的魔魅诱惑！然而，彼时的她几曾料到，随之而来的是怎样的梦魇？

    袁轩寒！那个突然出现的人，他的一夜云雨夺取的何止是她的贞操？当初的墨何以违背她的心意将他带到晓林？后来她身中春药，墨又为何将她交到此人手里？那一夜之后此人亦如他的出现一般，突然地离开，罗言本以为一切疑问都已随着他的离开成为永远的迷，岂料今日会再次牵扯到此人！

    袁轩寒，真是好一个袁轩寒！罗言嘴角森然带笑，谁曾想到，原来他从未离去？只是以一个又一个不同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挑诗王，王大强，寒王爷，真是好多好大的名头！原来不止是名字相似而已，他们根本就是同一人！

    只可惜她罗言固然聪明一世，当初谁又能将那人肉市场被人扒光衣服展览的人与堂堂寒王爷联系？谁能想到，那个被她吼一句就会落泪的男人会是傲世凌云的紫邪寒王？

    何等精彩的表演，罗言几乎要为他拍手叫绝？若非她今日亲眼看到肖鼐，这个轩辕寒形影不离的的亲信出现在人肉市场，她也绝不敢做出如此大胆的猜想！然而这个猜想又是何等的绝妙，不容人辩驳！只有这个解释，一切疑问都将不再是疑问，甚至是如此的理所当然！难怪当初他会无缘无故跑到烟雨阁将她羞辱一翻，不过是对她的报复而已！难怪墨一次次因为他而违背她，只因此人姓轩辕，是他的亲生兄弟！

    罗言心里颇不平静！本以为已经忘记，已经不在意，但是为何提起这个名字就会如此的恨？是恨他还是恨自己？又或者是恨着那个此刻还远在莫颜的人？他当初是怀着何种心情将毫无意识的她交到轩辕寒的手里，是不懂还是真的不在乎？突如其来的真相，揭起旧日的伤疤，本以为已经痊愈，岂料依旧鲜血淋淋！

    夜晚，月掩重云，凉风飒飒！寒王府华灯昼夜不歇，百花不眠！榆树含露，倚墙而生,恰似厉鬼巨人，阴森骇人！寒王府五步一兵，十步一将，另有明岗暗哨不下百处，执枪铁甲来回巡视，齐整有利的脚步声掀起阵阵低潮，将王府守得如铁桶！

    然而就是在这样的地方，夜晚刚刚降临便有一道黑影闪出，一路飞檐走壁，翻墙上瓦，恰若灵活敏锐的夜枭，在夜色的掩护下流窜于王府诸院之间！同时，在这道黑影身后十余步外又有另一道颀长的黑影飘然紧随，黑衣翻猎，斗篷轻扬，仿若暗夜幽灵完美地融合进夜色里，无声无息，既不惊动前面的人影，又不落下半分！

    罗言出了房门便直奔王府外围而去，面巾下唯露一双黑眸警惕着四方！王府明岗暗哨虽多，但是它们的分布情况她早已了解得一清二楚，因此不过片刻功夫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到达了目的地！这是一处独立的院子，坐落在王府的角落，面积不大，但是建得极为豪华，其间花草繁盛，小桥流水，亭台楼阁，较之王府亦丝毫不差，正是王府总管胥章的住处！

    据罗言所知，轩辕寒五岁出宫，先帝为其督造寒王府，总管胥章即是在那年进府，并且在短短数周内就被提拔为王府总管！然而，此人甚为神秘，从无人知道他进府之前的事，他也从不提及他的过往！更离奇的是，以黑衣门的庞大，在此人的调查中，其进府之前的事也是一片空白，仿佛此人就是凭空蹦出来的，没有过去，没有历史！

    在罗言看来，没有过去肯定是不可能的，之所以查不到只有一种解释，他过去的一切痕迹已经被人为抹去！是甚么样的过去，需要花如此大的精力抹去？而且能做得如此干净彻底的人又岂会是简单人？尤其进府之后，罗言又得知此人与轩辕寒之母联系甚密！

    罗言本就打算追查花影楼追杀墨之事，轩辕寒之母若想将其推上王位，是完全有动机雇佣杀手对付身为前皇太子的墨的，她是罗言必查对象之一！而如今胥章又与她扯上关系，罗言岂有不查之理？

    见四下无人，双腿蹬地猛然跃上围墙，但是就在这一瞬间，骤听得一人怒喝：“谁！”罗言尚未站稳，当即脸色一变，半空中身子一扭立刻回扑，直落围墙外！眼角余光却见一道灰色人影恰好推门出来，在听到喝声之时又迅速闪了回去，“嘭”地一声关上房门，似乎怕被人见到！此人赫然是总管胥章，一身行头不知其深夜还要外出到哪里去！

    罗言落地，立刻又是一个弹跳扑到花圃里，隐身藏好！但是令她意外的是，那墙内之人并未追出来，也未高声宣扬，似乎也不愿将事情闹大的样子！罗言脸色阴沉，刚才那怒喝之人绝非胥章，而当时又未看到其他人在场，显然也是一名暗卫！区区一个总管居然带有暗卫，罗言怀疑更甚，又在外面等了将近一柱香的功夫未见胥章出来，心知今日自己是打草惊蛇了，此人短时间内不可能再有甚么动作，方才悻悻然离开！

    之后相继又去了几个地方，依旧一无所获，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却见角落的一间厢房前一道黑影负手而立！“谁？”罗言冷喝一声，同时右手一扣直抓黑影左肩，却见对方不慌不忙转过身来，黑袍跌宕，光亮的黑缎掺杂着玉般的光华，搅乱光影，竟是花月君爻！

    猛然停在五步之外，黑眸冷光迸溅，“你来作甚？”暗夜之中只见对方棱角分明的下巴紧绷，紧抿的薄唇寡毒却又好看的无与伦比，唇齿开合，低沉的声音仿若奏起的大提琴，毫无感情地道：“罗当家不是想知道君某与寒王的谈话吗？我特意来恭喜罗当家，你成功了，寒王爷承诺保护你，甚至不惜以某些条件威胁君某放手！”

    此人居然已经知道她在偷听，罗言面色不变：“你会答应？”“不会！”花月君爻看见她眼里的质疑，唇角勾起残酷的弧度，“我们达成协议，只要你罗言在寒王府我花影楼就绝不动手，但是在王府外他可以派兵保护，我花影楼也可出人劫杀，咱们就各凭本事！”“记住，只是寒王府，只要出了这道围墙……”意犹未止却已飘然远掠！

    罗言来到花月君爻站立的地方，见对方黑色的身影缓缓消失在夜色里，然后转头望向房内，脸现疑惑之色！这房内住着的正是当初被她喝斥过的丫头小烟！从此处看去，正好能见到她瘦小的身子蜷缩在被子里以及她苍白的小脸！他在看她？

    罗言望着丫头小烟熟睡的小脸怔怔地出了会儿神，然后仰头望着天上被乌云掩映的暗月，脸上泛起怅然之色！当初在烟雨阁外偶然遇到与罗依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并且看在罗依的面子上帮她还债，本以为与她仅此而已，岂料会在寒王府再次遇上？那日她态度恶劣，并非为了立威，她只是不能看到这张与罗依一样的脸，更不能容忍长着这样一张脸的人对她下跪！罗依，倘若她真是她该多好？ 






第九十七章    花招

随着花月楼主的回归，帝王朝波澜再起！就在其归来的第三天，花影楼以雷霆之速率先对黑衣门发起了突袭！在两大霸主的地盘的交界线上，几乎在同一时刻同时爆发了数十场惨烈地血拼！两方都是最血腥最优秀的杀手，相当的人数，相当的实力，展开的是自杀式的惨烈大战！

    战火迅速弥漫了交界线两侧将近十一个大小城镇，火拼，残杀，破坏，随处可见！十一城之民首当其冲，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灾民不断向四面八方涌去！而在这样的形势下，朝廷的态度也不同以往，采取不闻不问的态度，干脆将这十一城的兵力全部转移了出去，把地方留置出来成了三不管的孤城，随他两大势力如何折腾！如此一来，短短半月内这十一城就全成了死城！

    而随着两大势力斗争的持续升温，一些其余江湖势力和更多的城镇也相继被卷了进来！尤其是顾家当，作为新进的三大霸主势力更是趁机争财掠地，相继在花影楼黑衣门夺得大片地盘，一跃成为三大势力中地盘最大的王牌势力！战火席卷了帝王朝大部分地方与绝大部分势力，这次大战规模之大，覆盖范围之广，世所罕见！尤其是三大霸主势力疯狂的厮杀掠夺，更是将一度因为罗言的离去而冷淡下来的霸主之争再度推上前所未有的高峰！

    轩辕皇室虽然尽力避免卷入江湖大战，却仍未能得到清闲！莫颜王朝内战已经结束，被野心勃勃的海州王莫颜绫子完全掌控，在这段期间，莫颜数次袭击帝王朝边城，并且成功夺取一城！帝王朝内外战争夹击之下形势变得异常惊张，迅速调兵遣将，在南希、支劳、花冷三大边城与莫颜大军形成对峙，大战一触即发！

    攘外必先安内，面对莫颜绫子的海州精锐兵马，朝堂肃清也就越发迫切，否则到时再来个内部分裂，祸起萧墙，帝王朝就只有败之一途！是故轩辕寒对罗言逼得更紧，促使她利用罗记对朝廷最大的权臣，薛殷侯薛甯展开了一系列围追堵截！然而官场与商场向来是枝蔓相交，利益相辅，每一个官员都可能代表着不同商家的利益！

    尤其是薛甯更是处在无数利益链条中心，只要动了这一人，这经久行成的利益网势必瓦解，到时候不但大部分中小商家会受到毁灭性冲击，就连萧家慕容家，以及罗记三大上家都会受到牵连！薛殷侯临死反击，萧家与慕容家被其拉下水，再次与罗记冲撞在了一起！商场三大顶梁柱打架，直接带动整个帝王朝经济不稳，无数依附的小商家人人自危，帝国经济面临崩溃！

    帝王朝形势瞬息万变，罗记，黑衣门，无数的消息不断地传到罗言手里，让她疲于应付！这日罗言房里再次传来震怒的喝声：“撤！全部给我撤，撤到谁能做事咱们就停！这三堂四堂是吃草的吗，居然一夜就让人连抢两城？门下合共才几城？都像这样做事，是不是我睡个七天八天起来，绥京都被人瓜分了？”

    金辰看着女子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可是两堂堂主都已经换过四次，连以前的小队长都被拉上来做堂主了，无人再换！”

    丫头知礼推门进来，将药放在罗言手边就乖巧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却听“啪”的一声，罗言盛怒之下一把将药碗拂下桌面，砸在金辰脚下，碎片汤药溅了他满身！“无人再换？那就随便拉一个，我就不信偌大个势力就找不出一个可用之人！”话音未落便突然呛咳起来，鲜血从指缝涌出，秀眉因为痛苦而紧蹙！

    滚烫的药汁泼在脚上，少年却犹若未觉，生怕再刺激到华袍女子，连忙应是！知礼见少年如此反应，眸光轻闪，暗叹一声，重又迅速地端了份药来才开始收拾满地狼藉！黑眸因为病痛而黯淡了两分，先前的盛怒稍稍平息，罗言瘦削的身子窝在宽大的软椅里，苍白的脸色难掩疲惫之色！

    据莫颜传回的消息，这段时间墨相继又杀了五名契约者，直接闯到了草原上，遭到白塔的激烈反抗，现在正跟白塔打得火热，看来不将契约者除尽他是不打算回来的！黑衣门数次杀上海州王府，与莫颜绫子算是宿敌，冷月在前不久又好巧不巧被莫颜绫子发现，派了大军绞杀，短时间内也不可能脱开身！

    而随着罗记形势日趋紧张，罗言得协助花帘四人，一时间也根本挪不出手来，偌大得黑衣门一时居然找不到一个可用之人，成了一盘散沙！而与之相反，花影楼却有花月君爻坐镇！如此一来，黑衣门这段时间在混战中连连失利，被花影楼逼得慌了手脚，还被顾家当趁机夺走几个重城，吃了大亏！若是一直这样持续下去，黑衣门危矣！罗言固然不在意黑衣门，但它可是冷月的第二条命，要是真没了她如何向他交代？

    沉思半晌又道：“速将李规召回，让他坐镇绥京主持大局！”金辰有些迟疑，“当初右使大人曾有言，左使会自己回来，他若不愿回来我们任何人都不得主动召回！而且……我们都不知道左使现在在何处！”

    “找！发动所有人找！无论是罗记的人还是黑衣门的人，统统去给我找！不管他现在在做甚么，只要没死就得立刻回来，身为堂堂黑衣左使到了这种时候不出来主持大局，还要他作甚？”见她又有发怒的迹象，金辰急忙应是，然后匆匆退了出去！避开行人，翻过围墙，出了寒王府却立刻被一道黑色的身影拦住去路……

    当天夜晚，被罗言派去监视总管胥章的鬼影终于传来消息！前段时间她已经将寒王府可疑之人，尤其是可能与花影楼追杀墨之事有关的人调查了一翻，并且逐个排除，现在就只剩下总管胥章与轩辕寒之母！因此当她听到胥章今晚可能有动作时，立刻跟着传信的鬼影直奔胥章住处而去！

    夜风飒飒，黑衣翻猎，罗言一路避开岗哨直奔王府外围而去，在途中恰好撞上迎面而来的胥章！罗言与鬼影同时闪到墙后，只见胥章一身宽大的灰色斗篷将五官遮得严严实实，唯留一双锐利的灰色眼睛敏锐地打量四方，同时熟悉地穿行于王府阴暗的角落，避开巡查铁甲，直奔王府深处而去！

    在他身后十余步外，一道黑色的身影无身无息的紧随！此人极善隐藏，总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突然消失，然后突然出现，完美地与周围环境融合，若非罗言时刻注意根本不可能发现他的存在！此人定然就是胥章的那名暗卫罢！

    两人相继从罗言身前经过，她这才发现，原来在二人身后还有一道幽灵般的人影，无声紧随，却是一名鬼影杀手！那名鬼影发现罗言二人隐身在此顿时会意，悄然靠近前面的暗卫，然后突然猛扑上去，捂住暗卫的嘴就拖到了角落的阴影里！

    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暗卫，罗言与两名鬼影便紧随着胥章而去，片刻功夫就来到一个颇大的院子前，竟然是薛荔专属的院子，荔园！胥章刚靠近荔园便从角落阴影下走出一人来，妖异的紫色凤眸，鬓发如云，雍容的身姿，虽然天色昏暗，却仍不掩其绝世风采，赫然是轩辕寒之母，支絮！

    这支絮乃是帝王朝北方的支满国公主，不仅遗传了支满皇室独特的紫眸，更兼才华横溢，容貌绝佳，曾是支满国君最宠爱的小公主，二十年前和亲嫁于当时的帝王朝之主轩辕绅，之后诞下三皇子轩辕寒，在宫七年恩宠不衰！不过据罗言所知，轩辕寒与其母关系并不甚亲密，甚至大多时候支絮都独居于王府后院，过着类似于被软禁的生活！不知这母子二人有甚么嫌隙？支絮与总管胥章是何关系？她在花影楼追杀墨一事中又扮演甚么角色？

    罗言正思虑间，胥章支絮二人已经从侧门闪进荔园，于是立刻跟了过去！支絮二人进入荔园之后并未深入，而是悄悄进了一间靠近侧门的厢房！这间厢房毫不起眼，通常也就是给丫头小厮们住着！罗言在围墙上趴了半柱香的功夫，见两人仍未出来，顿时眉头大皱！轻巧地跃上房顶，掀瓦一看，房间一切正常，唯独支絮二人已踪迹全无！

    黑眸闪烁不定，心道今日果然没白跑一趟！与两名鬼影一起闪身而入，将房间各个角落搜索了一翻，竟未发现任何机关！她看向那两名鬼影，二人也是摇头，一筹莫展！时天已微明，罗言只得放弃，只要确定此处有鬼就不怕没机会查清！三道黑影纷纷退回，疏忽而逝，转瞬融进黎明前的魅色里！

    罗言已经打定主意今夜再来，但她绝未料到机会来的如此之快，而且得来全不费功夫！当荔妃的丫头上门时，她才刚刚脱下一身黑色行头！

    “烟妃，我家主子今儿上午邀几位王妃在荔园喝茶！我家主子说了，要是烟妃愿意赏个脸，她就将珍藏了好几年的支满茶拿出来招待王妃！”“好，我知道了！我家主子现在正歇着呢，等她醒了我自会请她定夺！去不去还不定呢，到时候自会有人来回复你家主子的！”

    知礼将那丫头打发掉后，转身便见罗言已经推门出来，双眸华光闪烁，苍白的脸上带着某种莫名的神情，“素闻支满王朝的茶是绝品，今日有机会自当去见识见识！”声音轻柔不惊风尘，却让知礼无端端心寒彻骨！

    罗言随意地梳洗一翻便带着知礼去往荔园！到了荔园，径直被荔妃的贴身丫头引到一间厢房前，竟赫然是她昨夜光顾的那间侧厢！罗言脸现意外之色，忽而目光一闪便神色如常了！此刻厢房窗户已经打开，赫然可见其内三道丽影！那道火红耀目的丽影怡然行至窗前，恰好看到远远走来的罗言，热情地招着手，隐隐露出一截莹白的皓腕，脆声道：“烟姐姐来了，快过来！”正是荔妃薛荔！

    “烟姐姐快来坐，妹妹我今儿见天好便邀几位姐妹来喝喝茶，打发点时间！姐姐能来，妹妹几个真是高兴……”罗言进门，荔妃便热情地拉她坐下，另外二女同时起身相迎！

    其中一人长发如云，眉目淡雅，一身如雪长裙，恰似弱柳扶风！看向罗言时微微一笑，温婉而出尘，乃是与荔妃并列“三妃”的合妃！此女腕上一窜由贝穿连成的链子，摇摆间叮当作响！罗言目光不动声色从上面滑过，红唇微不可见地挑了起来！当日轩辕寒到烟雨阁找她麻烦，那与他合起来羞辱了她一顿的“合儿”可不就是这位“温婉出尘”的合妃！

    另一女却是大眼樱唇，发上缀着金步摇，耳上明珠熠熠，一身明黄长裙，看起来可爱异常，正是“三妃”的最后一位，珠妃！轩辕寒后宫中艳冠群芳的“三妃”果然名不虚传，无一不是难得一见的绝色，就连罗言站在此处也生出种格格不入的感觉了！却不知这“三妃”齐聚，将唱哪出大戏？

    罗言打量两人的瞬间，这二人同样在打量罗言，却见她一支木钗挽起青丝，露出细长的脖颈，宽大的碎花长袍显得空空荡荡，脸色也苍白得过分，姿色只能算中上，见了几人却不觉形秽，兀自泰然自若地坐了下来！两妃脸色都是微变，一时竟有些冷场！

    荔妃忙笑道：“这厢房虽小，布置得倒也精致，而且正好能看到前面的花圃，所以妹妹就自作主张把它收拾出来招待几位姐妹，姐妹们不会怪罪吧？”见几人都不言，又将早先准备好的茶拿出来，笑道，“这芝丰茶乃是支满的名品，每年作为贡品才送过来一些，素来只有皇家才能享用的！前几年家父偶然从支满带回来一些，妹妹也分得些却不敢独享，今日也请几位姐姐来尝尝！”

    “那就多谢姐姐好意了！”珠妃咯咯娇笑，合妃罗言也同时含笑点头，接下来四人又东拉西扯地聊起来！期间薛荔一直显得心神不宁，合妃的目光不时落在她身上，意味不明！而珠妃看着两人情形却并没有多大反应！罗言再次将这间厢房打量了一翻，仍然毫无所获，便默默饮茶闭口不言！几人的心思明显都不在此，却尽都敷衍着无人点破！

    早上荔妃丫头来请的时候，罗言还以为此女终于忍不住要对她出招了，抱着满腹兴趣过来就是想看她耍甚么花招！所以刚开始还颇感兴趣地看着三人，但是过了将近半个时辰，见几人还没有甚么后招，终于面现不耐之色，起身告辞！

    “烟姐姐……”珠妃合妃二人神色不动，荔妃却有些手足无措，急忙起身挽留！但是就在这一瞬间突变顿生！罗言只觉脚下陡然一空，径直往下落去！她脸上闪过怪异之色，反应却丝毫不慢，一把抓住桌子，却是将它整个抓翻了过来，手一滑也不知又抓住了甚么东西，终于堪堪挂在半空！

    这一刻，桌椅翻倒，杯打茶飞，尖叫四起！而罗言却是迅速地查看了一下自己的状况！只见她先前站立的地方地板已经踪迹全无，露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洞口，她此刻正抓着地板边缘悬吊在洞口下方！在她足下七八丈的地方倒插着一片尖刀，密密麻麻，寒光森然！先她一步落下的木椅正砸在刀尖上，被牢牢地定在了上面！ 






第九十八章    怪人

也只来得及打量这一眼，下一刻头顶陡然一暗，却是薛荔见罗言落下，满脸惊慌之色地扑了过来，欲要拉住她！但是她这一扑不仅没抓住罗言，反而直直从洞口扑了进来！眼见就要迎头撞上，罗言急忙松手然后朝着下面的尖刀直砸而去！

    “烟姐姐！”薛荔尖叫声中，罗言已然砸至一片森然刀尖之上，却见其电光火石之间左袖白光闪动，左手刀横放刀尖之上，右手连拍卸去下坠之速，然后借着一拍之力横越三丈，轻巧落在刀尖之外！落地之后，脸上顿时泛起病态的红晕，呛咳两声，嘴角挂上刺目的血丝，当其抬头，薛荔已然飘然落在她身旁！“烟姐姐，你没伤着吧？”

    此时二人头顶的洞口已经消失，一切又恢复了原样！外面大抵已乱作一团，却没有一点声音传进来，可见这洞口设计何等精巧，没有个一时半会儿两人是出不去的！擦去嘴角血丝，见薛荔虽然满脸忧色，衣裙却一丝不乱，情况居然比她还好的样子，红唇一掀冷冷地道：“身手不错！”

    薛荔一怔，拍着胸脯道：“姐姐见笑，妹妹从家父那里偷学了两招防身，不敢在姐姐面前班门弄斧！”将门之后会些功夫也正常！罗言虽未真切看到薛荔的功夫，但从她能轻松地应付刚才的状况便能猜到个大概，薛荔的功夫早已不在平常的将门之列！碎花长袍的女子苍白的脸上突然掀起毫不掩饰的讥诮之色，径直无视了荔大王妃所言，打量起二人所处之地来！

    在罗言前方是一条弯弯曲曲的暗道，石壁上镶嵌的明珠将暗道照得幽绿一片，刚才那个洞口赫然就是这条暗道的入口！前夜支絮胥章二人从这房间凭空消失，十有八九就是进了这条暗道！罗言黑眸趣光闪烁，前夜找了半天没找着，今日竟然就这麼稀里糊涂进来了，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但是脸上却无甚意外之色！当她被薛荔引到这间厢房时就隐隐有所猜测，大抵是几人无意中发现了这条暗道，便给她设了这个绊子！

    令罗言意外的是，暗道口虽然设计得很精巧，暗道本身的结构却很简单，似乎是仓促之间胡乱挖出来的！暗道异常狭窄低矮，只能容一人侧身走过！两边石壁也不平整，被地下水侵蚀的厉害，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垮塌了，泥石填住了通道，只有让人钻过去的空间！整个暗道都蓄满了地下水，显得阴森异常！

    “烟姐姐……”眼见罗言向暗道里走去，薛荔面露迟疑之色，半晌之后还是跟了上去！阴森的暗道里，唯有地下水滴下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以及脚踩在水洼中发出的“啪啪”之声，不知从何处吹来的凉风，带着腥臭的腐烂气息，在狭窄的暗道内带起呼啸之音！薛荔毕竟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人，心里渐渐生起寒意，想回去却又见前方的女子越行越远，一个人便也不敢回转，只得生生压下退意，下意识向前方那个瘦削的身影靠了过去！

    也只有在这时她才能如此肆无忌惮地打量对方，那张苍白的脸呵，她真怀疑这样的人到底还能活多久？明明比大多数人都虚弱，在这阴森的暗道里竟依旧泰然自若，那闪动的黑眸呵，仿若夜枭般机敏锐利！在这具日夜被病痛消耗着的身体里到底潜藏着怎样难以驯服的野兽，拥有这般无所畏惧的勇气与坚强？

    即使是心高气傲如薛荔，此刻也不禁发出如此感叹！而就在她心神纷乱之时，却见前面的人突然停了下来，冷冷地看着她，“进去！”冰冷的言辞不容质疑！在罗言前方泥石垮塌下来塞住了通道，只有一个仅容人趴着钻过去的洞口！钻洞本就有碍身份，更何况她何时被人以这种语气命令过？薛荔眸中带怒，但见对方面上风雨不动，左手却已白光森然，顿时瞳孔一缩！她一向自恃功夫不错，在先前见识过罗言那一手后，却心知两人之间存在差距，遂一言不发青着俏脸钻了过去！

    见薛荔过去，罗言脸色始才好些！她可不想钻到一半的时候被人在背后捅上一刀，所以只能先将对方摆在自己看得见的位置！二人又走了半柱香的功夫，通道突然宽阔起来！中间散落着几个大土堆，隐约可以想见，当年挖这条通道时，那些人来不及将挖出的泥土运出去，便胡乱地堆放在这里！当年这那些人挖这条暗道作甚？又到底发生了何事让他们如此匆忙？罗言越发迷惑！

    “啊……啊啊……”这时，惨烈地叫声突然穿透了整个通道！罗言脸色丕变，转头一看却见薛荔浑身僵直地站在葫芦状通道的中心，绝艳的脸因为恐惧而扭曲起来！在她的足下，无数的老鼠在腐臭的泥水中乱滚乱爬，那样成千上万的老鼠，形成涌动的鼠潮，径直淹到薛荔足跟之上！吱吱的叫声令人心头发麻！有些老鼠甚至顺着她的长裙爬到她的腰际，然后滚石似地掉下来，将她的长裙抓得稀烂，当真剽悍异常！

    罗言眉头微皱，吹燃火折子，然后撕下一截长袍点燃！鼠潮见火顿时如遇到克星一般飞快向四周涌去，片刻功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火光下，薛荔绝美的眸子闪烁不定，而罗言却是脸色从未有过的大变！原来鼠潮退去之后顿时露出了下面的东西，无数的白骨混在泥水里，几乎已不能分清到底是白骨混在泥水里，还是泥水混在白骨里，这就像一个巨大的骨坑！

    但是诡异的是，在这个巨大的骨坑里几乎寻不出一根完整的骨头来，一根大腿骨往往被断成三四截，断口整齐，就像仔细地切下！薛荔虽是将门之后，骤然见到如此多的白骨也吓了一跳，却见罗言发了狂似地抱着一大堆骨头走上来，放在地上，仔细地翻看起来！

    看了半晌，罗言的脸色越发阴沉！骨头能碎成这样，可见这些人死时是甚么情景！而能将人以这种手法分尸的人，除了墨她还真找不出第二个！但是据她估计，光是这些骨头当初死在此地的人就决计不下两百！在罗言的记忆里，墨还从未一次性杀过如此多的人，当初这里到底发生了甚么？墨又为何牵扯进来？这些又与他后来离开皇城，先帝宣布其死亡有何关系？

    抬头一看，视线顿时定在前面的石壁上！土黄色的石壁在此处突然整个变成了黑色，在其边缘偶尔可见星星点点的黑色，竟赫然是血迹经久变色形成！当初此处曾发生怎样惨烈地屠杀呵，竟能将整个暗道用鲜血染透！暗道在此处突然出现分支，走向截然相反的两个方向，但是只有一条暗道有血！

    罗言一直沿着血迹走，发现暗道越来越宽阔，分支也越来越多！这些分支往往相互连通，形成一张四通八达的网，恐怖的是，这些暗道全是清一色的黑，中间散落无数白骨，偶有磷火飘荡！当是时，暗道内镶嵌的明珠也越来越多，将整个暗道照得绿光森然！罗言薛荔二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的响起，寂静回荡，竟隐隐有孤魂鬼啾，越发显得阴森可怖！

    薛荔脸色苍白，紧紧地跟在罗言身后，一言不发！罗言此刻哪里还顾得她？苍白的脸颊因为激动而泛起暗红，额头浸出冷汗，速度越来越快，以致于薛荔后来不得不小跑起来才能勉强跟上！两人跑了将近半柱香的功夫，前面突然有人声传来！嘶哑，低沉，仿若野兽的低吼，伴随着敲击之声，令人闻之心寒！

    罗言突然停了下来，缓走几步，却见前面不足五步的地方，一道人影正蹲在一堆白骨之中，一下又一下，不知在使劲地砸着甚么东西！在两人到来之时，此人突然停手，用他细小阴森的眼死死地盯着二人！罗言目光警惕地打量了一下，只见此人应当是个男子，只是一头蓬乱的头发遮住了面孔，看不真切！在那烂得只余几根布条的衣服下是瘦得皮包骨头的身子，而且胳膊与腿都只剩下一只，就像被人生生斩去一半，当真诡异！

    此人的独腿下压着一个碎裂的头骨，独手仍然举着一块石头，显然他之前正在竭力砸开这个头骨！罗言缓缓从怪人面前走过，而怪人却一动不动，只是双目死死地盯着罗言！薛荔一直没动，见怪人没甚么反应，正待松一口气，却听一声怪叫，怪人突然跳了起来，独腿一蹦一跳地向罗言猛扑过去！

    罗言早有准备，脸色不变，紧走两步进了一条暗道，怪人则立刻进了紧邻的那条暗道！两条暗道相隔不过一堵土墙，土墙之上更是遍布大洞！罗言一路行走，只见对面的怪人不断扑到洞口上，对着她怪叫不已，指手画脚，癫狂之极！转过一个弯，怪人迅速被甩在了后面，但是走了十余步却听薛荔惊恐之极的大叫传来，略一迟疑，原路回转，只见薛荔仍然呆在原地，那怪人正趴在她脚下，抓住她的长裙怪叫不已！

    薛荔虽然深懂后宫之道，到底是富家小姐出生，今日连番所见已属奇事，此刻被这恐怖的怪人缠上终于彻底崩溃，脸色苍白地大哭大叫起来！罗言一把掐着怪人的脖子就拖将过来，正待扔到别处，顿时一怔，脸色森然带血！

    怪人喉头嗬嗬有声，吐字不清，仍然大吼大叫，独手更是不住地抓着自己的面孔，直至鲜血淋淋，血肉模糊，犹不停止，“有魔鬼……嗬嗬，有魔鬼……前面关着魔鬼…嗬嗬…别过去，他会杀了你们的…啊…”野兽般的嘶嚎带着深入灵魂的恐惧！

    罗言黑眸幽光闪烁，一把将怪人扔到角落，抓着薛荔继续向前走去!岂料怪人居然又跟了上来，一路连滚带爬，抓住薛荔的裙子就死不撒手，似乎想将二人拦住，吓得薛荔尖叫不已！罗言的速度居然也不能将怪人甩掉，只得时不时将他拎起甩到身后，但是这怪人却像是吃了秤砣的，无论罗言扔几次总能再度追上来！

    如此在二人的一扔一追以及薛荔的尖叫声中又走了片刻功夫，忽见紫光流转，风声猎猎，薛荔的叫声戛然而止！突然出现的年轻王爷，一把拎起怪人就扔将出去，出手丝毫不见得比罗言生疏多少，显然也是经常做这事的！同时一把夺过浑身颤抖的薛荔，将其护在怀里，望向罗言的目光阴沉冰寒，仿佛她是噬人的野兽！“你把她这里作甚？” 






第九十九章    铁牢

罗言漠然望向二人，见薛荔小鸟依人地窝在轩辕寒怀里，隐隐露出幸福安心之色，仿佛她靠着的就是高山，永不崩塌！红唇斜勾，满是讥诮之色！当初是谁来请她对付怀里的女人，如今又以守护神自居？只怕他守护的也不是这个女人，而是她肚子里的种，无论它的母亲是谁，终究是他轩辕寒的种！

    “我要杀了她，这个答案你满意吗？”残酷的话脱口而出，竟是语气淡淡，微尘不惊！他分明知道，薛荔不来招惹，她是不可能出手的！她来到此处不还是拜薛荔所赐？为何他一开口就将所有的过错推到她身上，如此地袒护薛荔？为何，这一刻她的心突然如针刺地痛了一下？原来对这个曾经夺去她贞操的男人，她还是有些在意的！黑眸越发冰冷，只是在那眼底亦有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悄然晕开！

    凤眸中紫光流转，冰寒瞬间消融，望着冷然俏立的华袍女子，妖娆出色的脸上突然换上看不懂的神色，然后隐匿无形！罗言暗自压下心头激荡，再度将注意力转到了怪人身上！只见轩辕寒出现之后，此人明显忌惮异常，边后退边指着紫袍的年轻王爷怪叫道：“爪牙，魔鬼的爪牙……嗬嗬……是你把魔鬼放出来的，杀，嗬嗬……杀了所有人……你是爪牙……”转瞬消失无踪，野兽般的怪叫以及敲击声再次传来！

    此刻暗道已经到了尽头，出现在罗言眼前的是一个不大的石室，阴暗，潮湿！这里赫然就是所有暗道的中心，暗道的无数分支最终全都汇集到这个石室里！在石室中央是一间铁牢！罗言推门而进，只见铁牢中央竖立着一个巨大的十字铁架，其上血迹斑驳！地上还有几根儿臂粗的铁链，连着小铁箍！铁架旁挂着无数铁钩铁网之类的刑具，一应俱全，甚至有能分裂人头骨的匣床，剥人皮的玉刀！

    罗言下意识地别开眼，回身却已双目金赤，杀机暴涨，阴冷地望着铁门外的年轻王爷，问道：“这里关着谁？”轩辕寒眉头微皱，正待开口突然脸色大变，一把将薛荔扯到身后！恰在此刻激动的华袍女子已然鬼般地冲了过来，素手直拍他胸口！轩辕寒没料到她反应如此激烈，猝不及防之下顿时吃个大亏，只来得及身子一侧卸去她半掌力道，另外一半却是生生接下来，踉跄后退两步！

    “说，是不是他？”罗言一掌方去，第二掌又出，再度欺身而上，步步紧逼！薛荔见轩辕寒吃招，心惊不已，却被轩辕寒远远推出数丈！紫眸邪异，黑缎似的长发暗光流动，年轻王爷已然被激怒，脸色铁青，顿时厉喝一声“发甚么疯？”，同时亦是一掌不闪不避欺身迎上！

    两掌相接，罗言顿时不敌，生生被震退数丈！强猛的力道震动肺腑，立刻“哇”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来，却不能抑制她的凶性分毫！从轩辕寒的表情中她已然得到答案，原来果真如她所料，墨竟然曾被关押在此！那些恐怖的刑具呵，她曾亲身体会酷刑加身的痛苦，那样的刻骨入髓，而那样的痛苦也曾被人加诸到墨身上，那个她刻骨地在乎的人身上！

    还有那累累地白骨呵，当初他在这里曾经历了怎样的大战，怎样的杀戮，怎样的凶险，才能杀出一条血路逃离这里？想到此处，深沉地痛苦和愤怒就让她不能再保持理智！杀的好，杀得妙，敢那样对他的人都该死！双目金赤光芒越发高涨，却被罗言生生压下，“你是否该给我个解释，当年到底发生了何事？他为何被关在此处？你们对他做了甚么？他当初又是怎样离开此地？还有，”一顿又道，“谁将他关起来的？”最后一问却是森然带血！

    看着那双再度变得深黑的眸子，轩辕寒隐隐一叹，在那死般的平静下掩埋的应是惊天的残酷与杀机，淡淡地道：“你想调查，我就给你机会，帮你进府，但是一切真相都需要你自己去找！”

    罗言死死地盯着轩辕寒，只是此时的他她看不透，亦或者她从未看透！既然帮她，为何不直接告诉她真相？他要他查甚么，对他有何好处？冰寒地道：“希望此事你不要牵扯太多，看在你当初放了他的份上，我不会追究！否则，就算拼尽所有我也要你付出代价！”言罢便拂袖而去！

    罗言并未就此离去，而是来到暗道的第一个岔口！这里暗道分为两条，一条被血染透，通往那个石室，另一条却是干干净净，通向截然相反的方向！支絮二人自进暗道就没出来，现在应当还在这里，而她一路上都没遇到，那么他们十有八九是顺着这条干净的暗道走的！

    这条暗道建得稍好些，两壁平整，地面干燥，但是极少有分支，几乎就是一条独路！罗言一边往里走，同时时刻注意着前面的动静，仅仅走了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就到了尽头，转过一个弯，骤然有声音传来，却是女人的吟哦与男人的低吼交织，淫靡浪荡！

    这里同样是一个石室，其内石床石桌一应俱全，但是落满灰尘，分明已经废弃很久！在石室旁还有一个小石室，大抵是存放东西的库房，仅有一个半人高的小门相通，门上数个巴掌大的通气孔！声音正是从里面传来！

    罗言透过通气孔往里看，只见这小石室里空荡荡的甚么也没有，而且地下水侵蚀的厉害，凹凸不平的地上蓄满浑浊的泥水，看起来极不舒服！而就在这石室的角落，两俱满是污泥的肉体正热烈地纠缠一起，永无止尽的撞击与抽动，放肆的惊呼与嘶吼，因为欢愉而扭曲的脸，呈现的是野兽般本能的欲望！

    薛荔看着那两张已然变形的熟悉的面孔，双目圆瞠，几乎惊呼出声，终究忍住，脸色绯红地转开脸！罗言冷眸直视，仿佛看着的不是人而是交配的牲口！嘶吼还在继续，欲望仍在勃发！她转头看向紫袍的王爷，却见他负手而立，神色淡然地看着那二人，只是他看着的也不是他的母亲，而是两个毫无交集的陌生人！此刻的轩辕寒罗言越发地看不透！

    罗言漠然转身，在石桌旁坐下！轩辕寒将薛荔支回去后亦紧跟过来，隔桌而坐！只是他们不曾料到，这一坐竟然就整整坐了一天一夜，直到翌日天将亮时支絮二人才出来！这期间，那淫靡浪荡的声音未曾停过，在这幽绿的石室间回荡，仿若幽冥鬼声！罗言轩辕寒均是一言不发，不知在各自想些甚么！

    当支絮二人从小石室出来，骤然看见那两道凛然端坐的身影，皆是惊呼一声，齐齐脸色大变！“寒儿，你来此作甚？”支絮神色慌乱，然而轩辕寒只当没看见，神色不动，转向罗言淡然道：“今夜的重心不是本王，而是她！”罗言摇头，“不，不是我！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也没甚么需要问的！你可以趁现在将你们之间的事处理一下，否则！”转头看向紫袍王爷，轻声道，“以后恐怕没机会了！”

    轩辕寒一怔，突然仰头大笑，却道：“是个不错的提议，不过，本王与她之间也无事可谈！你，尽管随意！”“你们在说甚么？她是谁？寒儿，她是谁？你们想做甚么？”见二人神色，支絮突然感到不安，厉声问道！胥章脸色阴沉，不做声色地往支絮身后移去，双目锐利如刀！

    “她啊？你应当听说过，罗记的当家，黑衣门的女主！”年轻王爷剑眉微扬，微讽地道，“也是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奇怪的表达方式！罗言心头疑惑，却并未出声，只见支絮突然不再强势，极度恐惧地望着她！那副表情，若是常人见了，还当她罗言生得副怎样的魔鬼面孔呢！

    “那个女人？他的女人？”支絮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尖厉！罗言眉头微皱，明显不悦！“不错！”支絮脸色惨白，“寒儿，你说，你为甚么把她带到这里？你想做甚么？”轩辕寒神色如风雨不动，“我带她来？你应该早知道，在你当初对夜太子动手时你就应该有所准备，她迟早会来！”“胡说！寒儿，娘当初可是为了你，你怎能如此忘恩负义，帮着外人来对付为娘？”

