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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颜未尽
　　作者：篆影妖凉

　　回忆开端

　　一、
　　锦云的江流水波浩淼，堤旁站着一位身材高挑修长的年轻男子，雪衣黑发在遒劲的风中飞扬，整个人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他本不爱穿白色的衣服。
　　他平静地注视着波澜壮阔的江面，其实心里不似外表，反倒如同这江水般不平静。
　　时间如白驹过隙，一切早已安定下来，总以为自己的心也随着纷繁的消止归于沉寂，可是，离开了京城才发现，哪有那么容易。
　　离开京城就已经是陛下的大赦……终于，到了锦云……
　　啼笑皆非的初遇就是在这座城——锦云，一个经历了战火的洗刷后，重回太平繁华的城市。
　　今日正是未亡人祭奠亡人的日子，前朝的将士魂归故里，前朝的英雄成了祠里的偶像，然而这些对于死去的人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唯一的价值就是做给活着的人看，那是陛下的仁慈……
　　“贺颜……”默念着那人的名字，却不知怎的念出了声。
　　“你还好么？”身后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容梓霖被突兀的声音惊了一惊。
　　“很抱歉，私以为你有什么想不开的事。”
　　容梓霖迟疑了一下。
　　“哦，对不起，……”
　　“无妨，” 容梓霖打断了他的道歉，“你愿意听故事么？”
　　那人点了点头。
　　“这，就要从，也不知是多久前的事了，也许两年，也许三年，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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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春杨柳引长条。
　　时值飞花迷人眼，浅草没马蹄。可惜，
　　锦云的□再美，也无非是这番景象。
　　人来人往，忙忙碌碌，容梓霖却走的慢悠悠，但目标很明确——烟雨楼，听名字就知道这是一个烟花之地，这里的花魁是个美丽而典雅的女子，虽然不知她能否被称作第二美人，但可以知道她绝不是第一。
　　容梓霖一进烟雨楼，浓妆艳抹的老鸨就迎了上来，刚迎上来就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容梓霖，精明的眼睛里冒着光。
　　也对，容梓霖满脸的络腮胡，的确和这锦衣玉扇，清冷高贵的气质不相称，就连容梓霖自个都觉得是不是过分了，但毫无疑问，老鸨看得出，他是个有钱的主。
　　“我随意。”容梓霖把折扇打开了，微微低下头，轻轻的摇起了扇子，更添了一种神秘感
　　从走廊踱过，每一个房间里都有娇嗔好听的声音，该是让人面红耳赤的吧，可容梓霖只是笑了笑，早习以为常了，他用锦扇掩着那张不合时宜的脸，非但无法让人感觉奇异，反倒添了分高贵，多了些在审视他人的感觉。
　　走过刚才的房间，容梓霖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屋里动静倒是有，可是却透露着与此处不符的诡异，又那么一瞬，容梓霖以为自己似乎察觉到了有血腥的感觉，他不由得顿了顿脚步。
　　门突然大开，一个仓皇失措的中年男人一边披着衣服一边向楼下跑，口中不住的喊着“不关我的事，是他自己，不关我的事。”
　　容梓霖轻蔑地看了这个猥琐的男人一眼，走向了敞开的门。
　　浅红的帘子半垂，里面是个俊美的男子，青丝散落在白衣上，皮肤如玉般光滑而富有光泽，修长的双腿□在外，不过，如果忽略他苍白的面色惨淡的唇，小腿旁掉落的那把匕首，以及匕首划过的伤痕和鲜红的血，倒真算得上是风情万种□迤逦。
　　看见了容梓霖，那男子费力地扯着被子，来掩盖自己的不堪，看来已是筋疲力尽了。要是容梓霖再冷眼旁观，那人恐怕真得失血过多而亡了。
　　男子看向朝自己走过来的容梓霖，一言不发，眸子里倒不似容梓霖所想象的那般清洌，反倒闪过一丝狡黠，很快，所以，容梓霖似乎并没有在意。
　　“别躲。”容梓霖不耐烦地看了看他，不过，他还真是好看，只是气质似乎也不符合他现在的身份——小倌，可惜，说不上来是什么样的感觉。
　　合起扇子，毫不意外，那男子目不转睛地看向了他，差点笑了出来，仿佛不敢相信容梓霖这般丑陋，更像是不相信容梓霖把自己扮的如此丑陋。
　　容梓霖从怀里掏出了玉公子特制的“恣意”，洒在男子的小腿上，“恣意”用量随意，可以治疗任何伤口，可是恣意了又怎会没有代价，更何况还是玉公子所制。
　　奇的是，本以为会听见他会忍不住刻骨之痛惊叫一声，却见那人隐忍的恰到好处，不仅不让人生厌甚至有些让人产生怜香惜玉的感觉，容梓霖不管那么多，顺手扯下那男子衣服下摆较为干净的衣料，把他的小腿包扎了起来。
　　容不得容梓霖多作思考，外面就有人冲了进来。
　　“妈妈，别让他接客了吧，就算接，也不能这样，您怎么……”女子温婉的劝着老鸨，语气中还有些许埋怨。
　　“哼，我养着他还有什么用，白眼狼……”
　　“子絮，”女子看见满地的血，吓了一跳，“你怎么样？”
　　“没事，别担心，多亏了这位公子。”被称作子絮的人缓缓开了口，“多谢公子相救之恩。”
　　容梓霖轻应了一声，不置一词。
　　旁边的老鸨正欲开口，容梓霖已经在她前面发了话。
　　“你是云绡？”
　　“是。”温婉的女子站起身来。
　　“准备好她的卖身契，”容梓霖对着老鸨指了指云绡，“多少钱我都出。”
　　“哟，爷，您不知道，她……”可后她的半句话随即就被床上那男子有意无意扫来的目光给噎了回去。
　　云绡看了一眼虚弱的子絮，蹙了蹙好看的眉，对容梓霖说，“公子，请随我取一样东西，云绡有话想私下同您说。”
　　-－－－－－－－－
　　“公子，请您答应一个不情之请，”她拿出了一枝芍药。
　　要是别人看到这芍药，肯定得大吃一惊，这样的花，只有皇宫才有。
　　这芍药的来历不同寻常，外面盛传盗神月景风曾潜入皇宫内院，只为折这一枝芍药赠美人，以报其搭救之恩。皇宫中的芍药是稀有品种，从里向外，逐渐变深，颜色呈白、粉、紫，这道也罢了，可是最边缘，甚至有些近乎与墨色，这就大不寻常了。旁人道花是盗的，容梓霖知道，花是皇上赏赐的……
　　看来，眼前之人的确救过月景风，不然，这花她怎么可能有……
　　“月公子说可以以此花换一个条件，我本请自由之身，可月公子暂有要事在身，他说会找人帮忙。若是声音如同天籁，则为殷公子；若是长得……呃，怪异……”她实在不好意思说出月景风的原话[奇丑无比]，“……则为容公子……可是现在，云绡想请您为子絮赎身。”
　　闻言，容梓霖面色有些阴沉。
　　“你换了别的要求……”
　　“公子不必担心，已有人为云绡赎身。”
　　“既然这是你自己的选择，那么，之后，月景风也就不再欠你什么了。”
　　语毕，容梓霖离开了房间。

　　愿意追随

　　第二章
　　“公子，有人拦车。”方出锦云，靠在城墙旁的男子就冲了过来，马都是一惊。
　　“叫他让开。”容梓霖不紧不慢地说。
　　“公子大恩，没齿难忘，子絮愿为公子鞍前马后，以报此恩。”话听上去挺虚伪，可是他那诚恳的样子，又不像是假的。
　　“无需感激，”冷冷清清的声音，“绕开他，走吧。”
　　马车行的不快，只因容梓霖喜好倚在小窗旁看些书籍，可这会儿耳朵都不曾安静过片刻。
　　后面的人始终追着马车大喊：
　　“恩公留步！”
　　“恩公，等等我”。
　　容梓霖几次被这断断续续的喊声打扰，眉毛蹙了又松，松了又蹙。
　　声音由近及远，从大变小，终于微不可闻，驾着马车的人都算是松了一口气。
　　“停车，”容梓霖忽然说了一句。
　　嗯……车夫一愣，这公子真有意思，那人都不见了，才说停车，还不知道那人继不继续追呢。
　　车停了下来，看着那个圆点一点点被拉长，一瘸一拐地跑到了车前。
　　虽然只是初春，俊美的青年额上还是挂上了细密的汗珠，脸微微泛红，左手扶车，右手叉腰，大口喘着气，看上去是跑得累坏了，而且腿上的伤也还疼着吧。
　　“上车。”容梓霖对他的毅力是有些佩服的，却并不仅仅是因为这追着吵着要报恩的事儿。
　　清晨的阳光照在了容梓霖的面容上，也许是兀的被阳光刺到了眼睛，他微微皱了皱眉。
　　子絮放下车帘，转过身去，整个人都呆在了哪儿，张着嘴，一脸的吃惊全表现了出来，容梓霖竟然除去了刚才的样貌。
　　早闻容梓霖有绝世之貌，如今一见方知，第一美人果然名不虚传，也难怪他会故意扮丑了，只是，这美并无娇柔，不似女子，而是将古书里男子的优点表现到了极致……子絮心里啧啧赞叹，美人啊美人，也难怪他会故意扮丑了。
　　然，子絮又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长的是好，可这性子真是够冷清的，却也多了一份独到的气质，够特别……
　　他坐在车上无所事事，又不忍心打扰容梓霖看书，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好几眼，不敢光明正大的看，只好环顾车厢又环顾车厢再环顾车厢，末了，继续赞叹几句，有钱人就是有钱，不就一辆车，也要弄得富丽堂皇。
　　容梓霖终于受不了这样时而投来的目光，抬眼一瞥，恰好撞上了子絮的视线，子絮立刻低下了头，这不知是羞涩还是故作羞涩的样子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容梓霖想了一想，从怀里掏出了“恣意”抛给了那人，那人接的倒是又快又准，只是，语无伦次了，“谢谢啊，”，他讷讷地说，像是把容梓霖看成了天大的好人，容梓霖想笑，但还是没有笑。
　　子絮麻利地扯开布条，麻利的撒上“恣意”，麻利地重新包扎，明明应该很疼，只是他却不以为意，不禁让容梓霖怀疑，他是不是常自残受伤以逃避那些……
　　他忽然发现了容梓霖狐疑的目光，连忙把瓶子还了回去，又道了一遍谢，语言很是得体。
　　“说说你。”
　　“嗯？”
　　“来历。”
　　“哦”子絮回忆着以前，“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后来父亲也病逝，再后来就这样了。”三言两语说完了。
　　“你姓什么？”
　　“姓？”他有些为难，没有开口。
　　容梓霖也不再多问，毕竟是他人的伤心事。
　　车内又重归尴尬的境地。
　　他讪讪的看了看容梓霖手里的书，眼里放了放光，“你看兵法？”
　　没有任何回答。
　　“你喜欢兵法？”
　　“打发时间。”
　　他又偷偷瞥了瞥容梓霖手里的画，大吃一惊，“竟然是吴道子真迹。”
　　“你怎么知道？”容梓霖这回回应的倒快。
　　“这，在有钱人哪里见过。”子絮正襟危坐。
　　“何以见得是真迹？”容梓霖抬头看向他。
　　“有钱人总……总能买的到吧。”子絮如坐针毡。
　　“不是别处见过么？”容梓霖虽然没笑，但已有些似笑非笑的意思。
　　“呃……他们财大气粗的，应该不是懂这个的人。”子絮呼吸不畅。
　　“嗯，”应了一声，容梓霖便又不过分追究了。
　　子絮松了一口气，已是吓得汗流浃背，明明只是初春，怎么总是汗流不止……
　　容梓霖，看似什么都不经心，看似一脸漠然，事实上呢……
　　开了个头，车里也不再过分沉寂了，子絮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却再也不敢碰那些自己本该不知道的，容梓霖听一句“嗯”一声地答着，也从不多说多问什么了。
　　经过了几日的颠簸，可算是到了京城。
　　“看那边，别回头。”
　　在容梓霖的命令下，子絮不情不愿地扭开了头，再转过来时，容梓霖已经换上了另一张面孔，不像原本的那样好看，也不似先前那么丑陋，放在人群里，也只和一般的公子哥儿大同小异。
　　下了车，容梓霖信步走上了秦楼第三层，子絮一瘸一拐跟在后面。
　　“容大哥，你回来啦。”伴随着清新悦耳的声音，伶俐可人的女子走了出来，一脸欣喜。
　　“琴嫣，给他安排个房间。”
　　“咦，容大哥，你怎么找到这么唇红齿白的美人的？”明明是对容梓霖说的话，却调笑着看向子絮……
　　“他不是，安置到三楼吧。”
　　“他不是？”琴嫣诧异极了，犹犹豫豫地问，“那他，还能干什么？”
　　琴嫣这话问的可就有意思了，子絮不服气地看着她。
　　容梓霖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打杂。”
　　“唉，可惜你这长相了，”她顺手拍了拍子絮，“不过，虽然不胖，但个子怪高，你要是站直了，铁定得比容大哥还高上点儿呢，那就辛苦你喽，只是，你的腿，还能站直吗？”
　　“没问题，过几天我就能好。”
　　容梓霖轻哼一声，走向最里面的房间，关上了门。
　　“你别担心，容大哥一向都这样……”
　　“嗯，那是他的房间？”
　　“当然，这里每个房间都是他的呀。”
　　“那间是？”
　　“书房。”
　　“他住哪儿？”
　　“你只需要好好干活，其他的不用管。”
　　“我只是想知道一下么，万一哪天你正好不在……”
　　“那还有别人……好吧好吧，”看着子絮委屈的样子，琴嫣心一软，也不再表现出大管家的样子了，“容大哥有时住书房，书房里还有个里屋，连着阳台，挺大的呢。他有时回自个儿那儿，但因为是一个人，久而久之就不长回去了。嗯……还有时去殷公子的宅子。”
　　“殷思弦？”
　　“你不是从锦云来的么……”
　　“听说过，他在哪儿都挺有名……”
　　“嗯，有名他也得管容大哥叫四哥呢……”
　　书房门突然开了，“闲得没事？”
　　琴嫣吓了一大跳，偷偷对子絮做了个鬼脸，像是在埋怨他引得自己说了一堆话，然后，又忙拽着他走了。
　　------------
　　容梓霖查看着这几日的信件，其中一封是殷思弦寄来的。
　　怎么？今年提前从溍渃回来了？
　　算算时间，明后天也就该到了。

