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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手十一
         作者：富贵山庄
                                                          十一
   一般来说呢，雪天不算是什么好天气，清寒冷厉，肃杀寂寥，再碰上个把无家可归的人，那就简直要命了。不过，对那些富贵闲人来说就完全不一样了。雪天还是雨天，醉春风里外并无两样，一式的纸醉金迷，灯红酒绿。越过人声喧哗，偏安于醉春风一角的一间暖阁里，或坐或卧，横七竖八的散着几个人。
　　“你们猜，今天十一会不会得手？”说话的是老七， 
　　“得手？她有得手过吗？你不如说，十一今天能否全身而退。”正在和老大子舟下棋的老四抬头应了一句。
　　“呃，我们不如来赌一局。”老九跃跃欲试的提议。
　　“怎么个赌法？”十人中惟一的女子，老三柳如意，偏是她赌兴最高。
　　“我来坐庄，赌十一得手还是，嗯，”老九皱了皱眉头，不知如何措辞。
　　“还是轻伤？重伤？或是被十弟扛回来？”原本睡得迷糊的老八随风也来了精神。
　　“每次都是这样，没有新鲜一点的玩法吗？”如意有些兴致缺缺。
　　“新鲜？那也得十一能给咱点新鲜表现啊。算起来，十一这个冒牌杀手也当了有三年了吧，三年七次任务，她有哪一次出手不是以轻伤重伤以及被扛回来结束的？你当我这个盘口好开的么。”老九挑了挑眉毛，颇有些不满。
　　“是不是照老规矩啊？我押十一被扛回来。”老六丢了一粒珍珠过来。
　　“切，每次都押这个，六哥你不腻啊？” 
　　适远笑了笑，“你赔钱的都不腻，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老九苦着脸，“都跟以前押一样的是吧，行。如意你给二哥和五哥讲一声，让他们不要练了，下注了。”顿了顿，又讨好的笑笑，“如意你轻功最好。”
　　老三这才哼了一声转身出去叫人。
　　夹带着一股略带湿气的寒意，门帘翻卷，一直在外练剑的老二和老五随着如意进了屋子。瞟了一眼老九跟前下的注，老五笑着点了点头，示意一切照旧，便去了老六跟前喝茶。
　　“二哥你是不是也一样？我帮你下了啊。”
　　老二在一边慢慢的擦拭着自己的佩剑，低低地应了声“不急”。 
　　“我押十一得手。”老二收拾完毕走到老九跟前，把注银放下，“双份。”
　　话一出口，收到了些许语惊四座的效果，看着老九惊愕的表情，老二摇了摇头，“不是我的，是十一走之前让我下的，顺带还有老十的。我照旧。”
　　“可怜的十弟，跟着卖命扛人还没银子拿。”老七叹了口气，有些幸灾乐祸的看着老九。
　　“是啊，要是没有十弟，我这个盘口早垮了，亏得他那份银子才撑到现在。老九边说着还做了个大大的鬼脸，惹得如意一声轻笑。
　　“大哥，你晓不晓得十一为什么一定要做杀手？我以为我们天杀只有十个人，为什么门主会……”
　　“老七！”一直闷声下棋的子舟打断了话头，“不该问的就不要说出口，这些年难道我们留得这条命容易么。”顿了顿，子舟又道：“不要你问是因为你问了我也不知道，不要平白招惹些祸端。你们只需要明白，如果没有十一，天杀就绝不可能是我们现在的这些人。”
　　“十一那一手救命的本事倒真是了得。”老六轻描淡写的回了一句，便又低头泡茶不再做声。
　　屋子里陷入一片寂静，似是每个人都有心事。
　　“大哥你输了。”老四一脸平静的落下一子， 
　　“是，是输了。”
　　“十弟他们也该回来了吧。”一直未动声色的老五缓缓开口，也不知是在问谁，也无人应答。比着外面的人声嘈杂，越发显得这间暖阁里寂静。
　　“回来了，不对。”立在窗边的老二出了一声便翻身跃了出去。其余众人也纷纷跟了出去。
　　浑身是血的老十被老二打横抱进屋子，未来得及说话便晕了过去，看得出能坚持回来便已是尽了全力。
　　“如意，去请大夫。”老二一边吩咐一边把老十放在了软塌上。“所幸只伤了皮肉，应该没什么大碍。”
　　众人均不通歧黄医理，静待如意请了相熟的大夫前来，果然大夫也说老十内腑五脏并未受伤，敷药包扎后留了方子便回了医馆。老十这一夜并没有醒来。
　　第二日拂晓的时候，老十醒了片刻，只说了一句话，便又昏了过去。
　　“十一陷在了将军府，明将军府。救她。”
将军府 
　　大周有很多将军，自然也就有很多将军府第。但是只要一提将军府就能让所有人都明白是哪一处所在的，就只有明将军府。
　　明将军，大周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朝野第一人，手握重兵权倾天下。那是在京城跺一跺脚，西北边陲的玉门关尚且要震三震的人物。
　　可是此时的明将军却像个温柔的父亲一样守在一张病榻边，眼盯着刚从太医院拎来的太医，给病榻上的伤者清理伤口上药包扎。柔弱的将军夫人立在旁边，两人两手紧握，用力的指节都已有些泛白，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让不知情的外人看来，这病榻上的伤者，自当是明将军的独生爱子，那一位勇冠三军的少将军了。可是少将军他明明就在三个月之前率兵去了嘉峪关，此时是万万不可能出现在将军府的。
　　“二哥，这孩子真的就是沈家的孤女么？” 
　　“你看她相貌，与沈家嫂嫂一般无二，就算没有那信物，我也敢认定，这就是沈大哥的遗孤。”
　　“二哥，咱们寻了这么多年，想不到今日，竟会在这般、这般情形下相遇。难道这孩子一直都在恨着咱们？” 
　　“云妹，当年的事情，嫂嫂她并不知情，会有今天的事情发生并不奇怪。事实上，从当年的参与者接二连三的遇刺开始，我就在怀疑，咱们要见到沈家的后人了。”
　　“你是说，你早就知道这孩子今晚会来？那你还伤她！” 
　　“云妹！我只是猜测，早先从刑部那里得到消息，知道当年围堵大哥的那些个凶徒在这三年里尽已伏诛，传闻是天杀的杀手做的，我原本想定是沈家后人买的凶，所以一直压着这些案子没有彻查。暗中也一直在调查买凶之人，却没有一点线索，只好增加府中防卫以防不测。谁曾想这孩子这么倔强，竟然一一手刃仇人，入了天杀。”
　　“二哥，那咱们，要怎么跟这孩子说，当年……”
　　“唉，等她醒了再说吧。守了一夜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明将军看了一眼躺在榻上无声无息，沉睡的仿佛永不会再醒来的女子一眼，叹了口气，拉着夫人出了房门。
　　病榻上的人正是让天杀十子记挂了一夜的十一。
　　天杀是个悠久神秘的杀手组织，比大周朝还要久。传说中天杀历来便只有十个杀手，只有在任务中有人死去才会再有新人加入。所以天杀第十一，是一个很奇特的存在。她不是杀手，从不执行天杀的任何任务，在外人看来，她是醉春风的小神医。她用的是自己几近通神的医术，换取天杀上下的通力合作，助她复仇。但是这个秘密即使在天杀，也很少有人知晓，大家都晓得十一是个救命的大夫，蹩脚的杀手。每每都是十一挑人出门，余下的便在醉春风等候，拿十一的出手来下注取乐，久而久之便成了习惯。开始的时候，人也不是就来的这么齐全，不过反正也要定时到十一那里拿药，顺便还可以瞧瞧冷漠的小神医难得的窘迫表情，大家也就心照不宣的每每齐聚一堂，等候十一出去刺杀她那些五花八门的目标。便是天杀的主人也难得这么频繁的见到十子齐聚。
　　“大哥，十弟情况不妙，似乎还中了毒。”老二看着老十青白的脸色，忧心地说， 
　　“十一不在，解毒的长老又去了门主身边，我们也只有暂时用丹药压制住，等老十醒了再看能否将毒逼出来。我已经把这里的情况汇报给了门主，大家都在这里也是无用，我和老二、老九在这里守着，其余你们大家就各自先回吧。”
　　七子听了老大的安排后各自散去，暖阁中就剩了老大和老二，老九作为醉春风的老板，出去打理完生意后也很快赶了回来。虽说杀手无情，可是越是无情的人，往往越是珍惜生命中仅有的一点温暖。
　　“大哥你说的对，如果没有十一，天杀早就不是我们现在的这些人了，上次我出去被刺伤了肺，要不是那个丫头，可能就不行了。”老九探了探老十的鼻息，回头对沉默在桌边的老大说。
　　“不知道将军府那边情况如何，如意大概会很快带消息回来，希望还有一点希望，否则咱们这次一下就要折损两个人了。”老大罕见的皱了皱眉头。
　　“如意去了将军府？大哥你叫她去的？” 
　　“我没有，但是她一定会去，待十一最好的就是她了。”
　　“大哥，自小，师傅就教我不能有情，凡是我喜欢在意的他都要毁掉，他说一个杀手一旦有所牵挂，便会受制于人。我想门主大概不会让我们去救十一的。”老九垂着头，声音越说越低。
　　一直未曾开口的老二看了老九一眼，慢慢的说：“谁对谁有情？十一之所以重要因为她是国手，而不是因为她是她。”
解药 
　　将军府内宅，一个小丫头急急地往将军卧室走去。三日来，将军和夫人大部分时间都守在东厢，累极了才回去休息。今日一早将军被皇上召去议事，嘱咐下人无事不要去打扰夫人，夫人身子柔弱，将军向来在意的紧。可是东厢的那位病人偏巧此时醒来，还一言不发的穿衣准备离开，把周围一干下人弄得着实慌了神。主事的管家老白一边拖住这位冷漠的女客，一边打发小丫头织锦去请主母。虽然不知道这位女客的来历，不过看这几日来将军和夫人的情态，便都明白这客人非同寻常，一定不能就这样让人走了。所以云夫人急急赶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老白满头大汗的拦在门前，门内站着的则刺杀未遂给人救了醒了连个谢字都不讲一声准备走人的蹩脚杀手十一。
　　“姑娘身子还未大好，门口风大，有什么话我们进屋里谈吧。”云夫人看着眼前这个秀丽的女孩子，苍白着一张脸，笔直的站着，脸上不带一丝表情，不禁有些心疼，这十几年来，她一个人不知道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现在又和天杀的那些杀手搅在一起，当真难为她了。
　　十一看云夫人堵在门口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便退了一步，站在门边。
　　“姑娘可是姓沈？”云夫人看着十一坚决的姿态，颇有些迟疑的问道。
　　“云姑姑，我叫阿离，或许姑姑没有见过我，但阿离是知道姑姑的。”十一淡淡的开口，音色清朗。
　　“姑娘你？！你……”云夫人神情惊愕地看着十一，没想到她竟然这么直接。
　　“姑姑，林叔叔既然没有追究我刺杀他的事情，想必有很多关于当年那件事情的内情要告诉我，不过我劝姑姑你还是不要讲了。不是阿离不想知道，而是，阿离的母亲已经去世很久了，母亲临死的时候，阿离答应过她，要为父亲报仇。所以，当年的真相如何对阿离没有任何意义，即使父亲他是自愿而死，但是阿离的母亲，阿离的母亲……”十一看着云夫人，目光清冷，“阿离的母亲却没有一天不是活在仇恨当中，直至死去。所以母亲临终时的愿望，阿离一定会达成，除非我死。”
　　听着十一一字一字地说出除非我死四个字，云夫人神色一黯，无以应对。
　　“所以，自今日后，阿离可能会经常造访，若给府上添了什么麻烦，还请见谅。”说完，十一向云夫人施了一礼便从其身边绕过出了府去
　　直走，左拐，穿过两道回廊，到前院再直走，出大门。一直走过街角，直到身后将军府门口的守卫再也看不见一点影子，十一才长长地舒了口气，身子软软的倒了下去，倒在了一个人温暖的怀里。十一微微的笑笑，“九哥，怎么是你？我以为会是三姐。”老九拨开十一额前的散发，温和地说：“如意有任务，所以我等在这里。”说着招来已候了三天的车马，带十一回了醉春风。
　　云夫人出神地立在东厢门口，“林叔叔，她叫二哥林叔叔，自始至终这孩子都没有把当年的真相放在眼里，更没有把二哥今日的身份地位放在眼里，她说一定要报仇，除非她死，除非她死……”
　　“当年自己身体不好，二哥携了自己万水千山的寻医问药，那年走到荆州，结识了慷慨豪迈的沈大哥，二哥与他一见如故义结金兰，沈大哥为人热情，便陪着我们一同去寻医。后来在川中找到了当世神医封先生，得封先生援手，终于治好了缠绵多年的伤病。沈大哥也与先生的关门弟子萧明慧结为夫妇，慧姐姐秀美豪迈，性子与沈大哥相投，二人虽相识不久却相知甚深，情意深厚，让旁人看了也代他们欢喜。”
　　“二哥因着我的病痊愈，心里痛快，便邀请沈大哥夫妇二人回家中做客。自川中回家的那一路上，大概是这一生中最幸福快乐的日子了。也不曾想，人生的欢愉竟然短暂至此，一年之后便发生了那件惨事。兄弟相残，也使得沈大哥夫妇天人永隔，那时他们新婚不过一年又三个月……”
　　云夫人径自胡乱地回想当年的往事，一点都没有发觉已走到近前的明将军林明轩，大概也没有几人还记得，威震天下的明将军还有过这样一个文雅的名字。
　　“云妹，”明将军一手揽过云夫人肩头，将带过来的披风披好，责备道：“这几日劳累，还在这里吹风，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身子？” 
　　“二哥，那孩子走了。”
　　“嗯，我知道了。”
　　“她叫阿离，她说她还会再来。”云夫人蹙着眉头说， 
　　“我全都知道，云妹，我带你回去休息。这些事不该你忧心。”
　　醉春风，原来醉春风的小神医就是沈大哥的遗孤啊，叫阿离么，还真是聪明呵。还会再来，当然是还会再来，而且很快。
　　“九哥，这毒我解不了。”刚一回来便挣扎着给老十看病的十一神情沮丧地对老九说。
　　“怎么？很难解么？”老九萧如风，天杀唯一一个明码标价的杀手，因着相貌风流，容易记忆，暗杀潜伏一概做不得，索性便昭告天下弄得无人不知，倒也合了他的性子。平日最重仪表的他现在却形容狼狈，一双桃花眼泛着血丝，唇焦舌燥，神情疲惫，几日几夜没有休息的模样。
　　“很难，七虫七花之毒，非下毒者莫不能解。”
　　“那老十……？”
　　“十哥不会有事，我答应过门主，只要十一在一天，便保天杀上下安好。”说着十一起身准备出去。
　　“你去哪？”老九拉住十一手腕，“你的伤还没好，哪里都不能去。”
　　“九哥，我没事，我是大夫难道不知道自己的情况？放心，我只是去取解药。”
　　“将军府？” 
　　“当然，十哥在那里中的毒不是么。”
　　见老九仍然不肯放手，十一笑笑，很虚弱的样子，“我一定回来。”
解药二 
　　十一远远地看着将军府的大门，心下不住地思量：去是一定要去，否则十哥性命一定不保，可是这个人情要怎么还？轻轻的揉揉额角，十一摇了摇头，再说吧，十哥性命要紧。
　　报上姓名，十一站在将军府门口等候通传。已是腊月天气，下过几天的雪，化雪时分当真是分外寒冷，出来的时候匆忙没有加衣裳，十一不禁打了个冷战，暗暗握紧了拳，站得更直了些，仿佛这样可以抵御吹来的冷风。
　　临近年关，边关又无战事，承蒙天子体恤，少将军林嘉木奉召回京陪同双亲过节。千里思归，连续奔波了十几日，刚一进城便直奔将军府而来。却远远的看见府门外笔直站立的单薄身影。
　　听到渐渐逼近的马蹄声，十一回头看向来人，正好迎上一双充满疑问的眼睛。马上的少年虽然面含风霜之色，却丝毫不减其英挺俊秀，反倒添了三分坚毅，更显不凡。
　　“你是何人？到将军府何事？”林嘉木下马来到十一跟前，打量着眼前面色苍白的少女，她有一双很美丽的眼睛，但是极瘦，大病初愈的样子。
　　“林少将军？”十一看着还未换下戎装的林嘉木，心里暗暗有了计较。
　　“你认得我？”林嘉木惊奇地问道，这少女明明面生得紧哪。
　　十一不语，看了看从府中迎出来的下人，林嘉木做恍然大悟状，拍着额头大笑，这姑娘还真是不爱讲话呢。
　　原本是出来迎接十一的管家老白，看见少主人归来不禁喜上眉梢，连对十一的惧意都少了三分。
　　“少将军，沈小姐，将军和夫人在前厅等候，请随老奴来。”
　　一路上听着老白给林嘉木絮絮念叨几个月来夫人如何思念，将军又是如何安慰，府中上下人等又是多么盼望少主早日回来，今日夫人又该如何欢喜云云。十一的神情却是越来越凝重，到最后几乎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冷上几分。
　　本来就对十一心怀惧意的老白不小心看了她一眼，猛地打了个冷战，声音立刻就低了下来，几近耳语，弄得林嘉木不明所以，还以为是老白年老体弱不耐风寒。
　　“阿离，怎么穿得这样单薄――，”云夫人瞧见十一身上单薄的衣衫，连忙迎了出来，又一眼看见了走在后面的林嘉木，惊喜地问道：“茗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明将军并未理会妻儿，只是看着径直走过来的十一。
　　“将军，醉春风沈十一前来向将军讨一样东西。”
　　明将军听了十一的话，微微一笑，说道：“阿离姑娘，你既认你的云姑姑做姑姑，不妨连我这个叔叔一同认了。”
　　十一面上毫无表情，“十一今日不是来认亲的，况且十一也不敢高攀。十一只希望能讨得所要之物。”停了一停，继续道：“还请将军放心，十一绝不会白要将军的东西。”
　　“哦？你要拿什么来换那七虫七花之毒的解药。”明将军看十一说得这么笃定，不禁有了兴趣。
　　“十一的医术还说得过去，少将军虽然英勇，但沙场之上刀剑无眼，流血损伤在所难免。如若将军同意，十一愿意护得少将军周全。”十一慢慢地将交换条件说了出来，饶是明将军有千番设想亦是变了脸色。
　　“怎么将军怀疑十一信用？” 
　　“哪里，姑娘今日前来，亦是为了守信，老夫岂会怀疑姑娘信用。”
　　“那么将军同意了？” 
　　“姑娘仍然不愿听老夫解释当年之事？” 
　　“十一以为尊夫人已经将十一的意思转告将军了。”
　　“老夫明白了，姑娘所提的条件老夫答应了，解药稍后自当奉上。”
　　云夫人方才携着爱子一直在厅外闲话家常，此时见明将军和十一出来，便停下了说话。林嘉木更是好奇地问道：“爹，这位姑娘是？” 
　　明将军哈哈一笑，“茗儿，这位便是醉春风的神医沈十一沈姑娘，为父一直想请沈姑娘来为你娘看病调理，劝说多日，今日终于劝得沈姑娘答应了，你说是不是天大的好事？” 
　　十一身子一僵，悄声说道，“我何时答应……？”
　　明将军微微一笑，轻声回应：“老夫犬子生性好动，即便在家亦经常头破血流，犬子的周全日后就劳烦姑娘了。”
　　十一随即醒悟方才说话太快落了话柄，虽然心下气恼却是无计可施，拿了解药便回了醉春风。偏偏送她回来的又是那怕事的老管家老白，看着老白战战兢兢地问十一什么时候搬进将军府，十一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留了句十日之后便下了车。剩下老白抹着额上的汗催促车夫赶快离开，越快越好。
　　上午的醉春风到处都悄无声息，十一叹了口气，看着手里的解药，至少十哥有救了。
醉春风 
　　外地的商旅到了京城，有两处地方是定要去的，一处是是号称天下第一楼的芙蓉楼，到了京城而不去尝尝芙蓉楼大厨的手艺乃是一大憾事。另一处便是醉春风，醉春风名动天下的原因有二：一则这家青楼的老板大大有名，乃是江湖上最神秘的杀手组织天杀几百年来惟一一个明码标价的杀手；二来便是当世最有名的神医常驻此楼。神秘的杀手，不世出的神医，这样的组合再加上醉春风里上百个千娇百媚的歌伶舞伎，使得醉春风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销金之窟。
　　由于重伤未愈又受了风寒，号称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把人救回来的神医沈小姐十一，已经在床上昏睡了足足五天有余，五天来进进出出的大夫险些将醉春风的门槛踏平，街坊四邻不知情的还以为该青楼近日开设大夫专场。因为任谁也不会想到有神医坐镇的醉春风会请大夫前来瞧病，而前来出诊的大夫们平素端着王不见王的娇贵尊严又不识得病榻上昏迷不醒的娇弱少女就是神医本人，还在心中暗暗赞叹高级场所的风月女子果然不同，即使病中亦别有一番楚楚动人的风姿。以致，谣言愈演愈烈，传闻城中半数的大夫因为此次出诊被家中夫人施以罚跪搓板等等酷刑，惨状难以言表。
　　最后还是将军府派来的太医瞧好了十一的病，等到十一可以下地行走的时候已是半月之后，同时受伤的老十早已活蹦乱跳出任务去了。将军府的管家老白最后一次送药来的时候亦带来了将军的口信，希望十一回将军府过年，此时距离除夕还有三日。
　　“十一，后院的梅花开了，陪九哥赏梅煮酒去，”萧如风拉着倚在栏杆边上怔怔地看众人洒扫布置的十一，笑笑地说。
　　“九哥，我要走了。”十一依旧看着楼外聚在一起笑闹的人群，轻轻地说。
　　萧如风把十一轻轻揽在怀中，握着她冰凉的双手，“我还以为你不打算告诉九哥了呢，你这丫头，主意可真正啊。”
　　“九哥，我已经和门主讲过，从今后十一不再需要大家帮忙了，所以，十一这就走了。”
　　老九听了十一的话，心蓦地一沉，眯了眯双眼，问道，“今天？” 
　　“将军府的车午时来接。”
　　十一转过身，面向着老九，“九哥，以后我不在了，你们要自己保重。十一自幼失去双亲，也没有过朋友，十一不懂什么是亲人，什么是亲情，但是十一希望大家都安好。”
　　老九看着十一认真的样子，微微勾起嘴角，“既然如此，那就更要好好喝一杯了，大哥他们不在，我可要代他们一一敬你。”
　　吩咐丫鬟在往日众人聚会的暖阁摆好酒宴，老九拉十一坐在身边，拍开两坛酒，问道：“你现在可能饮酒？” 
　　十一微笑，“无妨。”
　　看着十一难得的笑容，老九失神片刻，随即一笑，“你自己说的，醉了不要怨我。”
　　午时，奉命来接人的老白轻车熟路地来到醉春风，通报过后便等在一边。话说当初老白来的时候可不是这样泰然自若，那时候的老白是集羞愤委屈无地自容外加鬼鬼祟祟等多种心理活动于一身，很是为将军府的车马停在这样的烟花之地耻辱了一把。渐渐的来的次数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平日里那些达官贵人来的也多得很嘛。老白也就慢慢习惯了。
　　但是老白平静的心情很快就被打破了，因为被将军和夫人念念不忘的那位沈姑娘，他今天要来接了回府的人，是被一个年轻男子抱出来的。
　　不是说病已经好了么，怎么又不能走了，早知道这样就带几个丫鬟婆子来了，即使是让楼中女眷把人扶出来，也好过这样被个男子抱出来，成何体统！ 
　　老白心中不满却也不敢把人接过来自己抱上车去，只好把路让开让来人上了车。却左等右等不见那男子下车，不禁有些焦躁。
　　“还不走么？”车中那男子反而先问了出来。
　　老白一愣，“老奴只是来接这位小姐，敢问公子是什么人？” 
　　“呵呵，在下是沈小姐的贴身护卫，今日随我家小姐一起去将军府，日后还要劳烦管家多多照应。”车里的人轻笑了一声说道。
　　老白心下嘀咕，却也不知道拿这人怎么办，便糊里糊涂地带人回了将军府。
　　十一醒来的时候已是晚上，因为睡了太久过了饭时，房里的丫鬟慌忙去准备宵夜以及解酒汤。十一扶着额头不住地皱眉，原来醉酒醒来竟然这样难过。
　　“早知道你酒量这么浅，就不劝你那么多酒了。”萧如风端着一碗醒酒汤走了进来，看十一皱眉的样子不禁失笑。
　　“九哥？你怎么会在这里？”十一困惑地问。
　　“我？我现在是你的贴身护卫，自然你到哪里我到哪里。”萧如风一手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
　　“怎么回事，我不明白。”
　　“门主嫌我这几年太过招摇，没什么生意，把我当人情送你了。你以后可要好好待我啊十一。”萧如风表情哀怨地给十一解释道。
　　“什么时候的事，那醉春风呢？现在是谁补你的位子？” 
　　“我呢，是昨天知道的。醉春风现在已经关门大吉了，可怜我经营了那么久哦。至于是谁补我的位子，现在跟我们两个都已经没什么关系了。”萧如风把解酒汤端在十一面前，“明白了没有？明白了就把这个喝了，不明白等喝了再问。”
　　第二天，京城的街头巷尾都在流传着同一个消息。天杀宣布，萧如风暴毙，醉春风易主。
贺新年 
　　将军府的年已经忙了好一阵子了,准备工作基本上都已经接近尾声。尽管这样,那样全员出动的采买啊,洒扫啊,换桃符啊,贴门神啊,备鞭炮啊,储屠苏酒啊,做祭品啊等等等等的工作,一直忙到除夕。让从来没有这样过过年的十一和萧如风大开眼界。
　　三十晚上明将军派人来请十一和萧如风去吃年夜饭,两人齐齐地摇头拒绝掉了,是不是吃完年夜饭还要一起守岁?还要祭祖?还要迎财神?那不是一家人才要做的事情么?跟他们俩有什么关系。
　　萧如风吩咐丫鬟备了一桌酒菜,就把下人都遣散了。
　　过年，还是只要家人就好。
　　“十一，今天过年有点冷清，不介意只有九哥一个人陪你吧。”萧如风笑笑地看着十一，两只眼睛弯弯的，生动而温暖。
　　十一拿过酒壶，倒了两杯酒，温和地说：“十一是很想念其他哥哥姐姐们，不过十一一直都知道，这世上有太多的事情不能勉强，能聚则聚，不能相见的时候，各自保重才是最正确的做法。这样的话，他日再见，才不会有遗憾。”
　　十一拿了一杯酒给萧如风，“九哥，十一很高兴现在有你在。十一敬你。”
　　“今晚只此一杯，否则一会连个跟九哥说话守岁的都没了。”萧如风取笑着十一，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便扣下了杯子，顺带把十一的也拿来扣下。
　　“十一，呃，酒品很差么？让九哥这么忌惮。”
　　“是你酒品太好，连个酒疯都不撒的，热闹也没的看。哪像你三姐啊，啧啧，我没见过比她更精彩的了。”萧如风眉飞色舞地给十一讲从前如意醉酒的模样。
　　正厅明将军一家，也在吃年夜饭。桌子上坐了明将军一家三口还有管家老白。老白的妻子是当年少将军林嘉木乳母，前年已经过世，三个儿子都在军中未归，将军恤他孤老，便叫来一起过年。
　　“爹，娘，孩儿祝愿爹娘来年平安康顺，万事无忧。”林嘉木给坐在主位的将军夫妇敬酒磕头。
　　“也祝愿老白叔身子康健，这些年我和爹在家的时候少，多亏老白叔照顾娘，嘉木敬老白叔。”在京城年轻的贵胄子弟中，林嘉木难得的体贴温和。
　　席间明将军和爱子谈论近年军情，老白亦不时地插进几句，林嘉木很体贴地将老白想要知道的信息告诉了他，三个儿子都安好，有立功，明年老二轮休的时候大概可以回家探望。老白听了之后，一张脸高兴的能开出花来。云夫人却一直都像是有心事的样子，没有开口。连嘉木敬酒也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等老白心满意足地去厨房吩咐可以下饺子了，嘉木才悄悄的问父亲
　　“爹，娘为什么好像不高兴？” 
