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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怎么是你这贱种
 
　　{一}伤逝
　　
　　因为知道自己瘦弱不堪的身体，所以被绑在椅子上时没有丝毫的挣扎。
　　眼角闪烁出些许嘲讽，我微笑的看着男人颤抖的举着针头一步步走近。
　　害怕吗？轻轻牵动一下嘴角，那是一种天真的感觉。
　　仿佛置身于过场电影中，黑白交叠成为重影，我仰着头，冬天的雪掉下来，凉意，雪花沾到眼角化成水滴极其缓慢的爬下来。
　　是哪个晚上呢？我眯起眼睛，想那些好像已经非常久远的年代。昏黄陈旧的灯光，哗哗啦啦响着的香樟树叶，我站在粘了一层薄雪的柏油路上，仰起头，有风吹过来，厚厚的针织围巾，温暖的双手，那个男人的笑容。
　　那个男人的笑容？卫清的笑容？我的四肢封冻起来，我听到了自己牙齿咯咯作响的声音。
　　我总爱赖床，总拉着卫清陪我到郊区散心，卫清的工作忙，有时候会推脱，我就很不懂事抽走卫清的工作文件，卫清总是无奈地叹口气，然后慢慢的从椅子上坐起来，从旁边衣架上取了很厚的棉衣裹在我身上，他的关节因为长时间的不动而发出咯咯的响声，我会很心疼的从背后抱住他，告诉他，不要太辛苦，然后很轻很轻的咬在他的耳边说，我爱他，卫清就会转过头来点点我的鼻尖，说一声小傻瓜，然后咳一声转过头笑得很开心。
　　他总是笑着拉着我的手说，你穿这件桃红色的衣服特别好，很漂亮，平时的你太苍白了，让我看着心疼。我总会撅着嘴说，那我就不穿了，你心疼吧，我就喜欢你心疼我。
　　卫清是居家好男人，他做的一手好菜，把我的嘴养的很叼，我会牵着他的手，走在菜市场拥挤的人群中，指着那些新上市的蔬菜，喏，就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今天就做这些吧，嗯，等等，还要…每当这个时候，卫清就会轻轻的回握我的手，宠溺的笑着说，还要糖醋里脊是不是，再给你做几块很甜很甜的水果蛋糕。
　　卫清和我商讨结婚的日期的时候，他拉起我的手说，我再去查一查看看能不能找到你的出生日期，我想订在你生日的那一天，你每年都和我一起过，可那毕竟不是你的生日。我笑着抱住卫清的脖子说，不行不行，就要定在你生日那天，我们就是一天生，我一定要和你同生同死。卫清轻轻点住我的嘴巴说，不许胡说啊，然后开始吻我，从蜻蜓点水到热烈疯狂。
　　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以为自己几乎遗忘，就像胶片倒带一样，一幕一幕，无比清晰执着的展现在我眼前，我大张着眼睛，连呼吸都冰冷起来。
　　卫清，我抬起头，你告诉我，所有的这一切，它们是真的存在过吗？还是只是我一个人的臆想？
　　那些温暖的感觉为什么到现在还恐怖的流存在我的血液和心肺里？
　　卫清静静的凝视着我，苍白的脸庞和失血的嘴唇泄露了一切。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我甚至听不到他呼吸的声音。
　　忽然感到一阵笑意，这个男人，追求了我六年的男人，这个快要做父亲的男人，要杀我……竟要杀我。
　　就不能再等一等吗？仅仅就是为了那笔遗产？终于笑出来，不可抑制的。
　　手腕传来一阵刺痛。镇定下来，看着那些冰凉的液体被他痉挛的手指缓缓推入我的经脉。微微仰起脸，好笑的研究着他眼角闪烁的妖娆泪痣。
　　为什么？卫清。
　　为什么不哭出来呢？你很害怕的样子呢。
　　整个人向后半躺进木椅，微微眯着眼，空气有些滞留。有一点冰凉的感觉从心脏扩散开。
　　就不能再等一等吗？卫清，卫清。我不怪你。可是我的身体里还有一个未成形的小孩子啊。他还来不及张眼看一看这个世界，看一看我，看一看你。我还没来得及为他穿上我悄悄准备的小衣，还没来得及听他张嘴用软软的稚嫩的童音喊我一声妈妈，还没来得及拉着他小小的胳臂教他走第一步路，还没来得及握着他软软的小手教他写第一个字。你，就让他走了，就让他离开了？
　　手指无意识的收缩，冰凉的指尖生生掐断了掌心的纹路。生命线……感情线……？可笑。人类竟然妄想从小小的手掌上看出自己一生的轨迹？
　　可笑的是算命瞎子曾看着我的掌心说我一生会无忧平安。
　　平安，平…安吗？
　　手指松开。
　　周围变得很静，卫清一直站在我面前。
　　垂下视线，许多干净柔软的肥皂泡贴着我的面庞静静飞升，我的意识注入其中的一只。
　　瞬间，被彩色的晕眩吸噬。
　　意识立刻漂浮起来，低低俯视，摄取了陷入混沌前的最后一个场景。
　　男人跪坐在地上，怔怔地望着失去呼吸的女人，他低低的说着：“我们，还会见面的。”
　　女人苍白的面庞瞬间扭曲。那是无比诡异的笑容。
　　{二}重生
　　曾经有人告诉我人会在死亡中飞升，意识以灵魂的形式存在。脱离本体的灵魂还有可能与另一具磁场契合的肉体结合。
　　传说中的灵魂附体？嘴角微微勾起，看来是真的。
　　身体驻扎进男孩小小的身躯，有些微微的不适。
　　心脏有些闷闷的滞痛。
　　试着动动冷硬的手指，胳臂，膝盖，脚掌。感受到血液重新流淌，汨汨的发出声响。
　　站立，很简单的一个姿势。几岁的孩子都可以随随便便施展的动作。这具身躯，坚持不到一秒钟，晕眩，炽烈的晕眩，倒下。
　　额头触碰了桌角，倒下的铁质椅狠狠地砸在背上。
　　懒懒的勾着嘴角，慢吞吞的从椅子下面爬出，铁质椅被拖着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半阖着眼，靠在墙角，后背隐隐做痛，微微有些喘息。略微扫视一眼，这是一间教室。
　　男孩子不高的身躯被安排在最后一排。仅仅，角落里一张伤痕累累的小木桌。
　　微微皱眉，这个男孩子……半夜里一个人睡在教室？心脏病发作死去……？
　　更向后靠了靠，有一点冷。身上的衣服并不破旧，却只有薄薄的一层，刚刚跌倒时还沾染了些许灰尘，慢吞吞的拭去，将有些僵冷的小手拢进袖子里，轻轻的相互按揉。
　　一个真正的小孩子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惊恐地叫喊，还是，歇斯底里的哭泣？微微好笑，收回有些散漫的心绪。
　　伸手，从小木桌里拿出唯一的一本书。书角微微卷曲，半旧的封面上画着正在摇桨的两个小小人儿，视线略略上移停留在歪歪扭扭的两个字上——季禾。
　　季……禾……嘴唇无意识的阖动，用好听的音质发出两个简单的字节。
　　这，就是你的名字吗？
　　眼睛里含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季禾，你好，我叫，夏浅。
　　夏天的夏，深浅的浅。
　　瞪着眼睛看向窗外。
　　月色皎好。
　　栅栏上横卧着生机盎然的植物。它透绿的触须在夜色的掩护下开始摸索着生长，如同一个新生儿闭着眼睛跌跌撞撞的在黑暗中攀爬。每一个细胞都开始以神圣的姿态燃烧，分裂，生长。
　　深吸一口气。
　　翻转身，闭眼。
　　{三}回“家”
　　早晨的阳光微微有些刺目。
　　试着伸展一下蜷缩的手脚，麻木的疼痛顷刻间蔓延开来。
　　慢吞吞的扶着墙角站立起来，强忍了三分钟不断侵袭大脑的强烈晕眩感。懒懒的伸出手去，抓起那个中年女人的衣角。
　　低下头，遮掩住微微烦躁的表情。
　　女人正用颇有些地方口音的脏话对我叫骂。
　　她说你怎么不知道回家，我**饿了一个晚上你知不知道。
　　她说谁知到你是哪个狐媚子娘生的，一到晚上就出去瞎逛。有本事你别回来。
　　她说你个**怎么没死在外边，你个**跑学校里干嘛来了。
　　她说这本破书从哪偷呀，贱人看什么书啊。
　　刺耳。
　　我垂下眼帘，懒懒的勾起嘴角。
　　是这样么？我，季禾，一个被捡来的孩子，替她做好三餐，享受她残暴的脾气，仅仅是为了活下去么？如此卑微……？我皱眉，季禾应该是想逃离的，所以才在半夜里逃到学校里偷偷看书吧。只是这样就可以以后飞黄腾达摆脱困苦生活？呵呵，小孩子未免也幼稚了些啊。
　　手臂上传来一阵掐痛，我被推搡出了教室。
　　很多高年级的孩子同情的看着我。
　　被小孩子可怜，有趣。
　　我垂下眼帘，长而密的睫毛投下浓浓的影子遮住了眼睛里不可抑制的笑意。
　　————————————————————————
　　我瞪着眼睛看着自己所谓的家。
　　屋檐低矮。空气中散发着阴郁的霉味。
　　屋里的摆设很杂乱，靠门的地方随意的放置着几双半旧的鞋子。
　　鞋子的型号有大有小。
　　视线扫过写字台上的一张全家福。三口之家。孩子当然不是季禾。
　　靠里的墙角顺着摆放着一只大床，油腻发黄的流苏，散乱乌亮的棉被……视线微微上移，床面靠上的墙面上散乱地钉着几颗大铁钉，女人的内衣，外衫随意的挂在上面。
　　所幸屋子里还有几扇窗子让人不至于窒息。仰起头，一小扇天窗半开着通向不知名的光亮的远方。心脏微微颤动。阳光，便是通过这不大的开口硬生生挤进一片，空气中隐隐散开些微尘。
　　我被安排收拾屋子。
　　这对我来说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前世，结婚后的两年里曾经有一段还算甜蜜的生活。每天微笑着准备早餐，叫卫清上班，擦拭家具，地板，下午茶，等卫清下班，晚饭，散步。像任何一个妻子一样，自然亲切的做着一切。直到……风平浪静的生活像琉璃一样龟裂出恐慌的弧度……
　　不落痕迹的撇撇嘴，微微摇摇头，稳住急促的呼吸。
　　季禾的身体孱弱的厉害，以前是不是这样，走几步都要微微的喘息。
　　伸出手，苍白瘦小的手腕，流淌的蓝色静脉。
　　静静的蓝，流的那么美，那么镇静。
　　手掌摊开，视线平静的落在掌心，模糊的纹路。生命线…感情线…
　　嘴角微勾。视线落在一处横贯掌心的干净利落的刀痕上。
　　生命线，感情线，生生划断。
　　季禾，季禾。
　　什么，让你，不相信生活了呢。
　　{四}真相
　　收拾完屋子略微有些脱力，能够很清晰的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的声音。天色渐渐暗沉下来，抱住双膝，视线掠过窗户投向晦暗的天空。
　　秋色侵染了一切。窗外有一种我叫不上名来的植物，巴掌大的叶子，全然退去了绿意，红黄交染着在风中缓缓拍打，仿佛入定的老僧轻微的呢喃。
　　心，突然安静下来。
　　门外传来阖动的声响。
　　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懒洋洋的站立起来，更向后靠了靠，紧紧贴着冰凉的墙壁，积攒体力。
　　刺鼻的酒气传来。
　　女人头发狂乱，眼角淤青，打开门跌跌撞撞的向我冲过来。
　　半仰起脸，盯住他迷乱的双眼。
　　她把我抱紧，嘴里不停地喊，小穗，小穗。
　　小穗……该是全家福中的那个男孩子吧……
　　嘴角勾起一抹似是而非的笑容。我垂下眼帘，长而密的睫毛投下的影子遮住了眼睛里不可抑制的嘲讽。
　　抬手，纤细的手指轻抚她脏乱的发丝。妈妈。我叫她。
　　她身躯剧烈的抖动。声嘶力竭，儿子，儿子，你回来啦，你回来啦。我的小穗。
　　我应该为此产生情绪吗？想起了我可怜的未出生的宝贝。垂下眼帘，收敛起眼中微冷的笑意。
　　脖颈被她搂的几近窒息。
　　——————————————
　　从地板上醒来，伸手摸摸浮肿的左脸，锐利的刺痛。
　　有些好笑地想起昨天那女人狠狠地一巴掌。
　　昨晚，在她无意识的狂乱的叙述中，知道了女人的身世。
　　车祸。夫死，儿死，沦为歌妓，遇到同儿子一样年龄的季禾，收留，用变态扭曲的心理面对季禾，嫉妒季禾活生生的躯体。嫉妒季禾的生命。于是，虐待。
　　听完了想听的自然摆脱她的胳臂。有些喘息。盯住她仍旧迷乱的双眼，微微勾起嘴角，清晰地咬着字：“妈妈，您看您看，我，不是，小穗，是季禾。”
　　她的眼神恢复焦距。
　　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我倒地。
　　“季禾，怎么是你这贱种。”
　　她咬牙切齿。
　　有些微微的快意。不露痕迹的撇撇嘴，自己还是孩子气呀。
　　我慢吞吞的并拢四肢，眼神散漫的找寻逃离的方向。
　　身后突然没了声响。
　　女人的身体倒在床上，一条胳膊难看的垂下来。她睡着了。
　　微微吐出一口气。懒懒的翻过身，躺倒木质地板上。屋顶，小小的天窗半开着，凉凉的夜色像丝绒一样轻柔地从这一方流泻下来。
　　几颗星辰散乱的排列着。纤细苍白的手指微微举过头顶，视线交错，透明的指尖，仿佛触碰星辰。
　　
　　{五}逃离
　　十二月中旬，初雪露下，很冷。
　　我来这的第三个月。
　　赤脚走在光秃秃的的木质地板上，四周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身上还是薄薄的一层，拢进袖子里的手指一点一点的麻木。
　　不知道女人在哪里做舞妓，半夜醉醺醺的回家，拉着我的手哭着叫小穗。我再不吭声，不想再换来无辜地一巴掌。有时她会从泛着劣质香水味的俗艳的外套中摸出几颗糖果，磕磕绊绊地说着，小穗小穗，妈妈有钱 
 1、怎么是你这贱种 ... 
 
 
　　了，看，这是妈妈用钱买的糖果，你，你吃啊，快吃啊。
　　接过糖果，侧过脸淡淡的扫了她一眼，转身拉开木柜的最后一节抽屉。
　　糖果堆满了抽屉的角落，下面露出报纸微微卷曲的一角。
　　微微勾起嘴角，冻僵的手指无意识的拨弄着半旧的报纸。
　　心脏咻的收缩，微微战栗。
　　过往的种种就好像是黑泽明电影里的一个个场景突地展现在眼前，我瞪着眼睛，压抑的着吐一口气，很快，一切又恢复常态。
　　我垂下眼帘。
　　微笑，既疲倦又轻松的微笑。
　　“咻”的一声抽出报纸，神经质的卷起来，拢进袖子。
　　各色的糖果散落一地。
　　————————————————————
　　因为本来就没有什么属于自己的东西，所以离开的时候没怎么收拾。
　　没到女人回来的时间。
　　抿了抿嘴唇，垂下眼帘，敛去眼中盛开的笑意。冻僵的手指微微伸展，取出一双干净的竹筷轻轻搁置在半旧的瓷碗旁。
　　有些无奈的笑笑，占据了季禾的身体，也读懂了一点季禾对这个女人微微的情感。
　　怜悯。
　　是因为怜悯这个失去孩子的女人，所以，才接受女人的变态的对待而没有逃离么。
　　季禾呀。
　　嘴角勾起一个闲闲的笑容，微微好笑的看着自己的双手熟练地为一个折磨自己两个多月的可怜女人准备宵夜。
　　你的小穗七岁而亡，我的宝贝还没来得及看一看世界呢。
　　无意识的攥紧手中的报纸，闭着眼睛，吸气，吐息。
　　晕眩渐渐平息。心脏却传来锐利的刺痛。
　　季禾的心脏……不知道这个身体还能留我这个灵魂到几时啊。
　　弯腰，一颗一颗捡起散落的糖果。
　　慢吞吞的剥开糖果，放入瓷碗。好听的撞击声。
　　五彩的糖果在碗中堆积成小山。
　　无声地笑笑。转身，离开。
　　{六}回“锦”
　　冬季凌晨的风冷得有些刺骨，四周还是暗的。
　　我吃力地扬起头，眨了眨冻僵的眼睛。勾起嘴角，就是这里吗？
　　微微眯起眼，透过灯火辉煌的琉璃世界看到三五成群的男人们聚集在一起，疯狂的叫嚣着赌点。
　　心脏的跳动微微有些急躁。
　　这家豪华的大赌坊有一个好听的名字——锦。
　　锦。锦。
　　默默地念叨着，轻轻地感叹一声，多么熟悉的字眼啊。不止一次的从卫清嘴里泄露。
　　前世的我结婚没几日便发现了卫清的嗜赌。微微感叹一下恋爱中的那些日子他隐瞒的多么好啊，六年啊…作为女友的我竟没发现呢。没有揭穿，选择了继续不动声色的沉默。期盼着，有一天，卫清能清醒，哭着拉着我的手告诉我，他追求了我这个孤儿六年并不是为了我儿时继承的莫名其妙的遗产，告诉我，他是真的真的很爱我，就像誓言中说的的那样，不管生老病死，不管贫穷或富有，都会和我在一起。
　　可笑。我忘了世界上最靠不住的就是誓言啊。
　　婚后两年的等待换来的是什么，小心翼翼的希冀啊，只换来这样一场可笑的……
　　悲剧。
　　悲剧……？
　　突然不可抑制的笑出声来。
　　呵呵，悲剧么，卫清。可是，我，还不想，让它，落幕。
　　————————————————————————————————
　　深，呼，吸。
　　垂下眼帘，平复眼中微微的燥意。
　　抿了抿嘴唇，慢吞吞的走过去。
　　一个警卫笔直的站在锦的门口。
　　纤细苍白的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衣角，将手中揉捏得不成形的报纸递给他。
　　仰起脸，盯住他的双眼，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季，禾。
　　男子看着我，眼神怔仲了一会，然后眼睛忽的瞪大，迸发出不可置信的光，喃喃的念叨了几个字，小……少……爷……，然后疯子一样的冲进了锦。
　　懒懒的袖着手，微低着头，极力掩饰住嘴角嘲讽的笑意。
　　你们的小少爷……是么？
　　从看到报纸的那一刻就不相信经营这个赌坊的大老板季笙是真心想找到自己的爱子——季禾。
　　报纸上登有季笙的寻子启示。仅从文学的角度，草草的几个印刷体并不能告知什么。令我感兴趣的是落款。
　　“爱子季禾于二十五日走失…………联系人，锦之季笙。”
　　我不知道作为赌坊老板这个敏感的身份曾给自己树立过多少仇敌，在寻人启事上明明白白的说出我是赌坊的大老板，我很有钱，我的儿子丢了，我很着急。勾起嘴角，这，无异于给自己的仇敌提供打击报复的机会，或者，给众多强盗勒索犯们提前打招呼。
　　季笙，季禾活着回来了。你一定，很惊讶吧。
　　
　　{七}父亲
　　被警卫带到锦里时，微微仰着头，扫视了大厅一圈。
　　忍住微微的咳意，众多赌徒中，没有看到卫清的身影。
　　火再烧。一只蓝色的魔鬼叫嚣着舞蹈。
　　我知道，自从那个叫夏浅的女人死去之后，我的心底便腾起一道蓝色的火焰。
　　我甚至不知道哪一天这把火没有等到该等的时候便把我的五脏六腑生生烧尽。
　　有一道视线落在我身上。
　　懒懒的收回思绪，抚了抚被攥得不成形的袖子，慢吞吞的抬起眼睛没有任何掩饰的与这道视线交接。
　　季笙。
　　季笙的外表分外俊秀，尤其是他的一双眼睛，烁亮无比，如同开到荼糜的花盏。只一眼，清澈澄明的错觉便让人义无反顾的跌落下去，只是……
　　突然想起前世孤儿院后的一方池塘。
　　阳光，蓝天，白云，平静的摊开在琉璃般澄净的湖面上，给你的第一感觉……怎么说呢……就像季笙的眼睛一样，好似一种最无辜最自然的存在。只是，一旦靠近，便知晓平静水面下波涛汹涌的暗流，险滩，虚假的泡沫，肮脏的淤泥，那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生命。一旦跌入，尸骨无存…
　　恍然想起前世的一个朋友曾向我诉苦，被太多的阴谋算计，功名利禄玷污了眼，玷污了心，他夜夜失眠，一旦闭眼便好像陷入一方清澈的水池，疯狂的洗澡……看见干净的东西就想靠近，想占有，想毁灭，那是一种极度癫狂的状态。我无奈的苦笑，你已经觉得自己肮脏不堪了，还是寻一处僻静的乡野，静修几年吧。
　　季笙，你，在渴望着什么呢？
　　我不知道。
　　只是，这是一场正常的父子相会的情景么？没有久别重逢的眼泪，没有嘘寒问暖的关心，视线交接，彼此对彼此平静的探究，玩味，最终，一切归于沉默。
　　嘴角微微勾起。
　　眼睛变得亮亮的，做一个八岁孩童应有的表情。父亲。我叫他。
　　没有回应。
　　季笙抿起的嘴唇扬起一弯清隽的弧度，若有若无的微笑，他从容的起身，周围的一片琉璃灯盏都黯淡下去。
　　他悠闲地踱到我面前，手里提着高脚杯。紫红色的液体，三分满。
　　他说，小禾，你来啦。
　　垂下眼帘。嘴角轻勾，他没说，小禾，你回来啦。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紫红色的葡萄酒被他温柔的灌到我嘴里。仰头，毫不犹豫的咽下。
　　喉咙被呛得一阵火辣辣的疼痛，眼角一阵酸涩。忍住。我不想在他面前流泪。
　　他忽然就笑了起来。轻飘飘，眉毛一剪一剪的，眸子迸发出月华如水般的光彩，像盛大瑰丽的烟火一瞬间便凋零湮没。
　　低下头，眨眨眼。我想，我还是看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大修过的文文，希望您能喜欢。
当然会争取日更，好好修文。
谢谢各位读者的支持。^^
我现在披个马甲写文果然觉得舒服多了，呵呵。
大家开心看文吧。鞠躬。




2

2、你在害怕吗 ... 
 
 
　　{八}路途
　　季笙还留在锦里，他挂了一通电话叫了一个女佣送我回家。
　　走出锦的时候天已经微微亮堂了起来，天上地上都是风，刺骨的凉意让我不自觉地抱紧胳臂。
　　女佣很关切的叮嘱了一声，便小跑进锦里。几分钟后，她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件银灰色外套。
　　一眼便认出这是季笙身上那件西装。它的衬里上淡淡的体温敏锐的穿透我冰凉的肌肤直抵心脏，我缩了缩肩膀，没有拒绝女佣把它披在我肩上。
　　西装对于季禾瘦小的身躯来说很长，几乎拖到地上，有些无奈的提着西装的边缘，小步小步的慢慢走。
　　女佣为难的眨着眼，初冬凌晨的计程车很少，我自己折腾了一夜，累的几乎脱力，能很清晰的听到自己急促的喘息声。
　　女佣忽然跳了一下，仿佛很开心的样子。她把双手很自然的搭在我肩上，眨了眨眼睛问我：“你还能坐脚踏车吗？”
　　我歪着头略微想了想，弄懂了她的意思。她在担心脱力的我会不会从脚踏车上摔下来。
　　微微有些好笑的点了点头。
　　“等我一会吧。”她立刻站起来跑进了锦的大门口，这次她没有走大厅的方向，而是跑向较偏僻的一个类似车库的地方。再出来时，她骑了一辆半旧的脚踏车。
　　“这是我自己的脚踏车。不嫌弃的话我就把你载回家吧。”她微喘着停在我身边，打上车梯，略微歇了一小会便要把我抱上车。我后退了一小步，她诧异的看着我。
　　“我自己上吧。”我认真的盯住她的眼睛。
　　“叫我页子。”她忽然笑着摸摸我的头，抬手稳稳地扶住车把。我自己爬了上去。
　　————————————————————————————————————————
　　早晨的空气湿漉漉的。
　　风碎碎的摔打着页子的留海，我侧坐在她的单车上，听风呼啸而过。
　　这样的早晨。有种宁谧的感觉。呼吸和心跳，好像落雪，一点一点的降落，沉淀，安静。
　　“你知道我的母亲么？”我半仰起脸，页子的身上有一种牛奶的香气。
　　页子有些不自然的眨眨眼，然后磕磕绊绊的问我难道你还不知道么？
　　低下头。有些微微的好笑，我能知道什么呀。
　　页子微微的叹了口气说，我还以为季总告诉你了。
　　季禾的母亲在季禾失踪的时被查出了胃癌晚期，没过几个月就撒手人寰。这是页子告诉我的，可我总觉得页子隐瞒了些什么。
　　我垂下眼帘。
　　季笙曾经因为季禾母亲的死而难过吗？
　　也许吧。这样的事，谁说得准呢。
　　眯起眼睛看天，树木的枝桠绿茵茵的晃动，淡淡的碎金般的阳光，仿佛雀跃在鸽翅上的羽毛，轻柔的触动着我的鼻息。忽然想起前世里也是这样的阳光，同样是坐在单车上，卫清的双臂轻柔的环绕着我，他清润的鼻息温柔的触动着我的脖颈，那时的我，还在想着，这样的男子真是珍贵如同阳光啊。
　　指尖传来温度，页子的一只手轻轻地扶了我一下，然后捏了捏我的手，“别走神呀，当心摔下去。”
　　仰起脸笑笑，慢吞吞的将目光投向远方。
　　远方，一只不知名的白翅红嘴的小鸟扇动着翅膀孤单的盘旋，最后，栖息在一棵孤木上，冲着我们吱喳的叫着。
　　很好听。我慢吞吞的想着。　
　　{九}回家
　　微微抬眼，看到那座别墅，完全低调的风格，白色干净的琉璃墙面，三层。
　　我从脚踏车上跳下来，轻轻活动一下四肢，抬头，四个女佣默默站立在两旁向我鞠躬行礼。
　　页子拉着我的手，进屋，上楼，走向给我安排的房间。一路上听见她唧唧喳喳的唠叨着要给我换上最厚的毛衣。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披的西装。没吱声。
　　屋子显然刚被收拾过，物品齐备，很干净。页子带我看了房间后就把我领进浴室。她拿走我身上的季笙的西装，我很快的感到一阵寒意。
　　将衣服一件一件的除下来，有点吃力的迈进浴缸。浴缸的水很浅，只达到我的腰际，水温刚好合适。页子拿来沐浴露和香精，用手轻轻地按在我的肩背上，小心温柔的涂抹着。
　　洗完澡，页子将柔软的浴巾披到我身上，用一块小一点的毛巾轻轻擦拭我的头发，然后拿来一套质地良好的里衣。
　　微微好笑的站在镜子前，页子把我穿的像一只毛线球，圆滚滚的，动了动脚腕和腰际，有点困难呐。
　　页子把早餐端进来，三明治，牛奶，鸡蛋。
　　食欲不是很好，仅仅吃了一半。页子有些担心的看了看我。
　　我让页子下去吃饭，页子把剩下的东西一起端走，替我关上卧室的门。
　　躺在柔软的小床上，双手盖住眼睛。
　　是真的，累了吗？
　　拉过毯子将自己从头到脚完全盖住，侧过身，在黑暗中抱住膝盖，这样的睡姿，让我觉得安稳。
　　————————————————————————————————————————————————————
　　再睁开眼睛时有一瞬间的仲怔，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微微吸一口气，慢吞吞的看向窗外，已经入夜，我仰着脸，星空全部映入眼中。
　　掀开毯子，一阵寒意顷刻袭来，随手抓了一件外衣披在身上，叫了声页子。
　　页子立刻走了进来，端着温热的晚餐。食物冒出白吞吞的热气将页子的脸氤氲的有些朦胧。
　　我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想吃饭，页子皱着眉头盯着我，我有些孩子气的执拗着。页子无奈的把晚餐端了出去，一会，拿了一块热毛巾进来，小心的给我擦了擦脸。我让页子把季笙的外套送回去，页子应了一声，拿着外套离开了。
　　微微扭头，扫视了一圈卧室，嘴角微微勾起，除了小孩子喜欢的玩具外，还有一架钢琴静静地卧立在靠近窗子的墙面旁。
　　走近，轻轻抚摸琴面黑色底衬上美丽繁复的金色花纹，想起了一首著名的钢琴曲《gloomysunday》。（忧郁的星期天）
　　想起前世还是夏浅的时候，当知道卫清对我的隐瞒后，便无可救药的爱上了这首琴曲，近乎疯狂的练习，低沉压抑的调子，一遍又一遍体验在我身上不断生长和蔓延的绝望和恐慌，然后眼睁睁的看着它们生长到极限，碎裂，掉落，生生将我的心砸成千疮百孔，
　　嘴角微微勾起，想起这首钢琴曲的另一个名字《黑色杀人曲》。它的作者鲁兰斯查理斯(RezsSeress)，生于1899年匈牙利，他只能靠为人弹奏为生，生活很窘迫。在某一个下午，他的未婚妻与他意见相左，两人发生了龃龉，他的未婚妻愤而离去。
　　stress把失去爱人的痛苦倾注于钢琴曲之中，他试图用这曲子来挽回少女的的心，可是少女在Seress与她连络第二天后，服毒自杀，身边遗留的纸张上写着几个字──『忧郁的星期天』。
　　在罗马，一个乞丐哼唱著『忧郁的星期天』，被某报童听见了后，他停下脚踏车，走过去把身上所有的钱给了乞丐，然后从附近的桥上跳下去自杀。
　　在伦敦，一名妇女被邻居发现陈尸家中，死因是服用过量巴必妥酸盐﹝某种镇静剂﹞，而邻居发现的原因是音量被放到最大、不断重复播放的『忧郁的星期天』。
　　……
　　只是，这首歌对我来说，永远不是生命的摧残，从某种层面上来说，它更像是一种华丽的宣泄，对生命神圣而又庄重的宣战。
　　整个人慵懒的坐在钢琴前，纤细的手指轻轻触摸黑白相交的琴键，呼吸，中指微微用力，第一个音阶发出，熟悉，陌生，恍若隔世。
　　sundayisgloomy,
　　绝望的星期天，
　　myhoursareslumberless,
　　我的时间在沉睡，
　　dearest,theshadowsilivewitharenumberles,
　　亲爱的，我生活在无数暗影中
　　littlewhiteflowerswillneverawakenyou,
　　白色的小花将不再能唤醒你
　　notwheretheblackcoachofsorrowhastakenyou
　　黑色的悲伤轿车(灵车！)上载着你
　　angelshavenothoughtofeverreturningyou
　　天使们将不会回顾到你
　　wouldtheybeangryifithoughtofjoiningyou
　　他们是不是愤怒了因为我想加入你
　　gloomysunday
　　绝望的星期天…
　　{十}试探
　　最后一个音阶凉凉的融入夜色，迟钝的将手指缩进袖子里，有些喘不过起来。忽然有一种重新做回夏浅的感觉。卫清值夜班还没有回家，电视里讲解员正眉飞色舞的讲解着激烈的球赛，肚子里的小宝宝慵懒的伸展着拳脚，餐桌上的晚餐正冒着温吞的热气……
　　抿了抿嘴唇，心脏有些压抑的滞痛。
　　忽然感到一道强烈的视线。
　　侧过脸，那个人从阴影中缓步走出，挺拔消瘦的身姿异常的优雅。
　　心脏有些奇异的感觉，但不是刺痛。是什么…？
　　微微好笑的摇了摇头，从钢琴前的座椅上跳下来，逆着光与他对视。
　　他的目光里有什么？那是一种隐晦的奇异的神情。怎么说呢……有点像顽劣的孩童盯上邻居家的猫咪。
　　“她教的你？”季笙优雅的走到我面前盯住我的眼睛，白皙纤细的手指很随意的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看清了他的样子，闲散的家居装，白色衬衫的纽扣随意地搭着两粒，衣领半敞开着，黑沉得眼睛仿佛把人吸进去。
　　我移开了视线，有些无奈的点了点头。她，该指季禾的母亲吧。我能否认什么呢。
　　“还会弹点别的什么吗？”
　　跟他说话是一件很费脑筋的事。
　　他清澈的眼睛总是迸发出清冽奇异的光彩，仿佛直直的向周围人诉说:“我很喜欢你。我完全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可我知道，那是表象。清澈无波的湖泊在对人暗示着什么呢？快过来洗个澡吧，这里很安全……安全？是么……嘴角轻勾，湖泊的底部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呐。这种人，永远以无辜的安静作为伪装，他们的大脑永远以无比冷静无比细致的姿态完完整整的剖析着你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眨眼，呼吸……他们最想说的是什么呢，你，逃不过的。
　　危险……这是我此时最真实的感觉。
　　所以我很诚实的点了点头。
　　“弹来听听。”随意的调子。
　　垂下眼帘，不着痕迹的撇了撇嘴角，重新坐回钢琴前，弹了一首很通俗的《DedicatedtoAlice》（献给爱丽丝）。
　　我抬起眼看他。
　　他略垂着优雅的脖颈在想些什么。
　　嘴角轻勾。季笙，你，是在对我好奇吗？
　　风吹进来，海蓝色窗纱微微起伏。我忽然想起前世去澳大利亚旅行时看到的翻滚的海浪，也是这样温柔的波动着。眼睛眯起来，真好。
　　“睡吧。”他看着我，忽然抬起手来拍了拍我的头。
　　就像每一个父亲对孩子做的那样。
　　只是……
　　有趣，我垂下眼帘，长而密的睫毛投下浓浓的影子遮住了眼底不可抑制的嘲讽。我，没有在他眼里，读到任何，关于慈爱的东西。
　　连伪装都不屑于做吗。
　　
　　{十一}年关
　　来到家的半个月里，季笙为我请了家教，教我一些八岁孩子应该学的东西，拼音，认字，朗诵，画画，还有一些初级的英文字母。
　　不想表现得太异类，所以平静的接受了。只是，也仅仅是接受而已。发呆……走思……这是在那个中年男教师授课时我经常做的事，然而，他根本没有立场训斥我，我当然能准确流利的回答出他提出的自认为能“刁难”到我的问题。
　　这很有趣。我顽劣的勾起嘴角。
　　十二月底，年关将近，季笙给所有的佣人放了假，只留下一个老管家，据说这个老管家孤身一人住在季家。
　　页子也离开了，回到沿海的一座小城镇。
　　临走时，她依依不舍的拉着我的手，叮嘱我，一定要多穿衣服，好好吃饭，还有，靠门的柜子里第三个抽屉有药，心脏感觉不好一定要吃。
　　我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前天晚上偷偷从厨房里取得一瓶秘鲁红酒爬上屋顶，靠着烟囱，坐在屋脊平台上，有一口没一口的啜饮着。远处，漆黑的天幕上盛开了一大朵一大朵靡丽的烟花，将小半张脸隐进宽大柔软的毛织围脖里，眨着冻僵的眼睛，看着呼出的白汽一团一团的上升，像云。
　　眺望。年的气氛渐浓，万家灯火像城市的眼睛。眯起眼睛，灯光迷离起来，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温暖的错觉。
　　我和卫清的家跟季笙的家相隔如此之近，可我从来没想过回去看一眼。为什么？
　　我不敢。
　　对，我害怕。我怕我还没迈进那间熟悉的屋子就被仇恨生生榨尽。我怕来不及亲手了结。
　　是，亲手……了结自己的……丈夫。如若不想被仇恨生生销尽，那，只有这一个宣泄的办法，杀了他。灭绝仇恨的根源。
　　记得谁说过，先爱的那一个最终会遍体鳞伤。是我么，是我么？自从我成为季禾后，我每天每天的问自己。嘴角勾起自嘲的笑容。是的，是我，当我认为卫清早已爱我多年的时候我选择爱了，毫无保留的爱了。可是，我以为最终只是我以为啊……只不过结果，伤的更彻底，更无辜罢了。
　　可那又怎么样呢？轻笑一声，我们的感情，卫清，我可以……不在乎。眼角闪过自嘲，那是我自作自受不是吗？卫清啊，我有什么立场，有什么资格指责你呢。爱情，本来就是一个人的事吧。
　　可是，我们的孩子呢，卫清，他，做错了什么。
　　喉咙里蔓延开一丝甜甜的血腥。握住酒杯的手有些颤抖，冰凉的液体洒在地上凝成一朵朵妖艳的紫莲。
　　宝贝，这杯酒敬你吧。
　　纤细苍白的手指，松开。
　　酒杯应声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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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大房子里只剩下我和季笙两个人。
　　白天的大部分时间季笙都在锦里忙，而我总是围着软软的的毛织围脖懒洋洋的趴在玻璃窗前眯着眼睛看已经很远了的太阳。感觉不到温暖，完全没有生命力的冬阳。
　　偌大的一间屋子，只会响起我一个人的脚步声，踌躇的，固执的，缓慢的，急促的……我总觉得自己好像丢失了什么，寻找着什么。我走过了阁楼的每一个角落，最终，只有无奈的的攀上楼顶，仰起头望望干燥静美的蓝天，听着呼吸像落雪，一点一点，沉淀，安静下去。
　　惆怅。落寞。孤单。
　　无奈的苦笑，年轻时的夏浅，从来没有类似消沉的感情。那时的我还是个孩子呐。我曾许下诺言说，我一定要去欧洲，我要去看阿尔卑斯山上方晴朗的天空，地中海幽蓝的海水，已经倒了但在人们心中仍然存在的柏林墙，威尼斯水里的房子，罗马的古剧院，法国小镇很窄的巷子里精致的小店。当然还有可以眯起眼睛看太阳，一杯咖啡就可以泡上一下午的露天咖啡馆。
　　那时候看到朋友旅行到欧洲六国时拍的照片，尖顶的房子安静的矗立在那里，喷水池旁漂亮的带点如威廉王子般羞涩的小男孩，不怕人的广场鸽……所有照片里的天空都是蓝白分明的。
　　垂下眼帘，有些无奈的苦涩涌上眼角。对于现在的季禾来说，那种空旷的天空，是多么远呢。
　　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快乐起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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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近除夕了，老管家制备了很多年货，小楼里里里外外被挂上朱红色的福签。
　　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好像置身于80年代的过场电影中，面无表情的看着场景变换。
　　嘴角含着一抹慵懒的笑意，慢吞吞的走到客厅，微微仰起脸，懒洋洋的伸手去捉那只被挂得很高的中国结硕大的穗子。
　　淡淡的阳光洒在身上，四周轻柔的飘散着些微尘。有些无奈的笑笑，原来世界上，小孩子，才是最寂寞的呀。
　　身体被一片阴影笼罩。
　　“喜欢？”季笙握住我捉中国结的手，拢进手掌。有些格外的温暖，我想了想，没有抽回手来。
　　很奇怪，自从我们初次见面，我叫了他一声父亲之后，我下意识的开始排斥在他面前提出这个称呼。我们见面的次数很少，但每一次都能很默契的察觉彼此的存在，不用称呼彼此，不用打招呼。这是我们彼此默认的事情，对此，我却很不理解。他为什么不愿意让我称他为父亲？我还没傻到愚蠢的认为他发现了我的身份，这里一定有什么隐瞒吧。嘴唇微微勾起，页子这个不诚实的小丫头啊。
　　好奇吗？对季笙的一切好奇吗？我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好像有一大片海水温柔的涌进来，我踯躅着走进去，想抓住点什么。松开手指，看着空落落的掌心，第一次，真正的不知所措起来。
　　季笙拍了拍我的肩膀，很自然的的把我抱起来。
　　我的身体僵硬起来。
　　“小家伙，你在害怕么？”季笙的笑声低低的传开了，胸膛跟着轻轻震动。磁性的声音很好听啊。我慢悠悠的想着。
　　反应过来他在问我的话，我选择了沉默。无奈的苦笑，我能说是么。
　　季笙轻轻地把我放在沙发上，伸手摘下那个中国结。
　　我怔怔的看着他。
　　“阿五，”他含笑看了我一眼，把老管家叫了进来，把中国结递给他，“把它挂到少爷的卧室去，这里……”他又指了指空白的墙面，“还是换上以前那副琉璃水彩。”
　　我有些迟钝的看着季笙，迷茫的眨了眨眼睛。他这是……在对我示好么？为什么？我努力盯着他的眼睛，清澈，澄明，不，再看深一层，要看这片平静海面的淤积的海底，可是那里，没有波澜，没有情绪，没有，什么也没有，黑沉沉的，仿佛把人的灵魂吸进去。
　　有些落败的抿了抿嘴角，试图思索。大脑一片空白。
　　“不想要些新年礼物？”他很随意的单腿跪下来与我平视，格子衬领随意的敞开着，露出精致的锁骨。
　　我垂下眼帘，眼睛无意识的盯着他纤细白皙的手指，骨节分明，在阳光下微微清透，像沾着水的琉璃细竹，很好看的样子。
　　阿五从楼上下来后，手里提着精美的包装袋，他笔直的向我走过来，恭敬地把袋子交到我手里，“这是季总送给少爷的。”
　　我没动，也没说话。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就那么怔怔的，一动不动的，坐在季笙面前。
　　季笙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从我手里取过包装袋，纤细的手指灵巧的撕开包装。我看到一件深黑的夹克，低调的风格很像季笙。他又拿出一顶黑色小毡帽戴在我头上，有些欣赏的看着我。
　　我抬起头看他一眼。
　　又看到那种目光了。这次，那个顽劣的孩童应该是把邻居家的小猫搞到手了吧，是不是对小猫很好奇？觉得小猫很好玩？可好奇之后呢……我小心翼翼的想着，是不是……就丢掉了？
　　垂下眼帘。季笙，你知不知道不能随意向别人施舍温暖呢。
　　世界上最可怕的是求而不得吗……不，不，我苦笑着摇头……该是得而复失吧。骤然的得到固然让人欣喜，可突然的失去会让人发疯。那么，还是让这只小猫习惯冰冷和孤单吧，不要让它饱餐一顿后再让它在无尽的挣扎与渴望中煎熬而死。
　　你在试着做一个父亲吗？那么，我接受，而且，也请你，坚持下去。
　　无奈的苦笑。已经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失望？一大片海水孤单的逆着光倒着退回来，我努力的张开双手，什么也没抓到。
　　 

作者有话要说：就是这种淡淡的滋生于父子两人之间的感情造成了后来两人之间的生死牵绊。
这种爱情，是我所崇尚的，感动的，只是淡淡的，温暖的，彼此心照不宣的深刻浓烈却极为低调的感情。




3

3、病发 ... 
 
