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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待上林花似锦
　　作者：颜蜚语

　　1

　　景盛四年秋末，天朝奕王率三师大捷而归。举国欢腾，奕王之功名骤增。为天朝人所推崇。——《景盛·皇室》
　　初秋的天气是干燥的，到了秋末，就平添几分湿润。正午的风也是凉的，打在脸上，有一种凄凉的感触。
　　与人心不同，此刻的上源，安处在锦瑟楼的雅间，眼带笑意。
　　京城里什么都是繁华的，鼎盛的。这里有最好的酒楼，卖着最醇美的酒；有最光鲜的布料，最妖娆的女子；有最喧闹的街市，最闪烁的街灯……晚上的时候，一片一片，像闪烁的天火。
　　自然，有最辉煌的倌馆。那就是锦瑟楼。
　　凯旋而归的奕王殿下并没有回自己的王府，也没有进宫，而是绕过沸腾的人群，躲进了锦瑟楼——他名下的产业之一。
　　又有谁能想到，堂堂奕王殿下，会在民间开设一间倌馆。当然，也不会有人知道。
　　上源在锦瑟楼坐了没一会儿，就有人轻叩门扉，推门而入，罗衫飘扬。珠帘撩开后，映出的是一张绝世的脸。不要误会，那不过是锦瑟楼的妈妈。
　　“王爷久等。”女子盈盈福身，“奴婢去找人来伺候。”
　　刚要走，上源叫住她：“哎！你存心气我呢？倾墨来了没有？不是说等我的？”说完望了望门外，似乎没有人影。
　　“王爷，您走了近一年，倾墨公子可是常来锦瑟楼的。”女子说完便告退，“奴婢先下去了，您和公子慢聊。”
　　女子走出雅间，上源差点就忍不住跟出去，但还是耐着性子等。不多时，门果然再次被打开。一双闪动着水光的眼睛被上源看透。
　　雅间的门微微打开一条缝，一个纤细的身形倏地钻进来。看见站在房间中央的上源，猛地扑过去死死抱住。
　　“源……源，我好想你！”倾墨将脸贴在上源的胸口，感受那相互传递的炽热的温度，“源，下次打仗，带我一起去吧！我不想在京城等你。一个人，好难受。”
　　“呵……”上源扶住身前的少年，端详着他清秀的面容，浅浅的笑，眼里的宠溺满的快要溢出来，“不会有下次了。以后都不离开你了。不是说，等我回来，就带你回府吗？”
　　倾墨乖巧地依偎在上源怀里，像温驯的猫咪：“嗯……”眼角微微上撇，看着上源异常俊逸的侧脸，只觉得他的每一个表情都是如此生动，如此扣人心弦。
　　事实上，上源的脸并不是最俊俏的。却是那种温润如玉的典型。而倾墨有一双清澄的眼睛，不惹尘埃。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不知怎的，会让人觉得，就像是在欣赏一幅绝世的画。
　　倾墨突然抬起头：“万一少爷不肯……不肯让你带走我怎么办？”
　　“不会的。”上源笑着拍他的头，“他要不肯，我铲平他的慕容府！”听见这话的倾墨甜甜地笑了。
　　怕被人看见，两人离开锦瑟楼的时候，走的是后院的小门。上源为自己的狼狈样子苦笑不已，但转眼看到身旁的倾墨，却觉得无比温馨。好像人生就是为了这样一个人，做什么都值得。
　　上源毫不在意地搂过倾墨的腰，却被轻轻挣开。倾墨微微低下头：“被人看见，会有麻烦的。”然后兀自朝街道上走去。
　　上源连忙追上去。倾墨依旧低着头，长长的发丝遮没了双眼，亦看不清表情。上源拉住他的手，不顾那轻微的挣扎，问道：“我们去哪里？随处逛逛可好？”
　　倾墨点点头，嘴角扬起弧度。
　　街上的人流入海，仿佛一个失神，就要错过什么。两人走到一处卖糖人的小摊，倾墨像是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拉住上源的衣袖跑过去。
　　“倾墨！别跑……”待停到了摊子前，上源宠溺地看着身前的人儿，不忍责备，却又无可奈何。
　　“源！”倾墨转过身，孩子气地将一个糖人捏在手里，“你看，这个好可爱，我觉得很像你啊……”
　　上源本来听到倾墨的话，还想附和两句的，一听他说像自己，连忙凑过身来看。
　　——那是一个说不上好看，甚至还有点滑稽的人：身着锦红色长袍，黑色马靴，脸上浓眉剑目，漆黑的发丝束成一个长绾荡在脑后。
　　本还有几分相像，只是小人嘴边的两撇胡子，和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起来奇怪的很。上源细细见了，愣了片刻后道：“哪里像了？”
　　倾墨捂住嘴轻笑：“就是像啊，等到几十年之后，你兴许就是这样了！”
　　上源瞧见倾墨开怀的样子，不忍打断，却总是有些不满。思索片刻，倏然狡黠一笑：“倾墨，你错了。不若我们赌一把，二十年——不，三十年之后的我，必定不是这样。”
　　倾墨有些奇怪，这怎么一个赌法啊？
　　正在疑惑的时候，上源忽然绕到倾墨身后，环住他纤弱的肩膀，用世上最温柔的声音，轻轻在他耳畔低语……
　　“所以，你至少还要陪我三十年。这样才可以看见三十年后的我啊……不然，我可是会耍赖的。”
　　或许是上源柔软的发丝轻轻擦动了倾墨的脸，或许是他口中传出的阵阵热气太过温和，或许是午后的骄阳收敛了光芒，唯有柔情似水……倾墨醉了。
　　两人相拥良久，看傻了在一旁等候多时的卖糖人的摊贩。
　　“倾墨啊，记住。你还欠我三十年哦。不要忘记了……”上源忍不住轻吻倾墨花瓣似的唇，一带而过。
　　待两人拥够了，才看到一旁的人。上源不耐烦地挥挥手，甩了一颗碎银子给那摊贩，拉了倾墨就走。
　　不知不觉在外逛了一整天，似乎弥补了一年的时光。倾墨小心翼翼地握住手里的糖人，像紧紧抓住这些时光，深深刻进心底。
　　入夜的时候，两人游走湖畔。
　　“源！你看……好美啊！”倾墨指着天边，烟花闪落的痕迹叹道，一脸陶醉。
　　“呵……还没玩够啊？”上源搂住了倾墨的肩膀，与他并排站在湖畔，仰望漆黑的天幕上绽开繁花似锦。
　　“你若喜欢的话，我们以后天天放。”
　　倾墨听了一阵感动，却犹是嗔道：“算了，天天放……岂不浪费。”上源淡淡笑着，握紧倾墨冰凉的小手，微微蹙眉。脱下自己的外袍套在倾墨身上：“夜寒，别冻着。”
　　夜极深的时候，上源才带着倾墨回慕容府。
　　这座宅子的主人——慕容覆雪，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京城里没有人敢招惹。俗话说不打不相识，上源也是机缘巧合才结识了他。两人的相处方式虽说算不上和睦，但情意总是真的。
　　“倾墨先回房，我去找他谈。”上源端详着这幢华丽的宅子，虽说许久不曾来过，但熟悉的感觉依旧。
　　“我和你……”
　　“不许。”上源打断倾墨将要讲的话，语气是霸道和强势的，但也是温柔的，“听话，先回房，你该累了。”
　　劝走倾墨之后，上源朝慕容府的书房走去。
　　远远的看见灯火闪烁，一种久违的温暖袭上心来。有些友情，真的是说不清的。譬如现在，上源似乎觉得，自己从未离开过京城，从未离开过这个朋友。

　　2

　　定是这夜太深了，上源推开慕容府的书房门的时候，竟然有浓浓的倦意袭来。那明黄色的烛火，似乎有点家的味道。
　　灯火下，身着白衫的男子安静地伏睡着。也许没有人想得到，慕容覆雪——在睡着的时候，会乖巧的像一个孩子。那浅浅蹙着的眉，就好像做了噩梦，等待被人安慰。
　　上源走过去，盯着男子良久，忽然狠狠一踹桌子。
　　“咚”的一声巨响，桌子偏歪了一个角，案上的文房四宝像是受到惊吓似的，互相碰撞了几下，最终停歇。而男子也悠悠醒转过来。
　　睁开眼，才看得清那张纤尘不染的脸。绝世的脸。
　　虽说男子很美，但上源早已司空见惯，找了个地方坐下，便说道：“边境的仗打完了，你也不用担心没有财路了。……刚才真的睡了？”
　　“是吗？”慕容覆雪趴在桌案上，打哈欠，无辜地朝上源眨眼睛：“自然是没有睡，只是小憩片刻。……倾墨呢？”
　　“我让他回房了。”上源看他一眼，“他很累了，需要休息，你别找他。”语气是毋庸置疑的，大有宣判所有权的味道。
　　“他可真听你的话，不知道谁是‘少爷’。”慕容覆雪若有所思地顿了顿，“那你今天来做什么？带他走吗？”
　　上源皱眉道：“我说过，等这仗打完就带他回府，明日就走。……白白伺候了你一年，真是委屈他。”
　　“你说什么？”慕容覆雪也有些怒了。
　　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上源虽不想做“俊杰”，但此刻也不太敢惹恼慕容覆雪，连忙装作什么事都没有，摆手道：“总之，这事权当你同意了。”
　　“哼。”慕容覆雪冷哼一声，软软地趴回案上，随手一指门外，对上源说道，“回廊尽头的绾风苑，暂时没有人住。”
　　上源浅笑一下，心中却不由欢喜：慕容覆雪的言下之意，就是自己可以住在慕容府，直到想回王府的时候。
　　不愧是挚友，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做什么。——至少近期，他还不想回奕王府。他知道，一旦回去，就再无自由可言。
　　不同的是，这次还要连累倾墨。
　　慕容覆雪，真是别扭。——放眼于慕容府的奢华，哪里会没有一间容身之所呢？何必说“暂时没有人住”这种话？
　　但是相较一年前他离开，眼前的这个人，似乎开朗不少。上源还记得，他离开京城的时候，慕容覆雪还沉浸在悲痛中不可自拔。而此刻，似乎变了。
　　“雪，你找到他了吗？那个人……”他知道，慕容覆雪的心里，有一段放不下的回忆，放不下的情感。虽然不够清楚，但安慰总是可以。
　　本不该挑起这个话题，他实在怕慕容覆雪受伤。但是不由自主地问了，却得到意想不到的回答。
　　“……找到了。”慕容覆雪倏然抬起头，望向门外，似乎那个人就在门外，“……他现在就在慕容府。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他好，才能让他明白。”
　　慕容覆雪的眼里有似水的柔情，上源几乎惊诧于在那双冰冷深邃的眸子里，看见这么生动的情感。错愕之余，旋即为慕容覆雪感到欣慰。
　　终于是，找到了。他不是没有看过慕容覆雪颓废的样子，那样毫无生气的人，让他心痛和心悸。既然是找到了，不管彼此的感情如何，总是有机会的。
　　想到这里，上源不禁为自己窃喜。——至少，至少，倾墨在他身边，像他希望得那样彼此相爱着，守护着。这已是不易。
　　“对了，我去看看他。”慕容覆雪的眼底沉着柔情，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惊吓到了上源。他知道爱一个人是会给他无限的宠溺，却不曾想有一天可以在慕容覆雪的眼里看到。
　　“我和你一起去。”上源也想看看，能把慕容覆雪迷成这样的人，究竟是何面目。有何德何能。
　　但是，慕容覆雪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犀利的目光如利剑般直射上源，寒人的声音与方才相差甚远：“他是我的，不许你看。”
　　说完，只见白衣一阵飞舞，慕容覆雪已经不见踪迹。上源的轻功比不得慕容覆雪，只能哭笑不得地站在原地。良久，才回过神来，却寻那绾风苑。
　　倾墨很高兴上源住在慕容府，但上源才住了两天，便再无兴致。每每看见倾墨对慕容覆雪望而生畏的样子，就气的一发不可收拾。
　　好几次握住倾墨肩膀训道：“你是我的人，不许你对他低头下跪了。”每当这时，倾墨总是显得很为难：“少爷其实很好的……源，别这样。”
　　但是不管怎么样，上源就是看不惯倾墨再呆在慕容府，于是扬言带他回去。果然在第三天的时候，就将倾墨扯上马车，拂袖而去。
　　马车上的时候，上源的目光片刻不离开倾墨。嘴角的笑容显得很诡异，就像是得到了稀世的玩物，恨不得向所有人炫耀一番，再狠狠注上标签，任何人都碰不得。
　　上源忽然凑到倾墨颈畔，嗅着少年清香的味道，声音竟低沉得有些魅惑：“倾墨……跟我回家，可好？”
　　倾墨惊慌失措地躲开他，将冰凉的双手覆在脸颊上，希望能将那灼热的温度褪去。怎么回事？以前就算是和上源两个人单独相处，也没有这么……心动过。
　　倾墨感受指间的冰凉，却不妨上源看到他的样子，觉得煞是可爱，捂着嘴轻轻地笑了起来：“倾墨……你好可爱。真的。”
　　倾墨别过脸去，皱着眉，只是飘着红云的脸蛋透漏了他的心思。
　　“倾墨……跟我回家，可好？”上源如是问道。
　　“怎么又问？”倾墨终于转过脸，然后悄悄垂下脑袋，轻不可闻地说了句：“现在，不就在跟你回家么……还问什么……”
　　看着倾墨明明心动和开心却隐忍的样子，上源愈发怜惜他。王府……王爷的身份，这样的东西，也许并不适合倾墨。但是倾其一生，他将护他至死。
　　“倾墨，别怕，我会保护你。”上源承诺，“只要我活着的一天，就不让你受任何委屈。”
　　“……这可是你说的。别忘了。”倾墨佯装蛮横，明明是乖巧的样子，“这是你说的，不可以骗我。如果我受委屈了，你要偿还。”
　　“……是是是。”上源揽过倾墨，细碎的吻如斯缠绵，“遵命，倾墨少爷。”

　　3

　　倾墨第一次来到王府，心里自是十分紧张。
　　走到门口的时候，竟然犹豫着不敢进去。倾墨停了脚步，上源可慌了，拽住他的袖子：“怎么了？不进去？”
　　“我……”倾墨咬了咬下唇，“我……”他不想被人看成是王爷从外面带回来的小宠，却又觉得无可厚非。更何况，这种话叫他怎么说的出口。
　　上源怎会不知道他的心思，溢出一个笑容，揉乱了倾墨的发：“不要胡思乱想，你就是你，你是倾墨，是我的……爱人。”
　　倾墨呆滞了片刻，欣喜的神情显而易见。但脸颊微红地低下头去，双手不安分的揪着自己的衣襟，好像一个孩子。
　　“源，我们……会幸福吗？”倾墨忽然抬起头问，眼里的光芒尚未退去，亮晶晶的十分好看。
　　“会的，会的。”上源将他拉进怀里，下颚抵着那柔软的发，轻轻抚摸。并不灼热的温度，足够单薄的身形，还有无论何时都怀着的那份小心翼翼……这一切都是倾墨的，上源很熟悉。
　　会幸福的，无论如何，都一定要幸福。
　　两人刚进了王府，就有一排人齐刷刷地站到过道两边。婢女身着淡粉色的长裙，侍卫们的铠甲锋芒毕露，这么许多的人竟然能显得如此整齐。
　　“恭迎王爷回府！”
　　见众人下跪，庭院里顿时平视不了一人。倾墨有些错愕，看了看身旁站着的上源——也是这庭院里唯一站着的人，不觉难堪。
　　所有人都跪着，就两个人站着……上源是王爷，被跪的人，站着理所当然。
　　那么自己呢？
　　倾墨刚一迟缓，敛衣打算跪下，却被上源抓住手。上源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轻轻摇头，目光却意外坚定。
　　“倾墨，别闹。你在我面前……何时跪过？”
　　他想要懂得礼数，想要做安分的人，不惹事，不生非；却是上源不给他这个机会。他在他面前……何时跪过呢？
　　就算是当初，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不曾跪过。
　　倾墨从来没有这么感激过一个人，这么惦记过一个人，这么爱过一个人。仿佛他的生命不是他自己的，是上源的。从他们第一次见面，他就成了他的。
　　世事难料，谁道不是呢？
　　“都起来吧，跪着成什么样子。”上源松开倾墨，摇开纸扇，对众人如是说。王府里的人很熟悉他们的王爷，知道他云淡风轻的性子。
　　为首的侍卫似乎是上源的心腹，上前两步道：“王爷，公文在书房，已经整理好。府内一切安好，就是……”
　　“嗯？”上源挑眉，示意他继续。
　　“就是云叔那里，恐怕不太好交代。您明明回了京城却不见踪影，我可是天天被逼了出去‘找’。”男子皱皱眉，“云叔也……”
　　就在这时，忽然看见一个老人跌跌撞撞地奔过来，上源见了很是惊诧，连忙迎过去扶，却不妨老人躲开他的手，扑倒在地。
　　“王爷啊……您就可怜我这老头子吧！别再胡闹了！权当我求您了，以后万万不可拿自己的身子犯险呀！”
　　倾墨呆呆地看着老人悲恸大哭，不知所措。小步走到上源身后，轻扯他的衣衫。上源回过头来，苦笑挂在嘴角。
　　倾墨似乎明白了什么——这老人家，恐怕就是男子口中的云叔？
　　停顿片刻，老人忽然讲起了大道理。
　　“王爷。古有孝义二道。孝者，其必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一皮一发皆不可随而毁之。若非则为不孝也；义者，奉长诚友为小义，忠君效国为大义，此皆不可违。先皇通明事理，喻子女孝义得道……”
　　“……云叔，停。”上源头疼地扶住额，“这些本王都明白，云叔不必再讲。”
　　云叔不依不饶，神色严厉起来：“王爷率三师凯旋而归，举国相迎。尤其是圣上，盼着王爷入宫一叙，以尽君臣之礼，兄弟之亲。王爷却一去不见踪影，数日流连在外，此举大错！——可见，王爷还未明白。”
　　“不，云叔，我是真的明白了，”上源轻咳两声，环视周围一圈，示意众人退下，“经您一说就更明白了。”
　　“归而言之，王爷今日还是需入宫请罪，近些时候也不宜出门。专心于国事之间，才是正道。”
　　“是……是。”上源尊敬这位长辈，自然是不会摆王爷的身价。可是真让他受训，也是不得了的；此刻听见这话，知道云叔言尽于此，自然连声附和。
　　这时，云叔忽然瞥见了上源身旁的倾墨，不像是客的样子，问道：“这位公子是？”
　　“朋友。”上源上前一步微微挡住倾墨，“在王府小住些时候。”
　　云叔岂是好糊弄的，当下皱了眉。“王爷，我年纪虽是大了，眼睛不花，脑子更是不糊涂。——王爷的事轮不到我多嘴，只是王爷该知道分寸才好！”
　　上源也皱了眉，微有了些怒气，他不想倾墨刚进王府就受到这般冷遇。
　　“云叔多虑了。若是没旁的事，就下去歇息吧。叫人准备车马，回头我进宫。”上源说完，也不再管原地的云叔，明目张胆地拉住倾墨的手，朝内庭走去。
　　“不听老人言啊……”云叔站在原地摇了摇头，这种事他又何尝没有见过？只是但凡发生，都不曾有好结果。
　　若是真心，到头来也不过一场空。身在帝王家，别说自由，就连整个人，整个人生都是准备好拿来牺牲的。打仗，和亲，又有哪一件能够左右呢？
　　那时的伤痛，定比现在早早结束，难受千万倍。
　　若是假意，自然不会有伤痛。可是毫无情义的付出光阴，又有什么意义。放得开便罢了，只怕是放不开，才最折磨。
　　伤人亦自伤，这种事，他看的太多了……却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的王爷，谈笑如风却心存执念的奕王爷，会失陷于此。
　　他是奕王，是天朝的奕王殿下，不是哪一个人的，甚至不是自己的。
　　他的命，他的人生，他的一切，都不能被人左右。任何人都不可以，包括他自己。
　　那么，他的爱与不爱，又能怎样呢？无论如何，都不会有结果的，除非有朝一日，他不再是凯旋而归的奕王，他丢弃所有的光环，褪去华裳，甘做一个凡人。
　　那时，也许他会全身心属于一个人。

