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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方不败之人生重启
　　作者：莱辛

　　引子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吊着领子挂在树上，呼呼地山风刮在身上，四肢疼的发麻。
　　也亏得他自宫后偏爱华服，这身上用天蚕丝纺起来的衣裳，自己一针一线密密缝起来的针脚，竟是在最后关头救了他一命。
　　呼吸变得有些困难，冷冽的风刮得脸上生疼，他冷得不自觉地发抖，脑海里却无法抑制地不断回放着最后的画面。
　　他想起来他的莲弟，那张他曾经那么地迷恋过的阳刚英俊的脸上，最后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爬在地上像狗一样地向任盈盈讨饶。
　　他想起来他为了这个男人跪在地上拼命地向任我行磕头，最后却连那人一个眼神也没得到。
　　他想起来令狐冲叫他老妖怪，那青年眼里毫无掩饰的厌恶和鄙弃。
　　他想起来那个他曾经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呵护着长大的女孩看向自己时恶狠狠的眼神。
　　……
　　风吹得身上红色的薄纱鼓动，沾上了暗红的血和棕黑的泥。
　　东方不败
　　东，方，不，败
　　树枝一点点折断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他咧开嘴笑了起来。
　　曾经的意气风发，宏图大略，
　　那些自以为的幸福和依恋，
　　原来不过是一场笑话一场空。
　　他近乎享受般地感受着向下飞堕的滋味，眼前的天空逐渐变得狭小，唯有红衣飞扬，一如当年的张狂。
　　当黑暗压来，风声渐渐远去，意识逐渐飘离，耳边不断回响的，是日月神教教主宝座之上，那万人齐呼的声音，
　　天予大任,赐我神功,日出东方,唯我不败。

　　初遇

　　冰凉的雨水打在身上，他艰难地支撑起身体，右腿的腿骨骨折，加之断裂的肋骨刺穿肺叶导致的呼气困难，他拄着随手捡来的树枝，一瘸一拐的向前走去。
　　……活下去……
　　……要活下去……
　　他不断地这样告诉自己。
　　醒来的时候绝望得恨不能死去，残缺的身体，散了大半的功力，失了教主的宝座，深爱的男人却原来不过是个可笑的小丑，把自己当做满足权利与欲望的垫脚石。
　　前半生挖空心思求得的东西在一天之间化作泡影，得与失之间不过一步之隔。
　　然而任盈盈娇美却冷漠的脸出现在眼前，任我行狠毒得意的眼神像刀一样刮在他身上，那个不过初出江湖的毛头小子冲他说‘你若和任大小姐易地而处，要我死心塌地地爱上你这个老妖怪，可有点不容易！’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眼眶逐渐通红，握着树枝的手指关节用力到发白，那苍白着的脸竟也被逼出一抹红来。
　　凭，什，么
　　他就要落到这样的下场？
　　恨意喷薄而出，连骨髓深处都在颤立着叫嚣着。
　　他自幼天资过人，也比任何人都更刻苦努力，甚至后来为了得到杨莲亭的爱情，所做的牺牲又其是一般人所能比的？
　　他有哪里做错，要落到这步田地？那些哪里都不如他的甚至什么苦也没吃过的平庸的贱人却能轻而易举得到幸福？
　　他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该是我的东西谁也别想夺走，他恨恨地想，血腥味被冲散在雨帘中，向四周漫去。
　　小小的木屋前有一片菜园，他看到扛着锄头的男人眼里的惊讶和错愕，手腕翻转冲着那人射出仅剩的一枚银针，冷冷看着那汉子丢了锄头抱着手腕痛呼出声，近乎惊恐的看着自己。
　　“救我”他从破碎的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发现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着远去，“不然七日之后必然毒发，七窍流血致死。”再支撑不住身体，他向前栽去，黑暗来袭，闭眼前他看到男子嘴唇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那双粗糙的手伸向自己，竟是稍微安下了心。
　　……得救了……
　　2日后
　　刀三郎
　　风雷堂主
　　石力
　　童六
　　……
　　穿着汉子对他而言有些宽大的粗布衣裳，东方不败盘腿坐在床沿，努力地回忆昔日追随他坐上教主宝座的手下，想要找到一个可靠的同伴，却发现那些人中的大半早被自己处死，剩下的一些不是不堪杨莲亭的掌权而出走，就是被发配去了远离总部的分坛。
　　当年甘冒大不韪随他笑傲江湖的死士团体，早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就这样分崩离析，现在的他才是真正的孤身一人，众叛亲离。咬着唇，他把目光投向窗外，那个弯腰劳作的男人却出奇有一手好医术，以现在恢复的速度，不出两周就可以活动自如。然而以他对的任我行的了解，对方必然会派人搜索崖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5日之内，他无论如何都要离开这里。
　　他等不了14天了。

　　出崖

　　“你会武功。”紧盯着面前的男人，不错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东方不败用的是肯定的语气。他身上可以感到若有若无的来自他人的内力，包裹在周身阻止了体内真气的紊乱和外流。
　　不强，却很纯的内力。
　　“……我如果不会武功，你早就油灯枯尽而亡了……”白泉生觉得是否长相漂亮的人性格都有些古怪，他不计较他刚见面就用针扎伤他，尽心尽力为他疗伤，那人醒来后非但惜字如金一问三不答，心安理得享受他为他端茶倒水，三天来头次主动开口却是冷着一张脸问他这样鸡肋的问题……他才不相信他直到现在才发现体内外来的真气……
　　“你也知道中毒的事情是假的了？”挑高了一边的眉，东方不败斜睨着面前高壮的男子，不太喜欢对方脸上那种无可奈何的表情。
　　“当然，好歹我也是个大夫，稍微检查一下就知道了。”接下来是不是要问他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救他？白泉生在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猜测着对方接下来的问话，表面上却依旧维持着老实憨厚的模样。
　　他喜欢面容精致的男子，却讨厌功夫比自己高出太多的美人。
　　“我要出崖。”
　　“啊？”
　　“你送我出山。”
　　“……”
　　“明早出发。”最后瞥了那个表面看来老实巴交的男人一眼，东方不败干脆地甩袖离去，徒留下对方傻愣在原地慢慢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打击……？
　　他低垂的眼帘扫过投映在身前的白泉生的影子，很确定这个男人算不上有多可信。虽然无论怎么看都是无懈可击的乡巴佬模样，却总让他觉得那个人有什么东西潜伏在那副敦厚的皮囊底下，蠢蠢欲动。
　　不过纵使如此又能如何？东方不败掩在袖中的手把玩着掌中玉的碎块，那小半块完整的地方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杨”字，拇指摩挲着汉字突起的纹路，他的眼底满是狠戾。
　　即使受了这样的重伤，他的武功仍是高出他太多，一个小喽啰又能奈他何？
　　他是东方不败，早晚他会从那些人手里夺回所失去一切。
　　“白泉生，我叫白泉生，你叫我泉生就可以了。”背上背着一个硕大的包裹，有些吃力的走在崎岖的山路上，男人的嘴却闲不住似地一直喋喋不休。
　　“……”
　　“我啊，从小和师傅在这里采药种地，自给自足，没怎么见过生人。自从他老人家过世以后可好久没和人说过话了。”
　　“……”
　　“师傅他老人家从以前就老说我是话痨，我是不觉得啦，人和人总得多沟通才有交情嘛！”
　　“……”
　　“前几天你突然从林子里一身是血的冒出来可吓了我一跳，还当是见鬼了呢……”
　　“……”
　　“你是不是不太喜欢说话啊？都没怎么见过你开口。”
　　“……”
　　遥遥的山路上，白泉生低沉有些沙哑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东方不败跟在他身后大约5步之遥的距离，眼神飘散着不知在想些什么。那男子的声音悦耳，他也就不介意他一个人在那里呱噪。
　　他思忖着出去后该怎样躲过日月神教撒网式的追捕，他自己当过教主，知道教众之多分布之广，几乎遍布中原大地。
　　任我行生性谨慎多疑又被他关在铁牢中多年，见不着他的尸体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他的武功尚未恢复，又找不着可以依靠的同伴手下，想要躲过日月神教的通缉更是难上加难。
　　他到底该何去何从……