　　“哦，你娘打算把沈姑娘讨来给你做妻子，又担心人家不愿意。”明将军看着妻子，嘴角隐隐透着笑意。
　　“爹，孩儿还小，这娶妻之事，还为时、过早吧。”林嘉木窘得满脸通红，半天才吭哧出这么一句。
　　“哈哈，这种事情做爹的可做不了主啊。你看你娘，为了今晚去请沈姑娘来吃这顿饭，犹豫了好几天，到头来还被人家拒绝了，一张脸就拉的这么长，你要是敢不娶啊，为父说不得也只能逼你喽。”明将军压低了声音对儿子说，眼睛看着云夫人的方向。
　　林嘉木听了父亲这样说，手一抖，筷子都险些掉到桌子下面去。看着母亲愁云满面的样子，越发觉得父亲可能没有在开玩笑，不禁也跟着发起了愁。一张桌子上，就只有明将军一人一副洞若观火的样子，笑的意味深长。
　　那边厢萧如风已经从如意酒醉大跳绿腰舞，到老六给大家表演茶道，到老四端着棋盘四处挑衅，再到老二舞剑，正在讲着老十喝醉了喜欢唱家乡的山歌，却看见十一一脸疲惫打足了精神仔细听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的样子，不禁心疼起来。摸了摸十一的头发，低声问道：“困了？” 
　　“嗯，九哥，麻烦你下次讲故事讲些我没有听过的好吗？这些事情十哥早就讲过了。”
　　萧如风一下子紧张起来，问道：“啊，那老十有没有说我喝醉了喜欢干什么？” 
　　“有啊，”十一迷迷糊糊地说，“十哥说你醉了喜欢脱衣服，他还说要我一定不要跟你一起喝酒的。”说完就睡着了。
　　萧如风恨恨地骂了老十一句八公，看了看睡死在怀里的十一，叹了口气，岁还没守完呢。
　　将军府的新年就这样平静无波地过去了。沉睡中的十一并不知道，她那擅舞的三姐，刚从鬼门关回来的喜欢唱山歌的十哥，还有不喜欢讲话的五哥，这一夜命丧异乡，连尸骨都无人收拾。
血菟丝 
　　新年过后，明将军一家被太皇太后请进宫中，将军府里就剩了寥寥几个下人和满院的护卫。十一和萧如风趁着天气晴好，和老白要来钥匙到库房捡选药材，阳光照进屋子，落下斑斑驳驳的影子，和着药香，弥漫成十一所熟悉的味道。
　　“还差两味，休息一下。”十一抬起头伸个懒腰，对着还在折腾的萧如风说。
　　萧如风拍拍身上的灰尘，在十一身边坐下，“十一，跟你说件事。”
　　“什么？” 
　　“明将军你暂时不能动。”
　　“为什么？”十一看着萧如风，震惊大过疑问。
　　“这些年来，到天杀买明将军性命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但是门主却从来没有接过。如果有什么人是天杀都不愿意招惹的，那么这个人绝对不简单，至少也要有一个让天杀不愿意出手的理由。十一，你现在动手，绝不会占到便宜。”
　　…………
　　“十一，九哥相信你有一定要杀他的理由，但是在我们还不清楚对方底细之前，不要出手。”
　　…………
　　“十一，九哥可就你这一个妹子啊。”
　　…………
　　“十一～～”
　　萧如风握着十一肩膀晃来晃去，直晃的十一头昏脑胀，“好、好了，我答应你了，晃死我了。”
　　“一言为定，呀，饿了呢，咱们吃饭去吧。”萧如风拍拍双手跳将起来，给了十一一个灿烂的笑脸。
　　两人正在屋子里吃饭，萧如风一边抱怨十一太瘦，一边不停给十一夹菜。十一看着碗里堆得高高的饭菜依然谨遵食不言睡不语的古训，埋着头一声不吭地努力吃饭。两人正吃着，外面急匆匆赶进来一个小厮，那小厮惊魂不定断断续续地说：沈、沈小姐，夫、夫人在宫里头病发了，主人派人来接沈小姐进宫。”
　　十一听了，蓦地站了起来，说：“当真？！” 
　　“是真的，”那小厮急得满头大汗，眼巴巴地看着十一。
　　十一沉吟了一会，对萧如风说：“九哥，我去看看，你不要跟来。”
　　萧如风一把拉住十一，附在她耳边说：“我答应你，反正皇宫九哥也熟的很，今晚之前你若不回来，九哥就去找你。”
　　十一低低地“嗯”了一声就随那小厮去了。
　　出到府门外，正碰上了赶来催促的林嘉木，林嘉木亦顾不得前夜父亲的取笑，说了声得罪就反手一捞。把十一带了上马。
　　进了宫门，林嘉木拉着十一一路飞奔来到一间侧室，守在门外的众人看见林嘉木都是喜出望外，一边喊着借过，林嘉木带着十一越过众人，来到云夫人病榻前。
　　十一扶着床柱大口地吸着气，右手按住胸口，对明将军说，“将军，请先回避。”
　　等室内众人撤走，十一调匀呼吸，搭上云夫人手腕，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娘说的果然没有错，当年师公只能延云姑姑二十年性命，算起来也该是这几个月病发。娘说当年师公为了云姑姑今日之病，给娘种下了血菟丝，想来两家关系亲厚，即使他日云姑姑病发亦无大碍。
　　谁知今日竟会是这种情形……
　　十一摇了摇头，脱去上衣，祭出背后的血菟丝，任由那些血红色的枝蔓蜿蜒至手腕。用随身小匕划破一条细蔓，以茶杯接住流出来的晶莹血液，接够半杯。十一将手腕敷药包扎之后穿好衣服，轻轻扶起云夫人，将那半杯血喂到云夫人唇边。
　　云夫人宿疾是幼年时所中寒鸦之毒，性极阴毒，除去解药，就只有血菟丝可以压制其寒气。血菟丝乃是南疆苗人的秘法，需要极高的医术才可将其种入人体，菟丝之血可解百毒，可传儿女，但药力会一代代减弱，五代即失。每次使用对寄主的伤害都极大，所以实用性并不高，封先生也是机缘巧合之下才得到此秘法，觉得使用一次就可救人性命，明慧又已得自己真传想来也不会有害到哪里去，便给明慧种下了。
　　云夫人虽然全身冰冷但神志一直清醒，看着十一端来的鲜血，心情复杂的难以言说。
　　“姑姑，把药喝了吧，阿离不会害姑姑的。”
　　十一看着云夫人的眼光中虽然没有什么感情，却也没有恨意，只是平静到让云夫人心寒。
　　看着云夫人把药喝下，十一打开侧室的门，对明将军说，“这一下，云姑姑大概可保十年性命。”
　　明将军低声道谢，十一答道：“将军您应该感谢我娘是个恩怨分明的人。”便不再言语。
　　待到云夫人情况稍好，明将军携林嘉木到太皇太后、太后和皇上面前请辞，得到恩准后便回了府。
　　一直等在门口的萧如风看见从车上下来的十一面色苍白脚步虚浮，赶上前去关切地问道：“十一？你怎么样？” 
　　“九哥，我撑不住了，带我回去。”十一紧紧地抓住萧如风手掌，手指冰凉。
　　萧如风接住十一倒下的身子，把她打横抱了起来，心想最近这丫头折腾的可真够呛。甩下将军府一众人等便径直回了房。
　　剩下的人簇拥着明将军夫妇也进去了，被拉在后面的少将军林嘉木则怔怔地瞧了一会萧如风远去的背影，不知道都想了些什么。
上元节 
　　“十一，你知不知道有个词叫做缠绵病榻，给九哥解释来听听？”萧如风一脸促狭地瞧着正在喝药的十一，大刺刺地坐在窗边，一边喝茶一边取笑着榻上的药罐子神医。
　　“九哥，你取笑我。”十一把药喝完，擦擦嘴角，虚弱地说。
　　“不是取笑，只是没见过有那个杀手这么拼命去救目标人家属的。”萧如风眼睛一眯，“你这是好了，要是有什么差错，我决不放过他们。”
　　“不知是谁让我不要出手的。”十一看了萧如风一眼，冷冷地说。
　　“啊呀，咱们知恩图报的少将军快要来了吧。”萧如风讪讪地笑着，顾左右而言其他。
　　话说从宫里回来后，云夫人隔天就大好了，让林家父大大地松了口气，多年来悬在心上的一把利剑总算是放下了，虽然只是暂时的，也好过绝无希望地煎熬。明将军自己是不好前来道谢，云夫人又在休养当中，所以林嘉木就被父母赶来每天探望。
　　刚开始的时候林嘉木多少还有些尴尬，为了除夕那天明将军说的那番话。后来，十一一直不醒，就和萧如风聊上了。两个人成长的环境截然不同，互相都很好奇，几天下来林嘉木的老底就被问的差不多了，而萧如风则不知道编了多少瞎话来敷衍这个单纯的少年。因为家世显赫，林嘉木一直都没什么朋友，现在碰见这么有趣的一个人，陡然觉得生活多了很多乐趣。就忍不住天天往这跑了。虽然十一醒了之后略有尴尬，好在十一也不太理睬他，林嘉木就继续天天来报到了。
　　“萧兄，看我带了什么过来！”果然萧如风的话音才落下没多久，就看见林嘉木兴冲冲地抱了两只酒坛子冲了进来。
　　“怎么林兄弟昨天还没喝够？”萧如风斜着眼睛看向手下败将，一脸的不屑一顾。
　　“拼酒小弟是服了萧兄了，这酒是带来给萧兄鉴赏的，我爹藏了好多年，我求了半天老白叔才给了我两坛。”林嘉木的笑容看起来挺心虚，到现在脸色还有些发白，估计昨天被修理的很惨。
　　萧如风拍开一坛酒，仰头喝了一口，赞了一句：“啊呀，是女儿红呢，嗯，足足有十七年，不错嘛小子。”拍了拍林嘉木肩膀，回头对十一说：“十一你也尝尝？不太容易喝到哦。”
　　十一白了他一眼，醉春风里七十年的女儿红你还不是当水来喝，真够矫情，懒懒地说了句：“你想我死么，劝我酒？” 
　　才刚喝了一口还没咽下的林嘉木被十一这句话吓了一跳，半口酒呛在嘴里，半口喷了出来，不住地咳嗽，“沈、沈姑娘你、你还好吧？” 
　　十一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没有理会他拿起身边的医书继续看着休息。
　　“嘉木你不用管她，有些人号称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一定救得回，你看她这不还有很多口气嘛？没事。”萧如风拖着林嘉木到暖炉边下棋，顺便继续探问明将军的英雄事迹，林嘉木自幼都以父亲为荣，说起父亲的事迹来那是滔滔不绝。萧如风一直微笑地听着，不时表示一下敬佩，林嘉木就说的越发起劲，连手下的棋走到哪里了都不知道。
　　“对了，萧兄沈姑娘，明天就是上元节了，你们要不要去看花灯？”说着说着，林嘉木话题一转，竟然转道了上元节，萧如风正听的投入不妨他这么一问，竟愣住了。
　　“啊，上元节啊，”萧如风心想，往年上元节都正是醉春风生意好的时候，倒是真没去看过花灯，要不要带十一去瞧瞧呢。
　　“京城的花灯很有名气，不光有本地花灯还有各省官员选送来京的特色花灯，白天有庙会，晚上还有焰火嘞，庙会上有各色京城有名的小吃，还可以猜灯谜……”林嘉木越说越是兴奋，很让人怀疑他的动机，这小子大概根本就没有去逛过，自己想去才是真的。
　　萧如风转身问十一，“十一，你觉得呢？要不要去？” 
　　十一看看林嘉木，又看看萧如风，“我没意见，九哥你决定吧。”
　　“萧兄，”林嘉木笑嘻嘻地腻到萧如风身边，“去吧去吧，很好玩的。”
　　萧如风看着平素沉稳的少将军，失笑道：“你不会从来没有出去玩过吧？” 
　　“啊，我，是啊，你知道嘛，我又没有兄弟姐妹陪我，而且往年上元节都要和我爹娘进宫去，难得今年我娘生病不用进宫，我才有机会出去瞧瞧，你看，我……”林嘉木结结巴巴的还没说完，萧如风已经笑的不行了，一手搭在他肩膀上，憋着笑说：“还真是托云夫人生病的福啊。”
　　倚在床边的十一也不禁抿着嘴笑起来，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生动而美丽。
　　“好吧，上午太冷我怕十一受不了，咱们午饭过后去，如何？”萧如风征求两人意见。
　　“一言为定！”林嘉木跳起来，“我去告诉我爹去。”
　　************************ 
　　上元节这一天，天气晴好。用过午饭，萧如风三人闲闲地逛出府去。让府上车马送到庙会后，就把很想跟着的老白打发了回去。
　　庙会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卖糖葫芦的，捏糖人的，说书的，卖艺的，扎灯笼叫卖的，摆擂台打灯谜的，演皮影的，还有叫卖蛐蛐罐蝈蝈葫芦鸟笼子的，什么木碗花草，竹器木器就更不用说了。三个人都没有过过这么烟火的日子，寻常百姓日用的物件看着都新奇，林嘉木更是件件都要摸，摊摊都要问。
　　一路下来，林少将军嘉木公子，成了个移动杂货摊，身上挂满了木碗鸟笼糖人皮影等等杂物，看得萧如风一路闷笑不止，十一也带着盈盈笑意，不时地在两人谈话中插上一句两句。三个人居然慢慢融洽起来，有了那么点做朋友的样子。
　　经过一个围满了人的场子，林嘉木挤进去又挤出来，高兴地说：“里面在打灯谜，猜对的可以任意挑选花灯。”
　　萧如风挑挑眉，“咱们试试？” 
　　十一不置可否，林嘉木已经再次挤了进去。萧如风笑着摇摇头，拉着十一也跟了进去。
　　林嘉木抽了一张灯谜，上书“四海之内”，要求打一句诗，萧如风抽了张“后世必生因色而亡其国者”十一的是“丸药”，也是打一句诗。
　　三人对着谜面苦思，还是萧如风最先猜到，笑眯眯地说：“我猜到了，你们呢？” 
　　林嘉木想了一会，说：“我的也有了，沈姑娘呢？” 
　　十一点点头，“我的谜底应该是粒粒皆辛苦。”
　　萧如风瞧着十一微微笑着，眨了眨眼睛，“绝代有佳人。”
　　林嘉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萧如风说的是自己的谜底，哈哈一笑，说：“我的谜底是不在五湖中。”
　　“咱们领奖去吧。”萧如风低头对十一说，一手拉着十一，一手拉着林嘉木，往那一排花灯走去。
　　三人到老板那里递上谜面说出谜底，果然都猜对了，老板让他们过去挑灯。这个摊子的花灯用料上乘，手工精致，比寻常卖的要好上许多。最后三人每人拿了一个生肖灯，少将军本来不愿意，拗不过萧如风执意要拿，就只好再在身上的杂货摊子里加了个小兔子的花灯。
　　看着前面萧如风手里的老虎灯，十一的龙形花灯，林嘉木只有暗自叹气，怎么自己就生在兔年呢，早一年晚一年都好啊。
　　天色越来越晚，街上的人也越来越多，人流朝着晚上要燃放焰火的方向慢慢移去，三个人几次都差点被人群冲散，只好把十一放在中间，手挽手的慢慢往前走，磕磕绊绊的走了一会，萧如风不耐烦，说：“我们上房吧，这样也太慢了。”
　　房顶上果然好走许多，不一会就到了最佳的观赏地点，萧如风不知从哪里变了坛酒出来，三人坐在一起边喝酒便等待焰火。
　　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绚烂的焰火绽放在天幕中，犹如十七八岁的年华一般美好，夜幕之下，屋顶上并排坐着三个年轻的身影，喝酒谈笑，无忧无虑，正如他们应该的样子。
战事 
　　天还蒙蒙亮，将军府门外飞奔而来一骑快马。轮值的护卫老胡听到马蹄声立刻警醒起来，唯恐来人会对将军府不利，打眼一瞧，认出马上骑士竟然是太皇太后身边的近侍许公公，连忙迎了上去。许公公将马交给老胡，低声说了句“太皇太后急诏”。老胡点了点头，跟门里的弟兄打了个手势，里面立刻就有人进去通报并出来一人引着许公公进去。
　　许公公到前厅的时候，明将军已经在等了，许公公附在明将军耳边轻轻说了几句，明将军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转身跟老白交待几句就匆匆跟许公公进了宫。
　　慈宁宫灯火辉煌，远远地就透着一股异常的味道，明将军皱了皱眉，差不多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一晚。待到进了正殿的大门，看见了坐在那里的太皇太后，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就更加清晰了。
　　“明轩，坐。”太皇太后的声音听起来疲惫不堪。年近五十的太皇太后把持后宫三十余年，把持朝政也有将近二十年，在林林总总这些争斗中始终游刃有余的这个女人，明将军除了佩服别无一丝好感。
　　“谢太皇太后。”在太皇太后面前，明将军始终保持着一种刻意的恭敬。
　　“这是军报，你瞧瞧吧。”声音有些低哑但是一如既往地优雅从容，太皇太后端起茶抿了一口，保养良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苍狼骑兵？”明将军脸色一变，“想不到消失了五十年后竟又出现了！” 
　　“是啊，还为数不少。算起来，朝中能与这苍狼骑兵一战的也就只有将军你了。”
　　“仅仅为了三个身分不明的杀手，瀛台清寒就出动三十万骑兵外加两万苍狼骑？未免太小题大做了。”
　　“哀家也知道这瀛台清寒是借题发挥，可是将军，哀家总不能只用这区区四个字就把瀛台清寒请回去吧？所以……”太皇太后抬眼看了看明将军，慢条斯理地说。
　　明将军冷哼一声把头扭了过去。
　　“哀家知道将军和那瀛台清寒有旧，硬要请将军出征也着实有些为难，可是，哀家也是没有办法……”太皇太后一边说一边看着明将军变的铁青的脸色，嘴角勾起一丝笑，话锋一转，“啊，明轩，哀家听说沈笑的女儿在你府上，日前云夕那丫头的病是她看好的吧，说起来，她倒还真是得了封星寒的真传，寒鸦之毒也解得――”刚说了半句，太皇太后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展颜一笑，“哀家竟忘了，那血菟丝可传儿女，”又略想了一会，“这样说来，眼前这场刀兵之祸倒也好解的很，哀家听说那寄有血菟丝的人，心脉之血有起死回生之效，不如就把这个余孽送给瀛台清寒让他回去救他兄长，想来他也不会不同意，你说是不是好主意？” 
　　明将军扬了扬眉，不卑不亢地说：“太皇太后高见，但末将以为瀛台清寒既是有备而来，断不会轻易退兵，此举一来并非万全之策，二来有失国体，望太皇太后三思。”
　　“呀，竟然不行吗？”太皇太后惊讶地说，“不过将军最好还是带上那孩子，就算瀛台清寒不肯撤兵，用作缓兵之计也未尝不可啊。”太皇太后按住胸口，“能不开战还是不要打的好，哀家也不想你二人伤了和气，哀家这里孤儿寡妇的也经不住折腾啊。”
　　明将军忽然矮身跪下，咬着牙说：“启禀太皇太后，瀛台清寒虽是末将故人，但事关家国，他日沙场相见，末将定然不留半份情面，请太皇太后明鉴。”
　　“啊呀，明轩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哀家怎会疑心于你，想你林家七世忠良，乃是我大周的铜墙铁壁，哀家可是放心的很哪。”
　　明将军继续说道：“沈家那孩子于贱内有恩，日前末将已得她师公同意许做犬子未婚妻，望太皇太后成全。”
　　“啊呵呵呵，有这等喜事啊，怎不早说，现下也来不及了，哀家就等明轩你凯旋之时再讨这杯喜酒喝吧。哀家也乏了，明轩你就先退下吧。”
　　明将军退出慈宁宫，太皇太后走到方才明将军坐过的位子，用手轻轻一碰，果然刚才明将军一直拿在手里的茶杯就化成了一堆齑粉。太皇太后轻轻一笑，“来人，伺候哀家就寝。”
　　*************************** 
　　傍晚的时候十一和萧如风从林嘉木那里得到了明将军即将出征的消息，萧如风听见后不声不响地出了门。剩下十一和林嘉木两个人。林嘉木觉得不自在，呆了一会就准备告辞。
　　“等等，”十一唤住了他，“这里有些药，拿去给将军带上，只是些平常伤药，将军大概用得着。”十一走到林嘉木跟前，递了一包药给他。林嘉木忙不迭的道谢，正要走，十一笑笑，“喝杯茶再走吧。”
　　林嘉木恍惚了一下，就又喝了杯茶，刚要起身，十一拍了拍他肩膀，见林嘉木疑惑，又笑笑，“不知沾了什么，有些脏。“
　　林嘉木面红耳赤地走了。
　　十一怔怔地站在窗边，低着头想事情。
　　晚上的时候萧如风回来了，神色黯然。吃饭的时候两个人几次都想要说什么，又忍下了。这一晚平静如昔。
　　第二日明将军带大军出征，太皇太后召云夫人进宫做伴，林嘉木暂代京城防务住进了兵部，偌大个将军府顿时空旷的让人觉得压抑。
战事二 
　　十一站在萧如风门外，轻叩一下，扬声问道，“九哥？你在吗？” 
　　明将军出征已经一个月之前的事情，这一个月里萧如风和十一各怀心事，两人似乎都不太想看见对方，见了面也不说话，经常一沉默就是一天。
　　门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十一站在门外等了一会，推门进去，萧如风果然不在。
　　十一想了一会，跑去找管家老白。
　　“白管家，帮我备车。”
　　老白看见十一的时候，照例哆嗦了一下，回话都比平时慢了片刻。
　　“啊，沈小姐要出门？ 
　　“嗯。”
　　“要不要带随从？” 
　　“不必。”
　　******************************* 
　　醉春风还是醉春风，尽管已经易主，但是名字并没有改，里面所有的一切也都还照旧，甚至十一进去的时候，里面的人也都和以前一样的跟她打招呼。十一站在从前大家常聚的暖阁外，轻轻地推开门。萧如风正斜倚在窗前软塌上，拿着一壶酒慢慢地啜饮着，一双眼睛半开半阖，脸上似笑非笑，迷离的光影之下，仿佛在做着一个缠绵的梦。听见门响也不理会，直到来人走到近前才抬眼看了看，见是十一，缓缓露出一个恍惚的笑容，问道：“十一，你也来了？”，声音里透着浓浓的酒意。
　　“九哥，我有事要和你说。”十一拿走他手里的酒壶，看着他。
　　萧如风看着十一，眯起了眼睛，起身勾起十一的下巴，“好端端的一个美人，为什么偏要做杀手？这样的日子，你不难受么，阿离？” 
　　十一挥开萧如风的手臂，“我知道你没醉，我来是想说，我要跟林嘉木一起去玉璧城，九哥，我们缘尽于此了。”
　　“去杀明将军么？十一，你还是什么事情都瞒着九哥。”萧如风重又躺下，伸长了腿，一脸的萧索。
　　“不是。”
　　“不是？”萧如风嘲讽的笑笑，对十一招了招手，“十一，你过来，九哥告诉你一个秘密。”
　　十一不动，“九哥你说。”
　　“呵，你知道，我、十弟还有大哥他们这辈子最想要的是什么吗？”萧如风坐起，硬拉十一坐在了身边。
　　十一摇头，“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
　　“是啊，你心里就只有报仇两个字，当然不会想其他任何的人或事了。”萧如风在背后把玩着十一的一缕头发，略带讥讽的说道。
　　“秘密。”十一抽回头发冷冷地回了两个字。
　　“好，这就讲。”萧如风顿了顿，说道：“是自由。我们些人，自幼就被天杀收养学习杀人的技巧，一重重的淘汰筛选，最后门主觉得合格了才有资格补进天杀。就说我自己，从开始学艺到变成你的九哥，一共花了十一年，所以最后能当上杀手的这些人大概几百上千人里也训练不出来一个，天杀花了这样的代价，自然是要我们一辈子卖命的，除非死了。你看，想要个自由之身，想要脱离天杀不当杀手，是不是比要你不要报仇还要困难？” 
　　“可是，现在却有这么一个机会就在眼前……，”萧如风慢慢的说出这句话，似乎他自己都有点不太相信似的。十一仍然静听不语，萧如风继续，“那就是杀了明将军。”
　　“十一，我是接了这个任务才跟你进将军府的，九哥利用了你，你生九哥的气么？” 
　　“可是明将军身边禁卫森严难以下手，你又那么心急，九哥真怕折了你进去，我还想活着试试自由的滋味，那是从来没有体验过的生活，一定很美妙。”
　　“林嘉木倒是耿直，什么都不避讳，我问什么他都讲，没有一点芥蒂的要和我们做朋友，要杀死他的父亲，还真让人有些为难。”
　　“这一次的战事是个好机会，在战场上要杀一个人比平时要容易得多，我想你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可是你却一直都没有动作，十一，你是不想连累九哥么？” 
　　“十一，杀还是不杀？什么时候动手，计划如何，为什么你一点都不告诉九哥呢，把所有的事情一个人担下来很有趣么？” 
　　萧如风半是讲述半是责问，断断续续的说着，十一忍不住打断了他，“九哥，全都结束了。”
　　“什么意思？”萧如风眯起眼睛，面色一沉。
　　十一慢慢地说出理由，“这一战明将军必死，所以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不必跟我一起去，九哥，你现在可以不做杀手过你想要的生活了。”
　　“怎么说？”萧如风挑了挑眉，问道。
　　十一拿过酒壶猛喝了几口，擦擦嘴角，平静地说：“明将军被我下了毒，就在出征前夜，我把毒下在了林嘉木衣服上，给他吃了解药。我相信那晚明将军一定有很多话要对林嘉木讲，只要他们父子稍有接触，明将军就一定在劫难逃。”
　　“是什么毒？”萧如风拉过十一肩膀，看着她。
　　十一别过头，轻声说：“丝丝入扣。”
　　萧如风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说，明将军这一战必败，那么，这个任务这样就算――完了？” 
　　十一挣开萧如风双手，“消息大概这几天就会到，想来不会错。”随后轻舒一口气，“九哥，我这也算大仇已报了。”嘴角挤出一丝笑，竟是说不出的凄楚。
　　当下两人各怀心事，十一心中所想乃是明将军兵败战死林嘉木必定继任出征，自己曾经答应明将军守护林嘉木周全，与他共赴边关已是必然，这一去只怕是九死一生之局，能活则活，大不了陪他一死，沈林两家二十年恩怨尽可完结。这世上与自己亲善之人寥寥，爹娘师公均已仙去多年，就是天杀的那些兄长姐姐，现在也不能见，仅有萧如风一人，这一别怕也无再见之日，不禁心下黯然。
　　萧如风一时得知明将军已是必死，心里不知是欢喜还是茫然，又想起月前从大哥那里得知，为了今日这个必杀之局，五哥三姐还有老十身死异乡。为了杀一个明将军，挑起这一场杀戮，究竟算是什么？做一个杀手，从来没有对错是非，任务就是真理，这些日子为了如意他们的死，委实消沉，看着十一日日苦思复仇，这个消息就一直压着没有对她讲，现在呢？看起来她是想去边关送死，她用自己的自由换来的解药也只是救了十弟一时，难道我们这些人的性命就这样轻贱么。又想起林嘉木，那个天之骄子一般的少年，单纯善良还有些羞涩，如果他知道自己的父亲竟是被他信赖的朋友所谋害，还要被推上前线面对敌人的三十万大军，从前在父亲身下沾不到他的那些个明枪暗箭也要悉数招呼到他身上，遭逢这样的变故，他会怎样？ 
　　想到这里，萧如风嘴角勾起一丝笑，看起来，谁的日子也不比别人好过多少呢。而自己，起码现在有了可以选择为谁去死的自由。杀戮，流血，死亡，难道还见得少么？萧如风直起背伸个懒腰，笑嘻嘻地说：“十一，玉璧城不打算让九哥陪你去么？” 
　　十一不为所动，淡淡地说，“九哥你在说笑么？” 
　　“怎么是说笑呢？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你九哥我现在是自由之身，投效边关谋个出身也是正经主意嘛。”萧如风说的眉飞色舞。
　　“真的？”十一回头看着萧如风，也学着先前他那样嘲讽的笑。
　　“真真假假，又有什么关系？”萧如风抚上十一额头，拨开她额前散发，脸上带着笑，一双眼睛直看到人心里去。
　　十一躲开他眼光，跳下榻去，“随你，回家吧。”
　　萧如风直笑却不动，静了片刻才道，“我醉了，动不了。”
　　十一点点头，“明天我让老白来接你。”说罢转身走出了暖阁。