    轩辕寒冷笑一声，似乎不愿再与她纠缠，漠然地转向一旁！罗言见此双目骤然赤光大作，杀机暴涨之下一把对着支絮脖子抓将过去！墨已然纵横江湖十余年，十余年前轩辕寒才几岁？也就六七岁光景，岂能害得了墨？幕后黑手只有这支絮无疑！所以她不用问，也无需问，因为在那石室中她就已然有了决定，这支絮非死不可，此刻被她强行压抑的杀意终于彻底爆发！

    这一抓快，准，狠！弯曲的手指上带着足以撕裂一切的力道，莫说就是根人脖子，哪怕是铁脖子也能抓个粉碎！眨眼之间对方已然抓到跟前，支絮突然慌了手脚，大叫到：“你这杀胚，滚开！”罗言脸色陡沉，手上力道更加了三分！然而眼看距离那白嫩的脖子不过一指之距，突然横向伸出一只手来，一锤猛砸罗言手腕，却是胥章意欲拦截！

    罗言反应极快，当下神色不变，只是这一抓却突然改了方向，顺势抓住胥章铁拳，然后便如铁钳似得咬着不撒手！胥章一手被抓，另一手立刻又猛砸过来，声势迅猛，竟然直往罗言头上招呼！此人出招出乎意料的很辣，这般身手就算是在黑衣门中也属少见！罗言神色冷凝，偏头闪过，立刻跳出数丈！她的反应不可谓不快，然而对方的拳头仍然擦着她的脸颊过去，带起的劲风让她的脸上泛起一阵生疼！

    罗言毕竟也不是吃素的，吃了一亏，顿时杀机高涨！要说当年的事没有此人参与，她罗言断断是不会信的，他既然急着找死，她就成全他！当即左手刀带起刀光湛湛对着胥章当头罩去，一出手就是杀招，狠辣，犀利！胥章亦是拼尽全力，争锋相对，一时间但见华袍翻猎，灰影疏忽，两道人影当即战成一团！

    且说这边支絮已然算是从鬼门关晃了一圈回来，顿时心神大乱，仪态尽失，指着自己亲子破口大骂：“你这逆子，果然是轩辕家的野种！你们轩辕家的都是没人性的畜生！我待你如何？我一心助你登上帝位，你自己没出息没雄心也就罢了，居然还帮着外人来对付我！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怎么不和你爹一起去死？”

    轩辕寒淡然的面具终于被撕破，脸色陡然阴沉，凤眸紫光冷凝，显然已经怒极，却仍就端坐石凳之上，薄唇紧抿，似乎在强忍着甚么！支絮已然癫狂，目中泪光隐隐，“你们轩辕家没一个好货色，爹是强盗，儿子是杀胚，都是该杀千刀的！我当初将那个杀胚关起来有甚么错？我只后悔当初怎么没将他弄死？”

    “都是你这个孽种？要不是你，那个杀胚早就死得尸骨不存了，岂容这个女人到这里猖狂？我当初就该连你也一起弄死，让那个杀千刀的轩辕绅断子绝孙！哈哈，不过，那糟老头子到死都没见到他的杀胚儿子，我想想就觉得痛快，哈哈，活该，真是活该！我现在都记得他向天下宣称他的杀胚儿子已死之时的脸色，那扭曲的脸，真是分外好看……”

    “够了！”轩辕寒飒然起身，紫袍翻猎，长袖鼓舞，煞气凛然！却听旁边“嘭”的一声巨响，胥章骤然横飞出数丈，轰然间倒砸在墙上，霎时间碎石四溅，烟尘大起！原来罗言在打斗中一直注意着这边的情形，听得支絮之言，心中更是杀气冲天，胥章首当其冲被其一脚踢飞了出去！

    这一脚可谓厚积薄发，带着罗言满腔恨意与必杀之机，莫说是胥章，就算是冷月李规二人吃了这一招也只有认栽！倒飞之中，清晰地断裂声响起，却是脊柱碎裂！胥章落地，脸色猛地紫红充血，双眼鼓瞪之下顿时生机全无，竟然就此殒命当场！ 






第一百章   诅咒

“阿胥啊！”凄厉的叫声带着撕裂般的痛苦响起，骤然在石室中回荡开来！支絮扑到胥章跟前，将浑身带血的男人搂在怀里，满面难以置信之色，仿佛不敢相信刚刚还陪伴在身侧的情人怎会眨眼间就没了！泪水滚落，却难言尽那彻骨的伤！“阿胥啊，怎麼会这样？怎麼会这样啊？”

    恸哭之声久久不落，仿若在问苍天，你若有情，何故总让有情人受尽折磨？眸中赤红瞬间退去，那极致的黑带着震撼与沧桑，苍白的脸颊映衬着紧抿的红唇，竟是如此残酷血腥！这一瞬间，所有的杀机尽皆消融，望着那一对痴人，华袍女子满目怆然，竟是她亲手制造了这一幕惨剧呵！

    “为甚么？到底是为甚么？”支絮神色癫狂，望着罗言二人，已然恨极，“都是你们轩辕家的人害的！轩辕绅那个强盗，当初带兵攻打我支满边境，遇到我偷跑出宫，觊觎我美色，竟然将我强抢回来！都是你们轩辕家，让我和阿胥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你们都该死！”

    轩辕寒紫眸闪烁，脸色僵硬，“够了！你在支满就不知检点，将声誉弄得一塌糊涂！父皇从未与你计较，宠你上天，后来发现你与旧情人藕断丝连也不曾怪罪于你，只是将你发配出宫！岂料你竟还不知足，一出宫就将旧情人引进王府，你可曾顾及我父皇的感受？”

    “父皇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却忍气吞声！而你不知感恩，竟然一再加害夜太子，将其逼出皇宫，实在罪不可赦！我轩辕家对你可谓仁至义尽，当初父皇弥留之际就曾有言，若是有人要追究当年之事，我轩辕家人均不得阻止！如今仇人找上门来，也是你自找的！”言罢便忿然拂袖而去，由始至终未曾回头，是不屑，不敢，还是不忍？

    “哈哈，感恩？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生生拆散了我和阿胥，然后做出一副弥补的样子，就想我感恩？我呸！就算我死，我也要你轩辕家个个不得好死！”支絮仰头大笑，只是泪雨连珠，兀自滚落不止，最恶毒的言辞亦表不尽那满腔恨意，纵然哭声震天也不能诉尽那深沉的痛苦与满腹愁肠！

    同时只听“锵”的一声，却是把短刀从轩辕寒大袖中飞出，被其头也不回地扔在了支絮跟前！罗言顿时脸色一变，急抓而去！岂料支絮动作更快，一把抓住短刀，并且二话不说连刀带鞘猛然捅进了自己的胸口！“阿胥，我来了！”

    这一刻，女人是如此决绝，她的情人已经去了，这可恨的世间便再无留恋，生不得相守，死终于能在一起！只是至死她都不曾化去那满腔恨意，失去光泽的眸子仍然死死定在身前那道瘦削的身影上，仿佛要永世记住这逼得其身死的仇人，她的血洒在怀里已然冰冷的情人身上，鲜红夺目！

    “你这杀胚，我们会诅咒你，诅咒你世世轮回，永远得不到他的爱，永远不能与之相守！那持续了三千年的咒语将永不可破，你们会在地狱重逢，然后在世间分离，永生永世受尽分离之苦！”女人怨毒的诅咒传来，华袍女子一向倔强的身影突然晃动了两下！缓缓转身，袍裾轻扫地面，暗道中呼啸的湿风卷起三千青丝，飘然远去！

    支絮与总管胥章的消失在王府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但是很快就被轩辕寒压了下来！那条暗道也被他下令填死，既埋掉一段丑闻，也让那夜发生的事情就此成为一个永久的迷！

    之后随着莫颜的动作越加频繁，边境形势越来越紧张，战争随时可能爆发，帝王朝内部也产生了分离！在朝堂最大的分歧在于兵权的归属！帝王朝大部分的兵力都掌控在薛殷侯薛甯的手中，如今战事在即，自然应当派他去前线！但是薛殷侯的兵力主要驻扎在支满边境，而莫颜边境一直是由轩辕寒掌控的，让薛甯前去无疑是喧宾夺主！

    对于当朝帝君轩辕暗来说，他自然是宁愿轩辕寒去前线的！一般来说，国有战事，朝廷的兵力财力都会流向前线的军队，从而使前线兵力迅速膨胀壮大！薛甯当初就是凭借支满之战壮大了他手中的兵力，进而称霸朝堂十余年！有前车之鉴，轩辕暗岂敢再让他去？如今让轩辕寒去对抗莫颜，无疑是一个壮大他手上力量的良机，以便将来与薛甯对抗，打破这十几年来薛家一家独大的现状！

    然而轩辕寒兵力有限，莫颜大军来势凶猛，光凭他之力是不可能与之对抗的，除非有薛殷侯的支援！但此事之于薛甯无疑是养虎为患，他岂会乖乖将自己手上的权利教出来？一时间朝廷内部矛盾达到了巅峰，君王与权臣之争异常激烈！再加上上三家之间争斗，牵动着利益链条上的朝官，使得众官员在站队时，时而倾向帝君轩辕暗，时而倾向薛甯，态度反复不定！就在这种种微妙的形势下，轩辕寒从暗道出来的第七天就受轩辕暗点招前往南希监军！

    轩辕寒一走，如何处理薛甯的问题就完全落在了罗言头上，让她不胜其烦！同时李规的回归，却让她松了口气！有李规坐镇黑衣门，与花影楼顾家当的交锋恰如峰回路转，不但让黑衣门打散的力量重新凝聚起来，更是接连从两家手上重新夺回三城，势头之猛直逼得两家不得不暂避其锋！

    这日，方入夜便有三道黑影干净利落地闪进寒王府，直奔罗言所在的院子而去！这三人均都是鬼影，来自三个不同的地方，传来三条消息！其中一条来自莫颜，称墨再次连杀五名契约者，白塔被逼急，在三日前五十契约者齐出，围攻墨，大战两天两夜！契约者三死七伤，墨安然无恙！

    第二条消息也是来自莫颜，却是说莫颜绫子拒登帝位，正在积极练兵，声称不败帝王朝誓不上位云云！罗言看罢，脸色复杂，复又打开第三封来信，顿时脸沉似水！此信却是来自朝堂一名与罗记关系紧密的官员，称今晨早朝，薛殷侯薛甯以支满边境出现骚乱为由请求前往支满监军！轩辕暗震怒，罢朝而去！而薛甯出了朝堂竟直奔支满而去，让轩辕暗颜面扫地！

    金辰见罗言神色不对，问道：“老师，出了甚么事？”罗言黑眸幽冷，冷哼道：“好个奸诈的薛甯？早不去晚不去，这时候去支满，摆明就是对轩辕暗派寒王爷前往南希不满！他这时候撂蹄子，与莫颜的仗还怎麼打？”金辰一惊，道：“这薛甯好大的胆！他这是在逼这帝君，难道他还想让帝君召回寒王爷，从新下旨让他前去不成？以后就算仗打赢了，这轩辕暗在天下人面前还有何威严可谈？”

    罗言仰头靠在软椅上，望着房顶，心里却在想，墨是前太子轩辕夜，这帝王朝在他心中有几分分量？若是帝王朝没了，他会是何反应？沉吟半晌，猛地沉声道：“这是个机会，薛甯要去支满就让他去，永远不要让他回来了！立刻派人去支满，不管那边到底有没有战事，就算没有战事也要给我挑起战事，让他死在沙场上也算是对得起他的身份！”

    死在沙场也有很多种死法，可以是战死，也可以是被刺杀，只要做得干净点，谁也不会发现其中的蹊跷！金辰会意，对一名鬼影交代了两句，那鬼影便领命去了！罗言又道：“立刻传信轩辕寒，让他做好准备，薛甯一死，他手下那些人可能会有骚动，让他提前准备好安抚政策，免得他接受那些兵力时引起对方的反弹，到时候就真得翻盘了！”

    “另外，再传信花帘，让他事先跟萧家和慕容家通个气儿，尽量将损失减到最低，就说这是我罗记欠他们两家的情！”“是！”两名鬼影齐齐抱拳，然后便领命各自去了！

    罗言见此，正待嘘一口气，望向窗外，却见一黑一灰两道人影相继翻过围墙，直奔她这边来！罗言脸色一变，飒然起身，两道人影已经推开一条门缝无声无息地闪身进来！罗言秀美微拢地望着灰衣之人，却见对方一把扯下那身灰色斗篷，笑道：“罗姑娘，敷某深夜来访，你不会怪罪吧？”

    来人白发苍苍，然而皮肤却如婴儿般光滑红润，双目神光隐隐，显得矍铄异常，竟赫然是莫言王朝的国师敷辛！此人打量罗言两眼，似是吃了一惊，连道：“难怪！难怪！”双手颤抖，竟已有些失态！罗言同样满脸意外之色，直奔主题道：“敷国师此来可是发生了甚么大事？”

    “不急，敷某既然来了，自会向罗姑娘讲清楚！”目光瞅着金辰与那名引他来的鬼影，二人会意便相继退了出去！敷辛一时竟似不知如何开口，半晌方才道：“我敷家发生的事，想必你知道了吧？”

    “有所听闻！不知是谁竟敢对敷家动手？”“你不知道？”敷辛有些意外，罗言眉头微皱，“我应该知道？”“也罢！”敷辛苦笑，有些复杂地望着她，“我们敷家在那一役几乎尽毁，他竟没跟你提！”说道此处似乎不愿再说下去，话题一转道，“我刚从草原赶过来，看来这次也要白跑一趟了！”

    罗言目光一闪，道：“敷国师有话还请明言？可是他和白塔的事情？还有你说‘难怪’是何意？”敷辛焦躁地踱着步子，“敷某的确是为了白塔的事来的！现在他的力量已经完全觉醒，白塔与他斗只有毁灭一途！老夫原本还希望你出面能阻止他，如今看来是不可能了，我们从一开始就犯了大错！”

    “此话怎讲？”“姑娘的身体现在如何？”“很好！”“姑娘不必自欺欺人！若非你已到了性命攸关之时，他岂会如此？”“神人轩辕氏有神力方能护洲之生灵！姑娘可知你既是轩辕氏转世，为何没有神力？因为轩辕氏沉寂之前，怕魔人兽将大洲毁于一旦，于是将其一身神力封印于一块赤石之中，以供后人保命之用！姑娘应当有所听闻，草原契约者的力量就是神力，便是承自这块赤石！”

    “姑娘现在的状况已是药石无医，唯一的活命之法便是恢复神力！然而赤石中的神力已经分散，姑娘若想得到神力就必须将所有神力集中，唯一之法便是杀掉所有拥有神力之人！”

    罗言黑眸闪烁不定，既是欣喜又是复杂！原来他做这一切依旧是为了她！敷辛见她神色便已然知她所想，暗叹一声，转身出门，临去前却道：“罗姑娘，此时的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杀手墨杀，而是魔人兽！而你虽是轩辕氏转世，却终究不是轩辕氏！你只是罗言！你爱的到底是呆呆傻傻的暗卫墨还是魔人兽？就算你爱的是魔人兽，他爱的却是轩辕氏，不是你！如果获得神力，你还是不是罗言？”

    “此话何意？”罗言脸色猛地冰寒彻骨，然而对方已经远去！好个敷辛，竟想挑拨她二人，只可惜他错看了她！倘若他是暗卫墨，她便永远是罗记当家罗言！他是魔人兽，她便是神人轩辕氏，结局不会有任何改变！ 






第一零一章   放鬼

轩辕寒权势滔天，这一点同样表现在他的寒王府上！寒王府气势恢宏，占地尤其广阔，盘踞在青龙中心最繁华的地界，恰如一条盘伏的巨龙！

    寒王府的绝大部分都是属于“后宫”的范畴，用来收容轩辕寒的女人！“后宫”朱楼瓦宇林立，高低起伏，勾心斗角，其间廊腰回环，花树频杂，又形成无数巡查的死角，往往其间发生甚么根本无人能知！

    罗言的院子在轩辕寒的特意安排下，正好处在“后宫”的正中，殿阁环绕之下，四周更不乏这种死角！例如，在其正对大门二十丈处是一堵高达十余丈的砖墙，紧贴着砖墙栽着大片的高大榆树，每到夜晚树影如鬼，其下暗不见光，倘若有人隐藏在此，绝对无人能发现的，正是一处极佳的死角！而此刻就在罗言与敷辛见面之际，恰有二人隐身在这死角之内，就连埋伏在周围的鬼影都毫无所觉！

    此刻其中一人突然抱怨了一声：“见鬼！就这一炷香的功夫已经来来回回换了三波人，这新王妃到底是哪路神仙，行事也太嚣张了吧？我寒王府一向号称龙潭虎穴，何时变成了贼窝，这些不要命的都像苍蝇似的往里钻？难道是我在边疆窝的太久，世道变了，这些贼都喜欢跟官家搞好关系了？”

    另一人却像没听到他的抱怨，负手而立，冰冷凌厉的目光笔直地落在前方院墙上！却见黑影疏忽，又是一道人影翻墙而去！此人虽然已换下一身戎装，穿上了毫不显眼的灰色布袍，然而那刚硬的脸庞，标枪般停止的腰背，依旧掩不住久经军旅的痕迹，正是三将军肖鼐！忽听他低沉地道：“门外那两拨人现在情况如何？”

    “有点奇怪，前段时间这两拨人见面就杀得你死我活，连我王府守卫都不知避讳，还要我们替他们收尸！但是这两天两拨人突然规矩了，晚上都极少见他们在我王府外活动，倒是有种风雨欲来的气势，不知在搞什么鬼！”

    “嗯，再加派点人手，让他们这两天小心着点儿，别出甚么纰漏，否则不好向王爷交代！”“是！”肖鼐心腹听命，忽而面现迟疑之色，支吾道，“如今边疆吃紧，王爷已经去了南希，为何不让三将军前去，反让将军守着这个女人？前两天听两个兄弟说，他们在前面遇到了大将军二将军，两位将军还问是不是三将军失宠了，这次怎麼没跟着王爷走！”此人目光闪烁，显然他本人也有些想法！

    紫邪寒王手下三将向来貌合心不合，大将军二将军现在都在轩辕寒身边，唯独肖鼐不在，那二人难免抓住机会损他一番！主子若是失宠，他这手下也跟着面上无光！

    肖鼐黑眸冷沉，将心腹的心思收在心里，不动声色地道：“倘若他们知道这女人在这次天下大乱里扮演了甚么角色，他们可能就不会这麼想了！”

    “这个女人在天下大乱里扮演甚么角色？”心腹望着肖鼐远去的背影满脸疑惑之色，复又看了前方的院子一眼也转身远去……

    心腹的疑惑并未持续很久，因为就在当天夜里，发生了一件大事！是夜，莫颜三十万大军分别在南希、支劳、花冷同时发起攻城之战，莫颜王朝与帝王朝全面开战！此战不同以往，不是小打小闹，不是小磨小擦，而是真正的亡国之战！此战不为领土，只为灭国，莫颜与帝王朝不可共存，只有一方灭国此战方休！

    这场战争由莫颜绫子率先挑起，他需要一个战争的理由，需要莫颜之民为他而战的理由，而这个理由就是罗言！当初罗言与莫颜绫子的大婚天下皆知，虽然最后被墨和黑衣门破坏，甚至还带走了罗言，但是在那之前两人的婚礼已然完成，罗言是莫颜绫子的王妃，名正言顺！

    是夜，海州王妃，即罗记当家罗言，黑衣门门主白帘如今正在寒王府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大洲，天下震动！

    夺妻之恨不共戴天，莫颜绫子的野心之战成为了夺妻之战，复仇之战！而在这场风波中，最受瞩目的自然是罗言本人！当初莫颜绫子与莫言真开战的理由是罗言，如今与帝王朝开战的理由仍然是罗言，两人纠葛耐人寻味！

    帝王朝江湖三霸之争，她是三大参与者之一；商场上三家之争，她是三大参与者之一；朝堂动乱，她更是其背后的主导者；而如今，两国大战，她又是名义上的导火索！对此，天下一片哗然，文人才子对她展开了新一轮的文诛笔伐！

    罗言当晚就得到消息，却并没有多大反应！只要是有心人，查到她在寒王府并不是甚么难事！而且此事虽然会对罗记黑衣门有一定的冲击，但是影响不会太大，毕竟她身份摆在那里，没有人敢面对罗记黑衣门两大势力的强势反扑，谁敢动她？

    双蛊溶毒远比罗言预料的厉害，不过数月的功夫已经生生将她的身体耗跨，脸上除了苍白之外并无多大的改变，但是身上已是形销骨立！她每日药没少喝，却还是明显地感觉到自己日渐虚弱了下去，而且大多数时候都昏昏沉沉，关在房里睡觉！金辰知礼虽然担心，却也只能干着急！

    门窗紧闭，昏暗的房间里充满了蜡烛燃烧时特有的干涉的味道！一身华袍的女子蜷缩在软椅中，显得异常安静，闪动的烛光映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晦暗不明！当她睁开眼时才陡然发现不知何时房间里已多出一人!

    此人个子不高，一身如雪的白衣将全身遮得严丝合缝，连头都罩在白色斗篷里，只有一双冰冷的黑眸，漠然无情地俯视着她！契约者！难怪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来，连鬼影都未惊动，契约者的手段超脱常理，只要他愿意，皇城大内尽都去得！

    只是，契约者现在正与墨斗的厉害，今日找上她罗言也多半不是甚么好事！罗言眸中幽光流转，却依然平静！她竟已虚弱至此，连有人进来都不知道！

    “你是谁？”罗言打量半晌，越发觉得此人有些熟悉，眉头微皱，她似乎不认识甚么契约者！

    “是你？”来人摘下斗篷，罗言却着实是吃了一惊！白净的皮肤，年轻稚气的脸，竟赫然是有过一面之缘的，莫颜绫子同母异父的弟弟，呼喇阿弟！只是那曾经的纯真已然不在，唯一有的只是如同所有的契约者一般的冷漠与高傲！

    在草原时罗言就听莫颜绫子提过，呼啦阿弟可能被选为契约者，没想到这麼快就成为事实！更令她惊疑不定的是，为甚么偏偏是呼啦阿弟？难道莫言绫子也搅进了白塔这趟浑水？

    罗言明显感觉到年轻契约者的敌意，自然不会傻傻地跟他套甚么近乎，道：“你想做甚么？”漠然似冰！

    “带你走！”

    “用我威胁他？”罗言冷笑，见呼啦阿弟闻言后神色如风雨不动，分明是默认了她的猜测，脸色当即便更加阴沉了三分！双目对视，半晌又道：“我跟你走！”“放心，我不会喊人！”喊人？不过让别人来送死而已！在契约者面前，那些鬼影根本不够看的！

    呼啦阿弟秀气的脸颊上突然涌起一阵不屑！显然，他也并不怕罗言喊人，他有足够的信心从鬼影中杀出去！二人达成了默契便一前一后，无声无息地闪出门去！既然逃不掉，何不乖乖配合，少受点罪？这点认知她罗言还是有的！

    只是二人都未料到，门外早已严阵以待！

    罗言方一闪出门来便楞在当场！呼啦阿弟紧跟其后，眼见前者停下顿时眉头一皱地停了下来，只以为是对方反悔，正待讽刺几句，却见院子鬼影憧憧，竟不知何时数以百计的鬼影杀手已将二人团团围住，如妖似鬼，虎视眈眈！

    当是时，夜色正浓，青榆森然，令人闻之窒息的血腥气息肆虐，凶气弥漫！寒王府万灯齐明，人影尽匿，就连平常出没的巡逻守卫都踪迹全无，越发衬得此刻肃杀万分！

    罗言视线落在众鬼影身上，顿时心神震动！她只见这些鬼影与平常所见的大多数鬼影杀手不同！那些鬼影通常还能做到井然有序，令行禁止！而这些鬼影虽然站着，却个个双目赤红，张牙舞爪，凶悍异常！这是一群真正的厉鬼！

    罗言脸上突然闪过惊骇之色！大抵再也没人能比她更了解这群鬼影的来历了，竟赫然是从黑衣门暗堂里拉出来的厉鬼啊！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黑衣门已经开始放鬼了！

    暗堂的厉鬼是黑衣门最恐怖的存在，是黑衣门真正的杀手锏！然而这些厉鬼凶则凶矣，却极不好控制，一旦失控，他们的残暴嗜杀必将酿成大祸，甚至是灾难，噩梦！因此罗言一再犹豫，就算在黑衣门被花影楼逼得一退再退之时都未曾动用这股力量！然而，现在这股力量终究还是被拉了出来，这到底是福是祸？

    而呼啦阿弟对黑衣门了解不深，也未察觉这些鬼影的异常，只是感觉到这波人异常强悍的凶性！毕竟是十余岁的少年，一时间竟然为其所慑，怔楞无言！

    众厉鬼身后，一道黑色身影长身而立，黑袍猎猎，斗篷飘扬，竟然完美地融入夜色之中！若非罗言有意寻找，甚至会忽略此人的存在！

    罗言黑眸熠熠，其间怒意几欲溢出，看着此人，几许复杂，几许悲悯，几度欲言又止，终究只化作一声质问，一声控诉：“李规，放鬼之事你可曾问过我？”

    虽然装束变了，但是在第一眼看见这道身影时，她便准确无误地认出他！那种熟悉深入骨髓！

    没变！一切依旧没变！一顶斗篷，一纱之隔，便如两个世界！斗篷之外，罗言怒目相视！以前，他和冷月行事便从不过问她的意思，现在依旧如此！就连那次生死之择，他依然霸道地决定了她的生死！

    难道他以为，他去死而让她活着，她便应该心怀感激？他可知道，她当初亲眼看见他伤在花影客刀下，生死不知的那一刻，她对他的恨有多深？甚至远超她对古项之恨！而如今，他私放鬼影，依旧不曾过问她的意思！斗篷之内，他又在想些甚么，她也从来不知！

    呼啦阿弟仗着契约者强大的力量，对厉鬼的惧意瞬息消散！将罗言二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平静的黑眸突然涌起莫名的恨意与敌意，此刻冷笑道：“以为凭这些人就想阻止我？”

    李规静立众鬼之后，恰似出世鬼王，声似春水，淡然无波：“契约者？本使久闻大名！但是，你就想这样无声无息绑走我黑衣门之主，未免太狂妄了！”

    “哼，是不是狂妄看看再说！”呼啦阿弟一言落下竟然不退反进，一把抓住罗言直奔李规而去！看其样子，不仅要带走罗言，还想顺便将这黑衣门堂堂左使李规也给解决掉！ 
 
 哈哈，终于收假了！打了一个月寒假工差点要了我的老命啊……
亲亲们，新年快乐啊，虽然说的有点迟……
这个月的内容我会尽快补上的，罗咪的内容绝对不会水的…… 






第一零二章    强弓

呼啦阿弟野心不可谓不大，但李规何许人也，岂会被他一个初入世的小子吓住？当即大袖一挥之下，数百厉鬼便如野马松缰，齐齐张牙舞爪地向呼啦阿弟二人扑将过来！而他本人犹自站在原地，黑衣翻猎，长身如柱，泰然旁视！

    却说罗言眼见呼啦阿弟不退反进，直奔李规而去，心里也是吃了一惊！契约者固然厉害，八人能将三万大军杀得丢盔弃甲，就算今日真将整个寒王府的人都招来，呼啦阿弟也自能来去自如！但他已经抓住她，不及早扬长而去，反而弄出这么大动静，就不怕又为白塔树一大敌？以白塔如今的情形，自然是麻烦越少越好的！

    然而还不待她想出个所以然来，两人已经一头扎进了厉鬼之中！呼啦阿弟之速极快，所过之处，众厉鬼还来不及反应，他已经从他们中间横穿了过去，数百厉鬼竟无人能粘他衣角！但是罗言情况就远没有那么理想了！这些鬼影极为难缠，而且根本就不像其他鬼影那样认人，见人就往上扑！在他们眼里，罗言二人就是会移动的食物，此刻众厉鬼抓不住呼啦阿弟，注意力全都转移到了罗言身上！

    数百双手齐齐抓向罗言，纵然她生有三头六臂也应付不过来，竟然被众鬼抓住了手脚，一时间摆脱不得！而且不过片刻功夫，身上的衣物也被众鬼撕得破烂不堪，狼狈之极！

    罗言怒恨交加，下手更是不遗余力，素手翻转，招招狠辣！然而她的本领也是在暗堂练出来的，与这些厉鬼可谓同源，威力在他们身上就削弱了大半，往往效果不佳！且众厉鬼也都是不要命的东西，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疯狂地缠将上来，令罗言丝毫脱不开身！大抵李规事先也未曾料到，自己带来的人结果竟全都冲着罗言去了！

    而这一切说来极慢，其实都发生在眨眼之间！就这片刻功夫，呼啦阿弟已然冲至李规身前，一掌直拍李规胸口！李规反应也当真不慢，同样是一掌拍出，直迎对方手掌，针锋相对，竟然是想来个对接！

    罗言偶然将二人此刻的情形收在眼里，顿时脸色煞白！契约者一掌的威力，她可是在草原亲眼见识过的，一掌将三个人拍飞出去，还能将莫言绫子拍成重伤！这一掌岂是寻常，李规若是硬接必死无疑！李规也不是对契约者的实力不了解，更不是自大，只是他此时已经不能再退，不能不接！眼见两掌相对，相距不过数指之距，罗言顿时心头大跳，肝胆欲裂！

    “滚开！”陡然一声大喝，女子幽深的黑眸瞬间赤红，杀光大作！众厉鬼见此竟似有所畏惧，突然停下了动作！这金赤双瞳，这杀光，暗堂之人皆不陌生！它应是暗堂内的王者方能拥有，它代表着无尽的杀戮和血腥，也是这些不惧生死的厉鬼唯一惧怕的东西！

    而趁着众厉鬼收敛的时刻，罗言双腿陡然一蹬地面，下一刻竟然生生撞开了拦在前方的数十厉鬼，朝着李规二人横撞了过去！此刻呼啦阿弟与黑衣左使两掌相距已然不过毫厘，罗言的身子骤然横飞而来，堪堪将呼啦阿弟的手撞偏了出去，然后又斜抛出数丈才结结实实地砸在院墙上！而呼啦阿弟手被撞偏，两人均收势不及，立刻擦身而过！

    罗言这一撞可谓拼尽全力，若是她有丝毫迟疑，恐怕此时在她面前已经多了一具尸体！呼啦阿弟目中戾气更盛，尚不罢休，方欲转身再来一掌，岂料罗言时刻注意二人情形，此时又听她冷喝道：“三将军，戏看够了就出来吧！本妃若有个闪失看你如何向你家王爷交代！”

    话音方落，骤闻远处铿锵之声大作，步履若潮，轰然而来，远看竟是黑压压一片人头颤动！原来不知何时，这附近早已埋伏了数以千计的铁甲，竟无人知晓！罗言心中暗恨，这肖鼐倒不愧是轩辕寒的得力干将，好生奸诈！明明早已发现有人潜入寒王府，竟然坐山观虎斗，借机削弱黑衣门的力量！难怪先前就一个巡逻的士兵都看不到，原来是被此人事先支走了！只可惜肖鼐今日低估了来人的实力，他以为是瓮中捉鳖，两拨人都跑不掉，因此才有那心思看人互斗，但他的打算注定落空了！

    呼啦阿弟眼见来人众多，这才生了退意，将视线转向罗言！却见她那一下实在砸得太狠，竟然摔伤了腿，到现在还依然坐在墙下！只是女子明明狼狈万分，脸上却是一片平静！少年契约者见此不知想起甚么，眼神略显柔和，瞬息蹿至她跟前，二话不说拉起她半拖半带就朝铁甲相反的方向赶去，直奔王府之外!

    “你这样的人不应该存在！”隐约间罗言似乎听到少年在拉起她的那一刻如此说道，只是她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了出去！

    李规本与呼啦阿弟同时动身，但他的速度岂能与契约者相比，还是让罗言落在了呼啦阿弟手里！此刻眼见二人就要跃过院墙，骤然冷声道：“放下阿言！”呼啦阿弟一顿，转身望着黑衣左使：“手下败将，你有何资格？”

    “你契约者固然厉害，只是白塔龟缩草原数千年，不知当草原不复存在时，你白塔又该如何？”黑衣左使仿若未曾听见他的讽刺，依旧冷静如常，只是声寒似冰！这一刻，他黑色的斗篷轻飏，舒缓柔和，却荡起千层阴影，隐隐有无边的煞气弥漫开来！

    呼啦阿弟闻言身子一震，双目圆瞠，终于首次露出了震惊之色！草原不复存在，白塔便再无立足之地！但草原不复存在？一个数十万人口的草原为何会不复存在？只有屠杀！屠尽草原，一个活口都不留，只有如此草原才会不复存在！这是威胁，却也是一个承诺，一个誓言！倘若今日呼啦阿弟带走罗言，他日黑衣门必将屠尽草原，让草原人的血染红那万里长空！

    屠遍草原，黑衣门有这个实力！只是，这是何等残酷的誓言？又需要怎样的魄力才能发下如此誓言？这其中所预示的滔天杀戮和血腥就连罗言都感到心惊！而更令她心惊的是，这个誓言却并非一向强势的冷月口中说出，而是由这一向沉默的黑衣左使，李规口中说出！发下此誓，他的平静，他的漠然，他的决绝与残酷，令她心寒！难道这才是他的真面目，或许他的狠辣竟连冷月也会逊色！

    三人对视，半晌无言，唯夜色愈浓，凉风肃杀！

    “草原干我何事？白塔干我何事？”呼啦阿弟冷哼一声，终于携着罗言跳过院墙，扬长而去！

    出了王府高墙，墙外已有两拨人杀得天昏地暗！一波赫然是暗堂的厉鬼，而另一波则是灰衣的花影客！两拨人人数相当，按照以往，花影客与鬼影平均实力相当，打起来定是两败俱伤，难分高下！只是今日，鬼影却非往日的鬼影，他们的凶悍残暴直接压得众花影毫无还手之力！花影客明显不敌，已然被杀得七零八落！

    更令人目瞪口呆的是，这些厉鬼不仅嗜杀，居然生啖人肉，仿佛饿鬼扑食，将花影客的尸体争而食之，以至于满地横尸竟无一具完整，全是血肉模糊，恐怖异常！余下的花影客亦是杀戮滔天的冷血之人，见到如此场景，竟也都楞在当场，面无人色！

    呼啦阿弟初见此景亦是一怔，但是身后潮水般的步履声已经越来越近，当即二话不说带着罗言直接从遍地横尸的战场中穿了过去！而此时的厉鬼全都一心扑在面前的尸体上，又没人指挥，竟无一人出来阻止，眼睁睁看着二人扬长而去！是故当黑衣左使李规带着众厉鬼追出来时，已经只能远远看见一道白影疏忽远去！

    李规正欲追赶，岂料此时又从另一方向冒出数百花影客，将其死死缠住！李规摆脱不得，只能心中暗恨，两拨人再度杀在了一起！其后，肖鼐带兵赶至，呼啦阿弟二人已然踪迹全无！

    肖鼐错估形势，以至罗言最终被人在寒王府内院中劫走！之后他如何向轩辕寒交代此事，轩辕寒又是如何震怒，这一切暂且不说！只说呼啦阿弟抗着腿脚受伤，行动不便的罗言，刚刚甩脱了李规等人，飞快地穿行在青龙栉比鳞次的房舍间，突然又不知从何处冒出一波人来！

    这波人初一看就不下一百，五五分立，或高或低地站在呼啦阿弟二人四周的房顶上，竟然已经将二人团团包围！呼啦阿弟急忙刹住步子，在地上生生擦出一道丈许长的滑痕才停下来，可见其前行之速是何等疾快！

    罗言趁机将这波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打量了一下，只见他们个个身着银恺，头带重盔，显得英武不凡！这些铠甲的质地也远非她往常所见的铁甲能比，而且上带精美龙纹，这些人明显与皇城有莫大关系！但是寒王府的事怎会惊动皇城？正在她猜测纷纷之时，只听其中一人，显然是这波人的头领沉声喝道：“好你个契约者，不在你草原称雄称霸，跑到我帝王朝撒野！真当我朝无人不成？”

    呼啦阿弟身体紧绷，蓄势待发，“你们是轩辕暗的近卫军？”

    “哼，既然知道，还不快放下罗姑娘？”

    罗言听着二人对话，顿时发觉了其中的微妙之处！这些“近卫军”既然出现在此处，定然事先对她有一翻调查！但是他们却不称她为王妃，反而是罗姑娘，看来他们并不承认她的王妃身份！尤其是这轩辕暗，既是墨的孪生兄弟，而且她还曾听敷辛提过，此人因她而生也将因她而死，今日再度听人提起此人，她不禁对他越发好奇起来！墨和她的存在，此人一定知道，甚至可能比任何人都知道的多！不知这个因为墨的离宫才登上帝位的人，对她二人到底怀着怎样的想法？在这搅动天下的众多只大手里，他又是哪一只手？

    呼啦阿弟闻言顿时冷笑一声：“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留下我？”话音未落便猛地朝最近地一间房舍门口一头撞了过去！破门而入，竟然闯进了一间大宅里！呼啦阿弟一步不停，在大宅里迅速穿梭！所过之处，大宅里的丫头小厮尽都尖叫连连，大宅的守卫齐齐向二人围拢过来，一边追一边吆喝，无数大刀同时往二人身上招呼，却无一能沾二人之身，整个大宅瞬间大乱！

    众近卫军不料呼啦阿弟会唱出这一出，竟然瞬间跳出了他们的包围，齐齐怒喝之下跳下房顶，追入大宅！眼见这么多闯入者，大宅守卫也有些慌了，不知该去追哪一个！一时间，近卫军追着呼啦阿弟二人，众守卫又追近卫军，大宅的场面更加混乱！

    呼啦阿弟一步不停直奔大宅外而去，大宅里的守卫见追不上二人，索性将全部注意力都转移到了近卫军的身上，缠得一行人烦不胜烦，加上呼啦阿弟速度本来就快得异常，不过眨眼之间他们之间的距离竟然远远拉开了十余丈！眼见大宅院墙就在数步之遥，呼啦阿弟不禁心头大定！

    但是众近卫军也不傻，眼见呼啦阿弟跳上院墙，只要他跳下去就彻底跳出了他们的视线，再想找到几乎就是不可能的！众近卫军也急了，那头领脸沉似水，顿时大喝一声：“拉弓！”

    此人话音一落，其中五人分别从背上取下一物来，竟然瞬间组装成一把高达丈许的铁制大弓！此弓之强，见所未见，竟然需要五人齐心协力才能拉开，架上利剑，对准呼啦阿弟！而其他人则将靠近的大宅守卫全都拦了下来，不让他们靠近五人三步以内！

    “放箭！”头领一声大喝，五人齐齐松手！弓弦上强大的爆发力居然凭空发出“彭”的一声闷响，三指粗的铁箭骤然爆射而出，直奔呼啦阿弟而去！这一切说来极慢，其实从组弓到放箭都只发生在瞬间！这些近卫军显然都受过严格的训练，这一切动作一气呵成，堪称完美！

    呼啦阿弟犹在墙头，正准备跳下，身后突然响起一道惊人的尖啸声！罗言抬头，只见一道乌光呼啸而来，猛得扎进呼啦阿弟左肩！骨头崩裂之声，带起喷洒的血花，炫目异常！罗言倒抽口凉气，好强的弓！这世上居然还有能伤到契约者的弓！

    呼啦阿弟闷哼一声猛得从墙头直直栽落…… 






第一零三章   永逸

繁华的青龙大街两侧尽是栉比鳞次的朱楼瓦顶，其间形成无数大小巷道，相互穿插，阴暗潮湿，少有人来！

    此刻，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巷道里突然传来一阵短促而粗壮的喘息声！“啪啪”的水声传来，却是脚步踩在污浊腥臭的积水里形成！脚步声既快且急，原本在污水里乱窜的鼠群突然四周炸散，转瞬无影！

    一名受伤的白衣少年跌跌撞撞而来！他的肩头被一支三指粗的利箭贯穿！因为较长时间未将此箭拔下，偶尔的碰撞扯动箭身，更将他肩头的皮肉撕裂，翻卷露骨！鲜红的血沿着长箭两端流下，染红少年的整只左臂！那极致的红与白，触目惊心！