 
　　{十二}晚餐
　　十五夜，月色很好。
　　白日的繁华落尽，这座城市衔着朦胧的灯光睡着了，像个孩子，不再闹情绪，不再有负担。
　　季笙牵着我的手在大街上随意的游走，人群就像海流在我们身边缓缓流动。
　　眼睛闭着，将笑容掩在黑暗里面。裸·露在外面的手指接触到冰冷的空气，但我不想动，就这么一步一步的被人牵引，好像踩在一个柔软的梦里。嘴角勾起，微微安心的感觉，真好。
　　季笙的脚步停了。我张开眼睛，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他。季笙低下头盯着我。我透过他清澈如海水的眼睛直直的看向海底，那里，有一丝笑意闪过。
　　我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
　　“你就一直闭着眼睛呢？”低低的压抑着笑意的声音。
　　有些无奈的点头。在他面前,我无法学习一个孩子向父亲说话时应有的语气，只好经常的点头或摇头，或者，干脆沉默。
　　突然好笑自己的没出息，低下头，还是在心里狠狠地鄙视了自己一下。
　　“饿了？”他抬手摸了摸我的小毡帽，是年前他送我的那顶，我这些天第一次出门，他强制性的把它扣在我的头上。
　　我鬼使神差的点点头。下一秒，我就立刻好奇起自己的举动，我不饿，为什么要点头？
　　他勾起嘴角，拉起我的手进了一家快餐店。新年伊始，顾客相对较少，大家都闲闲的喜庆的样子，好像很放任自己融入这微微温馨的氛围中。
　　这家店里的布置是极为精致的欧式风格，空气中漂浮着一种淡淡的甜香。我吸了吸鼻子，好像真的有点饿了。
　　季笙把我抱上典雅的有着天马行空花纹的白色法式镂花椅上。他优雅的拉开另一张椅子，闲散的坐下，我好像又看到了他在家里时的样子。
　　我觉得这家小店里的人是都在盯着季笙的。不，更确切的说是，欣赏。他有着完美如贵族一样的气质，是完全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有时候盯着他，我会忽然有种错觉，好像看见了神秘的猫族首领眯起眼睛看天的样子，是在怀念着远古的阳光么？
　　也许，我慢吞吞的想着，季笙，就是这样一个完美的人。可是，世界上存在完美的人么，我垂下眼帘，不，不存在，只能说，他的面具，天衣无缝。
　　菜单被他递过来，我慢吞吞的点了几样。季笙的眼睛突然迸发出一阵笑意，我瞪着眼睛，不知道他笑什么。
　　怎么都是女孩子爱吃的东西。他的神情有点得意，好像抓住了我的糗事让他很开心的样子。我忽然又看见了那个顽劣的孩子。
　　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仰起脸冲他笑笑，然后低下头，继续沉默。
　　听到他点了些“男人”该点的东西，我的头更低了。我怕自己笑出声来。
　　{十三}任性
　　三月中旬，微雨。
　　季笙最近似乎忙了起来，听页子说，锦里面出现了一些棘手的问题。
　　这不是我应该关心的，不是。我反反复复的想着。
　　给我上课的中年男人不知道为什么向季笙请辞了。季笙没说什么，也没有再提给我请家教的事情。这让我很开心。
　　我拉着页子在院子里面疯跑，页子匆匆忙忙的把雨衣披到我身上。
　　凉凉的软质塑料贴着脖颈让我很不舒服，我有些孩子气的脱掉了雨衣。页子无奈的看着我。
　　院子里有一株很大的芭蕉。阔大的蕉叶，一张一张，一面一面的向外伸展着，雨雾润泽的洒在上面，我有点发怔。
　　忽然想起前世时，人们为了准备考试风风火火的临时抱佛脚。卫清拉着我一遍一遍的大声念着李清照的《添字丑奴儿》。
　　窗前谁种芭蕉树？阴满中庭，阴满中庭。叶叶心心，舒展有余情。伤心枕上三更雨，点滴霖摇，点滴霖摇。愁损北人，不惯起来听？
　　叶叶心心…舒展有余情……言犹在耳，字字锥心。
　　好深的感情呢。
　　骗，子。
　　冰凉的指尖咻的收缩，掐入掌心，尖锐的疼痛。
　　不，不，不要着急，不要着急。我听到自己喃喃的低语。
　　是的，不能着急啊，要等，耐心的等，全心全意的等。
　　我会长大的。
　　缓缓地抬起视线，芭蕉宽大的叶子在微雨中瑟瑟发抖。懒懒的勾起嘴角，我仿佛看见了未来的某一幕，很有意思的一幕。
　　卫清啊，等我。好好等。
　　——————————————————————————————————
　　页子面无表情的站在我后面，手里拿着那件小小的雨衣，长长的眼睫毛被细雨沾得湿漉漉的。
　　她好像生气了。
　　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很无奈的走到她面前，把手交到她的手心。
　　页子撅了撅嘴，把雨衣披在我身上，小跑着拉着我进屋，迅速的拿了一块很大的毛巾盖在我头上。
　　“自己擦，谁让你不听话来着。”她有点赌气似的使劲捏了捏我的手。
　　我很听话的自己擦了起来。
　　有一双温热的大手就着我的手按着毛巾开始轻柔的擦拭。我的身体立刻就僵硬了起来。
　　这双手……不是页子的。
　　“小孩子……都是这么爱淋雨吗？我小时候可就没这兴趣。”低低的含着笑意的声音。
　　那双大手又开始用毛巾轻柔的擦拭我的额头，眉间，眼睛……
　　我一动不动，手也垂下来了。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地扳过了我的肩膀。季笙弯下腰，悠闲的笑了笑，然后用清澈的眼睛盯着我：“小孩子不爱说话可不好。”
　　小孩子……小孩子……我垂下头低低的笑了一声，嘴里有些苦涩。
　　再抬头时，温热的笑容已经爬满了眼底。我对上他海水般清澈的眼睛……平静的海底，没有关心，没有慈爱，也没有……我。
　　咧了咧嘴角，有些空乏的笑了起来。我执拗的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季笙的手。平静的盯着他，我依然没有说话。
　　季笙纤细白皙的手掌还提着洁白的毛巾，几乎分辨不出颜色。我无意识的盯着，怎么都觉得那白色那么晃眼呢。眼睛生疼，我这是怎么了。
　　季笙一瞬不瞬的盯着我，眼底没有丝毫情绪。
　　没有情绪……他为什么不生气？我反反复复的想着。
　　页子满眼担心的扫扫我，又看看季笙。
　　季笙离开了。
　　我垂下眼帘。
　　季笙，好好想想。你的小猫，为什么不听话了。
　　
　　{十四}梦境
　　坐在镜子面前，房间是昏暗的，有丝风从窗外溜进来，发丝动了动，有些甜腻的花香若有若无的飘进来。
　　心脏有些压抑的滞痛。
　　右手支起，托着下巴。镜子里的人同样戏谑的看着我。
　　缓缓抚摸自己的额间，双眉，眼睛，嘴唇，下巴……嘴角微微勾起。这个生命，是属于我的。它是多么幸运啊。
　　移开眼睛，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大理石地板上，窗前微弱的光线正隐隐的透进来。
　　眨了眨朦胧的眼睛，缓缓走到窗前，伸出苍白瘦小的胳臂，软软的风像丝绸清凉的滑过指尖。翻转手掌，手心向着光亮的天空。缓缓的握紧，张开，握紧，张开……我很高兴。我觉得自己抓住了风。
　　好像置身于温热的大海里，暖暖的海水轻柔的灌满我的眼睛，嘴巴，喉咙……摇摇头，海水忽然变成粘稠的血液。娇艳的玫瑰，在我眼里，大朵大朵的盛开。
　　“夏浅，夏浅……”有人呼唤我。
　　扭过头去，镜子里有一棵树。
　　火红的叶子刷拉拉的响着。风很大的样子。有大片大片艳丽的蝴蝶直直的飞进我的眼底，我想，我看到了燃烧的姿势。
　　伸手，轻松地撷取一枚叶子，看着它迅速的在我掌心枯萎。叶的脉络与我掌心的纹路交错。微笑，用力，握紧，叶子在我手心发出碎裂的呻吟。
　　“夏浅，夏浅……”抬头，镜子里一个男孩子在冲我微笑，木讷，羞涩。
　　勾起嘴角，我微笑着点头。
　　我想，我看到真正的季禾了。
　　“夏浅，夏浅……来……”男孩子依旧毫无知觉的叫着，甜腻的嗓音如同忧伤的玫瑰花刺。
　　我静静地看着他，一动不动。他的表情开始龟裂。
　　他拿出带支架的镜子。他照镜子。他看看镜子，看看我。
　　我微笑着。
　　他向我伸出手。他的眼泪流下来。他说：“救我。”
　　我勾起嘴角，闭起眼睛。依然能看到他。
　　我听到自己用低柔的嗓音回应他：“为什么？”为什么救你。
　　男孩子的眼泪瞬间蒸发，他左侧面颊上的酒窝忽然盛大的绽放，开出妖娆明媚的笑容。四周甜腻的花香瞬间凝结，从空中掉落，砸到我微闭的眼角。然后，滑落。
　　————————————————————————————————————————————————
　　我张开了眼睛。风雨交加的午夜。
　　梦的余温还没有退去。
　　害怕吗？
　　我勾起嘴角。季禾，他还是个孩子呐。
　　他想告诉我什么？
　　你说了什么呀？夏，浅，夏，浅，来……
　　季禾呀，再等等，再等等，我还有没了的事情呢。
　　雨水滴落空阶如同原始的打击乐。我光着脚，踩着冰凉的地板走到窗前，黑暗灌满我的眼睛。
　　我看到了什么。黑夜。空洞的，永无止境的，戒备森严的。
　　我想起了季笙的眼睛。
　　伸出手，有一点冰凉的雨无力的打在掌心。用力，握紧……即使知道自己……什么也抓……不……住……
　　{十五}客人
　　四月初，已经进夏了，页子依旧坚持让我穿春末的衣衫。
　　我撅着嘴抗议。抗议无效。
　　入夜，页子软磨硬泡的拉着我去了附近最大的一家游乐场。坐过山车时，页子尖叫着搂住我。回家后，她呕吐到半夜。我很无奈的把自己的卧室翻遍了给她端去水和止吐药。
　　四月中旬，家里来了一位客人。
　　我的新家庭教师，二十五岁，有着一双很妩媚的丹凤眼。
　　赵惠。季家人很亲切的叫她赵小姐。
　　季笙向我介绍她时，她微笑着拉住我的手，然后斜吊着凤眼睥睨着季笙。季笙谦和的微笑着。
　　呵，老……师么？我垂下眼帘，遮住眼底不可抑制的嘲讽。
　　回到卧室时，页子告诉我，这个女人，是当地某宝贝富商的女儿。
　　我慢吞吞的点着头，懒懒的斜倚在有着精致花纹的靠枕上。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来。
　　——————————————————————————
　　五月近末，女人开始正式向我授课。我像往常一样，支着下巴，盯着课本，走思。
　　这个女人并没有像上个男教师一样趁我走思就用问题来刁难我。相反，她很“宽容”呢……她时常用涂着油亮指甲油的双手亲热的搂着我的肩膀，凑近我轻轻地问：“哎，你爸爸喜欢吃什么呀……”
　　我耸耸肩膀。无能为力。挂在脖子上的手臂让我很不舒服。
　　挣脱，女人的束缚更加用力，指甲嵌入肉里。我抬起头盯住她的眼睛。她眨眨眼，用光洁的指甲轻轻地刮着我的脸。
　　我垂下眼帘，敛去眼中微冷的笑意。
　　季笙，锦里面出了什么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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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中旬，天气已经非常燥热。我站在芭蕉树投下的巨大阴影里，吩咐页子端些带着冰块的水来。
　　页子很快就回来了。我用清凉的水洗了脸，□的胳臂和小腿，然后懒懒的半躺在旁边的竹椅里。微闭起眼睛，耳边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我很欣赏的倾听着。
　　这样的景致和温度让我想喝一点酒。但是……我皱着眉看了看身边的页子，页子挑着眉瞪了瞪我。我很快的打消了这个念头。
　　忽然想起了红楼里的湘云。她是我在曹雪芹笔下的人物里最爱的一个女子。直爽的话语，率真的性子，是一个敢喝一点酒的女人。
　　想到她醉卧青石，红香散乱的样子，我不禁抿嘴一笑。
　　向往么？眼角闪过自嘲，忽然想起我那个自认为肮脏而非常向往干净的同事。我们，有什么……不一样？嘴角轻勾，低下头，无声的笑笑。
　　远处传来闲散的脚步声。两个人的。
　　缓缓抬起视线。季笙向我走来，后面跟着我的女教师。她笑的很骄傲。
　　我挑眉，有些顽劣的笑笑。吸一口气，懒懒的侧过身，闭上眼睛。
　　“睡了？”有一只手轻柔的放在我的额头，我听出季笙话语中压抑着的闲闲的笑意。
　　春天前我那次小小的任性好像从来都没有发生过……没有在季笙眼底留下任何痕迹，我……该高兴吧。
　　那只手转移到我的脖颈，开始顽劣的轻轻抓挠。翻过身，咬着牙张开了眼睛，瞪着眼看季笙。
　　“赵小姐说你最近很听话，转性子了？”季笙用手背碰碰我的脸。
　　垂下眼帘，心底微微诧异。季笙在演戏，演给谁看？
　　和季笙相处的时间不是太长，我却能很敏锐的察觉他的异常。
　　我的眼睛瞟向季笙身后的赵惠。她斜倚在墙面上，抱着胳臂，饶有兴致的看着我。
　　无意识的想起胳臂上深深的指甲印迹。
　　季笙在告诉赵惠什么？他很宠爱我这个儿子？
　　为什么？微仰起脸看季笙，他很快察觉到我的视线，低下头盯着我。他的眼底一片黑沉，没有情绪。没有。
　　垂下眼帘，再抬眼时眼底已经布满温热的笑容。我懒懒的站直身子，微笑着看看赵惠。转身，离开。
　　
　　{十六}病发
　　天气转凉，入秋。
　　叶子迫不及待的给我换上有夹层的衣服。今天，我的女教师没来上课，页子说她下午会来拜访。
　　拜访？有什么不一样吗？我垂下眼帘，遮住眼底不可抑制的嘲讽。
　　转身，回到卧室，关门。
　　踢开鞋子，平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张着眼睛，听到流淌着的血液发出汨汨的声响。身体里的疲倦和燥意像落雪一样，一点点，降落，沉淀，安静。
　　睡了多久？不清楚。当被敲门声惊醒的时候，指尖已变得苍白和冰凉。
　　光着脚跳下床。忽然炽烈的晕眩。我跌倒在地毯上，闭着眼睛，头深深地埋进臂弯。
　　咬牙。调整呼吸。
　　敲门声还在继续，不徐不疾。
　　该死。
　　指尖掐入掌心，强迫自己清醒。门被毫不客气的打开，一双穿着精致高跟的玉足，踩着清脆的撞击声，走到我面前。
　　勾起嘴角，撑开眼睛，我懒洋洋的抬起头来。
　　“怎么睡到地上去了？”女人将手中精致的礼物放在方桌上，转身，绕过我，袅娜的斜倚在床上。
　　浓烈的优质香水味拂过鼻尖，香奈儿五号。我抬起头看她一眼，眼睛里含着淡淡的笑意，慢吞吞的开口，赵小姐。
　　女人优雅的笑着。
　　她取出一支薄荷女士香烟，点燃，优雅的吸一口，白色的烟雾缭绕开。
　　女人说，有一天，你会叫我妈妈。
　　烟雾氤氲了她的脸。我看不真切。
　　女人说，来，叫一声，我先听听。
　　深吸一口气，用力，站起身，我将关闭的卧室门缓缓拉开。
　　“小孩子可不要任性呀。”女人站起身，款步走来，戏谑地掐着我的脸。
　　无声地笑笑，我抿了抿嘴唇，沉默。
　　她忽然弯下腰，两手用力，握紧我的肩膀，额头顶着我的额头，双眼紧紧盯着我，指尖陷入肉里。
　　“季笙的儿子怎么是块木头？！”
　　木头？
　　抬头看她一眼，我挑眉，有些顽劣的笑笑。想说谢谢你的夸奖，还是忍住了。想了想，不可抑制的笑出声来。
　　女人勾起嘴角，饶有兴致的看了我一眼，悠闲地整了整衣领。
　　她离开了。
　　靠在门框上，心里默数着女人离开的时间。
　　楼下传来汽车的鸣笛声，渐远。我轰然倒地。
　　无奈的苦笑，我想，我真是撑到极限了。
　　“页子，页子……”嘴唇无力地开合。
　　页子跑进来，身上还系着沾着油污的围裙。
　　她惊慌的叫出声，但很快就没了声响。她镇定下来。
　　页子很快的解开我颈项的衣领，迅速的从自己身上取出药剂，打开，灌进我的嘴里。药剂流下，我的嘴角和脖颈很快就湿了。
　　心脏的跳动时急时缓，好像有人用力的撕扯，身体生生裂开一道口子。沉重的喘息，手指痉挛，胸腔压迫，灼热，挤压，窒息……
　　我无力的张着眼睛，页子，你说什么呢，我听不见……
　　吞……吞下……？我才知道嘴里原来含着东西，艰难的吞咽动作。麻木的苦涩顷刻蔓延到整个口腔。
　　闭眼……
　　再睁开时，感觉到心脏的跳动，一点一点的回到胸腔。页子面无表情的跪在我身边，双眼一瞬不瞬的盯着我。我仍旧躺在门边的地毯上，老管家跟她说过，心脏病人病发时不可以随便移动。她原来都记着。
　　我平躺在地板上，双眼望着页子，微不可查的的叹口气。地板上传来的冰凉寒意沁透了心肺。
　　嘴唇阖动，向页子发出两个无声的音节，没事。
　　页子的眼泪才淌下来。
　　我瞪着眼睛看向窗外，天色，一点一点，黑沉下来，有疲倦的飞鸟，无声的划过天际，归巢。
　　墨蓝的天，几颗暗淡的星辰，有些惊慌的眨着眼睛。
　　微微觉得好笑。如果，我没有力气再唤一声页子。现在的我，是不是，已经成为一具冰冷的躯体了？人的生命就是这么简单……一句话，一个动作冥冥之中注定了一切。人的生命到底是什么，仅仅是气息吞吐的循环？断了，就是断了，什么都没了，人死如灯灭，香消玉殒，魂飞魄散……人类，一种会吐息的机器。从这个层面来讲，人人，生而平等。嘴角微微勾起，那为什么，有些人还是那么趾高气昂呢……
　　指尖传来温度，收回散乱的心绪，疲倦的看向页子。
　　页子眨着红肿的眼睛，要抱我回床上。
　　我怔了怔，让页子把占着香水的礼物和床单扔出去。
　　页子愣着点头同意，很快执行了。
　　我被页子抱上床，她拉着我的手委屈的哭了一会，就抽噎着站起来，要给我拿新床单。我又拉着她的手，她低头看着我，我用唇语发出了两个音节，谢谢。
　　页子眨眨眼，大颗的泪珠又滚了下来。我叹了口气，示意她不必告诉季笙。
　　页子断然的摇头。
　　我闭起眼睛不再看她，她拉了拉我的手，我咬着牙不动，她妥协的叹了口气。
　　门被关上，四周立刻暗了下来。很安静。
　　平躺在床上，张着眼睛，在黑暗中，疲惫的微笑。
　　累了么？我摸了摸眼角，有些空乏的笑了起来。
　　意志，多么可怕的东西。当季禾这个身躯病发的时候，我是不是就该死去了？可我坚持了多久呢？十秒？二十秒？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有一种强烈的意念苦苦支撑着我，吸气，吐息，我告诉自己，不能停止啊。看来……我不仅仅是架会吐息的机器啊，我的意志，可以，延续生命。
　　害怕死亡吗？无声的勾起嘴角，对于一个本该泯灭的灵魂来讲，什么是可怕的？我最怕的，是不是找不到生命的意义？历史上造物主惩罚穆撒（圣经中的摩西）的民众，就是让他们在沙漠中迷失方向，彷徨了四十年才走出埃及。造物主指出人类的精神状态说：“他们在黑暗笼罩，充满雷声闪电的夜晚，遭受倾盆大雨，每次闪电时，他们借电光走几步，黑暗时就停下。假如真主意欲，定会取消他们的听觉与视觉。”我的视觉和听觉呢？仅仅是我意志维持的结果。我本来就是已死之人啊，嘴角勾起，季禾，想把我带到他所在的地方。那个红色的梦里，我读懂了一切。只是，我还有事情，没有完成，我不能走。绝不。这，就是我全部的意志。
　　那么，当我做完了我想做的事情后呢？我在黑暗中张大了眼睛。意志会摧毁，造物主收回我的视觉和听觉，肉体消失，天，会不会，塌下来？谁知到呢，那个时候，已经不重要了吧。
　　在黑暗中抿了抿嘴角，眼睛里含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侧过身，抱住双膝。强烈的睡意袭来，黑暗取代了一切。
　　 

作者有话要说：分明已经失去了生活的兴趣，却要强迫自己呼吸。
就是这种绝望，这种对生活兴趣的丧失，才反衬出最后萌生的爱的可贵与珍惜。




4

4、姗姗来迟的死亡 ... 
 
 
　　{十七}伤魂
　　门传来阖动的声响时,我很快的张开了眼睛。
　　应该是接近午夜了吧。卧室里一片浓稠的黑暗，湿润的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漂浮着一种温软的气息。夜的味道？我无声地笑笑，抿了抿嘴角。瞪着眼睛看向窗外，黑垂的天幕上，一朵烟花盛大的绽放。
　　眨了眨眼睛。确实，是一朵烟花。我弯了弯嘴角，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抬起头忽然发现一颗流星，低下头，捕捉到一朵花开的瞬间…
　　眯起眼睛，真好，烟花绽放之后，就什么都忘记了，就消失了。而我们不行，我们要很久以后，才不会忆起绽放的美丽和疼痛，也不能像这个城市一样，在繁华或是沧桑之后甜美的睡去，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问。
　　我呢？什么时候才会忘记？还有可能吗？造物主赋予我视觉，听觉，难道不是让我用来感知的吗？为什么让我在经历了无数的伤痛和挣扎之后选择忘记？
　　这，一点也不公平。我反反复复的想着。有一把锋利的匕首，在我的心脏，很深，很慢的划着。
　　大张着眼睛呼吸，凝视无尽的黑暗，身体被一种奇异的情绪充满，不是快乐，也不是悲哀，是坚定吧，更加坚定的信念。
　　复仇的信念。
　　有一束光线从门缝射进来，我眯起眼睛。
　　那个人推门走进来的时候，风凉薄的覆盖过来，那种温软的味道忽然间铺散开，我瞪大了眼睛，看着灯火通明的门外，听到仆人们窃窃私语的声音，轻微的小跑着的脚步声…
　　忽然有种恍然的错觉。古老陈旧的胶片，昏黄单薄的光芒，黑白交叠的重影，老式放映机的转轴缓慢的摇动……我站在台下，面无表情的看着场景变换，投影机的光芒打在瞳孔上，好似变换了千种神情…
　　这一切，都是真的吗？我再一次的确认，我是季禾，是季禾。这是真的，我，是来完成夏浅遗命的…复仇…工具。
　　只是…我咬了咬嘴唇。
　　只是，那个人是温暖的，柔和的，从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就被那种气息折磨着，带着战栗的情绪，我闭上眼睛，不去看，不去想，不去听。
　　我听到了渐进的脚步声，敏锐的感觉到了那个人身边的低气压。
　　他……是在生气么？
　　怎么可能？我不一直是那个人养的一只宠物么？宠物受伤了，可以心疼，但为什么生气？为了什么？是因为……我对那个女人的态度？还是那个女人对我的态度？这个女人不是他一手安排的吗？他不是快要和她结婚了吗……
　　季笙，他那个人那么的聪明，他可以为他的目标奉献一切，一只宠物又算得了什么？婚姻？孩子？又算得了什么？他不是通通不要…不在乎了么？
　　那么，季笙，收敛起你不该有的情绪吧。你的猫，也是一种脆弱的生命，经不起反复无常的折磨。
　　忽然有一种冷笑的冲动，身体的温度，一点，一点，消沉下去。
　　有一双冰凉的手覆盖在我的眼睛上。我听到了季笙低低的嗓音，小家伙，你，不想看见我了吗。
　　我知道，他的双手在感触我睫毛的颤动。我也知道，狡猾的那个人，他知道我醒着。
　　可，那又怎么样呢？季笙，我们之间，睁不睁眼又有什么区别？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全部都是假象，不是么？我和季禾，仅仅是寄生与被寄生的关系。你，是真正的季禾的父亲，而我，是夏浅的复仇工具。我只是暂时的停留，暂时的等待，等待有一天，在你身边，我长大了，力气足够了，我就会以季禾的名义，手刃夏浅的丈夫。
　　然后……
　　然……后呢？
　　我不知道。
　　也许，到那时，你真正的儿子，季禾，就会回来。或者季禾……重新……死亡。
　　那个时候，也许，我会很好心的告诉你实情，然后询问你的意见。你，会很恨我吧？毕竟，我骗了你啊，我不是你的孩子，你怎么想？杀了我？折磨我？随便好了。不重要了。
　　我依旧闭着眼睛。我想了很多。
　　那双手离开了，床面轻弹了一下，那个人也离开了。我听到了缓慢的脚步声，沉重，好像踩在我心上。
　　咬牙，心脏不可抑制的颤抖。
　　该死，我这是怎么了。我到底想抓住什么。手指无意识的收缩，死死扣紧床单。
　　走吧，走吧，快离开吧。荒漠里有什么好尽兴的，你的这只猫，就让它死在自己给自己圈定的牢里好了。
　　门的开合声。光线消失，四周安静下来。我听到了某种昆虫的浅吟低唱，像极了在母亲温暖的**里时听到的安魂曲。一大片海水，黑色的，温热的海水，缓缓的涌过来，我忽然失去了方向，低头苦笑，我意识到自己心中所想……“这片海水黑沉沉的，好像……那个人的眼睛……”
　　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吧？只是梦，夏浅做的一个不可告人的梦。我有些甜蜜的想着，快些，快些结束吧。
　　可是，我咬牙，好疼……好冷……
　　牙齿轻轻颤动，用力抱紧双臂，缩起膝盖……忽然想起了我一个不可告人的愿望，妈妈，我好想回到您的肚子里，那里一定很温暖吧……
　　头深深地埋入柔软的枕头。
　　炽烈的火焰烧起来。
　　蓝色的魔鬼叫嚣着舞蹈。我眼睁睁的看着恨意在身体上缓缓地，温柔的，蔓延，生长。
　　卫，清。
　　没有你，是不是，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嘴角缓缓勾起，我的丈夫……让我怎么报答你呢？让我猜猜，你在做什么？无拘无束的躺在酒吧包厢里安然的享受着你的夜生活？身边是否依偎着几位我见犹怜的温香软玉？还是……站在锦的大厅里疯狂的叫嚣着赌点？那笔巨额的财产你挥霍了多少？不，没事，不用着急，慢慢来，你会还给我的，用你的……血，和，肉。
　　你，卫清，此刻，有没有想起我？如果，我现在正在你的梦里，我是何种形态？何种表情？我想知道，想的要疯了。
　　
　　{十八}早餐
　　半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天已经微微亮堂起来了。□在锦被外面的手指已经变得僵冷。光着脚跳下床，拉开海蓝色的窗纱，一瞬间的光芒让我微眯了眼。天空很干净,这让我很开心。
　　唤了一声页子，页子立刻打开门，低着头走进来，已经入秋了，页子的穿着依旧很单薄。
　　我看着页子，页子没抬头，开始收拾床上的被褥。我走到页子身边，拉了拉她的手。
　　“我不怪你。”我仰起脸冲她微笑。
　　“我知道……”页子立刻很委屈的点头，好像又想起了什么，眼圈缓缓红了。“季总看见扔出去的床单和袋子一定要问我……”
　　我有点疲惫了，拍了拍页子的手示意她不用解释。如果事情已经发生，何必再在“解释”上浪费心情和精力？我们不是神人，谁也无法预料到事情的下一步会怎样发展，如果可以的话，我怎会站在这里？对于那么多的“不得已”除了选择接受还能做什么？页子的“不得已”我选择原谅。但，也仅仅是原谅而已。
　　嘴角微微勾起，在这个世界上，相信一个人有多容易？有多困难？万能的造物主赋予了我们视觉和听觉，可却没给我们通达的心灵，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一定是真实的吗？那世界上怎么会存在万恶的谎言？我的丈夫呢？他呢？他难道不是用柔情蜜意封闭了我的五识蒙蔽了我的心灵？
　　有些迟钝的回过神来，心脏有些压抑的滞痛。页子拉着我的手去洗漱，我告诉她我自己去就可以了。页子忽然停下了脚步，有些怔怔地看着我。我指指她的衣服，让她回屋换一件厚一点的。页子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洗手间的水很凉，我吸了一口气，将整个手都浸没在池子里，细细的端详着。季禾的手指很漂亮，纤细苍白，有点像女孩子，在柔软的指尖上甚至能看到细小美丽的蓝色静脉。双手交握，我有些迟钝的想着，不知道有一天它们沾上血污会是什么样子？
　　洗漱完毕后回到卧室，等待页子将早餐端过来。因为季家主人只有季笙和季禾两个，季笙早出晚归，基本上都是赶到锦里吃饭，仆人们与主家各自分开用餐，我不想一个人占一张大的餐桌，所以让页子在我的卧室里放了一张小方桌，直接让页子将三餐端进卧室。
　　弯了弯嘴角，看到在墙角静静卧立着的钢琴，想到第一次弹琴时，从阴影里走出来的那个异常挺拔和消瘦的身影……微微眯了眯眼，抿了抿嘴唇，走过去，懒懒的斜倚在舒适的棉质座椅上，心跳轻和平缓，将手指放在光滑质感的琴键上……恍惚意识到当初弹奏《gloomySunday》的心情已经越来越远了，当时的我，对卫清报有怨恨的心情，是因为还是有些怀念和卫清在一起的那些看似岁月静好的日子吧。可现在呢？似乎已经没了“怨”只剩下恨了……
　　“怨”是一个很美丽的字眼，唐吴少澂《怨歌行》里有“城南有怨妇，含愁傍芳丛。”郑振铎《山中杂记蝉与纺织娘》也说过“它们的歌声，是如秋风之扫落叶，怨妇之奏琵琶，孤峭而幽奇，清远而凄迷，低徊而愁肠百结。”为什么怨？为什么愁？爱的人不在身边，或者，不再爱你？我如今不怨只恨是因为不爱了吗？那么，谁带走了我的爱？
　　手指微不可察地颤动，无奈的苦笑，眼前忽然看见一片黑色的海，是……那个人的眼睛么？第一次，真正的不知所措起来。
　　当我有些迟钝的反应过来时，手指已经神经质的游走在琴键上。不用思考，完全追随自己熟悉的触觉，手指随心而动，《kisstherain》，少年时最钟爱的钢琴曲，每次听的时候，我的呼吸都是轻微的，小心翼翼的，生怕打破了这一份甜纯的静美。如今，我的静美还在吗……
　　门忽然开了，那个人逆着光站在门口。我抬起眼看他，又一次跌入那片黑沉的海里。细碎的阳光打在他的眼中，微微闪烁，那片黑沉的，没有情绪的海，此时却波光粼粼了起来。温暖的错觉……我知道，那片淤积了万年的海底，除了白骨尸骸，什么……也没有……
　　心脏微微疼痛，我站起来，忽然想起昨天闭着眼睛听他说话的样子。
　　季笙微笑着伸出手，“来，跟我去吃早餐。”
　　我很听话的走到他面前，他立刻把我抱了起来。“这么轻……还是要好好吃饭。”我眨了眨眼睛。
　　季笙抱着我走向餐厅，大理石桌面上摆着两套餐具，页子把早餐放到桌上，微笑着看着我们。
　　他把我放到椅子上，自己在旁边坐下了，偏过头静静地看着我。
　　“怎么不吃？”他把餐具塞到我手上，纤细清透的手指灵活的替我掩上餐巾，然后优雅的咬了一小口面包，咽了小半杯牛奶。
　　我想了一会，慢吞吞的开始对付面前的东西，觉得喉咙干干的，似乎咽不下去，就拿起了旁边的牛奶吞了一口，很快泛起一种恶心感。早餐对我来说一直很没吸引力，前世的我上大学的时候，基本上很少吃早餐，经常被舍友们斥责为“疯狂减肥”的行为，我不置可否，依旧在人们吃早餐的时间躺在宿舍里补觉。
　　勉强吃下一片面包，我就要从座位上下来，季笙的手很快的拦住我：“去哪儿？”
　　我皱着眉头看了看桌上的食物，抿了抿嘴，示意我不想再吃了。
　　季笙把我捞到他腿上，又拿了两片面包给我，我的眉头更紧了。我不想吃，意思很明确。
　　见我的样子，季笙挑眉：“小家伙，吃了有奖励……”
　　我抬眼看看季笙，微不可查的的叹口气。他又变成那个顽劣的大孩子了？不知道此刻在他的眼底酝酿着怎样的情绪？难道对这只总爱闹情绪的猫不厌倦么？
　　垂下眼帘，无声的接过面包，面无表情的地嚼起来。
　　“小家伙真乖……”低低的压抑着笑意的声音，“作为奖赏……”他有意识地停顿一下，“我把你的家教解雇了。”他说的很快，随意的态度好像再阐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手指微不可查的颤动了一下，几乎把刚咽进去的东西吐出来。抬起头望进那双清澈的眼睛，我反反复复的想着，此刻，那片大海的海底，该是个什么样子？
　　季笙低下头迎上我的视线，微微牵起嘴角：“我才不会让那种女人做你的母亲呐。”
　　页子温和的笑了一声：“不知道赵小姐的父亲是怎么想的，一定要把自己的宝贝女儿送到这来当家教，才肯出面解决锦的资金周转问题……”
　　季笙轻笑着拍拍我的头，优雅的站起身来。我的眼睛无意识的盯着巨大的落地窗外蓝白分明的天空，我该做出什么表情？
　　季笙走出餐厅，缓缓拉开客厅有着繁复花纹的琉璃门，轻快明媚的阳光很快的折射到我的脸上，我的眼睛一眨不眨，轻轻牵动嘴角。
　　想微笑的感觉，就是这样吗？
　　
　　{十九}猜测
　　冬至的时候，季笙的一位老友拜访了他。
　　那个男人显然比季笙年长许多，我看见他的时候，他正披着很厚的大衣在屋子里面转悠着，季笙慵懒的斜靠在皮质沙发上，手里提着一杯拉图尔红酒，微笑的看着他。
　　那人一看见我眼睛立刻变得烁亮无比，他一下子跳到我面前，两只眼睛在我脸上来回扫视了几圈，然后露出微微诧异的表情，他的两只手扳着我的肩膀，头却扭过去向着季笙。
　　“你儿子？怎么一点也不像？”
　　季笙依旧就懒洋洋的靠着，眼底黑沉一片。他的视线闲闲的停在我脸上，然后移开，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咦……？”那个人放开我，摸着下巴，上下打量了我几圈，“不像，不像，还是怎么看都不像……”
　　我依旧垂着眼帘，嘴角有些生涩地弯了弯。指尖微微颤动，心脏的压迫感顷刻间强烈了起来。
　　我怎么了？惊讶？紧张？害怕？
　　或者……我只是不太喜欢自己的猜测。
　　看着季笙懒洋洋毫无兴致的样子，心跳缓缓平复下去。
　　好吧，好吧，不要紧张，放松，放松下来。仅仅只是一个猜测，一个猜测而已。
　　可是，指尖微不可查的收缩。我……为什么……要紧张？
　　是……怕那个人不再宠爱我了吗？
　　垂下眼帘，敛去眼中微微慌乱的神情。难道秉承了季禾的身躯，就变得贪婪了？贪婪那个人的温暖和保护？怎么可能……怎么可以……？
　　指尖掐入掌心，我再一次告诉自己，我的灵魂，叫，夏，浅。
　　————————————————————————————————————————————
　　那个人没有在季家停留很长时间，太阳落山的时候，他离开了。临走时，他用带着薄手套的手使劲摩挲着我的耳朵，我不得已才开了口，叫了一声“何叔”。
　　“季笙，听说你儿子丢了一年，去哪了？”没等季笙回答，那人又用粗糙的手指摸了摸我的眉间，“面色不好有空该看看医生去……”说完他放开手，笑嘻嘻的从身后取出一个精致的的盒子。看到上面的图案，我的心脏微微一颤。
　　他相当欣慰的一笑，“就知道你会喜欢……不过说起来……季笙那个家伙可不怎么喜欢这种东西呀……不过……”他停了一下，又笑嘻嘻的摸了摸我的头，“小家伙长得这么俊，不像他也没什么关系，我家有个小女儿跟你也差不多大了……嘿嘿，小家伙？”
　　他意味深长的瞥了我一眼，大大咧咧的用拳头砸了砸季笙的肩膀：“把他养胖点……这么弱不禁风的样儿我可不喜欢。不过说起来……”他很恶劣的一笑：“没准我家女儿会喜欢……下次我把她带过来给你瞧瞧。”
　　季笙懒洋洋的一笑，没有说话。
　　何叔迈着大步子离开了，我没有看他，也没有听他说得话，只是走神走得厉害。
　　我的眼睛一眨不眨，静静地看着盒子里面的东西。一把高级仿真手枪。本体是纽约新型枪支“洛洛克”。乍一看外形几乎无法分辨。
　　抿了抿嘴唇，垂下眼帘，敛去眼中炙热的光芒，恍惚的转身，拿着盒子，快步地走进卧室，忘记了被留在大门口的季笙……不，不止忘了他，世界什么样子？忘了……忘了……眼前只有这样一把黑色的的小东西。几近窒息，我几乎把它错想成真的……
　　有些甜蜜的抚摸着枪身。视线缓慢的游走，准星，套筒，扳机……嘴角轻勾，眼睛里含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多么完美的小东西。
　　脑海里飞速闪过很多场景，几乎无法克制住轻微的战栗。微笑。
　　拔枪，上膛，保险，瞄准，射击，命中或被命中。嘴角缓缓勾起，很有意思，不是吗？
　　走向院落，初冬的香樟树依旧绿意盈盈，淡淡的阳光从树叶间滑落,一地的剪影变的斑驳。
　　嘴角不易察觉的扭曲。
　　射击，一种夏浅从来没有做过的事，季禾帮她做了。
　　所以……
　　谢谢季禾。
　　谢谢你的身体。
　　嘴角顽劣的勾起，用季禾明亮无辜的杏眼瞄准，用季禾苍白柔软的手指轻轻扣动扳机。
　　砰——
　　栖息在不远处的香樟树上的一只精致的白鸟被打中，惊慌的拍打翅膀，几秒钟后发现没有受伤的实情，立刻迫不及待的飞走了。
　　此刻什么感觉？……让我好好想想。
　　欣慰。
　　从没想过季禾的第一次射击竟这么成功……我有些甜蜜的眨着眼睛，嘴角不可抑制的弯起。
　　只是……我垂下眼帘，手指开始不可抑制的痉挛，背上的虚汗一点一点冒出来，针刺一般的酥麻，仿佛耗尽了毕生的气力，虚脱般的的跌倒在干燥的枯草地上。
　　抿了抿嘴角。
　　该死。
　　难道仅靠意志力维持的五识消耗太过了么？眼睛费力的看，耳朵费力的听，心费力的衡量和感受……仅仅这样，也坚持不下去了吗？
　　不，不可以这样。
　　我不允许。绝不。
　　咬牙，屈膝，站立。
　　眼睛忽然间睁大了。
　　那个人，隐在香樟树的阴影注视着我，一动不动，面无表情。
　　现在，我要说些什么？
　　现在，我要做些什么？
　　现在，我要想些什么？
　　季笙，看见我这个样子，你是不是，觉得奇怪？还是……厌恶？一个九岁的孩子……该有夏浅的这些狰狞的表情吗？
　　季笙。季笙。
　　一阵温软的气息顷刻忽然扑散开，夹杂着香樟树独特的微凉的气息，晕眩，窒息。
　　微微仰起脸，香樟树安静的晃动一树的温柔,遮住了一大片天空。
　　我有些疲倦的的闭上眼睛，眼角带着一抹笑意，看到的，是一片比黑暗更深沉的海。
　　“小家伙，这把枪，我收了。”
　　什……么？
　　什么？！
　　不！不！
　　猝然睁开眼睛，空洞干涩的眼眶裂开，流淌出深红色的液体。
　　一大片一大片娇艳的玫瑰猝然盛开，黑色的土壤，黑色的天空，黑色的海。旋转，湮没。
　　死亡，熟悉到恐慌的感觉，姗姗来迟。
　　眼泪，从闭阖的眼睛里无声的滑落。 

作者有话要说：死真的是一件很快乐的事。
亲爱的
你永远不能理解
我能用它来了结别人
和 自己




5

5、呼吸已经停止 ... 
 
 
　　{二十}心笙
　　那个孩子就那么倒下了，当他从那个孩子手中拿走枪的那一刻。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铺天盖地的血珠从那个孩子的眼睛和嘴巴里冒出来，他只是下意识的接住那个孩子软绵绵的小身子，用手反复地擦，反复的擦……很快有源源不断的鲜血覆盖下来，一直蔓延到他膝盖下的草坪上，那一大片一大片争相开放的玫瑰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抬起一片湿热的双手，怔怔的，反反复复的想着，怎么可能呢？他每天都逼那个孩子好好吃早餐，他嘱托好那个孩子的女佣人一定要及时给那个孩子加衣服，他知道那个孩子睡不好甚至在自己身上熏过安神香…那个孩子…怎么会流这么多血呢？他只是不想看见平时那个温软如同小猫一样的孩子那么狰狞的举着枪的样子，他要的是一个他可以保护和温暖的小孩子，他不想看见那个孩子平静的眼神中突然爆发出的冷漠和恨意…怎么会呢？怎么会这样呢？
　　季笙就那么跪在地上，紧紧抱着那个小小的孩子，那个孩子的面庞早已爬满了浓稠的血液，生命和体温一点一点流失，季笙茫然的盯着，看着……
　　一声无比凄厉的叫喊传入他的耳朵，他茫然的抬起头，看到那个孩子身边的女佣正凄惶的向他们奔过来。
　　那个女人怎么了？季笙迟钝的想着，她脸上的表情怎么能这么狰狞？他的孩子只是睡着了，只是睡着了。别吵，不能吵。
　　有人从他手中强抱孩子，季笙死死地攥住那个孩子的衣角，那件小小的黑色夹克，年前他送的，仅仅初冬，天气还不太冷呢，那个孩子就这么迫不及待地穿上了……不……不要和我抢，那个孩子，他，是我的，是我的。
　　他的小猫，总是一副温软的样子，可只有他知道，那个孩子会闹情绪，会闭起眼睛不和他说话，会执拗着不肯好好吃饭……这么一副倔强的性子，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么脆弱？
　　手腕一阵刺痛，他惊异的发现，那个平时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女佣此刻正伏在他的手腕上死命的咬住他，他的手有些迟钝的闪躲，那个孩子被风一样的抱走了，他立刻紧张的站起身，可被一个人用力按住了肩膀。那个人只是悲悯的看着他，缓缓地说着，少爷，让小少爷去医院吧……
　　他愣愣的盯住那个人，涣散的目光渐渐有了焦距，有救……么？
　　那个人缓缓的点头，像小时候那样轻轻地抚摸他的头。
　　“阿五……”他喃喃的念出声，竟带有一丝哭腔。
　　他的老管家啊，一个见证了他整个成长历程的人，一个见证了他不堪回首的童年和婚姻的人，在阿五面前，他才可以拿掉面具，完完整整的袒露他的惊慌不堪和惶恐，袒露他……极度自我厌恶的灵魂。
　　他是多么的厌恶自己？肮脏，狠辣，手段残忍……他觉得自己就像从历经万年的的坟墓里刚刚爬出来的尸体……腐朽，蛆虫，背负着那么多人不甘的灵魂……那个孩子，身上却有雪一样甜纯的气息……他贪婪至极的想着……
　　以前的以前，不是这样的啊，那个他，有着真正清澈无辜的眼神，所有的情绪都大而化之的写在脸上……他长得稍大些时，父亲将一个落魄的赌场扔给他，他刚到时，那是多么狼藉的房间啊，连一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父亲亲手逼着他做出各种不择手段的肮脏的事，只求一个目的——钱。甚至，当那个早有两个月身孕的王家千金看上他时，他也被逼着接受了。那又怎么样呢？伤口愈合了会留下伤疤，可是若是一个相同的地方反复的被伤害，那个地方就会生出又冷又厚的茧，他的心就是如此，一天一天被厚厚的茧缠绕，包围，心硬起来，这样就不会痛了吧？所以当那个女人生下“他”的儿子时，他也只是淡淡的看一眼就走了，孩子不是他的，他为什么要关心？别人怎么说又怎么样？他只要锦在王家资金的帮助下生长壮大起来就好，其它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老天真是开眼，让那个孩子丢了，让那个女人死了，他“好心”的登了几个月的寻人启事，暗示那些他曾经用肮脏手段害过的人现在可以动手“报仇”了，孩子不是他的，他为什么要在乎？不如，让那些仇家杀了泄恨而放松对锦的威胁。
　　可是，怎么会有那么一天呢？那个孩子又出现在他的面前了，他第一眼看见那个孩子，便开始贪恋他身上雪一样的气息，那个孩子变了，以前的木讷羞涩变成了冷漠和嘲讽，那个孩子的无辜的眼睛依旧清澈，可是多了一些他无法看懂的东西，他敏锐的感到那是埋藏在灵魂深处的东西，不能轻易被触碰……就像……他的过去。全部的过去。
　　……
　　他还记得他仍想用以前的态度面对那个孩子，冷漠，无视……可是，那个孩子玩味的探究了他一会，竟开口叫了“父亲”，他诧异了，和那个孩子在一起生活的六年里，那个孩子从未开口叫过这两个字，他也不在乎听到这样虚假的称谓，他甚至刚听说那个孩子回来的消息后，第一个想法是，打发他回王家好了，王家虽已式微，但还不至于养不起一个孩子……
　　可是，不一样了，什么都不一样了，那个孩子总爱低着头，可那绝不是羞涩，那是一种类似冷漠和嘲讽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吗？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子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情绪？那个孩子经常一个人发呆走私，可是很多东西都能无师自通，那个孩子的第一个家庭教师竟对他说他没有能力教这样一个孩子……那个孩子竟然偷偷的拿了他的红酒到楼顶上去喝……
　　他忽然觉得那个孩子有意思了，不想让他回王家了，他时常几近贪婪的抱着那个孩子，那个孩子浑身散发的雪一样的气息似乎也净化了自己的灵魂，他觉得被同化了……他甚至有些恶劣的想着，也让那个孩子沾染上他的气息吧，即使是肮脏的，丑恶的，拉着那个孩子一同在地狱的感觉似乎也不错……
　　那个孩子真是可爱，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多讨人喜欢。照顾那个孩子的女佣平时很少对他说话，偶尔说起来也是战战兢兢的，可一谈起那个孩子就眉飞色舞的说个不停，那种神情……好像在夸奖自己的孩子……他竟然有些不高兴，他竟想说，那是他的孩子，不准她那么夸……他是不是疯了？
　　王家来人要那个孩子，他强硬的说那个孩子在养病，还很容易受惊吓，然后直接关门送客，他这是怎么了？他竟然在害怕？害怕那个小小的孩子离开他？如果那个孩子知道他这么做了会不会怪他？
　　他很喜欢牵着那个小小的孩子，有一次，他发现那个小家伙竟然闭着眼睛跟着他走，他的心微微颤动，忽然想起了那些受伤的小动物也是这样一步一步跟着主人……那个孩子，真的这么信任他，依赖他吗？他隐隐的开心。
　　那个该死的赵惠竟然还缠着他，从他见到她的第一眼，就很不喜欢她，可是，他是谁？赌坊锦的老板季笙，那个生性冷漠，手段毒辣，诡计多端，为了锦可以牺牲一切的人，何况只是这样一个小小的条件。想借这个机会来接近他？那么，试试看吧。他必须尽快将锦的资金问题解决，然后再想办法送赵惠回家。
　　可是那个孩子看起来很不喜欢赵惠，他又在那个孩子脸上看见了冷漠的神情，他有点不舒服，一定要快啊，赶快解决好锦的资金问题，把赵惠弄走才行。
　　可当那个女佣战战兢兢的跟他说，赵惠似乎对那个孩子不对劲，而且女佣给那个孩子洗澡时竟然从他的两侧的肩膀上看到了两排尖利的指甲印时，他怒了，可是锦的问题正处于和赵家关键的交涉阶段，他还不能轻举妄动，于是他故意在赵惠面前表现出很疼爱那个孩子的样子，他要告诉赵惠，那个孩子，她动不得。
　　可是，那个该死的赵惠竟然又引出了那个孩子的心脏病，而且要不是他多心问了一句那条被扔出去的床单，这件事很可能就被那个孩子压下来，他怒不可遏，那个孩子，竟然不告诉他？可，那是什么？一种奇异的感觉，那叫伤心吗……？呵，多么陌生的一个词啊，伤心？他季笙被厚茧包围的心竟然也会有受伤的感觉？却都是为了那个孩子。这么多年一直未被挑起的情绪一一爆发…
　　可当看见那个小小的身躯被埋在厚厚的锦被里时，他什么都顾不得了，这就是心疼的感觉吗？他的心微不可查的颤抖了一下，他甚至觉得，那只是一具……没有生命，没有感情的木偶，他迫不及待的用手抚上那个孩子的脸，温热的感觉让他放下心来，可是那睫毛微微的颤动告诉他，那个孩子，他醒着。竟然闭着眼睛不和他说话吗？怎么可以？那种微弱的疼痛感顷刻间蔓延了整个胸腔……
　　怎么办？他知道那个孩子是伤心了，生他的气了，他不该跟那个女人走那么近的，那个孩子竟然以为他要给他找继母，他觉得好笑，怎么会呢？有那个小家伙陪着就够了……
　　他决定第二天就不让那个赵惠出现了，让那个小家伙受了两次伤日子还会好过吗？
　　他调动了锦里的一批影子，胁迫了赵惠，赵老头还是乖乖的把问题解决了，他叮嘱赵老头不要有什么不该有的动作，看见赵老头唯唯诺诺的样子，他厌恶的转过脸，想起了那个雪一样的孩子，赶着回家告诉那个孩子这个消息，他有点期待看到那个孩子的脸上出现一些除冷漠讽刺以外的表情。
　　那个孩子果然开心了，因为那个孩子眼睛里含着淡淡的笑意看着他，他低下头迎上那个孩子的视线，瞬间，雪一样甜纯的气息开始一层一层丝丝缕缕的缠绕他的灵魂……
　　那个孩子经常在他眼里寻找着什么，他每次感觉到那个孩子探寻的目光都会毫不犹豫的迎上去，因为他很期待看到那个孩子落败后微微抿唇的样子，那个小孩子怎么可能在他眼里看到什么情绪？！
　　小的时候，他的眼睛太过清纯无辜，父亲每次看到他流露出这种神情就打用非人的方式虐待他，告诉他，以后想在要立足于社会就不要再在人前流露出这种神情！渐渐地，他的眼睛里变成了一片死寂，可父亲又说，死气沉沉的眼睛会让人心生畏惧，怎么做生意？好吧，好吧，他改，他改，只要不再挨打，做什么不行？
　　他开始用无辜清纯的眼睛去骗人，谁不觉得跟这样一个人打交道会占便宜？笑话，这些人真是疯了才这么想，最后哪一个人不是被他用狠辣的手段折磨的尸骨无存？这就是那个他，那个曾经有着一双清澈澄明的眼睛的季笙……
　　他，季笙，如果有情绪的话，不在眼里，只在……心中。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他，那个孩子，怎么样了？”他听到自己恐慌的声音，因为无法抑制颤抖而哽咽。
　　手术室的灯亮起来。鲜红色狠狠地刺疼了他的眼睛。
　　怔怔的守在手术室外，他近乎贪婪的想着那个孩子的面容。
　　雪白的容颜，纯黑的眼睛，像花朵般甜腻的声音……
　　小家伙。
　　我的，小孩子。
　　他的耳边忽然响起了那个孩子曾经弹过的一首曲子，他叫不上名字，只是异常压抑和让人窒息的调子让他印象深刻，那时候，他几乎联想到了死亡和仇恨一类的词汇，他从没想过一个小孩子能弹出这样的曲调，还是在他失踪的一年里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膛里挣扎而出，他极力压抑着，隐忍着，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手术室那扇紧闭的门。
　　季家的一些佣人也被带过来，他们都面色苍白的看着一向冷静自持的少爷此刻龟裂的表情。
　　已经无心去看别人的神情，他忽然抬起头，想起了那个把孩子抱走的女佣，他涣散的目光在人群里茫然的寻找着，终于在墙角看到了捂着脸的的页子。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的指缝里不间断的滑出来。
　　他“滕”的一下站起来冲到那个女佣身边，用有力的手指毫不怜惜的揪起她的领子，页子惊恐的瞪大了眼，脚尖几乎离开地面。
　　阿五快步走了过来，急急地安抚着，少爷，少爷，她也是为了让您松手才……
　　他恍若未闻，用骇人的眼神死死盯住眼前的少女，用低低的沙哑的声音问着她：如果，我早些放手，他，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阿五将粗糙的老手温和的放在狠揪着页子的手上，少爷，少爷，小少爷没……您别这么激动……
　　他恍然若失的松了手。怔怔的，一动不动。
　　气氛忽然异常压抑，人群骚动了起来，他几乎不能再呼吸，惊恐的的抬起了头。
　　手术室的灯暗了下来。
　　
　　{二十一}交错
　　—A
　　我轻轻挽着卫清的手臂穿梭在大街上。
　　人群如同海流在我们身边缓缓流动。
　　眯起眼睛，远处的灯光迷离成一个温软的梦。
　　我想，我是幸福的。
　　—B
　　灯光猝不及防的暗了下去，手术室的门缓缓拉开。
　　—A
　　卫清微微侧过脸，灯光如同花瓣一样粘在他俊秀的面庞上。
　　我轻轻地抬手，抚摸他眼角的妖娆泪痣。
　　我想，我现在的心脏，一定跳得厉害。
　　—B
　　一个苍老的医生缓缓地走出来，手上拿着刚刚摘下的棉质口罩和橡胶手套。
　　各种目光齐齐的胶在他脸上。他面无表情。
　　—A
　　卫清冲我微微一笑，浅灰色的瞳孔折射出万般光彩。
　　我想，如果，他的眼睛，再黑一点就好了，最好能吸收所有的光芒，氤氲成一片黑色的海。
　　—B
　　一个异常消瘦挺拔的身影有点踉跄的快步走上去，却在快到达那个医生面前时，忽然小心翼翼的放缓了脚步。
　　—A
　　我下意识的摸摸胸口，迟钝的抬起头。
　　卫清，我没有心跳，怎么办？
　　—B
　　医生，他，我的孩子，怎么样了？
　　小心翼翼的发问，生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那个人的呼吸很轻，如同树叶的微微叹息。
　　—A
　　卫清向我妩媚的笑笑。
　　他眼角的泪痣如同玫瑰一样绽放。
　　他低下头，轻声在我耳边说，小浅，我们，不需要心跳。
　　—B
　　老人的眉头紧皱，轻轻叹息。
　　那个人的身影忽然变成了风中枯木。
　　叹息……他有些迟钝的想着，那意味着什么？
　　他的眼中忽然迸发出凛冽的光芒。
　　—A
　　卫清，我是不是睡了很久，我好像忘了很重要的东西，我的心，空了一大块。
　　我用手指指向胸口。
　　—B
　　我们行医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病例……所有器官都出现危机……这是老年人才有的现象……那个孩子……
　　—A
　　卫清，我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变成了一个男孩子……
　　—B
　　那个孩子……现在已经陷入重度昏迷……如果熬不过今夜的话，我们也没有办法……
　　我们已经尽力了…
　　—A
　　好了小浅，不要再说了，我们回家。
　　我听话的转身，眼泪从闭阖的双眼中大颗大颗的滚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B
　　男孩子躺在冰冷的床架上，被缓缓推了出来。
　　那个人一动不动，贪婪至极的看着。
　　那个孩子，他白瓷一样的肌肤已经失去光泽。
　　那个孩子，他曾经像花瓣一样饱满的嘴唇已经干瘪。
　　那个孩子，他曾经扑扇扑扇如同蝶翅一样的睫毛已经安静听话的盖住了眼睑。
　　那个孩子。
　　我的小家伙。
　　—A
　　卫清啊，你见过大海吗？
　　—B
　　男人一动不动的望着那个孩子，纤细清透如同琉璃细竹一样的手指已经深深地陷入掌心。
　　—A
　　见过，很早很早以前就见过了。
　　比见到你还早呢。
　　—B
　　那个人缓缓地走过去，用带血的手指细细描绘孩子的眉眼。
　　那个孩子，像一盏精致的琉璃瓷器。冰凉的气息让人微微颤抖。
　　—A
　　可是，你见过黑色的海么……比夜晚还要浓烈的颜色。
　　就在我梦里。
　　—B
　　小家伙，你要离开我了吗？
　　—A
　　小浅，你脸色很差，应该回去好好睡一觉。
　　走，我们回家。
　　—B
　　小家伙，我们……回……家吧。
　　—A
　　我怔怔的望着卫清，好像听到另一个人在对我说话。
　　心脏狠狠地收缩，我忽然想闭起眼睛，牵着一个人的衣角，从容的，安心的，慢慢走。
　　—B
　　那个人很小心的抱起睡着的小身躯，像捧起一件易碎的瓷器。
　　这个孩子，总不好好吃饭，轻的像一只猫咪。
　　—A
　　卫清很熟练的拿起钥匙开家里的门，我眯了眯眼睛，总觉得，那双手，不应该是这个样子。应该再纤细一点，再白皙一些，最好在阳光下微微清透，像沾着水的琉璃细竹。
　　—B
　　许多人急促的跑过去。
　　少爷，少爷，不能动小少爷的身体啊……
　　他一句也听不见。
　　—A
　　卫清看着我说，快去睡一会吧。
　　我点点头，感觉心脏一点一点的空下去。
　　有什么不对呢……
　　—B
　　心电图忽然显示出另外一种图像，发出一种奇怪的连续的声响。如同女人的尖叫。
　　医生急急的跑过来，大声的跟他说着一些专业术语。
　　他听不懂。
　　可他明白了最后几个字。
　　呼吸已经停止……准备一下……后事……
　　—A
　　电话铃响了。
　　—B
　　有一个穿着佣人服装的少女听到医生的话忽然凄厉的哭起来。
　　不，不，怎么会呢，不是说，熬过晚上就可以了吗……
　　—A
　　我从床上下来去接电话。
　　—B
　　那个孩子，他的那个孩子，要走了？
　　—A
　　卫清跑过来说，小浅，你躺着，我去接。
　　我微弱的笑了一下，卫清，你还烧着菜呢。
　　卫清为难的笑了一下，急急的跑向厨房。
　　我看着电话，恍恍惚惚的想着，会是谁呢？
　　—B
　　怎么可以。
　　我的小家伙，你不要咬着牙，要呼吸。
　　—A
　　我跑向电话。
　　—B
　　许多人聚集过来，安抚着男人。
　　少爷，您不要这样。
　　小少爷会走得不安心啊。
　　—A
　　我的手在颤抖。
　　—B
　　没有呼吸？怎么可能？
　　他甩开别人的手，俯身上去，用舌头撬开那个孩子的牙关，渡气给他。
　　—A
　　我拿起电话。
　　忽然感到一阵窒息。深刻几近绝望的窒息。
　　我闭上眼睛。
　　—B
　　他抬起脸，修长的手指颤抖着覆盖住那个孩子紧闭的双眼。
　　极力克制住战栗。
　　“小家伙，我求你睁开眼睛，跟我回家。”
　　—A
　　我将话筒放在耳朵旁边。
　　我为什么要颤抖呢。
　　电话里，我听到了什么？
　　熟悉到令我战栗的声音。
　　“小家伙，我求你睁开眼睛，跟我回家。”
　　电话重重地衰落。
　　小家伙，我求你睁开眼睛，跟我回家。
　　小家伙，我求你睁开眼睛，跟我回家。
　　……
　　破碎的声音……时断时续……像是漂浮在梦里……那声音哀伤犹如呻吟……
　　我是谁？
　　我是谁？
　　没有人回答我，我的身躯空灵犹如空气。
　　丧失了所有感觉。
　　黑暗中，我该怎么走？
　　“小家伙，我求你睁开眼睛，跟我回家。”
　　谁？
　　谁在哭？
　　好吧，好吧，不要绝望，不要，我不忍心。
　　回去吧。
　　回去。
　　向哪走？
　　哪里比得上那个像夜一样深沉的黑海呢……
　　缓缓的勾起嘴角。
　　有一双眼睛。我看见了。
　　……
　　周围的一切飞速的旋转起来。
　　我眯着眼睛想，我，原来在梦里么……
　　无以复加的黑暗中，我看到了什么？一大片温柔的海水。那是我所渴望到极致的深黑色，比夜晚还要炽烈的颜色。
　　我张开手臂，快步的走过去，泪水铺天盖地的落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季笙，我们，谁更爱谁呢？

这是一个让两个人爱情明朗化的契机。
我所想表达的，就是这种，有关生死的，绝望，深沉，浓烈的爱。




6

6、我原来离你这么近 ... 
 
