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文案】


北风卷地百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承君此诺，必守一生。
大当家，大顶峰上，是我对不起你。
这是我一生中，最荣光的一刻。



内容标签：武侠 江湖恩怨
搜索关键字：主角：戚少商，顾惜朝 ┃ 配角：耶律大石，阮笙，吕英雄 ┃ 其它：逆水寒


【正文】


　　〔戚顾同人〕八月雪
　　作者：富贵山庄

　　第一章

　　政和四年秋，八月朔。
　　距离上京四十里外的官道上，慢吞吞晃着一批人马，车马护卫随从，加起来百十号人，顶着劈头盖脸刮过来的北风，一点一点地往前挪，看着都觉得活受罪。
　　才不过八月光景，正是江南赏菊品蟹尝桂子的好时节，可是雁门关外却在飞雪，大雪如飞棉扯絮，洋洋洒洒跟着北风抛下来，泄愤似的毫不犹豫。前路渐渐被风雪盖住，这一路人马走的越发慢，倘若有个急性子在旁，非得生生急死不可。
　　出来的时候托赫连春水的福，给弄了三尺火蚕棉，小妖一直吹嘘他是照着太平广记里面说的找的，只要一两就能裁件衣裳，穿上之后就算是凌冬，也能暖如三春。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也有可能是让小妖给吹晕了，这么大风雪，戚少商居然一点都不觉得冷。
　　这一趟随同使团前来为天祚帝贺寿，戚少商一直不怎么舒服，也有可能是心里头火大，一路上郁郁寡欢跟谁也不多话。虽然心里窝囊，不过差事归差事，这一路过来除了途径幽州的时候耽搁了两天，倒也一直顺利。马上就要到上京，到了上京剩下就是那两位使节大人的事，他吃不好睡不好绷了这一个多月，实在是累了。
　　这么想着，心里难免就有点松，看他长出一口气，一直并在一旁的陈俊卿笑道，“难得见戚大人不板着脸，这一路吓得属下战战兢兢，还当咱们使团随时都会被鬼吃了。”
　　陈俊卿乃前朝吏部陈大人幼子，十七岁便进了殿前司，几年下来人缘颇好，入秋才新提了都检点，头一趟差事便是协同戚少商护卫出辽使团。他这样说倒也不算夸大，这一个多月戚少商一张脸板的跟石头差不多，知道的明白他是去贺寿，不知道的还当他是去吊丧。
　　戚少商看他一眼，说道，“此次六扇门跟殿前司联手负责使团护卫，一天不回到大宋境里，你我就要担一天的责任，小心为上。”看他说的一板一眼老气横秋，陈俊卿吐了吐舌头做个鬼脸。真说起来他也不比陈俊卿大多少，九现神龙名头虽响，那也是因为他年少成名，两人年纪相当，陈俊卿原本有心亲近，可是戚少商一直都是一副公事公办拒人千里的样子，倒教他有些没趣，只是想不通，这位戚大人年纪轻轻哪里来的那么多心事。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车队前头正使林灵素林大人的马车停了下来，陈俊卿上前查看，转回头来的时候手里提了一壶酒，对着戚少商笑道，“林大人说外面风冷雪大，赏酒。”
　　戚少商摇了摇头，暗暗腹诽，什么东西，还剩这十里八里的路不赶快进城，这当口赏的什么酒，敢情他在车里有火盆不冷，外面这些兄弟就差这一壶酒关照了。
　　车队停了下来，林灵素裹着件狐裘袍子下了马车，直奔着左前方悬崖下就去了，戚少商拎着剑跟了上去，不远不近，还当他是要方便，谁知道这人擎着两枝白梅又转了回来，连声说道，“遥知不是雪，遥知不是雪啊，雅，真雅！”
　　原来这林大人竟是嗅到这白梅清香所以叫停了车队，还借口什么赏酒，戚少商噌地一下子就怒了，雅！雅你十八代祖宗的头！
　　林灵素文人清高，对这种武夫的情绪自然是不计较的，径自擎了梅花去找副使汤思退品鉴，却忘了汤大人是枢密院的人本也是武将，跟他们鸿胪寺根本不是一码事。倒是陈俊卿跟这两人有说有笑丝毫也不抱怨，隔着帘子守着火盆看飞雪赏梅花，雅到极处。
　　待到戚少商打着马已经是第三次从车前过，车前的堆雪也被他坐骑踏的狼藉一片，车队才又慢吞吞启程。陈俊卿好心劝告戚少商，林大人虽然迂腐了些，人还是不坏的。
　　戚少商心道关我屁事，这他妈的都关我屁事，我怎么好好的就从连云寨落到了六扇门，我怎么好好的就从捕快落到了来看人撒尿攀花？
　　我不就是……错信了一个人，错杀了一个人么！戚少商无语对苍天，我怎么就落到了这样地步？他问苍天，苍天也无言，只是下雪。
　　真真是八月飞雪滚似棉，戚大侠一口怨气埋心间。
　　人若不顺，怎样都会倒霉，才走了没有半里路，车队竟然卡在了桥中间，车轱辘卡在石缝里，转眼间又被雪冻住，也不知是谁出的馊主意，浇上去的热水还没化开冰，反倒把车冻的更死。一行人正围在那跟车轱辘死磕，忽然天降横祸！
　　这一路过来都没事，偏偏要进城了碰见刺客，刺客们从天而降，看样子是在桥下等了很久，大概是对这支车队的前进速度颇有意见，跳上来都带着怨气。可是等看清了眼前情势，怨气迅速地变为迷惘，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才一冒头就被包围了？谁让他们好死不死的正落在那个轱辘前？折腾轱辘的也瞪着这帮白衣人，双双无语凝咽。
　　正两厢迷惘间，陈俊卿飞起一脚把林灵素踹进了车里，汤思退也顺手拔了身边不知是谁的刀，白衣刺客很快就有人见了血，血溅在白衣上雪地上，血红雪白，甚雅。
　　使团原本不过一百八十人，除去文官随侍仅有护卫百人，可是桥下白衣刺客却有四五十人之多，个个武功不弱，明摆着就是要团灭来的。
　　尽管戚少商武功高强，尽管逆水寒锋利无比，尽管六扇门和殿前司的护卫们拼死抵抗，使团还是很快被灭了一半。戚少商额头有些冒汗，这些人有备而来专挑轻功高手缠住他，他杀到哪这些人跟到哪，根本腾不出手救人。眼见陈俊卿身子一晃血溅车轱辘，汤思退带人护住了林灵素马车死守，局势越来越不妙，戚少商在心里骂娘，这些蛮夷哪里来的，连句人话都不会说，难道老子今天会栽在这里？
　　通常美人落难都会遇见英雄，那么英雄落难会遇见什么？
　　戚少商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飞来转去带着啸声的家伙，原来英雄落难会遇见仇人，这不是顾惜朝的神哭小斧？
　　他这一愣神的功夫，四五个白衣刺客抢了上来，饶是他武功再高，也是腹背受敌难以照应，他正准备拼着背上硬挨一勾也要杀了眼前两人，忽然斜刺里穿来一把剑替他格开了背后银勾，把那刺客引了过去。戚少商忙中偷眼，只看见那一双凌厉眉目，便再也不肯回头。
　　援军是鸿胪寺在辽国国信所的人，主事朱缅带人清了现场，使团伤亡惨重。陈俊卿磕晕在林灵素车前，汤思退也挂了彩，随侍基本一个不剩，护卫被灭了大半，一百八十人的使团，检点下来只剩七十余人，林大人早已被吓的昏死在马车里。
　　场面不可谓不惨烈，戚少商却提不起半点心思关注这边，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桥下还在骨碌碌转的一颗人头，一路滑过冰雪绽开无数红梅，端的是艳丽雅致。那人一斧过去回眸一望的那一眼，也一样潋滟的让人心寒，一个活口也没有留下，戚少商手心有些出汗，冷汗。
　　“小顾！”桥那端有人招呼，那人在身边一具尸体上擦了擦斧头揣进怀里，头也不回地上马进了城。
　　他根本不会在乎救的是什么人，杀的是什么人，身边又是什么人，戚少商心想。

　　第二章

　　使团进上京后原本应该安顿到丰林驿馆，但是鉴于前面出的岔子，朱缅还是将众人弄进了国信所。国信所跟丰林驿馆都在十字街，左右不过二里地，逛啊逛的也就到了。
　　国信所副主事时俊人如其名，既通时务又生的俊俏，手脚极为麻利，前后两个时辰不到，已经将这残兵败将七十余人安排的妥妥当当。连朱缅都有些佩服，平时住着百来人都有点挪不开的国信所，竟然还能再塞进来这么多人。直到晚上要就寝了朱大人才变了脸色，敢情时大人是把所有的房间都挪了出来给使团用，他跟国信所大小官员都给迁到了后十字街的小兵营。
　　勉强凑合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朱大人就急吼吼地就把使团一众人等撵回了丰林驿馆，台面上的理由是辽宫派来抚慰的人马已经在路上，国信所简陋不适合接待贵人。真正的原因则是小兵营的跳蚤已经弄的朱大人生不如死了，他有洁癖。
　　林大人勉强拖着身子打起精神应付走了梁王殿下，又一头扎回了房去榻上躺着挺尸，看着那模样比另一张榻上重伤的陈俊卿还能再弱点。
　　也算是一朝被蛇咬，虽然梁王殿下口口声声一定会找出凶手，但是大家心里谁都知道，刺客死的一干二净，抓凶手那就是没影的事。为了保证几位大人安全，也为了集中起来医治方便，戚少商命人打通了东厢两间卧房，搬来数张床榻，架起老大火盆，就这么把林灵素几人给弄到了一起。
　　饵这么大，钓鱼也方便吧。汤思退进房的时候对戚少商小声说道，还眨了眨眼。戚少商面无表情，按住汤大人受伤左肩轻轻捏了捏，汤大人放心，有戚某在，保证各位大人安全。汤思退被他捏的龇牙咧嘴，连退两步埋怨自己嘴贱招打，顺便去了陈俊卿床前安慰。两人一口一声进之兄陈贤弟，不知道的颇以为兄友弟恭场面感人。
　　戚少商背对着这几位坐在门槛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拿剑戳门口青砖，不一会就戳出几个字来，打眼一看居然是顾惜朝三个字，心里一堵一伸腿拿脚抹掉，继续戳，再戳出来竟然还是这三个字，正要继续伸腿踩掉，忽然听到背后陈俊卿和汤思退也在说这人。
　　他大敞着门吹风，门里几位病人惹他不起，只好躲在屏风后面烤火，烤着烤着说着说着，就忘了外面还有个大活人在。
　　真是不听不知道，原来顾惜朝在上京竟然这么有名气，那个国信所的顾姓少年，传说连刑部都要时常来请的断案高手，传说是萧郡主的意中人，传说梁王殿下把他当座上宾，传说是耶律一族最出色的少年俊杰大石林牙的好朋友，号称上京城最神秘的人物，没几个人见过，却是人人都听过。就是这些流传坊间的蜚短流长，汤思退和陈俊卿两人竟聊的兴致勃勃，好像连伤病都轻了几分，最后林大人也不甘寂寞掺和进来，话题歪着歪着就歪到了几年前的那桩事情上去。
　　戚少商依旧坐在门槛上不说话，这两年他早已习惯了被人说，当名人就要付出代价。
　　顾姓少年，他戳着青砖上的那个顾字，如果没有记错，顾惜朝今年应该是二十三岁，比自己小两岁，无论如何也不是少年了。可是想起那天见到时的样子，清瘦冷漠，裹在一身黑衣里面，可不正是少年模样，看着那眉眼竟好像比三年前还要小了几岁，单看形貌，任谁也想不出这俊美少年就是当年翻江倒海的顾惜朝，心狠手辣强硬果断，杀人放火眼都不眨。
　　想到这里，戚少商突然站了起来，不行，我得去找他，这些辽人刻意接近绝不是好事，他不能，戚少商暗想，顾惜朝这把双刃剑，不能总是被握在歹人手里。
　　他急匆匆离去翻起衣袂声，惊到了屏风后闲聊的几位，三人齐齐收了声，林灵素跟陈俊卿各自躺回榻上装死，汤思退心有不甘绕了出来，出来时戚少商已经走远，挺直的背脊看起来好像有千斤万斤的重担也压不垮，真真栋梁样板。
　　院子里也有梅花含苞，汤大人迈出门槛正要折几枝回来插，一低头却看见了门口青砖上那几个字，漫不经心抹掉其中一个，汤思退看着剩下俩，惜朝，惜朝，真是好名字。
　　戚少商出门两步来到国信所，刚打定了主意要把那双刃剑夺过来，斗志正高，却不想吃了闭门羹。看着眼前冷冰冰大铁门，戚少商踹了一脚没踹开，倒退两步一翻身上了墙。
　　国信所每月初三日都要封院内整，来往国书保存传递岂是小事？百年来从未出过意外，今日却有这不速客踹门在前上墙在后，他那一脚踹的惊天动地，秘书监一众文人哪里见过这等功夫，一时墙上墙下互相瞪着，戚少商只一双眼睛势单力薄，生生被这许多目光看的脸红，尴尬地打招呼道，“我找顾惜朝。”
　　“小顾不在！”一把脆生生的嗓子挤在人堆里答道，戚少商僵在墙上巴不得有人解围，当下也不再追问顾惜朝下落，倒翻出去还传来一声巨响，墙下众人一哄而散，纷纷议论不过如此而已而已。
　　戚少商倒翻下墙时惨遭暗算，腿弯一僵便直直摔了下来，落在十字街上好大一声响，国信所的墙并不太高，他连缓冲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实打实地摔了这一下，再爬起来脚就有点瘸。
　　大门那头有人匆匆下马迎了过来，一连声说道，“抱歉抱歉，误会误会，兄台你没事吧？”
　　戚少商恶狠狠正要一拳招呼过去，却一眼看见了这人身后冷冰冰站着的顾惜朝，满腔怒火一下子消了一半，顺手指着他说道，“顾，那谁，我找你。”
　　马上下来这人衣饰华贵容貌不凡，看着倒有点像是小妖的兄弟，看他不着痕迹让开了一点身子，三人站成个三角，这人说道，“我叫耶律大石，敢问兄台贵姓？找小顾什么事？”
　　这人一副要找顾惜朝先问我的架势，戚少商突然很是不爽，再一看他身上从头到脚都是辽国贵族打扮，心里就更加不痛快，伸手一拉扯着顾惜朝上了房，撂下一句，“我要找顾惜朝，还轮不到谁来管！”
　　耶律大石公子字重德，便是人称大石林牙的那一位，整个上京的人都知道，辽国皇族年轻一辈里面，数他最为出色，连梁王耶律雅里也不及他，虽然不是今上嫡出，但是将来必定前途无量。看着戚少商拖着顾惜朝消失在一片屋檐之后，重德公子挑挑眉上马回了翰林院，过去的事终归是过去的事，他不信小顾会有什么事瞒着他，去就去吧，耶律重德并不是一个没有器量的人。
　　他的手比自己的要凉一些，掌心一样生着薄茧，手指很修长，关节处见了骨，他真瘦。一边在屋顶上疾奔，戚少商在心里想。
　　两人漫无目的在房顶上跑高跑低，光天化日的，一路引起惊叫无数，叫的人心慌，戚少商一打眼看见前面有处林子，也顾不得是谁家地盘，拉着顾惜朝便落了下来。
　　顾惜朝一路无话，无论是上房还是上树就那么静静跟着，这林子颇为幽静，戚少商牵着他又往深处走了一段才说，“顾惜朝，跟辽国的人别走那么近。”
　　顾惜朝看他一眼，幽幽的林子里面，只有这一双眼睛亮若星辰，戚少商扯着他手臂挨到近前，逼视过去，“要是让我知道你跟辽人勾结，做出什么危害大宋的事，我一定杀了你，顾惜朝。”
　　两人四目相对戚少商眼睛在冒火，可是这火却灭在了顾惜朝眼睛里，他根本不在乎，手腕一翻一推一拍，戚少商肩上中了一掌，退了两步，顾惜朝拔剑写了几个字在地上，一转身跃上房顶飞快地走了，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不知是不屑，还是不想，或是不能。
　　戚少商按着肩头来看他写了什么，看清楚了不由又怒又笑，“我跟什么人在一起做什么，也轮不到你来管，戚少商。”
　　轮不到我来管？戚少商摇摇头蹲在地上接着写了下去，“我不管谁管？”

　　第三章

　　写完这几个字，戚少商站起来退了几步，左看右看，觉得放在一起还不赖。正准备离开这林子出去，忽然外面传来杂乱脚步声还夹杂着吆喝，戚少商听不懂契丹话，但是也能料到是不好了。正要翻身上树直接跃出去，却发现四周退路已经被契丹高手封住，想要从这林子里直接出去，恐怕就要杀伤一两条人命，他随使团来此，无意惹这种官司，只好被逼了出来。
　　林子外面一大帮人围着一个少女，神情戒备，看戚少商走了出来，纷纷亮出兵刃。少女旁边一个中年人冲着戚少商唧唧歪歪不知道喊些什么，戚少商左右张望了一下觉得东边矮墙还不错，双手一抱拳掠过众人头顶跃了出去。刚到矮墙还没站稳，就听到背后有破风之声，一条长鞭直击后心而来，戚少商听到风声随手扯住这长鞭，回身一看正是那少女，说了句抱歉正要走人，那少女说道，“你是谁？为什么闯我公主府？”
　　戚少商没想到这少女竟会讲汉话，更没想到他随便进来的林子竟然是公主府，正在想要怎么回答，却发现中了人家的计，前前后后被围了个结结实实。戚少商唾弃了一句真阴险，对着那少女大声说道，“你生的真好看！”
　　那少女听得懂他的话，笑了笑，貂锦狐裘亭亭玉立，站在那里明媚的如五月春光，手腕一翻收回鞭子答道，“你生的也很好看！”
　　戚少商原本想着趁她害羞便跑，没成想这异族少女如此直爽，反倒是他自己尴尬了一下，索性直说，“我不是故意要闯进来，现在我要走了，让这些人别追我，他们打不过。”
　　这少女居然点了点头，“你们都下来，让他走。”
　　戚少商感激地笑了笑，正要走，少女又道，“你叫什么名字？”
　　戚少商头也不回飞快窜了出去，“下次再告诉你！”跃出十几丈听到身后传来那少女声音，“我叫萧晚媚。”
　　戚少商很快消失不见，身旁有人来报，低声说了几句，这位大辽金辇公主便提着鞭子来到了刚才戚少商出来的林子，看见了地上那两行字，挑了挑眉，“这鬼画符我可看不懂，你们去叫重德哥哥来。”
　　公主府距离翰林院并不远，耶律大石很快赶来，看着林子里这两行字，一眼便认出右边那行，峭拔飞扬再熟悉不过，正是顾惜朝的字，至于左边，我不管谁管？耶律大石笑了笑，回身说道，“晚媚，想不想钓鱼？”
　　接下来的十来天过的十分无趣，天祚帝寿辰还在一个半月之后，林大人进宫递交了国书上呈了礼物便再也无事，除了偶尔跟辽国官员应酬一下，便整日窝在丰林驿馆养病，养受惊的病。开头那阵子还热闹，陆陆续续有人来探，可是刺客始终捉不到，总是件丢面子的事，所以林大人这个病便称的有点不妙，隐隐指责辽方办事不力似的，渐渐登门的人就少了。
　　正使都不出去应酬，汤思退跟陈俊卿就更没有理由乱跑，这几人老老实实待着，倒是让戚少商捡个便宜。他那天回来之后有些后怕，万一当时那公主不依不饶，这祸事可就大了，所以也就忍了忍没有去找顾惜朝。
　　忍了没有两天，他还是去了国信所。直到戚少商走得远了，驿馆诸人才松了口气，看着他背影说起某某也算少年俊杰可惜竟然如此这般等等云云，真是日子过的太闲，闲的无聊迟早要生事端。
　　这一次国信所门大开，戚少商昂首挺胸走了进去，假装看不见一路上秘书监众人侧目，找到后院正遇见时俊，问了才知道顾惜朝竟然不在，再一问原来是一大早便被承旨府的人请了去。请他去的这位翰林院承旨正是耶律大石，那天在国信所外暗算他的那人，笑里藏刀一看便有所图，戚少商忽然觉得不妙。
　　他跟国信所的人一直混到入夜，顾惜朝也还没有回来，外面化雪正冷，寒风扑打着敲在门窗上，风声都带着瑟缩之意，戚少商忽然担心，这么冷的天，他又似乎很怕冷。
　　他正心不在焉，那天在墙下答话的那把好嗓子掀起门上厚重毡帘进来说，“戚大人，小顾回来了，你还找他么？”
　　“阮笙，小顾也是你叫的？没大没小！”时俊拍打着阮笙脑袋教训道，阮笙揉着头强辩，“大家不都这么叫？东山嘉木，玄衣小顾，难道我说错了？”时俊冲上去一顿拳打脚踢，“死孩子不学好，再让我听到非打死你！”两人一番打花拳绣腿软弱无力，这位时大人也是个没上没下放浪的主，戚少商摇了摇头也不拉架，任他们打成一团径自出了门去找顾惜朝。
　　顾惜朝从外面回来带着一身寒气，满脚泥泞，也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回来，这样狼狈。脱了大氅换了靴子点起火盆，盆里的炭刚燃，火苗带着微烟，熏得人眼睛难受。他刚站起来揉眼睛，戚少商闯了进来，看着这满屋子的烟要死不活的火，伸手把顾惜朝拖到了一边，把火盆搬到屋外，随便拨弄了两三下，炭火便旺了起来。打开门窗把房里的烟都散出去，戚少商把火盆又搬了进来，烘了一会房里渐暖，顾惜朝端着烛台到了书案边上看书，权当房里没有戚少商这个人。烛光加上火光摇摇晃晃，戚少商被他晾在一旁不理不睬，不由怒从心中起，双手撑在书案上说道，“我大老远来找你好歹让我坐一坐吧，顾公子，你就是这样待客的？”
　　顾惜朝终于放下手里的书，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讥诮，丰林驿馆到国信所，两里路也好说是大老远的来看，不请自来也好说自己是客？
　　戚少商没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不对，只是被他烛火映照下的眉目惊艳了一下，喃喃说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顾惜朝抿了抿嘴，踢了张椅子过去算是招待他坐，扔了本书过去算是给他看，待客之道，很好，很周到，戚少商捏着书便好似捏着这个人，一捏便是一夜。
　　后来他时常去，夜夜去，待遇也没怎么好过，当然也不会更差，最后戚少商终于想通，他得自救。再后来便有时候带着酒来，有时候带着琴来，给他酒他便喝，给他琴他便弹，喝醉了他便睡，有时候一起睡，虽然他一直都冷冰冰不肯搭理自己，戚少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因为他已经越来越少跟那些辽国人一起出去，戚少商觉得这是好兆头。
　　这一天他正要照旧往国信所去，汤思退在东厢廊下喊住了他，说道，“今早梁王府派人送帖子来，说明天去钓鱼，请林大人去，俊卿伤势还没好，只能劳烦戚大人陪着走一趟。”
　　戚少商还以为自己听错，接过帖子看了才发现居然真的是钓鱼，这种天气滴水成冰，到哪里去钓鱼？戚少商不由问了出来，汤思退也是摇头，北地风俗，他也不知。
　　由于第二天要出行，留守的出门的，所有护卫都要重新安排，这一天戚少商便没有去国信所。
　　第二天才蒙蒙亮，戚少商便随同林灵素车驾出了丰林驿馆，带了二十个护卫，连溜带滑出了城，到北城门的时候，梁王府的人已经先到了。城门下居然很热闹，戚少商一眼便看见了耶律大石，这人从头到脚一身白，连马都白的亮眼，立在乌鸦鸦的一群人里面格外出挑。耶律大石也看见了戚少商，拱手笑了笑，戚少商对林灵素说道，“林大人，那边耶律大人在跟你打招呼。”林灵素被他诳了去跟耶律大石应酬，戚少商有些无聊地靠在马边，连梁王都已经到了，这些人还在等谁？
　　“撒鸾子，撒鸾子，快，快，帮我拉住马，我的马惊了！”一骑惊马从城里直冲过来，马上红衣少女不断呼喊，梁王眉头一皱，能这样子叫他小字的自然是晚媚那个丫头，这丫头哪天不闯祸简直是奇事。
　　这惊马来势迅猛众人纷纷退避，梁王府几个好手上马拦截围追，却迟迟无法援手。眼看越跑越远，戚少商侠义心肠作祟，上了马便去追，耶律大石也赶了上来，两人对望一眼，分头包抄拦截。萧晚媚的马不知是受了什么惊，跑得毫无章法一路癫狂，旁人根本无法靠近，戚少商同耶律大石一左一右赶了上来，同萧晚媚并行，耶律大石打了个手势，戚少商一点头，两人同时自马上跃起，耶律大石在萧晚媚马背上一点，拦腰抄起她翻滚下马，戚少商紧接着换乘到这疯马上，极力拉住缰绳减速，跑了一段才发现，原来是萧晚媚镫上马刺刺入了马腹，这马受痛不住才会发癫，将那马刺拔了出来，戚少商骑马返回。
　　城下萧晚媚已经跟耶律大石返了回来，衣裳头发乱七八糟，梁王让她回去再换，她却回道，“难道我这样子便不好看了？”梁王张了张嘴索性由她去，萧晚媚却又看见了戚少商，“哎？怎么是你？”
　　戚少商挑了挑眉，“可不就是我，公主殿下。”萧晚媚扬着下巴说道，“上次我问你名字，你说下次再说，现在可以说了，你是谁？”
　　“戚少商，”戚少商下马答道，把疯马还给她，“畜生也是会疼的，以后别扎那么狠。”
　　萧晚媚接过马看他一眼，神色狡黠，意味深长，“原来你就是戚少商。”戚少商正不知道自己何以如此有名，萧晚媚却又在问耶律大石，“重德哥哥，小顾呢？他今天来不来？”
　　耶律大石答道，“我请了，不知道他来不来。”
　　萧晚媚回身张望，梁王那边却在招呼，可以启程了。车马缓缓排成一线向着城北黑水而去，萧晚媚央着耶律大石去找顾惜朝来，耶律大石扛不住她撒娇耍赖，无奈又回了城，戚少商一路冷眼看着，忽然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打马来到萧晚媚身旁。
　　“戚少商，”萧晚媚眯着眼睛笑，一身火红衣袍，晨曦下笑的像只小狐狸，“你是不是认识小顾？”
　　戚少商点头，萧晚媚一双秋水瞳仁顿时亮了一亮，又问，“那你认识小顾的时候，他也是哑巴的么？”
　　戚少商只觉脑中轰然一响，险些从马上落了下来。

　　第四章

　　梁王下帖子那一夜，戚少商难得没有来骚扰，倒教顾惜朝一场空等，习惯的力量真是可怕。院子里响起初更的梆子，顾惜朝正打算睡下，却有人轻轻敲他窗棂，顾惜朝走到窗前，来人按住窗子说道，“公子不必开窗，小人说两句话便走。”
　　顾惜朝停住不动，这人说道，“公子可还记得汴水之滨一棺之谊？小人今夜前来乃是受主上之命，有一事相求，小人知道公子此刻言语不便，倘若公子还顾念旧情愿帮主上这个忙，就请公子敲三下窗棂，小人才好说话。”
　　顾惜朝敲了窗棂三下，这人自窗子缝隙递了一封书信进来，说道，“主上曾言此事极为隐秘且关系重大，还望公子看过之后妥善销毁，小人告退。”
　　这人轻功极好，来去无声，顾惜朝将书信打开匆匆看过，沉思半晌，就手将信扔在了火盆里，化作一缕青烟。
　　这一晚他思虑良久，东窗渐白孤灯才灭。
　　耶律大石返到国信所的时候，顾惜朝才刚起，两人相熟已久，耶律大石也不多余客套，自己招呼了茶点权当早饭，一边等着顾惜朝洗漱，看他脸色苍白困顿的模样，不由问道，“又熬夜了？”
　　顾惜朝浓黑两道眉几乎入鬓，微微抬了抬，算是回答。两人一路快马，追上来的时候车队还未到河边，但是已经可以远远看见黑水河上搭起高高一片营帐。
　　河面上分头簇拥着几百人在凿冰窟，梁王府总管早已事先过来准备，才将各路人等都安置下去，立刻便有下人给各帐呈了早饭上来。营帐搭建在河面上，底下垫了数尺厚的原木，帐里又铺了厚厚的波斯毯，火盆也已经架起来，暖如三春。
　　使团这边分到三顶营帐，林灵素和戚少商各住一顶，又各留了两个人伺候，剩下十六人住一顶，还算宽敞。使团左边是萧晚媚公主府的营帐，公主府带的下人随从又多，萧晚媚杂七杂八的东西也不少，便有点不大够住，好在耶律大石那边没什么人，便让了一顶出来给公主府，也算安顿了下来。右前方是秦王耶律定，后方是许王耶律宁，这兄弟二人素来亲近，就是出来游玩也不忘结伴一起。梁王的大帐距离各人都稍远一些，也更气派，此时已经用过早饭正站在帐口跟耶律余睹说话，耶律将军受命负责此次警卫。
　　既是出来玩，也就没什么规矩，各人都闲散得很，戚少商一边盯着林灵素在自己十丈之内，一边在找顾惜朝的身影，很是执着。
　　很快冰窟便都凿好，各帐的人就近选了地方架起风屏置好了钓竿开始垂钓，林灵素才刚坐下，就有宰相那边的下人来请，李处温远远对着林大人微笑，林灵素便带了随行两个人去了隔帐李相那边。戚少商独自守着偌大一个冰窟出神，冰下水流暗涌，偶尔击打着冰壁发出响声，河里的鱼都很久没有透气，甚是好钓，一会功夫周围几架钓竿便都在摇晃，戚少商自顾愣着，却是不理。
　　身旁有人帮他收了钓竿，他出帐没带木桶过来，这人便把鱼都扔到了他脚下，拍打起冷水碎冰溅了他满身满脸，戚少商抹一把脸正要发火，才发现是顾惜朝站在眼前，只看他重新装饵下竿，微微侧着的脸异常平静。
　　戚少商两步过来抓住他，说道，“跟我来，我有话跟你说。”顾惜朝看他一眼，朝西一指，两人自冰面上岸，将热闹远远隔在脑后。
　　残雪踩在脚下，一时沙沙响，一时咯吱咯吱响，戚少商一路不断问他嗓子为什么会坏了这几年都在做什么，语气当中殷殷关切，顾惜朝看着他有些诧异，过了一会又有些愠怒。这个人总是这样，喜好厌恶毫无保留，掏小跷全然坦荡，也不管别人是否受得起他那十二分的好意。
　　那年旗亭酒肆的时候，他已经生受的十分勉强，何况今天？
　　问到末了，戚少商牵着他来到一片平整雪地，解下剑交给他，说道，“我知道你不能说，写给我看。”
　　顾惜朝接过剑，拔出来锵然有声，微薄日影下剑如秋水，随手挥了两下，正是一招似模似样的一意孤行，收招还剑，雪地上也出现了一行字，戚少商看着他，一字字念道，“我本将心向明月。”
　　我本将心向明月，当年那书生青衫磊落风神难表，一心报国胸有大志，确确然是将心向明月，奈何终究卷入了一场肮脏血腥的阴谋，再也洗刷不清索性一路到底。戚少商看着这几个字生出无限悲辛，那场阴谋中流血的是他跟他的兄弟，动手的却是这个心有明月之人！
　　他逃他杀他饶他放，一场纠缠刻骨铭心。戚少商看着顾惜朝，只说道，“我也杀错过人，我知道想要罢手却不能是什么滋味。
　　顾惜朝忽然笑了笑，连空气都骤然生动起来，戚少商一怔，已经被他拉过右手，“我不悔，也不罢休！”
　　这几个字描在掌心酥酥痒痒却让他遍体生寒，戚少商脸色一变，“顾惜朝，你不要冥顽不灵！”
　　顾惜朝嘴角噙着笑，眼神有些讥诮，河那边乱声适时响起，人群蜂拥成一团。戚少商正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已经有使团随侍飞奔过来大喊，“戚大人，不好了，林大人落水了！”戚少商头皮猛地一麻，恶狠狠对着顾惜朝，“你干的好事！”
　　顾惜朝挑挑眉，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跟在他身边去了河岸看热闹。
　　林灵素落水只是一场意外，但是这场意外的后果便是大宋的贺寿使团正使死在了辽国，事情可大可小，权看双方后面是否说得拢。善后固然要紧，眼前这一场垂钓也是再也没办法继续下去，有人焦头烂额，有人叹气扫兴。
　　戚少商带着使团众人跟梁王府的精兵先行护送林灵素尸身回城，河岸边的车马起驾却又是第二天的事了。
　　一路上听着萧晚媚抱怨扫兴，顾惜朝只是不动声色，从昨晚起耶律大石的脸色就有些不好，这几人也是各怀心思。
　　到了国信所门口，耶律大石看着顾惜朝，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惜朝，这几年我待你如何？”
　　顾惜朝比道，“亲如手足。”
　　耶律大石看他良久，顾惜朝毫不躲闪。
　　最后好似下定决心，耶律大石道，“你知道便好。”
　　隔街萧晚媚已经等的不耐，从车里探出身子挥手，耶律大石过去弯腰在她车窗前说了几句话，两人顺街离开，顾惜朝看着他们背影，忽然有些恍惚。
　　接下来的几天丰林驿馆和国信所很是忙了一阵，戚少商护卫不利更是焦头烂额，再来国信所找顾惜朝，已经是五天后的事情。
　　他这样一大早找来正是前所未有，顾惜朝前夜熬夜未起，懒洋洋任他闯了进来。
　　“我问你，你杀林灵素到底是为了什么？”戚少商掀起帐子压着声音问道，一把阳光斜刺进来，顾惜朝眯了眯眼，戚少商背着光看不清楚是什么神情，他无法判断到底出了什么事，索性抿着嘴不动，当然也不会答。
　　“我已经查过，你跟林灵素无冤无仇，到底是为什么你要杀他，是谁指使？”
　　阳光很刺眼，顾惜朝索性埋头进了被子里，不做理会。
　　“你给我起来！”戚少商上前把他拽了出来，顾惜朝这才看清，原来他竟这样悲愤，不知道是为了谁。
　　“别以为我真的不会杀你。”
　　“你今天要是说不出道理来，我就做我早就该做的事。”
　　杀人还需要什么道理么，顾惜朝看着戚少商，他们真的是两个世界的人，根本格格不入。

　　第五章

　　“这是干什么，戚大人！”忽然房门大敞，里外诸人都是一怔，汤思退跟阮笙站在门口，看见戚少商拽着顾惜朝衣襟，厉声质问带着杀气。阮笙惊叫道，“小顾，小顾你没事吧。”说着跑过来把戚少商死命推开，“这里是上京，六扇门还管不到咱们国信所吧？”
　　“在下来寻戚大人，刚才敲门却没有人应，所以进来看看。”汤思退过来走到戚少商身边，使了个眼色一瞪，戚少商看了顾惜朝一眼，那人从从容容起身更衣洗漱，对阮笙比划了一下，很快有人进来奉茶。
　　汤思退来寻人却撞破这两人口角，神情有些尴尬，对着戚少商小声说道，“驿馆有事，回去再说。”戚少商看着顾惜朝，“我一定会追查到底，我还会再来。”阮笙不放心，跟着出门去送戚少商，汤思退也起身告辞，临到门口说道，“这次的事多谢顾公子援手，主上说上京城风雨将至，不可久留，公子宜早作打算。”
　　顾惜朝不动声色，比道，“多谢。”
　　他纤长手指缠绕在清晨光影中，这一个手势比来竟有些炫目，汤思退一时恍惚，“公子保重，小人告退。”
　　顾惜朝立在门外目送他离去，玄衣逆光，细细金边勾勒出无比风神。
　　“戚大人莽撞了。”汤思退追上戚少商，忍不住出言责备。戚少商顿了一下，说道，“那天若不是他把我引开，林大人不会出事。”“这也算得证据？”汤思退笑道，“恐怕是戚大人自己有心结，什么事都往坏处想。”
　　“如果是别人我信是巧合，但是顾惜朝……我实在太了解他。汤大人，我一定会找到证据，顾惜朝跟这件事绝对脱不了关系。”
　　“刚才辽国刑部已经着人送了定案，是意外。明日一早梁王会代天祚帝到驿馆来吊唁，致歉的国书也已经发往大宋，此事宜就此了结。”
　　“白白一条性命！”戚少商一时血气上涌，“一国使节枉死，就值区区两个字意外？！我大宋颜面何存？”
　　“意外，那是谁也奈何不了的事情，戚大人不必如此愤怒。”汤思退悠悠答道，看着戚少商，“顾惜朝跟梁王交情匪浅，耶律重德也是辽庭举足轻重人物，在下劝戚大人不要妄动，我们这一路来颇不太平，不要另生事端。”
　　戚少商忽然停了下来，“有一件事，还望汤大人如实相告。”
　　“戚大人请说。”清晨的十字街上颇为冷清，两人一路走来竟没有半个行人。
　　两人立在长街中央，戚少商低声说道，“我来之前神候曾交给我一道密令，要我襄助汤大人带一个人回去，我想知道那人是谁，我更想知道的是为什么汤大人宁愿去找顾惜朝，却不把实情告诉我。”
　　汤思退眼角一跳，凝神听了片刻确定左近无人，这才说道，“将军曾经交代，戚大人是神候门下，将来前途无量，能不动，便不动。”
　　“那难道顾惜朝就可以随意牺牲？”戚少商压着声音却藏不住愤怒，说话几乎是在嘶吼。
　　“顾公子与将军有旧，这个忙也是他自己愿帮。”汤思退泰然自若答道，忽然又问，“既然戚大侠已经猜到其中原委，为什么今早还会去国信所？”
　　“如果不是汤大人出现在国信所，如果刚才汤大人不是持这种态度，我也不会想到竟是这么一回事。”戚少商冷冷答道。
　　对他的冷淡汤思退丝毫不以为意。答道，“这件事在下本来也没有打算瞒着戚大人，等辽帝诞辰一过，还有千里艰险要靠戚大人一路护送。”
　　“那人是谁？”
　　“马植。”汤思退答道，“在幽州的时候他便已经藏在了在下车驾中，上次的刺客寻的也是他。”
　　“马植官居光禄卿，他若反了等于将幽蓟诸州拱手送人，难怪。”戚少商怔怔地看着眼前一道斜光，光中有微尘乱舞，他忽然想起顾惜朝，在这遍地荆棘中到底是如何生存？
　　“那么林大人……”戚少商仍旧有些耿耿，汤思退答道，“辽人盯的很紧，上次那批刺客全军覆灭还不死心，黑水河垂钓那天也派了人到驿馆来，幸亏我们藏的隐秘，不然当时怕是就要坏事。照当前来看想要把马植弄出去，没有比用棺材更好的办法。”
　　“况且鸿胪寺里，相国府的人……很多，死上一个两个，对我们不是坏事。”如此清冽阳光皑皑白雪，汤思退谈笑间杀伐决断，丝毫不觉有何不妥。
　　“林大人竟是……蔡相的人！”戚少商大吃一惊，汤思退拍了拍戚少商肩膀，“不光是他，我最摸不透的还是陈俊卿，戚兄，咱们这个使团比你想的要复杂，没有一个人是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的。包括国信所，里面更是遍布眼线，对了，那个阮笙是你的同门师弟，下次去你可别跟他打起来。”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戚少商觉得眼前长街顿时变做无边泥沼，上京城里人人暗藏心思。
　　汤思退忽然一笑，“政治。”
　　“最黑暗最肮脏。”
　　“你我都可以说是为了大宋为了家国，说起来也都冠冕堂皇，但是实际上，没有一个人干净。”
　　戚少商沉默片刻，说道，“林灵素一死，蔡相那边很快就会知道这件事，相国府向来主和，大概不会乐意看见马植投靠大宋。”
　　“应该没那么快，但是也要小心，不瞒戚兄，我现在实在是步步惊心。”自戚少商认识汤思退以来，这人都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仿佛泰山崩于前也不会改色，此时见他苦笑，倒也难得。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不知不觉已经到了驿馆，戚少商说道，“汤大人如此坦诚，戚少商定当竭力相助。”
　　汤思退点头，“我带你去见马植。”
　　大辽天庆四年九月初十，梁王耶律雅里代天祚帝于丰林驿馆吊大宋出辽使臣林灵素，宣读天祚帝诏书，言两国素来交好对此不幸深感哀痛云云，设灵堂于丰林驿，停尸七天百官吊唁，七日后火化装匣待使团返回之日增派禁军扶灵返宋。可见辽国对此事颇为重视，戚少商和汤思退对望一眼，心中都是一沉，深知辽人此举醉翁之意不在酒。
　　使团三番两次出事，辽方借口护卫使团安全在丰林驿周围驻守了两个营的禁军，戚少商时时忧虑，汤思退却言不算坏事，至少这样辽人不会再轻举妄动，只要他们自己不漏了破绽，那么辽人再要动手就要等他们贺寿结束离开上京之后。所以接下来的日子反倒出奇地清闲平静。
　　戚少商依旧常常往国信所去，他不提那日之事，顾惜朝自然也不会提。他似乎已经知道戚少商已经知道了内情，而戚少商也确信顾惜朝已经知道他知道，两人就这样心照不宣地打着哑谜，一日日默契起来。
　　有时候戚少商也会想，他到底为什么天天来看他，来看这个沾满了血腥游走在最黑暗阴谋中的仇人，他甚至再也没有劝过他改邪归正悔或不悔，或许只是因为他现在终于知道，在这场政治和权力的角力中，只有胜败，没有善恶。他每次来只是喜欢看着他，听着他的呼吸，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在这样遥远寒冷的塞外，昏黄烛火下那个安静的身影，能让他自在，能让他安睡，这真是一种奇异的信任。
　　这天顾惜朝仍旧很晚才回来，回来的时候戚少商已经伏在案前睡着了，房子里面炭火生的很暖，甚至还热着一壶酒。顾惜朝脱下大氅看着戚少商，下个月十二辽帝大寿，还有一个月使团就要返回大宋，这样一别，或许就是永诀。
　　戚少商睡梦中忽然惊醒，看见顾惜朝，指了指炭火边热酒，说道，“自己弄着喝吧，我先睡了。”说罢伸了个懒腰往床上去，他已经很习惯很自觉地把这里当了自己的窝。
　　两人武功相当，顾惜朝听见异动的时候，戚少商也同样听见了，回头同顾惜朝对望一眼，戚少商一翻身跃上房梁，隐在了角梁后面。他才刚藏好，那脚步声就近了，“是我，我是晚媚，我很闷我想喝酒，小顾你陪我。”
　　萧晚媚没精打采地拍着门，顾惜朝开了门发现她满身是雪，鼻尖通红，已经不知道在外面游荡了多久。