　　侯爷回京

　　第三章
　　子絮算是在这安定下来了，换上了粗布褐衣，打扮得低眉顺眼。
　　“你这样精神多了，比打扮成梨花带雨的样子好看……”琴嫣仔仔细细地把他从头打量到尾，笑盈盈的。
　　“我应该干些什么？”被这么美丽的姑娘夸了一通，子絮腼腆地笑着
　　“嗯……别抛头露面就好，”琴嫣轻轻掐了一下他的脸，“就你这样子，站出去，你不找麻烦，麻烦还来找你呢。”
　　子絮还没回过神来，长这么大，竟然被个姑娘轻薄了，琴嫣也纳闷，容大哥葫芦里卖的是哪门子药，子絮的脸上明明什么粉都没有……
　　“我，我干活去了。”
　　“去吧去吧。”
　　“呵。”倒吸一口凉气，子絮抬起了头，原来撞上了一个悠哉悠哉往里走的人，他把玩着鲜翠的竹笛。
　　“咦？之前没见过你么……”一出口就是分外好听的声音，“呐，这个送你了，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再会吧。”
　　接过竹笛，子絮了然，这人恐怕就是殷思弦了吧，挺会笼络人心的……
　　---------
　　“四哥，我回来了。”殷思弦一副快要累死的样子，整个人的重心全搁在了椅背上。
　　“嗯，往年不是春末才回京么？”容梓霖在他面前放下一个茶杯，很细心地到了些热水又对了些凉的。
　　“最难消受美人恩，溍渃是呆不下去了。”
　　“怎么？”
　　“我对那样的女子向来是疏离有礼，甚至被说成不解风情，何况，她，是左家的人，”殷思弦的神情很是苦涩。
　　“对了，四哥，有件事我也是回来后才听说的，看你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想必至今还不知道吧。”
　　-------
　　“微臣参见陛下。”锦衣玉带的侯爷风采逼人，在边疆多年的历练，使得他年纪轻轻就已多了份成熟的魅力。
　　“爱卿免礼。”皇上打量着多年未见的好友，不由有些感慨。
　　镇国大将军一向风流成性，却栽在了一个高傲美丽的女子手里，眼前之人正是他们的独子，夫人过世后，将军没有再娶，一心培养儿子。
　　想来贺颜也是个天才，像极了他父亲年轻时候的纨绔风流，只要不在宫里呆着，就一天到晚和狐朋狗友结伴，指点青帘上酒楼，烟花之地更是来去频繁，然而，却什么都学得好，每每想到这里，都令人咬牙切齿，着实羡煞旁人也。武艺兵法骑射样样第一，甚至像一些附庸风雅的琴棋书画也都通晓一二，他那一二就是，虽不会画却能分辨真假，虽不会弹却能指正偏差，下棋没有败绩，可惜落笔相较其他而言，的确是一般了点儿。可是当年的贺颜太志得意满，也就一直那么玩世不恭。
　　直到他十七岁那年，父亲一病不起，终随夫人而去，他才幡然醒悟，誓要完成父亲对自己的期望，成为像父亲一样的人。
　　镇国大将军去世几个月后，先帝驾崩，新皇即位，即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派年仅十八的贺颜只身前往边疆，惹得群臣非议，都以为将军府要就此没落了。
　　守边将领原是贺老将军的部下，与贺老一样，习惯用守的方式，贺颜前往后，改用主动出击，用胜利换来了大家的信服，三次大捷，五次小捷，二十封侯，京城尘封已久的话题重新被挑了起来。
　　又是三年过去了，五年之约已到，陛下一纸诏书将已是侯爷的贺颜调回京城，他又是只身一人返回了久别的故里，但并没有要那些风光无限的形式。
　　“陛下，您……”
　　“哦，朕今日召你前来是要给你讲个传说。”
　　圣意难测，贺颜不知道皇上是什么意思，但必定不会像小时候说山海经那般了。
　　……
　　“贺颜，这便是九契。”
　　“这，与臣有何关联？”
　　“目前来看，他们没什么大不了，但日后……你也知道那预兆……”皇上没有继续说下去。“马不停蹄这么多日，朕给你一段时间休息调整，这段时间不用上朝了。”
　　“谢陛下。”
　　“对了，拿好这个，”皇上给了贺颜一个白玉瓶，“这是恣意，新伤可痊愈，旧疤也可减淡，一日即可，这就是伊玉的本事，不过……”皇上笑了笑，“毕竟这些伤疤代表战绩，别用太多，好歹也是个见证。我们也有五年没见了，你说你，高了是高了，可在边关那么久怎么也没晒黑，走，陪我到御花园转转吧。”
　　这回，气氛方显轻松。
　　-------
　　“所以，你是说侯爷回来了？”
　　“正是，”殷思弦抿了口茶，等着容梓霖下面一句话。
　　果不其然，“我又不认识，知道有何用？”
　　殷思弦无奈地叹了口气。
　　“今日的竹笛送谁了？”
　　“那个新来的，我记得景风明明是让你赎个女子回来的，不过，他长得倒不错。”
　　“景风欠下的人情还过了。”
　　“我知道，景风了解过，云绡姑娘的确赎过身了，只是，是侯爷派家丁去出的钱。”
　　“哦。”
　　“可是景风常去锦云烟雨楼，却从未……”
　　门“砰”地一声开了。殷思弦有些诧异，他竟然没发现外面有人。
　　“我看两位公子像是聊了很久，不知需不需要茶水。”子絮端着茶水站在门口，容梓霖接了过来，碰了碰壶壁，这个温度，应该是刚烧好的，他抬眼看了看子絮，然而子絮一脸坦然，“不用了，你拿下去吧，以后要记得敲门。”
　　“四哥，我也该走了，还有事找方懿辰聊聊呢。”
　　“嗯，不送。”容梓霖又走回了书桌旁，而殷思弦已经见怪不怪了。
　　------
　　把茶水送了回去，子絮有些无所事事了，再过一个时辰才是这里最热闹的时候。
　　人一闲下来，就好胡思乱想。
　　上次和琴嫣瞎聊，听她说，容梓霖主要都待在秦楼是因为：楚馆里都是女人，而秦楼，好歹小倌也是男的。
　　“我就知道你想岔了，我给你说啊，我上次问他原因，他竟然真的回答了两个字‘聒噪’。”琴嫣说到这里，笑的前仰后合。
　　子絮想到这里，也不由自主地笑了，不过，说不准他还真不喜欢女人呢，毕竟，谁也想象不到容梓霖对一个女子呵护有加的样子，首先，一个能与他匹配的女子就已经令人无法想象了，他的容貌……他的容貌？子絮突然疑惑起来，为何偏偏给自己看了呢。琴嫣说过，她家公子一向都是这个样子，没听说过什么真假面目，“你是不是街市上的几两银子一打的书看多了？”她这样问的。
　　子絮无聊的从东头踱到西头，又朝楼上走去。
　　“琴嫣，琴嫣，你在吗？”
　　子絮刚拐到这边，就听到了一阵轻轻的呼唤声和敲门声。
　　门开了。
　　“楚慕玖，请你放尊重些，有些话我早就说过了。”琴嫣冷眼看着门口的人。
　　“不是的，我那天喝……”可惜他没来得及解释完，门又重重地关上了。
　　楚慕玖？
　　楚慕玖又把手放在了门上，想敲又不敢再敲，整个人颓丧极了，终于，他向后退了一步，转过了身，朝楼梯走去，走到楼梯口还回望了一下，门没有任何动静，他只好下了楼。
　　砰砰砰，又是一阵敲门声，琴嫣一脸怒容，又转为惊讶，“是你？”
　　门外不是子絮是谁。
　　“刚才……”
　　“刚才……你都看见了……”
　　子絮点了点头。
　　琴嫣的坚强突然就崩溃了，一股脑地全向子絮倾吐了出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子絮有时候给人一种很可靠的感觉，一见面就想信任他。
　　“我最讨厌楚慕玖这样的纨绔子弟，他们没体会过生活的困难，只知道指责别人，他们来秦楼楚馆寻欢作乐，却说我们这里不好那里不好。他一开始拉拉扯扯，我告诉他我不卖艺更不卖身，结果，他又指责我，说我既然自命清高，又为何逼良为娼。是我逼得么？她们……他们都是被生活逼的！他这不也把容大哥也骂进去了么，亏他还口口声声说是容大哥朋友。容大哥最喜欢说的一句话是‘我是个商人，不是个善人。’可容大哥他哪里都不像个商人，反倒是个大善人，你见过哪处的青楼能有这里干净？他给每人一次选择的机会，他从不强迫任何人，我……”琴嫣本来是自己委屈，说着说着就成了为容梓霖鸣不平，她甚至有些哽咽。
　　子絮完全是愣在那儿了。他快速的算计了一下，照“大商人”容梓霖的经营，应该能博得一个“不错”的善名，可惜，盈利却说不准了，然而从琴嫣的话里，子絮能听出来，因为容梓霖清冷的性子，也有人对此颇有微词。
　　琴嫣，年纪轻轻管理两个青楼，也挺不容易，而楚慕玖活像个恶霸。
　　可这楚慕玖哪里有恶霸的样子，模样斯斯文文，性格平平和和，品行更是有目共睹的。
　　众人提到贺颜，无一不夸他惊才绝艳，再看到他身边的表弟，也总是要道两声：楚二公子品行端正。说穿了，无非是楚慕玖被表哥贺颜的光芒遮挡住罢了，好歹他也是个二公子，当然不可能是个庸才。不过，贺颜每每酒酣以往，楚慕玖总是要来劝上两句，每每流连声色，楚慕玖拼死也得把他拉回去，气得贺小将军老觉得他就是父亲派来的奸细，端正地都不像个富家子弟。
　　这样“名满京城”的人，子絮笑了笑，又摇了摇头。
　　听得琴嫣又说了，“楚慕玖说完这些的第二天就又来说什么喜欢我，当我是傻子么？他还没羞辱够么……”
　　子絮这下子听明白了，合着这小子一面对心仪的女子就又呆头呆脑的了，造成了这么大误会。
　　“这些话，我憋了好几天，又能对谁说？容大哥他，不是冷漠的人，只是，他不懂得安慰人。况且，我那么喜欢容大哥，怎么能在他面前失态。”她叹了口气，“其实，容大哥只适合仰慕，近了，又有多少女子能忍受他的不动声色，我们都是希望相伴的人能对自己呵护备至的，喜欢你这样的人应该刚刚好。”
　　琴嫣坐了下了，用手背抹了抹眼泪。
　　子絮掏出一块手帕，“来，把眼泪擦擦，哭红了眼就不好了，”他半蹲了下来，“你是个很好的姑娘，有些事并非你能左右，比如这个行当的存在，又比如他人的看法，但，你还是你，别让它们左右了你，至于楚慕玖那件事，也许真的是误会呢，试着听听他的解释，最后的判断，当然还是交给你。”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安慰人，但好像是轻车熟路，琴嫣缓缓抬起头，看着他伸出的手，用力一搭，被拉了起来。
　　“哎呀，你手劲真大。”
　　“是吗？拽疼了？”
　　“这倒没有，呃，嗯，谢谢你。”琴嫣现在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你这丫头，怎么那么生分。”子絮拍了拍她的头。
　　“子，子絮，我怎么觉得你今天有些不对，显得突然成熟了好多似的。”
　　“这个，也许人一感伤了，就显得成熟了，是吧。”
　　“哦，对，这个还给你，太贵重了。”琴嫣没用那块手帕，她不知道子絮为什么会有，但她看得出来那是锦绣坊最好的丝织品。
　　“哦，”子絮接过了仔细一看，确实如她所言，赶忙扯了个理由解释一番，“这手帕是以前有人送到，我不知道贵不贵重。”
　　却见琴嫣抿嘴一笑，他才觉得此话颇有歧义，说了还真不如不说，也只好尴尬地笑了笑。
　　“哎呀，我刚才会不会吵到容大哥了，完了，要是给他听见了就糟了。”
　　“不会的，没事。”子絮出言安慰，但他似乎看见容梓霖紧闭的房门轻轻动了一下。

　　子虚乌有

　　第四章、
　　前堂声色犬马，后院静谧祥和，子絮坐在后院的石凳上，他忽然觉得一切很真实又很不真实，稍纵即逝。前段时间还在外地，现在竟到了京城，前段时间还是那样的身份，现在竟提升成打杂了，有一个寂寞的老板和真诚的朋友，只是容梓霖每次站在人前都是那张不算出众的面孔，再没见到惊鸿落雁的面容。
　　三楼的窗子打开了，虽然是背对着，但子絮能听出来，是容梓霖走到了栏杆旁，他也能感受到那道目光，是容梓霖投来的，久久不曾移开，子絮装作不知道，他拿起了那支竹笛，一首童谣倾泻而出，殷思弦做的笛子，果然美妙，这支童谣不算简单，子絮立刻感到那目光疑惑起来，是，那首童谣正是锦云当地的孩童最喜欢的歌。子絮嘴角轻挑，又吹出一曲，这回，容梓霖的目光变得深邃了，谁都听的出来，这支曲子不仅仅是宫商角徵羽，充满了异域风情……
　　子絮放回笛子，转过身来，直视容梓霖，月光如水般流淌在容梓霖身上，照的他那清冷的脸庞变得柔和起来，他没穿平日里的紫衣，而是一件白色单衣，冠已卸，披着柔顺的长发，他又一次卸去伪装被自己看到了，即使对上了他清冽的眼睛，子絮也没有收回目光。容梓霖颇有深意地笑了笑，转身回了屋，他躺进了浴桶，闭上眼睛，只余子絮一人站在院子中央，迟迟不曾离开。
　　泡澡是一件很舒服的事。
　　从水里出来，有一丝凉意，却并不冷，水的热度使得每一处肌肤都得到了放松，也使得人的身心得到放松，而且，只有休息和沐浴的前后，容梓霖才会把那张假面取下，也只有那时，他才觉得看到的是真正的自己。
　　换好衣服，容梓霖拿起手边的典籍，细细品读了起来。
　　一本有些发旧的书引起了他的注意，这书有些年代了，容梓霖想了想，似乎，是师父上次来的时候，放在这里的，他随手一翻，里面讲的是九契，大体上和民间传说没什么两样，然而，能看得出来，这是最早有关的记录。
　　开篇第一章讲的是九契的由来，九个神仙被贬谪下凡，各持一契，在九个方面帮助人们，协助人间的皇帝，帮助归帮助，但是九种契约的签订有条件的，平日里九契隐于民间，王朝的兴衰交替时才显露出来，他们维护的那一方，往往得以保住江山，他们帮助的那一方，往往是下一个王朝。
　　接着讲的就是九个神仙被贬谪的原因，历代可能与九契有关的人物，以及一些类似的事情。容梓霖没看下去，因为，他都能背得出来了
　　这些都是民间传说的内容，传说这种东西，总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开始口口相传了。
　　他合上书，摆在了一边，却忽然发现，最后两页竟然没有了，时间太过久远，兴许是损坏了遗失了，谁也说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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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絮提着一只鸡，拎着两条鱼，匆匆往秦楼赶，听琴嫣说，明日是重要的日子，得找像自己这样可靠的人去买菜，买到的一定都是好东西。
　　快到秦楼了，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回头一看，子絮皱了皱眉。
　　“怎么，不认识我了？”此人眼睛笑得弯弯的，看到子絮的表情后又有些疑惑，“那我这样说可好，我对阁下一见如故，不如至在下家中……”
　　子絮连忙举起手里提着的杂七杂八，“楚二公子，这……”
　　“不碍事儿，”说着，楚慕玖接过子絮手里的鸡鸭鱼肉，半拉半拽地把他请去了楚家。
　　“二少爷，您怎么那么快就回来了。”前来开门的家丁一副诧异的表情。
　　“父亲在吗？”楚慕玖不好意思地对子絮笑笑。
　　“老爷有事出去了，大少爷在老爷书房，三小姐在帮大少爷。”那家丁快速的汇报完所有人的行踪，惹得子絮“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哎呀楚斯，你这问一句答三句的毛病还是没改。”
　　还记得夫子每次训完楚慕玖都得加上这么一句话“二少爷啊，你就不能学学你书童，非得我问一句才答一句。”
　　名唤楚斯的家丁这才注意到楚慕玖身后的人，他眼睛眨了半天，忽然大叫一声“表少爷。”“不对，”他想了想，赶忙跪了下来，“参参参见侯爷！”
　　“啊，对，表哥，你看我，我都忘了，”楚慕玖也是突然想起了这一茬，有些手足无措了。
　　子絮笑了笑，“无妨，我还是我，多了个名号而已，别拘谨了。”
　　子絮慵懒地躺在院落里的摇椅上，右手摇着折扇，左手握着白玉杯，可是配着一身布衣，怎么看怎么不伦不类。
　　楚慕玖在一旁笑得傻乎乎的，“表哥，你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
　　“一言难尽，”贺颜扔了一个樱桃在嘴里，“好奇呗，想看看天下第一美人。”
　　“那也不至于混成这样，以你的身份，下个命令不就行了。”
　　“不行不行，多没意思，再者，他随便换一张好看的脸，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贺颜突然站了起来，居高临下，楚慕玖霎时被吓到了，他扯了扯楚慕玖的脸，低声问，“你，是不是容梓霖假扮的？”
　　说完，他又重新躺了回去，“罢了罢了，性格差距那么大。”
　　楚慕玖丝毫没有生气，他都已经被贺颜整习惯了，“快讲讲，你这些天都去哪儿了？”
　　贺颜把扇子一合，又吃了几颗樱桃，这才开始说：“容梓霖是九契之容我是回来后才知道的，不像你们。呵，五年，五年内，京城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贺颜回到京城后，一直住在以前的将军府里，皇上赐的南郊那座府邸就搁置在那儿了。毕竟将军府里有过自己以前生活的痕迹，不然，贺颜真得怀疑自己是否在京城长到那么大了，可惜，将军府里的家丁也不是以前那一批了，老了的有事的暂且不算，在自己远赴边疆的时候，以为将军府就此没落的人就离开了不少，人心这种东西，想来都不是容易看透的。贺颜有些嘲弄地笑了笑。
　　不过，叶先生还在，将军府里的梅花还和往日一样。
　　曾经常常见到父亲一个人打理那满园的梅树，背影分外落寞，因为母亲不在了。
　　父亲过世后的那段时间，常常见到叶叔一个人打理那满园的梅树，背影更加落寞了，因为，他们都不在了。
　　世人皆言“严父慈母”，贺颜却从不觉得，儿时母亲还在，就是“慈父严母”，这一点，从母亲酷爱梅花，父亲深爱母亲就能看得出来。
　　后来母亲去世了，叶叔开始变得严厉起来，礼乐诗书都是他教的，不可否认，叶先生是个极有才华的人，却不知为何隐于将军府中，听父亲说，以前的功勋叶先生都推给了别人，但求在将军府当一个“门客”。
　　一进院子，就看到叶彰又在打理那枝叶，他比自己离开的时候更显瘦削，“回来了……”他说，和以前一样温和，“抽空去拜一拜你爹娘吧。”
　　贺颜去了，他惊诧地发现墓旁种了好些梅花，形成了一座林子，有些是父亲种的，有些是叶叔续着父亲种的，“你母亲去世前让将军为她打理五十年梅花，她是怕将军一时想不开，将军终究是没实现，我只好帮着他实现。”
　　贺颜不禁怅然，那些花见证着往事，也难怪叶叔舍不得离开。
　　发觉自己出了神，贺颜抱歉地笑了笑。
　　“定居在京城内的就两个，殷思弦当时又在溍渃，加之本侯向来‘好色’，就选择一会容梓霖。”
　　楚慕玖闻言撇了撇嘴。
　　“我听说他隔天要去锦云，打听到他是要赎一个女子，就演了一系列的戏呗，不过，那一刀还是扎的挺狠的。”
　　“既然你看到了他长什么样子，为什么还不收手？”楚慕玖一脸好奇。
　　“嗯？谁说我看到了？”贺颜眯起眼睛看向楚慕玖。
　　“唉”他叹了口气，“以你的锲而不舍，怎么会没看到。”
　　“是么？嗯，是看到了，可惜看到后……看到后就更不甘心了……你说，若是有一天我告诉你我爱上了一个男子会怎样？还认我这个表哥么？”贺颜把手里的扇子扔给了楚慕玖，“好了，玩笑一句。下次你可得好好给我说说你和琴嫣是怎么回事，我得走了，把我卖的菜给我。”
　　“樱桃你也带些走吧，琴嫣喜欢吃。”楚慕玖说完这句话，脸“腾”地红了，贺颜了然地笑了笑。
　　楚家前厅传来大公子对楚天舒冷嘲热讽的声音，贺颜也不想呆在这儿了，楚家大公子一向稳重友善，唯独对着父亲时，像换了个人，从来没有好脸色，而舅舅一向威严，唯独对大儿子时，处处忍让。算了算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贺颜摇摇头，提着东西离开了。
　　日薄西山，等到了傍晚时分，楚斯又去开了一次门，他这下子瞠目结舌了：“少、少、少爷，您怎么又回来了？”
　　弄得楚慕玖听得摸不着头脑：“我明明刚回来，什么‘又’？你梦游了吧？”
　　“哦……”楚斯怔愣片刻，喃喃自语道，“原来是我梦游了……我梦游了吗？……”他拍了拍脑袋，满腹疑虑地跟着楚慕玖走了。