　　缘定

　　在火上烫过的针扎在身上有一种难言的疼，不太强烈，却又让人觉得难以忍受。东方不败□着上半身盘腿坐在火堆旁，白皙的身体上爬满了狰狞的伤疤。
　　“你练的功夫太过邪门，体制又不同常人，要恢复原来的功力需要慢慢调养，切不可急躁。”白泉生立在他身边，低垂着头为他针灸。那男人的语气认真，没有了平日里说话时带着土气的油嘴滑舌。
　　“若是再强行运功，到时走火入魔，真气外泄，就是我师父还在，怕也是救不了你了。”温热的吐息吹在他的耳旁，粗糙的手掌贴上他的背心，一股暖暖的真气缓缓渡至他的身上，减轻了刚才他强自行内功心法造成的丹田处针扎一样的疼。
　　他于是闭上眼，随着那真气的引导，慢慢梳理体内紊乱的气息……
　　“好啦！”渡完气收完针，白泉生在他肩上重重一拍，一屁股做坐他旁边，“今天就到这里，感觉舒服很多吧？”
　　“别看我这样，我的医术可不比外面那些所谓的名医差。”他随手抛了个野枣到嘴里，嚼得咔吧咔吧响，东方不败有些厌恶地撇过了头。
　　……这男人，只有在为人治病时还像点样子。
　　“我没有那个功夫等到身体慢慢恢复。”望着面前跳跃的火焰，他缓缓开口，却并不看向身边的男人。
　　“啊？”习惯了自言自语，白泉生一瞬间有些回不过神。
　　“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功力快速恢复到之前的水准？”
　　“我不在乎会有什么后果。”他的声音冷冷的，好像在说着的并不是自己的身体。
　　白泉生闻言扭过头细细端详东方不败的脸，苍白而瘦削，薄薄的嘴唇却红得有些过分，在那双漆黑好看的眼睛里，他只看到近乎偏执的仇恨和不甘。
　　‘嘎嘣’
　　又一颗青枣在唇齿间壮烈牺牲，白泉生挠了挠头站立起来，轻轻拍了拍东方不败的肩，
　　“天晚了，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三日后
　　这天早晨白泉生梳洗过后对着初升的太阳大大的伸了个懒腰，心里异常的高兴。按他们的脚程今天中午之前就可以送走身边这尊大神，傍晚的时候，他也许已经回到他的小屋，继续那平静而惬意的生活。
　　啊啊，回去以后先把园子里的药草蔬菜施一遍肥，然后再洗个澡，美美的睡上一觉。这样悠闲的生活才应该是他的人生啊。
　　转过身去，打算招呼东方上路，却看到不知什么时候那人的身前立了清一色的身着黑衣的大汉，看那样子，双方已然僵持许久了。于是笑容猛然僵住，心忽地沉了下去。
　　……拜托，他只是个乡间野医，真的不想卷到这种江湖恩怨里去啊……
　　“东方不败，你叛上作乱，谋害任教主，在教中兴风作浪，可愿与我回去认罪？”领头的男子开口，声音粗哑，那眼神里带着三分不屑。
　　“这是哪里来的小喽啰，也敢来向我兴师问罪？”东方不败的袖子一抖，几枚闪着银光的长针出现在指尖，“该死！”
　　说话间，长针已疾射而去。
　　那边黑衣人却从背后齐刷刷地抽出什么来，只听叮当声响，银针落地，竟是一人也未伤着。
　　白泉生这时才看清原本他以为是背在背后的刀的东西实际却是一柄柄纯铁制的伞，光看那厚度，少说也得有百来斤重。
　　“任教主早有提醒，这妖人深受重伤，不足为患，只除了那银针取人性命，防不胜防。”
　　“有了这玄铁制的伞，取下你的首级轻而易举。”刷的收了伞，尖尖的伞头指向东方，“教主吩咐带回叛贼，死活不论，你既不想合作，便乖乖受死吧。”
　　话音未落，便已齐齐攻了上来。
　　东方不败一声冷哼，翻掌迎了上去。
　　白泉生一个弯腰，跳到身后一棵树下躲好。
　　不能用针，他一掌劈在冲在前头的男子胸口，从他手上夺下铁伞当做武器，周旋在黑衣人之间。
　　白泉生发现当他不使那邪门功夫的时候其实武功的路数非常阳刚，招式并不诡谲，单手挥动百来斤的重铁也不见吃力。
　　东方不败意在快攻，将那柄伞舞得虎虎生风，眨眼间已夺下几人性命，然而随着时间的延长，却愈见力不从心。那些人的武功其实并不很高，但胜在相互协作，配合得天衣无缝。即时不断有人倒下，也不见有丝毫的慌乱。
　　伞阵变幻，还余下几人，就有几人相联合的打法。
　　东方不败的身体却是支持不了多久了。
　　他右手执伞向前一个突刺，尖细的伞尖刺穿一人的喉咙，却感到一阵血气上涌，有些站立不稳。
　　还有……三人
　　咬紧了牙关，他侧头一偏，躲过从身后而来的攻击，左手反手就是一掌，只听那人一声闷哼，从口间喷出一口血来便仰首倒下。
　　还有两人……
　　他头重脚轻，双眼模糊，开始看不清面前的敌人，步法也逐渐凌乱。一个翻身躲过当胸而来的伞尖，还没站稳就看到另一人迎面而来的攻击。刚想躲开，胸腹间却一阵抽筋般的疼痛，身形一滞，已见那黑色的凶器到了眼前。
　　“我来啦！”白泉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左手一把捂住他的口鼻，带着他向后跃了几步，右手一挥之间纷纷扬扬的药粉便向那两个黑衣人撒去。
　　就在东方不败一把甩开白泉生的当儿，两个倒霉蛋就已经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轻功不错。” 擦掉唇边溢出的血，他看着身边高壮的男子说。
　　“是啊，因为武功不好所以只能苦练轻功，遇到危险才好有个保命的法子不是？”拍了拍衣服上蹭到的泥土树叶，白泉生不太在意地回应。
　　“……你的救命之恩他日我必会相报，我们就此别过。”东方不败冲着他微微点头，即便对方说得上一连救了他两次，那张俊美的面孔上也丝毫不见一丝表情，看上去僵硬而冷漠。
　　既然也差不多到了出口，他们还是尽早分开的好，想来与任我行的追逃战也算就此拉开了帷幕，他还没落魄到要将一个没什么用又不相干的人拉进来的地步。
　　“……”白泉生闻言却僵住了正整理药袋的动作，觉得自己的脸皮开始不受控制的抽筋。
　　……大哥，你是真的没有看到跟在那伙人身后观战，又在不知不觉间回去复命的那个人是不是？
　　他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蚱蜢好不好，一个人回去他会死的，一定会死的！