　　第六章

　　雪夜温酒，红袖添香，原本是再旖旎不过的风光，可是顾惜朝跟萧晚媚却相对无言。看着萧晚媚一杯接一杯地把酒当水灌，顾惜朝只是微微皱了皱眉，陪着她喝。
　　“小顾，这一杯你要恭喜我，”萧晚媚举起酒杯，眯着眼递到顾惜朝跟前，素手红衣指若春葱，美得让人无法拒绝，“我要嫁人了。”
　　顾惜朝接过酒仰头喝了下去，萧晚媚忽然笑了起来，“重德哥哥他们早就知道，全都不告诉我，一直今天诏书下了我才知道他们要把我嫁给完颜宗望，那个女真蛮子他凭什么，我跟父王吵，他们却要把我关起来，小顾，你说他们是不是太小瞧我？”
　　顾惜朝静静看着她，萧晚媚勾起一只手指在他眼前晃，微醉的双眼眯成弯弯两道月牙，“他们真的是小瞧我，我们皇室子女，生而为了江山生，死而为了社稷死，历代公主哪个不是为了皇权嫁，就是皇子战死沙场也有好多个，奉先殿里供着的，都是我的血脉宗亲。父王把我关在奉先殿思过，其实我早就想的很明白，这些年我们大辽看着风光，其实已经远远不如从前，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我只是生气他们为什么不直说，难道我看起来就那么不识大体么……晚媚平时虽然放纵，也只是因为我一直都知道，世间好物不坚牢，所以才快活一日是一日。”
　　“小顾，我就是想发牢骚，我就是想跑出来让他们急，谁让他们让我不高兴。”萧晚媚趴在桌上转着酒杯，皱起的小小鼻尖娇憨明丽，“小顾，还是你最好，每次都听我说，什么都不骂我，他们都觉得我是惹祸精。”
　　顾惜朝仍旧不作表示，萧晚媚看着他沉静面庞，眼神渐渐哀伤，“小顾，我知道你恨我们，你别恨好么，重德哥哥他对你真的很好。我知道撒鸾子不给你雪玄机的解药，你一直记恨着，可是他也是为了爰妃娘娘，你不知道容貌对后宫女子来说有多重要……”
　　房梁上突然传来一声细响，顾惜朝眼神一扫看见戚少商正在看他，比了个手势要萧晚媚不要再说，却被萧晚媚抓住双手枕在颌下，萧晚媚靠在他身上半醉半醒，“那年我们去木叶山寻雪玄机，原本只是为了好玩，我是真的没想到这世上真有这种东西，我当是打猎去的，结果……他们都以为你整天冷冰冰的是因为雪玄机，可是我知道根本不是，那年在木叶山的时候你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我知道你一定有过一段伤心事，一定很伤心。”
　　“你找雪玄机，也一定是为了你的心上人吧，她一定是个美人，所以你要为她保住容貌，我那时候就很喜欢你，”萧晚媚抬起头看着他，“你让我知道，这世上的男人，除了勾心斗角权势阴谋，还有人会这么情深义重。”
　　顾惜朝抿了抿嘴，抽出手倒酒，闭上眼睛仰头喝了下去，萧晚媚抓住他手腕，“小顾你别嫌我，我真的没什么别的心思，重德哥哥他护着你，我也帮了很多忙，可是撒鸾子把解药藏的很严，我们都找不到。把你送到国信所是重德哥哥的主意，他说你越是引人注意，撒鸾子就越不能把你怎么样，只要你乖乖把血给他，他就会按时给你解药，我知道你受不了这样的委屈，可是你真的不要再跟撒鸾子对着干了，你这阵子做的事，重德哥哥很为难。”
　　“我知道那天那个南人使臣是你做的手脚，他们都没有看见，可是我看见了，我连重德哥哥都没说，可是我真的担心你。”
　　“我今天跑了出来，父王一定很生气，我可能以后都再也见不到你了，小顾，你，你要好好的。”萧晚媚握住顾惜朝一只手，神色楚楚，顾惜朝抽回手比道，“你该回去了。”
　　萧晚媚摇头，“让我再待一会好么？”顾惜朝继续比道，“回去。”萧晚媚抿了抿嘴索性坐在了地上波斯毯上，把头靠在顾惜朝膝头，“你这里安安静静，我真的很想一直待下去，可是天就快亮了，我要走了，你现在别撵我。”
　　顾惜朝终是没有把她推开，扬起的一只手落在了她头发上，萧晚媚笑了笑，“你从来没有这么温柔，我真羡慕你的心上人。”说罢阖上了眼睛，又道，“虽然你从来不说话，但是我知道你只是不想说，那个南人看起来很好，如果他能帮你拿到解药，离开上京吧，撒鸾子，他是个坏蛋。”
　　萧晚媚很快沉沉睡去，顾惜朝将她抱到床上，戚少商自房梁跃下，直勾勾盯着顾惜朝，顾惜朝说道，“离开这里，以后跟你解释。”戚少商方才已经惊讶过，此时颇为平静，说道，“我今晚再来。”
　　两人趁夜离开，萧晚媚懒洋洋翻个身睁开眼，狡狐一般笑了笑。
　　金辇公主私自出逃毕竟不是小事，顾惜朝连夜叫醒了时俊找婢女去伺候，自己则去了承旨府找耶律大石。耶律大石看他这个时候来很是吃了一惊，得知原委后叹了口气，苦笑道，“这个晚媚，真是一时半刻也不让人消停。”他派了人去宫里报信，又着人去国信所接萧晚媚，却没有让顾惜朝就此离开，拉着他说道，“上次跟你说的事现在有了一点眉目，你来帮我参详参详。”
　　刑部的人看到他二人这个时候出现，些微有些吃惊，耶律大石淡淡吩咐下去要见死牢那个犯人，便有狱卒引着二人到了囚室。
　　囚室里面正在审问一个人，远远就听见鞭子响，却没听到呼痛求饶声，看来是条好汉。两人进来后看见这人吊在架子上，□的上身已经被鞭痕血迹盖住看不见原貌，“从宋使的反应来看，马植一定是藏在使团里面，可是我们终究不能放手去找，真是麻烦。”两人进来后立刻有人送上椅子，耶律大石就手坐下，招呼了顾惜朝也坐，继续说道，“这人是上次带回来的，当时没死透救了这些日子才救过来，偏生嘴硬什么都问不出，小顾你也是汉人，你来问问看。”
　　顾惜朝看着眼前血肉模糊的一团，已经奄奄一息却不掩目中光华，这人认出耶律大石，嘶声说道，“辽狗，有种杀了老子，老子就是做鬼，也不放过你！”
　　顾惜朝轻轻比了个手势，“你叫什么名字？”
　　这人看不懂，却骂道，“操！弄个哑巴来消遣老子么！老子是没用，不然弄死你们这些狗娘养的！”
　　旁边辽人仅有一个通译听得懂他说的什么，脸色一变，耶律大石不动声色，只是看着顾惜朝，顾惜朝神色平静，比道，“你的家乡在哪里？”
　　这人看着他纤长秀美一双手，忽然哈哈大笑，“你这双手，倒让老子想起江南，刚才这辽狗说你是个汉人，你要真是个汉人就给老子个痛快，老子谢你！”
　　顾惜朝看着他眼睛，杂乱血丝中有恨有怒却没有半丝屈服，慢慢走到身边炭火旁，拿起通红一条铁钎擎在手中，这人看他过来，连血带肉呸了一声，“走狗，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老子要说半个不字，老子就不是汉家男儿！”
　　顾惜朝在他面前站了片刻，忽然扬起手将铁钎自左胸贯入他身体，既快且准穿心透出，只听滋啦一声响，囚室众人都是一惊，这犯人已经没了气息。
　　耶律大石冲过来查看，“惜朝，你，你怎么杀了他！”
　　顾惜朝回过头冷眼看着他，比道，“这人根本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马植就算藏在使团也不是他能知道的。你带我来，不过就是想看我杀个宋人，好让你放心。”
　　耶律大石被他看穿，不免有些讪讪，两人离开时也没有再说半句。

　　第七章

　　耶律大石和顾惜朝离开后很久，囚室里那通译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同周围的人对望一眼，各自都有些惊魂未定，不知是谁喃喃说道，“东山嘉木，玄衣小顾。雷霆一怒，无君无父。”这是两年前便在上京城流传的一支童谣，平时众人都只记得前面两句，方才见他杀人不见血的手段，这才想起这被人遗忘的后面半句，这俊秀沉默的少年一怒之下果然暴烈，想那无君无父的传言，怕也不是空穴来风。众人面面相觑，心惊胆战将那犯人拖出去葬了，只望今日之事就此了结。
　　与之同时，辽宫深处也有人在念这两句童谣，“雷霆一怒，无君无父。”细细的笑声带着几分满不在乎的调侃，“撒鸾子，这说的是你吧，我记得那次你可被顾惜朝修理的很精彩。”耶律雅里瞪她一眼喝道，“闭嘴！”萧晚媚拍了拍胸口假装害怕，“我要是闭嘴，你可就听不到你想听的消息了！”
　　耶律雅里跟耶律大石一样生着一双狭长凤眼，笑起来时很迷人，眯起来的时候就有些凶恶，萧晚媚眨了眨眼睛说道，“顾惜朝原来不是哑巴，他跟宋使里面那个姓戚的，很不简单。”
　　耶律雅里长眉一轩，“这事重德知道么？”萧晚媚摇头道，“重德哥哥不知道，但是他一定也起疑了。”
　　耶律雅里有些得意，“很好，这几年为了那个宋人他处处跟我为难，我倒要看看他一片痴心有什么好下场！”
　　萧晚媚拉住他袖子说道，“撒鸾子，我警告你，我帮你也是为了大辽，你要是利用这件事对重德哥哥不利，我饶不了你！”
　　“重德哥哥跟顾惜朝私交是好，但是顾惜朝跟宋人勾结那也是他的事，跟重德哥哥没有任何关系，重德哥哥决不会做出对大辽不利的事，你少打他的主意。”
　　“你倒是向着他！”耶律雅里不忿道，萧晚媚扯住了他，软软说道，“我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你又一直好胜，我在中间也难受得很。撒鸾子，你别跟重德哥哥为难，这天下将来早晚是你的，重德哥哥他就是你的左膀右臂，你们这样闹，算是什么？”
　　“谁跟他闹了，”耶律雅里有些气短，“他要不是……我当初就不该答应他！”
　　萧晚媚噗嗤一笑，“原来你还在别扭这件事，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大度，算了啦，这几年顾惜朝吃的苦头也够多了，你就把解药给了重德哥哥吧，反正爰妃那里你也已经用不上，不如卖个人情，你们也好和解。”
　　耶律雅里不动，萧晚媚撒娇道，“面子重要还是兄弟重要？”
　　“你，你就是个妖精！”耶律雅里恨恨说道，扬起袖子用力一甩，一只瓷瓶落入萧晚媚掌心，“给你，拿去给重德，让他看好他那个好朋友，我看，他们翻脸的日子也快了！”
　　萧晚媚嘻嘻笑道，“他们翻脸你们不是正好和解，这么生气做什么？”
　　“快走快走，看见你就烦！”
　　戚少商原本说晚上再去国信所问个明白，却不想顾惜朝大天白日的来了丰林驿馆，汤思退不在，戚少商跟陈俊卿守在灵堂接待吊唁的辽国官员。他来的时候刚好是正午，灵堂里除了使团的人没有外人。白幡黑幕灵堂一片哀凄，顾惜朝从容走来上了三炷香，戚少商心里有些怪异，人是他害死的，他拜起来竟还这么坦然，这人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顾惜朝进来后陈俊卿便一直对着他看，那年逼宫之时他已经在殿前司任职，只是当天辽太子大婚他被暂时借调相国寺，所以便没有见识到那一场厮杀。后来听走运没死的同僚说起，那一战当真天地失色风云滚涌，就是皇城瑞气也压不住的风采，只可惜那么好的人才却是个反贼。后来陈俊卿便一直好奇，到底是什么人纵是反了也有人觉得可惜，后来认得了戚少商，这位神龙捕头虽然总是板着脸，但是偶尔一笑那是真能迷死人。他当时就同汤思退玩笑说，倘若他是个女孩子，一定哭着喊着也要嫁给戚大人，汤思退也笑，你若是见过那顾惜朝，怕是就不好选了。
　　所以这位顾公子，他是真的久仰大名，此时亲眼见他从容举止冰雪姿容，不禁倒抽一口气，这个难题大概真的会难为死那些姑娘家。
　　“难怪人说东山嘉木玄衣小顾，顾世兄当真是一表人才……器宇不凡，小弟平生仅见。”陈俊卿端着茶恭维，却不想这话落地如石破天惊，实在是太熟悉的台词，于是戚少商当场喷了，一边擦着衣裳一边说道，“是是是，英雄所见略同。”
　　边上小婢噗嗤一笑，花厅里顿时轻松起来。
　　顾惜朝找了个机会告诉戚少商，上次汤思退所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那人，已经处理妥当什么都没说，汤大人可以就此放心，说完就回了国信所。戚少商职责在身不能走开，看着他离去背影笔直挺拔，夕阳斜晖中孤寂而骄傲，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一句老话，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一瞬间兵败如山倒，赔了个干干净净。
　　是夜他带着满腹疑问而来，却被顾惜朝三言两语打发，之后仍是跟从前一样，两人各找自在，唯一不同便是，从那天开始，每天下午顾惜朝都会到国信所来待上片刻，有时喝茶，有时下棋，有时听陈俊卿闲话，有时也会跟戚少商切磋几招剑法，却难得跟汤思退碰上。辽帝寿诞将至，林大人又出了意外，他这个副使忙得很。
　　等戚少商一天公务完结，两人有时会结伴在上京城逛逛，有时会出城逛逛，有时也会找个小酒肆喝喝酒，有时便直接去了国信所蹭饭，日子长了所有人都见怪不怪，包括丰林驿的那两个禁军营。只有耶律重德脸色一天比一天差，却总是对着顾惜朝欲言又止，被梁王府的探子看了去，每次都换来梁王一整天的好心情。
　　日子很快进了十月，天气一天比一天更冷，雪却不见再下。这一天丰林驿外禁军营的人忽然发现一件怪事，明明下午的时候顾惜朝已经跟戚少商出了城，为什么掌灯时分从国信所又出来一个小顾？
　　当夜，耶律大石在承旨府见了顾惜朝，毫无疑问偷梁换柱被弄出去的那人就是马植，说不上是因为愤怒还是失望，耶律大石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失态，承旨府大厅被毁的面目全非，侍卫下人全都畏缩不敢上前，只有静静立在那的那个人影从头到尾水波不兴。
　　“把马植交给我，惜朝，就算他们出了上京，从这里到雁门关千里路途重重关口，他们逃不出去，你别傻了，”耶律大石站在顾惜朝跟前，破碎的门窗外并无月光，闪闪烁烁繁星漫天，十月才刚开头，“我这里有雪玄机的解药，是你一直都在找的，我不想要挟你，但是，把马植交给我，惜朝。”
　　淡淡星光照在他侧脸上，丰颊如玉，顾惜朝看了他一眼，拔剑割袍，比道，“青山绿水，恩断义绝。”
　　耶律大石顿时哽住，将近一千个日子，他一片赤诚却换不来半点回应，这天之骄子恼羞成怒，“没有解药，你根本熬不过十五，我就不信……”
　　顾惜朝拂袖离去全然不理，耶律大石追上两步说道，“你别忘了，你妻子的冰棺还在木叶山！”
　　他渐远身影略一迟疑却并未停下，顿了顿继续扬长而去。

　　第八章

　　嘴硬死不低头的下场就是活受罪。
　　耶律雅里每月初五送解药算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约定，从那年他不惜玉石俱焚把耶律雅里几乎弄死之后，就再也没试过雪玄机毒发是什么滋味，时隔两年后再这么重新尝一次，似乎比记忆中还要难熬。
　　青山绿水，恩断义绝，耶律重德也算他半个知音，割袍断义无论如何不是件值得庆祝的事。雪玄机能保人容颜永驻却是剧毒，只能采傀儡之血方能无害，那年他失手被擒，若不是耶律重德一句让他来，这世上便早就没有顾惜朝这个人。可是这一点菲薄恩义永远也及不上他所承受过的那些，绝望的日子。
　　要忍受多少非人痛苦才成就后来冷若冰霜的玄衣小顾？
　　日子一天一天往十五走，弦月渐渐满，顾惜朝固然生不如死，戚少商也很不好过。每夜运功为他强压下寒毒，两人才得休息片刻，七八天下来，都要被这寒毒生生熬死。其间耶律大石也有过反悔，顾惜朝却只是冷笑，“我给天地磕过头，为权势折过腰，因晚晴跪过人，人都以为顾惜朝好轻贱，这次我却偏不想低头。”
　　他这话带着宁死的倔强说出来，戚少商内力骤然散乱，两人几乎走火入魔。待到调好内息谁也不敢妄动，戚少商抵在他背心双手顿了顿，将那不讨好的冤家安置好，没关系，你不低头，我低。
　　架了大大的火盆在他床前，戚少商推窗出去，虽然知道无济于事，但总归聊胜于无。顾惜朝看着自己因毒发几近透明的指尖，觉得有些卑鄙，“我就是仗着你放不下。”
　　辽帝寿诞还有两天，到处都在忙的四脚飞。因为是整寿，所以天祚帝将会在寿诞那一日到木叶山祭神，到那日举国同庆百官随扈，使团自然也要同往。这阵子汤思退跑遍各个衙门就是在办这件事，难得日子快到了终于闲上半晌，却又有人来报说承旨府那里通知领帖子。汤大人原本想着这么芝麻大一点事，随便派个人过去就好，却不料戚少商执意要领这差事，汤思退看他一眼，心里面暗叹一声冤孽，摇摇头也便让他去了。
　　人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可是黄金焉能比命贵？
　　戚少商一句也没提是怎么要来的解药，顾惜朝服下药后也未多说一个谢字，可是眼底却分明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动容。那晚夜深酒醉烛影摇红，也不知是谁先吻住了谁，一夜悱恻再醒来已经天大亮。阳光晴好如琉璃，透过一重轩窗一重纱帐，照到人时已经暧昧不分明。
　　顾惜朝散乱长发卷曲着同戚少商的纠缠在一起，所谓结发。那人倦极的睡脸带着惊人的天真，戚少商手指缠绕在他发间，额头靠了过去，便纵有千仇万恨若鸿谷幽冥，也无法抹杀这一刻我爱你，这世上有太多事无法以对错论，比如爱上一个人。
　　他蓦然睁开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到让人觉得罪恶，皱起眉峰看了戚少商一会，嘟囔一声，“这么早。”便又埋头继续睡。
　　戚少商闭上眼睛很认命，裹紧了被子又补一觉。
　　丰林驿里面陈俊卿和汤思退正在说起返程的事，如果经济州过蒲州走蒲津桥会很稳妥却要多绕十来天，他们已经出来小半年，连半大小子都在想家何况汤大人有家有室。两人正在研究不知道浚州至滑州的天成桥现在修的怎样，如果走这条路大家便都可以早回家。
　　“天成桥还没有修好。”顾惜朝也有一把好嗓子，但是这把好嗓子却着实吓了陈俊卿一跳，“顾，顾世兄？”
　　青衫广袖的风采又胜过玄衣肃杀的模样，可是戚少商站在旁边仍旧没有丝毫逊色，“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一生一代一双人，”陈俊卿对汤大人笑道，“这两位生来便是姑娘家的克星，幸亏我不是女孩子，不必烦恼。”
　　四人和乐融融，转眼间已是辽帝寿诞。
　　天地霜白碧空如洗，黄沙铺道净水泼街，数十里黄帷笼出皇家气概，金辇玉辂旗箩伞盖，浩浩荡荡望着木叶山行去。
　　使团受邀出席祭典定员只有十二人，国信所两位主事带着阮笙硬占了三席，汤大人便有些不好安排，戚少商索性让出自己位置，同顾惜朝冬游木叶山。
　　前山一众熙熙攘攘冠服焚状供牲祭典忙的纷纷扰扰，戚少商和顾惜朝二人也在踏雪疾行。木叶山神忘峰，那年顾惜朝带着晚晴的尸身疯疯癫癫不知要往何处去，汴水之滨宗泽将军于心不忍，送冰馆一具保傅姑娘尸身无恙。他为了妻子容颜常驻，携棺千里来到神忘峰，从那后……一路隐忍沉寂，但隐忍和沉寂不是目的，而是手段，它终将爆发在最后那一刻。
　　神忘峰腰滴水溶洞中，晚晴的冰馆已经与洞中万年不化霜雪结成一片，凝在剔透冰层中静美如生，顾惜朝望着自己的妻子，晚晴，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扰你，我也不会，你本就从天上来，皎洁不染尘埃，这一天一地霜雪无瑕，正是你最好归宿，我今日与你永诀。
　　木叶山十二峰常年冰雪覆盖，映在湛蓝天空下如亭亭女子，两人在山间安排妥当，远远退到安全处挽开背后强弓，利箭带着火光迎向山腰，山腰已埋了火药。轰然巨响中漫天雪舞，炫目如白日烟花。
　　一场雪崩埋葬山下数万禁军，带队的是梁王。主峰半腰天子华盖下，天祚帝亦危在旦夕。戚少商趁混乱中带走马植，耶律大石带执金吾赶到后山时顾惜朝已经等候多时，他弓箭遥指主峰，说道，“让你的人退后。”三年来第一次听到顾惜朝说话，这把声音证明他们之间从无信任，耶律大石一时心如死灰。
　　两人遥遥相对，一句为什么问出来也带着苦涩，顾惜朝飞扬的眉眼冷漠无情，“重德公子高高在上天生荣宠，屈身结交让人感动，可是顾惜朝这一生，最不能忍的便是施舍。”
　　耶律大石不由惨笑，他的出身地位从未教过他什么叫做公平和平等，他有十分真心，却输给了从来都不懂的东西。
　　“把剩下的解药给我。”顾惜朝的声音甚是清朗，听在他耳中却如刀锋，“放在你脚边地上，然后下山。”
　　原来他只为解药……耶律大石依言将解药交给顾惜朝，从头至尾一言不发，他现在终于知道人有时候真的会不想说话，哀莫大于心死。
　　耶律大石落寞离去，“慢着！”顾惜朝喝住他背影，缓缓说道，“耶律大人，您让戚少商怎么拿的解药，就请耶律大人怎么依样下山。
　　他一步一跪往山下去直至拖出两道血迹，皑皑雪色中分外触目，顾惜朝回手一箭射向主峰，火光亮处最后的烟花也燃放，积雪源源倾泻而下掩盖一切生机，耶律大石晕倒在雪地上。
　　顾惜朝抛掉弓箭扬长而去，从今后，天地宽。

　　第九章

　　一场雪崩使得上京城乱成一锅粥，救人的造谣的收尸的满街跑，神山震怒的说法传的沸沸扬扬，真相被掌握在少数人手里再也没有露出半丝风声。火太大水太滚难免会溢出来，夹杂着几粒米也很正常，如此混乱正是瞒天过海浑水摸鱼的好时候。
　　上京紧邻潢河黑水，潢河通往东面龙化州，黑水则在城北。宽阔的河面上冰封如盖，一架雪橇正跑的欢畅。
　　易容成个痨病鬼的马大人在车厢里中气十足地跟阮笙讲围猎，这位前大辽光禄卿被藏在雪山里啃了半个月冷食，结果落下个病根说起吃来就两眼放光熠熠生辉，“小兄弟你不知道，秋天大青山的獐子简直肥的冒油，打了一洗剖就地捡些菌子煮，鲜嫩肥美让人想起来都食指动，什么叫天下美味，就是吃的人连天下都不想要的美味。”
　　阮笙听的直吸溜，来了辽国四年每天关在国信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深闺里的秘书郎，从没见识过塞外的好风光。这一趟跟着戚师兄连夜跑出来啃了两天干粮，使得他年纪轻轻就深刻领会到什么叫做嘴巴里能淡出鸟来。
　　两人在车厢里越说越是饥火难耐，拿出干粮怎么看都寡淡，阮笙冷不丁掀帘子喊要加荤菜，一眼看见戚师兄正附在小顾耳边不知道说什么，他清清楚楚看见说完还亲了一下，心里一抖，顺嘴就说出来，“我什么都没看见。”这孩子也是被时俊天天打骂认错认习惯了，可怜见的嘴比脑子快。
　　戚少商不紧不慢回头笑，“阮笙，想吃肉？”
　　阮笙连忙点头半边脸还掩在帘子后头，戚师兄武功高强惹了他跟惹了时副主事绝对不可同日而语，阮郎久经风雨很识时务。
　　戚少商嘿嘿笑，“想吃？不给你！”
　　“你你你，恶人！”阮姓少年一双手十指不沾阳春水，桃花色的指尖戳过来不疼不痒反倒惹得戚少商哈哈大笑，可怜孩子一甩头钻进车厢继续啃干粮。
　　人都道他们夹带着暴徒反贼是要往南跑，从上京往雁门关一路数十道关口已经接到八百里加急报，凡是年貌相类可疑男子宁可错杀不可错放，天子之怒往往如此，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所以往东走的这条路上便稀松得很，他们一路说笑竟也连过五州眼看就要到了长白山。长白山下是女真人的地方，这些年很是兴旺。
　　这一天四人到了渌州府，阮笙终于如愿以偿吃上了肉，不小心吃的太饱半夜睡不着，出来遛弯的时候撞到小顾，庭院里面暗香浮动月黄昏，顾惜朝拿着几枚铜钱在卜卦，阮笙托着脸看着这几枚铜钱扔来扔去花样不断，忍不住问，“小顾，你算的啥？”
　　顾惜朝把铜钱塞到他手里说道，“卦象说你意外得财。”
　　阮笙看着钱喃喃说道，“这样算我也会。”
　　戚少商夜探州府顺了一封加急报回来，渌州府要锁关。
　　顾惜朝顺手烧了这封信说道，“汤大人他们怕是不好了。”
　　由于祭台在山阳，所以除了山下禁军外其余人等伤亡比估计的要小，就是跟禁军一起被埋了的梁王也缓了两天活了过来。辽帝震怒，耶律大石被革去官爵囚于上京大牢，耶律雅里领命捉拿顾惜朝碎尸万段。
　　萧晚媚带御医到大牢给耶律大石看腿，不过十来天的功夫这人已经瘦的脱了形，哪里还有半分大石林牙的风采。萧晚媚帮他把散乱的头发绑好，看着他憔悴消沉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一把抓过他衣襟骂道，“再没见过比你没出息的，耶律重德，你要是再这样下去，我就一刀砍死你！”
　　耶律大石看着萧晚媚，怔怔地似乎不认得她是谁，忽然开口，“那年惜朝被关在这里的时候，不知道都在想什么。”
　　“你，你魔怔了！”萧晚媚劈手一掌攉在他脸上，把边上正在医腿的御医也带了个趔趄，他伏在冰凉石板上黑发散了一地，这石牢中不知沉淀过多少人血肉，这黯淡的石缝中是否也有过你的血，你的恨？难怪你不原谅，惜朝。
　　萧晚媚泪流满面，扶起他抱在怀中，“重德哥哥，你别这样。”
　　感觉到泪水濡湿了自己的头发脸颊，耶律大石终于惊醒，缓缓将萧晚媚抱住，无比温柔，“晚媚，去告诉撒鸾子，顾惜朝决不会走雁门关。”
　　使团走的时候很低调，喜事变丧事满城素白，他们也是扶灵而归，城门守军放的很痛快。
　　一路不敢赶得太狠，走了七八天才到到仪坤州，汤思退吩咐暂且休息了一天，下一站是中京大定府。又走了两天这日正是正午，纷纷扬扬又下起了雪，想起他们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场雪，那时候林大人还活蹦乱跳地会赏花，陈俊卿忽然有点哀凄。
　　正走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一道峡谷中，前方风雪中隐隐现出一批人马，陈俊卿顿时警觉，喝道来者何人！
　　耶律雅里扬了扬手，身畔骑兵呈合围之势散开，梁王殿下说道，“我要开棺！”
　　汤思退凛然答道，“殿下可知惊扰亡灵乃是不敬？！”
　　“开棺！”梁王一向以铁血著称，何况正在气头上，哪里会将小小宋使看在眼里。
　　契丹人生来嗜血且不擅掩饰，汤思退同陈俊卿小声说道，“这蛮夷起了杀念，俊卿，你逃吧。”陈俊卿握紧手中剑说道，“汤大人，你走。”
　　一时间寒光乍起鲜血横飞，骑兵同步兵的差距等于杀戮，随行护卫拼死抵抗也只争取到片刻喘息，无论是进是退都是死路。汤思退看了一眼身旁战死将士，年轻的脸上尽是不屈热血，眼中含着热泪发誓，总有一天，总有一天要血债血偿！两人仗着轻功从山谷一壁攀上山去，耶律雅里率人去追，林灵素的棺椁被劈的稀烂，骨灰随风扬走，山谷中一片死寂。
　　陈俊卿毕竟年轻经验浅，受的伤不怎么重却忘记了止血，缩在山洞一角有些虚弱。汤思退给他弄了些干净的雪来压住伤口，两人跑出颇远，耶律雅里一时还找不到这里，两人都有些愁苦，剩下的近千里路要怎样回去。
　　恍恍惚惚睡了一觉，陈俊卿精神稍好，“汤大人，我有个主意。”
　　汤思退从洞口回望他，问道，“是什么主意？”
　　“汤大人身手甚好，如果一个人走一定能回大宋，我受了伤只能拖累你，不如让我去把辽人引开。”
　　汤思退有些惊疑，陈俊卿继续说道，“我知道汤大人一直都不怎么信任我，因为殿前司是太师的势力，太师府跟蔡相一路，将军府却跟神候同盟，双方争斗多年，算起来也算是敌对。”
　　汤思退挑了挑眉，“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陈俊卿咳嗽一阵，摇头道，“从前大家勾心斗角，那是因为我们各为其主。但是现在，汤大人，在辽人面前，你跟我，我们都是大宋子民，都是汉家男儿，无论是谁回去都是为了大宋。你走吧，汤大人。”
　　汤思退看他一阵，说道，“以后清明，我会代你拜祭陈老大人。”
　　“多谢进之兄。”陈俊卿双手抱拳，恭送道。

　　第十章

　　渌州府果然是锁了。第二天一早阮笙去城门看热闹，回来说了不得放一个人出城至少要俩时辰，那些守城的当兵的恨不得把人十八代祖宗都挖出来才算，但凡年纪十五以上五十以下长得有点人模样的男人都给扣了起来。阮笙边说边瞄顾惜朝，城墙上贴着通缉令，大石林牙亲手画的人像，形神兼备，听说府衙那边已经分派下去估计很快就要按图索骥找上门来了。
　　马大人卧在床上哼哼唧唧装痨病鬼，“咱们半夜飞出去。”
　　阮笙斜眼鄙视道，“城头上都架了硬弩的光禄卿大人，您别装作不知道渌州府可是跟女真接壤呐。”
　　马大人黄着一张脸瞥阮笙，“要是没有你……”
　　阮笙嘴巴一扁万分委屈，“用着人家的时候叫人家阮少侠，现在大难临头了就想甩了我，马大人您好狠的心。”说着就要往顾惜朝怀里蹭，被戚少商一把揪开赠送两个字，“死开！”
　　阮家少年郎乃制假高手，举凡易容伪造撒谎瞎扯无不精通，一路过来四人身份变幻莫测，连累不少以为找到了嫌犯的辽国捕快甲乙丙。该少年儿童一副纯良面孔瞒过不少人，相处久了才发现这孩子是很找抽，难怪从前时副主事时常教导，连斯文也不顾。
　　这一路过来他不敢跟顾惜朝扯淡又惹不起戚少商，生生把忠君爱国马大人逼出了一副油腔滑调，戚少商时常怜悯地看着他跟阮笙掐，摇头，叹，一代栋梁啊苍天。
　　渌州府被封的铁桶一般鸟也飞不出半只，四人困守愁城无法可施，两两捉对下棋厮杀，马大人稳扎稳打阮少侠刁钻下流，惜朝纵横开阖戚少商棋风强硬，互不分胜负，一晃便到了黄昏。
　　“饿了，”戚少商伸个懒腰站了起来，“阮笙，弄吃的去。”
　　阮笙跟马大人还在手口并用掐的专注，挥手道，“劳驾师兄走一趟我这马上赢了。”
　　戚少商趴在顾惜朝耳朵边嘀咕两句，顾惜朝笑了笑叫了一声阮笙，阮笙回头笑的阳光灿烂，再回头他一条大龙已经被截的四分五裂，倒霉孩子蹲在墙角捂脸哭没天理以大欺小，被戚少商一脚踹出去笑骂道，“还不快滚！”
　　渌州府十五以上五十以下但凡长得有点人模样的男人此时都很危险，阮少侠，您受累了。
　　真正夜深人静月黑风高正是见不得人的时候，说起正事，马大人记忆超群，连夜默好了渌州府的大略守备图，四人聚在烛火下，神色凝重。
　　“渌州府守备萧四野是许王的人，耶律宁向来小心谨慎今天又是锁关第一天，巡视一定很严密。”马植对三人解释道，阮笙哼哼，“那就是说想飞出去根本没门？”
　　“事态有些严重，据客栈小二说今天一整天全城二十七家客栈已经被搜了七家，所有外来商旅无一幸免都被带去了衙门，直到入夜时才放出一半。”戚少商心里担心，握住顾惜朝说道，“我决不会让他们把你抓回去。”顾惜朝看他一眼，“好像你很清白似的，这里谁都不安全，最危险的未必是我。要出城，也不是没有办法。”
　　马植问道，“是什么？”
　　“老法子，浑水摸鱼。”顾惜朝说道，“渌州靠近长白山，跟女真和高丽都近，各路潜伏人马一定不少，说不定还会有重要人物，只要我们能躲上十天半月，渌州府一定大乱，到那时想要混出去，易如反掌。”
　　戚少商说道，“十天半月，要怎么躲？”
　　阮笙摸出一张人像抖开，“我们躲得了，小顾你往哪里躲？”余下三人看过去，这张人像果然生动，尤其一双眼睛格外神采，戚少商抢过来塞在怀里，“惜朝你继续说。”
　　“有一个地方最安全。”顾惜朝笑着往图上一指，点了点，“这里，置之死地而后生，渌州大牢。”
　　阮笙跳起来欢呼，“还是小顾厉害！”
　　被戚少商一掌拍下，“现在是半夜！”
　　阮笙抱着头作无辜状，顾惜朝在他耳边说道，“进了大牢可没肉吃。”阮笙立刻顺杆爬，握住他手语重心长，“小顾啊，你不能这样助纣为虐啊，你我同事三年我待你不薄啊，他们欺负我，你怎么也跟着凑热闹呢，你是好孩子啊，我们去吃肉吧。”
　　戚少商再补一掌把顾惜朝拉了回来，两人出门，顾惜朝回头对阮笙说，“阮少侠，保重。”阮笙立扑，洒泪，“我忘了，他们才是一家的。”
　　马大人摸着他头顶温柔道，“阮少侠，保重。”
　　渌州大牢跟上京大牢有一点点像，顾惜朝有些不舒服。四人选了个没人的单间死牢，果然躲了五六天都是风平浪静，只是啃干粮啃的阮笙直喊要命，每到吃饭就打滚耍赖。这天仍旧上演老戏码，顾惜朝顿时促狭，踩死一只耗子扔过来，“荤菜！”
　　马大人锦衣玉食惯了，看见耗子一阵恶心，却不想阮笙粉团似的一个小人儿，竟然拎着耗子上下打量，还问，“你说我是烤了吃还是煮了吃？”戚少商正枕在顾惜朝腿上假寐，闭着眼说道，“生吃，拿来我给你扒皮。”说着扬起逆水寒，阮笙立刻巴结，“好利器！”
　　四人正胡闹，忽然廊外传来脚步声，叮叮当当锁链拖地声，顾惜朝低声道，“噤声！”拉着阮笙跃起来四人躲到了大牢石头房顶上，屏着呼吸看来者何人。
　　狱卒大概也没想到这间空着的囚室里会有人，把那犯人推推搡搡弄进来，看也没看一眼便锁上大门走了，临走扔了一句，“老实待着！”
　　戚少商听不懂契丹话，弹起一粒石子封住下面那人穴道，四人跳下来，戚少商问，“那辽人说的什么？”
　　“让他老实待着。”阮笙一边说一边蹲下来看这犯人，“是女真人，哟，还是个贵族，看这鹿纹，银线绣的！”
　　这女真人甚是年轻，两道斜飞长眉英气勃勃，看着眼前突然冒出的四人只是吃惊了一会，很快便镇定下来。来回看着戚少商和顾惜朝有些犹豫，似乎是无法判断这两人是谁做主，眨了眨眼又摇了摇头示意我不会喊人，把我放开吧。
　　顾惜朝伸指一点解了他穴道，这年轻人翻身坐了起来，拖着手脚上的锁链当啷啷响，一开口竟然也是汉话，“我叫完颜宗朝，叫我乌烈好了，你们是什么人？”
　　四人对望一眼，马植和阮笙齐齐倒抽一口气，女真人最强悍的完颜部勃极烈完颜阿骨打第七子完颜宗朝，他们捡到了宝。