　　4

　　倾墨本以为，王府的日子会是很难过的。但是意外的是，大家的态度都很友好，生活也不觉得无趣，因为交到了新的朋友——就是那个上源的心腹，栩枫。
　　多日的相处之后，倾墨发现，原来看似严厉的云叔也没有想象中的可怕，并不是不近人情的。
　　上源其实很忙，不能常常陪伴左右。闲来无事的时候，可以去找栩枫。但是多次之后，两人的亲密程度引起了王爷的不满，醋意横生的上源于是常常将栩疯调出王府办事，鲜少给他们机会单独在一起。
　　上源甚至说：“若真是无趣了，我们可以岀府走走。我可以放下一些事情。”
　　这话虽然满是宠溺，但在倾墨听来却觉得无比危险。若是他真的让一个王爷放下公务只为陪他游乐，恐怕就真的要遭人排挤。
　　更何况，倾墨对这样的生活已经很满足。只要有那一个人在身边，哪怕是远远看着，也是幸福的。
　　本来以为，这样的生活至少会持续一段时间。不需要太久，只要让他尝够这样的爱护，他发誓，会为了这些时光感激一辈子。然而，却终究会有人打扰。
　　……
　　秋末的午后，日光明媚，万里无云。经历过炎炎夏日，燥热的暖春，这样高爽的天气总是惹得人们心情大好。
　　上源得了空，敲响倾墨的房门。
　　倾墨一身月牙白的绸衫打开房门。衣衫缭乱，眼神迷离，似乎还未睡醒，看的上源一阵惊愕。转瞬笑侃起来：“你倒是学了慕容覆雪的，却也穿起白衣来。这样朴素。”
　　“白衣不好看么？”倾墨回了神，低头盯着自己的衣襟。
　　“你穿什么都是好的！”上源挑起倾墨的下颚，满眼戏谑，翩翩公子的模样，“你穿什么都好，我都喜欢。”
　　倾墨皱了皱眉，终于知道为什么少爷总是和他吵嘴。有的时候，这人真能勾起人的火气，却又真的生不起气来。
　　然而倾墨却不知道，对付这样的人，不能一味躲闪。躲闪只能保证不输，正面攻击才能出奇制胜。
　　饶是这样，倾墨也知道辩驳，冷哼一声：“小人只是一介布衣，比不得王爷尊贵，自然不需要华丽的衣裳！”
　　倾墨的锋芒倒是让上源一愣，然后似乎很是开心地笑起来：“原以为带回一只温驯乖巧的小猫，没想到……”
　　倾墨还嘴：“小猫也是有脾气的！”才刚说完就后悔。这话一说，岂是不承认自己就是那小猫？
　　“罢了，连这脾性也像了，一点委屈不肯受！”上源摇摇头，哭笑不得。
　　倾墨自然知道他说像谁，赌气似的退进房去，伸手就要关门。上源连忙拦住：“怎么脾气越发大了？连我也敢挡在门外了？罢了，今日是带你出去走走的！”
　　听见这话，倾墨果然是乖乖地松了手，眨了眨眼睛：“真的？”
　　“快出来。”上源拉住他的手，毫无意外地没有任何反抗。上源心想：这不就是只小猫吗！哄一哄，就乖的让人心疼和怜惜。只是这只小猫，他是打算要哄一辈子了。
　　“倾墨，你知道不知道，你太乖了，乖的让我心疼，怕你受了一丁点委屈。”上源紧盯着倾墨的眼神，庄严得像是在宣誓。
　　倾墨靠上前去，踮起脚将下颚抵在上源的肩膀，依偎的样子，“那你就心疼我一辈子。”
　　心疼我一辈子，不要让我受委屈。不要离开我，也不要让我离开你。你说过的，你不会让我受委屈的……
　　上源将答案放在心里，他的答案很简单，只不过一个“好”字，无须多说。他要的，是倾墨看见他的付出；是倾墨真正懂那个答案，真的无须说出口。
　　出了府，两人直奔京城最热闹的街市。
　　倾墨像被放出笼子的鸟儿，笑得像孩子，他微微垂着头，很腼腆地对上源说：“我记得，小时候，爹娘带我玩……真的很开心。”
　　话未说完，就被上源搂进怀里。不顾街上人流如潮，他我行我素得不留余地。然而倾墨习惯了这样的上源，习惯了他的坚持和强制。
　　“嘘……倾墨，别说。以后我们常常来玩。”上源柔声说着。关于倾墨，他知道的仅仅是慕容覆雪的一句话：“当年我捡到他的时候，他就是一个人了。很怯懦，却很坚强。”
　　很怯弱，却很坚强。
　　倾墨其实不是一个坚强的人。从来不是。但是当坚强成为他存活下去的唯一条件，他要活下去，他不得不坚强。
　　上源从来不敢想，这样的少年，这样瘦弱的肩膀，这样无辜的双眼，是怎样踩着泥泞的小路，乞求怜悯与施舍，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然后，终于不堪地倒下。
　　那是的倾墨，定然哭得很厉害。他的眼里会留下泪水，成行成行，默默地哭，一点声音也没有。像流泪的瓷娃娃，总是让人心疼。
　　后来上源调查过，倾墨的父母双双逝去。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可以让他眷念的人。所以他想要成为那个人，给他未来。
　　轻轻放开倾墨，上源眼角一瞥，看到街道拐角处似乎很热闹，指着那里说道：“我们去那儿看看可好？”
　　两人朝那里走去，却发现人比想象中的还要多。原来那里摆着一个擂台，听周围人的零星话语，大概可以知道，是某家出钱办的文斗大会，胜者有奖。
　　刚巧台上的人说完，招呼下人拿来一个镂金的檀木盒子，打开像众人展示。
　　盒子里安静地躺着一块通体碧绿的玉佩，纤尘不染。
　　倾墨瞬间被迷住了。他不是没有见过珍奇异宝，也知道这并不是多么绝世的玉。真正的好玉，饶是没有日光，也该泛着光泽。然而那块玉却只是透彻，一眼望到底。
　　不知道怎么的，倾墨就是很喜欢。喜欢那样纯粹的感觉。
　　上源其实不喜人多。王爷的养尊处优已是习惯，这时更是不能容忍和人拥挤。刚想唤倾墨，却发现他直勾勾的盯着台上的玉。
　　倾墨的每一点小心思，他都懂。
　　“喜欢那玉？”上源问。
　　倾墨一顿，停滞片刻才缓缓点头：“嗯……”
　　“只想要这一块吗？”
　　“嗯……”
　　“既是如此，”上源转头看了眼倾墨，宠溺又起，“我去帮你赢回来可好？”其实上源完全可以使用王爷的身份，得到那块玉。但是他不那样做。
　　得到和赢到，终究有所不同。
　　寓意就是不一样的，他是为了倾墨赢那块玉，而不是因为得到那块玉，才赠与倾墨。能为挚爱的人赢得一点东西，似乎可以证明自己的爱有多深。
　　于人于己，都是一种幸福。

　　5

　　“在这里等我。”上源看着倾墨，满是柔情，“不许乱跑。”说完这话，便挤进人潮，朝擂台靠去。
　　碧玉的吸引力是不同凡响的，没多久的时间，台上的人越来越多，倾墨也被湮没在台下。他想，上源许是看不到他了。
　　台下响起了掌声，比赛开始了。
　　人群湮没了倾墨，也湮没了上源。就算倾墨再怎么努力地踮起脚，也看不清楚台上的状况。更别说在人海中找到那一个了。
　　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上源在他耳边低语：“无论如何，只要在原地等我。天涯海角，我会来找你。会找到你。”
　　思绪一阵飘忽之后，眼见台上的人越来越少，台下的人确是越来越多。旁边的人指着台上讨论：“看啊，就剩两个了！”
　　只剩下两个人了？那上源呢？于是乎，倾墨奋力往前挤：“让一让！让一让！”
　　好不容易挤到了台前，空气也清新许多。抬头看上面，那身着紫色华裳，玉树临风的男子，岂不就是上源？
　　上源微一低头，瞥见台下那个毛茸茸的脑袋，那双澄澈的眼睛，溢出一丝笑容。
　　小傻瓜，挤到前面，不累么？
　　倾墨读不懂他眼里的意思，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上源。突然感到一股敌意袭来，顺眼望去，却看见和上源站在一起的一位白衣公子。
　　眉清目秀，傲气无双，当真是人中龙凤的姿态。
　　倾墨一怔，不知道怎么回事。难道刚才的目光来自这位公子？可是他们非亲非故，素未相识。正疑惑间，再次看去，刚才的感觉已经没有。
　　难道只是错觉么？倾墨想。然后摇摇头，不再理会。
　　正巧这时，最后一轮比试开始了。虽是文斗大会，最后比的却是武。倾墨料想，这对上源是小菜一碟。但是转头看那白衣公子，却也不像是好对付的角色。
　　锣鼓正要敲响的时候，却被人阻止住了！原来就是那白衣公子。
　　“慢着，这比试不必继续了，我认输！”他摇开折扇，朝上源谦谦有礼地一笑。“方才看公子目光不离那玉，定是十分喜爱了，君子不夺人所好。更何况，我本就不精通武艺，若真的比试也怕是丢人现眼。公子权当舍个人情，可好？”
　　明明是吃了亏的一桩事，经他一讲却像是占了便宜似的。可是明眼人看得出来，这样的气度，非常人所能有。
　　倾墨越发觉得，这个人不简单。
　　上源也不是看不出来这一点，只是市井相逢，无需多加在意，更不必探究他人的身份。他本就是不愿意参赛的，此刻可以不战而胜，自然欣喜。
　　“如此就多谢了！”上源微微颔首。
　　“有缘相识，不知在下是否有幸邀公子浅酌？”白衣公子风度翩翩，谈吐也是不凡，对上源微微笑着。
　　上源一愣，旋即用审视的目光看向那人。端详良久，终无所谓。不得不淡淡摇头：“公子好意心领了，只是在下还有要事在身，恕不奉陪。”
　　说完接过小厮递来的玉佩，大步朝台下走去。这一去，人群也渐渐散了开来。唯有那白衣公子还站在台上，但不久后也消去了身影。
　　根本不用寻觅，那个方向，那个人，总是能一眼就看到。上源走到倾墨面前，用手指勾住玉佩的坠链，让玉佩在倾墨眼前来回晃悠，好像炫耀。
　　“看，说了会为你拿到。”一副言而有信的样子。
　　倾墨伸出手抓住那不安晃动的玉佩，握在手心，有冰凉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似乎握住了一份感情，让它停驻在手中，慢慢升温。再不用担心，它是否不安，是否会突然不见。
　　源，谢谢你……
　　“谢谢，我很喜欢！”倾墨笑。
　　两人浓情蜜意之时，突然看见远处跑来一个身影。上源一眼便认出是自己府里的人，微微皱起了眉，拉住倾墨的手准备走人。
　　但是倾墨挣开上源的手，望着他的眼睛，微微摇头。
　　不一会儿，那身影就跑到两人面前。是奕王府的一个侍从，气喘吁吁地说：“王爷，给王爷请安了！府里来了客人，云叔让我出来寻您呢！快回吧？”
　　上源的眉头皱的更深。是什么客人这么大面子，王爷不在，还得派人出去找！难不成，是皇上微服出宫了？
　　上源立即在心里否定了这个答案，当日因为回京没有立即去请安的关系，二哥生了他的气，还不愿接见他。气还未消，又怎么会亲自出宫来看他？
　　“可知来的是什么人？”上原问。
　　侍从思索片刻，答道：“是位大人，您早些时候刚出门，他便来了。云叔说是王爷出门了，他却不愿走，只说等等。这一等……”
　　“不肯走？”上源反问了一句，转头看看旁边的倾墨，得到一个释怀的笑容。倾墨的意思他很明白：回去吧，不要误了正事。
　　无时无刻，他都在为他着想，这样无微不至，无怨无悔。
　　“好，那就回吧。”
　　上源带着倾墨走在前面，侍从不紧不慢地跟着，三人匆匆走在回王府的街路上，身形渐渐远去。
　　这时，没有人注意到——街道的角落处，刚在还身着白衣，在台上意气风发的男子，转眼换了身衣裳，已成了一位如花似玉的姑娘。
　　她眼波流转，风情万千。
　　目光直直地随着上源远去，柔软的女声朝身旁的下人说：“去查查他是谁。”下人刚欲领命退下，又听见女子的吩咐：“顺便查查和他一起的那一个，穿着白衣的。”
　　“是。”
　　女子的眼里有显而易见的温柔，那是深陷爱河的人才有的神情。只是不知道，她爱慕的人，是否和她一样。
　　“我要的人……只能是我的。”——这句话，蓦然成了悲剧的序章。
　　另一边，上源一行人回到王府的时候，就立刻有人迎了出来：“王爷，客人在偏厅候着呢，您是现在就去？”
　　“去端些茶来。”上源吩咐着下人，然后转过身看着倾墨：“你回房歇歇，可好？”
　　虽说上源的语气是征求的，但倾墨从不违逆他的意思，久而久之，也就成了习惯。只要上源让他回房休息，倾墨就会乖乖回去。
　　只这一次，不愿附和。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倾墨抬起头直视上源，问，“我就在旁边站着，也可以伺候你们！”
　　上源一怔，然后一如既往地揽过倾墨：“傻瓜，不需要你伺候。若是你想去的话，当然可以。”
　　倾墨安心地窝在上源胸口，轻轻点头。
　　到了偏厅，才看到那位传说中的大人。
　　让两人第一眼注意到的，莫过于他的长相。说起来奇怪，若是要用“脑满肠肥”、“面目可憎”这些词语来做形容，似乎还觉得欠佳。若不是欠佳，就是委屈了这些词语。
　　然而引人注目的，是坐在他身边的那一位。
　　那是一个异常漂亮的少年，很少看见男孩子长这么漂亮的。倾墨曾看见过少爷的爱人，那样脱俗的美丽，仿佛不是凡人。
　　眼前的这个少年，却如倾墨怀中的玉佩一样，安静，干净。倾墨看到少年的眼睛，就像看到一潭见底的清水，让人轻易不敢碰触，只怕伤了它。

　　6

　　那位大人见了上源，连忙站起身来拜见。
　　“卑职给王爷请安！”
　　上源不动声色地打量眼前的人，却怎么也不记得到底是谁。印象中，似乎没有过什么深交。来王府必是有所求，只不知所求何事。
　　“你是？”上源不解，走到主位坐下，俨然接客的样子，“先起身吧！”
　　倾墨站在上源身后，看那大人点头哈腰地跟上来，得到上源眼神示意后，坐回原来的位置。踌躇片刻，似乎是在措辞。终于说：“卑职姓林，下品官，王爷想是不认得的。”
　　上源点点头，心道果然是不认得的。于是问：“那林大人今日拜访……所为何事？”
　　林大人欲言又止，神情已是有些不自然。一副讨好的意味，但似乎有难以启齿的话，不敢说出口。上源扯出浅浅的冷笑，玩味地盯着林大人。
　　作态了良久，终于开口说道：“事情是这样的……卑职现担任一个小小的侍郎，见不得龙颜。虽说侍郎于我也是个丰硕的官职了，只是未能上报皇恩……实是有愧啊！”
　　“所以？”上源明知故问。
　　话说的这样冠冕堂皇，但言下之意实在是明白得令人发指。——无非是嫌弃现在的官职太低，想要奕王这个皇帝面前的红人稍加提点。
　　什么见得龙颜，什么上报皇恩，不过是包裹利益与丑陋的外衣。
　　上源早已沉下脸，不冷不热拒绝：“本王虽时常在皇上身边做事，却也不敢造次。林大人若真是感念与皇上，不妨做好本分，也算是尽了忠义。”
　　林大人略显失望，但早料到这个口碑素来清廉正直的奕王不会答应，也不恼，忙笑道：“王爷教诲的是，卑职定铭记于心！”
　　上源这才露出些许笑意。本以为谈话到此结束，却不妨林大人忽然说：“既是如此，这事权当没有提过！卑职今日来此，还有第二件事。”
　　“哦？”上源挑眉，心里早已不耐至极，“林大人但说无妨。”
　　那林大人一笑，伸手指向一直坐在旁边安静不语的少年：“他，是我孝敬王爷的一点薄礼，请王爷一定收下！”
　　上源面露惊色，迟疑良久，转过头去看身后的倾墨。请见这话的倾墨也是错愕至极，接触到上源的目光，冷淡地别过脸去，一副任由他做主的样子。
　　但上源十分清楚的是，倾墨此刻定然已经不高兴了。若是真的收了那少年，还不知会惹出什么事端。
　　一边窝火，一边用凌厉的眼神扫向那林大人。今晚若不是他，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也许他现在可以在倾墨的房里，紧紧抱住那个惹人疼的人儿。
　　“林大人，本王不懂，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爷莫怪，”林大人笑得自然，一点不觉羞愧，“不过是卑职的小小心意，没有旁的意思。王爷若是赏脸的话，就请收下！”
　　话说到这份上，拒绝都没有理由。
　　倾墨听到这里，已经没有心绪。怔怔地看着上源，心里默默呢喃：不要，不要收……偏巧上源转过头来，看到的就是倾墨这样悲伤的眸子。
　　倾墨连忙错开视线，在厅堂里随意扫着。不经意对上了那少年的眼睛，四目相对，便一动不动地愣住了。
　　从没有看见过这样的眼睛。倾墨相信，眼睛真的会说话。而现在，少年的眼睛里写满了痛苦、无奈、恐惧、哀求……很像，很像当年的自己。
　　“救救我……救救我吧，求求你……”就传达着这样的话语，回荡在倾墨脑海。像是那少年说的，又像是很多年前的自己曾经这样说。
　　不同的是，那时……没有人帮他。而现在，自己可以帮这个少年吗？可以吗？
　　倾墨皱着眉，没有看见上源深沉的目光一直锁在他身上。上源不知道倾墨的意思，是否可以容忍，却也不好放着那林大人不管，自然将注意力转移到那少年身上。
　　随口问道：“叫什么名字？”
　　少年似乎不知道上源是在问他，还当他与林大人说着话，便毫无回应。林大人狠狠地盯着他，生怕他搞砸了这事儿。
　　似乎是注意到了那阴冷的目光，少年终于转过头来，却发现满屋子的人都在看他。这一慌，教过的什么规矩都忘了。
　　颤抖着声音结结巴巴的问：“……什……什么？”
　　上源却并为生气，终究是怜惜弱小，放柔了声音又问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少年“我”了半天都说不出话来，急得快要哭出来。上源错愕，随和地笑了笑，说着：“这孩子怕生么？”
　　一听这话，那林大人顿时怒了起来。越发狠毒地看着少年，像是警告。
　　倾墨在旁边看得清楚，也不由心悸。他也看见，少年对上林大人的目光时，身子猛地一颤，然后弱弱低下头去，肩膀抖动不停。
　　然而林大人回过头来的时候，笑容依然是谄媚的。他抱歉地对上源笑笑，道：“这孩子没见过大场面，或许真的怕生。还是待我回去教好了，再送于王爷！”
　　闻此，少年颤动得更厉害。
　　上源听见这话，觉得此事终于可以告一段落，早早收场，不由高兴；但他也不是看不出来，那少年若真是跟着林大人回去，不知要受什么苦。
　　从那少年对林大人的惧怕程度来看，手段定是十分毒辣。
　　虽有不忍，但有些事终究不能做到两全其美。上源刚想说“好”，不妨那少年起身走到厅中，直直跪下，身体还是颤抖着的。
　　“王爷，我会说话的……我叫琉璃。请王爷收了我吧，我什么都能做的！求求王爷，求求王爷……”
　　他说着、说着就哭出来，楚楚可怜的样子让人不忍。
　　倾墨心里越发难受，总是想着：不知是怎样的凌虐和折磨，才让这少年对一句话、一个眼神就恐惧至此。若是真的被带回去，还有活路么？
　　那林大人若是真的想送人来王府，也未必非这一个不可。只是那时侯，这少年又会在哪里呢？
　　倾墨内心挣扎的时候，却忽然看见琉璃直直地看着他，目光依旧是哀求，大声哭喊：“公子！公子，您向王爷求求情，收了我吧……求求您了！”
　　倾墨一愣，不明白这少年怎么会突然求起自己来。但是这一求，却也让他真的越发不忍心。气氛尴尬起来。
　　林大人厉声呵斥：“琉璃！你这是做什么呢？”面子挂不住，自然不能再让自己带来的人丢脸了，于是起身拉扯琉璃，准备告辞。
　　经他一碰触，琉璃哭得更凶。终于，倾墨轻轻地扯了扯上源的袖子：“源……你，收下他吧……”
　　上源脸一沉，心情顿时糟糕几分。现在的局面，收下琉璃是最快也最好的解决方法。但这要求既是倾墨提出的，又更不能委屈了他。
　　“林大人在王府实在耗费时间良久，请回吧。”上源冷冰冰下了逐客令，另又说道，“这少年，本王姑且收下。权当林大人一番心意。”
　　林大人本以为这事已经毫无转机，此刻听及此，自然万分欣喜，“是是是，今日真是叨扰王爷了！卑职这就告退……”
　　上源连忙唤来人送客，林大人在下人的指引下离开奕王府。
　　琉璃还跪在地上抽泣，毕竟是外人面前，倾墨依然站在上源身后。但时间一点点过去，上源都没有唤那琉璃起身，他自然是不敢起来的。
　　夜很凉，琉璃那单薄的身子，定然受不了这冰冷的地面。
　　倾墨再也忍不住，不顾身旁的上源，走过打算扶琉璃。没想到，少年轻轻挣开了他，用胆怯的目光偷偷看着上源。
　　想来，没有王爷的吩咐，他还是不敢起来。
　　倾墨抬头看向上源，却发现对方捏着手里的茶杯把玩，眉头深锁，不知在思考着什么。可以确定的是，他没有在看这里。倾墨急忙出声唤道：“王爷！”
　　当着外人，“源”这称呼自然是不能叫的，倾墨一直恪守本分。