　　萧如风苦笑了下，慢吞吞地下榻跟了出去。瞧着十一笔直的背影，扬声唱道：“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哈哈哈哈！”的
边城 
　　玉璧城乃是大周西北第一要塞，距离龙牙关只有四十里，半天即可来回。明将军沙场战死，几十万大军群龙无首，瀛台清寒大胜之下咄咄逼人，无奈之下大周军队只得退守玉璧。新加封的安国候林嘉木此时正神情抑郁地呆坐在城中镇北候府，镇北候云若兮本也是少年英俊意气风发的人物，这时候看着林嘉木，也被他一身戾气压的闷声在一边喝茶。
　　萧如风拉着十一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云若兮和林嘉木大眼瞪小眼拼茶的样子，不禁失笑，“两位侯爷，在下带来的茶可还喝得？” 
　　“萧老板费心，这九华山龙潭墨玉一年所产不过七两三钱，等闲皇亲贵族也未必喝的到，今天，”云若兮一笑，双目顾盼，“咱们怕是沾了沈姑娘的光了。”
　　“侯爷果然高明，”萧如风长身一揖，“不错，此茶确是寒烟阁主付给舍妹的诊金，借花献佛，侯爷见笑了。”
　　“萧老板客气。”云若兮放下茶盏，走到萧如风身边，转了两转，忽地一拳打在萧如风肩上，大声叫道：“好你个萧如风，跑到你祖宗跟前装斯文！” 
　　“侯爷，”萧如风退了半步，捂着肩膀，苦笑道：“许久不见侯爷还是这么，呃，好动。”
　　“哼，少来，本侯已经闷了一上午了，”说着用手一指后面的林嘉木，眨眨眼睛，“走，陪我喝酒去，十一也来啊。”说着就去拉十一的手。
　　萧如风身子一转便挡在了十一身前，堪堪拦下云若兮伸向十一的那只手，“侯爷要喝酒，改日有的是机会，现下十一有事找侯爷帮忙。”一边说一边将十一拉的离云若兮更远了一点。
　　“是么？本候也一直想着找个机会好好谢谢十一，这下刚好，说罢，什么事？” 
　　“只怕侯爷现在答应的痛快，一会儿便要反悔了。”萧如风微笑着说道。
　　“我还偏不信了，什么事十一你尽管说，云大哥一定帮到底。”被萧如风一激，云若兮连忙拍着胸口保证，连本候两个字都忘了讲。
　　十一这才慢吞吞地开口：“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要借侯府后院的半亩蝎子草一用。”
　　“这个不成！”云若兮一听马上拒绝，紧接着道：“十一妹子，哪怕是把这个镇北候府给了你都成，但是蝎子草不能动，那是我娘的性命。”好像怕十一不答应，末了又加了一句，“这可是前年你自己开的方子。”
　　十一仍旧不紧不慢地跟云若兮说，“老夫人的病我自有办法，但是这蝎子草确是非用不可，关系到营中数万中了狼毒的将士，侯爷不会不答应吧。”
　　听十一这么说，云若兮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问：“我娘的病当真还有他法可医？” 
　　“侯爷这是信不过十一么？” 
　　眼看着十一脸色要变，云若兮连忙应承，叫了下人前来一番嘱咐，又安排好人手帮忙，这才跟十一说，“这样安排可妥？” 
　　十一点点头，领着医馆带来的大夫们前去后院取药。云若兮在身后叫了声：“十一，”见十一停下来回头看他，很诚恳的说：“晚上回来吃饭吧，自从来了今天才第一次瞧见你，医馆里那么多事情也不是一天就能忙完的，”顿了顿又说，“我娘她也很想你呢。”
　　“好。”十一短短地应了句，心里不由升起一丝暖意。
　　云若兮打好招呼正要回去，一眼看见脸色铁青的林嘉木，右眼皮立刻狂跳不止，连忙追着十一和萧如风去了后院。
　　顷刻间正厅里就剩下了林嘉木和白家老大，白开泰刚一开口叫了声“侯爷”，林嘉木就给打断了，“什么狗屁侯爷，谁爱当谁当去，老子不稀罕！你们也趁早不要叫的好。”
　　白开泰面带窘色，改口道：“公子，胡大人又派人来催，问什么时候出战。”
　　“出战，他还有脸问什么时候出战？！”林嘉木一听几乎跳了起来，“军中粮草药品难以为继，营中将士食不果腹，他这个监军是干什么吃的，我还没去找他算账，他倒有胆子来问我？”一怒之下把手中茶盏摔了个粉碎，两道剑眉拧成了串麻花。
　　“公子，胡大人毕竟是太皇太后的人，该敷衍的还是要敷衍一下。”白开泰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说道。
　　林嘉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怒火，“我知道，告诉他，出战之事本将自有计较，不消胡大人操心，还有，继续给我催要粮草！” 
　　白开泰答应了却没有动，林嘉木狐疑地看着他，“怎么？还有事？” 
　　白开泰硬着头皮说：“是，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罢，还能坏到哪里去。”林嘉木很是头疼的样子。
　　“这事跟沈姑娘有关。”
　　“阿离？她怎么了？” 
　　“不知是什么人四处散布谣言，说沈姑娘是公子的，呃，娈童。说公子爷私下不检点也就罢了，还带到军中，是对军中将士的侮辱，现下军中相信者众多，对军心大是不利。还、影响到明将军声誉，公子，让沈姑娘换回女装别再去医馆了，别的不说，这些日子，怕是委屈沈姑娘了，难得她对公子情深义重什么也不说，可是属下瞧着，心里不服。”
　　“有这回事？有人欺负阿离？”林嘉木声音陡然高了几分，眼神冰冷。
　　“那倒没有，多是言语不敬，沈姑娘也没跟他们计较。”
　　“这样，那就随他们去吧，苍狼之毒只有阿离能解，就算她不去，我也是要求她的。换回女装？她长成那个样子，让人知道她是女子还得了？反正有萧兄在，谅也没人能伤到她。至于那些流言蜚语，大概阿离也不会放在眼里。”
　　“公子，有句话白大自知不该说，但是既然将军临终前交待公子善待沈姑娘，那公子和沈姑娘也算有父母之命了。属下看得出萧公子对沈姑娘有意，这样让他天天跟在沈姑娘身边，属下觉得不妥。”
　　林嘉木叹了口气，“你也知道不该说，以后不要再提这件事了。走吧，随我去校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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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初春时节，草木凋零，侯府后院却有一小片青翠碧绿的所在。整个玉璧城的人都知道，镇北候性子极好，但是要是有人敢动这片小小园子一下，那就一定是死罪。蝎子草性喜阴湿温暖，原本在西北是种不活的，可是云若兮却用不知从哪里打听来的方法，以波斯国的透明琉璃制成暖房，又从连云山引来温泉环绕四周，试种多次终于将这种生长在秦岭深处的稀有药材在玉璧城种成了，世人以为镇北候孝感动天成就这一奇迹，一时传为佳话。
　　虽然外面还是春寒料峭，暖房中却湿热难当，十一带着几个助手进到蝎子草田，一边示范一边细细讲解：“蝎子草的叶子背面生有细小毛刺，如果不小心刺到就会中毒，毒性虽然不大，但也麻痒难当。各位挖取的时候仔细点从边上开始。”
　　“诸位请看，就是这样，”十一举起一株蝎子草，小心地托着根部，“挖出之后要迅速地放进鹿皮囊中，看，象这样，放一株加几层绵纸，防止湿气太重损坏药材。”十一回头看着几人照做，“对，白二，你做的很好，继续。”
　　又继续指导了几个大夫，十一感觉有些气闷，刚一站起来便一阵头晕目眩，险些摔倒，被一直守在身边的萧如风托住，萧如风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十一？” 
　　“没什么，就是有点晕。”
　　“嗯，大概是这里太闷了，不如出去透透气吧。”
　　“好，”又回头对白家老二说，“白二哥，这里交给你了，我先出去下。”
　　“放心吧沈大夫，你要注意身体，医馆可全靠你了。”
　　萧如风拉着十一出去，身后还传来什么难为沈大夫那么瘦弱居然在医馆坚持几日几夜不眠不休的照顾病人要是累倒了那些中了狼毒的将士可要糟了云云。
　　“怎么样如风、十一。今日天气不错，一起来喝上几杯？”暖房外云若兮早已备下酒菜等着两人出来。
　　“侯爷盛情，在下自当奉陪，不过十一累了，给她取张软塌来吧。”萧如风看着十一眼睛下面的青色阴影，心疼地说道。
　　云若兮招了招手，立刻就有人抬了张软塌过来。
　　“让你去休息你又一定不肯，就先在这里小憩一下吧。”萧如风小声地劝着十一，实在是疲累已极，十一也不再推脱，就靠在榻上睡了过去。
　　“说起来，还是你的醉春风有趣啊，我这里可就冷清多了。”云若兮拿着酒杯把玩，懒懒地跟萧如风闲聊。
　　“两年前，侯爷还是风流天下的云公子，现在却是一方霸主，身份地位不同，感触自然也不一样。”
　　“跟我客套么？这种话你留着招呼你的客人还差不多。”
　　萧如风一笑，“萧某早已不是醉春风的老板，身边的贵人也就眼前的两位侯爷了，此时不说难道说给十一讨打？” 
　　云若兮一拍桌子，“我看你就是皮痒，不过也是，两年不见了乍一瞧见还真有些生疏，不晓得说什么好，不如先打一架再来叙旧如何？” 
　　萧如风深知这位侯爷想到做到的脾性，听了这话，立刻拔出随身的蔷薇刺迎战，云若兮也毫不客气地提起一直立在一边的龙牙枪迎了上去。
　　兵器当中，七尺为枪，齐眉为棍，大枪一丈零八寸；一寸长一寸强，一寸小一寸巧。
　　这两人用的兵器，一个是号称百兵刃之祖的丈二大枪，名叫龙牙，银色枪身血色红缨，配上云家家传的风影雪飘枪法，曾为云若兮赢了个白马银枪的名号。而萧如风用的则是一对不到两尺的三棱蔷薇刺，因其色做绯红，所以取名蔷薇，曾是萧如风无数刺杀对象的噩梦。
　　原本云若兮兵器上是占足了便宜，但是因为大枪一般用来骑兵对战，平地交手便有很多枪法无法施展，所以在招数上又稍落下风，萧如风的蔷薇刺本是近身绝杀的利器，碰见这样的丈二银枪也算是遇到了克星，好在萧如风轻功佳妙，缠斗起来云若兮也丝毫奈何不了他。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的打了几个回合，谁也不能奏功，便一同停了下来，兵器一收，重又坐下喝酒。
　　“居然还是奈何不了你。”云若兮仰头灌下一杯酒，心想若是在马上，定让萧如风领教领教完整的风影雪飘枪法。
　　“萧某也还是一样近不了侯爷的身。”萧如风微笑，也在思量若非那丈二银枪，云若兮一定躲不开蔷薇刺的必杀一招。
　　两人想法相似，对望一眼便把对方所想了然于心，不禁一同大笑起来。
　　“杀手不做了？”云若兮首先发问。
　　“不做了，再也，不做了。”萧如风拿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天杀怎么会放你的？” 
　　“这种事情不好讲的吧，在下也没有问侯爷是如何夺位的，不是么？”萧如风扫了云若兮一眼，慢慢答道。
　　“哼，不说就不说，干嘛又要提那些肮脏事。”云若兮皱起眉头不满地说道。
　　“因为那些事情，对萧某来说也是一样肮脏。”萧如风给云若兮递去一杯酒，两人一同喝掉。
　　“好了，不说这些，你和十一怎么会跟林家那小子在一起的？”云若兮想问这个问题似乎很久了，眼巴巴的等候回答。
　　“十一欠明将军一个人情，所以答应守护林嘉木周全。”萧如风边说边缓缓的给两人斟着酒。
　　“呵，十一也会欠人情？我还以为向来就只有别人欠她的。那你一定是为了十一才跟来的吧？我早就看出你对十一心怀不轨，想当年我想娶十一回家，才刚说半句你就红着眼睛来跟我拼命，我问你是不是喜欢十一，你还死不承认，如今可怎么说？”云若兮调侃的看着萧如风难得的刹那羞涩，眼睛里的笑意几乎要涌了出来。
　　“从前萧某哪里有资格去喜欢一个人，自然是死不承认的。”萧如风片刻窘迫之后索性坦然承认。
　　“我就喜欢你这个样子，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干脆！” 
　　“侯爷也是快意豪迈之人，萧某仰慕的紧。”萧如风不紧不慢的说。
　　“我们一定要这么互相吹捧么？”云若兮苦着脸对萧如风说道。
　　“侯爷是真英雄，萧某没有半点吹捧之意。”萧如风继续将肉麻进行到底。
　　“行了行了，我不就取笑你一句么，还没完了。不过你要是想和十一双宿双飞，眼下可还有个天大的难题。”云若兮说着比了比城外的方向，“外面那些蛮子要是攻了进来，只怕咱们就全交待在这儿了。”
　　“那是侯爷和林将军的难题，只要和十一在一起，生死也不是什么大事。”萧如风嘴上说话，眼睛却瞧着正在熟睡的十一，神色温柔的让人只能想到幸福二字。
立威 
　　“沈大夫，请帮小人看一下这份解药有没有问题，如果没问题的话小人这就拿去给剩下的病人服了。”一大清早白二就带着连夜赶制的狼毒解药来医馆找十一。
　　“啊？白二哥你来了，”十一原本伏在案上小憩，听到声音被惊醒了起来，看见是白二，连忙起身迎他，无奈腿却麻了，只好让他把药拿过来看。
　　“这一次的火候和配药都刚刚好，白二哥你天分极高，若遇名师一定不在我之下。”十一把解药递回给白二，难得地对白二的医术表示赞赏。
　　“沈大夫的医术才是出神入化，如果能长随左右学得沈大夫一半的本事，白二就心满意足了。”
　　如果说刚才十一表现的只有七分赞赏，那么此时白二就是十分的敬佩了。
　　听了白二这样说，十一微微一笑，“如果白二哥愿意，他日有暇，十一愿意倾囊相授。”
　　“沈、沈大夫，可是真的？你愿意收我为徒？”白二没想到自己无意一说，十一居然就轻易答应了。
　　“收徒不敢当，大家彼此切磋罢了。”十一很认真地说道。自从师公仙逝之后，基本上就没什么大夫和十一这么交流过了，现在碰见白二这样聪明机灵的人物，心里高兴，不免多说了几句。
　　萧如风从外面进来的时候，十一正兴致勃勃地向白二讨教军中常年流传下来的一些疗伤的秘方土法。
　　“你是说把火药洒在创口周围，利用瞬间点燃的方法来防止创口溃烂？这种极热极痛的法子用来救命大概可以，平常时候的话，体质稍弱一点的就受不了。”
　　“有时候没有火药，就直接用烧红的炭火处理，战场上就是这样了，保命要紧。并且沙场阵战之中，军纪规定是不可以停下来抢救伤员的，而待战斗结束之后，重伤员特别是被伤到要害的伤员，大多已失去抢救时机，就算能被救回来也难以治愈。”白二想起战场上的惨状，边说边摇头。
　　“这样说的话，军中行医要点所在应该是给每个兵士配置一些行军散平安丹之类的救急药物，沙场之上不需要多高的医术，要的是及时救治，对么？” 
　　“话是这么说，但是现在营中连这些最简单的丹药都无法完全供应。”白二说着叹了口气。
　　“怎么会这样？”十一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致人死命的不光有庸医错方，还有缺少丹药。
　　“哼，朝中那些人好不容易才抓到这么个机会打压将军府，当然是不遗余力了，不仅药材，连粮草也快用尽了。”白二冷冷一笑，眼睛里透出说不出的愤怒。
　　“这些权谋争斗我不太明白，不过，照你所说，林少将军现在的日子一定很难过吧。”
　　“公子他现在确实……”
　　白二一句话还未说完，就被闯进来的一个小卒打断了，“将、将军带人出城了！”那小卒气喘吁吁结结巴巴的说道。
　　萧如风闪身过去拉起他，“你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今、今日瀛台清寒那狗贼，派了两个百人队在城外叫骂，大骂明将军窝囊无用浪得虚名，将军是缩头乌龟不敢出城迎战，他们父子二人白白污了林家世代英名，还骂我大周朝无人，派了个黄口小儿来送死！将军听不过，就点兵出城了，现在怕已打起来了。”
　　“九哥？”十一看向萧如风，“我们怎么办？” 
　　“先去看看再说，走！” 
　　萧如风命人牵了两匹马来，和十一两人急奔城门而去，刚刚赶到城下，正碰见带大队人马前来的云若兮。
　　“侯爷这是准备出城？”萧如风骑在马上看着白马银枪的云若兮，很肯定的问了一句废话。
　　云若兮懒洋洋的瞧了一眼萧如风，仿佛很不齿他问出这么白痴的问题，“本候今天手痒，准备出去玩玩，萧老板也有兴趣？” 
　　萧如风侧头看了一眼十一，“帮我带他回来。”十一跟他点点头，轻声说。
　　萧如风一笑，答道：“知道了，回医馆等我。”又对云若兮说道：“难得有机会见识侯爷风影雪飘枪法的真正威力，萧某怎会错过。”
　　“哼，那就一起来罢。开城门！”云若兮把手一挥，好不威武神气。
　　十一奔上城头看着大军远去，滚滚烟尘之中只能看见云若兮银枪的隐隐光芒，萧如风早已失去了影踪。更远的地方，连人影也看不清楚，只能听到依稀的厮杀战鼓之声。
　　“沈大夫，这里什么也瞧不见，您还是请回罢。”守城的军士走过来劝。自从十一解了苍狼之毒，北征军中不知道十一的人已经寥寥无几，人人都知道林将军的这位小相公有妙手回春之术，虽然仍然不乏轻视，但是已无人再当面轻侮。
　　十一眼睛定定地瞧着萧如风远去的方向，仿佛根本没有听见身后的说话声。
　　来劝的兵士站了一会，见十一并不理会，便摇头走掉了，一边想，难怪将军对他宠爱有加，简直比女人还好看么，就是太单薄，眼看着就要被风吹走的样子。
　　十一出神的看着远处的厮杀，想起最近医治的那些年轻战士，他们和十一从前的病人完全不同。以前十一医治的都是非富即贵之人，再不济也是江湖豪强，像是云若兮这样的一方霸主在她跟前也是小心翼翼。越是位高权重之人便越是怕死。可这些战士不同，他们都出自寻常百姓之家，最大的心愿就是早日止息干戈返回家乡，他们在战场上是最不值钱的卒子，在历史上是名将脚下的枯骨。可在十一眼里，他们是一群最可爱的病人，他们坚强忍耐毫无怨言，他们看着十一的时候眼光真诚信赖，他们从来也不会嘲笑自己是个兔相公（这个纯粹是因为白二眼神凌厉杀气逼人，他们背后可没少乱嚼舌头），他们给她讲自己的家乡父母和心上人，他们，那么渴望活下去。想到这里，十一握紧双手，只恨自己救不了他们所有人；只恨自己，毒杀了明将军造成今日必败之局。十一暗暗咬紧牙关，第一次为自己的复仇感到矛盾和痛苦。
　　黯然走下城头，又默默地骑马回了医馆，十一把受伤在医的军士巡视了一遍又一遍，察看他们的伤势病情，重又补开了些方子，诊治尽心犹胜从前。那些病人看十一神色抑郁，只当她担心城外的林将军，有胆大的就出言安慰她林将军不会有事，胆子再大点的就直言龙阳断袖之事也没什么不好，沈大夫不要在意别人怎么说。十一给他们弄得哭笑不得，便回了在医馆的简陋住处。
　　看了一会医案便浑浑噩噩的睡着了，因为有心事睡得极浅，所以萧如风还没进门十一就听见了，“林嘉木怎么样？受伤没有？”十一瞧着浑身是血的萧如风，看他行动如常知道他没有受伤，稍微放心了一些。
　　“皮肉伤，不致命，有支箭比较麻烦，你去看看？”萧如风一边洗了把脸，脱下染血的外衣，换上了十一递过来的新衣。@
　　等到看见了林嘉木，十一才知道萧如风说的是多么轻描淡写，这哪里是皮肉伤，根本就是没有一处不受伤。
　　“怎么会伤成这样？”十一皱着眉头问道。
　　“这家伙杀昏了头，一个人冲到敌人阵中，被几百个人团团围住，好在他武功不错，我们赶到的时候已经杀红了眼，周围被吓退一大片。”萧如风说着摇了摇头，“哪里像个将军，打起架来简直像个流氓。”
　　“九哥，你去洗澡休息罢，这里有我和白二就够了。”十一一边解着林嘉木的盔甲，头也不回的说道。
　　“也是，我这辈子，还没这么脏过呢。明天来看你啊。”萧如风说完就出去了。白二瞧了他一眼，衣裳整齐鲜亮，不知道脏在哪里了，这两个人说话没头没脑的。
　　破碎的盔甲和衣裳有些和伤口粘在了一起，十一除下林嘉木衣裳，仔细地清理伤口，身上腿上加起来怕没有十七、八处。好在就像萧如风说的一样，都是皮肉伤，没有一处伤到筋骨，真是万幸。背上那一处箭伤的确比较严重，深深扎在两块肩骨之间，似乎还喂有毒药，十一蹙起眉头，让白二拿来丹药刀匕，熟练的切开林嘉木背上皮肉将箭挑了出来，涂上丹药敷好金疮后包扎起来。待到把林嘉木身上伤口一一处理完毕，林嘉木已被包的像个木头人，十一松了口气，转身开好方子拿给白二，白二为难的看着十一开的方子，“沈大夫，这方子里的血竭和蒲黄已经没有了，能不能换个方子？” 
　　“连给将军用的药都没有了？”十一震惊的看向白二。
　　白二低头不语。
　　“这样，你把方子拿到镇北候府去，云小候那里一定有。”白二应声而去。
　　十一转过头看着昏睡中的林嘉木，发现他跟几个月前初见时变了很多。那个时候，林嘉木开朗明快，他拍着额头大笑的样子十一现在还记得，那么让人羡慕。可是现在，就连在睡梦当中，他的眉头都紧紧皱在一起，把两条漂亮的剑眉拧成让人心疼的样子。十一轻轻地拂开林嘉木紧皱的眉头，轻轻地说了声。“对不起。”
　　“为什么这么说？”林嘉木突然开口吓了十一一跳，猛地缩回手愣在那里不知道要怎样回答。
　　林嘉木微微睁开眼睛，看着十一，“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十一咬住下唇，垂下眼睛，不知道要怎么说。
　　“算了，你不想说就不要说了。”林嘉木重又闭起眼睛，“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想说的事情，从前我不知道，现在总算明白了。”
　　十一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便一直沉默。听林嘉木径自说下去。
　　“我今天很可笑罢。”
　　“不自量力，身陷敌营，枉读了那么多兵书战法，到头来只知道逞匹夫之勇。”
　　“身为主帅以身犯险罔顾大局，传出去当真污了我林家世代的声名。”
　　“可是，身为人子，我又怎能任由别人辱骂我爹？” 
　　“最可恨就是朝中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趁我林家危难落井下石，拖延我粮草军饷散布谣言害我军心！” 
　　说到这里，林嘉木紧紧握起拳头，险些迸坏臂上伤口，十一连忙握住他双手，“你再乱动，还要重来一次，难道方才不疼么。”
　　林嘉木情绪渐渐平复，眼睛盯着屋顶，“我这么没用，你很瞧不起我吧？” 
　　十一看着他拼命压抑的样子，心中又酸又痛，柔声道：“行军打仗的事情我不懂，但是十一行医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既无麻药也未止痛，还神色如常地让我包扎那么多伤口的人，单是这一点，便强过无数英雄豪杰。少将军日后，定然前途无量。”
　　“前途无量么？”林嘉木惨然一笑，“只怕有很多人巴不得我过不了这一关呢，我今日没死，大概要让很多人失望了。”
　　十一心中一痛，放开他双手，“你好好休息，我，去看其他病人。”
　　出了房门，十一离开医馆，在街上漫无目的的乱走，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城门，城外人声嘈杂，竟似有人在大声呼喊，十一凝神细听，外面污言秽语将林嘉木骂了个一钱不值，十一心中愤怒，抓起身边一个小卒，恶狠狠地问道：“怎么不射杀了这些东西，留着污人耳朵？” 
　　那个小卒猛地被她抓住，又见十一眼神凶恶，结结巴巴的说道：“他们站的远，咱们的箭射不到。”
　　十一把他甩开，“给我牵匹马来。”那小卒哆哆嗦嗦把马牵来，十一纵身上马直奔医馆，回房拿了自学成后还未用过的银羽射雕弓。又返回城门，一阵风般奔上了城头。
　　“给我箭！”十一对着愣在一边被她弄得莫名其妙的的军士吩咐道。
　　那军士疑惑的把箭交给十一，心想沈大夫莫不是疯了，军中多少神射手都够不到城外骂阵的人，就凭他这样单薄的身子，也想为将军出气？看来将军这次当真伤得不轻，把沈大夫气的理智也失了。
　　把箭交给十一之后，那军士立在一边想要瞧瞧十一要怎生收拾城外骂阵的那两个百人队。只见十一凝神静气，挽弓搭箭，一次居然搭了三支箭，弓弦响时，箭已连珠般飞出，挽弓换箭娴熟无比，三支复三支，势如飞蝗。还没等他看清楚，已听到城外传来阵阵惨叫，顷刻之间竟已射杀了几十人。
　　那两个骂阵的百人队，原本得意洋洋，骂的口沫横飞正在兴处，不提防居然飞来冷箭给射了个正着，几十支箭无一虚发，大惊之下只待要逃。
　　十一冷冷一笑，从背后抽出三支银羽箭，对着跑在前头的几人射了过去，那几人原本心中侥幸只当已逃得了性命，猛地背心一凉，刹那间便已魂归离恨天。跑在后面的见到这种情形，齐齐停下脚步，绝望地回身看向城头。只看见一个身着白衣的单薄身影冷冷的立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把泛着赤色光芒的死亡之弓，射出一支支正对众人咽喉的冷箭。
　　那军士眼看着十一在转瞬间将两个百人队全数射杀，不禁一阵腿软，连欢呼也忘了。城上守军也都是同样反应，一时间居然安静的有些空旷。
　　十一收弓还箭，淡淡地说了句，“终于清净了。”转身下了城头。
故人 
　　“十一，深藏不露啊你。”云若兮闲闲的逛到医馆来瞧热闹。
　　自从那日十一在城头大显神威，到医馆来瞻仰十一风采的兵卒百姓便络绎不绝，几乎把医馆的门槛也踏平了。
　　十一不胜骚扰，已经几日没有露面了，每日里就只有白二在医馆坐镇，白白承受了不少仰慕。
　　“十一多谢侯爷赠药之义。”看见云若兮大驾来访，十一连忙命人奉茶待客。
　　“举手之劳十一你谢来寒碜我么？”云若兮不以为然的在屋子里晃来晃去，最后走到了射雕弓面前，拿起来拉了两下，居然拉不动，“这弓这么硬，看不出来你这么瘦力气倒是不小。”
　　“银羽射雕弓另有一套内功心法相配合，倒不是十一力气大。”十一一边翻着医案，一边回答。
　　“这就是银羽箭？”云若兮拿起旁边箭囊里的银色箭支，细细把玩，“果然锐利，最远可以射多远？” 
　　“不知道，没试过。”十一低着头回答。
　　“你在忙什么啊，爱理不理的，本候就这么惹人生厌？”云若兮一手按住十一手中医案，趴在十一头上猛地大声问道。
　　十一被吓了一跳，合上医案，抬起头，“侯爷到底有什么事就直说吧，莫要戏弄十一。”
　　“唉，你可知道咱们这次要糟了，”云若兮坐在案上，俯身说道，“主帅呢，就是隔壁那个样子啦，粮草呢，就遥遥无期，药物呢，我家也没多少了，士气嘛，原本是一蹶不振，多亏你，有了点起色，可是饿着肚子大概也撑不了多久，你说，是不是很糟糕。”
　　“那又怎么样？”十一不动声色，等着云若兮把意图说出来。
　　“怎么样？会死人的，大家就要一起死翘翘啦！”云若兮神色夸张，十一却假装没看见。