　　命运

　　湖阳城郊，有间客栈
　　东方不败‘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对着对面垂头丧气的男人冷冷道：“吃一顿饭要叹多少次气？这么不情愿的话就回去好了。”
　　“……我只是在祭奠那逝去的平静生活，”一手托腮，已经吃掉两大碗饭的人注视着桌上清清淡淡的绿叶蔬菜作沮丧状，“顺便为我的小命担心。”
　　就算不入江湖，偏居在山崖底下，偶尔进城采购生活必需品时听到的三言两语也足够他知道日月神教是一个怎样不能招惹的存在，何况他现在很可能是被全教通缉哎，全教通缉！
　　一想到这样的事实就有种想回到过去用石头把做烂好人的自己砸死的冲动。
　　“我向来不爱欠人人情。”
　　“啊？”
　　“你既是为了救我落到这步田地，我又岂会眼睁睁看着你因我而死。”东方不败淡淡开口，却是一字一句说得极清楚而认真。
　　白泉生闻言抬眼对上东方不败的眸子，细细端详了他许久。
　　从刚见面起，就一直是这副冷淡而疏离的样子，薄唇紧抿，看上去倔强而固执。眉头总是皱着，对他的悉心照顾看起来也完全没有感激的意思，几乎是心安理得到了没礼貌的地步。但是早些时候他的确是看到了这人拼命阻止了想要往他那边窜过来的黑衣人的脚步，明明力不从心，却还是执意把对方的注意力全引到自己的身上。
　　……不然最后他大概也不会跳出来逞英雄，直接给自己贴上东方不败同伙的标签。
　　那人就那么直直坐着任由他端详，既不回避他的眼神也不多做解释。白泉生看了半响，在心里一声叹息败下阵来，站立起来为他添了碗粥。
　　“吃得太少了，这样不利于你的恢复。”
　　这世界上有种叫做命运的东西，而白泉生是个信命的人。
　　他的师父原来是日月神教的元老，师娘死去后便脱离了神教，独自居住在那山崖底下，进城的时候偶然捡到被遗弃的他，便带了回去悉心抚养，教他平生所学，习武学医。
　　他生性懒散，医术还能学得一两分，武功却完全不行。他师父并不强求他高人一等，但看到他练武时松散的模样却总是禁不住提及原来带过的弟子，
　　资质过人又刻苦勤学，只可惜了是个武痴，不愿学他的医术。
　　那个人叫东方不败。
　　他看过他的画像，明明年纪轻轻却留着长须，一副老成世故的模样。他记得他还曾因为那副老头子的胡须生生破坏了那张漂亮的脸而深感可惜。
　　“有我跟在你的身边，至少身体可以恢复得快些。”又为他布了些菜，白泉生笑着摇了摇头。多年后他竟能与他相见，那人的容貌并未变化太多，只是比起画上多了些沧桑，眼角眉梢，爬上了岁月的细纹。
　　居然还真的没了胡子。
　　“笑什么？”东方不败皱眉，直觉不喜欢男人莫名的笑意。
　　“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命运真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
　　同生或者共死，他平淡了二十多年的生活突然因为一个人的到来而波涛骤起。
　　何妨，他本不是贪生怕死之徒。

　　商旅

　　“呦，白兄弟回来了，又给你那朋友买东西去了？”留着一脸络腮胡的大汉远远冲着他招呼，“也让你朋友多下来走走，别老跟小娘们儿似的躲在房间里不出来，这都好几天了，老差使你下去买东西算个什么事儿？”
　　“他受了伤寒，这不是身子不利索么。”白泉生冲着他笑笑，在心里希望客栈的隔音设施有足够的好。这汉子是福来商队的领队，从华东一带一路赶往西域。湖阳城地处偏远，此时除了他和东方不败两个以外就只有这一行商人在这里落脚。前几日店里来了几个小混混寻滋闹事，还和商队起了冲突，推搡间那店主的小女儿还被摔到一边扭伤了脚。白泉生眼见着大堂里的男人们同仇敌忾起来也觉得不好意思再在一边看戏，于是跟着吼了几嗓子混在人堆里装模作样。
　　自此，那豪爽而不拘小节的领队却把他当做了可以一交的朋友，进进出出的见着了总会寒暄上几句。他乐得交上几个朋友，东方不败却对此呲之以鼻。
　　“我回来了，”进了房间，边说着，他把包袱放到桌上，“前些日子在裁缝店里定的衣服都拿回来了，你要看看么？”
　　“不用”东方不败正盘腿坐在床上调理内息，闻言睁开眼睛道“店老板亲自送了些自家酿的梨酒来说是要感谢你为他们女儿治好了脚伤。”
　　“小小的扭伤而已，是店家客气了。”他走过去打开放在茶几上的酒坛，一股醇醇的酒香混合着梨的清甜味道就在空气中弥散开来。把头凑过去深深吸了口气，他陶醉地捧起坛子痛饮了一口。
　　“好酒！”赞叹一声，他把坛子往东方不败那里推了推，“要不要来一点儿？果酒，不伤身的。”
　　东方不败接过酒坛，仰首喝了一口，挑高了一边的眉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好酒？”
　　“不好吗？”他捧过来又是连着几大口灌下去，“澄清透明，梨香阵阵，酸而不甜。”他凑过去挤到东方不败的身边，晃了晃手中的酒坛，“并非烈酒才称得上好酒，就像平淡的生活也可以是引人羡慕的人生。”
　　“受人白眼，被人差使，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的人生何来幸福？”东方不败反问他，有点恨恨地说道，“我必要登上顶峰，成为人上之人，看尽天下沧桑，享尽世间荣华。”
　　别人有的他都要有，别人没有的他也要有。从他给自己取名东方不败的时候起，他就决不允许自己再有一丝退缩。
　　他永远不会再是那个受尽屈辱却无力反抗的小男孩了。
　　白泉生坐在他身边，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眼眸中的恨意与决绝，却突然地觉得难过起来。
　　-------------
　　药罐子……针袋……换洗的衣服……路上的干粮……水袋……
　　白泉生在房间里团团转着整理出发前的行礼，东方不败斜倚在床榻上懒洋洋地看着他忙东忙西，间或丢一颗店家特制的酸果到嘴里慢慢咀嚼。
　　晚些时候，他们打算跟着楼下的商队一同出发去往西域。白泉生坚持认为这样更加安全，混在商旅中，总好过两个人单独上路。他计划得周全，连途经几个大城市时若被发现该向哪里逃更容易隐蔽踪迹都已算好，东方不败也就随他张罗。
　　“我说，到了西域以后你打算怎么办？”找盟友，还是在那里有自己的组织？背上背着一坨，手里抱着一堆，白泉生有些困难的跨出门槛。
　　“休息，直到功力恢复。”东方不败两手背在背后，施施然跟在他的后面。
　　“然后呢？”
　　“杀了任我行，夺回日月神教。”
　　“……既然这样，为什么要千里迢迢跑到西域？”白泉生觉得认识东方不败以后自己的脸皮就总是不自觉的抽搐。只是这样的话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不就好了？天知道为了搭商队的顺风车几乎用光了他所有的积蓄。
　　他原本是打算存起来娶媳妇的好不好！
　　“日月神教的势力在西域稍弱，”东方不败开口道，“停留一地又想不被发现，未免太小看我教的实力了。”
　　“白大哥，这就走了么？”脆生生的少女声音□来，白泉生抬头看到那店家的小女儿捧了一坛子的酸果站在楼梯口望着他们。
　　“嗯，得早点去了队里打点打点，毕竟得有好几个月的脚程呢。”
　　“……是这样”到底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娃儿，心里的不舍立马显在了脸上，低了头，那女孩把坛子朝他怀里一塞，“我见你爱吃店里的酸果，特地新腌渍了些装在坛里，再放几月就可吃了。权作替我治了脚伤的回报吧。”说完，也不等他们回应，一扭身便跑了。
　　白泉生看着堆在本就不少的行李上遮了视线的大坛子，再望了望早跑得不见踪影的女孩儿，有些哭笑不得，只好把身子往东方不败那里斜了斜，“喏，你的，拿去。”他不爱吃酸的，那些酸唧唧的果子多半都是落到了东方不败的口里。
　　东方不败站着不动。
　　“这样我不能走路啦！”白泉生叫道，又把怀里的东西往他那边拱了拱。
　　东方不败直直看了他一会儿，终是慢吞吞地伸手接过了那只有些大得过分的坛子，抱在怀里，与他一起下了楼。