　　7

　　上源怔怔地没有应。倾墨又叫了一声，才像是回过身来，瞥了一眼地上的琉璃，淡淡说道：“起来吧。”
　　倾墨连忙扶起琉璃，心里去纳闷于上源的冷漠。
　　许是林大人走了的关系，少年的身子不颤了，但倾墨还是如哥哥一样轻拍他的背脊，抚慰着。琉璃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倾墨，低下头。
　　“来人，”上源唤来下人，“带他去客房，安排个好点的房间。”
　　琉璃一愣，听是客房，以为上源还是想要他走，急急说道：“王爷，王爷，璃儿可以伺候您的！”
　　上源冷冷看他一眼：“不需要你伺候。跟下人去吧，好好休息一晚。”说完挥挥手，毋庸置疑，再无回旋的余地。
　　琉璃眼中含泪，却不敢再多说什么，跟着下人去了。
　　琉璃走后，沉寂了良久的倾墨终于抬起头，直视上源的双眼，问道：“源，你是不是……不喜欢那个孩子？”
　　上源看着倾墨，摇摇头：“没有。”
　　“那为什么……”倾墨想问些什么，但却突然发现，什么都问不出口。上源只不过对琉璃冷淡了一些，这他能过问吗？能吗？
　　“源，让琉璃睡客房是为什么？难道……不把他留在王府吗？”
　　“留在王府？”上源的眼神顿时犀利起来，直勾勾地盯着倾墨，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你想把他留在王府？”
　　“难道让他走吗？他没有地方可以去了啊，你怎么……”倾墨本想问一句，怎么忍心，但上源一反常态的冰冷的目光让他失去了问的勇气。
　　也许，上源只是不想外人破坏他们的感情。
　　他还是为了自己。
　　这样一想，倾墨轻松了许多。姑且求人，倾墨放软了语调，小声说：“我不介意他的身份，只要你不碰他。我想留他在王府，想照顾他，他看上去真的很可怜。”
　　见上源无动于衷，又拖长了语调，显出可怜的样子：“源……”
　　上源挣扎地皱着眉，躲开倾墨的目光。
　　不是他无情无义，若真是忍得那个少年，便不会留下他，直接让林大人带回去就是；但是他居然利用了倾墨的同情心，牵制自己。
　　这个少年，绝对不单纯。
　　既是不单纯的人，又怎么能留在倾墨身边，更无论倾墨说想要照顾他了，太可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怎么去照顾别人。
　　来者不善，若是自己坐视不管，倾墨必将受到伤害。
　　“倾墨，你说你想照顾他。”上源对上倾墨的眼睛，不再闪躲，“但是你知不知道，他也许根本不需要你的照顾。”
　　“什么……”
　　“我的意思就是——”上源忽然不说下去，也不再看倾墨的眼。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该这样说；是否这样说了，最后伤害倾墨的人，其实是他……
　　这个世界时肮脏的、混乱的，那么朝廷也是如此。抑或如人生，不过一场游戏。只是上源是这个朝廷的王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有玩游戏的资本。
　　但是倾墨呢？……他没有。
　　“如果你执意要留他，我不反对。”上源沉着声音，“但是，你必须向我保证……他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
　　倾墨很少提什么要求，若是此刻不允，定会伤他的心。但是倾墨，你知道吗？我要耗费多少心血，才能将你护在羽翼之下，为你挡风挡雨。
　　只是不听话的你，仍是想要挣脱开来，向往着外面的天空。你仍然不知道，天空其实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美。
　　而我只是害怕，你不能够护住自己，尽管你说你可以。
　　“我保证！我保证他不会的！”听见上源的话，倾墨顿时雀跃起来，扑上去抱住上源，靠在他的胸口，感受那令人安心的温度，“我保证……没有人可以动摇我。”
　　上源没有注意到，倾墨说的是“没有人可以动摇我”，却不是“没有人可以动摇我们”。
　　他不知道，彼时的倾墨就是这样地不确信，他不怕自己的动摇，因为他坚信自己不会动摇；但是他害怕，上源有一天，会放弃这段爱。
　　只是当上源发现这一点，为时已晚。
　　那一晚，倾墨靠在他怀里睡去。睡着的容颜很清秀，略有些苍白。也许是少了那双灵动的眼，总觉得陌生。但上源很紧地搂住他，不愿放手。
　　次日，琉璃搬出客房，转到后院。——那是下人们住的地方。
　　这一次，上源再也不肯松口，无论倾墨怎样地哀求，都不改变决定。只是说，王府的规矩，琉璃就只能住在那里。
　　倾墨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托词。但是上源异常坚定的态度，令他决定不再多说。
　　无妨，只要是在王府，就不怕琉璃受到欺负。
　　倾墨很关注那个少年，吃过早饭便寻去后院，想要问一问他昨晚睡得好不好，是不是喜欢王府的生活。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刚走到□长廊，就听到两个婢女的窃窃私语：“听说昨天送来的那个男宠，王爷并不喜欢！”
　　“哼……”另一个声音响起：“长得跟妖精似的。”
　　“那位大人也是奇怪，谁不知道王爷不喜女色不好男风。”女子不屑地嗤笑，“这送来的人，日子恐怕是不好过！进了后院，跟被打进冷宫似的！”
　　“嘘……”有人惊慌地止住她，“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知道……”女子一边说一边走，声音渐渐小了，人大概也走远了。
　　倾墨这才从廊柱后走出，脸上的神情已经是很难看。这样的结果，他不是没有想到。但是此刻从下人们口中听到，更觉不好受。
　　试问，连这些小小的婢女都如此，那么后院之中，又有谁会真心照顾琉璃呢？
　　倾墨连忙急急地在后院中寻着，正巧碰到许久未见的栩枫，打招呼道：“枫大哥！”
　　“倾墨？”栩枫也是一愣，不想会在这里碰到倾墨，淡淡微笑道，“怎么，没和王爷在一起吗？”
　　话语间满是打趣，倾墨顿时觉得有些羞怯，诺诺道：“也不是非要在一起……”
　　栩枫知道，除了王爷，倾墨是旁人逗不得的，不然回头王爷怪起来，可不知道要受什么罪。点到即止，问道：“这后院可不是你来的地方，有事？”
　　“嗯。”倾墨说着，来回张望，“我找人。”
　　“哦？找谁？”栩枫饶有兴趣地问，据他所知，倾墨在这王府认识的人可不多。
　　倾墨顿了顿，想到栩枫可能知道，也就无需自己在这里乱找了，就说：“是昨晚才来这儿的，叫琉璃。”
　　栩枫沉思片刻，答道：“琉璃我可不认得，不过昨晚来的人住哪儿，倒是可以带你去。”
　　“真的？”倾墨欣喜，连声道谢。
　　栩枫果然知道。循着廊边小道，绕到继位隐秘的一处地方，旁边有座小屋子。栩枫伸手一指：“喏，就是这儿。昨晚上我看着人被带来的，还问起了。”
　　“是吗……”倾墨打量着这环境，不禁皱眉。也太过凄凉了，像是终年无人打扫，落叶满地，风吹过时甚至有尘土飞扬。不料想，王府也会有这样的地方。
　　饶是倾墨以前在慕容府，不过一个小小的侍从，也未受到过这样的待遇。
　　“怎么这样差的环境？”倾墨问，“难道没旁的房间了吗？”
　　栩枫回答道：“房间自然是有的，只是肯不肯给住了。我听说了，他是别人送进府的男宠吧？王爷向来不喜这些，府里人也知道。既是打发到后院，就是表示没有兴趣了；不得宠的，管事的难道还好吃好住地供奉着他？”
　　“这样……吗？”倾墨有些不相信自己所听到的。明明就是昨晚，上源还柔声允了他的要求，他以为他说的是真的，会好好待琉璃。
　　不求别的，只求让他在王府安心住下，再不用到外面受委屈，被旁人欺侮。但事实上，还是自己想的天真。罢了。

　　8

　　“他在里面吗？我想去看看。”倾墨说。
　　栩枫犹豫了一下，问道：“王爷知道吗？”王爷对倾墨的感情，旁人看不出来，栩枫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他会让倾墨来看这样一个人吗？
　　“不知道。”倾墨回答说，“不知道我就不能看了吗？”倾墨说完，似乎有些生气，不再理会栩枫，直直地朝屋子走去。
　　推开房门，轻微的“咯吱”声拉的很长，像陈旧的叹息。
　　“……琉璃？”倾墨柔声唤道，房间里似乎是没有人。但他很快看见了床铺上蜷缩着的身形，连忙走过去看个清楚。
　　果不其然，琉璃单薄的身子躺在破旧的木榻上，瑟瑟发抖。倾墨一惊，连忙将他扶起，却发现那小人儿双眼紧闭，脸色惨白惨白。咬着下唇，像是极力忍住什么。
　　“琉璃？琉璃！”倾墨连声唤着，少年终于在他的注视下慢慢睁开双眼，却是惊恐不安的神情。琉璃看着倾墨，忽然死死抓住倾墨的衣角，流下泪来。
　　倾墨一探他的额头，烫的吓人。
　　“你病了？”连忙扶起琉璃，打算唤外面的栩枫进来帮忙。却发现琉璃依旧死死抓住他的衣襟，不肯松手。
　　只听他泣不成声道：“公子，公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生病……我……我会干活的，你不要告诉王爷……好不好？求你了！不然，不然……”
　　“不然王爷一定会赶我走的，一定会的……”琉璃的泪水湿了倾墨胸前大片的衣裳，也凉了他的心。
　　“不会的，不会的。”倾墨也觉得眼眶有些湿润，奋力想要安慰琉璃，却力不从心，只得说，“你现在病了，需要医治，我给你找大夫可好？”
　　“不，不……”琉璃还想拒绝，却被倾墨用手堵住嘴。睁大了眼睛看着倾墨，说不出话来。
　　“不许说话了。”倾墨微微一笑，将他搂进怀里，那炽热的温度似乎是温暖了自己，“唤你‘璃儿’可好？昨日听你这样叫自己……我带你去我的房间，咱们不住这儿了。”
　　胸口的脑袋微微挪动了一下，像是点了点头。
　　“枫大哥？还在么？”倾墨朝外面叫了一声。
　　栩枫听见叫声，生怕出什么事，远远地应道：“怎么了？”说完就朝小屋走了来。进房的时候见两人相拥，也是吓了一跳。
　　“倾墨你快放开他！”栩枫皱眉，低声说道，“回头王爷看见了就……”
　　要是真被上源看见，定是要脾气的。当初他不过和倾墨多说两句话，上源就发落了他，现下看见两人抱在一起，还不打翻了醋坛子。
　　“看见又怎么了，我不过安慰他……”倾墨虽是这样说着，还是松开了紧抱琉璃的手。他不怕上源生气，只怕惹得上源不痛快，却又连累了琉璃。
　　经昨晚一事，倾墨已经了解了上源对琉璃的不喜欢。
　　“到底出什么事儿？刚才叫我是做什么？”栩枫问道。
　　他这样一问，倾墨才回想起琉璃的病情。暗骂自己忽略了这事儿，连忙回过身去看那少年，却偏巧看见——琉璃在他松手之际，晃悠着栽倒在床榻之上。
　　“咚”的一声，很沉重，很痛。
　　“璃儿！璃儿！”倾墨连声唤，焦急地看向栩枫，“快去请大夫！枫大哥，他病了！帮我去请大夫好么？”
　　闻见这话的栩枫却是一动不动，直直地看着倾墨：“……你当真要帮他？倾墨，你想想清楚，王爷……”
　　“王爷、王爷、王爷！”倾墨忽然大声朝栩枫喊，“王爷就是神吗？王爷的命令就一定要听吗？王爷不喜欢的人就可以见死不救吗！”
　　倾墨从不发脾气，温和得像一块白玉。待人都总是携着春风般的浅笑，声音永远是波澜不惊。此刻夹杂怒火的喊叫声，让栩枫忽然有些不认识眼前的倾墨了。
　　倾墨……是这样锋利的吗？
　　是真的怒极，发了脾气；还是自己从来就看不清楚他……那王爷呢？王爷是否，也看错了倾墨，真正的倾墨……
　　“枫大哥，求你了……不若你帮我看着他，我去请大夫！”这样栩枫就不会犹豫了吧，上源若真是怪罪下来，他一人承担便是……
　　“不，我去。”栩枫沉声道，疾步走出小屋。语毕，疾步走出小屋。
　　大夫很快便带来了，说是不方便移动琉璃的身子，只怕在外面吹了风，病的更重了。但是倾墨不忍留他在这么破旧的房子，只觉得病情会更糟。
　　于是回房拿披风，想着能不能挡挡琉璃的身子，带他去自己的房。
　　没想到，倾墨刚打开自己房间的门，就看见熟悉的身影。是上源。
　　他侧着身子坐在窗边，正是对着后院的方向。而上源凝眸深锁，目光里的凛冽，是倾墨鲜少看见的。总以为，上源就是那样如水般温柔。
　　倾墨刚踏进房间，对方就对上他的眼睛，问道：“去后院了？”
　　一股怒火还未得发泄，偏偏上源是这审问的口气，更让倾墨生气。生气之余，更多的却是难过。不曾想，有一天他和上源会这样僵持。这是否是感情破碎的预兆呢？
　　“去了。”倾墨径直走到床边，打开那木柜，从里面取出一件厚实的披风。见上源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也觉得不好受，随口说道，“琉璃病了，我不想让他住在那屋子。接他来我这里……可以吗？”
　　“不可以！”听见倾墨这样说，上源的怒火一下子窜上来。想他这么些日子以来，都只和倾墨分房而卧。那人不过来了一晚，就用冠冕堂皇的理由和倾墨一起睡？
　　想到这里，上源不禁冷笑道：“病了？只不过来一天就闹病，昨晚何必说要留下？”语气里清清楚楚的不信任，分明是在说琉璃撒谎骗人。
　　这样不讲道理的话，更引得倾墨不快。若上源不是王爷的身份，他只怕早就气极骂人。此刻，却依旧只能顾着这些礼数，和上源周旋。
　　“琉璃不会骗人。”倾墨一边拿着披风一边朝外面走着，“我只是不想他在王府里受人欺侮，想照顾好他。换一个好一点的房间给病人，也不为过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上源倏然站起身，“你是说我欺侮他吗？倾墨，给我说清楚，说清楚了才准出去！”
　　“我说的够清楚，王爷不要多想了。”倾墨冷冷地瞥了上源一眼，“若是王爷没有别的吩咐，倾墨告退。”
　　说完，竟真的行礼退出房间，小跑着朝后院奔去。倒是真将那琉璃看的重要……比上源还要重要。
　　那房间内，上源望着门口怔怔出神。
　　倾墨，倾墨。你这个……笨蛋。越来越没有规矩，越来越不将我这个王爷放在眼里。不过一个不怀好意的男宠，值得你这样对我？这样对待我们多年的感情！
　　王爷，王爷。除了第一次见面之际，倾墨微红着脸庞，羞涩地喊：“王爷金安……”何时再听过他这样称呼自己？