　　揭穿身份

　　第五章、
　　到了第二天早上，子絮也没弄明白究竟是什么日子，为何容梓霖竟会亲自下厨，为何会把看上去很美味的食物包好，为何不备佳酿反而是一壶米酒，为何容梓霖会更加沉默，就连一向开朗的琴嫣，也安安静静。
　　他很识趣，只问了一句：“我们要去哪儿？”
　　毋庸置疑，是琴嫣回答他的，容梓霖根本没注意到他在问什么，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去京城北郊，”
　　北郊，北郊的风水最适丧葬，再看他带着的这些。
　　是去祭奠已故之人。
　　容梓霖对琴嫣说：“走吧。”
　　“需要我驾车么？”子絮赶忙献殷勤。
　　“不用，”容梓霖接过琴嫣包好的东西，往门口走去，“城郊不远。”
　　“不过，”他忽然顿住了脚步，平静得琢磨不出语气“去锦云的路上，你驾车的确平稳。”
　　这句话着实让人不知所云，至少琴嫣是这么觉得，再怎么着，也只可能是从锦云回来的路上。
　　然而子絮是明白的，他摸了摸嘴角，笑了笑，粘个八字胡抹些灰就妄图骗过容梓霖，还真的只是妄想而已。
　　容梓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清霁乐坊，对子絮说：“去告诉殷思弦，让他来代管这里。”
　　回到秦楼，容梓霖果然已经走了。
　　容、琴二人走得很快，已经快到北郊了。
　　这个时节，清明过后，按理说，时不时也该有细雨三两点，濛濛拂人面才是，可天空却分外晴朗，平日里，北郊本就鲜少有人往来，此时更是春意盎然，透着勃勃生机。
　　在旁人眼中，也许不像是祭奠故人，倒像是郊游。
　　可情绪却完全无法被景色左右，明明是乐景，看在眼里，却更令人难过。
　　容梓霖轻轻叹了口气，却道是此情无关风与月。
　　墓碑前已长出了杂草，都快要盖过墓主人的名字了，周围的野花也被掩去了大半。
　　容梓霖一言不发，挽起了袖子，立刻着手拔草，将墓碑周围的杂草清理一番。
　　每年似乎都要在这个时候先处理杂草，每年都有处理不完的杂草，只得简单清理。
　　容梓霖打开包裹，把贡品放在碑前，点上了香。
　　像他这样的人，无论是谁都无法想象他屈膝的样子，然而此刻，容梓霖却郑重的跪在了墓前，深深一拜。
　　然后他站了起来，“琴嫣，我先去旁边走走。”
　　其实每次都是这样，琴嫣明白，容梓霖不喜欢把真实的情绪展露在别人面前，如果墓里的人不是自己的姐姐，容梓霖肯定会是一个人独自前往。
　　容梓霖靠着附近的一棵树，看着琴嫣的背影，真的和墓中人很像，琴嫣的双肩微微发颤，看样子，应该是哭了，女人呵……容梓霖不禁感慨，可自己的眼睛也有些发酸……他闭上了眼，努力不去想，不去回忆。
　　过了好一会儿，琴嫣站了起来，手在脸上抹了抹，眼前却突然出现一张熟悉锦帕，她愣了愣，抬起脸一看，“容大哥……”
　　容梓霖别过了脸，很自然地想起了子絮。
　　那天晚上，子絮离开院子的时候，把这块锦帕放在了石桌上，同时还有一张算是不错的墨宝，上面是一首小诗，容梓霖先前从未见过：落花离木木未衰，仅怕留意最难别。不如万物随真去，还君初本伴歌来。
　　“琴嫣，”容梓霖仅仅是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她就明白了，走到了外围，看不到容梓霖的地方。
　　容梓霖拿出了一些纸钱之类的，点了火，看着它们一点点燃烧，有时候溅出些火星子，又慢慢熄灭。
　　看着灰烬渐增，火苗渐小，他才拿出了两个杯子，一壶米酒。
　　他把一个杯子摆在墓前，另一个自己端着，倒满两杯米酒，“琴欣姐，米酒你总能喝了……”
　　不得不说，琴欣是难得的好女人，年长容梓霖四岁，容梓霖对她来说，是恩人，而她对容梓霖来讲又何尝不是。
　　而琴欣是，病逝的……
　　琴欣有一次看见殷思弦小酒喝得特别惬意，便找容梓霖要一壶，结果，尝了第一口，就呛着了，咳嗽了，引得心口疼了。也使得容梓霖初次发现了她的这一顽疾。
　　“早知道就不问你要酒了，害的我隐瞒这么就的病都被你发现，你啊，”她轻轻叹了口气，“心细。”
　　要是换做其他人，谁会察觉到不对劲，容梓霖却请了大夫，可她的病，就连伊玉都说：“先天不足，后天不注意，拖得实在太久了，我也……”
　　容梓霖有些恍惚，他当然明白这个“后天不注意”是怎么回事。
　　他端起杯，一饮而尽，又将另一杯酒洒在了墓前。
　　天气总是说变就变，午后就有些阴沉了。
　　殷思弦和子絮呆在秦楼里，大眼瞪小眼，无聊至极。
　　殷思弦觉得，这里需不需要自己都一个样，甚至连四哥都可以不需要。
　　平时有琴嫣，琴嫣不在的话，其他人与平日里也并无两样，反倒是更体现出另外几个管事儿的管理才干了，整个秦楼和楚馆都井井有条的。
　　子絮却是担心手无缚鸡之力的两个人会不会遇上什么麻烦，又看天气有些阴沉，可容梓霖和琴嫣似乎都没带伞。
　　殷思弦琢磨人的心思也怪厉害，“你想去送伞？”他笑着喝了口茶，“我奉劝你别去，”
　　“为何？”
　　“前年也是这种天气，我去送伞，结果……也没什么，他不喜欢给别人看到他脆弱的样子罢了……不过么，因人而异，四哥也许只是不愿破坏我们心目中他坚强的形象。”殷思弦这话说得调笑，却一句也没损到容梓霖，他没说究竟怎样，却令人一听就能猜到，看似奉劝自己不去送伞，实则是劝着自己去送伞。
　　就顺着的他的话罢。
　　子絮拿了两把伞，走出了秦楼。
　　既然子絮就是贺颜，贺颜文武全才，那么子絮的脚程很快。殷思弦看着子絮离开秦楼，心中暗道，这个子絮肯定不是寻常人。
　　东边日出西边雨这一点，城内虽然只是阴天，城郊却指不准了，果然，城外已有霏霏细雨了。
　　他首先看到的是琴嫣，“怎么了？他没和你在一起？”
　　“容大哥每次都是一个人呆在那儿的。”琴嫣接过子絮递来的伞。
　　“知道了。”
　　“哎，你……”不等琴嫣拦下，子絮已经向里走去。
　　容梓霖已经收好了酒壶，却没想到子絮会来。
　　子絮第一次在容梓霖身上闻到了酒的味道，容梓霖这样的人，藏酒不少，可一般都不喝酒，小酌是有，仅一杯而已。
　　当然，米酒么，毕竟不辛辣，也不容易醉，所以，虽然有酒味，但容梓霖目光清明。
　　然而，却和子絮猜到的一点儿也不一样，容梓霖的眼睛可能是红的，但光线太暗，脸上也许有泪痕，可看不真切，似乎和之前相比没有什么两样。
　　子絮突然笑了。
　　殷思弦依旧在秦楼里喝着龙井赏着雨，嘴角噙着笑意，你愿意送伞则你去，如果能让你去，我绝不巴巴地跑去，你想看他脆弱的样子，哼哼，恐怕没那么容易……
　　其实贺颜出现的时候，容梓霖并不如表面那般镇定。在那把伞盖过头顶，挡住淅沥的小雨时，容梓霖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却也因自问和他不算熟，就没多说什么。
　　琴嫣看见子絮和容梓霖共打一伞，伞还是小了，子絮小心翼翼地让着容梓霖，她不由说道：“子絮，你怎么不多带把伞……”
　　“你看我，我光想着你俩要打伞了，忘了我来送伞的也得打伞，”子絮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不过不打紧，我们共一把伞即可。”说着，他把手搭上了容梓霖的肩，却见容梓霖撇来了一道不算和善的目光。
　　子絮讪讪一笑，并没放开搭在容梓霖肩上的手。
　　琴嫣没注意到这些，她只是在想，子絮的腿已经完全好了。
　　子絮再次走进容梓霖的房间，发现墙上多出来一张画，虽不是名作，却着实构思精妙，笔法流畅，有名家风范，可惜，不知作者谓谁，子絮摇摇头，屈才。
　　容梓霖已换下淋湿的衣服，身着单衣一件，接过子絮手中的姜汤，喝了一口，就放在了一边，“这是殷思弦的朋友所作，留白处题的是司马相如的作品，似乎也是他那位朋友的字迹。”
　　子絮定睛一看，呵，可不是，司马相如的《子虚赋》，这字迹，他倒吸一口凉气，即使拿赵孟頫真迹来，一时半刻也难辩真假。
　　“真真假假的有什么意思？”容梓霖淡淡道，他坐在了椅子上，摆出一个请的动作，示意子絮一并坐下。
　　“子絮不敢。”
　　“呵，子絮……子虚，你从一开始不就是在告诉我，你是子虚乌有的么，”容梓霖顿了顿，“子絮是不敢，那侯爷呢”
　　他忽然又站了起来，“草民容梓霖参见侯爷。”说的是参见侯爷，却没有三叩九拜，甚至连头都不曾低上一低。
　　“草民本不想揭穿侯爷，只不过……”
　　只不过……？贺颜反思了一下，是不是自己玩得太过了。
　　同时，贺颜也的确吃了一惊，当日他就觉得楚慕玖不太对劲，毕竟以前的楚慕玖总是表哥长表哥短地叫，这次却直到楚斯一声侯爷出口，才见楚慕玖开始对自己有了称呼，可是，容梓霖和楚慕玖明明是性格差距如此大的两个人呐……
　　看着容梓霖清冷的面容和单薄的样子，贺颜叹了口气，“你先休息吧，姜汤别忘了喝完，多穿点衣服，免得害了风寒，其他的明天再说，我先出去了。”
　　容梓霖目送着贺颜走出门，这位侯爷，这出假的太明显的戏，究竟是何目的。

　　那些过去

　　第六章
　　出大麻烦了。
　　琴嫣最怕的事情发生了。
　　五年前的贺颜睡到日上三竿，五年间的贺颜总是闻鸡起舞，五年后的贺颜秉承了这一好习惯。
　　然而琴嫣每天起得和他一样早，忙活到辰时，差不多就上了正轨，琴嫣也就基本没什么事儿了，随便管管即可。
　　可今日辰时，琴嫣突然找上了贺颜，一开口便是，“子絮，容大哥病了。”
　　“病了？喝药。”贺颜觉得莫名其妙。
　　“药正在煎呢，可是，找不到殷公子，殷公子这些天也不知怎么了，大清早就不在家也不在清霁乐坊了。”
　　贺颜这下子更莫名其妙了，“殷思弦难不成还是大夫？”
　　正说着呢，已经到容梓霖门口了，贺颜推门进去，看见桌上的那碗姜汤任然摆在原来的位置，不见动过的痕迹。
　　琴嫣悄悄地说：“容大哥嫌药难喝，除了殷公子那儿的药，他都不喝，我偷偷尝过，殷公子的药不知什么原因，好喝的很。”
　　贺颜走到容梓霖床头，伸手探了探他头上的温度，有些热。
　　容梓霖没有睁开眼，却微微偏了一下头，想甩掉贺颜的手。
　　弄墨端了药过来，放在桌子上，贺颜顺手就把那碗姜汤递给了他，“端下去。”
　　“琴嫣，你可以去继续找殷思弦。”
　　琴嫣总觉得自打昨晚开始，子絮就不太像子絮了。
　　“人走了，你睁眼吧。”贺颜在床头坐下。
　　容梓霖依言睁开了眼，支起了身，贺颜还没反应过来，容梓霖就恢复了他本身的面目，他的脸已是通红，贺颜再次探了探他额头，比方才更热一些。
　　贺颜赶忙递过一条打湿的方巾，替他敷在额头，又端来一杯水，看他很快喝下，也许是喝得太快，还微微有些喘。
　　容梓霖似乎舒服了一些，想继续躺下，却被贺颜一把拽住，“还没喝药。”
　　“不用，”容梓霖一眼都没看那棕色的汤药，想挣开贺颜的手臂，可是侯爷的手臂哪里是这么好挣开的，更何况容梓霖今天整个身子都疲乏无力。
　　“别动，喝药。”
　　容梓霖也有些佩服贺颜，这人弱势和强势转化起来倒挺快，昨日还是仆人嘴脸，今日已显侯爷本色。
　　“为何不愿喝药？仅仅因为难喝？”贺颜态度忽的放软了。
　　“是。”容梓霖别开了脸，但他仍然注意到贺颜皱了皱眉。
　　贺颜端起了碗，凑到容梓霖跟前，“你喝，还是不喝？”
　　“若你是以侯爷的身份，草民自然，不得不喝。”容梓霖的眼里平静的不带一丝波澜，话语里却已经带了些怒气。
　　贺颜猛的将碗移回到左手，笑着摇了摇头，“不，仅以贺颜。”
　　语毕，他右肘按住容梓霖右肩，手托上容梓霖下颌，喝下一口汤药，在容梓霖略微有些震惊的眼神中，抵上了他的嘴唇，好一番唇齿纠缠，容梓霖用尽全身力气才推开贺颜，也可以说是贺颜主动离开，此时，药已咽下了，容梓霖一边咳嗽，一边大口喘气，看见贺颜又要上前，他立刻抢过了碗，一饮而尽，这次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苦涩的药上，反胃的感觉，也不那么强烈，慢慢的就平复了。
　　容梓霖的声音和表情终又重回波澜不惊，“侯爷，好奇，也该有个度。”
　　站在门外看好戏的殷思弦闻言可是大吃一惊，虽知此人不同寻常，却不曾想是侯爷本人，他对琴嫣等人摆摆手，告诉他们不要上楼，殷思弦喝着玉公子的药，继续听了下去，只当是喝茶看戏了。
　　贺颜眼眸微黯，“我说过，看到后就更不甘心了，好奇只是最初。”
　　气氛有片刻尴尬，没有一个声音来打破。
　　“不甘心什么？”容梓霖竟先开了口。
　　“折腾这么多，无非是不希望你们因我是侯爷而对我有太多芥蒂，却有些适得其反，至于甘不甘心，至少，再给我‘友人’这一身份吧。”
　　良久，容梓霖点了点头，“可以。”
　　甫一出门，就看见了佯装着刚刚赶来的殷思弦，贺颜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他立刻识趣的说：“殷思弦参见侯爷，侯爷，不知者不罪。”
　　“如何不知？你这不是知道了么？”贺颜手向旁边一摆，示意边走边说。
　　“侯爷武艺高强，既已探得殷思弦之位，又何需打趣。”殷思弦转着竹笛跟上贺颜脚步。
　　“令容梓霖起疑的是你，送容梓霖画的也是你，难道不是和本侯过不去？”贺颜反问。
　　“四哥心细，早已生疑，再者，恕殷思弦妄加猜测，侯爷也希望四哥尽快发现。”殷思弦的表情特别友善。
　　贺颜忽然停了下来，用赞许的目光看向殷思弦，“继续。”
　　“侯爷一向光明磊落，此举不过一时兴起，此举虽是一时兴起，却着实是想交个朋友，而且您早已察觉不妥，毕竟，交友须以诚，所以您才给出这么多漏洞，更何况，陛下准您的一个半月休息恐怕也快到了。”
　　贺颜笑了，“殷思弦，本侯此举不光明磊落，交友不真诚以待，才是你的弦外之音，陛下准了多少时日，你要不提醒，本侯恐怕真忘了。”
　　“草民不敢。”殷思弦说得不卑不亢。
　　“你不敢？不敢说的都说了，你敢说些什么，也一并说了。”
　　“草民敢告诉侯爷侯爷想知道的。”
　　“果然都是能人，审时度势的好啊，看样子，本侯还不能生气。”贺颜已经回到了还是子絮时所住的房间。
　　殷思弦没等贺颜吩咐，也坐了下来，自斟自酌。
　　少年时的容梓霖比现在张扬，没现在清冷。
　　某个兔年，月景风闲来无事挑战容梓霖的易容术，他扮成容梓霖大模大样地走了出来，而容梓霖却没什么变化，唯一多出来的，就是手里提溜了一只兔子，月景风看到那兔子就“哇”地哭了，“喵喵，四哥把你怎么了喵喵？”一旁的容梓霖露出得意的笑容。
　　“还有这等趣事。”贺颜手颤地都握不住杯子。
　　容梓霖身上一直有种贵气和傲气，就如那多多少少一直伴随他的冷淡态度。
　　在月景风眼里，他严厉认真；在伊玉和小妹眼里，他温柔细心；在大哥三姐眼里，他独立懂事；在师父眼里……师父总是能一眼看穿人，二哥也差不多。
　　殷思弦觉得，容梓霖虽然不喜言谈，但一句话总有一句话的价值，虽然处世淡漠，可是，冲动的事儿他也没少干，还不撞南墙不回头。
　　容梓霖对外人冷淡，对自家人甚好。
　　“你看他对我们，多好，”殷思弦冲贺颜挑挑眉。
　　“本侯颇为嫉妒，”贺颜啜了一口茶。
　　“侯爷莫急，四哥对您也算很厚道了，”殷思弦笑得像个狐狸，看贺颜瞥来一记不善的目光，又正色起来，“不过就算四哥真是神仙，于我们而言，也没什么感觉，因为太熟了。”
　　所以容梓霖最初并没有危机意识，也不像现在这样戴上了一张不太好拿下去的面具，正如殷思弦所说，太熟了，没人觉得，自然也就没人告诉容梓霖长得有多好看。
　　十六出山，是个规矩，容梓霖比殷思弦大两个月，自然就早走了两个月，二人约好目的地是京城，走得却是不同的两条线路，容梓霖绕了很远的路，使得殷思弦再见容梓霖时，已近两年，清霁乐坊都在贵人的帮助下站住了脚跟，殷思弦差点没认出他，容梓霖完全易容成了现在的模样，身边还多了个女人，比容梓霖大三四岁的样子，殷思弦觉得是不是旁边再有个孩子最好，惹得容梓霖冷眼看他足足半个月。一了解，果然不是殷思弦想的。
　　殷思弦清了清嗓子，“其实我也不甚了解。”
　　贺颜不置可否，“无妨，我只想知道大概。”
　　那好，用容梓霖自己那简短的话来说，就是体察到了民间疾苦，官僚地主相互勾结，胡作非为。黑白已然颠倒，公道不在人间，盛世粉饰太平，奈何一叶障目，富者为富不仁，贫者自甘堕落，尚惜一缕真情，却作镜花水月。
　　“果真精辟独到别树一帜，”贺颜不由目瞪口呆，“可是……”一句话都没提到容梓霖的经历。
　　总而言之，他一路见到了许多不平之事，在搭救一女子的时候出了差错，那女子反过来救了他。
　　好吧，那就再详细些。那女子名曰夏琴欣，家境平凡，本心有所属，却被迫嫁人，容梓霖念此真情，试图帮助二人，岂料那男人畏首畏尾，又见容梓霖长相极美，暗地里说动为富不仁者，乞求用容梓霖换回琴欣，容梓霖冷眼作了一首打油诗：一身战甲碧水宫，戏浪万年心未休，后世子孙千百代，地界之龙位其中。
　　惹得全城通缉。
　　“乌龟、地头蛇，把两个一块儿骂进去了，”贺颜笑了笑。“后来？”
　　后来琴欣一弱女子，假使苦肉计，方得以把容梓霖的匣子送进去，两人逃了出来。
　　这事儿差点就坏了，琴欣负伤，容梓霖想暂时躲在琴欣父母那儿，却不曾想，这边母亲看似好心挽留，那边父亲却要去通风报信，所幸琴欣察觉到了，不动声色的暗示了容梓霖，也亏得当时的北堂府家主北堂筠与其子北堂朗昱恰至郦州，让容梓霖和琴欣混入家丁，这才出了城。
　　最让容梓霖不能理解的是，他听见琴欣的父母商量，“等琴嫣长大了……”可能对于他们来说，为了儿子，只有牺牲女儿，琴欣说，不公平，但就这么残酷。
　　所以待容梓霖回到京城安顿好之后，就把琴嫣接了过了。
　　两年前，琴欣的病被容梓霖发现了，那之后，容梓霖的宅子里就弥漫着汤药的苦涩的味道，然而最终还是得面对这个事实。
　　关于容梓霖的就说完了，贺颜没有太多表情，这倒像是街边书里描写的私奔戏码，却又大相径庭，只是他没想到，容梓霖会遇上这等事。
　　容梓霖还对殷思弦说了些当时的见闻，譬如布善施粥中混入的泥沙，赈灾官印被私自扣下部分。
　　“对了，侯爷可回过京？”殷思弦忽然问。
　　贺颜略作思考，“若说上次封赏封侯，到的确回过一次京，只是行程较紧，未曾对外透露，避免不必要的排场。”
　　“是了，这样看来，四哥所指确是侯爷了。”
　　“哦？”
　　看贺颜疑惑中带着几分惊喜，殷思弦叹了口气，“不是什么好话，侯爷您以为保密，其实从上到下都透了风。”
　　容梓霖那时说，为了绥靖侯短暂的路过，乞丐被集中驱逐到了固定地点藏着，店铺前的商贩要是仪容不达标，那几日不可做买卖，当然也不能太过冷清，表面上的热闹繁华还得做到。美曰其名，让保卫边疆的士兵将领认为这一切是值得的。
　　殷思弦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袖，“就这些，侯爷，草民先告辞了。”
　　差不多见好就该收，该说得都说了，不该说的自然没说。