　　第十一章

　　“你们是什么人？”乌烈再一次问，顾惜朝看了阮笙一眼，阮笙立刻发挥他的专长，为四人编了一个极惨烈的故事出来，话说某年某月某府有忠仆四人为救主人不惜往赴刀山火海结果惨遭奸人陷害困在死牢只等问斩真乃千古奇冤天地无眼云云。乌烈边听边叹息，听完了还不忘道一声精彩，然后很诚恳地看着阮笙问，“我就问一点，你们都给关在死牢这么久了，为什么……城头上却新挂着这位仁兄的画像？”
　　他指了指顾惜朝，囚室里采光不好，巴掌大一面天窗只透进一线光，顾惜朝又背在暗影里，他却能看清楚各人长相，这份目力着实敏锐。
　　阮笙张了张嘴又要继续编，顾惜朝拦住了他，“我们自有原因，只是不足道。”阮笙也跟着点点头，顺便歪在了顾惜朝怀里，一眨一眨扮小白兔。
　　乌烈嘻嘻一笑，“我猜你们跟我一样，外面乱七八糟进来躲两天。”
　　五人相顾，彼此心照。乌烈甚是活泼，跟阮笙一见如故，对自己的来历也毫不隐瞒，不住地抱怨辽人欺人太甚，“年年加赋，年年加赋，近海北珠一年也才产一斛，去年竟然加到一斛半，蜜蜡貂皮那是说有就有的东西么？上好的山参一开口就要十斤，他们怎么不来抢？海东青，海东青又不是鸭子，说一百就一百，我都恨不得自己给他们孵几只出来！”
　　他这样一说，戚少商等人也是深有感触，大宋虽然富庶，但一粥一饭半丝半缕都是百姓血汗，每年白白输给辽人，谁的心里都会不服。
　　乌烈叹了口气，“说起来也倒霉，本来我这趟来是想看看能不能从市场收些北珠貂皮回去，谁知道城关一锁什么货物都进不来，我自己也出不去，晦气。最倒霉还是他们看着我跟画像上的人像……我倒看不出除了都是男人还有哪里像。”乌烈看着顾惜朝，笑眯眯地，“我哪有这么俊俏，真是抬举我。”
　　阮笙笑喷，握住乌烈不住摇晃，“大哥，小弟跟你一见如故，我们结拜吧！”
　　他跳着胡闹，乌烈竟然说好，“我看小兄弟也极顺眼，小兄不才今年二十有二，兄弟你多大？”
　　“我十六，”阮笙眉花眼笑，拉着乌烈两人对着囚室小窗磕头跪拜，这就义结金兰了。看的戚少商三人不禁摇头，真是儿戏。
　　乌烈跪拜完毕之后摸出一把匕首，拉过阮笙手腕就是一刀，疼得阮笙差点掉泪，泪汪汪看着乌烈在自己腕子上也照样来了一下，扁着嘴问，“大哥这是干啥？”
　　乌烈把两人手腕按在一处，“你的血里有我，我的血里有你，才是兄弟！”
　　受惊的不止阮笙一人，黑暗中有人心跳猛停，却被另一人温热手掌握住，十指紧扣，有人暗暗拈须微笑，有人一腔热血想念家乡，有人泪眼朦胧心疼，要吃多少肉才能补回今天亏了的血。
　　长夜漫漫，慢慢过去。
　　牢里的日子很是无聊，阮笙缠着顾惜朝要学武功，乌烈也很有兴趣，顾惜朝促狭，教了他们一套轻功身法，两人每天在牢房中上蹿下跳练轻功，精力无限。他们计算好要出去的日子也快到了。
　　东西两路十二州关口也有十七个，耶律大石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要来渌州，或许真的只是为了要陪晚媚来看看完颜宗望，也或许是想着，渌州是出辽最后一关，如果顾惜朝要走海路，说不定，会路过这里，说不定，会被困在这里，说不定，还能见他一面。
　　渌州府萧四野是萧晚媚远房叔叔，一路迎接萧晚媚和耶律大石甚是周到。耶律大石虽然获罪被罚，但是人人都知道他之前圣眷之隆，谁也不知道哪天皇上或许就又想了起来，这些王公贵族起起落落，谁又拿得准？所以萧四野也不敢怠慢。
　　渌州府锁了足足二十余日，城内已经告急，货物不进商旅不出，人心惶惶，间或还有别有用心之人从中挑唆，这几日城中很不太平。
　　说起要捉拿的那个要犯，萧四野很是惭愧，这二十余日又抓又放的没少折腾，却连疑犯的影子也没看见。倒是他渌州府的大牢现在塞的满满的，不知道要怎生处理。
　　萧晚媚已经以梁王的名义给完颜宗望送了信去，着他前来渌州府觐见，白山黑水路途颇远，两人在萧四野府上待的无聊，便去大牢帮他排查。
　　也活该是要出事，他们排查到顾惜朝五人躲着的这一片的时候，正是这五人准备溜出去的日子，也正是完颜宗望投柬拜会的日子，一时风云际会，谁也难逃命运手掌。
　　听狱卒说这里囚着一个跟画像上人有几分像的犯人，耶律大石跟萧晚媚苦笑，只怕现在在这些捕快眼里，举凡生着一双眼两条腿的，都跟顾惜朝有七八分像，两人权当打发时间，寻了过来。
　　阮笙一路嘀嘀咕咕，为什么同时一起学的轻功乌烈就要比自己高明，乌烈安慰他我比你大当然学的快，几人打扮成巡逻狱卒正在往外走，打头来正碰上了耶律大石一行人等。阮笙易容术精妙，这几人也都镇定，两路人马互相招呼擦身而过，眼看就要走远，耶律大石突然定住，转身，“惜朝？！”
　　这几人不知究竟哪里出了破绽，但还是作惊迷惑不解停了下来，看着耶律大石。耶律大石一一看过去，没有发现什么可疑，挥挥手放他们走了，几人心里都是一松。
　　看这几个狱卒走远，萧晚媚挽着耶律大石手臂轻声道，“重德哥哥，你又……”耶律大石有些黯然，“刚才突然觉得，他就在这里。”萧晚媚有些担心地看着他，“你精神不大好，要不我们回去吧。”耶律大石点点头，两路人马一前一后，往大牢外去。
　　顾惜朝额头有些冒汗，阮笙也有些着急，他们原本计划就此出去，可是这几人跟在身后，就逼的他们只能回去换班，可是换班的那里怎么会有人认得这几张陌生面孔？今天这帮是穿定了，阮笙咬了咬牙，“小顾，我们怎么办？”
　　顾惜朝低声说道，“抓住萧晚媚。”戚少商点头。
　　正走到转弯岔路处，这几人越走越慢，耶律大石忽然起疑，还未动，戚少商和顾惜朝同时暴起，一左一右分攻耶律大石和萧晚媚。耶律大石武功不及顾惜朝，又是大病初愈，萧晚媚自然也不是戚少商对手。两人都是一击得手，顾惜朝冷冷说道，“两位最好别动，否则性命堪虞。”
　　耶律大石凄然道，“惜朝，果然是……”顾惜朝封住他哑穴，对戚少商点了点头，戚少商对萧晚媚说道，“麻烦公主殿下走前面。”
　　萧晚媚狠狠瞪了戚少商一眼，“我还当你是好人，原来这么狡猾。”
　　戚少商附在他耳边说道，“你最好配合一点，生死关头，我未必会怜香惜玉，公主殿下。”
　　萧晚媚不情不愿瞪着他，又瞪了顾惜朝一眼，“小顾，你好没良心！”
　　顾惜朝不理她，一行人不着痕迹出了大牢。大牢外完颜宗望正下马，萧晚媚迅速判断出这女真少年是谁，大喊，“救命！救我！”
　　完颜宗望只见一美貌少女忽然呼救，正迟疑间，萧晚媚说道，“完颜宗望！救我！我是萧晚媚！”
　　啊！这竟然就是自己未婚妻子，完颜宗望又惊又喜，呼哨一响他的八名随侍便要扑杀过去，乌烈连忙把脸一抹大声喊，“二哥！别动手是我！”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第十二章

　　“宗朝？！”完颜宗望看见乌烈这身不伦不类的打扮，又是疑惑又是惊讶，“你这是？”乌烈来不及解释，拖着阮笙跑到他背后，“一两句说不清，二哥，先帮我们逃出去！”
　　“完颜宗望！”萧晚媚跺脚喊道，“你……”戚少商捂住她嘴吧，萧晚媚剩下半句被他截断，呜呜两声一脚踩在戚少商脚上，又一口咬在他手上，戚少商嘶地一声说道，“你这女人，怎么属狗的？”萧晚媚瞪他一眼，恶狠狠道，“放开我，不然杀了你！”戚少商回头看着顾惜朝，有些无辜，“她说要杀了我。”
　　“萧公主想见血？很容易！”顾惜朝冷笑道，“耶律重德现在跟死人也差不多，我送他一程！”“别，不要！小顾你……人呢！人都死绝了么？！”萧晚媚看他要动手，急得眼泪也要出来，跺着脚喊道，“渌州府都是死人么？！都给我死出来！”
　　萧晚媚这样一闹，很快狱卒守军都涌了上来，大牢门口顿时铁桶一般，水泄不通。
　　顾惜朝挑了挑眉，戚少商对他眨眼，“我的手很疼，咬死我了！”顾惜朝忍住笑，别过头，阮笙正扒在耶律宗望身边喋喋不休，不晓得又编了什么故事出来，完颜宗望一边听乌烈和阮笙眉飞色舞，一边看着萧晚媚发飙，眼神中渐渐有笑意。只有耶律大石怔怔地站在那，神游天外。
　　大牢主事很快出来，萧晚媚冲上去就是一脚，把戚少商也带了个趔趄，心道这丫头还真是凶悍，再看倒在地上翻滚的这位，更觉得这位公主是母老虎转世。“去，找快马来，开城门，送这些白眼狼出城，晚了一步，我砍死你全家！”萧晚媚两手被戚少商制住，用脚指着地上这人，要不是动不了，大概还会再补上一脚。
　　辽国多有良马，渌州更是产马之地，很快马匹备好，萧晚媚气哼哼说道，“都赶紧滚，不送！”这姑娘今天确实是火大了，没有半点好脸色，顾惜朝低头一笑，把耶律大石推给牢门处缩手缩脚的狱卒，牵过萧晚媚上马，“晚媚，送我一程。”
　　萧晚媚瞪着他，“小顾，你好！”
　　“我很好，我们走吧！”
　　萧四野终于赶在城门处拦住了这一行人，“殿下！”城门处剑拔弩张，萧四野带甲执刀，顾惜朝说道，“萧大人，请让路！”
　　“或者，你想看公主殿下死在你面前？”
　　萧四野不敢妄动，萧晚媚扬着下巴扭过头，双方对峙一会，萧四野低头下令，“都让开，开城门。”
　　戚少商在前开道，顾惜朝紧跟在后，乌烈和马大人把阮笙护在中间，完颜宗望等人走在最后，出城后回望一眼，挑眉笑了笑，这一趟真是没有白来，好一出热闹戏码。
　　“萧四野！”
　　耶律大石飞马过来，“马植混在里面，不能放他们走！”萧四野头皮一麻，一边是要犯一边是公主，要怎么办？萧四野嚅嚅道，“公主被他们带走了，重德，我们……”耶律大石冷冷说道，“上重弩，出骑兵，务必把他们拦下！晚媚跟完颜宗望已有婚约，我量女真人也不敢怎么样。走了马植就等于失了幽蓟诸州，你我谁也担不了这个干系！”他二人匆匆上了城头，城头重弩早已待命。“属下遵命！”萧四野依命行事退在一旁，耶律重德心中冷笑，想要我做挡箭牌？萧大人，您这次的算盘可打错了，只怕最后背黑锅的，正是萧大人您自己！
　　城头弩动箭如飞蝗，到了近前力道仍不减，完颜宗望带着随侍断后，措手不及有两人滚落下马，完颜宗望大声道，“辽人追来了，我们快走！”“阮笙，带马大人去找阮箫，我来断后，你快走。”戚少商错马回身，对阮笙说道，阮笙低声说道，“我们在临水礁等三天，船要赶北风，不能多等。”
　　“去吧！”戚少商在阮笙马上一打，跟顾惜朝并辔迎敌。顾惜朝看了一眼完颜宗望，乌烈也在他一旁观望，顾惜朝说道，“两位已经掺和进来，难道以为辽人还会放过你们？”
　　“早也是反，晚也是反，与其等着被逼上绝路，不如趁早反了！”
　　完颜宗望跟乌烈对望一眼，都是一笑，“说得是，早也是反，晚也是反，咱们今天，还真就反了！”完颜宗望执起腰中犀角吹响，不远处有马蹄声雷动，辽人骑兵也已经逼到近前，顾惜朝和戚少商打马迎了上去。
　　迎面刀光剑影，头上箭势如蝗，萧晚媚一声惊呼缩在顾惜朝胸前，紧紧抱住，骂道，“你真是太卑鄙了，小顾，竟然拿我做挡箭牌！”
　　对面辽人认得萧晚媚，果然并不十分敢动手，顾惜朝一路过去所向披靡，萧晚媚听到骨头断裂鲜血喷涌的声音，心中一阵紧缩，“小顾，你的心真硬！”
　　顾惜朝知道她意有所指，长剑并不停下，答道，“我已经还他一命，你还想怎样？”“重德哥哥心高气傲，你那样折辱他，还问我！”萧晚媚抬头顶撞道，头上一支弩箭飞过，又飞快地缩到他怀里，顾惜朝一侧头避过，冷笑道，“他那天要是好端端回去，早就是个死人！”萧晚媚半天不说话，最后说道，“算你有理，可是你真绝情。”
　　顾惜朝抹了一把脸上溅上的血，问道，“你当初怎么对的李承宗？”萧晚媚半晌不吭气，李相爷家公子李承宗，迷恋萧晚媚不是一两天，却屡屡碰壁，最后一次惹火萧晚媚被打个半死撵出了公主府，被嘲笑的几乎抬不起头。萧晚媚瞪着他，“为什么你做事让人恨得牙痒痒，却总是很有道理？”
　　顾惜朝下马，伸手把她也拉了下来，“因为我本来就很有道理。”
　　战斗结束，辽人骑兵十倍于他们，却惨败而退，可见气数已尽。他们退出百里扎营，辽人也不敢再继续深入，毕竟白山脚下已经是完颜氏的地方。
　　完颜宗望指挥族人属下扎起营帐，乌烈大呼痛快，来找戚少商和顾惜朝喝酒，看见萧晚媚，笑的很是好奇，“你就是我二嫂？”
　　萧晚媚啐骂道，“谁是你二嫂，乱臣贼子，回去我就让撒鸾子来灭了你们！”
　　“啊哟，好凶！”乌烈满不在乎笑道，“你让他来，我才不怕！”萧晚媚瞥他一眼，“黄毛小子，口气不小！”
　　“小丫头，你也很有胆色。”完颜宗望接口道，萧晚媚认得他，怒道，“完颜宗望，你好，我记住你了！”
　　“那很好，”完颜宗望微笑，转头对戚少商和顾惜朝说道，“我都听乌烈说了，既然你们是老七的朋友，我也不想难为你们，但是……”
　　顾惜朝说道，“我们要去临水礁，借个向导，明天就走。”
　　完颜宗望点头答应，又看了一眼萧晚媚，“你叫晚媚？你很好。”
　　他一身轻裘银甲英姿勃发，萧晚媚心中一缕情丝悠悠种下，咬唇道，“乱臣贼子！”
　　完颜宗望大笑出营，“明天我送你回去，一场误会，想来萧四野也不会怎样。”
　　他们休整一晚，第二天乌烈恋恋不舍，执意邀请他们明年来白山秋猎，戚少商也邀他去江南，乌烈解了腰上弯刀托他带给阮笙，两人借马离去。
　　路上顾惜朝说道，萧四野同完颜氏有勾结，只怕早就知道完颜氏要反，耶律大石内外交困有的应付，他们后面不会再有追兵。雪原莽莽风起极北，两人一路悠悠向着临水礁而去，找阮笙汇合。

　　第十三章

　　临水礁靠近蒲家集，阮笙正在大肆扫荡蒲家集市场上所有肉制品。他一个人走前面，后面阮箫带着两个人走后面，三人肩上扛的手里抱的全是肉，风干腊肉肉脯肉糜肉干，冻鸡冻鸭冻狍子，自从听阮箫说他们坐船南下至少要走两个月之后，阮笙就准备跟肉拼了。
　　顾惜朝和戚少商一路踏着齐膝深的雪赶到蒲家集，两人正互相拍打着身上积雪，忽然听到远远一声喊直入云霄，“小顾！”只看见阮笙撒腿一阵跑直奔着顾惜朝过来，挂到他身上亲热的要命，“小顾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顾惜朝把他一把扯下来推给戚少商，“你手上油腻腻的什么东西？”阮笙立刻在戚少商衣裳上擦手，正擦反擦使劲擦，擦完伸到顾惜朝跟前，“干净了。”顾惜朝这才点点头，把马缰绳给他，“船在哪里？”两人前头走，戚少商脸黑黑地跟后面，咬牙切齿。
　　阮笙带着他们两人去找阮箫，戚少商想了想一个雪球打在阮笙头顶，阮笙捂着头回头找是谁偷袭，戚少商立刻做严肃状目不斜视，阮笙左看右看没找到，撅着嘴继续跟顾惜朝并排走，戚少商看他头顶一撮残雪，顿时舒畅很多。
　　跟阮箫汇合后几人寒暄一会，阮箫和戚少商同年，两人同在六扇门任职，虽然不算很熟，但是也时常照面。阮箫这个人有点闷，从来喜怒不形于色，办差也不很积极，但是只要把差事交给他，就一定万无一失。是个很有趣的人，这是追三爷的评价，基本上酒量还不错的人都能得追三爷这么一句夸。
　　这一次神候遣阮箫来接他们回大宋，阮箫不声不响就这么不动声色地来了，要知道从海州港出发过东海高丽海扶桑海一路何等风波险恶，这人还是那个不冷不热的样子，跟从京师去了趟东京一样，又得追三爷两个字，闷骚。
　　隔天戚少商又带着阮笙把蒲家集市场上的酒扫荡一遍，他们便乘着从兵部海州港弄来的一艘四轮八桨高三层的车船，向着海上一路南行去了。
　　沿着海岸走了两日，这一天船终于出了近海，一下子眼前开阔，水面浩浩汤汤，朝阳耀目，万道金蛇乱舞。船工升起两座大帆，北风下顺风而行，戚少商和顾惜朝迎在船头，前方一片天地高远。
　　两人倚在船舷，阳光勾出顾惜朝金色侧影长发迎风，戚少商心中一动，拉过他手正面相对，“惜朝，”顾惜朝微笑，“干什么？”
　　“回去之后，你不会走了吧？”戚少商自背后圈住他，两人看着前方海面被破开一条水道，朝阳下翻翻滚滚闪着光，“走……到哪里去？”顾惜朝低头在戚少商掌心写写划划，漫不经心问道，“你觉得我会走到哪里去？”
　　“哪里也不去，就在我身边。”戚少商抱紧他，舍我其谁地说道。
　　“嗯，”顾惜朝表示赞同，“刚好蔡相还缺一个扳倒神侯府的把柄，你真会雪中送炭，戚大侠。”
　　“喂，好好的又抬杠。”戚少商在他肩上咬一口，“你这人太危险又不安分，我得就近看着你。”
　　“嗬，戚大侠真有舍身饲虎的勇气，在下佩服。”顾惜朝回手一掌拍在他额头上，“不要乱咬，还说萧晚媚属狗，你也差不多。”
　　“下手这么狠，”戚少商低头在他颈后蹭蹭，“轻点打，你谋杀啊。”
　　“你不是打不死的？”顾惜朝回头斜眼看他，“这样就算谋杀？那当年算什么？”
　　戚少商趁势亲在他眼睛上，“再抬杠我还咬了啊，跟你说真的，回去后要做什么？”顾惜朝想了想，睫毛扫在戚少商脸颊上，让人心猿意马。
　　“走之前汤思退交给我一封信，宗将军来的，他请我去登州看看。宗将军现在超然朝廷事外，我去应该不会连累到他，何况，老将军也是我忘年交，我大概不会在他的地头上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这样你可放心？”
　　“登州府……离京师太远了，我怎么办？”戚少商往前靠过来，顾惜朝身后便是船舷，往后倚了倚，“你干什么我要掉下去了！”
　　这人惊慌着急的样子让人很想欺负一下，戚少商正要做些非礼勿视的事，忽然一把好嗓子自背后传来，“我什么都没看见！”
　　“阮笙！”戚少商有点想杀人，放开顾惜朝两步窜过去按住阮笙便打他屁股，“下次没看见可以死开，不用每次都说出来！”
　　阮笙眼泪汪汪呼救，“小顾，小顾救我，救命！”
　　顾惜朝袖手，摇头道，“真是惨无人道！”阮箫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冒了出来，赞同道，“确实丧心病狂！”
　　两人观摩了一会回了主舱去下棋，舷窗外还不时传来阮笙惨叫，看起来戚大侠火气真的不小。
　　船行七八日，一晃到了扶桑海，有时候远远可以看见一线黑色海岸。
　　阮笙跳着要下船去找肉吃，戚少商吓唬他道，“那岛上都是夜叉恶鬼，你去了小心肉没吃到自己变成恶鬼嘴边肉！”阮笙哆嗦，眼巴巴看着他，“那你的酒给我喝点吧，戚大哥。”戚少商立刻转身就走，“今天天气不错啊，是吧惜朝？”
　　又走了两日到了高丽海，阮笙仍旧上演我要吃肉的老戏码，戚少商再次打击他，“听说高丽人根本不吃肉，人家老百姓都吃素的，天天咸菜你去了小心淡死。”阮笙这一次发了狠，恶狠狠看着他，扑上去就咬，“我吃你！”被人一把揪下来扔出好远，“吃人也要看实力的，小弟！”阮笙趴在地上抑郁，还好马大人好心，偷偷告诉了他戚少商藏酒的地方，当夜阮笙便大醉。
　　戚少商练完剑回房，一推门便看见阮笙四脚并用扒在顾惜朝身上，扯都扯不下来，嘴巴里哼哼唧唧，“小顾，我要抱抱。”
　　戚少商怒从心中起，喝我的酒，上我的床，抱我的男人，还敢提要求，这孩子今天是真的不想活了！
　　阮少侠再一次被扔出船舱，甲板上夜风冷霜，好不凄楚。
　　阮箫靠在一边船舷，摇头，“酒是穿肠毒药。”
　　马大人靠在另一边船舷，叹息，“色是刮骨钢刀。”
　　两人一人一腿拖着阮笙回了舱，很是淡定。
　　某个舱室里面顾惜朝再次被人手脚并用按在床上，“我吃醋了，所以要补偿！”
　　长夜漫漫，再次慢慢过去。
　　船很快到了登州港，顺风顺水。
　　阮笙蹲在船舷上大声念他们在海上这两个月都出了些什么事，女真人完颜氏在拉林河誓师，正式反了辽国，一个月里攻城略地直逼上京，现在双方正在议和。
　　念完阮笙跳了下来，总结道，“狗咬狗，一嘴毛。”
　　众人都笑，戚少商有些惆怅，拍着船舷望天。顾惜朝已经走了两天，不知道他在登州见到宗老将军没有，为什么才分开这么一会他居然就相思了，戚少商掐了自己一把，摇头，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要不得！
　　那边几个人看着他嚼舌头，阮笙啧啧说道，“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第十四章

　　登州府靠海，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海自然吃海。打渔晒盐南来北往，天然一座好港口，很是繁华。
　　日子已经进了腊月，街上格外热闹，办年货卖年货到处热气腾腾。顾惜朝长到这么大，也难得这么悠闲地逛一回街，边走边看，提了一包果脯蜜饯水晶饼之类林林总总又甜又腻的点心在手里，逛着逛着就到了登州府衙。
　　府衙外衙役肃穆，顾惜朝请人通报了进去，站在大门外看匾额。没等多久府内师爷迎了出来，边走边说，“昨天老爷子还在惦记说你也快该到了，怕是就在这几天，客房都给你备好了，没成想今天就来了。”
　　顾惜朝笑了笑，把手里点心递过去，“张师爷别来无恙？记得老将军爱吃甜食。”张师爷接过来眯眼笑，“这几天老爷子脾胃不好，大夫嘱咐让他少吃甜东西，就为这已经别扭好几天，你这一来，老爷子一定高兴坏了。”顾惜朝淡淡地笑着，两人转过照壁又过了长廊，来到府衙后院，只听见老将军中气十足地在教训人，“你们这些混账东西，平时我说两句还不服气，这回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老将军折煞晚辈，”顾惜朝十分清淡，立在那里抱拳说道。厅里面几个捕快本来都给骂的蔫蔫的，刚好害他们平白挨这一场骂的祸根到了，齐刷刷不服气都看过来，只觉眼前一亮。这冷淡少年出奇地好看，冬天里阳光浅淡，沾在他青衫上晃起一圈冷光，衬得整个人说不出地清华。看清楚他这幅模样，几人都先是一愣，然后生出些轻视，这样一个少年，再怎么本事也不至于被老爷子吹到天上去吧。
　　老将军和顾惜朝几年不见，看见他打量半晌，忽然皱眉道，“怎么看着你越长越小了？怎么还瘦了？”“嗯……”顾惜朝低了低头不知要怎么说，张师爷适时亮出手中点心，老将军立刻眉花眼笑，“还是小顾贴心！”
　　顾惜朝虽是远道而来，老将军却没把他当客人，才住下半天不到就推了一大堆公务给他。张师爷抱着一堆卷宗笑的有些讪讪的，顾惜朝按了按额头叹口气，“有多少都拿来吧，这个年我不过了。”
　　连着办了几天案，府衙里的捕快也都服了顾惜朝，这天刚弄好一桩扯皮的案子，几个捕快在大堂跟顾惜朝闲聊。顾惜朝被手上那些东家狗西家猫的案子弄的啼笑皆非，摇着头写判词，“真不知道老将军怎么攒下这么些稀奇古怪的案子。”边上一个捕快笑，“平常老百姓能有什么大案，左右都是些三文五两的事情。”“攒下这么多……”顾惜朝瞥了他们一眼，有人偷笑着答，“老爷子说这些案子琐碎，单等顾公子来了再办，顾公子仔细。”又有人说，“咱家老爷本来也是来避事儿的，那会操这些心，连张师爷都说……他办这个大材小用……”顾惜朝把笔一扔，好啊，这两个老不修，这是只等着自己这不要钱的苦力来的，我也不干了！
　　顾惜朝站起来冷笑一声，众捕快背后一寒，这人一挑眉说道，“衙门口匾额上写的什么？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众捕快一抖，这是哪一出？“你们食朝廷俸禄却不为百姓分忧，尸位素饕，在其位不谋其政，依我看……”顾惜朝一个个意味深长看过来，一个捕快忍不住问，“什么？”顾惜朝一笑，笑的这几位又是一寒，“依我看，这里的案子都不急，最要紧的是治你们每人一个渎职罪！”
　　他手里竹签子啪的一声甩到地上，众捕快噤若寒蝉。后院里张师爷跟宗老爷子听到前面大堂热闹，两人很严肃地说道，“这就是出卖上司的下场。”张师爷点头，“快过年了，可别打的太重。”
　　顾惜朝大刺刺坐在椅子上喝茶，看他们互相抡了一顿板子觉得舒服很多，敲着桌子说道，“这些猫猫狗狗的案子，我给你们一天时间，给我捋出来弄顺了，不然明天接着打！”
　　大堂上顿时哀号一片，顾惜朝振了振衣衫神清气爽，出门看察民情去也。
　　过年放假，戚少商连官服都没换就连夜快马赶来了登州，三天的路程愣是两天一夜就到了。登州地处鲁北，丘陵绵延风光秀丽，严冬萧瑟也不掩景致非凡。戚少商一路看见觉得这里好，看见那里觉得也不赖，心里想着马上就可以见到顾惜朝，一起来赏风月看风景真是十分美妙，就这么一路想着笑着进了城。
　　我哒哒的马蹄声带着思念，我不是过客我是归人。
　　“戚大侠，”顾惜朝倚在一棵树下，抛了一粒石子打在戚少商肩上，阮笙的信比戚少商早来半天，他已经等了有一会。戚少商一身黑红制服格外英俊，翻身下马无比潇洒，引起街上女子连声惊叫。他几步过来一把抱住顾惜朝，耳鬓厮磨，“相思难表魂梦无据唯有归来是。”顾惜朝一副受惊的表情，“戚大侠你读书了？”
　　戚少商狠狠咬他一口，“走，回家！”
　　在衙门里住了三天，戚少商终于忍不住，抱怨道，“我以为我是来度假的！”顾惜朝趴在床上埋着头，窗外一线天光照进来，这人埋头不起，只有一缕长发散在外面，“你知足吧，我已经卖命了半个月！”戚少商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也把头埋在被子里，“我们逃走吧，逃走吧！”顾惜朝轻笑一声，露出半边脸，“要过年了。”戚少商温柔地看着他，“也是，总不能大过年的亡命天涯，私奔也要挑个好日子不是？”
　　抱怨归抱怨，牢骚归牢骚，两人还是坐上了进山的牛车。张师爷信誓旦旦说道，“年前就办这一个案子，再不办了！哪有这么使唤人的！”就这么把人诳到了这鸟不生蛋的深山里来。
　　“牛家沟？”一架牛车两个车轱辘，歪歪扭扭在路上轧出车辙，顾惜朝低着头一晃一晃地看卷宗，戚少商倚在他身上乱赶车，迎面有小风过来，顾惜朝的头发不时拂在他脸上，戚少商觉得春天大概快来了。
　　这年前最后一案十分平常，先是三个月前牛家二老报官大儿子失了踪，后来过了两个多月有人在牛家沟后沉月潭发现沉尸，虽然已经皮肉尽烂只剩一副枯骨，但是牛老大天生鸡胸驼背很是好认。沉月潭发现沉尸的那家人也认得牛老大，叫了牛家二老来一看，果然是自家儿子，便又报了官。牛家沟民风淳朴几十年从未出过命案，牛家一家都是老好人又没什么钱，什么寻仇谋财都没有理由，应该就是意外。他们这一趟也就是来看看安抚安抚，至于案子，天灾人祸出意外，谁也没办法。
　　顾惜朝一边给戚少商说案情，戚少商也同意他的看法，这世上杀人总要有理由的，无缘无故谁会去做这种事？戚少商话还没说完，顾惜朝忽然一翻身压到他身上，居高临下抓着他衣领，低着头说道，“戚少商，我杀了你、杀了你那么多兄弟，你为什么不报仇？！”有些事情不是不提不说就可以当他不存在，这根刺没有一天不扎在他心上。
　　戚少商沉默一会，伸手拨开他散乱下来的头发，“是不是我天天提天天说，天天对着你又打又杀，他们就能活过来？那些事情就可以当他没发生？或者那样子能好过一点，但是我下不了手啊惜朝，我下不了手。”
　　戚少商静静地望着他，这份感情就好像掺了砒霜的蜜糖，又或是掺了蜜糖的砒霜，越甜蜜就越痛苦。他没办法抗拒，也没办法改变，他能做到的就是不提，不说，那些旧伤翻一次痛一次。戚少商苦笑，难道他们还怕会没有人来提旧事？何苦自己也要天天挂在嘴边？只要我还能爱你一天，我就不会伤害你，惜朝。
　　顾惜朝忽然脸色惨白，“我利用你拿解药，你明明知道！”戚少商只是笑，抱住他，“其实你只是在骗自己，你总是喜欢骗自己，我也知道。”顾惜朝顿时土崩瓦解，这样的笑，这样全然的信任，总是能击中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就当是劫数罢，能爱一天是一天，学甚么庸人自扰。
　　两人都做同样心思，柔情蜜意中带着义无反顾，两情缱绻间好似飞蛾扑火。
　　有一日是一日的决绝。
　　然后，车翻了。

　　第十五章

　　车翻了，毫无预兆。
　　两人顺着沟一路翻滚下去，一边滚戚少商还不忘护着顾惜朝的头，另一手护在他肩上，像只老母鸡。这人瘦，到处都是骨头，硌上块石头什么的一定很疼，戚老母鸡心地真正好。但是舍己为人总要付出一点代价，只听咣的一声戚少商撞到了一块大石头上，倒抽一口冷气哼了一声然后就没了动静。顾惜朝正晕的七荤八素，忽然听不到戚少商呼吸，一下子便想到了最坏处，一下子冷汗就上了头，钻出来扯着他领子喊，“戚少商！”
　　这三个字叫出来竟然带着一点哭腔，情真意切到了极处，戚少商再也不忍假装，睁开眼抱住他，摸着头发半是歉疚半是抚慰，“惜朝惜朝，我没事，没事。”顾惜朝看他居然装死，又是惊吓又是恼怒，一股邪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这人还不长眼，趴在他耳边痞痞赖赖地，“咱们继续吧，继续，啊？”
　　顾惜朝青着一张脸一拳过去，也不留情，戚少商知道他是吓坏了，背抵着石头也躲不开也不想躲，任他打，直到最后咳出血来，顾惜朝一肘压在他喉咙上，“还要不要继续？”
　　戚少商又吐出两口血，毅然道，“要！”
　　于是接下来的亲热就很血腥。
　　这个牛车到底为什么会翻，很有点千古奇案的意思，两人整好车驾继续上路，比先前更慢了几分。这一回戚少商倚在后面充病号，顾惜朝绷着脸赶车走，弯弯曲曲沿着山路，到天黑也没到牛家沟，露宿了一晚。
　　牛家沟一共三十七户人家一百四十六口人，零零散散沿着山势分布在桃花溪两岸，桃花溪的尽头便是沉月潭，沉月潭边只有两户人家，发现沉尸的那家人姓刘，户主刘月亮。
　　他们二人一大早进了牛家沟，问清楚牛家所在便径直过来了。牛家二老一看就是老实的不能再老实的那种老实人，一提起大儿子的死，老夫妻伤心不止，互相搀扶着老泪纵横，看着让人心酸。戚少商安抚了他们几句，老夫妻慢慢平静下来，案情还是跟卷宗上说的一样，牛老大跟人没仇没怨没钱财也没私情，实在是没有被谋杀的理由。
　　很快保甲得到消息，拉了刘月亮也来到牛家，院子外面稀稀拉拉很快站满了看热闹的村民，冬闲冬闲，快过年了尤其闲。
　　刘月亮的证词也没什么不一样，只是最后说到他们全家喝了两个月沉月潭的水的时候，有点恶心。
　　顾惜朝听着也有点犯恶心，叫了保甲到院子里问话，引起篱笆墙外数声惊叫，此起彼伏有人说标致，保甲也恭维小兄弟真是俊俏可曾娶妻他家里还有小女未嫁。顾惜朝挥挥手摇头，问他牛家沟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人和事，保甲嘬着旱烟皱着眉，想了半晌也想不出，最后一拍大腿，问头前孙寡妇生了对双胞胎算不算，篱笆墙外顿时一片哗笑，顾惜朝皱了皱眉。
　　戚少商也很快问完出来，跟顾惜朝摇摇头没什么发现。外面人群又是一阵此起彼伏，只是俊俏里还夹杂着几句可惜，头青脸肿的真可惜。
　　两人随即又跟着保甲去看牛老大尸骨，一把骨头白惨惨的也看不出甚么，顾惜朝捡起一条胫骨瞧了两眼，忽然道，“我以前看过一本书叫做沉沙志，里面专讲淹死的人都是甚么形状，不如让我试试看书上说的对不对。”
　　戚少商在六扇门待的日子也不短，没有仵作也一样验看有序，摇头道，“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从骨头上看不出甚么。”
　　顾惜朝让保甲找了两个胆子大的村民来，用大桶水把牛老大尸骨洗刷干净，又烧了热汤盛在细长的锡罐里头，从颅骨头顶百会穴灌下去，水自七窍出，如此反复洗灌多次也没什么发现。
　　把人都遣走了顾惜朝说道，“是谋杀，至少是人先死了又落的水，这案子好玩了。”戚少商凑过来看，“怎么说？”顾惜朝托着牛老大头颅给他看，“他七窍里一粒沙子也没有，要是淹死怎么会这样？人在水底挣扎呼吸，七窍必然有沙，这牛老大一定是先给人杀了又抛尸。”“可是他尸骨上没有外伤，也不是中毒。”顾惜朝瞥他一眼，“这个牛老大最多五尺多一点又有残疾，随便一个壮年男子都闷得死他，还用得着打死？不伤筋骨把人弄死的办法有很多，下毒太浪费。”戚少商掐着他脖子不满，“什么叫浪费，什么叫浪费，一条人命你甚么态度？！”顾惜朝一脚踹开，举着牛老大头颅贴在他脸上，阴惨惨说道，“草菅人命的态度，你有意见？！”
　　戚少商正对着牛老大黑漆漆两只眼洞，“把他拿开，我要亲上了。”顾惜朝冷哼一声把那头颅放回尸骨上，洗手说道，“去找凶手吧，戚大捕头。”
　　牛家沟男女老幼都被叫来一个个询问排查，折腾了两天后终于确定疑犯，竟然是保甲千金的意中人。在顾惜朝神哭小斧威胁之下，牛老大的案子很快水落石出。这疑犯哆嗦着一动也不敢动，神哭小斧就飞在他眼前方寸，一动就是要命。原来是不幸撞破人家奸情，牛老大死的很冤。
　　保甲哭丧着脸，蹲在牛车上一起进城，原本不大的破车上塞满了牛家二老疑犯疑犯情人以及疑犯情人的爹，再加上两个来审案子的，一路气氛很不友好地回了登州府。
　　离过年还有两天，宗老大人终于上了一次堂，三下五除二就把牛老大的案子给结了，继续回去吃他的桂花糕。听张师爷说他们不在的这几天，老爷子吃花生糕的时候硌掉一颗牙，所以只能吃软的，顾惜朝皮笑肉不笑地去恭喜老爷子离无齿更进一步，被追的满院子飞。
　　戚少商笑嘻嘻头青脸肿地跟张师爷到处挂红灯笼，蹲在梯子上说老爷子真是旺健，张师爷忽然敲敲他头，故作不经意地说道，“听说这两天有人天天睡书房啊。”戚少商挠挠头，“我装死他恼了我。”张师爷继续不经意地说，“修身齐家平天下，齐家一事承上启下，至为重要。”戚少商很严肃地表示同意，“先生高见。”张师爷很是满意，“孺子可教。”戚少商忽然泄了气，眼巴巴地说道，“我要怎么齐了他？”张师爷顿时将他视作朽木烂泥，大手一挥做了个铁血手势，戚少商乍舌，“我又不是禽兽！”
　　“你倒是敢试试看？！”顾惜朝阴森森冒出来，张师爷两人瞬间作鸟兽散。
　　大红灯笼高高挂，欢欢喜喜新年到。
　　有人还在睡书房。