　　9

　　是夜。倾墨将高烧的琉璃抱回自己房间的时候，上源已经离去。
　　倾墨去厨房里断了汤药，亲自看着的火候，不知用了多少心思。坐到床边，扶了琉璃小心地喂下，轻声哄着。
　　琉璃虽烧的厉害，却不曾睡去，一直都半睁着眼，汤药灌下去的时候，叫苦不迭。
　　倾墨不断用手探着琉璃的额头，见沾了水的帕子捂得热乎了，就又去换一块。忙忙碌碌的，不知不觉已是夜深。
　　冰凉的水似乎穿透手掌，但手心是暖的。琉璃皱着眉躲开那帕子，却倏然拉住倾墨的手，似乎有些神志不清：“倾墨哥……你的手好暖……”
　　倾墨有些错愕，原以为烧着的人大多喜冰凉的东西，因为内火过旺。却不知道，琉璃不喜那帕子，却抓着他的手，像抓住个宝贝似的不愿松开。
　　“璃儿……快放开，”倾墨轻轻挣了一下，挣不开，“璃儿，我得去给你换块帕子，快松手……”
　　“倾墨哥，倾墨哥哥……”琉璃低低地叫着，没一会儿就睡过去。
　　人已入睡，力气自然也没了。倾墨谨慎地将手抽出，转身去取凉水。这样来来回回又换了几次水，琉璃身体的温度似乎不再那么烫人了。
　　悄悄地唤了大夫过来，也说是好转了。只要好好休息一晚，保准明日就没事。
　　“辛苦您了……”倾墨连声向大夫道谢，送走了人，自己也瘫软下来。
　　好久没有这么忙过，都不习惯了。但望了望床上熟睡的人儿，一起一伏的身形，似乎睡得极其安稳。不知怎么的，竟也觉得安心起来。
　　靠着墙角坐下，倦意登时袭来。双眼一闭，竟然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房间内，床上的少年忽然坐起。怔怔地看着墙角处累倒下的倾墨，内心翻涌不息。这是什么感觉，是什么感觉让他这么难受……
　　琉璃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邻家的大哥哥——似乎也在他生病时照顾过自己。彼时的自己，有一个家的。一个虽然不富裕，但是温馨和睦的家庭。有爹啊，娘啊，还有家里的那只小黄狗。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久到琉璃快要记不得了。
　　然后呢？发生了什么……娘的无情离开，让父亲再也支撑不起这个家。再然后，终日酗酒的父亲终于也安静地去了。
　　家算是毁了，父亲不忘给他年幼的儿子留下一条后路。令琉璃没有想到的是，那条路的终点竟然是……倌馆。
　　只记得，穿着妖娆的老鸨捏着尖锐的嗓子，对琉璃说：“你爹早就把你卖了？你还不知道？听话点儿，省的吃苦头！”
　　也许，生活就是从他屈服的那一天起……堕落了。
　　很多个夜晚，琉璃惊慌地都睡不着觉。他觉得自己死了，从身体到灵魂，都死光了。饶是对生命已经绝望，却还会在面对现实的时候感到抑制不住的颤栗……
　　身体，好疼。心，也疼得喘不过气来。——但是必须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啊。
　　活着……要活的比谁都好。不能输，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也许这样的信念太过坚定，他居然在那样的地方苟活下来。每日每日的□，无边无境的痛苦，只为等待出头的那一日。
　　就像盛开在死亡河畔的曼珠沙华，千年生叶千年开花，只为那一瞬间的绽放。只是琉璃要的不是绽放，只是解脱……
　　琉璃等来的转机，是林大人。当他欢喜地以为脱离苦海之时，却根本不知道，他即将坠入另一个黑暗的渊薮……
　　琉璃的眼睛里，已经看不见希望了。只有挣扎着向上攀沿的火焰，那是对命运不公的憎恨，是对生存的怀疑，是对爱的不信任……
　　他以为在这个世界里，他已经找不到爱的痕迹了。但是倾墨……这个才认识不过一天的人，到底想要干什么。无端闯进他的生活，扰乱他的脚步，莫名其妙。
　　本来，只要勾引了奕王，一切都会有所改变。可惜的是，奕王似乎对他不感兴趣。但是这没有任何关系，他有的是办法引起他的注意。却没想到，引起的是别人的注意吗？
　　好端端安排的一场戏，就这样被搅乱了……
　　琉璃眼里闪过一丝愤怒，在黑夜的笼罩下无端诡异。倾墨，倾墨……你不懂的。就算头破血流，也要在这王府争得一席之地。你，不会明白的。
　　正当琉璃出神之际，忽然有脚步声渐行渐近。琉璃一惊，连忙轻声回到床榻之上，盖好被褥，佯装熟睡的样子。
　　这么晚了，不知谁会路过这里。若是被人看见，可就麻烦了。
　　琉璃心想着，突然听到开门声。手情不自禁地捏紧了被褥，虚汗从手心层层冒出。突然想起来，倾墨还睡在墙角，不知是谁进来了，看见了会怎么样。
　　其实，来的人是上源。
　　他自然看见熟睡的倾墨，紧闭着眼，紧皱着眉，双手抱膝靠在墙边，显得无助而让人心疼。上源瞅了眼床上的人，厌恶的神情丝毫没有掩饰。
　　然而他却极其温柔而小心地蹲下，指间轻轻擦过倾墨略显消瘦的面容，低声地唤了句：“倾墨？”
　　倾墨睡得极沉，自然是听不见的。但是躺在床上的琉璃却听见了，暗自心惊：来的人居然是王爷？是王爷！
　　琉璃还不清楚倾墨在王府的地位，但府里的人对他态度客气，只当是有些分量的人。但是就算这样，身份也必然低于上源。堂堂一个王爷，会在夜半时分，屈尊到下人的房间，只为了……看他睡得好不好？
　　这……有可能吗？
　　琉璃顿时敏感起来，知道倾墨的身份定不像看起来这么简单。也许……他和王爷，有未知的关系也说不定。既是这样，对手却又多了一个。
　　琉璃说不出来，胸口满满的胀痛是怎么一回事。就算倾墨真的和王爷有什么，像他那样的人，也绝不是自己的对手才对。那么又在担心什么呢？
　　如果倾墨发现，从始至终，关于琉璃——他所认识的单纯善良、需要被人护在手心的琉璃，其实都是一场骗局……他会——会很难过的吧？
　　会的吧，那样傻的一个人……想到这里，手居然有些颤抖。心，似乎也颤抖起来了。这究竟是为什么……
　　没有等琉璃思考出答案，他已经听到了关门的声音。按捺许久，直到房间里久久未传出声响，琉璃确定人已经离开了，才敢微微有些动作。
　　翻过身去，再睁开眼睛，借着淡白色的月光，房间里也算看得清楚。然而，目光所及之处，已是空无一人。倾墨，也不见了。
　　琉璃猛地坐起身，望了望那角落处，又盯住紧闭的房门。
　　倾墨睡熟了，王爷又不曾把他叫醒。那么不会是他自己走出房间的，若真是这样，也该听见些声响。所以……是王爷抱了他离开吗？
　　“倾墨……哥？”琉璃低声念了遍这个称呼，忽然“呵呵”笑了起来。很小声，但非常清晰，然后，有水珠滴落在被面上的声音。啪嗒。啪嗒。
　　不伤人，就是伤己。这个道理我明白得太透彻，对不起了，倾墨……哥……哥。

　　10

　　翌日。
　　倾墨整个晚上，睡的异常安稳。这是来王府的第一个夜，没有做任何梦。
　　清晨已过，但怠倦不减，倾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眨了眨，又将眼睛闭上继续睡……但是片刻之后，他猛地从床上爬起来，盯着四周陌生的环境，一阵惊惧。
　　万幸，倾墨顿时意识过来。这是上源的房间。
　　努力回想昨晚发生的事情，记忆却停留在他帮琉璃换湿帕的那一段，停滞不前。
　　他似乎还记得自己探过琉璃的额头，已经不再那么滚烫滚烫的。大夫说，再过一晚上，病就该好了……真是太好了。
　　倾墨连忙穿戴好衣物，那床上，还有淡淡的余温。倾墨忽然有些不想离开了，这样令人安心的温度，这样令人安心的房间……
　　走出上源的房间，门口竟然有婢女候着。那婢女瞧见倾墨，微微福身，道：“王爷吩咐了，若是倾墨公子醒了，就请用早点。公子是要奴婢端来吗？”
　　倾墨皱眉，刚起身，并不太想吃东西。于是问道：“王爷呢？”
　　“王爷昨晚在书房睡下了，现下在书房用膳呢。”婢女望了望倾墨，“公子现在要见王爷吗？奴婢领您去……”
　　“不用了，谢谢，”倾墨顿了顿，“我自己去便好。”
　　“这样……”婢女似乎有些踌躇，问道，“那公子的早点？……王爷吩咐，一定要看着公子用下……”
　　倾墨一愣，说不出的情绪涌上心尖——上源，是把他当成什么了？但是，这种感觉，竟然不让人觉得厌恶，反而觉得有一点幸福……真的好奇怪。
　　“不必了，你去吧，”倾墨对那婢女轻轻笑了，“是我不想吃，王爷不会怪你的。”
　　婢女咬着下唇犹豫了一下，终于福身告退：“是，奴婢下去了。公子有什么吩咐的话，可以唤奴婢。”
　　婢女走后，倾墨没有立刻去书房，而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琉璃还在床上睡着，烧已经退去。他很小心地退出房间，却仍然疑惑昨晚的事。
　　明明该在自己房间的，似乎因为有些倦意，就着墙角坐下了。也许不知不觉睡了过去，但是醒来后又怎么会在上源的房间？难道……他来过了？
　　倾墨并不确信这个答案。上源不过刚刚跟他生过气，怎么会来自己房间？更何况他知道琉璃在那里，又怎么肯去？但如若不是上源的话，一切又都说不通。
　　百思不得其解，倾墨还是先去了书房。
　　一进房门，就有糯米甜粥的香味飘来。浓郁的香气深深诱惑了倾墨，原先还不想吃任何的东西的，现在突然觉得很饿。
　　进了王府，倾墨最喜欢这里厨子做的糯米甜粥。一碗甜粥，只用一勺多的糯米，撒上碾成碎末的干果仁。加一点白糖，熬上一两个时辰，顿时芳香满溢。
　　上源曾经笑着看倾墨喝那粥，说他的祖上定从江南而来。只有那里，才有得这样清秀的面容，儒雅的身影，才喜欢这样精酌的甜粥。
　　那时倾墨也笑，说甜粥很好喝。
　　回想起旧事，不禁露出怀恋的笑容。不知不觉，已经踏进书房良久。而他没有发现，上源也看了他良久。
　　当倾墨沉浸在甜粥的回忆之中，上源只觉得奇怪。倾墨从进房开始，就盯着那甜粥一直看，一直看，目无旁人……甚至把自己也当成空气。
　　“倾墨？”上源忍不住唤。
　　倾墨回神，连忙走进书房，关上门。看准备好的早点搁置在一旁，上源并没有用，而是坐在桌案前看书。细细一瞧，无非古作。倾墨向来不喜读书，这倒是有些不像江南人了。
　　上源说，江南……那是烟雨朦胧，醉人心的地方。那里该出才子佳人，金童玉女；该出水袖翩翩而舞，柔软的嗓音；该出仕途悠悠，满腹书香的文人；该出红楼如梦，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如若得了空，一定带你去看看。上源这样说过，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往日的柔情。
　　“上源，你还记不记得，你说江南很美的？”倾墨径直在桌边坐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甜粥，却不好意思开口说想喝。
　　上源怎会不知道他的心思。方才就有人禀告，说倾墨没有用早点。现在定然是饿了，瞧见桌上的甜粥是他的最爱，却又不好意思要。
　　真是可爱。上源想。
　　“怎么了？今日起的这么早？”上源问道。据自己知道，倾墨平时都很晚起，若是没什么事，定然在床上赖到日上三竿。
　　“对了，源，”倾墨想起房间的事，辗转问道，“你怎么……怎么睡的书房？”说完就后悔，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为什么睡书房？这不是明摆着的……
　　果然，上源瞥他一眼。倾墨把那眼神理解为轻蔑，听上源反问道：“你说呢？”
　　上源接着说道：“昨晚去你房里看看罢了，结果你居然在地上睡？”上源眯起眼，很具危险意味地看着倾墨。
　　“我……”不知道为什么，每每上源露出这样的神情，倾墨总是没来由地害怕。虽不曾见过上源真的对他生气，也知道是极可怕的。
　　“我没想睡，就是有些累了……”倾墨解释道。
　　“累了？”上源有些怒意，“你还知道累吗？非要累的倒下，才肯甘心？”想到昨晚倾墨就那样在地上睡着，他不知道有多心疼。
　　如果昨夜他没有去呢？他是不是就这样睡一晚？秋末的夜气有多凉，生了病该怎么办……他到底知道不知道？
　　倾墨自知理亏，低下头诺声说道：“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不会了？”上源站起身，走到圆桌边坐下，随手拿起一块糕点轻轻放进嘴里，而后却露出美味的神情，“那就把那个琉璃送回后院，我会重新给他安排个房间。”
　　上源巴不得将琉璃送出府，但知道倾墨定然不会同意。若是真的说了，还是要惹来一堆事端。料想这样的安排，倾墨定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果然，倾墨想了想，也知道总不能真的一直将琉璃留在自己房里。上源已经作出让步，若再逆他的意，一定会生气。于是点了点头：“嗯……好。”
　　不知道琉璃听到这样的消息，会不会难过。希望不要才好……昨天听见的那一声声“倾墨哥”，让他的心纠结得发疼。
　　这样的孩子，该是被人爱护的啊。
　　上源见倾墨又发起呆来，弯起手指敲了敲桌面，果然让那人回过神来。将甜粥端在手上，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倾墨，我为你备了早点的。吃过了吗？”
　　倾墨滞了滞，想到若是说没有吃，又要被骂。于是违心地点头，轻声道：“吃过了。”
　　“啪嗒”……是上源将碗放在桌面上的声音。倾墨错愕地抬起脸，望了望那至今未曾动过的粥，看向上源。

　　11

　　“嗯？”上源挑眉，“吃过了？”
　　就算倾墨再迟钝，也听得出话里的不信任。登时明白过来，上源定是已经知晓自己并没有用早点，才故意这样问。
　　不禁埋怨自己刚才为什么撒谎，抬起脸看着上源，很小声：“没吃……”见上源一脸无动于衷的样子，似乎也不打算说话，连忙又说道：“我……饿了。”
　　似乎是越发窘迫了，低下头浅浅地呼吸着。上源淡淡冷哼一声，将粥推到倾墨的桌子那边，说道：“饿了就快吃，回头病了还得给你找大夫。”
　　倾墨听上源的语气刻薄，又提到大夫，一下子明白，他定然还是在计较琉璃的事。默默端起粥，一点点送进嘴里。
　　甜粥的味道依然香浓，只是今日的粥，似乎并不如从前那样美味了。倾墨喝的无味，上源皱眉看着他：“怎么了？粥凉了？”
　　“不是。”倾墨摇头。
　　“那不合胃口？”上源若有所思，“也是，早上本不该吃这甜腻的东西。”看着倾墨说道：“若是吃不下，就放着吧，吃点别的？”
　　上源说着，指了指还冒着白气的一份糕点，道：“这是厨子新做的桂花糕，尝尝。……本来就做了一份送你房里，结果下人给端回来了。”
　　倾墨一看，桌上果然有两碟子一模一样的糕点。
　　“谢谢……”倾墨轻声咕哝了一句，抓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然后低下头慢慢咀嚼。桂花糕的味道，十分清爽。倾墨忍不住又拿了一块在手上。
　　上源忍俊不禁，递过一杯茶水：“慢点，别噎着。”语毕，仍旧是低低笑出声来。
　　他的倾墨就是这样可爱——赌气也罢，伤心也罢，总是单纯地分外惹人怜惜。上源说不出，当初为什么就会被这小家伙迷上。
　　不过是一句羞答答的“王爷好”，不过是初春阳光下绯红一片的脸蛋，不过是那倔强不肯流下的泪水……但关于倾墨的一切，似乎就是那么与众不同。
　　“这个……”倾墨忽然抓住上源的袖子，咽下一口食物……笑得分外孩子气，“这个真好吃！源，尝尝好么？”
　　“我……”上源刚想说他已经尝过，倾墨自己吃便好，但总也拒绝不了那种充满期待的眼，于是点头：“好，你喂我。”说完含笑看着倾墨。
　　倾墨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最后居然真的站起来微微附身，将白白的点心递到上源嘴边。上源一愣，倒是没想到他来真的，旋即用玩味的眼神打量倾墨。
　　倾墨被看得更不好意思，佯作要收回手，不妨被上源抓住：“你还没喂我。”
　　“你倒是快吃啊！”倾墨跺脚，恼羞成怒地盯着上源。上源浅浅一笑，拉过倾墨的手，含住点心，美味地享受起来。
　　倾墨还来不及挣开那手，就被猛地拉进上源怀里。惊呼一声，却立刻被上源堵住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响：“呜呜……”
　　倾墨一怔，瞪大了眼睛看着那近在咫尺的脸。上源脸上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分温度，都那样清晰地被他感受到……上源是在——吻他！
　　“呜呜……”倾墨完全没有被吻的陶穗，而是越发奋力地挣扎。情急之下，不管不顾地一阵乱咬，唇齿间顿时有淡淡的血腥味蔓延开来。
　　上源吃痛地皱眉，看倾墨真的害怕，恋恋不舍地放开。
　　那淡淡的血丝还残留在唇边，上源温润俊秀的脸，居然平添几分魅惑。倾墨看的呆滞，还沉浸在那个实在算不上甜美的吻中。
　　“……”
　　“……”两人沉寂半响，上源忽然一笑，扶住倾墨的脸，为他撩起凌乱的发，“倾墨，是吓着了吗？乖，别哭。”
　　本来还只是有点惘然的倾墨一听这话，倒真觉得自己被人怎么了。眼眶一湿润，就有液体要掉下来。上源叹气，撩了袖子拭过那脸庞。水迹被拭净。
　　“倾墨，”上源有些宠溺的口气，拥住他，“不就是一个吻吗？……是我不对，我不好，我不知道我的倾墨是这么腼腆的。”
　　倾墨原本还有些难受，但是不知怎的，听到那一句“我的倾墨”，竟然有甜甜的暖流穿过心间。将头埋进上源胸前，撒娇般叫道：“源……”
　　“嗯……”上源应着，哄着。
　　“对不起……”倾墨的手抓紧了上源的衣服，“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弄伤你的……痛吗？”
　　倾墨抬起头，上源看到他满脸的愧疚，似乎又是欲言又止的样子。怕倾墨哭泣，连忙安慰：“没事了……我自找的。”
　　哪知这话一说，倾墨更难过，紧紧抱着上源不肯松手。似乎只要这样，就是在表达自己无限的歉疚。
　　当两人浓情依偎之际，房门被轻叩。咚咚、咚咚！
　　“何事？”上源扬声问道，房门口立即有人回话：“王爷，昨日吩咐准备的马匹已经到了，王爷可要亲自去瞧瞧？”
　　上源顿了顿，道：“不必了，这些时候就该用了，好生喂养就是。”
　　下人领命下去，倾墨仰起头问道：“源，你要出远门吗？要马匹做什么？”
　　话问出口，倾墨立刻后悔。这样的对话，倒像是越了雷池。他倾墨是谁，王爷的行踪有必要向他报备吗？
　　上源倒是毫不在意，故弄玄虚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到底是什么？”倾墨瞅着上源，“告诉我吧。”
　　上源本没打算多戏弄他，也就如实说了：“这两天抽得空，带你去郊外骑马。在府里这么久，该闷坏了。”
　　倾墨知道上源指的是他，不免感动。但却犹豫道：“源……你是，是王爷。不是该有很多公务要处理吗？我不想你太累了……如果——”
　　“没有如果。”上源打断他，“这事就这么定了。……我是王爷，倾墨，但是不要忘了——我还是上源，你的上源。”
　　上源说着，依旧固执地拥住倾墨，拥住那瘦弱单薄的身子，给他温暖：“我说倾墨，对不起……只能带你走这么远了。”
　　一股温热的液体涌出眼睛，在空气中化作冰凉。一股一股，似乎永无止境。倾墨哭得无声，亦无法停歇。他哽咽着：“我知道我知道……我懂的，源……”
　　他只能带他走这么远了。说过要去的锦绣江南，承诺过的天长地久，也只能这么远了。他多想带他策马狂奔，奔出京城，奔出天际。寻一处世外桃源，生死相守。
　　但他不能。
　　但倾墨说，他懂的。——不求相守，只求相识相知。他们有的已经够多，他亦不敢再奢望更多。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