 
　　{二十二}梦醒
　　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时间和空间都失去了意义。
　　我静默在一片温柔的黑海中。
　　合目。聆听。
　　有一个人，在呼唤我。
　　轻柔，小心。哀伤犹如呻吟。
　　———————
　　四周很安静。
　　我能听到一个人的呼吸声。
　　一股浓烈的消毒水的味道钻入我的鼻腔。
　　怎么回事…
　　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连续刺耳的鸣叫，好像一个女人极力尖叫着撕扯神经，我感到很烦躁。
　　全身已经麻木，没有任何触感，唯有眼睛上的一片温热让我微微安心。
　　一种强烈的意念摄取住我。
　　必须，睁开眼睛。
　　试图将意识转移到眼睛上，胸腔里异常的憋闷让我放弃。
　　有一口微弱的气息哽在喉咙里。
　　心神有一刻的涣散。那气息……不是我的。
　　集中精神，吞咽，再吸取新的空气。
　　瞬间，四周的空气活了起来，开始顺畅的进入我的身体。意识变得无比清晰。
　　我想，我开始呼吸了。
　　耳边尖锐的鸣叫忽然变成了清脆的嘀嘀声。我想到了心跳的节奏。
　　用尽力气，我睁开了双眼。
　　嘴角勾起，眼睛上轻拢着一只柔软的手掌。
　　从指缝间透出来的光线让我微微幸福。
　　有些甜蜜的弯了弯嘴角，用力眨了几次眼睛。
　　要让他知道，我醒着。
　　那只手在剧烈的颤抖。没有离开。
　　抿了抿嘴角，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我用力伸出僵冷的手指覆盖上那只手掌。
　　我的手很快被反手握住，我忽然想起年关我去捉那只中国结的穗子时，他也是这样握我的手的，格外的温暖和轻柔。
　　很强烈的光侵袭了我的眼睛，我闭了闭眼，又很快睁开。
　　四周空荡荡的，白色的墙壁发出晃眼的光。
　　季笙的脸离我的脸很近，额上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的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柔地捞起我的脖颈，小心的把我的头埋入他的颈间。一种温软的气息让我的呼吸舒缓了下来。
　　“小家伙……”颤抖的声音被他咬的低低的，却极清晰地压入我的耳朵。
　　“我的小家伙……我的小……”他的手臂越收越紧。我几近窒息。
　　“你喜欢枪……我全都买给你……”他的声音低不可闻，“真枪也无所谓……只是，我的小家伙……”
　　呼吸轻坠，我抿了抿嘴角。
　　细碎的发丝埋入我的耳朵，我用手环住他的胸膛，皮肤传来不属于自己的温度，下意识的收紧手臂，汲取他的温暖。
　　现在的我，很幸福吗？
　　我听到了他几近耳语的几个字。
　　“迷路了，记得自己回来……”
　　弯了弯嘴角，想笑，眼泪却一颗一颗轻坠下来。
　　季笙，你是在哭吗？
　　——————————————————————————————————
　　门口传来阖动的声响，一名中年医生走了进来。
　　他的两只眼睛很职业地看向季笙。
　　“先生，您不要太伤……”他停顿住了，两只眼睛死死地盯住我。
　　我眨了眨眼睛。
　　他仍旧不动。
　　微仰起脸看季笙。季笙的眼睛掩在一片暗影里，一动不动的抱着我，身体开始颤抖。
　　“您……”那个医生眼睛撑开，哽咽了一下，“您……”他仍旧说不出话。
　　另外几个医生也从门外走了进来，瞪着眼睛看我。我闻到了一种浓烈的铁制器械和血液的混合味道。
　　胃里面很不舒服。
　　我把头埋入季笙颈间，呼吸着他身上那种特有的温软的气息，一只手轻轻地抚摸他的后背。
　　那些医生走近的时候，季笙的后背就僵硬了起来。
　　他在害怕？
　　害……怕么……
　　是因为……我吗？
　　微微挣脱季笙的怀抱，抬头寻找他的视线。
　　季笙的怀抱收紧。压抑着吐一口气，我听到了骨骼交错的咯咯声。
　　抿了抿嘴角，深吸一口气。
　　“我不能呼吸了……”我的声音很小，略微有些嘶哑。让身体保持清醒耗费了太多精力，可我不能再让季笙看着我昏睡过去。
　　他的承受能力不允许。
　　我自己更不允许。
　　季笙的怀抱立刻放缓了。
　　一个较为稳重的老年医生走过来，眼里闪着奇异的光。
　　他的手里还拿着棉质口罩和橡胶手套。
　　季笙的身体又抖了起来，双手紧紧地箍住我的手腕。
　　微微皱眉，我意识到季笙不对劲。
　　我想看看他。
　　他不允许。
　　我咬牙：“医生……我感觉不舒服……请给我检查一下，让这个人放开我……”
　　季笙的身体猛地一震，没了声响。
　　季笙，你的优雅和镇定去哪了？面具下就是这么一副脆弱不堪的灵魂么？
　　几只手强行将我们分开。
　　布料清脆的碎裂声。后背几道尖锐的刺痛。
　　指甲嵌入肉里，生生撕开。
　　可我已经没了感觉。
　　看到季笙眼睛的那一刻，我后悔了。
　　还是他的眼睛吗？平静的湖泊里面翻江倒海，浑浊不堪，仿佛失了心智，失了魂灵，一只手直直地伸向我，纤细白皙的手指上沾着血，血珠沿着他的胳臂滚进了衣服，星星点点的晕染开。
　　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用力握住那只手。
　　骨骼的碎裂声。
　　皱了皱眉，我咬牙，不吭声。
　　那两只眼睛，浑浊的，空洞的，向着我的方向。游离，迷茫。
　　他被一种可怕的执念摄去了心神。
　　不停的自我暗示。
　　“抓住怀里的人不放。”
　　“谁也不能抢走。”
　　“不能让他离开。”
　　“绝不。”
　　我想，这种类似的场景可能触动了他的某些阴暗记忆，导致他失去心智。
　　必须叫醒他。
　　必须。
　　可是……
　　我咬牙。
　　胸腔开始压抑，肢体原本的麻木散去，疼痛，灼烧，压迫……一点一点在各个器官苏醒。空气开始稀薄，炽烈的晕眩侵袭了大脑。
　　垂下眼帘，强行压制身体的不适感。
　　抬眼，缓缓勾起嘴角，盯住季笙空洞的双眼，一点一点靠近。
　　猛地拉住他的手腕。
　　张嘴，狠狠地咬下去。
　　甜甜的血腥顷刻溢满了口腔。咬牙，不放。
　　季笙茫然的看着我。一动不动。
　　玻璃门外的佣人们睁大了眼睛。
　　医生们一动不动，诧异的盯着我。
　　瞪着眼睛看向季笙。
　　季笙，你说，我疯了吗？
　　你……疼吗？
　　我知道，你疼。不过，没有关系。
　　我和你一起。
　　舌头轻抵，张嘴，放开他。有鲜红的液体顺着我的嘴角缓缓流下。
　　微笑。
　　抬起自己脱臼的手腕，更狠的咬下去。
　　一只手强制分开我的手，用力抬起我的头。
　　我听到很清脆的声音。
　　那只手打在我脸上。
　　嘴角的血液流成一股红线，在大理石地板汇聚成一条小溪。
　　微微送出一口气，没有抬头，只是静静地打量那只手。
　　白皙清透，如同沾着水的琉璃细竹。
　　竹上沾着点点红梅。
　　我的呼吸缓慢下去。
　　你，醒过来，就好。
　　那么……再次陷入黑暗……我就不怕了……
　　有你的呼唤……我会记得回家。
　　我听到了一声撕心裂肺的低吼。
　　苦笑，还是要再一次的在他面前倒下了么？
　　张嘴，在陷入黑暗前用力阖动嘴唇。
　　——等我，回家——
　　
　　{二十三}暖意
　　我以为我的身体很快就可以恢复。
　　可实际上，当我出院的时候已经十一月中旬。年关，又要到了。
　　天还很冷，季笙用柔软的毛毯包裹住我，轻轻地揽起我走出医院门口。
　　一辆出租车停到我们面前，司机是一个黑黑的小伙子，有着一双明亮的眼睛。他冲我们友好地笑笑，招呼我们上车。
　　我抬头看了季笙一眼，抿了抿嘴角。
　　“我想自己走走。”声音还有些单薄嘶哑。
　　季笙微笑着看了我一眼，抬起视线对司机温婉的笑着摇了摇头。他额上的几缕碎发垂了下来，在阳光下碎碎的闪着光。
　　微微挣扎了一下，季笙将我放下来，很快的将我滑落到肩膀上的毛毯拢了上去。
　　我眨了眨眼睛，无声的勾起嘴角。
　　一只脚踩在路边堆得很厚的积雪上，满意的听到了“咯吱”的声响，有些顽劣的弯了弯嘴角，将另一只脚也放上去。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有力的将我捞起来放到干净的路面上，我抬起头，有些不满的眨着眼睛。
　　季笙低下头微笑的看着我，眼角泄露了无数的温柔。
　　乖乖的垂下眼帘，抿了抿嘴角，盯着脚尖，小步小步的趟着走。
　　季笙优雅的弯着腰，一只手拢在我的肩膀上，另一只手轻柔的支撑着我的后背，身体紧紧的贴着我，气息如同绒絮一样扫过我的脖颈。
　　略微移开视线，轻轻叹了口气，他的身躯更加消瘦了，心底有些微微的疼痛，这一个月，他是怎么过的？
　　压抑着吐一口气，再抬眼时，眼底已布满温热的笑容。
　　冬季的空气纯净干燥，枯木上的小鸟吱吱喳喳的叫着，有几点积雪时不时的降落下来，贴着我的脸，微微湿润我的气息。
　　抓了抓毛毯边缘流动的穗子，眼睛无意识的盯着肩膀上那只白晰纤细的手掌，抿了抿嘴唇，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的脚步停下来，眼睛盯住他手腕上清晰的咬痕。
　　“还痛么……”无助的咬了咬嘴唇，还是无法将视线移开。
　　季笙的手掌轻柔的放下来，另一只手按住我的毯子，轻盈优雅的单腿跪立在我面前，浅笑着盯住我的眼睛，用那只带着伤痕的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
　　“小家伙知道心疼我了……”他微不可查的挑挑眉，无尽温柔的展开笑容，在风中翻飞的碎发一点一点落回额上，我想起了毯子边缘光滑闪亮的流苏。
　　握了握掌心，松开。有些踯躅的不知所措起来。
　　我想不出话来回答他。
　　垂下眼帘，有些生涩的咧了咧嘴角。缓缓的抬手，将沾到他眼角的发丝掠回耳边。
　　呼吸轻坠，我觉得自己好像完成了一件很大的事。
　　季笙愣住了，只一刻，他便无限温柔的笑了起来，眼睛亮亮的，像亘古的恒星，美得如同一阵风。眼睛无意识的盯着他嫣红的嘴唇，怎么也无法想象他将气息渡到我的唇间的样子。或许，那只是我的一场臆想？
　　稳住有些慌乱的气息，低眉，敛目，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衣角。
　　季笙站了起来，没有温度的阳光透过他消瘦挺拔的身躯在干净的路面上留下长长的影子。
　　我忽然仰起脸冲他笑了一下。
　　他低头静静地凝视着我，浓密的睫毛在脸上留下两扇深深的阴影。
　　他优雅的抬手，修长的手指轻柔的摩挲我的脖颈，另一只手拉住我的手腕。
　　安心的感觉。
　　闭起眼睛，嘴角缓缓勾起，想起十五那个迷离如梦一样的夜晚他也是这样轻柔的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从容的，安心的，慢慢走。
　　无尽的笑意牵动了嘴角，满的要溢出来。
　　—————————————————————————————
　　回家。回我们的家。
　　这所小楼，如同生活在漫画里的白房子。
　　干燥静美的楼阁，静寂空灵的天空，美丽宁静的麦田，静止不动的大团大团的云朵，仿佛活在童话的记忆里，像一幅被渲染后浸在水里的油画，一点一点碎开，各种颜色攀爬在一起，模糊了我的视界。
　　淡淡的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外轻盈的跃进来，瞬间的恍惚。是在什么时候？这里，真正成了我的家呢……
　　什么也没变，连空气的味道都干净甜美，我弯了弯嘴角，眼睛眯起来。
　　一个身影风一样的扑过来，我扬了扬眉毛，毯子滑落到地上。
　　那个少女半蹲在我面前，把脸深深的埋入我的肩膀，两只手紧紧缠着我的背，一下一下的抽噎起来。
　　有些无奈的抿了抿嘴角，用纤细的手指摸了摸她的长发，微叹了口气：“页子，你要多穿一点。”
　　季禾稚嫩的嗓音甜甜的，让人听起来很舒服。
　　我安慰的拍了拍页子的肩膀。页子抽噎着抬起脸来，湿漉漉的眼睛很委屈的盯着我。
　　我总是努力把自己扮作小孩子。
　　可惜我不是。
　　页子好像也从来不这么想。
　　她眨眨眼，在等我出几句安慰她的话。
　　我无力的咬了咬嘴唇，竭力想了想，还是只找到了两个字。
　　“呃……没事……”我实在是尽力了，有些无奈的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页子迫不及待的点头，眼泪又开始大颗大颗的坠落。我有点怀疑，她，是不是就在等这两个字？
　　猛的抬起视线，季笙懒懒的斜倚在门边，微勾着嘴角，手里提着掉落到地上的毯子，白皙的指尖深深的埋入光滑柔软的流苏里。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有些惊惶的垂下眼帘，敛去眼中慌乱的神情。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被他看穿了。
　　“过来，小家伙。”他懒懒的抬了一下手臂，修长的手指微微勾起。
　　垂下眼帘，我忽然想起他抱着我颤抖的样子，怎么和现在这么不一样呢？
　　放开页子，略微想了想，点头。
　　抿了抿嘴角，缓慢的走过去，伸手抓住他的衣角，这是我的习惯性动作吧……我慢吞吞的想着。
　　忽然瞪大了双眼，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
　　习惯？
　　无奈的苦笑。
　　习惯啊……季笙，我还能和你习惯多少年……三年？五年？还是……十年？
　　我要因为留恋你的臂弯而放弃生存的意义吗？
　　抬眼，季笙依旧懒洋洋地笑着，将手中的毯子轻柔的拢在我的肩膀。
　　他说过什么？
　　迷路了，记得自己回来。
　　迷路了，记得自己回来……
　　心脏微微战栗。
　　垂下眼帘，有些苦涩的扯动嘴角。
　　为什么我是夏浅呢。
　　季禾啊。
　　你晚些长大吧。
　　{二十四}
　　
　　三月近末，空气有些微微的干躁。
　　困倦。
　　懒懒的半躺在微凉的藤椅上，任自己的身体慢慢滑下去。
　　搁置在旁边石阶上的茶已经半凉，有若有若无的白气升腾起来。
　　抿了抿嘴唇，用微凉的手指按了按眼角，心底有些微微的燥意。
　　季笙，一整夜没有回来。
　　也没有佣人来传话。
　　空气有些稀薄，用力张了张嘴，想唤来页子，却不知道问些什么。
　　手指无意识的搅在一起，努力忽略心底的不安。
　　很困难。
　　页子端来新茶，顺手将我搁置在石阶上的茶杯收走。
　　“页子……”开口唤住她，被压抑的不安从心底寻了个裂缝顷刻间蔓延了整个胸腔。
　　有些窒息。
　　页子走到我面前，顺势抓住我冰凉的手，两只眼睛担忧的看向我：“又不舒服了吗？我去拿药……”
　　“页子……”我的手指微不可查的收缩了一下，我不知道心底那种惊惶为什么越来越明显。
　　页子抬眼盯住我，神色灰暗不明。
　　“怎么一整夜都没回来？”页子自然知道我说的是谁。
　　页子咬唇不语。
　　我拉着她的手，忽然紧张起来，“出了……什么事？”
　　页子低了低头，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锦里面……出了什么事……季总昨天半夜拨了一大批人在家里守着……他自己却没回来……”
　　点点头示意页子下去。
　　将脸隐在芭蕉树下的巨大阴影里，无意识的用手指碰了碰冰凉的双唇，想起那个人在我躺在医院里时……
　　空气有些滞留。
　　那是什么？恐慌，不安，惊惧……叫嚣着从胸膛里挣扎而出的。
　　我用双手盖住眼睛，这次，却没有因为从指缝间透出的光线而幸福。
　　我想见那个人。
　　很想。
　　想拉拉那个人的衣角，看着他对我笑一下，我想，他微微勾起嫣红的嘴角，眼睛亮得像亘古的辰星，睫毛下留下深深的阴影，一定，美得像一阵风。
　　恍惚。
　　恍惚。
　　思念……
　　我要，去找他。
　　“页子！”极其压抑的声音从胸膛撕裂而出。
　　页子急急的跑过来盯着我，眉头锁的很紧。
　　她知道我要做什么。
　　盯住页子的眼睛，忍受胸腔极度强烈的压迫感。
　　页子不安的摇头。
　　依旧咬紧牙看着页子：“页子，我现在感觉非常不好，我想，我需要吃药了。”
　　页子惶惶不安起来：“我去给你拿药。”
　　我没吭声，依旧盯住页子一动不动，努力咽下喉间的一丝甜腻的血腥。
　　页子不停地摇着头，眼泪簌簌的落下来，“不行的，不行的，外面有很多警卫，他们都是少爷派来的，不会让我们出去……”
　　终于抑制不住咳了起来，页子惊恐的睁大眼睛，我的白色衬领上晕开了几朵妖冶的玫瑰。
　　页子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间渗进去：“后……后院的墙矮一些……你等着，我去拿短梯……”
　　页子急急的跑出去，我脱力的跌回藤椅上，凉意沁透了心肺，反反复复的想着，那个人怎么样了？怎么样了？什么问题能困了他整晚不回来？
　　没过多久，页子踉跄的跑回来，前胸的衣襟都湿透了，她急急的把药送到我嘴边，气息紊乱不堪，“先吃药……短梯……我已经搬到了后院了……你先吃药好不好？”她胡乱的用手抹了把脸，两只眼睛乞盼的盯着我。
　　扫了一眼页子手中的药丸，我无力地眨了眨眼睛，抿了抿嘴角，一动不动。
　　“你怎么……”页子咬了咬牙，颤抖着将药收到口袋里，一把将我抱起来跑向后院。
　　我们很顺利的翻过了那堵矮墙。
　　我静静地站在空荡荡的马路边，不知道心里该想些什么，咬着牙难受。
　　页子伸手叫了一辆出租车，抱紧我跌坐在车里。
　　她一直在哭。
　　我面无表情的看着车窗外景色的变换。玻璃上映出季禾的侧脸，轻抿的嘴角，睫毛微微卷曲，紧张的扇动着。忽然间恍惚好像游走在梦里。我这是干什么？为什么到这里？心底一直压抑的是什么？一点一点复苏的又是什么？
　　该死。
　　指尖掐入掌心。没有痛感。
　　季，笙。
　　你最好不要有事。
　　最好不要。
　　————————————————————————————
　　人群像乌云一样缠绕在锦的外面。
　　页子双手护住我，努力地拨开人群。
　　垂下眼帘，敛去眼中不可抑制的慌乱，咬牙，一个晚上还没有解决吗？
　　季笙。
　　季笙。
　　抿起嘴角，加快了脚步，我不知道一个孩子能帮什么，我只想看看他，拉拉他的衣角。
　　两个警卫守在大厅门口，神色严峻。
　　我们走上前去，他们的眼睛忽然睁大了。
　　一只胳臂挡在我面前，手上套着白手套，明晃晃的，我眯起眼睛。
　　“少爷有命，不准再放人进去，请小少爷多担待。”
　　我的眼睛瞥向他的腰间，忍不住又咳了起来，胸腔里撕心裂肺的疼痛，嘴角很快湿了，一滴滴的打在干涸的血痕上。
　　我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大厅紧闭的大门。
　　我听到里面打斗的声音。
　　心要烧起来。
　　页子咬着牙把药递到我嘴边，我摇了摇头，移开视线盯住警卫。
　　他们一动不动，神色晦暗不明。
　　页子的脸色忽然坚决了起来，她的声音变得刺耳凄厉：“小少爷要是有什么事你们可担待不起！”
　　垂下眼帘，咬着牙，勉强站立着与警卫对峙。
　　两个警卫沉默片刻，互相对视一眼，同时默默地闪到一边，为我们缓缓的拉开门。
　　我的视线又落到其中一个警卫的左腰上。
　　我紧贴着他走过去，踉跄了一下，跌在他身上，他很敏捷地抱住我，我仰起头虚弱的咧了咧僵硬的嘴角，笑着点头致谢。警卫有些赧然的笑了一下，放开我又恢复站立姿势。
　　将手中的东西迅速拢进袖子。
　　低下头，垂下眼帘，缓缓勾起嘴角。
　　应该对一个虚弱的小孩子放松警惕吗？
　　缓缓抬起朦胧的视线，心跳忽然间平缓起来。
　　我原来离你这么近。
　　季笙，你还好吗。
　　真的……好想……见你。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别离的初始。
季禾对季笙说：“我原来离你这么近。”
季禾问自己，我这是干什么？为什么到这里？心底一直压抑的是什么？一点一点复苏的又是什么？
他不明白，这只是自己对季笙感情的一个觉悟。他因为这份感情而懊恼和不安。
两个不可能的人怎么在一起呢？季禾想。
但他不知道，这份爱，因为不可能，所以才美丽。




7

7、我祈求你，来看看我 ... 
 
 
　　{二十五}被劫
　　我一直以为等待季禾长大之前的每一天都一样，早餐，午餐，晚餐，在这中间，我可以做很多无聊的事，说很多无聊的话，见很多无聊的人…平淡却宁静…可是，命运，似乎从不打算给予我这样的安宁，即使，我早已注定成为魔鬼，仇恨的牺牲品。
　　我会开枪，是的，我会开枪。如此便捷的杀人工具，我没有办法抵制住自己对它的贪婪。即使曾经的一把仿真工具，也让我的眼底闪出嗜血的光芒。在等待季禾长大的漫长的日子里，这个小孩子无辜的头脑里已经上演过无数血腥的场面，匕首，枪支，药物，绳索……只是，无论画面如何变幻，也永远更改不了其中永恒的主角——我的丈夫。
　　灵魂不可抑制的颤抖，是因为害怕么？还是……该死的…快乐？
　　我也一直以为我是个头脑清晰的人，我可以为从警卫身上偷一把枪寻找无数个理由，可是，我却无法容忍自己为了任何原因让自己在能亲手杀死卫清之前身处险境。
　　现在，当我身上的衣服残破不堪，伤痕累累的靠在铁质笼里时还在思索，当我毫不顾忌的向那个人开枪的时候，自己的心里究竟想了些什么？
　　————
　　内厅。
　　季笙瘦长的身躯被迫靠在墙面上，身处险境，他依旧慵懒的地笑着，黑沉的眼睛眯起来，睫毛如同阳光下的水晶刺闪着乌黑的光芒，那种闲散的样子，好像面前胁迫他的几十个人只是一处再自然不过的风景。
　　当我被页子抱着出现在季笙的面前时，我能看到他的眉心微不可查的皱了一下。
　　我知道，他愤怒了。
　　而且……怒不可遏。他纤细白皙的手指已经掐入掌心。
　　他什么也没说，可我已经明白。我仅仅张了张嘴，摇了摇头。
　　我不回去。
　　很简单，这次，我要违背你了。
　　理由？
　　同样简单。
　　我想你了。想见见你。
　　季笙，没想到吧，你养的宠物有一天也不再温驯了，甚至对它的主人……
　　算了。
　　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恐怕到我死，你都无从知晓了。
　　现在的现在，我只想说一句话，受伤了，就不要强撑着，你的后衫……已经被血和汗湿透了。
　　你的警卫和保镖都是愚忠吗？如果听到枪声再来救你是不是已经太晚了？也许一会回家后我会提个建议让你把这些呆板的警卫都换掉，不，不，还是先给你的小家伙讲讲被别人用枪指着的感觉吧，在自己的地盘被折磨的这么狼狈是不是很丢脸？
　　所有的目光都齐齐胶在我脸上，不屑的，嘲笑的，冷漠的……
　　是啊，不论怎么样，我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我能做什么？
　　抱住自己的父亲大哭一场？
　　也许……是一个好主意。
　　所以。
　　我做了。
　　嘴角缓缓勾起，低下头，垂下眼帘，我不想让那个人在我眼中看到嗜血的光芒。
　　那是仇恨的种子在我身体里生根，发芽，生长，缠绕以后的附属品，此时此刻，我想我再也无法遮掩了。
　　我要为季笙寻找一个机会，脱身的机会。
　　我明白，只要听到枪响，必定会提醒外面的警卫冲进来维护季笙的安全。只是……这枪，谁开的，那结果……就大不相同了吧。
　　深呼吸。
　　我闭了闭眼，摇摇欲坠的身体开始颤抖，竭力挣脱了页子的怀抱，两只眼睛紧紧盯住季笙，撕心裂肺的叫了一声“父亲”。
　　我们相处的这一年之中我第二次这样唤他。
　　很怪异的感觉。
　　似乎听到了季笙牙齿咯咯作响的声音。
　　不，不要愤怒，季笙，好戏还没开场呢。
　　在页子的手捉住我衣襟之前，我喊叫着跑向季笙。
　　所有人都没有在乎。
　　我是个孩子，甚至比同龄孩子生的瘦弱，我能做什么呢？
　　是啊，我能做什么呢。
　　我抓住了季笙的衣角，没有来得心里一阵恐慌，泪水毫无预兆的从眼角滑落。
　　只是，季笙，这不在我的表演内容之中，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啊。
　　“父亲！父亲！父亲……”我的声音为什么这么嘶哑？
　　其实，我现在更想喊你的名字“季笙，季笙，季笙”。
　　季笙的身躯忽然剧烈的颤抖起来。
　　他知道我要做什么了？
　　不过，没关系。想阻止我？已经来不及了……
　　嘴角缓缓勾起，扣动扳机，一声很大的枪响。轻微的火药味渐渐弥散开。
　　我想，人们一定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吧。
　　季笙身后的人已经缓缓倒下，大量的血液从他的腹部喷涌而出，衣服被染成很美丽的图案。我一动不动的看着，很欣赏的眨着眼睛。
　　门外的警卫一下涌进来，包括那个没有枪的男子。他很诧异的看了我一眼，瞬间抚过腰间，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内厅里的几十个人很快被制服了，微笑着抬起头看看季笙，季笙正一瞬不瞬的盯着我。深沉的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得黑色光芒。
　　这么的为所欲为……我慢吞吞的想着，我该不是被那个人宠坏了吧。他生气了？
　　季笙眯了眯眼睛，用手紧紧地握住我的肩膀。很疼。
　　“看来，我们今天……要‘好好’吃一顿饭了，小家伙。我必须教教你，现象和本质的区别。”他抬起头扫了一眼，那些警卫迅速的将人带离内厅。
　　我抬头看着他，然后迅速的低下头，心跳时急时缓。我抿起嘴唇，我是做了不该做的事吗。
　　季笙的手伸过来抚摸我的眼睛，“又哭了？”
　　我把他的手拉下去，他很快的又把手放上来，声音极尽轻柔，“男孩子怎么总哭？别怕，别担心，那只是一场戏……”
　　我低着头，想着，我这是做了些什么？季笙是什么人？他在这种危险的场合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我担心什么呢。
　　是啊，没什么可担心的。我却心急火燎的赶过来。为什么？
　　我想着，为什么，为什么？我把季笙的手拉下来，一个人转身向外走。
　　季笙拎着我的领子，“干嘛去？”
　　我没有回头，低低的说了一声，“回家。”
　　季笙用胳膊把我拦回来，半只手臂环着我，用纤细的手指拎着我的衣领细细的端详上面的血渍，抬头，看了看面无血色的页子。
　　页子战战兢兢的把药丸送到季笙手上，转身到外厅找水。
　　无力的眨了眨眼睛，我疲惫的想着，这一天就这么结束了，真好。
　　是啊，如果这一天要真这么结束了，就好了。
　　页子的尖叫声传来，然后是枪声和打斗声。
　　我抬起视线看向季笙，该不会是锦里出了内奸吧。
　　快去救页子。我向季笙眨了眨眼睛。
　　季笙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也许，锦里的人出了问题这真让他动怒了。
　　“看来……我们的‘午餐’不能按时享用了……小家伙，我本想给你树立一个‘慈父’形象的，看来这次不行了……”他抬起头看了看外面，眼底黑沉一片，从我手中拿过枪，另一只手轻柔的抚了抚我额上的碎发，嫣红的嘴唇微微勾起，眼中闪动着黑玉一样的光泽，冲我眨了眨眼睛，“就在这内厅等我，一步也不准离开，一会……我们回家‘好好’吃饭……”
　　那一刻，我几乎脱口，季笙，别走。
　　我想起了何叔说季笙不喜欢用枪。
　　心里忽然出现了一片阴影，胸腔压迫起来，我想起季笙手中那颗药丸，我到底也没吃。
　　季笙微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慵懒的站起来，我拉了拉他的衣角，心里忽然难过极了。
　　季笙很随意的笑笑，低下头迎上我的视线，黑沉的目光中闪着奇异的光彩。
　　我努力地仰起脸笑笑，你走吧，我在这等你。
　　季笙安慰的摩挲了一下我的脖颈，起身离开了。
　　忽然觉得很冷，偌大的一个内厅，有一种站不住脚的感觉。后背紧紧贴住墙壁，手掌展开平贴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感觉到一层薄薄的温度。微微仰起头，目光流连在虚无的空气中，泪水毫无预兆的坠下来。忽然想起刚成为季禾的那个夜晚，我也是这样，缱绻在墙角，一个人，一整夜。只是现在，为什么，身心都变得无比脆弱了呢？是因为……心底……有牵挂了吗？
　　枪声还在继续。赌坊地处偏僻，不会引来一些无聊的警察……
　　心忽然突突的跳了起来。眼前的一切变成了黑白分明的就旧式照片，只有一点红，如同盛开到极致的茶靡忽然撕裂视线。
　　我听到了一声枪响伴随着季笙痛苦的闷哼。
　　心脏咻的收缩，无声的睁大了眼睛盯着虚无的空间，空气变得无比稀薄，痉挛的手指死死的按住胸口……该死，病发了……
　　我挣扎在地板上哽咽，根本无法发出声响，喉咙仿佛被人死死卡住，眼泪大颗大颗的从眼角滚落。
　　竭力保持清醒，我想，我要亲眼看着季笙活着……知晓他没事就好……就好……
　　可是，似乎上天不肯给我这样一个机会，陷入晕眩前我看到了十几双陌生的皮鞋向我缓缓走过来，我想，我终于知道今天为什么要拉着季笙的衣角哭泣了，原来，是我们要分别了……
　　“七哥，就是这个家伙伤了阿九……”
　　“七哥，他不是那小子亲生的……还要带回去吗…”
　　没有力气去伤心或是震惊了，疲惫不堪的闭上眼睛。
　　手指缓缓握紧。
　　季笙。
　　季笙。
　　果然如他们所说的吗……果然……我……
　　恍然想起何叔握着我的肩膀说我和你不像……原来你早就知道了么？苦苦的扯动嘴角，季笙，我唯一想要和你有的一点牵绊原来也……
　　……
　　有人很粗鲁用绳子将我捆紧，用一种硬质麻袋包裹住我……恍然想起赵惠来时我犯病的样子……我要活着，我不断的告诉自己……
　　活着……
　　咬牙。
　　我要活着。
　　呼吸。
　　即使……
　　痛苦不堪……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再能，抵挡我对你的恨意。
　　卫，清。
　　黑暗中，缓缓勾起嘴角，我的丈夫啊，有一天，我，一定会把我今天遭遇的，全部，加之与你。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二十六}囚笼
　　拥挤在身边的空气像水一样，冰凉，湿润。微微摊开手掌，握紧，展开，视线落回空荡荡的掌心，轻轻抿了抿嘴角。头微微后仰，靠在冰冷的铁质笼边缘，带动脖颈上的铁链发出哗哗的声响，半阖着眼，心里平静如水。
　　好像处在一个巨大的玻璃容器内，将自己与世界隔离起来，所以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即不恐慌，也不悲哀。
　　我曾说过，对于即将到来的“不得已”，我们除了接受便不能再做什么了。反抗？无聊而又愚蠢的行为。
　　扫一眼被铁链勒至伤痕累累的手腕，微微将胳臂和小腿舒展一些，酸胀的麻木顷刻蔓延开来。
　　无法安睡，笼内没有被褥，后背被几条铁柱烙的青紫，就这么抱着膝，看着月亮东升西落。真好，这个夜，又要过去了。
　　低头算了算，已经是来这里的第十五天。离开季笙的整整半个月。在这半个月里，我被像狗一样关养在笼子里，除了给我送饭的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我没有再见过别人。据他讲，我要被送往两天后的“人市”进行贩卖，倒手给有“需要”的人。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的时候抬起头用很奇特的目光看了我两眼。我垂下眼帘,遮住了眼中不可抑制的嘲讽，嘴角微微勾起，需要？很简单的两个字，极具深意啊。
　　天快亮的时候，有人进来了。这个地方身处乡间僻野，四处弥漫着青草的香味，我使劲嗅了嗅，懒懒的睁开眼睛扫向门外。
　　来人不是那个刀疤男人，而是一个少年，差不多十四五岁的样子，苍白的病态，学生装扮，戴着一副精致的黑丝眼镜，手里拿着食盒。
　　食物的清香与熹微的晨光混在一起，我眨了眨眼睛，本能的抿了抿嘴角。在这里，我每天仅仅能吃一餐，两个馒头。
　　馒头，淡淡的味道，却更让我记住了一种苦涩。我不清楚季笙什么时候把那颗药丸塞到我夹衫的口袋里，被运到这里来的途中，我病发几近死去，无意识的摸到了胸口的药丸，便拿出来生生嚼碎了吞下去，我想更深刻的记忆这浓的化不开的苦涩，恰如生活，恰如这份禁忌的感情。假如我死后有知，一定不再轮回投胎转世为人。既然仇恨已经将我这一世生生榨尽，那么下一世，只求造物主还眷顾于我，毁了我的视觉和听觉，让我真正灰飞烟灭了吧。
　　收回散乱的思绪，眼角有些氤氲，提着食盒的少年己经站在我面前。食物的清香越发浓郁了起来。
　　抿了抿干裂的嘴角，缓缓抬眼盯住少年。
　　少年优雅的一笑，用手拍了拍笼子，光光的声响在静寂的夜色里格外清晰。他黑色镜框下的眼睛忽然迸发出奇异的光。
　　“你就是被捉住的那个赌坊老板的儿子？”
　　我挑眉，顽劣的笑笑。
　　少年纤细的手指抚了抚鼻梁上的眼镜，咯咯地笑起来。
　　“我有一个好提议……说给你听听怎么样？”
　　我微微勾起嘴角，眨眨眼睛，做一个好奇的表情。
　　少年忽的将脸紧紧贴住笼子的夹缝内，一只手捉住我脖子上的铁链。“做我的狗，这顿饭就给你吃了怎么样？嗯？”他顽劣的用力一拉，我的额头立刻撞到铁框上。
　　我刚才都想了些什么？对于即将到来的“不得已”，我们除了接受便不能再做什么了……假如我死后有知，一定不再轮回投胎转世为人……既然仇恨已经将我这一世生生榨尽，那么下一世，只求造物主还眷顾于我，毁了我的视觉和听觉，让我真正灰飞烟灭了吧。
　　垂下眼帘，遮住眼底不可抑制的笑意，轻轻勾唇：“好”。
　　少年愣了一下，脸上忽的绽放出孩童般纯真的笑容，伸出手指用力戳我的左脸：“果然天生就是当狗的材料……”他纤长的手指顺势移到我的头顶，用手掌轻轻拍打：“好狗儿，叫我主人。主……人……听懂了吗？主……人……”他很耐心的的做着口型。我微笑着看着他。
　　我刚才还想过什么？反抗是最无聊最愚蠢的行为。
　　“主人。”季禾甜腻的嗓音堪称完美，让人想起从壁画上走下来的天使。
　　“再叫！再叫！”少年的眼里闪着诡异的光芒，是蝙蝠邂逅新鲜血液的极度兴奋。
　　“主人。”同样甜美纯净的音质，如同泉水叮咚作响。
　　“真是我的好狗儿。”他咯咯的笑的分外明媚，很快的将手中的食盒塞过来：“好狗儿，我的乖狗儿，这个是主人奖你的……快吃快吃……”少年病态的脸上显出急切的神情，眼睛里懵懂的光俨如孩童。
　　我伸出季禾苍白纤细的手指，懒懒的将食盒接过来，在少年的注视下，慢条斯理的将食盒打开。
　　食盒里有很高档的食物。还有，蛇。
　　我需要尖叫吗？嘴角微微勾起，眼角泄露了真实的感情。
　　我用食指敲敲冰凉的蛇头，抬起头含笑看他一眼。
　　他有些仲怔。
　　伸手，温柔的拉过少年的衣衫。
　　将手中的蛇……塞进他的领口。
　　————————————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我被带出了笼子。
　　那个男孩子再没有出现过。
　　嘴角无声的勾起，我想，我一定，像一条蛇一样，驻扎进，他的心脏了。
　　{二十七}雨笙
　　那个孩子的唇。
　　像鸽子血。
　　红。
　　鲜红。
　　竟是这样温暖到令人战栗的颜色吗？
　　——————————————————————————————————
　　可能是黑色，也可能布满尘埃。高背座椅，灰色棉布靠垫淋过雨水，很快和身上的衣服粘在一起。
　　敞篷跑车的玻璃，碎掉了一块，像掩面哭泣的女人的脸。
　　雨水顺势钻到他的脖颈里，冰凉的，潮湿的，在黑暗中，一直一直的，滑落下去。
　　窗外是一片黑沉的海，海看上去像这个下雨天做过的梦一样冗长。季笙半闭着眼睛，看着这个方向，手握紧方向盘，想努力把自己沉下去。
　　有凉凉的海风舔过来。季笙深吸一口气，将手抚在额头上，将头发向后掬，目光流连在灰沉的海岸，鼻尖触到冰冷的空气，眼睛眯起来。这时候。他想着，再没有什么，比绝望，更明亮了。
　　零碎的梦魇星罗棋布，半睡半醒间，季笙启动了车子。浓稠的黑色的风密密的灌满他的眼睛和嘴巴。
　　车子像鱼一样在干净湿润的路面上滑行起来。
　　矢车菊浅浅的长在山的脚下，公路的两边。颜色是蒙蒙的紫色，像是一场秋天早上没有睡醒的雾。公路不算陡峭，可以接受非常快的车速。有过汽车在转弯处掉了下去，撞坏了栏杆。雨下的这样大的时候，很多紫色的菊花也跟着冲了出去。像蝴蝶们一样在山谷中间长上了飞行所必要的翅膀。
　　一种因为碾碎才能发出的青草的气味若有若无的蔓延开，季笙有些迟钝的侧过头，眉尖锐利的剪动起来。不，不对，不是这种味道。
　　十九天。他怔怔的想起。
　　十，九，天。
　　究竟是多久？
　　四百五十六个小时，二万七千三百六分钟，一百六十四万一千六百秒。
　　一点一点的走完这些时间，他变得筋疲力尽。仿佛生生耗尽他所有的情感。
　　疲惫的眨着眼睛，那是什么？一点一点沸腾起来，又骤然冷落下去。起伏，像海一样，惊惶的升起来，犹豫而又决绝的落下去。
　　那到底是什么？思念，惊惧，悔恨，恐慌……还有什么？……痛苦，贪婪，绝望，不安……还有呢？还有呢？
　　像一只蝴蝶蛊惑性的张开翅膀，季笙两片薄薄的嘴唇微微阖合，深刻几近绝望的窒息。
　　还有什么？他问自己。
　　那个字。
　　那个字？怎么可能呢。
　　季笙近乎自嘲般的笑起来。然后，他变得面无表情，疯狂的想念起那个孩子花朵一样纯净的容颜。
　　那个孩子用牙齿咬住嘴唇，细碎的齿印像一串无色的铃兰花一样开在嘴唇上，然后那个孩子弯弯嘴角，抿抿嘴唇，伸出苍白柔软的指尖，抓起他的衣角，轻微的，无力的，却无比执拗的。
　　季笙在黑暗中无声的张大了眼睛。
　　你走吧，我在这儿等你。那天，那个孩子，他很努力的仰起脸笑笑，纯黑的眼睛像花朵一样绽放。
　　可是，他怎么不在了呢。
　　季笙低头，仿佛看见自己的胸膛重新流出汨汨的新鲜的血液，像那天一样。他张着眼睛看着那个空空的角落，四周那个孩子的气息分明还像树叶一样扫动他的神经。他反反复复的想着，那个孩子，他去哪啦。
　　手指仿佛还残留着那个孩子的温度。脖颈像沙滩一样温暖。他喜欢把手放在那个孩子的颈窝上，看到那个孩子怕痒的眨着眼睛。
　　还剩什么呢？季笙贪婪的呼吸着，妄图再寻找到那种花朵般甜腻的味道。像雪一样，温暖，潮湿，安静，轻盈。
　　他死死的按住胸口，枪伤并没有很好的愈合，压抑的滞痛。他以为，他的灵魂和情感早已被抽干了，没想过，竟然还会痛，而且，撕心裂肺。
　　周身被荆棘缠绕，刺深深地埋进皮肤里。他看到玫瑰粘在潮湿的黑色的藤蔓上，一圈一圈，勒紧了他的肩膀。
　　手神经质的抓紧旁边的衣服，那个孩子穿过的，小小的黑色夹克。皮质衣料哀哀的闪着纯黑的光芒，冰凉的，等待着再度包裹起那个软软的纤细的身躯。
　　不对，不对。
　　季笙的胸膛忽然深刻的起伏了一下，黑沉得瞳孔迸发出凛冽的光。他不要仅仅抓着一件没有生命没有温度的衣服，他要那个会微微抿起嘴唇的孩子，会抬起视线寻找他的眼睛的孩子，能为了他不顾一切的孩子。要活着的，好好地活着的看着他明白他的孩子。他要让他回来，然后，好好地关在自己的屋子里，一步，也不放开。再也不放开。
　　季笙抿紧嘴角。纤细白皙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黑色衣衫从手中滑落，仿佛从身体上生生削下一块肉。掌心，冰冷苍白，无力的抓握住空气。
　　最后，最后一天了。季笙对自己说。
　　再找不到……再找不到的话……
　　季笙的眼底忽然茂盛的开出了布满荆棘的花朵，浓烈鲜艳的颜色丝丝缕缕的消融进一片黑沉中。完美的藏匿。
　　那就只好……杀……没有道德，没有约束，对他来说，像轻轻吹动一片树叶，亲切，自然。最极端的方式，当然，也是，最有效的。
　　所有，所有伤害到那个孩子的人。必须。
　　跑车飞快的在公路上驶过去。溅起的雨水非常炙热。有一件被主人无比眷恋着摩挲了千万遍的黑色夹克从车窗外飞了出去，学着石子们，学着菊花们，像蝴蝶一样，张开翅膀，飞下山谷了。
　　————————————————————————————————————————　　　　高大的台面两端有巨大的闪光灯，台下拥挤着像鱼群一样的人们，男男女女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如同一张没有洗好的黑白影片。
　　我浑身赤·裸，脖子上挂着锁链，站在高高的台子上。
　　十万。那就是我的价格。站在我身边的孩子，他们满脸惊恐，大张着眼睛，仿佛要溺死在台下猥亵的目光中。
　　遥远的窗外，天还是灰蒙蒙的。有飞鸟，无声的，划裂天空。
　　我的心里忽然空空荡荡的难过起来。我，又要，离那个人更远了吗。
　　十五天。我的淡漠和平静渐渐地被时间这只庞大的蚂蚁镂空了。我想，我是害怕了。
　　这么久，这么久。十五天。那个人……是不是放弃我了？
　　垂下眼帘，真的，真的，心里难过极了。
　　现在的我，真的好想抱紧双膝，不是因为□身体的耻辱，仅仅是因为心忽然疼得难以忍受了。
　　我想，我必须要逃了。逃回去，逃到季笙的身边。我不要，不要他放弃我，不要，不要，不要。
　　季笙啊，你来看看我吧。我乞求你。我想你了，好想好想的，来看看我好不好，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季笙问自己，“还有什么。”
他想，那个字。
那个字，怎么可能？
他自嘲一样的笑。
哪个字呢？
是
爱……吗？
——————————
季笙从内心上讲是无比孤单的，后文将有部分章节提到季笙和季禾母亲的一些事，季笙早就已经认定自己已是心死之人。爱情？这种东西，太奢侈。更何况是对季禾。
是不是爱？这种东西，也许会有一天，他会得到真正的认识。




8

8、把身体留给一个人 ... 
 