　　赠画一张

　　第七章、
　　“容大哥，”琴嫣忍不住跑来找容梓霖了，“你身体还没恢复，可我都快累死了，子絮这几天到哪里去了？”
　　容梓霖放下手中的书，“你是担心我，还是担心自己，亦或是担心他？”
　　“都担心，”琴嫣笑了笑，“不过，还是更担心子絮，我是无所谓，可是子絮却一连三天没有踪影了。”
　　“他一开始还说这几天要照顾你，可是呢，你还不是在我精心照料下好的差不多了。”
　　“好了，他有要事。”容梓霖忍不住打断了琴嫣的话，琴嫣一旦抱怨起来，能说上很久。
　　“他能有什么事啊？算了算了，那他住哪儿？也没见他回来过……他会不会不会来了？”琴嫣又担心起来。
　　容梓霖沉默了片刻，“他，住在，”容梓霖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琴嫣，索性避开不说，“应该会回来。”
　　琴嫣一整天都很疑惑，从没见容大哥说话吞吞吐吐，还用上了不确定的词语。
　　自打琴嫣进来过之后，容梓霖也没了看书的心情。
　　那天殷思弦走后，贺颜又来过一趟。
　　“容老板，”他换上了这样的称呼，“结算工钱吧。”
　　容梓霖拿出了比他应得的多一些的钱，虽然没满一个月，但子絮也算是个勤恳的伙计。
　　贺颜有些失望，又换上嬉皮笑脸的模样，“就没有不舍得我走？”
　　“侯爷，”容梓霖不冷不热的说，“记得以后常来照顾生意。”
　　贺颜哑然，半晌才道：“好。”
　　却听容梓霖又说：“或者，继续来当伙计。”
　　推开窗，容梓霖想通通风，头还有些疼。
　　那不算太远处，一群人簇拥着一个锦衣男子走进了方家酒楼。那些谄媚的表情挂在想要讨好侯爷的人脸上。
　　贺颜似乎往这边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容梓霖关上了窗子。
　　明明是剑眉，做什么非得描成柳叶，明明是锦衣玉带，做什么非得换上粗布褐衣。
　　“我来继续当伙计了。”
　　就在几个时辰之后，贺颜出现在了容梓霖的房间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上了伙计的衣服。
　　“每次来你的房间，你都在看书。”贺颜坐到了他的旁边。
　　“以后记得敲门。”容梓霖不知道自己这是第几次说这句话了，琴嫣记不住，殷思弦记不住，贺颜也记不住。
　　琴嫣说：“我一激动就推门了。”
　　殷思弦说：“四哥，咱这么熟，还敲什么门啊。”
　　贺颜说：“我这次一定记住。”下次继续忘记。
　　“砰砰砰。”急促的敲门声。
　　贺颜走过去开了门，来人是弄墨，弄墨看到贺颜，惊讶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想问他怎么回来了，这几天去哪儿了。
　　“怎么了？”容梓霖站了起来。“不是很急么？”
　　弄墨这才反应过来，“老板，琴嫣姐在楼下和客人吵了起来。”
　　琴嫣本来在楼下和舒华说些什么。
　　此时来了一个客人，琴嫣看到他，脸色就变了，那人就像没注意到似得，向琴嫣走来。
　　“老板，听舒华说，那人对琴嫣姐说了一句‘能和你单独谈谈么’，没一会儿琴嫣姐就发火了。”
　　容梓霖走在前面，贺颜走在他身后偏左，一听此话，就想赶紧退后，他听出来了，那人肯定是楚慕玖。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两人已经走到了大堂前的最后一阶楼梯，他已经看见了楚慕玖和琴嫣，换言之，楚慕玖和琴嫣也看见了他。
　　琴嫣安静了，怒气似乎也小了些，楚慕玖也没再争辩什么，愣愣地看着贺颜，任凭贺颜给他使了几个眼色他都没注意到，当即惊呼一声“贺颜！”
　　弄墨差点从楼梯上跌下去，琴嫣诧异地看向楚慕玖，大堂里见过侯爷的带头喊了一声“参见侯爷”，没见过侯爷的随着众人一并接了一声“参见侯爷。”
　　容梓霖脸上没有表情，但贺颜总觉得自己嗅到了一丝幸灾乐祸的味道。
　　他尴尬的笑了笑。
　　“你真的是侯爷？”刚回到三楼，琴嫣就迫不及待地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那还能有假，表哥，早就听说你回来了，怎么一直都没见到你，今天可算见到了。”楚慕玖比谁都激动。
　　惹得琴嫣白了他一眼，又没好气地说，“侯爷化名为子絮，在秦楼楚馆干苦力，你当然见不到。”
　　她忽然想起了容梓霖刚才的反应和早上的表现，“容大哥，你也是知道的对不对？”
　　容梓霖什么都没说。通常情况下，容梓霖不说话，就是在默认。
　　楚慕玖听了半天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表哥，你说句话吧。”
　　琴嫣也顾不得和楚慕玖的矛盾，“我不管你是不是侯爷，总之我现在当你是子絮。”
　　容梓霖忽然看了一眼贺颜，微微扬起下颌。
　　贺颜看懂了容梓霖的意思，既然琴嫣难得和楚慕玖同声同气，他只得笑道，“好，我承认，我是个骗子。”
　　==============
　　日子总算是舒坦下来了，前段时候，早朝后还得拜访各个三朝元老，新宠权贵，自己也算是当今圣上面前的红人：年轻有为的绥靖侯，贺大司马大将军的独子，皇上儿时的好友，曾经的京城三少之一，全国首富楚家钱庄老板的外甥……如此这般，侯府门前车如流水马如龙，又有不少三朝元老，新宠权贵来拜访自己，更别提还有远了近了的亲戚了。还有祭祖之类的仪式。
　　听叶先生说，当初父亲去世，自己远赴边疆的时候，只有楚家和刑部兵部的两位尚书还时常前来，当然，后来朝中有人得知皇上也曾来过几次之后，叶先生就又开始闹心了。
　　现在的贺颜也终于体会到了这种闹心，天天对老臣们说着您身体健康，将来一定长命百岁留名青史，对权贵们说着您就是国家的栋梁之才，忧国忧民又替陛下分忧。同样的话，同样的酒，同样的喧哗，同样在做戏。根本听不出有一句真心话。
　　疲于应付的贺颜只好躲起来，把这些麻烦事儿都丢给叶先生，“您这几年都习惯了么，我才刚回来。”
　　“你这孩子！”叶先生笑着骂道。
　　躲哪儿去？当然是去秦楼楚馆寻欢作乐了。
　　“容梓霖，容梓霖……”贺颜倚在榻上，唤了容梓霖半天，也不见他抬头。“邢尚书的外孙五岁了，我让他喊我哥哥，结果，那小家伙咬了半天手指头，然后戳了戳我的鼻子。”
　　容梓霖没有半点反应
　　贺颜又说，莲水河畔昨晚有人投河却被救起；张太傅的小孙女才八九岁就才情了得；北堂家有一匹通体雪白眼珠宝蓝的汗血宝马。
　　“对了，有人想把女儿嫁给我。”
　　容梓霖抬眼，贺颜看他口型像是想问“谁”，却听他最终说了一句：“与我何干。”
　　“是邢尚书，据说他女儿长得美貌如花。”
　　“她儿子不是五岁了么。”容梓霖忍不住反问了一句。
　　贺颜狡黠一笑，“原来你在听我说话，以后给点反应呗。”
　　“还有，”他又凑过去，“为什么唯独我说有人要把女儿嫁给我你才有回应呢。”
　　又没回应了。
　　不过，贺颜之后再说些什么，容梓霖多多少少能“嗯”一声。贺颜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当初在马车上的时候。
　　容梓霖终于难以忍受贺颜的聒噪了。
　　“你很闲，那就帮我磨墨，我还需要一些朱砂。”容梓霖终于舍得主动放下手里的书，贺颜一看，还是谋略一类的书籍。
　　贺颜就站在容梓霖身边，看他作画。
　　容梓霖一向认真，无论是看书，还是作画，亦或是和别人谈话，唯独闲聊的时候很不认真。
　　容梓霖作画认真，但画得快，他的山水画不精细，不像他的肖像画一笔一划都要琢磨，画中都是流畅的线条，只是为了展示一些意象和一种意境，一整张画纸上，有着大片的留白，有时会提上一首诗词，有时什么都不写。
　　现在这张就是他典型的山水画。
　　一片梅花林在画卷中独占一角，隐约中还有两座青冢掩藏在里面，前方站着一位青衣男子戴着斗笠，周围的树木或空有树干，或郁郁苍苍，但草地显得有些荒芜，似有些新雪覆盖在上面，唯有那片梅花用朱砂上色，傲然盛放，天地间大片雪白，远处用水墨勾勒了两座山的形状，最妙的是有寒鸦一点，独立枝头，守着空空的巢，巢里只有一片羽毛。
　　贺颜一看这幅画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此情此景他太熟悉了，画中的青衣人虽然只有寥寥几笔的淡淡背影，可容梓霖已经捕捉到了叶先生的神韵。
　　两座青冢就是贺将军和贺夫人的墓啊。
　　容梓霖用漂亮的行楷提上了八个字：可惜流年，树犹如此。
　　难得容梓霖主动说：“这是我去年冬季，有事出城，在城郊的路上看到的景象，偶有感触，却未曾落笔，今日忽又想起，不过换了一个视角。”
　　他从来没有见过开得如此绚烂的梅，一支一株一山林。梅往往是严寒独放，一支独香，她是多少年来文人的情怀，侠士的傲骨，然而，容梓霖相信，墓主人是纯粹的喜爱梅。
　　苍茫天地间，一片殷红在白雪中绽放，这样的美摄人心魄，让人仅注意到了她，而忘记了她被赋予的含义。容梓霖曾说殷思弦偏爱春～色，孰不知天寒地冻也有其魅力，不错，春～色细腻，而冬景磅礴。
　　难得贺颜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画卷，不知是不是容梓霖细腻的渲染，贺颜体会到了一种悲戚和遗憾，那恐怕曾是父亲的心境，也是叶先生的心境。
　　容梓霖又说，“画送你，也许……你送给别人罢。”
　　容梓霖总喜欢话说到一半再掐去三分。但贺颜听出来了，容梓霖知道，那是谁家青冢。

　　边疆告急

　　第八章、
　　早朝虽严肃，却从不曾像今日这般沉闷，陛下面容冷峻，群臣噤若寒蝉。
　　“西北蛮夷扰我边境，众卿可知晓？”
　　此言有如一道惊雷，群臣面面相觑。
　　皇上冷笑一声，站了起来：“都一心只读圣贤书了？朕要你们有什么用！地方官对外族姑息养奸，对朝廷欺上瞒下，你们却无人彻查清楚，若不是有人向朕禀报，朕也被蒙在鼓里。好啊，现在事情闹大了，当地人民暴动了，有蛮族军队在城外驻扎了！这才有人千里加急！”
　　“陛下息怒。”一干臣子惊皇失措跪拜在地。
　　“这件事今日必须给朕讨论出个结果，打算直接和谈的就免了，我朝也没有这个先例。”
　　“贺颜。”
　　“臣在。”贺颜立刻出列。
　　“朕命你率兵十万，尽快平定西北。”
　　“江赦，李黎，周絮，孟苍穹分别为前后左右四将军。”
　　“臣等遵旨。”
　　“贺颜，退朝后到御书房来。”
　　待贺颜随陛下走入御书房，却见已有人等候多时。
　　“陛下，他……”贺颜不由吃惊驻足。
　　那人犹豫了一下，向前迈了一小步，“草民参见陛下，”而后抬眼看了一眼皇上身后的贺颜，
　　“侯爷。”
　　“容梓霖？！”贺颜试探性的问了一声。
　　容梓霖一句“正是。”便不再多做解释。
　　御书房内还有另一人，看上去随意地很，似与皇上熟稔，容梓霖叫他“师父”，他却并非老头，反而十分年轻，看上去不到而立之年。
　　“陛下，若想攻下外族，或使其臣服我朝，臣以为以现况来看，不太可能，战的结果也是和谈，只不过，主动权掌握在我朝手里，利多偏向我朝。”虽然心里有诸多不解，贺颜却暂时没有理会，战事不能等。
　　“不错，就像你三年前平定东北那般即可，现南方左家蠢蠢欲动，朕只能调给你十万人马，而且，你需要尽快平定西北。容梓霖就是朕给你请来的助手。”
　　“他？”贺颜又是一惊。
　　被容梓霖唤作师父的人吐掉嘴里的瓜子，替皇上说了，“我们梓霖精通各族语言，又游历过不少时间，绘制过一张西北部的地图，有他的协助，你想败恐怕都难吧。”
　　“不安全！”
　　“反正有你在，他怕什么。”一颗瓜子直指容梓霖，却被贺颜眼疾手快地接了下来，“看，这样多好。”
　　皇上一笑，又说，“贺颜，要是容梓霖出了半点差错，朕和他师父可都饶不了你，”他重重拍了拍贺颜的肩，“今晚就出发，你自己也要当心。”
　　一出宫门，贺颜就追上了容梓霖，他本想问问这件事的缘由，却忽然觉得没什么立场去问，只得改口道，“入秋了，西北会更冷，带上暖和点儿的衣服吧。”
　　容梓霖点了点头。
　　日夜兼程，赶到暮岭城的时候，容梓霖闻到了浓厚的秋的气息，比上次来的时候要浓厚的多。
　　秋风萧瑟，寒鸦点点都不是差别，最大的差别在于增添了战火的味道，城门紧闭，市镇萧条，城中多见老弱妇孺，而男人们当兵的当兵，不当兵的在反对当权的，蛮族至今还未攻克这打开天朝的第一座城，真可谓是奇迹。
　　不过，可能是依赖这里的地势较好，浊水的分支流经城门前，作为护城河暂时减缓了敌军的进攻。然而，也快支撑不下去了……
　　贺颜到这里的第一件事就是解决暴动。
　　人民对当地官员太过唯唯诺诺的表现而不满，只是不相信地方，不是不相信朝廷，这还算好办。
　　“各位，今日我绥靖侯就是来为大家驱逐外族，恢复暮岭安宁的，陛下始终挂念着这里的百姓，只因王熙等人的瞒报，贻误了。至于这样的瞒报行为，本侯自会在战后将其押解回京，待陛下秉公处理，依法惩办。”
　　“对于外族的侵扰，需要大家团结起来，共同抗争，义军若降，将免除罪责，尔等无需担心，已有陛下圣旨在此。”
　　“战争期间，希望各位能服从调度和安排，一切都是为了此战的胜利，为了大家的安宁”
　　贺颜说了一遍，又吩咐他人将大意写下，贴在大街小巷，再派人到义军正营进行说服。
　　这些都是官话，只说，是没人信的。
　　于是贺颜立刻革除王熙等人的官职，将几人打入打牢，增派守城官兵。
　　入夜，容梓霖却不成眠，他披上一件衣服推开门，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下，有个想法初显雏形。
　　一回头，他发现隔壁的主帅房中似乎还有一豆灯光。
　　原来贺颜也没休息。
　　容梓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敲了敲门。前来开门的贺颜不免有些吃惊，“你怎么？”
　　“来提醒你休息，毕竟是主帅。”
　　贺颜笑了笑，“进来吧，这两张地图有些不一样的地方，”说着，贺颜端来一盆凉水，往脸上泼了泼，正准备用衣袖随意的擦一擦，容梓霖却递过一块手帕，贺颜不由得又笑了。
　　“来看这张新图，我这里还有一张旧地图，”贺颜指着西北边陲上的一条河流，“走向变了。”
　　容梓霖点了点头，“的确，开国前，这条河叫做暮岭河，因其源头就在暮岭后的高山，经过暮岭城，并与暮岭城和蛮族都城之间的月河相连，后来流量逐年递减，河道变窄，一度断流，现在蛮族的月河已成为月泽，而暮岭河改了河道，从暮岭城斜前方流去，成为了护城河，又因现在流经暮岭，水质混浊，被称为浊水。”
　　贺颜想了想，“这个变化有些大了……”
　　“没错，我来过此地，听说过一些事情，是人为改了河道。”容梓霖顿了顿，“和本朝第一开国功臣有关，侯爷自然是不知道的。”
　　“难怪了，这个人，一直是本朝的禁忌。”
　　“先祖刚安定好国内的局势，尚不能兼顾外族，于是，此人就领着当地人改了暮岭河的河道，以卫西北边陲，即便是河道变窄，却依然算得上宽，且混浊，正是有这一屏障，蛮族才不敢贸然大举进攻，可惜，冬天，就会断流。”
　　浊水主要来源冰川融雪，再过一个多月，便会进入冬季，天寒地冻，浊水流量将骤减，直至断流，待到来年开春冰雪解冻才会有一次春汛。
　　果然得速战速决，敌军可能也正是在等浊水断流，以发动全面进攻。
　　容梓霖和贺颜都没再说话，他们都在思考。
　　容梓霖忽然问贺颜：“有想法了么？”
　　“有。”贺颜点了点头。“和你想的也许是一样的。”

　　敌将叛将

　　第九章、
　　“敌方主帅探查清楚了吗？”贺颜问道。
　　“查清了，”江赦皱了皱眉，“是……聂元桢。”
　　果然是他，贺颜头疼。
　　聂元桢，是个中原的叛将，年轻俊秀却很有才华，也是贺颜这五年功勋与辉煌里最大的纰漏和瑕疵。原本在自己麾下，是自己的亲信。贺颜回京受封之时，身边带着的就是江赦和聂元桢。却不知怎的，来回一趟，聂元桢就有些，魂不守舍了。
　　再后来，聂元桢留书离开了，去了哪里谁也不清楚，直到两年后，才知晓，他成了蛮族的大将，还是主战派，想来真有些讽刺。
　　站在一旁的容梓霖突然说了一句：“这不是，知己知彼么……”
　　可江赦叹了口气，“谁知道这么多年，他有没有变呢。”
　　每个人心里都有些别扭，谁都不愿与曾并肩作战的人干戈相见。
　　“管他呢，聂元桢又如何，你们顾忌个什么劲啊，打就是了。”右将军孟苍穹不耐烦了。“我当时听说那小子叛国了，我都想宰了他，现在不正好。”
　　“孟将军说的对，”贺颜站了起来，“聂元桢也好，旁人也罢，总之是敌军，对待敌军，不需要有顾忌。”
　　“还有，”贺颜又说，“虽然我们不知道原因，但聂元桢是蛮族的主战派，而且这次，是他煽动的。所以他的死，十分必要。散会吧。等等，李黎你留下。”
　　容梓霖当然也留下了。
　　“李黎，你率领暮岭的义军上暮岭，分批，隐蔽一些，带上可用的建材修建水库。不过，别让浊水断流太过提前，免得引起怀疑，准备一下，我们也得把这场仗提前了。”
　　“侯爷，您的意思是……”
　　“这是一个很好的主意，不是么？”贺颜笑着看向容梓霖。
　　------------------------
　　李黎将军离开后，容梓霖问贺颜：“聂元桢是什么样的人？”
　　“为什么问这个？”贺颜诧异，容梓霖不像是个会对陌生人感兴趣的人。
　　“我说过，知己知彼……”
　　“哦，”贺颜端起茶杯，却又放下了，“他年纪轻，武功灵活，但为人认真，和江赦办事的感觉差不多，但江赦比他沉稳得多，他是那种冲动了就去做，但做这件事就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
　　人。”
　　“不过，相对来说，他还是能够考虑别人的建议，但不改变初衷。”
　　“他适合当将领么？”
　　“他很有谋略，熟读兵书，其实，你也熟读兵书了吧，”容梓霖撇来一眼，贺颜赶紧继续说，“实战经验也很丰富，至少在年轻一代里。以前我常让江赦和聂元桢搭档，别看江赦为人沉稳，却总能想出不少出其不意的点子，这一点，聂元桢却不如他。”
　　“那么，你应该很有把握。”容梓霖直接判断。
　　“孟苍穹和他的性格某些地方有些相似，周絮是老一辈将领，过于谨慎，聂元桢虽不如江赦，却也机灵，而江赦，太重感情……但聂元桢是主战派的主力，在蛮族也只有他最善计谋，所以，要一劳永逸的最好办法，就是他死，然后签和约，蛮族是不可能为一个中原叛将大举进攻的……”
　　“你们感情很好？”容梓霖问。
　　“为什么这么问？”贺颜笑了笑，眼里的惊喜一闪而过。
　　“你没有说你自己出战当如何。”
　　“江赦、我、他年相若，自然感情深厚，一开始对他有过愤怒，后来有过惋惜，也许今后会有不忍。”
　　“但他也会有内疚，我猜，最后给你们的留书应该是一句道歉。”
　　“的确……”
　　“你有想过他为何会叛国么？”
　　“嗯，多半是为情所困吧，可能那次回京，他结识了一个不该结识的人……我回京那段时间，忙于封赏应酬，还有，祭奠父母，走访好友，大概耽搁了七八天，这些天，江赦也并不和聂元桢在一起，我们都，疏忽了……”
　　“看来，你猜到什么了。”
　　贺颜又点点头，“等我证实了，再告诉你。”
　　“嗯。我走了，你好好休息。”容梓霖自从来到暮岭城，就再也没穿过紫色锦袍，总是，一身白。
　　贺颜觉得容梓霖最近有些变化，一旦关乎家国天下，他的话就变多了，而且总有些能击中关键，好像他的话就是为这些正是公事准备的，但也不仅仅是这些，似乎，容梓霖现在时不时的会关心自己，没有那么冷冽淡漠了。
　　“四哥的态度有两种，一种是对待他喜欢的人，宽容，温柔；另一种是对待他不喜欢的人和与他无关的人，一样的冷淡，对待前者可能还带着轻蔑。”这是殷思弦说过的话。
　　不过贺颜倒也没想错，容梓霖确实对他改观了。
　　容梓霖走后，江赦就来了，“侯爷，小聂必须死么？”
　　贺颜摇了摇头，“如果他不主战，不必须；如果他不了解我军，不必须；否则，他就是最大的隐患。我知道左家的动作在进一步加快，预计不久就会明着摆到台面上了。这次就是为了消耗我军兵力和物资，分散精力。只有聂元桢在，无论他们是输是赢，都会两边夹击，发动兵变，让我们分/身无暇；若是聂元桢战死，就不一定了，但左家仍可趁我军元气损伤之时发动兵变，一样可以占据优势。”
　　江赦苦笑一声：“左家的谋划可真是，滴水不漏。”
　　贺颜叹了口气，“江赦，劝他回来吧，但要是不成功，那就不能心慈手软了，而且，我们要的是最小的伤亡。”