　　兄弟

　　“哥，白大哥他们来啦。”圆圆脸的女孩冲着在不远处的毕青喊道，又转过身去指着前方的一棵桦树道，“喏，看到了么？那边的两匹马，是留给你们的。”
　　“麻烦你们了。”白泉生冲着她感激的笑。在这个不太平的年代，愿意收留两个中途冒出来的身份不明的旅人真的很不容易。
　　“客气个啥？我们也收了你不少银两，一路上要是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说。”毕青跑过来一把揽住自己的妹妹，这个五大三粗一脸络腮胡的大汉笑得爽朗，“这位兄弟想必就是你那位朋友？”他把目光转向立在白泉生身侧的东方不败。
　　“敝姓白，白泉英，以后还请毕大哥多多包涵。”东方不败朝着毕青抱拳，举止自然得体，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带出眼角处微微的细纹，越发显得风度翩翩。“和泉生既是朋友又是兄弟。”他一边冲着那两兄妹微微点头，一边偷偷伸脚狠狠踩了身边一脸不可置信样子看向他的笨蛋一下。
　　“呃，是这样，以后我们两兄弟有不足的地方还请毕大哥包涵了。”白泉生附和着东方不败的话，克制住自己想要弯腰揉一揉发痛的脚趾头的渴望。
　　“来，介绍队里的人给你们认识。”毕青一边转身走向前面的人群一边冲着他们摆手示意跟上，并不在意他们之间小小的互动。在他的观念里，朋友只有可交与不可交的区别，他们的那些小秘密小隐瞒他根本就无意了解。而今这个世道，谁又没点苦衷？
　　东方不败咬了一口干粮，白泉生眼巴巴的看着他。
　　东方不败拿出水壶喝了口水，白泉生眼巴巴的看着他。
　　东方不败继续嚼了两下面饼，终于开始有些食不下咽，他向来不屑于去解释些什么，却实在觉得一个高高壮壮的大男人露出这样的表情可笑的紧，放下手中的干粮，他道，“我从无名小卒爬到日月神教教主的位子，又怎会不知与人相处之道？”八面玲珑，处处逢源，必要的时候他向来深知如何讨得他人的信任；生死关头，他从不介意披上友善的外衣。
　　不过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商旅而已，要是处理不好他这么些年倒也白活了。
　　白泉生闻言几乎是有些愤愤的指了指自己。那他呢？他呢？为什么对他就那么凶巴巴的不知感恩？
　　东方不败瞥了他一眼，并不想承认当日崖下自己的情绪失控。
　　“不值得。”他轻描淡写地开口，“你若做出对我不利之举，直接杀了便是。”
　　“……”白泉生觉得自己真是憋闷的慌，居然会奢望这个家伙对自己的态度好一点……
　　“泉生哥，泉英哥。”毕倩端着两碗挂面走了过来，圆圆的脸上满是笑意，“出发前问店家要了些面条蔬菜，想着至少今天中午还能吃上点像样的东西。”他们走的古阳道既偏又长，接下来有些日子只能靠着干粮度日了。
　　“有劳。”东方不败朝着女孩点头微笑，伸手接过两大碗热腾腾的面条。
　　“不用客气。”毕倩冲着他们摆摆手，走开了。东方不败撤下脸上的笑容，把面条递给白泉生。
　　白泉生‘哧溜哧溜’地吃着面，看着对面的人慢条斯理地细嚼慢咽，突然觉得要了解东方不败这个人，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劫匪