　　第十六章

　　除夕夜衙役捕快都回了家，老爷子心肠好给下人们也都放了假，府衙里就剩了光棍四个人，因为老爷子和师爷的家眷都还在京师。
　　所以，君子们齐齐下庖厨。
　　老将军坐镇厨房不减当年威势，指点江山一派英雄气概，谈笑间盘碟灰飞烟灭，被顾惜朝用眼神请了出去。张师爷也非常卖力，只是年纪大了有点老花，戚少商眼睁睁看着他把洗过的菜扔到了篓子里，烂菜叶子装进了碟子……于是张师爷也被戚少商架出了厨房，师爷很淡定，一边被架着走一边嘱咐道，“不准包糖馅饺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都惯着他。”
　　戚少商回来的时候一头汗，顾惜朝已经在洗手做菜，只见他袖子卷到手肘上，露出长长一截手臂匀称好看，低着头额前落下几缕乱发，侧着脸神情专注，戚少商顿时觉得很幸福。“还愣着干什么，过来帮忙！”顾惜朝头也不回，扔给戚少商老大一棵白菜，“只用菜心，多的去喂师爷的兔子。”
　　两人在厨房忙活到入夜，四碟八碗十二个菜热气腾腾上了桌，师爷提出两坛子好酒，四人开始过除夕。
　　老将军照例开始忆当年，多喝了几杯干脆连情史也一并交待了，师爷不甘落后，从青梅竹马一直说到前街寡妇，戚少商笑嘻嘻赞师爷老当益壮，顾惜朝专心温酒，假装没听到这三人越说越不堪，还笑的嘿嘿的。
　　“惜朝？”戚少商晃了晃顾惜朝，用手招在他眼前，“魂兮归来！”顾惜朝啊了一声回过神，看他们三人都在看自己，倒了一杯酒灌下去，“都喝酒，看我干什么？”戚少商捏他一把凑在耳边说道，“不准胡思乱想，惜取眼前人不懂么，读书人？”顾惜朝瞥他一眼，“闭嘴！”戚少商笑，“真凶！”
　　顾惜朝不搭话，老将军摇头晃脑举着杯子说道，“这酒啊，还是宣赐碧香好，多少年也还是那个味儿。”师爷不以为然，“将军差矣，要论清洌醇厚，还是蓝桥风月更佳。”老将军眼睛一瞪胡子一吹，“反了你了！”师爷威武不能屈，两位老人家斗志不减当年，这就吵起来了，戚少商立刻埋头吃菜，顺道也给顾惜朝夹了满满一碟，两人很有默契地绝不掺和。
　　“哎哎，你们俩，来评评理，”师爷涨红了脸找人帮腔，“到底是宣赐碧香好还是蓝桥风月好？”
　　戚少商咽下嘴巴里一口肉，一点也没犹豫，“当然是炮打灯最好！”顾惜朝看他一眼不作声，师爷皱眉，“什么是炮打灯？没听过，小顾你来评！”
　　顾惜朝放下筷子，缓缓说道，“炮打灯，当然是……炮打灯。”戚少商忽然笑的很开心，师爷张口结舌，跟老将军对望，老将军说道，“看来真是好酒，什么时候咱们也去尝尝。”
　　于是话题又转到了酒上，天南海北的佳酿就成了下酒菜，说到末了，老将军忽然问师爷，“少伯啊，还记得那年贺兰山的雪么？”师爷的目光一下子就远了，“将军，属下记得，这辈子都不会忘。”老将军顿时沧桑不少，点头道，“那年的酒啊，也是我这辈子喝过最好的酒，最好的酒了。”“将军……”师爷忽然低下了头，“就算正风骑就剩了属下一个，属下也会誓死追随将军！”老将军握住师爷的手叹了口气，“少伯，咱们正风骑，那些年，不容易啊。”师爷顿时热泪盈眶，老将军却忽然一挥手，“小顾，拿本帅的桂花糕来！”豪气冲天，挥手之间仿佛千军在握，顾惜朝凛然道，“是！”
　　师爷立刻跳了起来，“不带这么不要脸的，要个点心也煽这么一大段！”
　　老将军装作没听见，对戚少商说道，“看，读书人口不择言起来比咱们还粗鲁。”戚少商不敢接，看了看左右起来说道，“时候差不多了，我煮饺子去！”老将军叹了口气，“情深不易啊！”
　　子时到，鞭炮声此起彼伏响了起来，顾惜朝倚在院子树下看戚少商放炮，戚少商把鞭炮挂在屋檐下，点着了引信捂着耳朵跑到顾惜朝身边，抱着他说道，“惜朝惜朝过年好过年好！”
　　顾惜朝被他摇得眼花，耳边又有鞭炮声炸响，一下子声色缭乱得受不了。戚少商双手捂在他耳朵上，欢欢喜喜看过来，“惜朝，”顾惜朝听不到他说什么，但是看得懂嘴型，毕竟也装了很多年的哑巴，答道，“干什么？”戚少商靠过来额头抵在他额头上，“跟你说几句话，挺傻的话，你别笑话我。”顾惜朝不作声，戚少商长叹一声，
　　“我那天算啊，这辈子满打满算还有不到五十年好过，有时候觉得挺长，有时候又觉得挺短。我一想着让我一个人过这几十年，就觉得日子简直没有头，但是跟你在一起吧，又觉得五十年怎么够？你说我是不是魔怔了？”顾惜朝抬起头，“你说什么我听不见。”戚少商笑了笑，碰碰他额头，“没啥，就是想跟你过一辈子，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顾惜朝抿了抿嘴，戚少商以为他又要装作没听见，这人却拉过他右手写了一个字，“好。”
　　戚少商开心之极，“不准反悔！”又补道，“不管什么时候！”顾惜朝长眉欲飞，眼睛雪亮，“承君此诺，必守一生！”
　　两情正好。
　　师爷叹了口气，“这饺子都凉了，你说还叫不叫他们？”老将军吃出个糖馅儿的，正高兴，“叫什么叫，有情饮水饱。”
　　师爷看了一会，说道，“其实你挺疼这孩子的，干嘛还一直防着他？”
　　老爷子吞下饺子说道，“我防他了？那是怕他闲着生出事儿来，你难道不知道这孩子是个什么主儿？你当我攒下那些猫啊狗啊的案子容易么？你当我为了把他支开两天好跟那些京官错开容易么？我护儿子都没这么护过。”
　　师爷微笑啊微笑，终于等到机会，“就跟当年泽宣一样。”
　　老爷子叹了口气，放下筷子，“少伯，提泽宣你也一样心疼，咱不置气了啊。”
　　师爷报复失败，看着树底下那两人，“这孩子看着硬生，其实长情，我要是有个闺女，一定不能就让他这么断袖了，把闺女嫁他。”
　　老爷子冷静地指出来，“少伯，你现在就像是在嫁闺女。”
　　师爷也不否认，摇了摇手中筷子当是羽扇，“就是姑爷傻了点。”
　　“其实挺配的。”
　　两位老人家笑笑，并排着往回走，
　　“也不知道小汤怎么样了。”
　　“进之机灵，不用担心。”
　　“最傻的还是小顾啊。”
　　“你快成妈了，少伯。”
　　第二天一早来拜年，老将军笑眯眯给了他们每人一个大红包，师爷也有一份。两人坐在屋顶上看红包，戚少商拆开一个里面只有四个字，“再接再厉。”赶紧藏了起来不给顾惜朝看，拆开另外一个也是四个字，“任重道远。”戚少商有点不明白，随后很不满，这么大红包竟然一文钱都没有，翻了几遍也还是一文钱也没有，随即凑过去看顾惜朝。
　　顾惜朝也在拆红包，拆开来师爷的里面只有一句话，老将军的却是好长一封信，他看完收了起来说道，“走吧，老爷子说今天还要去给城里面寿者拜年讨个祥瑞，让我们去帮着提东西。”戚少商很好奇，“你红包里都是什么？”顾惜朝答道，“你的先给我看。”戚少商坚决拒绝，“不给。”顾惜朝跳下房去，“赔本的买卖，我从来不做！”
　　正月里的天气不错，两人陪着老将军到处吃酒席，吃了几天酒席捕快衙役们都来销了假，府衙里又开始热闹起来，戚少商却有点惆怅，他也到日子回京了，阮笙已经来信说京里出了大事。
　　本来还想着长亭外古道边，还能再温存一会，却不想他回京那天顾惜朝又有事出了城，戚少商骑在马上回望一眼，加了一鞭回了京。

　　第十七章

　　牛五马六人七，出了谷日便直奔上元节，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东风夜放花千树。圣旨下，上元节赏灯五天万民同乐，六扇门受命协同京兆尹护卫京畿。
　　从宣佑门出大庆门，经宣德楼尚书省东西景灵宫，相国寺都亭驿，中间过汴河州桥，直至内城朱雀门，十里御街灯火如昼，人头攒动衣香鬓影，宝马雕车香满路。数不尽的尘世繁华浮幻奢靡，好似七月末的蘼荼，极尽绚烂。
　　戚少商同阮箫加上京兆尹的两位，带着十七名下属负责相国寺到州桥这一段，四人穿着便衣巡视几个来回，一片和乐融融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便都上了街边清风楼事先预留的一个临窗小间。
　　四人才刚坐定，阮笙便寻了过来，笑嘻嘻提着一个食盒，“高阳正店的浮团子，甜咸两个馅儿，甜的是玫瑰松子黑芝麻，咸的是鲜肉火腿咸蛋黄，怎么样，很够意思吧？”
　　阮箫招了阮笙过来坐，阮笙坐在窗边唿扇着衣裳扇风，一边唿扇一边絮絮叨叨跟阮箫说话，一路挤过来看见几个美人打对几个灯谜，乌油油的鬓角还渗着汗。几人都笑他贪玩，阮笙便眉飞色舞讲东角楼桑家瓦子的女伎正在相国寺外演新戏，花团锦簇可好看了，京兆尹的两位便有些心动，阮箫甚体人意，提议不如轮岗去看戏大家也都有个乐子，几人推让一番小间里就剩了戚少商三人。
　　戚少商昨天夜里才赶回来销了假，一早便忙着赏灯护卫的事儿，到现在才得了片刻闲，看那两人下楼走远了，这才道，“阮笙，你信里说的大事是什么？可别是诳我。”阮笙喝了一大口茶，神神秘秘说道，“诳你就让我以后再也吃不着肉！”
　　阮箫比了个手势让他们小声点，三人干脆带着酒菜吃食上了房顶。头顶圆滚滚一轮明月清辉万里，可是也架不住人间灯火辉煌，脚下一片浮光白亮，坐在屋顶上恍恍惚惚竟有点人间仙境的意思。
　　“去年冬女真人在出河店让辽国吃了大苦头，十万人呐，十万人顶不住女真人三千骑兵，听说鸭子河的冰都红了一冬。”阮笙戳戳戚少商，“戚师兄，我这次发达了，我那个结拜大哥乌烈现在可是皇子了，正月初一那天完颜阿骨打在会宁称帝，国号大金，年号收国。”
　　“这算是了不得的大事吧。”戚少商顿时呆住，“确实是大事，朝廷有什么反应？”阮笙咦地一声倒退回去，“这我可不知道，知道也不能说……不过，我们倒是可以去问问马大人。”
　　戚少商见着他乌溜溜一双眼珠子乱转……心里有了几分明白，敲着他脑袋骂道，“死小子又来害我，这次我才不去问。”
　　阮笙吐了吐舌头蹭过来问，“小顾在登州好不好？年前礼部周大人去登州，回来听说可气的不轻呐，不会是你们俩干的吧？”戚少商有些奇怪，“年前？没见到礼部的人啊，是什么时候？”阮笙便又添油加醋说了一通，戚少商顿时想起来翻车的那次，心道原来如此，宗老大人还真是细心，不过这脾气也太坏了，再怎么样也该给人留点面子不是？
　　“诶？对了，有没有汤大人他们使团的消息，”戚少商问阮笙，“年前我走的时候不是说就快回来了么？”阮笙闷着不说话，戚少商拎着他脖子问，“怎么了，是不是使团出事了？”阮笙没精打采地说道，“是，三天前接到的消息，辽人国书里面说……汤大人他们在仪坤州外遇到了流寇……使团……全团覆灭。”
　　“年前因为我们的事上京往南关口锁的厉害，朱大人那边也是什么消息都递不出来，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汤大人他们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无情大师兄说他们可能……已经……”阮笙没再说下去，戚少商顿时心沉如铁，阮箫懒洋洋招呼他们可以回去交差了，灯市散了。
　　隔了几天上元节事了，戚少商同阮笙到马植府上拜会。此时马大人已经今非昔比，先是得太师赐姓改名李良嗣，后得天子召见献联金灭辽之计，“女真恨辽人切骨，若迁使自登莱涉海，结好女真，与约攻辽，兴国可图也。”今上大喜，赐姓赵，任直龙图阁，加佑文殿修撰，赐宅第于内城榆林巷，一时荣宠无两。
　　戚少商和阮笙来的不巧，赵大人不在府上，两人喝了一杯茶便告辞出了榆林巷。一路溜溜达达还让阮笙讹了一串糖葫芦，阮笙正指手画脚的给戚少商看街上风景，忽然一辆马车停了下来，帘子一掀出来一个人，正是许久不减的马大人，如今的赵大人。
　　“上车来，回府细说。”赵大人招呼道，阮笙欢欢喜喜上了车，赵大人会吃，正是阮笙知己。
　　赵大人果然没让阮笙失望，白矾楼最好的厨子也被他挖了过来，两人吃的心满意足，戚少商已经有些不耐烦，赵大人喝着茶说道，“戚大侠请稍安毋躁，汉人同契丹人国仇家恨积攒了几百年，就算是报仇也不在一时，有些事欲速则不达，我马氏一族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两百年。我都不急，戚大侠还急什么？”
　　“算起来，燕云十六州落入契丹人手里近两百年，两百年来中原失却燕云屏障，只能任由契丹铁蹄时常放马南下。雁门关外千里草场，养活了异族狼子，却使得汉家骑兵无良马可乘，同辽国开战便只能买西夏河曲马，同西夏开战便得同辽人交易，西北战火同起时，亏得还有大理越赕骢，否则我汉家男儿便只能用血肉之躯对抗契丹铁蹄……燕云十六州汉家遗民无一日不盼归汉，汉家江山也无一日可离燕云屏障……原本在下反出辽国只为幽蓟，现在却有一两全之策可复燕云诸州……”
　　“联金灭辽？”戚少商大约明白他是什么主意，在登州之时顾惜朝也曾笑谈女真凶悍倒可以以夷制夷，只是朝廷素来软弱未必有这个胆魄。
　　“正是如此，“马植赞赏道，“戚大侠果然心怀天下。”
　　戚少商摇头，“马大人应该知道这是谁说的，戚某并不擅长纵横之术。”
　　“是小顾！”阮笙塞着满口点心插嘴道，“东山嘉木……”
　　被戚少商一巴掌拍断，阮笙咳嗽着猛灌茶水，“咳咳，咳咳，小气，小气鬼！”
　　马植笑而不言看他二人打闹，末了说道，“此事说来容易真要做到实则千难万难，契丹人固然狼子野心，女真人也是虎狼之辈，同他们合作无异与虎谋皮，有一步行差踏错便有杀身之祸。自从圣上恩准此计，在下无一日不惶恐，马植一命事小，收复燕云诸州事大，所以最近寝食难安都在想这件事，就算两位今天不来，在下改日也是要到六扇门拜访，向神候请借得力人手襄助。”
　　马植看着他二人诚恳说道，“在下有个不情之请……阮少侠，可否同在下走一趟辽东？”
　　阮笙一口热茶喷出来，扯着袖子胡乱抹把脸，一脸的不可置信，“怎么是我？我只会坏事，什么忙都帮不上。”
　　马大人微笑，“阮少侠又在装糊涂了，戚大侠也不会推辞的是吧？”
　　戚少商自然一口应允，阮笙嘟囔道，“就知道那家伙一叫阮少侠就没什么好事，一顿好饭就把我卖了。”
　　“阮少侠临行之前大可以来吃个够本。”马大人很是大方，阮笙很严肃地考虑了一会，说道，“我决定从今天起搬到这里来，吃垮你。”

　　第十八章

　　整个正月后半段跟二月，戚少商都在忙着打官腔，硬着头皮在中书省和枢密院之间来回跑，谁让马大人已经带着阮笙提前去了海州府，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想要出海造几艘好船选一批好船工也是大事。偏偏他们这个只有三人的使团又有点不大能见光，怀里那份密旨也不是人人能看的。所以联络中书各部以及枢密院军令调派诸番杂事便落到了戚少商头上，六扇门已经很大方地把他送了人。
　　桃华始，仓庚鸣，鹰化鸠，春雷动，转眼便是惊蛰，嫩嫩的柳絮儿带着涩涩一点青，看的人心痒痒，戚少商也整装启程赶往登州府。东风起南风至，正是扬帆北上好时候，听说大辽金辇公主正在通州待嫁，他们此行肩负挑拨离间之重任，倘若惊涛骇浪赶了去正逢一杯合卺酒，岂非笑话？
　　振武号已经泊在登州港，戚少商提前捎了信给顾惜朝，三月初十登州府外宝仪亭，他有几句要紧的话说了便得去办差。这天正是三月初十，戚少商赶到宝仪亭已经是傍晚，这一路过来倒霉得很，先是擒了两个劫道小贼，又偷空换了一副马掌，几次折腾时辰便有些紧。远远地看见宝仪亭飞檐一角，戚少商心里有些惴惴，不知道他在这等了一整天会不会恼了，当下狠打两鞭一溜烟尘地就去了。
　　薄暮时分夕阳晚照，亭边一树桃花灼灼正艳，一阵晚风过来风里也带着甜香，戚少商却沮丧地不得了。亭子内外空无一人，四下喊了几声也不见答应，他脑袋顿时里嗡嗡响，转来转去都不是什么好主意，闯祸了出事了遇见仇人了……还是……恼了不要我了……心里头沉甸甸酸溜溜包袱一背戚少商便又进城去了府衙找人。
　　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十六个大字分两列刻在外墙，登州府衙熟悉的就像是他自己的家。可是拍开大门出来的这人他却不认识，戚少商大刺刺说我找顾惜朝，衙役却告诉他没有这个人。他顿时急了，揪着人家领子就说怎么会没有？两人吵闹起来府衙里很快出来不少人。定眼一看登州府衙役竟然已经全数换过一个不识，戚少商冷静下来，掏出平乱珏表明身份，这才得知月前宗老大人已经另赴他任去了浙江龙游，至于什么顾公子，他们没听过，大约是跟宗大人一起走了罢。
　　戚少商一颗心顿时空荡荡没着没落，宗老爷子去了江南赴任，惜朝定是一同去了，可是为什么都没有一个人告诉我？他失魂落魄正要上马，忽然有一人擎着封书信挤了出来，“大人大人，大人可是找一位姓顾的公子？”戚少商没精打采地点点头，这人把信递过来说道，“这信昨儿个送来是找顾公子的，麻烦大人转交。”戚少商接过来一看，正是自己那一封，不由长长叹一口气，蔫蔫的走了。
　　登州港在城外西北，振武号正泊在港口，夜色中远远可见船身黑魆魆的影子，有几点灯光亮着，不知是谁还没有睡。戚少商通报过身份上了船，船上值夜船工原本要叫醒马植等人，被戚少商拦了下来，随便找了一间舱室睡下，翻来覆去到天亮也不甚安稳。
　　“英雄！英雄饶命！”一大早阮笙就在甲板上哇哇乱叫吵得人睡不着，戚少商揉着眼睛出来正要揍他，却发现已经不劳自己动手，那皮孩子正给人扳着手臂按在背后，看样子是疼的狠了，不住地告饶，“饶命啊英雄！”
　　那扳着阮笙的也是个少年，长眉细眼一头乌发，冷是冷了点却极清秀，只见他一脚踹在阮笙屁股上，威胁道，“再敢进后厨偷吃的，我扔你下海！”
　　戚少商忍不住噗嗤一笑，笑过了又有点凄凉，他的惜朝也总是这样凶狠，唉。
　　阮笙极不雅观地趴在甲板上，听到笑声看见戚少商，嗖地一声黏了过来，“戚师兄，你什么时候来的，快来给我撑腰，这小子欺负我！”那少年见来了人，脸上一红，却十分不服气，“他到后厨偷东西。”
　　两人互相指责着就又打了起来，阮笙不是对手又给人按住，泪光闪闪地抬头望戚少商，“师兄救命！”戚少商双臂抱在胸前，“你到后厨偷什么了？”
　　那少年说道，“他这十几天到后厨偷窃鸡鸭肉食合计银钱二两三钱，按大宋律偷窃满一两者笞五，满二两者送提点刑狱司笞十并押十五日以儆效尤。”
　　“嗯……”戚少商有点惊奇地看着这少年，点头道，“是没错，但是用私刑总是不对的，不如我们一起把他送到提点刑狱司？”
　　阮笙死命地挣扎道，“师兄，师兄你不是大师兄你不能这么无情啊啊啊！”
　　阮笙委顿在地梨花带雨，戚少商很遗憾地看着他，这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咬了咬唇说道，“我就是想教训他不准再偷东西，没想把他送官。”
　　戚少商哦了一声说道，“原来如此，可是大宋律包庇罪罪同主犯，你说我不知道还好，可是我又是个捕快，现在你这么说，我可怎么办好？”
　　“要不你们俩都跟我走一趟？”戚少商建议道，阮笙惨兮兮地求饶，“师兄，别玩了，我手都要断了。”那少年听出他是在调侃，捉着阮笙走也不是放也不是，渐渐涨红了脸，再不开口。
　　“啊呀不然这样吧，这位小兄弟，我今天一见你就觉得我们有缘，不如大家一起喝一杯，相逢一笑泯恩仇嘛，我保证这小子以后再不去后厨偷东西，这事咱们就当没有过，怎么样？”戚少商拍了拍这少年肩膀，这少年退了半步放开阮笙，“我不喝酒，但是你要保证他再也不准进后厨！”
　　阮笙揉着手臂龇牙咧嘴，“打死我也不去了！”那少年恶狠狠瞪他一眼进了船舱，戚少商好奇地问阮笙，“这谁啊？”
　　阮笙瞥了船舱那边一眼说道，“船上的厨子吕英雄，凶的厉害！”
　　“厨子？”戚少商觉得这事有点意思，“一个厨子会把大宋律记得那么熟？”
　　“哼，鬼才知道，就仗着一身蛮力气欺负人！”阮笙气狠狠地，“不行，我得让小顾多教我几招，等我学好了，哼哼，吕英雄，小爷收拾不死你！”
　　“你说什么？”戚少商猛地拎起阮笙，阮笙给他吓一跳，磕磕巴巴说道，“师、师兄，我错了，我不报仇还不行么？”
　　“小顾在船上？”戚少商和颜悦色问道，阮笙有些奇怪，“难道师兄不知道？”
　　“好，很好！”戚少商温柔至极地把阮笙放下，摸摸他头发，“阮笙乖，告诉师兄，小顾在哪？”
　　阮笙给他吓得脸也绿了，指了指船舱，“二层右边第二间，他昨晚很晚才睡，大概还没起。”
　　戚少商点了点头，轻飘飘地转身走，走了两步回头，温和地嘱咐道，“别跟过来。”
　　阮笙啃着手指猛点头，他不想活了才敢跟过去，戚师兄的样子简直像是要吃人，小顾，你多保重。

　　第十九章

　　戚少商轻飘飘地上了楼，又轻飘飘地推开了门，然后轻飘飘地挪到了床边上，低头一瞧那人果然还在睡，看起来一时半会也没有要醒的意思。戚少商双臂抱在胸前咬牙看着他，还在思考到底要怎么处理，却不想这人浅眠，听到声音自己醒了过来，睡眼蒙胧的看了好半天才聚焦，然后嘟囔一声，“来了。”又一头扎到被子里继续睡。戚大捕头的好涵养到此为止，一个饿虎扑食扑了过去，扑了个空……顾惜朝卷着被子闪到一旁，眯着眼睛问道，“你发什么疯？”
　　戚少商拽着被子扯扯扯，连人带被子扯了过来，恶狠狠地，“老爷子调职为什么不告诉我？嗯？耍着我团团转很好玩是不是？”
　　三月中天气还有些料峭寒意，戚少商从甲板上进来带着海风的咸腥味道，凉飕飕地就压了过来，顾惜朝看他这副兴师问罪的模样，略一想便明白是出了什么岔子，忍不住有些好笑，“戚大侠，你被阮笙耍了。”
　　戚少商挑挑眉，“糊弄我？”
　　顾惜朝坐了起来，望了望窗外，说道，“老爷子调职这件事，你在京师应该比我们先知道，可见是你疏忽了。二月里圣旨下来的时候我便收到了马大人的信，邀我一同去一趟辽东，他还特意说这是你的意思，但是现在看来我想你大概什么都不知道。半月前老爷子启程我送了他一程，在海州港跟马大人汇合，阮笙说三月初你会到登州来一起走……可是你好像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戚大侠，你给人耍了。”
　　顾惜朝说完挑了挑眉，“你这两个月都在忙什么？闭关修炼？”
　　戚少商忽然低着头闷声不响，心里面把那几个混蛋腹诽了一千遍啊一千遍！顾惜朝有些同情他，伸出手来拍拍他肩膀，“差不多行了，再磨牙耗子都吓跑了。”
　　戚少商顺势握着他的手放在唇边，“我走之前给你捎了信，可是到了登州你却没来赴约，然后我去府衙找，里面的人却告诉我根本没有顾惜朝这个人，就连我的信也都在别人手里。你一下子消失得干干净净，我真说不出来那是什么滋味。”
　　“我长这么大没怕过什么，但是这次吓着我了。”
　　他忽然这样温柔有些吓人，顾惜朝呆了一呆，戚少商轻轻吻在他额头上，有时候温柔是一把比什么都尖锐的刀，再严密的心防也能撕破。顾惜朝看着他，任何太过深沉的情感都让人惧怕，那种种纠缠患得患失便如泥沼，一旦陷进去便无法自拔，永不能超脱。他眼前闪过往事种种一幕一幕，却想起师爷总是说，小顾，情深不寿，小顾，强极则辱，小顾，要改啊。可是师爷，好像已经太晚了，顾惜朝在心里说，已经太晚了。
　　他出神不动，戚少商吻到他眼睑上，虽然只是一场误会，或者说其实只是一个恶劣的玩笑，可是那种失而复得的感觉却半分不掺假。戚少商双手拢在他耳后，直视过来，也不是不害怕，也不是不煎熬，他比谁都知道他们早晚要面对那一天，所有的仇恨都亮出来，血淋淋地给人看，两边都是刀，他在中间动上一动都是撕心裂肺。他们中间有无数条人命垫着，本不该就这样爱了，可是那又怎样？再怎么不该不能不正确，已经是这样，要勇敢啊惜朝，跟我一起往前走，哪怕有些事情压得死人，我也可以撑过去，只要你同我一起，对也罢错也罢我绝对不低头。
　　如果说从前种种恩怨让这份感情有些不清不楚，情也深种恨也根深，总是在不知该如何自处中暧昧，可是这一刻无声的温柔，才真的让人甘心沉溺下去，既不怕从前，也不怕以后。
　　是谁说过什么都不怕并不是勇敢，无知无畏过于天真。真的勇敢是哪怕明知道刀山火海，哪怕明知道心中软弱，却也无畏无惧，毅然前行。
　　承君此诺，必守一生。
　　三月中旬南风并不怎样强劲，为了赶在辽金和谈之前到达辽东，振武号一路轮桨并用飞一般行在海上，不过十数日已经过了扶桑。
　　这天还是清晨，一轮红日悬在海天一线间，漫天流霞如火，浩淼水面粼粼，很好的天气。甲板上戚少商拖了顾惜朝出来练剑，阮笙也抱着剑鞘学的一板一眼，也有三三两两船工偶尔驻足看看，很平常的一天。
　　阮笙正缠着戚少商再给他演一遍那招一意孤行，忽然主桅瞭望台上哨兵大声喊，“戚大人！看！前面！”几人冲到甲板前方，远远看见一道浓烟升起，有船歪歪斜斜疾速过来。戚少商跟顾惜朝迅速攀上主桅看过去，只见前方五艘快船追逐着正靠近过来，前面两艘挂着泉州商会的银底青花旗，其中一艘火势迅猛已经烧了大半个船身，后面三艘黑旗猎猎，却是船工经常提到的东海海盗。
　　“收帆，备战！”戚少商大声命令道，振武号船工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身手了得，迅速领取武器拉开架势，各自占据船头位置，船身一侧也慢慢收起轮桨露出火炮，神火炮依附于床子弩，射程极远威力又大，只要不是近战绝对可以必杀。正前方船工绞动船舵，慢慢调整船身侧面迎敌，将神火炮对准前方一众敌船，底舱船工也合力将火油弹上弦，前方激战搅起海水涌动，振武号也开始微微摇晃，戚少商握紧手中长剑，同顾惜朝对望一笑，“就让我们，并肩作战！”
　　前方船只越来越近，戚少商大声说道，“预备——”船桅上哨兵升起海州港金底五色旗，挥舞着打出旗语，泉州商会船上众人纷纷弃船跳海，马大人率人放下三只走舸小艇，前去接应。
　　一时再无顾忌，神火炮点燃直射过去，十年海水生红烟，惊涛怒浪尽壁立！或许陆上实力不如人，但是十丈怒涛之上，大宋水军本无敌手，这一战从开始便能预计结果。前方盗船也甚是狠勇，一面挥舞长戈奋力抵抗，一面轮桨如飞全速冲来。“放箭！”戚少商站在船头指挥若定，“调整方向，不要正面迎敌，侧过去对准他们船身！”
　　几番交战下来，泉州商会两艘船沉入海中，掀起海浪稍稍阻隔敌船，振武号恰好来得及侧开船身，又一轮炮火过去，盗船被击沉一艘，剩下两艘却愈加疯狂，船上盗贼浑不畏死以身挡箭，将爪勾抛了过来勾住振武号船舷，三艘船渐渐接近，已经隐约可以看见浓烟中一张张狰狞的面孔。
　　“砍断绳索！不能让他们靠近过来！”戚少商一边指挥一边身先士卒，双方箭雨如蝗，处处浓烟烈火，整个右舷密密麻麻勾满了绳索，这些绳索中拧着铁丝铜线，寻常士兵刀剑斫砍不断，反倒有人中了敌方毒箭落下水去。戚少商命令他们守住自己位置，自己同顾惜朝两人凭借武功利器一条条砍断过来，舵上船工由马植指挥转向，神火炮收起，振武号轮桨缓缓而动，试图同敌船拉开距离。
　　船间绳索绷如钢丝，有悍勇海盗顺绳索攀爬过来，终究人数不能敌，近战不利。戚少商同顾惜朝对望一眼，两人遂放弃振武号顺绳索跃至敌船，两人武功超绝，入到海盗群中便如神从天降，切瓜砍菜一般寒了众贼心胆。这些盗贼常年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越是胆寒越是亡命，拼着一死总要杀了他们一个才不亏本，纷纷持着兵刃前赴后继，这已经不是打斗更像是屠杀，两人身上浴满鲜血，不知这数以百计的海盗何时才能杀到尽头！
　　“戚大人！顾公子！回船！”振武号上突然齐声喊，戚少商同顾惜朝身陷重围暂不得脱，脚下黏腻腻皆是血水，整个盗船四处溢满鲜血横尸乱倒，两人背靠迎敌，顾惜朝沉声说道，“砍断他们主桅，我来挡着！”戚少商低声嘱道，“自己小心！”遂纵身跃上船顶，全力一剑砍断盗船主桅，十数丈桅杆吱呀倾轧下来，戚少商趁机拉着顾惜朝返回振武号。
　　“小吕，砍！”看见他二人平安归来，马大人总算放下心，对吕英雄说道，少年厨子面容坚毅，一刀剁下去干脆利落，最后一条绳索也断了，振武号同盗船疾速拉开距离，再两轮火炮下去，完胜。
　　船工很快各自归位，戚顾二人一番苦战都有些脱力，靠在船舷上大口喘息，顾惜朝擦了一把面上鲜血倚着休息，戚少商看到吕英雄和他手中菜刀，说道，“这菜刀挺厉害！”
　　吕英雄抿了抿嘴，“别的刀我用不惯。”
　　“他就想当个厨子。”顾惜朝说道，吕英雄顿时不自在，拎着菜刀走了，戚少商有些奇怪，“有故事啊？”
　　顾惜朝摇头道，“也没什么，我看他资质好想收徒却被拒。”戚少商手臂搭在他肩上，乐不可支，“真是英雄气概，一把硬骨头，不错不错！”
　　顾惜朝看他一眼，“无耻。”
　　两人遂去洗澡。

　　第二十章

　　吕英雄把菜刀放回厨房，也回去换洗自己染血的衣裳，走到一层走廊想起上次杀鸡见血昏过去了的阮笙，随便一找果然在厨房水缸后面看见他脸色刷白地死过去一半，拎着领子把阮笙拎回了舱，吕英雄有些想不通为什么有人会晕血。
　　泉州商会两艘船共计幸存七十八人，在振武号休整半天借了两艘走舸说要南返，船上主事笑说虽然生意完了所幸性命还在，兄弟们出来已经半年多，都急着回家看老婆孩子，就不跟着各位再往北去了。马植连说客气，那主事留了些金帛银钱做路费，剩下的都呈上做谢礼，马植推辞不收，那主事笑说这是海上规矩，这位先生若是不收，他们以后倒不好在海上走。马植推让不过，让吕英雄带人备了大量清水干粮送给商会诸人。顾惜朝眉梢挑了挑，船行海上倘若没有食水，留着钱财又有何用，这位主事倒是聪明人。
　　两厢作别，振武号继续北上，船行月余终于到了辽东。
　　自临水礁靠岸夜宿蒲家集，第二天一早戚少商和阮笙去集上买了几匹快马，几人日夜兼程往会宁去。一路上盘查颇严，几人反倒松了口气，看这样子是还要打，阮笙挤眉弄眼说挑拨离间大有可为。
　　自会宁永安门进城的时候出了一点小岔子，阮笙伪造的文牒上居然错了一个字，几人被扣到了衙门里。阮笙一边恨自己大意一边暗骂女真字赖鬼画符好不难认，亏得他身上还有乌烈弯刀，送了无数银钱请了官人送去，几人遂在衙中枯等。毕竟是歃过血的兄弟，乌烈接到弯刀当夜就到衙门把他们接到了丰王府。
　　几人共过患难有同牢之谊，久别重逢自然要庆贺一番。乌烈请了宋王完颜宗望来一同品尝自己义弟带来的好酒，宣赐碧香清洌温厚，后劲却是不小，一会便有醺醺然醉意上来。闲话在嘴巴上转了十七八道弯，终于到了正题上，马植约好完颜宗望隔日到宋王府拜会，完颜宗望笑说若是还有这等好酒，他倒也不忌把贵客抢了去。
　　隔日花好月好酒好，宋王府的园子原是许王耶律宁别馆，一池碧水莲叶浮波，马植同戚少商将来意说了出来，完颜宗望忖了片刻答道，“宋金两国同受辽人欺压，两国联手抗辽本是好事，但是一来他并不做的了主，二来大金初建根基未稳……”这样说着完颜宗望只是客气，两位密使涉海而来足以彰显诚意，明日上朝他定会代为引见，至于那些他根本做不了主的事……完颜宗望笑笑，如此良辰好景，不如畅谈风月人情。
　　是夜马大人酒醉留宿宋王府，隔日告辞时送了一对翠玉如意答谢，完颜宗望泰然接受，言道马大人请先回舍弟府上，若有消息，小王自当着人送去。
　　几人在丰王府住了十来日，顾惜朝迷上了罗盘海图，戚少商每日陪的十分气闷，倒是阮笙跟着乌烈在军营厮混，一天天活蹦乱跳极精神。
　　五月初五端阳节，戚少商同阮笙到江边采了些苇子回来包粽子给乌烈尝鲜。傍晚时乌烈自营中回来，竟是束发带甲一身戎装，将长枪交给身旁随侍，乌烈对这几人说道，“二哥说几位的事可能要缓一缓，这几日辽人在北面有异动，父亲决定不日出征黄龙府，先打了再说。”
　　马植拈须微笑甚是谦和，“不急不急，请转告二王爷陛下大事要紧，老夫等得。”心中却甚是愉快，打吧打吧，越凶越好。
　　“黄龙府乃辽国国库所在，执掌辽国银钱粮草命脉，金主果然心怀天下。”
　　顾惜朝在棋盘上落下一子，闲敲棋子落灯花，这挑拨离间的日子过的优哉游哉闲的长毛，戚少商拧着眉想下一招，却道，“你又有什么主意要打？”
　　“我看你已经闲的要生出花来了，不如也去搅和搅和。”戚少商将黑子填下去，苦苦支撑才占了一角江山，顾惜朝继续蚕食过去，“也算给金主送一份见面大礼。”
　　戚少商沉默不答佯装专心下棋，被顾惜朝凌厉几子逼至投降，这人冷笑道，“莫非戚大侠怕我临阵倒戈又卖了你？”
　　“什么好心都能被你曲解成驴肝肺！”戚少商抖开怀中一直藏着的画像指给他看，“人家几乎以倾国之力来捉拿你，你自己项上人头就是再好不过的见面礼，你不想活，我还舍不得你死。”
　　顾惜朝将画像扯过双掌一合，顿时化作齑粉，说道，“你道马大人为何非要我来？只要我往金人阵中一站，那便是铁板定定的血海深仇，比什么挑拨都有用。”
　　戚少商看着他，“到底是你跟马大人傻了还是金人傻了？难道金人会不知道年前你那一闹？”
　　顾惜朝微微一笑，手上暗沉沉拎起一个物件，“我可以学那铜面将军出征，金人定以为无人识得我是谁，可是真要是仇深似海，我就是化成灰他也认得出，你说是不是？”
　　戚少商眼睛一眯咬了咬牙，“顾公子说的这人是我罢。”
　　还未上战场，火药味已经十足十，顾惜朝笑了笑，好气势。
　　马大人挥着折扇送了他们随金人出征，出征前夜同顾惜朝密谈良久，戚少商一路板着脸硬忍着不去打听，只是将顾惜朝盯死在自己三丈之内。
　　顾惜朝玄衣轻甲铜面长弓，立马阵前风神绝顶，几次同辽人交手下来狠辣利落颇得人心，晚上宿营时乌烈就很骄傲，毕竟这几人打的都是丰王旗号。
　　草原上盛传一句话，女真满万不能敌，说的是女真骑兵骁勇善战万人可得天下，而这一次攻打黄龙府，金人调遣骑兵近两万。十数日一同马上马下的征战下来，连戚少商也由衷叹服女真骑兵之悍勇，私下也同顾惜朝讨论，若是以这等骑兵来攻大宋，大宋能有几分胜算？顾惜朝摇头道，一分也没有，女真骑兵正面锋锐之下无人可当，唯一的办法就是金钱美人诱惑之，骄奢淫逸腐朽之，由内而外，不攻自破，无论何等神兵终有一日也会败在十丈软红之中，千百年来，历朝历代，莫不如是。
　　戚少商轻叹一声，顾惜朝挑眉凝望篝火，人生短暂如白驹过隙，就是要拼命痛快活到淋漓尽致，才不枉走这一遭，男儿生于世间自当提马纵缰成名立万，才不辜负一身学识十年寒窗苦。
　　一路且攻且打行军半月，金人骑兵抵达黄龙府外围，许王耶律宁亲自坐镇，黄龙府外城防御完善，内城守备坚固，不宜强攻。
　　果然几次攻城无果，营中士气低落，是夜顾惜朝请见乌烈，献一计围点打援请乌烈上呈金主。围点打援者，围住黄龙府一点以耗城中守军粮草士气，打击各路援军以消灭敌人有生力量，既困敌人于城中，又避免我方腹背受敌。
　　金主从善如流，顾惜朝同戚少商得金主赏赐三支百人队负责截杀黄龙府外围西南辽国援军，两人配合天衣无缝，好像已经历经无数次演练过一样，最好的将领，最好的谋士。
　　六月初三，非常燥热平常的一天，连续几天截杀这支队伍已经疲累不堪，但是号角声响起的时候没有一个人露出一点倦色，齐刷刷上马抽刀，整齐的宛若一人，天生的杀戮机器。
　　斥候来报前方出现敌情，人数大约两万，黑底金边狼头旗，上书耶律二字，不知是辽国皇族哪一支。
　　顾惜朝骑在马上将面具戴好，同戚少商对望一眼，狭路相逢，古人的话总是很正确。