　　心甘情愿

　　第十章聂元桢番外
　　聂元桢始终记得，自己和江赦一样，是个将领，是绥靖侯的亲信，也是侯爷在军中结识的好兄弟。
　　不能背叛这份信任，这份友谊。聂元桢一直认为自己不会背叛，没有背叛。
　　可是，最终还是未能做到。
　　虽然是冬季，军营里却是叫好声一片，歌舞声不绝。是了，这场仗，胜了。
　　“将军，陛下封您为绥靖侯，您可得赶紧回去一趟。”
　　“是啊，将军，哎呀，您看我，是侯爷！哈哈。”
　　“暂没封赏，现在还叫不得。”贺颜高兴，也拿着酒罐，放开了喝。“对了，江赦，聂元桢，这次回京就由你俩跟随吧。”
　　“是，将军。”两人异口同声。
　　其他将领们各自离开后，贺颜说：“咱们三个，倒是可以结拜呢，江赦是大哥，我是二哥，小聂，你是三弟。”
　　“桃园三结义么？可没有桃树啊。”聂元桢一摊手。
　　“那就回京城，我们梅园三结义，当着我爹娘的墓碑，让他们看看儿子的好兄弟！”
　　“好了，好了，贺大将军，你喝多了。”江赦笑着说。
　　聂元桢想起这样温馨的一幕幕，不禁有些后悔，为什么，就这么背叛他们了呢。
　　三人快马加鞭回到了京城，贺颜正是成为绥靖侯，第一天要与皇帝把酒言欢，二三天与权贵打太
　　极，四五天去祭奠父母，六七天去走亲访友。
　　江赦呢，回家看父母，听说他父母为他定下了一门亲事。
　　唯有聂元桢有些无所事事，他是个孤儿，也没亲人可探，权当是来京城玩一玩了。
　　三人约好，第八天早上在梅林结义，午饭后，立刻回东北边塞。
　　京城刚刚下过一场雪，纷纷扬扬的，天地万物都被掩盖在白色之下。
　　美是美，可聂元桢却只想待在火炉边，他虽然是个孤儿，却认为自己一定是南方人，不然为何天生畏寒呢。平日里在军营，是没有办法的事，只能去习惯，但现在可得抓紧享受冬日里的温暖。
　　而且，他脸上有种南方的俊秀，身板也不像贺颜江赦那样硬朗。
　　京城美食最多，好不容易来一趟，聂元桢倒是有些嘴馋了。
　　人人都说方家酒楼听上去普通，却是老字号酒楼了，而且，要说美食，也数那儿最好。
　　聂元桢裹得厚厚实实，晃晃悠悠去了……
　　可能是这样的冰天雪地催人懒吧，路上的行人真是不多，反倒有不少小孩子在外面打雪仗，你向我丢一个雪球，我回敬你一个，笑得开怀。这样的童年没体会过啊，驻足路边的聂元桢想着。
　　“小心。”一个格外温柔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聂元桢正想回头，却看见向自己飞来的那个雪球被来人修长的手指轻弹，在空中绽放，宛若白色的烟花。
　　待聂元桢转过头去，却只看到一个高挑的背影，玄色的锦袍，金色的衣边，身后跟着两个同样器宇不凡的一男一女。
　　这么一个小小的插曲让聂元桢忽然想起，自己是要去吃饭的。
　　方家酒楼真是别的饭馆没法比得，桌椅都是用梨花木做的，边角还有镂空的花纹，环境整洁干净，每一桌都有珠帘相隔，不过一楼的价格却并不算贵。
　　可聂元桢刚坐下，便听到身后一声轻笑，真耳熟。
　　聂元桢一回头，那人也在看他，他看不清那人的脸，不过大概也能知道，就是刚才的路人。
　　“小兄弟，咱们还真是有缘呢，要不要过来坐？”
　　聂元桢踌躇了一下，就过去了，就，楞住了，竟然还有如斯俊美的男人，眼睛深邃，嘴角含笑，而且眉目间隐隐有些霸气和难掩的贵气。
　　“坐吧。”见自己盯着他看，他却也不生气。
　　聂元桢这才回过神来，面上有些红。
　　“还不知小兄弟姓甚名谁？”
　　“聂元桢。”
　　“原来是聂将军，没想到这么年轻，真是英雄出少年。”
　　“明明你也不大。”聂元桢小声嘀咕一句，也不知对方有没有听见。“那你是谁呢？”
　　“我啊，”那人犹豫了一下，“我是，左谦。”
　　聂元桢想了想，问：“谦虚的谦？”
　　左谦笑了笑，“不是，是过分谦虚的谦。”
　　果然，这人真是骄傲。
　　等等，左谦……“你是，左家……”聂元桢忽然反应过来。
　　却引得旁边两人怒目而视，一个对聂元桢说“你不知道小声点么？”另一个对左谦说“主人，您真是，太鲁莽了。”
　　“不用担心……我相信聂将军，”左谦抿了一口茶，“子鸢，康启，你们可以换一桌。”
　　聂元桢突然有一些感动，感动于左谦的坦诚，有些事虽没有挑明，但谁都知道，左家，就是乱臣贼子的代表，就差明着造反了。
　　“聂将军，呵，要不我就叫你元桢吧，好听，”左谦的笑总让人不由自主地着迷，“你也是忠君爱国的么？”问这话的时候，他有些深沉。
　　聂元桢下意识地回答“当然，”但说完后自己也愣了愣，似乎对家国并没有什么太深的执念，只是平日里受了贺颜江赦的影响吧，“其实，我，并没有这样的意识。”他喃喃自语，却被左谦听了去。
　　左谦突然严肃了起来，“京城，和其他地方真是不同，这么繁华，这么能够掩人耳目。元桢，不知道你有没有体会过民间疾苦，知不知道现在很多百姓都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可地方官的政绩却一个比一个显得出色，就连陛下也以为这是一个太平盛世。”
　　聂元桢皱了皱眉，“真的么？”
　　“我为什么要骗你呢，”左谦笑的有些苦涩，“就说这次你们回京吧，隐蔽么？上上下下都暗地里通了气，你回去的时候可以看一看山上的庙里，穷人都被赶到了里面，等侯爷走了，才能回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兴许这破屋子也拆了。而江南，就相对富庶和平。”
　　“不瞒你说，”左谦叹了口气，“有人说江南百姓只知道左家，不知道皇帝。其实，左家只是希望百姓能过得更好一些。”
　　聂元桢听后，有一丝动容，可是，“你对我说这些干什么？”
　　左谦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想找人说说，又对你一见如故。”
　　聂元桢突然有些不想待在这里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就想盯着这人看，这人似乎时刻都散
　　发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魅力。
　　聂元桢撩开珠帘的时候，倏地被左谦抓住了手，左谦是那么自然，而自己又是那么僵硬，“明天早晨有空么，在城内青石桥见可以么？”
　　聂元桢点了点头。
　　看着聂元桢渐渐消失的背影，左谦对子鸢和康启说：“就聂元桢吧，不用再试江赦了，免得打草惊蛇。”
　　康启小心翼翼地问，“聂元桢？能成功么？”
　　“当然，”左谦没看康启，“走吧。”
　　现在的左谦和刚才判若两人。
　　-----------------------
　　第二天，左谦已经就到了，聂元桢赶到的时候，惊讶于他比自己还早。
　　“元桢，我们去城郊吧。”左谦不等他提问，就拉着他往城郊走，“那里的雪新，去打雪仗。”
　　“那不是小孩子才玩的东西么？”聂元桢有些不好意思。
　　“可我记得你昨天看的如痴如醉，莫不是，你小时候没有玩过？”
　　“我……”聂元桢不说话了。
　　左谦立刻就明白过来，“抱歉，元桢，我不知道你……没关系，我陪你玩一次，就当咱们返老还童一次如何？”
　　聂元桢笑了起来，“好啊。”
　　两人都会武功，这雪仗打得，就像一场比武。
　　聂元桢灵活，所以一次都没被砸中，而左谦虽高深莫测，却时不时故意被砸中几个，还正正好好是心口。
　　“元桢，你总伤我心，还不过来给我暖暖。”左谦笑着喊。
　　“去你的，要暖自己暖，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就故意去吧。”聂元桢也卸下了心防。
　　“你别用武功，让我砸你几个，不被砸，怎么算打过雪仗呢。”
　　“既然如此，你昨天为什么帮我挡回一个？”
　　“为什么呢？”左谦笑的很开心，“因为昨天，你不是和我呀。”
　　聂元桢果然停下来，一个雪球直飞向他的右肩，“感觉不错，”聂元桢顺势倒下，躺在了雪地上，竟然，不怕冷了么。
　　“快起来，小心着凉。”左谦走过来，从雪地里打横抱起聂元桢。
　　聂元桢红着脸跳了下来，“喂，你，打声招呼行不行啊。”
　　“占人便宜，怎么能提前打招呼呢。”
　　聂元桢脸更红了，左谦装作没看到，模仿神棍，说：“公子，你衣服发潮，头发泛白，几日内必感风寒，若想破解……”
　　聂元桢很好奇的问，“怎么破解？”
　　“先付钱。”
　　聂元桢正打算给他一个铜板，左谦却在他脸上印下一吻，“好了，付过了，这个破解方法么，就是赶紧回去换衣服，呀！”话音未落，就有无数个雪球接连打在了左谦身上。
　　----------------------
　　聂元桢刚刚睡醒，便发现窗台上站着一只白鸽还在打哆嗦。
　　“元桢，因我窥破天机，被上天惩罚了，如果你没伤风寒，那是因为我替你了。”
　　聂元桢赶紧裹上大衣，去找左谦了。
　　左谦半躺在床上，头发没有束，只穿了一件里衣，要多懒散有多懒散，却仍有一种十足的贵气。
　　“元桢，来喂我喝药吧。”
　　聂元桢无奈地端起了碗。
　　“元桢，等我病好了你再走吧。”
　　聂元桢犹豫了一下。
　　“这可都是为了你呢。”
　　聂元桢点了点头。
　　“元桢，你有朋友么？”左谦的神色忽然有些落寞。
　　“有啊，”聂元桢想起了贺颜和江赦。“都是出色的家伙，很好的朋友。”
　　“可我没有，不过，现在有你。”左谦笑着说，可聂元桢突然有些心疼。
　　“虽然我们的立场不同，但我们会一直是朋友对么？”左谦又问。
　　“会，”聂元桢坚定地说，但他觉得自己似乎并不想和他一直是朋友，而是……
　　“那，”左谦看着他的神情就明白了，“我要是喜欢你呢？”
　　聂元桢楞住了。
　　“就像这样，”左谦坐直了，欺身吻上了聂元桢的唇，但只是轻轻一碰。
　　聂元桢傻了。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是高兴，还是害怕，怕这来的太快，太不真实。
　　“元桢，元桢？”左谦温柔地唤着他的名字。
　　“啊？哦，”聂元桢尴尬地笑了笑，“我，我不知道……”
　　“你明明也喜欢我的，为什么说不知道呢。”左谦仿佛有读心术一般。
　　“你是左谦，左家……我……”聂元桢语无伦次了。
　　“呵，”一声轻笑，“果然，那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左家么？”
　　“可是，贺颜江赦，他们是我的好兄弟，我不能，不能背叛他们。”
　　“那你自己呢，你就要背叛自己的内心么？”左谦的言语忽然犀利起来，“你并不忠君爱国，你忠于的是自己的兄弟和友谊对么？那你自己还有我呢？你知道百姓的苦难么，来左家，和我在一起，不仅是为了我，也是为了百姓不是么？”
　　“至于贺颜江赦，”左谦的话语又软了下来，“相信我，他们是你的好兄弟，自然会理解你，而且，立场不同，也能是朋友，你并没有背叛他们，只是立场不同而已，友谊还在。我说的难道不对么？”
　　聂元桢想了想，似乎，被说动了呢。
　　“我不会逼你的，因为我喜欢你，”左谦的眼睛变得更深邃，“过几天你要回边疆是么？还是
　　跟我回左家？想好了告诉我，我是，不会变的。”
　　聂元桢点了点头。
　　-----------
　　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尽管左谦自那天后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但每每想起这件事，聂元桢就感到万分矛盾。
　　这一天又是一个大雪天，和那一天一样，又有一只白鸽停在窗前，不过，明天就要离开了，它带来的是贺颜的信：小聂，明早在城郊梅林结拜，不见不散啊。
　　傍晚，左谦和往常一样来找聂元桢了，还带着几瓶烧酒，不是多名贵，而是军中将士常喝的烈酒，足以见其用心。
　　“元桢，今天，给我一个答案吧。”
　　聂元桢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我，回边疆。”
　　“这样啊，”左谦的眼眸黯淡下来，“那今天，我们便痛饮一番吧。”
　　说完，左谦便开了瓶，自顾自地喝了起来，一杯接着一杯，像是想把自己灌醉。
　　聂元桢看着这样的左谦，有些犹豫自己的决定了。
　　“看着我干什么？”左谦笑了笑，“过来。”
　　明明在难过，却非要笑着，左谦啊，你可真是……唉……
　　于是聂元桢也拿起了酒瓶，他和左谦不同，直接拿着瓶子往嘴里灌酒。左谦楞住了，此时的聂元
　　桢别有一股英气，脸上的清秀也被掩住了，果然是在边疆呆久了的人。
　　两瓶酒下肚，聂元桢真有些醉了。
　　“左谦，我明天要走了。”
　　“我不想走，这样的日子好开心啊。”
　　“其实我也好喜欢你呢。”
　　“我……”聂元桢手中的酒被左谦夺走了，唇被左谦吻住了，和那次不同，不再是轻柔的，而像是在做最后一次垂死挣扎。
　　左谦忽然放开了聂元桢，“最后一晚，我们……”左谦正想问他愿不愿意，聂元桢却像贪恋刚才那般温暖似地，自己吻了上来。
　　衣衫尽褪，灯光尽灭，长夜难眠。
　　聂元桢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中午了，床畔已没有左谦。
　　他隐约记得左谦说：“元桢，我就不和你道别了，我先走了。”
　　桌上还有一封信：元桢，想我就来江南左家。我会一直等你。
　　聂元桢忽然想起自己忘了什么。
　　还没赶到梅林，聂元桢就看到策马而来的贺颜和江赦。
　　“小聂，出什么事了么？怎么现在才来？”贺颜问道。
　　“没事，”聂元桢有些心虚，可贺颜并没有追根究底地问下去。
　　“我们得出发了，”江赦看了看日头，“等下次风光归来再结拜也不迟。”
　　其实，还是迟了。
　　一向话不多的聂元桢，这次话倒是多了起来，倒像是在缓解情绪，“江大哥，你妻子是哪家姑娘？”
　　难得一向严肃的江赦也面上一红，“就，邻家的。”
　　“分开这么久，不想么？”
　　“这个啊，所以恳请侯爷下次回京一定要带我回来啊，”就连江赦谈起和妻子有关的事情都显得不正经了。
　　贺颜笑着说：“下次回来，还让你俩跟着，小聂，叶叔说以后你就算我们家的人，他要认你当儿子，那咱们可就真是兄弟了。”
　　“我们会一直是好兄弟么？”聂元桢问，“如果我们在一件事上产生了分歧，也会是么？”
　　“当然。”剩下两人异口同声。
　　“那要是江大哥想江大嫂呢？”
　　“还没过门呢，别乱说。”
　　“这个么……”贺颜想了想，“两情若是久长时，必在朝朝暮暮啊。别替你江大哥操心了，过两年，我们就不用再离京喽。”
　　途中，聂元桢像是要验证左谦说得，真的偷偷去山上庙里看了看，果然，穷人都被赶来了这里。
　　回到东北后，聂元桢的话更少了，贺颜常常见到他想什么想出神的样子。却因为杂事太多，一直没好好找他聊过。
　　“抱歉。”这是聂元桢在纸上留给他们的最后一句话，一天晚上，他独自离开了军营，连马都没有骑。
　　想他，就去见他，聂元桢真的去了江南，去了左家。
　　左谦再次见到他的时候，并没有惊讶，仿佛这是意料当中的事，但脸上却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到了左家，才知道左谦平时有多么忙碌，能见到他只有吃饭的时候和晚上，但左谦的怀抱却一直那么温暖，那么让人安心。
　　“我能帮你什么？”几个月后，聂元桢终于忍不住问他了。
　　左谦犹豫了一下，“若是我造反了，我希望西北蛮族能帮我搅一搅浑水”
　　“你是说……”
　　“你能为我去西北么？”左谦吻着聂元桢的手，“不会与贺颜江赦为敌的，他们驻守东北。”
　　“可我想和你在一起。”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聂元桢听了这话愣了愣，左谦又说，“等我夺了这天下，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不是么？你放心，我不会为难你的朋友。”
　　说这话的左谦，眼里只有天下，哪有自己？聂元桢忽然觉得这人那么陌生。
　　可是左谦又恢复的了他熟悉的笑容，“元桢，你是不是只有我了？”
　　聂元桢现在想想这些，自己当初真是傻，什么都看不清。
　　可是当自己看清的时候，已经义无反顾地爱上了，已经成为了西北蛮族的一员大将，甚至，马上就要和曾经的好友拼个你死我活了呢。
　　一直安慰自己，没有背叛他们，可是，真的没有么，在一次次的选择中，自己选的都不是他们。
　　手里握着两封信。
　　一封是左家的，却绝不是左谦的笔迹，该是康启或是子鸢写的吧，希望自己战胜是么？
　　另一封是江赦的还是贺颜的，时间久了，都记不清了，只有寥寥几个字：回来吧，还是兄弟。
　　可是字迹却被自己弄得模糊了……

　　暮岭之战

　　十一章、
　　终于，浊水断流了。
　　敌军愈发地活跃了起来。
　　“周絮，你带人从东门出发，小心一些，行军不用太快，绕过敌营，向北行进，攻打蛮族城池。”
　　“孟苍穹，你准备好，一旦暮岭城的计划完成，就立刻从西绕，攻打蛮族都城。”
　　“声势浩大一些，让他们措手不及，但不用硬拼，暮岭城战败加上这场突击，会有人来要求和谈的。”
　　“江赦，暮岭城就由你和李黎来守，一定要守住。”
　　“那侯爷您呢？”孟苍穹问。
　　“我会与孟、周二位将军会合。”
　　战事一触即发。
　　“贺颜，”容梓霖叫住了他，“主帅的安危最重要。”
　　“关心我可以不假托公事的，”贺颜笑着说。
　　容梓霖却像是没有听到这一句似地，继续说，“不要因为聂元桢而分了心。”
　　“我可以以为你是在吃醋么？”
　　“回来后我会备上好茶和你谈谈。”容梓霖甩下这句话就走了。
　　蛮族开始攻城了，容梓霖登上了城楼。
　　断流后的浊水，就是一个坑，却也不算太深，下去再上来，要比有水的时候渡河要方便的多，西
　　北蛮夷本就没有战船，也不需要战船，因为这样的河居多，不算太宽，也不算太深。
　　暮岭的计划，什么时候实施呢，容梓霖看向不远处的暮岭，已经在行动了。
　　蛮族一拨将士已经上岸了，江赦的军队正与之厮杀，鲜血溅在墙上，洒在地上，早已分不清。
　　聂元桢不知为何，有些心慌，是因为他远远地看到了江赦么？还是，有些太过顺利，今年浊水断流得比往年早了一些，倒使得粮草物资还充沛……
　　断流？过早？聂元桢忽然想到了什么，“快，叫他们立刻撤军，快！”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只听一声巨响，暮岭上的大坝四分五裂，巨浪卷着泥沙奔涌而下，速度快的仿佛一眨眼之间，人也在这巨浪中翻腾，哭声喊声不绝于耳，岸上的敌方士兵都楞住了。
　　江流渐渐平息，江面上浮着尸体，浮着衣物……人仿佛就如蝼蚁一般啊……就连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幕的容梓霖都在想这一计划是不是太过残忍。残忍么？可暮岭百姓却在拍手称快，常年饱受家破人亡，提心吊胆的百姓们看来，敌军最好就要像蝼蚁那般。
　　这时，李黎率领己方将士和城里义军，从暮岭向这边包围过来。
　　“撤军！快撤！”
　　聂元桢退兵的时候深深地看了江赦一眼，像是没有想到竟然会是这么惨烈的方法。
　　“别追了。”江赦对李黎说。
　　容梓霖站在城楼上，笑了笑，贺颜说的不错，果然，江赦真的会放过聂元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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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才还有些手忙脚乱的聂元桢静下心来，将士们都说要回月泽整顿，再来一仗，硬渡浊水。
　　可是，月泽，虽然是原本的根据地，最近的水源，最近的草原绿洲，但，已经不安全了。
　　自始至终，聂元桢都没有看到主帅贺颜。
　　要不就去另一边的源河吧。
　　可万一贺颜也想到了在那里伏击呢，而且，源河周围更适合伏击。
　　“走，就去月泽。”其实聂元桢刚才忽然不想再耗费心力的，把蛮族这支军队葬送了，当给贺颜江赦的赔礼也不错呢。
　　接近月泽，聂元桢忽然看到贺颜骑着战马，悠闲地在月泽周围散着步。
　　聂元桢不退反进，他知道，反正自己也已经进了包围圈了，“我以为你会埋伏在源河呢？”
　　“哦？那你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贺颜笑着说。
　　“开战么？”贺颜问。
　　“我们先过几招吧？原本蛮族是不讲什么礼节的，可既然你我都是中原人，不如就按中原的开战
　　方式好了。”聂元桢说这话的时候不敢看着贺颜。
　　“好。”
　　兵戈相击的声音，听得人心烦，不知为何，蛮族的大军却镇定如斯，
　　蛮族的镇定透着说不出的反常，这些人不该喊着打打杀杀的话才对么。
　　“为什么不杀了我？”聂元桢看着贺颜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剑，疑惑道。
　　“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这封信给你，你替我给左谦吧。”聂元桢的话语里透着决绝，“很多事情难两全的，我能为他做任何事，唯独不愿与你，与江赦为敌，我以为这样就可以说，我没有背叛和你们的兄弟情义……”
　　突然，聂元桢举起自己的剑，狠狠地插入了自己的心口，“我就不回去，不回中原了。”
　　贺颜看着聂元桢倒下，皱了皱眉，终于忍不住轻轻唤了一声久违的“小聂”
　　聂元桢笑了，似乎从没有这么开心过，“你们……还能原谅我么？”
　　“当然……嗯……”贺颜话音刚落，便觉聂元桢推了自己一把，后方一支羽箭插入贺颜左肩，泛出黑色的血。原来，敌军真正的主帅另有其人。
　　聂元桢闪过一丝惊慌，却只得虚弱地苦笑，“我……还是想让他……赢。但我没……没……”声音越来越小，贺颜知道他想说什么，但聂元桢已经说不出了，他的眼睛已经永远的闭上。
　　“江赦，暮岭的局势已经稳定下来了，你去支援侯爷。”容梓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聂元桢撤得太快，太迅速了。而贺颜，似乎并没有把自己的忠告当回事。
　　江赦赶到的时候，贺颜就是在苦战，最后那只箭他真的没有想到，甚至连聂元桢当时都有些惊慌，不是惊慌于这支箭，因为这一切本就是聂元桢一手安排的，而聂元桢是惊慌于这支箭淬了毒，射的原本还是贺颜后背，心脏的位置。聂元桢的苦笑呢？是苦笑他最终用自己的死来设计了贺颜，还是笑他自己对左谦的痴愚？
　　贺颜已有多处受伤，白色的战马都染上了红色，而贺颜此时只觉头越来越沉。
　　好在江赦来的还算及时，将被动的战局扭转了过来。
　　“侯爷，你撑住，我派人送您回去，我去与孟、周二位将军会合。”
　　贺颜忽然有些想笑，聂元桢想让自己受伤来扭转战局，的确，因为自己的受伤，己方被动了，可任谁都没想到，江赦竟然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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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颜的眼睛越来越不听使唤了，模糊中，他好像看到一向淡然的容梓霖拍桌子了。
　　箭被拔出的疼痛倒是让他清醒了一些，伤口被撒上了药粉，是恣意，这么疼。
　　耳畔是容梓霖冷冷的声音，“我说的两句，你一句都没有记住。”
　　贺颜用最后一些力气，反身抱住了容梓霖，“那你要和我谈的赶紧谈，我怕以后没机会了，你又说我。”
　　“别开玩笑。”容梓霖有些生气地站了起来，“别睡，吃了这个药再休息。”
　　“你喂我。”
　　“你不要命了么？”容梓霖拿来一杯水，“张嘴。”
　　贺颜乖乖地张了嘴，容梓霖把药放到了贺颜嘴里，一抬贺颜下巴，灌了他一口水，呛得贺颜眼泪都出来了。
　　“这药让你终日昏沉，五天内，你不能下床，不能动手，不能用力，否则，会有毒性残留。”容梓霖说完了注意事项，帮贺颜盖好了被子，“你现在，可以休息了。”