　　“再吃糙米饼我要吐了。”
　　“你还有玉米饼可以选。”
　　“……”
　　“啊啊啊，到底还要多久才到谷阳城啊！!”
　　“你是娘们啊，从昨天就在那里唧唧歪歪的。”
　　“哎呦！小倩，我不是那意思。”
　　“小倩姐，揍他！”
　　“我X你妈啊！”
　　“……”
　　这是他们加入商队赶路的第6天，队伍里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充满乱七八糟的插科打诨。这些人大多是一个村子里出来的，打小就认识，彼此间连对方屁股上有几颗痣都清清楚楚。白泉生骑在马上，和东方不败晃晃悠悠地拖在队伍的最后，沐浴着早春的阳光，听着那些人的打打闹闹，觉得悠闲又惬意。
　　他喜欢看到的快乐人群，喜欢置身在热闹活跃的氛围中，喜欢人与人之间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亲密的感觉。
　　白泉生是个害怕寂寞的人。
　　“你为什么不加入他们？”
　　“嗯？”
　　“我以为你会和他们混得很好。”东方不败慢悠悠的开口道。他以为这个自来熟兼话痨的男人不出几天就会和商队的人打得火热，玩做一堆，却不想到现在他和他们的交情也不过泛泛，也许只比他好上一点。
　　“我和他们混得不好吗？”白泉生眨巴眨巴眼睛，做不解状。
　　东方不败飞了他一记白眼。
　　“比起亲身参与，我更喜欢站在一边。”白泉生抬头看向湛蓝的天空，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深交下去总会有各种各样的麻烦，接踵而来的失望，无法理清的纠结。”
　　“人际关系像一张庞大而复杂的蜘蛛网，我并无意深陷其中。”师父死后他在崖下独居多年，偶尔到镇上采买生活用品，和小贩镇民无不热络的扯上几句，彼此间友好熟悉却又不致到互探隐私打扰对方生活的地步。他喜欢这样的关系，清爽简明，愉快没有负担。
　　“薄情之人。”东方不败闻言冷笑道。
　　“薄情？不……”
　　“此路为我开。”突然间一道雄浑的男音从前方以雷霆万钧之势传来。
　　“此树为我载。”一个声音接着前面的人道。
　　“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钱。”两人齐声吼道。
　　白泉生伸长了脖子张望，看到两个彪形大汉带着十几个手下堵在前面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我是黑虎。”为首的两人中穿着黑衣的说道。
　　“我是红狼。”另一个身穿红衣的接着道。
　　“我们虎狼寨的只为求财不伤人命，银子货物首饰留下，我们保证诸位不伤毫毛。”两人又是一阵齐声大喝。
　　福来商队的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毕青‘刷’地一下从身侧抽出把马刀来，“兄弟们，和他们拼了！”
　　“嗨！”男人们齐声应和，白泉生只觉得被突然间齐刷刷亮出来的刀光闪得一阵眼花。
　　“上吗？”他一边在包袱里摸索着一边询问东方不败。
　　东方不败不应。
　　“那我上了。”他握着好不容易挖出来的小刀，一踢马腹，加入混战。
　　东方不败落在后面看着他东窜窜西窜窜，专绕到人家背后放冷刀，偶尔银针出手帮他解决掉几个防不过来的麻烦。
　　……
　　“哪里来的小毛贼居然敢惹到咱们头上？”毕青盘腿坐在路中央，依旧有些忿忿不平，路边上是那些可怜强盗的尸体，乱七八糟的堆作一堆。
　　“老子跑这条道跑了好几年了，还从来没见过敢跑来打劫的。”他挥着手臂嚷嚷，丝毫不顾因此而从伤口大量流出的血。
　　“是是是，他们有眼不识泰山。”白泉生弯着腰替他包扎伤口，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他乱动的手臂按下来“毕大哥别动了。”
　　“嘿，你还别说，这队里多个医生还真方便。”毕青伸手拍拍白泉生的肩，“白兄弟，要不要考虑留下来和大哥跑长途？亏不了你的。”
　　“哥，闭嘴吧，你妨碍到白大哥了。”毕倩走过来，没伤着的手重重拍了他脑袋一下。
　　“没关系的，不碍事儿。”白泉生好脾气的笑笑，继续手上的动作。东方不败远远看着他们的互动，微微皱了皱眉头。
　　“该休息的休息，该撒尿的撒尿，半个时辰后上路。”毕青在前头喊道，白泉生为最后一个伤患包扎完，收拾了下自己的药包针线，跑到队伍的最后，一屁股坐到东方不败的身边。
　　“还好跟了商队走吧？”他一边拆下先前草草包扎的纱布，倒了些凉水在左臂的伤口上洗去沙石，一边对东方不败道，“我武功低微，你重伤在身不便动手，可以用作防身的药粉又极有限,遇到这些匪徒可不麻烦了？”
　　“麻烦？”东方不败挑眉，看着他有些艰难地执着针线替自己缝合伤口，那条口子拉得既长又深，血水不停地往外冒，“不过是些只会粗浅功夫的乡野莽夫而已，纵是内力全失，仅凭着外家功夫要解决他们也是易如反掌。”
　　“……”
　　“伸过来。”东方不败突然开口，白泉生嘴里叼着鱼肠线的一头，闻言抬头看他，有些不明所以。东方不败扯过他的左手，夺过针线。
　　“唉唉，你慢着点，疼。”他咋呼。东方不败其实缝得既齐又快，压根懒得听他瞎叫唤。
　　“闭嘴。”他说，针下缝进一大块肉。
　　白泉生于是没了声音。

　　洗浴

　　“明天中午之前应该就可以到谷阳城里了，我们会在那里休息上一两天。”毕倩看着低头为她换纱布的白泉生，轻轻开口，“你不必太过担心。”
　　“那个人才不需要我担心。”白泉生朝东方不败那里瞥了一眼，那人远离众人独自坐在一边，一手托着腮不知在想些什么。即便在有外人的时候刻意作出温和好相处的模样，举手投足间却总也掩不住身上冷漠和孤寂的味道。封闭自己，拒人于千里之外。
　　白泉生在意的是他在这几天里愈见惨白的脸色。
　　“泉生哥真的很关心泉英哥。”圆圆脸的女孩注视着白泉生轮廓分明的侧脸，“将来有谁若作了白大哥的媳妇儿，可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白泉生手里的动作顿了顿，笑道，“毕姑娘谬赞了，我不过是个乡野莽夫，嫁了我过有了上顿没下顿的清苦日子，还谈什么幸福？”
　　他看了看毕倩手臂上深深浅浅的伤疤，道：“哪个男人能娶到毕小姐这样巾帼不让须眉的姑娘才是福气。”
　　“福气？”毕倩苦笑，“男人都希望女人贤良淑德，最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知深闺绣花嘟唇撒娇。哪有男人喜欢我这样舞刀弄剑的女子？”
　　“我就觉得毕姑娘很可爱啊。”白泉生道，不太喜欢这个一直笑意盈盈的女孩脸上的苦涩。
　　“商队成立的时候我死皮赖脸的求着，我哥才答应让我跟着。几年下来有什么苦都只往肚子里吞，遇上打劫的也冲锋陷阵没有丝毫的退缩，原以为队里的男人们该是慢慢接受了我，却不想这次出来前还是劝我留在家里。说我该是准备准备找个男人成亲的时候了，不该在跟着商队跑东跑西的。”毕倩一只手撑在身后，仰面看向逐渐西落的太阳，看上去有些无奈有些疲惫，“男人呐，打骨子里就是瞧不起女人。”
　　“我要是有个这么水灵的妹子，也不舍得让她风吹日晒得到处乱跑啊。”白泉生在她手臂上打了个漂亮的结，笑言，“毕姑娘这一手剑法一出，哪个男人敢瞧不起你？”
　　“喏，我哥他们回来了，你和泉英哥也快去洗洗，过会儿天晚了水凉。”毕倩没有接过他的话茬，轻轻推了推他催他起身。
　　“嗨，哥，我捉了只野兔子，待会儿熬锅汤，大家也尝尝肉味儿解解馋。”她冲着毕青挥手，声音听上去依旧欢快。
　　白泉生也就不再多言，收拾了东西就往东方不败那里跑。
　　“谈得可愉快？”往湖边走的时候，东方不败开口。斜阳照射在他身上，将他那件淡黄色的衣服染得通红。白泉生突然想起了那日屋前，他一身残破的红衣，明明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却还是一脸的傲慢，不愿露出丝毫弱势的样子。
　　这个人该是喜欢红色的，他想。
　　“毕姑娘是个好姑娘。”他说，想起那个女孩儿言谈中偶尔露出的倔强和固执。
　　“你看上她了？”东方不败斜眼睨他。
　　“才没有。”白泉生撇清，三两步跑到湖边，开始宽衣解带。
　　“整整一周没有洗澡，感觉身上都发臭了。”快手快脚地把自己拨个精光，他把衣物随手扔在旁边的大石块上，“你不一起来？”他一边快乐地扑向水中，一边扭过头询问东方不败道。
　　东方不败瞪着他，不动。
　　白泉生只好又湿漉漉地退回来，“要不然，你先？”
　　东方不败站在那里僵了半响，白泉生抱着光溜溜的身子打了个冷战，准备回去把脏衣服穿上。东方不败终于伸手开始解自己的腰带，“天晚了，水凉，一起吧。”冷着一张脸看不出情绪，他低低开口道。
　　白泉生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往水里踱去。
　　他‘哼哧哼哧’地搓着身上的老泥，听到身后时不时传来的哗啦啦的水声，享受着水波荡过时柔和的冲击。
　　“在这样的大湖里洗澡的感觉真好。”
　　“……嗯。”
　　“几天不洗澡身上的汗渍都可以搓泥球了。”
　　“……嗯。”
　　“明个儿到了谷阳城可要好好泡个热水澡。”
　　“……嗯。”
　　白泉生转身的时候正看到东方不败起身往岸上走，黑色的长发贴着背脊一路垂到股沟，两腿修长笔直，有着武者特有的强健。他看到东方不败大步向前，到了岸边有些僵硬的转身，弯腰开始擦身。
　　他看到他刻意放缓的动作，努力想要做出坦荡荡毫不在意的样子，却总是不自禁扭在一起的双腿，拿着布巾有些颤抖的手指。
　　白泉生还记得救起东方不败的时候剪开他黏在身上满是血迹的衣服看到他平坦的下身时心里的讶异。
　　东方不败粗粗地擦了擦身体，抓起衣服开始往身上套。
　　白泉生犹豫了半响还是上岸，拿过干净的布巾，包起他湿漉漉的长发。
　　“擦干身体再换上衣服。”他说，感到东方不败想要避让却又强自按捺不动的身体，“这节骨眼上你若感冒可就麻烦了，要恢复武功又得花上些时日。”
　　“……好。”东方不败应着声，脱掉刚穿上的衣服。
　　白泉生印象中的东方不败向来强势又霸道，他习惯了他对着他冷面冷语呼来喝去，却不适应他这样慌乱到听话的地步。
　　他于是背过身去擦干身体自顾自地穿起衣服。
　　白泉生并没有想到东方不败对这件事有在意到这样的程度。
　　他不知道世人是如何看待这样的问题，然而男人没了那@话@儿也总还是个男人，就好像东方不败也一如他曾经想象中的强悍。
　　“人的本质不会因为肉体的改变而改变，这世间亦不是以那@话@儿的大小来论英雄。”他轻声说。
　　东方不败是一代枭雄，这是谁也无法否认的事实。
　　他穿完衣服转身的时候看到东方不败早打理好了自己，正直愣愣地盯着他瞧。
　　白泉生跑到他背后解下他裹在头上的布巾给他擦头发，察觉到他一点点放松的身体。
　　毕青跑过来喊他们吃饭的时候正看见两人在日暮夕阳下的身影，夜晚到来前最后的金红色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那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一脸认真地为另一人梳理头发。
　　满脸络腮胡的大汉于是看了半响，打了个圈儿又回去了。
　　人生中的某个刹那，我们可以从中看到永恒。