 
　　｛二十八｝逃离
　　身前的孩子们依次被推到最高的台子上面。他们惊惶无措地站在那里，等待着叫价最高的买主来带走他们。
　　西装笔挺的男人们落座在他们中意的男孩子前，一次又一次的举起标价更高的牌子，他们仰着一张张绅士的嘴脸，双腿交叠，随意的歪歪头，优雅的说出一长串阿拉伯数字。
　　我眯了眯眼睛，嘴角轻抿。这真像一出拙劣的马戏表演。
　　他们道貌岸然的样子让我想起卫清，那个眼角有着妖娆泪痣的妖精。
　　他们，面具下又有着怎样一张脸呢？和卫清一样丑陋吗？被他们买走，我的后果又是怎样？
　　是谁说，除死无大事。
　　我是害怕自己被那些恶心的苍蝇玷污了躯体，这可比死可重要多了。果真那样的话，我还怎么去见那个人，怎么忍心让他再牵起我的手把我抱在怀里。
　　害怕吗…害怕吗？
　　我反反复复的问着自己。
　　是的，是的。我无比诚实的在心里点头。
　　心脏已经微微颤动了起来，我预见到一场无比惊险的逃亡。假如，我失败了，那么，迎接我自己的…
　　轻轻抿了抿嘴角，微吸一口气，冰凉的指尖掐住松动的绳索。
　　我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的确是害怕了。
　　可，那又怎样？
　　谁说害怕就意味着停止呢。
　　季笙，请不要放弃我啊。我还活着，还在为跟你靠得更近做最后一次努力。
　　你看看我吧。我等不及要让你知道我的心意了。
　　如果，我成功了，那么，不做一刻停留的，我将用我的双腿，马不停蹄的跑回你身边，只想伸出手拉拉你的衣角，看你轻轻挑起眉梢，微微勾起嫣红的嘴角，一定，美的像一阵风。
　　如果，我失败了，那么，今天，所有人都会记住“人市”不容置疑的主角——季禾。所有人都会知道，这个男孩子竟然妄图在“人市”上逃跑，至于结果，随便好了。只是，我不知道，等有一天，这个消息，传到你的耳朵里，我还在不在这个荒诞的世界上。但愿，我还能撑到那一天，能再看到你轻轻挑起眉梢，微微勾起嫣红的嘴角，美的像一阵风。…但愿，但愿吧。
　　人声嘈杂，我定定的站在阴影里，心里忽然惊惶极了。
　　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闪光灯下投下浓浓的影子遮住了眼底不可抑止的汹涌。指尖微微颤动。
　　要，开始了吗。
　　我赤着脚踩在大理石地板上，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开始细碎的颤栗。
　　强制收敛心神，稳住散乱的呼吸。
　　手指抚过绳结。绑住双手的绳结是最拙劣的打法。也许，他们从未想过十岁的孩子会有胆量逃跑。更何况，我们全身赤`裸。
　　身体已经被饿的摇摇晃晃。被他们注射了一种奇怪的药物，皮肤泛出诱人的粉嫩的光泽，可是人变得昏昏沉沉。
　　不行，不行。我努力睁睁眼睛，咬破舌尖强制自己清醒过来。
　　左手中指插入绳结，轻轻勾起，右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捻动，绳结很快打开了。
　　我的右手还握着左手，手中提着绳索，在外人看来，还是好好的绑住的样子。
　　抿了抿干裂的嘴角，尽量佝偻起身子，缩小身形，一步一步的向后退去。
　　巨大的棉质幕帘很快的遮掩起我的身躯，幕帘下巨大的光滑的流苏微微扫动着我的脚掌。我迅速的丢弃绳索，从角落里拾起一块废弃的桌布裹在自己身上，硬质麻布划得皮肤生疼。迅速的扫一眼忙碌的安然的人群，然后飞快的转身，冲向后台那扇狭窄的小窗。
　　巨大的后台已经空荡荡了，黑沉阴暗的空气逼得我大口大口的喘息。隐隐的光线从墙面上那扇小窗透出来，能很清晰的看到四周升腾的微小颗粒。
　　我的眼睛一眨不眨的遥望那扇小窗，脚下一刻也不敢停息。
　　脚步声很清晰的在沉静的空间里回荡着。
　　近了。我奔跑。赤`裸的脚掌不知道被什么生生刺进去，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一样，锐利的刺痛。可我，一刻也不敢停息。眼睛直直的望向那扇光亮。我怕，我怕一闭眼，它就会从我生命中消失，永不开启。
　　站在小窗前，头吃力的仰起。我的一只手还按着粗糙的桌布，另一只手惊惶的捂住眼睛。明明知道只要再翻过这扇小窗就成功了，可心里忽然难过的不得了，我抿紧了嘴唇，泪珠从强撑开的双眼中大颗大颗的滚下来。
　　为什么心里还是这么的绝望呢。是不是我靠自己逃离了，就意味着季笙真的不是那么的在乎我……
　　可是，我明明已经等不起了呀。我要见他，要见他，要见他。
　　我的双脚踩到了矮桌上，用力踮起脚尖，可是，余出的一只手，仅仅能够到窗户的边缘。
　　我已经能听到隔壁正厅警卫的呼喊声。他们说，少了一个孩子，叫季禾的孩子。
　　我的一只手还扒在窗沿上。我想要逃出去，可是，我个子太小了。我跳不过去。
　　我跳不过去啊。季笙，明明我的一只手已经够到窗子的边缘了，只差这么一点点了呀。
　　身后有人冲了过来，我的身躯被冰冷的呼吸声吹动。颤栗。
　　他们恶劣的抽掉我脚下的桌子，我的一只手扒住窗沿，身体空空的吊了起来。
　　我忽然感到一种委屈。好像吃了很多很多苦，季笙就站在我面前似的。
　　一只手的力量已经不够吊住身体，毫不犹豫的松开那只按着桌布的手去扒住窗沿。桌布很快的从我身体上滑了下去。
　　我的身体又一次暴露在他们面前了，我听到很猥亵的男人们的哄笑。我面无表情的睁大双眼，手指死死地扣紧磨得极为光滑的窗台，直到一截指甲折断，瞬间撕破了皮，流出了血，我抿紧嘴唇，依旧孩子气的执拗着，用尽全力将视线投向遥远的光亮的窗外。我迷茫的眨着眼睛，双手死死的攀住窗子的边缘，反反复复的想着，为什么，为什么，就是逃不掉了呢。我明明已经很努力很努力了呀。
　　季笙，我好难过。
　　感受到从窗外刺进来的欢乐干净的阳光，薄薄的，暖暖的温度让我痛到撕心裂肺，然后，忽然失去了所有感觉。
　　为什么，每一次，每一次，我对生活，对光亮，所做的努力，全部，全部都付之东流了呢。
　　为什么。怎么总是这样。前世。今生。
　　季笙啊，看看我吧，我还是逃不过了呢，接下来，迎接我的，应该是无比惨痛的惩罚吧。
　　我的手被一只纤细的手生硬的掰开，我有些迟钝的顺着那只手看过去，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正笑吟吟的看着我。
　　他脸上是苍白的病态，鼻梁上架着精致的黑丝镜框。他的眼中闪着炙热的光芒。
　　他痴迷的上下打量我，跟身后的一个中年男人说，爸爸，你看他多么完美呀。
　　
　　{二十二}少年
　　我的手被一只纤细的手生硬的掰开，我有些迟钝的顺着那只手看过去，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正笑吟吟的看着我。
　　他脸上是苍白的病态，鼻梁上架着精致的黑丝镜框。他的眼中闪着炙热的光芒。
　　他痴迷的上下打量我，跟身后的一个中年男人说，爸爸，爸爸，你看他多么完美呀。
　　————————————
　　成为季禾后，任性过三次。没有一次有好的结果。
　　第一次，那个醉酒的舞妓把我错认为她的儿子，我很顽劣的告诉她认错了。然后，我收获了狠狠的一巴掌。
　　第二次，我拒绝了季笙帮我擦湿发，并且固执的用沉默来回应他。这件事成为我心中无法磨灭的阴影。
　　第三次……就是我关在笼子里时很恶劣的挑战了给我送饭的少年。把蛇放进他的领口。
　　这第三次的结果……
　　有些迟钝的想到这，少年紧紧挨着我坐下了，手臂紧紧地缠住我。他如同孩子一样急切的看着我，很用力的眨着眼睛。我想着，那本应该是五岁孩童才有的表情啊。
　　“你叫什么名字……好像是……季…禾…”他有些迷朦的眯了眯眼睛。“嗯，就是，就是……季禾。你就叫季禾呀。”他的眼睛忽然迸发出喜悦的光芒，讨喜一样的拽着我的袖子，苍白的面庞上开出妖娆的花儿来。
　　我微笑了下。点点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看向他。
　　他的脸靠得更近，两只眼睛直直的看向我。我屏住呼吸。
　　“你怎么不怕我的小乖呢……”他微微歪着头，脸上很快的变幻出认真思考的样子。“小乖可是我养了四年的宠物啊，它有毒你知道吗？我家的大管家就是被小乖亲了一下就长睡不醒啦，你没见过别人看见我的小乖的样子啊。”他淡淡的双眉挑了起来，忍俊不禁的脸在阳光下闪出光泽。我忽然想起了热带雨林盛开的妖娆的食人花。
　　“哎，你怎么不怕呢……”他的纤细苍白的手指伸过来触摸我的侧脸。他赞叹的眨着眼睛。
　　“我恨过一个人，我想要杀死他，很想很想。”我抿了抿嘴角，缓慢的眨着眼睛，“毒蛇……仅仅是杀死他的诸多方式中的一种……我……研究过一段时间……”你的小乖，它身体的构造，脾性，什么时候毒性最烈，攻击性强……我都很清楚很清楚。怎么会怕呢。
　　面庞上的手很快的移动到我的唇边，他很用力的捂住我的嘴巴。他向我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飞快的看了一眼坐在驾驶座上他称为父亲的男人。
　　“嘘……小声点，小声点……”他嗔怪着看了我一眼，然后嘴角不可抑制的弯起来，“告诉你一个秘密……”他忽然有些羞涩的扶了扶黑丝眼睛，嘴唇靠近我的耳朵，气息如同绒絮一样扫过我的脖颈。
　　“我啊，也有一个想要杀死的人啊，很想很想……”
　　我的嘴巴被他的手封住，有些困难的眨着眼睛。
　　“那个人啊，就是…他……”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那个男人，他称作父亲的男人正端正的坐在驾驶座上，全神贯注的把握着向盘。
　　呼吸越来越困难。我不自主的挣扎起来。
　　——————————————
　　我被这对父子买下来，安置在他们别墅最顶层的阁楼里。
　　他们没有给我衣服。我真的成了那个男孩子的一只狗。
　　那个少年跟我说，他恨他父亲，恨极了。他恨他背叛了他母亲，恨他需要继承人的时候才想起孤儿院的他。所以，他想要杀死他，如同我要杀卫清一样，渴望到极致了。那不是一种冲动，是一天一天在漫长的时间的煎熬中累积起来的结结实实的执着与坚定。
　　那个少年跟我说，他的父亲喜欢男孩子。他很用力的看着我说，就是你这种啊，像天使一样干净。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应该把你带回来的。
　　像天使一样干净吗。我的嘴角不自觉的弯起来。
　　他说，等你去了他的房间，就把这包药倒进他的咖啡里。然后，我就放你离开。
　　第一句是命令，第二句是谎言。
　　听他说话的时候，我努力睁大双眼，很天真的点着头，开心的扬起眉梢。
　　真的，真的吗，你就要放我离开吗，那太好了。
　　他用力的点着头，像在哄一个十岁的小孩子睡觉一样，轻柔的抚摸我的头。
　　他把自己的零食统统递过来，一件一件的撕开包装。
　　给你，给你，都给你。你以前一定没吃过吧，都是那个男人给我买的。可是，我才不想吃呢。他冷笑着撇起嘴角。那个男人，他的心，是黑的呀。是冷的呀。等他死了，我挖出来给你看一看。
　　我垂下眼帘，遮住眼底不可抑止的笑意。他深爱着他的父亲呀，正是因为太爱了，所以无法容忍了，所以恨了。
　　是这样吗？可怜的孩子。
　　我接过了所有的食物，用季禾稚嫩甜腻的嗓音说，谢谢你，我很开心呢。
　　是真的。很开心。那个少年，他，凭什么，那么相信我呢。
　　连我自己都没相信过自己呀。我有些自嘲的垂下眼帘，双手交握在唇边，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其实在笑啊。
　　-—————————
　　我光着身子，仰起头，身前戴着黑框眼镜的绅士正专注的看着我。
　　我笑笑，手中的咖啡端上去。
　　那个人没有接，我伸着胳膊，他把手放在我胸前。
　　咖啡在杯中荡开了一圈又一圈，我有些颤抖，不是害怕，只是心里有点恶心和难过。
　　那个人的视线从我的胸前转移到我脸上，嘴角弯起来，“我知道，你什么都懂。”
　　我点点头，“不喝咖啡吗。”
　　“那个孩子让你过来的？”
　　我点点头，把咖啡向前送，压着声音，“喝咖啡吧。”
　　他看着咖啡，眉梢动了动，“你渴不渴……”
　　我抬起头，那个人嘴角弯成完美的角度，眼睛含着笑意注视着我。
　　我看着杯中咖啡渐渐消隐的泡沫，说的一字一顿，“这咖啡，我不想喝。”
　　那个人挑眉，“哦？为什么？”
　　我眼睛看着他，“我还有没做的事要做完，在这之前，我不能出任何事。”
　　他极为夸张的点点头，接过咖啡放在桌子上，用手抓住我的头发把我用力按到他胸前，声音很轻，“不喝……那总要付出点代价吧……”
　　我沉默。
　　他的手用了些力，“怎么样……？”
　　我摇摇头，“不想。”
　　他抓着我的头发让我抬起头来看他，“不……想……？哦……不想啊。”
　　我的呼吸不自主加深，发根被拉得丝丝拉拉的痛，我皱着眉，眯起眼睛，吃力的张嘴，“我要把身体留给一个人……”
　　他的一只手顺着肩膀滑下来，然后掐着我的胯部，“我只是不喜欢逼孩子做……你要是不愿意的话……我也不勉强，但是……”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手卡住我的脖子，我听到他说，“不听话的小孩儿，没一个能活着出去……”
　　{二十九}笙情
　　雨下得很大，黑色跑车像鱼一样在湿黑的路面上滑行。
　　“少爷。”
　　“……”按下接听键，季笙没有说话。
　　“……发现了小少爷的踪迹…”
　　电话里的声音忽然像梦一样飘渺起来。季笙用力睁起眼睛，心跳一点一点失去节奏。
　　三天前，“人市”上有一个逃跑的男孩子，据在场的人讲，那个孩子的名字好像带有禾字，而且……诸多描述与……小少爷的体态非常相符。还有……就是……
　　电话里的声音迟疑了起来。
　　人……市……？季笙俊秀的双眉很明显的剪动了下，胸腔仿佛骤然被撕裂般的疼痛起来，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一个字。
　　说。
　　是。电话里的声音陡然清晰了起来。
　　小少爷在这半个月来被关在笼子里，一天只有……两个发霉的馒头……
　　小少爷逃跑时……连衣服……都没有……
　　据说小少爷被很多人哄笑，用脚踩住手心……
　　小少爷被倒卖给了一对父子，据说那对父子非常怪癖……经常……经常……一起捉弄新买来的男孩子，然后凌虐致死……
　　还有……
　　够了。够了。够了。
　　季笙咬起牙，将手中的电话重重的甩在挡风玻璃上。
　　什么叫被关在笼子里……什么叫连衣服都没有……被哄笑……倒卖……？
　　而且……
　　三天前……
　　已经，三天了吗。
　　季笙用冰凉的手指按住眼角，抿紧了嫣红的嘴唇，强烈的怒意让他的眼睛格外的明亮。
　　如果……纤细清透的指尖嵌入掌心。
　　如果在这三天中……有嫣红的液体顺着掌心的纹路蜿蜒而下。
　　发生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季笙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留下两弯深深的阴影。那么，所有，所有负责调查的人将会受到……
　　最应该有的惩罚。
　　季笙仰起头，将目光放在蜿蜒的山路上。
　　三天了，我的小家伙。
　　你，怎么样了呢。
　　你在试着逃跑吗。是要回到我的身边来吧。
　　心痛。心疼。撕裂般的。
　　目光流连在虚无的空气中，极贪婪的想起那个孩子的容颜。
　　为什么要逃跑呢，我的小家伙，你要明白，我永远永远不会放弃你啊。你应该乖乖的站在原地，等着我走过去静静的抱起你，然后……
　　然后？
　　季笙的眼中闪过惊诧。他吃惊的看着自己握住方向盘的双手。
　　—那个孩子的唇。
　　—像鸽子血。
　　—红。
　　—鲜红。
　　—竟是这样温暖到令人战栗的颜色吗？他用自己纤细的手指摩挲了上去，然后……不可抑制的……
　　不，不，不。季笙的一只手扶住了额头，低低的喘息了起来。
　　不对，不对。
　　怎么，怎么可能呢，他疯了，疯了。
　　—那个孩子的唇。
　　—像鸽子血。
　　—红。
　　—鲜红。
　　—竟是这样温暖到令人战栗的颜色吗？他用自己纤细的手指摩挲了上去，然后……不可抑制的……
　　不，不要再想，停止。停止。
　　季笙的手指插入发根，将细碎的头发向后掬。一只手扶住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一支烟来。
　　极为沉静的点燃，优雅的吸一口，缓缓吐出。季笙忽然笑出声来。无比自嘲。
　　那种事情，那个字，怎么可能。
　　—————————————————————————
　　季笙仰起头遥望那座红顶别墅，有温和的夏风吹过来。
　　心脏依旧隐隐涩涩的抽痛，像是被什么牵引一样，毫无反抗的走向一个未知的地方，陡然失去了所有力量。
　　车子无法开过去，季笙敏捷的跳下车，西服的尾摆扬起漂亮的弧度。
　　不管，不管怎么样，总要先见到那个孩子啊。
　　季笙这样想着快步的走过去。然后，不自觉地，他跑起来，额上的碎发在风中一点一点散开。
　　季笙的指尖不自觉地触摸掌心，冰凉的，硬质的，一颗光滑的纽扣。本来要下定决心扔掉那个孩子的黑色夹克，可是，放手的那一刻，完全没有思考的，他抓住了夹克上的一颗小小的纽扣。为什么呢？他到现在才明白。他还是怕呀，万一找不到那个孩子，他总要留下点什么东西。
　　小家伙，我的小家伙，你知道我们多久没见面了吗？
　　十九天。
　　四百五十六个小时，二万七千三百六分钟，一百六十四万一千六百秒。
　　你知道我怎么一点一点熬过来的吗。小家伙。就像失去水的鱼，躺在焦渴的岸上，瞪着眼睛，等待死亡。
　　而现在，我马上，马上就要见到你了。你答应我，无论遇到什么，好好撑一撑，为了我，好好地撑一撑。我马上就要到了，马上，你乖一点，等我见到你的时候，一定要先笑一笑，然后睁大眼睛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看着我。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做不到了，起码，起码你要活着，要呼吸着，好吗，好吗……
　　———————————————
　　季笙定定的站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的望向院子里的小身体。
　　那具身体□着。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蜷伏着。伤痕累累。
　　有叶子搁浅在他的小腿上然后轻飘飘的滑下来。
　　不是，不应该是这样的。季笙摇摇头。他应该先对我笑一笑，然后睁大眼睛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看着我啊。
　　他忽然迈开修长的双腿踉跄着走过去。
　　到达那个孩子的身前，他并没有急着蹲□去。他嘶哑着开口，小禾。小禾。我来了，我来了呀。
　　你不是一直在等我吗，我来了呀。
　　他就那么一直一直的站着，雨后出来的微凉的阳光透过他挺拔消瘦的身躯在石砖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片阴影，将地上蜷伏的小小的身躯圈在里面。像是一个等待多时的迟疑的拥抱。
　　他一动不动，只是优雅的低下头，如水的目光温柔的注视着地上的身躯，不停地开口唤着，小禾，小禾，我来了。
　　地上的小身子终于动了一动。季笙的心脏狠狠地收缩，那一刻，他从没想过自己竟是想跪拜下去膜拜上天的。
　　他微张开嘴，才记起呼吸。小心翼翼的蹲□去，轻轻将那个孩子的脸扳过来朝向他，他将另一只手温柔的伸到那个孩子的头下让他枕着。
　　那个孩子软软的柔顺的发丝狼狈的纠结在一起，嘴角淌出血来。
　　他伸出手拭去。没事了，我的小孩子，撑住，我来了就没事了。
　　血越淌越多，那个孩子挣扎着张开嘴。血汩汩的灌进喉咙。
　　你想说话吗，我的小家伙。季笙的手托起孩子的头，另一只手轻柔的将他的四肢笼回，侧过头，将耳朵轻轻的贴近那个孩子的嘴唇。
　　他听到了什么。
　　季笙不清楚，他根本根本无法辨认。那是动物才有的嘶哑的叫声。
　　季笙的心被生生撕碎了。
　　小孩子。我的小孩子，无论如何，你一定一定要撑住。季笙抬眼扫视了空荡荡的别墅，很快明白他的孩子被人像狗一样遗弃在院子了。来不及愤怒，来不及做他想做的一切，他的小孩子已经等不及了。
　　他双手托起那个孩子，那个孩子的头毫无生气的斜在他的臂弯里，嘴角的血一点一点的淌出来。
　　没事的，没事的。季笙安慰的用脸轻轻碰碰那个孩子的额头，眼睛里，原本隐匿在黑暗中丝丝缕缕的暗红，一点一点，流转开。
　　 

作者有话要说：季禾是我最心疼的，他的性情是我最欢的，可我想不出什么太贴切的词来形容他。
有时候我甚至希望自己被这样一个小孩的目光追寻着，他把你视为生命中的最后一束光线，死死的抓住你，你离开的时候，他不会叫喊哭泣，会用自己的腿，竭尽全力，跑回到你身边。
关于那对比较变态的折磨季禾的父子，可能有机会会安排番外，讲讲他们的故事。我总觉得他们之间的爱很畸形。




9

9、【番外一】季禾的第一次 ... 
 
 
　　【岁月静好·番外一】
　　
　　修指甲(此番外发生在季禾成年前一年，十七岁。当然，大风大浪都过去啦~）
　　
　　我从房间里跑出去的时候季笙很快的追过来。
　　我一边跑一边扣扣子，手抖啊抖的怎么也扣不上，我看了一眼季笙，他颈间的衣领被扯到肩膀，露着锁骨，衬衫就随随便便的搭在肩膀上，感觉像个被强`暴的小媳妇…他看见我扣得乱七八糟的扣子，就一抿嘴笑的像妖精。
　　我低了低头，磕磕绊绊的说，“不行，就是不行…我，还没准备好…”
　　季笙挑眉，眼角挂着春情和笑意，黑长的睫毛翻下去又翻上来，“你不需要准备，我准备就行…”他说完又要拉我的手，叹口气，“都一半了…你也能跑出来…小家伙是想考验我的耐性吗？”
　　我使劲抽了抽手没抽出来，就转过头气愤地看着他，“我心理没准备好！”
　　“心理？”季笙细长的手指拎住我的领子，嘴唇靠过来很色`情的吻我的脖子，我抖了一下。他的声音轻如耳语，“我看你准备的不错…刚才不是跟那个女孩都抱到一起了吗？那女孩子相貌还可以，就是身材没我好…”他又吻了一下，气息扫过我的脖颈，又轻声的重复，“…她身材可没我好…我们回去接着研究…”
　　我的脸一下红到耳根，这可是在院子里，公共场合……本来都说好了要等到成年了…可是，今天，季笙被很可悲的刺激到了。
　　何叔来看我，故意把他家小女儿也带过来，趁着他家女儿去洗手的时候何叔把季笙拉过来，指着卫生间神神秘秘的小声问季笙，“你看，我女儿跟你儿子，配不配？简直一对金童玉女嘛……”
　　季笙放下手中的红酒，嘴角一勾，点点头，笑眯眯地看着我说，“嗯，我看不错，很合适……”
　　我看季笙笑意盈盈的样子忽然就觉得很生气，我也咳了一声，很郑重很严肃的对何叔说：“嗯，是不错。”说完了我觉得还不过瘾，末了又加了一句，“我觉得我们挺有发展的可能……”
　　季笙听完话就极其优雅的站了起来，他绕开椅子走到我侧面，嘴角向上弯着，我勉强向另一边躲了躲，眼睛盯着一盘烧的红通通的锦鲤。
　　他又往前凑了凑，跟我眨眨眼，“很有发展的可能？怎么个可能？”
　　我忽然觉得季笙那个时候其实挺像逛青楼的那些花花公子哥拿扇子挑着姑娘们的下巴说，“春红，今个儿晚上小爷我包你了……”这种感觉……咳，叫不叫，调戏？
　　我看了一眼笑的很诡异的何叔，觉得脸跟火烧似的，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很没底气的说了一句，“是说……只要想交往，没什么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吧？
　　季笙的手要伸过来，我又看了看何叔，怕季笙做出什么过火的动作，就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然后急急忙忙的往后退。到了门口的时候，我转过身来，看着还在原地站着的季笙，又看了看笑呵呵的看着我的何叔，莫名其妙的来了一句，“我长这么大，也没见过几个女孩子……兴许……”季笙的脸渐渐变得严肃起来，我转身走了出去。
　　我在坐在后花园冰凉的石阶上，想起季笙刚才的表情，忽然诡异的觉得很舒服。
　　有风吹过来，我抿了抿嘴角，忽然闻到一阵女孩子的香水味，我侧过脸，何叔的女儿何玲从花丛里走出来。
　　我迎着风站起来。
　　何玲扬了扬眉，黑黑的眼睛调皮的眨了眨，白皙的耳垂上的藏蓝耳钉闪着宝石的光芒，故作一脸羞涩的样子，“我老爸说……你……说我漂亮来着？”
　　我盯着何玲的脸，忽然眼前出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她系着温暖的米黄色的围裙，及耳的长发，柔柔的眨眼睛。
　　何玲把沾到花粉的连衣裙抖了抖，低了低头又抬起来，眼睛含着戏谑的笑，“喂……你不说话算什么？……默认了？”
　　我回过神来，何叔？真是个老顽童……我弯起嘴角，“你这么想也可以。”
　　何玲挑眉，刚才一脸羞涩的样子消失不见，“你还真像我老爹说的，就是一个根冰块一样的死小子……”
　　我笑了一下不置可否，转过身打算回卧室。
　　何玲一直跟着我。
　　到卧室门口的时候我停住，转过身看着何玲。
　　何玲透过门缝使劲向里面看，“不请我进去坐坐？”
　　我眨了眨眼睛，“随便进男生的卧室？”
　　何玲撇了撇嘴，“怎么这么小气？哎？你房间怎么布置的像个儿童房？……哈哈，你有十七了吧？哈哈……”
　　我打算关上门，何玲一边用力把身子挤进来一边嘴里嚷嚷着，“啊呀，好疼，好疼，你怎么欺负人……”
　　我沉默的瞥了她一眼，把门打开。
　　何玲进门后顺手把门关上，然后以风速坐到我的床上，她仰着脸研究床头那个大的中国结。（此中国结在第二章出现，季笙从客厅摘下来挂到季禾卧室的东西）
　　我走过去，“不要随便动我的东西。”
　　何玲开始捉那个中国结的穗子，一脸好奇的样子，“哪有卧室里挂这个的？这么花里胡哨亮晶晶的颜色不是女孩子才喜欢吗？”
　　我没说话。
　　何玲停下来扫视我的卧室，“哎，你那架钢琴有点年代了吧？你家这么有钱，听我老爹说有一个赌场两个地下钱庄，怎么不买台新的？”
　　我吸一口气，看着她，“大概比较恋旧吧。”
　　她挑眉，长长的“哦——”了一声，“人啊，总要向前看，恋旧有什么用？我老爹就说过，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男人如衣服说换就换！！”
　　我抿抿嘴唇，“嗯，男人如衣服……”我惯性的附和了一句，忽然一惊，就闭了嘴。前世在大学里，一个宿舍的舍友经常相互打闹，然后坐在一起杂七杂八的讨论男人，我记得很深刻的就是一个姐妹失恋后宿醉归来，然后在床铺上嚎啕大哭，我们宿舍其他人一齐安慰她男人如衣服诸如此类的话……
　　何玲两只眼睛亮闪闪的盯着我，“咦？你怎么会这么认同……难不成你是个……那什么……”
　　我看着她笑得诡异的脸，问了一句，"什么？”
　　何玲笑眯眯的两眼放光，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没事没事，就是觉得你有那个气场，不过没关系，待会试试就知道了……”
　　我叹了口气，“小姐，总在男孩子卧室里不怕何叔有意见吗？”
　　何玲一脸奇怪的样子，“我在你房里他能有什么意见？他巴不得咱俩好到那什么那什么了呢。哎，不过，我才发现不可能了，唔，真可惜……”
　　我看了她一眼，“总之，我要休息了……你要是累了，三楼有客房，很安静。”
　　何玲听而不闻，扭过身子开始翻我的床头柜。
　　我一惊，平时穿的睡衣睡裤贴身衣服都在里面。我赶紧扑过去握住她的手，“你干什么？不要随便翻别人的东西。”
　　何玲看了看我握着她的手，又扭头恋恋不舍的盯着床头柜，“我在找东西……你们那什么用的啊。”
　　我一时没听清，“你找什么跟我说，不要随便乱翻。”
　　何玲听了我的话就笑的很诡异，我正想再问的时候，何玲一下就扑上来，我一时没了防备倒在床上。
　　何玲死死的抱着我，我一边推，又要小心不能用力过度伤了她，何玲好像很了解我的顾虑，就更加肆无忌惮的折腾。
　　我皱着眉头喊了一声，“你干嘛……？”
　　何玲的手胡乱的摸着我的前胸，“干嘛……做实验啊……”
　　我一下捉住了她的两只手，“做什么实验……请你不要胡闹。”
　　何玲的手不能动了就开始用腿使劲的蹭，一边嘴里说的，“呀，果然没反应……”我一急，用膝盖磕她的膝盖，何玲大声叫起来，“呀，好疼，季禾你怎么不怜香惜玉呢……啊……好疼……你干嘛这么用力……我是第一次……”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何玲嘴里所言的“第一次”是什么，卧室的门就被撞开了。
　　然后我看到季笙，还有后边一脸诡异表情的何叔。
　　我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季笙面无表情的脸，忽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他们一定是想歪了。
　　我打起精神咳了一声，“其实……”
　　何玲大声叫起来，“我们是清白的！你们不要误会，千万不要误会！我们没有什么的…你们这么看着我们干什么？不管他的事！有什么事冲着我来吧！是我先开始的！！！”
　　季笙的嘴角勾起来，我胆战心惊的吸了两口气。
　　何叔一脸强忍笑意的样子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很理解的说了一句，“男人嘛……我明白……”
　　我看了看何玲，希望她能重新认真准确的组织一下语言再解释一遍。
　　何玲一脸深意的看了我两眼，大庭广众之下伏上我的肩膀，特别小声的说了一句，“放心吧，我是不会把你不喜欢女人这个事实说出去的……我刚才想说的一句话被他们打断了，我想要告诉你，我是第一次……看见你这么，不温柔的……零……号……”
　　我的脸红了。真的。觉得特别尴尬。
　　可看在季笙眼里我的脸红就别有一番风味了。
　　何叔看了看季笙的脸，一脸深意的领着他的小女儿出门了，到门口的时候才回过头来，“下次把大女儿也带过来看看……哈，我先走了……”
　　何玲最后看了我一眼，一脸意犹未尽的样子，“季禾，我记住你了……下次我过来时一定把那瓶东西给带过来！！肯定很好用！！”
　　我终于石化了。
　　我看到季笙弯着嘴角看着我，眼睛却没有笑意。
　　我叹了口气，走过去拉了拉季笙的袖子，“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季笙扯开我的手，开始向门口走，我又拉着他的衣角，“你想多了，我今天说那些话是为了……”我犹豫了一下，“都是为了气你，你还不明白么？”
　　季笙还是向着门口走，头也不回的说了一句，“嗯，我知道。”
　　我使劲拉着他，“你别生气，你别走……”
　　季笙又扯开我的手，走到门口。
　　我抿着嘴唇低下头，心里有点难过，经历了这么多，他还不信我？
　　然后我听到关门的声音。
　　我抬起头，季笙正在给门上保险。
　　我惊了一下，“季，季笙，你想干嘛？”
　　季笙不说话，很专注的用钥匙锁了门，然后转过脸来微笑的看着我。
　　我忽然有点害怕。
　　季笙一步一步走过来，我退了一点，又觉得不甘心，我怎么老是处于劣势？
　　季笙过来拉着我的手，坐在凳子上，一副“好好商量”的样子。我喉咙有点发堵，用力向下咽，季笙纤细修长的手指提起我的手，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摸出一只指甲钳。
　　我下意识的缩了缩手，“你干嘛？”季笙很温柔的捏着我的手说，“别动。”
　　我不敢动了，还是不放心的轻声问了一句，“干嘛？”
　　季笙笑笑，“先给小猫修修爪子。”
　　我的手抖了一下，“修指甲……干，干嘛？”
　　季笙抬头含着笑意看了我一眼，继续慢条斯理的给我剪指甲。我就看着他垂着的长长的眼睫毛发呆，他快剪完的时候，用嘴轻轻吹我的指尖，“当然……怕一会太激烈了……小猫的爪子抓伤了……嗯，伤了我事小，伤了我家小猫自己，我怕我不忍心下手了……”
　　我听完他的话站起来就要跑。
　　季笙从后面拉着我，然后一只手臂揽着我的后背贴上他的胸膛。
　　我使劲的挣扎，季笙很温柔地揽着我，也没用多少力气，可我偏偏就是一动不能动。
　　我停下来的时候才感到季笙越来越急促用力的呼吸，而，而且……咳，那什么也，也很明显了，我颤了一下，不敢再动。
　　季笙也沉默着，他抱着我一动不动，呼吸越来越灼热。我咬咬嘴唇，小心翼翼的张嘴，“你，你别担心……我，我不会……不会……喜欢上别人的……你，你不用，这么着急，我们可以，咳，好好准备一下再……”
　　季笙抱的我越来越紧，我不得已的要缩紧肩膀，“季笙，我还……”
　　季笙的嘴唇凑到我的耳边，“我还是怕……还是怕……每天都怕……”他停了停，“甚至一秒钟看不见你我就急得不行，不能忍受自己对你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甚至每天晚上都要悄悄过来看你几次，我怕哪天我一放松，你就像空气一样消失了，那种事情，我实在受不了了……”
　　我艰难的转过身子搂住季笙的脖子，然后伸出双手像安慰小孩子一样抚摸季笙的后背，“别担心，我在，我一直都在，我不忍心走的，即使我死了，我的灵魂都……”
　　季笙没有让我说完，他迫不及待的吻住我，我们的舌头交缠跳舞，胸膛紧贴着胸膛，他吻着我倒在床上，我的后背接触到柔软的床垫，心一下提起来。
　　我开始使劲推季笙，季笙抬起头来，细长的指尖挑起我的衬衫。
　　我双手抢了衬衫，一边喘气一边说，“我还是……没准备好……不行不行……”
　　季笙的眼睛像洗过的黑戳石一样闪着光，还盈着清清亮亮的水汽。他微微的笑一下，声音沙哑却很好听，“不要挣扎……束手就擒，小猫怎么争得过猎人……”
　　我想了想，双手还是使劲揪着衬衫，“那个，还是别了吧……你也肯定不喜欢……”
　　季笙挑着细长的眉眼看着我，“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不喜欢我现在在干吗？”
　　我正冥思苦想，忽然胃一疼，我脸色一变，牙齿一咬，脸上也蒙了汗。我双手腾出空闲来捂住胃，紧皱着眉头，“季，季笙，我，胃疼……”
　　季笙看着我，“胃疼？真的……？”
　　我的牙咬的紧紧的，疼的说不出话来，季笙看见我的样子，急着从我身上下来，他摸了摸我的脸，骨节分明的手指伸到我的胃的位置开始轻轻按揉。
　　我忽然就觉得季笙这个动作特别……色`情……我看了一眼季笙恢复正经的一张脸，使劲皱皱眉头，然后很虚弱的说，“没用……别，别揉了……我要看医生……实在太疼了。”
　　季笙的眉毛紧了紧，另一只手摸着我的脸，然后吻我的额头，“等一下，我去叫医生。别乱动。我去去就回。”
　　我很老实的点点头，季笙手里拿出钥匙，开锁，我的视线追随着他……门开的那一刻，我立刻从床上跳下来，趁着季笙不留神，一下就冲出了客厅……
　　
　　 

作者有话要说：咳，发一章番外调节一下压抑的气氛，哈哈，到底吃没吃到？等到适当的时候，我会给大家发番外的下一章滴…………
下一章是正文
亲，爱我吧，拥抱我吧~，表扬我吧~~
嘿嘿，文章里面有一点对后文内容的暗示，不知道大家有米看出来…
某人现在很开心~~~




10

10、我的唇吻了上去 ... 
 