　　和谈艰险

　　第十二章、
　　江赦赶了回来，“容先生，侯爷怎么样了？这是蛮族送来的求和信。”
　　“五天内，别去和他谈论军政。”容梓霖接过江赦递上的信。
　　果然，贺颜回城后不久，就捷报频传，成功地让蛮族提出了和谈。
　　江赦挺纳闷的，为何容梓霖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自己也从未听说过的人，侯爷却让他决策呢。
　　说来也是，容梓霖那个截断浊水，水淹敌军的方法倒真是最迅捷的做法。
　　三天后？在暮岭和蛮族之间？主帅亲自去？……看来，蛮族是想试探什么吧，试探贺颜究竟有没有毒发，若是拖延，若不是贺颜去……那么这仗可能还会
　　接着打下去……
　　“容先生？”江赦打断了容梓霖的思考。
　　“哦，对他们说，三日后，侯爷当亲自去。”
　　闻言，江赦有些吃惊。不是还有四天，侯爷才能痊愈么？
　　三天很短，也很忙。唯有贺颜在安心养病。
　　容梓霖却有些疲惫，聂元桢的尸首江赦还是带了回来，就葬在了暮岭上。
　　“容梓霖，这封信是聂元桢想给左谦的，你看，给还是不给呢？”
　　“那就给吧。”容梓霖说。
　　但谁都知道，给或不给，已经没什么区别。
　　左谦收到聂元桢的信后，打开看了一眼，便投到了火炉里。
　　“怎么了？”身边人问他。
　　“哦，没什么，”左谦搂着那个人，“只是，死了一颗棋子罢了。”
　　那人却紧紧地皱了皱眉，不过也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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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爷亲自去么？倒也不难。
　　总之容梓霖在，这样的事就不算难事。
　　“侯爷？……还是容先生？”江赦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对方了。
　　容梓霖笑道，“既然我这个样子出了门，就叫我侯爷吧。”
　　举手投足都像极了贺颜，笑容都恰到好处，正是贺颜那风流却不轻浮的笑。
　　容梓霖身着贺颜的衣服，竟然也惊人地合身，本来他俩的身高就相仿，而又是冬天，就显不出容梓霖比贺颜清瘦了。
　　容梓霖骑上贺颜的马，就连随行的侍卫都看不出来，知道这个秘密的不过几个人，就连贺颜自己都被蒙在了鼓里，其实也不能怪容梓霖，要是把这件事和贺颜商量了，贺颜肯定不同意，非但不同意，还会亲自去。
　　容梓霖出门的时候已经交代过了，无论如何，这一天都要看住贺颜。
　　“叫尤将军久等了。”一入中立地带临时搭建的营帐，容梓霖便笑着开口了。
　　“我等对绥靖侯敬仰已久，早闻侯爷从未有过败绩，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啊。”敌军主帅是个老谋深算的样子，自容梓霖进门，便在细细打量他，似乎有些疑惑贺颜不像中过箭。
　　“哈哈，真是说笑了，哪有这么神，还有人说我伤势可以自动痊愈，尤将军也信么？”容梓霖试探道。
　　“啊，”尤大胡子愣了愣，“信，当然信，来，侯爷请上座。”
　　容梓霖毫不客气地入了座。
　　江赦等人也是一怔，别说，要是贺颜，估计还真是这番表现。
　　“那我们就开门见山地谈吧，”容梓霖说，“和谈可是你们要求的。”
　　一下子就在敌方阵营占了主动优势。
　　“我国本不想与贵国为敌，实在是那个中原人可恨，挑起了这场纷争。”那大胡子故意把事情往死去的聂元桢身上推，像是说你们中原人要打你们，我们只不过是被蒙蔽了。
　　容梓霖只是面露和善的微笑，并不接话，那大胡子只好继续说，“现在那人已死，我们两国不如就化干戈为玉帛？”
　　容梓霖点了点头，“不错。但是，万一下次再有人挑事怎么办？不如我们签一个和约好了，互不侵犯？”
　　大胡子表示赞同。
　　容梓霖继续说，“那我们可就是友好邻邦了？”
　　“对，来来来，为我们两国的友谊干一杯！”大胡子举起了酒杯。
　　容梓霖微微蹙了蹙眉，却也举起了酒杯，一饮而尽。
　　这酒？容梓霖想，恐怕也是为贺颜准备的吧，这样的烈酒，一入腹肠，便会使压制住的毒性复发。
　　可见，这次和谈并没有那么简单，明着说只带几个侍卫，暗地里，说不定对方还埋伏了不少人马，而我方离得近的孟苍穹和周絮也是在明，现在也不好调动，容梓霖手里捏了一把汗，出去恐怕不易。
　　表面上的友好还得继续，“既然尤将军也认为两国是友好邻邦，那么若是我朝有事，贵国也会出手相助了？当然，反之，我朝定当鼎力相助。”
　　“那是那是。”尤大胡子连声应和。
　　其实，不反插一刀就不错了。
　　忽然，有人急匆匆地走进了营帐，在尤大胡子耳边说了些什么，尤大胡子往这边看了一眼，脸色立变。
　　容梓霖知道一定是出了什么变故，立马示意江赦，让他见机行事。
　　“侯爷，我们是来和谈的，您可不能不遵守规则啊？”
　　“不遵守规则？”容梓霖问道。
　　江赦已经站到了容梓霖身边。
　　“你们派了军队！”尤大胡子有些急了。
　　这时，一个声音从帐外传来，“本侯派军队前来也是迫不得已。”
　　尤大胡子愣了，在场所有人都愣了，走进来的是另一个贺颜，和眼前这个简直一模一样。
　　贺颜瞥了一眼容梓霖，见他眼中有一丝愠怒，贺颜只得抱歉地笑了笑。
　　容梓霖偏开了头。
　　“江赦，还不速将此人拿下，”贺颜又恢复了表情，厉声喝道。
　　“此人冒充本侯前来，还望尤将军见谅，我一定好好惩治。”
　　江赦见状，立刻押着容梓霖出了营帐。
　　容梓霖虽气，却也知道贺颜是为了保护自己。
　　“尤将军，我们也该好好谈谈了吧。”贺颜笑着说，笑容里却带着冷意，“别激动，你的伏兵已经由我的人取代了。要是还想和谈，就坐下来我们好好聊，否则，”贺颜冷笑一下，“你就见不到你们君主了，而且，我朝也不怕和你们继续开战！”
　　尤大胡子的态度彻底软了下来。
　　之后和和谈就顺利的多了，基本是贺颜说什么，尤大胡子就听什么，唯唯诺诺。
　　看来，武力还是最方便的。
　　走出营帐，江赦等人已经等候多时。
　　“侯爷，您怎会？”江赦迫不及待地问。旁边的容梓霖冷冷地看着贺颜。
　　“你们还想瞒着我啊，”贺颜笑道，“我担心，就过来了，无意中发现有伏兵正在接近营帐。真是，吓死了……”
　　贺颜扶容梓霖上马，搂着容梓霖的腰，头也枕在容梓霖肩上。
　　容梓霖没有说话。
　　“你坐稳，我休息一下。”贺颜的声音很是疲惫，似乎把力气全都用在了刚才。
　　回到暮岭城后，贺颜几乎是被容梓霖架着回去的。
　　容梓霖找出了一堆瓶瓶罐罐，都是玉公子给他们以防万一用的。
　　每个有用的，容梓霖都喂给了贺颜。
　　容梓霖说：“你伤口又迸裂了，想恢复，没那么快了，毒性也肯定会有残留。”
　　贺颜笑了笑，并不在意。
　　容梓霖却突然爆发了。
　　“我给你说什么你都不在意是不是？！我的忠告你一句都没照做。”容梓霖真是气急了，平日的冷淡，刚才的冷战态度都没有了，“你知不知道你是主帅，你要不要命了？是啊，现在看来残留的毒没什么影响，但那是隐患，下次打仗呢，万一发作了你怎么办！”
　　贺颜站了起来，说得很慢“这是一场鸿门宴，为我准备的一场鸿门宴，你却装成我的样子去了。我伤口复发了还能治好，毒性残留，不是还有你六弟玉公子？但你要是死了，替我死了，那怎么办？还有转圜的余地么？你要我怎么办？”
　　贺颜看着容梓霖，容梓霖静静地不做声了，贺颜慢慢的走了过去，抱住了容梓霖。
　　“你知道么？真的，吓死我了……”贺颜说。
　　容梓霖这次没再推开贺颜，而是反手顺着贺颜的背，像是在安慰一个吓坏了的孩子。

　　异姓封王

　　第十三章、
　　捷报传入京城，年轻的皇帝笑道：“绥靖侯果然没让我失望，容梓霖也功不可没。”
　　“那是，”慵懒的男人依然倚在榻上磕着瓜子，“有容梓霖在，他贺颜不蒸馒头也得争口气，要不多丢人呐！”
　　“你是说？”皇帝诧异极了。
　　“你怎么那么容易想歪呢？”那人拍了拍皇帝的脑袋，“不过应该也没错。”
　　“难怪……”皇帝并不在意，“每次我对贺颜一提起娶亲之事，他就一副边疆未定何以家为的表情。”
　　“陛下，这次可一定要隆重一些，陛下最好亲自去迎接，绥靖侯的功勋要表彰，但更重要的是容梓霖，一定要大肆渲染他的功劳，干脆就趁着这次凯旋，把容梓霖的身份宣布了。”
　　皇帝笑的狡黠，“你是气贺颜骗过容梓霖一次，想看看贺颜吃惊的表情吧？”
　　那人一扬脸，躺下了，“谁说不是呢？！”
　　绥靖侯的大军已近京城。
　　容梓霖从马车里出来时，换上了他一贯的紫衣金边，束上了金色的发冠，这一身装扮比他以前还要华贵用心，
　　这一次，容梓霖彻底摘下了假面，没有丝毫的易容。
　　“容先生？”江赦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果他是天下第二美男子，那也没有人敢称第一了。
　　容梓霖淡淡地点了点头，贵气逼人。
　　只有贺颜镇定的扶容梓霖上马，与他并排而行。
　　“这是怎么回事？”贺颜问他。
　　容梓霖摇了摇头，“陛下要求的。”
　　“陛下？”贺颜皱了皱眉。
　　“对了，你上次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么？”贺颜问，“还说了要备好茶。”
　　“其实没什么，”容梓霖目视前方，“故意说得隆重点罢了。”
　　这样啊，贺颜笑了笑，是怕自己回不来么。
　　容梓霖突然转过头来，郑重地看着贺颜道：“以前我只当你是个不务正业的荒唐侯爷，我也看得出来你是在故意讨好我。我曾同意你一个友人的身份，但我从未当你是朋友，因为我看不惯你，而且你有的时候太聒噪。”
　　贺颜苦笑了一下，好失败的感觉，容梓霖啊，你还真是，直白……
　　“不过，”容梓霖又说，“人相处久了总会有感情的，后来就没那么讨厌你了，你要是不来秦楼，还略显冷清了。再后来去了暮岭，我才发现对你的看法是有偏见的，你实际上是一个很出色的人。”
　　虽然容梓霖这些话说的严肃，说的不带一丝波澜，但贺颜的内心却起了很□澜，惊得他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后来贺颜把容梓霖的这番话告诉了殷思弦，殷思弦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嘴里念叨着“四哥怎么会说这种话呢？他得多欣赏你，多信任你才会这么说啊。”
　　不过现在，皇上没有给贺颜开口的机会。
　　是的，城外封赏，贺颜活这么大，都没见过哪次有谁打完仗是这等待遇的。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封绥靖侯贺颜为镇国大司马大将军……”
　　下面说的什么贺颜没再听，他有一丝感动难以言喻，自己虽早已被封侯，这是父亲没有达到的，但镇国大将军却是父亲曾经的封号，叶叔知道了也一定高兴。
　　直到贺颜听到了接下来的一句，才回过神来，却更令他愣了一愣。
　　“……封容梓霖为晋王……”别说贺颜楞住了，江赦李黎等人也都楞住了，对自己的封赏都没听见。
　　不是因为服不服的问题，而是，本朝没有异姓封王的先例。
　　皇帝也像是要解释一番一样，亲自将容梓霖接上城楼。
　　“容梓霖，就是九契之容。”皇上的第一句话就使得众人哗然，不只是将士，更有百姓。哗然于容梓霖的容貌之绝美，更哗然于九契的存在之真实。
　　九契隐于民间，只有高官贵族才知道哪一个是，对于其他人来说，九契是个传说，容梓霖也不过是个普通人，只有被九契帮助过才会偶然知道其中之一。
　　所以殷思弦只是个技艺高超的乐师，容梓霖不过是秦楼楚馆的老板，玉公子这个鬼医无非是神了点儿，月景风人们也只知道是盗中之王，姚铃铛做饭高明罢了……武，即便是天下第一；舞，尽管让多少人为之着迷；算，就算能看破尘世天命；除了认识他们的人，除了达官贵族，谁都不相信九契是真实存在的，谁都不知道这几人的联系……
　　能不哗然么。
　　“同时，晋王更是朕的异母弟弟，朕并不是先皇最小的皇子，而是晋王。晋王的母亲是东北异族公主，然而，异族却挑起了与我朝的战争……晋王从此流落民间，却因一个契机，让朕找到了朕的皇弟……朕也没有想到，他竟然就是九契之容，既然如此，朕就准晋王仍保留‘容’这个姓氏。”
　　皇上的话点到于此，就由他们去猜吧，反正都是假的，都是编的，容梓霖缘何由一个皇子变为九契之容却是万万说不得的，总不能告诉百姓，他们认为的传说，不过是一个谋划吧。
　　容梓霖站在城楼上，受万众瞩目，这种感觉他并不喜欢。
　　以后贺颜见了自己，恐怕也得毕恭毕敬地喊一声“王爷”了吧，他终于有些明白当初贺颜为什么非要扮成个平民了。
　　------------------
　　容梓霖正式搬入了晋王府，不知为何，皇上命人修建的晋王府就在贺颜对面错开一些。
　　至于秦楼楚馆，容梓霖送给了琴嫣，这个可爱的小姑娘，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了。
　　“容大哥，”容梓霖回来的时候，琴嫣就哭着抱住了他。“两个多月没见你了，你怎么就一下子成了王爷，比知道那个骗子是侯爷的感觉还不真实。”
　　贺颜笑着说，“因为你和你容大哥相处的时间更长啊。”
　　“容大哥，以后就不能经常见到你了。”琴嫣还在啜泣着。
　　“琴嫣，”容梓霖拍着她的后背，“秦楼楚馆以后就给你了，也算是给楚家的嫁妆。”
　　琴嫣脸上一抹绯红，“那个呆子都说了？”
　　贺颜点着头，“可不是，他天天就盼着容梓霖赶紧回来，拿容梓霖当你的高堂拜。”
　　“楚慕玖说，等你回来，他就来提亲。”
　　容梓霖捋了捋琴嫣的头发，说“真好。”
　　“容大哥？”琴嫣愣了愣，“你，好温柔。”
　　“琴嫣，”容梓霖又严肃起来，“嫁到楚家后，记住一件事，要是有一天，左家真的入主皇城，楚家作为最大的钱庄肯定是会投诚的，你不要因此而难受。对于楚家方家来说，谁当皇帝他们都不会坚持，都是为了生存。不过到时候，你殷大哥肯定会离开京城。而我”容梓霖看了眼旁边的人，“和侯爷，最好的结果是离开京城，不好一点就是被软禁，再不好一些也就是死了。也许你难理解，我和侯爷的身份，在政治上是比较敏感的。”
　　“你只要安安稳稳地生活就好，楚慕玖是个有担当的男人。”贺颜也说。
　　“容大哥，这怎么那么像临别赠言呢？”琴嫣本想说遗言的。
　　“临别的时候，很多话说不完的，或是想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这样会留下太多遗憾，所以，提前对你说了。我们总是会分别的。”
　　“容大哥的话怎么变多了，再也不像以前那个冷冰冰的人了。”琴嫣记得容梓霖最近的一次这么多话是在姐姐去世之后，她疑惑地看着贺颜，像是在说，是不是你把容大哥带坏了。
　　贺颜一摊手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可能，看到了离别，看到了生死吧”容梓霖幽幽地说。聂元桢不就是么，他有太多的遗憾没来得及说，有对左谦的，还有更多是对江赦和贺颜的歉意和感激。自己不说，旁人再怎么猜，也未必正确。
　　贺颜也明白了。
　　琴嫣却不明白，但她还是笑着说：“容大哥，你现在的样子比过去像个神，但给人的感觉却像个人了。”