　　城镇

　　白泉生进门就是一个飞扑，在柔软的床铺上狠狠滚了两圈以后就四肢摊开趴在上面一动不动，东方不败走过去抬脚踢了踢他屁股。
　　“你不是要在说在药铺关门之前把药材都买回来的吗？”
　　白泉生趴着不动。
　　东方不败又加重了些力道踢了他几下，白泉生在床铺上扭了几下才呻吟着慢慢爬起。
　　“其实我小睡一觉再去的话也来得及。”他扭曲着一张脸，极不情愿的下床。从小到到大他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临近洛崖的那个小镇，一直以来过着平静又悠闲的生活，这几天来马不停蹄的赶路几乎要了他的命。
　　从踏进客栈的那刻起他的眼皮就开始不受控制的打架，全身的肌肉都在叫嚣着要求罢工。让药铺什么的都见鬼去吧，他在心里暗暗骂道，打开门向外面走去。
　　白泉生抱着大包的药材往客栈走，冷不丁被从侧面窜出来的人狠狠撞了一个踉跄。
　　“这是哪个走路不长眼睛的……白小弟？”他听到那人唤他，转头就看见李立业蜡黄干瘦的脸。这人也算是商队里的老人了，商队刚成立那会儿就已经加入。他在一队人里年纪最大，有时候有些倚老卖老，白泉生和他并没有过什么交流。
　　“李大哥。”他冲着他点头微笑，迈步就想往前走，却被李立业一把拉住了手臂。
　　“嘿，小子，哥带你去个好地方？”枯瘦的手搭上他的肩膀，李立业笑得露出一口黄牙。
　　“……我还得早些回去，泉英等着我吃饭。”
　　“喏，就那儿。”李立业冲着前面扬了扬下巴，直接忽视他刚才的话。白泉生抬头看到一栋外墙涂了鲜艳红漆的房子。
　　……妓院？他的额上挂下两道黑线。
　　“不，我对这种事情……”
　　“跟哥面前还装个什么？”李立业打断他的话，把头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道:“这儿可没姑娘，只有水灵水灵的男娃儿。”
　　他看到白泉生惊讶瞪大的眼睛，开始得意起来，“你和那个说话文绉绉的白面小子不是那关系么？哥可看得一清二楚，这地方大哥老去了，一会儿给你挑个干净些的，包你喜欢。”
　　“我们不是……”
　　“不是两大老爷们怎么老叽歪在一块儿？你两个洗个澡还不和大伙儿一起，鬼鬼祟祟地在湖边上干了什么那？”他那张痨病鬼一样脸上显出‘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来，白泉生看到他眯着眼笑得下作，开始觉得有些厌恶。
　　“下次有空一定请李哥指教。”他从他手下脱开身来，退了两步，“这会儿真不行。”匆匆冲李立业抱了个拳，白泉生也不等他回应，转过身就撒丫子跑开了。
　　----
　　白泉生往水里倒了半桶药汤，又加了些姜母和米酒，搅了搅，试了下水温。
　　东方不败脱了衣服呼啦一下坐到桶里，试着运功调理内息。
　　白泉生在一边的小桌上摆好针袋，站在一边歪着头看东方不败。去掉那些歪斜可怖的伤疤不说，东方不败的皮肤其实很好，白皙光滑，衬着乌溜溜的长发，在袅袅的水汽中倒也称得上别有一番风味。
　　他想起来沿途上自己像老妈子似的忙里忙外，给他提东西端饭送水，整理两人换洗的衣物，天明启程时还要收拾过夜时留下的垃圾残余。昨日里洗完澡在湖边给他针灸推拿，也的确是磨蹭了半响。
　　他有些苦笑着摇了摇头。
　　倒也怪不得那老小子想歪了他们的关系。
　　“又在笑什么？”东方不败睁开眼睛，问他。
　　“只是突然想到诗经里的《关雎》。”白泉生看了看他红扑扑汗津津的脸，觉得差不多到了时候，打开针袋开始往他的肩上扎针，“你觉不觉得我很像在追求窈窕淑女的君子？”
　　“你觉得我看上去像等人追求的好女吗？”东方不败反问他，透过蒙蒙的水汽看到白泉生在水中隐约的倒影。
　　“不，”白泉生微笑，捻起另一枚长针，“你更像叛逆期的别扭小孩。”
　　等着谁来替你解开那条你为自己缚上的锁链。