    失血过多与极度的痛苦令少年的脸色苍白如纸，汗水滚滚而下，轻浮的脚步亦显示出他正在虚弱下去！然而他的倔强出乎寻常，竟然由始至终未哼一声！

    罗言一直安静地跟在少年身后，视线不时落在他身上，半晌之后，终于眉头微皱，抓住他冷冷地道：“你不要命了？先歇一下吧！”

    “不要你管！”呼啦阿弟却像被踩着尾巴的猫，猛得跳了起来，一把甩掉她的手，回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又继续向前走去，所过之处留下点点血迹！

    罗言眸中闪过一丝愠色，但是她心中明了，呼啦阿弟对她的敌意多半来自莫颜绫子，这怒火便也只能隐忍不发！

    呼啦阿弟见她若有所思，顿时警惕起来，冷笑道：“你别以为趁我现在受伤就能逃走，对付你一个女人我还是没问题的！”

    罗言不置可否！能否逃走她不知道，但也绝非毫无可能，只是她现在还没有这个念头！不知为何，要她现在放下呼啦阿弟一人离开是绝无可能的！或许是因为草原上初见那张清秀稚气的小脸，也或许……是为了莫颜那个狠厉狂肆的男人！

    罗言无声地跟上呼啦阿弟，她的脚步有意无意地落在少年留下的血迹上，消除了一切痕迹，而这一切呼啦阿弟毫无所知……

    确定那帮近卫军并未追来后，呼啦阿弟才终于松了口气，转了个向，带着罗言朝预定的地方赶去！二人在小巷间穿行不久就到达目的地！

    阴暗的巷道尽头无声无息地停放着一辆马车！呼啦阿弟将四周打量了一圈，确定无人才对罗言示意，见她上车也紧跟着一头钻了进去！

    “是你？”

    此时，车厢里已经坐了一人，苍发红颜，双目神光隐隐，赫然是两日前才见过面的敷辛！罗言方钻进马车便吃了一惊！她早料到呼啦阿弟敢来青龙劫人，肯定有人接应，而且此人必然背景了得，却绝未料到是他！

    呼啦阿弟见罗言如此反应，脸上一片漠然，自顾坐车厢角落拾掇伤口去了！马车突然晃动起来，一路飞奔而去！

    “敷国师是否该给罗某一个解释？为你的恩将仇报给我一个解释？”

    罗言脸色已然阴森害人！据敷辛所言，他们敷家数千年前曾与魔人兽达成约定，并且受他庇护敷家才得以数千年来长盛不衰，然而如今作为敷家家主的敷辛居然背叛了墨，与契约者勾结合谋害他！任何人背叛墨罗言都可以原谅，但此人……不行！

    敷辛一直平静地骇人，此刻闻言却突然呵呵低笑起来，道：“恩？罗姑娘可否告诉敷某，他于我何恩之有！”他的眼里突然露出惊天的怨毒，厉鬼似地瞅着罗言！“罗姑娘可知道，半年以前我敷家遭遇的变故？”

    罗言心里一惊，直觉这敷辛情绪不大正常！敷辛所提的变故她还是有点印象的！她在海州酒楼与莫颜绫子决裂之后，莫颜绫子与白臣等人曾有三天音信全无！恰好在那时，冷月找到莫颜，带领众鬼影第一次围攻海州王府，杀了个血流成河！

    也就是在同一夜，敷家发生了巨大变故，天下震动！罗言还曾猜测，敷家的变故会不会与莫颜绫子等人有关，但是那次变故的具体情形她就一无所知了！

    女子如此想着，脸上却一片平静，又听敷辛双眼血红的回忆道：“那时已是深夜，我敷家所有人都已经歇着，岂料莫颜绫子和他几个属下突然前来敲门！下人来报，说他们满身是血，还有人受伤！我心想莫颜皇室素来对我敷家不薄，莫颜绫子终归是皇室血脉，我敷家又在莫颜显赫一时，还没人敢不卖我敷家一个面子，顺手救下他也不是甚么难事！于是我亲自前去迎他进门，岂料……”

    敷辛说道此处突然停了一下，但罗言听他提到莫颜绫子等人，整个心突然提了起来，问道：“岂料甚么？”

    敷辛将她的急切看在眼里，突然笑了起来，只是面色越发狰狞，“轩辕啊轩辕，你已为了这情字做了多少糊涂事？到现在还执迷不悟！如今这种种岂不都因你而起？”

    罗言脸色瞬息铁青！敷辛却视而不见，又自顾道：“我开门之后，立刻就看到莫颜绫子一行人站在门外！当时我就吃了一惊，莫颜绫子果真一身是血！在他身后，他的几个心腹更仿佛从血池里捞出来的，还个个带伤，背上还背着名昏迷的女子！这一群人就像是一路逃过来的！”

    “莫颜绫子素来很有手段，居然会弄得如此狼狈！我当时就发现事情可能不简单，谁能将堂堂海州王逼到如此境地？但是我万万没想到啊，没想到居然会是他！”

    “谁？”

    “谁？哈哈！”敷辛突然浑身颤抖，状若癫狂地嘶吼道，“谁能以一己之力，一夜之间屠遍我敷家数千口？谁能让我敷家人之血汹涌如潮，让我敷家人的尸骨堆积成山？哈哈，除了那个魔鬼轩辕夜，还有谁？”

    “一夜之间，他毁我敷家千年家业！还有我敷家一族的族人啊，他们有些还在梦里，甚么都不知道就突然一命呜呼了啊！你知道我敷家现在还有谁，还有几人活着？”

    “两人！”敷辛伸出颤抖着伸出两根手指，“只有两人！一个我，还有一个就是那被他在酒楼生生吓傻的傻丫头！哈哈，数千年的大族，一夜之间只留下一个老不死的和一个傻子！灭族啊，等于是灭族啊！”此刻敷辛的面皮依旧红润如婴孩，但是双目已然昏黄，眼角浊泪流出！此人已老！

    “我不恨莫颜绫子祸水东引，因为我们本来就是政敌！但是我却恨那个毁弃了与我家先祖约定的魔头……”

    此刻，罗言心中的震惊不可言表！她见过酒楼的屠杀，那满地碎尸，冲天血气，也亲眼见证过海州王府内数千铁甲瞬息爆做血雾的惨状！不难想象，千人大族一夜屠尽，那情景又是何等惨绝人寰！而这一切的主导者竟是墨！墨追杀莫颜绫子的原因，却又是因为她！

    罗言心里如五味瓶砸，但是对象毕竟是墨，纵然敷辛之恨有千般理由，她依旧忍不住出言刺了他一句：“你敷家祖先居然与魔人订立契约，早该想到会有今天，难道你以为你们敷家这数千年享尽荣华不需要付出代价？如今自食恶果你有何可怨？你千年家业本就是他给予，如今他毁去你又有何可恨？”

    敷辛苍发怒扬，忿然望着罗言，似乎难以置信她居然会说出如此风凉话来，但是罗言的冷心冷情却也非他能想，在他的怒视下她冰冷漠然的脸色居然由始至终未动分毫！

    既已撕破脸皮，罗言说话更无所顾忌，“你们此次来帝王朝劫人到底有何目的，也一并说清楚吧！”拿她去威胁墨？之后呢，承受墨更疯狂的报复？这种傻事白塔会做？罗言可还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敷辛情绪略有平静，道：“告诉你也无妨，反正不久你也会知道实情！原本我们的确是打算向你求助，希望罗姑娘能劝夜太子放弃对付白塔！但是数日前一见，老夫知道此事攸关你生死，他绝无可能松手！所以我们也之只好改变策略！的确，倘若用你威胁轩辕夜，我们势必面对他更猛的报复，但是我们却另有办法，一劳永逸！”

    “愿闻其详！”

    “罗姑娘已经知道，轩辕沉寂之前，将其毕生神力封印于一块赤石之中，这块赤石数千年前就落到白塔手里，契约者的力量正是来自这块赤石！然而契约者毕竟不是神力的真正主人，不可能完全得到赤石中的力量，更是有随时被重生的轩辕氏收回的可能！”

    “面对如此庞大的力量，怎么会没有人动心？经过白塔数千年无数人地研究，果然找到了能彻底控制这些力量的方法，一旦成功，不仅能完全得到赤石中的庞大力量，即使是轩辕氏本人都不可能再将它收回去！而且一旦白塔真正得到赤石中的力量，就完全足以与夜太子对抗了！”

    罗言嘿然冷笑道：“既然找到了方法，白塔还担心甚么？”

    “方法是有了，但是白塔却一直未能成功，因为这其中一个关键人物……重生的轩辕氏始终未出现！”

    “倘若白塔得到赤石中的力量，那么我会如何呢？”

    敷辛却皱眉道：“不知道，因为至今这个方法也仅仅是设想而已，能否成功都还不知道，其它的就更不清楚了！”

    罗言脸沉似水，此法既然是强行剥离“她”与赤石之间的联系，对她十有九会有危害，就是危急性命也是有可能的！就算之后她能安然无事，按照敷辛所言，她失去了得到神力的机会，最多再坚持个数月也得被体内之毒生生耗死！此去对她百害无益！

    狭小的车厢里坐了三人，显得异常拥挤，但是此刻各有所思之下，一时竟冷清异常，耳边唯听得车轮骨碌作响，马车一路直奔莫颜而去！ 
 
 晕，现在写小说连“八九”两字都不能用了哦…… 






第一零四章    无他

罗言的被劫似乎并未引起太大的震动，此事对于原本就已经大乱的帝王朝，就如波涛汹涌的大海再度抛入一枚巨石，已经不足以引起别人地注意！当然，这只是表面的，至少黑衣门已经翻了天！而且轩辕寒得到消息之后也势必会有所动作，再加上帝王朝帝君轩辕暗的突然插手更是令帝王朝暗涌如潮！

    而敷家作为数千年的大族，纵然在半年前遭遇了惊天变故，其在整个中洲的的影响力依然根深蒂固！因此在敷辛的密切活动下，罗言等人一路几乎未受到任何阻滞，更是在一行人昼夜不停地赶路下，仅仅半月工夫就到了边城花冷！

    如今帝王朝与莫颜战事已起，两军分别在花冷、支劳、南希三大边城展开了正面搏杀！而作为这三大城之一的花冷因为其独特的地理位置，在三城中尤其显得特殊！此城是三城中最靠北，最深入帝王朝腹地的城市，一旦莫颜军队攻克此城，他们的铁蹄便可直接冲进帝王朝的腹地，给帝王朝沉重一击！

    于莫颜，此城同样重要！花冷之南是一片平原，此地有莫颜三个经济极为发达的城市，都是花冷的莫颜守军势力直接辐射的区域，一旦帝王朝大军突破花冷，其后便是一马平川，相当于莫颜守军势力辐射的所有区域，包括这三大城都落在了帝王朝手中，对国土原本就不弱帝王朝的莫颜王朝来说，同样是致命一击！再加之，花冷地势险峻，易守难攻，一旦任何一方彻底控制此城，都是进可攻，退可守，历来都是军家必争之地！此城越是重要，两方大军反而不敢轻易动作，都在等待时机，发起致命一击！

    如此一来，当南希、支劳二城已经打得如火如荼，杀得热火朝天之时，花冷反而表现得最平静！两军除了每天例行的巡逻，排查进出关口的行人外，便是死死盯着对面相隔不过数十丈的敌军发呆！反之，此城的气氛却也是三城中最紧张的，敌军的任何一个小动作都可能引起两军的一场大战，名副其实的剑拔弩张！

    是故，当罗言一行人来到花冷，看到两军对峙的狭长关口，七月的骄阳炙烤着关口两边一毛不生的山头，一行人反而生出股苍凉之意！马车停在关口数十丈外，敷辛与呼啦阿弟二人从车帘的缝隙密切地观察着关口的形势！

    此刻就在马车前方已经排起了长龙，无数等待过关的行人与商队正在接受帝王朝军队的排查！这些行人在铁甲冰冷强势的威压下无不循规蹈矩，噤若寒蝉！但是在这些人平静地外表下，又有几人是敌人的线人，几人心中已波涛汹涌，谁又能看得清？

    铁甲排查得异常严密，小到行人的包裹，大到商队的车辆，无不仔细翻检，旦凡有丝毫可疑之处便将其扣下，甚至将人拉去关闭审问！而且旦凡遇到有年轻的女子通过，铁甲无不仔细端详比照，似乎在寻人的样子！敷辛二人看了半晌，脸色越发冷肃，望向车厢内一脸苍白的女子，皆是面显担忧之色！此刻罗言刚将药喝下，被蛊毒过分消耗的身体方才好受些许，以至于沉闷的车厢内顿时充满了浓厚的药味，让敷辛二人心情越发低沉！

    仅仅半月的功夫，罗言的病情急转直下，几乎每时每刻都靠药支撑着！她最近已很少呕血，但是二人都清楚，这是身体已然耗竭的表现！而随着时间的过去，罗言却日渐沉默起来，大多数时候都望着车窗外发呆不知在想些甚么！她的沉默也令二人更加紧张，不敢再继续拖下去，只想尽快将其送到白塔，不知她是否还能坚持到那时！

    呼啦阿弟肩头的伤早已恢复，稚嫩的面容已日渐变得成熟内敛起来，此刻他眉头深攅道：“那紫邪寒王的动作倒挺快，消息已经传到了这里！现在这里比我们预料的排查的紧，我们若是从这里离开是不是太冒险了？要是在这里被抓住，岂不前功尽弃？”

    敷辛摇头，“那也没办法，另外两城现在已经打起来了，我们从那里离开容易被流箭伤到！更重要的是，这里是离开最快的地方，离你海州王府也近，从其它地方离开，我们至少还得多绕半月路程，我们固然拖得起，但是她……”敷辛望向罗言突然暗叹一声！

    罗言原本靠在马车上出神，此刻察觉二人视线便朝这边看了过来，那苍白如纸的面容下，黑眸依旧冷光闪烁，平静异常！这当真是将死之人的眼神么？呼啦阿弟神色突然有些复杂，便也不再言语！

    “我们也跟过去吧，到时候见机行事！倘若行迹败露，我们便只能硬闯，反正两军也只相隔十余丈，凭你的本事硬撑个十余丈应该没问题吧！只要到了莫颜守军那边，谁还敢拿我们怎么样？只是不久你皇兄恐怕也会得到消息，对你或许会有些麻烦！”

    呼啦阿弟听到此处神色一动，突然面显狠色，道：“皇兄心怀天下，岂能因为一个女人动摇？他既不能快刀斩乱麻，我便替他下手？纵然他恨我又如何？”说到此他又再度看向罗言，但是此时女子又在走神了，完全未注意他们的谈话！呼啦阿弟心里便又升起股莫名的怒气，冷哼一声地转过头去了！

    “甚么人？下来，例行排查！”骤然一声冷喝，已然轮到罗言等人！

    敷辛与呼啦阿弟对视一眼，立刻半挑起车帘，对车外众铁甲笑道：“军爷，好人，我们都是好人！”说着一张银票已经塞到了当首一名铁甲手里！同一时刻呼啦阿弟迅速扯下自己的白色面巾蒙在罗言脸上，然后径直往罗言身上一倒，头枕在罗言怀里假装睡去，而其身下一把短匕已然抵在了罗言背上！只是他的小心却显得有些多余，罗言竟似由始至终毫无所觉，任他摆弄！

    岂料车外的铁甲根本毫不领情，面无表情地望了敷辛一眼，复又看着手里突然多出来的银票，冷笑道：“面额倒不小，看来还是个有钱的主！只是这车上怎么会有药味，将他们围起来，仔细检查！”铁甲手一挥，其余铁甲立刻将几人所在的马车围了个密不透风！

    敷辛骤然脸色大变，叫道：“军爷，军爷，误会啊！”同一时刻只听“唰”的一声，车帘已经整个被铁甲撕了下来！火辣地阳光猛得照进阴暗的车厢里，“沉睡”的白衣少年突然咳嗽起来，似乎被阳光刺花了眼，抬手挡在脸上，大叫道：“爷爷，爷爷，怎么了？出甚么事了？”“是不是又要喝药了？我不要喝药，太苦了！我不要喝药，喝了这么多年，这病也不见好，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接着又喊道，“姐姐，你帮我挡挡光，好刺眼！姐姐，姐姐，我不要喝药，你帮我挡挡光……”

    呼啦阿弟大喊大叫个不停，众铁甲见此突然有点蒙！敷辛急忙配合道：“乱叫甚么？规矩着点儿，有外人在呢，不嫌丢人？”一顿大喝，呼啦阿弟顿时噤了声！敷辛又道：“军爷，军爷见谅，这是家里没见过世面的怂货，惊扰了各位大爷！”几名铁甲却全当没听见，只拿冷眼打量着角落里的罗言，却见她大部分身子和脸都被扑倒在她身上的白衣少年挡住，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瞅着车顶！

    当首铁甲眉头微皱，就在此时远处一名铁甲见几人没动，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催促道：“检查完了吗？快点，快点，没问题就让他们走！”当首铁甲再度看了一眼罗言，稍一迟疑终于挥了挥手，道：“让他们走！”其余铁甲立刻让开道路，转而检查下一个人去了！

    敷辛松了口气，对车夫点头，马车缓缓奔进狭窄的关口里，渐渐将两旁仿若钢铁伫立的铁甲抛在身后！莫颜大军就在十余丈外，只要到了那里他们便再无顾虑！但是事情似乎并不顺利，就在马车驶出不过两个呼吸之后，后面突然传来一阵奔雷般的马蹄声……

    敷辛心头猛地一跳，暗叫不好，当即对车夫大叫道：“快！快！”车夫闻言打马鞭连连抽在马屁股上，马车猛得加速飞奔起来！

    却说后面，十余人马鞭狂舞，转瞬就飞奔至关口！这十余人人人都是清一色的黑衣，脸蒙黑巾，腰带铮亮大刀，烈日之下，仿若群鬼飞至，带起惊天煞气，所过之处行人四周炸散，惊叫四起，竟赫然是凶名在外的鬼影！其中惟得一人一身白衣，却是多时不见的少年花阳！

    这边的变故立刻吸引了众铁甲的注意，离的最近的数十铁甲二话不说，齐齐铁枪高举之下朝一行人猛扑过来！花阳双眼泛红，下巴胡须微露，竟是一路赶过来都未休息，满脸疲惫之色，此刻面现不耐，一枚金灿灿的令牌随手就对着一名铁甲砸了过去，喝道：“寒王爷令……”

    然而花阳话音未落，却听旁边猛得爆出一声冷喝：“停下！快停下！”同一时刻随着一道惊天马嘶，一道黑影已经猛得朝前冲出，瞬息间直接从众铁甲头顶跃了过去，直奔关口内去！其后十余道黑光紧随而上，带起漫天乌云鬼影！竟是冷月见那辆马车无缘无故突然加速，二话不说就追了过去！花阳见此双眼顿时赤红，当即大声喝道：“快拦住它，寒王爷令，所有将士立刻给我拦住那辆马车！”大吼中已经纵马飞奔而上！

    马车纵然将速度发挥到了极致，又怎能快得过四条腿的马屁？况且马车原本就离得不远，冷月等人何等速度？花阳喝声未落，众鬼影已经追至，并隐隐形成包围之势将马车团团围了起来！更有几名鬼影突然弃马，蹬马跃至半空，竟然扑到了马车上，如跗骨之蛆挂在了车厢之外！车厢骤然重量大增，急速之下猛得颠了起来，几欲横抛出去，顿时将两匹拉车的马屁拽得一个踉跄，纷纷狂嘶之中停将下来！

    这一切发生的极块，就这片刻功夫马车也仅仅跑出数丈而已！眼见距离莫颜守军也仅仅十丈之遥，但这十丈之遥却像一道鸿沟令敷辛等人的计划功败垂成，敷辛心里大为不甘，双眼猛得赤红，冲出车厢，一把将车夫抛下车去，打马鞭拉起连天鞭影，直抽得两匹马哀嘶阵阵，车速居然再度快了起来！

    但是这点速度明显还是不够，根本甩不掉一干鬼影！而且车厢上的鬼影已经毫不客气地往车厢内钻去，更有一人大刀一挥就朝敷辛砍将过去，但是敷辛居然了得，一身功夫丝毫不若，闪过袭击，立即与这鬼影缠斗起来，一边应付着鬼影的攻击一边还丝毫不曾停下驱车，一心二用，虽然狼狈异常，居然也不曾被打断！眨眼之间马车又再度冲出了数丈！

    这时呼啦阿弟也不再装病了，早已翻身出了车厢，翻手两掌就将车上两名鬼影打飞了出去，半空之中只闻“噗嗤”两声，两名鬼影齐齐爆裂开来，洒起漫天血肉，落地之后已然成了两团烂肉！呼啦阿弟的强悍毋庸置疑，但是众鬼影都是不怕死的，仍然前赴后继地扑上来，不消两下，十余鬼影已然消耗殆尽！

    在这关键时刻，帝王朝离得最近的数百铁甲终于反应过来，齐齐扑至，一片雪亮枪尖直指苍穹，森寒刺骨再度将马车拖住！而此时众人所在之地已然在两军之中，甚至更靠近莫颜守军！远处的莫颜守军见这边闹出如此大的动静，早已扑将过来，他们虽然还不知个所以然来，但是敌军碰面，哪有二话，打了再说，两军顿时奋战在一起！一时之间旦见中央鬼影尚自与呼啦阿弟战做一团，周围却是两军交战，金戈铁马，你打你的，我打我的，各自为战，两不相干，场面好不热闹！

    呼啦阿弟却已然急疯了，眼看就要冲将出去，岂料突然被人活活埋死在这里？当即怒喝一声，一掌拍出，惊天动地，马车周围的铁甲顿时死了大片，居然连哼都没人哼一声！两军各有死伤，马车四周的铁甲都已杀红了眼，见此居然毫不畏惧，立刻气势汹汹地朝呼啦阿弟扑将过来！

    就在此时，关口外又是一阵大乱，却见又是一群黑影带起滔天腥气扑将过来，与众铁甲战在一起，且战且冲，直奔关口内而来！所过之处如虎入羊群，伏尸遍地，竟是刚刚从黑衣门暗堂拉出来的数十厉鬼，不仅生猛异常，居然生啖人肉！这光天化日之下上演的恐怖景象震慑得部分铁甲居然不敢动弹分毫，以至于众厉鬼如入无人之境，眨眼之间就突到了关口之内！而关口内外，还有无数铁甲闻风而来，争相汇聚过来加入战局，情况演变得越发难以收拾！

    眼见厉鬼已然经冲到数丈之外，呼啦阿弟岂会坐以待毙？当即也不敢再拖沓，旦见其白衣翻猎，手上骤然白光莹莹，如骄阳大作，一把抓住车轴，然后就在众人目瞪口呆之下，居然生生将整个车厢都提了起来 ！更在其飞身一脚之下整辆马车连车带马都抛上了半空，待其落地居然已然越过无数铁甲，横飞出数丈，轰然砸在了莫颜守军的驻地！以一人之力将一辆马车凭空掀飞数丈，此事岂是人力可为？

    马车之后，呼啦阿弟亦飘然而起，正欲紧跟而上，凌空蹿走，熟料脚上猛得一紧，一股大力传来，其人顿时倒砸而下，却是关键时候被冷月一把扯将下来！呼啦阿弟心头又羞又恼，只觉头顶猛得一暗，电光火石之间反应也不慢，都未看清头顶是谁闷头就是一掌拍了上去！冷月大刀方下，立刻迎上呼啦阿弟手掌，“锵”然声中，大刀当中断裂，冷月立刻被生生震退数丈，而呼啦阿弟手上却已然鲜血横涌！同一时刻，白衣如云，其人已如轻烟横飘数丈，一下跳出了无数铁甲的包围，落在了马车车盖之上！

    呼啦阿弟落在莫颜守军驻地，知道此行已然万无一失，此时方才吁了口气，骤然回头，与远处的冷月双目对视！二人之间尚隔着数百铁甲，却演绎起惊天剑鸣！而就这片刻功夫，敷辛已然亮出了自己的国师身份！此时马车亦再度动了起来，在莫颜守军的保护下缓缓向莫颜大军后方赶去！冷月心知大势已去，也不再追赶，干脆大马金刀端坐马上，冷眼瞧着马车越走越远！

    再说花阳，一翻冲杀早已白衣成了红衣，岂能眼睁睁看着原本已近在咫尺的罗言再度被劫走？此时犹不肯放弃，而恰在这时数十厉鬼又刚好追了过来，便在冷月的默许下，再度带着一干厉鬼继续冲杀过去！这一行人何等犀利？果真越追越近，不过两个呼吸地功夫就已然追到了离马车不过数步之遥的地方，却又遇上莫颜守军的拦截，又是一场惨烈大战，再次与马车越拉越远……

    此时再说罗言，随着身体的虚弱，死亡的迫近，她最近时常会想起过去种种！然而她发现，在那些记忆的深处，似乎只有无尽的杀戮和血腥！除此之外，她真正还能记住的很少很少！与墨的点滴过去，那几分情愫，几分纠结，还有的却是暗堂之内，三人一命的维护，几许挣扎，几许温情！她自以为她的一生大悲大喜，跌宕起伏，所经所历无不刻骨铭心，直到此时方才意识到她的生命原来如此空乏，便陡然生出满心的茫然来！

    而就在这日，当她再次沉浸在自己的过往中时，仿佛突然听到了那铭刻进灵魂的声音！她猛得回过神来，这才惊觉马车外的混乱，从车厢后面的窗口望去，只见那千军之中，那一人一身黑衣，斗篷轻扬，端坐马上，纵然他袖手风云，却依旧带起漫天肃杀！

    这一眼便是永恒，罗言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便再看不见其它，仿佛这一刻，这天地唯她二人！这一人呵，曾陪她踏上那不归路的第一步！其后便是血雨腥风，几度噩梦难回，此人依然在她身侧！再后来几度分离，恨深爱苦，生死不能共，关键时刻挡在她身前的却依然是他！

    马车渐渐远去，那一道身影亦变得模糊不清！她的眼却依然执着地望着他所在方向，似乎想努力，努力地看清他！这一人呵，让她如何放下？

    世间情仇几人能全？就在罗言一心念着冷月之时，她又岂知此时此刻另一人同样满心满眼都是她？明明触手可及，却要眼睁睁地错过！明明近在咫尺，她却看不到他的存在！

    莫颜铁甲一波复又一波地围上来，层层堵截，步步紧逼！他带血的白衣翻起凌烈的腥风，长剑拉起连天的剑影，毅然决然地与无数铁甲拼杀在一起！一地腥风血雨，一地大好头颅，无尽的杀戮，只为数步之遥的她！他想抓住那转动的车轴，他想拉住那狂奔的马匹，他想斩破那禁锢她的小小车厢，只为看她一眼，只为能留住她的身影，只为能帮她一次……

    然而，他的手终究与车轴错过，他抓不住那车轴，他留不住她的身影，他只能眼睁睁地错过！他愤怒地大吼，他拼命地搏杀，然而当他骤然抬头，看见突然出现在车窗的那一双平静冰冷的眸子时却又只余满心绝望！在她的眼里竟只有那一人呵，没有他，一直以来都没有！

    他算甚么？一直拼命地努力，拼命地留在她身边，希望引起她的注意，希望能帮到她，但是他还是失败了，一败涂地！又或者他从一开始就已然失败了，她的眼里早已装不下其他任何人！正如花帘曾说：“她的情很少，不会随便给人，给一分便也少了一分！她的情早已被那有限的几人分尽，而这几人中……绝没有你我兄弟！”

    大哥，你的话花阳信了！他承认，他败了，一败涂地！

    不知何时傍晚已然悄然降临，天空半染红血！夕阳的余晖撒在苍茫的山头，卷起犹带热度的山风，夹杂着几丝血腥，四散推卷开来！

    千军之中，那道白影兀自挥舞着长剑，嘶吼不断，其间多少绝望，几许悲凉，令人心生感慨！冷月端坐马上，望着那道仍然年轻，仍然满身血气的身影，黑色的斗篷卷起无数阴影，却有几人能知那斗篷后到底掩藏着甚么？

    关口旁一毛不生的山头上，负手而立的年轻将军看着此情此景竟突然笑了起来：“看来这位王妃真是不简单，不愧是红颜祸水，这么多人都愿意为她卖命！只是不知，这位王妃在我们王爷的心里到底有几分重量！”

    旁边一人道：“这可不好说！听说半月前王妃被劫的消息刚刚送到王爷手里的时候，有好几位将军都被王爷无缘无故打了板子，在床上将养了好些天才能下地活动！王爷虽然没说，谁不知道他这是拿人泻火呢？三将军去向王爷请罪还被他在外面谅了半天，到现在这处罚也没下来，估计王爷还在考虑这怎么处罚他呢？”

    此人幸灾乐祸地说完又迟疑了下才到：“二将军，这几人是从我们这里混过去的，王爷不会怪罪到我们头上吧？”

    二将军眉毛微扬，嘿然笑道：“我们面对的可是契约者，就算这人没留住又怎能怪到我们头上！倒是小三，人是他丢的，这人一日不找回来，嘿嘿，他可就……”

    两人同时意会地笑了起来！就在此时关口外又是数十人纵马飞奔而来，立刻吸引了二人的注意，只见来人均是一身华袍，却隐隐带着军人般的刚硬气度，而且人人皆生的英武不凡，身手也都不错的样子！每人背上都还背着一物，却不知是甚么东西，神秘异常！这波人方一到来就直接冲到关口内才停下，周围铁甲竟然视若无睹！

    二将军身旁之人见此顿时皱眉道：“近卫军？他们怎么来了？契约者早已经没影儿了，他们现在来不是太迟了？”朝堂上，轩辕寒与轩辕暗关系微妙，连带两方手下的人马素来也是相互敌视的！此人看见轩辕暗的近卫军自然没甚么好脸色了！

    而这位二将军却另有思量，道：“竟然惊动了皇宫里那位，看来这王妃还真是有点不简单……” 






第一零五章    反复

十余日后，呼啦阿弟等人终于顺利到达海州王府！

    敷辛的身份在花冷就已暴露，以黑衣门的行事效率，消息应该早已传到身在莫颜的冷月手里，他势必会带人在敷家和去白塔的路上展开堵截！如此一来现在对一行人最安全的也只剩下这海洲王府了！

    以呼啦阿弟的身份三人暂时入住王府自然是毫无问题的！唯一需要注意的是这里始终是莫颜绫子的地盘，不能让他知道罗言的存在，否则以他对罗言那份心思难免事情不会出现甚么变故！

    海洲王府的戒备较之以往有增无减！莫颜绫子称帝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但海洲始终是他的根基，加之如今战事在即，海洲王府距离花冷诸城又近，这里便成了莫颜绫子的临时作战指挥中心，他也一直住在这里！以他如今的身份，这守备自然不能如以往一样！

    罗言自下马车便怔怔地站在王府门前，出神地望着这似曾相识的地方！此时的她早已在呼啦阿弟二人的要求下换了一身黑色长袍，戴着顶黑色斗篷，分不清男女，更看不清面容！

    只是那宽大的袍子穿在她的身上，空空荡荡的，竟无端端带起幽灵般的死寂和寒意！王府铁甲纷纷对她投来戒备的眼光，她却毫无所觉！

    “在想甚么？”呼啦阿弟如此问道，眼里却带着丝丝冷意！

    只是她与莫颜绫子的过往却非他能评断的，斗篷轻扬，余光中那泛白的唇勾起淡然的弧度，道：“没甚麽！”冷俏漠然却又无尽优雅！

    得知莫颜绫子正在他的西苑处理公文，呼啦阿弟不禁吁了口气，带着罗言敷辛二人无声无息地到了他的住处，将罗言安排下来就与敷辛一起离开不知做甚麽去了！当然，罗言可不会认为他们会离得太远，她能趁机逃走！

    罗言所在的房间离当初莫颜绫子为她而建的院子并不远！她从窗户向外看去，只见那厚重的院墙内葱郁的松柏随风摇曳，幽暗静谧！

    “松柏，翠竹，这些不是你以前住的地方必不可少的吗？这园子是仿照矢口日和无题园见的，你以后就住在这里如何？”

    莫颜绫子平静而偏执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阳光透过窗户的格子照在女子的脸上，黑白分明的眸子闪烁着平静而璀璨的华光！

    忽而黑影疏忽，带起冷光四溅，那幽灵般的身影已然轻飘飘地出了窗户，落在不远处的院墙上！

    这整个园子就是一个巨大的机关，陷井，埋伏着滔天的杀机！

    罗言不会忘记，大婚那日，这园子是如何封住了数千铁甲和鬼影，并在转瞬间让他们尸骨无存！而在那之后这园子显然已被修复过了，此刻已看不出任何异样！

    松柏浮动，青砖碧瓦的五层角楼静静地耸立在中央！这诺大的园子竟然一个人影都没有，死一般的寂静幽深！

    罗言静静地走去，缓缓踏上角楼的阶梯！及至五层，那熟悉的长廊，记忆潮涌而来！

    这里曾留下一个男人寂寞的身影，也曾留下她的怒斥！也是从这里，她带着一心绝然飞扑而下，追随另一个男人而去，生死不弃…

    不该再在意，因为那时她已然有了决定！“从此两人陌路，再无回还！”这是那日她决定随墨而去，生死不知之时做出的决定！那人已然与她无关，何必再想这些，未免多余…

    正欲转身而去，却无意看到一道紧闭的门！那道门后曾关起她和他多少欲望，在那些没有日夜只有欲望的日子里，从这道门的缝隙里射进的光线落在野豹一般强壮凶猛的男人身上，形成的黑色与红色间杂，模糊不清的剪影，便是那段时间里给她留下的所有记忆！那欢愉与耻辱间杂的记忆…

    罗言不知自己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绪走到这道门前！但是当她透过门缝看向房间里时却骤然痴了…

    这房间原本亦是她的新房，却因为新娘的离去未曾派上用场！时过半年，此刻装饰的红绫喜烛犹在，而在那红床喜帐之下竟还坐着一人，同样痴痴地望着床上出神，仿佛那人儿依然躺在这里，不曾离去……

    “言儿，我不要你同苦难，我们只同富贵可好？”

    “我们只要同富贵就好！”

    曾经的誓言犹然在耳，那一身黑色的八爪蟒袍，如山的背影，也恍惚如初！然而曾经的委屈求全，求来的竟只是隔墙而望！在罗言看着莫颜绫子背影之时，对方亦似有所知觉地转过头来，二人竟突然看了个对眼，俱是一愣！

    “你在这里做甚么？”恰在此时罗言背后却猛得传来一声怒喝，竟是呼啦阿弟发觉罗言不在房里便及时寻了过来！呼啦阿弟脸色阴沉，一把抓住她手腕就往远处拖去，“我不是让你呆在房里，谁让你乱跑的？”

    罗言一怔，记忆中似乎还没有几人敢跟她如此说话？但是不待她出口反驳，却已然有人代她出声！“放肆，这是你来闹的地方吗？”厉喝如惊雷在耳边爆开，竟不知何时莫颜绫子已然站在了二人身后！

    一如记忆中的狠厉面庞，阴沉似水，暗红的眸子不经意地自二人拉扯地手上滑过！呼啦阿弟一惊，仿佛手上抓着的不是罗言的手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猛得甩了出去！在他的潜意识里，罗言依然是莫颜绫子的女人，是他的长嫂，他的反应近乎本能！然而方一放手他便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过了，暗暗地打量莫颜绫子的神色，只怕他已看出甚么来！

    但是少年立刻又放心了！莫颜绫子凌厉的眸子自罗言脸上扫过，波澜不惊，毫不停顿，然后落在呼啦阿弟脸上，沉沉地道：“谁让你们到处乱闯？以后没有本王地允许不准到这里来！他是谁？”

    呼啦阿弟眼里充满难以掩饰的崇拜，仿佛他还是草原那个稚气的少年，仰视着自己英伟不凡的大哥，“下次不会了，哥哥！这位是我在草原认识的一位朋友，不知道规矩才闯进来的！”

    莫颜绫子点头，却站在原地没动，面无表情地看着二人！呼啦阿弟心虚，拉住罗言就往楼下跑去，却不敢再抓她的手，只是紧紧拽住她的袖口！

    他是谁？不知为何，罗言突然想笑！曾经轰轰烈烈，岂料如今站在他面前他亦不识？她仿佛行尸走肉地被呼啦阿弟拖着远去，却突然固执地回头，仿佛想应证她心里的想法！然而她看到的景象却又让她心惊，在他们转身之后，莫颜绫子的淡然已然退去，他冷凝的红眸阴鹜地瞅着她的背影，那满脸的暴虐与狠厉直令人惊悚……

    呼啦阿弟慌了，都顾不得再训斥罗言，将她带回房后就匆忙地离开了！莫颜绫子已经见过罗言，他不能确定他是否已认出罗言，因此急忙找敷辛商量去了！

    直到傍晚罗言心头还有些发凉，每当回想起离去前见到的那一幕，她的心就忍不住跳起来！他当真不认得她吗？那满眼的恨意，那残暴又是为何？倘若他已认出她，却还能在她面前表现的毫无所觉，这近乎完美地伪装同样令她心惊！

    房间里昏暗异常，罗言静静地坐在梳妆镜前出神，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响动，仿佛有人撞到甚么东西上！一直心神不宁的女子猛得跳了起来：“谁！”

    从门后走出一人，他冷冽的眸子在黑暗里熠熠闪烁，忽然传出低沉的笑声：“言儿，你变得胆小了！”罗言身子猛得一震，背上突然爬满了寒意，这熟悉的声音赫然是莫颜绫子，他果然认出了她！“怎么不说话？以为你不说话本王就认不出你了么？”

    “你来作甚？”

    “言儿难道忘了，我们已经大婚！本王来找自己的王妃不是天经地义？”莫颜绫子终于从阴影中走出来，一把将罗言揽了个满怀，罗言想躲却没躲掉！他不容拒绝地掀掉她的斗篷，突然叹道：“言儿，你还要躲我到几时？”

    罗言身体僵硬，任由他搂着，黑白分明地眸子却死死地落在他脸上，将他的每一分细微表情收在眼里，希望能看出甚么端倪来！但是她失望了，莫颜绫子满脸无奈之色，似紧张似宠溺地望着她，如此真挚！记忆中也确有那么一段时间，他总是用这样的表情望着她，但那早已是过去！

    “言儿，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他的耳鬓在她颈间厮磨，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罗言的视线从他的脸上扫过，然后暗叹一声，低头不语！理智告诉她，这是不对的，他应该如往常一样竭斯底里，或者将她忘记，而绝不是像甚么都未发生一样地出现在她面前！他是不是忘记了甚么？他的反应如此诡异，然而她还是忍不住沉沦下去！就这样吧，甚么都不要想，就这样沉沦，她已然累了，倦了……

    “言儿，相信我，我不会伤害你！”他在她耳边呢喃，她顺从地点头！“相信我！”莫颜绫子陡然抱起罗言，黑袍翻猎，朝远处的五层角楼走去！黑夜中，他望着远处的眸子冰冷残酷！

    “言儿，你看，这是我们的新房，我一直留着！”推门而入，他将她轻轻放进被窝里，坐在床旁，含笑望着她！这一幕与不久前罗言看到的情景何其相似，只是此时这床上终于有了她！

    罗言黑眸淡扫，这房间曾是他软禁她的地方，这里的每一个角落似乎都沾染了欲望的气息！她突然有些不适，皱了皱眉，眸中不经意地闪动着冰冷的华光！

    莫颜绫子专注地看着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她的表情是如此生动活泼如此的真实，她的一皱眉，即使是唇角最细微的牵动都与他记忆中一摸一样！他反而突然觉得不真实，恍然若梦，伸出手，缓缓地抚摸她的脸！那真实的触感，淡淡的温度都令他突然欣喜若狂！

    他的手不再止于她的脸颊，顺着她纤细的脖颈向下滑去！宽大的黑袍滑向一边，露出雪白的胸脯，在红被的映衬下，绚丽刺目！他的手继续下滑，顺带将所有的衣物从她身上渐渐剥离！