 
　　{三十一}委屈
　　闭着眼睛，呼吸。
　　有一个人一直一直的抱着我。清洗伤口，敷药品，缠绷带，扎针…然后，温柔的，安静的，冰凉的液体开始一点一点流进我的静脉。
　　其实，我想说话。
　　我想告诉他，很疼很疼。
　　我想说，来得好慢呀。
　　我想说，我等了你很久很久，久到，我几乎要开始仇恨。
　　可是，每当我想要张嘴的时候，眼泪就大颗大颗的碎开。我不自主的吞咽和抽噎，痉挛颤抖的手指一旦收紧就无法张开…那个人的手不停地为我按揉，我的指甲陷进他的肉里。他一动不动。
　　就像一个委屈着赌气的小孩子，无论如何，坚持着，不张开眼睛，不说一句话。
　　那个人固执的抱着我，呼吸缓慢冗长。他冰凉的手指一点一点描绘我的双眉，眼睛。我几乎感到疼痛。
　　安静着失神。
　　有一次我从雨里跑回来，他手里提着柔软的毛巾，一点一点擦拭我的眉眼，我任性着后退躲开他的手指。
　　季笙，这次，无论如何，是躲不开了呢。
　　自嘲的勾起嘴角，睫毛煽动，目光流转。
　　抬起实现寻找季笙的目光。
　　季笙垂下睫毛，黑沉的眼睛像一弯平静的湖泊。
　　我倔强的看进他的眼底。
　　没有思念，没有欣喜，没有一丝波动，我迟钝的转动眼睛。多么……奢侈……的……平静啊。
　　我慢慢的想着。我啊，一直任性，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我不听他的话跑出来，我做了很多很多他不允许做的事情……季笙啊，果然还是对小猫失去兴趣了呢。
　　如果，如果这样的话，我千辛万苦回到他身边来算得了什么呢。
　　啊，我忘了呀，在“人市”上逃跑被发现的时候，我就对自己说了，我每一次，每一次，对生活，对光亮，所做的努力，全部，全部都会付之东流。
　　果然啊。
　　我抿起嘴角，垂下视线。
　　呼吸一点一点消沉下去。
　　“张开嘴，说话试试。”
　　我打算闭起眼睛。我知道，我又要任性了。
　　“小家伙，”季笙嫣红的嘴角忽然勾起来，“可以试着骂我几句……一定能开口的，来，试一下……”
　　冰凉的指尖停留在我的嘴角。
　　我张开嘴，衔住季笙的指尖，一点一点的咬下去。
　　季笙一动不动，唇边的笑意满的要溢出来。
　　看到他笑，我的委屈一下蔓延开，眼泪决堤一样的滑下来，一边死命的咬着，一边不停的抽噎，极其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的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从来没见过自己这样狼狈的时刻。从来没有。
　　季笙的手指轻轻我的牙齿间拨动。我尝到了血的味道。可季笙分明还在笑着。
　　该死。
　　真该死。季笙。
　　松开了牙齿，用一只还可以伸展的手用力的拖曳起季笙的衣角。季笙颈间有着精致黑丝花纹的衬领很快的倾斜下去。
　　“你……”声带已经受伤残破，我咬起牙，手指死命的收紧，全身疼痛起来。
　　季笙笑着靠近我的脸，忽然眨眨眼睛。
　　“小家伙要骂什么，我在听。”
　　“你……”声带开始撕裂般的剧痛，我几乎放弃发出声音。手指更加用力，季笙颈间的两颗精致的饰扣滑落下去。
　　“什么。”
　　“你……你……”
　　“什么。”
　　“讨……厌……讨厌……”
　　喉咙里撕裂般的疼痛，我撕心裂肺的咳起来。
　　“我知道很疼很疼……”季笙眼睛里的笑意忽然消失了，黑沉的眼睛风起云涌，他轻轻扳住我的肩膀不让我的咳嗽牵扯到伤口，手指无限温柔的穿过我的发丝，“可这么惹人讨厌的我还是必须逼迫小家伙说出话来，我的，小孩子……我是不是……”
　　季笙的呼吸很轻，如同树叶的微微叹息。
　　“我的孩子声带受伤了，医生说这是一个关卡，第一次说话一定会很疼很疼，以后一定也很疼很疼，小家伙要坚强起来，如果刚开始因为疼不发出声音，那么，我的小家伙就永远失声了。”季笙用额头抵住我的额头，黑沉的眼睛深深的吸住我的视线，“要坚强，既然已经撑了那么久，就要，一直一直的，撑下去。”
　　黑海一直一直的蔓延过来。我惊惶的侧过头避开视线，深深的喘息。气流擦过声带，极其锐利的拉痛。
　　季笙的头忽然埋入我的颈间，细碎的发丝一点一点滑进领口，气息绒絮一样的扫过。
　　我难受的缩起肩膀。手里的衣角越攥越紧。
　　“不要讨厌我，小家伙…”季笙顿了顿，忽然及其自嘲的勾起嘴角。
　　“这样的软弱的我简直无法原谅呢。你说，是不是。我的小孩子。”
　　当我向季笙瞪起眼睛时，一滴还没来得及收住的眼泪从眼角滑下去。
　　季笙。
　　真是个笨蛋。
　　————————
　　季笙告诉我，他要消失两天。
　　我看着他。我知道他要去做什么。
　　不愿意张口说话，只是费力的拉住他的衣角。
　　报仇么。
　　季笙，我不需要了。这样的仇是季禾的，不是夏浅的。
　　季禾的身体已经破败的不成样子，也许，终会有一天，我的意志也会撑不住了吧。只是，我还是要说，这样的仇，是季禾的，不是夏浅的。
　　所以，在夏浅活着的时候，没有必要浪费时间吧。
　　抿起嘴角掩饰住唇边盛开的笑意，我，果然还是自私的厉害呀。
　　“不愿意么……”季笙的长长的睫毛垂下来，修长的手指抚摸过床遍垂下的流苏。他侧过眼睛看我，嫣红的嘴角勾起来。
　　“阿五。”他回过头叫了一声。
　　“少爷。”阿五的身影很快的闪进来。
　　“那对父子交给阿五吧。”
　　“是，少爷。”
　　“等等。”
　　“少爷。”
　　“加倍。”
　　“是。”阿五退出去，关上门，屋里很快安静下来。
　　“跟我说话。”季笙回过头来，手很快抓握住我的，原本在手指上的光亮的穗子一下落下去，像水流一样很快的滑到床底。我的视线一直一直的落下去。
　　“乖。”季笙的手指轻轻的刮着我的掌心。
　　缓慢的抬起睫毛，我眨了眨眼睛，向他微笑一下。
　　声带震动的疼痛已经严重的抑制了我说话的欲望。
　　希望能混过去。
　　“嗯……小孩子不爱说话可不好……”低低的调子像水一样。
　　手指轻轻颤动。那个雨后的下午，季笙手里提着毛巾，弯下腰，悠闲的笑了笑，然后用清澈的眼睛盯着我：“小孩子不爱说话可不好。”
　　明明知道我在为那次任性而愧疚。他明明知道的。
　　这下不好意思再不张嘴了。
　　可恶。
　　我懒懒张开嘴，极不情愿的发出几个音节。
　　“说……什，么。”
　　季笙的手指得胜一样的抓了抓我的手心。我忽然就生气了。
　　“像一只，猫，在抓一样。”我吃力的发出声音。
　　“嗯。”
　　“我，没有说……”
　　“嗯……？”
　　“没有说，嗓子。”
　　“嗯。”
　　“我说，你。”
　　“……”
　　“抓，我的手心。简直，像一只，野猫。”
　　“……嗯…”季笙的手指很快的包住了我的手，像一个顽劣的大男孩一样微微用力的惩罚。
　　我咧开嘴角，无声的笑起来。
　　
　　｛三十二｝生父
　　“不要。”
　　隐晦苍白的冬天，天空蓝的不真实。
　　身上裹着柔软的毛毯，鼻尖触到冰冷的空气，浓浓的倦意一点一点扩散开。
　　“张嘴。”页子将手中的杯子递得更近些，凉凉的杯壁碰到了我的嘴唇。努力将视线和思维收回来，抬起头看了页子一眼。
　　页子很无奈的把杯子放到小方桌上。
　　我想，页子是知难而退了。
　　谁知道她搬了救兵来。
　　季笙打开门，轻轻的坐在我的床边，很认真地一点一点凑近我，忽然勾起嫣红的嘴角，微笑着眨着眼睛，纤细苍白的指尖点到我的手心，很轻很轻的抓按着。
　　我很自觉地抓起旁边的杯子将苦的要死的中药灌了下去。
　　季笙笑出了声音，“好乖。”
　　我极轻的叹了口气。
　　一点冰凉的东西塞进了嘴里，甜腻的味道浓浓的化开。
　　抬起头看季笙一眼。
　　季笙的清透的指尖有一张半透明的糖纸，碎碎的花边，很好看的样子，阳光碎在上面一点一点折射过来。我眯起眼睛。
　　季笙灵活的手指动了几下，一个小小的飞机躺在他素白的掌心。
　　我茫然的眨着眼睛。
　　“小孩子，不都喜欢这个吗。”季笙挑着俊秀的双眉，额上的碎发一点一点落下来。
　　生涩的咧了咧嘴角，垂下视线，影子在地板上映出单调的几何图形。
　　小孩子。
　　小，孩，子。
　　一个字一个字的碾过来。沉重的喘息。
　　每次每次，我几乎要溺死在那片温柔的海中。只是，笑容还未上眼角便已僵冷。海的尽头，生硬的黑色沙砾，张着眼睛，悲悯的笑容。
　　终究，在那个人眼中，我不过，不过，只是个孩子。
　　这样想着的时候，就不自觉的笑起来。
　　深深的低头，嘴角抑制不住的扩大，竭尽全力抑制住肩膀的颤抖。这些东西，所有的苦痛挣扎……生命，孩子，爱而不得……我的好丈夫带给我的，早已密密的织进魂灵的，歇斯底里着缠绕着蔓延着，每一刻，每一刻，成长如同松枝，细细密密的扎进灵魂。
　　———————
　　深冬的太阳真的很远。我这样抬头望着的时候，空气就变得稀薄沧桑。
　　不自觉的张开嘴呼吸，冰凉的空气一下子涌进来，寒意沁透了心肺。
　　页子说这个年关不回老家了，我低下头，想着，也许要送她点什么小礼物。
　　脚尖踩住了一片阴影。
　　仰头望了望站在身前的男人，眼角不自觉的扭曲。
　　男人笑的温文尔雅，伸出了一只手。
　　男人的脸。我想着，与季禾的脸，真是，诡异的相似啊。
　　我垂下睫毛。想了想，最终还是抬起视线，眼睛里含上一抹淡淡的笑意。
　　多有趣啊。季禾的生父，他来到这里，想做什么呢。
　　男人半蹲下来，手落在我头上，我没有躲开。
　　“季禾，是你吗？”
　　“是我。”我笑着点点头。
　　“在这干什么呢？”
　　“看太阳。”
　　“每天都看吗？”
　　“有时候吧，也不一定，身体不好的时候就不出来。”
　　“你经常生病吗？”
　　“算是吧。”
　　“有朋友陪你玩吗？”
　　“页子不算的话应该是没有吧。”
　　男人沉默了。
　　“你要把我带走吗？”我扬起脸笑的灿烂。
　　男人又沉默了一会，盯住我的眼睛，“有些事情……你还小，等你大一些我会告诉你……”
　　“你是我亲生父亲吧，是要把我带走吗。”我张开嘴说的急切，凉凉的空气一下子涌进来，强烈的咳意让眼角湿润起来。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我跟你走。”
　　“我还以为你会大哭一场什么的。”
　　“我跟你走。”声音因为急切而变的嘶哑，我张开手指抓住了男人的袖角。
　　男人站起身来。
　　我扬起脸向男人微笑时还在想着，看来这个年关没办法送页子礼物了。
　　等我再次低头的时候，眼泪才从闭阖的双眼中大颗大颗的滚下来。
　　
　　{三十三｝疏离
　　我迈开步子，任由男人拉着我走出院子。
　　我有些迟钝的想着，再走快一些吧。
　　我迫不及待的要逃离了。
　　零零碎碎的阳光一点一点的划过没温度的脸，我眨眨眼睛，视觉出现了短暂的黑暗。
　　看不见，那就用心吧。
　　“幸福”吗？
　　我的嘴唇微微上扬。奢侈的愿望。
　　一个身影很快的跑过来。
　　页子双手抓紧我的肩膀，大口的喘息，眼睛里细碎的闪着光芒，“是我照顾的不够好吗？”
　　我张开眼睛看她，双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还好，页子是温暖的。
　　她微微发旧的米黄色围裙总让我想起母亲。
　　我无声的笑起来。
　　“不，页子照顾得很好。我很满意。”
　　“那，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我笑着垂下了眼帘。
　　页子是个可怜的傻瓜。
　　男人重新牵起了我的手，我笑着点点头，男人就迈开了步子。
　　没走几步，男人停了下来。
　　我仰起头，那个消瘦挺拔的身影就站在不远处的香樟树下。那个人面无表情，他看着我，就像看着自己的仇敌。
　　恨吗？我无声的笑起来。
　　那么，就恨我吧。自私，无情，背叛，抛弃。在那个人的眼里，我不过是个不值得信任的孩子。从那个人让季禾的生父单独见我的那一刻，应该就这样决定了吧。更重要的是，我从很早就开始的对这个世界可怕的眷恋，那个人的爱与温暖给予我对生命近乎偏执的向往与渴求，可我竟忘了，我是一个复仇工具，完成夏浅遗命的复仇工具，我存在的意义就是杀戮，注定的离开与注定的背叛……也许，我是不忍心了吧，不忍心让那个人看到我灰飞烟灭的那一刻，不忍心让那个人知道我对他，从一开始，就是欺骗，不忍心让他……更……恨……我。
　　这样想着的时候，心就痛的麻木起来。我低下头，安静的垂下眼帘，跟着牵引着我的男人，走过那个人的身边。
　　看吧，幸福，真的很远呢。
　　————————
　　就这样吧。我轻轻的安慰自己，等到十四岁的时候吧。
　　我迫不及待的让这一切赶快结束了。四年，我有些甜蜜的想着，应该很快很快吧。
　　卫清啊，现在的你怎么样了呢。
　　—————————
　　“少爷，今天家里九点钟有客人。”年老的女仆恭敬地站在站在床边。
　　我张开眼睛，脱去精致的睡衣，另一个女仆小心的替我穿好衬衣，将有着繁复黑丝花纹的领带系在我的脖颈上。我点了点头，女仆们应声而下。
　　几分钟后，一名年轻的女仆将咖啡端上来，很快的退了出去。
　　我低下头，盯着地板上我和窗户的影子，忽然有种荒谬的感觉。
　　四年，真如我当初所想，一恍而逝。十四岁，这应该是夏浅作为季禾的最后一年了吧。四年，四年能改变多少东西……季禾长成俊美的少年……手指神经质的游走于眉眼之间，依旧浓密修长的睫毛，明亮清澈的眼神，鸽子血一样鲜红饱满的唇瓣，花瓣一样纯洁柔软的脖颈，褪去了稚气，长成修长的，消瘦的，干净如同白莲一样的少年……这样美的少年，真是…忽然……舍不得了呢。
　　我侧过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我看到了自己眼中的冷笑。
　　———————————————
　　光着脚走下楼，坐在洁白的法式镂花椅上，旁边的女佣很快的拿来长袜和筒靴。
　　她们正替我穿着的时候，父亲从另一个楼梯走下来。这个当年把我领走的男人，现在我称为父亲的男人，给了我最奢华的照料。
　　我应该感激的五体投地不是吗。我温柔的笑了起来。
　　“父亲。”
　　“喝点咖啡可能会精神一些，你看你总是懒懒的样子，是不舒服吗？”父亲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我面前，我抿着嘴唇笑了起来。
　　“父亲想多了，没有的事。”
　　“那宝贝准备一下吧，九点会有老朋友来看我，早餐一起吃好了。”
　　“是的，父亲。”我维持着最真诚的笑容，恭敬的点着头，然后目送父亲离开的背影。
　　女佣把长靴上最后一个搭扣扣上的时候，我从长椅上站了起来，我那时候就想着，就今天晚上吧，卫清啊，我们的故事，终于要落幕了。
　　我从来不惧怕死亡啊，那种感觉，就像忙碌了一个学期，终于盼到一个长长的假期，心和眼睛都灌满了风，我终于，很开心很开心的笑了起来。
　　
　　｛三十四｝思狂
　　早上的客人竟是何叔。
　　何叔还是几年前的他，穿着很厚的军用大衣，带着笨重的毡帽，大大咧咧迈着步子走进来。
　　父亲将手拍到他的后背上，笑的真切：“阿何，几年不见，老了不少啊。”
　　“韩兄却是风姿依旧呐……”何叔客气的将父亲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然后他的视线扫向我。
　　我看到何叔眉宇间紧密的愁云。
　　心莫名奇妙的惊悸了一下。我扯动嘴角，微笑的站起来，将手中的拉图尔红酒举向何叔。
　　何叔挨着我坐下了。
　　“这几年过得还好吧，小东西。”
　　“算是吧。”
　　“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孩子这么随性。”
　　我不自觉的笑了起来，“那谢谢何叔夸奖。”
　　“没想过去看看他？”
　　我眨了眨眼睛，“何叔说的是谁，您那个漂亮的小女儿？”
　　“小东西，不要装糊涂。”
　　“那我实在想不起来何叔说的是哪个了。”我拿起桌上的红酒轻抿一口。
　　“他要死了，想见见你呢。”何叔将酒杯凑过来。“没有一家医院肯接他，有人从中作梗……”
　　我立刻站了起来，“何叔说什么呢，什么要死了谁死了，我听不明白。”
　　我将手中的酒杯放到放到大理石桌面上，走到父亲面前，“父亲，我今天有点不舒服，想回卧室休息一下。”
　　父亲微笑着看了我一会。“回去吧，一定好好休息。”
　　“那谢谢父亲。”我笑着向父亲略低了下头，然后转过身，笔直的走向自己的卧室。
　　我将卧室门关上，靠着墙面，弯下腰，用双手捂住了嘴唇。
　　四年了，整整四年没有听到任何关于那个人的消息。我封闭了自己所有的感觉，每天带着精致的面具专心的演好自己的戏，我拒绝了给自己任何空闲的机会去思索那个人，他怎么样了，他有没有想过我，他曾经多么小心翼翼的宠过我……而我，走的是多么决绝，甚至没有给那个人一句话的时间，一个挽留的机会……那个人，可是深深的恨着我，那么，现在，是要开始惩罚了吗。
　　胸口撕心裂肺的疼痛，我贴着墙面一点一点滑下来，手本能的抓握，掌心一片虚无。
　　季笙牵着我的手在大街上随意的游走，人群就像海流在我们身边缓缓流动。我伸出手掌抓握住他的衣角，将笑容隐在黑暗里面。
　　季笙季笙。
　　掌心按住心脏，艰难的喘息，咬紧了嘴唇，眼泪大颗大颗的淌下来。
　　四年，四年，这些眼泪我忍了四年。有些话，早就该说不是吗。
　　季笙季笙。那个给我爱与温暖的人，曾经那样美丽那么高贵的人，要躺在床上一次一次的被医院拒绝……没有一个亲人，没有一个爱他的人在身边，没有安慰，没有关怀，冰冷的空气，永无止境的黑暗……那双手，再也不会轻轻点我的掌心逼我吃药……那双眼睛再也不会含笑看着我……他嫣红的嘴唇再也不会勾起来然后亲昵的喊出我的名字……
　　不。不。季笙，季笙。不会的，不会是这样的……心，疼得难以忍受了，我咬牙蹲了下去，十指深深的嵌入掌心。
　　———————————
　　“去哪？”
　　父亲拉住我的手，我回过头来看他一眼。
　　“父亲。”我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中不可抑制的嘲讽，“我，不是您养的一条狗。”
　　父亲沉默半晌，忽然微笑起来，“要出去，我不会拦你，只是想说一声，路上小心，记得回来。”
　　记得……回来么……我勾起嘴角。
　　父亲啊，有些事情，你是不是瞒了我太久了。
　　我抽回了自己的手，四年来，第一次，迈出韩家的大门。
　　——————————————————
　　熟悉的院落，干净平整的琉璃墙面，连空气的味道都没有变。
　　我走的很慢很慢，我告诉自己，还没有到那个地步，没有必要跑着去见他，他会等你的……
　　会等我，会等我，会等我。这样想着的时候，眼泪大颗大颗的滚下来。
　　是吗……会等我吗？我让他足足等了四年……再也无法抑制的哭出了声音，我咬着牙跑了起来……心底的声音像蛛丝一样来来回回的缠绕神经，他等不及了……再也等不及了……他要惩罚你……
　　不，不，季笙，季笙，不是这样的，不是，我没有丢掉你，没有抛弃你，我是不忍心，是不忍心啊……我要报仇，要杀死卫清，可杀了他之后，夏浅的意志摧毁，灵魂就再不存在了啊，我不忍心再多骗你几年，不忍心让你看我灰飞烟灭的样子，更不能看着自己在你的宠爱之下放弃夏浅灵魂所背负的责任，我是曾经什么都忘了，只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守在你的身边，哪怕只是做你的小孩子，让你宠着我，爱着我，可是，每每意识到这一点，我的心就难受得不得了……你知道吗，我曾经有过一个小宝宝，他还没出生就被卫清害死了，我要报仇，要报仇啊，季笙，季笙…… 
　　跌跌撞撞的走到了大厅，我推开了房门，很多仆人的身影白晃晃的从我身边闪过去，我飞快的跑起来，我听到很多人的抽泣声，我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是浑浑噩噩的，向着记忆中季笙的卧室的方向一直跑一直跑……打开门的那一刻，我就再也动不得了。
　　那么妖冶的盛开着的红色。我从来没发现它是那么的令人恐慌。
　　那个埋藏在记忆深处的身影忽然被血淋淋的挖出来，就这样躺在我面前，消瘦的，苍白的，几近透明的。睫毛如同黑色蝶翼一样轻轻的颤动，那个人的嘴唇微微阖动，断断续续的发着无声的字节。可他的周围，分明，一个人也没有。
　　心撕心裂肺的揪痛起来，就，真的，这么孤单吗。
　　咬着牙跑过去，小心翼翼的拉起他的手，冰冷，僵硬。我的心颤抖起来。我想到了死亡。
　　我的，季笙，我来了，就在你的身边，你张开眼睛看一看我。
　　那个人的眼睛紧紧地闭着，嘴唇吃力的阖动。
　　我用力的握着他的手。我小声的说，我来了，我来了，你睁开眼睛好不好，好不好。
　　季笙闭着眼睛开始挣扎，他用力张开了嘴，干裂的嘴角很快的渗出血来。
　　“你们……都滚……让他…来……见我……”
　　竭力捂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我用力抓着他的手，一遍又一遍的低声重复着，季笙，季笙，我来了，你起来，你起来呀……我错了，我错了好吗，我不该走，我应该有几年陪你几年的……你不要死，不要……
　　惊惶的张大了眼睛，血从季笙的胸口源源不断的冒出来，很快的覆盖了早已干涸的血痕，又是这样，妖冶张狂的红色，一朵一朵，急切的含苞，娇艳的盛开。
　　“别……告诉他我这样……”季笙的喘息艰难而剧烈，“我只是……想见见他……只……见一面……”
　　急切的张嘴，眼泪很快坠到唇角，“我来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来了，是我，是我……”
　　季笙强烈的挣扎起来，我惊慌的按住他的手怕他牵扯到伤口，他依旧闭着眼睛，眉头锁的很紧，“见他一面……真的很难吗……”他剧烈的喘息起来，牙关忽然狠狠的咬起来，“求求你们……”
　　不，季笙，停下来，醒过来，这不是你，我的季笙不会低下他高贵的头向别人乞求什么，他不是这么脆弱，永远都不会……我撕心裂肺的哭起来，惊惧的喘息，每一次呼吸都是极其锐利的拉痛，我拉起季笙的衣角，头深深的埋入季笙的颈间。季笙更加用力的挣扎起来。
　　“我要见季禾……就见一……”
　　季笙没有把话说完，因为，我的唇吻了上去。辗转，用力，缠绵。
　　季笙，宽恕我吧。这个迟来的吻早已等了七年，从第一面见你，你提着高脚杯优雅的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时，这份生涩的感情就已埋藏在我心里，我以为，时间能掩埋一切，可是，七年的时间，让我对你的爱，一点一点，烂进心里，再也逃不掉，躲不开。季笙，我爱你。这是我迟来的告白。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用我的生命去挽救你，我的季笙，如果，你还对你的小孩子有一点点眷恋的话，请你，活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告白了。
季禾赶来见季笙，还是因为爱，因为放不下舍不得。
他们之间的爱，即使不见面，也能持续这么多年。为什么？
因为两个人都无意识的很深的封闭了自己的内心，一旦有人真的走进他们，他们便死死抓住，就像抓住生命的最后一根稻草……因为那是维系他们活下去的的唯一途径。
无论在身体还是精神上，相互支撑，汲取彼此的温暖。然后好好活下去，这就足够了。

（这个吻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初吻了……他们两个真是让我这个娘操碎了心！！）




11

11、最后一次，我抱着你 ... 
 
 
　　{三十五}勾引
　　季笙在赌。赌我对他的感情。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已经被季笙锁在屋子里整整三天。我早该想到，季笙旧伤撕裂，就算有人从中作梗阻扰他去医院，以季笙的手段又怎么会沦落到在家里等待生命消亡的地步。
　　是我大意了。季笙知道我会心疼他，他赌上了自己的性命来换我一面。可我没有想到，他就这样，任性得像一个大孩子，将自己珍爱的玩具藏在最隐蔽的地方，执拗的守护着，不顾一切的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吻了季笙，本来就是当成一场绝望的告别仪式，那天晚上，我本来就是打算去结束卫清的生命的，任务完成之后，我想，灵魂大约会离开肉体，走向最终的归宿，可季笙病危的消息最终还是扰乱了我的行程，季笙好似看透了我的计划，将我关在屋子里，一天又一天。
　　当我的头靠在床边的时候还在想着，季笙那时的回吻算什么呢。他烧的那样厉害，唇却是冰冷的，他压下来的时候，我的手还在他的伤口上。
　　季禾爱季笙。季笙也爱着季禾吗。
　　多么滑稽的笑话。
　　勾起嘴角，我自己，真是，畸形。
　　当开锁的声音传过来时，我光着脚站了起来。我想着，季笙啊，你留不住我的，我的仇，早晚是要报的。
　　我躲在了门后，然后看见季笙打开门，顿了顿，然后有些惊慌的寻找我的身影。
　　我从后面抱住了他消瘦的腰身，季笙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季笙没有回头，我听到了他凉凉的好听的声音，“小家伙，我以为你逃了。”
　　我收紧手臂，皮肤传来不属于自己的温暖，心脏压抑的疼痛，可我还是笑着张开了嘴，“季笙，我一直想叫你的名字。”
　　季笙点点头，“叫吧，反正我从来没把你当儿子看过。”
　　我停了停，眼角一阵酸涩，“那你是不是一直把我当小孩子来着。”
　　“你觉得自己像个孩子吗，我一直希望你能多笑笑。”
　　“季笙，有件事情我瞒了你这么多年，现在想告诉你，你不会怪我吧。”
　　季笙顿了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如果我现在不想知道呢。”
　　“已经晚了……”我急急的张嘴，生怕晚一分钟季笙就听不见似的，“我不是原来的季禾，什么都不是，等我最后的事了了之后就灰飞烟灭。我这样说，你能听懂吗？”
　　“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他，你刚来那年我就知道了。”季笙又叹口气，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留下两弯深深的阴影，“原来的季禾，从来不吃甜食。”
　　我张了张嘴，忽然觉得没有说话的必要了，原来，我自己表演了这么多年，观众只有我一个人。
　　那年十五的夜里，季笙拉着我的手走进一家快餐店，他看着我，眼睛里忽然迸发出一阵笑意，他说，怎么都是女孩子爱吃的东西。
　　是啊，那次，我点了许许多多的甜食。那毕竟，是夏浅在季禾这具躯体上仅剩的一点残影了。
　　原来，从那个时候，就泄露了。
　　气恼吗？或许有点吧，但是，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这些小性子，还是算了吧。
　　我从身后拉了拉季笙的衣角，然后手臂攀上了季笙的脖颈，我张了张嘴，轻轻吐息，“那么，季笙……我喜欢你，你知不知道？”
　　季笙的肩膀轻轻颤动，却依旧不回头看我，他的声音像是岩石夹着寂寞的风，生涩冰凉，“小家伙想说什么？”
　　将脸埋进季笙的后背，拼命抑制声线的颤抖，“喜欢季笙，很多年……从我来到你身边的时候起……”仰起头艰难的吸一口气，“所以……看在我辛苦爱了你这么多年的份上……放我走吧。”
　　“季禾，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是一个怎样的人。”季笙用力扯开我的手，转过身用双手狠狠地掰紧我的肩膀，说的一字一顿，“我决定的事，一定会竭尽全力做到……除非我死……”季笙的眼睛里流金碎石，流星一样闪烁着火光，可他的声线却压得极低，“我让你一个人在外面呆四年，是想让你看清楚我们的关系，让你认清楚，这个世界上，我才是你应该紧紧抓住的藤蔓，你听着，从今天起，我不想再看到你心不在焉的样子，什么事情也不要做，乖乖留在我的身边……”他忽然停顿一下，黑亮的眼睛温柔的注视我，像一个风一样的妖精，他的声线恢复明媚，极轻极轻地说，“小家伙，留在我身边……我养你一辈子。”
　　养我一辈子。
　　我咬紧了嘴唇，多么，诱惑的条件。
　　可惜，我不能。
　　唇边绽开温柔的笑容，我凑近了季笙的面庞，眼睛盯住他嫣红的唇，极轻地咬字，“季笙，让我走吧。我会永远爱你，永远记得你。”
　　季笙盯住我的眼睛，忽然勾起了嘴角，他的手指轻柔的留恋于我的眉间，“小家伙，勾引我显然不是一个好方法。”
　　季笙的笑容，让我几乎想到了残忍。我垂下眼帘，这样绝望的爱，算得了什么呢。
　　季笙啊，你也是爱我的，对不对。那就放了我吧。
　　——————————
　　季笙走后，我开始砸东西。我将手中的木椅砸向窗户，玻璃很快成为美丽的碎片，空留下诡异的扭曲着的镂空防盗窗。我仰起头，很多星辰美丽的坠下。
　　躺在一地的狼藉中，大理石地板上的寒意沁透了心肺。
　　几乎感觉不到呼吸的张弛，也许就这样死去也好，起码可以让那个人悔一辈子，记我一辈子。这样想着的时候，我无比甜蜜的笑了起来。
　　门被打开，然后听到碗落地的声音，页子惊叫一声跑过来，双手搂住我的肩膀，连声的问着我，你怎么样，怎么样。
　　一只手抓住页子，我的眼睛缓慢张开，抿了抿嘴角，我说，页子啊，你一定能帮我逃出去对不对。
　　页子的并没有回应我的话，她的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声音几近哀求，“小少爷，不要任性，你已经三天没吃饭了，吃一点好不好……”
　　“吃一点？”我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然后呢…我就可以出去了吗……”
　　页子哭出声音来，“我都四年没见你了……你来了……怎么就要走……”
　　我来了，就是要走的。页子。
　　我的双手被很不温柔的提起来，身体很快的离开页子的怀抱，季笙把我摔在床上，我用力，再也无法坐起来。
　　页子很用力的扑过来挡住我，她的眼睛倔强的看向季笙，身躯却在不停地颤抖，象风中的孤木，“不要打他，不要打……”
　　季笙很平静站在页子面前，泉水一样清冽的声音加了冰层，“你，下去。”
　　页子咬住嘴唇，拼命的摇头，眼泪大颗大颗的滑下来。
　　“阿伍。”季笙回过头来，又问了一遍页子，“走，还是不走。”
　　“她走。”我急急的张开了嘴，吃力的伸出手摸摸页子齐齐的留海，“页子，走吧…一会，我就吃一点东西好不好？”
　　页子红着眼睛盯着我，“你骗我的，你总是骗我。”我很吃力的笑一下，“哪有，这次不会了。”
　　页子很慢的松开了我的衣服，她转过身的时候，脸已经湿的很厉害。我张了张嘴，“页子，洗洗脸，睡一觉……就…好了。”
　　页子停了停，很轻的点点头，“那你一定要吃东西……”她呜咽着跑了出去。
　　我转过视线，眼底含着淡淡的笑意，“我会死在这。”再不放我走的话。
　　季笙双手抓起我的衣襟将我提起来，紊乱的呼吸吹动我耳边的碎发，声音却极尽轻柔，“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三十六}死别
　　季笙的双手将我的头发向后掬，我一动不动，微笑的看着他。
　　季笙，我怎么觉得，你要输了。
　　的确，勾引你，对你来说，真的不是一个好方法。
　　一定很痛苦的对吧，我很早就看到了你眼底的挣扎，爱上了自己养了这么多年的孩子让你困扰吧，你不肯跨越那条界限，只生生将他困在身边，就像你曾经说的，养他一辈子，可那又怎么样呢，爱而不得，这是，多么让人难过的事，我成了你的弱点不是吗？让我走吧，或者，干脆杀了我，就像我要杀卫清一样，灭绝痛苦的根源。
　　“我不会杀你。”季笙的眼睛黑沉下来，“也不会让你去死…”他忽然勾起嘴角，微微挑起俊秀的双眉，“更不会，放你走。”
　　“那算什么呢，季笙。”我垂下眼帘，声音低下来，“死，很容易。”
　　“是么……”季笙顿了顿，忽然笑出声来，他的一只冰凉的手轻柔的抚上我的脖颈，向我眨了眨眼睛，“那我只好，勉为其难，寸步不离的陪我的小孩子了……”
　　很快的抬起视线，只来得及捕捉到闪过季笙眼角的感情，手指痉挛起来。
　　季笙，何必在人前总带这样一副面具，你笑的像一个明媚的妖精，可你的心明明在歇斯底里的叫嚣着冰冷疼痛，我已经学会用心去体会你的感情，而不是，靠眼睛。
　　季笙，你是在害怕么。你真的不知道，你的面具，在我面前，早已，千疮百孔。
　　真是很讨厌，他总是知道，如何让我更心疼。抿了抿嘴角，我忽然张嘴，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寸步不离……睡觉都在一起么……”
　　我咬住嘴角，我这是怎么了。
　　季笙也愣住了，然后他的眼角轻微扭曲，“这是个不错的考验…”
　　我张了张嘴，“拿些饭给我吃吧。我没有力气了，答应页子的，总要做到。”
　　季笙点点头，“不能……和其它女孩子走远一点吗。”
　　我垂下眼帘，“为什么？”
　　季笙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离开了。我看着他异常消瘦挺拔的身影，心底涌出一种悲悯的感情。曾经的曾经，我以为季笙很坚强。
　　——————————————
　　我望着大门外来回踱步的穿着黑色制服的保镖发愣。
　　保护的这么严密，是怕里面的人出去，还是外面的人进来。
　　我知道季禾的生父，韩墨，正在派人设法潜进来将我劫走，我也知道，季笙病危时，阻挠他进医院的同样是那个人。想要季笙死，那个人，究竟为了什么。
　　韩……吗？
　　我勾起嘴角，姓韩么……韩禾，韩禾，多么奇怪的名字。
　　我的衣袋里有一只手枪，我想着，必要的时候，可能会用到它吧。
　　这些天我很听话，页子送来的饭我总会吃一点，也会很安静的穿上她给我添的衣服，页子总是有些受宠若惊的看着我，我抿抿嘴角，抬起视线看她一眼，我说，页子，有什么话，想说就说吧。
　　页子密密的睫毛垂下来，细长的双手抚了抚额上的碎发，眼睛隐在暗影里，嘴角轻微扭曲，“不知道怎么了，看见你这么听话，我竟然会不安呢。”
　　我笑了笑说，页子，再给我换件衣服吧。
　　页子将一件柔软宽松的针织毛衣拿过来，我看了看，抬起视线盯住页子的眼睛。
　　“我知道，你总是怕冷，每年都会给你织一些，大小也不知道合不合适……我大约就猜着应该是这么个长度……你试试合不……”页子没有说完，我轻轻地抱住了她，用季禾苍白干净的手指留恋在页子发间，温柔的，爱怜的，无关乎友情，无关乎爱情，想抱，就抱了。页子，这是我重新来到世间后，最随性最纯洁的一个举动。页子，我该怎么说好呢，你这个，可怜的傻瓜。
　　页子开始哽咽，“我给你织了好多好多毛衣……你才只穿了一件…我还想让你穿完呢……”她很艰难的吸气，“你是不是准备好要走了？你要走，带我走好不好……我跟着你，照顾你，一辈子都不会后悔的……你相信我好不好，请你带我走吧……”
　　“我从来没有不相信过页子，页子，我带你走。”
　　页子瞪大了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大颗大颗的眼泪还在不停的向下落着。
　　“真的，页子，我带你走。”
　　页子忙不迭的点头，鹿一样的眼睛闪出光亮。我捂住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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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笙走过来，端起我手中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忽然停了下来。
　　我笑了笑，“怎么不喝了？”
　　季笙修长清透的手指松松的握着茶杯，指甲轻微的摩擦着杯子的边缘，“我在想小家伙要做什么。”
　　我垂下眼帘，声音里夹杂小孩子的委屈，“没做什么，看你这几天这么累，递杯茶而已。”
　　“那真的……很难得。”季笙笑了笑，随意的调子凉的象水一样，然后他轻轻地抬杯，我看到茶水缓缓地流进他的喉咙，有水滴沾湿了他嫣红的嘴角，像一朵热烈含情的玫瑰。
　　我张了张嘴，喉咙有些沙哑，说出来的话带着严重的鼻音，“这些天这么累，都是我的错，你看你眼睛都熬红了，一定都没睡好吧，现在躺下来休息一下吧。”我说着，就拉起了季笙的袖子将他往床上带，嘴里还在不停的小声说着，“今天就睡我床上吧，你说这是考验，我不信，今天我就抱着你睡……”
　　季笙愣愣的看着我，眼睛眯了眯，像个乖孩子一样点点头。
　　我将他按在床上，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他越发消瘦的身躯，“你睡吧，我就在你身后，我敢肯定，这一定是你这些天来睡得最好的一觉，等你醒过来的时候，什么都会变好的。”
　　季笙轻轻的点点头，“小家伙，你还是不够狠心。”
　　我按住他的胸膛，双手却温暖不起来，将脸埋进他的后背，喉咙难受的厉害，声音更加沙哑“哪有，我自己快狠心死了，本来抿一口就行……我却让你把整杯都喝了……也不知道会不会伤身体。”
　　“傻瓜，只是睡一觉，会有什么事。”季笙冰凉的手指覆盖上我的，我反手紧紧地抓住。
　　我张了张嘴，用力的吸一口气压住声线的颤抖，“季笙，你要照顾好自己，多吃一点，我一直想说，你太瘦了，瘦得让人心疼。”
　　季笙点点头，沉默了几秒钟，嗯了一声。
　　我说，“季笙啊，你的声音，到什么时候，都是这么好听，一定有很多女人喜欢你。”
　　季笙没有说话，冰凉的手指握紧了我的手。
　　“以后试着找一个吧，并不是谁都像你的上一任一样的……”
　　季笙含糊的打断我，“我还是不想多吃，就这么瘦着好，让我的小家伙多心疼……”
　　我接着说，“锦里面的事也不要太操心……能让手下做的就交给手下，你的身体会吃不消的……”
　　季笙已经没有回应了，他的呼吸冗长缓慢，我收紧手臂，脸紧紧地贴向他的后背，眼泪大颗大颗的涌出来，季笙，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我抱着你，叫你的名字。
　　 

作者有话要说：心疼季笙。
也心疼季禾。
季禾说：“你要照顾好自己，多吃一点。”
季笙回答：“我还是不想多吃，就这么瘦着好，让我的小家伙多心疼。”
我写的手抖。




12

12、我已经，太脏了 ... 
 
 
　　{三十七｝畸恋
　　就快了，就快了……灵魂于心灵的最深处轻微呢喃，呼吸变的炙热无比，我低头，季禾苍白柔软的指尖仿佛已经涂满了令人温暖的颜色，掌心无比温柔的生出风来……我咧开嘴角，心里高兴极了。
　　
　　大步的向前走着，极力咽下喉间涌上的腥甜，脸上不自主的微笑起来。
　　
　　身后不远不近的跟着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男子，可悲的是，没有季笙的命令，他们，什么也做不了，我抿了抿嘴角，想笑，却费力的咳起来，伸手扶住自己的手臂，深刻炽烈的晕眩几乎一瞬间将我击倒，我撇撇嘴，无比温柔的对自己说着，就快了呀，再坚持一下，只要再做一件事，就可以去与我心爱的丈夫会面了，要高兴呐。
　　
　　还没有走出最近的那条小路的时候，更多的人围住了身后的几个男子，很快，我听到了打斗的声音。
　　
　　极力抑制住勾起的嘴角，停步，转身，不错眼珠的欣赏。
　　
　　好像一小段索然无味的广告，无声的开始，无声的结束，我眨眨眼睛，真正的戏码就要开始了吧。
　　
　　后来的大批人很快的取得了胜利，他们中的一个中年男人快步的向我走来，“少爷，我们是来接您回去的，您知道的，韩总的身体不太好，这一段时间您不在家，他可是想念得紧。”
　　
　　我扬起脸，眼中含着淡淡的笑意，“是吗，说起父亲，我也正想着他呢……这些天没有消息，劳他费心了。”
　　
　　那个人眼中含着谦和的笑意，从助手手中拿出一件外衫搭在我的肩膀上，“您真是个温柔的少年，韩总经常这样谈起您。”
　　
　　温……柔吗？
　　
　　喉咙深处的腥甜忽然上涌，牙齿几乎被咬的碎掉，我极力的勾起嘴角，大脑深处仿佛被无数条列车碾压，轰鸣声惨烈的叫嚣，用力睁了睁眼睛，抬眼看着那名中年男子，“父亲这样的夸奖，我还真是……承受，不起……”
　　
　　“您脸色这么差，还是早些回家休息吧，韩总可是念着您呢。”那人将一只手放在了我的肩膀。
　　
　　我点点头，任由男人拉着我走进车里。我知道，后面那几个遍体鳞伤的季笙的手下正在不远处目不转睛的看着我，眼中饱含着怒意和轻蔑。
　　
　　垂下眼帘，车子发动了，身子不自主的摇晃，半仰在靠背上，深深的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心脏传来锐利的的疼痛。季笙季笙，你若知道将要发生的事，会不会原谅我。
　　
　　季笙，我已经，太脏了。
　　
　　——————————————————————————————————————————————
　　
　　韩墨坐在酒席的正座上，眼中含着淡淡的笑意看着我。
　　
　　我笔直的走上前去，抬起手中的La Romanee Conti，“父亲，这些日子不在您的身边，听说您身体欠佳，我这里十分担心，您，还好吧。”
　　
　　韩墨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点了点头，“小禾，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和你母亲，真的不像。”
　　
　　我眨了眨眼睛，温柔的勾起了嘴角，“是么，父亲，这里有什么故事可以让我听听吗？”
　　
　　韩墨点点头，“来，坐到我身边来，我给你讲讲我和你母亲的故事。”
　　
　　我放下手中的酒，很听话的坐了过去。
　　
　　“那个时候我还年轻呢，在朋友的酒会上认识了你母亲，我从来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女孩，大大的眼睛不知疲倦的闪了又闪，那个时候我就在想啊，这个女孩子，一定要追到手，谁知道朋友告诉我，那个女孩子早就心有所属了，我那时候年轻气盛啊，就想着，心有所属怎么样，一样抢得过来，我看着那个女孩子像花一样笑着，心里就跟着她也笑起来，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呢，她的笑容是给坐在舞会角落里的那个安静的男孩子的……”韩墨说到着，眼中闪过自嘲，看了看我，“那个男孩子，就是你的养父，季笙。”
　　
　　我点起头来，“他从来没跟我提起过这些。”
　　
　　“那是他根本不屑于提起来。”韩墨微微的勾起了嘴角，“或者，他早就忘的一干二净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对一些人可以痛到撕心裂肺的回忆，转过来，对另外一些人，或许根本不值一提，哪怕整件事情的根源就是他。”韩墨眼中泛出复杂的光亮，只一瞬，就被完美的遮掩过去。
　　
　　我垂下眼帘，收紧的手指变得冰凉。
　　
　　“你的养父，那是个怎么样的人呢，我第一次注意到他时，是在一家富商的婚宴上，他的眼睛很干净，但是，也许你并不乐意听到我这样说，干净到没有一丝人气，那个时候我父亲还在呢，他就指着季笙对我说，这样的人，太厉害，以后不要惹，我就又抬眼看他，他正给婚礼的新郎倒酒，笑的很灿烂极了，眼睛清澈干净，像极了你母亲总是抱着的那个漂亮的玻璃娃娃，我就想着，那双眼睛太干净了，以后一定要在里面加上很多东西，让他怎么遮也遮不过去。那个时候，我不知道那种东西叫嫉妒……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嫉妒，有一天也会发展成，爱。”
　　
　　呼吸轻坠，我的眼睛挣得很大，心急速的跳动起来，这些陈年往事，哪怕一点点，我都没有从那个人嘴里听说过，那个人，真的是忘记了吗。会吗。他那时是这样的吗。
　　
　　“爱上自己的情敌，是件很痛苦的事情，我一面疯狂的追求你的母亲，一面又很想知道季笙的反应，可他似乎根本注意不到这些事情，贵族的宴会他会出现，你母亲总是扎着鲜艳精致的红色缎子，眨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季笙有时候会向你母亲笑一下，你母亲就会高兴的捂住嘴，然后抱紧怀里的洋娃娃笑着小跑开，红色的缎子飘起来的样子我现在还记得。”像是想起了很美好的东西，韩墨的眼神迷离起来。
　　
　　“可是，也只有我知道，季笙向谁的笑容都是一样的，温柔可亲的，爱怜的，仿佛他眼中只有你没有别人，这是一个让人放松警惕的好办法，也算是是建立良好人脉关系的小手段吧，后来，我们都长大，我渐渐知道，什么是不正常的事情，你母亲也觉察到季笙对她没有特殊的感情，渐渐的倾向我这边，而我却越来越疑惑，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更喜欢谁，可是，我明白，喜欢女孩子是正常的，所以，在一个晚上，我对你母亲说，嫁给我吧，我们两情相悦这么久，我要你成为我的妻子。”
　　
　　韩墨抿了嘴边的一口红酒，颤抖的声线泄漏了他的感情，也许，那段回忆，对他来说真的是美好却又不堪的吧，既然爱上季笙，何必又让王家女儿怀上自己的孩子，季笙，他那个人，会在意这些吗，那个时候的他，会爱吗，会恨吗，或者，正如韩墨所说，他早已不屑于这些琐碎麻烦的感情，他的心曾经被厚厚的茧所包围着，究竟经历了什么让他成了这个样子，而我，在他心中，到底算个什么呢，忽略心底的揪痛，我抿了抿嘴角，眼睛看向韩墨，“那，为什么，我母亲最后没有嫁给您？”
　　
　　韩墨温柔的笑了起来，“你母亲啊，她是只聪明的百灵鸟啊，又或者，恋爱中的女人，直觉，真的都太准了吧，你母亲看出我爱的不专心，有一天她就抓住我的袖子，瞪着两只大眼睛，问我，‘呐，你怎么总是心不在焉的样子，是不是心里有别的人啊。’我当然就骗她啦，我说，‘没有，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你母亲听后两只眼睛闪闪的看了我半天，什么也没说就走了，从那以后，她就不怎么爱理我，后来就传来她嫁给季笙的消息，我很惊讶，我想着你母亲怎么这么快就变心了，后来我就收到了你母亲的一封信，上面的内容很简单，大约就是写着，我有一次喝醉了酒，嘴里面喊的名字不是她，她想着，我怎么可以骗她，我以前对她是多么的好，没想到是个负心汉，你母亲那样的人，有时候烈的像一匹野马，她告诉我，既然我骗她，她就让我痛苦一辈子，她嫁给了我爱的人，她说，‘反正以前也爱过他，嫁给他也不是什么难事，重要的是让你和我一样心痛’，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你母亲怀着我的孩子的事情，她闹得很厉害，大家都知道了她吵着闹着要嫁给季笙的事，那个时候王家还很厉害，就使了点手段逼迫季笙的父亲，季笙很痛快的就答应了，可他对你母亲冷淡的厉害，而且你八个月就出生了，人们就猜测，你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关于你这些事情都是我很久以后才知道的，我真的很痛苦，当我想把你要回来的时候，你却丢了，我去找你的母亲，她那时候已经瘦得厉害，眼睛大的吓人，呆呆的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我走过去，你母亲转过头看了我一会，眼睛就闭了起来，那个时候季笙就靠在门边上懒洋洋的笑着，我走过去对季笙说，‘把儿子还给我吧’，季笙说，‘当初干什么去了，她这几年一直在等你’，我说，‘我才知道’，季笙就笑了，‘我这几年也没对她好过，这次就帮她一回吧，她既然不告诉你，就是不想让你们父子团聚，让你痛苦，现在这一刻她等了那么多年，我怎么能轻易的就改变呢’季笙说这些的时候，眼睛很亮的看着我，笑的像一个妖精，那个时候我就想，人怎么可以美成这个样子，我就抓住了他的手，季笙并没避开，他说的很轻，‘我让你永远见不到你儿子’，我说‘不可能’，季笙说，‘现在我也不知道那个孩子在哪，你趁还有时间，赶紧去找找吧，那个孩子有很严重的心脏病，原来在我这的时候一直靠很昂贵的药吊着命呢，现在没药了，死在哪可说不定’，那个时候，我就知道季笙恨着你母亲和你，我原来也以为他根本不在乎，也许，他也渴望过一个温暖的家吧，可是这些，全让你母亲毁了，我听了他的话就想要冲出去找你，可半路又回去问了他一句，‘我儿子丢了，她病得这么厉害，怎么那么巧都赶在一起，和你没关系吧。’季笙就笑着看着我，我就觉得他在嘲笑，我就想，都是是他的错，要不是他，我现在会有一个可爱的妻子，漂亮的孩子，都是他的错。”
　　
　　“然后你找不到我，以为我已经死了，就开始恨季笙，压制他的赌坊，在他的人里布置眼线……他原来中的那一枪，是您吗，后来他的旧伤撕裂，附近的医院都不肯收也是您从中作的手脚吧。”我找到韩墨的视线，心跳急切了起来。
　　
　　“你和你母亲一样聪明，我举枪对着他的时候，本来一枪就可以把他打死，可到最后关头还是偏了方向，我安慰自己，这只是个失误，多试几次，总会成功的不是？后来我知道你并没死，就被藏在季笙的家里，他很少带你出门就是这个原因，那个时候我很奇怪，他很珍惜你，宠你，明明是咬牙切齿的恨着呀，我再去找你的时候，他并没有拦着，那个时候的他笑的很明媚，你知道他对我说什么吗，他说，‘他是我的孩子，他一定不会跟你走的’，我看出来他的笑容是真心的，虽然他这么说，那个时候我就想着，我的亲生骨肉，就是不走我也要把他绑回去，季笙就笑着看着我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以为这些年我在做什么，你的企业的生命线都在我的钱庄里，你要是做出什么不该有的举动，那就没办法了，我让你去见他，只是尊重他，而且，相信我吧，他一定不会跟你走，他是我的。’”说到这的时候，韩墨笑着看着我，我很快的垂下眼帘遮住眼中的汹涌，那个人，他是曾经这样的信任我吗。
　　
　　“你知道吗，我从来没见过他说起一个人的时候那种神情，骄傲明媚的像一个孩子，我以为他的心已经死了，可那一刻，我竟在他的眼中看到了生命。见你的时候我的心情很复杂，你的眼睛明明含着眼泪，可却笑着对我说，‘请带我走吧’，我见过的小孩子很多，可一眼就发现了你的特别，你很倔强，很坚强，很温柔，很隐忍，却也是，最无情，最冷漠，小禾，你真的不知道，你身上有你母亲的影子，更像的，确是季笙。”
　　
　　我忽然扬起脸笑的明媚，咽下喉间甜腻的血腥，“所以，您，就把我拖上床，是把我当成母亲，还是，季笙？”
　　
　　韩墨微笑着看着我，抬起手很爱怜的摸我的头，“谁也没当，你就是你，季笙要和我抢，我就要把他杀死，我总想着，爱上你和他们两个有没有一点的关系，可是现在我才知道，答案没有意义了，我现在有了属于自己的东西，什么都不要想，就要拼命护住，谁也抢不走，你主动离开那里，回到我身边，是不是也说明你离不开我，你放心吧，小禾，总有一天，我会杀死季笙，你是属于我的，谁也抢不走。”
　　
　　我笑了笑，“母亲要是知道这些，一定会很生气的。”
　　
　　“也许吧，谁知道呢，她那种性子，要是还活着的话，知道我把她儿子拖上床，指不定又要怎样闹呢。”
　　
　　“是吗，我也很想这道呢。”我的枪已经指着韩墨的胸口，他很平静，只是笑着抬眼看我，“我以为你想通了才回到我身边的，没想到你来杀我。”
　　
　　“ 不要说什么‘回到你身边’的话，我从来都没有‘在’过，谈什么‘回’呢，季笙说的没错，我是他的，可是，我也快死了，死之前，有件事情要做，你对我做的事情，那是我自己的错，谁让我当年跟你走呢，可是，你要杀季笙，不可，原谅。我，爱，他，所以，不能让你杀他，我死，也会死的不安心。”
　　
　　“他竟然放心让你来。”
　　
　　“我给他的茶杯里放了挺厉害的让人昏睡的东西。”
　　

 
 
　　“他那么聪明，不可能尝不出来的。”
　　
　　“可是他还是喝下去了。”
　　
　　“他这种性格真是要改一改了，他大概没想到那是你们最后一面。”韩墨疲惫的闭上了眼，头轻轻仰在椅背上，他对围上来的人说，“一会少爷要出去，谁也不要拦，都退下去，把门关上吧。”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大家怎么看韩墨。
反正就是个这样的人，他对季禾心怀愧疚，是他生父，最终还是爱上他……死在他手里，应该是心甘情愿的。




13

13、章节的名字，就叫卫清吧 ... 
 