　　看十一这个样子，云若兮只好妥协，“好吧好吧，本候今天来，是想请你帮忙。沈十一名动天下，欠你情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既然现在朝廷靠不住了，咱们就只能想办法自救啦，只要十一你金口一开，那些受过你恩惠的大人物大概不会无动于衷吧。也不用很多，江南花家、寒烟阁、再加上宁安王估计也就够了，”说着云若兮跳下案来，对着十一长身一揖，“麻烦沈姑娘修书几封，本候立刻命人送出，小候的玉璧城可就全靠姑娘了。”
　　十一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树木已透出隐隐绿色，眼看着春天就要来了。
　　“侯爷难道没发现，九哥已经很久不见了么？” 
　　“萧如风？”云若兮面上一喜，“难道？” 
　　“是啊，九哥的主意。侯爷现在可以请回了？” 
　　看着十一头也不回一副请君自便的样子，云若兮喜滋滋地出去了。
　　********************** 
　　七天前。
　　“十一，你想清楚了？”萧如风看着十一失魂落魄的样子，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十一低着头，“我没想清楚。”
　　萧如风笑，“没想清楚也没关系，做了再想，你想做什么？” 
　　十一抬起头，眼睛瞧着萧如风，“我想帮林嘉木。”
　　萧如风脸上笑意更浓，摸了摸十一头顶，“你心软了很多啊十一。”
　　十一扭过头，“我跟林嘉木本来也无恩怨，况且今日之局也是我一手造成，我只是，我只是想，”十一绞尽脑汁的想要辩驳，却想不出来。萧如风笑着止住了她，“想做就做，管他是为了什么，九哥帮你。”
　　十一看向萧如风，正要问他可有主意，不妨被他欺身吻住，一时间惊吓过度也忘了将他推开，待到萧如风心满意足的把手放开，十一才愤怒的喊了声：“萧如风！” 
　　萧如风笑的志得意满，“情不自禁～～莫怪，莫怪，啊呀，不要打，疼，疼～。”一边说一边反手捉住十一，凑在她耳边小声说：“我有办法，你听是不听？” 
　　十一恼怒地将他推开，“不想死就说。”
　　萧如风托起一杯茶，大刺刺的坐了下来，胸有成竹的卖起关子，似乎存心要气死她。
　　十一本已气急，现在看萧如风这个样子，反倒平静下来，“十一自知武功低微不是九哥对手，但是，”十一危险地眯起眼睛，“自今日后还请九哥自行小心饮食起居，沈十一有仇必报，九哥莫要忘记。”
　　“啊呀，真的恼了？”萧如风连忙跳过来赔不是，却被十一一个眼神杀了回去。
　　只好灰溜溜把主意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又代十一修好书信盖上印鉴，见十一神色丝毫不见缓和，便自告奋勇的送信避风头去了。
　　如今萧如风已走了七日，十一看着窗外，第一次觉得萧如风不在身边的日子居然这样冷清，原来不知不觉当中，已然习惯了他的陪伴。玉璧城的天空澄澈清朗，让十一想起了小时候和师公一起游历，在天马国住的那些日子，草原上的天空就是这样，看得人心底坦荡，连那里的风都带着自由的味道，九哥一定喜欢。
　　十一正在神游，白二敲门进来，叫了声“沈大夫”便不再言语，神色尴尬。
　　“怎么了？” 
　　“城外有人要见您。”
　　“城外？什么人？”十一奇怪地问道。
　　“瀛台清寒，”白二迟疑地说出一个绝无可能的名字。
　　十一拿起挂在壁上的弓，背起箭囊，“带我瞧瞧去。”
　　城外立着一人一骑，气势卓然，不言不动却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味道，霸道之极。白二说这人单枪匹马来到城下指名要见那天杀死那两百人的射手。咱们的弓箭手一个都射不中他，反倒把他惹怒了，他说他是瀛台清寒，今日若是见不到你，就带军攻城。
　　十一听了也不出声，对着瀛台清寒抬手就是一箭，被他给接住了。
　　“瀛台清寒敬请银羽射雕弓主人出城一见。”那人在城下朗声叫道。
　　十一犹豫片刻，下了城头，守城军士却拒不开城门。正僵持着，瀛台清寒又说：“如果姑娘不愿出来，瀛台清寒就只好破城而入了。”
　　周围的人身子一震，这才知道原来十一竟是个女子。原本十一的容貌就是军中非议的根源，现在知道她居然当真是个姑娘，在场者心中真是五味杂陈。尤其那些曾经耻笑过十一的人，此时更是羞愧交加。想到大周军威居然要靠一个女子来捍卫，这一城人的性命居然要靠一个女子来交换，双重的耻辱点燃了军中士气。一时之间群情激奋，消息火速在城中传开，城门下的人越聚越多，有守军也有百姓，所有人都表示宁愿拼死一战，也不会让十一出城。
　　这样的情形，任是十一再冷漠，也不可能不为所动，可是自己明明就不是要出城送死的啊，他们为什么反应这么大。看着拦在身前的众人，十一心里想的却是萧如风，若是九哥在就好了，十一实在不擅应付这样的场面。
　　正在烦恼间，忽然周围的人散开了一条路出来。从人群中走出的是林嘉木，他的伤大部分已经无碍，只有腿上一处仍然无法痊愈，十一迎了上去扶住他手臂，“阿离，不能让他攻城，我陪你，一起去。”林嘉木轻声说道。
　　“我不会有事”，十一不同意。
　　“好，那就一起死罢。”林嘉木更加固执。
　　看他们都误会的这么深，十一想了一会，忽然一笑，周围众人只觉这一笑之间仿若春回大地。
　　“城外瀛台将军是先父故交，在下相信瀛台将军并无恶意只为叙旧，还请将军让十一出城一见，以偿先父遗愿。”十一将先父遗愿四个字咬的格外重些，林嘉木一恍惚，十一已经让人打开城门出了城去。
　　原来九哥说的没错，伸手不打笑脸人，笑一笑果然就没有人拦着了。十一心中侥幸，却不知道方才那嫣然一笑的威力有多大。从此后玉璧城的百姓常说，这世上倾国的美人未必有，但是沈大夫一笑，却倾了玉璧城。
　　关上城门之后，林嘉木下令全军严阵以待，随时准备杀出城去。没有一个士兵抱怨主帅徇私，反倒因为林嘉木舍弃心爱之人以换全城百姓安全，使得他的声望达到顶点，甚至超过了乃父明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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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姓沈？”瀛台清寒望着走到近前的十一，问道。
　　“沈十一”，十一没有避开他眼光，平静地回答。
　　“可愿随我回帐中一叙？”瀛台清寒看着十一的眼光中不乏赞许，这样有胆色的女孩子并不多见。
　　“瀛台将军可是忘了二十年前的教训么？不怕又给安一个通敌的罪名？”十一左右环顾，瞧着对垒的双方，笑瀛台清寒好了伤疤忘了痛。
　　“哼，今时今日，只怕已没有人能治得了本王的罪！”瀛台清寒神情跋扈。
　　“将军如何得知我是女子？十一与将军素未谋面。”十一想起他叫破自己身份，疑惑地问道。
　　“银羽射雕弓，我十三岁的时候使出来的威力就远胜刚才你那一箭，我可不相信师兄的后人会是个笨蛋，那就只能说明，拿弓的是个女孩子。”瀛台清寒漫不经心地说道。
　　“将军逼我出来，可是要杀我扬威？”十一神色淡然地问道。
　　瀛台清寒仰头看着玉璧城巍峨的城墙，“你既然不愿意随我回大帐，可我也不想在这里说话，换个地方！”说着把十一拉上了马，扬长而去。
　　一直到了玉璧城西边的虞河边，瀛台清寒才停下马来，“沈十一，你娘给你取的名字么？” 
　　“不，我娘叫我阿离，十一是我在天杀的排行。”看着面前奔流不息的虞河，十一想起了四年前杀死的第一个仇人，就是住在这样一条河边上。
　　“你居然做了杀手？”瀛台清寒大吃一惊。
　　“呵，左贤王瀛台大人不是也没有忘记那一场无妄之灾么，十一身份低微却也一样有复仇的权利。”
　　“好一张利嘴，怎么说我也是你的长辈，你就这样跟长辈说话？”看着十一傲慢的表情，瀛台清寒有些恼怒。
　　“十一有爹生没娘教，行为举止难免欠妥，王爷请多包涵罢！” 
　　“你！”，自从七年前夺取大权之后，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跟他讲过话了，“当年若非师兄舍命救我，今日大概也没机会见识姑娘的伶牙俐齿，本王不跟你计较！” 
　　“哼，救人？我爹救了你又再救林叔叔，可是谁来救他？明将军权倾天下，左贤王大权在握！可我爹，却身败名裂！他至死都不知道还有我这么一个女儿。”
　　“瀛台师叔一定没有见过我娘，十一这些年也算阅人无数，却再也没有见过比我娘更美的女人，师叔你能想像这样美的一个女人疯了之后是什么样子么？连那些最低贱肮脏的男人都可以骗得她身子，只因为背影像我爹！”十一的眼中透出隐隐泪光，紧紧握着双手，“我第一次杀人是八岁，那个男人侵犯了我娘还想动我，如果不是师公及时找到了我们，十一早就被衙门处死了。”
　　瀛台清寒看着十一，心中百味杂陈。
　　等情绪渐渐平复，十一接着说道：“饶是师公医术通神，却也解不了我娘的心结，她清醒之后，知道了那些年发生的事情，交待我一定要给我爹报仇，然后就趁师公不注意，自尽了。所以师叔你说，十一是不是有爹生没娘教？” 
　　没有理会十一的嘲讽，瀛台清寒冷静地说，“阿离，师叔此次挥军南下，也是要为师兄复仇，你可愿随师叔同去？” 
　　“不必劳烦师叔大驾，十一已经将仇尽数报了。”十一回头看着瀛台清寒，一字字说道：“羽林卫林青、蓝葳风、秋天齐、乐凌、俞松寒，五虎门夜辉、夜绍东，唐门唐三，八卦门商建飞，还有一个就是出卖我爹的林明轩，明将军！如今他们已尽数陪我爹去了，十一现在无仇可报，也请师叔重新再寻个由头开战吧。”
　　瀛台清寒冷笑道：“如此说来你杀手做的确实不错，可惜有一个人你杀错了，当年师兄为了把林明轩从那场阴谋里摘出来，自己承认是我天马国安插在他身边的刺客，不惜演了一出苦肉计，最后当着林明轩的面被杖毙在慈宁宫。从那以后，林明轩就被大周的太皇太后软禁，直到三年后后突厥人进犯，才又让他掌了兵权。也是从那一役之后，他才开始不断扩充自己的权势，成了后来的明将军。林明轩同我都是这场阴谋直指的对象，我失了汗位，他失了兵权。但是如果没有师兄，这一计也就成了。”
　　“原来林明轩身上的毒是你下的，当真霸道，第一次交手我就看了出来，我还以为是那个太皇太后又下了手，为免他受苦我就给了他个痛快，想不到竟是你。”
　　不顾十一惊愕的表情，瀛台清寒继续说道，“你杀的那些人，最多只是帮凶，真正的主谋是本王的兄长和大周的太皇太后，他们才是真正的勾结起来，利用我游历在外通过师兄认识了林明轩大做文章。你要报仇，真正要杀的是这两个人才对！” 
　　瀛台清寒掸了掸衣襟，满不在乎地说道：“如今天马国金帐里的那个可汗早已是本王换上的傀儡，现在本王要去找那个老巫婆算账，”话锋一转，“日前你射杀本王两个百人队，莫非是在助林家那小子守城？” 
　　“不错，他是我的朋友，我杀了他的父亲才使他陷入如今的困境，现在知道是错杀，当然更要帮他。”十一看着瀛台清寒，坚定的答道。
　　“呵呵，”瀛台清寒一笑，“是报仇还是赎罪帮助你的朋友，你自己选吧。十日后，我便攻打玉璧城，你们守的住便守，守不住，”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块玉符，“这是左贤王令，倘若城破了可救你性命，收着吧。”盗
　　十一犹豫片刻，接了放在怀中，瀛台清寒点了点头，“沙场之上刀剑无眼，你可想清楚了。”
　　不知何时天空中已阴云密布，此时风也下来了，空气中隐约有了雨的味道，十一对瀛台清寒说道：“师叔要说的十一已经明白了，如果没有别的事情，十一想要回去了。”
　　“如果你随我回去，你将是我天马国最尊贵的公主，”瀛台清寒说起话来总是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却有一种难以掩盖的霸气，“再考虑一下吧，沈十一。”说完瀛台清寒重又拉十一上马，回到玉璧城下的时候，雨已落了下来。
　　一直在城头守望的林嘉木远远地就看见了雨中飞奔而来的两人一骑，快步走下城头，命人将城门打开迎了出去，瀛台清寒看见林嘉木焦急的神色，微微一笑，“十天，我再给他十天，让这小子别丟了他父亲的脸，也让我看看现在的年轻人都有些什么本事。”把十一放下之后又轻轻一叹，“这些姓林的有什么好，怎么你们父女都要拼死护着，”声音很小但是却足以让十一听见。看见十一身子微微一阵，便大笑一声打马回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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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能是在外面站的太久，林嘉木的脸上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可是步子却无比坚定，不顾腿伤一步步向十一走过来。十一此时却好像忘了自己是个大夫，任由自己的病人艰难的在雨中走着，非但不去救助还暗暗盼望他走的更慢一点，因为此时十一实在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林嘉木。
　　雨下的并不大，细细密密的，可是站的久了仍然会打湿衣服。十一额上贴着几缕被打湿的头发，睫毛上凝了一点雨滴，细雨当中看起来眉目如画。唇色嫣红，眸子漆黑，长身玉立的站在那里，就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一样。
　　林嘉木将十一紧紧的拥在怀中，脸颊挨着十一的头发，闭上眼睛，心里只愿这一刻永远不要过去。“他没有伤害我，你不用担心。”十一被他按在肩头不能动弹，只好在他背后轻轻说道。
　　“我爹以前说过一句话，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阴谋都没有用。阿离，今天委屈你，但是以后，我再也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再也不会，让你挡在我的前面。”林嘉木像是在发誓一般郑重的说道。
　　听了林嘉木这样说，十一就更想快一点离开，“你身子好凉，快些回吧，这样对你伤口恢复不利。”说着挣了挣却没有挣开。
　　“别动，让我再抱一会，就一会儿。”这样柔和的语气让十一无法拒绝，只好继续安静地陪他站在雨中。
驰援 
　　“白二哥，帮我叫你哥哥过来好么，我有事情要告诉他。”回城之后十一犹豫了很久也没有把瀛台清寒十日后攻打玉璧城的事情告诉林嘉木，只好先告诉白大，这个林嘉木身边的第一谋士。
　　白大听说之后长叹一声，倘若军中粮草充足，或许还有点胜算。可是现在，除了镇北候的那两万追风骑，大概已没有能够吃饱饭的兵将了，马匹更不用说，饿死的就直接做了军粮，倘若明日攻城，以如今的军心士气或可出城一战，十日后，那是再无半点希望。一念之下竟是心如死灰。当下谢过十一，转身去找林嘉木。
　　十一仍旧和从前一样在医馆巡视，诊治，开方子，不过现在只能尽量开些简单的方子以配合营中不多的药材。医馆中的病人现在见了十一都有些拘谨，从前都会和十一讲的那些心事也不再说了，十一混不以为意，仍旧在他们中间穿梭忙碌。日复一日，攻城的日子也渐渐的近了。
　　等到全都忙完了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十一才觉得日子难过，“为什么，想要活下去会这么难？”十一喃喃自语，突然很想喝酒。跟医馆的下人要来酒，一个人自斟自酌起来。
　　“九哥说，做了再想，那是不是已经做过的事情就可以不必再想了？爹爹，你一个人做了大英雄，害了娘一生，我报错仇杀错人，又害林嘉木一生，这些糊涂账，要怎么算？”十一且喝且说且笑，眼角有晶莹的泪水滑落。
　　“九哥，我们这样一直生活在黑暗当中的人，什么时候才可以在阳光下自由的行走？你能告诉我么？”十一仰起头闭上眼睛，“人生可怜，流光一瞬，要怎样才能离开这些恩怨纷扰，得到片刻安宁？” 
　　“九哥，你笑我心中只有复仇二字，太过执著，我原以为只有仇恨压人，现在方知，原来歉疚比仇恨更加沉重。”十一眉头深锁，酒入愁肠，更添惆怅。
　　“九哥，你现在大概已经到江南了吧？烟花三月，那里景色可好？希望你莫要回来，就让我在这里，陪同林嘉木一起死了罢，也好过这样日日煎熬。”
　　一杯复一杯，不知道喝了多久，面前的空酒壶也放了几只了，十一已经从喃喃自语到且歌且唱。外面值夜的军士听见，怕十一有事，便去回了林嘉木。
　　林嘉木进来的时候，十一尚在低声浅唱，“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看她醉成这个样子，林嘉木皱起眉，夺过她手中酒壶酒杯，“阿离！醒醒！”摇晃了几下，十一也无一点反应，双目朦胧，笑靥如花，反倒邀他一起喝酒，双手四处探寻酒壶，“将进酒，杯莫停，给我酒～”
　　林嘉木无奈只得捉住她双手，“阿离你醉了，不能再喝了。”十一此时才注意到面前还有人，皱起眉头，“你是谁？”林嘉木无奈，只好放开她取了冷水手巾来给十一敷脸，初春的井水寒冷逼人，十一被冷水一激略为清醒了一些，“少将军？你怎么在这里？” 
　　“你醉了，我来看看你。”林嘉木柔声说道
　　“哦，那多谢了，我困了。”话一说完，居然就睡着了。林嘉木摇摇头，不知道十一这样的酒品算是好还是不好。
　　将十一抱到榻上之后，林嘉木并未就此离开，看着十一熟睡在身边，林嘉木感觉有些像在做梦，一手轻轻抚上十一光洁的面颊，细致的眉眼，最后滑落到精巧的唇角，均匀的呼吸声就在耳边，好像一个让人迷醉的梦魇，林嘉木只觉心神不再受自己控制，渐渐地，渐渐地俯下身子，压住了十一双唇，一个吻，深深浅浅地就缠绵到了极致。
　　等林嘉木理智稍稍恢复的时候，看见的却是十一鬓发飞散，衣衫凌乱的样子，而自己也已经与十一纠缠到了榻上。烛光映照之下，十一的睡容越发娇艳，林嘉木心中暗骂自己禽兽不如，身体却已不再受控制，扬手打灭房内烛火，林嘉木决意沉沦到底。
　　窗外仍旧飘着细细春雨，丝丝密密，随风潜行，润物无声，偶尔有微风拂过，吹动屋内帘幕，摇摇曳曳，春色无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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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大夫，你这几日面色不太好，是不是病了？”白二关切地问十一。前几天还可以说是因为宿醉，但是都好几天了，怎么还是这么苍白，白二不禁担心起来。
　　十一摇摇头，“我没事，”声音冷漠得像个陌生人。
　　“这几日医馆也没什么事，我出去走走。”说完看也不看白二一眼，就出去了。
　　白二心中疑惑，把那天当值的人叫来。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沈大夫一夜之间就像变了个人。
　　“公子！白二有事求见！”白二立在中军大帐外，恭敬地说道。
　　“进来，”林嘉木头也不抬，正在看着一张城防图。
　　白二走到林嘉木跟前却什么话都不说，林嘉木抬起头，问道：“什么事，说。”
　　“请公子屏退左右，属下有几句要紧的话想单独跟公子说。”白二说道。
　　林嘉木挥了挥手，帐里的人都退了出去。
　　“白二想问，公子把沈大夫怎么了？” 
　　林嘉木脸色骤变，沉默不语。
　　白二一把拎起林嘉木衣襟，“白二素来敬重公子，想不到你竟然做出这种事情！沈姑娘天人一般，原是公子良配，可是公子却做出这等禽兽行径！” 
　　“公子爷仔细想想，将军过世之后，多少趋炎附势之徒避我们将军府唯恐不及，可是沈姑娘却愿随公子来到这玉璧危城。白二从医多年，看得出沈姑娘人虽冷漠，却有着一颗仁爱之心，受伤将士无论身份地位她都一视同仁尽心诊治。为了公子，宁愿忍受流言侮辱，公子受伤，沈姑娘为公子大杀敌军威风，还有……”
　　“够了！”林嘉木大喝一声打断了白二说话，眼睛直盯着他，“是，我是禽兽不如，可是，我不后悔！” 
　　“我知道她心里不愿意，可是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白开源，你现在有空还是多管管你分内的事情，不该管的就不要问！”林嘉木一挥衣袖，指着白二说道。
　　“属下告退！”白二看也不看林嘉木，愤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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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二在城中找了几遍都没找到十一，后来碰见从城头换班的兵卒才知道十一在城头上。登上城墙之后白二倒抽一口凉气，十一居然靠坐在城垛上喝酒，衣袂飘飘，仿佛风一吹就要落下城去。
　　“沈大夫，这里危险，你下来罢。”白二慢慢走到近前，对十一说。
　　“白二哥找十一有事么？”十一淡淡地问道。
　　“沈姑娘，你出城去吧。”白二迟疑片刻，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十一回头看向白二，“为什么？” 
　　“姑娘本是为公子而来，可是公子他配不上姑娘，如今两军交战在即，姑娘应该到安全的地方去。”
　　十一冷冷一笑，“林嘉木让你说的？” 
　　“不，是白二自己的主意。”白二目光闪烁，不愿看十一的眼睛。
　　“我不会走，”十一看着天空，难得今日放晴，天上没有一丝云。宁安王的人大概这几天就会到了，寒烟阁和花家也迟不了多少天，这些人原是自己请来的，如果到时候人家来了却看不见自己，岂不是失信于人？况且九哥也还没有回来，自己若是走了，九哥该到哪里去找呢？ 
　　“请去告诉你家公子，明日瀛台清寒来犯，请他尽全力守城，营中粮草集中供应给精锐守军，只要捱得三日，定有强援来到。”
　　白二刚要说话，十一紧接着说道，“十一现在不想看见你家公子，所以麻烦白二哥转告。”
　　十一跃下城垛，“自今日起十一开始教白二哥医术，所以请速去速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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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瀛台清寒果然言出必行，一上来就出动了最强悍的军力强势攻城，如果不是云若兮多年来在玉璧城苦心经营坚固城防，以大周军队目前的状态，大概一天也撑不住。从送到医馆来的伤员情况，就可以看出城头之战有多么惨烈。到了第三天上，眼看已经要守不住了，林嘉木派人带兵扒了虞河上游的一座水坝，虞河原本水大再加上连日来下雨蓄的水，形成一股洪水将城下敌军淹了个一塌糊涂，林嘉木和云若兮又乘机带领精锐骑兵出去一番冲杀，竟然将瀛台清寒的大军打退了二十里。
　　“将军，城外有大队人马打着宁安王旗号想要进城。”林嘉木正和白大计算营中粮草如何分配，一个小卒进来通传。
　　“问明来意再报。”林嘉木简短回答。
　　过了一会，那小卒进来，“他们说是来送粮草的。”
　　“粮草？怎么会是宁安王来送？”林嘉木心中疑惑却也隐隐明白这就是十一那天让白二来说的强援了，果然是强援。林嘉木带着白大前去迎接，心中极力不去想十一。
　　接下来的几天里，非但瀛台清寒没有来攻，还接二连三的来了数个援手。寒烟阁是天下机关暗器第一大门派，带来的神机弩在几人合力之下有直超银羽射雕弓的威力，半日之内玉璧城头已装备了上百架。江南花家富甲天下，送来的粮草药材足以让林嘉木在这里再继续守上一年，甚至还有五千匹西域骏马，让前一阵子损失惨重的骑兵重又扬眉吐气。宁安王，太皇太后在朝中的最大倚恃，他亲自前来押运粮草，使得朝中风向剧变，林嘉木身上骤然一轻，得以专心研究对策，准备给瀛台清寒来个反戈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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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三家的人将东西送来之后并未多待，但是在临走前都到医馆见了见十一。
　　“我家阁主说今年的敬亭绿雪味道尚可，希望沈姑娘来日有暇到我寒烟阁盘桓几日，以谢沈姑娘当日救命之恩。”
　　“阁主高义，他日十一自当登门道谢。”
　　“咱家老爷子说了，姑娘是咱家老七的心上人，只要是姑娘说的话，咱们花家无不照办。老爷子还说，边关寒苦，希望姑娘保重身子，他老人家还等着抱重孙子哪。”
　　“花老太爷还是这么爱说笑，等战事一了，十一去听老太爷讲笑话。”
　　“想不到沈姑娘居然与林家有交情，不知道本王此次这个天大人情，姑娘准备怎么还？” 
　　“十一愿将家传避毒灵珠赠与王爷，从今后王爷再也不必担心有人毒害了。”
　　“马马虎虎，这次亏了。”
　　送走这几路人马，十一疲惫地坐了下来，低头伏在案上只觉心中一片空明，现在应该已不再欠他了，改日把师公留下的医书典籍交给白二，他资质过人又是林氏家臣，一定会尽心保护林嘉木，这样也算没有违了当日诺言。原来自由真的是这么难得的东西，九哥，为什么你还不回来？ 
　　一只温暖的手掌抚上十一头顶，摸了摸她头发，十一心中一暖，“九哥？”抬起头来，却是林嘉木。
　　“我来谢你，阿离。”林嘉木温柔地说道， 
　　“现在谢过了，将军请回。”十一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你还在生我气。”林嘉木转过案几走到十一身前。
　　“将军请回。”十一直起身子，警觉地看着林嘉木。
　　不过短短数月之隔，当初那个站在将军府门外问你是何人的拍着额头大笑的开朗少年，那个披披挂挂的逛庙会的不懂人世艰难的贵胄公子，那个一起坐在屋顶喝酒看焰火的朋友，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眼前的这个人，是大周安国候北征大将军，身负千斤重担，身处朝堂权利争斗的中心，万千艳羡目光无数明枪暗箭直指的对象。昔日的单纯少年在经历了接连不断的剧变之后如今已修炼的宠辱不惊，一双眼睛深沉的看不到底，让人难以捉摸他心里在想什么。