    罗言呆呆地望着帐顶，不知为何突然泪流满面！她已不能再骗自己，或许在她的心里并不是真的对此人完全无情！这段时间每当她沉浸在与墨的回忆里，总是会不知不觉闪现出莫颜的情景！她是如此自私，在喜欢墨的同时还继续贪恋着他的热情如火！或许她只是在喜欢墨的时候太过辛苦，而只有他给了她慰藉！

    罗言静静地躺在床上，她的乖巧令莫颜绫子欣喜，然而她的瘦令他心惊！他的唇细细吻遍她的每一寸肌肤，撩拔起她的欲望！罗言顺从着他，却从不主动迎合！她趴在床上，任他吻遍她的脊背，她的脸颊因为欢愉泛起桃红，秀发沾湿，她却只是静静地眯着眼，神色淡然！

    莫颜绫子额上青筋暴跳，他已然忍耐的太久，终于一挺身与她合二为一！罗言闷哼一声，身子突然被他揽了起来，她的脊背紧紧地贴着他滚烫的胸膛，汹涌的欲望令她眼神迷离！野豹般地男人下身缓缓抽动起来，仿佛怕剧大的力道会伤着怀中的人儿，他已然习惯了忍耐，习惯了压抑！

    无止尽的欲望与满屋春色，这一夜，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沉沦，静静地温存，直到疲惫地睡去！当罗言醒过来时只觉自己下面被撑得满满的，他们竟然就这么合在一起睡了一夜！她突然有些慌，正欲抽身而走却被男人一把揽了回来，死死地按在怀里！他还再度顶了一下，将她撑得更胀更满！罗言隐隐猜到莫颜绫子的打算，心里更慌，剧烈地挣扎起来！

    “别动！”他的声音出乎寻常地冷硬，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罗言一愣，抬头看去，只见他昨日的温柔不再，余下的只是无尽的寒意和满脸漠然！那狠厉的暗红色眸子静静地俯视着他，仿若陌生人，倘若说真有何感情的话，便只是厌恶，仿佛路边的狗屎一样地厌恶！

    这厌恶顿时如一把重锤猛然击在罗言心上，她脸色瞬间苍白，眸中满是难以置信之色！就在此时下身一阵异样，却是莫颜绫子再度射了一次，终于抽身出来！

    眼见男人漠然起身，穿衣而起，罗言终于回过身来，黑眸缓缓眯了起来，恢复了往日凌厉！只是那其中几许屈辱，几许撕裂的疼痛！

    “来人，快来人！”罗言突然大声地叫喊起来，但因为欲望而嘶哑的嗓音让她的叫声更像呐喊！半晌无人应答，她才终于想起这角楼附近根本无人，又再度安静下来！

    莫颜绫子已然穿戴整齐，负手而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罗言脸沉似水，自顾起身穿衣，却不再看向这男人！

    莫颜绫子突然冷笑了起来，“你刚才叫人作甚？”罗言漠然不应，他便猛地暴露起来，脸上掀起暴风雨般地残虐，双眉跳脱如怒龙，一把抓住罗言就扯了过来，道：“如果你是想叫人给你送堕胎药的话，我警告你，这个主意你最好给我停掉！永远给我停掉！”

    罗言剧烈地挣扎起来，“你是个疯子！”他的反复无常令她心惊，前一刻还柔情蜜意，转瞬又能残酷如斯！这是他的报复！

    “本王再次警告你，如果你保不住我们的孩子，本王就要你偿命！” 






第一零六章 出海

他的红眸近在咫尺，其中几分寒意涌动，几分疯狂之色！罗言的心渐渐凉了下去，熟悉的寒意爬上脊背，令她的身子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你做梦，根本不会有甚麽孩子！”

    “我更不可能会有你这个疯子的孩子！”

    罗言挣扎愈剧！莫颜绫子的薄唇刻薄地抿了起来，脸色阴骛地骇人，俯视着她的眸子闪烁不定！

    他掴着罗言手腕的力道亦是极大，似乎想将她的手腕捏碎，很快罗言的手腕上就出现了一圈青紫淤痕！半晌之后他终于将她粗暴地推了出去，摔在床上！

    罗言警惕地望着莫颜绫子，见他似乎突然懊恼异常，在房中来回踱步，忽而又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凉风灌进来，将二人心头都吹得陡然一凉！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伤害你的！”

    他突然回过头来，见黑衣女子衣衫不整地狼狈样子，眼里隐约升起愧意和心疼之色，却又竭力装作漠不关心冷酷无情样子！

    罗言锋锐刁钻地视线落在他的脸上，却发现他的表情竟丝毫不似伪装！这一瞬间，她突然又想起昨日在角楼看到的那一幕，满脸残暴之色的莫颜，信誓旦旦的莫颜，冰冷的莫颜，惭愧隐忍的莫颜，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罗言的警惕，莫颜绫子的冷酷狠厉，二人之间只余一片默然！

    半晌之后，莫颜绫子又才冰冷地道：“起来吧，本王送你出去！”

    “去哪？”

    莫颜绫子脸色越发冰寒，漠然无情地看了她一下，然后突然抓住她就往门外拖去！

    彼时尚是深夜，即使整个王府已经上满夜灯，依然昏暗异常！莫颜绫子走地极快，罗言一路几乎是被踉跄地拖着走，狼狈异常！今时的罗言已然不同往日，走了不长的路居然就剧烈地喘息起来，眼前一阵阵发花，只因昨夜耽误了一次喝药！然而她兀自镇定，神色冰冷，竭力地跟上他的步子，无论如何她也不愿在这个男人面前示弱！

    莫颜绫子下了五层角楼却未奔园子外而去，而是带着她七弯八拐，然后在角楼之后找到一处暗门，走了进去！

    暗门后是一条巨大的甬道，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罗言跟着莫颜绫子走了片刻功夫，眼前陡然一亮，却见前方散乱地分布着十余个直径达数十丈的巨大熔炉，其内赤红的铁水剧烈翻滚，声势浩荡，以致于极目处全是一片赤红，空气都因为高温而扭曲起来！

    熔炉间数以千计的人或拿铁锤“叮叮当当”，或抱着大箱大箱的大刀枪头之类，来回穿梭，繁忙异常！这赫然是海州王府地下，莫颜绫子的藏兵地！

    同时这也是一个巨大的机关，一个庞大的自毁装置，比当初易云庄的酒烧骨威力还要大上无数倍，必要之时整个海州王府都能瞬间毁于一旦！它的威力，大婚那日罗言和墨就曾亲身见证过，而且那还只是这机关的小小一角而已！

    莫颜绫子的到来未曾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显然他是这里的常客！

    两人一路穿梭，所见熔炉数以百计！罗言心神震动，这是一个庞大的机器，每时每刻都在产出大量的兵械盔甲，莫颜大军何愁无甲可穿，无械可使？莫颜王朝又何愁无兵可用，何愁兵力不盛？难怪莫颜绫子野心勃勃，敢以区区之地对抗帝王朝！

    两人一言不发地走了将近半柱香的时间，出了甬道，居然已经无声无息地来到王府之外！

    此处是一片空旷的草地，地势较高，可以远远望见百丈之外的海州王府静静地蟠伏在夜色里，如巨兽散发出凶猛而威严的气息！

    四下无人，莫颜绫子将罗言狠狠地推了出去，冰冷地脸庞自然地散发出狠厉地气息，冷漠地近乎残酷，“你走吧！”

    他放她走？罗言吃了一惊，但是立刻又有所明悟！莫颜绫子显然已经知道呼啦阿弟等人的打算，只是不愿明着与自己的兄弟作对，所以白天才在呼啦阿弟面前装作未认出她来！同时本以为已然沉到底的心突然继续下沉！他放她走是因为已经不在乎了吧，现在救她是为何？看在曾经的旧情上？！

    此地离大海很远，但是海风依然肆虐，带着咸咸的味道，卷动二人黑袍翻猎！夜色中，罗言脸色莫名，只是静静地望着不远处看不清神色的高大身影！

    二人间仅仅隔着十余步的距离，但这十余步便是天堑，注定永远也跨不过！

    罗言转身，缓缓远去，心头几分复杂，几分释然！理当如此，既然得不到便趁早放弃，只是想起二人从此再无瓜葛又难免失落！

    黑袍猎猎，直到那消瘦的身影彻底消失，昏暗的山头突然响起低沉的笑声，疯狂，冷酷的气息瞬息弥漫！男人红眸闪动着炙热的火光，刻薄的唇缓缓地勾了起来！

    “言儿，你迟早是我的！”他忽然转身而去，低低地呢喃在山头回荡，只是再无人能听见！

    罗言若有所失地走出不远便再度停了下来，在她的前方不远处赫然站着二人，正是呼啦阿弟与敷辛！

    罗言脸色冰冷，更毫无意外之色，她一直都在这二人的监视之下，原本就不指望她的行踪能骗过他们！甚至她心里隐隐有所猜测，在莫颜绫子找上她的时候这二人就已然察觉！

    呼啦阿弟复杂地看了罗言一眼就自顾转身钻进了身后的马车！罗言神色如常地跟了过去，钻进马车！同一时刻车夫马鞭抽动，马车在天色掩护下神不知鬼不觉地直奔远处而去！

    上了马车，药已经放在面前，还冒着热气！罗言唇角勾起讽刺的弧度，这二人时机估计地倒挺准，就等她了！

    放下药碗，淡淡的苦味在嘴间萦绕，反而令她的思绪更加清晰起来！黑衣女子黑白分明的眸子再度泛起冷冽的亮光，淡淡地看着敷辛二人：“现在去哪儿？直接送我去刑场？”

    “要出海？”半个时辰后，罗言望着停靠在海边的巨大船只脸色终于阴郁下来！

    这是一个隐秘的海湾，沿着海岸线全是茂密的丛林，人迹罕至！再加上此时天尚昏暗，四下里一片阴森寂静，唯有海水拍打着海岸的波涛声，仿若亘古长存！

    甲板上的灯光闪烁不定，隐隐可见数道人影晃动！罗言等人的到来显然引起了这些人地注意，很快就有人放下跳板，从船上走了下来！

    来人是一名身材高大的中年汉子，满是老茧的手掌习惯地成半握拳，赫然是一名很有经验的老水手！此人看见呼啦阿弟二人并没有甚么特别的反应，又打量了罗言一眼便转过身，冰冷地道：“跟我来吧！”

    此人似乎对呼啦阿弟等人极为不满，边走边骂道：“真是甚么人都有，那片海域连海上最有经验的水手都不敢去，也不知道你们几个去那鬼地方干嘛！要不是你们给我们兄弟这麽多钱，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答应跑这一趟的！”

    “总之，我将你们送到那里之后立刻就会回来，至于你们怎么回来就不关我们兄弟的事了！见鬼，那一片海域也不知道吞了多少船只，希望今天不会碰上那些鬼东西吧……”

    这名水手明显就是这艘船的掌舵人！呼啦阿弟二人一直静静地听着此人的大骂，也不出声，似乎对此人有些忌讳的样子！

    “兄弟们，起锚！都将眼睛给老子睁大了，熬过了今儿，兄弟们就发财了，回家抱漂亮媳妇儿去！”

    船上十余水手顿时轰然大笑起来!船只渐渐驶离海岸，巨大的船翼在海水里掀起浪花，在红色的灯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哗哗”的水声在平静的海面上显得空荡冷寂！

    罗言站在船尾，看着渐渐远去的海岸线在夜色下仿若趴伏的巨兽！她心知是自己今晚在海州王府的行动令敷辛二人感到不安，害怕再出甚么变故，因此才临时找到这艘船，提前出海！他们走得如此匆忙隐秘，恐怕就算是冷月也找不到甚么线索了吧？她会被带去哪里？是否还能活着回来？冷月、李规还有……他，他们是否还有再见之日？罗言心头一片茫然！

    “看，有人追过来了！”船头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罗言猛地睁眼，只见海岸线果然突然出现大量人影！这些人仿若幽灵，无声无息地从茂密的丛林里闪身出来，站在海岸边向这边观望！那翻转的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赫然是黑衣门鬼影！

    “见鬼，怎么来得这麽快？快！加速！快加速！”呼啦阿弟三两步跨到船尾，手扶在船舷上，望着岸边的杀手，脸色几乎沉得泛黑！

    “他们在作甚？”敷辛突然沉沉地道！

    罗言依然静静地站在船尾，望着海岸线的方向，不知在想些甚么！此刻众鬼影已经下海，向这边狂奔而来！现在船离海岸尚不太远，海水也不是很深，一众杀手一窝蜂地朝着这边扑将过来！尤其是当头一人，即使隔着一段距离，罗言依然能感觉到那熟悉的狠辣残酷的气息，赫然是黑衣右使冷月！

    船体吃水很深，在浅海速度根本快不起来，眼见众鬼影越追越近，呼啦阿弟顿时声嘶竭力地大吼起来：“快！快啊！速度快点，甩开他们！”

    众水手面面相觑，也不知为何会突然跑出这麽一帮如狼似虎的人来，眼见那一帮人拿着明晃晃的大刀，众人心里都有些泛突！尤其那掌舵人更是脸色阴沉，顿时大骂道：“你们给老子解释清楚，这些到底是甚么人……”

    但是还不待此人说完，他已经被呼啦阿弟只手提着领子举了起来！年轻契约者双眼泛红，脸色狰狞，“快啊，想活命就给老子快点，甩开他们！”说完一把就将此人扔了出去！

    呼啦阿弟何等力气？此人直抛出五丈才轰然砸在甲板上，由于摔得太狠，挣扎好几下才被两名同伴扶起来！众水手望着呼啦阿弟二人的视线如欲喷火，却又有些忌讳！毕竟这波人都是在大海上风里雨里闯过来的，身手自然不同凡响，岂料呼啦阿弟如此轻易地就将人打成重伤，众水手立刻就被震慑住了！

    还是敷辛比较稳重，此刻道：“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我们现在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这些人都是横行帝王朝的鬼影杀手，你们帮我们逃走，一旦被追上也定然会遭到这些杀手的报复！我们还是先将他们甩开再说吧？”

    “鬼影？”那掌舵人似乎对鬼影有所耳闻的样子，当即脸色更沉，但是愤怒地打量呼啦阿弟二人一眼后终于对众水手咬牙道，“全力加速，快点！”

    但是这时船尾的黑衣女子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带着几分悲凉无奈的味道！冷月已然追到不足十步之外！黑衣右使的冷酷一如以往，只是那双冰冷地眸子呵一直死死地盯着罗言，亮得惊人！那眸子里的执着令人心惊！

    其实罗言是懂的，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守护的东西，即使付出性命亦在所不惜！而冷月要守护的从来只有两样，她和李规！他们二人就是李规活着的最大动力，倘若没有了她和李规，冷月也就不再存在！这一切无关乎情爱！

    令罗言欣慰的是，上天似乎还是眷顾她的，在她离开前还能见到李规冷月二人最后一面！倘若没有了她，他还有李规，他还是会活下去，是不是？她应该放心了！

    “拦住她！”敷辛突然脸色一变！然而已经迟了！

    “嘭！”夜色中，那一袭幽魅的黑衣就那样从船尾跳了下去！

    冰凉的海水灌进口鼻让她胸口一阵憋闷刺痛！生长在北方的罗言是个标准的旱鸭子，不到腰际的浅水都足以将她淹死！她在水里扑腾了两下便向水底沉去，然后突然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提出水面！

    罗言呛咳了两下，贪婪地吸着带着咸味的空气，抹掉脸上的水，抬头看去，只见黑衣右使静静地俯视着她，冰冷地眼里渐渐泛起暖意以及某种复杂之意！他突然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往岸边游去，仿佛终于找到失而复得的宝物！

    罗言静静地伏在冷月怀里，甚么也不去想，只要享受这片刻的安心就好！

    船上传来呼啦阿弟暴怒地喝声，“你们快去拦住那些家伙，一定要将那个女人抢回来，否则剩下的钱你们想都别想！”紧接着就是一阵落水声！

    船依然在向深水行去！下一刻冷月突然闷哼一声放开了罗言！罗言回过身去，只见一只手从水里伸出来，一把将冷月拖到了水底！同一时刻数名水手从水里冒了出来，将离船最近的鬼影都拽到了水底！水面一阵翻腾，很快有数个地方都从水底冒出血浪，将海水染红，一具具尸体缓缓浮了起来！

    杀戮无声无息！罗言的黑衣泡在血水里，她却像失去了知觉，漠然地望着眼前翻滚的血浪！这血浪是谁的？是不是冷月的？突然一股巨大的力道将她拖到了水底，带向远处！

    海水中，白衣的少年脸上依然带着煞气，赫然是呼啦阿弟，显然刚才就是他将冷月拖到了水底！既然他在这里，那么冷月呢？是伤了还是死了？

    下去的水手只回来两名！罗言被拖上甲板，此刻船已经远离了海岸，那些杀手不可能再追上来，众人都松了口气！罗言望着海岸的方向，只见一道人影突然从海水里冒了出来，赫然是冷月！

    只是此时的他已然受伤，胳膊几乎被切开了一半，他的面巾已然丢失，那对俏天的浓眉，湿淋淋的黑发贴在他苍白而僵硬的脸上！水已经太深，他不得不向潜水去趟了两下，然后回身望着远去的船只，那摇曳的桅杆下站立的黑色倩影！他的神色突然有些惊慌和茫然！

    冷月啊，我的大哥，你何须茫然，没有我罗言，你还有李规啊！

    船只远去，带着她走向不可知的地方，走向她宿命的轮回！ 






第一零七章  灵潮

破晓时的海面显得异常平静，就连海风也变得温顺舒缓！

    腐朽的桅杆撑着巨大的风帆，在海风中“吱哑”低鸣！

    水手已经损失了五名，剩下的水手似乎还未从那场杀戮中缓过神来，情绪低沉，默默地控制着船只向东行去，偶然瞟向呼啦阿弟二人的视线带着难以掩饰的仇恨！

    呼啦阿弟似乎怕罗言再打甚么主意，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而敷辛自出了海就有些心不在焉，一动不动地望着东方，仿若化为雕塑！

    罗言坐在船尾，黑色的长袍早已被海风风干，冰凉的海风卷动着黑袍猎猎！她下意识地拉紧领口，只是那冷却直入心扉！

    身上突然被裹了张毛毯，罗言回过头去，只见那名中年舵手正站在她身后，见她看过来方才冷冰冰地道：“别冻坏了，现在可没人有精力照顾一个病号！”言罢便狠狠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呼啦阿弟，然后转身而去！

    呼啦阿弟看着此人的背影，神色阴骛，半晌才冷哼一声转过头去！

    不知何时，东面水天相接的地方突然染上漫天红霞，连海面都是一片赤红！金黄的太阳陡然从海平面下跳了出来！波涛反射起五彩华光！

    船依旧稳稳地向东行去，罗言突然有种错觉，仿佛他们已经闯进了红霞内！就连呼啦阿弟都不再盯着罗言，而是怔怔地望海面出神！

    然而与罗言二人的反应截然不同的是，船上十余水手却脸色纷纷大变，望着那红霞的目光隐隐带着畏惧！那中年舵手脸色狰狞，低骂道：“真他娘的倒霉，真遇到这些鬼东西了！”

    这时一直没反应的敷辛也突然轻声道：“它们来了！”

    船上的气氛陡然变得凝重起来！下一刻漫天红霞毫无征兆地被阴云替代！只是瞬间，乌云已经覆盖了整个天空！

    仿佛暴风雨即将到来，浓密的乌云云山浪叠，直欲从天际压下来，压在这大海之上的一叶小小孤船上！

    海面瞬间陷入黑暗，但是谁也未曾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静静的传播开来！

    海面的空气还很干燥，海风也不大，所以这绝不是暴风雨要来的前兆！罗言望着敷辛，皱了皱眉！此人脸色平静地过份，他应当是知道出了何事的！

    “兄弟们，加把劲，我们从这里冲过去！”黑暗中突然传来中年舵手声嘶竭力的大喊，带着深沉的恐惧！

    下一刻，船身猛得在海面打了个转，速度骤然提升了将近一倍，如利箭般向东急射而去！罗言一不留神差点被甩下船去！

    乌云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两个呼吸的功夫海面再度变得明亮起来！但是令罗言吃惊的是，乌云散去，天空却陡然出现了一轮圆月！虽然这月亮怎麽看也只是一个虚影，发不出丝毫亮光！而那明晃晃的太阳已然踪迹全无！

    大白天就在众人眼睛下，太阳突然变成了月亮，此事当真诡异！然而就在此时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海面仍然显得有些阴暗！一名水手突然指着海水下大叫起来：“你们看，快看，我的天啦！”

    罗言往下看去骤然吃了一惊，脸色变得古怪起来！她只见东面有数道白影缓缓朝船边游了过来！这些白影在水中显得虚幻之极，仿若幻影，但是细一看那浮动的黑发，苍白的面孔，竟赫然是一道道人影的样子，或许说是幽灵更确切些！原来这世上当真有幽灵存在！

    这些白色幽灵仿佛未曾注意到罗言等人的存在，缓缓从船旁游了过去，无声无息地远去！然而更令罗言心惊地是，当这几道幽灵游过之后她才赫然发现，在后面还有无数这样的东西！举目望去，视线所及之处的海水中全是这样的白影！它们从大海的东面游过来，然后缓缓向西方游去，形成一片遍及海面的白潮！几乎眨眼间罗言等人的船只就彻底地陷在这白色的幽灵潮中了！

    “别看！”中年舵手发出声嘶竭力地大吼，但是已经迟了！

    就在罗言目不转睛地望着船下的白色幽灵时，其中一道幽灵突然抬起头来，与罗言看了个对眼儿！这是怎样的一双眼啊，幽黑的眼瞳望着罗言，那一瞬间她只想起一个字！空！仿佛在无数的枯燥岁月中积淀出来的，没有灵魂的空茫！空寂！空乏！

    就在罗言一怔之时，这只幽灵突然对着罗言诡异地龇开了细碎的尖牙，然后猛得从水中冲了出来，带着刺耳的仿佛布帛撕裂的尖唳对着罗言迎面扑来！其速之快难以想象，以致于它已然化作一道刺目的白光！

    罗言大吃一惊，当即拔腿就退，同时二话不说劈头就是一掌对着幽灵拍将过去！突变来得太快，罗言亦是慌忙出手，只觉这一掌明明拍中那幽灵，却像落在了空处！同一时刻她的右边又传来尖唳的咆哮，原来这幽灵不知何时鬼魅般地出现在她右边，再度对着她扑了过来！

    “龇！”幽灵的速度已经超过了罗言能应付的范围！它苍白的利爪上长着锋利的指甲，顿时在罗言脸上爪出三道长长的血痕，疼得她直抽冷气！

    罗言心头大骇，只是一个已经如此难应付，紧接着旦见船头白光闪动，第二个，第三个，无数的幽灵相继从海里蹿上来，一窝蜂地扑向她！不过眨眼的工夫她就被淹没在一片白光之中！一时间旦听得白光之内啪啪作响，无数的幽灵被拍飞出去，在半空中绕了一圈，再次凶性毕露地扑回来，对着罗言展开疯狂扑击！这些东西根本不是实体，罗言虽然能将它们击退，却不能给它们造成任何伤害！如此一来，罗言就大大吃亏了！再加上这些东西的速度也远非罗言可比，因此她也只能自保，想突出去却是不可能的！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船上所有人都陷入了同样的困境！很快，罗言等人中就出现了伤亡！

    “啊！去死！”陡然间，呼啦阿弟爆出一声怒喝，手中突然亮起莹莹的白光，仿若骄阳，瞬息间将罗言等人尽数笼罩在内！这一刻，所有被白光笼罩的白影纷纷爆裂开来，化为无形！这白光原本就非同寻常，乃是草原契约者的力量之源，据说还是传承自神人轩辕的神力，似乎是这些幽灵的克星的样子!附近还有数十幽灵正欲扑上来，见到这白光立刻尖唳之中疯狂后退，显得畏惧之极！

    罗言心里一松的同时，只觉眼前一黑差点坐到甲板上！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打量了一下船上的情形，只见此刻水手只剩下四名，甲板上横着几具水手的尸体，遍布纵横交错的血痕，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剩下的人也都是披头散发，浑身带伤，小命几乎去了半条！就连呼啦阿弟身上的白袍都被抓裂了几道口子，狼狈异常地样子，显然也在幽灵的围攻下吃了大亏！

    罗言心里突然有些发凉，倘若不是呼啦阿弟及时亮出这白光，恐怕所有人都得将小命撂这儿了！

    那数十幽灵仍然围在船旁，虎视眈眈！呼啦阿弟不敢放下白光，始终维持着白光的亮度，尽量将整个船身都护在白光内！同时海水中还有无数的幽灵依然在缓缓向西游去！余下几名水手不敢含糊，为了减轻船体重量，将几名同伴的尸体推下海去便立刻推动着船只小心翼翼地穿行在这些幽灵间，尽量不去惊扰他们！

    但是很快，众人又发现一件古怪地事情！那些本来已经远去的幽灵又突然折返回来，远远地跟在罗言等人的船后！在船前方的幽灵亦让开条道来，待船经过后它们便汇进船后的幽灵，一起跟在船后！很快，众人身后的幽灵越聚越多，举目望去，整个海面都是扭曲的白影，浩浩荡荡！

    众人观察很久，见幽灵群只是跟在船后，没有对他们发起攻击的样子心便放了下来！再加上呼啦阿弟手上白光一直未歇，更是万无一失！

    罗言此时才看着敷辛道：“敷国师，这些幽灵是怎么回事？”

    敷辛坐在甲板上，他的苍发已经被幽灵抓散，凌乱地披在肩上，脸上数条新鲜的血横！他闻言回过头来，望着罗言，眼里带着讥讽，“幽灵？这是死灵！人死后灵魂不能投胎转世，游荡在世间便是死灵！”

    “真是可笑，原本你应该知道的比谁都清楚，现在却需要老夫解释给你听！”他的脸上突然露出扭曲的笑意，“你看这海水滔滔，其内死灵有几何？而这些人尽都死于一人之手，你知不知道那人是谁？”

    此刻船上幸存之人都在听着二人的谈话，当听得敷辛说到此处，众人顿时脸色大变！这海里的死灵有几何？鬼数得清！要说这些人都是死于一人之手是断无人会信得！唯有呼啦阿弟还能神色如常！

    罗言心里有所猜测，却直觉地不愿相信，眼中冷光迸溅，杀机毕露地望着敷辛！此人却毫不在意，继续道：“嘿嘿，当初轩辕氏拂袖一去，魔人兽屠遍天下，血流成河，尸骨成山，死了多少人？”

    “那些人死后依然受到魔人兽的诅咒，不入轮回！而那时所谓的守护神轩辕在何处？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极地，空荡荡的神殿！极地，嘿嘿，极地就在这大海深处，在这海的东方！”

    “所有的死灵都聚到这大海里，能帮它们解脱的只有轩辕，只有轩辕之力能解其诅咒，让它们再入轮回！”敷辛脸上突然有些悲悯之色，低低吟道，“海魂凄凄，对此长咽，极地无心，尚能怜焉？”

    “极地无心，尚能怜焉？只是它们到了极地才发现，能解救它们的人已然不在！于是它们就一直留在这里，年年岁岁在极地和中州之间往返迁徙！这三千年，那个人还在不断地杀戮，这里聚集的死灵也在不断增加！”

    “嘿嘿，你看那里！”他突然一笑，指向北方道，“你看那些死灵，显然是刚刚死于那人手下，今天才来到这里！它们的眼里还有仇恨，有不甘，有恐惧，但是再过几年，十年，当它们在这大海中往返迁徙无数次后，它们这点灵性就会被磨得干干净净，变得和此处所有死灵一样！”

    罗言望向北方，果然见到不远处的海面上有零零散散数十死灵正游过来，然后汇入他们身后的死灵中！这一刻罗言突然有些恍惚，眼前再度闪过片刻工夫前看到的那双眼，那样的空乏令人心惊！三千个年岁，它们就在这大海中日复一日，往返地迁徙，度过了这悠久的岁月！

    船上之人尽都听到敷辛的话，所有人都沉默下来！海风呜鸣，仿若死灵低咽，九转不绝！

    这时敷辛静静地靠在船舷，海风卷起他苍发狂舞！这个老人已是英雄迟暮，家族的倾覆给了他毁灭性的打击！他突然低声吟唱起来：“洲天无月，蓝海无边，丽影一去，谁为魂帆？”

    “岁岁苍苍，江山几万？天地无光，血流成欢！”

    “海魂凄凄，对此长咽，极地无心，尚能怜焉？”

    “……”

    “人不堪觅，轮回有倦，希冀成空，怒火烧天！”

    “……”

    “魔王归来，黑水泼天，血肉铺地，尸骨为山……”

    他悲凉的歌声缓缓传开！众人闻之，尽都黯然！ 






第一零八章 极地

之后便顺利多了，船只一路顺畅地向东划行！当船靠岸时，据罗言估计，她们已经在海上呆了将近两日，而天上依然是那轮黯淡的圆月！时间在此处似乎已经停止！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处荒岛！举目望去整个小岛杂草丛生，遍地枯木，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而且小岛面积委实不大，站在小岛这边就能望见对面的海岸线，花上两柱香的功夫就能绕它走一圈！然而就在这荒岛上却有数座白色的宫殿散落，散发着夺目的光芒！一路行来，这是罗言等人遇到的唯一一座小岛，而这方圆数千米估计也不会再有第二座岛屿了！这宫殿发出的光芒便是这大海上唯一地亮光！

    谁会在此处建宫殿？罗言与众水手面面相觑！敷辛却说出令众人大吃一惊的话来：“极地！这里就是极地！”

    “极地！”罗言突然神色一动！她静静地打量着这个巴掌大的荒岛，心里却如五味瓶砸！这就是传说中神人轩辕氏居住的地方，轩辕氏与魔人兽一起陪伴了无数万年地地方！就是在这里，魔人兽默默地守候了轩辕氏无数万年，最后却被轩辕氏遗弃，因而屠尽天下！

    她举目四顾，荒岛草木凄凄，大海碧水连天，苍茫一片，却又陡然升起阵茫然来！就是这里，轩辕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面对着相同的大海，看着相同的月，她又当是怎样的感受？倘若三千年就能够磨尽无数死灵的灵性，那么在那无数个万年的岁月里，轩辕氏可还有灵性？恍惚间，她似乎看到一道白色的身影静静地站在海岸边，带着满身寂寥！

    敷辛一直暗中打量罗言的反应，此刻却见对方突然冷笑起来！罗言目中幽光闪烁，都说是轩辕氏遗弃了魔人兽，遗弃了大洲苍生，但是几人曾理解过轩辕氏的感受？别说是曾经的轩辕氏，让谁呆在这鬼地方能受得了？轩辕氏当初为何离开此地罗言不知，但换成是她也会离开！

    “你果然是她！难道到如今你还不后悔？”敷辛面色青紫，颤抖着手指指着海面上茫茫不见边际的死灵潮！

    “后悔？”罗言讽刺地笑了起来，她眼神利刃般落在众人脸上，“凭甚么？难道我就活该呆在这鬼地方？看着你们活得轰轰烈烈，我却要在这该死的鬼地方像个苦行僧一样地守护你们？我离开了，就该被你们恨，被你们怨！哼，我凭甚么后悔，就算我当真是轩辕氏，这天下兴亡干我何事？大洲苍生干我何事？”

    敷辛闻言却突然仰天长笑起来，仿佛听见甚么最好笑的笑话：“天啊，这就神，这就是我大洲的神！老天啊，你好不开眼，这神与魔到底有何区别？有何区别啊？”敷辛脸上瞬间苍老下去，爬满皱纹，眼中滚下泪水，几近癫狂！众人都是一惊，呼啦阿弟正欲上前解劝，此人却突然拂袖而去，进了一座宫殿的大门，由始至终未曾回头！只是他的话尚自传来，凄厉之音令人心神大跳，“好个欺人的天，神魔之属根本不应存在！你让他们出来就是要亡我苍生啊！”

    “神魔之属根本不应存在！”

    死灵群一直跟着几人来到此处，众人都猜不出原因！而且及至此刻这些东西依然没有要走的意思，还将整个荒岛都团团围了起来！一时之间旦见小岛周围白影连天，而且那无数死灵尽都抬起苍白的面孔目不转睛地望着小岛上，众人都有些心寒！众水手不敢独自回去，只能将船只拖到岸边犬牙交错的石群上，然后与罗言呼啦阿弟二人一起往宫殿走去！

    罗言走到门口，突然见到几人从里面出来！原来在她们到来之前已然有人率先来到此地！那后面几人赫然是草原契约者，而那当首之人却是熟人，花影楼楼主花月君爻！

    见到此人，罗言黑眸陡然一亮！但是花月君爻立刻就看穿了她的心思！海风卷起年青楼主头上的黑缎悠悠晃动，隐隐露出一截白玉般的下巴，还有那开阖的薄唇，美得不似人间，却又残酷地令人战栗！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软而淡漠：“你放心，他很快就会到的，你会如愿以偿地见到他！嘿嘿，本楼也很希望他来，否则本楼的计划就要落空了！”

    罗言有片刻的恍惚，但是立刻就升起股不妙的感觉，沉声道：“甚么计划？”虽然在问，但她心里已然冒出个念头，那个莫颜绫子曾多次提及的“屠魔计划”！

    花月君爻却就此闭口不言了！这时那几名契约者已经走过去，将罗言往门内推去！

    许是荒废太久的缘故，宫殿内显得阴森异常，无数长廊纵横交错，仿若迷宫！罗言被几名契约者胁着在其间七弯八拐，也不知去往何处！但是不久后旁边就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引起了她的注意！

    “你们放我走吧！求求你们，放我走吧！你们认错人了，我根本不是甚么圣主，我只是一个小丫头，你们放我走吧！”

    “姑娘，抱歉，你是我们楼主的贵客！没有楼主允许任何人都不能放你走！”

    “不，我只是一个小丫头，根本不是你们楼主的甚么贵客！你们放我走吧！”

    “姑娘，抱歉，请回去吧！”

    “……”

    “是她？”罗言只是看了一眼，眉头顿时便拧了起来！此刻在一道门前，一名翠衫小姑娘正哭得好不凄惨，向两名灰衣的剽悍汉子苦苦哀求！但是那两人却如铁柱般站在门两侧，将此女拦在门内，任她如何哀求始终不为所动！而这小姑娘不是别人，竟是那名与罗依生得一般模样的丫头小烟！

    罗言被呼啦阿弟从王府劫走之时，这小烟还在寒王府，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罗言看向花月君爻，此人在寒王府就曾暗中在窗外看着小烟出神，他与她到底是何关系？

    而这时花月君爻已然三两步跨了过去，强行掰过小烟的身子，声音变得温和异常，“小烟，怎么哭了？可是有甚么不乐意的，告诉我，我替你解决，可好？”隐约中竟带着些微笑意，以至于罗言听得一愣，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却见此人言罢，转身又突然冷冷地道：“敢怠慢本楼的贵客，该怎么处置自己心里清楚吧！”

    两名花影客脸上顿时血色尽失，却依然单膝下跪道：“是！”接着二人便转身而去，很快又换了另外两名花影客过来！罗言黑眸一眯，不愧是靠屠尽君家父辈才登上主位的花月楼主，睁眼即杀人！

    “公子，求求您，您就放过我吧！我真不是甚么圣主，我只是寒王府的一个小丫头，您就放过我吧！”这时小烟反而更家畏惧了，显然这丫头也猜出点甚么，已然泣不成声！突然见到花月君爻身后的黑衣女子，她脸上闪过意外之色，但是立刻便如看见救命稻草般扑将上来！“烟妃，救救我吧！救救小烟！烟妃，救救小烟吧！”

    她跪在地上，向着罗言连连磕头，花月君爻抓都抓不住！罗言脸色一变，倏地闪到一旁，望着此女神色变得复杂之极！是的，她不是罗依！只是长的像而已！罗依不会出现在这里，倔强如她也从不会向人乞怜！

    “花月楼主，你与寒王爷合作已久，掳走他府上的人不合适吧？”

    花月君爻一愣，突然笑了，“你还不知道吧！你口中的寒王爷是本楼的表兄，一个丫头他不会在意的！”

    这回罗言是真的意外了！表兄弟？轩辕寒之母乃是堂堂支满国公主，岂不是说这花月君爻的母亲也是一位支满公主？不过此人似乎没有骗她的必要！罗言心里的许多疑惑也突然解开！难怪轩辕寒堂堂帝国王爷却愿意与江湖杀手组织合作，难怪这两人呆在一起时，气氛那么和谐！还有当初在海州王府，花影楼在大婚当日刺杀罗言，轩辕寒却在那时说出那番话来！

    “花影楼？好大的名头！袁某改日必定上门拜访，看是何方神灵替你们镇宅，区区几名杀手也敢如此猖狂？”

    “回去转告你们楼主，下手机会多的是，何必一定要在海州王府？与海州王为敌对他有何益处？”

    看似威胁，其实是在点醒对方！他阻止花影客刺杀罗言，也只是不愿花影楼与莫颜绫子对立，再竖一个强敌！他是在变相保护花影楼呵！ 






第一零九章   圣主

极地中心散落着数座白色宫殿，其中最高的那座宫殿的殿顶乃是一个露天的巨大平台！

    这平台中心突兀地立着一根高达三丈的石柱，其上挂着数根儿臂粗的玄黑铁链！在石柱下的平台上不知用甚么刻画着一个诡异而繁复的符文！这符文呈鲜红之色，一股血腥之气以及邪气扑面而来！石柱就恰好在这血色符文正中！

    此刻平台上，黑衣女子束手而立，海风卷起其衣袂猎猎，冷漠与残酷之色肆意张扬，不似仙，却似鬼！就连花月君爻都不禁生出一丝怀疑，这女子当真是那传说中的神人转世，恐怕说是魔人转世更确切些吧！

    罗言望着这石柱，唇角紧抿，眸中黑色与金赤之色变换不定！好半晌她才唇角一掀，阴冷似鬼地道：“这就是你们特意为我准备的？”

    花月君爻负手而立，闻言也不做声！罗言原本就不指望他回应，却见此人这时突然转身望向大海的深处，道：“来了？比我想象的快！”

    二人此刻站得极高，能将整个小岛以及小岛周围方圆数百丈的海面尽收眼底！罗言随他望去，只见小岛四周的海面已然被死灵潮全部占据，举目望去万里银白，连一片浪花都没有，平静得近乎诡异！但是不过两个呼吸的时间之后，那白色的死灵潮突然躁动起来，尤其是西面的死灵潮，突然从中间分开，仿佛闪电滑过，出现了一道蓝色的空白带，一直从小岛通往西面的海平线！

    很快，在那里的海平线上就突然出现了一大片黑影！这些黑影速度如飞，转瞬已沿着死灵潮间的空白带冲到小岛百丈开外，竟赫然是一大片巨大船只！那数十张巨帆几乎连成一片，形成一道墙，海风鼓动，船速疾如奔雷！所有船上都是黑压压一大片，煞气惊天，正是黑衣门暗堂里的厉鬼！船队过处，两侧死灵潮疯狂后退！

    罗言双目横扫，终于在其中一艘船上找到那熟悉的身影！黑衣暗卫，不，应该是重生的魔人！早在西川莫颜绫子将罗言从他身边劫走开始，他就已然不再是她的那个黑衣暗卫，不再是杀手墨杀，而是重生的魔人！或者更早，在易云庄外，经历那一场生死巨变，他就已然不再是单纯的黑衣暗卫墨！

    他站在船头，黑衣迎风鼓荡，乌发狂舞，世间黑暗尽皆汇聚而来，为其主宰，隐去他惊世之容的同时更是带起惊天魔影！海风陡得猛烈，隐隐有死灵尖厉，三千年的鬼泣回荡不绝！船队迎风破浪而来，卷起白浪滔天，他便是那船队最犀利的尖端！这一刻，天地都已沉默，唯有他顶天立地，是这世间的主宰！