 
　　{三十八｝离魂
　　
　　韩墨曾经对别人说，“小禾是个温柔的少年。”
　　
　　温柔吗。
　　
　　呵呵。
　　
　　我手里提着枪，在一片慌乱的惊叫声中打开韩家的最后一道门。
　　
　　韩家的保镖咬牙切齿的盯着我，没办法，谁让你们老爷那样吩咐了呢。
　　
　　韩墨不忍心杀我，我是他深爱着的床伴，更是他心怀愧疚的亲生的儿子…这个世界多可笑，前世的丈夫只是因为钱就结束了我的生命，后世的却有人在我用枪指着他的时候还和下人们说“一会少爷要出去，谁也不要拦”，我低下头，反反复复的想着，枪响的时候，手为什么还要颤抖呢，我是夏浅啊，难不成，也要为了这丁点的温情而不安吗。
　　
　　如果是那样，还真是……不可思议了呢。我撇撇嘴角，无限温柔的笑了起来。
　　
　　好了，好了。停止吧。一切该做的，想做的，做完的，没做的，就到这里吧。
　　
　　夏浅的人生，终于到了最终章。章节的名字，就叫卫清吧。
　　
　　我拍拍手，直起身子眺望很远的太阳，风无限轻柔的穿过来，季禾单薄消瘦苍白的身躯，正因为我的养育，血液汨汨的流淌着，我睁了睁眼睛，呼吸到花朵甜腻的香味，皮肤被微凉的阳光覆盖，心情变得无比平静。
　　
　　怎么说呢，就好象高中时代热火朝天的准备高考，可真到了考试的时候，反而异常的平静起来。
　　
　　很奇妙的感觉，心和身体好像浮在空中，连脚步都变得无比飞快，我想起小的时候，夏浅还是个小孩子，头上系着美丽的丝绸，张开双臂小跑着的样子像一只紫色的蝴蝶。
　　
　　那个时候，卫清是我心爱的大哥哥，我总爱站在他面前，嘟起小嘴，扬着头，踮起柔软的脚尖，‘总有一天，我会和哥哥一样高’，等到那个时候，我就嫁给哥哥。
　　
　　哥哥，最后，没能和你长到一样高的的时候，却死在你手里。这要怎么说呢。
　　
　　————————————————————————————————————————
　　
　　原想着，要花费力气打听一番卫清的新住址，没想到，他就住在我们原来的老房子里。
　　
　　我仰起头，温暖的三角梅正一簇一簇的盛开着，陈旧的石板台阶，潮湿的老绿色的青苔，就好象一个陈旧昏黄的梦，一个做了两世的梦。我眯起眼睛，好想看到儿时的夏浅踩在这个柔软的梦里，闭着眼睛，一步一步走来，脸上的表情，从平淡到幸福到惊恐到哀伤到挣扎到仇恨，卫清，你让我一步一步成长成如此狰狞的样子，我该怎么谢谢你呢。
　　
　　我正这样想着的时候，听到了无比熟悉的声音，那是我每日午夜梦醒的根源，就像这样，交织在脑海里，反反复复不知疲倦的回响，我深深的呼吸，我这，不是在梦里。是现实。然后，我看到自己的身体剧烈的抽搐起来。
　　
　　我听到了卫清的声音，无比清晰，“小浅，吃饭了。”
　　
　　小浅，小浅，小浅，小浅，小浅，小浅，小浅，小浅，小浅。
　　
　　卫清，他叫的是谁，是他的新一任的妻子，还是情人。
　　
　　我的牙狠狠地咬了起来，我站在客厅的门前一动不动，听里面卫清在说话。
　　
　　“怎么还没起床……小懒猪，起床，快点…今天我带你去郊区转转，对肚子里的宝宝也有好处……”
　　
　　“今天六度，我刚出去转了一圈，有点冷，衣服的话，那件桃红色的，喏，就是那年去亲戚家我陪你买的那件，快点穿，别冻着。”
　　
　　“什么，不想吃？糖醋里脊吗？乖，中午给你做，还有你爱吃的好多菜，再加几块蛋糕怎么样，宝贝。”
　　
　　“今天是什么日子？笨蛋，自己想起来的话才算数啊，想不起来吗？那也不能告诉你。”
　　
　　“不准跟我撅嘴……生气了？小傻瓜，也就你，连结婚纪念日都忘了，而且，这个日子还是……”
　　
　　我的四肢封冻起来，我听到了自己牙齿咯咯作响的声音。
　　
　　我总爱赖床，总拉着卫清陪我到郊区散心，卫清的工作忙，有时候会推脱，我就很不懂事抽走卫清的工作文件，卫清总是无奈地叹口气，然后慢慢的从椅子上坐起来，从旁边衣架上取了很厚的棉衣裹在我身上，他的关节因为长时间的不动而发出咯咯的响声，我会很心疼的从背后抱住他，告诉他，不要太辛苦，然后很轻很轻的咬在他的耳边说，我爱他，卫清就会转过头来点点我的鼻尖，说一声小傻瓜，然后咳一声转过头笑得很开心。
　　
　　他总是笑着拉着我的手说，你穿这件桃红色的衣服特别好，很漂亮，平时的你太苍白了，让我看着心疼。我总会撅着嘴说，那我就不穿了，你心疼吧，我就喜欢你心疼我。卫清是居家好男人，他做的一手好菜，把我的嘴养的很叼，我会牵着他的手，走在菜市场拥挤的人群中，指着那些新上市的蔬菜，喏，就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今天就做这些吧，嗯，等等，还要……每当这个时候，卫清就会轻轻的回握我的手，宠溺的笑着说，还要糖醋里脊是不是，再给你做几块很甜很甜的水果蛋糕。
　　
　　卫清和我商讨结婚的日期的时候，他拉起我的手说，我再去查一查看看能不能找到你的出生日期，我想订在你生日的那一天，你每年都和我一起过，可那毕竟不是你的生日。我笑着抱住卫清的脖子说，不行不行，就要定在你生日那天，我们就是一天生，我一定要和你同生同死。卫清轻轻点住我的嘴巴说，不许胡说啊，然后开始吻我，从蜻蜓点水到热烈疯狂。
　　
　　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以为自己几乎遗忘，就像胶片倒带一样，一幕一幕，无比清晰执着的展现在我眼前，我捂住嘴巴，连呼吸都冰冷起来。
　　
　　明明，夏浅不是死了吗，死了七年了！里面的是谁？我又是谁？！无法抑制住灵魂的颤抖，我咬紧嘴唇，手用力的推开大门。
　　
　　我听到了自己的尖叫声。
　　
　　我看到了一具冰柜立在那里，卫清站在冰柜的后面，我只看到他的双脚。
　　
　　我想起了自己为什么尖叫，因为那一刻，我在思考着，冰柜里，是什么东西。
　　
　　那双脚走过来，我的视线一点一点顺着腿爬上去，熟悉的，陌生的，最后停留在卫清的脸上。
　　
　　那双眼睛比年轻时候陷得更深些，却再也没有生气，它们看着我，就像死物一般，他眼角曾经的泪痣变成了极其艳丽的深紫色。
　　
　　前一刻我还在惊恐，看到卫清的这一刻，我忽然就平静下来，我张了张嘴，忽然问了一句话，“冰柜里面的，是什么。”
　　
　　卫清的眼睛迸发出光彩，他急急的从我的脸上扫视了几圈，忽然就笑了起来，“那里面是我的妻子。”
　　
　　“你是个疯子吧。”
　　
　　“也许吧，谁知道呢。”
　　
　　“你怎么忍心把自己的妻子关在冰箱里。”
　　
　　“不这样的话，他没法继续在我的身边啊，身体会坏掉的，夏天怎么办。”
　　
　　“你这个变态。”
　　
　　“很多年没人这么骂过我了。这么多年我的妻子不说话，我真的很寂寞。”他顿了顿，忽然一动不动的盯着我，“我杀了她，我很后悔。”
　　
　　“是么。”我扬起眉梢笑得灿烂。
　　
　　“她不知道我杀她是为了什么，那天根本来不及了。我给她打了大量的迷幻剂，然后眼睁睁的看着她失去呼吸，我是不是很残忍。”
　　
　　“残忍？”
　　
　　“是的，不仅仅残忍呢，还禽兽不如，她的肚子里还有我的骨肉，我就这样，把他们一起杀……”
　　
　　“够了。”
　　
　　“不，不够，求你……”卫清急急的走过来死死的抓住我的胳膊，我看着他，一动不动。
　　
　　“这些年，我真的很寂寞，我只求你听一听，就听一下好不好，你知道吗，我好痛苦，我明知道杀了她会后悔，可是我还是下手了，因为有些事即使明知道会后悔也必须做的对不对，对不对？”卫清死死的按住我的胳膊，两只眼睛渴求的望着我。
　　
　　我笑着点点头，“你想说什么。”
　　
　　卫清看见我笑好像忽然变得欣慰起来，如同一个得到糖果的孩子咧开了嘴角，“我的妻子是孤儿，我从小时候就爱上了她，发誓要娶她，然后给她最好最好的生活。”卫清又看了看我，安心的笑了起来，“她总对我说‘不着急，卫清，我一笔遗产可以继承，我们不缺钱的’可是，怎么能让一个女孩子养活呢，我拼命的工作，可是我发现梦想与现实真的差的很远，我需要钱，需要钱，她不知道我自己几乎把自己逼疯了，有一天有一个朋友告诉我，‘去赌啊，一夜暴富的多着呢’，然后我毫不犹豫的进了赌坊，我赌的很多，也许我真的运气很好，我输的很少，我真的把钱一点一点赚起来，我想着，等到我们小孩子出生的时候，我就可以送我可爱的小孩子一栋别墅，一个美丽的婴儿房，一个很大的游泳池，可是，我没想到，世界上，真的有乐极生悲这件事。”卫清盯住我的眼睛，脸色忽然变得的憔悴苍白。
　　
　　我的牙齿咬起来，心脏一点一点失去节奏，强力站了站，后背紧紧地贴住门框，“你，为什么，不告诉她这些。”
　　
　　“我太了解她的性子，她不会同意我去赌的。”
　　
　　“你没试试怎么知道呢，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卫清的样子忽然狰狞起来，他咬牙切齿的样子我似乎从来没有见过，记忆中的他，似乎永远都是宽容温厚的。“后来，我的一个最好的朋友对我说，‘看你平时拼命挣钱的样子我还以为你很穷’，我说‘我想给她一个更好的家而已’，那个人就笑了笑说，‘你过的太顺利，小心遭报应’，我当时根本没多想，谁知晚上就接到那个朋友的电话，我拿起电话就听到了我母亲的哭喊声，然后就是我朋友的笑声，他说，‘把你妻子杀死吧，拿到她的财产给我，这样你年迈的母亲才能再回到她孝顺儿子的身边’，我咬牙切齿的问他，‘你为了什么’，他就笑了起来，说了很让我震惊的话。”
　　
　　“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为什么，很简单，我嫉妒你，你一定不知道，从小我们就在一起玩，你母亲对你那么好，我母亲却是个暴躁的歌伎，我九岁那年她就跟男人跑了，我一个人偷偷哭的时候你母亲给你穿上最厚的棉衣，等你回家吃晚饭，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什么是嫉妒和恨，我躲在冰冷的床上，把床单撕得粉碎，父亲恨母亲，所以我每天被父亲暴打……我们三个一起长大，我偷偷爱了小浅很多年，可她的眼睛里只有你一个，你现在过得多好，有一个美丽的妻子，温暖的家，我让你去赌本来就没安什么好心，我本以为你会输的一塌糊涂，然后你的妻子就会离开你，可是，连上天都这么恩宠你，夏浅又是那么信任你，卫清，你活得太好了，这是你的报应’我当时很惊痛，和他做朋友这么多年，什么都没发现过，是他掩饰的太好，还是我从来没有关心过他，我就对他说，‘你需要钱，我给你，你放了我妈，我绝对不说出去，你相信我，我一定不说’，他听到这话就笑的很疯狂，他说‘我需要钱？你是没听明白我的话吗，我嫉妒你，恨你恨到发狂，我要你和我一样惨，要让你的妻子临死还恨你，误会你，让她以为你是个为还赌债不择手段的畜生’我气得咬牙切齿，喊了一声，‘让我杀小浅，根本不可能’然后就听到了我六十多岁的老母亲的惨叫，我的心被撕得很碎，我说‘你等一下，不要伤害我妈，她就是个无辜的老人’他就挂了电话。”
　　
　　身体开始下滑，手指痉挛起来，眉心重重的跳着，我闭上眼睛才发现身体已经凉透了，我张了张嘴，“好了你不要说了……”再说下去，我什么决心都没有了，我的七年还有什么意义。
　　
　　卫清双手托住我，很用力的摇晃，“不，你为什么不听，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我挂了电话就毫不犹豫的冲进厨房把小浅绑在椅子上，我就跟她说了一句，‘对不起，我输了很多钱’她就抬起头来看着我，我回避她的眼神，我不敢把事情都告诉她，因为我知道根本没有别的解决办法，告诉她我一定就再也下不去手，生我养我的老母亲就再也回不来了，我给她注射了很多很多的迷幻剂，眼睁睁的看着她失去意识，你知道吗，那个时候，她竟然在笑呢，我就哭着吻她，我对她说，你要是恨我，就把我带走吧，我们死都要在一起，我把她的身体放在冰柜里，每天每天都和她说话，后来我的母亲被放回来，老人家知道我做的事情没说一句话，每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对着佛像发呆，那年近冬的时候老人家忽然叫我，她跟我说，她说她一辈子没做过坏事，为什么到晚年就造了孽，老人家没有熬过那年冬天就去了，只剩我一个人，守着我亲爱的妻子，过了整整七年，我常常想，要是夏浅没有遇上我就好了，她现在一定会在这个世界上笑着闹着，跑起来的样子像一只美丽的蝴蝶…”
　　
　　我仰起头来看着卫清，“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么多，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来干什么吗。”
　　
　　卫清抬起胳膊抚摸我的脸，眯了眯眼睛，“小浅，一个人再怎么变，眼神是不会变的，更何况我爱你爱了这么多年，你什么样子我认不出来。你是来杀我的吧，小浅，你知道，我等着一天等了多少年，从你离开的那一刻等到现在，我为什么没有死，我怕死后就找不到你了，还是等你来找我吧，你来了，我就跟你解释清楚，然后让你杀了我，灵魂是存在的吧，这样我才能到地下去见我的老母亲。”
　　
　　“我从来没想过是这样……我整整恨了七年……我活着的意义就是杀了你……现在你却告诉我你没有背叛我，你是为了你母亲？！你知不知道，这样更残忍，更可恨，更该杀……你知道我曾经设想过你的很多种死法，最后我拿着人体的解剖图一遍又一遍的研究心脏的位置，就是这里……”我将手掌贴在卫清的胸前，头仰起来，“这里，你听，它跳的多么强烈……最后，我否定了一切想法，我迫不及待的让你死了，一枪致命，就像这样，用手枪对准……”
　　
　　卫清看着我微笑起来，他抬手抚摸我的头，就像那么多个清晨无奈的看着赖床的我然后宠溺的咧开嘴角，“我说了，我只在等这一刻，小浅，把我带走吧。”
　　
　　然后，枪声响了。我还以为我会犹豫，或者再跟卫清说几句话。没有，都没有，我还是，迫不及待了。
　　
　　卫清一直一直的看着我，温暖的血液由于心脏的挤压汨汨的流淌出来，我伸手覆上去，声音很轻很轻，“这一枪，不是为了我，卫清，是为了，我们的孩子，卫清。”
　　
　　“嗯……我知道，我对…不起他。”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死了，我也要死的，因为你的夏浅本来就该死了……报仇的意志支撑着她在另一具躯体里活到现在……现在，我已经，不恨你了，很快，我就会和你一样，失去呼吸，灰飞烟灭……”
　　
　　卫清看着我，费力笑起来，幸福的样子像是想起了年少时的美梦，“小浅，我们终于要在一起了……”
　　
　　我慢慢躺下来，侧头看着他，卫清的血液一滴一滴的打在我的眼角，“不，卫清，夏浅已经死了，死在你手里，你曾经有一个很好的家庭，很爱很爱你的妻子，后来你杀了她们，虽然很残忍，但是如果是为了母亲的原因，他们也会原谅你的，去天国向他们道歉吧，你会幸福的……”
　　
　　卫清的眼神涣散起来，“我没想到，她最终还是，不爱，我。”他忽然挣扎着爬起来，血液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蔓延开，他的手伸向冰柜的边缘，“你看，她还是那么美，你说她死了，那不可能，她还笑着，笑着看着我，你听到她在叫我了吗，你听……”
　　
　　我闭上了眼睛。仿佛听到了灵魂在歌唱。心，安静极了。
　　
　　已经听不到卫清的声音了。心猛烈地跳动一下，我几乎疼的叫起来，灵魂开始不安的叫嚣，它们挣扎着从季禾这具破败的身躯里溢出，我静静地平躺，无比缓慢的呼吸，身体开始一点一点麻木，我知道，还有不长的时间，我的五识会随着意志的摧残一点一点丧失。这真是一个可怕的过程。
　　
　　我躺在那里，感觉心一点一点结成冰凌，难受的厉害，没有复仇后的快乐，什么都没有，我挣扎了这七年，到底得到了什么呢，我想起了季笙，偷偷藏在心底最温暖最柔软的一角的影子。我甜蜜的笑起来，真好，这几年，还算没有白过。
　　
　　身体被很温柔的抱起来，我听到一声很轻的叹息，“躺在地上，不怕着凉吗。”
　　
　　我睁开了眼睛，看到的，还是一片黑暗，视觉已经……我无声的笑了起来，把头埋进熟悉的怀抱里，声音夹杂着浓重的鼻音，“你还是来了……把我抱到有阳光的地方吧，我在阴影里呆了这么长时间，想换换了。”
　　
　　我听到季笙轻轻地呼吸，手腕被手指用力圈住，“怎么总是这么任性。”
　　
　　我咧开嘴角，渐渐僵冷的手指缓慢的展开，摸到季笙的衣角，紧紧地抓住，“我再也不任性了，你这次抓到我，就别放我走了。”
　　
　　感觉到身体的移动，脸上感受到一层薄薄的温度，我吃力的笑出声来，“季笙，我感觉到阳光了，真好。你不要动了，就这么抱着我好不好。”
　　
　　季笙的怀抱收紧，胸腔张合的厉害，我听到他压抑的声音，“那怎么行，我要带你去医院，乖，忍一忍，我们马上就去，马上。”
　　
　　我抓紧了季笙的衣角，用力的张开嘴巴，“季笙，你看，我现在已经看不见了，很快，我就不能说话了，耳朵也会听不见，你还有话要对我说吗，一定有吧，快说吧快说吧，我想听听你说话了。”
　　
　　我将脸埋进季笙的衣服，声音闷闷的，“这些天，我想你想的厉害，闭上眼睛，耳朵里都是你的声音，哄我吃饭，劝我睡觉…可是我有很多事要做，我不敢停下，不敢见你……我知道一见你我的世界就塌了，我就再也坚强不起来了……”我的音调夹杂了小孩子的委屈，勉力维持的笑容现在一定越来越难看，我听到自己的哽咽，“其实，见见你，就不疼不难受了……”
　　
　　季笙的手用力的抚摸我的额头，仿佛没有听到我的话，低沉的声音生硬的重复了一遍，“我们，去，医院。”
　　
　　“季笙，我一旦失去呼吸，尸体立刻就烧掉吧。”
　　
　　“你是最任性的。”
　　
　　“季笙，你知道，我一直想和你到世界的各个角落转转，那时候，你拉着我的手，跑在落叶里的样子一定很好看。”
　　
　　“我想每天都看到你怎么办。”
　　
　　“季笙，我们去欧洲吧，去看尖顶的房子，漂亮的咖啡店……看阿尔卑斯山，地中海，威尼斯，罗马……”
　　
　　“没有你的那四年我几乎活不下去。”
　　
　　“季笙，我们爬上阿尔卑斯山，就依偎在一起看日出……我们看完日出就去海边，拾很多很多美丽的贝壳……”
　　
　　“小家伙，能不能不要离开。”
　　
　　“……每天都看……看一辈子……然后……”
　　
　　“你听一听我说话！”季笙的手臂用力的摇晃着我，我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季笙……”我的声音委屈起来，“我还没听你说过一句你爱我呢。”
　　
　　“你要是敢走我让你永远也听不到。”
　　
　　“季笙，说你爱我呀……”
　　
　　“小家伙，我求你。”
　　
　　“说，你……爱我……”
　　
　　“我求你不要走，没有你的日子我什么也做不了，你看，你不是嫌我瘦吗，你走了，我就不吃饭，我会瘦的像排骨一样。”
　　
　　“季……”
　　
　　“小混蛋，你就知道怎么折磨我，你哪里爱我呢。”
　　
　　“季笙……我……听不见了……耳朵已经…喉咙也……”
　　
　　然后世界变得无比宁静了，有那么一刻我甚至看到了自己渐渐停止的心脏，然后就是生硬的精神拖曳感，全身似乎被网紧紧收住，我挣扎挣扎，一瞬间，就像解开束缚的蒲公英，无限温柔的散开翅膀，我自由了，我看到了阳光，听到了风呼吸的声音。
　　
　　心里有一些遗憾吧，没有听到季笙说出那声很想很想听到的“我爱你”，这美丽的几个字，从季笙嫣红的唇里吐出来，一定像碎玉一样好听。
　　
　　我低下头，看到地上模糊的影子，是他吗，季笙，我再看你一眼，然后无牵无挂的走好不好。
　　
　　季笙看着我的身体，然后低头，吻住我的唇，他的眼泪流下来，他抬起头，我听到了他的喃喃低语，“傻瓜，我爱你，我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PS:
本文实属练笔之作，我的第一部小说。其实还是很看重大家的感觉的。
其实有时候听到读者说，实在压抑，看不懂之类的话心里还是很难受的。因为已经写了十一万字的稿，除了细节修改，大体是不能变的，我原来的设定就是这个样子，我想，大家之所以觉得纠结可能因为作者本人就是一个纠结之人，再加上设定的故事背景也比较黑暗，我想表达的又是那种建立在绝望和生死之上的爱情，还有两个主角设定的性格等等……也许不是很符合现在网络文的路线……大家觉得不适应也是正常吧。
有读者问：喜欢这种文风，作者心理正常吗？？我= =！！然后我发现我很怕挨骂，以前说自己不怕毒舌的……（汗……）看评论都小心翼翼了。
哎，有没有看懂的同学（我这么问好可怜……= =），或者真的喜欢这种文的？可以吱一声，真的“吱”一声就好。给我点鼓励。
另外，不喜欢这种纠结的读者看到这就好，（就当个小结局吧）别再受后文的摧残了，同样还是感谢您支持我到现在！！！鞠躬！！
打算看下去的同学，就跟着我这个坑爹的作者继续走走看吧。
鞠躬。看文辛苦了各位。




14

14、父亲，您把我当成了谁 ... 
 
 
　　{三十九}异魂
　　“季笙，我一旦失去呼吸，尸体立刻就烧掉吧。”
　　怀中的身体已经渐渐失去温度，季笙想着那个孩子留下的话，嘴角扭曲。
　　烧掉？我的小家伙，你在怕什么。
　　这次，恐怕不会那么随你的性子了。
　　季笙抱紧怀中的身躯，面无表情的走进季家大门，女仆们看到季禾的身体发出惊恐的叫声。
　　一个带着米黄色围裙的少女无比静默的立在卧室门边，她低着头，垂着睫毛，很轻很轻的说了一句，“他还是死了，他说要带我走的呀。”
　　进卧室的那一刻，季笙忽然扭过头来，对页子勾起了嘴角，笑容鲜艳靡丽，仿佛魔鬼吸噬完少女的鲜血后满足的擦拭唇角，“他想死就死，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季笙垂下睫毛对着怀中的躯体近乎残忍的笑了一下，“可没…那么容易…”季笙没有抬头，径直地走进去，对身后的页子说了一句，“去拿外伤药过来。”
　　少女猛的抬起头来，她立刻追进去看向季笙怀里的身体，季禾的头向后仰着，光滑柔软的头发垂了下去，曾经白皙柔软的皮肤已经青白僵硬，浓密的睫毛没有一丝颤动，被黑色衣服包裹的胸腔没有呼吸的起伏…可是她还是立刻转过头跑向药房，心里怀着一点小小的希冀，他想起季笙刚才鲜丽的笑容，一边用力的跑着眼泪就拼命地淌出来，也许……也许……还有救……
　　季笙轻柔的将怀中的身躯放在床上，他坐在床边，很温柔的看着，他伸出手抚摸季禾尖尖的下巴，轻轻地用力，季禾紧咬的牙关被掰开，季笙的手指很轻柔的拂过那个孩子的干涩的唇，“只有我知道，你现在的身体早已经凉的像冰一样……我觉得我自己等不了太久就会疯掉，你知道，我现在脑海里有一个疯狂的想法……”季笙的唇很快的吻了上去，就像着了魔一般，他的手臂越收越紧，心底原本压抑的揪痛和绝望无比疯狂的蔓延开，身体被生硬的撕开了一道口子，季笙似乎眼睁睁的看着那道伤口张着血粼粼的嘴巴，狞笑着诅咒着，“死透了的人怎么会醒过来……”每听到一个字，血就源源不断的流出来，心就疼得难以忍受……季笙闭紧眼睛，艰难的呼吸，最后还是挺不住，额头靠在季禾的胸前，大口大口的喘息着，眼泪静静地顺着消瘦的面庞爬下来。
　　“小家伙，你看，我都不敢请医生…”季笙自嘲的笑了起来，“…我怕他们直接就把你送进冰箱里了，那里面挺黑挺冷的，你一定会害怕的厉害，那个时候你再叫我可就听不见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季笙直起身子，“进来。”
　　页子端着药瓶和温水走进来，她努力的笑了笑，“少爷，是不是……先给小少爷洗一下…会发炎的……”
　　季笙点点头，页子很快的走过来，手伸过去拉开季禾衣服的拉链，页子的脸色渐渐变了。
　　死人和活人的身体太不一样了，轻微的触碰就能察觉。
　　页子回头看着面无表情的季笙，手渐渐颤抖起来，她的表情变化很大，先是惊恐，然后极度的哀伤，最后变得茫然，她很慢的回过头来，手指变的极轻柔，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泪掉得多么凶，她轻轻地把季禾的外套脱下来，露出她给季禾织的那件宽松的粗线毛衣，她很茫然的类似欣慰的笑了一下，然后开始给季禾脱那件毛衣。
　　季笙的头靠在冰冷坚硬的墙壁上，看着自己的孩子的身体被别人支配，他的手忽然伸出来，很用力的喊了一声，“停下！”
　　页子的手停下了，她抬起头看着季笙，仍是那种茫然的神情。
　　季笙很快的走过去，拿开页子的手，“我来。”
　　页子很听话的站了起来退到一边，她拿起盆边的毛巾放进热水中泡一泡，然后拧干。
　　季笙第一次给那个孩子脱衣服，那个孩子总说他瘦，他今天才知道，这几个月，那个孩子身上的肉几乎都掉干了，季笙的心疼的失去了感觉，他接过页子手上的毛巾很轻很轻擦拭季禾的脖颈，那上面沾了很多血，应该是他杀的那个男人流下的，季笙想到这，很轻的叹了口气，那个孩子，到死，仍是什么都不肯说吗。
　　“去准备浴室。”季笙将手上的毛巾放到一边，那个孩子的身体太僵冷了，他已经无法忍受了。他要等，要等，他不相信临死前那个孩子的警告只是随口说说，违反自然规律吗？那个孩子本身就是一个异数，还有什么不可能发生的。
　　页子很剧烈的抖了一下，她的手指攥得很紧，用类似期望的神情看了季笙一眼，张了张嘴又闭上，很快的跑了出去。
　　季笙又叹了口气，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声音轻轻的，“小家伙，你看，我在别人眼里，是不是成了一个变态？”
　　————————————————————
　　温热的水漫过了季禾的脖颈，季笙从身后抱住他，十四岁，那个孩子的身量并不高，苍白消瘦的样子总是让他心疼，季笙叹了口气，用湿热的毛巾轻柔的擦拭那个孩子的脸。
　　那个孩子的苍白的脸上挂满了温热的冒着白吞吞热气的水珠，平静的脸上没有了平日里或冷漠或痛苦的神情，黑长的睫毛，小巧的鼻梁，无辜的样子惹人爱怜，给人一种生的错觉。
　　季笙低下头，看到那个孩子的眼角有一滴水珠落下来，他轻柔的用手指拭去，然后更多的水珠落了下来，季笙又用手擦了擦才清醒过来。他顿了顿，忽然很用力转过那个孩子让他面对着自己，小心翼翼的张开嘴，“小家伙，你是在哭吗？”
　　那个孩子仍是闭着眼睛没有回应，头低低的垂着，睫毛上的一颗水珠轻轻地滑了下来。
　　季笙一动不动的盯着那个孩子的胸腔，他忽然抱紧了他，那个孩子，是真的离开了吧。季笙看着自己素白的双手，心底撕心裂肺的疼痛，他都做了些什么，就因为那个孩子的一句话，就这样赌气一样的折磨他的身体，他是真的疯了吧，可是那个孩子走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意义呢，守着父亲留下来钱庄和赌坊，一个人，了无生趣的过一辈子吗？那样的话……季笙深深地吸一口气，眼角扭曲起来，那样的话，还真是可怕。
　　他想起那个孩子给他下药的那一天，季禾抱着他跟他说让他再找一个，季笙想想就觉得好笑，再找一个，可是这个世界就只有一个你啊，小孩子，如果你都不在了，我怎么办呢。
　　这样想着的时候季笙的手臂就不自觉收紧了些，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呻吟，他立刻低下头去看怀中的孩子，那个孩子的睫毛颤动起来，季笙的眼睛一眨不眨，小心翼翼的呼吸，“小家伙，小家伙，你醒了吗，你这个混蛋，你……”
　　季笙没有把话说下去，因为那个孩子睁开了眼睛，那一瞬间，季笙如遭电击。
　　那种眼神……胆小的，怯怯的……季笙的眼中闪过惊惶和愤怒，他的牙齿狠狠的咬了起来。
　　那种眼神，诡异的熟悉感……季笙的嘴唇抿的很紧，这不是他爱着的季禾，完全不是那个灵魂，他一眼就认定了。
　　那么，是谁呢，这个陌生诡异的入侵者。
　　“我母亲在哪里。”
　　这句话，这种感觉……季笙的手指嵌入掌心，血很快流了下来，在水上飘散成一小朵一小朵的粉莲。
　　那么，如果这样的话，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回来了。七岁的季禾，入侵了。
　　
　　{四十}双魂
　　「冷。好冷。」
　　“我母亲在哪里。”
　　依旧没有回应少年的再一次发问，季笙面无表情的站起身来，无数的水珠从他精致的锁骨处滑下去，他伸出修长的手臂，从更远的地方够了一条宽大柔软的浴巾，另一只手臂捞起正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的少年，将手中的浴巾轻柔的搭在少年背上，少年转过头看着他，湿湿的睫毛不知疲倦的扇动着。
　　季笙很快很轻柔的将少年身上的水分擦干，为他穿上宽大柔软的水蓝色的棉质睡衣，从旁边取了一块厚方巾，一手扶住少年的头，另一只手轻轻为他把头发上的水分吸干。
　　“父，父……亲……您为什么……不说话呢？”少年睁着鹿一样迷离的眼睛有点羞涩的看着自己的父亲，而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并不熟悉的身体，脸上很快的升起一种怪异的表情。
　　“洗完澡回卧室休息，医生很快就会过去。”
　　少年望着眼前这个美丽如同妖精一样的男子，沾湿的发梢正绵延不绝的落下水滴，他垂着睫毛，眼睛隐在暗影里，少年只能看清他的唇，极鲜红的，美得就像新鲜的血液，惊心动魄。
　　“父亲，您……”
　　“不要叫我父亲！”
　　少年好像立刻受了很强烈的惊吓，抱起双膝缩到浴室的一角，他紧紧皱着双眉，抿着嘴唇，蓄满了泪水的眼睛不知所措的盯着眼前的男人，这个怪人，以前对自己和母亲从来都是淡淡的，什么时候露出过这种神情。
　　季笙看着缩在墙角的少年，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妄图再找到那个人的一点影子，可是没有了，除了一张相同的面皮，什么都不一样，说话的语气，对自己的态度……该死，季笙的手指掐痛了掌心，他皱起俊秀的双眉，那个人，如果不是极特殊的情况，从不轻易的喊他这两个字。
　　季笙走近瑟缩的少年，语气生硬勉强，“你……别怕，走不动的话，等一会，我抱你回去。”
　　少年怯怯的点点头，季笙看着他，心底腾起一道无名的火焰，他的心很乱，从旁边取了毛巾草草的擦去身上的水珠，很快的套上了自己的衣服，他走过去抱起了蜷缩的少年。
　　少年小心翼翼的将手臂搭在父亲身上，头很乖的靠在他的肩膀上，睫毛的扇动像茸絮一样扫过季笙的脖颈，季笙的身体很快的僵硬了一下，少年的嘴角在季笙看不见的地方勾了起来。
　　——————————————
　　「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周围都是暗的。」
　　页子张着两只湿漉漉的眼睛定定的看向季笙怀中的少年，她本以为早已失去呼吸的人此刻正怯生生张着微微上挑的杏眼好奇的看着她。
　　页子急急的跑过去，抓住少年的袖子，开始哽咽，“小少爷……我以为你……”
　　“你是谁呢？”季笙怀中的少年涩涩的眨着眼睛。
　　页子还微微张着嘴，风温柔的覆盖过来，额上的碎发盖住了她的眼睛。
　　“你，你是谁？”少年依旧不知疲倦的问着，甚至眼底含上了淡淡的笑意。
　　页子低下头，她的眼睛隐在暗影里，干紫的唇瓣微微阖动了下，最终还是闭上了。
　　少年转过头面向着季笙，眨了眨湿黑的眼睛，“父亲，她是谁？”
　　季笙的视线投向怀中的少年，他定定的看了少年一会，好像并没有思索少年的话，他在风中立了很久才开口，“没什么，一个新来的女佣。”
　　那个时候页子就忽然抬起头来看着季笙，季笙的眼睛恰好隐在太阳光照不到阴影里，红得有些过分的双唇，让页子想起了极盛时忽然颓败的花朵，完全失去灵魂的色泽。
　　页子低下头捂住眼睛，她想着，也许是今天的阳光，太刺目了。
　　——————————————
　　「我张开眼睛的时候看见了季笙，他坐在床上，很认真的为我削苹果，长长的睫毛低垂着的样子像一只高贵的白天鹅，我想叫，想笑，可是我动不了。我发不出任何声音。」
　　季笙将怀中的少年放在床上，还是很细心地给他拉好被子，他直起身子的时候，少年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拉住了他的领子。
　　“父亲，我想吃苹果。”
　　季笙看了一眼似乎在撒娇的少年，嘴角扭曲起来，他没办法拒绝有着这幅面孔的人向他提出的任何一个请求。
　　少年手伸出来撒娇的样子差一点就让季笙立刻就把他抱起来，没办法，太像了，他控制不了。
　　季笙很僵硬的站起来，“好，我让页子……”
　　“不，我不喜欢那个女人，我要吃父亲给我削的苹果……”床上的少年张着鹿一样黑亮的眼睛，黑长的睫毛像蝶翅一般的扑闪着。
　　季笙似乎被晃伤了眼睛，他垂下眼帘，无声的点点头，“好。”
　　季笙很快的转过身走出了卧室，他似乎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
　　那个孩子的身体，灵魂确是另外一个，他完全不知所措。
　　那样的身体，那样的一张脸，季笙知道自己费了多大力气才克制住拥抱的念头。
　　抬起头看着干净的天空，风温柔的舔过来，四周充满了奇异的甜腻的花香，似乎是那个孩子身上特有的气息。
　　季笙深深地吸气，小家伙，你看，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可怎么回来的不是你呢。
　　你还在我身边吗。
　　————————————————
　　「当我还没清楚自己的处境的时候，我看见自己举起了刀。」
　　季笙去厨房取了一只苹果和一把水果刀。
　　他走回那个孩子的卧室。
　　那个孩子原本还安静的躺在床上老老实实的盖着毛毯，季笙一进来，他就立刻直起身子，张着上挑的杏眼一眨一眨的看向季笙。
　　季笙走过去，坐在床边开始削苹果。
　　少年的头凑了过去，似乎好奇季笙手里的水果刀。
　　季笙修长干净的手指松松的握着苹果，白透的指尖按在红色的刀柄上，一点一点的刮着苹果皮。
　　“父亲的手真好看。”
　　季笙的手指僵了一下，锐利的刀刃划过指尖，血很快的冒了出来。
　　“父亲！您没事吧？”少年的眼睛含着惊恐，担心的伸出手去。
　　季笙很快站了起来躲开少年的手，从旁边抽屉的药箱里翻了一圈医用药带缠上，然后他拿起削的差不多的苹果递给少年，顺手把沾了血的刀子放在床边的方桌上，“刀子不能用了，先吃削了皮的那部分，我去拿把新的。”
　　少年嘟起了嘴巴，“父亲。”
　　季笙顿了顿回过头来，他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分不清了。
　　少年眨眨眼睛，“我好怕一个人，你别走好不好。”
　　季笙眯起眼睛，大脑一阵炽烈的晕眩，那个孩子刚才说什么，‘别走好不好’，那是什么话，分明每次都是他先走，都是他先离开自己身边的。
　　小家伙，我不走，你不会一个人，只要你不乱走，你回头，我一定在你身后。
　　季笙跌跌撞撞的走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抱紧了少年。
　　季禾，不要走，不要走，我早就说过了，没有你，我什么也做不了，我会不吃饭，瘦的像排骨一样。
　　少年低头看着紧紧拥抱住自己的人，良久，他举起了手中的水果刀。
　　刀身没入的时候，季笙没有叫，他只是瞬间抬起头来，很痛心的看着眼前持刀的少年。
　　少年微笑着看向季笙。
　　良久，季笙的眼睛忽然不像话的亮起来，他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嘴角的弧度很大，“我竟然忘了，你不是他，他怎么可能伤我。”
　　少年的笑容多了些嘲讽的意味，“父亲，您把我当成了谁？”
　　季笙没有说话，他的血流的很凶，凶器还结结实实的插在背上，他走出门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对着床上的少年微笑了一下，嫣红的唇角勾起来像一个鲜艳的妖精，“我知道他一定就在附近，我闻到了他身上才有的味道。”季笙顿了顿，嘴角挑的更厉害，“那种雪一样纯净的味道，他有，你没有。”
　　少年的笑容僵在脸上。
　　
　　 

作者有话要说：所谓“双魂”指一个身体寄居着两个灵魂。一个夏浅一个季禾。现在季禾控制身体。
「」中的内容描写的是夏浅的话。
其实这些东西，我觉得解释出来有点没意思了，可是又怕大家看不懂。呵呵。就啰嗦几句。
另外
谢谢大家的留言，我会坚持写下去，不会坑的。而且，此文HE。请放心看。




15

15、变态的幸福 ... 
 
 
　　{四十一}夜殇
　　季笙……
　　我的季笙…
　　当我张开眼睛的时候，眼角已经发涨的厉害。
　　我立刻从床上坐起来，用双手捂住嘴唇。
　　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来。
　　我是，回来了吗。
　　季笙，我的季笙…
　　窗外是无穷无尽的黑暗，月光很暗，斑斑驳驳的树影一点一点映在我脸上。
　　我光着脚跳下床，身上松松垮垮的系着睡衣带子。
　　什么都来不及想，我打开门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
　　季笙，我的季笙，你怎么样了。
　　睡衣从肩膀上滑落下去，我停了停，来不及思索就继续向前跑起来。
　　眼泪更凶地掉下来。
　　什么几乎都看不清了。
　　我几乎是摸索着用脚踩上冰凉的楼梯台阶，眼泪不间断的下落下落，我咬着牙，一边跑着，一边用手背抹一抹眼睛。
　　下楼梯，左手，第一个门。
　　那里面，睡着我的季笙。
　　我今天，用他为我削苹果的水果刀，插`进了他的身体。
　　不，不，不是我，那不是我，季笙，那不是……
　　我不明白怎么了，不明白，明明我在看着你，我在开心，在微笑，可是我的手却举了起来……
　　我，在受谁的控制？好可怕，季笙，我自己，好可怕。
　　身体几乎赤`裸着，我跑到楼梯下口，有黑暗浓稠的风不间断的吹过来。
　　身体细碎的战栗，眼泪凉凉的，从脖颈流到锁骨。
　　季笙，季笙，我来看你了。
　　我咬着牙脚不停息的跑过去，脚踢倒了客厅的镂花座椅，身体很重的摔在地上。
　　声响在安静空旷的楼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页子的房间灯很快亮起来。
　　我一动也不动了。
　　季笙的房间是黑着的，可是我看到他打开门，站在我面前。
　　我还匍匐在冰凉的地板上，仰起头看他。
　　我的眼泪又流下来，我抿起嘴唇，哭得很凶。
　　季笙，好疼，好冷。
　　季笙的上身赤`裸着，精致的锁骨像蝶翅一样美丽。
　　他的右肩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他面无表情的看着我，美丽的睫毛低低的垂着。
　　季笙季笙，请不要那样看我。我好难受。
　　我咬紧嘴唇，想告诉季笙，是我，是深爱着他的那个孩子呀。
　　页子从房间里走出来。
　　她张着红肿的眼睛，睫毛下有深深的阴影。
　　页子的表情忽然变得狰狞起来，她的声音听起来无比凄厉。
　　“你是谁？！你把小少爷藏哪啦？！你又想做什么？！”
　　我抬起头看季笙，季笙居高临下的看着我，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的前胸被眼泪浸的一片冰凉，我急急张开了嘴。
　　“季……”
　　胳臂一阵锐利的扎痛，我被季笙扯进了黑黑的屋子，跌在柔软的床上。
　　我听到了很大的关门声。
　　然后有很重的身体压了上来，季笙低下头，几近疯狂的吻着我的唇。
　　我的眼泪又停不下来了。
　　我感到了绝望。
　　季笙的手指那么用力地掐着我的手臂，我想，我应该很痛的吧。
　　几近窒息，我偏过头，用力的咳起来。
　　身躯在不停的颤抖。
　　无法感知自己此刻的心情，只有止不住的颤抖，连牙齿都阖动起来。
　　季笙的呼吸还很用力，他忽然直起身子，定定的看着我。
　　我控制不住的发抖，眼泪顺着眼角一滴一滴滑下来。
　　我在害怕。还是怕。怕得要死。
　　夜里我清醒的那一刻，我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让我委屈，让我不甘，可是，我想让季笙活着。
　　是啊，让他活在这个世界上，代替我的那一份，活下去。
　　也许到老的时候，他坐在温暖的摇椅上，腿上盖着厚厚的羊毛毯子，张着眼睛遥望冬阳的时候，会想起我。
　　我希望季笙是幸福的。
　　而不是像我，活在太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我咧开了嘴角，眼角涨得生疼。
　　“季笙，你知道，伤你的那个，不是我。”
　　“我当然知道。”
　　“他是谁呢，他能控制这个身体，而我不行……”
　　“他是真正的季禾，小家伙，他是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
　　我虚弱的弯了弯嘴角，“很奇怪不是吗，季笙，灵魂这种东西，真是存在的。”
　　季笙抓紧我的手，“什么灵魂不灵魂，只有一个你……你不可以再走，不可以。”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我，睫毛几乎扫到我的眼角，“小家伙，你相信吗，没有你，我会死的。”
　　“季笙，我没有办法。”
　　“小家伙……”
　　我的手伸过去抚摸季笙的眼角，我没意识到自己的手抖得多么厉害。
　　“季笙，我真的没有办法了……他还会再控制我的……”
　　“你想说什么。”季笙的眼睛眯起来，眉梢微微颤动。
　　“季笙，你知道，我不想再让他伤害你，我爱你，不想看你受伤……”
　　“你到底想说什么？！”季笙的手抓紧了我的肩膀。
　　我吸了口气，声线稳下来，“你杀了我，尸体，烧掉……”
　　季笙的手打在我脸上。
　　我扬起头看他。我知道自己的倔强。
　　季笙忽然抱紧了我，有温和的风覆盖过来，我明明白白的张着眼睛，觉得明晃晃的月亮，像惨白的花朵，一瓣一瓣凋零。
　　季笙，你杀了我吧，带着我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我还没说出口的是，我觉得，死在你手里，是一种幸福。
　　是，幸福。
　　残忍，阴暗，变态的幸福。
　　我的心脏一定是被仇恨扭曲成畸形的样子。
　　所以我对幸福的定义和感知与旁人不同了。
　　季笙你这个可怜的受害者。
　　可是，没办法，谁让我爱上你了呢。
　　季笙，我想，我若死在你手里，你怎么办呢。
　　“小家伙……”
　　季笙忽然笑着抬起头来着我，眼睛亮的如同亘古的恒星。
　　我想，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我，不，同，意。
　　我不同意！
　　他微勾着唇角，轻轻扬着俊秀的眉梢，低头吻上我的眼角。
　　“如果，死，能解脱的话，我陪你吧，路上太孤单，我还不是太放心……”
　　季笙笑了起来，像一个小小的孩子，眼中含着轻微的懊恼和倔强，“你总是跑得太快，让我追不上……”
　　我一动不动的看向他。
　　我的，季笙。
　　季笙。
　　我怎么舍得呢。
　　{四十二}杀
　　从某种程度上，我和季笙是同种类型的人。
　　我们都有自己的倔强。
　　——————————————————
　　不记得那个晚上是怎么失去意识的。
　　等我再在这具身体里清醒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星期以后的事情了。
　　那个时候季笙就躺在我的身边。
　　张开眼睛的时候他正侧着头看我。
　　季笙见我张开眼睛就面无表情的错开视线。
　　我急急的张嘴，手紧紧的抓住季笙的领口，“是我，季笙，是我。”
　　季笙立刻回过头来，眼珠一错不错的看着我。
　　我看到他眼底的迟疑。
　　我忙不迭的点头，“真的是我，真的……你看看，好好看看……”我抓紧季笙的手放在我脸上。
　　心底锐利的刺痛，牙齿狠狠的咬起来来，这十四天里，这具身体，到底对我的季笙，做了什么。
　　为什么季笙会犹豫呢。
　　季笙的手迟疑的扶上我的脸，我看到他的眉梢如同蝶翅一样轻轻颤动。
　　季笙的嘴唇靠近我的耳朵，声音极轻极轻的，“小家伙，别哭，别哭……”
　　我抿了抿嘴角，眼角一片冰凉。
　　我咬了咬牙，视线落在季笙的颈间纵横交错的伤痕上。
　　冰凉的指尖收紧，我垂下眼帘，声音低沉下来，“这是，他弄得？”
　　季笙很无所谓的笑着，只是用冰凉的指尖重重的圈住我的手腕。
　　“他用刀子伤害你的身体，我怕你回不来了……”季笙的嘴角温柔的挑起来，“我就躺在他身边，他什么时候想想动手了，就让他在我胸前划几道……”
　　我咬着牙说，季笙，你这是让我心疼。你是故意的。
　　季笙就很爱怜的笑着看着我，用长长的手指摸我的唇角，“呐，我的小家伙就是这么聪明……真是让人不爱都不行……”
　　我把他的手拉下去。
　　季笙的手又上来抚摸我的眼角，“对，我就是让你心疼……”他额上的碎发随着低头的动作一点一点滑下来，声音轻轻地，“这样的话……你才会因为不忍心而多陪我一会……”
　　然后，季笙就把眼睛隐在暗影里，我只看到他微微扭曲的嘴角，嫣红的，颓败的，没有灵魂的色泽。
　　季笙，如果你真的难过的话，可以哭泣。
　　你要知道，我爱你，不会因为你的软弱而离弃。
　　季笙停了一会，忽然张开了嘴，“你知道吗，这些天，他每天都要骗我，他都会跟我说，‘我回来了’。”
　　我垂下了眼帘，我想，我的牙齿一定是快要碎掉了。
　　季笙歪了歪头，俊秀的双眉有些无奈的剪动了一下，“可是，我每次都会选择相信，相信你真的回来了……”
　　季笙的头又低下去，看不到他的眼睛心里就会觉得慌乱，我刚想张嘴，季笙就打断了我。
　　“你看……我很傻是不是，我觉得他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每认错一次，他就惩罚一样的在我的胳膊上补一刀，你看，小家伙，这里……这里……你看……你是不是很难过很难过？”
　　我拉着季笙的袖子，看见惊心动魄的划痕。
　　我立刻别开视线。
　　我说，季笙，下次我醒过来看见你这个样子我就再也不来了你要是不信就试试吧。
　　季笙垂着的睫毛显得格外的长，他的眼睛阖着，我什么都看不到。
　　我只听到季笙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你很难过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我的嘴角抿起来。我垂着眼帘，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季笙的手用力的卡住我的脖子，我张大眼睛仰起头看着他的手，不明白，只是浑浑噩噩的想着，怎么才十几天，他的手腕就瘦成这样了。
　　当我的眼睛艰难的转动时我看到了季笙张开了眼睛。
　　那是什么颜色，是鲜红沉淀而成的深紫。
　　再也看不见，那片黑色的，温柔的，海。
　　季笙。
　　我的季笙。
　　是不是你受的折磨太多了。
　　我想告诉你，我不会很难过很难过。
　　真的不会。
　　看到你的伤口那一刻我就想着，一起离开吧，这个世界，被痛苦浸泡的溃烂了的世界，哪里还有资格容纳我美丽的季笙。
　　身体只是躯壳，灵魂才是永生。
　　季笙。
　　我的手指因为痉挛而收紧，可我尽量放松身体。
　　我的视觉开始出现一片血红，我想，可能眼珠里细小的血管已经开始爆裂。
　　我很诚实的承认，我很难受。
　　似乎听到了喉咙骨骼的咯咯碎裂声。
　　可我应该是幸福的吧。
　　我早就期待能死在那个人的手里不是吗。
　　可心底清清楚楚的酸楚算什么呢。
　　季笙，你杀我，是因为爱我，还是，恨我。
　　如果是后者，那么，是因为我的到来，给你带来太多的痛苦吗。
　　季笙。对不起，对不起。
　　我仰起头看着季笙的眼睛，难受的厉害了，求生的本能就让我把手放在季笙的胳膊上，我甚至失去了把手拿开的力气，我看到自己的手就那么搭在季笙的胳臂上，手腕低低的垂着，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
　　可是，我觉得，季笙，还是爱我的。
　　因为我看到他的眼睛那么痛苦的眯着。
　　好像要流泪流不出来的样子。
　　那么，我就放心吧。
　　只要他还爱着我还有什么放不下呢。
　　这下我一定从他的生命里消失的干干净净了。
　　前世，今生，都被最爱的人杀死。
　　这是，宿命吧。
　　我无声的扯动嘴角，其实我想笑的。
　　季笙，好想回到七岁那年，你牵着我的手，随意的游走在人群里，我闭着眼睛，笑容隐在黑暗里面。
　　那时候的你，没有经历过爱情，童年和婚姻的坎坷只是让你变得冷漠，可你是平静的活着的。
　　平静，又何尝不是一种极其深刻隐晦的快乐。
　　希望我在你的生命中消失的彻彻底底以后，你能找到平静。
　　然后找到一个很爱你的人，两个人依偎着过一辈子。
　　等你们老得不能动的时候就相互搀扶着去一个很美的地方，然后吻着彼此的松动的牙齿幸福的死去。
　　我会一点一点死在你的记忆里。
　　总有一天当你再次想起我时也会变得麻木。也许下一秒你就会接过爱人递过来的袜子然后笑着唠叨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我还是有一个小小的愿望。
　　如果可以的话，下辈子，下下辈子，我还要看见你，不是恋人，不是亲友，只是作为一个小小的陌生人。那个时候，我会站在街头的一角，看你揽着亲爱的爱人，微微一笑，嫣红的嘴角勾起来，长长的睫毛垂下，那幸福的样子，一定美得像风一样。
　　季笙，此刻，你也和我一样幸福么。
　　所以，最后的最后，我还是极力勾起嘴角。我想给季笙一个微笑。
　　可是，季笙，为什么，我拼尽了全力，就是笑不出来呢。
　　
　　{四十三}未亡
　　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还是见到季笙。
　　他正低垂着头，小心翼翼的替我拽好被角。
　　我张了张嘴，声音还是沙哑的。
　　“季笙，我怎么还能看见你。”
　　季笙很快的抬起头，几近枯瘦的手腕抓紧了我的肩膀，他的眼睛中闪着黑玉的光泽。
　　“我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
　　我抓紧了季笙的手腕，眼睛看向季笙，“季笙，你怎么……”没杀死我？
　　季笙抿紧了嫣红的嘴角，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我，他沉默了很久。
　　我张了张嘴，深吸一口气，还是问了一遍，“为什么？”
　　季笙顿了一下，眼睛看着我，一字一顿的说，“我，心，疼。”
　　我咬紧了牙关，双手抓紧了季笙的袖子，“季笙，离上次我回来，有多长时间了？”
　　“半个月。”
　　我说，“季笙，这半个月，他又对你做了什么？”
　　“忘了。”
　　“忘了？季笙，你不是想让我心疼吗？这样好的一个机会你怎么可以说忘了？他又伤你了对不对，在哪，让我看看吧。”我伸出手去扯季笙的领口。
　　季笙一只手制止了我，他的表情忽然变得生硬，声音干涩暗哑，“你怎么不怪我。”
　　我垂下眼帘，手还拉着季笙的领子，我的声音很轻，“为什么要怪你，我一直希望能死在你手上，你只是在满足我的愿望。我为什么要怪你呢。”
　　“因为我自私。”季笙的嘴角艰难的挑了起来，“那个时候我只想把这个束缚你的身体毁掉，我杀了你，自己也不会独活，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以灵魂的方式，永远在一起……我不能容忍别人伤害你，可是我自己更是无法下手……”季笙的喉结深刻的起伏，“我看到你明明痛苦却忍着不挣扎的样子，我就想着，不行，我下不了手，还是下不了手，你就像我身体的一部分，就像一个人没有办法用双手掐断自己的脖子，我怎么可能让你在我手上失去呼吸，做不到，还是做不到…后来我根本就不能看到你脖子上的伤痕，每次看到我都会想起那一天，然后就是抽心挖骨的剧痛，我不能承认曾经有一天我的双手以‘杀’为目的停留在你的脖颈上，你看，我是多么一个冷血的人，我为了自己的私欲就要断送你的性命，你确定你不要恨我吗。”
　　我摇了摇头，声音很平静，“季笙，我不恨你，真的不恨你，我爱你都爱不够……只是……那个时候我真的难受的厉害……我只想着，快点结束吧，为什么我还在呼吸……”
　　季笙的手抓紧我的手腕，“不，不要说了，小家伙……不要说……”
　　我停止了，我想，他真的难受的厉害了。
　　我看到他白色衬衫下的身躯消瘦很多很多，我伸出手抱他。
　　我将脸埋进季笙的臂弯，声音闷闷的，“季笙，不要再让我看到你这么瘦了……我好难过。”
　　季笙的手抚摸我的头，一下又一下。
　　我感到了他的温柔小心和爱怜。我无法再发出声音了，我怕自己哽咽。
　　我还没有说出口的是我有一个预感。
　　说不上来的感觉。这具身体寄存了两个灵魂几乎已经要到极限了，过不了多久，有一个灵魂会离开。
　　我和季禾，到底谁会留下呢。
　　肯定是他吧，我有些绝望地想着。
　　除非他自己愿意离开。
　　可是他毕竟那么恨着季笙，怎么会在没折磨够季笙之前离开。
　　到底为什么呢。那样深入骨髓的恨意。
　　季笙曾经说也许是因为季禾小的时候他的疏远和冷漠。
　　可是，他忘了，季禾重新回到这具身体里的第一句话就是问季笙，“我母亲在哪里？”
　　季禾深爱着他的母亲，这也许是他无聊寂寞的童年里唯一的温暖了。
　　可是，季禾的母亲却在季禾走失的日子里悄悄的死去。
　　因此，我想着，季禾恨季笙，大概还以为他母亲的死是季笙的过错。
　　所以才要一刀一刀还到季笙身上来。
　　占领这具身体，然后让季笙尝尝失去珍贵的人的痛苦。
　　季禾，无论如何，还是一个可怜的小孩。
　　在我还能控制这具身体的极其短暂的时间里，我拿来了纸和笔。
　　我想，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完成的时候我把信纸折成了蝴蝶的形状。
　　曾经还是夏浅的时候我怀着深爱着的小宝宝，卫清握着我的手，一点一点极其耐心的教我折蝴蝶。
　　他说，孩子以后会像蝴蝶一样。
　　像蝴蝶一样，自由，并且快乐。
　　季禾，如今，我把这种还算温暖的希冀转达给你。
　　这是来自天堂的祝福。
　　 

作者有话要说：--------------
 夏浅给季禾写了一封信，而且季禾在后文中也回了信。
 而就是这个举动，给后来的夏浅和季笙带来了巨大的变故…… 
--------------
夏浅说： 
　　我的心脏一定是被仇恨扭曲成畸形的样子。
　　所以我对幸福的定义和感知与旁人不同了。
就是这种爱到极致的绝望，被仇恨毁到变异的人格。
她甚至希望死在爱人手里，趁着还被深爱的时候。
【有时候我也经常想，多么浓烈的爱情，最终都会消隐在生活的打磨下，何不在它绽放的最盛大的时候选择离开？】
【有时候离开才是永久，暂时才是永恒】




16

16、血祭 ... 
 