　　男人

　　白泉生和东方不败晃悠晃悠地下楼到大堂吃晚饭的时候正看见毕青毕倩两兄妹和两三个和他们没怎么说过话的商队成员围着方桌吃饭。白泉生却抓过他的手腕硬是拖着他朝商队众人的地方走。
　　“毕大哥，吃着呐。”硬着头皮顶着东方不败的眼刀一路到了桌前，白泉生松开他的手，冲着毕青他们打了个招呼拉开把空着的椅子就一屁股坐下。东方不败瞪了他一眼，不太情愿地坐到他的旁边。
　　“不介意再多加上我们两个吧？”东方不败拉开笑脸，动手为自己和白泉生添了两碗饭。
　　白泉生看着他温温和和地微笑，一副好大哥的架势为自己盛饭，在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
　　“坐下开吃就是。”毕青一挥手，把酱牛肉朝他们那里推了推。
　　“肿么容恩么少？”白泉生一边呼啦啦地往嘴里扒饭，一边有些口齿不清地发问。他记得湖阳客栈的时候商队的人总是团坐在一起一大伙人一起开饭。
　　“男人么，不就那么点破事儿？”毕倩一撇嘴，语气里颇为不屑。
　　“小倩！”毕青朝她瞪眼，显然不太喜欢自己妹妹的反应。
　　“谷阳城是大城，兄弟们一路赶到这儿乏得慌，也得休整休整发泄发泄不是？”边上一个黑瘦的小伙儿开口，脱了鞋袜翘在另一只脚上的光脚丫子一抖一抖的。白泉生的脑海里突然晃过李立业那张蜡黄蜡黄怎么看怎么猥琐的脸，在心里狠狠地汗颜了一下。
　　居然真的都逛妓院去了……
　　“都是些十几二十几的大小伙子，也不好太管着他们。”毕青直接抓起桌上的酒坛子灌了两口，一抹唇，道，“来，白兄弟，陪哥喝上几口。”
　　“干！”白泉生拿了面前一只空着的海碗，倒上了酒，咕嘟咕嘟地往喉咙里灌。
　　-----
　　有一句话叫饱暖思淫@欲。
　　白泉生喝得微醺躺在床上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就开始觉得有些燥热起来。他是一个生活规律的男人，多年来和自己的右手亲密为伴，秉持着多则伤身的原则，坚持一周两次的频率，偶尔到镇上的春楼里找小红姑娘叙叙旧。
　　他对这类的事情并没有很深的迷恋，只是当欲望来袭的时候也从不压抑。
　　所以白泉生是个身心健康的26岁大好青年，而自从东方不败那日空降他家以来他已近一个月没有招呼过自己的小弟弟了。
　　现在，他非常，很想，极其，渴望做一场久违的小小运动。
　　东方不败向来睡得很浅，有一点点风吹草动就会惊醒，白泉生确定自己不太想要知道他被自己吵醒以后的反应。在直挺挺地和自己精神抖擞的小弟躺了一会儿后，他决定变被动为主动。
　　既然是男人，当然都会想要。白泉生的小镇上曾经来过一个从宫里出逃的小太监，身无分文又没有一技之长，只好跑到春楼里卖屁股。他对人类排泄的地方没有兴趣，但是作为一个大夫从了解人类生理机能的考量出发倒是和那个少年有过亲切又友好的交流。
　　“晚上好。”他说，走到里间躺到东方不败身边，感觉到对方侧过身体黑暗中朝他这里看过来的眼睛。
　　“我觉得我们睡觉之前可以来一次友好的互动。”白泉生翻身，和东方不败形成面对面的姿势，面上可以感到东方不败吹拂过来的温热呼吸。
　　“我是说……作为暂时的命运共同体，在友谊的前提下——”白泉生住了口，东方不败冰冰凉凉的手伸进他的亵裤，握住他肿胀的下@体。
　　“憋不下去了，是不是？”东方不败说，手掌开始上下滑动。
　　白泉生露出大大的笑脸，手指隔着一层布料按上东方不败有些许不平的下@身。
　　其实和男人在一起的感觉也不算太坏，尤其当对方还是曾经有过七个小妾的老手的时候。
　　……
　　白泉生出了一身薄汗仰面躺在床上，呼吸依旧有些急促。东方不败光着下半@身走下床到一边的面盆里洗手，裆部湿了一大块的里裤被随意的丢到床下。
　　“我还是第一次和男人干这事。”白泉生说，感觉自己的面部依旧有些发烫。
　　“你还太嫩了，小子。”东方不败擦干手走过来，爬到床上躺好，伸手推了推他，“回自己床上去睡。”
　　白泉生在他身边又躺了会儿才起身，到包袱里拣了条干净的裤子扔给他才转身离开。
　　“晚安。”他说，开始觉得汹涌的困意袭来。
　　“……晚安。”

　　逃亡

　　白泉生这夜睡得安稳，几乎是一夜无梦，早晨的时候听到毕倩在门外震天响的敲门声时还有些迷迷糊糊地摸不清状况。他撑起自己沉甸甸的身体狠狠摇了摇头，想要清醒一下一团浆糊的脑子，眼角余光看到东方不败披了件外衣从里间出来开门。
　　“泉生哥，泉英哥。”东方不败刚开了条缝儿，毕倩就一个箭步冲了进来，那女孩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听上去有些尖利，带着神经质的紧张。明明是凉爽的早春，她的脸上却附着一层薄汗。
　　白泉生觉得自己的心猛地一沉。
　　“我哥已经去了官府，让我赶紧过来通知你们。”毕倩一边说着，开始搜索他们的房间，把拆开散落的行李衣物胡乱地塞在一起扎成一堆。
　　“毕姑娘？”白泉生看着她恨不得再长两只胳臂的架势，觉得仿佛依旧身处梦乡，“怎么了？”
　　他还以为是有日月神教的人在外面围堵，弄不明白自己是什么时候招惹上了官府。
　　东方不败却冷哼一声开始往身上套衣服，顺手丢了件到他头上。
　　“还能怎么着？”他说，声音里混杂了不削与怨毒，“为了捉我他倒是煞费苦心。”
　　一个被视作魔教的江湖门派，竟跑去和官府合作，任我行这次真真是孤注一掷了。
　　“泉生哥，快快快，别磨蹭了！”毕倩叫道，白泉生听她的声音觉得这女孩好像就快要哭出来似的。
　　他于是不再细问，手忙脚乱地穿衣。腰带还未扎好，毕倩把收拾好的东西往他怀里一塞就开始把他们往外面推，“记着往人少的地方跑。”
　　“我这算是被通缉了？”一只手托着包袱，一只手替自己系着腰带，白泉生朝着马厩百米冲刺的当儿，依旧对自己通缉犯的身份有些不可置信。
　　这半个月来的日子比他前二十多年的人生加起来还要刺激。
　　“怎么？开始后悔和我一起走了？”东方不败冷哼，斜眼瞪他。
　　“……我一开始的时候也不是情愿的啊！”白泉生嘟囔，想起那日清晨与黑衣人战后，远望着那个带着他们的讯息离去的探子时自己的悔恨。
　　对自己习武时懒散的态度，他从来没有那么后悔过。
　　东方不败闻言扭过头，抿紧了唇不再说话。白泉生看了看他似略有温怒的脸，有些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来了啊！”李立业牵着两匹马站在马厩前，枯瘦的脸上满是不耐，“可够慢的。”
　　他朝着左前方遥遥一指，“出了客栈往东面跑，官老爷锁城也就是那么一炷香的时候了。”
　　“谢谢李哥，”白泉生堆笑，知道包庇逃犯在这个年代是怎样的重罪，“以后如果有机会——”
　　“别，我可受不起，要谢去谢毕小子，碰着我手上可不会让你们就这么跑路。”李立业嚼着冬青叶，扯了嘴角皮笑肉不笑道。
　　“无论如何，福来商队的恩情泉生铭记在心。”白泉生说，真心为可以交上毕青毕倩两兄妹这样的朋友而感到幸运。
　　“李兄，就此别过。”东方不败冲着李立业颔首示意，翻身上马。
　　那个脸色腊黄发黑的瘦小男人只是摇头冷笑，并不答应。
　　马蹄声渐渐远去了，李立业站在马厩前，望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身影，朝着地上狠狠地唾了口唾沫。
　　毕倩站在窗前，听到楼下嘈杂的声音，捕快粗着嗓门骂着脏话，店老板用夸张做作的语气急着撇清关系，周围的街坊在客栈前围了一圈儿看热闹。她看到毕青高大的身躯佝偻着，被五花大绑着押向客栈。
　　她想起来早上哥哥离去时怎样顶着队里人反对的声音坚持要她通知白泉生他们逃跑，想到李立业，黑毛儿是如何拍着桌子喷着唾沫星子说哥哥是鬼迷了心窍，是非不分。她想到初见时那个乱七八糟混在人堆里装模作样瞎起哄的男人，为她包扎伤口时认真的模样，他温和的笑脸，对白泉英几乎无微不至的照顾。
　　毕倩转过头环顾了一眼空荡荡的客房，这里似乎依旧可以感受到那两个好看的男人存在的味道。
　　她从身侧抽了把匕首出来，深吸了口气，避开重要部位，往自己的侧腹狠狠扎了下去。
　　泉生哥，泉英哥……她想，小心地让自己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感到腰侧一阵绞痛，我们兄妹已经仁至义尽。
　　好自为之。