    死灵潮还在后退，很快船队就已然冲到小岛外！面对着小岛周围犬牙交错的怪石群，这些船只依然不曾减速，甚至更快！

    “轰！”海水猛得掀起高达三四丈的浪潮，拍击在怪石之上，声如洪钟！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巨大声响，数十只巨大船只仿若一股难以抗拒的洪流直接冲进了怪石群！霎时间船体崩离，桅杆倒折，数十只巨大船只便如自杀的怪兽抛尸在怪石之中，残骸遍地散落！

    近千的厉鬼从船上冲了下来，越过怪石群，疯狂地扑上小岛！这一群人个个双目赤红，面色惨白，龇牙咧嘴，行动间张牙舞爪，便如一道鬼潮疯狂涌上小岛，霎时间将这平静的小岛变成了名副其实的人间地狱！

    鬼潮之后，墨暗沉无光的瞳，带着俯视苍生尽蝼蚁的冷漠残酷，静静地望着宫殿顶上那道俏立的黑色身影！只是不知，那凝望是黑衣暗卫隔着半年之后再度凝视着他的罗，还是隔着三千年的岁月，魔魔人兽对那曾经的轩辕氏的再度守望？但这一切重要吗，反正他的眼里永远只会有她一人！罗言红唇微勾，如此足以！

    重生的魔人直奔罗言而来，然而此时一名契约者已经走了过来，不容分说一把拎起罗言就飞身蹿上平台中央的石柱，将她绑在了石柱顶点！罗言奋力挣扎了两下根本没用！接着此人竟又拿出一把刀来！罗言心头猛得一沉，却见此人目光冰冷，根本不为所动，二话不说就在她双手手腕和脚踝处各割了一刀！

    罗言四肢顿时都被割出一道长达五指的刀口，她疼得四肢抽搐，兀自咬牙忍着！伤口很深，但是闭合得很紧，血缓缓地浸了出来，沿着她指尖足尖流下，形成四股血线，纷纷流到下面那古怪的血色符文上！

    这符文沾到罗言血液的地方立刻散发出惊人的红芒，妖异夺目！血缓缓沿着符文流动，越来越多的地方沾上血液，亮起红芒，很快整个平台都笼罩在着惊人的红芒之中！血流得越来越多，罗言心头愈急，挣扎愈烈，但是很快她就放弃了！因为她发现越是挣扎血流的越快，而且本来就已极度虚弱的身体已经开始承受不住如此大量的失血，她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这时血已经填满了整个符文，使得符文散发出璀璨夺目的血光，冲天而起，将整个小岛都笼罩其中！同时罗言发现，原来血液在流经整个符文后会汇集到石柱下，然后沿着石柱上行，居然再度从她四肢上的四道刀口流进了她体内！她的伤口每时每刻都在往外流出血液，同时也在接收回来的血，形成了一条完整的回路！她不禁松了口气，至少短时间之内不会因为失去更多的血而丧命！

    也就是在这时突变顿起！当血光冲天而起之时，海面上的死灵潮仿佛闻到这浓郁的血气，突然躁动起来！无数死灵瞬间从海水中冲了出来，纷纷尖唳之中，形成漫天白云，遮天蔽日地向着平台扑将过来！

    这些死灵飞至，立刻就被地上的符文吸引了过去，或者说是被罗言的血吸引了过去！无数死灵围绕着符文，疯狂得吸食着其上的血液！但是诡异的是，无论它们如何吸食，血液始终未曾减少，尽数回到罗言的体内！这些死灵却兴致不减，罗言甚至听到它们兴奋地叫声，那刺耳仿若布帛撕裂之声刺破耳膜，让她的头一阵阵晕眩！

    “吸食”得越多的死灵很快便开始变得虚幻起来，最后消失！而后面的死灵仍然迫不及待，前面的死灵消失后，它们便疯狂往前涌去，展开新一轮的吸食！同时那符文也产生了变化，散发的血光很快变成了白色，仿若浓雾将小岛笼罩在内！

    罗言的血液不断流出，经过死灵的“吸食”再度回到体内，死灵不断的消散，却有更多的死灵顶替上来，继续吸食！很快罗言心里就产生了疑惑，除了符文散发的白光越来越浓郁外，这小岛并无任何变化，甚至罗言也未曾感觉到身体有甚么特别的变化，白塔策划数千年岂会如此简单？但是很快，身体的过度虚弱使她陷入了意识模糊的状态，无力思考更多了！

    符文之外，花月楼主负手而立，黑缎浮动，衬托着雪白的下巴光洁如玉！他仰头静静地望着石柱上的黑衣女子，她的头一动不动地垂在肩头，那翻猎的黑袍，浮动的青丝，在白光中变得虚幻不实！她的四肢低垂，血液不断流下，越发衬得那苍白瘦削的手足触目惊心！她当真会死么？好半晌他才飒然转身，然后远去！

    同时就在花月君爻离开之后，另一人突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平台之上，静静地望着年轻楼主远去的背影！

    罗言恍惚间被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惊醒！她打量了一下来人，此人身影佝偻，包裹在一件宽大的白色斗篷内，看起来诡秘之极！唯有露出的一双浑浊的眼却闪动着睿智之芒！

    “他喜欢你，我看的出来！”此人是一名老者，声音苍老，开口便如此说道！他似乎有些感伤，“明明喜欢你却还要如此伤害你，难道看你难过他心里就好过？你们年轻人啊就是这样，以折磨对方为乐，虐人虐己还以为是轰轰烈烈！嘿嘿，只有等到失去了才知道后悔，晚矣！晚矣！”

    罗言冷冷地打量着此人！此人却不看向她，而是将视线转向平台一角，混浊的双眼陡然露出万千柔情，顿时看得痴了！

    此刻在平台上还有第三人！小烟自跟着罗言等人上来后就畏缩地缩在平台一角，以致于罗言几乎已忽略她的存在！她坐在地上，抱着腿，缩成一团，惊恐地望着那些死灵，一副随时要昏死过去的样子！

    任是谁看见一个老头对一个小姑娘露出这种神情也会觉着别扭！罗言直觉得觉得反感，秀美微蹙，静静地斜睨着这白袍人！

    白袍人笑了：“罗姑娘，或者我应该叫你罗小姐才对！你在想甚麽我都知道，你是不是在想，这老东西还想老牛吃嫩草？老不正经？”

    罗言已经疲软的身子突然挣扎了一下，黑眸带着震惊望着来人，散发出惊人的亮光！

    “你还是别乱动了，多保持点体力，说不定还能多坚持一会儿！”白袍人顿了一下，状似不经意地道，“你想得没错，我和你来自同一个地方！”

    轰！罗言只觉脑子一声嗡鸣，仿若惊雷炸开，昏昏沉沉的意识瞬间清晰之极！她望着白袍人想说甚麽，但是结果只是剧烈的喘息了两下，竟然已不知要说些甚么！那个世界已经太远，就算是问也无从问起！

    “你或许已经猜到我是谁！我是白塔现任圣主，对不起我本来也不愿伤害你的，但是现在的局面已经不是我能控制的了！”白袍人无奈地道，“就像历史上每一个朝代面对外敌总会有主战派和主和派一样！现在白塔也面临着同样的境地，而且很明显主战派已经占了绝对的优势，我这个圣主，唯一的主和派，已经被软禁起来了！”

    “可惜他们枉费心机，神魔永生，凭他们是杀不死的！”白袍人说道此处，略带讽刺！这时宫殿下方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紧接着整个宫殿，小岛都剧烈地颤抖起来！

    罗言往下看去，只见宫殿下方枯木丛生的地面已经凭空出现了一个直径达七八丈的巨坑，其内尘土滚滚而起，形成碎石飞溅！

    花月君爻筹谋已经，早已埋伏了足够的人手！黑衣门厉鬼上来之后立刻受到花影客的阻击，两拨人杀得天昏地暗！此刻巨坑周围已然尸横遍地，厉鬼，花影客，许多已经被埋在了尘土碎石之下！周围还有大量厉鬼与花影客厮杀在一起，巨坑里飞溅的碎石四周散射，众杀手霎时间再度倒下无数！惨哼声，刀击声，以及那漫天抛洒的血肉和头颅，形势惨烈之极！此刻两拨人的拼杀已经遍布小岛，外围怪石群上，尸体散落在巨石见，海水冲刷，部分尸体已经飘在海面，血染红海水，却已无人关心！

    忽而巨坑中黑光大放，带起惊天雷鸣，数十契约者自尘土中四周倒射而出！这数十人白袍尽皆残破不堪，身上带着恐怖的伤势，甚至有人的胸腹部已经被炸出了血坑，鲜血狂涌，死局已定！

    尘土散尽，墨缓缓从巨坑走出！他的右肩上一道断裂伤几乎将他的整个右臂从肩头撕下，皮肉翻转，白骨隐现，鲜血染红了他的半边身子！但是就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那恐怖地伤势缓缓地复原！

    说是缓慢，只是一个相对的过程！众人肉眼可见，他伤口上的血管缓缓生长，皮肉蠕动，然后是皮肤，一点点地长出来，直至完全恢复！这过程只持续了将近三个呼吸的时间，于众契约者却如噩梦般令人惊恐！就连罗言的眉头都忍不住狂跳了两下！这恢复速度果然不是人应当有的，难怪说神人永生！

    数十契约者正自心头骇然，墨却已率先向一名契约者扑将过去！众人不敢含糊，纷纷大喝之中猛拍地面，飞身迎上！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众人已然跃过十余丈，同时扑至墨跟前！数十双手掌同时亮起莹莹白光，光芒大放之下从四面八方拍向墨，那惊天白光仿若骄阳夺目，几乎将墨彻底淹没！

    罗言见此心头顿时一紧，却见黑衣魔人神色如铁锭一般不动分毫，半空中突然平平两掌分别拍向左右两人！这一刻他身体四周黑光闪动，数十上百的黑色身影突然凭空出现，然后闪烁中四面扑出，将契约者的肉掌尽数接下！数十契约者竟无一人碰上墨的衣角便已经再度倒砸而回，半空之中洒下一片血肉，显然已再度受到重创！

    罗言看得清楚，那些黑影赫然是墨控制的煞鬼，她在无题园就曾见到过！这些契约者本就出现的突兀，在接下契约者的攻击之后就立刻诡异地化作无数黑水洒落地面，踪迹全无！他们出现的时间合共也就一瞬，几可忽略不计，以至于许多不知情的人看起来似乎是墨仅凭两掌接就下了数十契约者的攻击并令其重伤，声势当真骇人之极！

    片刻功夫，墨已然再度与数十契约者拼了数个回合，他每一次出手都会带起煞鬼无数，令契约者重伤而回！但是很快情形就出现了逆转！ 






第一一零章   烟死

“怎么回事？”她只见数十契约者明明被煞鬼击中，纷纷轰然砸入地面，但是落地之后居然一刻不停再度猛拍地面，飞身扑向墨！先前数十契约者每与墨拼一次必定重伤而回，实力大损，不歇上片刻功夫是定难再发动二次攻击的！这次众契约者不仅未受伤的样子，似乎还突然实力大涨了！

    “轰！”众契约者再次与墨对撞，四周倒射！这次更加明显，众人一改之前的狼狈，居然在半空中就突然一个倒旋再度扑向墨！

    墨的攻击似乎突然对契约者失去了作用的样子，契约者两次攻击间隔的时间越来越短，最后几乎是一次攻击方过二次攻击已然紧接而来，连了成片！片刻功夫之后旦见半空中无数人影闪动不停，轰轰之声不绝，竟然已看不见墨的身影，赫然是被众契约者彻底淹没在内了！

    罗言仔细地看了半晌，发现使得情形突然出现如此逆转的关键竟赫然是诡异符文上散发出的白光！这些白光将整个小岛笼罩，每当墨释放出煞鬼之时，它们便聚集而来，有些煞鬼尚未遇上契约者便已经消散了大半！这白光竟对煞鬼有极大的克制作用！

    但是对众契约者，这些白光竟又神异之极的样子！契约者受伤之后，无论多么惨重的伤势在这些白光的包裹之下，竟然都能迅速地恢复过来，其恢复速度就算较之墨也差不了多少的！众契约者实力的暴涨大抵也与它脱不了关系了！

    罗言脸色阴沉，“这白光到底是甚么鬼东西？”

    白袍人，白塔圣主道：“神力，轩辕氏的力量！轩辕氏沉寂之前将自身神力尽数封印于赤石内，无数年来契约者就是通过传承得到赤石中的神力，从而拥有超凡的力量！但是每名契约者传承的神力多少是随机的，而且所有契约者得到的力量加起来也不过是轩辕氏力量的极少一部分！”

    “白塔研究了数千年发现，要完全将赤石中的力量释放出来必须有轩辕氏的血作引子！你看！”他指着脚下散发着刺目白芒的符文，“赤石就镶嵌在这符文中心，当你的血将它淹没时，它便开始释放出力量！而这些死灵……神力能解除它们的诅咒！”

    罗言往下看去，只见符文中心一点红光熠熠夺目，便是那传闻中的赤石了！只不过先前这赤石与符文一色，她才未曾发现！

    “轩辕氏与魔人兽的力量来源本就不同，相互克制！而契约者的力量来自赤石，在这神力之中自然大受裨益！”

    罗言突然笑了起来！石柱之上，黑衣女子长发狂舞，面色惨白如纸，四肢尚在流着血，她却笑了起来，阴冷似鬼，讽刺之极，“神力？呸！这鬼东西就活该去见鬼！轩辕氏的神力岂会成为对付魔人兽的利器？轩辕氏的神力岂会任由你们这些心怀鬼胎之人掌控？轩辕氏的神力岂会害得我到如此境地？”

    罗言眸中几分赤芒涌动，几分疯狂之色！就是为了这该死的神力，她被这帮人从她的世界拉过来！她失去她唯一的亲人，在菅家受尽冷遇，黑衣门与杀戮为伍，最后才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要她的血，都是为了将这该死的神力从这块石头里释放出来！这帮该死的混蛋，凭甚么害得她如此凄惨？

    “倘若这真是轩辕氏的神力，它们将永不再守护这该死的中州，不再守护你们这些心怀叵测地贱民，它们会成为魔人兽的附庸，成为魔人兽的助力，让你们灰飞烟灭！”

    罗言声音凄厉，如欲泣血！白袍人闻言佝偻的身子猛得一颤，震惊地望着她，半晌突然苦笑一声：“你恨是应该的！我理解你！”

    罗言讽刺一笑，却未说话，径直闭上双眼似乎不想多说的样子！他理解？他以为他是谁？他看过黑衣门暗堂那一双双赤红的垂涎的眼？他听过那些厉鬼吃着人肉时咯嘣咯嘣的声音？还是经历过七十二种刑法练体，经历过无门内的命悬一线？他凭甚么理解她所经历的一切！

    白袍人悠悠一叹，道：“在那个世界，我也有亲人，有朋友，有事业！当我来到这边，一个人也不认识，孤独，寂寞，还有疯狂地思念，仿佛毒虫一般日日地啃食着我的心！曾经熟悉地一切在这边都不适用了，我甚至连任何一种求生的本领都不会，那时候饥寒交迫，露宿街头！呵呵，曾经风光无限的人突然甚么也不是，那种巨大的落差……”

    “我曾经想过去死，或许死了就甚么也不在意了！我有时候甚至会羡慕你，罗记当家，黑衣门门主？多么精彩，多么轰轰烈烈！虽然也经历了许多不为人知的事，但至少一直有东西在逼迫你挣扎，逼迫你不断地往前走，你不会有时间去回顾！”

    “但是我不同，我那时候每日流落在街头，从一扇又一扇门前走过，没有人注意我，也没有人逼迫我，我就像一个处在另一个世界的人，天天看着别人的世界，然后独自疯狂地思念着自己的世界！我不断回顾过往，不断地懊悔和痛苦，我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

    白袍人已然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不知何时罗言已然睁开了眼，静静地看着他！

    白袍人突然再度看向缩在平台一角的丫头小烟，眸中含着深情，“直到遇到她……”

    “那一日，我流浪到草原！那广阔无边的草原，举目望去只有枯草，枯草，还是枯草，连一个人影都没有！我仿佛被世界遗弃！我站在那草原上，举目四顾，只觉心头一片茫然，无处可去！但是那时她突然出现了，她一身白衣，长发飘飘，她对着我笑了，那时候她就像女神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白袍人抬起头，仿佛在天上看到了那记忆中的人儿，“从那时起我便为她而活！她是白塔的圣主，白依！草原人敬她如神，但是我知道她并不快乐！她夜夜站在白塔之上，望着天上的明月，说‘近了，近了！’我后来才知道她说的是魔人即将复生，中州大劫将至！她很善良，拥有一身惊世之能，却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伤！她忧心天下苍生，终日眉头不展，只有在我面前才会偶尔笑笑！”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兴冲冲地跑来对我说，她想到办法了！原来历代圣主都会游历中州，寻找轩辕氏转世，却一直没有找到！她从我这里知道那个世界的存在后，她便想轩辕氏会不会也在那个世界呢？她这个想法一出来我便再也阻止不了她，后来终于让她想到到那个世界的办法……”

    “其实那个办法只是她的一个猜想而已，到底能不能行谁也不知道！也许会失败，甚至可能会死，但是任何人任何事都已阻挡不了她！那天她对临走之时，对我说‘等我回来’……”

    “为了这句话，我已经在白塔等了七十年！我原本已经不抱希望，但是没想到君爻突然将她了带回来！”白袍人看向小烟，声音饱含满足，“当我看到她时我就知道，她回来了，她果真回来了！她和当初的她长得一模一样！她果然不曾忘记她的承诺，不曾辜负于我!"

    罗言听及此处突然想到一种可能，只觉心突然冷到极致，不禁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这小烟长得和那圣主白依一模一样，岂不是说罗依也和那圣主长得一模一样！那圣主口口声声说去那个世界找她，而她的身边恰好就出现了一个与那圣主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这难道是巧合？

    罗依，小烟，两个长着一张面孔的人一直围绕在她身边，难道真是巧合？还是说，罗依就是白依，她接近她，然后将她弄到了这边？罗依就是白依？不，罗言下意识地否认，但是这个念头还是不断地冒出来，令她眼中的光芒缓缓淡去！罗依，罗依，她曾经唯一的亲人，是她背叛了她么？

    这时罗言突然听到某种东西皲裂的声音传来，她埋头看去，发出那声响的赫然是符文中的赤石！时间已经过去好一阵，这赤石中的力量大抵快被耗竭了吧！等到赤石完全碎裂之时，这些白光也将散去，她罗言恢复的希望也将渺渺无期，但是这时她心里只余一片漠然！

    “咔咔！”皲裂的声音越发清晰，符文散发的白光突然剧烈闪烁起来1这时岛上众人皆感到了不安，墨突然长啸一声，不顾一切地狂劈两掌向罗言这边飞蹿而来！众契约者岂会松手？趁机数十掌同时拍向其后背！

    墨身后黑影闪动，无数煞鬼凭空闪烁而出，但是还是有几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他背上，狂猛的力道强悍如墨顿时都被其生生拍得倒砸下地面，轰隆声中地面陡然出现一个大坑，烟尘四起！就连死灵都感到了不安，更加疯狂地蜂拥向符文，为了争抢位置而厮杀起来！漫天白光闪动，带起风声呜鸣，罗言深处无数死灵之中，遭到池鱼之殃，脸上身上很快被抓满血痕，她却无动于衷！但是就在这时，任何人都未曾料到的变故发生了！

    “阿依啊！”白袍人突然发出凄厉绝望的大叫！原来一直缩在角落的丫头小烟不知何时竟在无人注意的时候爬到了符文边！这个一直以惊惧的眼神打量着四周的丫头竟然鬼使神差地爬到符文内，生生将嵌在地面的赤石扣了出来，抓在手中！就在白袍人大叫的时候，她才陡然回过神来，满脸茫然地望着向着她疯狂扑来的白袍人！

    下一刻，那茫然的表情就突兀地定格在了那张小脸上！就在赤石被抓起的瞬间，整个符文仿佛失去了灵魂，陡然黯淡下来，符文上的光芒仿若百川归海瞬息间向着赤石收缩！就在这一瞬间，漫天死灵纷纷追逐着收缩的白光疯狂地向着赤石涌去，小烟首当其冲，在死灵群的扑击下倒了下去！

    那一瞬间罗言清晰地看到，小烟眼中的茫然突然褪去，惊惧褪去，然后变成了一双她无比熟悉地眸子！那双眸子总是带着倔强和自信的光芒，竟赫然是罗依的眸子啊！小烟倒在了地上，她却在笑，血从她身上缓缓地流了出来，晕成一滩，向周围铺开！她的手中还死死地抓着那块带着裂痕的赤石，飞扑的死灵掀起她额前的青丝，她却望着罗言淡淡地笑了！

    “对不起！”

    对不起，我将你带到这边来！

    对不起，我救不了你!

    对不起，我先走了，不能再陪着你！

    “罗依啊！”

    “阿依！”

    当那双眼缓缓闭上，两道绝望而撕裂的声音陡然间响彻极地！ 






第一一一章    重生

赤石被人从符文中心扣起的瞬间，将小岛笼罩的白光仿若百川归海，齐齐向平台中心聚集而来，形成庞大的雾状漩涡，霎时间全部收缩之下消失在赤石之内！

    突变来的如此之快，以至于众契约者扑向墨时尚是气势汹汹，手掌之上白光惊天耀目，当数十双手掌齐齐拍至墨身前时，白光却陡然黯淡下来！众契约者心头大惊的同时已然不能抽身退走，只能继续奋不顾身地扑上去！

    平台上黑衣女子凄厉的嘶声刺激着墨的神经，黑衣翻猎，带起暗影幢幢，森然似鬼，墨双臂愤然一震，黑光闪动间密密麻麻的煞鬼凭空闪现，张牙舞爪向着四面扑出，悍然迎上数十契约者！

    带起惊天轰鸣，数十契约者闷哼声中倒砸而回！半空中旦见血雾缭绕，数名契约者当场爆裂开来，血肉漫天洒落！余下契约者亦大多负伤，落地之后心知大势已去，纷纷四散窜走！墨神色冷酷，长剑陡然出鞘，带起喑喑剑鸣，当头就向着最近的一名契约者罩去，洒下一片森寒剑光！

    同一时刻，大海之上又是一片黑影急速而来！庞大的黑色巨船上一张旗帜迎风展猎，那旗帜由双色绘成，极致的红与极致的黑相互间杂，显得森然而狰狞，正是帝王朝皇室的标志！数百银凯铁甲如洪流狂泻而下，瞬息间冲上小岛！这一拨人个个生的英武挺拔，背上各背着个金属物什，不知是何物，竟赫然是与罗言有过一面之缘的帝王朝近卫军！

    这一拨人一上岸，二话不说立刻五五成队地散开，取下背上的物什熟练地组装成一张张长达丈许的金属强弓，然后张弓上箭！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紧接着一片利箭四散飞出，带起惊人的破风声，向四面蹿逃的契约者射了过来！众契约者都是强悍过人之辈，通常的刀剑根本难以伤其分毫！但是契约者遇到这些利箭就如遇到克星一般，纷纷被穿了个透，当场就有数名契约者被放倒，还有人同样受了伤，带伤逃走！

    又是几轮利箭放出去，在加上墨的死命追击，不消片刻，契约者就当场陨落小半，其余契约者却已然蹿进宫殿！墨与众禁卫军当即紧跟而去，瞬息间踪迹全无！

    平台上，罗言怔怔地望着不远处罗依的尸体，双目黯淡无光，仿佛已然失去了灵魂！罗依一身粉绿的碎花长裙静静地躺在血泊之中，咸咸的海风卷起她额前的青丝，那苍白的脸颊依然带着淡淡的笑容，她仿佛只是暂时睡着了，随时还会醒过来！

    对不起！对不起！罗言的眼前依旧不断地闪现片刻前那一幕，罗依缓缓倒下，笑着对她说“对不起”！黑衣女子瘦削地身子被捆在石柱之上，黑衣翻猎，青丝散乱，四肢上血流不断，她却已然感觉不到！

    白袍人软到在地上，疯狂地爬到已然冰凉的情人身旁！宽大的斗篷在慌乱中被扯下，露出那张满是皱纹的沧桑的脸，涕泪横流！他想抱起那羸弱的瘦小的情人，却不知该如何下手，会否惊扰了她的美梦！

    “天啊！我的阿依啊，你才回来为甚么又急着走，你还未曾看我一眼啊？＂为情所伤的老人悲痛的嘶喊，疯狂地将头往地上磕着，一次又一次，直至血肉模糊犹不停止，仿佛只有如此才能缓解他心里的痛苦！

    海风呜鸣，大浪拍天，仿佛在为伤心之人哀鸣悲号！这极地竟如被诅咒之地，一次次见证着太多的悲壮惨烈！

    “王妃！我们走吧！”

    罗言被放了下来！来人竟是与罗言等人同来的那名舵手！另外几名水手则在周围警戒着，显得极有秩序！王妃？会如此称呼罗言的只有莫颜绫子的人！这舵手见罗言没有反应，解释道：“对不起，王妃！属下先前一直在找机会救您，但是那些契约者守得太紧，我们兄弟实在没法下手！”

    罗言茫然的视线渐渐有了焦点，落在舵手焦急的脸上！这舵手一直警惕地望着宫殿四周，显然怕那些契约者再度回来！罗言木然地点了点头，站起来却又突然腿一软跪了下去，伤口已经被舵手处理过，但是失去的血却是补不回来的！

    这时不远处的老人突然安静下来，抱起罗依，木然地向楼下走去！经过罗言身边的时候，一直紧紧抓在罗依手中的赤石突然掉了下来，滚在罗言脚边！他却毫无所觉，缓缓向下面走去！几名水手面面相觑，却并未阻止！

    罗言将赤石拣起来，只见通体血红的石头上已然出现了三道裂缝，网状分布在整个赤石上！这赤石已不堪重负，随时都有碎裂的可能！

    犬牙交错的怪石群上，老人抱着罗依缓缓越过一个又一个参差的巨石，走向深海！海水一截截涨上来，渐渐淹没到老人的腰，再淹没到罗依的足！白色的海浪冲刷着二人的身体，很快那两道身影就彻底淹没在深海中，再也未浮上来，从此这对恋人将永不分离！

    平台上，罗言亲眼见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海平面上！她的脸色出奇的平静，转过身，道：“走吧！”舵手点头，扶着黑衣女子，一行人消失在平台上！

    在罗言等人到达极地之前，花影客和契约者已然埋伏在此地，一行人来的时候却未看到海面有船只，显然要么这些人将船只藏起来了，要么就是此地有别的出口，罗言是倾向第二种可能的！罗言与众水手下得平台之后便在宫殿内转悠！这宫殿内无数长廊纵横交错，其间不少地方都留下了血迹！据罗言推测，这些血迹是契约者逃跑时留下的，只要跟着这些血迹定然能到达出口的！

    一行人走了片刻功夫，不时便会遇到契约者的尸体，零零散散竟有三十多人的样子！众水手有些骇然，契约者合共才多少，现在已然被杀得差不多了，看来今日这些契约者是一个都跑不掉的！海州王府的人与草原斗了多年，深知契约者的强悍，对方一日之间突然覆灭，他们又难免生出些兔死狐悲之感！

    半柱香的功夫之后，罗言等人突然停了下来！阴暗的长廊里，一道黑色身影一动不动地靠坐在角落，头垂在胸前，一头凌乱地苍发散落下来，遮住了他的面孔！是敷辛，他的身体已然僵硬，显然已死了多时，曾经权势滔天的敷家家主竟然落得如此悲凉的结局！

    罗言来到敷辛跟前，瞳孔陡然一缩！原来在敷辛身前的地面上还血书着一行大字“欲诛魔人，必去鬼地”！敷辛右手手指血肉模糊，显然是出自他的手笔，此人临死还要留下毁灭魔人之法，他之恨已深至此！

    这时旁边突然传来一阵咳嗽声！罗言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阴影中还坐着一人，正静静地望着她，竟赫然是呼啦阿弟！此时的呼啦阿弟已然是强弩之末，一根三指粗的玄黑铁箭穿透了他的腹部！他每一次咳嗽都会从口中涌出大量鲜血，看起来骇然之极！

    见罗言望着自己的伤势，这个濒死的少年居然笑了，“我知道我快死了，这样的伤势就算是神仙也救不活吧！”

    罗言冷冷地点头，“何止？这还是最残酷的死法，不会立刻死亡，但是血会渐渐流入你的腹腔胸腔……”

    “你这女人真可恶，就不能说点别得！”呼啦阿弟小小的抱怨了一声，这时的他像个孩子，他又看向远处的敷辛，“没想到，我居然会和这老伙计死在一起！那地上的字是他留给你的！”见罗言脸色又有阴郁下来的趋势，他立刻转了话题，道：“我求你件事！”

    罗言心知他要说的多半与莫颜绫子有关便没出声！呼啦阿弟却径直说了出去，“你大概已经察觉到了吧，哥哥他变了，自从你离开后他就性情大变了！他一直以为，只要没有那个人的存在，只要他夺得整个天下，你就会是他的！假如，假如真有那天，你，你就答应他吧！”

    罗言定定地看着这个少年，没有那个人，夺得天下，这个可能性有吗？几乎为零！这个少年心里也是清楚的，却还是说出这样的话，只是临死还想为他最敬重的哥哥做点甚么吧！然而她却依然无法答应他！

    在长廊的尽头，一行人找到了一条暗道的入口！进入暗道，一阵潮湿的海风扑面而来，这里果然有出口直通海面！众水手兴奋异常，率先向前冲去，但是转过一个弯却突然停了下来！罗言走过去，只见暗道出口尽在咫尺，隐隐可见外面的海面波涛涌涌，数只黑色船只泊在附近！

    然而就在出口附近却有无数断肢碎肉散落，血气翻天！在那血肉之中，墨一身黑衣猎猎翻转，束手而立，定定地望着罗言！众水手先前一直藏在暗处将墨的身手看在眼里，此刻均面现惧色不敢再上前分毫了！罗言静静一笑，从舵手身上下来缓缓向墨走去！无论他变成何样，在她心里他永远是那个黑衣暗卫墨！

    在离墨两步的地方罗言就腿一软差点滑坐在地，被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揽将过去，打横抱在怀里！罗言名义上还是莫颜绫子的王妃，众水手虽有不满，却不敢说甚么的！

    墨抱着罗言率先上了船，众水手迟疑了一下正欲上来，但是这时船只突然猛烈地摇晃起来！船下竟然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个直径达数十丈的恐怖漩涡，疯狂翻搅，翻起五六丈的大浪，将船只拍得东倒西歪！船只在漩涡边缘，却显得极为渺小，随着漩涡疯狂地旋转，发出不知地咔咔声！暗流！罗言脑中刚刚闪出这个念头便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不知何时，当罗言醒过来时才骤然发现自己居然在一片海水里！她可是个标准的旱鸭子，她吓了一跳，疯狂地扑腾了两下才陡然发现自己在水中竟能呼吸自如！她停了下来，任由自己飘在水中，看了一下四周不见墨的踪影，显然船只倾覆之后，二人落入水中就被冲散了！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手中还握着那块赤石！这赤石此刻突然亮起了炫目的红光，将方圆数丈的海水都照得透亮！她将赤石放开后，它竟然径直向前缓缓飘去！罗言稍一沉吟便跟了上去！

    海水中水草飘荡，无数五彩的鱼儿游过！赤石一直向前飘了一柱香的功夫才停下来！罗言跟过去之后只见就在自己的前方静静地飘浮着一名女子！这女子很美，白色的长裙在水中散开，几乎与透明的海水融为一体！及跟的长发飘散开来，与周围的水草一起随着水中的暗流上下浮沉！然而她的身上仿佛罩着一层白光，让人看不清她的五官，也使其看起来显得飘渺不实，却又圣洁高贵！

    这时女子身旁一道黑色身影吸引了罗言的注意！此人站在女子身彻，背对着罗言，似乎在专注地凝视着女子的样子！那一身黑衣，剽悍的背影，竟赫然是墨！

    罗言正欲叫他，他却率先转过了头来！这一刻似乎有一道电光猛得闪过罗言心头！这高挑入云的剑眉，清晰地线条勾勒的精致眼眶，黯淡无光的瞳，绝伦的面庞呵赫然与墨一摸一样，但又有甚么地方不同！那野兽般的狠辣残酷血腥以及石头般的冷硬扑面而来，竟比墨还要狂肆无数倍，就连罗言见了也不免心惊！

    他是魔人兽！黑衣女子心里猛得闪过这个念头，他是真正地魔人兽，或者说是转世前的魔人兽！或许墨的残酷和冷硬并不比此人少多少，但是经过三千年的轮回，墨毕竟还是有改变的，他的残酷已然内敛了许多！

    罗言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当初轩辕氏为何自甘堕入轮回，是为了改变魔人兽么？那么她的目的现在已经达到了！就在这一瞬间她突然听到一个飘渺的声音，“尔改变之时便是吾之归期！”

    这是轩辕氏的声音么？罗言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在梦里她看到一座小岛，小岛上散落着几座白色的宫殿，宫殿旁草木翠绿！她看到大海波涛汹涌，不时有海鸟破浪而来，歇在小岛上！她还看见在那宫殿平台上，一身白衣的女子静静地望着天上的明月，一望就是百年！

    然后她又看到一片修罗场中，一个男人疯狂地残杀，不知疲倦！从那之后那女子的身后便多了一道黑色身影！再后来，她看到那女子对那男人说“下次月圆便是吾沉寂之期”！然后女子转身而去，留下面无表情却又愤怒绝望的男人！她看见女子将自己一身力量抽出，封印于一块赤红的石头中，毅然转身踏入轮回！临去前她留下话语“尔改变之时便是吾之归期”！

    虽是短短一梦，却似经历那难以计数的悠悠岁月！罗言沉浸其中，那万载空乏将其淹没，最后所有的记忆都变成一片空白，唯留下一道黑色的身影，镌刻入髓！

    罗言是被憋醒的，当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水中立刻疯狂地挣扎起来，最后终于浮出水面！她吐了几口水，茫然地打量四周！这里似乎是一个池子，其内的水却全是玄黑色的泥浆，翻腾不定，罗言此刻就泡在这池子中！而在池子周围是一片朱楼瓦宇，其间亭台楼阁无数，似乎是某处大宅子的样子，却诡异地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以罗言的推测自己应该还在海里的，怎么会到了这里？这是甚么地方？正在茫然四顾之时，池子边上出现了一道熟悉的黑色身影！ 
 
 亲亲们，这本小说下月就会完本了！我检讨了一下，可能因为这是第一本小说，小说开始和结尾我都很不满意，希望看不惯的亲亲多多包容！
小说结尾，我也谢谢一直支持我的亲亲！一直以来我也知道自己更新速度很抱歉，谢谢一直有追看我小说的亲亲！虽然人数不多，但是你们一直是我的动力，谢谢！
另外，这本小说完本后我会紧跟着开始上传新书，希望诸位能继续支持，这次我会好好策划策划开头的，免得又弄个烂头烂尾…… 






第一一二章    芳华

青龙皇城之中，一身黑色衮服的年青帝王负手立于窗前，静静地望着窗外！御书房里一片沉凝，昏暗的光线自纱窗透进来，将房间里的一切变得晦暗不明，就连帝王一向威严挺拔的背影亦变得虚幻起来！

    花白头发的首夫子躬首立于帝王身后，沙哑地问道：“他们回去了么？”

    帝王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首夫子顿时吁了口气！只是谁也不知，他到底是在遗憾还是松了口气！在他眼前始终闪现着他不久前看到的一幕，那魔王般的男人抱着女人从滔天黑水中缓缓走来，带起惊天魔影！

    女人气息衰弱，一身黑衣却隐隐泛着圣洁的灼灼光华，只是那光华不知何时早已染上血光！那个曾经守护中州的女人，眼里已然没有天下，没有苍生，有的仅仅是淡漠和死亡！以神入魔，独自生活在杀戮之中，那就是那个女人选择的路！

    而在那男人的眼里，同样没有苍生，没有天下，只有杀戮和残酷！他不适合做君王！或许这样正好，只要那二人在一起，既合了那二人的心意，天下也将太平！

    首夫子如此思量着却不敢说出来，只是委婉道：“既然夜太子不愿为君，帝君宜及早另作打算！”

    年青帝王仿佛未听到他的话，不做回应，老夫子也不敢再多言！书房里便再度安静下来！

    寒王府一如既往地不平静，众妃之间的明争暗斗丝毫未因轩辕寒的离开而有所平息，反而因为一直震慑着后宫众妃的三将军不在，争斗还有愈演愈烈之势！罗言的回归并未在王府引起多大反应，至少表面如此！在后宫蔓延的战火也未烧到罗言身上，毕竟她的身份在莫颜凌子闹出那么大动静后，在这王府早已不是甚么秘密，还没有几人敢来招惹她的！如此一来终于让罗言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

    这日傍晚，一身华袍的女子静静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成片的树荫出神！她回来已有将近半月的功夫，仍然不时想起那日之事！她当初万没料到自己在极地落水，醒来后居然莫名奇妙地出现在青龙皇城之中，那片被称为皇城禁地的黑水池中！

    现在想来，青龙皇城为开国帝君魔人兽所建，他可能建了某种通道将皇城与极地联通起来，都在情理之中！而罗言更没料到的是，当朝帝君轩辕暗那日居然一副早有准备的样子召见了她！

    “轩辕氏沉寂之前曾令魔人兽守护中州，这个誓言一直禁锢着魔人兽！轩辕沉寂之后，魔人兽虽然屠戮了半个中州，最后还是在誓言的影响下建立了帝王朝！那之后的每代魔人转世也都受到誓言的影响，因为未曾做出太过出格之事！”

    “然而随着魔人的转世轮回，对轩辕氏恨意的积累，誓言对其的影响也在逐渐减弱！及至上一次魔人转生，誓言对他的影响力已经被削弱到及至，在他执政期间曾数次暴走，血洗朝堂，令天下陷入一片恐慌！”

    “因此当时的白塔圣主，即前白塔圣主白依推测，当魔人再度转世，誓言将对他完全失去影响！而那时魔人复生，中州毁灭！于是白依与当时的几大皇室和敷家联手，然后找到了你！”

    “前圣主白依的预言完全正确，这一代魔人转世，夜太子，誓言对他已经完全失去作用！因此在十四年前发生了那件事……”

    “王妃，您病才刚好，还需要休养，不能在窗前坐太久！”罗言正想着那日与轩辕暗的谈话，丫头知礼推门进来，将药放在桌上后小声说道！

    “我没那么娇贵！”罗言淡然地看了她一眼，说道！这丫头一向惧她，今日敢如此说话多半是金辰交代的！想到此处，罗言下意识地摸了下胸口，在那海底到底发生了甚么？自那日之后，她的双蛊融毒似乎无药自解，只是久病身弱，再加上在极地失血过多，以致回来之后一直大病在床，但是经过这半月的休养，身体已经明显好转起来！

    知礼被罗言一看顿时瑟缩了一下，见对方再度将视线转向窗外才暗嘘了口气，开始偷偷地打量起她来！自罗言回来后，她就时常如此偷看她！无论看多少次，她还是忍不住惊叹于她的风采！罗言变了，在她回来后知礼看见她的第一眼就明显地察觉到，虽然只是消失了短短一段时日，但是在她的身上已经发生了某种惊人的变化！

    以前的烟妃是漂亮的，但也仅此而已！现在的她五官依旧是那样的五官，却散发出难以言喻的美丽，纵说风华绝代亦不为过，令人不敢逼视！到底是哪里变了呢？是她的眉，曾如利剑般凌厉的眉变得温婉自然；是她的眼，曾经冰冷的眼变得淡然平和；还是她的唇，总是带着的几分讽刺刻薄终于消失不见！似乎都没变，又似乎都变了！

    这个女人的峥嵘犀利已然不在，有的仅仅是看透世事的超然！看透世事，多么不可思议？这世上有几人能真正看透世事，那需要岁月的积累，而这个仅仅十余岁的女人居然会让人觉得她看透世事？或许正是这份超脱令她的身影披上刺目的光芒，令人忽视了她的五官，觉得她美得惊人！正如彩霞化作画师笔下的水墨画，退去了绚烂的色彩，却自有令人不敢亵渎的高雅！