　　似梦非梦

　　第十四章
　　陛下高兴，大宴群臣。
　　宴会的主角上次是贺侯爷，这次是容王爷。
　　容梓霖不常喝酒，因为他知道自己酒品其实并不算好。
　　可是前来敬酒的却络绎不绝。
　　好在贺颜凑了过来，“晋王不善饮酒，就由本侯代饮了吧。”也没人会驳绥靖侯的面子。
　　纵然贺颜酒量大，容梓霖也看不过去了，“别喝太多，小心你的伤。”
　　“没事，”贺颜笑着说，“有你一句关心，喝再多都没事。”贺颜帮容梓霖挡酒挡得乐此不疲。
　　“对了，容梓霖，”贺颜忽然问道，“既然有什么话不说会遗憾，那我就说了，你知不知道我对你是什么心思？”
　　“你是不是喜欢我？”容梓霖问得很直接。
　　贺颜本想一步步说下去的，却被他这么直接的一句话给弄懵了，只得点点头，“是的。”
　　“就如同男女之间？”容梓霖继续问。
　　“是的。”贺颜继续点头。
　　“那，你是断袖？”容梓霖又问。
　　贺颜正想点头，忽然反应过来，“这个我不知道，我目前就喜欢了你一个人。”
　　“哦。”容梓霖就说了这么一个字，离开了。
　　贺颜有些心惊，想来容梓霖也是不懂得情爱的，看样子比他贺颜还不懂，不然那几个问题问得怎么那么直白，倒有些可爱。
　　可这下说开了，容梓霖却没有回应……而是径自离开了……甚至，向陛下请求告退，先行离席了。
　　贺颜顿时就没了心情，看着容梓霖离开的方向，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贺颜也提前结束了酒宴，回到府中。
　　“侯爷，”下人面色有些惶恐，“晋王刚才来了，去了您了房间，说是等您回来，告诉您一声。”
　　贺颜闻言，赶紧绕过主屋，走向自己的房间。
　　推开门，贺颜察觉到了浓烈的酒气，桌上花雕的盖是开着的，可是细心的贺颜发觉只少了两杯的量，走进卧房，贺颜忽然顿住了脚步。
　　容梓霖像是刚刚沐浴过后，只随意地穿了件薄薄的的衣服，简单的系了个带子就半卧在自己的床上看书，他没有盖上被子，衣衫下隐隐约约那修长的腿，纤细的腰，光洁的皮肤，漂亮的双肩以及一些不能说的地方，使得贺颜的喉结快速的动了一下。
　　他看见贺颜进来，表情不似方才那般淡漠，放下了书，侧卧在床，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就这么看着贺颜，语气中带着几分慵懒“我以为你过一会才会回来，就看了看旁边的书。”
　　贺颜心里一紧，这话说得这么自然，就像老夫老妻似得，难道区区两杯花雕就醉了，他帮容梓霖挡酒数次，但一向不知道容梓霖的酒量如何。
　　“庆功宴上你离席后，也就没什么意思了。”贺颜在床头坐下，容梓霖的目光也随着他移动。
　　贺颜试探性地理了理容梓霖的头发，握住他的手，他都没有挣开。
　　贺颜忍不住了，却又故作镇定，温和地问：“你怎么会来？”
　　容梓霖却坐了起来，犹豫片刻，慢慢伸手环住他的腰，“我来，是想让你如愿以偿。”
　　贺颜愣住了，不过他看得出来，容梓霖做这些动作有多么僵硬，话语有多么不自然，他本以为，容梓霖是不会主动的。
　　可是，贺颜没有功夫再想那么多了，看着容梓霖白里透着微红的脸，吻了下去。
　　等到双唇分离的时候，两人都在用力的喘着气。
　　容梓霖的脸更红了。
　　贺颜拉过他的手，一点点细细地啄着。
　　容梓霖轻声笑了笑，“其实啊，我看得出，你总是在关心我，想尽办法在让我高兴。”他的声音压得虽低，但语速很慢，贺颜听得清清楚楚。
　　他脸色微微有些僵，“容梓霖，”他正色，“你，喜不喜欢我？”
　　“喜欢。”
　　贺颜突然有种挫败感，他觉得不该这么问，容梓霖可醉了啊。
　　还记得自己小小的时候，在宫里念过一段时间的书。
　　先生问：“先生长得俊不俊？”
　　皇子们答：“俊。”
　　先生又问：“先生长得丑不丑？”
　　皇子们答：“丑。”
　　他只好又问：“容梓霖，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容梓霖笑了，他看得出来贺颜在寻思什么，“当然不是。”
　　贺颜刹那间觉得已经很满足。
　　“那我可就……”贺颜正要迫不及待地得偿所愿，可是忽然又打住了，“灯要灭了么？”
　　容梓霖又一次笑了，真没想到贺颜的事情能有这么多，然而他知道，贺颜担心的，是自己接受不了。
　　“你难道不愿看着我？”容梓霖的手拂过贺颜的脸颊，“别担心。”
　　这下，纵使贺颜有多好的自制力，也被撩拨的再也忍不住了。
　　轻轻一扯那条玉带，容梓霖的身姿就完全展露在贺颜的眼前。
　　在接下来，便是那芙蓉帐暖，一刻春宵。
　　“累么？”贺颜问，不得不说，贺颜的自制力真的很好，他怕伤着容梓霖，也怕累着容梓霖，容梓霖说什么便是什么。
　　“还要么？”贺颜想着，毕竟是第一次，毕竟容梓霖醉了，如果他不愿意，一次就一次罢了。
　　容梓霖看着贺颜仍然充满渴望的眼睛，给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再来一次吧，”他竟然勾住了贺颜的脖颈，“很舒服。”
　　又是一番云雨，贺颜抱起容梓霖，为他清理了身子，看着他沉沉地躺在自己的臂弯里，贺颜觉得今晚简直就像是被神仙眷顾了一般。
　　轻轻在他眼睛上印下一吻，贺颜似乎看见容梓霖的嘴角弯了一下。
　　第二天清晨，贺颜起来的时候，怀里的人已经不在了，幸好热度还在，不然，他怕是真的以为那只是一场梦。
　　站在门外的容梓霖穿的整整齐齐，恢复了以往的淡漠，不过，看到贺颜后那不自在的样子，泄露了他的所有情绪。
　　贺颜从后面紧紧地环住了容梓霖，让他肆意的把重量往自己身上压，以减轻他的不适，容梓霖一向很会掩饰，走路、端坐、起身都看不出丝毫的不对劲，但贺颜知道。
　　“你昨天究竟有没有喝醉？”贺颜想了想他昨晚说的话，既像又不像。
　　容梓霖踌躇了一下，“后来是真的醉了。”
　　贺颜又惊又喜，“你昨晚说的都不是醉话？”
　　“都不是。”容梓霖淡淡的声音却说的无比认真。
　　贺颜搂紧了容梓霖。

　　既定终身

　　第十五章、
　　“叶叔，”贺颜一抬头，看到叶璋正向这边走来。
　　“贺颜，这……”叶璋忽见贺颜怀里搂着的人，也不由有些吃惊，“参见晋王。”纵然有再多惊讶，这礼节也不能不注意。
　　“叶先生免礼，”容梓霖要多不自在有多不自在，面上却故作镇定。
　　一是还不习惯这样的礼节，二是，叶先生可是贺颜视作半个父亲的人。
　　场面有些尴尬。
　　“叶叔，咱们去里屋谈吧。”贺颜牵着容梓霖的手没有放开。
　　“你们这是……”叶璋皱了皱眉。
　　“一如您对我父亲感情，”贺颜说完，叶璋一怔，久久不能言语。
　　“我从不曾表现出什么，你是怎么知道的？”良久，叶璋问道。
　　“叶叔，旁人只道您是为了我娘。是，您和我娘从小便相识，但您对她是珍视，对我爹才是爱，旁人也许看不出来，但熟悉的人怎会感觉不到，即便如何掩饰，可感情在那儿，用心在那儿……”
　　“那他，他们也知道？”叶璋问。
　　“爹娘都知道。”
　　叶璋苦笑一声，“其实我就想啊，看他们过得好也就好了，想把这些事带进棺材的，也算留一份尊严，”叶璋摸了摸贺颜的头，“结果你这小子，全给我捅破了。不过，还真是，说出来了也就没什么压力了。”
　　“无论如何，叶叔，我都敬重您，如同敬重我父，”贺颜突然跪了下来，“请叶叔恕贺颜不孝。”
　　“起来吧，”叶璋扶起贺颜，“叶叔不怪你。”
　　叶璋走到容梓霖面前，“多谢晋王曾赐予草民的梅林冬景图。”
　　容梓霖有些语塞，只说了句“叶先生……”便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晚些时候，还请晋王同我和贺颜拜祭一下贺颜已逝的父母吧。”
　　“好。”容梓霖说。
　　叶璋走出门前，听到容梓霖轻轻地也喊了一声“叶叔”。他顿了顿脚步，点了点头。
　　用过午膳，叶璋就催促贺颜去准备了。
　　“贺颜，去拿一瓶烧酒，泡一壶龙井。”叶璋絮絮叨叨。
　　“泡龙井？爹娘不是都爱喝酒么？”贺颜的娘也是个奇人。
　　“你娘她喜欢龙井，生前却常陪你爹喝烧酒，所以我每次都带去，也让你爹陪你娘品品龙井。”叶璋笑着说。
　　“你和晋王……”叶璋刚说到这里，就被贺颜打断了一下。
　　“您就叫他容梓霖吧叶叔，不然多别扭啊。”
　　“那，你和容梓霖都去换件喜庆点的衣裳，别一个个都穿白的。”叶璋知道，容梓霖是为了祭拜特意换的白衣。
　　贺颜头疼，清一色的白，款式不同而已，唯有朝服和战甲带些颜色，只好穿了主色调为红色和黑色的朝服。
　　容梓霖穿的还是那身紫色金边的衣服。
　　远望过梅林，这次却是走近了。
　　两个墓碑紧紧地挨在一起，想必是合葬了。
　　叶璋在旁边微笑，“贺颜这孩子真是长大了，你们看看，他身边站着的便是他决定要相守一生的人。我反正同意了，而咱们三人的意见一向都还是差不多的吧。”
　　“我给你们带来了你们最爱喝的，最爱吃的，你俩不要抢枣泥啊，一人一半。”
　　叶璋像往日那样分好东西，便转过身来。
　　“既然决定了，也是该拜一拜的，肯定是不能大张旗鼓，不如就在这里吧，委屈你们了。”贺
　　颜忽然走上前，紧紧抱住了叶璋，“谢谢您，叶叔。”
　　叶叔笑的合不拢嘴，“呵呵，那我就当见证人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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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贺颜府上便张灯结彩，大摆筵席，宴请亲朋好友，就连陛下也露了一下面。
　　人们也只当是战胜的兴头还没过去罢了，而且，对过的晋王府也张了灯结了彩，想必也是因此吧。
　　也就殷思弦、琴嫣等人知道所为何事。
　　“容大哥，真没想到，你和侯爷……那么快啊……”琴嫣说这话的时候还有些不好意思。
　　“侯爷，我说的没错吧，”殷思弦举着一壶竹叶青找贺颜聊了起来，“四哥现在，真是，那温柔啊，那笑容啊。”
　　“殷老板，你醉了吧。”贺颜连忙扶住殷思弦。
　　“哪有？对了，我得找四哥去了。”
　　“四哥，”殷思弦抱着一堆东西过去，“六弟说，贺颜那余毒暂时不毒发是清不了的，不过，他送了这个，说是万一毒发了，服下这个就可解毒，代价是化去一身武功。”
　　“这个，是景风那小子送的，他说这是他从北堂朗昱哪儿偷来的画，绝对价值连城。”
　　“小妹送的都是些糕点，四哥，小妹都知道我竟然不知道，你喜欢吃甜食啊。”
　　“大哥送了把剑，侯爷一定喜欢。”
　　“三哥送了不少舞姬，他就是故意的，我已经把礼物还回去了。”
　　“只有二哥送来一封信，说是暂时不要打开，他说你早晚会知道该什么时候看。”
　　二哥这个礼物的确有些古怪，容梓霖想，莫不是和南方出现的那颗紫微星有关。
　　“至于我么，”殷思弦笑了笑，“我就送大家最后一曲吧。”
　　“最后一曲？”贺颜也有些意外。
　　殷思弦严肃地点了点头，“我和云枫要离开京城了，清霁乐坊也准备易主，不能等到最后了。谁知道最后会怎样呢？”
　　容梓霖和贺颜赞同的点点头，的确，能走的，就应该早走。
　　殷思弦带来的是他的九霄环佩，即兴所奏，本是欢乐的曲调，却不由有些令人感伤。
　　“四哥，这琴送你了。”殷思弦说，“待我离开后再告诉小妹还有琴嫣。我最担心的还是小妹，因为方懿辰，她注定会留在京城了。”
　　“你们要去哪里？”容梓霖问。
　　“不知道，越远越好吧。”殷思弦看向屋外。
　　容梓霖笑了笑，“那就，保重。”
　　“好。”殷思弦也笑着说，“要是你们也能离开这是非之地，可以来找我们。”
　　宴席结束之后，贺颜问容梓霖：“要是我们也能离开，你想先去哪里？”
　　“锦云吧，”容梓霖说。“我的络腮胡子，你的弱不禁风。”
　　贺颜笑了，好，那就先去锦云转转。

　　风雨前夕

　　第十六章、
　　贺颜原本以为，自己和容梓霖的关系既然起了变化，那在一起的时候也会和以往不再一样了吧。
　　可是，贺颜闷闷的想，看起来没什么不同。
　　自从那天容梓霖回去之后，便足不出户了，再没来过将军府。
　　贺颜忍了好几天，没忍住。
　　一进门，却看见容梓霖坐在前庭的花园中，手里又是捧着书，而那花园里栽的竟是一株株腊梅，现在正值初春，恰是腊梅最美的时候。
　　贺颜走了过去，在容梓霖身旁坐下，笑说：“真没想到，从锦云相识到现在，已经一年了。”
　　“嗯，”容梓霖点了点头，目光却仍旧停留在书本上。
　　“你这梅花什么时候栽的？”贺颜站起来，在花园里走了走。
　　“最近吧。”
　　“原来你这些天在忙这个……”贺颜有些开心。
　　容梓霖转过头，看着贺颜赏花的背影，想说什么，却没有说。
　　贺颜一回头，容梓霖就重又拿起了书。
　　“你可以明目张胆地看我，”贺颜走回去，按住了容梓霖手上的书，“怎么是……《周易》？命这东西，算不准的。”
　　贺颜想端起桌上的茶杯，却被容梓霖拿了过去。
　　“这茶凉了，我去换杯热水。”容梓霖淡淡道。
　　坐在容梓霖刚才坐的位子上，贺颜随手翻了翻这本周易，却无意间看到里面夹着的一张字条，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也不知是谁写的：此战必败，生死茫茫。
　　贺颜愣了愣，翻了翻桌上放的其他书，无一不是与算命有关，难道说，这张字条，让容梓霖心神不宁了？
　　贺颜把字条夹好，把书放回原来的位置。
　　等容梓霖端着茶水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贺颜百无聊赖地盯着落下的花瓣……
　　“我们去街上转转吧。”贺颜问。
　　“好。”容梓霖点了点头。
　　街上好生热闹，容梓霖不常上街，缺了什么，就叫人买了过来，只有要书的时候，才亲自去。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琴嫣常这么说自己。
　　倒还真有些与世隔绝的感觉。
　　“小时候最喜欢这些泥人儿了，”贺颜说，“叶叔以前常买一堆，给我讲些戏文。”
　　“那条街原来有个打铁的，我第一个武器就是一个小匕首，当时年纪小，把它当剑用。”
　　“看那座庙，每次爹出征前，娘都会去拜一拜。”
　　容梓霖静静地听贺颜讲着，自己的童年怎么过的呢，在皇宫的日子记不清了，自己的母亲本就不是宠妃，而是和亲嫁过来的，美虽美，但父皇始终不会把一个异族和亲公主当回事的，也不会把自己当回事，再后来和东北闹僵后，母亲就被打入冷宫，怎么去世的，自己都不知道，因为，那时的容梓霖已经被送到了师父身边，成为了这个王朝的一颗棋子。
　　谁不都是一颗棋子么，就连皇帝也是，只不过，皇帝那枚棋死，整个棋局就结束了。
　　“怎么了？”贺颜问他。
　　“哦，没事。”容梓霖回过神来，轻轻拉住贺颜的手，“去吃些东西吧，已经傍晚了。”
　　任贺颜指着过去的痕迹，二人已经快走遍了京城。
　　“您慢走，常来啊，”清秀的小倌奉着笑容。
　　看见容梓霖和贺颜，那小倌怔住了，“老板。”
　　容梓霖道，“路过而已，我不是了。”
　　弄墨想了想，“那您有空也常来光顾啊。”
　　“嗯。”容梓霖颔首，却被贺颜拉走了。
　　“既然不是老板了，还去什么。吃饭去。”
　　“现在就去锦云吧？”容梓霖忽然说，“你称几天病，去个三五天就回来。”
　　容梓霖有些时候还真会干些冲动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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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来到锦云，容梓霖还是想说，锦云的□再美，也无非是这番景象。
　　可是这次却比上次要美一些。
　　说起来还真有些漫无目的。
　　“是你替云销姑娘赎了身？”容梓霖随口问道。
　　“是，”贺颜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我记得烟雨楼是在这里，”容梓霖有些疑惑。
　　“可能不景气，倒闭了吧。”
　　“会么？”容梓霖瞥他一眼，“侯爷都在这里演过小倌呢……”
　　贺颜更不好意思了。
　　“算了，”容梓霖淡淡一笑，“进去看看现在是什么……”
　　竟然成了卖古玩的地方了。
　　“两位随意看，随意挑。”店主是个老头，坐在摇椅上，并不招呼来人。
　　“梓霖你看，”贺颜一眼就看到了一只小小的白玉雕的兔子，耳朵竖得长长的“这只兔子怎么那么像猫？”
　　容梓霖一看，的确，外形是只兔子，可那猫眼睛，猫鼻子，猫嘴巴都在宣告，这玩意不是兔子。
　　容梓霖立刻仔细检查着雕像的底部，篆刻着四个大字：容梓霖印
　　“原来是个印章，”贺颜笑着说，“谁刻的？”
　　“估计是月景风吧。”其实不用猜也知道是他，不然还有谁这么闲的没事干呢。
　　“老板，麻烦您把底部削去，刻上别的字，”容梓霖对那个正在闭目养神的老头说。
　　老头站了起来，“还是两位识货啊，这玉是好玉，可惜了，一直没人买。”
　　雕琢了一番，老头便把这玉给了容梓霖。
　　贺颜一看，有些哭笑不得，上面换上了自己的名字。
　　“笑什么？难道殷思弦没给你讲过，这是我小时候的创意？”容梓霖又瞥他一眼。
　　走出古玩店，容梓霖和贺颜便找了个茶馆歇了歇。
　　“水就好。”容梓霖对伙计说。
　　贺颜的酒量好是因为贺颜喜欢喝酒，但要是没有酒，贺颜一般也不常喝茶，反倒更爱喝水，容梓霖留意过这一点。
　　贺颜突然问旁边的伙计，“我怎么觉得锦云没以前热闹了呢？”
　　“爷，您还没听说么，外面可到处都在传啊，说是快要打仗了。”
　　其实贺颜和容梓霖都知道，安稳的日子不会太久了，所以才要趁着风雨前的宁静，好好转一转。
　　“转得差不多了，也该回京了，”容梓霖站了起来。
　　回京的路上，贺颜对容梓霖说，“我觉得，你心里有事。”
　　“是么？”容梓霖故作轻松。
　　“是，就是这样的故作轻松。”贺颜道。
　　“贺颜，我们还会来锦云的吧？据说这里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可是每次来，都是初春。”容梓霖岔开了话题。
　　“当然会，泛舟湖上倒也不错。”
　　回到京城后，贺颜就开始忙碌起来，而容梓霖始终是个闲散王爷。