　　第二十一章

　　辽军两万人马中大部分是步兵，戚少商带骑兵一半潜伏在道边密林里，号角声响起的时候斜刺出去，将辽人长队搅得粉碎，打了个措手不及人仰马翻。汴梁坊间有些演义话本也写沙场征战，两军对垒互出几员大将，厮杀一番滚落下马，寥寥几笔好像十分简单。
　　戚少商甩了甩头，汗水混着血水被甩的四溅，腕上护甲带着倒钩，上次忘记抹了一把脸险些弄瞎眼睛，以后便记住再也不敢乱动。汗水渗进眼睛里杀得生疼，血珠子黏在睫毛上有些影响视线，戚少商眯起眼挽起长弓，一箭射向辽军大队中帅旗，旗杆当腰截断，另一侧密林中顾惜朝也带人冲杀出来。
　　双方敌我悬殊，戚顾二人并未执着缠斗，只求多杀伤，不管胜败，一击即走。
　　乱马纷沓中辽军追击而来，顾惜朝呼哨一声骑兵转向南去，同戚少商对视一眼两人各自点了点头，南方十里乱虎岗峡谷地势极为险峻，前面几次险胜都是凭借此处地利。
　　双方骑兵追追赶赶渐渐进了谷，戚少商领在前头放慢了速度，马上骑兵随在他身后尽皆拉住了马，将左臂单弩上了弦，峡谷西侧有一片巨岩，岩石下刚好可以躲避山上乱石。对方骑兵终于追进谷中，顾惜朝远远看见当先一人居然是耶律雅里，想不到梁王也来了黄龙府，可见辽帝这番是真急了。也好，擒贼先擒王，有梁王的人头挂在黄龙府，想必十分威风。顾惜朝稳稳地挽弓搭箭，一箭射出势如电光，箭至中途忽然从东面峡谷上方飞来一箭，两箭相击顾惜朝长箭被击落在地，耶律雅里遥遥对着前方伸出一臂挥了挥。
　　耶律大石！戚少商仰头望去牙齿一咬，我们中伏了！
　　峡谷上方迎风而立正是一身戎装的耶律大石，遥遥左臂一挥，十几居女真士兵尸体被从崖上抛落下来，砸到地上腾起一阵烟尘，溅起鲜血滚在黄土中，形成一粒粒赤色碎珠子，滚到马蹄下挑衅无声。
　　顾惜朝紧抿双唇，看向崖上的时候耶律大石也正看下来，两人目光一对，峡谷中流风激荡。
　　“拼死也要拿住耶律雅里，”顾惜朝低声说道，“他料定我们会从南面突围，定然已经埋伏了人马等我们钻入套子，我们就偏从北面冲出去。”峡谷北面旗幡林立盘踞了骑兵不下五千，三百对五千，也不是不能一战，戚少商把缰绳又缠了两圈，“好！”
　　两军距离太近，根本不够加速到突围的速度，所以戚少商策马在前假意向南急冲，耶律雅里得意一笑率军直追，却不想敌军居然在前方半里突然转向，峡谷中地方并不宽大，每次仅容三骑折回，当整个大队全数掉转回头的时候，前方先锋已经湮没在辽军阵中。
　　先锋带队的正是戚少商，顾惜朝将弯刀咬在嘴上拉起长弓，一箭正中前方迎来骑士，大队全数回转之后顾惜朝下令放箭，数百支弩箭不分敌我掠向前方阵中，厮杀愈加混乱。
　　“惜朝！”戚少商于乱军之中穿插回来，一剑劈断顾惜朝身后长戟，“小心。”
　　顾惜朝原自为他担心，此时两人汇合都是精神一振，“我看见耶律雅里了，在那边！”两人合骑一路浴血杀出，背后传来喊杀之声，原来是崖上耶律大石率众包抄过来，乱虎岗短短一截峡谷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顾惜朝！你还不投降！”耶律大石合围过来，如同牢笼渐渐合上。
　　“拼了！”顾惜朝甩掉手中长弓弯刀，自怀中取出神哭小斧，“小心借力，擒住耶律雅里！”戚少商一时没有听清，一见他神哭小斧立刻明白过来，“你多小心！”顾惜朝略一点头，戚少商足尖在马背上一点，借力飞跃而出，顾惜朝算准时机神哭小斧出手，正落在戚少商脚下，戚少商再次借力，一路去势迅疾如电，耶律雅里身边亲卫还未及反应，戚少商已然到了梁王身侧，“都住手！”
　　戚少商骑坐在梁王背后，逆水寒抵在他喉间，周围辽军一时慌乱无主，顾惜朝乘乱飞掠过来，“顾惜朝！”一箭飞来正中顾惜朝左肩，他身在半空去势一坠，在距戚少商还有一个马身的地方倒了下来，被周围辽兵乱刀指住，“住手！”
　　戚少商手上一紧大声喝道，对面马上耶律大石也同声大喝，周围乱刀一停，顾惜朝一手扶肩撑住半截枪尖站了起来，乱刀横在眼前。
　　“林牙大人许久不见，别来无恙？”顾惜朝拔下肩头断箭，缓缓揭下面具。
　　“惜朝。”耶律大石望着他，面具下的脸庞如此熟悉，心中一时百感交集不知是爱是恨。
　　“今天你又没有赢，不过局设的不错。”顾惜朝从容不迫自怀中取出伤药按在肩上，药性猛烈忍不住轻哼了一声，“你杀不了我，我走了。”
　　顾惜朝随手牵了身边一匹马，周围辽军士兵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反应，耶律雅里大声说道，“重德，杀了他！”
　　戚少商手中长剑一紧，耶律雅里颈中鲜血一道道浸下来，“你闭嘴！”
　　“别动他！”耶律大石脱口而出，顾惜朝回头一笑，周围辽军竟不知主帅此话究竟说的是谁，怔怔看着顾惜朝上马突围。
　　戚少商挟持耶律雅里缓缓后退，辽军不敢逼近，方才乱军中被冲散女真骑兵也渐渐汇集到他身后，万人簇拥中这百余人缓缓自乱虎岗退却出去。
　　“放了梁王，”耶律大石纵马拦了过来，“不然，就一起死吧。”
　　顾惜朝猛地回头，对上耶律大石沉沉眼神，一瞬间竟有些躲闪，遂即轻松说道，“突围出去我自会放了他，林牙大人何需这么着急。”
　　“等你突围了，撒鸾子也就该死了，惜朝，放人，我让你走。”耶律大石此言一出，周围众人低声抽气，如此明目张胆阵前通敌，林牙大人莫非疯了么。
　　顾惜朝看着他，“你疯了。”
　　戚少商看着顾惜朝，有些吃味，身前耶律雅里痛声道，“重德，你疯了。”
　　“放人，我跟你去。”耶律大石抛了手中长枪，摊开双臂下马过来，站在面前看着顾惜朝，一眨不眨，沉如山岳。
　　“好，”顾惜朝双眉一挑，伸手拉了他上马，“刀来。”身旁有人递上弯刀，顾惜朝附在他耳畔说道，“我该先卸了你一条臂膀。”
　　“你随意。”耶律大石镇定答道，戚少商放了耶律雅里下马，耶律雅里抚着颈上伤口看了他们一眼，“重德，你好自为之。”
　　自乱虎岗峡谷脱困之后戚少商同顾惜朝率众疾驰返回女真大营，峡谷进口耶律雅里捡起地上一把弯刀，看着前方去势烟尘滚滚忽然发疯，若有意若无意，代耶律大石灭了口。
　　“你不杀我，教我怎么死心？”耶律大石默默牵着马往回走，前面，后面，过去，将来，似乎都没有什么希望和欢愉，唯有一颗心不死。
　　入夜扎营的时候顾惜朝四处寻找戚少商，最后山阴河边找到了他，顿了顿还是觉得解释一下比较好，可是一时却不知要如何开口，戚少商拉了他在自己身旁坐下，“我现在知道，为什么没有死在你的追杀当中，下不为例，我会吃醋。”
　　顾惜朝松松地靠在他肩头，阖上眼，“天上地下，只有一个戚少商。”

　　第二十二章

　　黄龙府周遭四个方向八路骑兵拦截，把辽帝援军封堵在黄龙府外围百里之外。乌烈带领一支游骑兵乘隙占领了黄龙府粮仓，围点打援四个月之后，耶律宁内无粮草外无援兵，苦苦支撑不住，先前誓与城中百姓共存亡的言辞也不再提及。
　　九月初，大雪围城，金主决定再次强攻。两个月前马植从会宁献上攻城重武图纸，金主大喜，紧锣密鼓准备两个月，各种武器源源运至，金营上下跃跃欲试预备打一场攻城战。
　　自与耶律雅里短兵相接之后，几个月来戚少商同顾惜朝一直守在黄龙府西南，大小战役百余次，有胜有负，但是却甚少伤亡。这种战法同金军骑兵无与伦比的速度和杀伤力甚是匹配，很快在金营中流传起来，使得前来围援的辽军极为头痛。
　　攻城这一天是九月十七，天空透蓝澄净，北风疾烈，完颜阿骨打立马高台之上，誓师攻城。
　　顾惜朝长弓在肩弯刀在腰，同戚少商列在丰王阵后，阮笙兴奋地跟在乌烈身旁问东问西。队列里战马炽热的呼吸喷出白雾蒸腾，刀剑上蓖麻油的味道新鲜熟悉，头顶上方战旗猎猎，空气里弥漫着大战前的气息，低低地在人丛中流动，催动热血沸腾。
　　随着一声低沉的号角，前锋步兵架着濠桥云梯潮水般涌向城下，后方三梢抛石车由战马拖着轧轧攀上高坡，攻城石弹一筐筐垒在一旁。黄龙府城内也架上了飞炬重弩，刀手弩手列在城头。
　　一时烽烟起，一时战鼓擂，滚滚黄尘直冲天际，一战功成万骨枯。
　　戚少商同顾惜朝并肩在城外高坡上，远远望着城头那边攻势一波波涌上去，又一次次被打下来，身旁巨大的抛石车抛出巨石砸向城门，一声声巨响震耳欲聋。城下喊杀声夹杂着爆炸声，金铁声和着哀号惨叫，血腥的味道，铁腥味，硝烟以及皮肉甲胄草木烧焦的味道，骨肉断裂，浆血四溅，沙尘弥漫。
　　“难怪古人把战场叫沙场。”顾惜朝将马鞭握在手中，一道道梳理着末端穗子，“苍苍蒸民，谁无父母？提携捧负，畏其不寿。谁无兄弟，如足如手？谁无夫妇，如宾如友？生也何恩？杀之何咎？”
　　“其存其没，家莫闻知。人或有言，将信将疑。”
　　“悁悁心目，寝寐见之。布奠倾觞，哭望天涯。天地为愁，草木凄悲。吊祭不至，精魂何依？”
　　“时耶？命耶？从古如斯。”
　　攻城第一日，黄龙府南门被破，耶律宁点齐敢死兵众死守南门，挡在塞门刀车后一面守城一面将被破城门修复，黄昏时候南城门外尸首堆积如山，护城河中冰雪被鲜血浸透，半天火烧云下直似修罗地狱。
　　虽然耶律宁抵死以抗，但是攻城战进行颇为顺利。晚上完颜阿骨打犒赏三军，戚少商同顾惜朝也被请到主帅行营，“耶律宁总算没有辱没了他这个姓氏，还算硬骨头。”酒过三巡阿骨打回金帐休息，完颜宗望代为敬酒犒赏，攻城一战由他全权指挥，年少得志不免有些骄傲。
　　“我们先走吧，这里好热。”顾惜朝同戚少商先行退席，两人慢慢打着马逛去近郊，九月十七日圆月尚满，天地霜白清辉万里，疏林中静谧岑寂，仿佛白日的杀戮不曾发生过。月光下顾惜朝清华如玉，戚少商心中柔情萌动，弃了马与他共乘一骑，两人双手交叠握住缰绳，彼此听着心跳，默契贴合。
　　戚少商低头贴在他颈后，感受着熟悉的温度和气息，满足地轻叹一声，顾惜朝反手握住他双手，在心中比较万里江山同功名利禄，或许并不如这一刻心神相依，全心全意。
　　“快，跟上！”林外传来低声密语，顾惜朝小声同戚少商说道，“契丹人，我们跟去看看。”两人下了马纵起轻功，几个纵跃来到林外，冬日林疏叶疏很难藏住人，好在这一行人行色匆匆并不太在意。
　　“看，他们的马蹄上都裹了棉布，这是要逃命。”顾惜朝小声说道，那一对人中有人忽然回头看向这边，戚少商连忙捂住他的嘴，那人看了一会继续招呼前行，顾惜朝掰开戚少商的手，“耶律宁。”
　　戚少商挑了挑眉，“临阵弃城不是大丈夫所为。”
　　“我们跟去看看。”顾惜朝牵起戚少商的手，戚少商心中一阵甜蜜，两人悄无声息跟在这队人马后面，看他们小心翼翼躲过女真大营转向东南方。
　　“也不能怪他，内无粮草外无援兵，这是被逼急了。”两人跟着他们走了十数里，到了一处山口外这一行人解下马蹄上面棉布，打马如飞直往南去。
　　“我们要不要去告诉完颜宗望？”两人踏着雪慢慢往回走，戚少商随口一问，顾惜朝瞥他一眼，“不要太入戏，我们是来挑拨离间的，随他们去。”
　　戚少商笑了笑，“我还是不太习惯在战场上袖手旁观。”
　　“那我们明天就去玩上一玩，耶律宁这一走，黄龙府自然手到擒来。”
　　黄龙府被金军占领，天祚帝大怒，倾全国之力进攻黄龙府，以图一举歼灭。“我们是走是留？”得知天祚帝发兵七十万分道进攻黄龙府，阮笙连夜摸到戚少商和顾惜朝营帐，急得跳脚，“七十万，七十万，女真人连两万都不到，要死了要死了，我们走吧！”
　　“……你，不管乌烈了？”戚少商问道，阮笙看他好像在看什么怪物，“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戚师兄你傻的？！”
　　戚少商深吸一口气有些后悔，早就知道不该跟这种小骗子探讨友谊，转而去问顾惜朝，“惜朝，你说呢？”
　　“当然要留下，”顾惜朝拨着炉中炭火，“我们这个时候走，金主还怎么相信大宋有结盟的诚意？况且我也想看看，都说女真不满万，满万不能敌，到底是不是真的。”
　　“再说我们是不是也应该看看大宋这次选的盟友有几分斤两？”
　　戚少商自然没有意见，两万对七十万，有种人天生遇强则强，只会更兴奋，古往今来能有几人有幸遇上这样一场大战。
　　阮笙哭丧着脸，扭来扭去要回家，顾惜朝当场写了一封书信要他面呈马大人，一再强调此信重要之极只由他能去送。阮笙顿时眉花眼笑，手脚并用巴住顾惜朝，挨挨蹭蹭还是小顾最好最好，被戚少商一脚恭送出去。
　　隔天阮笙一脸不舍地辞别乌烈赶回会宁，戚少商倚在帐前感叹，阮少侠演起戏来真是天赋异禀。

　　第二十三章

　　古高昌城外，黄沙侵天。
　　汤思退包着一块麻布遮住脸，头顶太阳流火，脚下流沙随着风不断游移，大唐西域记说彼方沙则流漫，聚散随风，人行无迹，遂多迷路。四远茫茫，莫知所指，是以往来者需以遗骸以记之。乏水草，多热风。风起则人畜昏迷。
　　法显传里面也说这片大漠多有恶鬼，热风，遇则皆死，全无一者。上无飞鸟，下无走兽，遍望极目，欲求度处，则莫知所拟。唯以死人枯骨为标识耳。
　　远处沙丘旁白光一闪，汤思退眯起眼见惯不惊，知道又是指路的遗骸。骆驼一步一扎稳稳向着东方去，遗骸旁破烂的衣物看不出蒙汉金辽或是西夏，汤思退跳下骆驼捡起遗骸旁一个兽皮小兜，打开发现是一枚灵芝云纹青玉佩，看这琢磨的功夫还是汴梁周记手笔。如此相遇也算有缘，汤思退把这小佩收入怀中，打算回到京师后可以打听打听，这位指路的恩人是谁家儿郎。
　　从仪坤州逃出来后一路向西，汤思退被耶律雅里逼着奔逃向北，过上京道穿阴山直退到金山脚下追兵才渐渐没了踪迹，再往南已经是西回纥。潜入回纥途经古高昌城外的时候，天气转热已是六月中旬，大漠上随处可见人畜白骨。
　　西北大漠白天炎热晚上酷寒，汤思退一路劫掠不择手段终于到了西夏。沙州府有鸿胪寺所设私栈一处，汤思退在店主那里报备了身份名号，确认了身份这才得以休整数日，改头换面之后一路混出西夏，从庆州府入关。
　　这一路万里迂回历时七个月又二十三天，终于再次踏上大宋土地。看着城中草木葳蕤人来往去，一片平和，想起仪坤州外曾经承诺陈俊卿，以后每年清明重阳会代他祭拜陈老大人，今年清明已过，或许赶得及重阳，汤思退不禁眼眶有些湿。
　　庆州府朔方军节度使杨成安乃是宗老将军旧部，同汤思退也有同门情谊，汤思退在庆州盘桓数日，杨成安陪他在营中小住。杨成安告诉汤思退，这大半年朝中并无大动，倒是关外女真人反了辽帝，此刻正缠在一处厮杀，边关很是清闲。
　　至于年初辽帝遣使来告说使团在仪坤州外遭遇流寇等事，汤思退没有多问，杨成安也并未多说，只说几个月前老大人前去浙江龙游赴任，途经徐州接了嫂嫂侄儿一起去了江南，汤兄若是无事不如回家看看，也代小弟拜望一下老大人安好。
　　“这也是，枢密院郭大人的意思，”杨成安立在马前对汤思退说道，“进之兄此行凶险，郭大人体恤，暂且休息一阵，将来必定有大展宏图之日。”
　　汤思退默然点头离去，再到江南已经是九月，绕道海州祭奠了陈俊卿父母，汤思退于九月十二日进龙游城。
　　“进之！”老爷子看见汤思退清瘦黧黑模样，有些儿心疼，牵着他双手眼眶红红逐渐模糊，汤思退连忙奉上一路买的豆糕花糕蒸糖糕，还有新鲜的重阳糕，无不绵软甜腻，老爷子心里略甜，拉了师爷一同去对着桂子尝点心。汤思退一去一年多，先前还传了死讯回来，此时妻儿重逢自是欢天喜地。
　　半月后汤思退在小叶湖找到正在垂钓的老爷子同师爷，垂着手看老将军有无差遣。老爷子悠悠钓着鱼，说需他再回一趟庆州府去查一个人底细。这人底细若不查清楚，只怕小顾在关外会有危险。
　　汤思退拱手应了，遂又问小顾怎的又去了关外。老爷子支了个小凳给他坐，细细说起这几个月辽金战况，十日前金人已攻下黄龙府，辽金战事日趋白热，小顾身在其中如随波浮冰，险而又险。进之你年长小顾几岁，以后多多照应吧。
　　汤思退自是连声应下，师爷笑说你那家小猴崽子顽劣的紧，我们俩老头子被他磨的家也不敢回，一把胡子被揪的七零八落，真是磨人星。汤思退脸上一热连说回家一定教训，老爷子护短的紧，眼睛一横你们当年在我正风骑的时候有哪一个是省心的，三人遂笑笑过去。
　　钓鱼一下午收获颇丰，隔天汤思退辞别恩师妻儿再次北上，乱世流离，若非此等大好男儿舍命，又哪得一家一户安稳。
　　天祚帝发兵七十万，浩浩荡荡出长春路远攻黄龙府，并以枢密使萧奉先为御营都统，耶律章奴副之，领精兵两万为先锋，其余五部为正军，诸大臣贵族子弟千余人为硬军，扈从百司为护卫军。另以都检点萧胡靚为都统，枢秘直学士柴士谊为副，率三万汉军步骑兵南出宁江州，携数月粮草，分道而进。
　　十一月，天祚帝进至驼门，又遣驸马萧特末，翰林承旨萧察刺等率骑兵五万步卒四十万趋斡邻泺，欲分进合击黄龙府金军。
　　两军相对，千钧一发。顾惜朝站在黄龙府城头，从角楼看去辽人大营如在眼前，天祚帝帐顶云耄仿佛触手可及，碧蓝天空下旗幡如云，黑压压林立在那里给人无声压迫。顾惜朝有些想不出，这一仗完颜阿骨打到底要怎样打。
　　“惜朝，”戚少商匆匆奔上城头，“快，找你救命！”顾惜朝给他说的摸不着头脑，“出什么事了？”戚少商拖着他边跑边说，“完颜宗望捉住了一个奸细，现在正在大帐里要死要活。”顾惜朝看他跑的这么急，猜测道，“什么奸细，莫非是你我故人？”
　　戚少商捏他一把，“你还可以再聪明一点，猜是谁？”顾惜朝叹道，“你最近越来越无聊……难道是……”
　　他心中那个名字还未说出来，已然听见完颜宗望大帐中有人咆哮，“滚，滚开，不要靠近我！”
　　顾惜朝望着戚少商一笑，“果然是这只带刺的狸猫。”
　　大帐里萧晚媚披头散发形容狼狈，却气势凌人得很，完颜宗望举着双手辩说我只是要给你解开手，被萧晚媚撕咬着踢开，“晚媚，”顾惜朝叫住她，萧晚媚一回头看见顾惜朝，唰地一下眼泪就落了下来，在脏兮兮的脸上划下两道白皙痕迹，“小顾，救我。”
　　顾惜朝看了完颜宗望一眼，完颜宗望挑了挑眉双手一摊，顾惜朝上前把萧晚媚双手绳索解开，萧晚媚才一得脱，双手抱住他腰身痛哭起来，“小顾，他们欺负我。”
　　顾惜朝摸着她的头很是无奈，这算是什么情形。
　　完颜宗望摆了摆手示意萧晚媚暂且交给他，我降她不住。
　　顾惜朝把萧晚媚带回到丰王大营，乌烈看见她咧嘴直笑，“二嫂嫂，你又来了。”萧晚媚抽出旁边不知是谁弯刀迎面劈了过去，乌烈跳着跑开，“二嫂嫂，你还是这么凶狠。”萧晚媚顿时嘴巴一扁又要哭出来，顾惜朝握住她手腕说道，“既然有胆前来探营，难道萧郡主连这点委屈也受不得？”
　　萧晚媚看着顾惜朝良久，喃喃道，“小顾，你终是成了我的敌人，终是成了重德哥哥的敌人。”
　　顾惜朝望着她淡淡说道，“这有什么奇怪，狼天生就要吃羊，猎人天生就要打猎，生来注定。”
　　萧晚媚顿了一顿低声说道，“重德哥哥病了。”
　　身后戚少商咳嗽一声，顾惜朝说道，“萧郡主不如先操心自己处境。”萧晚媚凛然一望，说道，“我早就说过，我们皇室儿女生而为了江山生，死而为了社稷死，生死又如何，大辽金辇公主死得其所。”
　　“很好，有气魄，”顾惜朝赞她一句，“我看完颜阿骨打正缺一个祭旗人选，等开战那日顾某定会为萧郡主酹上一杯。”
　　萧晚媚气结，当晚再不理他。

　　第二十四章

　　隔天萧晚媚换洗一新，明眸皓齿跟定了顾惜朝，前前后后戚少商很是醋了一醋。所以当晚萧晚媚偷偷摸摸溜出丰王大营的时候，顾惜朝捏着一颗黑子犹豫不决，戚大侠有点酸，你们金童玉女，正好花前月下。
　　十一月底帐外正是冷风如刀滴水成冰，可见戚大侠是真的醋了。顾惜朝顿了一顿，似笑非笑掀起帐帘跟了去，戚少商捏起拳头又失落一番。
　　萧晚媚在营中四处惹了些祸，搅起几番热闹人都望那里簇拥，顾惜朝眼神准，看见她溜过人群直去了完颜宗望大帐，想了想无奈也随了去。
　　完颜宗望大帐里一片漆黑，或许人不在。萧晚媚蹑手蹑脚摸了进去，顾惜朝挑起眉不知道是否该佩服萧郡主胆大心粗不怕死。果然还未得片刻，大帐里就传来萧晚媚惊声尖叫，宋王殿下有勇有谋，萧郡主此番正是羊入虎口。大帐内亮起灯烛，映在帘上影子渐渐由口角变成撕扯，里面埋伏的兵甲也都很快退了出来，只听到萧晚媚愤恨说道什么见鬼的婚约早就不作数，再来便是完颜宗望清朗却有些暧昧的低声笑劝，顾惜朝在帐外吹着冷风一阵阵觉得今晚甚是无趣。
　　回到帐中戚少商似乎还未解醋，低着头盘腿在炭火边不知在做什么，顾惜朝望见他便觉心中一暖，解下御寒大氅坐到他身旁，“这是什么？”戚少商手上编着一条细索，正在往里拧牛筋，“你的马镫偏了，修一修。”顾惜朝握住他的手，戚少商一笑亲在他眼睛上，“怎么不去花前月下？”顾惜朝往他身畔挨了挨，“冷。”戚少商伸臂揽在他肩上搂了一搂，“快修好了，我去给你的马换上。”
　　两人出去换过马镫，一路搓着手回到帐内，路上近便顾惜朝出去便没有加衣裳，回来鼻尖冻的冰凉。戚少商抱着他埋头在肩窝里，顾惜朝忽然道，“想起一句古诗。”戚少商问道，“哪一句？”顾惜朝一本正经拿起笔来，“我写给你看，”只见他蘸饱了墨写下八个大字，慨当以慷，忧思难忘。戚少商趴在他肩上有些莫名，接道，“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顾惜朝低着头笑了一笑，提笔写了个大大的醋字在纸上。
　　何以解醋？
　　真是千古难题。
　　后面几日并没有见到萧晚媚，这天乌烈传完颜阿骨打令金帐前集合，远远看见对面完颜宗望脸上十分精采，乌烈吐了吐舌头说二嫂嫂实在凶悍得很。戚少商望了顾惜朝一眼，看他毫无反应，心中甚是安定。
　　城外虎视眈眈七十万大军，放在谁都会忧心焦虑，完颜阿骨打说着女真话大约是在鼓动军心，戚少商听不懂，顾惜朝低声在旁一句一句译来给他听，顺说道，“等真的打起来了，你我只管自保，由着他们去拼命。”两人正低声开小差，忽然周围大哗，戚少商抬头一看也是一惊，完颜阿骨打脸上满是鲜血，声音悲壮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顾惜朝皱着眉听了一会，评价道，“刘皇叔转世也不过如此，这一着苦肉计着实高明。”戚少商看周围金人俱都义愤，一连声问完颜阿骨打到底说了什么，顾惜朝比划道，“他说，‘始与汝等起兵,盖苦契丹残忍,欲自立国。今辽主亲征,奈何?非人死战,莫能当也。不若杀我一族,汝等迎降,转祸为福。’”
　　敌人实在太强大了，除非人人抵死以战，否则定不能当。不如诸位杀了我全家去献城投降，大概可以转祸为福。
　　孤也不想连累你们呐。
　　完颜阿骨打血泪俱下，九个皇子亦全都跪在帐前，最小的阿鲁补才十五岁。顾惜朝说道，“女真人本就彪悍，这样苦情一激，该当个个一以当百了……这一战，可能真的有的一打。”说罢沉吟一会，又道，“等真的开战，我们便摸到辽人那边去看一看，顺手能除掉他们几员大将也未可知。”戚少商笑道，“你不是说不去搅和？”顾惜朝瞥他一眼，“我改主意了。”
　　这边女真人已是攒足了精神要拼死一战，城外辽军却迟迟没有动静，日子一拖就到了七天之后。这一次连顾惜朝都有些心疑，两人艺高胆大潜出城去，到辽军阵中去摸底细。
　　不知为何这一晚辽军守备十分松懈，两人打翻两个巡逻士兵逼问出口令，剥了人家衣甲换在身上，大摇大摆踱进营去，然后齐齐大吃一惊。辽军竟然连夜拔营，灯烛不秉，黑漆漆悄无声息在准备退兵。两人面面相觑，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形。“到主帐看看去。”两人交换一个眼神，随手扛起身旁木箱长杆一类辎重，一路向着天祚帝金帐靠近，混杂在来往辽军中倒也不显可疑。
　　还未靠近金帐，顾惜朝忽然拉住了戚少商，两人隐身旁边在不知道什么人大帐后，帐前有人在细声交谈，两人运起耳力细细分辨。戚少商听不懂契丹话又是一脸云山雾罩，看着顾惜朝渐渐皱起眉峰，说不出是什么神情，心里面越发的抓挠，不由捏紧了他的手。
　　听了一刻顾惜朝说道，“走吧。”
　　戚少商一路憋着直到城下，终于忍不住拖住顾惜朝问，“到底怎么一回事？”
　　顾惜朝脸上神情十分奇怪，想了片刻说道，“天祚帝后院起火，上京城有人谋反，耶律大石伙同宰相李处温拥立耶律淳为帝。”
　　所以这才急吼吼班师回朝，讨逆也顾不得了。
　　戚少商心念转了几转，终于醋意顶了天，“真好，有人拱手河山讨你欢。”
　　顾惜朝瞥他一眼，似笑非笑说道，“好说，好说。”说罢一拳打过去，戚少商坐在地上嘴巴里又腥又甜，遂即被人扑倒强行吻住，一时神与魂飞，醋意全无。
　　“越来越像个土匪。”戚少商勾画着他鬓角说道，顾惜朝半眯着眼勾魂摄魄，“奈何近墨者黑。”两人拍打着身上残雪站起来，又纵起轻功潜行回城。
　　城中夜色如墨，顾惜朝心中隐隐担忧，耶律大石拥立耶律淳为帝，既未封王也未拜相，只要了个西路招讨使。
　　执掌燕云十六州兵权。

　　第二十五章

　　眼看辽金这一战来的气势汹汹，到最后却落得这样不了了之的局面，顾惜朝很扫兴。于是早饭后在城头上遇见乌烈便撺掇了几句，毕竟年轻血气盛，看着辽军呼啦啦四面退，十几万马匹粮草就像个饵，勾的心痒，乌烈又去撺掇他二哥。
　　完颜宗望摸着鼻梁上细细一道疤，转头问萧晚媚，“晚媚，你说我们打是不打？”萧晚媚亮了亮新修的指甲，冷冷哼了一声，“打，不打的是孙子！”让你们见识见识我二哥哥的以退为进！色厉者内荏也，城外辽军忽然退却，萧郡主凶悍爪牙下都是担忧。完颜宗望笑了笑，“好，就听你的。乌烈！传令三军，今晚好吃好睡，明天我们出城打辽狗。”萧晚媚呜咽一声过来挠他，乌烈赶紧退出帐外，喊道，“二哥，我真传令去了。”
　　“慢着，等我一起，”不一会完颜宗望制服萧晚媚也跟出来，“我们去请父亲和叔父示下。”乌烈忍着笑说好，完颜宗望摸了摸鼻子满不在乎。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宋王殿下还差一道儿就圆满了。
　　隔天起了大风雪，谩天谩地搅动，五步外便不见人影。黄龙府两万金军轻装奔袭，在护步答岗追上了天祚帝大部。一个人包围三十五个人的战役，打的酣畅淋漓，雪原上红白纷绽很是好看，乱军溃退之下天祚帝一昼夜间疾行五百里，退入了塔虎城。
　　后来零零星星小仗又打了几个月，三江平原上尸首相望百余里。第二年开春，白山上芍兰金盏顶冰花锦簇热闹，马大人说这是紫气东来上上吉兆，金主大悦，遂令宋王完颜宗望草拟宋金盟约。
　　四月末，戚少商一行携带盟约草款假扮买马商人取道东线返回大宋，马大人依旧坐镇会宁。同行有顾惜朝阮笙还有吕英雄，去年冬一场天火振武号化为灰烬，于是小厨子跟阮笙再次狭路相逢。大宋重和元年的春天，或许注定是个不平静的春天。
　　太行余脉，关城峡谷，居庸关天险。天祚帝避往夹山，耶律大石接手整顿辽军，千里战线上小胜小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稳住局面，耶律大石也可算得天才。
　　过了居庸关便是辽国南京，南京往南再走百余里就是大宋河间府。五月草长塞外飞花，用做掩护的几十匹蒙古马这几天开始骚动，阮笙认定这批马出关后可以到榷场换个好价钱补贴饭钱，于是照看的十分细心，每天跑前跑后大汗淋漓被推做大掌鞭。
　　“大掌鞭，吃饭了！”入夜赶不及进城，马队找了处水畔扎营。吕英雄同随行的护卫一起做了晚饭，戚少商去叫阮笙，阮笙还在一匹匹检查马是否栓的牢靠，低着头仔细的紧。他们这一次走陆路也算出人意表，所以一路顺利，眼看还有两天便能出关，马队的气氛也跟着轻松活跃起来。
　　到了半夜时月明星稀，人困马乏陷入沉睡，风入浅草掠过营帐，带着草木清香，篝火上袅袅飘着余烟，营外的马嘶声也低了下来，四周一片安谧。忽然有马蹄涉水打破宁静，大约两百余骑从三面包夹而来，营地一片嘈杂。阮笙揉着眼睛爬出帐篷的时候营地里众人都已经在做迎敌准备，阮笙提着裤子跑去找戚少商，“戚师兄，出什么事了？！”帐前戚少商人并不在，只有顾惜朝在指挥众人应敌，看见阮笙简短答道，“辽人突袭。”
　　阮笙顿时脖子上寒毛立起，还未来得及表示惊吓就被顾惜朝提着领子扔到马背上，“戚少商在山脚，去找他从关城峡谷绕出南京，我们在河间府汇合。”说着在阮笙马上甩了一鞭，转身上马放了一把火，马队其余人等早已分做几路冲出去混淆辽人视线，那几十匹马也被戚少商胡乱赶开，河畔营地一时杂乱纷沓。
　　向着同戚少商相反的方向跑出二十余里，身后追兵越来越多，顾惜朝反倒松了一口气，同身旁不知是谁说道，“一会前面若有岔路，我们分头走。”
　　“好。”马上这人冷静的出奇，顾惜朝这才发现一路跟在自己身旁的竟是吕英雄，不由道，“竟是你。”吕英雄声音平直没什么感情，说道，“戚大侠出关又不需要个厨子什么，我不如做靶子有用。”顾惜朝看他一眼不再说话，直到前方隐隐出现一道山口，才道，“过了这个山口你往东我往西，半个月后在河间府，如果还能有命，就再见罢。”吕英雄打马跟在他身后，还是只有一个字，“好。”
　　两人到山口处还未来得及分道，忽然坐下马匹往前一倒翻滚出去。顾惜朝应变迅速连忙自马上跃起，却看见身边吕英雄已经随着马身向前折倒，这一下若是摔到地上怕是会折断脖子，顾惜朝甩出手中长鞭卷住吕英雄手臂，拖住他不致以头抢地。两人坐骑被绊马索绊倒，一匹断了脖子一匹折断前腿，顾惜朝扶着吕英雄站了起来，峡谷外亮起一片火把。
　　前后追兵围堵，顾惜朝看着耶律大石骑在马上渐渐走了过来，将吕英雄往背后拉了一拉，说道，“重德兄好兴致，才五月就夜猎，不怕猎物太瘦么。”
　　耶律大石望他良久，说道，“我此生，唯一想要猎获的就是你。”
　　此言一出四周屏息，各种目光一层层压过来，灼的他背后吕英雄有些躁动。顾惜朝镇定望着耶律大石，一字一顿，“你妈！”拔剑暴起提着着吕英雄抢马夺路，一时剑气披靡无人可当。
　　耶律大石抬手在半空，停在那里仿佛一个悲伤夭折的故事，缓缓落下。
　　吕英雄调转马头回来，顾惜朝靠在他胸前脸侧向一边，长发卷曲无比乖顺。耶律大石看着他月光下安静模样，心里复杂到连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吕英雄一手策马冷静说道，“耶律将军，戚少商的人头交给我，我把他交给你。”
　　“我们就地扎营，最晚明天戚少商一定会来。”耶律大石下马来接顾惜朝，吕英雄将缰绳抛下抱着顾惜朝从另一侧下马，“你交人头，我交人。”

　　第二十六章

　　戚少商同阮笙沿着山脚一路转向东南，追兵越分越散，到最后马蹄声渐无。阮笙摸着心口连说真幸运，却不妨身旁戚少商猛地拉住了缰绳，马蹄高高腾起砸在地上一声闷响。阮笙冲出去十几丈又折回来，有些埋怨，“戚师兄你干什么，我们还要快点赶到河间府跟小顾汇合，你莫忘了你身上带着盟约草款。”
　　戚少商回头望向来路，说道，“河间府，我只怕我们在河间府永远也等不到他，我回去看看，东西给你，路上小心。”阮笙目瞪口呆看他把装着盟约的羊皮袋子抛了过来，追上去问，“师兄你什么意思，小顾怎么了？”
　　戚少商调转马头，“我不知道。”阮笙一头雾水停在那里。
　　戚少商心中忽然烦躁，一甩鞭向着来路疾奔，阮笙看他去的这样急，心里一急也跟了上来。戚少商减速停住，喝道，“阮笙！”阮笙巴巴说道，“师兄，没有我你们怎么出关？我虽然没用，但是总能望望风。”
　　“只是个草款而已，如果我们都有事，不也算是临死挑拨一场么。”阮笙恨不得巴到戚少商身上撒赖，埋着头狠甩鞭子往来路山脚奔去。戚少商看着他夜色中瘦小背影，心中一暖，也跟了上去。
　　两人原路回到水畔营地，查看后果然十分可疑，大部分马蹄印记都向着西北方去，其他方向疑兵多的也只有两三骑追兵。“阮笙，远远跟着我，不要靠近。”阮笙乖巧地点头答应，两人顺关城峡谷追着马蹄印记一路向北。
　　吕英雄盘腿在火堆边烤干粮，咬了几口忽然道，“别运功，否则蚊须针进了心脉神仙也救不了。”顾惜朝放弃努力坐起来，吕英雄被他看的不舒服，问道，“你要干粮么？”顾惜朝用脚尖挑起一条烧着的柴枝斜刺过来，吕英雄就地一滚躲开要害，躺在地上看着暗红色一点炭头指在自己脖子上，“我知道你不高兴，但是现在你的命在我手里。”
　　“我听人说你最会审时度势。”
　　顾惜朝手腕一翻那柴枝擦着吕英雄脸颊插入火堆里，吕英雄摸了摸脸翻身坐起来，低着头咬干粮，咬了一会闷声问，“你要么。”
　　顾惜朝说道，“要。”
　　两人遂各分了半块饼对着咬。
　　耶律大石方才便已看见顾惜朝醒了来，心里面起起伏伏酸甜苦辣。这时提了一袋水过来说话，吕英雄抬眼说道，“水留下，耶律将军请便。”
　　耶律大石看着顾惜朝仰头喝水，下颌线惊心动魄，一缕卷发随着风动，心里面也在动。想起那年八月木叶山围猎，突然下起了雪，一行人被困在山里，围着火堆喝酒烤肉。晚媚说了个笑话，他隔着火堆一笑。
　　只那一眼，记到如今。
　　顾惜朝对着耶律大石视而不见，喝完水又跟吕英雄索要干粮，耶律大石叹了口气，晨风擦着草尖，踩着露水脚步有些粘连，情深所以情怯。
　　吃饱喝足，顾惜朝问吕英雄为何要害他，吕英雄看着东方晨曦渐起，随口答道，“我只是要戚少商人头去祭我父亲，没想害你。”顾惜朝冷笑，“想来你那父亲也不是好人，戚少商大好头颅，只怕他受不起。”
　　吕英雄额上冒出青筋，秀气面孔顿时狰狞，“我爹忠肝义胆，就是你们那狗皇帝也不值给他一跪。”
　　顾惜朝眉梢高高挑起来，“难道天王老子不成。”
　　吕英雄握起拳正要分辨，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憋出一句，“我不上你当。”
　　顾惜朝点点头，“我眼光还是不错，你确是可造之才，真可惜今天我若不死，绝不饶你性命。”
　　吕英雄倒也不怕，“我知道你在后悔信我。”
　　顾惜朝看他一眼，忽然不说话。吕英雄说道，“我很感激你欣赏我，除了我爹，你对我最好，我也很感激你刚才阵前挡在我前面。”
　　“才让我有机可乘。”
　　顾惜朝想起戚少商，心里一阵疼。
　　天渐渐发白，人马都垂了头瞌睡，露水一闪一闪。
　　戚少商牵着马从峡谷那一头过来，提着剑单人匹马，马蹄声踏踏惊醒了一营的人。顾惜朝离得远，隔着半熄火堆，袅袅余烟中戚大侠很是英雄气概，从来都英雄气概。
　　吕英雄紧张地站了起来，看着金色晨光中戚少商以一敌众，血水溅到草地上，红配绿，不由握紧了拳。
　　耶律大石分开周围武士，站在人圈里两人不知在说什么，人都往那边看去，值夜守卫也都探着头看热闹。顾惜朝看见山脚长草中铜镜一闪，草丛里探出一只手遥遥比划，轻轻点了点头。吕英雄解下背后包袱，取出三截长枪拼接起来，“我去剁他人头。”顾惜朝说道，“等一下。”吕英雄回头，顾惜朝一脚正中他腿弯，吕英雄向前扑倒，顾惜朝捡起身边石头敲在他脑后，全程哼都没有哼一声。
　　吕英雄手中长枪脱手出去，碰到前面契丹武士脚后跟，这人回头一眼不见什么，再一眼已经被一箭洞穿喉咙。
　　顾惜朝伸手接住这人身躯，轻轻放到地上。镇定地拾起吕英雄长枪分拆，包到他包袱里背到背后，抓着吕英雄一臂扛到肩上，拴马的地方距离营地只有十丈，顾惜朝在心中默数，三丈，两丈，一丈，甩了吕英雄上马。阮笙从长草中窜出来大喊，“小顾，低头！”
　　顾惜朝闻言立刻伏下身去，山脚后转出一支骑兵，马上骑兵长弓指处连人带马都不放过，戚少商长啸一声策应过来。
　　顾惜朝催动马匹到了这支骑兵队中，阮笙兴奋地大喊大叫，这支人马衣甲普通没有任何标识，还都蒙着脸很见不得人的模样。顾惜朝看着掠在阵前那人银冠长枪，蒙着脸也嗅得到风骚，挑了挑眉，“赫连春水。”
　　“小顾！”阮笙欢天喜地跑过来，看见吕英雄横在马背上半死，心惊道，“吕英雄怎么了？”顾惜朝无瑕答他，“把他给我看好了。”阮笙半扶半抱把吕英雄弄上马，跟在大队后面看着顾惜朝冲入阵中去找戚少商，那两人隔着刀丛对视一笑，阮笙抖了一下，恍惚觉得东山头太阳也抖了一下。
　　双方一番混战，耶律大石吃了点小亏，响箭飞向云端，赫连春水大叫不好，呼哨一声大家退！流寇味儿十足。
　　耶律大石残余人马不足追击，看着前方烟尘渐渐消失，迎在风中一片心伤，风中花草也甚寥落。
　　陌上千愁易散。
　　尊前一笑难忘。
　　当断便断了吧。