    而令知礼不解的是，罗言的改变似乎只有她察觉到而已，无论是金辰还是那几名经常出现在罗言身边的人竟然都对此豪无所觉！或许是因为他们在意的只是这个女人的本身，没有人在意她的长相，亦或者在那些人眼里，这个女人本身就是最美的存在……

    知礼正胡思乱想，只见一直安静如常的华袍女子突然神色一动地站了起来！她心里一突便无声无息退出门去，临出门前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只见房里骤然多出一人，那一身玉冠黑衣冠绝天下，却如鬼般阴森恐怖！而那一瞬间，那一向淡然的华袍女子脸上骤然漾起笑意，如瑰花骄阳！

    这段时日，黑衣门与花影楼顾家当的争斗仍然处在焦灼状态，冷月李规二人终日四处奔波！七日前黑衣门同时在四个城与花影楼冲撞在一起，冷月二人分身乏术，罗言便让墨前去支援，如今他突然回来罗言自然惊喜异常的！

    “如何？事情解决了？”墨点头，罗言便欣然笑道：”只要你出马还有甚么解决不了的？干脆以后所有麻烦事都归你，甚么罗记黑衣门我都不管，我就退出江湖，坐享其成就好！“言罢便转身将窗户关了起来！

    以往的罗言是很少说这种话的！墨眉头微皱地望着她，而她已经倒了一杯酒递给他，笑道：”庆功酒！“

    她的眼里华光闪烁，目不转睛地望着这个男人！这酒是早已准备好的，被她加了料，她准备继续当初在无题园被破坏的计划！

    墨端着酒杯却始终没喝下去，只是静静地看着罗言，那双黑到极致地眸子深不可测！罗言如此屡次设计于他，心里到底有些尴尬，被他看得极不自在，却听他突然说道：”你总是在玩火！“

    “甚么叫总是？我玩火是因为谁？”罗言闻言心里突然冒起股邪火！不论是身为轩辕氏还是罗言，她一直在等他！她等了他多少年？而他的态度到底是甚么她现在都没摸清楚，他凭甚么如此说她？一向倔强的人啊，无缘无故觉得如此委屈，眼里竟然不期然落下泪来，怎么擦也擦不掉！“今天我们就把话说清楚，不管你到底是谁，是甚么魔人兽还是杀手墨杀，你清楚明白地告诉我，我到底算你的甚么人？”

    “倘若你只是想陪着我，或者只是想抱我七年前对你的救命之恩，只是将我当甚么该死的主子，那么，不必了！我不需要你陪，也不需要你报恩，对我做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就当是我会错意，自作多情，从此咱们分道扬镳！倘若，倘若你真是对我有感情，就别再像根木头一样，惺惺作态地与我保持甚么主属之分，划清界限！”

    罗言死死地望着墨，等着他的回答！房间里突然寂静下来，仿佛又回到两年前，二人在前往菅家摊牌的路上，在那辆马车上，她也是如此质问他！只是今日又与那时不同，那时的她还没有胆量面对他的答案，最后不了了之！然而今日她无论如何也要得到答案，她已经不想再无限期地等下去！

    那日在海底，罗言梦中得到轩辕氏的记忆！在那记忆里反复出现的，或者最后出现的始终是那道黑色的身影！那时她就明白轩辕氏之所以自愿入轮回的原因！在数以万计并且永无尽头的岁月里，只有魔人兽与轩辕氏相依为伴！魔人兽早已成为轩辕氏心里独一无二的存在，然而没有情感的魔人兽是不能理解她的感情的！因此在漫长的等待之后，轩辕氏终于决定堕入轮回，并希望以此逼魔人兽有所改变！

    那是轩辕氏作出的选择，而今日罗言也要作出选择！只是轩辕氏选择了继续等待，等待魔人兽的改变，而她今日就要和他做个彻底的了结！

    看不透啊，看不透，终究是看不透！世间世事错综复杂，到底有几人能看得透？尤其这情之一字，当初的轩辕氏都未曾看透，她罗言又如何看得透？望着那双惊人的暗瞳，只见那幽黑的眼底隐藏的深沉恨意，女子的脸色渐渐白了几分，这就是他的答案？

    然而就在她的心即将沉到底的瞬间，本以为会一直沉默下去的墨终于再度开口，冷冷地道：“我说过你在玩火！”接着竟不顾罗言地惊呼，将酒灌到罗言嘴里，然后一把抓着罗言的脖子就将她提了起来，大步往床边走去！罗言吓了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反肘就往墨胸前袭去，然而就在即将击中对方的一瞬间，不知为何又放了下来！

    “你做甚么？放手！”罗言挣扎着想将墨的手掰开，却发现他的力气根本不是她能撼动得了的，瞬间就将脸憋得通红！

    剽悍的男人三两步就来到床前，毫不怜惜地将苦苦挣扎的女人扔到床上，然后二话不说就俯身上来！罗言望着这个男人猛然凑过来的面孔，明白了他的意图，顿时楞住了，却不知是惊是喜！而这时墨已经扯开了她的衣襟，粗暴地在她雪白的胸脯上撕咬不停！经过了数千年，这个男人骨子里似乎依旧保留着凭借本能行事的习性，即便在此刻亦不知温柔为何物！

    自那个冰凉的夜晚相遇，她二人一起经过了多少风雨，始终陪伴在对方身边！她们一起走过了七年，而她也等了他七年！他现在到底知不知道他在做甚么？这是不是表示，他对她也有着同样的感情！

    前一刻的绝望，这一刻的惊喜，巨大的落差令一向强势的罗言心里一阵迷茫！她望着这居高临下的男人，他剽悍的身子就如能撑起天地的脊梁，将瘦削的她完全拢在怀中！只有这个男人才是她一直期待的依靠，是满心疲惫的她寻找的归处！此刻她满心的喜悦到底该向谁去倾诉？

    墨的手带着几分急切扯开了她的腰带，然后探下她下方的幽谷！罗言这时终于惊醒过来，望着这近在咫尺的熟悉的面孔，已多次经历情事的女子居然猛地心跳加速，片刻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从墨怀里蹿了出来，直奔门口逃去，然后又被强悍的他眼疾手快地捞了回来！

    罗言脸上又羞又噪，他是不同的！他不是莫言绫子，也不是金辰，她可以一时放荡地与莫颜凌子二人交欢，只为一时欢愉！在那二人面前她可以保持平常心态，但是唯独在墨面前却不行！一想到二人即将做的事，她居然如一个处女般手足无措，只因对象是他！

    明明是她主动，为何事到临头她反而逃了？她何时变得如此胆小？罗言虽然懊恼异常，心却如擂鼓般跳个不停，竟连看向墨的勇气都没有！最后干脆暗骂自己几句，一回身钻进他怀里，将脸整个地埋进他胳膊里！但是墨并没有放过她的意思，已经三下五除二将她的衣物扯了下来，将自己的硕大顶在她的幽谷间！

    他粗重的喘息近在耳边，宽阔的胸膛带着能灼伤人的温度，令罗言心头战栗，而她却带着又惊又喜，又恼又羞的古怪情绪，主动迎合于他，片刻功夫，幽暗冷清的房间里染起满堂春色！

    半夜，空气中仍然残留着欲望的味道，罗言蜷缩在墨怀里，静静地望着酣睡的男人！她已经非常疲倦了，但是那份喜悦依然在翻腾，令她的意识极端清晰！此刻的她可以清楚地感受他的呼吸，他的温度，他的一切都伸手可及，令她心安！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梁，他的容貌早已深刻在她的记忆里！望这张脸，她不禁再度想起轩辕暗，那个与墨有着同一张面孔的男人，以及那日二人的谈话！

    “十四年前，到底发生了甚么事？那一年分明说墨死了，他又为何会流落在宫外？那件事与寒王府有何关系？”

    “正如你所知，我皇城禁地是与极地相通的，历来能进入禁地之人只有历代魔人转世！那片禁地就是由他们守护的！但是在十四年前，有人偶然闯入了禁地，那一日夜太子突然暴走，屠戮了当时在禁地周围的近千人，血染禁地！而在那些被屠之人中不乏王朝重臣！虽然他后来曾说自己不记得了，那件事却被人当做把柄死死抓住不放，其中就以当时的皇妃支絮为首！”

    “当时那件事令朝野震动，人心不稳，即使是先皇也无法再袒护夜太子！而且将夜太子放在皇城对皇城本身就是一个威胁，所以先皇决定让夜太子出宫！先皇的本意是轩辕氏不在皇城，倒不如放他去宫外寻找，而为了瞒过众人耳目先皇便声称夜太子猝死！当时有很多人对夜太子猝死产生了怀疑，但是后来都不了了之！岂料先皇妃支絮抓住机会，居然暗中将夜太子囚禁了起来！”

    “那么他后来是如何被放出来的？”罗言听到轩辕暗所言，当时脸色就阴沉起来！囚禁之地定然是寒王府那条暗道，她当初偶然落入那条暗道里，所见到的巨大的铁笼，还有那些刑具，可想而知被囚禁之时墨到底经受了怎样的折磨！

    “先皇虽然知道夜太子被囚，但是在外人心中夜太子已死，他只能对支絮暗中施压，然而这并不能令支絮罢手！但是后来令人意外的是，有人闯进囚禁之地将夜太子放了，有足够证据表明，那人应当是三弟轩辕寒！从那天起，我们就失去了夜太子的消息，直到在挑诗楼上首夫子见到罗姑娘与你的暗卫，他第一眼便将夜太子认了出来！”

    至此当初发生在墨身上的事终于一清二楚！罗言望着墨，以一人之力屠杀千人，那是怎样恐怖之事，她不难想象！在海州王府，他举手之间又何止屠戮千人？她喜欢上的到底是怎样的人啊？亦或者说他到底是人是兽，还是魔？但是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她会一直守在他身边，成为他的牢笼，成为他的镣铐，不让他再度堕落成无心无情的野兽！

    有谁知道，这一日她曾发下重誓，从此不争不求，一心一意，有他足以？她以为前缘往事尽皆在极地了却，她以为所有过往都已随风而散，她以为可以从此太平！却不知一切不过刹那芳华，无论此时如何灿烂，终在风雨中摧残！ 
 
 友友们，不好意思，上月有事请假，耽搁了更新！这个月继续，会结局了哦 






第一一三章   夜雨

两月后，薛殷侯薛寗的死讯从支满边境传回帝都，再度向本就动荡不安的帝王朝投进一枚巨石！

    薛寗作为帝王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他本身就代表着庞大的权势和利益！他的死亡，这些突然空置出来的权利便成为众人争夺的目标，一时间，无论是帝王朝之主的轩辕暗，轩辕寒，还是朝堂始终被薛寗压制的野心勃勃的阴谋家尽都趁机而起，争相抢夺！

    而在这场丑态毕露的权势争夺战中，原本身为主角的薛家却反而沉寂了下去！

    这日深夜风雷夹杂着暴雨突然袭击了帝都，青龙古朴的长街静立在风雨里，显得冰冷而萧肃！而彼时的薛殷侯府里，有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正在看着这场不期而至的大雨！

    薛荔一身白色孝服站在半掩的窗户后，出神地望着院子里被雨水打烂的零落的花圃，任凭风雨从窗缝吹进来，湿了她半身裙裳！随着产期的临近，她的肚子一天天挺拔起来，然而她的美丽，她的妖娆依旧，即使是此时，那狂乱的雨水，贴在脸颊上的湿发也仅仅是让她多了丝我见犹怜的柔弱而已！

    在她的身后是一名体型剽悍的中年汉子，一身戎装显得英武不凡！这名征战沙场百战而回的英雄人物，此刻就服服帖帖地站在这不到二十的女子身后，显得恭顺异常！

    他是薛寗几大心腹部下之一，在薛寗死后第一时间就马不停蹄地赶回帝都，向薛荔通风报信！因此薛荔在半月前就已经得到其父薛寗的死讯，是帝都所有人中最早得到消息的人，就连一手主导了薛寗之死的罗言都是在她之后第三日才得到消息的！

    而她也果然不负薛寗几名老部下的心意在，收到丧报后一直隐丧不发，直到罗言轩辕暗等人通过其它途径得到消息前，都始终将消息瞒得滴水不漏！虽然仅仅两日的功夫，她却充分发挥了这微小的先机的作用，在这短短时间内迅速做了诸多安排，就连这名一直跟在薛寗身边的将军都佩服之极，心道不愧是侯爷生前最欣赏的后辈，论决断和手段都丝毫不在其几个兄长之下，只是可惜了女儿身，终不能继承薛家血脉！

    此时的将军显得忧心忡忡！忽而窗外霹雳破空，闪电如银蛇滑下，将军惊觉抬头，却见闪电映照着女子惨白的容颜如毒蛇般，潜藏着难以言喻的恨意与阴毒，竟令其生硬的心顿生惧意！

    大抵是为了驱散这怪异的心绪，将军开口道：“侯爷之死实在众人预料之外！我等几名老部下跟随侯爷至今，都深受侯爷恩惠，是故事发后才合谋将消息暂时压了下来，就连大部分侯爷的嫡系将士都还不知情，并且连夜回京向小姐报信，都是希望小姐能出良谋，引导我等共度此难关！”

    “已过了如此之久，就算是我们几名老部下也瞒不下去了，侯爷西去的消息必然已经传到某些将士耳中，引起军心动乱，此乃御兵大忌，大楼崩溃之前兆！这些将士都是侯爷生前一手培养的嫡系，是侯爷耐以掌控大权的资本，一旦崩溃必然迅速被虎视眈眈的帝君与轩辕寒瓜分殆尽，侯爷一生之心血就此毁于一旦啊！”

    “末将等人更为忧心的是，一旦薛家权利被瓜分，必然被隐忍已久的帝君和众大臣落井下石，到那时薛家恐怕难免于家破人亡的结局！是故末将等人一致认为，小姐当前应尽量保存薛家实力，至少为薛家求的一丝生机，为侯爷保住一丝血脉，此时实在不是与那女人算账的时候啊！”

    大汉望着女子毫无反应的背影，一咬牙道：“属下斗胆，侯爷出事那日，末将就跟在侯爷身边！那日支满大军显得尤其振奋，我军方与敌军交接片刻功夫便进入混战阶段！敌我士兵掺杂在一起，短兵相接，场面混乱之极，那一仗根本毫无章法可言！后来末将等人判断，黑衣门必然在战前就与支满合谋，先支满敌军拖住我军将士，黑衣门杀手趁乱袭击侯爷！”

    “两军刚刚混战在一起便从敌军中冲出几人合攻王爷！当时末将就在侯爷不远处，有心襄助王爷，却被一名支满大将拖住不能脱身！当时末将看得清楚，那几人虽然身着铁甲，却绝对不是普通将士！他们的功夫是十足的杀人功夫，犀利毒辣，招招夺命！”

    “他们是杀手，而且是一流的杀手，所以事后末将等人才敢断定袭击王爷的是江湖三大‘霸主’之一，只有它们才能一下拿出如此多的精锐杀手！如今花影楼被黑衣门以压倒性优势击退，无暇他顾，而顾家当与侯爷并无恩怨，袭击王爷的必然是黑衣门！那女人既然出现在寒王府必然与轩辕寒达成了某种协议，否则以寒王爷绝不会看上那种女人，而这协议里必然就有争对侯爷的，毕竟寒王爷与侯爷的争斗由来已久，他一直想要除掉侯爷而后快！”

    “好快，当时的事情发生的实在太快！末将原准备甩掉敌手之后再上前襄助王爷，岂料，岂料根本来不及……末将本为以侯爷的身手完全可以拖住对方一阵子，岂料那些杀手本身就功夫了得，几人合攻王爷居然使得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阴损法子，几乎是瞬间，当末将赶过去时王爷已经成了一堆碎肉！末将没能救得了侯爷，末将自知有罪！”

    大汉忆起那日之时不禁声泪齐下，道：“小姐，恕罪将多言，那是最精锐的杀手，他们训练有素，不仅功夫了得，还不惧死亡，这样的敌手根本不是单凭我们对付的了得，就算小姐现在一定要报复对方，也不过是以卵击石，自寻死路，请小姐看清大局啊！”

    大汉算得是忠言直谏，然而忠言逆耳！一直无动于衷的薛荔陡然回过头来，冷声道：“迟了，我要让那个女人付出代价，而成败与否今晚就会有结果！”

    只是一眼，将军看着面前这似平静又似疯癫的妖娆女子，他突然明白，眼前这个女人有着绝色的容颜，超越常人的隐忍和手段，她是天之骄女，但她仍然是平常的女人，而那个传闻中的女人，罗言，就是挡在这天之骄女面前无法超越的高山，是她心里一根拔不掉的翅！她要与那女人决一胜负！

    而此时的罗言仍然沉浸在与墨的短暂的幸福生活里，浑然不知这场夜来风雨将演变成怎样的规模！这是一张网，如同以往所有的向她张开的致命的大网，她却再已无力争夺，并在其中倾覆了一切！

    这一夜罗言做了个梦，在梦中帝王朝年轻的君王依然站在那扇窗前，他对她说，他命不久矣，他要将这帝位归还他本来的主人！

    “这世间有谁能与天生地养的魔人做兄弟？我是一个誓言，从轩辕氏许下这誓言之日起就一直约束着魔人，直到数千年后誓言对魔人失去作用，终于在母体中时誓言与他分离开来，成为他一母同胞的兄弟！我因你而生，现在你已与他重逢，我这个誓言已然失去存在的意义，不久就会消失！”

    帝王平静的脸上隐隐流转着悲伤落寞！他只是一个誓言，因她而存在，也因她而消失，没有前世，没有来生！

    半夜的时候罗言突然惊醒过来，听见窗外雷雨交加心里莫名地烦躁！怎会梦见轩辕暗？那日的谈话她还依稀记得那落寞的身影，只是她不是轩辕氏，不能为他做些甚么！轩辕暗无子，倘若他当真死去，帝位由谁继承？

    轩辕暗虽隐隐提出希望墨能上位，却被她坚决回绝了！墨不是做帝王的料，而且天下人皆知夜太子已死，一个死人如何上位？当然她回绝的绝大部分动机是出于她自身的考虑，自私也好，强横也好，她只想与墨简简单单在一起！之后轩辕暗也没再提过，似乎另有安排！

    这梦令她心里隐隐有丝不妙的感觉，她看向窗外，现在冷月正在西川一带活动，那里山体松软，泥石流频发！不知西川是否受到雷雨影响，一旦山体被雨水浸润，必然导致大规模的泥石流爆发，在那里活动会变得极为危险！她与冷月二人一直保持着联系，想来冷月那边的消息也快到了，看了消息后她应该就能了解点那边的情况的！

    “睡不着？”不知何时墨也醒了过来，幽黑的眸子静静地望着罗言问道！此时的他披散着一头粗黑的长发，薄毯下半露的胸膛布满暧昧的红痕，居然破天荒显出些慵懒之色！

    罗言望着他掀唇一笑，摇了摇头！也只有此时，她会忘记他是那传说中杀戮滔天的魔人！只有此刻，她能确实地感觉到，这个危险的男人，这头盘伏的野兽是她的依靠，她的归处！

    她自顾钻到墨的怀里，枕着他的手臂睡下，然后闭上眼！每当这时墨是不会配合她的，这个不懂风情的男人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身体离她远远的！然后罗言会抱着他的腰将他硬拖过来，贴在她的身上，使他剽悍的身体仿佛一张壳，将她紧紧包裹在里面，她才会满意！每当这时，罗言就会有种自己在向人撒娇的感觉！

    “我们会一直这样吧？”

    “真希望不要再出甚么事！”

    罗言如此说道，然而恰在此时，似乎是为了响应她内心隐隐的不安！轰鸣的雷雨声中骤然传来微小的动静，有人正在朝这边赶来，罗言没来由地地一突，从床上跳了起来！

    “是冷月的消息，出了甚么事？”

    说话间罗言已经快步来到窗前，推开窗户，一瞬间狂风夹杂着雨水涌了进来，将罗言浑身浇了个透！然而她却浑然不觉，若非出了大事传信之人是不会在这样的天气赶来的！

    闪电如霹雳滑过夜空，将院子照得透亮！一道鬼魅般的干瘦黑影毫无征兆地落在院子里，正是一名鬼影杀手！这鬼影看见罗言，将油纸包裹的信件交到罗言手里就束手站在一旁，任大雨浇身犹自岿然不动！

    “西川遭逢大雨，泥石流频发，我众已困于山中数日！突袭花影众敌之计无疾而终！已向三堂抽调人手支援，预计明日即可解困，平安，无忧！冷月！”

    看过信罗言心里直吹冷风！虽然只是短短几句，其间隐涵的惊险却令罗言心惊！面对自然的力量人类渺若蝼蚁，这样的天气被困在随时可能崩塌的深山里长达三天，伤亡肯定是极其恐怖的！而且受这雨水的影响，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那里的山区都是泥石流爆发的频繁期，这种情况，就算是救援都是不可能的！

    “右使怎会被困在山里？他一向谨慎，西川的情况他也清楚，在雨势变大前为何不赶紧下山？到底发生了何事？”

    罗言含怒地质问道，鬼影闻言便道：“是刺杀！那日右使率领我众前往花影客驻地，突然遭到一拨身份不明之人堵截！那些人工夫都不赖，纵然与我鬼影相比亦不逊色多少，而且人数也远胜我众！右使率我众苦战灭敌，之后才发现雨势已然大盛，均被困于山中！”

    “刺杀？那么他们的目的是右使了？真是好个刺杀，堂堂黑衣门右使居然反被人刺杀，岂不是天大的笑话？”罗言暗怒冷月行事不慎，令自己身陷危机，气急反笑地问道，“右使如今情况如何？可有负伤？”

    鬼影答道：“右使身手难遇敌手，谁能伤他分毫，无碍！”

    罗言却看出此人答话前瞬间的迟疑，当下就断定这鬼影话中有假，若非冷月下令，此人岂敢欺瞒于他！黑衣门之事冷月二人一向不会对她有所隐瞒，他此次既如此定然是发生了大事！难道他受伤了？

    墨道：“冷月自有办法，不会有事的！现在风骤雨急无法赶路，明早我们再赶过去吧！”

    然而罗言一想到冷月的处境，心里的不安越发浓郁起来，当下就坐不住了，对那鬼影喝道：“去西川，快！”同时回身抓起床上的外衣就匆忙地蹿出门去，然后消失在夜雨里！墨欲拉她却没拉住！

    “老师，你去哪里？”金辰听见房外的动静立刻拿着斗笠冲了出来，却见狂泻而下的大雨中罗言一身薄薄的长裙直朝院外冲去，眨眼间就不见踪影！

    雨还在倾盆而下，天地一片漆黑，只有闪电时而落下将这不安地长夜照得透亮！金辰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却见那一身黑衣的男人默不作声地站在门前，望着女子消失的方向，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只是那似沉默又似张扬，似平静又似疯狂的身影，无端令人心头战栗！金辰暗叹一声便急忙朝罗言的方向追了过去！ 
 
 姗姗来迟的结局，呵呵
终于又买电脑了，新电脑用着好别扭啊 






第一一四章    了结

“老师，你去哪里？先回去吧，墨杀会担心的！”

    大雨劈头盖脸地打下来，砸得金辰睁不开眼，浑身被雨水湿透，即便是他也冷得浑身直抖！这样的天气根本无人愿意出门，就连寒王府巡查的侍卫也远少于往日！素来喧闹的寒王府在此时没了丝竹之音，只余雨水喧哗躁动，雷声轰隆，显得沉重冷寂！

    然而金辰却无法放置罗言不管，他一路穿过无人的庭院，一路四下寻找早已不见踪迹的女人！忽而不知从何处传来群马凄嘶之声，他寻声而去，只见罗言从王府马厩里拉出一匹马来，正要翻身上马，强大的雨势打得她单薄的身子直不起来，只能弯腰踯躅而行！

    “老师你作甚？出了何事，我们暂且回去再从长计议！现在雨势急骤，就算出了门也赶不了路的！”金辰急忙跑过去，将斗笠带到罗言头上如此劝道！

    他却不曾料到此话正好刺激了罗言！浑身湿透，冷得直抖的女子突然抬起头来，望着他竭斯底里叫道：“你怎么同他说一样的话？冷月遇险我岂能视而不见？从长计议？难道因为他不是你兄长你就能说得如此轻松？”

    金辰浑身一震，他无法无视眼前这双望着自己的眸子！那黑得深沉的眼底退去了往日的峥嵘，含着几分委屈，几分幽怨，还有几分脉脉情意！他陡然明白，这双眼此刻含着的正是天下所有恋爱中的女人，那独有的多变而复杂的情绪！它望着的并非是自己，而是那与他说过一样的话的男人！

    罗言无法抑制自己心中的愤怒，甚么都不曾改变！那样的墨，那样冷漠的墨，总是以一副旁观者的目光看待一切！正如当初在慕容家，她与青侍产生分歧时，他曾漠然地说：“她的事罗何必多管？”今日冷月有危，他依然如此，他让她等到明日，可她如何能等？说到底他还是不能理解她的感受！

    罗言并不怀疑墨对她的情，只是她希望他能爱屋及乌，希望他能爱她所爱，替她分担一切！当她担心时他也会着急，她高兴时他也能轻松，难道她的期待有多过分？

    此时的罗言已然不是那个杀手之王，她只是一个陷于情中的敏感的女人！倘若是平常的她定能明白墨的判断是完全正确的，这样的天气根本无法赶路，只能等到明日！但此时的她到底只是一个失去了冷静判断的能力，在向情人无理取闹的女人而已！

    金辰心里通透，然而越是明白便越是无法抑制那从心里涌起的似有似无的失落！冰冷的雨水浇在身上，却浑然分不清那冷的是雨水还是心！

    他无法忘记那一夜，在那幽冷阴森的山林里，那幽咽的哭泣，那无助而悲伤的身影！她曾在他怀里放纵，寻求心灵的抚慰，她那时所绽放的美丽与芬芳令他痴迷！然而现在她的一切都只属于那个男人，或许从头至尾，他所得到的仅仅是幻影，她的一切从始至终都只属于那个男人！正如这双眼此刻散发的光彩是多么动人，却依然只属于那个人……

    不该介意的，不应当介意的！因为他早已明白，从始至终他都明白，所以打定主意只要静静地在身后看着她就好，即使卑微，即使可怜！但此刻这失落为何？这冷又为何？难道自己竟如此贪婪，一直在隐隐期待甚么么？

    “抱歉，金辰！我不该迁怒于你！”罗言望着怔在雨中的少年终于冷静下来，歉然道，“我不知为何听见他的话突然有些……然后就不管不顾地跑了出来！可能是因为太过担心冷月，抱歉，让我冷静一下！”她言罢不看金辰的反映便径直翻身上马，在大雨中狂纵而去，只留下少年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

    寒王府的马都是战马，而且品质在战马中都是万里挑一的，其速自不必说！金辰仅仅片刻的恍惚，回过神来却发现已然再度失去罗言的踪影！他举目望去大地仍然一片深沉，雨势没有丝毫减缓之象，时而夹杂着落雷劈开夜空！地上雨水形成河流哗然横流，淹至马蹄！

    少年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阵不安，迅速拉出一匹马来，纵马追了出去！

    夜里的可见度极低，金辰完全失去了罗言的方向，只能漫无目的地乱转！他找遍了半个青龙，却丝毫没有对方的踪影！杀手似乎都有种敏锐的第六感，今日这鬼天气给人种不详的预感，不知会发生甚么事情，时间拖得越久他便越发不安！

    他猜想，罗言可能已经先行回了寒王府，但是他不能确定，只要有一丝可能他就不能安心地返回！两个时辰之后，他竟不知不觉地来到青龙的边界！不远处一毛不拔地绝壁千仞耸立，狰狞似鬼！这些绝壁不仅山石险峻，绝壁之间往往只有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缝隙，而且在绝壁上方不时有落石倾砸而下，危险异常！

    穿过这绝壁就是属于玄武的地界！在帝都四区中玄武是出了名的贫瘠，往往绵延数百里都是荒地，若非此地囤积了大量兵力，它仅能算帝王朝一个贫穷的小镇而已，根本不会与青龙朱雀并列为帝都四区！这些绝壁便是青龙与玄武间的天然屏障，其间艰险闻名遐迩，因而此地虽然处在繁华的青龙的边界，平常却人迹罕至！

    她怎会来这里？金辰暗骂自己糊涂找错方向，正准备拉转马头突然注意到在那绝壁之下隐隐有一道黑影！找到了，金辰大喜之余急忙拍马缓缓靠了过去！

    罗言坐在马上，注意到金辰过来却未回头，依旧一言不发地望着眼前的绝壁！这绝壁仿若巨斧垂直劈断高山形成，不仅陡峭异常，直入云层，此刻视觉受限她也仅能望见绝壁半腰而已，壁面上更是怪石横生，若犬牙交错，这样的天险凭人力是极难攀登的！

    “金辰，我听说你也过了黑衣九考？”

    当金辰以为罗言不会再开口时她却突然如此问道，他有些意外她会问起此事，答道：“是！属下当初在暗堂承老师恩情，之后不久就通过黑衣六考正式成了黑衣门杀手！老师去莫颜后，属下觉得自己实力弱小经过右使同意后便再度回到暗堂，重新通过了黑衣九考！”

    “那么你可还记得黑衣九考最后一关？”

    金辰似想起甚么，脸色微变，望着女子背影，苦笑道：“怎么能忘？想忘也忘不了啊！”

    罗言并未注意到他的异样，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世人皆知的神尾，是中州最神秘的地方！传闻他处在绝江山脉最中心，到处是摩天高崖，奇峰险峻，飞鸟难跃，但是风景秀丽，堪称仙境！”

    “就是那个地方，却是令人谈虎色变的黑衣九考的最后一关！那里风景秀丽是事实，却不能称为仙境，因为长期与外界隔绝，其间遍布毒虫蛇蚁，以及许多外界闻所未闻的巨蟒奇兽，根本不适宜人类生存！”

    “黑衣九考最后一关，考的并非杀人，也非计谋策略，而是生存！只要能从神尾中心走出来就算过关，正是这一关却不知令多少杀人嗜血的黑衣门杀手丢了性命！”

    “我虽然过了黑衣九考，但是对那里的情况也不是非常清楚！因为我当初进入神尾不久就被一种毒虫咬伤，因身中奇毒失去意识，而后被大哥二哥背出那里的！我虽对那里的危险映像不深，但是事后得知二哥中毒昏迷三月未醒，大哥也因摔断腿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情况最好的反而是我，因为救治及时不久就痊愈了！”

    罗言说到此便没了下文，她望着眼前这绝壁似乎还能回想起当初初进神尾，仰望着耸入云端的摩天高崖，为无法攀登而绝望的心情！而寥寥数语却令闻听此言的金辰震动不已！他当初情况比较特殊，因为受到冷月李规二人的照顾，九考最后一关并未深入神尾中心，只是在神尾外围呆了数日功夫便返回，但是即使如此他还是差点丢了性命！

    而据金辰所知，神尾中心远非外围可比，其间危险岂止外围的数倍，他难以想象冷月李规二人当初不仅从神尾中心走了出来，居然还背着一个人事不省的罗言！在那样的处境下，大多数人都只能顾及自己，为了生存不惜一切，甚至自相残杀，以同伴为垫脚石而保全自己性命的有不知几何！然而在那样的情况下，那二人居然一直对罗言不离不弃，那需要怎样的本领和决心呵？

    金辰虽然早已隐隐察觉到罗言与冷月二人之间非同一般的关系，却没料到三人竟曾一起经历如此的生死险境而不离不弃！他心里的失落再度浓郁起来，他无法超越那个男人，也无法超越冷月李规二人，或许罗言的心早已被这有限的几个人占据地满满的，根本就再无法再容纳其他人！

    然而他又无法对冷月二人产生敌意，他自问在相同情况下或许未必能做到他二人那般！这一刻金辰心里不禁产生了一个奇妙的念头，莫颜那个男人似乎与他一样的处境，他们这一对算是难兄难弟，早已输了在开始！

    金辰迅速整理了自己的心情，神色如常地问道：“老师，你为何如此不安？”

    罗言唰地回过头来望着这个一直安静异常的少年，她还记得初见这个少年时他在无门内挣扎求生的样子，倔强却又木讷！是何时他竟已变得如此敏锐？还是她的表现有这么明显么？回想今日的表现，突然生墨的气然后一声不吭地冲出门，竟然又对人提起当初在黑衣门的事，这还是第一次，看来真是太明显了！她的不安早已开始，从两月前，她与墨误会解开就已然开始，并且这两月她越是幸福便越是不安！

    “金辰，我这样的人当真能如此幸福么？能一直如此么？我这两月时常在想，是梦境吗，还是幻影吗，也许不知何时这一切就会不复存在！不知那时，我是否还有勇气活下去……”

    “如果得到又失去，我怕自己承受不了！那时我该怎么办？”

    她的问题金辰无法回答！生活在黑暗中的人即使得到奢望已久的幸福也总是战战兢兢，害怕失去，因为他们原本不该幸福，同为杀手的金辰更是理解这种感受，当他在无门内选择活下去时就已经放弃了幸福的权利！而他此时才突然注意到罗言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腰也弯了下来，瘦削的身体已经完全蜷缩在马背上，似乎正忍受着甚么巨大的痛苦！

    金辰脸色大变地扶起她，大叫道：“老师，怎么回事？哪里不舒服？老师？”他惊愕的发现不知何时罗言的衣摆已经被血水染红，还有大量的血和着雨水沿马腹滴落，看起来触目惊心，如此惊人的出血量即便是身为杀手的他也感到心惊！然而此时的罗言已经无法回答他的问题，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的女人用最后一份力气紧紧地抓着他的手，断断续续地道：“不能……回寒王府！不能……不能让他看到，不能回去……”

    寒王府，房间里还弥漫着血的味道！脸色苍白的罗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金辰焦急地站在床榻旁，看着正替罗言把脉的苍发大夫，希望他能说点甚么，但是自他刚才进门这老大夫就神色阴沉，一直没给他过好脸色，更没有向他开口解释的意思，金辰虽然着急却不敢多问！

    一直到把完脉，看过方子，临走时老大夫才摇摇头，恶声恶气地道：“真是作孽啊！本来身子就虚，能怀上孩子就该谢天谢地了，还胡搞乱改弄没了！以后再想怀上孩子是比登天还难了！”

    “甚么？孩子？”金辰脑子一片空白，顿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见过缺根筋的，没见过缺到你这份儿上的！这孩子都快十二周了，你这做父亲的楞是没发现？因为母亲身子虚，胎儿较小，因此才迟迟未显体，但是总会有其他症状的！”这大夫显然是误会了，他还准备再骂骂对方，但是发现对方心思早已不在，终于摇着头离开了！

    “怎么会是十二周？那时老师被契约者从寒王府带走，正好抵达莫颜？……难道……”金辰为自己的猜想吃了一惊，他抬起头来看向房间角落才陡然发现，不知何时一直笼罩着那里的那团恐怖魔影已然不见踪影！

    那个男人去了哪里？金辰的疑惑并未持续多久，很快便有人来报墨的去向!"甚么？往南一直出了帝都？”金辰大吃一惊，“他现在要去哪里？往南，难道……”金辰顿时脸沉似水，倘若他的猜想正确不知会发生何事！

    金辰一直不曾忘记罗言临昏迷前的话，“不能回寒王府，不能让他看见！”原来她早已知道，早已预见！他到底做了甚么？罗言还昏迷在床，那个男人又不知去向，还不知他会干出甚么事来！这之后事情又会如何发展？他完全不知道，此刻事情已经完全脱离掌控！

    “金辰，我这样的人当真能如此幸福么？能一直如此么？我这两月时常在想，是梦境吗，还是幻影吗，也许不知何时这一切就会不复存在！不知那时，我是否还有勇气活下去……”

    “如果得到又失去，我怕自己承受不了！那时我该怎么办？”

    “金辰，金辰，你怎么了？出这么多汗，还在发抖！”丫头知礼注意到金辰的变化被吓了一跳，顿时脸色苍白地大叫起来！金辰这才回过神来，脸上早已没了伪装的笑容，显得惊慌失措，大叫道：“来人，快来人！立刻去请左右二使，就说门主有变！”

    同一时刻伴随着衣袂猎猎之声，两道暗影倏忽而逝！心里似乎有了着落，金辰的情绪稍稍微平息下来便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望着床上的罗言出神！

    “金辰，我们先出去吧，让主子好好休息！你也需要休息一下，淋过雨的衣服还没换过，你太紧张了！”平常的知礼是不敢如此说话的，但是此时的金辰已经完全听不清她到底说了甚么，被知礼扶出房间时他都一直在抖！

    二人出了门，转过一个弯，金辰终于失去了最后一份力气，沿着墙滑坐在地！他撕扯着自己的头发，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反复地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

    “虽然你说过不回寒王府，但是我看你血流的那么厉害，在其他地方短时间内根本找不到大夫！我只是想救你，只想快点带你回寒王府，找大夫给你止血，我也不知道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对不起，老师，对不起！”

    知礼从未见过这样的金辰，她不明白到底发生了甚么，这个少年突然频临崩溃！在这些日子里她早已不知不觉对这个少年倾心，虽然他总是对她不屑一顾，她却享受着每一刻能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时光，尽力完成他的每一个交代，一心一意地照顾着生病的罗言！不期待他的感谢，只为他见到罗言病情好转时欣慰的神情！她此刻心里又急又痛，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对方，只能将少年紧紧地搂在怀里！

    “我在暗堂里认识了老师，那一天，她一身白衣出现在我面前，冰冷，残酷！我那时以为自己看到了死神，他教会我杀戮，教会我残酷，我却因此而幸存下来！她是死神，别人都怕他，但我一直以为死神才是我的幸运之神！”

    “我一直崇拜着他，然而那一日在山林里，她显得那样不堪一击，我却依然爱她！我像神一样膜拜着她，无论心里还是肉体，她爱着她的一切！但是最近我才发现，我所爱着的一切仅仅是她无意的施舍，是幻影，因为她从来不需要我的爱，她将她的一切都交给了那几个人”

    “然而即使如此还是无法停止我的奢望，至少我希望能够守护她，让她跟那个人在一起！然而他们也并非一帆风顺，老师太过独立，因而往往忽视了身边之人的感受！她不依靠谁，也不为谁而停留，总是走在我们抓不住的地方，就连墨杀亦是如此！而那个男人太过霸道，一旦得到便希望对方只以他为中心，给对方极大的束缚！他们的独立和霸道只会让二人相互伤害，饱受痛苦！”

    “而如今我又做了些甚么？要是他们二人因此而决裂，老师该怎么办？她能否承受刚刚得到就失去的痛苦？我到底，我到底都做了些甚么？”

    少年懊恼地拍着自己的额头，知礼却无法安慰，只能将他抱得更紧更紧！金辰抬起头来望着面带羞涩的少女，她雪白滑腻的下巴点在他的额头，传来异样的触感！那似曾相识的女人的身体，和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少女的芬芳，于此刻急切需要发泄的他就如初绽的花朵，吸引着他去采撷！

    早已意识模糊地他近乎粗暴地撕开了对方的长裙，那平坦的小腹刺激着少年的神经，他陡然将对方扑倒在地，将少女瘦小的身子压在身下，舌尖在她小腹上肆无忌惮地游弋舔舐！而少女只是在开始惊叫一声之后就以一副以身殉道的姿态主动迎合了上去！一向羞涩拘谨的少女竟与人在院墙外上演了一副苟合之态，试问世间情爱到底要让人癫狂到何种程度才算甘心？

    其实在少女惊叫之时金辰就已经清醒过来，然而望着身下渐渐沉迷的少女他又闭上了眼，只是更加粗暴地狂肆地将自己的欲望倾泻在对方身上！罢了，罢了，那一段恋情注定没有结果，就让他做个了结！或许有泪滴落在知礼雪白的身体上，又或许没有，终究无人察觉！ 






第一一五章   救我

在绝江山脉边缘，有一处仅有数十户人家的村庄！只是这村庄不知何时已然成为一片废墟，所有村民踪迹全无，整个村庄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只有那房舍间散落的，无数因雨水冲刷变得肿胀惨白的残肢断臂，泥墙上变成黑色的血迹，在默默地述说着在这里曾发生了怎样惨绝人寰的悲剧！