　　看着十一戒备的神色，林嘉木忽然单膝跪下，“林嘉木日前冒犯姑娘，罪该万死，请姑娘责罚！” 
　　十一不想他居然如此，闪身站了起来，避过林嘉木大礼，“十一记性不好，发生过什么事情都已经忘记了。将军请起吧。”
　　林嘉木抬起头望着十一，眼神悲伤，“你总是不肯原谅我了。”
　　十一从他身旁绕过向门外走去。“几上尚有热茶，将军请自便吧，医馆事多十一就不陪将军了。”
　　林嘉木从后面追上拉住十一手臂，“阿离，你别走，我知道你不想见我，这些日子你都在躲着我，我今天好不容易才见到你，一定要听你说原谅我我才会走。”
　　十一看着他，冷笑道：“将军这是哪里学来的无赖手段？” 
　　林嘉木放开十一后退半步，“我……”
　　十一冷哼一声，“可是白大先生讨来的法子？可惜将军有所不知，这世上他能找到的所有哄骗女人的方法，十一早都全数见过了，醉春风萧老板的手段可比将军高明的多！” 
　　听到萧如风的名字，林嘉木神色一变，“萧大哥风流俊赏，林嘉木的确有所不及，可他身份低微出身下贱根本配不上你。”
　　十一仰天一笑，“真是笑话，沈十一何尝不是身份低微出身下贱，我和九哥岂非绝配？！” 
　　“阿离，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要误会。”林嘉木慌忙解释。
　　十一看着林嘉木，“将军，十一曾欠明将军一个人情，如今人情已还，十一打算这几日就离开玉璧城，今日巧遇将军，就提前道个别吧。”
　　骤然听到这样的消息，林嘉木一呆，想不到十一居然会在这个时候提出要走。娘亲病重的时候她在，父亲去世的时候她在，困守玉璧城的时候她在，甚至那一天自己侵犯了她，她也没有走。现在，当所有事情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当自己终于有了一点把握可以让她幸福的时候，她却要走了。
　　林嘉木抓住十一，“你要去找萧如风？” 
　　十一瞪着他，说道：“十一要去哪里似乎和将军没什么关系。”
　　林嘉木也瞪着十一，说道：“你是我未婚的妻子，你去哪里当然和我有关系！” 
　　“十一什么时候成了将军的未婚妻子，怎么我自己居然不知道？！”十一冷笑着问道。
　　“今天，一会，马上，我这就去昭告天下，我林嘉木要娶沈十一为妻！” 
　　“你无赖！”十一终于动怒。
　　林嘉木反而笑了，“都已经无耻过了，再无赖一次又何妨？” 
　　十一愤怒已极，看着林嘉木，“随便将军怎么说，十一是一定要走的，十一倒要看看，将军如何留得住我！”说罢挣开林嘉木双手转身离去。
　　林嘉木看着十一背影，朗声说道：“昔日将军府势力如今已尽数归了我，只怕普天之下已没有你藏身之处，阿离，你要玩，我便陪你！” 
　　顿了顿又说道：“捉拿逃妻，应该也蛮有意思吧？” 
　　话音刚落，一把匕首已横在了林嘉木咽喉，“给我闭嘴滚出去！”，原来不知何时十一又冲了回来，林嘉木举着双手，倒退了出去，刚退过门槛十一便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阿离你慢慢收拾行装，我这就让白大去宣布我们的喜讯，对了阿离你生气的样子也很漂亮，我可真有福气啊～”林嘉木边说边施施然走出了医馆，剩下十一在房里摔碎了无数的杯盘碗碟。
夜奔 
　　玉璧城，镇北候府。
　　“十一，稀客啊，今天怎么有空来看云大哥？”云若兮听到家人来报十一一早便登门拜访，不禁有些惊讶。
　　“侯爷，十一，有事相求。”
　　从前无论过的有多艰难，十一从来没有无故受过人恩惠，所以今日来求云若兮，也是实在无法可施。十一怎么也没有想到，林嘉木居然说到做到，当日便宣布了婚讯，并且决定战事一了便择日成婚。除了十一，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件大喜事，自从当日在城下瀛台清寒说破十一身份，城中百姓以及北征将士都已在心中认定十一和林嘉木是一对情侣，所以二人将要成婚的消息一传出来，全城上下都代他二人高兴，连原本气愤的白二都很期待这场婚礼。林嘉木更是趁机鼓动全军将士奋勇杀敌，许诺得胜之后庆功酒和喜酒一起摆了，一时军心大振，与那瀛台清寒对垒时接连小胜几场，玉璧城到处一片喜气洋洋一扫前面几个月的压抑晦气。更有好事者将林嘉木困守危城，险中取胜，十一城头立威，妙手回春等等事迹演绎成传奇四处宣扬，成为无数春闺少女梦想中的爱情典范。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两日前瀛台清寒莫名其妙地撤兵了。
　　这两日里十一走到哪里都听到贺喜的声音，烦不胜烦，莫说要走，连城门都靠近不了。白天如此，夜里更甚，想走出医馆都是做梦。眼看着林嘉木许下的婚期越来越近，十一也越来越暴躁，每日里林嘉木来寻她，都被十一的银羽射雕弓给钉在医馆大门无法迈进半步。
　　“十一你不会是打算要逃婚吧？”云若兮问道。
　　“正是，请侯爷助我出城。”十一艰难地说出要求。
　　“这个，”云若兮为难地说道，“林嘉木毕竟是本候的堂弟，就算看在姑母的面上这个忙本候也不好帮，况且，十一你为什么不愿嫁？”云若兮突然一问。
　　“我，”十一咬住下唇， 
　　“可是因为萧如风？”云若兮看着十一。
　　见十一沉默不语，云若兮说道：“萧如风的确是个人才，可是十一你想过没有，就算今天我帮你逃了出去，你找到了萧如风，你们以后怎么办？以我对堂弟的了解，这个时候，只怕赐婚的圣旨也已经请到了，从小到大，他想要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万无一失。不怕你笑话，我这个堂哥也惧他三分。到时候你们俩身上背着个违抗圣旨的罪名，这辈子还想好过么？” 
　　“侯爷帮是不帮？”十一越听越是心烦，打断了云若兮的长篇大论。
　　“你当真决意要走？”云若兮再问。
　　“侯爷还要一再地说这些废话么？”十一盯着云若兮。
　　“帮，当然帮！”云若兮连忙回答，又对十一小声说：“其实本候也更喜欢看你和萧如风那小子在一起。”说着眨眨眼睛一笑。
　　“侯爷准备怎么助十一出城？几时动身？”听到云若兮愿意帮忙，十一面上一喜。
　　“你没什么行李吧？咱们现在就走！”云若兮向来是说干就干的随意性子。
　　“除了师公的医书之外十一什么贵重物品都没有，不过那书我已经赠给白二哥了。十一的弓就麻烦侯爷代为保管，咱们这就动身吧。”
　　“那还说什么，我让人备马去！” 
　　******************* 
　　“侯爷，这条似乎不是出城的路。”眼见前面越走越偏渐渐入了连云山深处，十一问云若兮。
　　“嘘～～，这一条路是本候凿出来用来逃命的，咱们悄悄出去。难道你要本候带你杀出城去啊，啧啧，兄弟相残为红颜，倒是不错的戏码，可惜我打的过他一个，打不过他的千军万马，咱们还是走小路吧。”云若兮一脸神秘的解释道。
　　“过了这条栈道往前再走三里，就是官道了，到时候你想去哪里去哪里，随便易个容，保证林嘉木打死也找不出你来，哈哈哈！”想到林嘉木气急的样子，云若兮不禁笑出声来。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这么得意，云若兮！”林嘉木的声音从前面崖壁后面传来，一闪身人已经到了面前。
　　“阿离，出来郊游么？”林嘉木笑着对十一说道，“不要玩的太久，婚礼就在后天，我可不想到时候新娘子不见了。”林嘉木的表情看起来邪恶的很。
　　十一面色一冷，不去看他。
　　“咦？堂弟你也出来郊游么？好巧啊呵呵呵？”云若兮打着哈哈，一边示意十一没关系。
　　“是很巧，天色也不早了，堂哥你们还要继续玩下去么？”林嘉木不理云若兮笑的跟朵花似的，冷冰冰地说道。
　　“说起来我们也有很多年没有比试过了吧，不知道这几年堂弟你的身手有没有长进？不如就今天打一场试试。”云若兮也不再跟他客套。
　　“正有此意！” 
　　“这里可不太方便罢，前面官道如何？” 
　　林嘉木冷冷一笑，转身走在了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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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嘉木用的是一把长刀，兵器上两人半斤八两谁也不占便宜，所以斗起来看的就是各人的真本事了。林嘉木向来刻苦，勇冠三军绝不是浪得虚名，云若兮渐渐就落了下风。
　　“傻丫头，还不快走！”眼看林嘉木越战越勇，云若兮有些着急。
　　话音刚落，已被林嘉木震落兵器指住了咽喉，“十一，你尽管走，他不能把我怎么样。”云若兮看十一停下了脚，连忙说道。
　　林嘉木也大声说道：“是啊，阿离，你尽管走，前面还有无数座这样的关口，你尽管一座座去闯！你要是走不掉我反倒小觑了你！”说着手上用劲，锋利的刀刃划破了云若兮颈上皮肤，鲜血顺着长刀一滴滴落在地上，威胁之意不言自明。
　　十一慢慢地走了回来，捡起地上龙牙枪，挡开林嘉木的长刀，拉着云若兮回城去了。林嘉木也轻轻一笑，招出隐在四周的兵马，缓缓地跟在二人身后。
　　“对不起十一，我不知道他居然知道这条路，早知道就走城门了！”云若兮摸着脖子恨恨地说。
　　“十一谢谢侯爷了。”十一给云若兮把脖子上的伤口包扎好便回了医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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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间四月芳菲尽，如果在江南，这样的暮春时节早已是绿肥红瘦，可是在西北边城，春天才刚开始有了点味道。医馆院子里的一株梨花正在怒放，白二折了几枝给十一送来，觉得这样清丽的花送给十一正合适。
　　“沈大夫，”白二进到屋子，瞧见十一正在发呆。
　　听到白二的声音，十一回过神来，“白二哥有事？” 
　　白二把花在瓶子里插好，递到十一面前，“看，春天！” 
　　十一一笑，接过花拨弄着，也不说话。
　　忽然院子里一阵嘈杂，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白二出去看过，回来笑着说：“公子给姑娘送嫁衣来了。”
　　十一放下花瓶正要拿弓，白二又说，“公子把东西送下已经回了，他说后日午时准时来迎娶姑娘。”
　　十一颓然坐下，没精打采的。
　　“沈姑娘真的不愿嫁给我家公子么？”白二迟疑了一会，问道。
　　十一整个人伏在案上，手指在桌面划着圈，“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意思？看你家公子的架势，容得我不嫁么？” 
　　白二神色尴尬，“其实公子是真心待姑娘的。白二跟公子一起长大，平素他待人最是温和，这几个月虽然有些变了，但那也不是他的错。公子这样步步紧逼，也是，也是在意姑娘。”
　　“白二哥，我想自己待一会。”十一恹恹地说道。
　　白二识趣地退了出去。
　　日渐西沉，屋子里黑了下来，十一伏在案上动也不动，心里乱成一团麻。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更漏一声声的敲，一更，两更，三更。坐的腿也麻了，刚站起来准备休息，忽地听见一个细细脚步向这边走来，立刻警觉地躲在窗边，来人果然推窗跃了进来，刚一落地，便被十一制住，“什么人？！” 
　　来人轻声一笑，“十一？”黑暗中看不清来人面庞，声音倒是熟悉的。
　　十一问道：“六哥？” 
　　“可不正是我。”来的正是天杀的老六安适远。
　　“还有我。”窗子外倒垂下一个人来，轻轻一翻便已落了地，这一个却是老八楚随风。
　　“八哥？你们怎么来了？十一惊喜地问道。
　　“小妹要嫁人了，做哥哥的自然要来看看呢。”安适远温文如昔。
　　十一撤下手中短匕塞回靴子里，“六哥，八哥，你们既然进得来，也就出得去，带我走。”
　　两人对望一眼，安适远重重的一点头，“好，咱们还正发愁你真的要嫁不肯跟咱们走呢。”
　　十一一愣，“六哥你这么说，莫非，有人受伤？” 
　　老八懒洋洋地说，“老九啊，他去哈尔合林刺杀人家可汗，现下正躺在那个什么炭市街竹筒子巷半死不活的。十一，老九可是为了你才去跟人家拼命的，如果不是咱们兄弟正好碰见，他这会子死了都没人知道。结果咱们还没到龙牙关呢，就听说你要嫁给安国候，咱们本来是不想来坏了十一你的好事，可是六哥他非说要来瞧瞧。如果不是刚好瞧见十一你去求镇北候助你出城，咱们现在大概也就准备雇几个人去天马国收尸了。”楚随风原本和萧如风就交情最好，一向知道萧如风面上风流心中却最是专情不过，这些年眼见他情根深种一日日陷了下去，心中虽不以为然但是也希望他能得偿所愿。结果他好不容易从天杀摆脱了出来，却弄成现在这样，自己半死不活心上人还要另嫁他人，心中代他气忿说话也就难听了起来。
　　十一听到这样的噩耗，心中顿时一片冰凉，原来，原来九哥久久不回，原来瀛台清寒突然撤兵，原来竟是这样。十一双手颤抖抓住楚随风，“八哥，九哥他，伤势如何？”楚随风就着依稀月光，瞧见十一眼中泪水，不禁心中一软，再看她面色苍白整个人比从前更加清瘦，知道她也是难过，心中长叹一声，当真无情不似多情苦。柔声道：“他现在没事，服了我和六哥的续命丸尚能支持一段时日，只要你能及时赶到……”
　　“噤声！”安适远突然回身冲两人比划。外面远远的传来一个脚步声，十一神色一变，莫名地紧张起来。
　　“阿离！”竟然是林嘉木，十一心猛地一沉，看向安适远和楚随风，示意二人不要妄动，出了门去。
　　淡淡月光之下，林嘉木穿着一身白色便服，站在那株梨树边上，风神俊朗，器宇轩昂，隐隐透着霸气，与萧如风的绝代风华完全不同。十一慢慢地走到林嘉木面前，“不知将军深夜来访有何赐教？” 
　　林嘉木微微一笑，“睡不着，想来看看你。”
　　“你最近瘦了很多啊。”林嘉木伸出手来想要碰碰十一头发，十一退后一步，林嘉木伸在空中的那只手显得无比寂寞，转而拍在了身边的梨树身上，簌簌落下一地的花瓣。
　　“不知道为什么，阿离你待人这么冷漠，我却总觉得你是个我极亲近的人，那天在家门口看见你，我就在想，这个姑娘似乎见过的。后来你救了娘亲，我就再没有把你当过外人，可是，”林嘉木上前一步，瞧着十一，“阿离，你心中可曾有过我？” 
　　十一侧过头去不去看他，林嘉木不依不饶地扳过她身子，“阿离？”十一盯着他眼睛，“有，有过，但是与男女之情没有关系。”
　　林嘉木听后一笑，“那总是你心中有我，也不枉我，使出如此卑鄙手段。”说着附在十一耳边悄声说道：“此刻医馆四周埋伏了四百个神机射手，你那两个朋友轻功再好怕也是逃不出去的，阿离，这下你可怎么办呢？”十一身子一僵，头上冒出汗来，心中烦乱急躁，双手微微颤抖，林嘉木见状有些心软，“阿离，只要你留下来，我不会难为你的朋友。”十一定了定神，“将军可知瀛台清寒为何撤兵？” 
　　林嘉木一愣，不知道十一怎会在这个时候问出这样的问题，不由顺着十一话尾问道：“为什么？” 
　　“因为，九哥他刺杀了天马可汗，”十一抬头盯着林嘉木，“此刻九哥性命垂危，十一要去救他，希望将军莫要阻拦！” 
　　这个消息大出林嘉木意外，“萧大哥他为何……这么做？” 
　　“因为，”十一低下头，“我说我要助你，所以……”十一抬起头盯着林嘉木，目光灼灼。
　　林嘉木心中又惊又喜，喜的是原来阿离心中真的是有自己，否则也不会想要助我；惊的是萧如风居然会为了阿离一句话命也不要的去刺杀天马汗王，可见用情之深，只怕阿离一颗心早已寄在了他身上。
　　“好，我让你去！”林嘉木对十一说道。
　　十一没想到林嘉木答应的如此痛快，眼睛一亮，“多谢将军！” 
　　林嘉木接着说道，“但是，你要答应我，萧大哥没事之后你要回来，嫁我。”
　　“你乘人之危！”十一冷冷地盯着林嘉木。
　　林嘉木一笑，“不错，就是乘人之危，你可以不答应，那样的话，要死的就不仅仅是萧大哥一个人了，“林嘉木指了指十一的房间，”你那两个朋友也走不脱。”
　　十一心中窝火却不得不答应，“十一答应将军就是了，待九哥脱险之后十一就回来与将军完婚。”林嘉木听后又是一笑，仿佛早已料定十一会如此回答，伸手拂下刚才落在十一发上的花瓣，动作轻柔，眼神爱怜。
　　“那么，十一是不是现在就可以走了？”十一轻轻闪开林嘉木探在自己头上的那只手，语气冰冷地问道。
　　“好，我这就让外面的人撤了，城门也不会有人拦你，你尽管去罢。”林嘉木右手一挥，墙外一片沙沙之声，整齐有序，不一会人就走的远了。
　　十一旁若无人地从林嘉木面前走开，转身回房，喃喃说道，“十一不明白将军为何如此固执，十一是真的不愿嫁与将军，这样勉强，何苦？” 
　　林嘉木听后仰天一笑，“我偏要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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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璧城外，四十里，龙牙关。
　　“十一，这里过去就是天马国境地，我和老八有任务在身，不能送你了，你自己小心。”安适远把包裹递给十一，嘱咐道。
　　十一接过东西，看着前方茫茫草原，隐隐晨光之下，空旷寂寞。
　　“十一，一诺千金是男人的事情，女孩子，幸福才重要。”安适远突然莫名其妙的说出这样一句话。
　　“十一，老九易容术天下无双，你明白六哥的意思吧？”好像是怕十一没有听见，安适远打马过来在十一身前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十一面前，又补了这样一句。
　　“十一，莫要负了九弟。”楚随风说完这句就打马先走了。
　　安适远看了十一一眼，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十一一直不做声，把包袱在背上扎好，整了整箭囊，扬手一打，马便飞奔了出去。
重逢 
　　人说，暮春三月，羊欢草长，时下已是四月末，锡林郭勒草原上牧草丰美，鲜花盛开，镜子海碧蓝如天，水清鱼肥，正是天马国都哈尔合林一年当中最美丽的季节。
　　炭市街位于哈尔合林城西，专售四方杂货，竹筒子巷就藏在这条热闹街市的一角，隐在一家皮货店后面，因其细长狭窄所以叫做竹筒子巷。十一寻了好久才找到这条巷子，此刻正皱着眉头一家家的问过去，看有没有人知道萧如风的下落。
　　“萨布莉尔，你今天真漂亮。”十一正要抬手敲门，猛地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心中欢喜，手竟轻轻颤抖了起来，立在门外良久，也没有敲下去。九哥他还活着，这可真好，真好，一路来一直悬着的一颗心总算可以放下，总算没有来迟。十一抬头看着天，有泪水慢慢从眼角滑落，十一闭上眼睛，用手背用力地将泪水擦掉，深吸一口气，上前敲了敲门。
　　应门的是个小姑娘，十四五岁年纪，烂漫美丽，看见十一，惊奇地问道：“你是谁？”十一微笑着说，“我来找人。”
　　“萨布莉尔，请她进来，”院子里的萧如风声音虚弱，听起来越发地温柔。
　　“九哥，”十一进门，瞧见坐在院子里苍白憔悴的萧如风，才刚忍下的泪水此刻再也止不住，大颗大颗地落下，“傻丫头，过来让九哥看看。”萧如风温柔地招呼她。
　　十一半跪在萧如风椅子前面，一手搭在他腿上，眼睛眨也不眨的瞧着他，生怕一闭眼睛，他就再也不见了。
　　萧如风微笑着抬起一只手，擦掉十一脸上泪水，“这么大人了，还哭，不怕人笑话。”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十一就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坏消息，把头埋在萧如风怀里，大声地哭了起来。
　　萧如风也不再说话，把手放在十一头上。轻轻摸着她头发，就像在哄个小孩子。
　　“你伤在哪里？”哭了好久，十一擦掉脸上泪水，抬起头问道。
　　“眼睛红红的，真难看。”萧如风取笑十一，却不回答她问题。
　　十一也不再说话，抬手搭脉，检查萧如风身体四肢，萧如风浑身一点力气也无，便任由十一察看。
　　“不说我便不知道么？”十一赌气地瞧着他，“背上两处刀伤，一处伤了肋骨，一处伤了肩胛；臂上是谁刺了一剑，这么狠，筋脉也断了；腿上是被枪扎的吧，还被人家高手震断一条腿骨；哼，这里，居然屁股上还中了一箭，轻功有所退步啊，九哥！” 
　　萧如风笑着听十一把他身上的伤一处处说了出来，最后居然还杜撰出来什么屁股上中了一箭，想要笑，背上的伤却痛极，不禁又笑又气地看着她。连续奔波了十几日，十一此时一脸风尘，脸上还留着刚才泪水和着尘土的点点迹子，横一道竖一道的，狼狈不堪。可是瞧在萧如风眼里，却美的不可方物。
　　“萨布莉尔，去买些好酒好菜来，咱们要招待亲人呢。”萧如风笑着对惊呆在一边的小姑娘说道。
　　小姑娘脸上一红，飞快地掩门跑了出去。
　　“如果没有六哥和八哥的那两颗续命丸，你此刻可有命在？”十一板起脸问萧如风。
　　“十一你这是在关心我么？”萧如风握着她手，眼中带笑。
　　“你这样不顾性命，真的不怕死么？”十一一想起他就这样险些死了，心中又气又怕。
　　“其实我这伤一点也不碍事，十一，你要是让我亲亲，我一定立刻就好了。”眼见十一还是不肯罢休，萧如风便像往常那样调笑她，十一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一招，往日萧如风这样一说，十一一定转身走开，什么都不跟他计较了。
　　“是么？”十一反问一句， 
　　萧如风惊讶地看着十一非但没走，反倒轻轻一笑吻了上来。
　　这一吻，当真相思入骨，抵死缠绵。
　　“唔，你要咬死我么，十一？”萧如风看着十一绯红的面颊，忍不住又要逗她。
　　“咬死也是一种不错的死法，萧如风，莫要忘了，沈十一有仇必报，你这次骗我，我等下再跟你算账！”十一背过身子，嘴硬地说道。
　　“没有关系，萧如风欠你的，你可以慢慢算，十一，一辈子都没有关系。”萧如风温柔地看着十一，仿佛要把她看到心里去。
　　十一一低头不再看他，从随身包袱里取出刀匕药品，褪下萧如风上衣，默默地处理伤口。
　　“十一，这些日子，还好么？”萧如风忍着疼，轻声地和十一说些闲话。
　　十一手上动作一滞，停了片刻，“不太好，” 
　　“是守城辛苦么？” 
　　“我是大夫，不必守城。”
　　“呵，说话还是这么堵人哪。”萧如风宠溺地微笑着，十一还是十一。
　　“九哥，”十一停下手上动作，转到萧如风面前，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十一，在玉璧城的时候发生了一些事情，十一自己不觉得有什么，但是十一想要说给九哥听。”
　　萧如风轻轻地垂下眼睛，笑容渐渐隐去，“是……和林少将军有关系么？” 
　　“是，”十一转回去继续，把萧如风走后发生的事情给他娓娓道来，只是隐去了自己最后的那个承诺，只说是安适远和楚随风救了自己出来。
　　萧如风听后静默片刻，忽然说：“十一，你去过江南没有？” 
　　十一一怔，“没有，小时候我娘有疯病，时好时坏的，还要躲避朝廷追捕，就一直尽量往偏远的地方去。后来跟了师公，他不喜欢人多热闹的地方，所以也就一直在苗疆西域游历，江南，没有去过。”
　　“十一，想不想去看看江南的三秋桂子，十里荷花？”萧如风回头望着十一，微笑着问她。
　　“好，等九哥身体大好了，就去。”十一也微笑着答道，但不知为什么，心里却突然觉得很悲伤，好像自己永远不会等到那一天。
　　“嗯，带霜烹紫蟹，煮酒烧红叶。十一，咱们以后一定要去见识见识江南的美景美食，还有江南的风流名士，还有，江南的如花美人，你说如何啊？”萧如风直往促狭里说，满以为十一会不搭理他，没想到十一居然说，“都好。”
　　萧如风刚要说话，十一说，“这边好了，让我看看腿伤。”
　　“你有心事，十一。”萧如风一下子又想起了从前十一无论做什么事都从不与人商量，直到临了，才来告诉他，离开醉春风，刺杀明将军，件件如此。
　　十一脱下他靴子，划破他长裤。一直不抬头答话。
　　“嗯，有什么事情不能告诉九哥么？”萧如风明知无用地问道。到底要到什么时候，十一，你才可以把心交出来，不再什么事情都自己扛着？ 
　　“九哥可知道十一的名字？”十一避而不答萧如风提问，反而问了萧如风这么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沈十一么，谁人不知哪个不晓？”萧如风嘲讽地笑，始终她还是没有把自己当作一个可以依靠信赖的人。
　　“那是十一到了天杀之后的名字，之前，我娘叫我阿离。可是师公说，阿离阿离，其实我娘心中想的是永不分离，她这一生最大的恨事，就是与我爹天人相隔永不能见。所以我应该叫做，沈非离。”十一把萧如风腿伤也包好，站起来看着他，“九哥，请你记得，十一叫做，非离。”
　　若非无奈，有谁愿意与挚爱之人分离？十一现在隐约可以体会自己娘亲当年的心情。如果永远都不能再见到萧如风，自己一个人要怎么面对将来无尽的岁月？再也听不到他的呼吸，再也看不到他的微笑，再也没有他陪在自己身边，再也没有一个人会说，“十一，后院的梅花开了……”
　　就像在玉璧城的这一个月，那么寂寞。
　　六哥说的对，一诺千金那是男人的事情，我只想要呆在九哥身边，一刻也不要再离开，永远。十一心中越是这样想，那一晚林嘉木负手站在月下，仰着头说我偏要勉强的样子就越是清晰，心中的不安也就越来越重，眼神也闪烁起来。
　　萧如风心中一动，正要开口，门却开了，“萧哥哥，我买酒回来了。”
　　闪进来的是萨布莉尔无忧无虑的脸孔，她举着买来的酒和菜，向萧如风炫耀自己多么能干，怯生生地看着站在萧如风身边的十一。
　　“萨布莉尔，这就是萧哥哥的心上人，你说她是不是很美？”萧如风看着萨布莉尔怕生的样子，微笑着说道，把心上人三个字咬的格外重些。
　　“嗯，”萨布莉尔歪头看着身着男装脸上还脏兮兮的十一，想了一会，说：“没有莉芮尔姐姐美呢。”
　　萧如风听后笑道，“小鬼头，就知道偏向你姐姐。”
　　“是真的呀，莉芮尔姐姐是我们天马国最美的姐姐！”萨布莉尔也是个极其固执的。
　　萧如风也不再与她争辩，微笑道，“那是不是可以请天马国第二美的萨布莉尔把酒放下，去给萧哥哥的心上人准备下洗澡水呢？” 
　　萨布莉尔听到好话，乐颠颠的就去了。十一把萧如风扶进房里，给他脱下身上那套已被割得破烂的衣服，帮他擦脸束发，重又换上带来的新衣。