　　第二十七章

　　当晚的情形是这样，说来也是巧，却也不完全是巧。他们四月离开会宁选了东线回京，那时就已经做好了路上不会很太平的准备，所以事先知会了河间府益津关守将，也计算了大约的日子，看到时方便接应。
　　益津关去年秋防之前的守将是郭药师，不巧八月时郭将军的娘在家吃坏肚子险些不好了，一连几封家信叫嚷再不回来就等着给老娘奔丧吧，于是郭孝子回了京，于是益津关换了赫连春水。赫连少将军的武功大家都是信服的，但是人品就很有些问题。他这一趟来朝中老臣都不大放心，但是无奈朝中无将，也只能将就他了。
　　但凡将就那就免不了要出岔子，所以赫连少将军在益津关这半年没少生事，今天这一场就是一桩。他居然带着边关守将假扮盗匪在辽境四处溜达。
　　也亏得这一溜达，被他溜达到了戚少商。
　　当时赫连看见月光下戚少商目光炯炯奔将过来，心里头一闪，飞快地打起小算盘。莫非他知道了这两年我时常去积雪峰献殷勤，所以要来找我拼命？
　　戚少商半里外就一眼认出那杆风骚的银枪，顿时久旱逢甘霖渴睡掉枕头，赫连公子真是贴心小棉袄，来的是时候。
　　一大队人蒙着脸蹲在一起简单筹划片刻，戚大侠便威风凛凛地上阵去了。这一计声东击西颇为完美，临走时赫连很是得意地回头抛了个媚眼。可惜耶律将军彼时在想心事，没有收到。
　　一路马不停蹄狂跑了一天，饭也不顾吃水也不顾喝，到了益津关时都累的不行。赫连叉腰挥手，今晚杀牛开荤，儿郎们同我拚酒！看耶律大石灰头土脸让他极为舒畅，只可惜不能杀。
　　一百二十年澶州之盟，纵是赫连小妖也不敢轻易撕毁。
　　这一次失而复得，戚少商跟在顾惜朝身边寸步不离。两人折腾奔波了一日夜，又是土又是血又是沾染的草渍，形容很是狼狈。赫连着人送了替换的衣裳过来，两人重新沐浴更衣，互看一眼都有些好笑。赫连公子甚是爱美，件件衣裳华贵，还偏爱白色。这两人一个做惯了不羁的侠客，一个穿惯了疏落的青衣，这时候换做同样打扮，看着都有些新奇。
　　“真是，一表人才，器宇不凡。”戚少商帮顾惜朝簪好头发，打量的心满意足。
　　顾惜朝一下子微笑冷在脸上，连手心都有些冷，头也沉沉的，半晌才道，“大当家，大顶峰上，是我对不起你。”说罢别过脸，好似十分沉重。
　　戚少商被一锤擂在胸口，顿时透不过气。
　　顾惜朝停了一会，“我去看吕英雄。”推门出去。
　　吕英雄被带回来后还是没有醒，可见那一石头砸的不轻。阮笙虽然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但是既然小顾说了看好他，那就一定要看好他，于是也是寸步不离。
　　顾惜朝推开门的时候只看见阮笙软软地趴在榻上，头朝下。几步过来把他扶起来，一看，小脸刷白半死不活，当即把他往墙上一挪，拿了杯茶兜头泼下去，又掐了两下人中。没办法，他不能运功，只好用这土法子。
　　阮笙湿淋淋晕乎乎醒来，看见顾惜朝在跟前，嘴巴一扁钻到他怀里，抽抽搭搭说道，“吕，吕英雄。”
　　“吕英雄人呢？”顾惜朝把他从怀里拽出来，问道。
　　“他，他咬……人。”阮笙一脸的心有余悸。刚才吕英雄醒了之后他好心过去喂水，结果这小子水也不喝直看他，在他脸上看了好几眼，然后一低头把自己胳膊上撕下来一块肉，血淋淋地叼在嘴上又看他，阮笙当时愣成块木头，一看这一片血，头一炸，就晕了。
　　阮笙摸着胸口心慌乱跳地刚说完，忽然发现顾惜朝脸色很不好，紧张道，“小顾？”
　　顾惜朝摆摆手，“我没事。”站了没两步，轰然倒下。
　　阮笙顿时慌得浑身寒毛炸起，把顾惜朝抱在怀里冲着门大声哭喊，“来人，快来人！”
　　一片忙乱。
　　戚少商掐着军医的脖子活像要吃人，赫连春水拽了几拽最后动了粗才把那倒霉军医救下。老军医摸着脖子有点恍惚，“这位，咳咳，这位大人中的是，如果老夫没看错，可是不可能啊，怎么会有人使这个呢，可是如果不是，那也太奇怪，难道，莫非……”
　　戚少商深呼吸，使劲深呼吸，赫连春水死命按着他手脚急道，“老大人，老爷子，老祖宗，您就快说吧，什么可能不可能难道莫非，这……家伙到底怎么了！”
　　那老军医又是把脉又是翻眼皮又是查看胸口，最后一下坐到椅子上，看模样很激动有点想涕零，“这是，这是吕家的蚊须针，少帅，少帅呐，你没死，老朽就知道，吕家一定不会就这么断了根，一定后继有人！”
　　“吕？吕英雄！”戚少商看阮笙，阮笙穿着内衣直哆嗦，“他，他扒了我的衣服，跑了。”
　　“这个什么，蚊须针，有治没治？”赫连春水看着顾惜朝，又看看戚少商，觉得从昨晚到今晚大有文章，大有可为。
　　“这个么，”老军医捻着胡子思索，戚少商沉着气说道，“还请老大人，务必救，救他一命，救命之恩，戚少商铭感一生。”
　　赫连春水又看他一眼，越发觉得大有可为，遂帮腔，“是啊曹大人，你看这个……”
　　曹军医大人摇了摇头，“老夫倒是知道怎么治，但是，”戚少商被他慢吞吞吊的忽起忽落，曹大人但是道，“但是知道归知道，治归治，老夫没有工具所以没法子，除非，”戚少商只觉头顶刺痒，有什么情绪快要顶天出来，曹大人毫不理会，除非道，“除非是吕家的后人出手，否则这世上没人能救，而且，”
　　“而……且……什……么……？”赫连春水从背后抱住他，很是吃力。
　　听着磨牙声咔咔响，曹大人淡定而且道，“而且这位大人的蚊须针就快要入心脉，明晚之前若不施救，那就回天无力了。”
　　“去找，吕英雄！”
　　益津关方圆并没有多大地方，入了夜早已锁的像个口袋。赫连春水传令守军一寸寸找，活要见人，死……也要见活人！一时城中火把通明，鸡犬盈天。
　　赫连少将军知人善任，亲自领了人去查看城中犄角旮旯好躲人的地方，分派戚少商你守在这里，万一那位英雄又来。
　　戚少商坐在顾惜朝身旁，心里冰凉。
　　以前千盼万盼他悔改，却没想到，一句对不起，代价竟这样大。
　　可是那时候是谁说，承君此诺，必守一生？
　　戚少商握住顾惜朝右手，贴在心口。

　　第二十八章

　　值夜的梆子敲了三长一短，四更天，天透黑，衬得月色如玉，人也如玉。
　　顾惜朝有副惊人的好相貌，教人一眼难忘。戚少商轻轻勾画着他眉梢，忆起旗亭初相识，他一笑如春风至，刹那间千里连云山桃花灼灼，看的人心花也开，如果一切都停顿在当时，该多么好。
　　戚少商叹了口气，来回勾画，这人不笑时眉骨稍嫌倔强，两道眉漆黑浓丽，换张面孔一定压不住，可是生在他脸上，却是万分地合适。
　　倔强，倔强地教人疼。
　　从来没有人好好看过这些东西，都把我当成痴心妄想的疯子，我成书四载，边关京城辗转投书，希望被人赏识，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肯多看此书一眼。
　　戚少商轻轻勾了勾嘴角，永远都记得他当时那副神情。
　　这世上怀才不遇者千千万，戚大侠见过的有万万千，但是不知为何，或许只是那眉梢一拧，戚大侠便动了心。就算后来有那决裂的一刀，戚少商想，我也不想骗自己，那一刻确实是动了心。
　　也曾肖想过，倘若戚少商是九重城阙天子宝座上的帝君，他一定愿意給这个叫做顾惜朝的年轻人一方天地，成全他出为将，入为相。
　　可他不是。大当家，大顶峰上，是我对不起你。是，这就是顾惜朝，他不说我错了，他只说，是我对不起你，说软话好比要他的命。嗯，我接受，从今后若有谁为难你，我一定不依，但你已对不起我一次，不要有第二次。
　　承君之诺，必守一生，顾惜朝，自己说话的话要记得。
　　戚少商拍拍他的脸，想起那一晚都喝醉了，他眯着眼睛一副豁出去的模样，扯着他衣裳说我认了，比什么都惊心动魄。
　　是，我也认了，我早就认了。
　　戚少商站起来，替他拉好被子，就算我死，也要你周全，惜朝，活着我不能依你，死了你来成全我罢。
　　天上地下，教我到哪里再去找一个顾惜朝，戚少商低头，在他额上轻吻，这万里江山，请务必替我守住。
　　大营外依旧灯火透天，赫连春水几天没有休息好有些恹恹地，阮笙也不甚精神，反倒军医曹大人比谁都上心，拖着一大把年纪举着火把耐心追着。戚少商提着逆水寒找到他们，问曹大人，“吕英雄到底是什么人。”
　　曹大人老眼一红，“如果老夫猜得没有错，这位小英雄该当是泽宣公子的后人，少帅有后，老夫可以瞑目矣。”
　　二十年前正风骑少帅吕世恩，宗泽将军得意爱将，骏马长枪风姿无匹，曹大人经常看着赫连春水皱眉，气质太差了。
　　赫连春水忽地跳起来，“不可能！”曹大人再皱眉，似个猴子般。
　　“二十年前吕世恩通敌叛国安阳吕氏被抄九族，连女人都没有留下，吕家怎么会有后？”
　　戚少商皱起眉，“吕世恩？”
　　赫连解释道，“前朝老丞相玄孙，宗将军正风骑少帅，听我爹说他年轻的时候见过两次，这个吕世恩眼高于顶性烈如火，打仗是不错，得罪人也是一等一，所以后来他一出事，就，嗯……嗯，”赫连春水干咳两下，“就那样了。”
　　不外是兵败如山倒，墙倒众人推，如此不光彩，也怪道无人知，自来时间最残酷，青史淘尽血肉，又剩下几人名姓？
　　况且古来名将皆如此，不死敌人刀下，就死自己人刀下，几个得善终？戚少商眼神一哀。
　　曹大人激动地不行，挥舞着火把，“作孽啊，畜生，泽宣性子直硬忠心耿耿，怎会通敌，老夫死也不信。若不是朝中小人趁隙诬蔑，我大宋又怎会自断擎天之柱！”
　　那一年误收信报，少帅仅带百人雪夜逐敌一去不返，后来西夏传来消息，吕泽宣叛降，满朝哗然天子大怒，然后便是吕氏一族株连千人，无一幸免，想那吕氏祠堂若还在，也一定冤魂累累血浸透。从那后正风骑一蹶不振，老将军一退十几年。
　　戚少商脸色沉沉地，“可是吕英雄却的的确确跟耶律大石有些瓜葛。”
　　赫连春水茫然不解，曹大人更是跳脚，“放屁放屁！昔年少帅被诬通敌也是西夏，跟契丹人半点关系没有，他的后人怎么会跟耶律一族搅在一起，放屁放屁！”
　　这位曹大人骂起人来倒是跟张师爷师承一脉，戚少商瞥了赫连春水一眼，赫连摊开手，“昨天我只顾杀的兴起，救人的时候也没注意，他们不是一起被擒的么？”
　　阮笙怯怯地插进来，“我作证，我当时看清楚了，小顾是被擒的，吕英雄不是，他是被小顾敲晕了的。”
　　曹大人斜着眼看阮笙，“难道顾惜朝就是好人？”
　　阮笙咽了口唾沫看戚少商，戚少商对赫连道，“开城门，我要出关。”
　　赫连春水一口回绝，“还没找到吕英雄，你乱跑什么？”
　　“吕英雄既然有耶律大石做靠山，益津关未必困得住他，惜朝还有十二个时辰，我不能在这里干等。”
　　赫连春水丝毫不松口，挥手下去，“不准开门！”
　　戚少商按住他肩膀，“我一定要去。”一字一顿不容抗拒。
　　赫连春水推开他手，“为了顾惜朝不值得，戚少商，你疯了！“
　　戚少商捉起他手臂往城门走，“少废话，开城门。”
　　“你真的疯了。”赫连春水被他拖着走，一路嘟囔，“我都不敢弄死耶律大石你到底要捅什么娄子我告诉你我一个人也不会派给你双拳难敌四手你会被啃的连骨头都不剩……”
　　两人渐渐远去，大营外曹大人跟阮笙大眼瞪小眼，阮笙捂着眼，“老爷子您别看我，我啥都不知道。”
　　曹大人换了副表情，摇摇头心忧地往回走，少伯的心肝跟泽宣的后人，大人，这个局难解了。
　　到底那孩子去了哪里，曹大人揪着胡子慢慢走，这些年是如何过来，在哪里长大，为什么不见他父母，泽宣呢，在哪里。
　　倘如那孩子找不到，难道真的要老夫剖开小顾心脉……曹大人有些发抖，少伯，少伯会劈了我吧。

　　第二十九章

　　很快人都散的尽了，阮笙蹲在原地十分苦恼，恨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窝囊毛病，被人捉住拿来利用。现在走了吕英雄，小顾生死未卜，师兄要去跟人拼命，谁也没来说他半句，可阮笙心里，十分地不好过。
　　唉！阮少侠重重叹了口气，拖着腿去看顾惜朝，大营这一角十分僻静，阮笙强抬着头看天，东北面，一线晨曦渐渐泛着蓝，沉甸甸地，也不知师兄现在如何。
　　顾惜朝睡在榻上极安静，阮笙垂着头在一边絮絮念叨，说了很久也不见回应，最后泪汪汪地撑不住，回去睡觉。
　　他的那间房，刚才找人被翻得一团乱，阮笙挨着门边扶起凳子阖上衣箱，刚转到屏风左近，一个人扑通倒下来，临倒下还攥着他衣摆，拧着的眉峰十分锐利，“不准喊人！”
　　阮笙被吓得一跳，吕英雄湿答答白惨惨倒在地上，不喊我就是个傻子！刚抬脚往门外跑，身后吕英雄一把攥住他脚踝，阮笙扑通一声实落落地趴了个准，胸骨咯在门框上，疼地一下子蜷了起来，吕英雄把他拽回去按住嘴，恶狠狠地，“把你藏的吃的给我！”
　　敢情这位英雄是饿了。
　　阮笙咬着嘴疼的掉泪，使劲蹬腿爬活像是被糟蹋，吕英雄翻身骑在他身上，抬手揍了两拳，“把吃的给我！”
　　这位英雄力气好大，小阮笙被打的背过气去，好一会才缓过来，“王八蛋！”
　　王八蛋饿死你！阮笙咬着牙你打我吧饿死你，眼神儿横横地宁死不屈。吕英雄是真饿了，半大小子长身体最挨不得饿，一天一夜多没吃东西，饿的心慌，舔了舔嘴唇，“你别喊人，给我吃的，我去救顾惜朝。”
　　阮笙咧着嘴龇着牙，啊呸，当老子傻的这么乖给你骗吃骗喝？
　　吕英雄略略松了松手，“我真的去救他。”
　　阮笙扭头不信，吕英雄掐着他脖子，“你给不给？！”
　　阮笙給掐的青紫青紫像个茄子，两腿使劲蹬，一鼓劲居然把吕英雄掀翻了，两人摸爬滚打互掐着脖子大喘气，阮笙一眼不巧看见了他手臂上咬的伤，伤口一大片狰狞泛白，心口一缩，“这怎么弄的？”
　　吕英雄把袖子咬下去遮住，“刚躲水缸里泡的。”
　　大营里是有几口过人的大水缸，那是防着走水救火的，阮笙连呸两声，躲的真好啊，王八蛋躲掉两条命！
　　两人扭打的功夫，天开始麻麻亮，远远近近公鸡打鸣，夹杂几声狗叫，吕英雄肚子叫了几声，阮笙的肚子也跟着叫了几声，两人都饿的脸发白，吕英雄说，“我真的不想害顾惜朝，你给我弄点吃的，他快没时间了。”
　　阮笙霍地一惊，松开手，“一言为定我去给你弄吃的你呆着别动！”
　　还没出门，又被吕英雄扯住腿拖回去，这孩子细长一双眼冷冷笑，“我知道你喜欢藏吃的，别出门，别想让人给戚少商报信！”我可不想他半途折回来。
　　“师兄他是好人，你是坏人！”阮笙到底还是没有喊叫，从衣箱里扒拉出一包肉脯，两人对着头狼吞虎咽，“你快吃，吃完了去救小顾！”
　　阮笙边吃边催，吕英雄埋头大嚼吃着还占着，最后看剩的不多了，干脆把纸包一团塞到怀里，“你够了！”
　　阮笙抢不过出不去委委屈屈趴在桌上，也不敢喊，你叫啊，你叫我就不救顾惜朝！
　　真十足卑鄙不地道。
　　阮笙巴巴望着外面太阳渐升渐落，心里不住骂怎么连个来叫我去吃饭的都没有，门外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一个记得阮少侠这号人物，阮笙咬牙，师兄，小顾，谁来帮我我要捏死他呀。
　　眼看过了午，眼看近黄昏，阮笙围着桌子打转，最后扛起个条凳对着吕英雄，“你他妈再拖，再拖小爷打死你！”
　　吕英雄吃过东西精神好了很些，一边袖子撕得碎碎的包起了那道伤，看着窗外斜斜影子，抬头盘算，盘算了一会，摸出肉脯慢慢啃，不作理会，阮少侠扛着凳子被晾在门前，郁闷地吐血。
　　吕英雄慢吞吞啃完了他那一大包肉脯，跳下榻又灌了一壶茶水，外面天色也黑的透了，这才拍拍吕英雄，“我们走。”
　　吕英雄跟在他背后连比带划虚空踢打，十分地不解恨，两人来到顾惜朝门前，门口两个守卫认得阮笙，吕英雄长眉挑了挑，阮笙含混说我来看看，也便混了进去。
　　顾惜朝的情形很不好，神智一点不清，汗水浸透了头发，灯下看来越发眉目清晰。吕英雄卷起他袖子试了试脉，又趴在他胸口听了听，咦了一声，阮笙咬着手紧张地要命，吕英雄招手，过来帮我把他翻过来，他伤口在背后。
　　两人合力把顾惜朝翻了个身平放在榻上，吕英雄开始照着他爹娘老子教过的法子救人，阮笙颤颤地守在一边大气也不敢出。
　　这情形十分地荒唐，说是草菅人命也不为过。
　　曹大人端着一碗药进来的时候看见的正是这景象，顾惜朝后背給吕英雄胡乱划了两个十字，上了些不知是什么药，正悬着自己腕子往上面滴血，旁边阮笙死抓着帐子扭头在一边，两个半大孩子着实儿戏。
　　曹大人不愧见过世面，吕英雄也十分镇定，两人对望一会居然没有互相打扰，阮少侠则早已头昏昏不知名姓，这孩子确然见不得血。
　　“原来是你做的，你是谁？”吕英雄一掌附在顾惜朝背后，引出一股柔和内里引着那枚要命的针往外走，曹大人强压着嗓子，“你爹，可是叫做吕世恩？”
　　吕英雄眼睛闪了一闪，摇头，“家父萧泽宣，老先生认得家父？”
　　这老人家既然有法子定住蚊须针不动，自然同自家有些渊源，吕英雄十分恭敬，曹大人晃了一晃，“泽宣，泽宣……果然是。”
　　吕英雄垂了眼，专注地盯着顾惜朝后背，曹大人又问，“你爹现在何处，你可知自己身世，你爹有没有提过，他当年……”
　　吕英雄忽地扭过头，犟地像只小兽，“我爹死了，他没当年。”
　　曹大人又晃了一晃，正要说话，忽然啪地一声阮笙扯着帐子昏倒，把老爷子猛吓一跳，刚要问的话也吓得忘记，扶了一把额头，“不管过往如何，你既是吕家后人，老夫就不能不管，当年那场冤案……这些年来我们一直在找证据，总要为吕家翻过来，孩子……”
　　吕英雄眼圈一红，一咬牙，抬掌收了回来，掌心躺着那枚要命的针，拳头一攥说道，“我爹就是想着翻案，所以才……所以才被你们害死，”吕英雄红着眼圈，缓缓摇头，“我不翻案，我只想报仇！什么吕家跟我没关系，我只要知道是谁杀了我爹，我杀了他好回家，我娘一个人在家，她怕黑。”
　　曹大人一把辛酸，过来抚着这孩子肩，吕英雄不领情，弯腰把阮笙拎起来放到了顾惜朝一旁，“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临走前我娘交待过，我不会做汉人，我是契丹人。”
　　曹大人如被雷轰，吕英雄扯开自己胸口，青森森一只狼头刺眼，“我是契丹人！”
　　然后冷笑，“我娘说的果然没错，你们知道我是契丹人，一定失望透顶，一定不会认，”说着匕首一指，“老先生，我现在想活命，你送我出城罢。”
　　曹大人被吕英雄挟持着一路往城门，赫连春水衣衫不整头疼地要命，这老爷子十足一宝，这狗崽子挑人怎么就这么准，戚少商回来一定找我拼命！
　　吕英雄要了两匹快马往北逃，逃了二十里地才松了口气，曹大人下马时摸了摸他的头，“你是个好心的孩子，谁说不会认，我老头子就认，带着你娘，回家来吧。”
　　吕英雄僵了僵，半晌挤出来，“我爹，他从前，是个大英雄么？”
　　曹大人挽着缰绳看着他，“天下无双的大英雄，老夫再没见过。”
　　吕英雄眼睛闪了闪，打马向着居庸关去。
　　我听说，戚少商也是个大英雄，用来祭我爹，也够了。
　　曹大人心头一颤，奋起一把老骨头飞奔，人马都拼上命，这孩子心思缜密可比泽宣要狠，这样一拖再拖少伯那心肝的心肝岂不是要坏，要命了。

　　第三十章

　　从前阮笙小的时候，总喜欢跟在阮箫后面去茶楼酒肆听书，说书的先生有一句，花开两朵，各表一支，这晚的情形正是如此，或者还要更复杂。阮笙蹲在凳子上看着顾惜朝，想起诸葛先生最爱的那盆绣球花，开起来团团簇簇，四面八方。
　　那么就来先表一支。益津关赫连春水，自然是不会老实待在城里等曹大人，吕英雄前脚马蹄声刚没，赫连春水就带了人出关，曹大人骑马往回跑，未及三里路程，两边人马在关外一道山梁下碰上了，曹大人哆嗦着下马抓着赫连春水，“快，那孩子拖延着不给小顾治伤，定是跟契丹人设下了陷阱，快去找戚大人！”
　　“啥？”赫连春水抹了一把额头，“戚少商？”他不就是去偷个人难道真的要拼命。
　　曹大人呼哧带喘地摇着头，“居庸关南京城古北口松亭关，就近这几个地方，快去找，双拳难敌四手真怎么样不好说！”
　　“那孩子一拖到半夜就是为了让戚大人深入辽营脱不了身。”
　　赫连春水忽然觉得这事儿真严重了，长眉皱了皱，回头看了一眼益津关，管他呢豁出去了，我就私自调兵了谁能把我怎么的？！一跺脚喝令传令，派了先后八路斥候四十八人分赴四个方向去寻戚少商，一旦有消息立刻快马回报，又派了亲兵带着帅印赶回益津关通知副将吹角备战，这才扶着曹大人上马往回走。
　　曹大人喘了一会有些腰疼，拉着缰绳弓着腰直冒虚汗，赫连春水换了匹马扶着老爷子往回走，曹大人擦着脑门道，“契丹人在东边正跟女真人打得凶，居庸关这边驻军不多，赫连大人不必忧心。”
　　赫连春水有些焦躁，嘀咕道，“戚少商没事吧。”
　　曹大人忽地一拍大腿，“糟了！快回城！”
　　赫连春水一下懵了，曹大人心急火燎揪着马脖子上鬃毛，“刚才混搅地給忘了，小顾那针取出来之后要化掉淤血，这回一耽搁怕不早就郁结到五脏，这下糟了！我们快走！”
　　自来蒙古大夫跟庸医，才是真的杀人不见血。
　　赫连春水咬了咬牙，扶好曹大人硬甩一鞭，这两位真乃神人，不管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只要碰见就没太平过！
　　这回红泪又不在我为了谁啊我，赫连春水一路带着曹大人飞跑一边纳闷，我这么卖命干什么啊我。
　　曹大人怀疑吕英雄跟契丹人设了圈套，那是因为曹大人心知吕英雄乃前正风骑少帅之子，认定他将门虎子必然不凡。可事实上吕英雄只是个十六岁少年，再怎样聪明绝顶也没有那么神机妙算。居庸关外夜袭诚然是一计里应外合，但也是这两人唯一的一计，被赫连春水中途搅和之后，确确然没了后手。拖延着让戚少商自投罗网这招，还是吕英雄躲在水缸里听见戚少商出了城，临时起意想的法子。他若是真闯了辽营，就不信能再逃得出来！吕英雄伏在马背上往古北口方向去，只要带了戚少商的人头回去，娘亲一定欢喜。
　　真是孩子天真想法，一颗人头，就算是仇人头，你娘亲又有什么好欢喜。
　　况且此刻这颗人头，还稳稳地坐在戚少商肩上，一时半刻，也没有要掉下来的样子。
　　戚少商回手拔下肋上一支铁箭，疼地直龇牙，额头上不知是血是汗，流下来糊住了眼，咸的，杀的眼睛疼。
　　戚少商回手一甩那支铁箭就还给了追来的契丹人，依旧伏在马背上飞奔，抹把脸的空挡都来不及，身后辽人追的催命。
　　这事就是这么巧，当日清晨赫连春水等人偷袭走后，耶律大石点齐人马发现吕英雄被劫走，当即急调附近几路骑兵赶往益津关救人，自己就先带着那几百人做先锋，后来在两国交界的古北口休整了一夜，刚刚整装还未出发，戚少商就到了。
　　虽然惜朝生死未卜，但我活着，才能保证他有一线希望。戚大侠并不十分鲁莽，这一回没有从大门直接闯进去，而是从侧门打翻十来个守卫溜了进去，还顺手逮了个通译逼供。这位通译大人根本不晓得他凶神恶煞要找什么英雄，随口乱指一通，恰恰把戚少商指到了耶律大石主帐。
　　耶律大石并不在帐中，戚少商拖着他通译进去乱翻一通，那通译看着他神魔一般，抖在他腿脚下缩成一团，颤颤说道，“大、大王，到、到底要、要找、什么？”
　　戚少商踢了地上的守卫两脚，又去翻帘后床榻，“吕英雄，个子不太高，到我鼻子，细眼睛白净很秀气，你到底见过没有！”
　　那通译依旧滚成一团，哆嗦道，“大、大辽军纪，营中不得、不得携带、携带女眷，没、没见过、有哪位女、女英雄、啊。”
　　戚少商心中有气，过来一脚踹翻，“见鬼了女英雄，谁找女英雄，我找吕英雄！”
　　这两声大了点，惊了外面的人，后来就打起来了。
　　戚少商喝问，“吕英雄在哪里！”
　　耶律大石眯了眯眼，心知一定出了什么岔子，默不作声看着他，挥了挥布置弓弩手。
　　两人对峙，脸色都极为难看，戚少商贴身游斗过来，“我再问一次，吕英雄在不在你大营！”
　　周围弓弩手上弦封住去路，古北口步兵手持枪戟阖在外围，戚大侠情况有些不妙。
　　耶律大石武功并非戚少商对手，几回下来便落在下风，却固执不肯让人帮忙，沉着脸守多攻少。
　　这种情形下杀手绝对不利，戚少商两眼瞟过一圈又一圈，没有看见吕英雄影子，咬了咬牙，心中实在不愿，却到底语气弱了些，“惜朝中了他的蚊须针，此刻还有几个时辰性命，他到底在是不在！”
　　耶律大石心中转念，顿时明白吕英雄意欲何为，当下再不缠斗，“我告诉你他在哪。”
　　戚少商手上一滞，耶律大石眼睛一眯，“他在阎罗殿等你！”说罢一退。
　　“杀了他！”
　　耶律大石举手一挥，戚少商被涌上来的兵刃挡住，耶律大石看着他，“吕英雄不在我这里，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如果真像你说的，”两人隔着刀剑目光相撞，“我也救不了他，但是现在我可以，去见他最后一面。”
　　“踏平益津关，就算是尸体，他是我的。”

　　第三十一章

　　尸体，耶律大石退出古北口大营，一路传令益津关方向去截吕英雄救人，我要具尸体来做什么，像他一样想不开，供在木叶山上么。
　　都以为我魔怔了，耶律大石命人备马，调兵，披上战甲，我不过贪恋一个微笑，这世上有人爱钱，有人爱权，有人迷恋古董花石，我不过爱一个人，有什么稀奇。
　　耶律大石眯了眯眼睛，上马正要出城，经过大营回头一望，高处弓弩手正在放箭，又一想，若小顾真的不治，岂非成全了他地下相逢，想罢低声吩咐，弓弩手暂停，磨着暂且不杀，这才出营。
　　吕英雄星夜赶路，时间掐得分毫不差，耶律大石才出古北口，两人便正面撞上了，吕英雄看见他眼睛一亮，“戚少商来了没有？！”
　　耶律大石喜出望外，“你救了顾惜朝？”
　　吕英雄伸长脖子向他身后望，“戚少商你杀了没有？”
　　“顾惜朝到底如何？”
　　这两人马头交错鸡同鸭讲，旁边有人插言，戚少商正困在城内，吕英雄大喜过望打马便跑，耶律大石抽了那多话的家伙一鞭子，追着吕英雄进关，两人前后脚追进大营，戚少商正被逼在墙角，身旁墙壁上射满了倒钩铁箭，也多亏得耶律将军醋劲大，戚大侠没有变成个刺猬。
　　吕英雄跳下马将身后长枪拼接起来，抿着嘴便要冲进去杀人，被耶律大石一把揪住，两人一急眼说起了契丹话，一个要杀人，一个要问话，吕英雄憋了半晌大声说道，“我走之前娘亲说过，说你好端端的就断了袖，要我杀了那个害你的祸根，我已把他杀了，你死心罢！”
　　吕英雄虽年纪小，却也知道断袖不是什么好话，这几句用汉话喊出来，周围只有几人变色，那倒霉通译原本在看热闹，这会悄悄地顺着墙边溜了出去，擦了擦汗，匹夫无罪，溜墙根有罪，萨满真神保佑，将军没有看见我。
　　耶律大石确实没有看见他，他看着吕英雄，脸色青白，“你再说一遍！”
　　“顾惜朝死了，我躲在益津关，看着他死透了才走的，你死心罢。”
　　吕英雄抿了抿嘴，眼梢瞥向戚少商，他果然失魂落魄，正是绝好机会。
　　吕英雄提着枪杀入战团，戚少商招式不成招式，却异常凶狠，吕英雄被他剑梢真气扫到，震开趴在地上，眼见戚少商杀出一条路就要冲出去，连忙喊，“拦住他！”
　　出口处辽军拦截过来，却被耶律大石一箭射在门柱上，“放他走，”耶律大石看着吕英雄，“有本事，别靠着我。”
　　吕英雄伤势颇重，看了耶律大石一眼，一咬牙爬上一匹马追了出去，两人很快淹没在夜色当中。
　　我要具尸体来做什么，耶律大石想，早就知道回不去，却还是想着跟从前一样，他就那样不远不近地在身边，永远安静，或者有时候会笑一笑，我就很知足。
　　不像现在，心底空荡荡地再也填不满。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有人怯怯地出声，将军，真的不去追么？
　　耶律大石疲惫地抬起头，追。
　　姑母，耶律大石麻木地想，我帮俏君为他父亲报仇，你却让他杀了惜朝，难道就只准你爱上一个汉人，我却不能，我恨你。
　　顾惜朝死了，真是好大一个笑话，戚少商觉得自己轻飘飘地，骑在马上也似腾云驾雾，什么都不真切，想不到吕英雄这孩子看着木呐呐的，笑话倒说的不错。
　　这笑话真不错。
　　戚少商狠狠咬了一下舌尖，看，一点都不疼嘛，就说是个笑话，哈，哈，真好笑。
　　真好笑。
　　可是为啥又有点想哭？
　　一定是太入戏了，戚少商想，抹了把脸，被那人看见，一定会扬起眉，语气轻佻佻地又讥又诮，男儿有泪不轻弹，大当家，你哭什么？
　　这路为什么还不到头。
　　斥候来报，戚大人无恙，正在回返，益津关上下顿时紧张，赫连春水趴在城头上算，自从遇上戚少商，到底已经有多少个时辰没有睡过，不算不知道，赫连春水掰着手指头給副将看，看看，看看，三十三个时辰，整整两天一夜，你说他们折腾不折腾人，困死我了！
　　副将打着哈欠，摇手，将军快看，城外有人马，好像戚大人到了。
　　城外戚少商身后紧跟着吕英雄，半里多外是耶律大石，浩浩荡荡滚滚而来，晨曦中格外壮观。赫连春水捂着脸，我就说祸害遗千年，你看他又活蹦乱跳地回来了，倒霉的还是我，还是我呀。
　　副将默默无语，大人您每次出关假扮盗匪的时候，末将也是这样想。
　　赫连春水亲自开城门擂鼓迎敌，戚少商跟他一错身旋风一般冲进了关，赫连春水十分不满，这位捕头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好歹见面打个招呼，本将军如此风神俊朗，你这样无视我会很伤心的呀。好在还有这位小兄弟，赫连春水挥起长枪拦住了吕英雄，轻佻一笑，“早就听闻，吕家有一路枪法十分高明，号称天下无敌，小兄弟，我们来切磋一下。”
　　吕英雄也是心切，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深陷宋军阵中，眼看戚少商身后大门缓缓阖上，一口气没有喘匀，鲜血涌上喉头喷了出来，吓得赫连春水一跳，“啊！隔枪打人，我武功大进了！”
　　“手下留人！”耶律大石带人赶到外围，城外乱打一气，赫连春水稍稍占了上风，城头上连发硬弩让耶律大石很吃了些亏，冒着箭雨抢过吕英雄，耶律大石回头望了一眼，从今后再也没有那个人，再也没什么值得回头。
　　原来是来找孩子的，辽人倏忽来去走的极快，赫连春水摸了摸鼻子，问身边副将，你说这一仗我们怎么报备上去？
　　那副将板着脸，照从前一样。
　　赫连春水十分满意，拍了拍他肩膀，带着两只乌青的眼圈去看那两位神人。
　　戚少商正两手抖抖地給曹大人打下手，咧着嘴直笑。曹大人年纪大，也是几十个时辰没有阖过眼，不时擦擦额头虚汗，还要应付戚少商，没事，死不了，真没死，骗你做什么，死了你把老夫的头拿去……要不是看他伤成这样，曹大人又瞥了戚少商一眼，还在傻笑，要不是看着少伯的面子，真想一脚踹出去，这傻姑爷实在太聒噪。
　　好了，给他穿上衣裳，曹大人拎起袖子擦了把脸，一会我让人煎药来，调养一阵子就好。
　　你，跟我来上药，曹大人指了指戚少商，戚少商有点舍不得走，曹大人怒了，想比他早死就别过来！
　　戚少商被他这个死字吓到，乖巧巧地跟了去剜出两截箭头，包扎了十七八道伤口，很老实地哼都没哼一声。
　　病人很配合，曹大人很满意，门外煎药的小童过来问，是现在就喂么，曹大人刚点头，戚大侠巴巴地问，我去喂吧。
　　曹大人叮嘱了两句，腿别乱动，当心瘸了。
　　戚大侠没听见，三蹦两跳端着碗跑了。
　　赫连春水青着眼过来的时候，扒在门口有点怀疑自己眼花，使劲揉了揉又看，这叫，这叫什么，天遂人愿？好人有好报？还是我上次去相国寺上香菩萨真的听了我的话？
　　阿弥陀佛菩萨真好，赫连春水甜蜜蜜地去给心上人写信，红泪，戚少商断了袖，红泪，我们完婚吧。
　　房里面顾惜朝仍旧沉睡，戚少商轻轻拽上被角，低下头又亲了一下，觉得无论怎样出生入死，也都值得。