 
　　{四十四}未果
　　我能控制这具身体的时间越来越短暂。
　　我没办法知道季禾控制这具身体的时间里他对季笙做了什么。
　　季笙再也不肯告诉我。
　　可能他也感到了什么，当我清醒的时候，他注视我的目光越来越依恋。
　　我无法想出更合适的词来形容，真的是，越来越浓烈的，依恋。
　　从某个层面上来讲，我很明白，季笙的精神更像一个小孩子，我是他唯一的支撑点。
　　那如果，这个世界上，再也没了我，我的季笙，会不会成为一具行尸走肉。
　　这是我最深最深的恐惧，如果那样，我宁可，他死。
　　那样毫无意义的活着只能比死更痛苦，惶惶不可终日，明明迫切希望结束的东西却异常的拖拉，生命成了毫无意义的念咒，逐字逐句的念过只能换来浑浑噩噩的疼痛与烦躁…
　　季笙，你该，怎么办呢。
　　最后几天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
　　有时候只是张开眼睛看一看季笙就闭上。
　　季禾占领这具身体的意志已经越来越强烈，他毕竟是这具身体最原始的主人，我这种从某个层面上来讲我这种已经是孤魂野鬼的人根本就不存在和他抢身体的资格。
　　最后一次清醒的时候季笙站在我身后。
　　我自己还恍恍惚惚的。
　　我也不知道这具身体前一刻在干什么，我前面有一张很大的写字台，我手里还拿着笔，前面有一张空白着的信纸。跟我写信用的信纸是一样的。
　　季禾是要干什么吗。
　　整个房间都是极其陌生的，这不是季家，这是哪呢。
　　我扭头的时候看到了季笙，他看着我，眼神空洞而黯淡。
　　我想着，那片海，怎么可以褪色。
　　我看着季笙笑起来。
　　我说，季笙，下次再让我看到你瘦成这种排骨的样子，我可会真嫌你丑不要你了。
　　其实我心里想着，怎么会呢，我的季笙永远都是那么好看，好看的晃人眼睛呢。
　　我看到季笙的表情从茫然变到哀伤，他的手很用力的伸过来。
　　我看着季笙，想笑着再对他一句，傻瓜，开玩笑呢。
　　可是我却看到了世界的倾斜。
　　我看到了花瓶碎在我耳边，锐利的碎屑划过了耳垂，凉凉的。
　　我眯着眼睛想，我原来已经躺在地上了么。
　　是我支持不住了？
　　然后我看到季笙扑到我身上。周围的家具都剧烈的震动起来。
　　在根本没意识到周围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我听到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还能发出这样尖锐的声音。
　　我看到一个青色巨大的瓷瓶从柜台上砸下来。
　　那下面，我的季笙。
　　紧紧护住我的季笙。
　　季笙，为什么要抱的这样紧，我怎么推都推不动。
　　你还担心我出事么，没了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然后我的记忆里出现了一场盛大的血祭。
　　妖冶的，浓烈的，张狂着盛开着的。红。
　　那样的深刻，以至于，到后来，空白的记忆再也无法拾起的时候我还是记得曾经有一片深刻浓郁的红色，曾经，那样绝望的，盛开在我的视觉里。
　　
　　{四十五}
　　做了一个梦。
　　很短的梦。
　　好像是感冒了，坐在床上捂着被子，呼吸艰难的厉害。
　　应该还有一点发烧，整个人朦朦胧胧的。
　　后来有很多人给我递来灰灰白白的药片，我看一眼就把他们晾在一边。
　　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知道自己在等一个人过来。
　　也不知道等的是谁，反正我知道他来了我的病就好了。
　　反正他给的药片我才吃。
　　人们就都过来拉我的手臂，他们说，他不会来了，小少爷，你快吃这些吧。
　　我用被子捂住头，嘴里不停地说着，不行不行，我就要等他。
　　然后人们好像就都生气了的样子，忽然之间全都不见了。
　　我难受的发起抖来，不停地想着，那个人怎么还不来，怎么还不来呀。
　　反正到了最后那个人也没有来，我躺在床上摸自己的心脏。
　　原来已经停止了啊。我想。
　　然后我摸自己的脸，我发现自己瞬间苍老。
　　我微笑了一下喃喃自语，“原来，我可以等一个人，等到死。”
　　———————————————————————
　　十二月的夜晚已经很冷了。
　　我穿着很厚的防寒服，摇晃在车里。
　　深吸一口气，更深的躺进高背座椅里，微微侧过头，很多浮光掠影很快的从我眼角划过去。
　　车子停下来的时候我很慢的站起来。
　　少女很快的迎上来将手中很厚的毛围领围在我在我身上。
　　我很快的笑了一下，她把我的手笼进温暖的手套里。
　　“冷吗？”
　　我笑着摇摇头，女孩拉着我的手说，“回家吧。”
　　———————————————————————
　　一个月前我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我正躺在公园的长椅上。
　　那个时候我疲惫的厉害，身上布满了小伤口。
　　我坐起身来翻了翻口袋。
　　没有钱。有一封叠的很工整的信。
　　很像小孩子的字迹。上面写着——
　　“你得信我看了，我从不知道我妈妈和他以前的这些事情，原来是这样。
　　那既然是这样，我放过你们。不过，他以前对妈妈不好，我也要惩罚他。怎么惩罚他呢？那，我就封存你的记忆好了。我让他找不到你，即使他找到你，你也不会认识他，他会很痛苦，这就算惩罚了吧。
　　我的身体就送给你用吧。
　　那么，再见，我去找妈妈了。”
　　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莫名其妙的信。
　　我从长椅上站起来，四周望了望。
　　正是傍晚时分，阳光很温柔，很安静。
　　我向前走了两步后就停下来，我想着，怎么办好呢。
　　不知道自己是谁，为什么在这里，更重要的是没有钱。
　　去哪，今天晚上。
　　后来我想起这件事的时候，我就想着，大概是命运吧。
　　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总会有人出现。
　　可他们都不是挥着翅膀的天使。
　　是我生命中最大的劫难。
　　有一双手从后面搭住我的肩膀。
　　我扭过头去，看到一双红通通的眼睛。
　　是一个大约二十五六的女孩子。温柔的让人心疼的样子。
　　我想着，这个人一定认识我吧。
　　我正酝酿着怎么开口的时候，那个人开口了。
　　她说，“一会儿要下雪了，别在这躺着了。”
　　我说，“我没有地方可以去，我不记得自己的家在哪，你认识我吗？”
　　那个女孩子摇头。
　　我垂下眼帘，用了很委屈的声音，“您能帮帮我吗，我好像出了什么事情，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不知道今天晚上能住在哪里……”
　　女孩子很快的点头，然后很自然的拉起我的手。
　　我跟着她，在渐渐低垂下来的黑暗中，一步一步。
　　为什么那么容易就彼此相信了？
　　我闭了闭眼睛，嘴角在黑暗中弯起来。
　　那个女孩子把我带到了一个小旅店。
　　昏黄的灯光，陈旧潮湿的墙壁，店主是一个风独残年的老人。
　　我站在柜台前能很清晰的听到里面的喧嚣和叫骂声。
　　她很羞赧的咬着嘴唇，“我钱不多，你先……”
　　我迎上她的目光，很快的微笑，“没关系，没关系，你能帮我我已经很感激了，真的，真的，你太好了。”
　　听到我的话，她就忽然低下头。
　　她的眼睛隐在暗影里，嘴角忽然扭曲。
　　她纤细的手指忽然抓紧身边的衣服，又松开。
　　我垂下眼帘。
　　她有什么想说的吗。
　　她把我带到房间里，然后顺手取走我的外套挂在门边的衣架上。
　　她扭过头来很努力的对我笑了一下，然后过来拍拍我的后背问我饿不饿。
　　我很诚实的点点头。
　　她就走出去了。
　　再回来时她手上提着很多小食品，我笑着接过来。
　　然后她走到床边替我铺好被褥。
　　她走的时候一再的嘱托我睡觉的时候要把门关好，不要蹬被子，如果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叫她，她就在隔壁。
　　我问她，你不回家吗。
　　女孩笑了笑就对我说，“我家住在沿海的一个小城镇里，离这很远呢。”
　　我点点头，没再问下去。
　　
　　{四十六}
　　然后我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定居下来。
　　从某种程度上我和这个女孩是相依为命的。
　　她不肯让我出去打工，我们就租了两间便宜的小屋，她每天白天工作，晚上回来为我做饭。
　　我常常想，这样的日子过久了，我会不会有一天爱上她。
　　也许吧。这样的事情，谁也说不准。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会告诉她，然后娶她。
　　只要她愿意就好。
　　其实对我来说，好像也无所谓爱与不爱。
　　我总觉得自己根基就是没有感情的人，或者，在我忘记的过去里，有什么人什么事已经耗尽了我所有的感情，我现在活着，只是一具干巴巴的没有灵魂却带着血肉的骨骼。
　　只是，我却还能体验到抽筋剥骨的痛楚。
　　每次每次，在一片瑰丽的像玫瑰一样热烈的红色中醒过来。
　　我的颤抖都是无法抑制的，那是刻进灵魂深处令人发指的恐慌。
　　有什么人，似乎正一点一点死在我的记忆里，我极其不愿却又无奈的感知这一切，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无能为力。
　　好像有一片深色的海，终于安静了咆哮，褪去了色彩，一点一点变成浅白。
　　呐，就是这样的，你看，我的心又在疼了。
　　女孩的名字叫加叶。
　　我念了一遍，然后说，加叶，我喜欢这个名字。
　　加叶就很开心的笑着，脸上淡出漂亮的粉色。
　　我不知道自己具体年龄多大，但是应该有十六岁左右了吧，但是无论如何，加叶也是比我大的，可是在我面前，她总是表现的像个小孩子。
　　还有她蹩脚的磕磕绊绊的谎言。
　　不过我并不在意，她现在是我身边唯一的亲人，我只记得这一点就好。
　　其它那么多的‘为什么’就没有必要问了，活的简单一点有什么不好呢。
　　加叶的工资不高，她给一家纺织工厂工作，我就在报纸上找了一份替人抄写广告的工作。
　　虽然什么都忘了，但是还好，我提起笔来，还有写汉字的感觉。
　　这让我很开心，我抄的很慢，看着字迹被一笔一划的写在纸张上有一种很舒心的感觉。
　　打发时间又可以挣到钱这是我再乐意不过的。
　　在等加叶回家之前我总要做点什么。
　　加叶每次回家都会给我带来很多小零食，甜甜的，很和我的口味。
　　她了解我似乎比我自己要多多了。
　　所以，我的日子过得很平静，也很舒心，虽然两个人的日子有一点点艰难，但是起码是温暖的。
　　是啊，温暖。
　　只比幸福差一点点了。
　　我常常想，其实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不错，我要求不高，只是平平静静的过完我的后半生就好。
　　我的心似乎早在以前就苍老了，所以会产生这种只有历尽沧桑的老人才会有的想法。
　　我常常不相信自己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所以我会觉得镜子里的人一点也不熟悉，甚至是极其陌生的。
　　我常常摸着自己的脸喃喃自语，原来这样年轻啊。自己。
　　真是，不可置信。
　　我和加叶在一起居住，当然，是各自分开住在不同的房间里。
　　加叶对我很放心。
　　我对自己也很放心。
　　好像对自己的性别没有特别的认知，我完全是怀着好奇的心情每天每天一点一点了解自己。
　　喜欢吃甜食，不喜欢女人身上香水的味道，对黑色的东西有很浓烈的感情，害怕很深的红色……
　　我把这些一点一点告诉加叶事，加叶只是看着我笑。
　　好像她很了解似的。我抿起嘴，伸出手去抓她的衣角。
　　那一瞬间，我停下了这种动作，因为感觉完全不对。
　　不对不对，就是不对。
　　捂住头蹲□子。
　　加叶担心的弯□子抚摸我的头。
　　说不出话来，我想，我的思维有点乱了。
　　仰起头盯住加叶的眼睛，我说，加叶，我好像要记起一些事情了，头好疼。
　　加叶的嘴角扭曲起来。
　　她弯□子抱住我。
　　我伸出手回抱她。
　　加叶抖得很厉害。
　　我一只手抚摸她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她披在肩膀的长发，我说，加叶，你放心，就算我什么都记起来，我也不会不管你的。我们永远在一起。没关系的，不怕的。
　　加叶的声音很低，她说，不会的，你不会那么做的，你要是都想起来就会很恨我，你会骂我是一个坏女人。我是一个坏女人，我做了坏事。
　　坏……女人么……
　　加叶。我轻笑着张嘴，加叶，放心吧，我啊，绝对不会骗你的。
　　加叶就笑起来。
　　我看到她撇起了嘴角，纤长白净的食指点着我的额头，她说，“你啊，骗过我很多次很多次了……要是再骗我的话……我就会惩罚你喽……”
　　我眨了眨眼睛，“惩罚……你舍不得。”
　　加叶就甩开我站起来。
　　她很快的走进厨房，没有回头，她对我说，“我去做饭了。”
　　我还在原地看着加叶有些僵硬的背影。
　　我想着，她围起围裙的样子是多么让人温暖啊。




17

17、手术过了，我就娶你 ... 
 
 
　　{四十七}
　　我对加叶的感情很奇怪。
　　好像不是爱情吧。
　　一种很深刻信任和依恋。这种厚实的感情的建立的确需要时间的积累。
　　我失去记忆后到与加叶相依为命才不过几个月。
　　我想着，我啊，看来并不是那么冷漠的一个人，起码我还能对一个人有这么真实的感情。
　　真是不容易呢。
　　我正这么想着的时候，加叶走过来，她把手放在我肩膀上。
　　她身上还穿着温暖宽松的家居服。
　　她胸前还挂着画着小兔子的水晶吊坠。
　　真是很可爱的样子。
　　我笑的弯起了眼睛，我说，加叶，你真是太迷人啦。
　　加叶扬起眉毛，眼珠转动，口中的糖果从一边倒到另一边。
　　我叹了口气，抿起了嘴唇，“好吧…加叶，加叶，我想吃芝士蛋糕了。”
　　加叶嘟起了嘴唇，一只手插在腰上。
　　我说，“好加叶，你一定不忍心见我在这么美丽的除夕之夜被活活馋死……加叶，好加叶……”
　　加叶眨了一下眼睛，然后摆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那好吧……不过，要你陪我。”
　　我很快的点头。
　　加叶就笑着看我。
　　我眨眨眼睛，很无辜的笑笑。
　　我说加叶啊，过了这一年，找个好人家嫁了吧，别在我这蹉跎了岁月。
　　加叶扬了扬眉毛，嫣红的嘴唇好看的撇起来，“那还用你说……谢谢您老的关心……”
　　然后加叶就过来推我，嘴里不停地说着，快去换衣服，快点快点啊。
　　很多年以后，我一直都在想，如果，那一天，我没有想缠着加叶给我买东西，是不是一切都不会改变，我还会和加叶挤在两间破旧的房子里，艰难却温暖的生活，说不定我还会爱上她，然后和她结婚，然后……然后……
　　可是，再也没有“然后”了。
　　而且，永远也不会有了。
　　“如果”这两个字，果然是世界上，最残忍的事情。
　　加叶手里提着刚买的芝士蛋糕走在我前面。
　　我跑过去牵她的手。
　　虽然比加叶小，可我已经差不多和加叶一样高了。
　　我侧过脸看到加叶披在肩上软软的长发，忽然就伸出手去。
　　加叶好像惊了一下，然后就笑了。
　　她嘴角荡起的温柔的弧度是那么好看。
　　我正细细的看着的时候，加叶的唇就印上了我的额头。
　　我看到加叶的脸渐渐变红了。
　　加叶的唇很温暖，并不反感这种感觉。所以我也笑了起来。
　　我觉得加叶一定是不好意思了，所以就若无其事的先迈开了步子。
　　没走几步的时候，我被人狠狠地推了一下，然后我听到一声很大的钝响。
　　我立刻扭过头去。
　　我看到加叶匍匐在地上，长长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鲜红的液体很快的在柏油路地面上蔓延开。
　　加叶的背上压着一根巨大的大理石石柱。
　　又是这样，张扬着盛开着的红色。
　　炽烈的晕眩。
　　我几乎失去了跑过去的力气。
　　如果，加叶没有过来推我，那根石柱下面的人就是我了吧。
　　加叶。你这个傻瓜。
　　我触摸到加叶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很软了，巨大的石柱还死死地压在她背上。
　　她已经被巨大的疼痛麻痹了意识。
　　我惊恐起来，那么大的石柱，我怎么推都推不动。
　　好像记忆中也曾经有一个人，我狠狠地推他，那个人一动不动，无比倔强和固执。
　　我的眼泪掉下来。我大声的喊，可是没有路人过来。
　　这是一条偏僻的林荫路。
　　我低下头吻加叶的额头，我不停地说，加叶，加叶，不要紧的，我这就送你去医院，坚持一下。
　　我开始使劲的搬动那根白色的大理石柱，我无法想象它是怎么断的，怎样残忍的压在我的加叶的身体上。
　　石柱一动不动，我的力气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我被巨大的惊惶侵袭了。
　　我跑到更远的地方，试着挥动手臂，我撕心裂肺的喊着，谁来帮帮我。
　　没有人。
　　我的眼泪更凶了。我们身上都没有任何通讯工具，我没有办法联系什么别的人。
　　我站了一会，很快的跑过去看加叶。
　　加叶的脸对着地面，红红的血液已经沾湿了半边脸。
　　我哑着嗓子很大声的喊加叶的名字。
　　我说，加叶，没关系，你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加叶根本就不理我。她怎么可以不理我。
　　她的身体已经很凉了。
　　我想起几个小时前加叶穿着可爱的家居服，嘴里喊着糖果，一手叉腰的样子。
　　加叶，我没有说谎啊，你真的很迷人，一直都是。
　　我很深的低下头去，很小声的对着加叶的耳朵说，加叶啊，你要是坚持住，等我长大一点，三年，不，两年吧，我差不多成年了，我就娶你。
　　我知道你喜欢我。
　　第一眼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喜欢我。
　　所以才那么放心的和你生活了这么长时间。
　　虽然我无法爱上你，可是，我可以娶你。只要你活下来。加叶，我的加叶，只要你，活下来。
　　加叶不理我，她就那么凉凉的躺在地上，安静的蜷伏。
　　像一只小小的无辜的动物，就那么软软的，可怜的，与世无争的。
　　我轻轻地弯□躯，将脸贴在加叶的背上，眼泪顺着眼角滑下去。
　　我只是一个未成年的男孩子。我什么都不能做，我自己瘦的要死，手上也没有什么力气。
　　所以现在，我只能看着血从你的体内一点一点流失吗。
　　我自己，真是，无能。
　　手指深深地掐入掌心，从来没有过的，对自己，深深的厌恶和憎恨。
　　这么多天来，我一直一直，依靠的，还不是加叶。我自己有做过什么吗。
　　自私。冷漠。
　　可恶的是我还不能给加叶一颗真心。
　　心脏的跳动剧烈起来。
　　我诧异的捂住心口。
　　我从不知道原来自己有心脏病。
　　艰难的喘息，加叶，加叶，我还不能死，我还没把你送到医院呢。
　　还没和你结婚，给你一个幸福的生活。
　　还有……梦里那一片撕裂视觉的血红色。我还没有找到答案。
　　有一个人，我并不知道名字的人。
　　我在等他。从我在长椅上张开眼睛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自己在等他。
　　呐，他还没找到我，我怎么可以先死呢。
　　无奈的苦笑，轻叹一口气，我将脸埋加叶的背上，闭上了眼睛。
　　听天由命吧。加叶。
　　我对不起你。
　　我的，加叶。
　　
　　{四十八}
　　我张开眼睛的时候闻到了很浓烈的消毒水的味道。
　　精神立刻紧绷了起来。
　　加叶，加叶。
　　手下意识的伸出去，抓握住一片虚无。
　　心被巨大的恐慌侵袭了。
　　然后有一个护士走过来，她告诉我说，“和你一起被送来的那个女孩住在隔壁呢。”
　　我立刻拔掉手臂上的管子光着脚冲出去。
　　然后我看到了加叶。
　　她闭着眼睛，很安静的躺在柔软的床铺上，透明吊瓶里的液体一点一点流进她的体内。
　　她半长的头发被梳理得很顺，像瀑布一样贴着软软的枕面。
　　我想向她笑一下。
　　有一个戴着眼镜的医生就走过来。
　　他跟我说，你是这个女孩子的家属吧，你过来一下。
　　刚才跟着我跑出来的小护士就闪到一边愣愣的看着我。
　　我抿了抿嘴角，跟着那个医生走到了一间挂着人体穴位图的屋子。
　　医生说了一大堆医学术语，我只听懂了最后几句话，他说，那个女孩脊柱受伤，可能有瘫痪的危险，除非做手术，需要的医疗费用很大。
　　我点点头，面无表情的走出来。
　　瘫……痪吗？
　　加叶。
　　我失去记忆张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她。
　　她用可怜的工资竭力维持艰难的生活。
　　她总是笑着回家。
　　甚至会带一些小孩子爱吃的零食。
　　她会穿着闲散宽松的家居服，随意揽起额上的碎发，手里拿着勺子，因为我的挑食跟我发脾气。
　　加叶。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加叶在出门前围在我身上的毛线围领从肩膀上滑下来。
　　我真的很想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经历过什么。
　　掌心有一道干净利落的刀痕。
　　生命线，感情线，生生划断。
　　我想着，我啊，以前一定是个狠心冷漠又自私的人。
　　因为我肯定早就不相信生活了。所以才在掌心代表命运的纹路上狠狠划一刀。
　　真是对命运无声的抵抗。
　　可是，无论如何，以前的人和事，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的确什么都不记得了，即使是，再重要的人，再撕心裂肺的痛。
　　那么，现在，我的生命中，只有加叶。
　　嗯，是的，一定是这样的。
　　陌生的城市的夜晚，灯火交错，像一个柔软的梦境。
　　我回到医院的时候还是在加叶病房的门外站了一会。
　　等到身上的冷气散尽了，僵硬的脸可以模仿笑容，我推开了门。
　　加叶已经醒了，手里正拿着小护士递过来的冒着温吞热气的杯子。
　　她张着两只湿漉漉的鹿眼看着我。
　　加叶就是这么好，无论自己怎么样，让别人看着她，总会有种家一样的感觉。
　　真是个温暖的女孩子。
　　我笑着走过去，牵起加叶的手。
　　我眨眨眼睛，我说，加叶，你好好养，等这个手术过了，我就娶你。
　　加叶笑起来。
　　我接过她手里的杯子放到一边。
　　加叶忽然很认真的看着我的眼睛，“其实，有一个人，一直在疯狂的找你，是我把你藏起来了。”
　　我弯起嘴角，伸出手抚摸加叶的眼角，“没关系，你要是怕他再找到我，可以把我藏得更隐蔽一点，那样，你就可以无牵无挂的嫁给我了。”
　　加叶看着我的眼睛，“等你都想起来，你会恨我不让你们相见吗？”
　　我摇了摇头，“不清楚呢，不过，你现在问我这个问题，我肯定回答“不恨”。我的好加叶拼了命的护着我，怎么能说恨就恨呢。”
　　加叶苦笑了一下，“你一定知道我对你撒了很多谎话吧。”
　　我笑着看着加叶。
　　加叶又说，“其实，我早就认识你，从你七岁就认识了，我那个时候是你家的女仆，你叫我‘页子’。”
　　“页……子……是吗？很好听啊。”我抓住了加叶冰凉的手指把它们暖在手心。
　　加叶的手指微微颤抖，“你呀，那个时候一点也不像小孩子，整天连笑都不笑一下，我总想着，这个小孩似乎有点难照顾呢……可是，实际上才不是这样啊，你很懂事，很乖，你知道吗，你那个时候很会照顾人的，你会拉着我的衣服让我回去换上厚夹衫，我不舒服的时候你就用小手把自己屋里的药递过来……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孩子，从来没有，我只知道自己好喜欢你，简直就想把你抱到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地方圈养起来……”
　　加叶微微闭上了眼睛，“呐，就是这样啦，后来发生了很多事，离离合合，稀奇古怪，后来我在另一个城市里找到你的时候你正躺在公园的长椅上，那个时候我不愿说认识你，我要说认识你，你一定要求我带你回家了，然后你就会见到你这辈子最依恋的人，你就会忘记我忽略我……所以，我骗了你，我说不认识你，我霸占了这么长时间，我很自私是不是，我自己都这么觉得呢，那个人一定想你都要想疯了，我却把你藏起来……”
　　加叶仰起头，眼泪从她的眼角划出来。
　　我说，“加叶，那些都已经是过去了，现在我的生命里只有你一个。”
　　加叶张开眼睛，湿漉漉的睫毛蝶翅一样扑闪着，“你看，我后悔了，现在就后悔了，我不应该告诉你这些的，就应该耽误你一辈子，让我瘫痪好了，你养我一辈子……你看，怎么办，你随便说一句话，我就在乎的不得了，心里就难受到不行……我是离不开你了，还以为告诉你真相会让你生气然后就一走了之呢…”
　　我抿起嘴角，“加叶，怎么会呢，我的加叶这么漂亮，我才舍不得呢。”
　　加叶就笑了起来，眼泪扑簌簌的落下来，“那怎么办，医药费这么多，你担不起，又不同意让我不做手术，我除了让你去找那个人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可是，我知道，你一去找他，一定就不会再回来了……”
　　我抿着嘴笑了起来，“加叶怎么知道我付不起呢。”
　　加叶睁大眼睛看着我。
　　我笑了笑说，“呐，你看我还算个漂亮的男孩子吧，有一家平面模特的杂志公司看中了我，他们答应预付我一年的工资，加叶，足够你的医药费了，你呀，只要乖乖的做手术，好好地养身体，然后嫁给我，什么事都没了。”
　　加叶的大眼睛里露出惊喜，“我的小禾会挣钱了……”
　　我点点头。我努力让自己眼睛里闪出光亮，就好像一个小孩子正受到很高的嘉奖，所以骄傲的仰起头。我觉得我应该这样做。
　　加叶含着眼泪笑了，“那我就不把你送走了，我要你在我身边，你不可以丢弃我，听到没有……至于那个人，我……”加叶低下了头。
　　我急着张嘴，“加叶不用告诉我，真的真的，我的生命里只有你一个。”
 
 
 
　　加叶的眼泪又簌簌的落下来，“可是，你都骗过我很多次了，你小时候什么都好，就是总骗我总骗我，这次你要是再欺负我，我可要惩罚你了，呐，你看，你让我心里又有了希望，你就要履行下去，你说要娶我，要和我在一起，就一定要做到，不然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急着点头。很用力的点头。
　　可我的心是空的。
　　我为什么总是急着向加叶承诺呢。
　　
　　 

作者有话要说：马上就要和季笙再次相遇了，大家一定猜不到季禾以哪种身份与季笙见得面……
------------
好吧，心情继续郁闷，比季笙还痛苦。而且又要忙起来了，不知道那个时侯文能码到多少字……实在不想把自己暴露在人群里，就喜欢安安静静的码文，不过这样的好日子已经不多了……
（大家不要担心，我不会把情绪带入写作中，情节和文笔不会受任何影响。）




18

18、moneyboy ... 
 
 
　　{四十九}moneyboy
　　我从酒吧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凌晨四点。
　　风吹过来的时候黏黏的衣服忽然变得冰凉。
　　我站在路边，用手扶住白色的护栏，将胃里仅剩的一点东西吐得干净。
　　酒吧门口走出来的一个高挑男子搂住我的腰，“你不舒服？”
　　我笑着转过头去，“不会，刚才，我很开心。”
　　男人忽然很有风度的笑了笑，“有一种法国来的新酒，酒性很温柔，要不要尝一尝？”
　　我抿起嘴唇笑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他。
　　男人的手指停留在我脸上。
　　--------------
　　再进酒吧的时候脚步已经虚浮的厉害，闪烁的霓虹灯，交错的深黑色的影子……闭上眼睛，更深的陷在皮质沙发里。
　　男人的手伸过了我的脖子，我半闭着眼睛，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宝贝累了？”
　　冰凉的手指好像已经冷得失去了所有的触感，稍稍睁开眼睛时，所有灯光一下子朦朦胧胧的冲进来，我抿了抿嘴角，把头从男人肩膀上抬起来。
　　男人垂着眼睛看我，忽然类似温柔的笑了一下，“你这种男孩子如今市面上已经很难找到了……”
　　我把头扬起来，很轻的眨眼睛。
　　“干净，气质也很独特……一定有很多客人喜欢你……”
　　红酒被很温柔的灌进喉咙，微笑着咽下去。
　　侧过头看着自己的客人，“那么，如此说来，你是要，包养我吗。”
　　“开个价吧。”
　　我想了想，说出了一个数字。
　　男人就笑着看我。
　　他说，好。
　　然后我就知道，页子的手术，有着落了。
　　我低下头，握紧空空的掌心，无法抑制的笑起来。
　　页子永远也不会知道我真正的工作。
　　封面模特？
　　真是个拙劣的谎言。连我自己都不能相信。
　　可页子却相信了。
　　为什么。因为我跟页子说我不会再骗她。她信了。
　　那么，便是，信错了。连我自己都不信自己啊。
　　我的页子。
　　我只希望你能快乐的活着。
　　那么，其它的，应该没什么了吧。一定是这样的，只有页子，只有她。
　　可心这么疼，我是背叛了什么人吗。
　　
　　--------------------
　　我被这个不知道名字的男人接到了他的别墅。
　　一个月。我用自己的年轻的身体把钱一点一点赚起来。
　　真是一件考验人耐性的事情。
　　我还要跟页子说，页子啊，这几天公司好忙，所以你做手术我不能在你身边了。
　　想到那个时候页子委屈的眯起来的眼睛，我还是撑不住，低下头笑了。
　　我的页子，真是像一只傻傻的可怜的猫咪。
　　想这些的时候我刚从浴室里出来，换上我的恩客为我准备的精致衬衫。
　　扣上两粒黑质纽扣，凉凉的手指触到了锁骨。
　　觉得不可思议，页子很辛苦的工作一辈子都不可能挣到的钱，我用自己的身体，一个月，仅仅，花费了一个月。
　　这个世界，还真是……有点不公平呐。
　　我看着镜子里的少年笑了起来。
　　抿着嘴角想了想，还是把刚扣上的纽扣扯下来，我光着脚，走进恩客的房间。
　　-----------------
　　男人今天迎来几个客人，我穿着精致的睡衣卧在很大的房间里。
　　就像件华丽的睡衣，无论多么华美多么奢侈，永远穿不出卧室，所以，我很明白，什么时候出现什么时候消失。
　　挑了各式各样的糖果，仰卧在床上，一颗一颗的放进嘴里。
　　我想着，页子的手术终于完成的差不多了，下次再看她的时候，是不是要带些什么。
　　房间的隔音效果不是很好。
　　我听到了自己恩客的声音。
　　“……你何必为了一个孩子这样，还不是亲生的，我不说了……你看看你现在都成什么样……”
　　我翻过身去，想着，明天买点什么补品给页子好呢。
　　还是恩客的声音，“……阿何你也没消息？地震的那个地方有没有再找一找……也许在那附近也说不准……季笙，您从来没这样过，你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他想得厉害了。”
　　我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光着脚跳下了床，打开门的那一刻生生止住了脚步。
　　我，怎么了。
　　垂下眼帘，眉心重重的跳了起来。
　　是了，我只是听到有一个陌生人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没什么，就是想他想得厉害了。”
　　然后呢，我自己这是在干什么，那样好听的声音，竟然让我的身体战栗了起来。
　　像是埋在深处深黑色的火焰，一瞬间张扬着涌动着盛开。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会有这样浓烈的感情。
　　我竟想了些什么，我想扑进那个人的怀里，用双手紧紧的缠住他消瘦的让人心疼的身躯，然后，吻他。
　　然后我捂住嘴唇，张着眼睛哭了起来。
　　我和这个人，一定有什么生死离别的过往，我为他而难过，因为我已经什么都忘了，我什么都不能给他，现在的我，只属于页子。失去记忆的季禾，是页子的。毋庸置疑。
　　所以，他一定会更伤心的。
　　我想起了刚从长椅上醒过来时的那封信。
　　上面写着，“怎么惩罚他呢？那，我就封存你的记忆好了。我让他找不到你，即使他找到你，你也不会认识他，他会很痛苦，这就算惩罚了吧。”
　　封存我的记忆，然后，对他的，惩罚么。
　　可无论怎样，我要见那个人一眼，只看一眼。
　　我知道曾经的自己一定在疯狂的想念他。
　　所以，无论如何，也要看上一眼。只是偷偷的也好。
　　然后我就披上了一件单薄的袍子。
　　我与他们，搁置高高的旋转楼梯层。
　　我只要推开这扇门，走到护栏的边缘，就可以看到了。
　　然后我光着脚，手轻轻地推开门，我知道我自己不该出来，我只是被包养的，永远应该生活在黑暗里的，妓。
　　可，我想，我已经着魔了。仅仅只是声音，就让我着魔了。
　　只是，只是看一眼，我不停的告诉自己，看一眼，转身就走。一定会毫不留恋。
　　大理石地板刺骨的冰凉，一步一步，我的双手搭在护栏上，我踮起脚尖，睁大眼睛，我想，这一眼，一定能够要看的清清楚楚。
　　然后，我就知道，不可能了。
　　只是看到那个模糊的身影，我的眼泪就决堤了。
　　我是个即将成年的少年，为什么总是这么容易就哭泣呢。
　　我猜，以前的我，一定爱他疼他的疼的厉害。我想着，那个人真瘦，瘦的让我觉得扎眼，可，还是好看。是很好看。我的眼睛移不开了。
　　张着眼睛呼吸，眼泪落到嘴里。
　　我总觉得那个人的名字就在嘴边，可我喊不出来。
　　我的双手紧紧地抓住护栏，我怕自己忍受不了，冲下去。
　　那个人沉默着，他侧过头听另外两个人说话。我看到他优雅如天鹅的脖颈。
　　他的侧脸，应该是岁月静好的样子吧，可是我只看到，为什么，只看到他破绽百出的面具呢。
　　我知道他为什么眨眼，为什么沉默，我甚至能知道他呼吸的频率。
　　我看到他拿出一张纸，上面抄着很整齐的蝇头小字。
　　我和页子在一起时，为了谋生，给一家店里抄写广告。
　　他正好坐在阳光下，周身泛起温暖。我看到他透明的指尖小心翼翼的捻起那张薄纸，他抿起嘴角的神情忽然像一个倔强的孩子，“你们说我的孩子死了？那不可能，你们看。”
　　我的恩客就拿过那张纸扫了一眼，抬起头来看着他，“他要是没死怎么不跟你联系？那么大的地震，还起了火，很多人的身体都成灰了……”
　　那个人垂下了头，我看到他渐渐上挑的嫣红的嘴角，“他不会死的，我活着，他就不能死。”
　　另一个年纪大的中年男人开口了，“上次你为了把他从韩家逼回来把自己弄得浑身是血的时候我就该知道，你对他，不只是什么父子情深……你要是喜欢这一型，我可给你找很多。”
　　那个人抬起头，细长的眼角微微的挑着，“是吗……我想，我是真的……有点寂寞了呢，那个孩子一直一直的让我等，我是不是真的要惩罚他一下。让他吃吃醋也行吧，说不定就出来了……就像只受伤的炸毛的小野猫，躲在桌子底下，不给他刺激他就不好好听话……”
　　然后我的恩客就睁大了眼睛，“看不出来季笙还喜欢男……我认识的这个年龄的男孩子挺多的，什么样的没有，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呐，现在楼上卧室里还有一个呢，是个罕见的挺极品的男孩……你见一见吧，等他这个月租期满了，就送去你那边怎么样，嗯，说起来，我还真有点舍不得，毕竟这样好的不多见呢，全数上乘……”
　　那个人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眼神像水一样，透明的指尖轻轻描绘纸张上的字迹。
　　那个年纪的的中年人把脸扭向我的恩客开口了，“你这风流脾性也该收敛一些，糟蹋了多少男孩子，现在又想拉一个人下水……”
　　我的恩客刚想张嘴，想了想又闭上了，他看了看一直沉默的那个男人。
　　阳关沾湿了那个人的面庞，我听到他的喃喃自语，“我的，小孩子。”
　　我的恩客眉毛挑的很高，“哎，你们先见见人吗……”然后我看我的恩客侧过头对身边的老女佣说，“蒋妈，把那个叫，叫，好像是……禾……的男孩子叫下来……”
　　我睁大了眼睛，看着我的恩客。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一定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对那个叫季笙的男人，多么，残忍。
　　他不知道。可我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十三四万字内完结！！现在处于黎明前的最黑暗的时候……

过几天可能要去旅游，更新可能会不固定，而且存稿不多了，大家见谅。但是留言会及时回复的！
路上我也会好好构思的。
感谢为我留言的同学，不管是褒是贬，只要有道理，我都会接受的。谢谢。（我在看留言的过程中学习到了很多东西，包括自己也没意识到的缺点，再开新文的话，一定会注意这些）
鞠躬！！谢谢你们一直支持我。




19

19、我做了，妓 ... 
 
 
　　{五十}。
　　很快的闪进门里，狠狠地关上门，声响很大很大，我想，一定惊动了他们。
　　想逃，已经来不及了。
　　头撕心裂肺的胀痛，双手捂住眼睛。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该死。
　　不想让那个人见我，不想不想…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以前发生了什么，可心底清清楚楚的心疼和爱是真的。
　　假如，假如，我们以前爱的撕心裂肺，现在我做了别人包养的男孩子，那算得了什么。
　　算，什么。
　　身体滑下来，空气凉凉的，我觉得自己在哭。
　　头半扬着，怔怔的，想到了还在医院等我的页子。
　　还差最后一笔医药费没有到手，我的身体还有用，还不能垮，绝对不能。
　　吃力的站起来。身后传来敲门声。
　　传来恩客的声音，“禾，你在干什么，快开门。”
　　抿了抿嘴角，我没有说话。
　　“小东西，你还怕见生客吗？没关系的，听话，就见一面。”
　　手指收起来，指尖插入掌心，很疼。咬紧嘴唇。
　　“说话。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应一声。”
　　必须说话了，不能惹恼我的恩客，页子的医药费还差最后一笔。
　　只是希望那个人没有跟上来，或者…他听不出我的声音。
　　努力平复呼吸，放松声带，“对不起，我有点不舒服，下次可以吗？”
　　恩客立刻回应，“不行呢，宝贝，今天的事有点特别，我给你介绍一个新客人，你会喜欢的……”
　　我捂住了耳朵。
　　然后我狠狠地跌了出去。
　　门被很大力的打开。
　　嘴角流出血来，一股甜腻的血腥从喉咙间蔓延开。
　　张开眼睛，看到一个人站在我面前。
　　然后我就把眼睛闭起来，头侧过一边。
　　我要说什么呢。
　　我知道你认识我。可我不认识你，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
　　这样的话。太残忍不是吗。
　　“季禾。季禾。”我听到了咬牙切齿的声音。
　　我咬紧了牙关。
　　然后我听到恩客震惊的声音，“季笙？他是你儿子？！季禾？他和我……半个月……我们……”
　　我知道我的恩客一定是挨打了。那个人下手一定很重吧。
　　我在想什么？我想着，不能打，不能打，页子的最后一笔医药费还在我的恩客手上。
　　睁开眼睛，我想着那个男人的名字，季笙，季笙。
　　我的手放在季笙的手臂上，小声的喊着，“季笙，季笙，我错了，我错了，不要打了。“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认错。
　　就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一样。那个人的身体。我的手触碰的时候，我才知道，是那么瘦。
　　心好像被针扎了。
　　然后我被狠狠的抱住了。
　　然后，就像我期待的那样，他低下头吻我。
　　然后我被揪着领子离开了那所别墅。
　　极速奔驰的跑车中，季笙一直一直的沉默。我看不到他的眼睛。他一直用他嫣红的吻过我的唇不停地吸烟。
　　在反应过来之前我的手已经伸过去掐灭了他的烟头。
　　然后我吐出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都瘦成这样了，就别吸烟了。”
　　然后车狠狠地停下来。
　　季笙的手忽然很用力的伸过来抓住我的手，然后他带着我的手伸进了他的领口。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摸到了交错纵横的伤疤，还有，可怕的突起着的肋骨。
　　我张开嘴，泪流下来。
　　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能说什么，能安慰什么。
　　甚至张不开嘴。不能说一句，对不起，对不起，真的不记得你了。
　　只是心疼，疼得要死。
　　所以只是哭。像小孩子一样，在雨中，湿了鞋，找不到大人，找不到家和依靠，惊魂失措的哭。
　　手还停留在他的胸口，似乎的所有的温度透过指尖传递了过去。冷，从脚尖升起的令人发指的冷。
　　可是季笙的眼睛还隐在暗影里，我看到他的嫣红的嘴角，微微的勾着，像是在笑的样子。
　　可是我觉得他的身体是那么无力。就像我自己一样。
　　就像这样，我们都是这么孤单，这么绝望，这么千疮百孔，彼此依靠着，一旦谁先倒下，谁先抽身而走，那么，另一个，一定坠入深渊，万劫不复。
　　----------------
　　我睁开眼睛。
　　然后再次确认一遍，我是睁开了眼睛。
　　可为什么，看到的还是一片黑暗呢。
　　心被巨大的恐慌侵袭了。
　　这个世界最可怕的不是恐惧本身，而是对恐惧的未知而产生的猜测。
　　好像坠入消音的世界，连指尖都流淌着非物质的东西。
　　一瞬间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存在感。
　　手指掐入掌心，美好的疼痛感。
　　出着神，我才想起来。
　　季笙把我送到他的家，就用他美丽的手指，喂了我一种东西。
　　不知道是什么，也没有挣扎，很听话的咽下去。
　　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手指，我就可以着迷，几乎不能再动了。
　　然后我就睡了。
　　再睁眼时，就是这里。空洞的，戒备森严的黑暗。
　　手指摸索到了墙壁，后背贴着凉凉的墙壁坐下来，每一次呼吸胸腔里针刺一般的疼痛和酥麻。
　　身体几乎是伤残的，每一个机能好像都不是很完好，和页子生活的那些日子，页子把我照顾的很好，日常用的药片就装了整整一个抽屉。
　　喝药的时间页子比我还敏感，她甚至特意画了一张表贴在墙壁上，什么时间，什么药，哪一盒，什么颜色，多少颗。
　　这些温暖，现在才想起来。
　　真是没心没肺呢，自己。
　　摸着心脏笑了起来。看吧，我这条苟延残喘的命，引着多少人为我费心啊。
　　然后我躺在地板上很久很久。
　　可是，我想到了页子，页子还在等我。我说过不再骗她的，说好了，过几天去看她。那么，还是去看看比较好吧。死了，好像就不行了，那就什么都不能做了。
　　吃力的坐起来，我张开嘴，撕心裂肺的叫喊。
　　如果有人能看到这情景的话，一定会觉得无比诡异。面无表情的人嘴里传出来撕心裂肺的惨叫。
　　要引那个人过来。他听得见。
　　喉咙里涌起血腥时我才停止，没有人过来，没有人。
　　不知道怎么了。那个人，为什么。他不在乎我了吗。
　　不，不可能，即使我不记得他了，可我还爱着他，我还爱着他，他就不能不疼我，不喜欢我，我不允许。
　　狠狠地张开嘴，用尽全力尖叫季笙的名字。
　　觉得自己像个怨毒的鬼。
　　咬牙切齿的念他的名字，简直像诅咒。
　　没有回应，没有。
　　声带似乎撕裂的厉害，呼吸几乎不能了，身体开始剧烈的抽搐。
　　从来没有的孤单的感觉，狠狠地摔在地板上，好像脊梁被从中间抽空了，一下失去了所有支撑。原来，失去爱，没人疼，就是，这种感觉。
　　季笙，我做了，妓。
　　你生气了吗。
　　可是不要不要我。
　　我马上都想起来好不好，我用力想用力想，一定能可以的。
　　可是，你不要不爱我好不好。
　　手指死死地抓紧头发，头一下一下的磕在地板上，血很快的流下来，我看到了世界上最美丽的蔷薇花色。灵魂的色泽。
　　我要想起来。季笙，你看看我，等我想起来，我每天都要和你谈以前的事，每天每天都要说，我出卖身体，是因为我的页子需要医药费，我没办法了，我要被逼死了，你不知道我那个时候有多害怕多无助，页子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可是，我想，我的灵魂一定是爱你的，你看我已经被背叛的感觉折磨的形销骨立。你不要不爱我不疼我你知道没有你我就会干涸灵魂都会被抽空。
　　很难受。很清醒。血还在流。
　　什么都没想起来。还是只记得自己从长椅上醒过来被页子带走。
　　怎，怎么办。
　　那个人不爱我了。
　　他不爱我了。季笙，不爱季禾了。
　　还能怎么办呢。
　　
　　{六十}毒
　　黑暗像毒汁一点一点萃入我大张着的眼睛。
　　时间和空间失去意义，黑暗，足以麻木一切。
　　是睡着了？
　　还是死了呢。
　　不清楚。呐，也不重要了。
　　让我静静地躺着就好。
　　可似乎连平躺也不能。
　　一直冰凉的手很轻柔的搂住我的脖颈把我带进怀里。
　　那个人几乎小心到虔诚地抚摸我的唇角。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我想张嘴叫那个人的名字。我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
　　然后有同样冰凉的唇吻了上来，我觉得自己似乎能呼吸了。
　　我张了张嘴，我觉得自己在叹息。
　　我说，“季笙，你还爱我吗。”
　　那双手很轻柔的捧着我的脸，“爱，爱的要没命了。”
　　我觉得自己似乎高兴起来了，连心跳都变得热烈疯狂。
　　然后我知道在黑暗中那双漂亮的手拿着一样东西探到我的唇间。
　　张嘴，咽下去。
　　那双手安慰似的抚了抚我的额头。
　　很留恋。我想，他是不是又要走了。
　　我抓住他的胳膊，用尽力气，几乎哽咽了，“季笙，你不要走，好不好，我什么都不记得了，真的，你不要这么惩罚我，我错了…”
　　那双手又很温柔的抚摸我的锁骨，“我知道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是，你就是你啊，做这些事的，是你，不是别人。惩罚，是必需的，我的小家伙，忍一忍，很快就好了……还有，那个女人……”
　　我抓紧他的手臂，指尖一瞬间刺穿他的皮肤，我像女人一样尖叫起来，“我的页子，我的页子，你把她怎么样了，你把她从病床上给扯下来是不是是不是？！”
　　季笙没有回应我，他紧紧地拥抱我，唇凑到我的耳边，“不能，千万不能再说‘我的页子’。我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我爱你，季禾。这是你逼得，我的孩子。”
　　他的手几乎掰断我的肩膀，我咬着牙，最后还是叫出了声。
　　季笙要走。可我死死的抓住他的手。
　　我不停的说，不要走不要走，我好怕。
　　我怕他对页子做什么，那么，我们之间，将，万劫，不复。
　　我不知道是不是看到了季笙的眼泪。
　　那么黑暗，我的手背湿的厉害。
　　我觉得自己快疯了。
　　季笙很用力的甩开我，我猛烈的咳起来，嘴角很快湿了。
　　然后我知道季笙一定头也不回的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在那里，笑的抽搐。
　　－－－－－－－－－－－－－－－－－－－－－－－－－－－－－－－－－－－－
　　我知道季笙为什么要跟我提及页子。
　　他还是怕我撑不过去。
　　他爱惜我的命，胜过我自己。
　　我知道页子在他手里，就一定不会轻易去死了。我要救页子。
　　他又猜准了我。
　　不过也无所谓了。他了解我，就如同我了解他。
　　季笙。不要逼我用死亡来威胁。
　　他一定知道我会用性命来胁迫他放过页子，所以，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吧。
　　季笙。我们，一定要爱到其中的一方，筋疲力尽，缴械投降。
　　－－－－－－－－－－－－－－－－－－－－－－－－－－－－－－－－－－－－－－－－
　　毒瘾渐渐地发作了。
　　原来在黑暗中强撑了那么久，不是我小强般的生命力，是毒品啊。
　　季笙亲自用他白皙的漂亮的手指放进我嘴里，我痴迷的看着他，毫不犹豫的咽下去。
　　季笙。
　　我毒瘾发作了，你要来看看吗。一定很痛快，我知道你恨我，恨我让你因为爱我吃尽苦头，我也知道，你恨你自己，所以，你要让自己看着我痛苦来惩罚。
　　可怜的人。
　　那么，快来……看……吧。
　　已经不能分散精力了，脑海里无端端的出现了很多场景，扎着紫色蝴蝶结的女孩子点着柔软的脚尖撒娇，精致的小男孩手里牵着一个人的衣角在黑暗中抿嘴唇，冰冷的深黑色的钢制笼，粗大的铁链，木槌敲响的声音，一声一声交错响起的叫价，丑恶的男人们的嘴脸，哄笑……
　　惊恐的叫起来，我试图用自己的双腿支撑起身体逃跑，可是地板是倾斜的，我站起来的一瞬间很快狠狠地栽下去，好像看到一只很精致的蝴蝶风筝，蓝蓝的天，飞得好好的，线断了，便义无反顾的，向着深黑色的土地，一直一直的坠下去。
　　左脸贴着地板，血溢满了口腔，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我想，我的眼睛一定是血红色的了。一定是了。
　　那个人爱我，却不管我。
　　出现了极端的奇怪的情绪，忽然焦虑，忽然畏惧，忽然呓语，忽然撕心裂肺极其惊恐的叫喊，只是这次，再也不是为了吸引那个人的注意，已经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行为，觉得自己像一个丑陋的无比邋遢却又悲惨的疯子，灵魂一样游荡，尖叫着，撕心裂肺爆发。
　　那个人爱我，竟然不管我。
　　然后，就是痛不欲生了。
　　我能想到的一切词汇都不足以形容我的感觉。
　　万蚁噬骨，万针穿心，万嘴吮血，万虫断筋，万仞裂肤，的，疼。
　　季笙，季笙，我好疼。
　　好疼。我需要你。你来抱抱我。抱抱我就好了。什么都好了。
　　紧紧抱住双臂，头向后仰，张着嘴呼吸，我想，我为什么没哭呢。可我的眼角是干的。
　　精疲力竭。
　　骨子里钻心的麻痛，头脑里梦魇一样的臆想，抬起手臂，死死地盯住手腕。
　　蓝色静脉。流的那么美，那么镇静。
　　忽然就哭了出来。
　　委屈。莫名其妙的委屈。好像本来就毫无疑问的属于我的东西忽然消失，我摸着它原来存在的地方，怔怔的，难受的，不知如何是好。
　　然后我变得歇斯底里，我听到自己撕心裂肺的呻吟和哭喊，双手捧住头，我在叫什么，我在喊谁的名字。
　　好像世界倾斜了，然后无比急速的转动起来，我试图抓住什么东西使自己固定下来，可是到后来我才发现，我自己正无比惊惶的用身体冲撞黑屋子里任何阻拦我的东西，我想要逃离，这个地狱一样的世界，我，受够了。
　　然后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我听不到自己的咆哮和哭喊声，浓稠的温暖的黑暗中，有涓涓的液体流动的声音。
　　张着眼睛，我安静下来，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身体所有的痛觉奇迹般的消失了，我抿起嘴唇，眼珠在黑暗中轻轻转动，小心的侧过耳朵，我怔怔想着，这种声音，美得就像天堂啊。
　　在哪呢。
　　在哪呢。
　　然后我低下头，看到自己指尖倾泻而出的红色的涓涓流动的液体。我想着，它们在地板上开出的花朵，一定是美丽浓烈的像深海一样吧。
　　原来我的牙齿也可以这样尖利，它们可以咬穿手腕的血管，让我疼到骨子里。
　　季笙，不疼我，不理我……你，会，后，悔，的。
　　原来在这样可怕的黑暗里，我可以笑的这么灿烂。 

作者有话要说：有点不敢发文了




20

20、折磨我到死 ... 
 