　　“九哥，左臂上的伤要麻烦些，哪怕用驳筋续脉之法把筋脉接好，也要小心休息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不能用力，更不能与人动手。”十一仔细地嘱咐着萧如风。
　　从刚才萨布莉尔一离开，萧如风就淡下笑容，一直安静地看着十一在自己身上忙碌，直到现在十一停下手来，才郑重地开口，“十一，九哥再问你一次，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说出来，否则九哥可要恼了！” 
　　十一看着萧如风从未有过的严肃表情，慢慢说道：“十一只是在想，要怎样才能不再和九哥分开，十一，恨透了这一个月的牵挂。”的
　　萧如风心中猛地一跳，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当真？” 
　　十一也不说话，只把双手环在他腰间，把头深深埋进他怀里。
　　萧如风用那只完好的右臂轻轻揽住十一肩头，下巴抵在十一头上，轻叹一声，“姑且，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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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如风恢复的很快，一个月不到，就已经生龙活虎了，除了左臂还不能用，已经一点也看不出受过伤的痕迹。
　　“怎么样？萨布莉尔，非离姐姐的医术是不是胜过莉芮尔很多？”萧如风闲着没事仍旧和萨布莉尔斗嘴。
　　“可是还是莉芮尔姐姐最漂亮！”萨布莉尔驳不倒他便改口说别的，但是却已经不像最初那么理直气壮。
　　萧如风笑，“你尽管偏心，你没瞧见咱们街上巷子里你那些哥哥们见了非离姐姐，一个个眼睛都不眨的么？” 
　　“那是，那是他们在瞧莉芮尔姐姐！”萨布莉尔仍旧不服，当然不能服啊，要不然自己岂不成了天马国第三美的女孩子了么。
　　“九哥，你又乱说什么？”十一从屋子里把药端出来，递给萧如风。这一个月来十一心情大好，此刻穿一身阿布族裙装，容光焕发，明艳照人，嘴角含着笑，眼波流转，美的像是草原上五月的好风光。
　　萧如风一边喝药，一边朝萨布莉尔眨眼睛，萨布莉尔赌气扭过头不看他，却去缠着十一。
　　“非离姐姐，把你的医术教给萨布莉尔吧，我也想和非离姐姐一样治病救人。”一边说一边在十一身边扭来扭去的撒着娇。
　　“咦，你不是在跟莉芮尔学医术的么？”萧如风喝完药，又来气萨布莉尔。
　　“我两个都要学，怎么样！”萨布莉尔放开十一，生气地叉起腰，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呀，你再这么凶，书院里画画的桑青哥哥可就不喜欢你了。”萧如风哈哈大笑着看萨布莉尔红着脸来追打他。
　　“怎么今天莉芮尔还没有回来？”十一看天色已有些暗，不禁有些担心。
　　莉芮尔是萨布莉尔的姐姐，这姐妹俩自幼失去双亲，相依为命，多亏莉芮尔略通医术，才勉强维持生活。还是两个多月前，安适远和楚随风带着重伤的萧如风准备回玉璧城找十一，正碰见在野外采药的莉芮尔，莉芮尔看见重伤的萧如风，对他们二人说马上这人若不及时施救只怕过不了今晚，所以萧如风就留了下来。十一未到之前，若不是莉芮尔救治得法，萧如风也不会好的这么快。
　　“大概是医馆有事罢，不要担心。”萧如风过来轻轻揽住十一，安慰道。十一听了点点头，轻靠在他肩上。
　　萨布莉尔看见两人亲热的样子，羞红了脸，冲萧如风吐吐舌头，说了句“我找姐姐去！”就转身跑了出去。
　　“对了九哥，过几天你的伤也好了，我们是不是也该走了？”十一问萧如风。
　　“嗯，去哪里好呢？”萧如风凝神细想，“不如这样，咱们也不定下行程，就那么一路走，一路游玩，遇见喜欢的地方就多呆几天，不喜欢的就走。就这么一路走，把想去的地方都走遍，最后呢，就选个最喜欢的地方当做家，好不好？”萧如风说的兴致勃勃，询问十一的意见。
　　十一听后颇为神往，自由自在，游历山水，和九哥一起，应该会很开心吧。这样想着，不由微笑起来。
　　“好不好啊十一？”萧如风又问一遍。
　　“当然好，十一只是在想，我们哪里来的盘缠呢？” 
　　“盘缠？！你居然在想这种事情！”萧如风皱着眉看着十一，真是不解风情的女人。
　　“难道盘缠不重要么？咱们剩下的银子十一打算留给莉芮尔姐妹，所以走的时候可就一文钱都没有了，就算萧大侠武功高强可以不吃饭，十一可不成呢。”十一摇着头，故意戏弄萧如风。
　　“哼，好办的很，萧大侠武功高强，我们一路劫富济贫行侠仗义，区区盘缠还不手到擒来？你若喜欢，萧大侠还可以摆个场子卖艺，既博美人欢心，又有钱财可拿，岂不两全其美？”萧如风说得胸有成竹，好像已在心中想过千百万遍，此时说出来，自然的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理所应当。
　　“九哥为什么不说十一也可以一路治病救人，换得诊金度日啊。”十一有些奇怪，萧如风难道没有想到自己也可以赚钱的么。
　　萧如风一笑，看着十一，“养家糊口，是男人的事情，况且，”萧如风眼中担忧一闪而过，微微笑着，“九哥可不想让别人看了你的美貌，把你抢了去。”
　　十一脸上一红，没想到萧如风竟是这样想法，心中又是欢喜又是甜蜜。
　　********************** 
　　“萧大哥，非离姐姐。”莉芮尔回来看见两人，简短招呼了一声就进了屋子，剩下萧如风和十一在院子里莫名其妙，不知莉芮尔这是怎么了。
　　“莉芮尔，萨布莉尔刚才找你去了，你见到她了么？”萧如风站在院子里大声问道。
　　“她去书院看桑青画画了，今晚不回来。我累了，你们吃饭吧，不用等我。”莉芮尔的声音听起来确实很疲惫，萧如风也就不再问她。
　　因为少了萨布莉尔在一边聒噪，莉芮尔也推故一直没有出来，晚饭萧如风和十一吃的安静的很，用过晚饭就各自休息了。
　　大概三更了吧，十一突然听到敲门的声音，猛地坐了起来，以为自己听错了，过了一会，又响了几声，才知道没有听错，起身开门，发现莉芮尔站在门外。
　　“非离姐姐，请你救救萨布莉尔吧，”莉芮尔眼睛红肿，一进来就跪在了十一面前。
　　十一顿时就慌了，“莉芮尔你先起来，萨布莉尔怎么了？” 
　　“她，她被人抓走了。”莉芮尔眼泪汪汪地说。
　　十一把她拉起来坐到床边上，“你慢慢说，怎么回事？” 
　　莉芮尔定了定神，“今天下午，医馆快要关门的时候，我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结果进来一个人，张口就说，‘姑娘可认得一位沈姑娘？’， 
　　我看他斯斯文文的倒像是个关内人，就说‘我认识啊，您找非离姐姐有事么？’， 
　　他笑了笑说，‘在下代沈姑娘一位朋友来传句话，能否请姑娘单独把沈姑娘约出来让在下见一面？’ 
　　我就觉得这人奇怪得很，既然是朋友，为什么见个面还要这样鬼鬼祟祟的，就没有理他，结果这个时候萨布莉尔进来了，说大家都在等我回家吃饭，我就跟那关内人说。‘我们要回家了，如果先生想见非离姐姐，可以跟我们一起回去。’
　　可是那人却一下子把萨布莉尔点昏过去了，说‘今夜三更，在下在城外驿站恭候沈姑娘。想要你妹妹回去，就让沈姑娘来跟在下说。’说完就走了。
　　非离姐姐，那是什么人啊，我看他虽然笑笑的，却很歹毒的样子，是坏人吗？”莉芮尔虽然心急要救妹妹，却也很担心十一的安危。
　　十一心中明白，定是林嘉木派人来催自己回去，来人十有八九便是白大先生了。
　　当下对莉芮尔说，“没事，那是……非离姐姐一个老朋友，最喜欢开玩笑，他这是逗你玩呢，姐姐这就去把萨布莉尔带回来。”
　　莉芮尔两眼含泪，惊喜地问道，“是真的吗？那非离姐姐你快去，我担心萨布莉尔会害怕，啊，对了，那人还说，要我悄悄的对姐姐说，一定不能让萧大哥听见，他为什么……？”
　　十一打断她说道，“姐姐这就去，你放心，先回房等着。萧大哥不会醒来，他最近吃的药里面有安神的成分，现在睡的正沉。”
　　莉芮尔稍稍放心了些，“那我，就在这里等姐姐回来，姐姐你要小心点。”
　　十一点了点头，换上衣服就出去了。
　　********************************* 
　　“沈大夫，别来无恙？”说话的正是白大白开泰。他一早就已等在驿站外面，现在看见十一匆匆赶来，微微一笑，招呼道。
　　“白大先生这一向可好？”十一冷冷地跟他客套着。
　　“托姑娘洪福，在下好得很，不过，我家公子就没这么好了。”白大也不啰嗦，直接就进了正题。
　　“我明白了，那先生要怎样才肯放了那孩子。”
　　“那就要看沈大夫什么时候上路了，在下希望，姑娘走的时候，把萧公子的事情都处理好了，我家公子不希望有人来搅了婚礼，也不想和萧公子反目伤了萧公子性命。”白大现在笑得就像是只老狐狸，十一恨不得在他面上打上一拳。
　　十一冷哼一声，“三日后，十一在这里等候先生。但是那孩子十一现在就要带走。”
　　白大笑容不改，说道，“原本在下是不应该怀疑姑娘的，沈姑娘一诺千金那是大大的有名，可是……，”白大故意拖长了声音，“这一次事关我家公子终身，萧公子易容术天下无双，在下不得不小心了。”白大脸上带着笑，话里却是一步不让。
　　十一跺了跺脚，“罢了，我这就跟你走，孩子给我！” 
　　白大笑吟吟地拍了拍手，立刻有人抱了萨布莉尔出来，十一接了过来，冷冷说道，“白大先生可要跟着十一一起回去送人？” 
　　“自然，在下这些年深得家主信任，就是因为做事周到。”白大浅浅一揖，请十一走在前面。
　　十一叹了口气，也不再理会身后一干人等，径直走了。
　　*********************
　　“还请先生留在门外，不要扰了十一跟人道别！”十一开了门，对白大轻声说道。
　　把萨布莉尔抱进房里，莉芮尔欢喜地迎了上来，“嘘～，她被点了睡穴，明早就好了，莉芮尔，现在去睡吧，都没事了。”十一小声地对莉芮尔说道。
　　莉芮尔欣喜地点点头，抱着萨布莉尔回了房间。
　　十一呆呆地坐在床边，最后决定什么都不带走，免得萧如风起疑
　　匆匆留了张字条放在桌上，十一来到了萧如风房间。
　　“九哥，到底要怎么样，我们才能在一起？”十一怔怔地看着萧如风熟睡的脸孔，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的样子。十一心中难过，忍不住一滴泪水落在他脸上，十一伸手给他擦掉，把手在他脸上停了片刻，最后狠狠心拿开，开门走了出去。
　　十一过去敲了敲莉芮尔房门，叮嘱她不要把今晚的事情告诉萧如风，告诉她自己有事要出去一段时间，请她好好照看萧如风，说完便出去和白大汇合，踏上了回程的路。
欢宴 
　　“前面就是龙牙关，沈大夫，在下有几句话想和姑娘单独谈谈，等进了关大概就没有机会了。”
　　眼看着就到了龙牙关，一路无话的白大突然赶到十一跟前要求跟她谈谈，十一不置可否，打马走在了前面，两人渐渐将后面众人甩开，十一说道，“有什么事，先生请说罢。”
　　“其实，也不是在下有话说，而是明将军有话留给姑娘。”白大说的风轻云淡，可是听在十一耳朵里，却不啻于晴天霹雳。
　　“将军要在下转告姑娘，丝丝入扣这种毒，他二十年前中过一次，姑娘精通医理，自然知道丝丝入扣固然霸道，一个人却不可能再中第二次。所以，姑娘如果想要把下毒之事告诉公子以绝了公子心意，在下奉劝一句，还是不要说了。”白大转头看着十一，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十一心中一凛，白大说的不错，原本十一的确是想把自己毒杀明将军的事情告诉林嘉木，就算是反目成仇也罢，总要断了他这份痴心。
　　可是现在，十一心中一冷反问白大，“瀛台将军曾说，当日在阵前，他一眼就看出明将军身中剧毒，难道是瀛台将军说谎么？” 
　　“当日将军的确身中剧毒，但是不是姑娘的丝丝入扣，而是太皇太后的双丝网！”白大咬着牙说出真相，“这些年来，太皇太后处心积虑对付将军府，这一次居然在将军战前下毒，那是想把将军府斩草除根！” 
　　白大抬眼看着已隐约出现在眼前的龙牙关，“这次是公子命大，下一次，还不知道是什么歹毒手段。”
　　“太皇太后与将军府有何深仇大恨？”十一不禁问道。
　　“也是一段情孽，很久了，在下也不甚清楚，总之太皇太后当日是发誓要林家断子绝孙一个不剩，她这些年做的倒是不遗余力。”
　　“所以，”白大回头看着十一，“在下其实并不赞成你们这一段姻缘，只因为情之一字最是误人，而公子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说着摇了摇头，“怎奈林家子弟，最是痴情，当年夫人身中奇毒，将军也不离不弃，遍寻天下奇人为夫人解毒，总算上天垂怜，夫人的毒解了，也算一段大好姻缘。可是公子，就没这么好运气了，毕竟，再霸道的毒药也可能有解药，但是一个人心里若是没有那个人，那是怎样都勉强不了的。”
　　十一默不作声，白大继续说道，“在下知道，姑娘前面为公子做的事情，都是因为之前的误会所以心怀愧疚，姑娘心里大概只有萧公子一个人。可是既然，公子他决意要娶姑娘，那我们这些做属下的，也就只能尽心帮公子达成心愿。萧公子大好人才，在下也是个惜才的人，实在不愿意看他有什么闪失。说起来，以我将军府的权势，以我家公子的人才，当不致于辱没了姑娘。”
　　十一冷笑一声，“先生当真软硬兼施的好手段！” 
　　白大一笑，“在下只是希望姑娘看清楚现在的状况，莫要伤了我家公子的心，也莫要害了萧公子性命！”说罢又自言自语道，“皇上派来宣旨赐婚的钦差在玉璧城呆了也有一个月了，几十万守城的将士也在眼巴巴的等着这场喜酒，公子他居然能以一个姑娘身子抱恙的理由把婚礼一拖就是这么久。公子如此迁就妥协，姑娘还要说软硬兼施，在下还真没看出来公子他强硬在哪里？” 
　　十一不理会他，打马走在了前面。白大微微一笑，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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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仍旧是梨花院落，溶溶月色。
　　这一次来的却是云若兮，“十一，如果不高兴，就来跟云大哥喝酒！”云若兮坐在院子里大声说道。
　　十一推门出来，坐到石桌前，接过云若兮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
　　“对酒当歌，也是人生一大赏心乐事，十一，今晚不醉不归！”云若兮大笑着说道。
　　十一也不答话，只是一杯接一杯的喝酒，忽然发现，自己的酒量好了很多，怎么喝都不会醉。
　　云若兮忽地把案一拍，“这样喝没意思，本候给你舞枪助兴！” 
　　说着便站起来提起立在一边的银枪，纵身一跃到了院子中央。摆个起势，拿手一抖长枪便游龙般刺出，枪势灵动夭矫却混无杀气，姿势曼妙飞扬恍若舞蹈。
　　“侯爷好枪法，”十一递一杯酒给他。
　　“这是从前舞来博我娘一笑的，上阵打仗却是无用。”云若兮笑着把酒喝了，“可惜并没有博得你一笑啊，十一。”
　　十一低头一笑，“侯爷费心了。”
　　“这样才对，十一，有道是浮生长恨欢愉少，你看这株蒲公英，”云若兮从脚下掐起一株蒲公英，轻轻一吹，那些绒毛便四下纷飞，“有时候我们的命运便像它，自己无法预料无法控制，十一，你现在既然已经卷进了这个漩涡，就要早一点学会保护自己，侯门一入深似海，你身边盯着无数双有心的眼睛，以后可不能这么随性了。”
　　“侯爷今天怎么忽然正经起来了，往日里，侯爷才是最随性的那一个。”十一看着蒲公英的绒毛在月下慢慢飘散，有些便落了地，有些却乘着风飞出了墙去。
　　云若兮一笑，“本候心远地偏，张狂一些也是无妨，将军府却在风口浪尖上，不得不小心着。”
　　十一笑笑，“风口浪尖？又有什么关系，难道只为害怕便要夹着尾巴做人么？” 
　　云若兮哈哈大笑，“你与萧兄弟当真绝配，只是可惜……”
　　想起萧如风，十一神色黯然，“侯爷何出此言？” 
　　“当日瀛台清寒围城之时，本候与萧兄弟饮酒，他曾说只要与你在一起。生生死死又有什么关系？”云若兮说着，眼望当空明月，“本候福薄，从来不曾这样倾心于一个人，不知道这样视生死如无物的感情是什么滋味，但是本候却也有自己宁愿拿生命来保护的人。可惜到了最后，本候才知道，原来你拼着命去保护的人，她却未必愿意看着你去为她拼命，其实她要的，可能只是相依相守的幸福，哪怕只有片刻。”云若兮的神情突然变的很悲伤，似乎想起了很久前的一段伤心事。
　　“或许侯爷说的对，可是十一仍然没有办法累九哥为我去死。十一自幼坎坷，知道活着才是真正重要的事。”说着也掐起一株蒲公英，轻轻吹散，“人若是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人若是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云若兮反复念着这句话，突然仰天大笑着出去了，连龙牙枪也忘记拿走。
　　十一提起云若兮的龙牙枪，抬手比划了几下，喃喃说道，“天下利器如你，也保护不了自己在意的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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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璧城张灯结彩，比过年还要热闹。
　　十一静静地坐在房里，任由身后的喜娘给她绞面梳发，吭都不吭一声。
　　“云娘做了这么些年喜娘，姑娘是云娘见过的最美的新娘子。”做喜娘的嘴巴都很甜，可惜遇见个怎么都不说话的新娘子，再甜的嘴也没有用，云娘自说自话了一会，自己也觉得没意思，她带来的那些手下，就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能在心中暗自猜想，安国候的这位新夫人莫不是个哑巴？ 
　　好不容易穿好嫁衣收拾妥当了，云娘还在一边絮絮念叨尽着自己的职责，嘱咐十一这个不能动，那个不能乱，坏了彩头就大大不吉，先要如何，再要如何，等等等等。
　　十一听的头昏脑胀，一个都没有记住，只盼她们快些出去让自己清净一会，“姑娘，花轿来了！”云娘喜气洋洋地进来对十一说，招呼着带来的助手把十一扶上了轿。
　　嫁衣，凤冠，花轿，鞭炮，锣鼓，十一心里想着，多荒谬啊。
　　礼堂设在林嘉木的中军大帐，从医馆去中军大帐只有短短半个时辰路程，为了与花轿来路错开，绕了绕也不过花了一个时辰，花轿落轿了。
　　十一从轿子里站起，林嘉木伸进一只手来，十一把手搭在他臂上出了轿子，随着他进了大帐，两人站好之后给祖宗牌位进过香，剩下的就是拜堂了。
　　透过凤冠珠帘，十一看见林嘉木面带微笑正瞧着她，看见十一看自己，林嘉木轻轻说：“你今天真美，阿离。”的
　　十一垂下眼睛假装没有听见。
　　一拜，二拜，三……
　　“慢着！”一个声音猛地开口。
　　霎时间大帐里鸦鹊无声，静的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作响之声。
　　十一猛地回身，看见一身风尘，卓然而立的萧如风。
　　“阿离，还有一拜，拜过之后我们才去给萧大哥敬酒。”林嘉木的声音就在耳边，十一却好像没有听到。此时此刻，天上地下，十一眼里心里，就只有萧如风一个人。
　　萧如风上前一步，伸出手来，“十一，我们走。”眉眼笑得弯弯的，把日月的光辉也比下去。
　　十一正要走上前，手臂被林嘉木抓住，呼啦一声，萧如风已经被人围住，挡在身后只能看见兵刃的隐隐寒光。
　　十一心急去推开林嘉木，却看见林嘉木愤怒的眼神，“阿离，你再上前一步，萧大哥只怕就要血溅华堂，我一直不愿伤萧大哥性命，你莫要逼我！” 
　　十一的手渐渐垂下，“你叫他们住手。”
　　“礼成之后他们自然会住手。”
　　“好，” 
　　三拜礼成。
　　“放人！” 
　　林嘉木一笑，把手挥了挥，方才围住萧如风的人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好像根本没有出现过，如果此刻萧如风不是满身鲜血的话。
　　“阿离，我们去给萧大哥敬酒！”林嘉木拉着十一慢慢走到萧如风面前。
　　“多谢萧大哥不远千里前来参加小弟婚礼，小弟敬你！”林嘉木端着酒，举了举，笑着喝掉了。
　　萧如风笔直地站在那里，既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林嘉木刚才说的话，只看见十一穿着一身鲜红的嫁衣，向自己走过来。
　　透过珠帘，两人对望着，旁若无人。
　　萧如风一笑，再次伸出手来，“十一，我们走。”这一笑，魅惑深情，令天地失色。
　　十一此时就像失了魂魄，微微笑着，伸过手去，“九哥！” 
　　林嘉木身子一转，挡在了两人中间，“白大，送夫人回房，”说着点住十一身上穴道，把十一交给白大。
　　“取本将的碧水青龙来，许久不见，趁着今日高兴，本将要与萧大哥较量，较量！”林嘉木慢慢地说。
　　萧如风的蔷薇刺早已喂饱了鲜血，此时正泛着嗜血寒光。
　　大帐里观礼的人早已被白大如数请了出去，剩下对峙的两人，杀气四溢。
　　两人正要动手，一杆银枪从帐外飞入，紧跟着云若兮也飞了进来，整整衣衫，扶住插在地上的龙牙枪，站在了两人中间。
　　“洞房花烛夜，新郎官怎么居然在这里打架，可不是好彩头啊。”云若兮笑嘻嘻地对林嘉木说道。
　　林嘉木收起长刀，冷冷说道，“萧大哥远道来贺，小弟是不想失了礼数。既然堂兄你来了，还请代为招呼贵客，小弟暂不奉陪了！” 
　　“你去你去，这里交给我，也很久没有和萧兄弟喝过酒了，今日定要一醉方休！”云若兮挥着手对林嘉木说。
　　林嘉木提起长刀，走出帐去，临到门口突然停下，“今日萧大哥大礼，来日小弟定当加倍奉还！”说罢扬长而去，消失在夜色当中。
　　云若兮瞧着萧如风，忽然笑了笑，拍着他肩膀，“真有你的，不晓得明日安国候要怎么解释，哈哈哈！” 
　　萧如风却笑不出来，“萧某现下要去寻十一，侯爷可要挡我？” 
　　云若兮斜眼看他，“就凭你？现在？做梦吧？！” 
　　萧如风冷笑一声，正待要走，被云若兮龙牙枪挡住，“还是跟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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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镇北候府
　　云若兮正一个人在花厅里自斟自酌，对月举杯。林嘉木喜服还未换下，带着人冲了进来，“云若兮！”长刀碧水青龙已指在云若兮鼻端。
　　“今晚新郎官可够忙的啊，上一架没打成，现在想来补一架么？”云若兮不理会眼前的长刀，悠闲地说道。
　　“我不想跟你啰嗦，人呢？”林嘉木冷冷问道。
　　“呀，难道你那里竟丟了人？莫非是新娘子？！”云若兮挑起眉毛，问道。
　　“少在这里装模作样，我再问一次，人呢？”林嘉木长刀又再往前递了一递。
　　云若兮冷冷一笑，拨开他长刀，负手站了起来，“林嘉木，你将军府的属下能干，我镇北候府的暗人死士可也不是吃素的！想撒野？还早得很！”话声刚落，镇北候府刹那间灯火通明，林嘉木带来人马已被团团围住。
　　“好，你有种！”林嘉木狠狠瞪了他一眼，愤然离去。
　　“慢着，”云若兮把手一挥，立刻有人拦住了林嘉木去路，“你我兄弟也有很多年没有把盏言欢了，今日嘉木你既然不急着洞房，不如就在这里陪哥哥聊聊。”
　　林嘉木转过身，盯着他，“云若兮，你为什么三番四次的要来阻我？” 
　　云若兮坐下斟酒，慢慢说道，“自从归尘去了之后，你我便再无长谈。当年归尘痴恋于你，与今日你恋着十一何其相似。归尘是我惟一的妹妹，我承认，从前迫你娶她是我不对，如今看着你，就像看见四年前我自己。看见十一，总觉得她就是归尘，我想要她幸福。”
　　林嘉木慢慢走过来，端起酒，“阿离不是归尘，阿离长在我心里，归尘只是妹妹。”
　　“或许对十一来说，萧如风才长在她心里，你，不过是个过客。”云若兮把林嘉木手中酒重新斟满。
　　“我不在乎，就算是过客也罢，只要她一直在我身边，过客也可以过路一辈子！”林嘉木酒到杯干，擦擦嘴角，“当年你迫不了我，未必我今天便迫不了阿离，我总要，和她在一起。”林嘉木认真地说道。
　　云若兮轻轻一叹，“情之所钟，当真奇妙，归尘至死都不曾怨过你。今日就算我帮十一最后一次，日后你们如何，就看上天如何安排了。”
　　“好，一言为定，今日你我兄弟尽弃前嫌，一醉方休！”林嘉木一扬眉，举杯说道。
　　云若兮一笑举杯，果然少年英才，难怪归尘钟情。
江湖 
   江湖是什么？江湖在哪里？ 
　　故老相传，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江湖不过在人心里。
　　天涯在哪里？天涯远不远？ 
　　人就在天涯的时候，天涯自然不远。
　　************** 
　　“九哥你怎么又跑进来，谁在赶车？”十一诧异地看着萧如风挥着袖子爬进车里，放下手里缝了一半的袋子，问道。
　　“外面热死了，让车自己跑罢，我进来瞧瞧你。”萧如风笑得贼忒兮兮，把手一伸，却是几颗枣子， 
　　十一板起脸，“哪里来的？” 
　　“刚才走过一户人家，刚好探出来一枝，就顺手摘了。”萧如风颇有些不好意思。
　　“啊，原来萧大侠竟是要把贼赃给我，岂非陷本女侠于不义？”十一挑了挑眉毛，取笑道。
　　“谁说要给你了，”萧如风把手一收，“不过给你瞧瞧而已。”说着还在十一眼前晃来晃去，被十一一口咬住一个，嚼巴嚼巴吃了，“嗯，很甜，再来一个！”笑的得意洋洋。
　　萧如风眼睛里笑笑的，“懒丫头，洗都不洗就吃，怎么好做大夫的。”说着找出块帕子细细的擦干净一个个喂给十一，“你为什么不吃？”十一吐出枣核，问道。
　　“我吃……”萧如风欺身过来，“你嘴巴里的。”说罢覆上十一双唇，深深吻了上去。
　　“嗯，真的――很甜――，”萧如风看着十一连耳根颈项都变得酡红，微笑着将她拥在怀里，下巴抵在她额头上，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必说。
　　………………