　　第三十二章

　　吕英雄在使团一路随行一年多，如今突然爆出他同辽人有勾结，前几日情况混乱无暇顾及，过后静下来都觉得事态严重，戚少商将那份盟约草款摊在桌上，敲着桌子思量，想必耶律大石如今也该猜到，他们千里迢迢不惜涉海冒险到辽东，为的是什么。
　　虽然护步答岗一战辽军元气大伤，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辽庭又有一干年轻俊杰主事，怎会坐看宋金结盟而毫无动作。
　　戚少商揉了揉额角，这份盟约该当越快送到京师越好，可如今却没有合适的人去办这事，这要命的东西留在身边一天便多一天危险，更耽搁一天国事，到底如何是好。
　　戚少商拿起剑比划两下，自认这坐着的剑法还不错，既然骑不了马，那就乘车，河间府到汴梁快马快车只要十天半月，如果赫连春水可以同行，那就万事不愁，可他似乎脱不开身，戚少商比划两下又想，不过赫连公子向来不靠谱，擅离职守大概也不算得什么，不如就邀他同行。
　　戚少商把桌上卷宗一收塞到怀里， 挪着腿去邀赫连春水，赫连公子正在借酒浇愁，看见他更加愁上三分，拍了拍身边座椅，戚兄过来喝一杯。
　　他脚边堆着几个酒坛子，喝的已经很够量，戚少商瞄了一眼门口，曹大人不准。
　　赫连春水硬塞给他酒碗，装，你就装！
　　戚少商深吸一口气闻了闻，真香！开始猛灌。
　　赫连春水抱着坛子仰在椅子上，你说，你有什么好？
　　戚少商挑挑眉，端着碗莫名其妙，啊？
　　我赫连春水，一表人才，赫连拿酒碗敲着桌子颇有韵律，牢骚道，风流倜傥。
　　戚少商看他眼里波光流转，显然是醉了，连忙附和，是。
　　没当过土匪又是正经出身。
　　戚少商点头，那是。
　　专心一意从来没有前科。
　　戚少商继续点头，很是。
　　那为什么红泪就是不要我！赫连春水使劲一顿，酒撒了半碗，戚少商暗叫可惜，把碗抢了过来捧着，赫连将军十分郁闷，他兴冲冲地写信求婚，结果积雪峰上的冰山美人回话，赫连公子从今后不必再上积雪峰，息红泪不认得这样乱嚼舌头的小人。
　　赫连将军趴在怀里酒坛子上，十分冤枉，盯着戚少商心里恨恨地，我半句假话都没讲，为什么说我嚼舌头。
　　戚少商僵直着一条腿喝的正高兴，赫连春水戳了戳他，我说。
　　嗯？戚少商抬起头，赫连春水迟迟疑疑地问，你跟顾惜朝……？
　　我跟顾惜朝什么？戚大侠眨了半天眼睛也没等来赫连公子后半句，舔了舔嘴唇，干脆道，就是你想的那样。
　　他这样坦荡直白，反倒赫连春水忸怩了一下，觉得自己是有点嚼舌头，嗯，一会給红泪回信我错了，以后再不敢了。于是又道，前几天我听说一件事。
　　戚少商拎起脚边酒坛子添酒，什么事？
　　我听说在上京的时候顾惜朝中了毒，是你去要的解药。
　　戚少商手上停了一下，眉毛都不抬，嗯，如何？
　　我听说那解药是你跪来的。
　　戚少商眉梢动了动，你知道真不少。
　　赫连春水凑过来问，人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你是如何……戚少商一手端着酒碗推开他，双眉扬的很高，眉宇舒展天高云阔，拍着赫连春水肩膀，拍一下蹦个字，我、视、黄、金、如、粪、土。
　　赫连春水一怔，遂即大笑，忽然一拍桌子，戚少商，我今天服了你！
　　戚大侠端着酒碗很自得，多喝了几杯酒后更加自得，两人推杯换盏不亦乐乎，最后晕乎乎醉醺醺便商定了，明日启程去京师。
　　顾惜朝仍旧睡睡醒醒不很精神，那天看见戚少商瘸着一条腿装好人，端着药碗忍了忍没说什么，后来启程上了路吩咐阮笙，让戚少商上车，再逞能打断他另一条腿！
　　阮笙缩了缩脖子去传话，戚大侠很窝心地蹭到车上，被曹大人撵了下去，出去出去，上后边的车，这针灸呢！
　　阮笙很想笑，强忍着，赫连春水可不管，笑的声音比天大，惊飞了好大一群乌鸦。
　　戚少商料得不错，耶律大石果然派了人来打盟约的主意，幸好赫连春水也不傻，路上暗伏了家中死士，一路鲜血淋漓地经河间府到大名府，在大名府的时候遇上了汤思退汤大人，一行人又换了水路西行二日，终于到达汴梁。
　　到汴梁后阮笙拿着马大人的腰牌手书把众人安排到了榆林巷马大人府上，反正不要钱的地方不住白不住，于是稀里哗啦全都搬了过去，赫连春水看他们架势吐了吐舌头，幸好有马大人，不然这群蝗虫该跟我回家了，看了两眼一拐弯回了家……后来阮笙回来说，听说赫连将军刚到家还没进门，就给侯爷夫人拿棍子打出来了，连夜被打回去了益津关，怪狼狈的听说连饭都没吃上……戚少商听说后，很痛快地大笑一场，十分解气。
　　隔了两天戚少商跟阮笙奉诏去了枢密院，顾惜朝躺在院子里晒太阳养病，院子外面有商贩挑着担子来回喊，蜜桃脆梨甜李子来，香瓜甜瓜面倭瓜来，沙瓤保甜的大西瓜来！听的人嘴巴里淡淡的。
　　汤大人出去买了两篮子瓜果回来，让下人洗好了呈上来，顾惜朝挑挑拣拣拿了个翠碧的李子正要吃，被曹大人喊住，不行！給塞了老大个桃子过来，顾惜朝捧着桃子不大乐意，汤大人轻笑，说起这几个月老大人在龙游如何如何，一晃到了天黑，顾惜朝揉着那个桃子漫不经心问道，汤大人，吕英雄的事，是否该给我一个交代？
　　这一回在益津关，不管是顾惜朝还是戚少商，这个亏都吃的不小，顾惜朝方一醒来便问吕英雄下落，戚少商告诉他跑了，别的多一个字也不肯说。顾惜朝再去问别人也都各有隐衷地躲躲闪闪，直到在东京遇上汤思退，曹大人兴奋地不得了，两人牵着手躲在甲板一角鬼鬼祟祟了很久，被顾惜朝撞个正着，曹大人板着脸责备小顾你怎么乱跑不敢受了风，顾惜朝冷笑，把曹大人笑的心肝一颤一颤，觉得少伯眼光真是奇诡。还是汤大人脾气好，两边安抚，给我十天，一定给你个交代。
　　如今十天也到了，顾惜朝一直记得讨债，想起戚少商那个半死的样子，十分手痒。
　　汤大人趁黑偷偷塞了两个李子给他，悄声道，明天，我在桑家瓦子定了一出戏，一定给你个明白。
　　六月初的李子还是有些酸，顾惜朝丝丝地吸了两口气，点头，行。
　　大门处有人掌着灯笼一路过来，戚少商一高一低眉花眼笑的，惜朝，看这个面人像不像你。
　　边上似乎有人在忍笑，顾惜朝面不改色接过来，就着灯看了两眼，七分吧。
　　戚少商笑眯眯地抱他去正厅吃晚饭，两人走在最后面，顾惜朝把一个几乎揉出水的桃子塞到他怀里，曹大人真是有意思，自己喜欢也不用逼人跟他一起喜欢啊。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三章
　　桑家瓦子就在榆林巷不远东角楼边上，过了十字街第二甜水巷往北，一溜几家瓦子聚在一起，再往北就是白矾楼，京师最繁华也就这一段，再就是汴河州桥相国寺，他们今天却不是要上香。汤大人一早便备好了车马，碰见戚少商要出门，好奇问了两句，汤大人笑说小顾嫌闷，我带他去看戏，戚大人就有些不是味道。他们认识这么久，除了在上京的时候一起听过一段关外鼓书，就从没这么一起消遣过，仔细想想这日子过的，真有点颠簸。
　　戚大侠怀着一团心事去六扇门找阮笙，汤大人跟顾惜朝也早早地出了门。
　　甜水巷早市十分热闹，街边南北杂货日常用品鲜花蔬果摆布的整整齐齐，赶早的人熙来往去， 跟边城确实大不同。跟着车走了一会，汤大人掀起帘子道，前面车过不去，我们走一会吧。
　　两人下车，汤大人事先带了轮椅，推着挤过人群才发现，原来前面有人大清早的摆擂角力，顾惜朝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对汤大人道，比我当年生意好。
　　汤大人笑，现在看着是，你再待一会，就都看你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花痴无处不在。顾惜朝抽了汤大人腰间一把折扇，打开展在胸前，挥了两下，问道，如何？
　　汤大人举起拇指道，一表人才。
　　两人都一笑，夹道走过街边各种摊子，顾惜朝买了个穿毛皮的面人，两人到了东角楼边，清早上瓦子里十分清静，汤大人着人进去通传，很快瓦子里主事迎出来，看见顾惜朝怔了一怔，跟汤大人寒暄几句，毕恭毕敬地把人迎了进去。
　　瓦子里偌大的勾栏前就只清理出几张座椅，其中一张软榻放在中间，汤大人赞道，这生意人真是玲珑七窍。
　　顾惜朝挑了挑眉，却要劳烦汤大人扶我过去。
　　很快有伶俐的小姑娘过来伺候茶点蔬果，主事的胖子班主过来问汤大人，是不是可以开戏了。汤大人抿了一口茶，开吧。回头跟顾惜朝又品评了一番茶叶水质，顾惜朝一边随口应着，细打量周围家具帷幔花木布置，有些心不在焉，有些寥落。
　　两人闲说了两句，台子上女伎艺人开始登场，先出来一众乐师，持着横笛拍板大鼓排箫，齐齐坐在一处，很快乐声响起，汤大人对顾惜朝点了点头，顾惜朝望着台上出来一个女子，曼声开唱。
　　唱词写的文中有白十分好懂，辞藻耐嚼却不低俗，顾惜朝听的津津有味。
　　一边道，这故事却有些像是前朝天波府旧事，汤大人摇着折扇点头，历史总是惊人相似。两人继续看，后唱到那辽国郡主出来，从西夏人手中救出那少年将军。顾惜朝又道，不知唱的这位英雄可有妻室，不然却又像话本里代战公主。汤大人半晌不说话，这时台上小唱女伎下了场，却又上来两人，一人说白一人舞枪，说的却是那少年将军身世。
　　顾惜朝听了一会，道，台上这人枪法不错。
　　汤大人道，总不及那正主人十分之一好。
　　那少年将军身世显赫，说白之人声色并茂，又生的十分好，那辽国郡主心生爱慕，两人又是青葱年华，正情谊渐厚，台上一声弦惊霹雳，那少年被皇帝定罪通敌诛连九族。
　　两人都是一声轻叹，台上女伎十分动情，后面那桩桩件件相互扶持，风风雨雨一同经历，转眼间，少年将军风华老去，一十六年弹指一挥，一曲笛声萧萧，那原本的少年辞别妻儿返回故国。
　　顾惜朝轻轻皱了皱眉，却是要刺杀皇帝？
　　汤大人道，若是刺杀皇帝，天下人又怎知他满门冤屈。
　　这一程血洗沉冤并不圆满，顾惜朝眯了眯眼，台上只有两三个人，却将一出颠倒黑白演绎得十分精采，评道，还不如刺杀皇帝。
　　汤大人抽声道，顾公子。
　　顾惜朝挑了挑眉，台上却又换了一景，那男角自知冤沉海底永不得翻，临死一搏自牢中脱出，前去刺杀将十六年前旧案打入海底的仇人，顾惜朝冷笑，最后还不是这样，汤大人默默不语，顾惜朝脸色一变，这时台上杀出一人，却与他手中面人有七分神似，顾惜朝捏紧了拳。
　　这故事到此大白，汤大人补充，我在庆州府找到四年前当事之人，少帅那时手刃仇人却身陷重围，最后致死那一剑，是他自己握着刺进心口，戚大人职责所在，却是无辜。
　　但是那把剑，却着着实实握在他手里，进了人心口。
　　死在戚少商手里，味道格外不同么？
　　顾惜朝眯着眼神情有些冷，你说他无辜，吕英雄却不是这样想。
　　若是他爹被乱箭射死，他岂不是要带一串人头回去祭拜。
　　这大英雄的名头，我看也没什么好使，净招人借刀寻死，惹些乌龙官司。
　　汤大人面色不很好，俏君是个孩子还小，将来总有一日会明白，少帅是不愿别人的剑脏了他的血。
　　顾惜朝冷哼一声却不说话，汤大人有些尴尬，台子上伎人都退了下去，这一出戏唱到现在，已是月上梢头。
　　伺候的小姑娘过来掌了灯，汤大人道，我们回府吧。
　　顾惜朝坐在轮椅上道，老大人是打算用这出戏，为吕氏一门昭雪么？
　　汤大人嗯了一声，顾惜朝沉默一会，道，瓦子里的伎人不过挣口饭，他们的性命也很无辜。
　　汤大人心软了一软，拍拍他肩膀，我有分寸。
　　两人一路穿过甜水巷，巷子里却又摆上了夜市摊子，经过一个卖诗的秀才身边，几个人拉扯吵闹，顾惜朝道，停一下。
　　那摊子边上男女老少都有，却是有人出了题目在为难那秀才，一首诗只卖三十文，这些人却在起哄停笔磨墨要罚十五文，两手下来一文钱没有，倒落了一地嘲笑。
　　顾惜朝低声说了两句，汤思退推着他分开人群，两人挤到那秀才身侧，顾惜朝提笔把刚才的题目代他写了，扔给出题那人，道，莫要狗眼看人低，须知风水轮转，你也有落难那一天。
　　这人脸色变了几变，周围人看了诗，都赞顾惜朝好诗文，也有不服的又出了题，顾惜朝对那秀才一点头，一首题目浪花押红字韵，一首芦雁为题押安字韵，顾惜朝立笔写就。
　　一江秋水浸寒空，渔笛无端弄晚风。万里波心谁折得? 夕阳影里碎残红。
　　六七叶芦秋水里，两三个雁夕阳边。青天万里浑无碍，冲破寒塘一抹烟。
　　诗未见得是十分好诗，却难得这份急智，那刁难的人讪讪道了歉，給那秀才付了钱，灰溜溜夹着走了，那秀才道谢，顾惜朝摇摇头。
　　两人离开甜水巷转过十字街，周围老榆树婆婆娑娑，榆林巷十分幽静，跟方才红灯热闹好似两个世界，汤大人道，顾公子这样才华，不该埋没了。
　　顾惜朝轻拍着扶手，我习惯了。
　　又道，汤大人一番苦心，我明白，教吕英雄不要再来惹我，不然，我不留情。

　　第三十四章

　　我们今天去看戏。
　　一清早，戚大侠在饭桌上说道，边说看了一圈，汤大人哦了一声，顾惜朝嗯了一声，来蹭饭的阮笙哈？了一声，反应不一。戚大侠端着碗又看了一圈，汤大人忙道，我今天有事，阮笙埋着脸吃饭举起左手道，我也有事。
　　戚大侠很满意，顾惜朝不着痕迹笑了一笑，被戚大侠看在眼里，十分甜蜜。
　　饭毕，两位有事的忙人袖着手出了门，戚少商抱着顾惜朝坐上轮椅，刚要跟出去，被早起正在打虎鹤拳的曹大人看见，嘱咐了一句，李子树下埋死人。顾惜朝撇撇嘴，戚少商趴在他耳边道，我们就吃，回头埋在一处。
　　顾惜朝一笑，两人出了门，天气晴好，风轻云淡，一路踏着槐花香。
　　甜水巷两边依旧摊子挨着摊子，顾惜朝不时叫着戚少商停下来，有时看两方砚台，有时看几个笔洗，两人正挤在一个摊子前看卷笔的竹帘，边上有人在说新戏，戚少商拽拽顾惜朝，我们就看这个吧。
　　顾惜朝抬了抬眉毛，人太多，我不爱凑热闹。
　　于是两人捧着几盒砚台到处转了转，盂兰节将至，各家瓦子都在排演目连救母，两人将就看了一场，顾惜朝没什么兴致，戚少商追着问，不好看？
　　顾惜朝捏着一个李子淡淡地，你要是从小到大看了几百遍，也就跟我一样。
　　戚少商心里一惊，忙盯着他看，顾惜朝瞥他一眼，看什么，还不至于，看你的戏。
　　戚少商合着那个李子握着他的手，附过来道，我今天真高兴。顾惜朝捏了捏他的手，别说话。
　　台子上孝子目连正合十跪着，悬空的帷幔上方香烟缭绕，滚滚钟声代表着十方大德众僧，要替人赎却一身罪孽，从来都刀山火海不容易。顾惜朝一时出神，身边那个出生入死的大侠，却浑然不觉。
　　两人在外面闲逛一天，回到榆林巷幽幽的两排树底下，顾惜朝问，你什么时候走？戚少商顿了顿，再过两天吧，这一次不走水路。
　　顾惜朝嗯了一声，风不对。
　　戚少商蹲下来靠在他膝前，惜朝。
　　嗯？顾惜朝将手搭在他肩上，戚少商握住他两手，两人眼睛亮亮地望在一起，十分肉麻，都觉得该有话要说，到了嘴边却又觉得都该明白，于是相对半晌就这样肉麻着。末了，顾惜朝道，你腿麻了吧，戚少商摸摸他的脸，仰起头凑过来亲了一下，笑了笑，回去吧。
　　隔了两天，戚少商仍旧同阮笙往北出了雁门关，汤大人回来跟顾惜朝道，耶律淳重病，耶律大石带人去夹山迎天祚帝。
　　顾惜朝没什么反应，只道，现下有什么时令点心，老大人想必被师爷管的很严。
　　三人一车一马，离开京师南行半月，到龙游已是夏末秋初，塘边的荷叶有些卷，鱼虾都十分肥。
　　师爷跟老爷子都提前得了信，早早地在城外驿亭等他们，带了两三个衙役十来个小菜，就着荷风柳香，喝着小酒，顾惜朝三人到的时候，两个老爷子都已醉了七八分。
　　曹大人一下车就扯着胡子乱骂一通，什么酒冷，什么蟹凉，什么风寒，被老爷子扯过去一通揉，揉完了又被师爷扯过去继续揉，汤大人看着三位老人家胡子都乱糟糟，忍不住笑。
　　顾惜朝靠在车上也是微微笑，三位老人家叙了一会旧，师爷有些不高兴，小顾，怎么不过来说话。
　　顾惜朝挑了挑眉，我病了，动不了。
　　师爷顿时心疼地要命，揪着曹大人领子吼，不是好了么？不是好了么！
　　曹大人斜眼看着他，看了一会师爷开始心虚，讪讪地放开，又讨好地为曹大人整衣领，如花我兄，小弟这犬子，就全仰仗兄长，请千万上心。
　　曹大人表字如花，这一生最大的耻辱。宗老爷子笑喷出来，两个晚辈也都好笑，只见曹大人追打着张师爷一路进了城，后面三人也吃着点心慢吞吞坐车跟了去，晃到府衙已是天黑。
　　府衙里门槛全都拆了下来，方便顾惜朝轮椅出入，顾惜朝对师爷拱了拱手，师爷佯怒，下次再不准带这些甜东西回来，老家伙牙都快掉光了，又道，那两方砚我很喜欢。
　　顾惜朝一个微笑还没落，门里闪出一个人，顾惜朝眼神霎时一冷。吕英雄穿着件单袍子出来，请师爷跟顾惜朝去吃晚饭。顾惜朝瞥了师爷一眼，师爷打着扇子假装没看见，挥舞着手摇得飞快，俏君啊，酒温了没有。
　　吕英雄薄唇抿了抿，温好了。过来推顾惜朝，顾惜朝冷哼一声，不必，顾某并不放心这位英雄站在背后。
　　吕英雄好似被烫了一下，缩回手，咬着嘴绷着背，在廊下站了良久。
　　三个老人家看他们这架势，齐齐一摇头，曹大人摊开手，我就说不行，你们真会做梦。
　　过了两个月，宗老爷子生日，阮笙和戚少商从关外托人带了礼物回来，老参鹿茸孝敬三位老爷子，一张狐皮給顾惜朝，一串北珠給汤大人孝敬夫人。汤大人笑道，这两个家伙，在关外暴发了。
　　顾惜朝被曹大人逼在院子里跟着打那个慢吞吞的虎鹤拳，不怎么高兴，师爷慢吞吞道，小顾，老爷子惦记你那个蜜汁火腿都快吃不下饭了，今天大好日子，你就给他做一道吧。
　　顾惜朝权衡了权衡，到底这个虎鹤拳比吕英雄更讨厌，卷了卷袖子，我去。
　　廊下宗老爷子在喝茶，看见顾惜朝走远了，对着曹大人和张师爷竖了竖大拇指，红泥小火炉，三人围在一起，老爷子捧着茶杯陶醉，晚上有好吃的。
　　厨房里吕英雄正在切豆腐，看见顾惜朝进来，抿了抿嘴，不敢说话，低下头继续切。
　　顾惜朝卷起袖子洗了洗手，不冷不热道，让开。
　　吕英雄低着头让开站在一旁，看顾惜朝切洗上锅调汁十分仔细，认出是一道蜜汁火腿，眼圈一红，我爹最爱这道菜。
　　顾惜朝阖上蒸笼没有听见一般，接着他案板上剩下的半块豆腐切，吕英雄头低的更低，我爹……我娘……我错了……我没什么亲人……爷爷带我去了祠堂……家里人都死光了……我想我娘……她不要我了。
　　顾惜朝手中刀一停，这倔强孩子突然蹲下来，把头埋在双臂中间，连哭声都不肯被人听见，正在变声的嗓子有些哑，哽的透不过气。
　　顾惜朝仰起头，过了很久道，哭什么哭，没出息，吕英雄一口气噎住，顾惜朝劈头抛过去菜刀，过来帮忙。
　　吃饭时吕英雄眼圈依旧有些红，三个老人家眉来眼去，顾惜朝不动声色跟曹大人剥蟹喝酒，吕英雄低着头狠命扒饭，老爷子摸着吕英雄的头，慢点慢点，噎着，师爷捏着他鼻子起来灌茶，死孩子吃这么快没人跟你抢要噎死啊。
　　很快到了年关，关外战事依旧打打停停，戚少商事忙赶不回来。顾惜朝借病，拒绝师爷胡乱差遣，杂七杂八看了不少书。

　　第三十五章

　　还有七天过年，汤大人要去海州拜祭陈俊卿父母，顾惜朝这半年闲的发慌，于是跟他一起去，两人牵着马戴上风帽大氅，师爷撑着窗子探出来道，回来的时候带些栗子，赶腊八回来熬粥。
　　龙游到海州并不多远，汤大人特地到天台山请高僧念了两篇经文，又买了好些元宝纸钱，栓在马屁股上拉拉杂杂，十分耀眼。
　　路上汤大人有些伤感，说起那年仪坤州外，陈俊卿如何舍命相护，迎着森寒北风，忍了两年多一把泪终于逼出来。顾惜朝并不擅长宽慰人，一路无话，却将这些年人事经历想了又想，摸摸心口，这衣衫之下，也是一腔热血，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想起少年时每读到这两句便觉豪气冲天，总是当年书生意气。现在再读，却只见寥落。虽然这些年江湖飘零，但说到底还是书生气不改，细想二十七年来，唯有旗亭酒肆算是他的黄金台，若要让他提剑去死，这世上也只有戚少商一人配得。
　　北天上乌云滚滚，眼看要起风雪，汤大人为他挡在迎风处，顾惜朝道了声多谢。人心都是肉长，像这样日子也算完满，却总是有些遗憾，他一身才学，这万里江山，还没有指点一回。
　　入夜两人宿在城外小镇，第二天一早赶去陈氏宗祠，陈家族人有认得汤大人，对两人十分客气周到。顾惜朝对陈俊卿印象很浅，只记得那年在丰林驿，那少年武官无意说了一句，顾世兄真是一表人才，器宇不凡。勾起他同戚少商旧日情谊。
　　汤大人默默上了香，又撩起衣摆端正跪下，恭敬磕了三个头，然后在火盆前将元宝纸钱都化了。
　　香烟袅袅缭绕起来，顾惜朝皱了皱眉，有些不习惯。
　　两人拜祭之后离开海州，临行前买了些生栗子挂在马后，汤大人忽然道，老爷子很感激你，对俏君既往不咎，汤大人笑笑，我也有些吃惊，你这回竟这么好说话。
　　顾惜朝看他一眼，老爷子找了这孩子二十年，又怎会任我出手，过会又道，不用谢我，我只是想知道，当年戚少商心里，是什么滋味。
　　汤大人怔了一怔，反应过来，问道，滋味如何？
　　顾惜朝皱眉，不好。
　　汤大人大笑，一扫连日阴郁，都说易地而处人同此心，其实也并非事事都人同此心，到底人跟人，还是不一样。
　　到底这个年，还是没有一起过。
　　年后开春，顾惜朝在小叶湖边遇见一个人，竟是前年在海上泉州商会那个主事，到江浙来办些丝绸茶叶预备出海。那天顾惜朝給师爷差遣着到小叶湖茶肆搜刮人家老板娘私藏的雨前龙井，身后跟着个讨厌的尾巴，一路又飘着雨没什么心情，所以一进来就径直去了柜台，并没有发现窗前有人一直盯着他看。
　　吕英雄对顾惜朝十分矛盾，想要亲近却又不敢，一直不远不近乖乖顺顺地跟在后面，看见窗前这几个人可疑，便打起精神想要立个功，讨好他。
　　所以顾惜朝包好茶叶回头，便看见吕英雄杵在门口恶狠狠瞪着几个人看，顾惜朝顺着看过去，中间一人面熟，想了想记起前年那场海战，这位主事八面玲珑让人难忘，却一时记不起他名姓，不由皱了皱眉。对方见没有认错人，忙亲热地走过来，抱拳道，“小人朱十八，公子可还记得？”
　　顾惜朝眉头一松，“啊，是朱主事，别来无恙。”
　　朱十八那年对顾惜朝简直刻骨铭心，后来想起还觉得不能结交这个朋友十分遗憾，这次重逢分外喜悦，絮絮说着话只拖着他不让走。顾惜朝坐在窗前看着外面下雨，也觉得自己脾气真是改了许多，居然耐烦在这里应付，居然连个吕英雄都赶不走。
　　吕英雄揣着茶叶包站在门口，既不放心他，也不敢靠过来。朱十八伶俐非常，低声叫了两个兄弟陪吕英雄坐在另一桌，叫了些江南特产的点心，吕英雄吃两口，还要过来看一眼。朱十八笑，“公子这位小兄弟，十分有趣。”
　　顾惜朝挑眉看了吕英雄一眼，结果吕英雄一紧张呛了，趴在桌上直咳嗽。顾惜朝看他身边朱十八带来的两个少年，同吕英雄年纪仿佛，却稳健许多，不由想起个主意，遂对朱十八道，“我这个小兄弟，对航海很有兴趣，却一直苦于没有名师，不知朱主事，可愿带他一带？”
　　朱十八一下受宠若惊，忙不迭答应，再看吕英雄，咬着嘴望着顾惜朝，顾惜朝道，“还不过来拜师。”
　　吕英雄明知他是故意，却不愿违他心意，低头过来跪下拜了师，吃了顿点心就跟着去办货去了泉州。
　　就这么把老爷子的心尖子給打发走了，临走还忘记把茶叶要回来，顾惜朝临到府衙门口，才觉得有些不大好交代。
　　正好在门房，有衙役拿了封书信给他，说是雁门关加急刚到，顾惜朝展开看了看，双眉一展真是天助我也，遂连夜收拾行李去了雁门关。
　　第二天一早老爷子蹦蹦跳，对着师爷吼叫，大的把小的卖了然后私奔跑了，你到底怎么管教的孩子！师爷摇着扇子望天，曹大人淡定喝茶，哟，看有人放风筝。
　　江南春早，顾惜朝走的时候已经桃花满梢，雁门关却在下雪。
　　他到城下已是天黑，刚来得及进关，正在树下拍打着马背落雪，冷不防被人从背后抱住，戚少商亲在他耳朵上犯酸，“相思难表魂梦无据唯有归来是。”
　　顾惜朝道，戚大侠，我高估你了，下次可否换一句。
　　戚少商松开手两人正面相对，塞外风大，吹的两人鬓发四散，月光却极好。戚少商替他拢了拢头发，上次的狐皮师爷找人做了件斗篷，正是顾惜朝身上这一件，一圈白毛衬的十分贵气，戚少商眯了眯眼，“顾公子，你是来颠倒众生么？”
　　顾惜朝抿了抿嘴，“不，我来逃难。”
　　戚少商牵着马听他说，一路不住笑，回到房里更是笑的打跌，捶着床道，“原来这世上还有顾公子害怕的人。”
　　顾惜朝由着他笑，道，“我不怕人对我坏，我只怕人对我好，我欠不起。”
　　戚少商一时心疼，过来抱住。

　　第三十六章

　　戚少商对顾惜朝解释，那份盟约，三修三改，几经来回，终于敲下最后样版，这一回马大人一同回京，到枢密院领了新职，重组使团，只等皇上圣旨颁下，就可以正式同金人结盟，分兵攻辽，收回燕云十六州。
　　两人站在雁门关十丈城楼上，浩浩长风刮过，顾惜朝望着戚少商，“将近三年准备，万里来回，还险些赔上性命，到如今也该风光无限了，却被转头扔到这酷寒塞外，戚大侠有何感想？”
　　戚少商抱着他望向关外，“我说求之不得你信不信？”
　　顾惜朝握着他双手，“我信，”
　　“那些功名利禄，你不稀罕。”
　　戚少商嗯了一声，贴着他的脸道，“不愧是我知音。”
　　顾惜朝冷笑道，“你不稀罕，却有人稀罕的要命。”戚少商心里一突，却听他道，“马大人这个使团，恐怕一时半刻选不出人来，等蔡相太师还有神侯府把人都安置好，怕也要到明年春。”
　　戚少商倒抽一口气，“要这么久，一个来回也够了。”
　　顾惜朝皱了皱眉，“只怕都不甘心。”戚少商想了想京里那蜘蛛网一般的错综关系，不由点头，“不管哪家的人多上一两个，只怕另外两家都会不服，拆来拆去，果然是要到明年。”又道，“不说这个，老爷子在龙游还好么？”
　　顾惜朝摇头，“我怕要出事。”
　　汤大人安排的那出戏，到如今演了也有半年多，编排精致故事又好，很快从京师风行到民间。如今随便大一点的镇子，也都有这出八月雪上演，不管老幼妇孺，看过的都知道那个雪夜逐敌的少年将军，都知道那一场冤沉海底的灭门惨案。
　　二十年前安阳吕氏一案颇为轰动，于是就有好事者两厢印证，再加上老将军旧人从中使力，也就渐渐有风声传出来，只怕此时皇帝案头，也已经有了翻案的折子。
　　可是向来挟民意以迫君王都是最笨最险的法子，二十年前定案的人是先帝，查案的人是先帝心腹，就算这案子翻了，皇帝也会不高兴，很不高兴。
　　试问有谁愿意给人逼迫着去否认自己老子？何况这人是皇帝。
　　所以老将军他们这一招，着实行险。
　　顾惜朝对着戚少商一笑，“所以我不能再留在龙游，只怕皇帝派去找茬的人看见我，刚好接机发挥，只好来拖累你，你就认了吧。”
　　戚少商大笑，“求之不得。”
　　两人说话的功夫已是日落月升，城头上霜白一片，又说了一会话，便相携着返回大营，身后城关巍峨。
　　三关冲要无双地，九塞尊崇第一关。
　　雁门关号称天下九塞之首，高居勾注山，东西两翼山峦不断，其势蜿蜒。东走平型关紫荆关倒马关，直抵幽燕，连接瀚海。西去轩岗口宁武关偏头关，至黄河边。地势险要，自古兵家要地。
　　戚少商自会宁回京，授代州刺史兼三交驻泊兵马都部署，辖下骑步兵一万七千人，配副将两人。
　　神宗年间旧例，将以上武官有权举明习兵法之人任本部参谋，不论出身。于是顾惜朝把玩着戚少商调兵虎符，若有所思，“其实，我不想做什么军师。”
　　戚少商埋着头回复公文，“不行，我快要忙死了，你一定得帮。”
　　顾惜朝道，“你知道我的条件。”
　　戚少商抬起头，“都依你，不就是跟我有一样的权利么，”说着把眼前东西一推，“全都给你。”
　　顾惜朝眯了眯眼，拎起一份钱粮陈表，“这招跟师爷学的吧。”
　　戚少商凑过来，“你我志同道合，自当生死与共，难道不是？”
　　顾惜朝接过他手中朱笔低头慢摇，“不是这样，这些杂事不过举手功夫，我帮你也就帮了，但你把我推向人前，你可知有多大风险。”
　　戚少商笑，“我不在乎，”又道，“我的顾惜朝顶天立地，我就是要天下人都看到你惊才绝艳。”
　　顾惜朝低头批注，道，“大当家，这一招煽情似乎是宗老将军真传，你在登州学到的真不少。”
　　戚少商支着脸看他灯下侧影，想起师爷那一招直接拿下，心道，确实有一招真传，却还没敢使过。
　　两人在边关日子过的十分逍遥，戚少商果然万事撒手全部交给顾惜朝，还夸耀，顾军师专心骂人的样子十分让人倾倒，营中厨子也都赞同，道，将军在此掌勺的模样也十分英雄气概。
　　顾军师前些年颇吃过一些苦头，所以身体不是十分好，所以将军十分体贴，时常来亲自掌勺添几个菜为军师贴补，营中将士都很感动，戚将军爱兵如子真是我等福气。
　　转眼到了五月，南风终于吹绿了柳梢，戚少商手头交接的一干杂事也渐渐走入正轨，顾惜朝终于得了半晌功夫闲一闲，却被戚少商拖着来钓鱼。
　　河边柳树荫下，顾惜朝钓了一会揉着额角打哈欠，戚少商凑过来道，这里没人，你在我这靠一靠吧。顾惜朝不说话靠了过去，戚少商顿时笑比春风，在河边蹲了一下午，一条毛毛鱼都没钓到，被伙头师傅好一通取笑。
　　杜鹃花还未开，杜鹃醉鱼还不到时候呐，将军。
　　戚少商挠挠头笑，转头便接到了京中密报。
　　果然群臣上表为吕家翻案，言忠臣不可负，民意不可欺，几次三番皇帝终于迫于压力，亲自为吕氏一族平反，重修祠堂，追封吕世恩振武大将军，建衣冠冢于皇陵一侧，封吕氏遗子吕英雄靖安候，掌西北三郡。
　　就说这世上没有辨不清的黑白，没有翻不了的冤案，天理昭彰，循环有道。戚少商感慨，顾惜朝道，却也要有老将军还有汤大人他们这样不计生死代价的坚持和争取。
　　是，戚少商道，将那密报在火上销毁，又道，我那时并不知道那个刺客是谁，但是那一剑下去，我就知道自己杀错了人，我那时候第一个想到了你，因为我当年不信，你说你并不想杀人。
　　顾惜朝打熄了灯，陈年旧事，不说也罢。
　　一个月后，顾惜朝初时的担忧终于成真，不知礼部从哪里翻出一份陈年的折子，凑老将军诋毁结盟有碍国事云云，寻了个破烂理由罢免软禁至镇江。两人在边关都十分担忧，所幸汤大人有信至，老将军无恙，靖安候月后赴任。
　　吕英雄还未到，阮笙却到了。
　　上一回戚少商护送马大人回京，阮笙并没有一起回来，说是还要留在会宁有事，却不知到底是什么秘密的事要鬼鬼祟祟的办。
　　戚少商早上到处溜达了一圈，刚回来便看见一个小白脸腻在顾惜朝身边腻歪，顿时攥了攥拳头，雁门关这一亩三分地，居然有人敢动他的人。
　　戚少商几步过来正要把人扔出去，阮笙一转头看见，跳起来大叫，“师兄！”
　　把戚少商吓一跳，半年不见这孩子居然窜的这么高个子，眉宇间也彪悍许多，倒跟他那个女真兄弟有几分类似，阮笙拉着戚少商急忙显摆，“师兄，我现在不怕见血了。”
　　“啊，那要恭喜，恭喜阮少侠。”戚少商把阮笙拎到一旁，自己坐到顾惜朝身边，“你就来说这个？”
　　阮笙忙道，“不是，乌烈带了些东西来要送到京师，我跟他一起。”
　　戚少商同顾惜朝对望一眼，“七殿下人呢？”
　　“他性子急，说是先把东西送去，回来找我玩。”
　　敢情这哥俩是来打秋风了，戚少商摸了摸鼻子，“边关有什么好玩，京师纸醉金迷你不去。”
　　阮少侠很严肃，“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师兄。”
　　“呃……真是长进了。”戚少商干笑两声，顾惜朝悠悠道，“只怕阮少侠是冲着靖安候来的。”
　　阮笙咬了咬嘴，“我现在一定不输给他。”
　　被人咬了一口吓晕掉这种耻辱，那是一定要找回场子的，阮少侠攥了攥拳，不雪此耻，誓不为人。
　　顾惜朝一挑眉，拍了拍他肩膀出去张罗如何迎接靖安候大驾，是要挨个上去揍呢还是大家一起来群殴，这个问题值得考虑。
　　边关春夏加起来不过三个月，中元节一过就开始起北风，听闻靖安候同金国七皇子一行已经到了城外三十里，戚少商也早早换了身衣裳准备见人。
　　却不想，城外数万辽军突然杀至，让人猝不及防。

　　第三十七章

　　秋防未到，春荒还早，无缘无故不告而战，城外这支辽军来的十分蹊跷。至少戚少商跟顾惜朝听到城头号角的时候都是一愣，辽宋还未正式开战，这到底是怎样状况？
　　说起这支辽军，却还要从去年夏耶律大石往夹山请天祚帝说起，天锡帝病逝，上京城无主，耶律大石无心江山，于是负荆请罪去往夹山。
　　天祚帝一朝被蛇咬，自然不信耶律大石会这般好心，没有当场诛杀已算不错。如果他手中没有燕云十六州兵权，耶律延禧其实很想就地千刀万剐了这个亲爱的侄子。
　　只可惜情势比人强，耶律大石盘踞宫外不走，天祚帝寝食难安，最终采纳近臣意见，传位梁王耶律雅里，年号神历。
　　年轻的神历皇帝继位第一件事，便是召见西路招讨使耶律大石，两人君不君臣不臣地在行营金帐打了一架，第二天头青脸肿继续赶路，满目山河破碎，须得一点一点从头收拾。
　　两人回到上京，君臣各自繁忙。女真人方自立国势头正劲，完颜宗望骁勇异常，辽金东线千里边界上耶律大石疲于应付，节节败退。自去年冬完颜宗望便盯上了上京城，耶律大石被完颜晟拖在长春州无法脱身，请旨耶律雅里弃城西退被拒，耶律雅里回复他道，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耶律大石将这道回旨遍发三军，一鼓作气击退完颜晟回救上京，在城外同完颜宗望正面交锋。完颜宗望以逸待劳设下伏兵，耶律大石受伤兵败，耶律雅里亲率禁军出城相救，败走西南，直逼雁门关。
　　于是这一场风云际会，终于拉开帷幕。
　　耶律雅里率残军三万既无粮草又无援兵，身后还有完颜宗望一路懒洋洋跟来，原本指望一举攻破雁门关暂作补给，又想金国方立该不会贸然进军宋境，或者还能得片刻喘息。
　　完颜宗望看他们一路逃往宋境也觉十分有趣，率军追至云内州便下令就地扎营，派出十三路斥候远远观望，不做动作。
　　这其中详细原委戚少商同顾惜朝自然不会知道，两人一路疾奔向城关，戚少商沉着脸一言不发，顾惜朝捏了捏他肩头，大当家，稍安毋躁。戚少商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是。
　　城外辽军来势迅猛，戚少商同顾惜朝赶至城下时城头已是硝烟滚滚。
　　城下副将也已率军集结整装，戚少商正要下令开城门强攻出去，被顾惜朝一把拦住按在墙边，低声喝道，“先守再攻莫要妄动！”
　　“跟我上城楼。”
　　城上箭如飞蝗火石乱飞，弓弩手都被压着打在箭垛后面，看见戚少商上到城楼，城上武官单膝跪倒，“将军，辽军势猛，我们抵挡不住！”
　　戚少商拔剑挡开乱箭，为顾惜朝遮挡出一片视野，顾惜朝从身边拿过一张硬弩，冷静上弦，对准城下骑射手，缓缓道，“通知秦守备，带上将军虎符前去倒马关宁武关请兵来救，告诉章王两位将军，雁门关危在旦夕，请务必同心一意共拒辽军。”
　　“再派阮笙带飞虎骑兵前去拦截靖安候，告之雁门势险，请暂退避。”
　　“通知城下陈潜将军，招募两百敢死骑兵，两百步兵预备出城。”
　　“城中拒马地刺鹿角木，全部抬至城下。”
　　“是，军师！”那武官接令便要下城，顾惜朝道，“且慢……告诉阮笙，靖安候随行禁军，金国七皇子骑兵，给我想办法拐来。”
　　“是！”
　　那武官领命下城，顾惜朝又道，“大当家，你带骑兵，我带步兵，我们出关。对方底细摸清之前，我们只要把城守住，你一切听我安排，不准追击。”
　　城下骑射手被顾惜朝射死数人，箭矢纷纷向着这边集中过来，戚少商抵挡一会，道，“我知道。”
　　顾惜朝手边弩箭用完，刚好射死一十三人，对着城上守军道，“契丹人也是血肉之躯不足为惧，等城下骑射手一旦停下攻击，架上床弩远攻，今日雁门关守得住与否，全在各位。”
　　城上弓弩手应诺，两人下至城下，骑步兵均已待命。顾惜朝看了一眼戚少商身上盔甲，对着骑兵诸人道，“还请各位，不计代价，打乱辽军阵势，逼退骑兵射手，为城上弓弩手赢得片刻时间，我会带弓弩手掩护诸位。”
　　又对列阵步兵道，“前方第一道盾手，第二道弩手，第三第四以此类推，听我号令，后退者杀！”
　　又转头，“陈潜将军，一旦城门打开，请带人立刻架好拒马地刺，有多远，铺多远，直至拒敌于敌方射程之外。”
　　顾惜朝安排完毕，同戚少商对望一眼，戚少商点头，拔剑道，“今日事发突然情势危险，我话不多，辽人想要进关，先踏过我的尸体再说，开城门！”
　　城门开，辽军拥在门口一时混乱，戚少商趁乱率军冲杀出去，顾惜朝督军在后，几阵箭雨如蝗，城外辽军退却数尺，弓弩盾手掩在骑兵之后，一寸寸将阵地挪向前方。顾惜朝手持三色令旗，沉声屏息注意前方战况，令旗交错间弩盾手配合前移，一旦出现缺口立刻有人填上，身后陈潜将军带人将拒马用铁链固定在城下，鹿角木定于侧翼，下置地刺，缓缓将辽军逼至城上弩手射程。
　　辽军势众，寸土不让，两军脚下人尸马尸相绊，挪动一分也是极难，戚少商率人硬扛在前面，或者这不是打仗，更像是角力。
　　两军骑兵对骑兵弩手对射手，硬拼下来折损极大，所幸辽军骑射手改令射向城下弓弩手，城上守军趁机架起床弩。
　　宋军床弩长四尺三寸，射程极远劲道非凡，床弩箭带铁丸以万钧之力发出，仅以力道便可碎重甲，城头床弩架好，城下戚少商压力蓦地一松，顾惜朝遂令戚少商率骑兵弃马回城，城下拒马鹿角木已将辽军隔至数十丈之外，床弩硬弓之下城关暂时无忧。
　　两人率残余骑步兵鲜血淋漓退回城内，城外辽军也退后暂避城头弓弩锋芒。
　　戚少商同营中大夫点齐伤者送去治疗，回到城下副将道顾军师在城头，城头上火把猎猎，北风中映的半天通红。顾惜朝正同两个年轻弩手点齐弩箭，看见戚少商过来，道，弩箭剩的不多，羽箭威力不够，大当家，今夜我们还要出去硬扛一阵。
　　戚少商点头，嗯，跟我去吃些东西，打仗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也别急。
　　顾惜朝在他肩头靠了片刻，抬头道，我知道，只是不知为什么，平静不下。
　　戚少商摸摸他头发，轻吻在额角，牵着他回营嘱咐伙头师傅做了两碗热面，略一阖眼。二更时分辽军再次攻城，城上床弩铁箭用完，被辽军突至城下。顾惜朝率众在城头砍杀攻城辽军，戚少商带人冲出城去，四更时辽军再次退却，戚少商左肩负伤，城中伤药告急。
　　顾惜朝为戚少商缚好左肩伤处，拧眉道，“你可看清这支辽军旗号？”
　　戚少商拉上衣裳道，“旗上只有耶律两个字，但是一直没见到主帅影子。”
　　顾惜朝想了想道，“只有轻骑不见步卒，也没有攻城重武，不像是来夺城，可是看他们攻城的架势却很拼命，莫非被人逼急了？”
　　戚少商咦了一声，“有道理，难道是耶律雅里上京城被攻破了？”
　　两人胡乱猜测倒也大差不差，戚少商只猜耶律雅里，却是因为从前梁王殿下打仗也是这样，一味硬拼硬打强悍有余而变通不足，若是耶律大石该不是这样打法。
　　两人才说几句话，帐外通传阮少侠回来了，话还没落，阮笙旋风一般拖着一个人进到帐来，乌烈跟着阮笙兴致好得很，一连问，“还要出城么？我去，我要去！”
　　戚少商眉头一展，顾惜朝沉了沉脸，“阮笙，我是怎么说的？”
　　阮笙躲在乌烈背后道，“我都说了不让他们来，但是我拦不住！”
　　他们……顾惜朝抬头看见吕英雄也站在门外，皱了皱眉，“我估算天亮时辽军还会再攻一次城，让我看看你们带了多少人。”
　　吕英雄随行禁军七百，乌烈也带了他自己训练的轻重骑兵共五百人，少是少了点，好在都是精锐。
　　顾惜朝看到乌烈带的三百重骑兵时咦了一声，只见这三百人披挂两重铁兜鍪，从头到脚遮得密不透风，连马甲都是两重，跑起来铿锵作响，十分笨重，想必冲撞起来该有排山倒海之力。
　　乌烈看顾惜朝对这些骑士很有兴趣，眉飞色舞显摆道，“这个叫做铁浮屠，我亲自训练的，上阵的时候三骑联到一起，从远处发力加速，随便什么阵势都挡不住。”
　　顾惜朝挑了挑眉，阮笙在偷笑，乌烈挠了挠头，“不过这都是我想的，二哥说这个未必有用，我那个，呃，带着玩……”
　　乌烈说着脸有些红，顾惜朝却道，“乌烈，你这铁浮屠跑起来需要多远？”
　　乌烈道，“三里足够！”
　　顾惜朝点头，“好，就给你三里，你先在城中起跑，到城关时我同戚将军带禁军为你开路，出城之后我们会在两翼同你配合，打退这支辽军，也让宋王殿下看看，七殿下的铁浮屠是如何横扫千军。”
　　乌烈十分兴奋，对着一众骑兵指手画脚下令，戚少商在背后轻轻握了握顾惜朝的手，凑在他耳边道，“你真坏啊。”
　　顾惜朝扭过脸到一变，阮笙吐了吐舌头，顾惜朝沉声道，“阮笙，一会你来督战，不听号令者，杀！后退畏敌者，杀！通敌乱阵者，杀！”
　　阮笙脸色一变单膝跪下，“是！”
　　很快乌烈属下将铁浮屠分三人列阵以铁索横联，百人长阵进退有序，铿锵作响，蒙蒙天色中看不到面目，戚少商道，“阎罗鬼骑兵。”阮笙跟着道，“很像啊。”
　　顾惜朝不说话，吕英雄在一侧站了良久，终于开口道，“我要做什么？”
　　顾惜朝看他一眼，“还请侯爷坐镇城中，居中策应。”
　　吕英雄张了张嘴，点头应下。这时城头号角又响，戚少商喝道，“来了！”
　　众人披挂上马奔至城下，乌烈率铁浮屠后退三里开始起跑，隆隆马蹄声震天撼地，戚少商一声令下，开城门！
　　两翼骑兵冲出城去为铁浮屠打开前路，阮笙手持虎背长刀督军阵前。只见乌烈重甲骑兵挟风雷之势冲入辽军轻骑，所到之处如摧枯拉朽，阮笙咬了咬唇，远远看见辽军耶律大旗迎风倒下，雁门关外铁骑卷起烟尘，直冲天际。