    午时暴雨初歇，一行人穿过阴暗的山林骑马飞奔而来，马蹄践踏泥泞的小道，泥水四溅！雨后赶路尤其令人烦闷，但是这一行人个个显得气定若闲，训练有素的样子！无人开口说话，一行人在村口下马，当首一人面皮白净，双目如电，他身着一身黑色劲装，脚踩战靴，手握马鞭，显得意气风发，正是寒王爷手下与萧鼐齐名的二将军卫北！

    战马嘶扬，立刻有数名轻装士兵从村庄内赶来拜见卫北，并将此地情形报告了一番！卫北神色阴沉，对身旁一大汉道：“自黑衣门放鬼之后便时有流鬼四处为祸的消息传出，我们数月前便奉王爷之命开始调查此事！根据这几月的经验，黑衣门的厉鬼虽然凶残，但因为往往是单个行动，再加之黑衣门也在不断清除这些流落出来的厉鬼，所以极少能干出这种屠村之事！”

    “然而这几日我们一路走来，仅仅三日内居然连续有五个村庄被屠一空！这五个村庄情况大致相同，杀人手法也都一致，明显是同一人或同一拨人做的！倘若这些人真是黑衣门流鬼，不久后自然会被黑衣门处理掉，但是我们也不得不考虑另一种可能，倘若这些人不是黑衣门之人，那么到底是甚么人如此残忍，竟然做出接连屠村之事？”

    卫北身旁的大汉明显是他心腹，闻言问道：“二将军是否想到甚么？”

    “洲天无月，蓝海无边，丽影一去，谁为魂幡？……”

    年青将军正待说话，突然一言不发地看向远处！村庄四周环绕着山林，此刻不知从山林何处突然传来一阵歌声！歌声若有若无，凄厉悠长，众人不禁倾耳细听，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而同一时刻卫北一使眼色，一名轻装士兵立刻无声无息地潜进山林，直奔歌声传来的地方而去！

    歌声仍在继续！

    “岁岁苍苍，江山几万？天地无光，血流成欢！”

    “海魂凄凄，对此长咽，……”

    “……血煞归銮，洲地一统，万蚁皆餍！”

    “北有君王，有目为渊，几度出宫，煞鬼当先！”

    “人不堪觅，轮回有倦，希冀成空，怒火烧天！”

    “……北心一动，立成黄泉！”

    “魔王归来，黑水泼天，血肉铺地，尸骨为山！”

    “魔王归来，黑水泼天，血肉铺地，尸骨为山……“

    歌声仅仅持续了片刻功夫便销声匿迹了，山林再次变得安静异常！卫北与其心腹对视一眼，冷然道：“我们似乎还忘了一个共同点，在这三个被屠的村庄外总有甚么人在徘徊，并且唱着同一首歌！只是不知道这首歌到底有何特殊意义，倘若我们能抓住这唱歌之人必然能有所收获！“

    片刻功夫后那名潜入山林的轻装士兵便空手而归，对着卫北摇了摇头！“这些人神出鬼没的，要抓到似乎不容易！”心腹大汉见此脸上显出些失望之色，但接着话题一转地道，“会不会是巧合？最近这首歌在中洲流传很广，也许只是我们恰好遇到有人在唱而已，未必就与这三个村庄被屠有关！”

    卫北似乎也不能确定，翻身上马，道：“凶手应该是往南去的，可能会继续犯案，我们往南追可能还会有所发现！”

    就在此时旦听蹄踩水面，啪啪声连接成片，又一行人穿过树林，骑马飞奔而来！这一行人个个穿戴精制银铠，训练有素，显得威武异常，而且每人背上背负着一样不知名的金属物什，正是王朝敌军轩辕暗直接掌控的亲兵近卫军！

    由于轩辕寒掌权，帝王朝对轩辕暗与轩辕寒二人一直存在许多猜测！近卫军是由帝君亲自掌控的亲兵，而卫北是轩辕寒手下能将，两拨人由于各自效忠对象的不同相互敌视！此刻也不知是否是故意，众近卫军到来之后竟仿若完全未注意到卫北等人存在，马速丝毫不减地直接从卫北等人眼前飞奔而过，冲进村子后方才在一行人前方十余步停下！

    卫北一行人吃了近卫军一马屁股的泥，均显得愤恨异常！有人已然军刀半拔，准备与近卫军大干一场，他们两拨人经常摩擦不断，私下打斗已经不是一回两回，却被卫北拦了下来！卫北冷眼旁观，只见众近卫军来此后并不下马，当首一人沉声道：“到附近打听事发当日是否有目击者幸存下来，一律封杀！半个时辰后全部到此地集合赶往下个地点！”

    “是！”众近卫军齐声应答，然后往四面八方分散地疾驰而去，片刻功夫就踪迹全无，只留下那近卫军首领一人，面无表情地向卫北等人看来！

    卫北被此人一望，目光一闪便转头对身后众人喝道：“上马，我们回营！”

    “回营？”心腹大汉满腹疑惑，但见卫北早已率先驱马离去，立即追了上去！

    半柱香的功夫后卫北一行人已经彻底走出绝江山脉的范围，在一处荒山下停下！见卫北满脸凝重的样子，心腹大汉大为不解地问道：“二将军，我们不继续往南追？王爷着我等清除流鬼，现在还有许多流鬼到处作乱，我等现在回营恐怕无法向王爷交代！”

    “二将军突然改变主意难道是因为近卫军？没想到他们也会插入此事，但是就算如此我们也没必要回避啊？”

    “不可小视近卫军！”卫北严厉地看了大汉一眼，“近卫军与我们这些寻常将士不同，他们是属于半杀手半军人性质的，拥有不经官府私下处决人的权利！他们所处理的许多事情都不是我们能插手的！尤其是在我们行伍间一直流传着一种有关近卫军的传言！”

    “哦，那个传言属下也听说过！传闻最初建立近卫军的目的就和我们不同，不是为了震慑敌国，也不是为了守护边疆，而是为了除魔！每当魔物出现作乱就是近卫军出动的时候！不过，这世上哪有甚么魔物，这传言也不过无稽之谈而已！”心腹大汉哂笑道！

    “魔物啊？”卫北意味深长地念道，并不与大汉争辩！他望着阴沉的天空，道：“这乌云总感觉不详，可能会有大事发生，我们赶紧回营！无论如何，既然近卫军已经在封口了这就绝不是小事，我们还是尽快报告给王爷以保完全！”

    他回头望去，只见不知何时村庄的方向已然浓烟滚滚！真相在无人知晓之时已然被完全抹去，永不为人所知！

    这场暴雨一直下了整整四天才停歇，雨后的青龙长街如被洗刷过一般显得干净异常！街道上仍然蓄积着雨水，行人寥寥！寒王府在这样的时候也难得得展现出其安静平和的一面，然而在第五日早晨一声撕裂的叫声骤然划破了这难得的平静！

    金辰一直守在罗言房外，短短五日在这名少年身上已经发生了惊人的变化！曾经的他虽然也是黑衣门鬼影中的一员，却多少有些特立独行！与大多数鬼影不同，他是杀手却不嗜杀，脸上总是带着灿烂的笑容，无论那笑容多么虚伪，但凡是笑总代表着生气！

    然而此时的他，那冰冷的眼神，木然的神情，无一不与黑衣门其余所有鬼影一样！他已然放弃了心中最后一丝执念，堕落成一把真正的杀人屠刀，一部无血无肉的杀人机器！听见罗言房中的叫声，金辰立刻推门冲了进去！然而另一人已经快他一步出现在房中，并且冰冷地命令道：“金辰，你出去！”

    “是！”金辰点头之后便木然地退出了房门！那一瞬间少年冰冷的眼里泛起些许涟漪，却又转瞬即逝，仅留下一片平静无波的空茫！

    黑衣左使颀长的身影悄然站在床旁，一身黑衣隐隐带着雨水的气息，斗篷掀起憧憧暗影，阴森似鬼！他沉默地望着赤足缩在床脚的女子，心痛莫名，他不明白这个女子为何总是将自己弄得如此狼狈，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率先开口的是罗言，她将头埋在臂弯里，凌乱的长发散落在肩上，遮去她此刻的神情，“把所有事情都给我讲一遍吧？在这几天发生了甚么事情？”

    “你流产了！孩子已经有十二周，你自极地归来就一直大病未愈，身体虚弱，胎儿发育不足，再加上你那天骑马，孩子最后没能保住！”李规娓娓道来，他的声音依旧低沉而平静，说道此却不自禁地一顿，又道，“你已经睡了五天，从五天前我们就失去了墨杀的踪迹，据说他是往南去了！”

    “另外，下面有消息传来，这几日在南方连续有十余个村庄被屠一空！皇城近卫军已经出动了，他们将消息封锁地很好，暂时还无人知道真相，但是接连十几个村庄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在民间已经引起恐慌！”

    “是他干的吗？”罗言问，但是李规却无法回答！答案显而易见，只是二人都不愿说出来！

    “我也不知道事情为何会发展到如此境地！我当初以为墨会一直让我等下去，整整七年，我一直等着他，等着他明白我的心意，等着他给我回应！但是我看不到希望，我不知道他还要我等多久，所以我放纵，放纵自己，我以为这样或许能忘记他，但是，但是……”

    “你们猜的不错，这个孩子确实是莫颜绫子，当初被契约者带往极低前我曾去过海州王府！好不容易在一起，为甚么会变成这样？我竟然有了他的孩子？其实我早该发现的，很早以前身体就有所变化，但我一直以为是身体不好的原因引起，全然未想到那上面去！”

    “他一定不会原谅我的，墨，墨，他一定不会原谅我的！我了解他，别看他似乎甚么都不在意，其实他很霸道的，就像野兽的本能，是他的便不准别的任何人碰，也不能容忍任何的背叛，否则就要承受他的报复！他一直恨我，因为当年的轩辕氏的离开，他一直恨着我，所以这么多年他甚么都懂却让我一直苦等下去，那就是他对我的报复！”

    “但是我又有了莫颜绫子的孩子，在他看来这就是又一次的背叛！他一定不会原谅我的，这次他又会如何报复，是永远离开我，还是永不原谅？我该怎么办？怎么办？”罗言的身体剧烈的颤抖起来，一瞬间被绝望淹没，苦等来的幸福竟然转瞬又成为泡影!

    “你刚才叫人作甚？”

    “如果你是想叫人给你送堕胎药的话，我警告你，这个主意你最好给我停掉！永远给我停掉！”

    “你是个疯子！”

    “本王再次警告你，如果你保不住我们的孩子，本王就要你偿命！”

    “你做梦，根本不会有甚麽孩子！”

    “我更不可能会有你这个疯子的孩子！”

    “为甚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有了他的孩子？”罗言的眼前突然浮现出那一日的情景，当日的莫颜绫子固执地出奇，一口咬定她会有他的孩子，却被她当做笑话丝毫未放在心上！岂料最后竟然真的被他说中，假若莫颜绫子知道她曾有过他的孩子会如何想，他曾期待的与她的孩子，如今却要夺去她的一切！难道冥冥中早有安排，这个来的不是时候的孩子要为他父亲夺回一切？

    “莫颜绫子!莫颜绫子！莫颜绫子？”罗言倏地抬起头来，望着床前始终沉默的黑衣左使！她的脸色惨白，满面泪痕，惶然无助地望着这个她现在唯一能求助的人，“二哥，救救我？”

    李规说：“好！”

    好，谁能知道这一字的分量多么沉重，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他对她永远有求必应！为了承担这一字的分量，他始终站在她身后，无怨无悔地看着她的一切，只为在她求助时能及时的伸出援手！然而这个字的分量终究太过沉重，不久就需要他付出生命的代价！ 






第一一六章     被袭

“墨杀往南去，倘若不是我错的离谱，他十有九是冲着海州王莫颜绫子去了！此时的墨杀凭海州王和他的侍卫是挡不住的，要救莫颜绫子就必须在墨杀之前找到他，并让他先行避开！”

    “自莫颜与我朝开战后莫颜绫子就一直在花冷督战，直到前几日才回到海州王府！墨杀这几日并未与黑衣门接触，暂时还不知道这个消息，他必然会先赶往花冷再去海州！在这段时间内我们加紧赶路，应该可以在他之前到达海州的！”

    事出突然，然而短短数日已经足够黑衣左使了结一切，并且掌控全局！他深知此刻情形已然遭到何种地步，仍然能够冷静地做出分析！罗言早已习惯李规冷月二人的强势，她一直相信，这天下没有这二人做不到的事情，因此不知是自欺还是当真相信李规能扭转局势，听得他之言顿时心头大定！

    之后数日罗言一直昏昏沉沉，被李规载着，骑马日夜不停，直奔莫颜而去！由于事出突然，来不及召集人手，此次陪她二人同行的只有区区二十余名鬼影！金辰独自留守海州王府等待尚未到达的冷月，倘若冷月在在途中与罗言等人错过，在见到金辰后自然会及时赶往海州与她们回合！

    五日后一行人便进入了绝江山脉！

    暴雨已经停歇数日，终日难见阳光的山林依然显得潮湿异常！李规一行人自进入绝江山脉后，由于山林间泥土松软，马蹄下陷，速度不得不慢了下来！

    “这样到底能不能及时赶到海州王府？”罗言窝在李规怀里担忧地道，仅仅说了一句她便虚弱地喘息起来！近一年来又是受伤又是中毒的，她的身体早已被折腾地崩溃了，现在刚刚流产，还没时间休养就开始赶路，连独自骑马都做不到，她竟狼狈如斯！

    “是我的失策！横穿绝江山脉原本是赶往莫颜最近的途径，岂料受到天气的影响，速度受限！但是再过几日山路干燥之后，速度自然会快起来，不会耽误行程的！”李规一边驱马前行，一边注意着罗言的面色，“倒是你，这样的身体能否支撑到莫颜，原本让你留在寒王府的？”

    “现在的墨只有我能阻止，我不能不去！”罗言神色黯然地道！冷月看她如此神情，心知多说无益便也不再多言，只是一心赶路，却不见女子目光闪烁，唇角几分无奈，几分凄然！她当真能阻止他吗？

    “左使大人，前面发现可疑的村子，村民全部不知去向！我们是否要绕道而行？”不多时前面探路的鬼影折了回来，冷然回禀道！

    李规闻言看了怀中的人儿一眼，只见她双目紧闭，不知何时已然再度睡了过去，道：“前面带路！”紧接着一行人纵马狂奔，旦见黑风呼啸，片刻功夫一行人便出现在那可疑的村子外！

    这村子隐在群山之中，然而出乎众人预料的是，在这样偏僻的地方这个村子规模居然不小，足有数百户的样子！房舍倚山势而建，高低起落，门户相对！本应是民风旷达，鸡犬相闻的世外桃源，此刻却笼罩在一片恐怖中，房前屋后散落的残肢断臂，鹰飞蝇舞，墙面的血迹，惨不忍睹！

    李规端坐马上，遥遥望向那一片狼藉的街道，沉默不语，只有面上黑纱飞扬，妖异幽冷！不知何时罗言已然醒来，同样静静地望着此情此景，黝黑的眸子已然泛不起丝毫波澜！这样的村子已经是她们一路上到的第四个，前三个村庄已然成为一片焦炭，但不难想象，在被烧毁前必然也是这副惨状！

    这样大规模的屠杀，这样的血腥与罪孽到底是由谁造成，他？亦或是她？

    李规下意思地拉紧裹在罗言身上的毛皮，似乎如此她便能变得更加生气，一边低沉地道：“看来墨杀很努力，就算是近卫军也有顾不过来的时候！”他的冷笑话显然不能引起对方的共鸣，罗言再次双眼一闭沉入了自己的世界！

    “放心，我会阻止的！”李规见此紧了紧怀里的女子，看向前方，似有若无地说道！这是他黑衣左使的誓言，与其说是对罗言的誓言，更像是对他自己的誓言，只是无人听到！

    片刻之后，黑衣左使才突然拉转马头，一马当先冲出了村子！然而，就在一行人即将冲出村子的瞬间，突变顿生！

    山风呼啸，卷动高大森冷的林木层层推卷，绿浪跌宕！幽深的山林如潜伏的野兽骤然张开利爪，变得杀机四伏！这一瞬间，无数利箭如漫天蝗虫从山林中一冲而出，形成一片阴云，直奔众鬼影当头罩来！众鬼影反应奇快，纷纷抽刀格挡，一时间“叮叮”之声不绝，箭支四周乱射，纷纷扎入周围的树干灌木之中！

    众鬼影身手了得，硬是凭着手中的一把大刀形成一张大网，顶住了利箭的攻势！但是出乎众人意料的是，箭雨并未很快停止，而是持续不断！这些利箭明显不是一次性放出，而是有秩序有规律的放出，往往一波利箭方下，另一拨已然尾随而来，两拨箭雨之间的衔接异常紧凑，不留嫌隙，根本不给众鬼影多余的时间！

    放箭之人人数众多，而且显然都是经过严密训练的！这些人在放箭时往往分成两批、三批、甚至更多，几波人轮流放箭，方能造成如此效果！这样一股力量不可小觑，到底是哪放势力，居然在此刻发动袭击？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而更要命的是，这样一波满怀杀机的人潜伏在附近，他们一帮鬼影居然毫无察觉！

    片刻功夫之后众鬼影终于抵挡不住箭雨的攻势，利箭呼啸之中扎入人群！箭上有毒，鬼影开始出现伤亡，更要命的是箭支扎中马群，鬼影胯下的马匹顿时倒下好几匹，剩下的也开始脱离控制，出现发狂的迹象！如此下去鬼影失去代步工具不说，必然会被自己的马匹踢伤，出现不必要的伤亡，考虑到现在稀少的人数，这样的伤亡是李规一行人负担不起的！

    “弃马！”李规大喝一声，一手半挟着怀里的罗言，一手抓着大刀猛拍马背，率先横向扑了出去！

    在深山里失去马匹是致命的，正如这片漫无边际的绝江山脉，没有马匹持久的脚力，凭人的双腿根本无法走出这片深山，尤其是对现在分秒必争的李规等人，即使是补充马匹的时间也是能省就省，马就是他们的资本，因此若没有命令众鬼影是宁死也不敢弃马的！

    二十余杀手一得命令立即四周横扑，滚落地面！几乎在鬼影弃马的同时，平和的地面突然露出了尖锐的獠牙，无数长达尺许的黝黑色钢铁尖刺突然从土里刺了出来，密密麻麻，遍布了方圆数丈之地！

    此刻李规罗言二人已然抛离地面不足三尺，二人下方同样是一片利刺朝天而立，寒光闪烁！同一时刻，二人头顶尖啸不断，一片利箭直刺而下！下有利刺，上有毒箭，而李规身在半空，力不从心，避无可避，这真是一个绝妙的杀局！

    这时的李规还有闲暇看了怀中的罗言一眼！罗言也只有在包括李规在内的少数几人面前能睡得如此安稳，刚才这番折腾竟还未将她惊醒！只是如此的信任，在此刻于他却不知是幸与不幸，抱着一个如此大的负担，纵然是他黑衣左使也不可能完全不受影响，既要保护她又要逃离这艰险的杀局，毫无可能！

    黑衣左使团紧身子，将瘦削的女子紧紧包裹在自己怀里，望着兀自酣睡的女子他的脑子里突然生出一个奇妙的念头，假若他就这样死了，她会怎样？

    当罗言醒过来看到的第一眼就是这样惊心动魄的一幕，李规抱着她背朝下地向地面密密麻麻的尖刺落去！那一身黑衣兀自翻猎，冰寒彻骨，他黑色的面纱拂在她脸上，带着鬼魅般的凄厉妖媚！此刻的他就像冥王的祭品，欣然迎向地狱，迎接死亡，仿若要以自己的鲜血与性命在这尖刺上画一幅妖异绚烂的画！

    罗言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一直身在地狱！当她和冷月从地狱逃脱之时，这个男人却被独自留在了地狱，那一身彻骨的冰寒便是地狱的颜色，所以他不惧死亡！

    “李规！”罗言肝胆欲裂！

    然而就在黑衣左使即将被尖刺刺穿的瞬间，他仿若早有准备，在半空中骤然一拧身子，竟然一手拍地，堪堪倒立在了尖刺上方，并借助拍击地面的反震之力再度横抛，落在了尖刺之外！李规落地，二话不说，几个翻滚接连滚出数丈！同一时刻毒箭倏忽而下，密密麻麻，纷纷扎入其身后的地面，扬起一片灰尘！

    有数次箭尾的翎羽都是擦着李规二人的身体扎入地面，惊险之极！罗言虽然被李规护在下方，也并不轻松，须知对于此时的她，这样剧烈的动作已经超出了她身体的负荷，下体隐隐传来的湿濡感与撕裂般的疼痛提醒她那是流产的后遗症，几乎令她痛哼出声！

    这密集的箭雨已经打乱了鬼影的步调，二十余鬼影被打得措手不及，只能各自散开，尽力自保，一时间根本无人能顾得上李规二人！而那些始终未出现的敌人从一开始就将大部分火力集中在了他二人身上，欲置其于死地！

    李规一行人明显处在劣势，黑衣左使一向不逞匹夫之勇，他此刻已然被逼退进村口，干脆抱着罗言直奔村内而去，凭借村里的房舍应该能躲避一段时间的，而据他的估计冷月不久就该跟上来了，只要坚持少许时间，这些尚未露面的敌人自然会崩溃瓦解！

    然而敌人岂会让他如意？旦见地上尖刺一阵蠕动，数十人突然鬼魅般地出现在了李规身后！这些人体型极为奇特，个子极为低矮，但是双臂奇长，仿若无骨地垂至腿弯，而且脊背弯曲，乍一看仿若垂垂老矣的老者，然而每人双手皆带着十根奇长无比的钢铁指套，看起来仿若凶兽的利爪！指套锋锐的尖端几乎挨地，先前出现在地面的钢铁利刺赫然正是此物！

    这数十人方一出现，立刻分出一部分扑向那二十余鬼影，剩下的约十余人则全部朝李规二人扑将上来！他们的速度已然非人，此刻旦见数十道乌光一闪，这数十怪人居然齐齐地诡异地消失了，眨眼功夫之后又出现在了原地！他们消失的时间极为短暂，甚至让人怀疑他们到底是否消失过！

    然而下一刻轰轰之声不绝，周围大片树木及房舍轰然倒下，一时间四周烟尘四起，飞沙走石！隐隐可见那些树干及断墙上残留的狭长深陷的爪印，这些人竟然在瞬间将这些树木与房舍生生抓断，好不诡异！

    “支狸族！”李规低沉出声，语带意外之色！而此时的罗言面色更是阴沉之极！她担忧地打量了李规两眼，此刻的他已然多处受伤，肩上腿上多处都被抓破，留下血红的爪印！

    支狸族罗言是听说过的，这是一个存在于支满边境的小部族！由于常年与支满王朝的战争，支满边境原本存在的许多小部族都已被毁灭，唯有支狸等少数几个部族保存了下来！这支狸族便是帝王朝几个有名的战斗部族之一，它的族人通常生活在地洞中，尤善隐匿，而且他们素以速度及强悍的战斗力著称，嗜杀嗜战，后来被普遍扩充入军，成为帝王朝军队中令敌人闻风丧胆的一股力量，没料到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以李规的本领居然在刚才与他们的短短接触中就吃了如此大亏，看来这战斗部族果然名不虚传，而此时的李规不仅势单力薄，还带着罗言这个大包袱，与他们斗起来是毫无胜算的,结局毋庸置疑，他会死！

    “怎么办？”罗言看了看这些体形奇特的支狸人，她二人已然被他们团团围住，没有退路，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左手刀，道，“我们是等不到冷月了，你将我放下来！倘若我死了，你帮我多杀几个支狸人……帮我找到他，就说……我在前面等他！”

    李规沉默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目视前方，道：“我不会死！”她的担忧他明白，只是他的固执她也同样清楚！他不可能放下她独自一人，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去，面对这必死之局，她们到底该拿对方怎么办？ 






第一一七章   规死

时机已然不容二人多做考虑，十余支狸人二话不说再度飞扑而来！李规旦见眼前无数乌光爪印闪动不已，飞快地闪避，同时大刀开阖，带起哗亮刀光不断飞砍向闪动的乌光，将那一道道乌光生生砍飞了出去！这些乌光正是急速跳跃的支狸人，不仅灵活之极，难缠也是一等一的，仿佛怎么也砍不死，每次被砍飞之后又立刻飞扑而回！

    片刻功夫，血光四溅，李规再度多次中招，身上的黑衣已然被完全抓烂，浑身遍布狰狞的血爪印，皮肉翻裂，看起来恐怖异常，然而真正令罗言心惊肉跳的还是他那恐怖的出血量，鲜血不断从爪印处留出，汇聚成线地往下流，将李规经过的地方尽数染红！如此下去，不消多时他就会血尽而死！

    李规已然到了极限！罗言眼睁睁地看着他规疯狂地反抗，一次次将那些乌光砍飞出去，然后不断中招，流血不止，她心头大急，却无能为力！尤其是当他为了保护怀里的她硬生生用自己做肉盾，鲜血流到她脸上时，她的心抽痛不止！

    此时罗言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会死，继续如此下去他一定会死的！罗言从未想过李规会死，此刻这个念头方一出现便令她手足无措起来，她不敢想象没有李规她该如何活下去！

    她想助他一臂之力，想杀尽那些伤害他的人，或者至少要为他守住他的背后，她也想要战斗，迫切的杀欲令女子黝黑的眸子变成妖异的金红色，然而她的手在无力的颤抖，因为太过虚弱，她已经没有伤害敌人的力量！

    她恨自己的弱小，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此刻那二十余鬼影已然在支狸人的攻击下死伤大半，余者也不过在苦苦支撑，不可能来帮助李规，当剩下的鬼影死后所有的支狸人都会将目标转向她二人，而到现在冷月仍然不见踪影，希望更加渺茫！她该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阵刺破耳膜的破风声、尖啸声吸引了她的注意，罗言抬头望去，只见一片黑色利箭再次呼啸落下，这一次射来的箭支密集程度远甚以往，远远望去仿若密密麻麻的细针，她顿时瞳孔一缩，惊恐地大叫起来：“李规，快逃！”她的声音因极致的恐惧变得嘶哑低沉，微不可闻！

    然而李规仿佛未曾察觉这即将到来的巨大危机，仍然与众支狸人缠斗不已，对那当头而来的箭雨不闪不避，或者说是根本无法闪避！下一刻，罗言只觉眼前一暗，无数利箭带着呼啸声劈头盖脸地扎下，大范围的飞箭不仅将她与李规彻底淹没，连那十余支狸人也被全部覆盖在了它的攻击范围内！

    霎时间十余道乌光纷纷被利箭穿透，闷哼之中现出原形，但是这些支狸人再度展现了其小强般的生命力，硬是凭着被乱箭扎穿的重伤之体四周炸散，逃出了箭支的攻击范围，然后纷纷从怀里掏出个小瓶一饮而尽，才再次将视线投入箭雨中的罗言二人，虎视眈眈！

    罗言犯了一个错误，自支狸人出现后对方就停止了射箭，她以为那是因为对方顾及到自己人，怕流箭伤到支狸人，因此只要支狸人还在她就不必担心那永无止尽的毒箭，李规就可以专心对付支狸人，但是她忽略了一件事情，这些毒箭是由支狸人放的！

    支狸人顽强的生命力注定这些箭无法伤其要害，箭上的毒他们也可以事先带好解药，仅凭这些毒箭是无法取其性命的，但是李规与罗言却不同，他们没有支狸人变态的生命力，无法在被扎成筛子后依然活蹦乱跳！对方当初之所以停止放箭压根不是顾及甚么支狸人，而是在等待良机，伺机而动，准备将两人一击毙命！

    支狸人的出现从一开始就是有预谋的，他们拖住李规二人，埋伏在暗处之人再伺机放箭，支狸人不惜被自己人放的利剑射穿仅仅是为了不让李规逃脱而已，如此狠辣而犀利的行事作风倒颇有几分杀手的风格！

    这个错误是致命的！无数利剑疯狂扎下，李规将大刀抡得溜圆，不断将箭支击飞出去，四周乱溅，但是体力不济，他的动作变得迟缓起来，很快就开始有箭支从他的大刀缝隙间漏过，射中其四肢！李规冷月二人与罗言一样，体内种有冬蛊，绝大多数毒药对他都没有作用，然而这些毒箭来势汹汹，穿透黑衣左使的皮肉之后仍然能飞出很远，而同时被带走的还有他的大片血肉！

    一支支利箭相继射中黑衣左使，仿若贪婪的毒蛇咬去他的血肉，然后呼啸而去！眨眼间李规就成了一个血人，浑身不见一片好肉不说，有些地方更是露出了白骨，森然可怖！按照常理这样的重伤他早应倒下，但是他却不能，因为他怀里还有罗言！

    他不断挥舞着大刀，尽可能多的将箭支击飞出去，至少，至少不让她受伤！望着执着的李规，罗言不知不觉已泪流满面，有多少次他为了保护她和冷月，总是抓着那把大刀不放，死也不肯退后，一直战斗到最后！他的执着罗言不解，他对他们并没有责任，为何总是如此拼命？她一直希望，哪怕一次也好，希望他能逃跑一次，哭泣一次，软弱一次，希望他不要背负太多！

    败局已定，无论李规如何挣扎，今时今地便是埋骨之地！纵然他竭尽全力地保护，罗言身处漩涡中心又怎可能当真独完其身？他能保护毫无还手之力的她到现在已然极为成功！此刻一支利箭终于趁机而入，从他大刀的缝隙中穿过，悍然直射罗言胸口！那强猛的势头，刺耳地尖啸，这一箭夺命！罗言的注意力一直放在李规身上，此刻仍然神思恍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青光迸溅的箭尖越来越近，她却无能为力！到此为止了么？

    “噗嗤！”下一刻利箭撕裂皮肉，鲜血喷洒的声音传来，罗言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此时的她眼前只剩下一片白茫，在那白茫之中唯有黑衣左使一人，他面上的黑纱犹在飘荡不止，隐隐地能察觉到那黑纱下的双眼正担忧地看着她！

    为甚么？为甚么如此看她？罗言心头一片茫然，她金红色的眸子尤有泪，却忘了落下，只是没有焦距望地着趴在自己背上，用整个身体将她包裹起来的年轻左使！他的胸口露出一截箭尖，鲜血滴滴答答地滴落下来，落在罗言身上！在最后一刻，李规突然伏下身子，用自己的脊背挡住了那支射向罗言的箭，被其穿胸而过！

    隐隐的有甚么在开始崩溃，罗言却已感觉不到，是世界么，或许仅仅是她的心而已！她的眼里心里只剩下那一根将黑衣左使穿透的利剑，他会死！还有那挥之不去的茫然，为何受伤的是他，中箭的是他，濒死的是他，为何他仍在担心她？“倏！倏！倏！”又有三支毒箭呼啸而来，射中年青左使的背心，他终于轰然倒下！

    罗言神色麻木地跌坐在地，茫然念道：“你说过，你不会死！”她一直相信他的，相信他无论陷入何种绝境最后都能化险为夷，以前不一直如此么？

    “对不起，我食言了！”

    胸口的抽痛令李规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咳嗽都带着血丝！他望着惊怔失神的罗言，看了很久，方道：“阿言，我要死了，有许多话我以前不敢讲，也不敢向你解释，但现在我要死了，这些话我想说出来！”

    “其实我很早就进了暗堂，比你还早两年！那两年我一个人，活得人不人鬼不鬼！你知道的，那个地方不是正常人呆的地方，遇到你时我已经被同化了，时常会忘记自己是谁，直到遇到你和冷月，我才再度寻回已然丢失的人性！”

    “我不想再变回以前那样，只知道生存和杀戮，常常为了一点吃的就互相猎杀的日子，那样的人已经不算人，只是一口牲畜，所以我很害怕失去你和冷月！冷月那时的情况大概也与我差不多吧！”

    “那时暗堂里很多人都恨那个人，所以我一直胆战心惊，生怕别人知晓我与那个人的关系！我也不敢告诉你们二人，怕我会因此失去你们！再后来，当我得知你被那个人毁去一切，恨他入骨，我就更不敢告诉你实情，直到后来，大哥知道了我的秘密，帮我一起隐瞒你！”

    罗言已然回过神来，听到这些话再次陷入沉默！李规平躺在地上，喘息声越见微弱，他的生命已然走到尽头，他问：“阿言，你……是否……已经……原谅了我？”时过两年，他一直想问，她是否已经原谅，只是一直未能开口！

    在两人重逢之时他不曾问，当两人已然开始接受现实开始平静下来时他不曾问，直到此刻他终于问出口，他不想带着遗憾死去！然而，言无法回答，只是已经止住的泪水再次掉落不止！

    “罢了，你理当恨我！”李规颓然轻嘲，又道，“对不起，阿言……这次二哥不能再帮你！你一定要……找到墨杀……大哥会帮你！”他说完终于停止了喘息，至死他仍在担心着罗言！

    此刻名震天下的黑衣左使就躺在罗言两步之遥，她却感觉不到他的气息，风刮起他的黑纱黑发，轻薄他的威仪，他却已无动于衷！那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的人儿当真就是那个黑衣左使么？

    “李规！”罗言陡然惨然大叫一声，疯狂地爬过去，将他了抱起来！但就在这时李规又突然痛哼一声地醒了过来，同时双腿陡然蹬得笔直，破烂的身体疯狂地抽搐不止，在罗言怀里痛苦地翻滚，那强劲的力道并非罗言可以制止，但是她仍然紧紧地抱着他，无论他如何撞击也不松手！罗言心头大痛，为何临死还要让他受这种罪？

    也是在此时罗言陡然发现，在李规面上黑纱的裂口处露出了一道恐怖的淡白色疤痕！这疤痕显然已有很长一段时间，赫然正横李规鼻梁之上，几乎将其整个鼻梁当中割断！在以前李规也是带面巾的，但自罗言从莫颜回来后他就g该戴斗篷了，难道与这疤痕有关？

    当初罗言离开帝王朝与李规见的最后一面是在暗堂，那时她偶然看到了他的真面目，那时他的鼻梁上还没有这道疤痕，在那之后在他的身上发生了甚么？难以想象当时发生了何事居然能在他脸上留下如此疤痕！罗言隐隐觉得在这面纱下隐藏着某些她所不知的真相，她正准备掀起李规的面纱，却被他一把掴住手腕，只得停了下来！

    李规显然不愿让她看到他面纱的下面，他的身体仍然在抽搐，只有抓住罗言的手始终坚定有力！片刻功夫后他终于停止了抽搐，至此一生杀戮的黑衣门左使李规终于真正死亡，带着遗憾，带着不甘！及至此时他的手仍未松开，然而人已去，真相已然不再重要！

    这一刻罗言终于哀嚎出声：“李规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配原谅你！我从来不曾怪过你，是我无法面对你啊！”

    “是我，是我杀了那个人，是我亲手杀了你的父亲，你让我如何面对你？是我懦弱，因此选择远走莫颜，却没想到会伤你更深！”

    阿言，你……是否……已经……原谅了我？

    罢了，你理当恨我……

    罗言想疯狂抱着头，想不去听，不去看，她以为只要如此就可以逃避，但是李规的话始终在她耳侧萦绕不绝！他的期盼，他的遗憾，她皆心知杜明！她却无法回答，有些话需要在活着时说，但是有些话却只能在死后说！

    当年黑衣门突发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将古项的院子烧成一片废墟，后来在废墟中找到了古项烧焦的尸体！当年所有人都以为古项是死于那场火灾，只有罗言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就在大火前一天她亲手杀死了古项！

    她依稀还记得那日在那阴暗的房间里，男人扭曲的面孔，金红的双眼，记得他疯狂朝她大笑：“杀了我，杀了我，你天生就是适于黑暗之人，只要杀了我你就能从这里出去，获得自由！”那一日积累的恨意终于爆发，罗言杀了古项，至始至终那个男人都不曾反抗！

    或许古项并非罗言所杀，他只是借了她的手而已,古项早已心存死志，但他死于她之手也是不可否认的事实，这些事罗言不愿提起，这也是她一生不愿开口的秘密！或许是天意，后来那场出乎意料的大火正好将一切真相掩盖，但也成了罗言心里一道永不愈合疤，当她怀疑古云便是李规二人之一时这道疤便更加疼得她日夜难安，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她都为了古云的身份而痛苦不堪！

    他以为她恨他，恨他当初有意接近她，恨他一直欺骗她这么多年？但是李规啊，她怎可能恨你？从一开始她就无法恨你！她只是无法面对杀你父亲的事实，怕有一日你会知晓真相，会恨她，所以她逃去莫颜，逃得远远的！直到最后，直到生死相隔，她终究没有勇气告诉你真相！

    此时阴暗的山林随风倒伏，飒飒有声！狂肆的山风从村庄呼啸卷过，风灌入无人的房舍，响起呜呜怪音，仿若群鬼哀嚎，夹杂着女子绝望的呐喊，回荡在密林上空久久不散！连这无情的绝江山脉在此刻似乎都已动容，染上悲伤之色！

    半晌之后罗言突然若有所觉地抬起头来，只见不远处的树林外一道黑影悄然而立，看不清此人此刻的神情，但是那冰冷、狠辣已然扑面而来，衬得他身后幽暗的山林阴森似鬼！ 






第一一八章  疯子

黑衣右使一身黑衣翻猎，他纵然静立亦有强力的气场放出，显得狂肆张扬！罗言与其遥遥对视，只见他琥珀色的眸子渐渐失去了澄澈冰冷，直至变得金红刺目，妖异异常！在他的注视下罗言渐渐低下头去，到如今她还有何面目见他？

    “他死了？”右使问，然而他已无需回答，因为答案显而易见！他的平静仿若毁灭前的祥和，罗言无言以对，只是注视着怀中已然冰冷的男人，她曾经熟悉的他的气息已然完全散去！

    李规，你如此离去，是否曾想过留下的人该当如何？她该如何？冷月又该如何？如今的她该如何面对冷月质问的脸？都以为杀手无情，然而罗言非常清楚，李规之于冷月代表的是何意义！冷月要保护的从来都只有两样，一是她罗言，一即为李规，二人没有谁比谁更重要！

    为了保护她二人，冷月需要力量，并且不惜一切地得到力量，即使这力量是建立在万千杀戮之上的罪恶力量！而如今他舍弃一切要保护的就躺在他面前，却已不再有生气！李规之死，罗言已然绝望，但她仍无法体会与想象，冷月该是怎般感受？

    同一时刻与冷月同来的鬼影多达百数，其中近半为刚从暗堂拉出来的厉鬼！厉鬼嗜血，无须冷月下令就纷纷循着气味钻入山林，片刻功夫后一行数十人便被这群厉鬼从山林里逼了出来！这些人一身便衣，但是身上明显带着军人的痕迹，正是袭击罗言等人之人！

    那当首之人一身白色孝衣，大腹便便，此刻纵然发丝散乱，身形狼狈，依然不掩其绝然风华，赫然竟是薛家薛荔！而那些支狸人却不在这一行人内，他们不知何时已然隐匿起来，气息全无，但仍可以确定他们就隐藏在附近！

    再说薛荔，她本以为已将罗言逼至绝境，事实也的确如此，但是岂料半路杀出冷月这程咬金当即惊怒异常！更令其措手不及的是，那些厉鬼的鼻子简直比狗还厉害，他们藏得何其隐秘，居然硬是被他们循着气味追踪而来！

    而这些人也不负厉鬼之名，二话不说就杀了上来！薛荔的杀手锏乃是那些支狸人，跟在她身边的虽然也是以一敌十的精锐士兵，但怎能跟杀戮成性的厉鬼比，一时间被杀得毫无脾性，最后不得不乖乖地从藏身之地退了出来！

    当薛荔看到冷月的瞬间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在那个男人周围似乎隐隐有一层膜，在那膜内充斥着冰冷、残酷、孤独、寡绝、那膜内的世界就是属于那个男人的天下，无人能靠近，靠近者死！更令人心神胆颤的是男人此刻肆虐的暴虐气息，以及那妖异的金红双目，那当真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么？……那就是传说中的黑衣右使！