　　………………
　　“九哥，马车好像不太对。”十一突然感觉不太对，抬起头说道。
　　“这个，我也……”萧如风正要出去察看，结果， 
　　“啊！，啊呀！，呀！”几声惊呼，几声巨响，一阵忙乱，灰头土脸爬出两个人来。
　　人仰马翻车毁……
　　两个人站在山坡下面对望，忽然哈哈大笑，指着对方的样子。
　　“你像棵挂满果子的树，哈哈哈！”十一指着大包小包抢救行李的萧如风， 
　　“你这是要卖身葬父吗，哈哈哈！”萧如风指着头上粘着草屑的十一， 
　　两人笑了一会，坐在地上， 
　　“车怎么会翻的？”十一还在奇怪， 
　　“呃，一定是这马看见这里水草丰美，吃着吃着就下来了，下着下着咱们就翻啦。”萧如风苦着脸答道。
　　“这下我们怎么走啊？”十一坐在地上，背靠着萧如风。
　　“那就只能用脚走啦，反正车也没有了，这马就让他留在这里好了。”说着起身站了起来，一伸手，“请吧，沈女侠！” 
　　十一拉着他手跳起来，看着满地狼狈，仍然忍不住的笑，又看萧如风还在大包小包的往身上背，就更加笑得背都直不起来了。
　　萧如风见十一笑的开心，不禁也笑了起来，把手上东西一扔，“身外物，不要也罢。”说着牵起十一的手，“咱们这可就要真正的行走江湖了，十一。”另一只手捡掉十一头发上粘的草屑，微笑道。
　　“好啊，走吧。”十一握紧萧如风的手，两人对视一笑，并肩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去。
　　******************** 
　　“刚才在车里，你缝的那是个什么东西？” 
　　“钱袋子啊。”
　　“钱袋子？做什么用的？” 
　　“当然是装钱，你傻了么九哥？” 
　　“我是说，为什么要用那么大的袋子装钱，我们有很多钱么？” 
　　“萧大侠要是去卖艺的话，一定有很多人赏脸来看，一定会赚很多钱，当然要用个大袋子了，对吧萧大侠？” 
　　“我们可以把钱换成银子啊，你真笨！” 
　　“可是银子没有钱看起来多，我还是喜欢看见很多钱。”
　　“好吧，随你，但是你要自己背，钱很重！” 
　　“……”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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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面终于有镇子了，两个人筋疲力尽找了家店冲了进去。
　　“茶……”
　　“酒……”
　　“饭……”
　　两个人用过饭终于有了点精神，趴在桌子上对着头苦笑。
　　“行走江湖，果然有点辛苦呢。”萧如风左手在桌上划着圈，下巴垫在右手背上。
　　“嗯，脚痛。”十一右手在桌上划着圈，下巴垫在左手背上。
　　“我们还有钱吧？”萧如风抬抬眉毛，问道。
　　“有，但是不够买车。”十一抓着钱袋子，苦着脸。
　　“哈哈哈，不怕，有萧大侠在，还怕没有车马？”萧如风笑着跳起来，“走，找个热闹的地方，我们卖艺去！” 
　　十一站起来跟在后面，喃喃说道，“我只说钱不够，没说银子不够啊……”
　　但是萧如风已经听不见了。
　　大街上很热闹，居然赶上大集，几乎整个镇的人都在街上。
　　“在下兄妹初来贵地，盘缠用尽，今日借贵宝地表演几套家传的功夫，还望各位父老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在下不胜感激！” 
　　萧如风长身玉立往街上一站，双手抱拳，面带微笑，还未说话就已经吸引了不少的大姑娘小媳妇偷偷的躲在人后不住地瞧，话一说完，周围就已经里外三层的围满了人，小镇子地方偏远，平素也没个热闹，一传十，十传百，人就越来越多，最后对面杂货店屋顶上也站满了人。
　　萧如风冲十一眨眨眼睛，十一但笑不语，点点头。
　　萧如风对着周围众人抱拳一揖，抽出蔷薇刺，摆了个起势，十一轻轻一跃，便已立到了他左手的那一枝上。周围众人哪里见过如此高明的轻功，齐齐喝一声彩。
　　接下来无论萧如风蔷薇刺指向何方，十一始终在那两枝蔷薇刺上交替跃动，不曾落下地来。看的周围的人目瞪口呆，彩也忘记喝，钱也忘记扔。
　　最后萧如风接连变了几招，收势站回开始时候的姿势，十一也又稳稳地立在了左手那枝蔷薇刺上面。
　　萧如风微微一笑，收了兵器，同十一双双抱拳冲周围观者低头一揖。
　　“九哥，好多钱，呵呵。”十一举着钱袋子对萧如风说，笑吟吟的。
　　“我说没问题的吧。”萧如风很是得意。
　　“嗯。”十一重重一点头。
　　“说件正经事，十一。”两个人坐在客栈屋顶上，数钱看月亮。
　　“你说，”十一认真地数着今天卖艺的收入，低着头。
　　“除了爹娘还有师公，你还有别的亲人么？”萧如风仰头看着天空，背对着十一问道。
　　“呃……，瀛台师叔！”十一埋头答道，“应该算吧，你要做什么？” 
　　“瀛台清寒……”萧如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为难，“他正在缉拿我，还有么？” 
　　“嗯，你啊！”十一微笑着说。
　　“十一，”萧如风低低一笑，“我是想向你家长辈求亲呢。”
　　十一脸上一红，“我们去川中吧，我娘和师公都葬在那里，你可以去问他们。”
　　萧如风转过身来揽住十一，“好，我们就这样一路下江南，然后转道川中，然后，”萧如风看着十一眼睛，“我们就成亲，好么？” 
　　十一抿嘴笑着，“好，”眼睛一弯，“好多钱。”
　　************************* 
　　“九哥，我们为什么不易容？”十一坐在车里，趴在窗子上看外面。
　　“天气这么热，就算易过容也会被汗水冲掉，况且那些东西总贴在脸上也不是什么好事。易容术本就是应变救急之用，我们现在还用不着。”萧如风在前面赶车，懒洋洋的答道。
　　“哎？这样，劫富济贫的时候可以用呢。”十一揪着车帘子，爬过来问道。
　　“你想什么呢十一？”看着十一过来坐在一边，萧如风笑着问道。
　　“劫富济贫哪，你说过的。”十一悬着两腿坐在车上，荡来荡去的。
　　“咱们不缺盘缠，十一。”萧如风提醒她道。
　　“那我这就把剩下的盘缠先济了贫……”十一说着就要往车下跳给人送钱， 
　　“十一，”萧如风拉住她，看着她微笑道，“想做的事情不用这么急着一天全都做完，我们以后的日子还长，可以慢慢来。”
　　十一垂下眼睛，不动。
　　萧如风一手揽住她肩头，“纵然前路凶吉莫测，至少现在有你有我，我们一日日快乐的过，九哥不敢说万事有我，但是，十一，九哥总是会在你身边，与你一起面对。”
　　十一把头靠在他肩上，“九哥，如果那天你死了，我还是会好好的活下去。”
　　萧如风平静地说：“我知道，” 
　　“所以，九哥，以后无论发生任何事情，不要为我拼命。”
　　萧如风笑，“你这是在激我么？” 
　　十一也笑，“你不上当就罢了。”
　　漫漫林荫路，声声蝉儿鸣，绚烂夏花开，笑语江湖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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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牙关
　　林嘉木屏退左右，一个人站在城头，前方是茫茫草原，身后是万里关山，燥热东风吹在身上，衣袂猎猎作响。
　　“阿离，你什么时候回家？”林嘉木抬眼望着天空，心里默默念道。
　　“公子，”白大恭敬地站在林嘉木身后。
　　“可有消息了？”林嘉木问。
　　“不错，他们现在已到了潼关。”白大答道。
　　“让老三去吧，记得我怎么说的。”林嘉木低头一叹，转身对白大说道。
　　“属下明白。”
　　“你可曾寂寞过？”林嘉木忽然问道。
　　“这……，”白大略一沉吟，“月白风清，独自一人之时，属下也曾辗转难眠。”
　　“从前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虽然也会孤单，但是只要一练功，或者读书，或者忙公事，就会忘掉，都不会像现在这么难过，”林嘉木淡淡说道， 
　　白大见林嘉木竟然向自己吐漏心事，不禁有些惶恐，立在一边静静地听着。
　　“现在，心里面就像有个无底的洞，无论填多少事情进去都不会满，空荡荡的，好像能吞噬所有的希望和快乐，哪怕站在万军之中，也好像就只有我一个人。”林嘉木转头对白大一笑，“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让先生见笑了。”
　　白大退后一步，躬身说道：“公子至情至性，属下不及。”
　　林嘉木一笑，挥了挥衣袖，白大默默退下。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的
开心 
　　峰峦如聚，临潼关自古天险。
　　“潼关的石榴很甜，十一，要不要尝尝？”萧如风一边赶车，一边和车里的十一聊天。
　　十一靠在车里看书，懒洋洋的应了一声，“好啊，我还要柿子，火晶柿子。”
　　萧如风把车在路边栓好，对十一说，“不许下车，不许乱跑，不许迷路！” 
　　十一皱着眉，“我不过才迷路一次。”
　　萧如风不理她，“总之，就是不许！”说罢做了个横刀切下的手势，“不许争辩！” 
　　十一叹口气，“明白了……”
　　继续靠在车上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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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谁？”萧如风的声音。
　　“我是开心！”陌生的声音。
　　十一掀开车帘，发现赶车的位置居然坐了个人，发现车居然在走，发现车早就已经不在刚才停车的地方，自己居然一直都不知道～！
　　刚探出身子，萧如风说，“十一，你先进去，我一会回来。”说着放下手里的东西提起那赶车人就不见了。
　　十一叹口气拿起鞭子，啃着柿子慢慢赶着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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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叫开心？”萧如风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至多十四岁，长得人畜无害俊秀清雅，一打眼简直就是个女孩子，脸上从方才到现在一直挂着笑，一种好象就是天塌下来也不会变的笑容，一种根本不该出现在这样年纪的小孩子脸上的笑容。
　　“小人正是开心。”开心仰起笑脸看着萧如风，眼神无辜，笑容甜美。
　　“白家老三？”萧如风低头看着他，问道。白开泰，白开源，白……开心！白家老爷子取名字还真，怪异。
　　“萧公子果然剔透，跟我家公子说的一样呢。”声音还带着点稚气， 
　　“你家公子，林嘉木么？”萧如风一挑眉。
　　“公子让开心来接夫人回家，”开心使劲地点点头。
　　“就派你一个小孩子？”萧如风心中冷笑，这就来了么？ 
　　“开心不知道，公子只是说让开心跟着萧公子和夫人，过几天萧公子自会离开，夫人也就回家了。”开心很认真的答道。
　　“刚才开心看见萧公子不在，就带着夫人去找萧公子的，开心不是想偷偷把夫人带走。”好像是怕萧如风责怪刚才的事情，开心乖巧的又解释了一句。
　　“自会离开？我倒要看看会出什么事情，能让我离开十一。”萧如风一笑，“那你就跟着吧，不过不许跟沈姐姐说你是谁。”
　　开心点点头，“公子也是这么说的，开心的身份萧公子一个人知道就好了，不许告诉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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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这孩子以后给我们赶车。”萧如风带着开心回来，对十一这样说。
　　“开心？”十一打量着白家老三，心中隐隐觉得不妥，却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妥。
　　开心却一点都不认生，高兴地坐到车上，把鞭子一扬马车便冲了出去。
　　下一站，赤水镇。
　　赤水是个大镇子，兼之是关中武林最大的一个世家，独孤氏世代居住的地方，所以周围武馆镖局林立，加上饭庄酒肆医馆粮行，繁华热闹不输给长安城。
　　萧如风一行三人刚一进赤水镇的范围，打先便迎了三人三骑过来。
　　“在下三人奉家主之命前来迎接萧公子一行！”那三个人下了马，恭恭敬敬地对萧如风说道。
　　“敢问你家主人是？”萧如风抱拳问道。
　　“家主复姓独孤，世居此地，今日得知萧公子侠驾光临，特命我等在此迎候，还望萧公子赏光入府一叙，以尽地主之谊。”领头一人躬身答道，言语周到神色恭敬，一望便知名门大家训练有素。
　　“原来是独孤世家，久仰！”萧如风神色淡然，心中却在反复思忖林嘉木这番做作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可否请萧公子移驾鄙府？”来人略一侧身，让开一条路出来。
　　萧如风对着开心一点头，开心便笑嘻嘻地挥鞭跟着带路的人赶车前往独孤府。
　　“萧公子，有失远迎，莫怪莫怪！”刚一到独孤府大门，独孤氏家主独孤锋便大笑着迎了出来。
　　“独孤大侠客气，萧某不才不敢当此盛情。”萧如风彬彬有礼。
　　“萧公子过谦了，公子只身犯险救国危难，天下英雄莫不敬仰！”独孤锋将萧如风等人让进府内，一边客套着
　　“也不是什么大事，萧某倒是奇怪，此事颇为隐秘，独孤大侠何以得知？”萧如风听独孤锋居然知晓自己刺杀天马汗王一事，一种落入圈套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萧公子高风亮节，自然不会四处宣扬此事，但是安国候林大将军因为担心公子一路辛苦，又知道公子为人超脱不愿与官府打交道，所以才广发武林贴，让咱们这些江湖上的朋友一路多多照看，萧公子与林将军相交莫逆情深义重当真让人艳羡！”独孤锋边说边给萧如风等人让座看茶，此人口才便给三两句话便已把由来说得清楚。萧如风听到相交莫逆四个字，心中暗暗佩服，这一番说辞倒也巧妙，林嘉木果然不简单。
　　“这位莫不就是林夫人？萧公子千里护送，当真有古人之风，在下敬佩！”独孤锋端起一杯茶，对着十一微微笑道
　　听得此言，萧如风和十一心里俱是一惊，林夫人，原来林嘉木给大家编的是一出千里送嫂的戏码，只怕往后这一路都要不得安生了。
　　“在下疏忽，萧公子和林夫人一路辛劳，在下居然劳动两位在此，真是该死！福伯……”独孤锋见萧沈二人均沉默不语，神色有些尴尬，叫来府上管家，“客房可准备好了？” 
　　“回老爷，一早就备好了。”福伯答道。
　　“萧公子，寒舍简陋，委屈两位暂且休息片刻，晚上在下再为二位设宴洗尘！”独孤锋转身对萧如风说道，当先一请，福伯在前面带路，领着萧如风和十一去了客房。
　　独孤锋让人备下的客房在独孤府后院，是个单独的院子，叫做听竹，里面栽满了竹子，萧如风住正房，十一在东厢，开心在西厢，还安排了三个丫鬟两个小厮，甚是周到。
　　萧如风推门进来的时候，十一还在发呆，于是萧如风便走过来把十一揽在怀里，“不安？” 
　　“嗯，”十一点头
　　“没想到，林嘉木成长的倒是快，才几个月就已经这么老到了，连这些老江湖也给他拉拢了来。”萧如风半是惊讶半是赞赏。
　　十一只把头埋在他怀里也不说话，刚才独孤锋称呼自己林夫人，突然提醒了自己，原来已是林嘉木拜过堂的妻子，现在他昭告天下明摆着是在给自己和九哥设障碍。莫逆之交，九哥现在担上这个虚名，众目睽睽之下，他只要敢妄动一步，便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天下悠悠众口，怕是再也吐不出一个中听的字来。中原，还待得下么，恐怕不仅仅是中原，果然就像林嘉木所说，普天之下，再无容身之处。这样一想，心头一下子沉重起来，不自觉地把手握了起来。
　　萧如风轻轻执起她一只手，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掰开她拳头。十一的手修长秀美，一根根手指如白玉雕成，此刻放在阳光下，更像是透明的一般。萧如风轻轻把执起的手放在唇边，挨着吻过去，麻麻痒痒的，十一待要抽回，萧如风却不放。
　　“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萧如风勾起嘴角笑着，“多么古老的誓言，十一，与子偕老，夫复何求？！” 
　　十一笑不出来，仍然紧紧握着另一只手。
　　萧如风又把她另外一只手也抓了起来，轻轻咬在她手上，十一手一抖便松开了拳头，萧如风低头微笑着，“你的手就像是你的心，心里面有事的时候，便把手握的这么紧，现在手松开了，心呢？” 
　　十一仍然蹙着眉头，萧如风抬起她下巴，“看来还在发愁，”十一看着他微笑的眼睛，不明白他为何还能如此轻松。
　　“天下悠悠众口又如何？我萧如风从来不曾活在别人的嘴巴里头，安国候尚且不怕世人耻笑，我又怎会输给他？”萧如风看着十一眼睛，骄傲的说道，“这世上有百千万人，他们怎么说怎么想与我何干？我只要你一个！就算这世上所有人都骂我唾弃我，我也不放在眼里，不过是个夺兄弟妻子的罪名，我萧如风还当得起。”
　　萧如风定定地看着十一，“十一，你可愿意与我一起背起这骂名？” 
　　十一这才微微笑着，“十一本来就是逆臣贼子的余孽，给人骂惯了的。”
　　“只怕咱们的江湖行要变成亡命天涯了呢，”萧如风摸着十一头发，认真了起来。
　　“萧大侠不是无视天下悠悠众口的么？”十一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只是不想坐在这里等人算计，”萧如风的眼睛眯了起来，隐约有着危险的味道。
　　“十一，你先休息会，我出去下。”萧如风对十一点点头，让她放心。
　　十一一笑，“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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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心？”萧如风站在门外，叫着开心的名字。
　　“萧公子，有事么？”开心揉着眼睛跑来开门，还没睡醒的样子。
　　“我看你武功不错，想来考校考校。”萧如风说的轻描淡写。
　　“萧公子是想杀了开心么？”开心的眼睛亮晶晶的， 
　　萧如风冷哼一声，“倒是精乖，” 
　　“不是开心聪明，是萧公子身上杀气太重，”开心好像能看透人心，直说到萧如风心里去。
　　“其实，”开心慢慢的从门里蹭了出来，“萧公子打不过开心的，师父说过，从开心艺成下山的那天起，这天下就已经没有人是开心的对手了。”
　　“你师父是什么人，这么狂妄？”萧如风一扬眉
　　“师父的名讳开心不能说，但是开心可以和萧公子打一架。”开心脸上笑嘻嘻的，“公子说，萧公子一定会想杀了开心甩掉尾巴，说开心可以不必手下留情，就当是替公子先讨一点利息回来。”
　　萧如风一怒刺进门去，想不到开心身手更快已躲了开来，还顺手把门也关上了。“公子说无论何事不能惊扰了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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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其实萧公子也不必难过，萧公子的功夫已经很好了。”开心笑嘻嘻的蹲在萧如风身边安慰他，不过萧如风宁愿他闭嘴。
　　“公子还有话带给萧公子，让开心这个时候说。”开心眨着晶亮的眼睛看着被打翻在地的萧如风，笑的仍然人畜无害的样子
　　“公子说，第一，开心会始终跟着萧公子和夫人，无论走到哪里，所以萧公子和夫人永远都没有办法销声匿迹，即使萧公子易容术天下无双，可是云梦谷的追踪术是不需要看人外貌的； 
　　第二，萧公子和夫人都是无视世俗礼法之人，世人毁誉大概不会放在眼里，可是天下英雄最恨的就是背信弃义的小人和与自家兄弟勾搭成奸的荡妇，只怕萧公子和夫人背着这样的声名，会有不少人来找麻烦，虽然都是些不起眼的小麻烦，但是未来几十年都不太可能有安静日子好过了； 
　　第三，从今日开始，萧公子和夫人所到之处，都会遇到同今日一样的事情，萧公子和夫人走到天涯海角，将军府的势力便会跟到天涯海角，因为夫人虽然不愿回家，但是公子却不忍夫人在外风餐露宿受了委屈，公子不是不相信萧公子对夫人的心意，但是有很多时候有心未必有力。公子只愿万一萧公子心有余力不足之时能弥补一二，也算对夫人尽一点心。
　　嗯，暂时就只有这些了，其他的还不是时候，萧公子，开心说的还算清楚吧。”开心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端过一杯茶蹲在萧如风身边喝了起来，看见萧如风气息紊乱受伤颇重，不禁有些歉意，便把茶凑到萧如风嘴边喂了他一口。
　　“啊呀，差点忘了，”开心拍着脑袋，懊恼的说，“差点忘记了，公子还要开心对萧公子说，开心天赋异禀，百毒不侵，就请夫人也不要费心了。”
　　“不过，萧公子，公子的话开心有很多都听不懂，也不明白公子到底在做什么，这次的任务真的很奇怪啊，”开心仍旧跟萧如风你一口我一口的喝着茶，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难得没有笑嘻嘻的。
　　萧如风咳嗽几下，慢慢的爬了起来，坐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开心，那些事情你不必懂，做好你家公子交待的事情就可以了。”
　　“嗯，开心向来都是只做不问的，因为师父说，这世上的事原本都很简单，越是多想就越是把事情弄复杂了，开心能练成今天这样的武功，就是因为开心够简单。”开心笑嘻嘻的蹲在地上跟萧如风说道。
　　萧如风又咳嗽几声，“你去和沈姐姐说，我有事出去了，明日才回来。开心，我今晚借你的房间疗伤，不要跟人说，今天打架的事情，尤其不能说。”尤其不能对十一说。
　　“开心知道了，开心这就去。”开心打开门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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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东行，萧如风越来越是沉默，十一心中明白，天下人如何说固然可以置之不理，但是将军府如影随形的力量却让人无法忽视。无论在哪里落脚，都有人事前安排妥当，无论如何改变路线，对方总能先到一步。这样的压力，每多过一天，就更甚一分，终于有一天，连萧如风的脸上也不再有微笑。
　　“十一，你会回到林嘉木身边么？”萧如风和十一坐在屋顶上，背靠着背。
　　“不会，九哥，你在我身边我不可能回，你不在我身边我不必回。”十一回答的很快，好像这个问题她已经想过很久了。
　　“十一，如果九哥离开你，你会怪九哥么？”萧如风不敢回头， 
　　“不会，九哥，你还记不记得，除夕的那天，我曾说过，这世上有太多的事情不能勉强，能聚则聚，不能相见的时候，各自保重才是最正确的做法。这样的话，他日再见，才不会有遗憾。”十一回答的仍然很快，好像这个问题她也已经想过很久了。
　　“十一，以后，你自己保重！”萧如风很艰难地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我明白，九哥，你也自己保重，”十一淡淡地说。
　　萧如风跳下房去，慢慢地走了。
　　十一抬起头，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忽然有泪水慢慢滑落，十一自言自语道：“其实，临别前，我还想要一个拥抱的……”
　　背后突然很冷，原来有个人靠着，是件这么温暖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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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心，你会一直保护沈姐姐么？”萧如风对着笑嘻嘻的开心，突然竟然有点羡慕这个简单的孩子。
　　“萧公子你要走了么？”开心的眼睛即使在黑夜中也亮如星辰。
　　“嗯，我不在的时候，希望你可以一直在沈姐姐身边保护她，我只信得过你。”萧如风双手搭在开心肩膀上，郑重地说道。
　　“萧公子，开心姓白，开心做什么，不做什么，都只能听公子的命令。”开心看着萧如风，虽然很喜欢他这样把手搭在自己肩上的感觉，但是，职责所在，开心始终没有忘记。
　　“对了，公子说，等萧公子决定要走的时候，还有话转告，”开心的眼睛一闪一闪的，就像天上的星星，“公子说，第四，公子知道夫人钟情于萧公子，所以不愿要了萧公子性命伤了夫人的心，这一路来的所作所为不过是想逼萧公子自行离开，绝了夫人痴念。公子还说，萧公子决意离开的话必然心中有所谋划，但是天下可与将军府争一日之长短的，就只有宁安王府，如果萧公子想得到能与将军府相抗的力量，去那里最快。”
　　萧如风点头，“我明白了，谢谢你开心。”说着转身走了。
　　“我会一直保护沈姐姐的，萧大哥！”开心忽然大声说。
　　萧如风背对着开心挥了挥手，“谢谢你，开心！”
醉春风 
　　“就要到洛阳了，夫人。”开心赶着车，对十一说道。
　　“嗯，”十一仍旧趴在在窗边看着外面， 
　　“夫人，我们不回家吗？”开心问道。
　　“我没有家，开心，你的家在哪里？你不回家吗？” 
　　“开心的家在京城，可是现在开心不能回家，因为开心答应萧大哥要保护夫人。”开心挥着鞭子，马车跑得飞快。