　　第三十八章

　　辽军指挥确如戚少商所猜，正是一贯铁腕的耶律雅里，辽军以三万铁骑攻打雁门关，戚少商属下仅有骑兵五千，步兵万余，无论人数战力都处绝对下风。若非耶律雅里劳兵袭远，雁门关崇山天险，区区万余宋军远非辽军敌手，何况此三万辽军乃耶律雅里禁军精锐，能征惯战又是末路穷寇，其狠勇嗜血也远非宋军能及。
　　于是虽然铁浮屠所向披靡，戚少商等人却未占得上风，阵前耶律雅里先锋认得顾惜朝，铁浮屠直面冲来时便令亲兵回报神历帝，东山嘉木在此，陛下如何应对？
　　铁浮屠一出，完颜宗望斥候也是大惊，十路快马回报宋王，七殿下在雁门关。
　　耶律雅里恨顾惜朝入骨，前番得知顾惜朝死讯时还曾摆宴庆贺，此时听闻他居然未死，立刻亲自披挂上阵誓要将其斩于马下，将中军指挥大权交托大将耶律术烈，并命属下严守秘密不得将顾惜朝还活着的消息透漏给耶律大石。
　　耶律大石重伤未愈被安置在勾注山下，连日来随耶律雅里一路往西南败退，虽然心知不妥却是无法，自日前开战便寝食难安，一趟趟派身边亲信四处打探，唯恐完颜宗望大军压来前后夹击，如今听闻耶律雅里竟然以身犯险亲自上阵，心知前线定然出事，于是不顾众人拦阻带伤披甲，正上马欲往勾注山，却有云内州方向探子回报，完颜宗望拔营，似是向着这边来了。
　　耶律大石心头一沉，令山下所有人马无论司职全数上阵，若在金人到来之前攻不下雁门关，那么今日他们同神历帝必将命丧勾注山。
　　雁门关下顾惜朝率三百禁军两千雁门骑兵迂回铁浮屠左翼，在铁浮屠强大冲力下将辽军骑兵阵营切开，耶律术烈应变也是极快，辽军轻骑忽开忽阖避开铁浮屠锋锐，除却一开始不及防备损失极惨，冲杀几阵之后两方气势持平。
　　铁浮屠骑兵太过笨重，转向迂回都需长远距离，乌烈率铁浮屠穿阵而过寻找大片空地转向，戚少商同顾惜朝两翼压力渐大，尤其左翼忽然被大批辽军围住，宋军铁浮屠阵顿时被削去半壁。
　　戚少商见势不好率右翼骑兵来救，两翼冲破外围万余辽军汇到一处，很快辽军合拢，双方里外战团陷入苦战。于乱军厮杀中戚少商寻到顾惜朝身影，一路劈杀来到他身侧，顾惜朝右腿被敌人长戟刺中，正血流如注，戚少商护在他右侧两人并肩砍杀，间隙中顾惜朝沉声道，“把弓给我，替我护法。”
　　戚少商无瑕细想，摘下背上长弓换马跃到他身后，长剑左右劈砍圈出一片空隙，顾惜朝上身微侧眯起双目，正对百余步外辽军指挥，一箭射去耶律雅里应声落马，辽军阵中一片惊呼，顾惜朝趁隙大喝，“辽将死了！都随我上！”
　　耶律雅里中箭，辽军顿时大乱，顾惜朝喝道，“就是现在！”同戚少商率军突围，并命宋军齐声呼喊，“辽将死了，辽将死了！”宋军中也有略知一两句契丹话，辽军中也有听得懂汉话，乱军中一时谣言四起，一十而百传下去辽军大乱。
　　戚少商趁势将外围冲破一道缺口，笔直冲杀出去，再同乌烈铁浮屠配合，顾惜朝左翼依旧协同在侧。这一番辽军散乱，无心相抗，城中陈将军见机派出弓弩盾手相助，辽军被冲散败退，宋军奋而直追，喊杀入云。
　　耶律大石率山下辽军赶至，正同败退辽军撞在一起，一眼望见耶律术烈怀中耶律雅里，顿时心头一闷翻落下马。这一战，毙辽帝于城下，生擒辽军将领三人，灭敌骑兵一万七千人，俘获俘虏三千人，大胜。
　　城里城外俱都呐喊，我们胜了！
　　完颜宗望遥遥立马勾注山上，马鞭扫了扫下巴，摇头道，这个铁浮屠，还是太笨重。
　　我们去，凑个热闹吧。
　　趁乱中完颜宗望率金军横扫辽军溃散残部，对着城下欢天喜地奔过来的乌烈远远挥了挥手，你二嫂嫂生了个闺女，我先回家了，七弟，你慢玩。
　　乌烈同阮笙兴致勃勃在城外扫荡一周，捉了串辽兵拴在马后，捡了柄金剑挂在腰上，进城便嚷着庆功喝酒，城中汤大人早已准备，在城头看到那一箭时便知此战无虞，这样狠辣果断，已经多年没有见过。
　　果然太肆意，不能入方圆。
　　汤大人半是欣喜半是慨叹，步下城头，城上吕英雄双拳紧握，捏碎掌下石砖。
　　这一战胜的来之不易，胜的武烈辉煌！城中将士都是抑不住地激动，比城外厮杀时还要沸腾，大宋立国一百六十年，第一次毙辽国皇帝于疆场，第一次对阵辽军精锐而不败，第一次胜的如此漂亮干脆！
　　就像一个奇迹，让人难以置信。
　　入夜，城中开始飘雪，北风寒冷如刀，却浇不息人心头热血，戚少商一路夹道过来，心中也是暖热非常，进到帐来见到顾惜朝，张开双臂便抱过去，惜朝，惜朝。戚少商低声呢喃，语声柔软，顾惜朝道，派出去的探子怎么说？
　　戚少商亲了亲他头发，辽军各部毫无动静，又道，你太操心了。
　　顾惜朝抵在他肩头，顿了顿，道，一日一夜过去，倒马关宁武关援军毫无音讯，你的这些同僚，实在不可靠。
　　如果此时关外辽军反扑，我们绝对无力抵抗，顾惜朝阖上眼道，到那时，随我弃城走吧，这个朝廷，已经朽坏到不值得效忠。
　　戚少商在他额头狠狠亲了一下，胡说八道，走，跟我喝酒去，将士们都在等你。
　　顾惜朝一笑，好，今朝有酒今朝醉。
　　顾惜朝腿伤只伤及皮肉，包扎过后并无大碍，两人来到城下校场，篝火之下乱雪纷飞，更见绮丽，三里长桌一字排开，酒气血气直入云天。
　　众人见到戚少商，纷纷持碗前来敬酒，浑无上下，却没有谁敢唐突了顾惜朝，他斗篷上那一圈白毛落了雪，又化开，根根毛尖直立，那一种俊美贵气无法言说。戚少商每每接了酒，喝两口也递过来，顾惜朝喝过几碗，便不肯再喝。
　　酒至二更，顾惜朝手脚有些冷，冷酒上头，正欲离席，副将陈潜端酒至，“军师，这碗酒陈潜敬军师！”
　　顾惜朝一下有些怔，遂即又有些暖，接过酒，“陈将军请！”
　　这碗酒喝的周围蓦然一静，戚少商还未反应，顾惜朝已然被人海淹没，“军师！军师！”好似冰河崩裂春潮方绽，那种热情忽然爆发让人措手不及。顾惜朝看着眼前忽然冒出的无数酒碗心头一跳，戚少商奋力挤进来道，“干什么干什么！你们军师酒量不好，不要给我胡闹！”
　　“我们只跟军师喝一碗！”脸上还带着血的将士诚心诚意，顾惜朝的心在暖，血在热，
　　戚少商随手端过来，“我替你们军师喝，都胡闹！”
　　“将军代喝那就不是一碗，要跟我们一人一碗！”众人哗地起哄，夹杂笑声，顾惜朝眼中也带上笑意。
　　戚少商叉腰举着碗，“喝就喝！还怕你们！”
　　周围轰然大笑，都举起碗，戚少商酒还未到嘴边，被一只手拦住，“不，我要自己喝。”顾惜朝截过那只酒碗，高举平肩，“今日苦战，我敬各位！”
　　这一晚顾惜朝酒量出奇地好，每一碗酒都好似有热血掺着，顾惜朝听得见自己每一声心跳，是，这就是我想要的，最想要的，怎样都不换，如何都不悔。
　　三里长桌依次喝过，顾惜朝居然未倒，戚少商远远看着他喝过去，竟然有些酸楚。
　　喝到后来阮笙同乌烈也去缠他，戚少商这才出手把这两个小子踢在一边，顾惜朝眼睛雪亮，额上鼻尖都是薄汗，望着戚少商，我想去城头看看。
　　两人来到城上角楼，关外万里山川莽莽一片，顾惜朝心头火烫，落雪纷纷扬扬，他两手攥在城墙冰冷墙砖上，低声道，“这是我一生中，最荣光的一刻。”
　　戚少商不说话，从背后抱住他，脸贴过来，亲吻地十分用心。

　　第三十九章

　　大雪下了三天两夜，城下迎风处积雪堆起一人高，全部道路都被封死，城中上下反倒松一口气。戚少商清早带人出城清理战场，按照顾惜朝之前叮嘱，一羽一箭全都捆扎收拢回来，这样慢慢过去两天，派出去的探子终于回报。
　　天祚帝乘势收复燕云诸州，无暇他顾，关外辽军被完颜宗望一路骚扰，也不及前来报复，雁门关暂时无虞。
　　戚少商哈地笑了一声，“我就说不用担心。”顾惜朝瞥他一眼，又问了些详细情况，大略部署，这才命那探子回去休息。戚少商伸展双臂往后仰了一仰，有些马后炮，“就算打过来也不怕，杀他们出去！”顾惜朝冷笑一声，拽着他领子道，“杀他们出去？戚大侠好大的口气！你知道上一仗我们胜的有多险？你那皇帝老子再不派援军过来，我们就等死罢！你看天祚帝是不是忍得下这口气，看着梁王横死。”
　　“等他缓过来，快则今冬迟则明春，你看着。”
　　戚少商一下为他担忧，又望见他双目泛红眉间疲惫，握住他手腕道，“惜朝，你要不躲一躲。”
　　顾惜朝嗤地一声笑，“躲什么，生死有命，难道还怕了？”戚少商张嘴欲言，顾惜朝又道，“何况你在这里，”声音略低了低，“我怎么……会走。”
　　戚少商一时无言，碰了碰他额头，“那么去睡一会，这些日子都没有睡好。”
　　顾惜朝拍开他的手站起来，“我睡不着，方才叫了粮官，我去点看下粮草。”又道，“你才是一直没阖眼，去睡吧。”
　　顾惜朝掀起帐帘招呼粮官，嗓子听着略有些哑，戚少商搓一把脸振起精神，就这样同心相伴，还复何求。也站起叫了副将去校场盯着演练，一刻也不敢松下提防。
　　点看一周回来，粮官十分乐观，城中原本就存着冬粮，撑上一两个月没有问题，咱们大宋打仗差点，但是从来不差饿兵，比起对面经常饿红了眼，粮官一脸自豪，顾惜朝拍拍他肩膀，拿了账册回帐去看，才一进门，发现汤大人正坐着喝茶。
　　“顾公子，我家小侯爷，可是被你伤了心。”汤大人笑道，顾惜朝把账本撂到案上，转头问，“汤大人几时启程？你们还要去赴任吧？”
　　汤大人挑了挑眉，顾惜朝又道，“不是我防着他，他身上毕竟淌着契丹人的血，我不怕他对我怎样，但是雁门关此刻，确实不宜靖安候多作停留。”
　　“我不介意当这个坏人，该避嫌疑就避避吧。”顾惜朝拍了拍汤大人肩膀，低下头咦了一声，“这个是老爷子的雨前龙井。”
　　“俏君给你捎的，他实在……”汤大人摇摇头，“也就这么迁就你。”
　　顾惜朝喝了两口茶，果然十分地道，眯起眼缓了片刻，“用不着，明天我为你们开道，太迟了赴任不好。”
　　汤大人也拍拍他肩膀，“你啊。”摇着头走了。
　　晚上戚少商回来，顾惜朝已经伏在案上睡着，戚少商给他裹了件斗篷正要弄上床，顾惜朝猛地一醒，晃了晃头，“居然睡着了。”
　　戚少商也就陪在案边坐了一会，沏了壶茶来给他，自己却没喝出好坏，说了两句话顾惜朝提到明天要送汤大人出城，戚少商搂了搂他，“又要操心守城，还要惦记别家倒霉孩子，你累不累。”
　　顾惜朝闭了闭眼，“就说我欠不起，你不信。”戚少商按过来亲他，“谁要你欠来着，自己想不开。”
　　顾惜朝把他踢开继续给他草拟战报，这一战的战报着实不好写，费了好些心思才弄好，戚少商拿过来看，皱眉道，“为什么不写你自己？”
　　顾惜朝正吃着面，抬眼看他一眼，没说话，戚少商坐下来改了几笔写全添上去，顾惜朝还是没说话，戚少商改完了觉得很满意，念了两遍拿火漆封了起来，顾惜朝吃好饭放下碗筷道，“不怕死你就这么呈上去。”
　　戚少商将那书信塞到一堆文书里面，“我就是要这么呈上去。”顾惜朝瞪他一眼，正要翻检出来烧掉，帐外有人通报，陈潜将军请军师去一下，有要事。
　　戚少商拎起斗篷陪着顾惜朝一同去看陈潜，陈副将对顾惜朝道，方才军医过来说，那个辽将耶律大石伤势加重开始说胡话，叽里呱啦没人听得懂，末将想着军师懂契丹话，或者去看看能问出什么有用机密也未可知。
　　顾惜朝不想去，戚少商更加不想去，两人敷衍了陈副将几句，踩着雪往回走，积雪映着月光，满城霜白。脚下积雪咯吱响，顾惜朝忽然道，“以前好像说过，我惟一一个真正想要结交的人就是你。”戚大侠心里甜，觉得这满城一地落雪好似霜糖，嘴巴上却在叫，“我又没说什么。”顾惜朝十分鄙视他口是心非。
　　城下有军医匆匆走过，无论如何刻意回避，顾惜朝仍是想起了那年木叶山，那个轻裘贵气的异族少年，一笑若春风，我叫萧重德，这是我妹妹。耶律雅里一脸不屑，顾惜朝只是护着身后冰棺。一转眼，已经那么多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都有一些别人无法了解的梦想。只是有些人幸运，有些人却走不出。顾惜朝想，与我何干？却还是回了一下头。
　　城中懂契丹话的人很少，却并非只有顾惜朝一个，汤大人就懂，吕英雄更懂。
　　从那天阮笙跑来借兵，吕英雄就很不好过，方才听着军医匆匆走过说耶律大石不好了，吕英雄心里沉地要命，跟汤大人撒了个谎，咬咬牙去了战俘的帐篷。
　　他身份尊贵，一路也无人阻挡，进到帐里军医已经走了，一个小卒正在试图給耶律大石喂药，却怎样也灌不进去。吕英雄说了句我来，把那小卒吓了一跳，药洒出半碗，吕英雄小心接过来，跟那小卒说你出去，生硬得很。
　　耶律大石旧伤未愈又受了风寒，正烧得一塌糊涂，吕英雄捧了一把雪来给他敷在额上，轻轻哼唱起了一支契丹民谣，或许是雪冷，或许是因为歌谣，耶律大石居然睁开了眼，沙哑着嗓子半晌才认出他，“俏君？”
　　吕英雄默默端起碗给他喂药，两人隔着一只药碗物是人非，耶律大石靠在墙边十分平静，从怀里摸出一本零落染血的册子，“你爹的家传枪谱，姑母藏了那么多年，还是什么都留不住，”顿了顿闭上眼，“我以后，再也不能为他守着燕云十六州。”吕英雄抿了抿嘴，半晌才道，“他才看不上什么燕云十六州，表哥，你一直，你真的认识顾惜朝？”
　　耶律大石一怔，吕英雄嘟囔一句，“他就是海子边的狼，一辈子只效忠一次，旁人谁都不认。”
　　“这药真苦，”耶律大石艰难道，“真苦。”
　　吕英雄给他加了把糖，耶律大石摇摇头，两人再说几句话，吕英雄喂完药回去自己行帐，路上遇见阮笙，两个少年笔直挺拔还是一般高，阮笙抓着他手臂问你饿不饿，我们去吃宵夜。
　　吕英雄心里一酸，摇了摇头。
　　鼓过三更，阮笙睡前多喝了几碗茶爬出来起夜，却看见了吕英雄站在院子里不动，阮笙正要过去说话，吕英雄却走了。阮笙想了想还是先去尿尿，提着裤子回来的时候听见几声响，阮笙好奇过去看，却什么都没看见，遂又回去睡觉。
　　不对啊，阮笙躺了一会觉得不对，穿上衣裳又爬起来，在大营四处转了一会，碰上几拨巡夜还被抓着问了几回，阮笙觉得大概是自己想多了，正要回去，却听见哨兵说话，靖安候真是奇怪，大半夜出去散心，另一个道，就带了一个侍卫，不会有事吧。
　　阮笙脑袋一大，脱身牵了马就跑，一边喊，快去通知将军，看战俘跑了没！

　　第四十章

　　“阮笙？”吕英雄低着头牵着马走在雪地上，看见眼前一双拦路的靴子，抬起头惊讶万分。阮笙喘着气按着胸口另一手指着他，“人呢？”
　　吕英雄沉默一会，“走了。”
　　“你他妈混蛋！”阮笙迎面揍过来，吕英雄抬手挡住，两人互相盯着看，阮笙啐了一口，“你他妈害死人！”说着便打。
　　两人许久未见，个子都长高不少，功夫也都精进很多，这一回打不再扯衣裳抱大腿，那是真刀真枪。
　　泥雪乱飞，剑气萧萧。
　　两人互踢一脚又拍一掌，双双跌到雪地上，阮笙翻身压住他横剑出来，“他受伤走不远，到底去了哪？”
　　吕英雄抿嘴不说话，阮笙把剑往下压了压，吕英雄闭眼不动，阮笙骂了一句一拳砸在雪地上，砸出黑洞洞一个坑。吕英雄依旧闭着眼任人宰割的样子，阮笙拎着他大叫，“师兄被你害死了！”
　　“你他妈左摇右摆到底要干什么！”
　　阮笙又骂两句，吕英雄忍不住睁开眼吼回去，“那你让我怎么办！”说着扯开衣裳给他看，青森狼头刻在胸口，栩栩如生，“我一直长到十四岁那也是我家！那是我哥哥！”
　　“换成你看他死啊！”
　　阮笙给他吼的一怔，吕英雄抹了一把眼睛，两人一身泥雪地滚在地上，十分狼狈。
　　阮笙抬手摸摸他的脸，张嘴要说什么，却被吕英雄一把按倒，“不要！”
　　却已迟了，枪尖透出胸膛，鲜血喷涌而出，吕英雄抱着阮笙全身发抖，双手按着他伤口却挡不住血涌出来，耶律大石十分虚弱，声音却异常平静，伸出手来，“跟我走吧俏君，他们容不下你。”
　　吕英雄紧紧抱着阮笙，不住地抖，“我不去。”
　　“我不去，”吕英雄低下头埋在阮笙怀里，“你走，你还不走！”
　　耶律大石拄枪站着，顿了顿，“他们告诉我，撒鸾子死的时候只说了四个字，重德，大辽。”
　　“俏君，大辽不会亡，大辽永远是你的家。”
　　“我一定会回来！”
　　耶律大石翻身上马，留下身后一片，如马踏落花，残红狼藉。
　　吕英雄低低埋着头，从哽咽到啜泣，到大哭出来，阮笙前襟很快被血泪浸透，冰凉一片。吕英雄跪在地上万分绝望，恍惚中一只手摸到他脸上，一把好嗓子十分虚弱，“你哭的，真伤心。”
　　吕英雄头嗡地一响，抬头只见阮笙歪着头笑笑地，“孝子贤孙哟。”
　　吕英雄哆嗦着去摸他心跳，阮笙艰难地摇了摇头，“我们家人心都偏，你表哥是高手，人家扎的准。”
　　阮笙这一笑，吕英雄顿时绷断了弦，埋下头，“我怎么做都不对，怎么都不对，阮笙，我想回草原，我想从来都没来过中原。”
　　阮笙声音软软地，“你傻啊，吃了的肉还能吐出来么，”顿了顿，“英雄，别压着我，我在流血，会死的。”
　　吕英雄一惊，放下阮笙趴在地上，他背后还扎着一截枪尖，吕英雄摸了摸没敢拔出来，只拿阮笙佩剑削断，抱起阮笙上马往回跑，阮笙半死不活倚在他怀里，挠了挠他下巴，“你这样不行的，”吕英雄咬着唇嗯了一声，阮笙继续道，“你总要选一方效忠，你再这样摇摆，会死啊。”
　　吕英雄又嗯了一声，扶了扶他坐好，迎面已经有火把照过来。
　　大帐里顾惜朝脸色铁青，戚少商已经带人去追，吕英雄笔直跪在他跟前，顾惜朝看也不看一眼，十分烦躁。
　　过了午不久，军医过来说阮笙没什么大碍，年轻底子好，个把月就恢复了，吕英雄低着头动了动，汤大人趁机把他弄了出去，再回转大帐，顾惜朝已经也带人出了城。
　　汤大人长叹一声，也不知这一局该如何了结。
　　近午夜的时候戚少商同顾惜朝一同回来，顾惜朝依旧沉着脸杀气四溢，戚少商拍了拍汤大人肩膀，摇头示意没事，都去休息吧，我去看看阮笙。
　　阮少侠此番十分英勇，差点丢了半条命还挣扎着不睡，正跟乌烈指手画脚地聊天，看见戚少商进来，乌烈缩了缩脖子，阮笙打他一把蹬了一脚，戚少商皱眉，问了两句去看吕英雄。果然吕英雄是跟乌烈打了一架，两个孩子国仇家恨小狼狗似的咬了一下午，吕英雄一双细长眼眼角乌青。
　　戚少商忽然有些羡慕，这样肆无忌惮，也只有这样年轻才可以如此肆意。
　　大帐里顾惜朝沉着性子下棋，硬压着不发作，听见戚少商进来，道，“上呈的战书，把耶律大石名字划去，私纵战俘，你当不起这个罪名。”
　　戚少商挠挠头，“好我去，”说着过来抱抱他，“天还没塌下来，你别急啊。”
　　顾惜朝啪地一声捏碎了手中棋子，“等塌了就晚了！”
　　戚少商忽然觉得有些扎手，这个杀气实在惊人，遂乖乖地去找战书出来作假。顾惜朝看他在案前翻来翻去就是不改，忽地站起来，戚少商手一松，“不见了……”
　　叫了令官来问，却是这一天晴好，送信的一早将那战报呈去了州府。
　　戚少商看着顾惜朝，十分抱歉，“这个……”顾惜朝提起剑便走，戚少商拽住他，“你干什么？”还当他要去血洗州府，十分受惊。
　　顾惜朝回头一望，眼睛眯了眯，“回头有人问起，就说耶律大石病死埋了。让知情的人都给我闭嘴，你做不到我来！”
　　“我去杀了耶律大石，免得露出马脚。”
　　戚少商一下恍惚，看他仗剑上马，错眼间好似一下回到七年前大顶峰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一瞬。
　　“可是天还没亮，可是耶律大石已经进了居庸关！”
　　戚少商回神去追，却被陈将军追了回去，“将军，大局为重！雁门事重！”
　　戚少商立在马上徘徊不定，身后茫茫黑夜，前方顾惜朝已经不见踪影，从来黎明前都最黑暗，两难都是最难。

　　第四十一章

　　戚少商回转雁门大营，天已蒙蒙亮，北风呼啸，正一天中最寒冷时候。戚少商回到帐内，顾惜朝走的匆忙，衣裳也未曾加一件，皮毛斗篷静静地伏在椅子上。戚少商伸手摸了摸，触手十分柔软，心里暗暗打定主意，收起案上金印命人叫陈副将来见，自己坐在案前静候。
　　不想这一等却等了许久，戚少商正烦乱，陈副将却同汤大人一同进来，两人似乎新换了衣裳，戚少商却闻到浓重血腥，不由眉头一皱。
　　他还未曾问，汤大人双手拿了一封文书放在他案上，道，“增补战死的将士名单，今天或明天，命人送去州府。”
　　戚少商按着文书，忽然明白了他话中意思，汤大人按着他肩膀道，“杀人灭口也是没办法，好在知情的并不多，”顿了顿，“这应该也是顾公子的意思，你是下不了手的，我们越俎代庖你也别生气，陈将军是为你跟小顾，我是为靖安候。”
　　“谎话都已经编圆了，你可莫要出岔子。”汤大人手上用了两分力气，又补一句，“不要辜负小顾为你去出关冒险。”十分地不放心。
　　戚少商心中一时窒闷非常，只觉手中薄薄几张纸重逾千斤，汤大人拂了拂衣袖，“古来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些将士战死沙场，都是我大宋英雄。”
　　戚少商一掌拍碎书案，骑马出去。勾注山头白雪覆盖，朝阳之下金光万道，莽莽塞外千里雪原，何处不是沙场，哪里不埋征骨，雪下面又有谁真干净？
　　够了，真的够了，戚少商低声对自己说。
　　这世上有两件事最让人不忍，英雄末路，美人迟暮。
　　奉圣州外，顾惜朝目睹天祚帝亲信围剿耶律大石，这一场英雄末路让人不忍。耶律大石最终不敌，他所率残部也被诛杀殆尽，天祚帝部属功成欲退，顾惜朝猝然出手。
　　凤岭山下这一场杀，血透三尺黄土。到一切都静下来，顾惜朝收剑回望，此处高山流水，当不负大石林牙骄傲一生，山中风过，郁郁苍松抖下雪沫随风散，待到春来凝翠，也大概会有几分上京城烟华旧色。
　　如此这样，最好不过。
　　关外的风很冷，顾惜朝随手勾起地上不知是谁大氅，看了看还算干净，披在了肩上，遮住一身血污，调转马头去往奉圣州。天祚帝到底如何得知耶律大石行踪，顾惜朝心中十分不安，雁门关内必定有辽人眼线，不知汤大人应付的如何。
　　进到城关时天已将黑，顾惜朝反倒有些庆幸，他此刻一身狼狈并不十分见得人，何况城楼上还挂着一张看不出什么形状的人像，写着顾惜朝三个字，雁门一战果然轰动天下，可是却不该传的如此之快。
　　进城之后又落了一阵雪，顾惜朝拉着马找到街边一家客栈，店里伙计顶风出来给他牵马，顾惜朝摘下风帽，大堂处门关得很严，门边木刻的对联上糊了一张纸，顾惜朝咦了一声，那牵马的伙计凑过来，殷勤问，“爷先进去暖和暖和？”
　　顾惜朝缓道，“不忙，”顿了顿道，“你这店倒有趣，门上挂着这样东西。”伙计抬眼一笑，“这可不是本店的，咱们掌柜的虽说没什么墨水，可也不至这么不通，这是头前一位客人弄上去的，还给了二两银子说挂两天。”
　　顾惜朝抿了抿嘴，二两银子，好阔气啊，道，“忽然想起要接个朋友，抱歉。”说着牵过缰绳上马，往北门去了。那伙计缩着脖子瞅了一会，喃喃道，真他妈标致，跺了跺脚上积雪，扑进了暖烘烘的大堂。
　　出北门的时候颇费了些周折，路上顾惜朝又瞥见几家店门前挂着那张纸，心道，大当家你可真阔气。
　　城北十八居，旗亭相识人。
　　一张条子便是二两银子，戚大侠确实今非昔比，阔气得很。
　　这十八居是家素菜馆子，孤零零地立在城北，为着便是山下一汪温泉。顾惜朝跑出一阵望见一片房子，拉慢了马渐渐走到门口，望见门前两棵老大柏树，树下蹲着两尊石狮子，头顶上积着一层雪，门前雪上也十分洁净，门上黑色描金的匾额上正是十八居三个字。神情略一松缓，总算选的这个地方还算得宜。
　　店里面人听到马蹄声迎了出来，吱呀一声打开门，顾惜朝已经下马，迎出来的伙计掌着盏风灯，小心地陪问公子可是旗亭相识人？
　　顾惜朝往门里望了一眼，点了点头，正是。
　　那伙计哎哟一声顿时热络，公子您可来了，里头那位客官等您溜溜两天了，您快请！边说着招呼店里头一个少年来伺候着顾惜朝的马去了后院。顾惜朝跟着这伙计转过两条游廊路过一片温泉，来到十八居大堂后面雅舍，这伙计弯着腰道，公子您且坐会，小的给您去请那位客官。
　　屋子里烘的十分暖，顾惜朝松了松外面大氅，案上茶水也正适口，顾惜朝捧起来喝了两口，门便开了。
　　戚少商穿一件锦衣袍子还镶着一片毛，顾惜朝噗地一口茶喷出来，“大当家，你发财了！”
　　戚少商拿脚蹬上门两步过来，拉起他贴身站着，顾惜朝手上还拿着碗茶，闪了闪道，“你干什么？”戚少商把他从肩摸到腿，吐了口气，“还好还好，都还在。”
　　顾惜朝踢他一脚，道，“把你衣裳给我替换替换，我脏得很。”戚少商见他大氅之下一身衣裳都凝成紫黑色，心里一阵阵发疼，道，“不如趁着这里温泉洗个澡。”顾惜朝想了想，好。
　　两人到隔壁池子里泡下，顾惜朝靠在岸边石头上，闭着眼睛不知想什么，不说话。戚少商伸长腿靠了一会，游过来拔了他头上簪子，只见他墨黑一头长发散下来，沾了水又更卷上几分，隔着薄薄雾气贴在脸颊边上，看着十分妖孽。于是戚大侠撑着手臂翻身交错到他身前，顾惜朝略睁了睁眼，戚少商低头亲吻下来，水波晃了几晃，顾惜朝没再挣扎，由他去了。
　　换过衣裳两人懒懒卧在榻上，听戚少商如此这般一番解释，顾惜朝才知道那个出钱的大头是乌烈。七殿下得知戚少商要出关，顺说自己也要回会宁，于是跟他一路找到奉圣州。耶律大石受了伤，顾惜朝旁敲侧击顺着药铺确定他行踪，戚大侠二人却也是顺着这个路子摸到了这里，却从此没了线索，于是乌烈想了个留字的主意，戚大侠也就从善如流地写了那十几张条子，反正有人掏钱，客栈酒肆茶馆当铺全都没有落下。
　　这个院子也是乌烈包下来的，戚少商手指头上缠满了他长发，亲昵地摸来摸去，顾惜朝捉住他手放在一边，问道，“七殿下人呢？”
　　“早上跟完颜宗望勾搭上，走了。”顾惜朝一侧身，“完颜宗望？”戚少商道，“没错，宋王殿下来刺探军情。”顾惜朝闭眼略想了想，道，“完颜宗望好大的胃口。”
　　“是，”戚少商道，“天山以东长城以北，这位宋王殿下夸口说要去給他妻子摘几朵雪莲花戴戴。”
　　完颜宗望的妻子，晚媚，顾惜朝眼神一黯，对戚少商道，“耶律大石死了。”戚少商握了握他的手，顾惜朝将自己白日所见全都告诉他，又将雁门关奸细猜想也说出来，戚少商舔了舔嘴唇，半晌才道，“惜朝，我辞官了。”
　　顾惜朝一怔，很快明白，“汤大人……”
　　戚少商抱住他，“不光是这个，我想了很多，我还是喜欢当江湖人，从前在六扇门也不快活，现在也不快活，惜朝，你愿意同我再去过江湖日子么？”
　　顾惜朝安静许久，戚少商有些不安，抬起头望着他，顾惜朝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道，“承君之诺，必守一生，我不是说着玩的。”
　　戚少商心里欢喜，埋头在他颈间蹭了蹭，顾惜朝给他蹭的发痒，道，“有酒没有，忽然想喝一杯。”
　　戚少商道，“有！”
　　房里有温泉的一大好处是可以洗澡，另一大好处便是可以温酒，戚少商揽着酒坛子摆上大碗，顾惜朝兴致甚好，喝了一会干脆抱起酒坛同他对饮，最后喝到床上去，两人背对坐着，戚少商仰头靠在他肩上，提起酒来喝，“人生得意须尽欢。”
　　顾惜朝碰了碰他的头，一仰头灌下去，“儿须成名酒须醉。”

　　第四十二章

　　顾惜朝半醉半眯着眼说，“儿须成名酒须醉。”戚少商躺在他腿上胡乱地接，“葡萄美酒夜光杯。”两人横竖钩缠着，楚辞汉赋初唐后主，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一路平林漠漠到大江东去，戚大侠对的一塌糊涂，天蒙蒙亮时一把摁倒，“上山打老虎！”
　　两人换了乌烈大财主送的新衣，慢吞吞骑着马踏雪往南走，顾惜朝问他可有计划，戚大侠很严肃地说，“闻说中山国猛虎作乱，我们前去为民除害。”顾惜朝十分赞同，“又闻夜郎国蛟龙作浪我们去斩龙除妖。”顾惜朝点了点头，戚大侠继续道，“还闻西王母瑶池仙草被盗我们……”
　　顾惜朝嗤笑，“我们去上山打老虎！”
　　戚少商侧头看着他，前方平原一望千里，头上青天高远，顾惜朝觉察到他目光，回头相望，轻轻一笑，霎时有千朵万朵花开，欢喜是从头到脚。
　　这样就算结局吧，笑，为什么不算呢，也不是只有人死灯灭才算完，要说完，又有什么是真的完？
　　雁门关依旧剑拔弩张，汤大人依旧步步为营，阮少侠尽心辅佐在他家小侯爷身边，终于确定自己是谁的吕英雄，也总有一天会变成真正的英雄，故事到哪里才算结束呢，东阳山下小溪边，师爷说，“如花，你的钓钩动了！”
　　曹大人跳起来追打，老爷子一手执兵书，一手捏糖糕，漫道，“水边泥滑小心石头，啧！”
　　真是惨不忍睹。
　　是啊，惨不忍睹，多年以后西辽皇帝陛下这样对自己说。他这一生最惨痛又最幸福也只有一刻，凤岭山下看着顾惜朝眼等他死，又看着他杀光众人之后走，最后那回头一望，如刀刻一般永在心上。耶律大石立马昆仑山上，身后是他西辽铁骑，忽然想起那年同西喀喇汗王决战在费尔干谷地，满地杂花丛生，营中有人卷芦叶为笳，吹起一支很老的调子，想起很多往事，依稀烟华里有晚媚，有撒鸾子，也有顾惜朝。
　　回忆总是带着薄薄金色，万分美好。
　　甩开身后繁华都城，皇帝陛下喃喃道，撒鸾子，你的大辽，我还给你。
　　康国元年，西辽皇帝耶律大石率七万骑万里东征，半途病，归，七年后崩。
　　传奇都是这样书写，口口相传，永不完结，但那就是另外的故事了。
　　甲板上斜着长椅，顾惜朝懒洋洋阖着眼，“按照海图，前面是三佛齐国，船上淡水不多了，记得靠岸。”
　　海上风大，戚少商没有听清，回头问了一遍，顾惜朝指着他钓竿，“上钩了！”
　　戚少商连忙收杆，顺着线一尾鱼跃出水面，银鳞长尾十分肥大，带着水在半空划一道弧，“可惜海上没有杜鹃花。”戚大侠始终十分遗憾。
　　头上阳光很烈，顾惜朝眯了眯眼，前方尽处海疆万里，天水一线。
　　————挠头，完结了————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