　　12

　　倾墨离了书房，回自己房间。
　　进了门，却不见本该在房里的人。琉璃不见了。倾墨一急，直接跑回书房找上源兴师问罪：“琉璃呢？他怎么不见了？”
　　上源斜了他一眼，冷声道：“我怎么知道？”
　　倾墨一愣，恍然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诺诺说了声“对不起”，转身就跑。上源望着那渐渐消失的背影，不禁皱眉。
　　琉璃，那个少年——并非善类。但是就算他这样说，倾墨也是不会听的吧？那么倔强又坚定的人，一心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甚至不管自己能否做到……
　　真是……拿他没办法。上源轻声叹息，追出房门。
　　倾墨跑的很快，却不知道要跑向哪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冲动——跑到上源那里去询问琉璃的下落。就像他笃定是上源做了什么，藏了琉璃；他看到上源的眼神，知道定是伤了他的心……
　　倾墨害怕，他不敢再细想下去！
　　失神之间，脚下一个踉跄，就不稳地朝前栽去。倾墨惊恐地睁大眼，却发不出呼声，任由自己重重坠落在地上。
　　远远追来的上源看到这一幕，只觉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然后扑通地跳动不息。眼看倾墨栽倒在地上，连忙冲上去将他扶起。
　　“倾墨？倾墨？”上源生怕摔坏了他，连声唤着，无奈倾墨低着头，也不知到底是怎么样了，“你说话！”
　　硬是挑起倾墨的下颚，怒视着。但在看到倾墨清秀的脸上，布满了泪痕。那双本该熠熠生辉的眼，有汩汩透明的泪淌下，湿了衣襟。
　　“哭什么？”上源按捺心头的痛，放柔了声音，就快要化成一潭水，“不哭。”
　　倾墨摇着头，流着泪。抱膝坐在地上，像受伤的小兽，任何人接近不得。上源安慰道：“云叔派人去找了，很快就有消息。”
　　上源在说这话的，心里不知有多憎恨琉璃。倾墨这些日子流了诸多的泪，都是为他。若不是……若不是倾墨念着他，千刀万剐都不足以平息心头之恨。
　　“倾墨，地上凉。”上源扶他，却遭到无形的反抗，劝道，“起来可好？”
　　“源……”倾墨将头埋进臂弯，闷闷的声音夹杂抽泣，“璃儿不会出事的对不对？对不对？肯定不会的……万一他出事了怎么办？怎么办！”
　　“倾墨，冷静点，”上源沉声道，“这里是王府，不会出什么事。也许……他不过去园子里散散心。”
　　“不会的……他那么害怕这里的人，他还病着！”倾墨顿了顿，很长时间才低声说道，“源，我知道……你不喜欢他。”
　　上源在心里理所当然的点头，但却不说话。只听倾墨继续说：“我知道你不喜欢他……对不起，刚才是我不是，我居然怀疑——”
　　“倾墨，”上源打断他，“换了别人，也会这样的。我不在乎，你也不许在乎。”
　　倾墨沉默了很久，终于抬头。眼睛红红的，还有未干的泪渍；他的下唇被咬的发白，映衬着略显苍白的脸。上源一阵心疼，只死死瞧着他。
　　倾墨的眼神很飘忽，像蔓延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他垂首，轻声说：“我不知道……我只是很想帮他。我怕他出事，怕他受伤。——源，你知道吗？很小的时候，被少爷收留之前，我……”
　　“都过去了……过去了。”上源拉起倾墨，握紧他的手，“那么你知道吗？今后只要有我在，那些不快的回忆，都将只是回忆。”
　　“我是不喜欢琉璃没错，但是如果你执意的话，我……不是不可以接受。”
　　上源匆忙打断倾墨的话，表述自己的态度。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害怕倾墨叙述他从前的经历。那些惨痛的记忆，从倾墨的口中说出，这是莫大的悲哀。
　　他不敢想，从前的倾墨生活有多悲惨，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若是没有那些经历，也许现在的他将不复存在。
　　但是，上源憎恨自己——没有能够在那时候遇上倾墨。他时常想，若是在倾墨没有饭吃之时递给他一块点心，一碗粥；若是他病了，能用宽厚的手掌温暖他的心，他的身体；若是在他蜷缩着沉睡在街头之时，带他回家……
　　这一切，都是怎样的妄想。时光不复，他已经失去了这样的机会。
　　闻言倾墨总是淡淡地笑：“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是因为那个叫琉璃的少年和他过去一样悲惨无助，他才这样伤心难过吗？倾墨，我的倾墨，我要怎么做，到底该怎么做，才能爱护你……
　　“过两日的郊游……带他一起去吧。”上源盯着倾墨的眼睛，“我给他一次机会。”
　　倾墨迟疑片刻，依旧垂首问道：“源，为什么，你不肯把我的话听完？”
　　上源一怔，居然无言以答。
　　“你……害怕吗？”倾墨的声音里似乎有浅浅的颤抖，“其实你不知道，我也从来不敢跟你说。其实……其实我很脏的。那个时侯，我没有钱，没有吃的东西，没有住的地方……我一无所有，只有……只有这张脸。”
　　“你知道么……源？我……”
　　“我进过倌馆的！”倾墨豆大的泪珠又掉了下来，“我从来不敢告诉你……我从来不敢说以前的事，我知道少爷不会告诉你。如果你知道了，我……”
　　倾墨泣不成声，像是要哭出了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哭着哭着，竟然捂住唇干呕起来。上源一惊，连忙凑上去抚着他的背脊，一下又一下，安抚那不安的心。
　　倾墨本以为自己该躲开，既然已经不顾后果地说出来，就该要承担后果。上源的温柔，不过是最后的施舍。是吗？
　　“源……”倾墨喘息着道，“求你……不要这样对我好。我会，离不开你的。”
　　“那么就不要离开我。永远，都不要离开我。”忽然，上源低低地笑出声了来：“倾墨，你怎知……我不知道呢？”
　　倾墨呆呆地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他会错了意，不知道上源说的是什么。于是上源接着说：“你的一切，没有我不知道的。倾墨。”

　　13

　　倾墨猛地挣开上源，受到惊吓的样子。
　　“这事都过去了不是吗？你不说，这些年我们也过得很好。”上源好脾气地拉紧他的手，柔声安慰道，“我就是怕你……怕你耿耿于怀。”
　　“我怎么可能……”倾墨的泪水顿时倾涌而出，“我当然会在意，当然会啊！”
　　“好了，倾墨……”上源用温暖的手掌拉起地上的倾墨，俯身搂进怀里，“够了。现在更重要的，不是找到那个琉璃吗？你不去找了吗？”
　　一说到琉璃，倾墨顿时清醒过来。
　　“源……我，我去后院看看吧。”倾墨微微松开手，后退两步，朝上源绽开一个惨淡的微笑，“我自己去看看就好……说不定在那里呢？”
　　上源感受到了倾墨的抗拒，虽然轻微，但总是有的。轻轻点头，看到倾墨如获大赦般踉跄着跑开，不知怎的，心里像针刺一样疼。
　　还是不该逼他，不该逼的太紧……倾墨，他以为自己很坚强了吗？以为自己强大到足够保护自己，甚至保护别人了吗？说到底，他不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少了上源的庇佑，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倾墨一路胡思乱想，不知不觉已经跑到后院，那间破旧的小屋处。
　　“璃儿？璃儿？”倾墨轻声唤着，走进小屋里。心里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琉璃应该就在里面。
　　他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整个王府都翻遍了居然还找不到，那么就只剩下这里，下人们也许根本没有进去看过。
　　倾墨朝屋里走着，放眼望去却是什么人都没有。失落之际，突然听到角落处传来的“唰唰”声响，似乎是布料划过什么东西的声音。
　　难道琉璃在那里？
　　倾墨走过去，果然看见一个瘦瘦小小的人，蜷缩在角落处，瑟瑟发抖。倾墨连忙走过去蹲下身子，扳过琉璃的身躯，直直地注视着他。
　　少年的脸上布满泪痕，眼泪一滴滴往下掉，双眼无神得像一个人偶娃娃，连哭声都发不出来。倾墨一阵心疼，紧紧抱住他。
　　“璃儿，这是怎么了？”倾墨问。
　　但琉璃只是哭，却情不自禁地贪恋倾墨胸口的温度，拼命往里面钻。良久，才哼哼了一句：“倾墨哥……”
　　少年抬起苍白的脸，对倾墨说：“……为什么王府里的人都不喜欢我？我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他们不接受我？我不想……”
　　倾墨疑惑地看着他，心想王府里的人待人都算和善，从不至于无端为难什么人。但无奈于琉璃的泪水，只能安慰道：“怎么会呢？别多心，没这回事的。”
　　“我不知道，王爷他……”琉璃说道这里，忽然狠狠一颤。
　　他想到王爷阴冷的眼神，似乎对他抱着极大的恨意。那样的眼神，仿佛洞悉一切，又携带嘲讽和轻蔑，总能让人不寒而栗。但这颤抖在倾墨看来，无疑觉得奇怪。
　　倾墨直视琉璃的双眼，问道：“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王爷……他有意为难你？”倾墨知道上源不喜欢琉璃，若真的随便吩咐一句，下人们定然不会善待琉璃。——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倾墨哥——”琉璃刚想说什么，却忽然听到门外似乎有脚步声传来，于是连忙摇头道，“没有！王爷……王爷没有为难我。定是……我自己不好，才惹得大家都……”
　　闻言，倾墨顿时沉下脸来。琉璃这话虽然是反驳倾墨的话的，但在他看来，却像是受了胁迫，不敢说真话。
　　正在这时，小屋的门被打开。倾墨回头看，正对上上源的目光。
　　上源看到倾墨那样冰冷的眼神，心里顿时冒起火来。转头看见琉璃哭得梨花带雨，怒气丝毫没有遮掩地显露在脸上。
　　“倾墨，出去。”他极少用这样凌厉的口气和倾墨说话，自然是不忍的。但此刻，他却只想撇开倾墨，狠狠教训那个不知好歹的少年。
　　听到上源的命令，倾墨一愣。脸上的表情十分僵硬，似乎还有一些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应该生气发怒，还是遵命离开。但想到最后，却只剩下一声苦笑。
　　上源，上源——原来，他真的是王爷。不管什么时候都是，永远都是！
　　倾墨松开琉璃的手，泪水在眼眶里凝聚成潭，却倔强地徘徊者不肯落下，“璃儿……”然后他起身，轻声说道：“……是，王爷。”
　　倾墨的身影径直越过上源，消失在小屋外。
　　倾墨离开后，上源才将目光移到少年身上。琉璃被他看得心惊，垂着头一句话都不敢多说。连倾墨都被那样对待，王爷他……今天定然是不会放过自己了！
　　上源冷笑了一声，朝少年走过去：“怎么，没规矩的东西，不知道请安行礼吗？”
　　琉璃一惊，忘记自己跟倾墨是不一样的。连忙爬起身子跪下，颤抖着声音说道：“……璃儿该死，璃儿给王爷请安！”说罢重重扣首，却仍旧不敢抬起头。
　　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必得小心谨慎，一步都差池不得。
　　上源冷冷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即日起，你去后院的浣衣房做事，别再出现在前厅。……你可以不住在这里，管事会安排给你房间的。”
　　琉璃一愣，知道上源这个命令一下，自己就真的和下人没什么两样了。未等他回应，上源又说道：“你懂我的意思吗？别再出现在前厅——更不许见你不该见的人！”
　　琉璃这才明白过来。上源为的依然是倾墨！他苦笑了一声，轻轻说道：“王爷……璃儿斗胆，可以问句话吗？”
　　上源盯着他良久，应道：“说。”
　　“王爷是否……是否只是为了倾墨哥？”琉璃哽咽着，“是否真的……容我不得？一点都容不下吗？”
　　上源沉默良久，蹲下身，与琉璃平视。
　　“你很聪明，”他说道，有史以来第一次对琉璃笑，但那笑很快变得阴戾起来，“但太过聪明的人，总是惹人讨厌的。……所以你知道，你最大的错误，是利用了倾墨！”
　　“就是……这样吗？”琉璃一点也不敢相信，他从来不知道自己错了什么，要遭受这样不公平的对待！
　　但上源冷冷说：“光凭这一点，你就再也没有机会了。连欺骗我的机会都没有了。”说完，毫不留情地离开小屋。
　　琉璃看到那样决然的背影，那样坚定的眼神。他忽然觉得很释然，有些事是早就注定了的。比如上源和倾墨之间的感情，比如他坎坷的人生。
　　但……我命由我不由天。就算会被挫骨扬灰，他也——决不放弃。

　　14

　　一夜无眠。倾墨只觉得自己病了，头痛欲裂。
　　次日依旧睡到很晚才起，倾墨坐在案边束发，却发觉自己的脸色难看至极。也无心打理，便由得它去了。
　　看到窗外如水日光，倒是不想闷在屋子里。
　　打开房门，阳光倾泻进屋子，明媚不已。倾墨刚想踏出一步，却有婢女轻轻挡住，笑意吟吟：“倾墨公子醒了？可要用些什么？奴婢们伺候您。”
　　往日虽皆是如此，却不见这些婢女如此殷情。倾墨微微一愣，只觉得有些错愕。忽然看见远远走来的栩枫，连忙叫唤了一声：“枫大哥！”
　　栩枫闻得，望向倾墨这里。只见倾墨朝他挥手，于是徐步走来。
　　到跟前，倾墨问道：“枫大哥，我可以问你件事吗？”
　　栩枫担忧地看着他，只是道：“倾墨，你的脸色很难看。是不是染了风寒？可要我去找大夫来看看？”
　　“不用，”倾墨摇摇头，“枫大哥，我就问你一件事可好？……求你了！”
　　栩枫见倾墨坚持，知道他要问的事必定与琉璃有关。但凡告诉了他，便同等于得罪了王爷。只是眼前的这个孱弱少年，叫人怎么忍心拒绝？
　　“好吧……”
　　倾墨连忙问道：“璃儿现在怎么样了？”
　　其实起床时倾墨便想到昨日的事，只是料想守在门外的这些婢女定然不会告诉他。现在能帮他的，也只有栩枫了。
　　没想到，倾墨才刚问，就看到栩枫的脸色微微变了。他一惊，几乎肯定是琉璃出了事，抓住栩枫的袖子急切道：“枫大哥？是不是出事了？”
　　栩枫没有想到他这么敏感，他不忍地拉开倾墨的手，良久才问道：“倾墨，你真的非管他不可吗？”
　　见倾墨不说话，又说道：“本来不是好好的吗？你何必……何必为了这样一个人，跟王爷过不去呢？”
　　倾墨一怔，看着眼前的栩枫，顿时有些说不出话来。为了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人吗？为什么大家都这样想呢？栩枫是这样，上源也是这样！
　　不过因为琉璃的出身，他的不堪，就注定被人遗弃吗？
　　“何必？何必呢？”倾墨喃喃地说着，忽然松开了栩枫的手，却抬起头问道，“那他现下在哪里？昨日出事了吗？”
　　栩枫无言以答，他不知道自己话已至此，却还是唤不回倾墨的理智。无奈地叹口气，终于还是不忍拒绝眼前的少年，道：“昨日没出事，今日出事了。”
　　“什么？”倾墨惊道。
　　栩枫缓缓说：“本来，昨日王爷吩咐把琉璃打发去后院。但是今天一大清早的，却说是琉璃误闯书房打碎了东西。王爷一生气就……”
　　倾墨急急问道：“就怎么样？”
　　“就命人打了四十板子。”栩枫才说完，深知倾墨的性子。连忙抓住他，生怕他一时冲动做了错事。
　　“四十？”倾墨甩开他的手，力气出乎意料的大，栩枫竟也没有拉住，“璃儿才多大的孩子？王爷是想打死他吗！”
　　倾墨的怒气栩枫不是没领教过，此刻也只能微微叹气，却不说话。
　　“现在还在打吗？”倾墨问，见栩枫点头，揪住他的衣服，如同发狂的小兽，“在哪里？在哪里？”
　　栩枫知道已经拦不住倾墨，指了指书房的方向，却忍不住说道：“打了很久了，也快打完了！你现在去……”
　　倾墨没有理睬他，只是跑出去两步，忽然停下来。
　　倾墨背对着他，栩枫忽然觉得，这个少年的身形虽然瘦弱，但那种坚定的味道，却足以令人动容。也许，他真的看错倾墨。
　　“枫大哥……”倾墨忽然说道，“我不怪你……”
　　栩枫只觉得手心已经冒出汗水，倾墨却继续说道，“既是打了很久了，你就不该侯在这里却只为拦住我。但是……我不怪你，真的。”
　　“倾墨……”栩枫刚想说什么，却无从开口。
　　只是倾墨说道：“你说我何必要管？但是璃儿的事……我管定了！”说完这话，倾墨大步朝书房跑去。原地唯留栩枫，却有说不出的情感。——苦涩的，辛酸的。
　　倾墨赶到书房门口的时候，琉璃果然被按在长凳上。仅仅只有两个侍卫分别压着琉璃的肩膀的脚，另外一个挥舞着约有一米多长，两指厚的板子。
　　侍卫在报数：“二十一！”然后，就是厚重的板子落在身上的声音，听起来特别让人感到疼痛。
　　板子打在衣物上的声音特别重，一下沉重的板子后，可以明显看到趴在刑凳上的琉璃身体猛地一颤。然后低低地压住了声音，只是小声地“哼”着。
　　过了好一会儿，才接着打。“十二！”“啪！”……
　　侍卫冰冷的报着数……时间仿佛过的很慢，很慢；慢到倾墨可以清晰地看见时光停驻，昨日的琉璃哭泣着说不要抛下他……曾经的自己哭泣着祈求哪怕是一点点的温暖……
　　每每看到琉璃，都是这样的感触……但是他现在在自己面前狠狠被打，而他无能为力！
　　这时，琉璃似乎有所感应，挣扎着朝倾墨这个方向看过来。
　　倾墨一颤，只看到那孩子的眼睛里居然有浓浓的感激，依赖，伤痛……他似乎极力想要露出一个微笑，说一些什么，但只不过刚刚张开嘴，就发出一声抑制不住的惨叫，脸上的表情瞬间坍塌……
　　就在这一颤那，两个迥然不同的场面重叠在倾墨的脑海。他只是想：是什么样的痛楚，才让面前的孩子再也哭不出声？
　　思及此，倾墨猛地冲上前去，挡住侍卫挥棍的手，护住琉璃。大声叫道：“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侍卫收了手，顿时十分为难。但倾墨的脸色实在不好看，也不敢违背，于是好言相劝道：“倾墨公子……这，这是王爷的吩咐，您还是不要管的好！”
　　这是，琉璃终于有力气一把抓住倾墨的衣襟，大口喘息着。他紧皱着眉，连擦拭汗水和眼泪的力气都已经没有……
　　但琉璃仍然咬着牙，小声道：“倾……倾墨哥……对不起……”