 
　　{六十一}
　　梦里正是多风的日子。
　　睁大眼睛，很多女孩子水蓝色的纱巾随风飞起来，柏油路两旁笔直的白杨树发出的刷啦啦的声响，阳光像碎金一样星星点点的散落。
　　低头，手指穿过胸前的长发，指尖像玻璃一样透白，我坐在白色大理石长椅上，帽檐长长的，双腿并拢，小声的哼不知道名字的歌，棉布的蓝白格裙，身后是柔软的麦田，另一只手里提着软软的粉白色调的皮包，里面装着新买来的凉鞋，好像有什么开心的事情，空气温温的，睫毛垂下的时候，身后响起脚步声。
　　恍恍惚惚的笑着，阳光很温暖的包裹，想起小时候，水蓝色的百褶裙，圆圆的肩膀，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绽开的酒窝，手里拿着的燃着的仙女棒，风起的时候，美丽的花火飞起来。
　　转过头去，笑声，嘴唇轻轻抿起来，天蓝的发亮，我从长椅上站起来，裙角飞起一点，睫毛颤颤的，风又大一点的时候，我背过身去，迈开第一步的时候我想起了自己的名字。
　　鸢尾轻轻摇曳，拨开猪草的时候我看到了明亮的湖泊，水面粼粼的，梦一样温暖的光晕，夕阳，波纹一圈一圈的荡开，手指伸出去，脚趾陷入泥泞，嘴角抿起来，美丽的皮包和凉鞋落在身后，眉梢颤动，眼睛痴迷的看向湖泊，平静，掩盖着汹涌，像一个人的眼睛。急促的呼吸，匆忙的脚步声，脚趾触摸到水面的时候我想起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用手轻轻捂住眼睛，身体全部沉入水中的时候眼泪飞扬起来，眼睛和嘴巴同时张开，笑容，幸福像柔软的裙角一样散开，最后一丝气体从唇边离开的时候，我想起了一个人的全部。
　　想起一个人的全部。季笙的全部。我的全部。
　　被丈夫所杀，成了那个人的儿子，爱上他，忘记他。
　　还在梦里的时候，眼泪就已经止不住了。混乱中抓紧一个人的手臂，很用力的哭，想找季笙，想说，对不起，对不起，让你等了那么久，可是每一张嘴，眼泪簌簌的灌进嘴里，不停的哽咽和抽搐，心脏难受的几乎要缩起来。
　　然后有一个人隔着被子很用力的抱住我，听到了轻浅的呼吸，是一张温柔的网，一点一点，束缚，勒紧，好像看见张着翅膀的蝴蝶，断了翅，残了须……我难受的缩起来，不停地挣扎，火一样的烧灼感，手指攥得很紧，呼吸变得极其困难，这个时候，想季笙，只想跟他说对不起，只想听听他的声音，攀着他的手臂听他喊我的名字。季笙，季笙。
　　季笙。真是讨厌很讨厌吧，这个该死的世界。
　　我是不是已经失去了爱你的资格。
　　为了钱……出卖身体……无论如何，这是我曾经做过的。
　　心疼得难以忍受了，一瞬间深深地叹息，我想，也许，是太累了吧，甚至要失去爱一个人的力气。
　　既然爱的累了，那么能不能不爱呢。
　　那么…
　　就顺理成章放弃浅薄的呼吸吧。我想，只是累了而已。
　　死也很简单，不是吗。
　　既然活着不能爱你，成为你爱情的污点，那么死了呢，你是不是就会记我一辈子。
　　手被握起来，触碰到温热的肌肤，身体振颤起来。黑暗中的感觉是那么敏锐，温暖像火一样燃烧。
　　身体被困得很紧，睡梦中听到的笑声，很轻很轻的耳语，“你知道的，我的孩子，你死，我死。而且……”
　　你知道的，我的孩子，你死，我死。
　　而且……
　　而且，你的页子，我也不会放过。
　　就是这样坦白的威胁。
　　页……子吗。
　　就是那个，爱我如生命的页子。
　　季笙，这是你的手段吗。
　　季笙。
　　说不清自己什么感觉，好像坠入冰窖又好像被火海包裹，那个人爱我，那个人恨我，那个人为了我而威胁我，觉得自己模模糊糊的开心起来，想笑，张了张嘴，然后有很甜蜜的液体顺着嘴角滑到脖颈，温热的，微痒着，像一把尖锐的温柔的匕首，缓慢的浅浅的划下薄薄的肌肤。
　　闭着眼睛，朦朦胧胧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听到有人惊慌失措的喊我的名字，有一双手狠狠地掰开我的下颚，更多的液体随着牙齿的张开顷刻溢满口腔，吞咽，甜腥，血的味道，舌尖传来剧痛，我迟钝的想了想就又想笑了，我从没发现，自己是这样一个懦弱的人。
　　有细长的手指伸到我的齿间，知道是谁，我的牙齿再也不忍合下去了，吃力的张着嘴，用受伤的舌头试着驱逐，有更多的血滑到脖颈，流到锁骨，粘稠的，缓慢的。
　　“你的牙齿除了伤害自己还有别的用吗小家伙。”
　　我可以用它们来吻你。
　　“你就这么想死吗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想从我身边逃走吗。”
　　不，不，季笙，我想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和你在一起。这样的话，我几乎说不出口。
　　“季禾你是不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你是不是很恨我。你为什么恨我。你有什么资格恨我。”
　　我记起你了季笙，我不恨你。没有任何原因让我恨你。我也没有资格恨你。
　　“季禾你还爱我吗你是不是真的爱上那个女人了。”
　　我爱你爱的要没命了。我不爱页子，不爱。季笙，不要怀疑我好吗。
　　“你张开眼睛回答我回答我回答我你还要再在我面前死多少次才满意，你一定要折磨我到死才肯罢手么。季禾，我会累的，耗尽所有的情感以后，就干涸了，麻木了。你想知道后果吗，我的孩子，我害怕你承受不了。“
　　那，如果累了的话，会，会怎么样呢。
　　“累了，就，不爱了。”
　　不爱了。
　　不……爱了吗。
　　不，不可能。我不想相信，季笙，你还爱的对不对，还没累对不对。不准累不准累不准累。
　　“你张开眼睛跟我说话吧，你就要死了你知道吗。”
　　“舌头上的血还在流呢，你怎么想到咬舌头呢，不是很怕疼吗。”
　　“你看啊，我啊，一定是麻木了，我能看着你的血就这么一点一点的淌下来还无动于衷的和你说话呢，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小家伙，我怎么不着急呢，我竟然希望你死呢。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我一定是疯了。”
　　“我不想让你死，可看着你流血，我就开心的不得了。我想啊，这一天，终于来了。”
　　“你救救我好不好。快跟我说句话呀，就一句好不好，就一句，我就叫医生来给你止血好不好，这样吧，你就叫叫我的名字，我想听了，想听得不得了。”
　　“叫我的名字啊，你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了？”
　　“季禾，你一定要我死才行吗。”
　　
　　-------------------
　　
　　看着爱人的血一点一点流干净是什么感觉。
　　惊惶。悲伤。害怕。仇恨。还有呢还有呢？
　　那个人说，他开心的不得了。
　　开心，那是怎样的一种感觉？是因为期待已久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吗。
　　我刚刚张开眼睛的时候，嘴唇已经干裂的不成样子，舌头疼得几乎麻木，吃力的扭过头，没有看到那个人。
　　头更深的陷入枕头，身体缩进柔软的毛毯里，熟悉的温软的味道，手指收紧，呼吸，眨眼，然后忽然听到一种声音，嘶嘶哑哑的，动物一般的低吟，怯怯的，委屈的。
　　张大眼睛，忽然抿紧了嘴唇，我想着，谁能发出这样难听的哭声呢？谁呢。
　　门忽然打开了，那个人很快的走进来，带进一阵很冷的风，我没看清他的表情，他弯下消瘦的身躯抱住我，脸深深地埋入我的颈窝，细碎的发丝钻入我领口，我用力的抬起一只手抚在他的背上，手指死死地抓紧他的衬衫。
　　季笙修长的手指忽然爬上我的脖子很温柔的抚摸，他的气息绒絮一样的扫过来，我很艰难的侧过脸呼吸着，季笙看着我挣扎的样子忽然笑着勾起唇角，“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呢？是因为没死成还是醒过来没看见我？”
　　我想张嘴说，我没有哭。根本不想。可我分分明明的听见那种嘶嘶哑哑断断续续的极其压抑的声音还在继续着，从我喉咙里，极其清晰的发出来。我惊惶的张开嘴，不明白自己伤心什么。
　　季笙好像忽然开心起来，他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睛里细碎的闪着光，我盯着他嫣红的嘴唇，另一只手神经质的覆上去。
　　季笙吻着我的指尖说，“你一定还爱我。季禾。”
　　我张了张嘴，想说，当然爱当然爱，季笙你真傻竟然问这种问题，可是话一出口就成了“页子，页子在哪里？”
　　季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黑长的睫毛覆下来，看着我笑了一会才张嘴，“季禾你知不知道我没几天可以……”
　　我急急的张嘴打断他，“页子，页子呢，你没把她怎么样吧，她要是出什么事我会恨你一辈子……”
　　季笙眨了眨眼睛，手指抓紧我的手腕，嫣红的嘴角勾起来，“小家伙确定不要关心一下我吗。”
　　我感到了未知的恐惧。
　　所以很快的摇头。
　　季笙笑着看着我，眼睛里细碎的光芒一点一点暗下去。我的心疼起来。
　　季笙还压在我的胸口上，他低头看我，发丝一点一点从额角滑下来，他很缓慢的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吻我，温柔的，细致的，决绝的。
　　我觉得像一场道别。
　　我害怕起来。
　　手指抓紧了季笙的衣角，我用心回应他的吻，我模模糊糊的想，季笙，从今以后，我也许会为了你好好活了。我错了，总是这么任性。我总是用性命来威胁你，你看，你每次都输得那么惨，不都是因为你疼我疼得厉害吗。
　　我躲开季笙的吻，叹了口气，我说，“季笙，把页子放了吧。”我们好好过日子。
　　季笙张了张嘴，“你那么爱她吗，比当初爱我还深吗。”
　　我说，“季笙，你真的不明白吗。”如果伤害了页子，我真的会恨你一辈子。不是因为爱她。是因为欠她。
　　季笙的呼吸急促起来，黑长的睫毛很快的扇动起来，像一只惊惶的黑蝴蝶，他喃喃自语着，“你果然不再爱了，季禾，我的小孩子，这么狠心呢。”
　　我刚想张嘴否认，季笙已经站起来，他好像瞬间变得轻盈起来，阳光有一半掠过他瘦的发尖的下巴，嘴唇红的厉害，只是一双眼睛隐在暗影里，细碎的光芒一点一点消失。
　　我觉得季笙要消失了似的，手里还握着他的衣角，我用力的攥紧，仰起头，盯着季笙的脸，声音因为害怕变得小心翼翼，“季笙……季笙……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我对页子……”
　　“我明白。”季笙的胸膛很深的起伏了一下，“她被锁在地下室里，没受伤。很快就会跟你见面了。”
　　我很快的摇摇头，“季笙，不是，我想说，我……”
　　“医生晚上过来给你换药。还有……照顾好自己，以后，别对自己这么狠心。”
　　“不是不是……”我只知道摇头，心底的惊慌越来越明显，眼泪从大睁的双眼中一颗一颗滑下来。
　　季笙说，“男孩子，以后不要总哭。要负起责任，会照顾别人。”
　　我死死地抓着季笙的衣角不说话。
　　季笙看着我的手说，“总要放开的。”
　　我惊慌的摇头。
　　季笙的嘴唇又弯了起来，他动作优雅的弯下腰一根一根掰开我的手指，我的另一只手很快抓紧他的领口，迫不及待的吻上去。
　　季笙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应。
　　我哭着停下来。
　　季笙的手摸了摸我的头，很快的站起来，转过身。
　　我看着季笙的背影，消瘦的，孤单的，像一只濒死的蝴蝶在最后一朵花上的舞蹈，静默，绝望，黑暗。
　　我觉得，这个人，我以后，也许再也见不到了。
　　
　　{六十三}
　　季笙走的时候那个孩子正犯着毒瘾。
　　季笙走出来。仰头。灰色的大门。蓝的天。
　　那个孩子被绑在黑屋子里。那个孩子强忍着不叫。他看的时候他的嘴唇都滴出血来。艳的像一个绝望的妖精。
　　只是一点小小的惩罚，不会要了那个孩子的命。无论如何，为了别的什么人出卖身体，丢了记忆，爱上别人。都是那个孩子曾经做过的。
　　季笙想起来会觉得不可思议。甚至连疼痛都不会了。
　　那个孩子，杏核眼角微微上吊，抿抿嘴唇，抬眼看他，睫毛扑闪扑闪的，然后伸出手，牵他的衣角。
　　那种力度。
　　微小的，执拗的。
　　季笙想，他一辈子，都不可能忘。
　　他可以为那个孩子死。
　　可是，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那个孩子的眼睛会不再追随他。
　　就像在烈火中抵死挣扎，忽然，被冰封起来。那么措手不及。
　　连疼痛都会迟钝。伤害得太突然，根本来不及疼，头脑失去运作的机能，只是惊讶着，不敢相信着。
　　真的…不爱了吗。
　　我的孩子。
　　季笙握紧手中的手提箱，感觉力气正一点一点从脊背抽离。
　　疼痛来得太慢。太迟。太撕心裂肺。
　　香樟树的叶子刷拉拉的响起来。季笙仰头看着。阳关碎金一样的扎进瞳孔。黑色的蝴蝶挣扎着跳舞。真是漂亮。
　　他不爱了。我的那个孩子。我深爱的那个孩子。不爱了。
　　那么，放你自由。
　　是啊。放你自由。
　　那么。我呢。
　　季笙闭上眼睛。他好像听到那个孩子在耳边说着话。
　　软软的，甜甜的，像糯米滋一样的声音。
　　“别哭别哭。”
　　季笙笑起来。
　　他挣扎着向前走几步。然后忽然跌跪在地上，一侧的额头伏在地上。尘土弄脏了他优雅的躯体。
　　他已经不再动了。
　　黑色蝴蝶惊惶惶的呼啦一下飞起来。
　　天蓝蓝的，风一动不动。蝴蝶们越过香樟树的缝隙，仰头看看遥远的太阳，义无反顾的飞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快完结了！！同学们！
表着急…




21

21、【完结章】姗姗来迟的幸福 ... 
 
 
　　{六十四}姗姗来迟的幸福
　　我的季笙停止呼吸了。
　　早上起来的时候摸他的手已经凉透了，我解开了季笙的睡衣，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听了听，我停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听了一遍，没有心跳了。
　　不知道为什么。症状。挣扎。痛苦。全没有。找到他的时候，他昏迷在香樟树下。行李撒了一地。
　　医生对着我摇头。
　　我坚持要和季笙睡在一起。日日夜夜。
　　可现在，他停止呼吸了。
　　我把季笙的睡衣睡裤全脱下来，小心的给他盖好被子。跳下床的时候不小心跪在了地上，费了很大劲才爬起来。
　　我从季笙带过来的东西里翻了半天终于找出了几张相片，相片里的我还是七八岁的时候，刚来到季笙身边，正攀着季笙的脖子亲昵的厉害。我看了看，又看了看，用手摸了半天放了回去。
　　我又在手提箱里找了找，终于从夹层里找出了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相片上的小孩子还可以辨认出季笙的眉眼，小小的手被父母的手包裹着，眉间透着安静的明媚，笑的羞怯而甜蜜。我把照片拿起来，用手擦了很多遍，走到床前，手小心的伸进被子里摸到季笙的手，轻轻的分开他的手指，把照片塞到季笙手中。
　　我转过身走到窗前把防盗窗拉下来上了锁，然后找了一个短梯，我很快的爬上去，用黄色胶带把屋顶的天窗封死，我下来的时候短梯“怦”的一下砸在地板上，还带倒了电视上插着百合的琉璃花瓶。
　　我被花瓶碎裂的声音吓了一跳，扭过头去，花瓶里的水撒了在地上，闪闪的泛着亮光，我踩着花蹲在地上呆了很久。
　　屋里已经没什么光线了，我不愿意开灯，然后，就在地上摸了一会，一片东西差点割伤我的手。
　　我把东西握在手里，站了很久才敢往前走。
　　我走到季笙的床前把自己的睡衣全脱下来，冷得不行就掀开被子抱着季笙躺下去，我把季笙的一只手臂枕在头下，让他的另一只手臂圈着我的脖子，我把头靠在季笙胸前。
　　我冷得厉害。
　　我把被子盖过自己的头顶，缩在季笙怀里呆了一会，还是冷得不行，就把手臂圈过季笙的脖子。我把带血的花瓶碎片从被子里扔下去，手腕伸出床外。我怕血弄脏了床单。
　　血流的很旺，疼得厉害了我才敢靠在季笙的胸前小声的哭一会儿。
　　
　　………………
　　只是一个梦吗？
　　那么幸福。
　　我睁开眼睛。或者，只是我的一场臆想？
　　回想……吃力的回想，我依偎在季笙胸前，胸膛贴着胸膛，手掌贴着手掌，我唤着季笙的名字，与他身体交错躺在床上，那个时候，我甜蜜的想，看，血浸湿了床单，听不到呼吸了，看吧，季笙，这下，我们终于死在一起了，终于，没有人能分开我们了。
　　季笙安静的躺在我身边，我侧过脸伸出手，摸摸他的眼角。
　　他的身体是温热的。我迫不及待的爬到他的胸前，将头放在他的颈窝上。
　　我的手在颤抖。
　　梦里的季笙明明是冰凉的，像蛇一样。我去扳他的手指，无论如何也分不开，我记得我害怕的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哭，我呆呆的看着他，他那么安静的躺在床上，修长的十指交叉在胸前，长长黑黑的睫毛一动不动的阖着，像个乖乖睡觉的孩子。
　　“季笙，季笙……”
　　我将耳朵贴在季笙胸前，听到微弱的心跳声。
　　“季笙，我做了一个梦……”我的手伸到棉被底下抚摸季笙的手腕，那上面有因为打点滴留下的数不清的细小针眼，我的心抽搐起来，我凑上去吻季笙的眉梢。
　　“梦里的你没有呼吸了……我好怕，不知道怎么办，我想来想去没有更好的办法，就只能选择跟你走了……”
　　我又吻了吻季笙的唇，“季笙，你好好听一听，你要是回不来，我就只能跟你走了……我坚持不了太久了，你看……”
　　我从棉被底下轻轻地拿出季笙枯瘦的手腕，让他的手触摸到我的脸，“你看，我瘦了，我已经好多天没怎么吃饭了，我病了，可我也不想吃药，我也不好好睡觉……没有你照顾我，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轻轻的弯了弯嘴角，“说不定……我会走在你前头……你，你忍心……”我觉得喉咙里像噎着海绵，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了。
　　我的手指穿过季笙手指的缝隙与他十指交叉，停了一会才张嘴，“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再任性的自杀，你那么爱我，每一次我都伤害自己惹你生气和伤心，这次我不会了，可是……”我低头看着季笙消瘦苍白的脸，“我努力过了，我真的没办法让自己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你醒过来看我一眼好不好，只要你说一句话，我就好好听话好好吃药，等我们都好了，我们就离开这里，好不好？”
　　季笙静静的呼吸。
　　我又吻上了他的嘴唇，然后使劲的咬。
　　我的嘴里出现了血腥味。
　　我再抬起头来时，季笙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点尖尖的下巴和分外红艳的嘴唇。
　　我一下变得呆呆的，又发疯一样的吻上去。
　　
　　-------------
　　
　　那一天，老管家阿伍把季笙背回来的时候我正站在客厅里。
　　那个人侧着头，我只能看到黑黑的头发，他的一只手垂着，另一只胳膊搭在老管家的肩膀上。
　　沾着土的细长手指无力的垂着，随着老管家蹒跚的脚步一晃一晃。
　　我一动不动，怔怔的看着老管家。
　　老管家背着季笙停在门口，风吹过来，老管家黑白交杂的头发飞舞起来。
　　阿五看着我，眼中是怜悯和悲恸，声音沧桑无力：“小少爷……”
　　我扶了扶椅子，觉得大地都旋转起来。
　　我的季笙？那个无力的伏在老管家背上的人，是我的季笙？
　　我勉强咧了咧嘴，忍着晕眩一步一步走过去，我竭尽全力笑着看老管家，“他，这是怎么了？是……摔了一跤？怎么这样了？呵，这么大人了……”
　　老管家叹了口气，“小少爷，请医生过来一趟吧。”
　　我点点头，转过身子就向后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我站在原地大口喘息，那个人，是我的季笙？
　　我叫起来，“页子……页子？页子！快叫医生，快叫医生……”
　　页子从隔壁的杂物厅里跑过来，她看到季笙就一动不动了。
　　我说，“页子，叫医生。”
　　页子的脸色很苍白，她眯着鹿一样湿润的眼睛，嘴角很小的弯了一下。
　　她的手开始发抖。
　　我看着页子，心跳陡然剧烈起来。
　　不知明的恐惧。
　　我看着页子，声音变得小心翼翼：“页子，快去叫医生啊。”
　　页子深深的看着我。
　　我觉得她张张嘴好像想说话。
　　我闭了闭眼，不自觉很深刻的呼吸了一下，“页子。”
　　页子抿了嘴，看着我点点头 。
　　我的牙齿颤抖起来。
　　她好像要哭了。
　　可为什么……
　　是那么快乐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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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很老的医生放下手中的听诊器，又抬起季笙的手腕。
　　他一边号脉一边摇头。
　　我像个孩子一样失措的站在一边，“怎，怎么样？”
　　医生皱了一下眉：“有一些药品，小剂量的服食对身体不能造成很大影响，但是，长期食用的话……”医生歪着头看着我，“他有仇家？”
　　我张了张嘴，声线颤抖，“……有，可是……都不能接触到他的饮食……不可能……”
　　医生又低下头掰开季笙的嘴看他的舌头，“时间很长了，入心肺了……”
　　我的心颤了一下，“什么意思？”
　　医生没有回应我，继续皱着眉头看季笙，“从中医的角度讲，是一种极为阴损的毒，长期食用，毒侵入骨，这种药刚开始并不会发现，但是久了病人会食欲不振，日渐消瘦，但仅仅是这样并不会被发现，一般都是到了最后的时候，病人会出现昏厥症状，滴水不进……这种方式毒害别人很奇怪……”
　　我咬着嘴唇，眼睛紧紧的盯着季笙。
　　医生继续说，“这种情况类似食物中毒，一般停用了，症状就会消失，但是，这个人……”医生又叹口气，“太晚了，他服用这种药时间好像很久，相当于慢性自杀……加之肝气郁结，心神俱伤……”
　　我赶紧握着季笙的手，“他一定没事的，一定没事的，我们马上去医院里面，马上……”
　　医生看着我叹口气，“去看看吧，也说不定有希望……”
　　我的手抖得厉害，季笙的手从我手中掉下去。
　　我赶紧握起来放在心口。
　　季笙的手好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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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医院里回来已经十天。
　　我的季笙躺在床上没有任何动静。
　　医院里给我说了一大堆专用名词。
　　可那有什么用呢？
　　他们给我一纸鉴定书，让我把季笙送回家。
　　我的指腹擦过季笙的额头。
　　这个时候，我忽然奇迹般的镇静下来。
　　我已经再惊惶了，我趴在季笙的胸口跟他说，季笙，放心吧，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在一起，你不会再孤单了。
　　季笙没有任何意识，可是他的眼睛偶尔会睁开，怔怔的，眼睛里面都是血丝，没有一丝神采。
　　他不认识我。
　　我叫他。
　　他睁着眼睛一动不动，累了，就又闭上。
　　“除保留一些本能性的神经反射和进行物质及能力的代谢能力外，认知能力已完全丧失，无任何主动活动。”
　　医生跟我这样说。
　　认知能力……已经完全丧失……吗？
　　我将季笙身下的床垫换成质地更加柔软疏松一点的，然后拿起半湿的软布给季笙擦身体。
　　季笙眼睛下面的阴影很深，皮肤晦暗没有任何光泽，我沾着水擦季笙干裂的淡紫色的嘴唇。
　　“病人要经常翻身，以减轻局部组织受压。”
　　我用手圈起季笙的脖子，季笙的后背离开床单，半躺在我怀里。
　　他的头向后仰着，呼吸十分微弱，断断续续，每一次吸气后要经过很长时间才会换一次气。
　　我专注的看着他，他曾经黑长的睫毛的尖端已经开始微微泛黄。这是什么？生命消耗的征兆？
　　根本不知道用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这些变化。
　　该惊恐该伤心还是该疯狂？
　　我半搂着季笙在我怀里，忽然觉得他像我的孩子。我的手臂收紧。愣了一会。
　　然后轻轻地扳着季笙的肩膀让他趴在我的双腿上，我伸手从身边方桌上拿了另一块湿毛巾，在旁边的温水里面沾一沾。
　　我从季笙的后背开始擦拭，有水珠顺着季笙光洁的脊背弯弯曲曲的蔓延下来。
　　我看见自己的双手，手指被水泡的发白，指甲被剪得露出了肉。
　　我怕划伤了季笙的身体。
　　从来没觉得季笙这样的脆弱。像一个婴儿。
　　我高贵美丽的季笙，有一天，也会这样无力的伏在我怀里。我抱紧他。
　　那如果，这个时候，我没有在他身边……所以，我要死，也是死在他离开之后……
　　心颤抖起来，我强制性的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不要想。
　　我怕自己疯掉。
　　咬咬牙，强迫自己镇静下来。我很慢的擦拭季笙的腰身，修长的双腿。
　　我告诉自己。我很坚强。很平静。我不会疯掉的。不会。
　　很轻的托着季笙的身体让他伏在床上，然后小心翼翼的抽掉双手。我的心很诡异的狂跳不已。
　　按着心脏，慢慢的下床，尽量少弄出声响。
　　拉开抽屉，找到一个蓝色药瓶，拿出两粒半黄半蓝的胶囊，吞掉。我甚至没有心情去端一杯热水。我要守着季笙，我怕离开一秒，等我回来后，他已经不在了。
　　我拉开窗帘，打开屋子的所有窗户，让风和阳光进来。
　　空气是温暖干燥的，夹杂着一种柔和的香气。
　　我走过去，半个身子露在阳光下。我也想让自己温暖一点。
　　仰起头，风吹过来，头发痒痒的贴着额头，我想起自己曾经拥有过的那些很遥远的愿望。
　　尖顶的房子，漂亮的咖啡店，阿尔卑斯山，地中海，威尼斯，罗马……
　　我的嘴角弯了弯，眼睛里都是泪水。
　　我回头看着一动不动的季笙。
　　季笙，你说。
　　这些，还有可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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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从不允许页子进季笙的房间。
　　页子总会守在门边，我换温水或手帕的时候，她的视线就一直追随我。
　　我已经没有任何心情去顾及或思索别的什么人了。
　　页子走在我身后跟着我，我的心里眼里只有季笙。我从不敢让别人接触季笙的身体，甚至换水这些工作都是我自己亲手去做。我一旦离开季笙的屋子就要上锁，然后变得无比心焦，我怕季笙就在我离开的这几分钟内悄悄地失去呼吸。
　　所以我的脚步特别的匆忙。我端着水，几乎要跑起来。
　　页子一声不响的跟着我。
　　我想着，季笙，季笙，你一定不可以一个人悄悄地走……
　　然后脚好像被什么刮了一下，我面朝地磕在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
　　手里端着的温水撒了一地，散着朦胧稀薄的热气。
　　我急急忙忙的爬起来，水很滑，手不自觉地向前移，身体已经脱力，我倒在地板上。
　　牙齿磕到了嘴唇，血很快断断续续的顺着下巴滴下来。
　　页子跑过来。我用手随便的抹了一下。
　　我挣扎着站起来，觉得自己已经笨的不行了。
　　页子的手伸过来。
　　我睁大了眼睛。
　　是忽然的，一种诡异的阴暗的预感。
　　季笙要离开我了。
　　我勉力站起来，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淌。
　　我跑起来。眩晕感越来越强烈。
　　季笙要不行了。他在等我看他最后一眼。
　　喉咙里像是要燃烧起来，我的呼吸急促的像患了哮喘的病人。
　　我的脚卖力的跑，身体里面空空的，后背的虚汗针刺一般的冒出来。
　　忽然发现仅仅是这个屋子到那个屋子的距离，竟这么的长。
　　页子拦腰从后面抱住我。
　　我使劲的挣扎。
　　我的身体早就不行了，季笙躺在床上的这二十几天，我几乎没有吃什么东西。身体已经虚脱，仅仅是靠着精神的力量一直撑到现在。
　　所以，连摔倒了我都爬不起来。
　　现在，我甚至没有挣开页子双手的力气。
　　我几乎哭着喊出来，“页子！放手，他在等我！！”
　　页子哭着拽着我的腰，“他都这样了，你还爱他吗？你不要去，你不要去……”
　　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我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我张着嘴喘息，声音嘶哑不堪，“页子，我求你，放手，让我去看他，来不及了，就要来不及了！”
　　页子狠狠地抓紧，“我知道！他走了你也就跟着走了，你进了那个屋子就不会再出来了！”
　　我挣扎着呼吸，大脑已经开始晕眩，心里泛起一种恶心的烦躁感。
　　我失去了力气，跪在了地板上。
　　页子怔怔的松了手。
　　我抬头看着页子，说的一字一顿，“页子，就算你害死他，我也不会喜欢上你。页子，是我对不起你，可是季笙有什么错？”
　　页子的脸瞬间苍白，她半张着嘴，眼角的泪一颗接一颗的向下滑。
　　“页子，我欠你一命，马上就要还了……你让我去看看他……我只想跟他死在一起，季笙很可怜，小的时候被父亲折磨，长大了又碰见了我……可没想到……”我的嘴角勉力弯了一下，“他受了那么多苦，还不得善终，到了最后，还这么命短……”
　　我吃力的咳了一声，双手用力撑着地板站起来，扶着墙，一小步一小步的向前走。
　　我稍稍迟到一下应该没有关系吧？季笙，等等我？
　　我想起季笙曾经说过的，“你跑的太快，我总是追不上。”
　　我想笑了，季笙，我总是比你快，可终是仍让你看到我的背影，你追我时便不会太痛太绝望，这次你要先走，是不是给我一点追逐的希望？是不是输的狠了输得怕了？没关系没关系，你尽管向前跑吧，只要在终点等我，我不在乎追的多绝望，只要你还想等我，愿等我，孟婆桥上，认得出我。
　　页子的声音颤抖，“季禾，我是真的喜欢你……”
　　我向前走。
　　页子说，“我不会让你死……你自杀我也要把你救回来……”
　　我的脚迈的很吃力。
　　我感到厌烦。如若生意已逝，何必苦苦挽留？生者自乐，死者自得，只不过各安其所罢了，救济自杀者是多么愚蠢的行为，能说救济者是崇高的伟大的吗？这对于将死者又是多么大的讽刺与侮辱？
　　我要和我的季笙走在一起，你要阻拦我？
　　页子几步走到我身边，“让他死我从不后悔。”
　　我的手指使劲扣着墙面。我怕自己忍不住去打她的脸。
　　页子张着红肿的眼睛，纤细的双手抚上我的脸颊。
　　一瞬间充满了厌倦感。我想追季笙，这些人，阻碍了我的脚步。
　　页子张嘴，声音嘶哑，“小禾，小禾，你看看我。”
　　我无法张嘴，连眼珠都不能动一下。兴许是不想。
　　页子咬着唇掉泪，她靠的很近，“你真的一点都不爱我吗？”
　　“不爱。一点都不。”
　　页子用力笑了笑，更多的眼泪却滑下来，“早知道是这个答案……”
　　我想着，季笙啊，呼吸真是一件费力气的事。
　　我一步一步的往前走，我不奢望季笙还在等我看他最后一眼。
　　页子的手拉住我，声音很轻，“我舍不得你死……”
　　我没有回应，页子接着说，“只有一个条件……”
　　我停了停，忽然颤抖起来。
　　页子笑着流泪，鹿一样的眼睛闪着光亮，“我离开之前，能不能……吻你一次……？”
　　我抖得厉害，几乎无法站立，“你凭什么跟我讲条件……？”
　　“如果说，我有药可以把那个人救活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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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十五}春暖花开
　　春暖花开。
　　我抱着季笙坐在床上。
　　季笙还是睡着。但是脸色不再青黄，两颊似乎丰盈起来，下巴上长出了青色的胡须。
　　我把页子的药每次分剂量给季笙喂下去，这是第五天。季笙的身体开始出现生命的体征。
　　我几乎每天都是笑的。我看着他，抱着他，就像抱着自己的孩子。那种奇异的感觉，看着生命在季笙身上一点一点复苏的感觉，就好像看着一个婴儿渐渐学会走路和微笑。
　　陈旧的投影机发出有规律的声响，大屏幕上出现页子的脸。
　　这是页子临走时送给我的。
　　算是对我十年照顾和养育的告别么？
　　页子坐在门外的石阶上，草叶柔柔的触着她的胳膊，香樟树的阴影投在她脸上，阳光沾湿了她鹿一样温驯的眼睛。
　　页子笑着，好像悲哀从不曾走进她的眼睛，“小禾，你从没有问过我的身世，可我一直都想对你说……你要是烦的话，不看也可以，其实这也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页子的眼睛有点羞涩的弯起来，“我出生在沿海的一个小城镇里，这个我跟你说过吧。”
　　她的眼神无比温柔，“我们啊，祖祖辈辈都生活在那里，早先，我是说，更早的一点儿的年代，那里不太平的，战火纷飞，起先，敌人来的时候，我们并不知道怎么办，他们凶残成性，随意住在老百姓家里，我们每天都负责给他们做饭，这很屈辱不是吗？我们为敌国提供粮米……”
　　页子的手交叉在一起，然后又分开，“现在我还记得祖母那个时候起得大早，围着破旧的围裙，在黄黄的灯光下把白米倒进一个大锅里，她拿着长柄的勺子搅啊搅，热气就忽的一下升起来，我们姐弟几个挤在被窝里面隔着朦朦胧胧的白水气看着祖母……现在想起那个时候……”页子抿了抿嘴唇，“还是有点怀念啊。”
　　页子不好意思的微笑，“我以前有一个小弟弟，我肯定没跟你说过，他很像你……看着一副乖乖的样子，骨子里倔的要死，哪次那个小破孩儿都是把我骗的团团转，我总是追着打他的屁股，他就停下来，乖乖的仰起脸，捏着我的衣角叫，‘姐姐’……”
　　页子轻轻的笑一声，然后沉静下来，“就是这么个小孩子，后来因为敌人吃饭时偷拿了半个脏馒头，死在刺刀上，我看的时候，他还是那么乖，衣服祖母都都给换好了，他就好好的躺在那，跟睡着了似的，我捏了一下他的小手就松开了，然后就看着颤巍巍的祖母用席子裹了他，就露出一双白白的小脚……”
　　页子恍惚了一下，泪流的急了起来，“瞧我这是说什么呢，我不是打算跟你说这个的，不知怎么就一下没个完了……”她抱歉似的强笑，“我想说的，是关于一种药。你不要着急，听我跟你说完你就明白了。那是有一天，我们村有一个壮年男人忽然没了呼吸，谁都不知道怎么了，后来有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中医过来给他号脉，说了一声，这是毒啊……然后他回家配了几种药，给那个人服了，竟然起死回生……从那以后，我们的小镇上就流传起来一种不烈的毒药，就是那个壮年男人的家附近的鱼的骨末，那个男人之所以中毒就是因为长期以那种鱼为食，解药也是一种土法，是那个老人配出来的，方子人们都不清楚，只说是那个家族会代代往下传，那个老人就是我的爷爷。”
　　页子接着说，“这种毒是当年我祖父研究出来放在给敌人的饭菜里的。这种毒，毒性不烈，但，长期食用，毒性入骨，会侵损人的内脏和气血，所以，我说，所以……”页子的手颤抖起来，她低下头，声音很低，“你的季笙，常年脸色苍白，消瘦不堪。”
　　看到这，我就摸了摸季笙的脸。
　　屏幕上的页子接着说，“那种东西，藏在调味料里根本看不出来，而季笙偏爱一种汤，所以，我每天都能得心应手的让他喝一点儿。”
　　我想起季笙苍白消瘦的样子，他明明已经很累，却还要看着我笑的明媚艳丽。我的季笙。
　　页子双手缠的越来越紧，说得一字一顿，“因为长期食用，所以毒深入骨，却差最后一位引子，就在前几天，我加在季笙的咖啡里。那个时候，你因为毒品正难受的厉害，他在隔壁的房间里坐了一宿，熬夜陪你。”
　　“可他喝下了之后却对我说了一句话，你想听吗？”
　　我盯着屏幕，心清晰的疼起来。
　　“他那个时候笑得很厉害，然后就看着我的眼睛，我怕的发抖，季笙就说，‘你想要我的命没关系，只求你以后好好照顾季禾，他喜欢上你你求之不得吧，你这药下的够长久啊，什么时候到头？明天把所有的都放上，我也够了。’你知道我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多么想笑吗？小禾，他竟然相信你爱上我了？他是个傻瓜，彻头彻尾的傻瓜。”
　　页子笑的泪眼盈盈，“从你第一次说带我走，然后把我撇下的时候，我就开始给季笙下药了……我嫉妒他嫉妒的厉害你知道吗？可是，我还没有想过真的用这种药杀人啊，直到后来，你说不会撇下我，即使恢复记忆也不会不要我，可我却看见你抱着季笙哭，对着他认错……我怨恨急了，才把最后一味药喂给了季笙……他本来想死在外头吧，谁知道在大门口被人们捡了回去，这就是孽缘，是不是？”
　　页子恍恍惚惚的笑了一下，“孽缘就孽缘吧，我就知道，什么都不能把你们分开，死也不能。”
　　“你跟着他走，可是我爱你啊，他因我而死，你因他而死，说到底，是我害了你不是？”
　　“我还是心软了，是不是女人都是这样？”
　　“就这样吧，季禾，你不爱我，我也不强求了，就这样吧，我也累了，你也累了，我们都累了，就好好的歇一歇吧。人活着，总不能不停地相互折磨吧……我走了，走到一个你再也见不到的地方去，也许我会碰到更爱我的人，比我爱你还要爱我的人……”
　　“你的吻，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再见，季禾。再见。”
　　屏幕上的影像消失了。
　　我盯着屏幕许久，然后轻声说：“页子，再见。”
　　------------
　　有人握紧了我的手。
　　我动也不敢动，甚至不敢低下头看一眼怀中的人。
　　那个人的手又紧了紧，然后很小声的咳了一下。
　　我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那个人的声音嘶哑无力，可是我却觉得像泉水一样好听。
　　“小家伙……”他用力的喘息了一下，“你跟……谁说，再见呢……？”
　　我动也不动，看着屏幕，眼睛里满是泪水。
　　那个人在我怀里动了动，然后又安静下来，“竟然躺在你怀里……”他轻笑了一下，“嗯，真难得……我要好好享受一下……”
　　我的手抖得厉害，眼泪顺着脸颊一滴一滴的滑下去。三十天，那个人，像一个坏木偶一样躺在床上毫无反应的人，竟然开始呼唤我，跟我说话。
　　“让我看看你的脸，我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
　　那个人在我怀里不安分的躺着，忽然轻轻一笑，“呵，我，没穿衣服……？”
　　我勉强的弯下脖子，强迫自己去看季笙的眼睛。
　　可是眼泪根本就没有间断的滑下来，我什么都看不清。
　　我撇了撇嘴，抽出一只手使劲的抹眼泪，强忍着哽咽，“谁跟你说我爱上别人了？你傻吗？”
　　季笙勾着殷红的嘴角，两只眼睛盯着我，黑海一样深邃的眼珠闪着水一样的光亮。
　　我晃晃他，“我问你话呢。”
　　季笙惊了一下，“嗯？”
　　我抹完了眼睛就继续搂着他，“问你话呢。”
　　季笙很随意的点点头。
　　他这种很轻意的妥协让我一下委屈起来，我开始对着他哭喊，“那你就那么随便说走就走？你有没有一点信任我？”
　　季笙轻声说，“低下头……让我吻一下……”
　　我抱着他，眼泪簌簌的，“你听不听我说话……你怎么这么……”
　　季笙说，“我实在是想我的小孩子了……其实差点就走……”
　　我迫不及待的吻下去。
　　季笙想勾住我的舌头，我抬起头，唇离开他的唇一点。
　　季笙侧着头靠在我的肩膀上，他一动也不动，斜着微微上挑的细长眉眼微笑的着看我。
　　我眯了眯眼睛，着了迷一样的靠近他。季笙柔软的红唇凑过来，又吻上我的唇瓣。
　　我的脸湿的厉害。
　　我低着头，抱紧他，更深的确认着，这个人，活着，呼吸着，他的身体是温热的。
　　我的心跳得剧烈而扎实，我觉得空架子一样的身体被灌满了力量。我觉得我和季笙，以后都能安安稳稳的活下去。
　　这个感觉让我顷刻间泪如泉涌……我更深的低下头与季笙亲昵……我想着，季笙，我的那些愿望，夏浅的那些不为人知的愿望…尖顶的房子，漂亮的咖啡店，阿尔卑斯山，地中海，威尼斯，罗马………是不是……都能实现了？
　　我闭着眼睛，看到自己走在巴黎的香榭丽舍大道上，天上地上都是风，太阳挂得高高的，阳光铺满天地，人群从我身边来了又去，我的季笙平平安安的站在我面前，我碰了碰季笙的肩膀，季笙回过头来看我一眼，弯起细长的眉眼，勾起嫣红的嘴角，优雅地弯下腰，看着我，笑的像个小孩子… 
　　那个时候，我们会牵着彼此的手，去我们我们想去的任何地方，我们会快乐，如同两朵温暖的蒲公英，在春日的风中，越飘越远。
　　这样的，姗姗来迟的幸福。期待了十年的幸福，终于在最晦暗的日子来临了。
　　用尽所有的力气，我笑的热泪盈眶。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夏浅问，季笙，我的那些愿望，夏浅的那些不为人知的愿望…尖顶的房子，漂亮的咖啡店，阿尔卑斯山，地中海，威尼斯，罗马………是不是……都能实现了？
这个世界上，只要你为生活，为光亮，作出努力，有什么不能实现的？
至于以后，他们之间的故事……樱桃红了，芭蕉绿了，缘来缘去，云卷云舒，香樟树的叶子枯了又荣，糖纸飞了，气球落了，小孩子哭了又笑……这种事情，谁猜得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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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到此全部完结了，以后有时间会更新番外。
谢谢这一路陪我走来的读者，没有大家的留言我肯定坚持不到现在，感谢彻夜等的同学不停的支持我。鞠躬。
写这篇文其实有点让我心力交瘁。我自己也倾注很多感情在里面，有时候写完一章，我都感觉自己像大哭了一场，要歇好久才能有新的感觉去接续下文。
我对里面的人物有很深刻的感情，我见证了他们的每一次成长，每一次蜕变，以及对彼此感情的每一次升华，以至于写到最后，我实在不忍心看着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死在我手中，还是给了他们一个圆圆满满。
你永远也看不到我最寂寞时候的样子，因为只有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才最寂寞。
--我忘记了哪年哪月的哪一天 我在哪面墙上刻下了一张脸 一张微笑着 忧伤着 凝望着我的脸 那些刻在椅背后的爱情 会不会像水泥地上的花朵 开出地老天荒的 没有风的森林---
如果有喜欢的亲，可以收藏作者^^有时间我会再开新文的。
最后，有一直潜水的亲亲，能不能写下一点感受，就当慰劳一下心神俱疲的可怜作者~
感谢您一直陪我走到最后！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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