    然而她的恐惧很快便被惊讶和愤怒取代，“你竟然还没死？怎么可能？你明明被困在西川的深山之中，在那样的情况下你怎么可能还没死？”

    薛荔的声音尖利刺耳，她今日的计划已然是破釜沉舟！一旦不能在此地顺利解决掉罗言，薛家日后势必面临黑衣门和罗记的报复，在这两大势力联手的压倒性实力面前薛家根本毫无还手之力！眼看计划被打破，薛荔已然竭斯底里，然而回应她的是一片黑色的深沉而绚丽的刀光！

    冷月双目血光迸溅，他瘦削的身体紧绷得如一只捕猎的豹子，瞬间迸发出令敌人难以招架的力量，一柄黑柄黑鞘的大刀洒然出鞘，黑色的刀身一瞬间绽放出令人目眩神迷的黑色光彩，掀起连天刀影，悍然罩向薛荔等人！几乎是同一时刻，一片头颅抛天而起，那脸上仍带着恐惧与战栗，惊呼尚噎在喉头未曾吐出！在这个男人面前他们竟显得如此无力，直接被对方秒杀！

    “小姐快走！”一名三尺大汉突然挡在了薛荔面前，双目血红地大叫到！此人正是一直跟在薛荔身后的那名薛殷侯老将，也是今日之事的另一主谋者，他是无数次接近过死亡之人，本能知道眼前之人并非他们可以应付，因此当下只存了逃得一个是一个的心思！

    然而薛荔脸色骤然一沉，冷声道：“我不会逃，从下决心报仇开始我便已经做好准备，大不了一死，我决不会逃！我们还有这么多人，难道还对付不了这区区一个杀手？更何况我们还有支狸人，这世上还没有他们杀不了的人！”

    大汉一刀砍掉横削而来的刀光，一边护住薛荔飞快后退，此刻闻言顿时脸色一变，神色古怪地看了薛荔一眼，厉喝道：“荤话！区区一个杀手？这是一个杀手吗，这是个杀神！况且小姐你忘了只是一个左使支狸人已经有大半受了伤，现在根本没有再战之力，再让他们硬上也只是给人填刀口而已！”

    这一眼已然没有先前的恭敬和信服，有的只是失望和轻视，薛荔感受到大汉的变化当即秀目一沉！下一刻她环视周围顿时目瞪口呆了，分明才几个呼吸的时间而已，为何，为何身边的数十精锐已然只剩下寥寥无几？那些躺在地上的四肢不全的尸体就是她精心选拔的精锐吗？

    在这数息之内到底发生了何事？薛荔仍然懵懂，她望着前方那一身夹杂着血肉飞舞的黑衣，那张狂的黑发，妖异的红眸，那冰冷森然的黑色大刀布下一张细密的天罗地网，不断收割着那些脆弱而低贱的生命！那个男人仿佛化作手执镰刀的死神，杀戮只是他的圣餐，无法浇熄他心中的怒火，只有越来越盛的毁灭世界的欲望！这就是杀神？

    “为甚么？”薛荔神情恍惚，到底为何？她先是刺杀冷月，将其困于山中，接着又传假信将罗言引出王府，那夜他们冒雨在去往西川的路上埋伏了一夜，没料到罗言根本没来！她隔日才得知罗言意外流产的消息，今日她事先得到消息又埋伏在此地才一步步将罗言逼到如此境地，为何她最终还是失败！

    是她错估了形势，识人不清，还是当真命运不济？为何如此周密的计划最终仍然落空，难道她真得仅此而已，她恃以傲物的谋略和手段仅此而已？想在这世上翻起一场风云当真如此之难？……那么那个女人迄今为止又是如何做到？

    难道她比她更懂得阴谋算计，还是她比她更加谨慎小心？若非如此，她自小钻研计略，与兄长争宠，又在寒王府与众妃争奇斗艳，玩弄手段，终日谨言慎微，步步惊心又是为何？到最后她终究只是一个目光短浅，上不了台面的女人而已？她终究无法超越那个女人？

    “噗嗤！”一瞬间挡在身前的大汉被一剖两半，血肉飞溅，薛荔首当其冲被喷了一身，血的燥热与腥气扑面而来！

    薛荔并非第一次见血，她见过自杀的女人皓腕间潺潺流出的鲜血，见过被赐毒而死的王妃嘴角流出的黑血，见过许多与其争宠的敌手在被她算计至死时，怨恨的双目中缓缓滑下的血丝，但无一如此时这般惨烈残酷！那干净利落的刀法，似乎屠戮的是猪狗，那些横飞的碎肉头颅，是对生命最直白地嘲笑，原来生命也可以如此低贱，如此不堪一击！

    血溅在身上尚带着余温，肉体撕裂的声音如布帛撕裂一般刺耳，那一地尸体，曾经活灵活现，望着那砍人如切菜一般的男人，薛荔第一次意识到生命如此廉价，死亡与她如此接近！本以为可以直面死亡，最终还是怯弱了，薛荔几乎是以最后一点力气堪堪躲过大刀砍过的余波！

    “支狸人，杀了他！”薛荔声嘶力竭的大喊，一群支狸人突然从山林中狂闪而出，直扑冷月！战斗部族无一例外都是嗜杀好战之辈，支狸人作为战斗部族中少有的被正式编入军队的战斗部族更是如此，他们不惧死亡，挥舞着十根尖锐奇长的指套，仿若闻见肉味的野狗般狂欢地扑向冷月，这是他们的盛宴！

    “啊！”

    冷月陡然仰天厉喝一声，率先迎上支狸人！其声撕裂，仿若野兽濒死的哀嚎，震动四野，在场之人尽皆一片愀然，惟薛荔一人趁机逃进了山林，跟着冷月前来的近百鬼影一直团团围在四周，竟对其视而不见！

    此刻出现的支狸人不足二十，已然不到其原本数量的一半，显然先前那些支狸人以自己为代价拖住李规，最后虽凭借其近乎变态的生命力逃过一死，此刻已无再战之力！而且没有了毒箭的辅助攻击，也没有罗言的拖累，仅凭这些剩下的支狸人已经不足以威胁到冷月！

    冷月哀嚎传入罗言之耳，令其心神震动，然而她的心或许早已麻木，已然感觉不到痛！她遥遥望向那不远处的战团，在那血肉铺陈的地面中心，冷月一身黑衣翻猎，仿若嘶嚎的野兽不断扑向一个又一个支狸人！

    在凶悍的支狸人围攻下，他的身体不断被抓出一道道血红爪印，血肉迸溅，然而他却视若不见，只是疯狂地扑向敌人展开搏杀！冷月的身手毋庸置疑，纵然是支狸人也不可能接连挨上他四刀五刀，一个又一个支狸人倒下，他的身上也一次次被撕下血肉，竟是如斯惨烈！

    “冷右使爆发了！”薛荔身边仅剩的几名精锐将士此刻已然毫无战意，四散而逃，但他们显然没有薛荔幸运，被众鬼影一扑而上，乱刀砍作一滩肉泥！

    外界有传闻：冷郁二使爆发，在者无活人！冷月真正的爆发有几人见过，见过的基本已经去阎罗殿报道很久了！事实上冷月极少真正意义上的爆发，就罗言记忆中也仅仅两回而已！一回是在黑衣九考中，罗言被厉鬼围攻危在旦夕，冷月苦战两日将近百厉鬼屠尽！一回是黑衣门四堂叛变，李规独身前往招安，后被四堂堂主袭击重伤而回，命悬一线，冷月一骑独往，之后四堂化为一片废墟!

    冷月素来理智，只有在罗言二人遇到生命危险时他才会爆发，每当此时他只是一头被杀欲夺取理智的野兽而已，攻击不分敌我，只有疯狂的无止境的杀戮，因此对于冷月而言爆发就是失控，是他一直竭力避免的！罗言木然地望着黑衣右使，这几年来在冷月有意的控制下他已经很久不曾失控，难道李规之死当真已经夺取了他的理智么？

    “李规，我该怎么办？这就是我杀了你父亲的惩罚？就算我骗过你，骗过大哥，骗过天下人，甚至骗过我自己，到最后你们还是都离我而去！”

    “报应啊报应，都是报应！我杀了那么多人，现在报应终于来了！”罗言已然不知该笑该哭，只是口中不停地絮絮念叨！她想笑，笑这世间还有报应，还有天理，笑这世事弄人，她想哭，哭她从来没有选择，哭她终究孑然一身，但是笑和泪已然全无！

    “你以为你真的骗过了所有人吗？”这时罗言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说话的赫然竟是蓝维尔！此女与罗言李规二人都有牵扯不清的关联！她当初是萧府一名颇有地位的丫头，罗言在萧府遇险就是为她所救，但是离开萧府后此女一直独居在菅家旧宅，此刻不知为何竟然出现在这里！

    蓝维尔神色复杂地望着女子的背影，问道：“你以为你当真骗过所有人？你以为李规当真甚么都不知道？你以为当初那场大火仅仅是意外吗？”她越说越激动，最后也禁不住掉下泪来，“那日你杀了古项之后怕被人发现就匆匆逃离了那里，但你却不知道，李规得到你去见古项的消息便跟了过去，当他赶到的时候古项已经死了！”

    “李规知道，是你杀了古项，但是他怕此事被人发现后你会有麻烦，就在那里放了把火！那些年我虽然呆在萧家，却一直与他保持着联系，除了他在暗堂的那几年！那件事发生后他曾对我提起过，他说怕你知道实情会更加担心，便不打算告诉你，就让你以为一切都如你所愿好了！”

    “没想到啊，真是世事弄人，他最后竟因此事死不瞑目！”

    罗言反应出奇地平静，或者说根本毫无反应，她仍然一遍又一遍地近乎神经质地念叨着“报应，报应”，似乎已经对外界毫无感知！这些话她已经听到，或者没有听到，也已无人知晓！就在此刻一道白影从她身后的无人房舍闪了出来，朝她直扑上来！

    这白影正是薛荔，原来这薛荔逃进山林后并未走远，而是无声无息地绕道了罗言背后，伺机偷袭！此刻冷月还与支狸人杀成一片，一干鬼影怕遭池鱼之殃也只敢站在远处围观，根本无人注意罗言这边，她终于看到了希望！

    “罗言，去死吧！”薛荔大喝一声，拼着全身力气挥出了大刀！她赌上了一切，如今已然输的一塌糊涂，但是，至少，至少她要搬回一点，不至于让自己那么可怜，那么失败！

    薛荔的出现是个意外，眼看大刀离罗言不过咫尺，蓝维尔仍然站在远处，罗言也根本未意识到危险的靠近！近了，近了，薛荔几乎看到大刀砍到罗言身上，鲜血四溅的情形，她出色的五官已经因为兴奋而变得扭曲！爹爹，女儿给你报仇了，我杀了她，杀了她，我终究还是赢了她一局！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罗言突然抬起头来！“报应，报应！”她还在念叨不止，她的视线落在薛荔面上，看到的却不是薛荔的脸，而是一张张充满怨恨的扭曲的面孔，曾经死于她刀下的亡魂的面孔！她也看到了薛荔的脸，看到了那竖斩而下的刀光，那就是报应，她无力反抗！

    此刻，她金赤的双目犹挂着未干的泪珠，苍白的面容显得麻木而僵硬，骤然呈现在薛荔面前的就是这样一张面孔！这张面孔与薛荔映像中那张冰冷、沉着的面孔差了太多太多，薛荔震惊之下陡然从癫狂中回过神来，同时大刀也堪堪顿在了罗言头顶！薛荔心头仿佛冰水浇过，一阵发凉一阵清明，她愣愣地看了罗言半晌，忽而又癫狂大笑起来，任大刀滑落在地，转身失魂落魄地朝山林中走去！

    “可笑啊可笑，我在争甚么？争甚么？原来她也不过是一个失败者，一个失败者而已，哈哈！”

    薛荔在笑，只是其笑已然似哭！这个女人争了一生，到最后才发现甚么也不曾争到，在她眼前此刻只剩下两个同样失败的可怜虫而已！薛荔失魂落魄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阴暗幽森的山林里，她癫狂的笑声一直从远处传来，然后在一声“刺啦”声中戛然而止！

    蓝维尔望着薛荔的背影消失无踪，她摇了摇头，眼里泛起无边的悲伤，薛荔这样的女人她见得多了！她回过头来，望着地上的罗言道：“我来带李规走，带他去他该去的地方！”

    蓝维尔抱起李规往来路走去，罗言未曾阻止！她走出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道：“我这一生见过许多为情而疯的疯子，古项是，菅云是，李规也是，他们都没落下甚么好结局，望你好自为之！”彼时山风卷起她和黑衣左使的衣袂，兀自飘荡，渐渐远去！

    那一抹黑色的衣袂，何故犹自留恋，不忍离去？罗言欲留住却终究无法伸出手，胸口再次疼得无以复加，秀颊留下两行红泪！

    疯子呵，这世间情事从来折磨人心，又有几人能耐住寂寞，有几人不是疯子？明明遥不可及，却直到癫狂痴狂依然无怨无悔！慕容殇如此，莫颜绫子如此，她罗言何尝不是如此？要反悔却发现自己早已和周围格格不入！

    罗言回过头去，不知何时冷月已然站在她五步之外，默不作声地朝她看来！黑衣右使一身黑衣猎猎翻转，肃杀森冷，长发随风乱舞，遮住他此刻神情！他一生执着于罗言李规二人，难道就不是一个疯子么？

    他的身后已然只留下一地血肉，腥气冲天，纵然是支狸人也难以抵挡他强悍攻击，最终走向毁灭！就在这片刻功夫又有多少人死在了他的大刀之下，他的长刀兀自滴着鲜血，不能回鞘……

    “走吧，去莫颜！”

    此刻距帝王朝与莫颜开战已时过半年，自月前花冷两军爆发决战，帝军获胜之后便完全占据了花冷关隘！花冷之后是莫颜的大片平原，帝军进可攻退可守，形势一片大好，而莫颜却恰好相反，开炮第一战就受了重挫，士气极度低迷！莫颜为保护花冷之后的领土不受侵犯，在平原上安置了数万大军，摆开阵势与帝军较量，两军再次开始对峙！

    一月后，在帝王朝重军驻扎的边关花冷中心，一座一毛不生的孤山之上正有四人负手而立！那当首一人一身紫袍，赫然是轩辕寒！此时的紫邪寒王并未带着面纱，赫然可见那紫光乱闪的丹凤眼，风华绝代的容貌，还有那如缎子般的及膝长发随风狂舞，均如传闻中一般妖异炫目！驻扎在山下的将士仰望着山顶，皆露出敬畏之色！

    寒王爷身后三名年青将军，均显得沉着稳重，气度不凡，正是并称邪门三将的大将军方里、二将军卫北、三将军萧鼐！轩辕寒三大将从来各行其是，各管一方，今日竟然尽数聚集于此，令四方将士心中嘀咕异常！

    事实上就连三位将军本人此刻也是莫名其妙，三人原本行军在外，却在不久前同时被自家王爷一纸急令召了回来！甚么事需要他们三人同时出面？这种情况在以前是极少出现的，三大将虽然不合，此刻也都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静等轩辕寒的决定！

    轩辕寒并没有替几名爱将解惑之意！他眺望远方，只见前面是莫颜的大片平原，千里一线！此刻平原的上空遍布红色夕阳，仿若血染，将那片苍茫的大地笼罩上妖异而炫目的红光！在那血光下隐隐可见一大片黑色的人影，仿若乌云一般攒动不止，在如此紧张的形势下，那些莫颜大军居然堂而皇之地开始了傍晚的练军作业！

    在轩辕寒看来，这片平原没有任何可以据守的险要地势和屏障，一旦他率军攻入，那数万的莫颜大军将会显得不堪一击，到时这一望无垠的平原将任他驰骋，可谓一马平川！那数万莫颜将士是否意识他们此刻已是待宰羔羊？为何还能如此庸庸碌碌，不知疲倦？他们可知道那头顶的血光代表着怎样的惊天巨变？怎样的血光之灾？

    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无所知，盲目地执行权威下达的命令，盲目地跟从！认识不到生命的廉价和渺小，总是在自己的世界中忙忙碌碌，挣扎不休，然后再茫然无知地走向死亡！这些人与蝼蚁何其相似！轩辕寒紫眸中异光闪烁，原来天下苍生皆蝼蚁，在那个人眼里就是如此看待这天下人的么？说到底，他也只是一只蝼蚁而已！

    年青王爷再度居高临下地看了这片平原一眼，眼看着这片唾手可及的肥肉，他却迟迟没有动作！非他不欲，乃不能也！好一个海州王，他不就是看中了这点才敢将这数万大军放心大胆的送到他眼前吗？

    花冷之外，一骑铁骑直奔隘口飞奔而来，径直进了花冷关隘，无人阻拦！铁蹄踏着尚还滚烫的沙地，踩起一路白烟敝人眼目！

    “急报！”唱喏远远传来，余音未歇，传信兵却已然到了四人眼前！

    “果然！”轩辕寒看过来报，脸色越加沉凝，当即转身朝山下飞奔而去！

    “你们立刻去选五十精兵，轻装简备随我赶往莫颜海州！”

    萧鼐三人同时脸色一变，大战在即，轩辕寒身为一方大将不在后方备战居然还要深入敌人大本营，这不是羊入虎口？三人心有疑惑却不敢过问，面面相觑之下立刻四散而走！

    片刻功夫之后花冷关内喊杀声震天，一直毫无动静的帝军突然冲出关口，分成三支突袭了平原上的莫颜大军！这一仗不过打了半个钟头就以帝军退回关内，双方以极少伤亡不了了之，令驻守的莫颜大军疑惑不已！却没人注意到一支只有数十人的小队，趁着双方混战之时出了花冷关隘，以极快的速度，几乎化作一道乌光，横越了平原飞驰而走！ 
 
 抱歉，今年对我来说是个多事之秋，结局一拖再拖 






第一一九章    坍塌（完结）

半月后！

    海州西面的山林，这片原本被神秘笼罩的傅家领地，自傅家遭遇那场惊天变故之后就一直被无数恐怖传闻纠缠，俨然成为了一片生命禁土！这日这片被遗忘的山林里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行十余人在枝节横生的密林间策马狂奔而来！

    这行人为首的正是冷月和罗言，其余几人则是从绥京就一直跟随冷月至此的鬼影！然而此刻几名鬼影都显得甚是狼狈，不时回顾后方，似乎正被甚么人追赶的样子！

    事实上罗言在数日前就已进入海州地界，不料那时墨正好追至！如今莫颜全国备战，海州作为莫颜绫子的大本营时刻都有重军守备，为了不引起骚动，一行人只得遣入这片山地，并且一路留下鬼影阻拦墨！然而觉醒的魔人岂是区区鬼影可以阻挡，他以令人绝望的力量将所遇鬼影尽数摧毁，始终牢牢地吊在罗言等人后方，到此刻冷月从绥京带来的百余杀手仅仅剩下不足十人！

    眼看海州王府尽在咫尺，他们却时刻有可能被追上，与目的地失之交臂！难道他们当真到此为止了吗？罗言心头茫然，就在此时，众人身后轰隆之声咋起，一阵强烈的血腥之气狂卷而来，瞬间将罗言等人彻底淹没！

    罗言冷月齐齐脸色一变，同时拉转马头，胯下马匹骤然调了个头，望向后方，二人只见不远处大片树木摧折，土石崩裂，四周飞溅！天际滚滚红浪狂卷而来，覆盖了半边天空，那不详的红云已然持续半月不散，令众人胯下马匹躁动不安！

    罗言冷月均未说话，两人都知道，片刻功夫前遣出去的二十鬼影已然凶多吉少！他们所剩的筹码只有这最后几名鬼影，已经无法再拖住那个人！红云滚滚，继续向一行人头顶蔓延而来，那如血的红光映照着罗言二人冰凉的脸庞，幽暗而沉重！安静之中只有他们呼吸清晰可闻！

    是继续逃还是就此放弃？逃是完全没有希望了，但若放弃，为何心中又如此不甘？

    黑衣右使突然驱马向前，在罗言前方停下！他一如往昔再次用他精瘦的身体挡在了她和危险之间！

    “我去拦他！”

    罗言呼吸粗重急促，却一字未吐！她只是望着黑衣右使渐渐远去的背影，听着那咄咄地敲击在她心上的马蹄声，默默相送！他这一去必死无疑，但她却不想阻止，也不忍阻止！

    李规之死终究对冷月造成了致命一击呵！三人一命，如今一人已去，他又如何独活？在那时冷月就已然起了死志！冷月怪她，罗言是知道的，如果不是她李规就不会去绝江山脉，如果不是她李规就不会陷入薛荔的陷阱，不是她李规就不会死！到最后竟然是她害死了李规！这半月来冷月始终未对她有只言片语，然而今日开口便是永别！泪再次夺眶！

    冷月走出几步再次驻马，并不回头，道：“阿言，老二之死我不怪你，因为我也对他做了同样糟糕的事！”

    “你曾说过，我们三人是三体一命的裂齿！你说的没错，我也认为这没有甚么错，但是老二却并不这么想！”

    “在我们三人中，只有他对你是特别的！”

    “阿言，老二是像男人喜欢女人一样的喜欢着你！”

    “我知道，却不想因为他的这种感情破坏了我们之间的平衡，因此我不准他向你告白，而他一直遵守了对我的承诺！”

    “大哥错了，至少，至少应该让他像别人一样放心大胆的追求一次，即使结果不如人意，他至少能在有生之年放纵一次，不会死得如此凄惨！”

    片刻功夫之后此地已然只留下罗言一人！山风兀自呼啸，树叶飒飒作响，冰冷昏暗！罗言茫然四顾，然后终于放声大哭：“我不知道啊！二哥，我不知道啊！”

    回想起来，那个人一直默默地在身后看着她，看着她为了别的男人痛苦，为了别的男人挣扎，疯狂，他却从未向她表达过一个字！在她痛苦之时，那个男人，她的二哥到底又忍受着怎样的痛苦啊？直到最后，他还是为她而死，而他所求的一句原谅，她却至死都未让他听到！

    命运从未公正地对待过罗言，但又何曾公正地对待过那个男人，她死不瞑目的二哥？有谁知道这一日，在那一片萧冷的山林中，那个女人痛哭流涕，悔恨交加，茫然无助？那就是曾今守护着中洲，掌管天下苍生性命的轩辕氏？为何此刻如此卑微？

    “你来了？”

    罗言转身，只见一群人无声无息地从身后的密林里走了出来！这一群近卫军个个冷静沉着，气度不凡，就连胯下马匹亦是精选的战马，训练有素的样子！为首之人一身黑色九爪龙袍，端坐马上，奇异的暗瞳目不转睛地望着罗言，正是帝王朝的主人，轩辕暗！那熟悉的样貌啊，她却感觉不到一丝与那个人相似的气息！

    自草原契约者被灭之后，王朝的近卫军已是唯一能克制墨的存在！轩辕暗会出现在这里罗言并不奇怪，也知道他此来的打算，但是她心里却没有任何欣喜！到现在还有谁能阻止那个人吗？她不能，这些近卫军能吗？罗言与轩辕暗都心知肚明，却默契地不说来！

    年青帝王带着近卫军从罗言身旁经过，再次消失在山林里，只有那感叹若有若无地传来：“为何最后还是到了如此地步？”

    轩辕暗想不通，罗言又是否想通？明明深爱的两个人却始终相互折磨，最后又互相怨恨？身后轰隆声清晰可闻，夹杂着刺鼻的血腥气息，令山林里虫兽战栗恐惧，皆潜伏不出，那里又是怎样的一幕场景？罗言未曾回头，出了山林，直奔海州王府而去！

    同一时刻，在罗言后方不远处，这里的山林仿佛被腾龙捣毁，竟然凭空出现了一片平地！地面上到处是折断的树木，崩塌的山石，以及散落在碎石间的血肉，看起来惨不忍睹！

    平地中央几波人正各据马上，冷然对峙！其中两拨正是冷月与几名鬼影，还有刚刚赶来的轩辕暗一行！在两拨人对面，当首之人五官好看的无与伦比，却也森冷凌烈得令人不忍对视，尤其是那一双暗瞳魔气翻涌，仿若能将世界吸入其中，恐怖之极，一身蓝色的精致长袍狂狷不停，分明如此华贵优雅，在其周围又似有某种恐怖的力量正在撕扯不已，并有甚么在逐渐崩溃，赫然是突然从海州王府消失的墨！

    紧跟在墨身后的则是一身紫袍的轩辕寒，与人称“邪门三将”的萧鼐等人！半月前匆匆离开花冷关隘的寒王爷一行居然一直跟墨在一起！时隔多年，这皇室三兄弟首次齐聚，冷月在旁冷眼旁观！倒是轩辕寒身后的萧鼐等人望着面容一般无二的墨与轩辕暗，脸色颇为古怪！

    三人事先完全不知情，最近才知道墨的存在，没料到那位传说中的夜太子不仅没死，与他们的首次见面就是以破坏神的形象存在！这半月来三人跟在墨身后，亲眼见证了这位夜太子无可匹敌的力量与残酷的杀戮，三人不禁感叹，果然如传闻般强大而残酷，甚至早已超脱了残酷的范围！

    年青帝王见到轩辕寒丝毫不觉意外，不冷不热地说道：“这么多年，你果然还是没变，依然是他的跟屁虫！”

    “你也是啊，当初被夜皇兄监禁了十余年，直到夜皇兄离宫才得见天日，现在依然不死心要阻止他么？你能阻止得了么，会死哦？”轩辕寒竟然不急不恼，完全默认了！

    “谈不上甚么阻止，也阻止不了，但这就是我的存在价值！”轩辕暗眉目黯然，突然又神色一沉地道，“老三，看来这些年你完全没有甚么长进啊！我知道，你从小就崇拜太子，不会背叛他，但是到现在你都还未懂得你所身负的责任！这段时日你一直就呆在太子身边，看着他的所作所为你怎能不阻止？你这样子，我又怎能将皇位交付给你？”

    轩辕寒脸色一变，突然将头撇向一侧，冷哼道：“皇位从来就不是你和我的，干我何事？”

    轩辕暗此刻才将视线转向一言不发的墨，四目相对，他心头顿如五味瓶砸，分明是一般无二的面容，他却始终是这个人影子般的存在！他是因为此人存在，也终将因为此人而消失！

    “王，我以为你已经有所改变，最后还是输给了你的本性吗？”

    墨依然端坐马上，丝毫不为所动的样子！年青帝王言罢立刻退到一旁并且二话不说地手臂一挥，手挥箭出，同一时刻早已待命的近卫军立刻搭弓放箭，旦见数十张巨弓幽光闪烁，拉成满月的弓弦上同时爆发出砰然巨响，数十支巨箭带着恐怖地尖啸声直奔墨呼啸而去！

    萧鼐等人还是初次见到这些巨箭的威力，同时脸色一变，心道能与契约者抗衡的家伙威力果然非同一般，纷纷抽出大刀牢牢护在胸前！然而魔人依然如故，不为所动的样子！漫天乌光如流星滑泄，转眼即到他跟前，并且直指其头颅！就在这危急时刻，只见墨蓝袖一挥，数十道黑影鬼魅般地闪烁而出，并且从四面八方分别迎向那些巨箭！

    黑影被巨箭射中纷纷消散，仿若气泡般消失地了无痕迹，但是那些看起来声势极大的巨箭也相继掉落在地，这些黑影不知是何来头，居然当真将这些利箭当了下来！有几只巨箭未被当下，射到墨跟前，却被其大袖一挥随手地挡掉了，这些箭支根本无法威胁他分毫的样子！

    同样有数道黑影并未被箭支射中消散，同时落在墨四周，现出原形！此刻众人才看清，这些家伙赫然是几人，均是一身黑衣将全身上下包的严严实实，就连头和脸都完全包裹在黑衣之下，身上隐隐有黑气缭绕，显得虚幻不实，唯有一双外露的眼睛血红刺目，仿若实质般扎进众人心里，令人心神战栗！

    “刹鬼？”“邪门三将”同时脸色一变，几人虽然跟在墨身后一段时日，这还是初次见到这些传说中的东西，防备不松反紧！在传闻中刹鬼是与契约者同等的存在，纯粹的非人类，根本不是他们能抵挡的！

    冷月一见两方动起手来，二话不说立刻大刀横撇地向对面冲了过去，眨眼之间这片空地再次被杀戮和血肉铺染！

    数个时辰之后，罗言终于见到了海州王府！此刻的海州王府不仅在王府外围另筑起了一道高墙，高墙上架满机弩，守卫士兵也是以往的好几倍，进出门口都需经过严密的排查，其防备之严密已然不可与半年前同日而语！

    早在看见王府的第一眼罗言已然无法自已的落下来泪来，她痴痴地望着那里，任由马匹疯狂地朝大门狂冲而去！

    窈窕使金银！早有耳闻贵当家的风采，今日一见果然不凡！鄙人姓莫，无名！罗当家称鄙人莫就好！

    正巧！鄙人手上无事，舔作罗商家此行的护卫，可好？

     哈哈！言儿身手果然不错，出手也毫不留情啊！

     言儿对本王的长相如此敢兴趣，真是让本王感到惊喜啊！以后就让本王的言儿看个够，可好？

     罗言！你还是个女人吗？

     我想说什么？有你这样不爱惜自己的女人？你手疼不知道说吗？你腿上受了伤，不知道哼一声吗？你逞什么强？

     本王不在乎！本王不在乎！言儿，我不要你同苦难，我们只同富贵可好？”

    我们只要同富贵就好！

     不愧是罗记当家，打得好如意算盘，将天下男人踩在足下，把慕容家两兄弟，将我堂堂海洲王玩弄于鼓掌之中！不愧是黑衣门门主，没心没肉，蛇蝎心肠！他慕容殇不冤啊！我莫颜绫子也输得不冤！

     我真想杀了你！

     罗言，你别逼我……

     初见的莫颜，冷漠的莫颜，要将她从楼上扔下去的莫颜，霸道的莫颜，温柔的莫颜，怨恨的莫颜，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誓言依然在耳，只是人都已不是当初！莫颜，我已负你太多，但至少这一次……

     “什么人？下来！”

     马匹尚未接近王府大门，守备士兵便团团围堵了上来，同时墙头上的机弩也齐刷刷将目标对准了罗言！马匹寸步难行，在原地打着转得嘶鸣不已，几名士兵趁机一把将罗言从马背拽了下来！

     “让开，我要见莫颜绫子！”

     此刻的罗言只想尽快见到莫颜绫子，无心跟这些人纠缠，便不予理会地径直往大门内闯去！士兵想拦哪里拦得住？眼看对方就要闯进门去，立刻将无数长枪箭弩纷纷往罗言身上招呼，然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罗言双手齐挥，居然将所有长枪箭支都尽数挡了回去！

     这些士兵何曾过如此厉害的女人？这下更是傻眼了，大呼一声“刺客”，更加前赴后继扑将上来，居然当真将罗言生生拖在门前！罗言脱不得身，攻击也更加凌厉了几分，一时间与众士兵来来回回打得声势颇为不小，这下子终于惊动了门内之人！

     此刻就在门内不远处一男一女正在谈话，男人一身红衣如血，显得妖娆异常，女子则身着黄裙，腰扎青鞭，青春动人，然而眉目间总有几分抑郁之色挥之不去，我见犹怜，正是红臣幺臣二人！

     “怎么回事？”红臣听到动静立刻臣厉声喝问！

     一名士兵回道：“有个女人非要闯进王府，还直呼王爷名讳，声称要面见王爷，属下等人不准她便与我们动上了手！这女人身手了得，属下都拿她没办法！”

     “是她！”幺臣闻言面色顿时白了两分，望着红臣道，“怎么办？要通知爷吗？”

     红臣面色阴冷似铁，对那士兵道：“尽快将那女人抓起来，不要惊动王爷!今天这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是！”

     红臣言罢便拂袖而去！幺臣望着他的背影，目光闪烁不定，她踯躅半晌，最终招来一名士兵，道：“让她进来吧！王爷现在就在西院，直接将她带到那里！”

     “可是刚才红臣大人……而且，王爷不让人靠近西院的！”

     “没关系的！是她的话王爷不会介意的！”幺臣似不想再见到罗言，言罢便留下满腹疑问的士兵，先行回避了！

     “王妃？”穿过一条条似曽相识的回廊，罗言直奔西院而去！回廊上有人认出了她，纷纷弯腰行礼！也有人对她指指点点，然而这些都直接被罗言忽视掉了！

     言儿，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言儿，相信我！

     你刚才叫人作甚？

     如果你是想叫人给你送堕胎药的话，我警告你，这个主意你最好给我停掉！永远给我停掉！

     本王再次警告你，如果你保不住我们的孩子，本王就要你偿命……

     本以为爱得不深，本以为可以忘却，但是再次归来想起往昔点点滴滴，心如刀绞！

     此刻莫颜绫子已经得到消息，听闻罗言到来，他几欲出门迎接，却终究抑制了下来，只是站在书桌前，从窗口望着大门的方向！当那一抹浑身浴血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的心里突然撕裂般的绞痛起来！

     那个女人身形矮小，步子虚浮，仿佛受到了某种致命打击，彻底失去了往日的光彩！那一向强势的人儿为何落魄至此？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到底发生了甚么？莫颜绫子终于再也忍不住，率先迎了出去，他只想快点将那虚弱得似乎随时都要跌倒的女人搂进怀里！无所谓了，一切都无所谓了，他终究无法恨她，无法对她视而不见！

     一直低着头的女人突然抬起头来，那一瞬间，女子脸上的无助与绝望令莫颜绫子手足无措！

     见到莫颜绫子，罗言突然扑进他怀里，哭得伤心欲绝：“孩子，孩子……对不起，我没能保住我们的孩子，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如果事先知道，我应该更小心的……”

     从知道自己流产开始，第一次，罗言终于为了她失去的孩子哭了出来！以前一直强忍着，此刻在孩子父亲面前，自责伤痛潮涌而来，她终于再也忍不住！

     “对不起，明明是你那么期待的孩子！我不是一个好母亲，是我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

     “孩子？我们有一个孩子，是我的孩子？”莫颜绫子声音都颤抖起来，然而短暂的兴奋过后就是失落！早在大婚之前，他就一直希望能与罗言有一个孩子，就算没有罗言他也有一个孩子，然而在那段长达一月的时间里，他们整日整夜的欢爱都没有结果！如今意外得到的孩子却已死去！

     莫颜绫子心里伤痛，却强忍着安抚罗言，“没关系，没关系，孩子还能再有的！不是你的错，是我没照顾好你，我没在你和孩子身边，没做到父亲的责任！”

     就在此时王府门前突然响起一声惊天轰鸣，转瞬之间整个王府突然陷入一片混乱，无数铁甲争相向门口涌去！

     莫颜绫子以及一直呆在书房里的白臣等人都被惊动，面面相觑！莫颜绫子正要让人过去查探情况，罗言突然回过神来，抓住他，叫道：“不要去！是他，他来了！莫颜，你快离开这里，赶快离开这里！”

     “怎么回事？”

     “没时间解释，你们立刻从后门离开，不，就从你们地下那条通道离开！莫颜，你现在一定不能出现在他面前，你会死的！”

     “言儿，别急，怎么回事，你先解释清楚！”

     “别问了，你们快走，立刻离开，否则你们都会没命的！”

     罗言疯狂地将莫颜绫子往门外扯去，然而莫颜绫子却一动不动，道：“迟了！”

     罗言一愣，脸色苍白无血，她顺着莫颜绫子等人的视线看去，只见墨与轩辕寒等人就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

     墨一身蓝袍干净无血，暗瞳直视着她，仿佛深不见底的幽穴！他问：“为甚么？你为甚么要到这里来？”

     “过来，到我这里来！”

     数以千计的铁甲涌进门来，却在其挥手间变成漫天碎肉，砸落而下，将地面铺成一片血海，兀自冒着热气，滚滚翻腾，血腥气息笼罩着整个王府，憋得人难以呼吸！这是一片地狱，尖叫声，哀嚎声，见者无不战栗恐惧！

     稍后赶到的幺臣目睹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曾经的噩梦再次出现在眼前，她尖叫，嚎哭，却仍然无法逃离这些恐惧！剩下的铁甲丢盔弃甲，四散而逃！

     罗言摇头，不断地往后退去！在看到墨的瞬间，她已然断定冷月之死！

     墨步步紧逼，“你在干甚么？又要背叛我么？快过来！”他的声音似平静却又似暗藏风雨，越是如此便越令罗言恐惧，以致于她的身子都剧烈地颤抖起来！

     “别过来！”罗言突然将左手刀抵在了自己咽喉上，血瞬间沿着她苍白的颈子留了下来，她大叫道，“你别再过来！别过来，我跟你走，但是请你放过莫颜绫子，不干他的事！”

     “言儿，你干甚么？”莫颜绫子惊呼，欲夺过罗言的刀却被她躲了过去！

     这一刻墨的神色陡然变得暴虐恐怖，面孔上条条青筋绽裂，仿若攀爬的蛇蚓，疯狂地杀机将他的蓝袍鼓动起来，他继续逼近，“我让你过来！怎么？三千年前背叛我还不够，现在还要再次背叛么？”

     “你别过来！”罗言泪水止不住，她不断地往后退，但是墨还是继续地逼过来，越来越近，她双手颤抖，再度将刀锋逼近了三分，脖颈上皮肤绽裂，“我求你，墨，你别过来！我不会背叛你的，我跟你回去，以后谁都不见好不好？你放了他们，我跟你走，我跟你走，以后我哪也不去，好不好……不干他的事！”

     “我求你，别过来，别过来！”面对这个深爱的男人，却也将他逼至绝境的人，她无法升起任何反抗之意，只能不断哀求，“莫颜你快走，离开这里，我会拦着他！我已经一无所有，但我绝不会让你死的，你快走！白臣蓝臣，你们在做甚么，还不快带你家爷走！”

     白臣等人早已严阵以待地守在莫颜绫子身边，此刻被罗言一吼方才回过神来，看向莫颜绫子！然而就在此时莫颜绫子趁机一把夺过罗言手上的大刀，就着刀柄往罗言脖子上就是一下，顿时将她敲昏了过去！

     莫颜绫子神色冷酷，道：“白臣，你带她走，从那里离开！”

     “王爷！”

     “走！”莫颜绫子一声厉喝，白臣脸色猛变，他从莫颜绫子怀里接过晕倒的罗言，一咬牙转身而去！墨见此却未阻止！

     白臣扛着罗言在地道中飞奔，熔炉里翻滚的铁水将二人身影照得鲜红刺目！这里是莫颜绫子的兵器制造所，然而往常在这里忙碌的铁匠已然踪迹全无，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乱波及了王府所有人，死的死，逃的逃，除了那有限的几人谁也未留下！

     事实上罗言只是晕了片刻功夫就已醒来，但她并未回去，而是一言不发地任由白臣将她带离这里！她趴在白臣身上，看着地面飞快地后移，甚么也不想，甚么也不再在意！

     出了暗道，白臣将罗言扔在地上，二话不说又钻进了暗道，再也未出来！这个山坡罗言曾来过，那一夜，莫颜绫子将她带到这里，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离去！

     海风吹干女子脸上的泪水，泛起冰凉之意！罗言站起身，平静地望着远处那一片峥嵘瓦宇，在连天的轰隆声中突然崩溃，坍塌，陷落！刺目的红光冲天而起，与天空席卷的滚滚红云交相辉映！海州王府那曾令罗言惊叹的庞大的自毁装置今日终于启动，王府所有一瞬间尽数融化在那些翻滚的铁水之中，消失得了无痕迹，包括它的主人！

     孩子没了，李规死了，冷月死了，现在莫颜绫子也死了，她还剩下甚么？只剩下那个人对她的满腔怨恨和抱负！罗言不再去看那一片冲天火海，平静地转身离去！到了此时此刻她反而笑了起来，大哥二哥，阿言不会让你们等太久的，很快很快，她就来汇合！

     
 
 友友们，两年了，这本书终于完了，谢谢曾经支持过我的，容忍过我的人！
原来结局远比高潮难些，这书就以悲剧结尾了，结尾写得不好，请友友们谅解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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