　　15

　　那一声“倾墨哥”似轻轻勾动了心底最深处的脆弱情感，瞬间将倾墨击溃。
　　只见琉璃紧咬着唇，隐隐渗出血来，想是快要撑不下去。倾墨一惊，连忙拦住那侍卫：“先不要打，王爷呢？我要见王爷！”
　　眼见侍卫露出为难的神色来，倾墨也知道求他们是没有用的。抬头，看到栩枫站在不远处，却只是冷冷旁观。眼角瞥到紧闭的书房门，倾墨连忙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奔过去。
　　好不容易挨到了书房门口，却在门前被人拦下。——是云叔。
　　云叔只淡淡瞧倾墨一眼，劝道：“公子，王爷金口玉言，说出的话改不了。这事……实在不是你该管的。”
　　倾墨一愣，像是听不懂他说的话。还来不及细究，此刻在他的眼里心里，都只是琉璃被打的惨状，哪里还能想到别的呢？
　　但是云叔的阻拦，无疑让他确定上源此刻就在书房。于是朝里面大声喊道：“王爷！王爷！求你不要再打了！璃儿纵使有错，也不该这样折磨他啊！”
　　良久，书房里都没有丝毫反应。倾墨知道上源已经铁了心，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却还是忍不住尝试：“王爷……璃儿，璃儿他到底做了什么？他打碎了什么东西？什么东西这么重要！王爷……”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忽然“刷”一下从里打开。
　　倾墨对上的，是上源充斥着愤怒的眸子。
　　他忍不住胆怯，忍不住颤抖。上源一言不发，他只敢用仅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小声叫道：“源……”他不知道这样做，是不是能让他看到上源往昔的一点温柔和熟悉。
　　“源……”倾墨很轻地叫道，轻到连上源都快要听不见了。
　　上源静静打量着他，眉目深锁。他只看到倾墨苍白的容颜，无血色的唇。然而，最终却只是狠狠瞪向那两个停下手的侍卫：“打完了吗？你们在干什么？”
　　那侍卫被上源阴狠的脸色吓到，连忙低下头说着“是”，然后高高地挥起棍子。只听得冷冷的一声“二十三”，那棍子就要朝琉璃单薄的身子砸下去。
　　倾墨心一凉，只觉得全身都冷的不像话。他惊叫一声，疾速朝琉璃那里扑过去。棍子重重落下，似乎连骨头断裂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啊！”倾墨仰起头发出一声惨叫，几乎让上源吓住。然后他忽然反应过来，连忙朝倾墨跑过去，将尚未滑落在地的他揽进怀里……
　　“倾墨！倾墨！”上源惊恐地摇晃着他，换来倾墨浅浅的皱眉。他顿时僵硬在原地，动都不敢动一下，手却颤抖得厉害。
　　“倾墨？倾墨……”上源拥紧倾墨，只觉得他全身都冰凉得可怕。那一瞬间，上源真的以为自己就要失去这个人了……“栩枫！叫大夫！快！”
　　怀里的人儿忽然轻轻挣动了一下，伸出手想要碰触上源的脸，却有心无力。无奈，只能含着泪淡淡苦笑：“源……源……我……我好疼啊……冷……”
　　“冷吗？”上源急忙将他的双手握在掌心，触手之处，皆是冰凉。倾墨还来不及再说些什么，已经闭上了眼睛……
　　“倾墨！”上源大叫一声，也再唤不回身前之人的神智。怪只怪他看不到倾墨难过的神情，竟然只会做伤他的事……着实可恶！
　　下人们一个个都愣在了原地，眼见他们的王爷如视珍宝般地将那倾墨公子抱在胸前，小心翼翼的样子，生怕弄疼了那个人，弄伤了那个人……然后朝王爷的寝室走去。
　　也就是在那一刻，下人们忽然意识到，倾墨公子……也许并不仅仅是王爷的朋友这样简单。因为王爷待他，早已超出了朋友的范畴……
　　待到王爷已经走远，下人们还是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尤其是那些个侍卫，也不知道挥出的棍子是不是还应该打下去。这是，云叔走过来挥了挥手。
　　侍卫问道：“不打了吗？可是王爷……”
　　“王爷来不及管这事儿了！行了，再打出人命了！”云叔打发了那几个侍卫，吩咐人将琉璃带回房，还给请了大夫。琉璃已经半昏过去，自然是不知道这些的。
　　跟在云叔身边的小厮忽然凑到云叔跟前，问道：“云叔，为什么放过那人？王爷方才的意思，不就是打死作数吗？您这样放了他……”
　　“没眼色的东西！”云叔斥道，“王爷的意思？王爷的意思还不是说变就变的？若是真的打死了他，还指不定闹出什么事来！”
　　见那小厮还是似懂非懂的模样，云叔恨道：“孺子不可教也！”然后拂袖而去。
　　大约守到入夜的时候，倾墨才算是醒过来了。
　　大夫说：“公子本来体质就弱，原是染了些风寒，不宜伤神。可那一棍子下去，因是打在脊梁上，生生伤了根骨头，怕是要养上一段时间。以后，说不准还落下病根来……”
　　见王爷的眼神越来越阴戾，大夫不敢多说，只开了几副药方就退下了。余下的时间，上源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只希望倾墨早早醒来，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的人是他。
　　好在只是晕厥几个时辰，倾墨就苏醒了。眼睛尚未适应屋内强烈的光线，就听到上源急切的问话：“倾墨？你醒了吗？要不要喝水？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倾墨情不自禁地露出淡淡的笑容，有些撒娇的意味：“源……”
　　上源见他的神情无异，便放下心来。扶倾墨起身，端上晾置许久的汤药，熬成浓稠状的中药味道刺鼻，才端到眼前，倾墨就躲了开去。
　　上源按住他的肩膀，语气却是温柔的：“还是不肯喝吗？乖，我喂你。”
　　倾墨有些犹豫，但那中药一放到眼前，就忍不住躲闪。因了上源的压制，怎么躲也躲不开，只得求道：“源……我不喝这个也能好，我已经好了！不用了……”
　　“不行！”上源很坚定地扶住他，舀了一小勺药，递到倾墨嘴边，哄道，“乖乖吃了它，吃完了才带你去郊外。”

　　16

　　倾墨不情不愿地将整碗药喝下去，上源递给他酥糖。甜甜的酥糖在唇齿间化开来，就好像真的有幸福的感觉。
　　上源看着倾墨吃完，忽然说道：“我给他一个机会……下月初五是出游的日子，带着他一起去。这段时间，你给我把伤养好了，不准下地。”
　　倾墨一怔，才明白他说的人是琉璃。但后面那句话可是对自己说的，于是应道：“知道了……”旋即扬起感激的笑容，“谢谢你，源！”
　　那一声“源”打乱了上源的思绪。真不知道到底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从倾墨口听到这声称呼，而不是那该死的“王爷”！
　　上源揉乱了倾墨的发，为他盖上棉被，柔声嘱咐道：“睡吧，明早给你送点心来，不许自己下床。听到了吗？”
　　“听到了。”倾墨乖乖回答，闭上了眼睛。
　　上源转身欲走，却忽然想起自己衣襟里的东西。伸手触碰到那冰凉的物件，上源犹豫了一下，终究是没有拿出来。
　　然而这细小的动作并瞒不过倾墨，他方才虽是闭了眼，但上源才转身，他便又睁开了。睁开眼看到的，偏巧是上源将手伸进衣襟里犹豫的样子。
　　“源，”倾墨叫道。上源转过身，看着他：“怎么了？”
　　倾墨咬了咬下唇，挣扎着开口：“源，你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想要给我看？是什么？”
　　上源轻轻笑了一下：“没什么，我出去了，你睡吧。”说完便急着离开。
　　倾墨知道上源，每次想要逃避什么的时候，总是这样一副神情。强自镇定，却不知他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他。但是上源越是躲避，倾墨便越觉得奇怪。
　　让上源这样犹豫着给他看的……到底是什么？
　　“源，别走。”倾墨有些恼怒地坐起身，拉住他的衣襟，“到底是什么？有什么……你不能给我看？”倾墨差点脱口而出：你刚才明明就是想给我看来着！
　　看见倾墨固执地与他对视，上源平静地拉开倾墨抓着他的手，自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手心，递到倾墨眼前。
　　倾墨一眼看去，顿时呆滞在原地。那是……是当初上源为他赢回来的玉佩！
　　但是此刻的玉佩，早已经碎成两半。就算是用手摆着，看似完好如初的样子，但只要轻微的碰触，便又裂了开来，当真是脆弱得让人无能为力！
　　“这……这是怎么回事？”倾墨颤着手拿过玉佩，指间轻轻划过那裂口，就好像他抚摸着的不是玉佩，而是别什么的——碎掉的东西。
　　“碎了。”上源淡淡答道，说的却是眼睛便能看到的事情。他只是装着不懂，不懂倾墨问的是——玉佩怎么会碎了？
　　倏然，倾墨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抬起头，看着上源，又转会视线看那玉佩，皱眉问道：“早间的时候枫大哥说，琉璃……琉璃是因为弄碎了东西，才……”
　　他用询问的目光看向上源，停顿了一下，才接着问：“他打碎的东西……是这玉佩？”
　　上源不说话，但此刻他的沉默，就等于点头同意了倾墨的想法。倾墨微微错愕，不曾想事情原来是这副模样。原来他以为对的，似乎错了；他原来以为是错了的，却又成了对的……
　　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眼光去看待这件事——琉璃犯的错到底该不该罚得这么狠？上源是不是又做的过分了？
　　碎的若是王府里的任何一样东西，饶是价值连城的珠宝古玩，他都不会这样彷徨。碎的这块玉，难道仅仅就是块玉吗？
　　矛盾的心情难以平息，但倾墨此刻已经不敢看上源的眼睛。良久才将玉佩视如珍宝般护在手心，却又将自己埋进棉被里，小声道：“……对不起。”
　　上源看着他不禁有些好笑，本以为事情已经过去，却又因为这玉佩惹得倾墨难受了。早知如此，确实是不应该拿出来的。他扯了扯棉被，柔声道：“没事了。”
　　上源不曾用力，棉被自然还是牢牢被倾墨拽在手里。
　　上源劝道：“出来，玉佩给我。”
　　“……”沉默了片刻，倾墨才微微探出一个脑袋，手依然放在棉被下，连带着玉佩一起，他求道，“源，给我吧……”他想试试能不能补好，试一下嘛……
　　上源哪容得他胡闹，了解他的想法更是不允。倾墨这段时间既然要养伤，怎么能让他成天拿着玉佩修修补补？更何况他现在攥在手里，玉佩的切口虽然不锋利，但毛毛糙糙的若是弄伤了，又怎么办？
　　哄了许久，倾墨终于肯将玉佩交还上源，乖乖睡下。上源不忍看到倾墨盯着那玉佩，祈求般无助的眼神，慌忙将玉佩收好，替倾墨掖了被角，看着他睡去。
　　熄了灯，上源端详着已经睡熟的倾墨。少年略显苍白的脸，单薄的身形，分明闭着却显得迷离的眼，轻咬下唇的贝齿……这一切无疑惹人怜惜。上源想不明白，怎会有人舍得伤害？
　　轻轻叹气，上源离开倾墨的屋子。
　　也许，这段日子以来的纠纷就此解开；也许，它们只是在两颗心的角落处埋下了一个阴影，等待某一刻触发，造成更大的悲哀。
　　时如流水。转眼已经是初五，出发的日子。
　　虽然琉璃伤的重，但有大夫的悉心照料，王府里名贵的药材供给着，一个月不到的时间，伤也好的差不多了，行动更是没问题。
　　他听见王爷竟然要带他出游，惊讶不已。然而更多的是欢喜，不管是不是因为倾墨的关系，王爷好歹开始注意他了。
　　这总比一个人默默无闻地干活，最后老死在奕王府，要好的太多。
　　上源出行并不喜欢带太多人，这次自然也是不例外。一架马车，随车的人有倾墨、栩枫、琉璃。侍卫一律策马，也不过二三人，婢女更是一个都没有。
　　马车在石子路上颠簸着，栩枫驾车，独不见车里一片难言的寂静。
　　车里的三个人——上源、倾墨、琉璃，再尴尬不过，没有人想要多说一句什么。忍了好久，倾墨不敢同上源说话，生怕琉璃难受，于是随口说道：“璃儿，伤都好了吗？还疼吗？坐马车没有关系吗？”
　　琉璃怯怯瞥了一眼上源，甜甜答道：“没事了，谢谢你，倾墨……哥。”琉璃感觉到上源莫名而来的怒意，不禁吓得停顿了一下。
　　“那就好。”倾墨点了点头，也不再说话。
　　一路无言。
　　到了驻地的时候，栩枫撩开珠帘，对马车中的上源说道：“王爷，到了。我安排两人去扎营，车子就放在这里。”

　　17

　　上源点头后，栩枫就去布置了。上源先下的马车，纵身一跃便下了地。他转过身将手递给倾墨。倾墨犹豫了一下，退后一点反将琉璃推到外面，对上源说道：“王爷先将璃儿拉下去吧，我不打紧的。”
　　上源微一皱眉，表现的有些不悦。略显粗鲁地将琉璃拽下马车，也不管是否摔着他。倒是倾墨见了狠狠瞪他，关切地问：“璃儿没事吧？弄疼了吗？”
　　在上源面前，琉璃自然是不敢喊疼的，唯有轻轻摇头，倒像是受了委屈的样子。
　　倾墨被上源拉下车，忍不住走过去看看他。只见琉璃低垂着头，可怜兮兮的样子，倾墨于是问道：“我们去走走吧？那边帐子还没搭好，我们可以先去走走的吧？”最后一句话可是转过头来问上源的。
　　上源刚想发作，拒绝说“不可以”，但瞅见倾墨的眼神里面，竟有些威胁的意思。一阵莫名的心虚，他还是挥了挥手放他们离开。
　　看着倾墨拉着琉璃远离的身影，上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但那种被人忽视的感觉，他实在是不喜欢。
　　招手叫栩枫过来，指着那两人的背影吩咐道：“跟着，别出事。”
　　栩枫犹豫道：“可是王爷……”
　　“不用管我，我还不能护住自己吗？”看着他们渐行渐远，上源催促道，“快去吧。不要让他们看见你，有什么事立刻回来汇报。”
　　“是！”栩枫领命后，疾步追上那已经走远的两人。跟上了，却离得不是很近。总保持着一点点距离，足够他们看不见他，身影若隐若现。
　　驻地不远处的小道上，倾墨依旧拉住琉璃的手，缓缓走着。倾墨走得快了些，全然看不到身后之人的表情。
　　他随口问道：“璃儿，你现在，会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琉璃思考了一下，竟然很快笑着回答：“我想要和倾墨哥在一起！”满脸依赖。
　　倾墨停住脚步，安静地思索着：他从来就希望琉璃能够依赖他，这样他便可以竭尽自己的力量来给他温暖。安慰他、照顾他。保护他——这不一直是自己所希望的吗？
　　“璃儿，终有一天，你要自己一个人走的，明白吗？”倾墨虽然不忍心，虽然告诉自己不应该说，但是还是情不自禁地开了口。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这么急切，急切得好像在挣扎着逃避什么一样……
　　琉璃忽然看向倾墨，看了好久，看到倾墨就快要吓得远远躲开，才开口问道：“倾墨哥……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眼看琉璃泫然欲泣的样子，倾墨只得作罢。搂琉璃进怀，安慰道：“璃儿怎么会这样想呢？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终究放不下琉璃，只能对上源抱有更多的歉意。
　　“真的吗？”琉璃仰起头问。
　　“……真的。”倾墨松开她，四处望了望，看到不远处的小河，对琉璃说道，“璃儿，我们去那里坐坐好吗？”
　　“好。”琉璃应着，心里却对刚才的事情有所怀疑——是王爷对倾墨说了什么吗？若是不然，倾墨怎会无缘无故对他说出这样的话呢？
　　琉璃不经意地看去，瞥见身旁之人眼中的不忍和忧伤，旋即释怀：罢了，倾墨，无论如何，你的柔情是我最大的筹码。
　　天边的云霞如烟似血，丝丝缕缕的泛着夺目的光彩。
　　两人在河边坐下，天南地北地聊着。
　　“倾墨哥……”琉璃飘扬的发丝垂在半边脸上，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倾墨只听得到幽幽的话语。“倾墨哥……”听着琉璃一声声地呼唤着，语气里不知是笑意还是悲伤。
　　“恩，我在。”
　　“倾墨哥，我其实是……真的很喜欢你啊。”因为喜欢，才不忍心伤害。可是，自己不是已经被伤害这么多次了？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为了不让自己再受到伤害，唯有伤害别人……
　　琉璃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在作茧自缚？可是，他能有什么办法呢？
　　“倾墨哥，我……”第一次，他对眼前一直当作工具的人有了浅浅的愧疚，毕竟那是第一个……第一个待他好的人吧？但那小小的愧疚，还不足以抵抗心中的欲望。
　　“璃儿，你要说什么？”倾墨本能的觉得琉璃有什么话想说，却不能说。也许，这才是琉璃的心结吧？自己必须帮助他，才能真正保护到这个少年！
　　琉璃抬头看到倾墨诚恳的目光，心里居然会有绞痛的感觉。匆匆忙忙地避开了去，说道：“倾墨哥，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
　　“如果以后我做错了什么事，你会不会离开我？如果我……”如果我也想要王爷的话，你会不会不要我？
　　其实，这样的话何尝能够在此时此刻说出口呢？如若倾墨不是那么单纯，如若他再聪明哪怕一分？抑或是，这些话被上源听到？
　　但是，琉璃就是克制不住自己的担忧。他是一个不能承受关爱的人，因为害怕拥有，害怕失去，害怕伤痛，所以变得无法忍受。
　　——所以，他讨厌倾墨；讨厌那种关切！
　　倾墨一愣，琉璃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是他不曾想到的。
　　但是，琉璃方才的想法不根本就是多虑的吗？因为那些“如若”，到了倾墨这里就都是不存在的。他仍旧单纯地认为，琉璃是个缺少爱的孩子，所以才对一切都那么怀疑，哪怕是爱。
　　“璃儿，怎么会呢？如果你真的犯了什么错，只要知道错了，我们都会原谅你的。”倾墨笑着歪了歪头，“不管什么错都会原谅的！”
　　“……都会吗？”
　　“恩！”倾墨肯定地回答，转而宽容地笑了。但是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的表情，只会引起琉璃更大的烦躁。——凭什么？凭什么要原谅我？我根本不需要被谁原谅！
　　琉璃想着，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直到夜幕时分，两人夜才回到驻地。栩枫随后跟了回去，看到倾墨和琉璃两人进了帐子才敢去找上源。到了主帐，看到男子一人临窗而立，低头请安道：“王爷。”
　　上源回过头来，目光是一如既往的柔和：“出什么事吗？”
　　“回禀王爷，倾墨和琉璃只是坐在河边聊天，方才回来。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栩枫皱了皱眉，不知道该不该说下去。
　　上源一听栩枫的语气，就知道有事。瞥他一眼，淡淡道：“说。”
　　既是得到了许可，栩枫自然是知无不言，“只是——那琉璃说的话很耐人寻味。既然王爷说了要注意他，我就留意了。”