　　此战必败

　　十七章、
　　其实从凯旋的那天开始，容梓霖就知道，太平只是假象了。
　　九契是用来控制舆论的，一旦公开了九契的身份和立场，便预示着这场战争的开始，皇家为巩固帝位，左家为夺取帝位的战争。
　　一切都已经挑明，就离开战不远了。
　　容梓霖也以为会是左家先给出这个预示，却不曾想竟是陛下，或者说，是师父的决定。
　　果然，左家的动作开始变大了，不像以前，在暗处。
　　溍渃城本就是左家的势力所在，而左家已把其势力范围内的几座城标上了自己的标志，直接将守城将领换成了左家的人，官员也直接倒戈，对于京城，已有些包围之势。
　　第一仗，终于打响了。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容梓霖和贺颜正在将军府里下棋，棋盘上的走向尚不明朗。
　　“战事如何？”贺颜问道。
　　“回侯爷，江南一带基本被左家控制，然尚有几股小势力与之抵抗，江北守将仍在坚守，孟将军已经赶赴前线。”
　　不过短短几天天，战况又有了变化。
　　“孟将军连番失守，已自刎谢罪。”
　　“什么？”贺颜猛的站了起来。
　　“侯爷，陛下宣您前去。”
　　“贺颜，你和江赦准备一下，这场仗，就靠你们了。”
　　“是，陛下。”
　　“晋王虽有谋略，但这次就算了吧，免得你，分心。”皇上这话说得含蓄。但贺颜心知，殷思弦的离开让陛下有些担心了吧。毕竟，谁也不想让江山毁在自己手里。陛下不是个昏君，只可惜江山的基本已被腐蚀了。
　　这次，容梓霖的师父只是坐在一旁，看得出，他心情不好，“殷思弦那个混蛋，走就走呗，怕我不高兴不告诉我，当师父的连徒儿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哼……喂，小侯爷，你让梓霖写封信好好骂骂他……”
　　贺颜笑着点了点头。
　　------------------
　　回到府上，贺颜就看到了容梓霖等在门口。
　　“要出征？”容梓霖问。
　　“是啊，周絮和李黎守护京城，而主动出击的的活一般都是我和江赦。”贺颜故作轻松，他也不知道左谦的水有多深，“不过，这次不能和你并肩了，免得我分心，”贺颜在容梓霖唇上啄了一下。
　　容梓霖笑了笑，“是陛下不让对么，他怕我学殷思弦。”
　　“是啊，殷思弦遛了不要紧，你要是遛了，肯定会拐走一个将军。”
　　“留我来牵制你？”容梓霖冷笑。
　　“陛下应该就是这么个意思，你师父也许正为此在和陛下闹矛盾……”贺颜搂着容梓霖。
　　容梓霖想起了什么，挣开贺颜的怀抱，拿出一封信来。
　　“还记得么？这是前段时间二哥送来的。”
　　贺颜想了想，“九契之算？”
　　“是，我刚才拆开了。”
　　容梓霖手上拿着一张字条，手微微有些发颤，那张字条上工工整整地写着八个字：此战可胜，贺颜生还。
　　贺颜突然就想起了前段时间容梓霖看的周易，还有里面夹的那张字条，分明与之相反。贺颜心里一紧，难怪容梓霖一直心神不宁，原来在担心自己。
　　“二哥若是认认真真算上一卦，那结果，必然是准的。”容梓霖笑着说，“所以你可得好好打这一仗，千万要应了后半句。”
　　“好啊，”贺颜也笑了。
　　贺颜平时看起来没个正经的，可遇上大事却绝不含糊，容梓霖深知，就算贺颜看到的是败，是死，也断然是会出征的。
　　“记着，活着回来。”
　　容梓霖把伊玉送的药交给贺颜，不仅是托殷思弦送来的那瓶，还有其他的，能准备的都准备上了。
　　身着银甲的贺颜最有魅力，可容梓霖倒希望贺颜不要再穿了。
　　贺颜走之前回头笑了笑，说了一句“等我。”
　　容梓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也许会等很久了。
　　殷思弦给他那封信的当天，他就拆开来看了，信上的八个字让他心惊：此战必败，生死茫茫。
　　他便让善字画的沐云枫在离开前，仿着二哥的字迹，重写了一份。
　　既然如此，就不要让贺颜再分心了吧。
　　贺颜他，应该不会看出来吧。
　　自从贺颜离开之后，叶璋就常来看看容梓霖，却时常看到他一个人在看书，说实在看书，倒不如说在发呆，叶璋来的时候容梓霖看的是这一页，走的时候，还是这一页。
　　要说什么时候容梓霖能回神，就是在收到贺颜来信的时候。
　　虽说早朝的时候也能听到贺颜的消息，不过那些过于公事化的语言总欠缺了些什么。
　　他每一封来信讲述的都是战况，贺颜江赦去后，左家势力接连后退了两城。
　　而每一封的结尾，贺颜的文字都腻歪的不得了。
　　叶彰看到了，笑着说，“贺颜这孩子。”
　　的确，容梓霖记忆里的贺颜，真的不常称呼自己为“梓霖”，也不像现在这信上似地，每一封都
　　道一遍爱意说一遍想念。其实贺颜平日里也涩于表达，而都化在表现里了。
　　贺颜总问他和叶叔近来如何，他都先回一句一切安好，再写写最近的事情，日子也就普普通通，看书喝茶，再想想战况，想想贺颜呗，偶尔和叶叔下几盘棋。
　　“梓霖啊，我都说了那么多了，你怎么不说几句。”贺颜信里写道。
　　容梓霖有些纳闷，自己写的也不少，可一想便明白贺颜说的是什么意思，他看着信笑了笑，回信的时候便也学着贺颜的样子了，“不要让我等太久。”
　　下一封便是：你要是嫌久了，就来找我吧。
　　之后，就再也没有贺颜的来信了。
　　看来，战争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左家并没有避开贺颜去打别的城，而是打算与贺颜硬碰硬。”叶彰这么对容梓霖说。
　　“贺颜习惯主动，他们也知道，若是避开贺颜，那么之前打下的城池便会被贺颜攻下。这样就会破坏左家的布局——将皇城包围。”容梓霖想了想说，“左谦的确聪明，对付主动出击的办法也只有主动最佳。”
　　“左家在绛城么？”容梓霖摊开了地图，“绛城易守难攻，当初左家夺取这座城的时候就很艰难，现在贺颜要打下来更是不易。”
　　这天，容梓霖特意去了贺颜曾指给他的那座庙，里面的香火早已不再旺盛，可容梓霖还是拜了拜，就当是让自己安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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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劝降？贺颜嗤笑一声。
　　左家惯用的招数，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却本是个无情之人，做的是无理之事。
　　左谦这次竟然亲自出马了，不仅劝降还挂帅上阵。
　　他对身边的副将田祈说道：“贺颜若是能为我们所用就好了，可惜了……”
　　狼烟肆虐的战场，贺颜看到左谦的第一眼便觉得这人的气质和容梓霖有些隐隐的相似之处，但并不相同，因为至少容梓霖的笑容从来没有寒意。
　　“贺颜，你知道你不会见到容梓霖了么？”左谦在让贺颜分心。
　　贺颜却不答理他，生死相搏，怎么可以分心。
　　“呵，此战必败，生死茫茫啊，”左谦此话一出，贺颜即便想不分心也难了。
　　“奇怪么？”左谦笑着说，“他二哥可是我的人呐。”可是这笑容带着一丝落寞。
　　但左谦很快就把这丝落寞掩盖过去了，“战败就只能是你了，可生死茫茫既没说清生死也没说清是谁吧？”
　　贺颜心中大惊，难道容梓霖，他不敢想，就连剑法都有些乱了，
　　“让我想想，”左谦把晋王府仆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念了出来。
　　贺颜脸色又是一变，剑挥得更加凌厉。
　　左谦抵挡几番，又笑着低声说了一句，“说不定，就要死了呢……”
　　贺颜忽然觉得背后发虚，再想挥剑却使不上力了，心口一阵绞痛，忽然翻下马去。
　　左谦冷冷地看着他：“有了情就有了弱点，贺颜，你的冷静沉着都到哪里去了？一碰到有关容梓霖的事，那么容易就动怒了，气大伤身，更何况余毒未解呢……那句生死茫茫说的就是你，你心上人可一直好好的……”
　　那人曾经寄出了好几封信，可一封都没有交到收信人的手里，唯有那张纸条，左谦没有拦截，或者说，拦截后，又送了出去。果然，真是有用。只是，若是让那人知道了……恐怕对自己就更加……左谦苦笑了一下。

　　改朝换代

　　十八章、
　　噩耗仿佛在一夜之间就传到了京城。
　　绛城之战败了，江赦已率军退回城内，而左家乘胜追击。
　　侯爷战死，但为此作证的只有侯爷的战马和长剑。
　　退朝时容梓霖仍有些恍惚，但并不是大悲，倒像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然而，这并不代表容梓霖承认贺颜真的死了。
　　即便陛下和群臣都将贺颜视作英烈。
　　可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容梓霖拿出贺颜之前寄来的信反复地看着，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赶忙拿
　　出一块锦帕，想要擦去信上的泪渍，却发现这块锦帕还是贺颜送的呢，记得那时贺颜还扮作子絮，这锦帕旁边的那首小诗恐怕也是贺颜临时写的吧。
　　落花离木木未衰，仅怕留意最难别。不如万物随真去，还君初本伴歌来。
　　当初贺颜是想劝自己不要用淡漠来伪装本性的吧，而前两句，容梓霖想笑，纯粹是用来凑成一首诗罢了，毫无意义。
　　可现在想起来，落花离木还有那最难别，倒有些预告的意味了。
　　自此，容梓霖便只穿白色的衣服了，不是因为绥靖侯的死，只是因为贺颜喜欢穿。
　　但容梓霖有的时候真有些恨自己，徒有一副好皮相，徒有一个王爷身份，白白看了那么多书，却因为这个皇子身份特殊，所以唯有自己不能学丝毫武功，却也因这好皮相和不懂武功曾惹祸上身，有想法，却无法施展，更不能和贺颜并肩作战。
　　其实罪魁祸首都是那个身份，左家第一任家主的前身便是那九契之容，也有着皇室血统，皇子身份，因为不甘心，便分外谦逊，当实力成熟，就叛出九契，抛了姓氏，改姓左，要与皇室相左。
　　因此，自己只能学自己该学的东西。然而，即便易容术再多高明，没了武功也是不行的，要不然，当日也不需贺颜相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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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月后，京城易主。
　　对于现在来说的前朝皇帝，不知是死了还是活着，只知道，师父在城破前来找过自己，也没说什么，就是来喝了些酒，磕了些瓜子，话了话家常，不过有些事情，谁都有意不去触碰，但容梓霖深知，这就是师父的告别方式。
　　左谦登基之日，叶彰很早就去了城郊，这次他只带了一杯酒，自斟自饮，“将军，夫人，叶彰没有勇气看着国破家亡了。”
　　一杯鸩酒，埋葬心中种种感情。
　　容梓霖将他葬在了梅林，贺老将军和夫人的旁边。
　　登基大礼过后，左谦来找过一次容梓霖：“打算等下去么？”这时的左谦已经和夺天下时的左谦大不相同，眉目间疲惫不堪，却已有王者之气。
　　“是的。”可容梓霖根本没请左谦坐下。
　　“没结果也要等？”左谦又问。
　　“等不到，就去找。”容梓霖答后，忽然就笑着看向左谦。
　　左谦明白，容梓霖说的是他二师兄，苦笑一声，叹曰，“江山和他，朕为什么只能选择一个？”
　　“陛下，当您利用尽旁人的真心，您还有没有真心，会有人信么？”容梓霖反过来问他，“你和二哥真正的冲突不仅仅在于江山的取舍。”
　　左谦不说话了，良久，才道，“朕答应过他，放过你们，放过贺颜。”
　　“陛下也许答应过两个人，只是，忘了一个。”容梓霖又说。
　　左谦想了想，容梓霖不知道他是否忆起聂元桢，总之，左谦没有回应这句话，而是继续说，“这几年，你不能离开京城，不能离开晋王府，不能与外界有任何的联系。”
　　容梓霖点了点头。
　　左谦就算不杀了自己，也绝对会软禁的，至少，这几年会。
　　他刚刚夺取政权，国内未定，还有些势力妄图抗争，自己这个前朝最后一位皇子难免会被人利用，打起名正言顺的大旗。
　　待国家安稳，各方势力被平息，自己才能离开这里吧。
　　“朕只会告诉你贺颜活着，”左谦笑了笑，“因为朕的人，找不到了。”
　　贺颜，贺颜若是不死，下场恐怕也同样是软禁，不能回京不能接触前朝将士，因为威信太高，更不用说接触自己了。
　　此后，左谦再也没有来过，晋王府里外都有人看守，容梓霖这些年，只有祭扫的日子方可外出，
　　偶尔，琴嫣等人倒也能来看看他。
　　左谦是个明君，夺天下时的狠厉变为了治天下时的怀柔。
　　风调雨顺，只用了短短三年。不是没有反对他的人，只是安定后已难再掀起波浪。
　　容梓霖离京的时候，小妹姚铃铛抱着他大哭了起来，真是，都快当娘的人了，还这么爱哭。
　　“我离开后，就不回来了，也回不来了，”容梓霖拍着她的背，“你和琴嫣要是有空，就常去梅林看看，再替我照顾照顾琴欣吧。”
　　容梓霖重新戴起了那张平凡的假面，孤身一人离开了京城，一身白衣，越来越远。
　　锦云，那就先去锦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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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个关于自己的故事，容梓霖已经对来人讲了好久了，都快到傍晚了。
　　停了下来，容梓霖不说了，因为，到此已经结束。
　　“后来呢？”陌生人急切的问。
　　“没有后来了吗？”听故事的人仿佛想要修改故事的结局。
　　“没有了。”容梓霖用不确定的语气说着确定的话。“但我还要去找他。”
　　“找到什么时候才算结束呢？”那人问。
　　“找到了，或者再也无法找了吧，”容梓霖答。
　　听故事的人欲言又止，他紧紧的攥着手里小小的白玉瓶，这个白玉瓶正是玉公子给贺颜的药，也是战场上贺颜倒下时紧紧握着的白玉瓶。

　　尾声

　　第十九章、
　　“大人。”
　　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了二人的间的寂静。
　　听故事的人惊了一惊，转身一看，是一位官阶不算高的将领。
　　容梓霖看了看这两人，忽然明白了什么，“原来，是当今圣上昔日的田副官，如今的田大人。”
　　既然已被识破，田祈也就大大方方承认了，“早闻阁下之名，不知可否至府上一坐。”
　　“我已不想再……”容梓霖正想委婉拒绝。
　　却听田祈又说，“你可知道当日之战，除了圣上，我也在场。”
　　“你是说……”容梓霖有些欣喜。
　　“当是此意。”田祈点头
　　“贺将军倒下前，服的可就是这瓶东西。”像是为了取信于容梓霖，田祈特意拿了出来。“我已得陛下密旨，特在此地等候阁下，我带你去见他。”
　　容梓霖心里突然被重重一击，所有被压下去的情绪此刻又提到了心头，面上却依旧镇定如斯，
　　“不胜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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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颜住的院落比较偏僻，是他自己挑的，这些年来几乎不曾出过门，不仅是田府的大门，而更是自己院落的门。
　　容梓霖面无表情地听着田祈讲着贺颜的现况，田祈倒是越来越说不下去，总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怠慢贺颜了。
　　走到门前，门是虚掩着的。
　　容梓霖笑了笑，贺颜每次专心做某件事的时候，都不喜欢把门锁上，担心有人找他，他却注意不到。
　　田祈看着容梓霖忽然在门口停了下来，转回身，正了正衣襟，理了理衣袖，“我这样，怎么样？”
　　不等田祈答话，容梓霖却又局促地说了句：“分开太久，让大人见笑了。”
　　他这才转身推开了门。
　　院子里没有人，有一园腊梅，一张石桌，布置得倒像是容梓霖的晋王府，不过，没有那么大，没有那么华丽罢了。
　　往里走，院落里只有几间房而已，书房也不大，却十分凌乱，桌上铺满了纸张。容梓霖拿起来看了看，上面都是寥寥几笔，想画一个人却不曾画完，容梓霖笑了笑，他知道贺颜，泼墨这样的事儿一点儿都不在行。
　　容梓霖正准备走出书房，打算去后面看看。
　　却看见从后院走来的贺颜，简单地穿着一身紫衣，容梓霖从没见过贺颜穿紫衣，这样看看倒真觉得不错呢。
　　“我听到有动静，就过来了，”贺颜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背对着里屋，看到了站在屋外的田祈。
　　却却见田祈的神色不太自然，像是看向了自己身后，贺颜便要转身，就听一句“要我帮你收拾收拾房间么？”容梓霖犹豫一下，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贺颜在听到从容梓霖嘴里吐出来的第一个字时，便不由有些怔愣了，欣喜之余又有些难以置信，看着容梓霖走近，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容梓霖笑笑，缓缓走上前，拿出一块锦帕，轻轻拭去贺颜额上的汗水。
　　贺颜猛的拉过容梓霖的手，让他撞到了自己怀里，有些疼……
　　贺颜这才笑了：“还好是真的，是真的就好……刚才真是吓我一跳，差点以为画成精了呢……”带了
　　点调笑的语气，贺颜一点没变。
　　容梓霖撇他一眼：“要是你的画成了精，岂不是没鼻子没眼。”
　　贺颜想想，也是，想着容梓霖的面容却迟迟不敢落笔，那画上只有依稀的轮廓。
　　“三年没见了……”恍惚间，甚至还有些仍身在京城，尚未出征的错觉。
　　容梓霖背过身去，拉着贺颜，“走，看你的书房，乱成了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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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祈知道没自己什么事儿了，就悄悄地走出院落，妻子已经在门外等候多时了，她挽着田祈，笑着说：“宁儿今天想出去转转，就没来找贺先生学武。”
　　“云绡，你可不能老惯着那个小兔崽子，”田祈皱了皱眉。
　　云绡甩开田祈，“你这个当父亲也不好好陪陪儿子，请了个师父就什么都不管了。”
　　田祈赶忙追了上去，“这不是自己教孩子狠不下心么，再说，我忙着陪你呢。而且，你不是也说了么，担心你那大恩人总是闷着。”说到后面都有一丝酸味了。
　　云绡笑了笑，“好了好了，一会儿宁儿回来你可不许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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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满满一衣柜的紫衣，容梓霖都不由有些吃惊。
　　“想你想疯了。”贺颜笑着枕在容梓霖肩窝上，“说起来咱们还真有意思呢，你看你，不也改穿白衣了么。
　　“不过，现在可以换回来了。”说着，贺颜便伸手去扒容梓霖的衣服。
　　容梓霖面上一红，“啪”地打掉了贺颜的手。
　　“疼，”贺颜叫出了声。
　　容梓霖一惊。却听贺颜说，“没事儿，前些天练武的时候不小心伤着了。”
　　“你服了伊玉给的药，如何还能习武？”容梓霖有些不解。
　　“没了的可以练回来么，”贺颜嘀咕，“就算不能和以前一样，总得能护着咱们两个吧，不然以后被山贼打劫了怎么办，你长得又那么好看……”
　　“去你的，”容梓霖笑着推开了贺颜。
　　沐浴过后，贺颜除去了一身汗味，换上了一身清爽。
　　容梓霖半躺在床上看书，倒有些像三年前的某一个晚上，但是这次容梓霖却穿得端端正正。
　　贺颜沐浴完，仅在腰间围了条浴巾，便走了过来，可容梓霖压根就没有看他一眼。
　　他只好躺在了容梓霖身边，“对了，你这几年有没有梦到过我？”
　　容梓霖看看书，又看看他，道；“有。”
　　贺颜半坐了起来，“什么样的梦？”
　　“哪里还记得。”容梓霖说道，注意力却仍在书上。
　　贺颜只好抽走了他手里的书，不过说来容梓霖的脾气真是好，每次都不恼。
　　“有没有……”贺颜笑得邪恶，“那样的梦？”
　　容梓霖皱了皱眉，想了想，似笑非笑地看着贺颜，“想做什么你就说吧。”
　　“到底有没有？”贺颜不依不饶。
　　容梓霖不答话，却忽然一出手，拽掉了贺颜腰间仅挂了一条的布，然后又抢回了书，低头看了起
　　来，只是这次，书挡住了容梓霖的脸。
　　“在想什么？”待贺颜抱过被子盖住二人，容梓霖才放下书，故作淡定地问他。
　　“在想我们往后该去哪里。”出乎意料，贺颜的回答很正经。
　　“明天，就向田祈辞行吧，”容梓霖取下发冠，散下青丝，褪下外衣，“至于目的地，走到哪儿就是哪儿，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让我们共同决定。”
　　“好，”贺颜在容梓霖唇边轻轻印下一吻，“怎么都好。”
　　容梓霖闭上眼睛，靠向贺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终于，能睡个好觉了……终于，梦里不再是贺颜离开自己的样子……终于，想象不到贺颜倒在血泊之中……
　　贺颜始终没有动，只是看着容梓霖的侧脸，安稳的睡颜，还有偶尔的微笑……容梓霖，你的梦里肯定有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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