　　“可是开心还是不知道，我们现在要去哪里？”看着前面的岔路，开心有些发愁。
　　“我也不知道，就一直往前走吧。”十一趴在窗子上，漫不经心地答道。
　　“那我们先进城吧，洛阳有很多好吃的。”开心笑嘻嘻的说到。
　　“嗯，好。”十一说着，突然觉得很累，便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
　　“夫人，投栈了。”开心把头探进车里，唤十一醒来。
　　十一含糊地答应了一声，揉了揉眼睛，发现天已经黑了，慢腾腾地下了车，抬眼一看，大红灯笼下面是四个镏金大字，龙门客栈。名字倒是颇有气势，大概是沾了龙门石窟的光罢，十一心里面想着，跟着开心进了客栈。
　　开心早已经和客栈掌柜打好招呼，车马有人牵走安置去了，十一推说还困着呢，便直接回房休息了，让开心自己叫些吃的。
　　睡到半夜里，十一觉得口渴，便下了榻寻茶水喝，迷迷糊糊摸到桌边，找到桌上茶壶，闭着眼睛再又摸杯子，却摸到一只手，心里打了个激灵，一下子清醒了起来。就着依稀月色，看见桌边影影绰绰一个人影，十一立刻冲回榻边取兵刃，却被那人一把抓住手臂带了回去，一头撞进那人怀里，十一挥臂为刀向那人颈上砍去，手还未落下反被那人擒住，反手一拧提到背后按住。十一一转身把另一只手臂一弯，用肘部去撞那人胸口，结果连这一只手也被定在了背后，十一挣了几下没有挣开，弯起膝盖去撞他腹部，被那人闪开，再要去撞，结果那人突然开口，“阿离，是我！” 
　　十一听到他声音，猛然冷静下来，“林少将军，幸会。”的
　　“这几日紧赶慢赶，到了这里已是这个时候，吓到你了么？”林嘉木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点疲惫，却很温柔。
　　“没有，将军辛苦，还是先去休息吧。”十一用力拧着双手，却动不了分毫。
　　“好，”林嘉木一笑，“我们这就休息。”他凑在十一耳边轻声说道，顺势亲了她耳垂一下，十一只觉一阵发麻，“你放开我，” 
　　“好，”林嘉木说着却没有松开手，反而顺着她颈子一路亲了下去。十一原本就只着单衣，经过方才一番打斗，此时半个肩膀都露在了外面，头发散在身后，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因为双手被困挣扎的两颊嫣红，看在林嘉木眼中，分外诱人。
　　十一又羞又怒，“你干什么，放开我！”身上的寒毛也立了起来。
　　林嘉木并不理会十一气急败坏，咬着她衣襟慢慢褪着衣服，十一抬起脚来朝林嘉木脚上重重踩去，脚还未落下，已被林嘉木抬腿把她另一只脚绊倒，十一站立不稳向后倒去，林嘉木眼疾手快把桌上东西一扫而下，十一就势跌倒在了桌上，双手重重地压在了身后，眼泪也险些痛了出来。林嘉木见状连忙松开十一双臂，帮她揉着撞到的地方，十一却不领情，收回手臂翻身想要起来，又被林嘉木按在了桌上，姿势极其暧昧。
　　林嘉木盯着十一眼睛，柔声道，“很疼吗？对不起，阿离。”两人离的极近，彼此的呼吸都纠缠在一起，林嘉木的发丝拂在十一脸上，痒痒的，十一却动也不敢动，只是冷淡地说：“莫非将军喝醉了？” 
　　林嘉木一笑，“你比酒更醉人，”说着低头去吻她，十一把头一侧避了开去，这个吻就落在了耳边，看着十一咬住下唇生气的样子，林嘉木轻笑一声咬住了她耳垂，正轻咬慢舔意乱情迷间，十一突然开口，“我不愿意。”林嘉木听后身子一滞，停下了动作，把头埋在她颈项间，半晌才说，“我始终还是不愿意迫你，阿离。”十一握紧了双拳，“那就放开我。”林嘉木慢慢松开双手直起了身子，把十一也拉了起来，帮她整好衣襟，揽在怀里，“走了这么些天我也累了，陪我睡一会儿。”十一被他按在怀里闷声道，“你做梦！” 
　　林嘉木凑近十一耳边，“那我们就继续，就算是你不愿意也没有关系，反正我们早已是夫妻了。”十一没想到不过月余林嘉木居然无赖至此，身子一僵，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威胁我？”林嘉木的声音就在耳边，“我就是威胁你，如何？” 
　　十一猛地把他推开，坐回榻上，把下巴一扬，“想要做什么麻烦将军快些，十一明日还等着上路！” 
　　林嘉木双手撑在桌边，看着黑暗中十一高扬着下巴，眼睛亮闪闪的，又骄傲又倔强的样子，心头渐渐的温暖起来。空荡了这许多日子，直到今日，直到此时，林嘉木才觉得自己没有做错，哪怕不惜一切，这个女子总是自己想要相伴一生的那个人。林嘉木的眼神渐渐温柔了起来，慢慢走到十一身边，半跪在榻前，执起她一只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阿离，我终将会是与你偕老的那个人，我不急，真的一点都不急。”林嘉木一只手抚上十一脸颊，“从今后，我再不会迫你威胁你，终有一天，你会自己愿意留在我身边，我想要你幸福。”林嘉木收回手站了起来，摸了摸十一头发，“继续睡吧，你睡得可真死，进来人都不知道，看来以后我可要费点心了。”说罢转身离开了十一房间，临走顺手把门轻轻掩上。
　　十一盯着自己双手，闭上眼睛，心中浮现出萧如风微笑着说，“十一，与子偕老，夫复何求？”的样子，眼睛一黯，这一夜，辗转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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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心？”十一站在开心门外敲了敲，不知道这孩子怎么现在还不起床，平时不是挺勤快的么。
　　“阿离，早。”开门的却是睡眼惺松的林嘉木， 
　　“怎么是你？开心呢？”十一问道。
　　“这间离你近，我和他换了房，”刚刚睡醒的林嘉木笑起来干净清爽，就像是最初相识的样子。
　　十一看了他一眼，又往下一间房走去，“他不在房里，早就下去备车了。”林嘉木倚在门框上对十一说。
　　十一又转身走回来准备下楼，被林嘉木一手拉住，“等我一会，我们一起走。”
　　“不顺路”十一抽回手，却被林嘉木困在门板上，“我说顺，就顺，在这等着我。”说着把十一拉进房里，按在椅子上，自己径自漱洗起来。
　　睡饱了的林嘉木神清气爽笑嘻嘻的，跟开心站在一起，像两个笑嘻嘻的傻瓜。十一叹了口气上车合上帘子，抱着腿靠着车壁坐着，头靠在窗子上，不知道这两个人要把车赶到哪里去。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依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林嘉木和开心坐在车前，一边赶车，一边唱歌，两人还不时叽叽咕咕的说着话，听起来高兴的很，十一听的心烦，便把耳朵掩起来看书。
　　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林嘉木的歌声出乎意料地清朗动人，任是十一掩着耳朵，还是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此时他借词传情，歌声中情致缠绵，引得路上行人纷纷侧目。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十一听得不耐烦，掀开帘子，“开心，停车！”林嘉木回过头来，“阿离？怎么了？”说着厚着脸皮蹭近了车里，十一看他过来，不禁往后退了退，两人便一起坐在了车厢里。
　　“怎么了？是不是车里太闷想下去走走？”林嘉木突然变得很体贴。
　　“没事，就是不想听你们在外面鬼叫。”十一冷冰冰地说道。
　　“我唱的不好听么？”林嘉木问道。
　　十一懒得回答，转过头去看着窗外，夏天就快要过去了，树木的叶子边缘已有了点点金黄，秋天的味道开始慢慢渗了出来。
　　“你都不问问我们这是要去哪里么？”林嘉木贴了上来，挨在十一身边。
　　“去哪里？”十一往里挪了挪，问道。
　　“去江南啊，你不是很想去么？”林嘉木一扬眉，好像在说十一你怎么这么笨， 
　　“你怎么知道我想去江南？”十一奇怪地看着他， 
　　林嘉木眼神暗了下来，“你自己说的，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十一不知道自己何时对林嘉木说过这样的话，皱着眉头，努力地回想。
　　“不用想了，是在我们的婚礼上，你对萧如风说，我听到的。”林嘉木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许落寞，但是很快又高兴了起来，“我们现在去江南，刚好正是三秋桂子，还可以看钱塘海潮，你一定喜欢。”
　　“我不想去，”十一低着头说。
　　“是不想去，还是不想跟我去？”林嘉木尖锐地问道。
　　十一拒绝回答这样无聊的问题，闭不开口。
　　林嘉木却不依不饶，捏着十一下巴把她的脸转了过来，“说啊，是哪一个原因？” 
　　“你明知故问！”十一看着他，倔强地说道。
　　林嘉木冷笑一声，“你倒是老实！”说着放开了十一，不再说话。
　　车里面一下子安静起来，安静的有些不正常，十一有些不安，从包袱里拿出一本医书准备开始看，林嘉木突然又开口，“我有萧如风的消息。”
　　十一很想知道，却不愿开口。
　　“他现在在宁安王府，已做了从五品的翊卫大夫，可以顶个刺史了，真是不简单，你想不想知道他是怎么一步登天的？” 
　　十一低着头看书，手指却微微有些发抖。
　　“从五品，如果算他是从九品升上来，差不多是一品一条人命，下手狠毒干净利索，不愧是专业的。阿离。萧如风为了你，真的是什么都做的出啊。”
　　十一拿书的手已经开始有些不稳，用力地咬着下唇保持平静。
　　林嘉木突然把十一手上的书抽走，抬起她的脸，盯着她眼睛，“他有什么好？” 
　　十一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心中百转千回，尽是萧如风一个人。不知不觉间，双手已紧紧握成了拳头。
　　林嘉木轻轻一叹，“阿离，你要让我怎么办才好，我想要讨你开心，你心里却只有他一个人，我若要逼你就范，最后心疼的还是我自己。我不想逼你，你也莫要再逼我了吧。”
　　十一慢慢抬起头看着他，林嘉木眼睛里满是无奈，“接下来，你想去哪里？” 
　　十一摇摇头，“不知道。”
　　“可惜我脱不开身不能陪你，开心功夫不错，就让他跟着你四处转转吧，我走了。”林嘉木说完，让开心把车停下，掀开帘子，说了句：“阿离，你的心可真狠。”便下车走了。
　　十一在车上愣了一会，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面很是难受，似乎有什么堵在胸口，化也化不掉。
　　“夫人，我们去哪里？”开心探身进来问。
　　十一想了一会，“去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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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起来，京城算是十一最熟悉的地方了，毕竟曾经在这里住了四年，可是到了京城，十一却不知道要去哪里。
　　马车停在街头，十一看着街上车如流水马如龙，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去的地方，只有自己，不知道将来在哪里，家在哪里。
　　“夫人？”开心又来问一次， 
　　“醉春风。”十一想了很久，也就这一个地方，还可以一去。
　　马车停在了醉春风门口，十一下了车，看着熟悉的招牌楼阁，心里居然有些温暖。
　　十一带着开心进了门，大厅里的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神色奇怪的看着两人，有机灵点的下人就去请了老板过来，这老板是见过十一的，知道不久前十一已嫁给了安国候林嘉木，连忙把十一和开心让到了后院，找了一间清净的雅室，询问两人的来意。
　　“不知夫人今日到此所为何事？”那老板陪着笑脸，让人上了好茶伺候着。
　　“我……”十一不知要如何回答， 
　　“安国候他从未来过小人这里，夫人……”那老板只当她是来找林嘉木的。
　　“不知老板您贵姓？”十一打起精神问道。
　　“小人姓何，” 
　　“何老板大概也知道，十一昔日曾经寄居在醉春风行医，今日，今日算是故地重游罢，”十一考虑着措辞，“十一想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日，何老板，不知？” 
　　“当然，当然可以，沈神医大驾光临，醉春风蓬荜生辉！”何老板忙不迭的答应下来，无论是十一的名头还是将军府的权势，都不是他能得罪的起的。
　　“十一寄居在此的事情，还请何老板代为保密，十一不想张扬。”十一淡淡地说道。
　　“小人明白，明白，夫人放心。”何老板一边应承着，“小人这就让人把夫人从前的居所腾出来，夫人今日便暂且在这里休息，明日再搬可好？” 
　　十一点点头，“不知西院晖熙园小楼上的那间暖阁现在可有人住？” 
　　“没有，那里偏僻，已经空了很久了，不过小人日日派人打扫，现在也还住得，夫人如果想要住在那里，现在就可以过去。”何老板也是个会察言观色的，一听十一开口，就知道她心意。
　　“那就谢谢何老板了。”十一轻点了下头，带着开心去了西院。
　　暖阁里一切如昔，十一看着这里的一桌一椅，微微笑了起来，总算有个地方，还能有一点家的感觉。
　　十一坐到窗边软塌上，上一次来这里，是来找九哥辞行，最后却一起去了玉璧城。十一抚着榻上矮几，“开心，帮我要壶酒来。”
　　十一斜倚在窗前软塌上，拿起酒慢慢地啜饮着，一双眼睛半开半阖，脸上似笑非笑，仿佛在做着一个缠绵的梦。
红尘有你 
　　“开心？为什么楼里面都空了，一个人都没有？”十一趴在栏杆上，问正在打扫落叶的开心。
　　“不知道啊。”开心仰着头，脸上是总也不变的笑容，眼神明亮。
　　“知道了，”十一点点头，“你继续吧。”
　　簪花馆，没有人，綉玉斋，没有人，晖熙园，没有人，朝凤厅，也没有人。
　　十一在醉春风四处转来转去，最后在大门处的朝凤厅寻了张桌椅坐了下来，不明白怎么几天没出来，醉春风就变得空无一人。
　　“十一，” 
　　突然听见有人唤自己的名字，十一抬头一看，居然是个艳丽的女子，笑吟吟的提了一壶酒，坐下来给两人各斟一杯。
　　“你是，”十一凝神看了半天，小心地问道，“绿腰？” 
　　“难得姑娘还记得我。”绿腰笑的眉目生春， 
　　“绿腰姑娘的舞是京城一绝，看过的大概都不会忘记。”十一低着头看着眼前的酒杯，想起了三姐柳如意，也是擅跳绿腰舞的。
　　“姑娘是否在奇怪醉春风为何变成如今这个样子，”绿腰抬头环视着朝凤厅，夜里灯火辉煌的时候还不觉得，在阳光下就有点倾颓落寞
　　“是啊，很奇怪。”
　　“其实绿腰也不知道究竟，只听说何老板收了不知道什么人一大笔银子，然后就让我们都散了。”绿腰回过头看着十一，“可是绿腰出去转了一圈，还是舍不得这里，所以就又回来了，不知道十一你原不愿意收留……”
　　“我也是寄居在此，何谈收留，绿腰姐姐才是这里的主人。”十一淡淡地说道，心里竟然有一点喜欢眼前这个笑的艳若春花，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子看破世情的淡漠的女子。
　　“说真的？那我可不客气了，”绿腰笑的明媚，转身站了起来，“我们就改卖酒吧。”伸手往四周一指，看着十一。
　　“都好，”十一微微一笑。
　　就这样，醉春风开始卖酒，变成了一家酒肆，一家只有三个人的酒肆。
　　************************* 
　　“十一，还发什么呆，柜上酒没了。”
　　沈十一，大周第一神医，有人求医的时候是醉春风的招牌大夫，没病人的时候，兼职跑堂。
　　“开心，有人上门打架，你不快点，打坏家具你赔！” 
　　开心，白开心，将军府第一武士，没人打架的时候跑堂，有人挑衅的时候兼职打手。
　　老板娘绿腰一手叉腰，另一手指点江山，气势万钧，真乃一代帅才。指挥着两个手下把醉春风经营成了京城第一酒肆，三年来声名鹊起，直超芙蓉楼，成为京城第一景点。
　　人人都知道醉春风的酒贵，每壶十两银子，平常人家大概能过半年。
　　人人都知道喝醉春风的酒要靠运气，都是一样的壶，但是壶里面是什么酒，大概老板娘都不知道，也许是西域的葡萄美酒，也许是绍兴的七十年女儿红，也许是兑了水的高粱酒，也许是井里的水，甚至有一次，镇北候还在醉春风喝出过醋。
　　醉春风只卖酒，想吃菜的自己带，一壶酒半个时辰请走人，想呆着请再买，一壶酒呆一天请做梦。
　　尽管如此，醉春风的生意居然还不错，除了排队求医的需要不停的买酒排队以外，等着和开心比试的也要排队，躲在醉春风避仇家的更是为数不少，躲一天就是二十四壶酒，足足二百四十两银子。
　　所以在醉春风躲了半年的安适远，此刻由于付不起酒钱，不得已卖身成了醉春风的账房，绿腰又多了一个手下。
　　“这坛酒怎么少了这么多！十一这个丫头我找她去，再不管快成酒鬼了！”绿腰带着安适远到酒窖里盘存酒，发现上个月才进的竹叶青只剩了一半，卷起袖子就要往外冲。
　　安适远一把拉住她，“让她喝吧，她心里面苦。”
　　绿腰回头看着安适远温文的面孔，叹了口气，“她心里苦我怎么会不知道，萧老板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我我也苦，”接着又说，“但是再苦也不能糟蹋自己身子！”绿腰抬起眼，担忧地看着安适远。
　　安适远也叹了口气，“九弟本是个极淡泊的人，这世上他在乎的不过十一一个人，到今天这个地步，也是安国候一直苦苦相逼，现在他二人谁也压不倒谁，不知道要斗到几时才肯罢休。”
　　两人又继续盘酒，安适远继续说道，“原本九弟是为了摆脱将军府的势力，能够安心和十一在一起才投效的宁安王，结果如今越陷越深，还与太皇太后纠缠不清，也难怪十一伤心。”绿腰拍了拍双手，坐在一坛酒上，“我倒不觉得是为了这个，从前萧老板多温柔的一个人，可是现在满身的杀气，整个京城一听到萧如风的名字，哪个不是背后冒冷汗，上次镇北候来的时候说，他在朝堂上一笑，满朝文武都噤若寒蝉，连安国候也拿他没有办法。”
　　安适远把酒窖里面的盘好，转了出来，也坐在一坛酒上，“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这两个，都是痴情种子呢。”
　　“管他痴情不痴情，有钱赚我就满足了。”绿腰两手撑在酒坛子上，晃着两脚。
　　安适远轻轻一笑，“每壶酒收他们十倍的银子，放眼大周朝，敢这么对这两个人的，大概也就你了。”
　　“我有什么不敢，谁让他们的心上人在我手里，”绿腰挑着眉，想起每次林嘉木和萧如风来的时候，都乖乖地买她一百两银子一壶的酒，就笑的合不拢嘴，如果不是十一不愿意看见他们，她倒是巴不得这两位天天呆在醉春风不要走。
　　“不过说起来，十一是喜欢萧老板的罢。”因为是从前醉春风的旧人，所以绿腰对萧如风的称呼就一直没有改。
　　“喜欢又如何，十一她毕竟是安国候的妻子，现在九弟与安国候同殿为臣，无论如何也是不可能在一起的。”安适远低着头看自己脚尖。
　　“其实安国候待十一是真的好，这么纵容她，”绿腰的口吻不无羡慕。
　　“他们毕竟是共过患难的，玉璧城一役胜的可不容易。”安适远摇着头，想起那年经过玉璧城外的战场，看见的地狱一般的惨状。
　　“如果换做我，会选谁呢？”绿腰仰着头，心中暗暗比较林嘉木和萧如风两个人。
　　“你们，上面那么忙，却躲在这里说人闲话！”十一冷冷地站在酒窖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啊？六哥，还有掌柜的？” 
　　“呵呵，十一啊，姐姐我这么多年才看中这么一个男人，就不许姐姐在这里谈情说爱一会么？”绿腰嫣然一笑，靠在安适远身上，腻声说道。
　　“撒谎也不怕闪了舌头，”十一冷哼一声转身上去了。
　　“啧啧，越来越精了，骗不到了呢。”绿腰跳下酒坛，“走吧伙计，开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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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又是一年，开心，你又长高了呢。”长大了的开心已经不再笑，成了个沉默冷峻的少年。
　　快要过年了，醉春风照例停业三个月休息，其实照绿腰本来的意思，今年有四个人了，应该要休息四个月的，不过看了看安适远的帐，觉得还是照旧比较好，养活这几个人还是挺费银子的。
　　开心还在练剑，绿腰和安适远下棋，十一在醉生梦死。
　　“今年的帖子是怎么说的？伙计？”绿腰眯着眼睛笑，问安适远。
　　“安国候说，阿离，玉璧城的那棵梨树今年结了很多梨子，有酸有甜，你什么时候回家？” 
　　“新任宁安王说，十一，后院的梅花可好？” 
　　安适远声音微扬，刚好能让楼上的十一听见，绿腰轻拈一颗棋子落下，“他们这样，总有一天要把十一折磨死。”
　　“开心，你家公子很久没来了呢，是要放手了么？”绿腰悄悄的问正在擦汗的开心。
　　“边关有战事，公子脱不开身。”开心一边擦汗，一边说道，“公子说今年除夕不能来陪夫人了，但是上元节一定赶回来。”
　　“赶回来也是一样见不到，每次守在楼下，还影响我们过节……”绿腰慢悠悠地说道，“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啊～！”
　　安适远一挑眉，开心坐下擦剑，都不理会绿腰的一番慨叹。
　　“开心，叫十一出来吃饭，都两天没下来了，大概要饿死了。”绿腰一边收拾着桌子，吩咐开心。
　　“嗯，”开心答应着，飞身上了二楼。
　　“夫人走了，“开心拿着一张信笺下来，递给绿腰。
　　“绿腰姐，六哥，开心，十一走了，请勿牵挂。”
　　“啧啧，十五个字就把我们打发了，真是个无情无义的丫头～”绿腰捏着信笺抱怨道，“这下惨了，酒肆的生意恐怕要一落千丈了，难不成改成客栈？” 
　　绿腰托着脸发愁，安适远和开心却已经不见了。
　　“男人真是一个都靠不住，你需要他的时候，他们却不知道去了哪里……”绿腰拿起酒壶斟着酒，浅浅地喝了一口，“我呸！谁给灌的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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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周显德九年腊月，宁安王萧如风挂冠引退，朝野震惊。
　　大周显德十年正月，上元节。
　　安国候林嘉木一个人坐在五年前曾经看焰火的那个房顶上，一个人独赏漫天烟花绚烂。
　　“如果我不姓林，我是不是也可以抛下一切去寻你？阿离，最终，还是萧大哥更决绝一些……”
　　“不过，萧如风最后送的这个大礼倒是不小，太皇太后，还真是不错的傀儡呢……”
　　“阿离，要幸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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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川中，封星寒故居。
　　“娘，师公，阿离看你们来了。”十一一个人坐在墓前，“阿离这些年过的很好，很好……”十一在墓前悠悠地讲着这些年的见闻，一晃便已是夕阳西下，“娘，师公，阿离明日再来看你们。”十一站起来转身回去，被身后刺目的阳光晃了一下眼睛，恍惚中竟然看见萧如风微笑的身影。
　　那个人，背对夕阳缓缓而来，周身被染上一层金色的光晕，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却带来巨大的温暖。
　　红尘有你终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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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璧城，梨花院落。
　　“这么说，最后还是嘉木放手了，”云若兮和白二在喝酒。
　　“公子他，也是个可怜之人，”白二想起这些年种种，不由长叹一声。
　　“未必，嘉木和十一太像了，骄傲倔强，即使他们在一起也未必幸福，选个像萧如风这样的还不错。”云若兮微微笑着。
　　“我家公子并无断袖之癖！”白二不悦地看着云若兮。
　　“白二你是个笨蛋！”云若兮把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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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醉春风。
　　“开心！柜上没酒了，你还愣着干嘛？” 
　　开心居然没有回到将军府去，还在这里跑堂。绿腰得意的说，“都是我有魅力，他才舍不得走呢！” 
　　“伙计，今天是不是该你下厨？什么时候开饭老娘饿死了！”绿腰一边伸长着胳膊打个哈欠，一边对着安适远颐指气使。
　　屋顶上，安适远和开心聊天。
　　“你为什么不回将军府？”安适远看着开心英俊的侧面，直觉他应该是翱翔九天之上的人
　　“我喜欢这里，简单温暖，你不也是么。”开心竟然难得的笑了笑， 
　　“嗯，如果再能找个厨子就更好了。”安适远也笑了起来
　　“你们两个给我滚下来，”绿腰站在下面两手叉腰，“把老娘的房顶弄坏了谁赔？” 
　　两人相视一笑，开心眼尖，“公子来了！”连忙跃下楼去。
　　林嘉木施施然走进楼来，微微一笑，“来壶酒，不要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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