　　18

　　上源颔首，眼底流露出一丝危险的气息，“说说看？”
　　栩枫沉声叙述了倾墨和琉璃两人的对话，留意着上源的脸色。语毕，听他问道：“就这些了吗？”
　　“是。属下不明白王爷的意思，但是琉璃他……”
　　“以后多看着他点。”上源走到栩枫旁边，耳语了几句后说，“把这件事情办好了，注意保护倾墨的安全。”
　　“属下定会小心谨慎。”
　　上源拍了拍栩枫的肩膀，挥手让他出去。这时，透过窗子可以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自河边回来。果然，不一会儿就听到倾墨的声音：“王爷，我们回来晚了。”
　　“没事。”上源淡然一笑，这样的笑容落在琉璃眼里，简直是羞辱。
　　“给王爷请安。”琉璃虽是心有不甘，仍旧是跪下身子请安。王府里的其他人分明没有这么多礼节，尤其是倾墨……但惟独他被苛刻对待。
　　“起来吧。”上源的语气冷淡。
　　倾墨不忍心看到上源这样对待琉璃，但却也无能为力。唯有将他拉起，问道：“璃儿，饿了吗？”
　　琉璃谨慎地瞥了上源一眼，轻轻点头。
　　餐桌上，许多饭菜都有些凉了。幸而这个时候天气还不冷，倾墨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琉璃碗里：“璃儿，尝尝这个可好？”
　　“恩……”
　　看着倾墨关切地往琉璃的饭碗里加菜，上源赌气般地坐在旁边冷冷看着，连自己碗里的都不吃了。那种自己好像是多余的感觉充斥在他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倾墨，你还吃不吃饭了？”恶狠狠的语气谁都听得出来，但是倾墨显然没有理解这句话的言下之意是：不许再给琉璃夹菜了。
　　“我在吃啊……”倾墨无辜地看着上源，换来后者一阵无奈。
　　“倾墨哥，你也吃嘛……”琉璃似乎胆大了一下，很贴心地笑着给倾墨添菜，不无意外地看到了上源快要喷火的眼睛。
　　琉璃自认为，这是很高明的手法——在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中，不断加深两人之间的隔阂，等待它终于成为裂痕的那一刻，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上源不会轻易不喜欢倾墨，他也不敢用这个赌上他的一辈子。但是，让倾墨从此消失却是很简单的。他有自信，用时间淡化上源的爱，再设法让他爱上自己。
　　看到琉璃异常兴奋和开朗的举动，倾墨只觉得是自己的关怀有所成效了，当然情不自禁地高兴起来：“好，谢谢璃儿。”
　　食不知味的晚餐匆匆了结。饭后，上源因为不喜看到琉璃，找了个借口打发他出去。但是一念之差却让倾墨也跟着出去了。偌大的营帐里只剩下他一人，便兀自睡下了。
　　琉璃跟着倾墨走在回营的路上，过了片刻，忽然叫道：“倾墨哥！”
　　“怎么了？”倾墨回头。
　　“倾墨哥……”琉璃盯着他，有些委屈地低下头，“我的坠子不见了！”
　　“什么？”倾墨顿住了脚步，看琉璃的样子，似乎非常着急。
　　“我的蓝玉……那是我娘送给我的唯一的东西……呜呜……怎么办……”琉璃一向入戏，眼里渐渐泛起水雾，没多久就有泪珠滑落。
　　“璃儿，不要着急，慢慢说……”倾墨手忙脚乱地为他擦拭着泪水，似乎比琉璃还着急。
　　琉璃缓缓地从衣服里陶出一根金链，原是挂在脖子上的。他捧着光秃秃的链条说：“这里……本来是有一块蓝玉的，是我娘给我的。可是……现在没有了。”
　　倾墨端详着那条链子，问：“是不是掉在哪里了？”
　　“我在河边的时候，还是，还看到的……”琉璃怯怯地回答。
　　倾墨想了一下，问道：“那会不会是掉在那里了？”
　　“不、不知道……”
　　倾墨见琉璃已经泣不成声的样子，不免心疼，更何况琉璃说的，那块蓝玉是他母亲唯一的遗物了吧？何其重要的物件？
　　“那我们去河边找找吧？说不定掉在那里了。”倾墨道。
　　琉璃看了看夜色，为难道：“天很黑……万一迷路了怎么办？”
　　“没事的！”倾墨笑着安慰着他，“方才不是去过一次了吗？我记得的，虽然天是黑了点，但是总能找得到的！”
　　倾墨的话让琉璃仿佛看到了冬日里的阳光，破涕为笑：“谢谢你，倾墨哥！”
　　漆黑的夜幕中，倾墨拉着琉璃的手朝河畔走去。其间，不时地听到倾墨的叮嘱：“小心些！这里有根枯木，别撞着了……”
　　天实在是黑，琉璃没有问，这些他看不到的东西，倾墨是怎么看到的？定然是已经被伤到了，才这样叮嘱他的吧？……这是为什么呢？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这样好呢？
　　漆黑的环境亦可以掩盖掉许多东西，譬如琉璃此刻复杂的表情。连他自己都看不到的东西，别人怎么会知晓呢？
　　长长的小道走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情况下，倾墨走在前面。好不容易走完了那条路，借着微弱不堪的月光，可以看到他手上那些细小的伤口。——都是被树枝划破的吧？
　　“倾墨哥！”琉璃忍不住惊呼，“你的手，还有脸……”原来脸上还有一道口子。
　　“没关系的……小伤，明天就好了！璃儿，快些找东西吧。”倾墨无所谓地笑笑，说完，倾墨放开琉璃的手，匆匆忙忙地到河边搜索起来。
　　看着倾墨忙碌的身影，琉璃只觉得寒风中——自己的眼眶竟然是热的！
　　怎么，这是新生的泪水吗？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要哭呢？琉璃狠狠地眨了一下眼，还顺势拼命地摇头。不！不是在哭！凭什么要哭！事情不是很顺利吗，不都在预料之中吗！
　　可是，那背影……却再次勾起了心中翻涌的情绪。
　　想到眼里的泪水——虽然琉璃尽可能地不去想它是泪水，还是觉得惊诧。
　　原以为，很早的那个时侯开始，就已经不懂得如何伤心，如何哭泣了……还记得当父母离世，当身体被无情地掠夺，当所有的希望都破灭时，不是已经哭干了所有的眼泪吗？
　　因为眼泪都哭干了，又怎么再去流泪呢……
　　所以，那肯定不是泪水。

　　19

　　琉璃拼命用手揉了眼睛，将那些温热又冰凉的液体在衣服上拭干。然后，把手放到眼前对自己说：看，不是什么都没有吗？刚才……其实是幻觉。
　　“璃儿！”倾墨忽然叫道，“快过来看，我找到了！”
　　听到倾墨的惊呼，琉璃快步走过去，边走边问道：“倾墨哥，你真的找到了吗？”
　　倾墨回过头来，脸上竟然是毫不掩饰的孩子气的微笑。他伸出手，说道：“看，是不是这个？是吗？”摊开的手心里，有一块散发淡淡荧光的蓝色璞玉。
　　“恩……就是这个。”琉璃深深望着那块蓝玉。是啊，就是这块。母亲留给自己唯一的东西，唯一的……可是，又怎样呢？
　　现在都已经不重要了——这一块破玉，能干什么呢？又有什么意义呢？
　　倾墨聚精会神地欣赏着那块蓝玉，在月光下散发诱人的光芒，专注极了。
　　琉璃小心翼翼地移开，轻轻地绕到倾墨背后。显然，倾墨并没有发现琉璃这不正常的举动。他捧着玉，兀自感叹着：“真漂亮啊……”
　　他忽然想起，上源手中那块碎掉的玉佩，其实也很漂亮……
　　琉璃伸出手，脑海里的念头一闪而过。虽然，现在会害怕、会担忧、会难受……但是，只有用一点点力气……这一切，就都会变好了。都会……
　　只要，轻轻一推……
　　那疯狂的想法在琉璃的脑海中肆意。就这样吧，倾墨，是我对不起你……
　　琉璃伸出的手在空中紧紧握拳，然后张开，朝着眼前的人，狠狠推过去。
　　“啊！”巨大的推力使倾墨朝河里跌去，他控制不住地叫喊起来。然后转过头，惊诧地望着推他的琉璃，手还在半空中悬着。“璃儿！”
　　琉璃在夜色中微笑，微笑到想哭。他用嘴形说：“再见。”
　　最后一秒，琉璃看到的是倾墨不可置信的眼神，强烈的罪恶感竟然扑上他的心头，纠结得隐隐发疼。于是，他不顾一切地跑开了。
　　恐惧中夹杂着快意，但快乐里隐藏着悲伤。
　　不知道为什么，琉璃在那短暂的最后一秒——竟然后悔了。也许，自己不应该用这种方法争取，也许他错了……可是，心里的另一个声音却在说：“难道你还要后悔吗？坏事都已经做了，难道你还有机会后悔吗？”
　　琉璃心里强烈地恐惧着，他怕他一旦后悔，就必须承担责任。必须，为自己的行为付出巨大的代价。不可以……他还不想放手……
　　带着这些浑浑噩噩的想法回到驻地，他的呼吸都沉重起来。自然没有注意到，黑暗中，上源那玩味而阴戾的目光紧紧盯住他。直到上源察觉他的异常，出声叫道：“琉璃！”
　　分明可以看到那个少年颤抖的身躯，似乎隐藏着巨大的恐惧。尤其是听到上源的呼喊的时候，琉璃更是腿软地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王……王爷……”琉璃回过头，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拖着步子缓缓走到他眼前。想要跪下，却发现双腿已经不听自己的了。唯有僵硬地站着，用惊恐的目光看着上源。
　　“你怎么在这里？”上源皱着眉，打量着琉璃心神不定的样子，“倾墨呢？没和你在一起？”
　　上源本只是随便问问，平静的语气中夹杂着一些讽刺的意味。只是他想不到，琉璃在听到“倾墨”两个字的时候，却忽然慌乱抬起头看着上源。随即，又匆匆地低下头去。
　　“回……回王爷的话，我……不知道。”
　　上源一把捏住琉璃下巴，抬起他的脸。琉璃更害怕了，不敢挣扎，出声叫道：“王爷……王爷，我真的不知道！”
　　这样的把戏怎能瞒过上源，而他又怎会看不出琉璃闪躲的目光里隐藏了什么。
　　“说，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我不知道……”琉璃只是木讷地重复着，他没有想到上源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并且这样逼问他。本以为只要过了一个晚上，自己的心情就可以平复下来了，可是却在他最混乱的时候遇到了王爷……
　　琉璃只知道，自己现在连说话的勇气都没有了！
　　“再问你一遍，你做了什么？”然而这个时候，上源已经可以确定一些事情了。
　　本想再给琉璃一次机会，也是为了倾墨。但是，眼前的人却只是一味地摇头。轻微的挣扎间，眼眶竟再次蓄满了泪水。
　　上源不愿再与他纠缠，相对于此，倾墨的情况更值得关心。
　　“你最好呆在这里——在我回来之前。”
　　上源冷冷推开琉璃，丢下一句话，便焦急地朝外面走。刚撩开帘子，偏巧遇上了迎面而来的栩枫。——他的怀中，竟然是满身是水并且昏厥的倾墨！
　　“倾墨！”上源从栩枫怀里将人结果，动作轻柔地放在榻上，挑眉问道：“怎么回事？”
　　栩枫看了一眼跪倒在旁边的琉璃，思索后道：“倾墨不慎落水了。具体情况，容属下稍后禀报。只是……倾墨现在需要救治。”
　　“找大夫来！立刻！”上源心情烦躁地大吼，瞥了一眼墙角的琉璃，更觉不快，“你，现在给本王滚出去，没有本王的允许，不准离开营地一步！”
　　琉璃哽咽着应了一声：“是，王爷。”便出去了。
　　当他一个人走进自己营帐的时候，不禁为自己的行为感到错愕。
　　纸是包不住火的，那个叫栩枫的侍卫肯定知道些什么；就算他不知道，等到倾墨醒过来的时候，一切也都会水落石出……那时候，自己还能安然无恙吗？
　　那么现在为什么不逃呢？
　　靠着墙坐下，琉璃的泪水落了下来。他不得不承认，留下来的唯一原因——是倾墨。他想知道倾墨到底有没有事？现在，竟然只希望看到倾墨平安！如果是那样，就算留在这里也没什么关系了……倾墨醒了，会怪他吗？
　　努力克制自己可耻的想法。明明这些事都是他一手造成的，现在还在想些什么？
　　正营里，大夫已经匆匆忙忙地赶到。上源面色沉重地坐在一边，听栩枫的汇报：“王爷，是琉璃将倾墨推下去的。——属下亲眼看到。”
　　夜晚的时候，栩枫已经准备要回营睡觉了。途经正营前，却意外地看到倾墨和琉璃两个人离开。王爷不是要求呀保护倾墨的安全吗？他自己更是不希望倾墨出事。于公于私，栩枫都尾随了上去。
　　就这样，他看到了令人无法相信的一幕……
　　栩枫并没有想到琉璃会做出这样的行为，正犹豫到底要不要立刻冲出去救人的时候，琉璃却一个闪身跑开了。于是，他随即从河里将倾墨救了上来。
　　“王爷，事情就是这样……”栩枫简单地汇报了事情的经过，只听到上源寒意逼人的声音：“把琉璃押起来，没有命令不准任何人探视。”
　　“是！”栩枫领命退下后，屋子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那位请来的大夫并不了解，看栩枫对上源恭敬的态度，也多少猜出眼前的人非富即贵。可是碰到现在这样的状况，总是病人较为重要。大夫只是专心地为倾墨诊断。
　　“怎么样？”良久，上源才沉声问。
　　“因为救得及时，才没什么大碍。只需调养些时日即可。”大夫恭敬地回答。
　　这句话无疑让上源放心了，帐子里的氛围也轻松了许多。上源沉重地叹了口气，缓缓朝倾墨走过去。他实在是不敢看倾墨受伤憔悴的容颜，可是却不得不去看看。
　　“那……为什么还不醒？”他问的并不是“什么时候醒”，聪明几分的人便可以听出那语气里的痛心和难受。
　　大夫沉默片刻，答道：“这……恐怕不好说。他现在处在昏迷状态，按理只稍过两个时辰就会清醒了。不过……”

　　20

　　“不过什么？”上源凌厉的目光扫过去，惹得那大夫颤颤巍巍道：“不过，这位公子体寒。敢问——他最近可有生过病？”
　　上源沉思片刻，想着倾墨最近的状况。思前想后，除了那日替琉璃挡了一棍子后虚弱到昏倒，其余似乎是没什么了。恐怕就是那一次了……
　　大夫见上源不说话，看了他的脸色道：“这……根据脉象来看，这位公子定是有过体虚的时候。然而，虽然好转了，却留下了一定的病根。”
　　“什么？”上源心里一慌，这种事可大可小，但是他终究希望倾墨是健康的。
　　见上源惊慌的神色，大夫知道自己把话说重了。于是解释道：“公子请不必担心。这病根并不是什么大毛病，只是偏巧遇上了这次落水，才引发了出来。请宽心！”
　　“那会怎么样？”前面的话的确让上源宽心很多，但是转念想到倾墨的昏迷，他依旧后怕他从此就这么沉睡下去了。
　　但是，这问题饶是问也白问了。明明刚才那大夫都回答了他——“这不好说。”上源疲惫地用手揉了揉额头，然后看了倾墨良久，才解放了那个无辜的大夫。
　　“罢了，你出去吧。”
　　人走后，屋子里就真的只剩下他和倾墨两个人了。烛光下，印着倾墨苍白的脸。脸上，有上源悲伤的阴影。
　　“倾墨……倾墨……”上源低低地唤着床上闭着眼睛仿若睡熟的孩童的少年，“倾墨……”
　　虽然明知道他不可能听见，抑或是不可能回答，但是，还是忍不住叫他。那一声声的呼唤里，究竟又隐藏了怎样的期待？
　　“倾墨……”每叫一声，他多么希望他呼唤的人可以醒来。醒来，然后像往常那样含笑着叫他：“源。”
　　已经忘记了时间的流失，上源半跪在床头，紧紧抓着倾墨的手，仿佛手中握着的——是整个世界，是他的所有。
　　直到烛光泯灭殆尽。
　　是夜，寂静得好像是山谷中的鸟鸣，此起彼伏的神秘。
　　郊外驻地的一间营帐里，已经漆黑一片。
　　“王爷，您就这么……这么喜欢他吗？我真的……不可以吗？”黑夜中仿佛有人在地低喃，只是太轻了，轻的没有任何人听得清话里的哀伤，“还有啊，倾墨——倾墨哥，对……不起。对不起……”
　　当旭日东升，晨光满溢的时候，第一声清脆的虫鸣唤醒了沉睡中的倾墨。
　　茫然地挣开双眼，首先感受到的是手上传来的冰凉，似乎——还带着轻微的颤抖。
　　“源！”倾墨惊诧地唤道，上源为什么会在趴在这里睡着？还有，握着字的手——为什么会这么冷？
　　“源！醒醒啊……”倾墨温柔地唤着，一声一声。总觉得，好像什么事情已经发生了，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此刻，他急不可耐地想要知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源……”
　　也许是轻微的晃动感染了上源，他终于醒了。
　　“倾墨！倾墨！你醒了？真的是你吗！”挣开双眼的上源看到眼前完整而熟悉的人，不禁兴奋地叫出了声。又陪着小心翼翼，好像是在害怕眼前的一切只不过是触手可破的梦境。幸福到不真实……
　　“源，你怎么了？”
　　“太好了，你没事……不是梦，太好了……”仿佛没有听到倾墨的问话，上源只是紧紧搂着这个好像失而复得的人，如捧着一件珍宝。也许，在上源心里，倾墨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财富。
　　被上源散发出的那种情愫所感染，倾墨熟知地配合着他。“源……不要害怕，我没事。真的……”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倾墨宁可这样安慰上源，哪怕只要给他一点温暖也好。
　　“倾墨，下次……再不要这样吓我了。”抬头，竟然有泪水迅即地滑落。啪嗒。
　　“源！”倾墨却是被震惊到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重要，但是她不敢相信上源会落泪！怎么会？那样的天之娇子，也会像孩子一样哭到无所措吗？
　　此刻，空荡的房间里，只回荡着倾墨的柔声安慰：“源，不会了。对不起……”
　　然后，上源问到倾墨昨晚的事时，不无意外地得到了一个茫然的眼神。
　　“昨天晚上？昨天晚上……”倾墨盯着房间的一角，极力思考昨天发生的事，脑海却是一片空白。好像长长的回忆，中间被人挖空了一段。
　　“你不记得了？”
　　“不，等等……”总觉得，那一小段回忆明明是记得的，呼之欲出——却卡在一个断点上，然后依旧是空白。
　　不忍心倾墨有这样痛苦的表情，上源还是决定告诉他全部的事。不管那件事是真是假自己有没有确定，但至少这是自己所得到的真相。
　　也许，琉璃会让倾墨受伤。可是比之现在，心灵上的伤口自己可以尽力；身体上的伤口却无法挽回。如果栩枫没有及时的话，也许现在倾墨受伤的机会都不再拥有。
　　倾墨，没有你的话……你真的忍心，放我一个人孤单下去吗？
　　“倾墨，昨天晚上——琉璃把你推进了河里。”看着倾墨一瞬间的空洞，上源淡定地说：“事情就是这样简单，现在已经没关系了。”
　　“什么……”倾墨的脸上依旧盲目，但是，听到上源的话，他的震惊只有自己知道。
　　琉璃、把我、推、进了、河里……啊！那一刹那，无数的画面交织在倾墨的脑海，渐渐拼出完整的画面。原来，想起来了……
　　琉璃说他的蓝玉丢了，神态焦虑，于是自己说：“我们去河边看看吧……”
　　在漆黑的夜幕中，树枝划过皮肤的痛楚清晰可感……
　　河边的月色泛白，河水涟涟，倒映着满月，自己在一堆草丛看到一块闪着幽芒的蓝色玉佩，美丽得不可方物……
　　高兴地叫着：“琉璃！我找到了！”却看不清后面的人是怎样的神态。
　　然后……是琉璃哀伤、肆意、痛苦、快意的眼神；是河水冰凉的沉浸；是手中蓝玉的温润触感；是死亡的气息……
　　“源……”倾墨镇定地看着上源，低低说：“对不起……我想起来了，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没关系的……没关系。”上源看着倾墨的眼神，知道他大概已经想起来了，紧紧地拥住倾墨。
　　本来，大夫就没说会出现失忆这种状况，恐怕只是昨天晚上的事带给倾墨的震惊太大，以至于他选择忘记。就算现在不记得，如果倾墨看到琉璃，一定也会记起。
　　倾墨任由上源抱着，感受那些值得珍惜的爱意。问道：“璃儿呢？”
　　上源放开倾墨，别过脸。“关起来了。”他多想说，倾墨，你不要去见他了。可是，不可以的，因为那不可能。
　　倾墨点了点头，这是必然的结果。自己，无权责怪上源为什么这样对琉璃了。以前，已经错的太多。
　　摊开握紧的手，掌心是一块蓝色璞玉。“我想见他。”
　　一刻后，上源扶着倾墨走进琉璃的营帐。也许，现在也可以称为一个牢狱。
　　屋子里有腐败的气息，源于蜷缩在墙角的那个瘦小的身影。倾墨挣开上源的手，轻声说：“你先出去好不好？我……”
　　“不好。”这是底线，再也不可能让步。
　　倾墨摇头，小心走向琉璃。晨光映照着倾墨依旧惨白的脸色，充满病态。

　　21

　　“璃儿。”无声。
　　“璃儿，你还好吗？”倾墨再往前走一步，怜惜地看着琉璃。可惜，琉璃依然窝在墙角，一句话也没有说。或者，根本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就像是——已经死了的人。
　　“璃儿？”倾墨蹲下身，伸手想要触碰琉璃的身体。
　　“滚开！”没等倾墨得手，琉璃突然翻过身，大喊一声：“我好不好不管你的事！你滚啊！我不要你的怜悯！”
　　倾墨没有理会他的暴躁，掏出袖中的蓝玉，“璃儿，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啊。”
　　将手中的蓝玉在琉璃眼前晃了晃，倾墨确定他已经看到了这块玉，然后收手。“看……你不是要找吗？我……找到了啊。”
　　琉璃有一瞬间的震撼，本来以为——这块玉会随着倾墨一起埋葬于深水，再也……找不回来了。伴随着自己最后仅有的感情一起——被埋葬。可是……居然还在！
　　“还给我！”琉璃大喊一声，伸手去抓，语气里已经带了哭腔。
　　“璃儿，哭吧，这——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反应不是吗？你想得总是太多了……”倾墨灵巧地收回手，柔声安慰。也许换了别人，这时早已经哭得体无完肤了。
　　“滚啊！你滚啊！谁说我要哭了！”说完，狠狠看了一眼那块璞玉，含恨说，“不就是一块破玉？我不稀罕！不稀罕！”
　　也许，他没有发现——自己已经失态了。
　　倾墨淡淡地叹了口气，抬头看向窗外的阳光。
　　“怎么会不稀罕呢？那是你母亲送给你的啊。唯一的遗物啊……”也许，琉璃说的话里面，十句有九句都是假的。但是，倾墨可以确信——这句关于蓝玉的话，是真的。
　　仅仅因为，琉璃自己都不曾发现，当他看着这块玉时，有着深深的眷恋和迷茫。不管是他即将抛弃时，还是失而复得时。
　　“遗物？哈哈！遗物！那又怎样？那又怎样！”琉璃忽然大笑起来，笑声中是即将崩溃的悲伤。
　　倾墨心痛地看着他，心里想：也许这样也好……至少，可以有机会打开他的心。
　　“璃儿，这对你很重要不是吗？”
　　“不是！不是！什么都不是！母亲的遗物？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母亲吗？——我从来就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
　　“可是，你爱她。”
　　“不！我恨她！恨她！”琉璃忽然面露凶光，“她算什么？凭什么把我生下来就不管我！凭什么让我一个人流离失所看人脸色！她在乎过我吗！”
　　“你的母亲，不是去世了吗？她……也是迫不得已的啊……”我记得琉璃说过，他父母双亡的。难道，事情不是这样？
　　高亢的声音之后，琉璃低声哭泣了起来，情绪大起大落。“所以……我恨她……呜呜，她根本不配做我的母亲，不配……”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的母亲，没有死吗？”
　　“死？哈哈！我真希望她死了！也许……她真的死了……我不知道……”
　　“璃儿，告诉我好不好？”倾墨扳过他的肩膀，目光坚定，“告诉我。”
　　琉璃深深地看了一眼倾墨，最后终于转过脸，声音远远传来。
　　“本来，我们家很幸福。——我说过的。可是，在我六岁生日的时候，母亲把这块玉送给我。对我说：‘璃儿，娘要走了。’我不明白她说的要走是什么意思，只觉得难过，哭泣着求她不要抛下我。
　　“当然，她也许有一点点的不忍心，居然还告诉我：‘你要照顾好自己，娘对不起你。’后来，她就离开了。
　　“偶尔听到乡民说：‘那个女的跟人跑了！’我还不懂。”说到这里，琉璃也只是冷笑一声，但是悲哀尽显。
　　“然后，我长大了，才明白了。那时候，我就恨她！恨她贪图荣华富贵，恨她无情无义，恨她不知廉耻！可是，好歹我还有父亲！于是，恨她的同时，我也止不住地思念她……
　　“甚至，我幻想她有什么苦衷。直到父亲疾病去世，我无依无靠……那时候，每当有痛苦时，我都会想：那个女人在哪里？如果她看到我这样，会不会心痛、会不会难过？渐渐地我却忍不住想——她为什么这么残忍！她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倾墨安静地听着，意外的，上源也若有所思。“璃儿……”
　　“我说过不要同情我！”听到倾墨的低唤，琉璃哭喊一声。“我不需要……不需要被别人同情……最后，就是我以前说过的，我被人带走了。”
　　简单潦草的结局，不知道隐藏了多少无奈、多少哀伤。
　　不顾琉璃的抗拒，倾墨上前狠狠抱住琉璃。轻抚少年柔弱的背脊，倾墨安慰道：“璃儿，不要这样……这些都过去了不是吗？”
　　琉璃似乎已经没有力气抗拒了，只是小声地呜咽着。声音断断续续：“倾墨哥……我也恨你的，恨你为什么……”
　　“恨我吧！”倾墨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如果能让你觉得幸福一点的话，恨我吧。”
　　这一刹那，琉璃心里的防线被彻底打破，奋力挣开倾墨，大喊：“倾墨哥！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明明我想杀你的啊！明明我都是在利用你啊！你为什么不讨厌我呢！为什么不讨厌我！”
　　也许连他自己也不曾发现，他叫那一声“倾墨哥”时，已经变得如此自然，变得如此不含半点虚假。
　　“我为什么要讨厌你呢……”倾墨低下头，“璃儿，我从来——从来都不讨厌你啊……就算我知道你的谎言。”
　　——什么！此时此刻，琉璃是震惊的，上源也是震惊的。
　　“璃儿，本来我以为——只要我对你够关心；只要让你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是在乎你的，你就会放下那些戒备。”淡定着对上琉璃惊诧的双眸，倾墨自嘲地笑笑，“看来，我还是错了啊。”
　　“我看到你把玉放在河边，本来想问你的。晚上，你说玉掉了的时候，我才猜到你想做什么。”
　　“你……看到了？”
　　“是。”倾墨点点头，摊开手上的玉，“很漂亮的玉啊，为什么要丢掉呢？”
　　“我……这东西反正不重要。”
　　“不是的，很重要。你很在乎它不是吗？因为，你还很在乎你母亲。”倾墨一脸平静。
　　“不是……我……不在乎……”琉璃痴痴地回答，已经失去了之前的锋芒，语气也变得不懈一击。
　　倾墨把手上的玉塞进琉璃的手里，语重心长地说：“璃儿，最后一次了。”
　　说完，拉着还在震惊状态的上源，走出营帐。
　　阳光依旧灿烂。

　　22

　　无视上源询问且略带威胁的眼神，倾墨吩咐营帐门口的侍卫：“你们下去吧，这里不用再看守了。”上源朝那两个刚从王府调来的侍卫点点头，两人立刻转身离开。
　　待人走后，倾墨诚恳地道歉：“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骗你的。只是你不适合处理这件事，如果告诉你，你一定会生气，又怎么会让璃儿来这里呢？”
　　“你还敢说！”上源听到倾墨坦白承认，忍不住发火：“我不适合处理？那你是怎么处理的！拿自己的性命去赌吗！你还真敢啊！”
　　这确实是整件事最欠考虑的地方，倾墨只能委屈地回答：“那个……是意外，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的嘛……”
　　“你不知道？那你知不知道这件事的后果？”
　　“后果？”倾墨反问。
　　上源猛地将他拉进怀里，用力得更不得将倾墨揉进自己身体里。他的声音也有些哽咽：“倾墨，你知道不知道，我很担心啊！真的……很担心啊！”
　　倾墨一怔，点头：“我知道……下次不会了。”
　　上源这才放开他，用认真而又玩笑的口吻说：“这次是你欠我的，记住了！你已经欠我三十年了，还记得吗？”
　　倾墨微微错愕，才想起是有这么回事。不过以为是玩笑，没想到上源记得这样用心：“我记得。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上源松开手，望了一眼帐子，“我不能承受失去你的痛苦。”
　　“我懂……”倾墨被他突如其来的深情弄得不自在，顿了顿才说道。阳光被乌云遮住一些，阴暗的光线照着倾墨消瘦的背影，有几分伤痛的感觉……
　　晚饭时分。
　　“哎？什么！”听到上源的话，倾墨不免震惊，“明天就走？”
　　“恩。”上源平静地回答。
　　“可是……可是……我还……我还没有玩够耶……”
　　听到这种孩子气的语调，上源忍俊不禁，哄道：“下次好不好？三天后就有邻国时节来访，我得出席。对不起……”
　　“好啦好啦，没关系……”倾墨很谅解的点点头，不再撒娇。但是依旧愤愤地说，“下次一定要好好玩，你说的哦！”想到明天就要走，还不知道琉璃想通了没，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回去。
　　“是是是！”上源可不愿意得罪这位难办的主，好笑地惯着他。
　　晚饭后，倾墨去了琉璃的营帐。本来想再和他谈谈的，也希望能够说服他。然而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发现琉璃已经睡下了。
　　无奈，只能作罢。
　　倾墨回到上源的营长睡下。自从前日落水之后，就一直都是住在上源那里的。闭上眼睛后，倾墨不禁想：罢了，琉璃的事终究不能强求。
　　本以为，依琉璃的性子，定是不会愿意和他们回去了。倾墨甚至连让他离开的盘缠都准备好了。但是第二天，当马车准备好，倾墨预备去找琉璃的时候，他却意外的出现了。
　　“倾墨哥。”琉璃不复从前的神采，仿佛是倦怠了。
　　“璃儿？”
　　“倾墨哥，我……”琉璃咬着嘴唇，倾墨也是静静地等着他说下去。但是，心底又害怕他真的说出要走的话。如果琉璃真的要走，自己又该怎么挽留？
　　“璃儿……我……尊重你的选择。”倾墨搭住琉璃的肩膀，眼神像是在看待一件即将失去的东西。——失去吗？抑或是从来不都不曾拥有，又何来失去？
　　“倾墨哥，我……可以留下来吗？”琉璃小心地询问，俨然是怕受伤的孩子。
　　“……可以。”倾墨心如死灰地回答，显然是没有挺清楚琉璃说了什么，一心想着“成全他吧放他走吧”。
　　正当琉璃失望于倾墨暗淡的态度时，突然听到倾墨的大叫：“你说什么？你说你要留下来吗？”眼里的欣喜显而易见，琉璃却被弄得不知所措。
　　“倾墨哥……不、不可以吗？”琉璃小心翼翼，看不到倾墨的欣喜，只看到他的惊讶。他只是想：倾墨果然还是无法原谅自己的，还是不要去打扰他们的生活了。
　　“那……对不起，我说错话了……对不起。”说完最后一句道歉的话，琉璃像是无法忍受这里的气氛，转身就想逃开。
　　这一次，倾墨却并没有放他逃走。
　　“璃儿！”紧紧拉住琉璃的手，倾墨清晰地说：“璃儿，不要走。我希望你留下来的，刚才——只是太高兴了。我没有想到你会愿意留下来！”
　　这句话好像在瞬间打破了尴尬，琉璃转过身时已是泪流满面，“倾墨哥！”接着，他挣开倾墨的手，猛地扑进倾墨的怀里。
　　因为就在马车旁边，上源从头到尾都看的清清楚楚。虽然也为倾墨的终有所得而感到高兴，但是——两个人未免也抱太久了吧？
　　这让他有一点点小小的不满，或者是很大的不满？
　　“咳咳。”上源轻咳两声，示意倾墨适可而止。没想到，还在和他赌气的倾墨根本不予理睬。蔑视般地斜了他一眼，好像在说：管你什么事！我愿意！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的时候，倒是琉璃看了状况，首先放开了倾墨。小声说道：“倾墨哥，我……我去马车上等你！”
　　向上远请安，叫声“王爷”，就朝车里钻。
　　“哎！璃儿！”倾墨急急地想叫他，这孩子……算是识时务还是怎么的？可是，车里的琉璃可不这么想：废话，这种时候当电灯泡，回头就被人射穿了！
　　“王爷，你这是作甚？”口气不善，听称呼就知道了。
　　“不做什么，来提醒你——”上源凑到倾墨耳边，嘘声说了句话，惹得那个青衫的少年不满地大吼大叫起来。他说：“你又欠了我一次。”
　　“凭什么？”少年不满。
　　“要理由吗？”
　　“当然……”
　　“现在有理由了——对王、爷不敬，算吗？”上源轻笑，刻意把王爷两个字压了重音，一字一顿地提醒他：是你自己刚才叫我“王爷”的。
　　“你——”倾墨气的说不出话，狠狠撞了上源一下也躲进了车里。
　　“下手真狠……” 上源一边小声埋怨，一边纵容而宠溺地微笑着。
　　回到王府的时候，时间并不晚，上源整顿了一下装束，就匆匆忙忙地进宫了。琉璃兀自待在屋子里，倾墨也不愿逼他立刻敞开心胸，忘记过去的重重不愉快，毕竟这不现实。
　　“啊……好无聊……”倾墨在花园里伸了个懒腰，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反正无聊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既然留在这里，就要选择接受。

　　23（完结）

　　上源刚进宫，就被皇帝身边的公公福泉带到了绣琅宫——皇帝的御书房。
　　“臣叩见皇上。”在皇帝面前的上源收起了平日的玩世不恭，显得恭恭谨谨。可是，熟悉的人都会知道，就这难得一见的恭谨，也是不容易维持的。
　　“平身吧，朕说过不用拘礼。”得了皇上这一句话，上源谢恩后起身，虽然嘴上说着：“三哥毕竟是皇上，臣弟岂可不敬？”饶是这样说，脸上却已满是笑意。
　　“你？算了吧……”当今圣上原是上源的三哥，讳上言，号景翮。
　　“三哥别这么说，我还是很重公务的！你看，你交代我的事情哪一件做的不好？”上源嬉皮笑脸地蹭着自己的哥哥，小孩子的模样。
　　“罢了，懒得与你纠缠。”上言佯怒地瞪了上源一眼，继续批阅之前的奏折。
　　两人闲话家常了许久，上言用打趣的口吻问自己的弟弟：“源，你何时要娶亲？已经是堂堂一个王爷了，既然如此……”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真是怕了您……”眼看皇兄又要劝说，上源匆匆打断了他的话。想到倾墨，眼里不禁流露出爱意。
　　这细微的小动作自然没有逃过天子的眼睛，上言笑道：“怎么？有喜欢的人了吗？”虽然是玩笑的口吻，但如果上源留意去看，就不难发现他眼里小小的忧虑。
　　“这事儿先不说。”上源避开了话题，毕竟——倾墨的事，至今还是不能公开的秘密。故而转开话题道：“三哥，我还想来问问你——过两日来的使节可是要怎么招待？”
　　“你看着办吧。”
　　“那就好，我知道了。”挑目窗外，天色已经不早了。想到王府里的小家伙一定是闷了一天了，上源起身告辞。才刚转身，就被上言叫住了。
　　“源……”这个皇帝的眼里有一些难言的神态。“你真的——有喜欢的人了吗？”
　　上源不解地问，“三哥这是怎么了？”平日里还不见他有多关心这事，也就是偶尔拿起来提醒两句，倒不是说真的。
　　“不……没什么……”上言挥挥手，“你去吧。”
　　其实，听官员的回报——邻国的使臣是护送一位菡萏郡主来的，似乎有意联姻。
　　谈话间，听得出那位郡主爱慕的人——居然是上源。很奇怪，为什么本因素未谋面的异国郡主竟然会对邻国王爷情有独钟？但是，如果上源已经有喜欢的人，这事就难办了……
　　上源离开后，皇帝坐在书房，思量了许久……
　　上源刚回到王府，就见倾墨扑进自己的怀里：“源！”
　　“怎么了？”上源拥住倾墨，还怕他摔了。这小东西今天太热情了，他都有些招架不住了。放开倾墨，上源笑道，“别闹，想要礼物吗？”
　　“礼物？”倾墨怔了怔，旋即笑开了，催道，“有礼物吗？给我，给我……”
　　“跟我来。”上源拉着倾墨跑到书房，在桌案旁的柜子里摸索了一阵，取出一个东西藏到身后，孩子气地问道，“猜……是什么？”
　　世界上可以拿来作为礼物的东西那么多，倾墨哪里猜得出来呀。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上源也不催他，反而还给了提示：“想一想……你曾经有过的一样东西。”
　　“曾经有过的？”倾墨不经意地反问，“……是什么？”
　　“你猜……”上源没那么容易上当，伸出一只手拍了倾墨的额头，凑到他耳边说，“是你曾经有过……然后失去的东西。”
　　倾墨认真思考起来，“曾经有过，然后失去的东西……”想了片刻，忽然惊讶地抬起头，张口问道，“难道是——”
　　这时，上源摊开手心：“是这个……”
　　倾墨伸出手，似乎想要碰上源手里的东西，却又不敢碰。
　　——那是两块玉佩！
　　仔细悄悄，倾墨这才惊奇的发现：这两块玉的样式，竟和之前被打碎的那块一模一样！一块碧玉、一块红玉，像是成双成对的。
　　“这是……”倾墨终于鼓起勇气，伸手接过玉佩。用手心捧起，与窗外射进来的阳光对照，晶莹无暇。
　　“这是邻国的贡品之一，刚才进宫的时候看到了，就问皇兄要来了。”上源凑近了倾墨，低低地说：“喜欢吗？”
　　倾墨重重的点头：“……喜欢！”
　　上源拿走倾墨手上的红玉，用有些霸道的口吻说：“我要这块！”其实，两块玉本就都是上源的不是吗，他不过是说给倾墨听的啊……
　　倾墨无辜的看着手上的碧玉，又转头看看上源手上的红玉，不满地嘟囔说：“不就是红色的嘛，明明就是绿色的比较漂亮……”语气纯真的好像得不到玩具的小孩。
　　上源没有理睬他的自念自语，低下头对着倾墨说：“这次……再也不要弄碎了。”然后，又展颜笑道，“我……我很粗心的，倾墨。如果我的红玉碎了，还有你的那一块。所以，你一定，一定要保存好。”
　　倾墨赌气的别过脸，淡淡道：“如果你的玉碎了，我就不要你了。”
　　上源知道那是玩笑话，没有当真，却还是哄道：“知道了，我会小心的。尽量小心……但是倘若是碎了，你就真的不要我了？怎么可以呢，大不了我再找一块出来……”
　　倾墨怔然，忽然有一种时光穿梭的错觉。眼前的人，不仅是奕王。也是他的上源。陌生和熟悉的感觉交错开来，让他有隐隐约约的疼痛。
　　唯有手中的玉佩，似乎沾染的掌心的温度，真实起来。
　　“倾墨……”忽然，上源开口说道，“邻国的使节已经到了。”他说的那么慢，像是考虑了欠遍万遍，终于说了出来。
　　“是吗？”倾墨淡淡地回应。
　　“明日人就到齐了。”上源低着头，看不清楚他的表情，“明日，邻国的菡萏郡主会入住奕王府。这是……这是他们要求的。”
　　“什……什么？”这话说的太突然，倾墨一时无法接受。他不知道入住是什么意思，背后又有怎样的意义。他只觉得，这样的“入住”太唐突，太让他不安。
　　“……我知道了。”倾墨佯装释然的笑了笑。不就是一个郡主吗？没关系……“源，不用解释的，我知道，我懂。”
　　上源一直以来，都不明白倾墨。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能包容所有的事情，好像什么都不在乎。感激之余，却也不免失落。倾墨不在乎的，似乎不止是事，还有人……
　　“……谢谢。”上源握紧了手，轻声说。
　　他知道，现在的平静和幸福，都只是暂时的。他是上源，他也是奕王。上源可以和倾墨厮守终生，奕王却不可以。
　　“倾墨，”上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认真过，“把玉佩给我。”
　　倾墨不明所以，却还是拿出了手上的碧玉。上源自腰间取出一把匕首，在碧玉的背面小心翼翼的刻着什么。时间很漫长，刻完后，上源又取出自己的红玉，也同样刻上了什么。
　　望着上源俊逸的侧脸，倾墨知道眼前的人在想什么。只不过你不懂，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倘若是为了你，一切——都不重要。
　　良久，上源才收起匕首，将玉佩归还给倾墨。
　　“倾墨，”他低低的唤，抚摸着自己红玉的背面，“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倾墨静静地听着，复而拿出自己的碧玉，看着背面的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是一辈子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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