　　出城

　　谷阳城逐渐从一夜的沉寂中醒来，做生意摆摊儿的，出门赶早路的，遛弯的，买早点的……街上的人逐渐开始多了起来，噪杂的人声中白泉生和东方不败匆匆一路往城东门而去。
　　白泉生沿途已经看到过好几次自己的画像，和东方不败的并排贴在墙上，夹在一个光头倒三角眼一脸凶相的强盗和一个蓄着小八字胡，长得油头粉面的采花大盗之间。
　　小贩的吆喝声逐渐开始多了，白泉生看着越来越热闹的大街愈发开始觉得心慌。他总觉得会突然有个谁认出他的脸来，然后指着他惊叫出声。
　　‘嘿！这儿有个逃犯，想要赶在锁城之前混出城门。’
　　围观他们的人会越来越多，直到官府里来了人，把他们押去衙门。
　　也许还会有人冲他们扔臭鸡蛋和烂番茄。
　　大名鼎鼎的东方不败和山崖下独居多年的无名大夫。
　　这倒是个不错的组合，他想。
　　“下马。”东方不败出声，打断了他乱七八糟的联想。
　　行人渐多，再骑马前行实在太过招摇了。
　　白泉生估摸了下时间，开始怀疑他们在一炷香之内赶出城的计划。
　　东方不败在街上走得坦然，白泉生在他边上拼命克制住想要把脸蒙起来的冲动，很佩服对方一边牵着马疾步如飞，面上却是一派平和沉稳的模样。
　　他即紧张又没睡醒，东方不败的脚程极快，几乎比得上一般人小跑的速度，白泉生渐渐开始感到小腿肌肉酸胀的感觉。
　　他承认他真的很喜欢东方不败，但他实在不喜欢他身上如影随形的麻烦和混乱。
　　前面人声鼎沸，嘈嘈杂杂地排了一长队的人，越往前走白泉生就越觉得自己的心在一点点下沉。
　　他们到底没在一炷香的时间里赶到，大规模的排查行动已经开始，他看到门口有两个小兵拿着画像一个个比对出城人的长相。
　　东方不败拉着他到了一处没人的角落。
　　白泉生开始脑内小剧场他这26年来的人生。
　　东方不败从马背上取下包袱，掏了些瓶瓶罐罐的出来，又拣了件淡绿色的衣服。
　　……
　　“过！下一个。”
　　白泉生被扑了一脸的姜粉，又被东方不败黏了条暗红色软绵绵不知用什么东西做成的条状物在脸上当做伤疤。他摸了摸贴在下巴上的山羊胡，觉得自己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守门的士兵举着画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眼光从额角眉梢一直扫到嘴唇下巴。
　　白泉生觉得自己的头皮一阵发紧。
　　东方不败的手扶上他的肩膀，柔柔的女声响起在他的耳旁，“官老爷，我家牛儿这次可不是倒了血霉了，我今早儿在城里冷不丁见着那通缉犯的画像，可吓得我哟！你说他俩长得像不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兄弟呢！”
　　那个穿着铠甲的兵皱着眉，扫了东方不败一眼，看到那张扑了白粉，嘴唇通红，眉毛粗黑，两腮鲜红的面孔，不自觉地撇过脸去。
　　“这是……内子。”白泉生摸了摸后脑勺，笑得有些尴尬，“见笑。”
　　那士兵似还在犹疑，原本站在后面的看守却又来了一个，“啥事儿？”他问，狭长的眼睛扫过两人。
　　白泉生注意到他看了东方一眼后目光就一直落在别处，再没转回去过。
　　“这位兄弟，那儿的人啊？”
　　“洛城，”白泉生答，“原来是卖猪肉的，现下年头不好，吃肉的人少，这不去金门投奔亲戚么？”
　　“是我娘家，做绸布生意的。”东方不败插嘴，那声音倒真真是悦耳动听，带着女子特有的温婉柔情，“早让他去那儿了，老不听，就喜欢叽歪什么吃不吃软饭的。”他伸手扭了一下白泉生的耳朵，力道十足。
　　“唉唉，你轻点儿，轻点儿！”那高壮的男人疼歪了脸，嗷嗷直叫，“有外人在呢，你当自己家呀？”
　　“哎呦！轻点儿！！”
　　他斜着眼东瞄西瞄，一副大感丢脸又不敢违抗妻子的乡下人傻模样。
　　两个士兵对看了一眼，摇着头笑了起来。
　　“过吧。”后来的那个说，在他们经过的时候伸手拍了拍白泉生的肩，“不容易啊，兄弟。”他笑，声音里满是戏谑。
　　白泉生憨憨点头，拉着东方不败快步走过。
　　“吓死我了。”出了城门，白泉生大叹了口气，动作夸张地揉了揉心口，“找个地方把妆洗了吧，怪不舒服的。”
　　他走了两步，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扭过头看了看东方不败，笑道，“你那脸倒是画得好，那两小子居然都不敢瞧第二眼。”
　　“我有认真化妆。”东方不败说，已经变回原本的声音，平平地听不出情绪，“不好看吗？”
　　白泉生愣住，突然有种五雷轰顶的感觉。
　　东方不败大笑，从他身边走过。

　　夜宿

　　“如果避开大城镇的话，我们到达西域的时间至少要比原本预计的晚半个月。”白泉生说，一边转动着烤兔的支架。
　　东方不败的身体还未恢复，他们不可能一直过城而不入，只有选择检查没那么严格的小城镇落脚，然而这样一来，时不时地就要绕一点远路。
　　“在耽误的时间里，我们被日月神教的人发现的可能性也会增加。”东方不败坐在他对面，离火堆靠得很近，露在外面的皮肤已经通红一片。
　　他的身体最近时常发冷，在这样的夜晚尤其发作得厉害。这令白泉生对他的身体状况开始感到担心。
　　“被官府捉拿，我们还有时间和机会逃跑。被日月神教的人发现，却是九死一生了。”他不能再出手了，痊愈的时间一拖再拖，他们面临的危险也就越来越大。
　　“你认为我们应该按照原来的行程去西域？”白泉生发问，对东方不败离火堆越坐越靠近的举动微微皱眉，“你应该靠后坐一点。”
　　“对。福来商队的人必遭盘问，他们一定已经知道我们要去西域。无论是官府还是日月神教，对沿途会经过的几个大小城镇，村落势必进行监控。几条大路上可能也会有任我行的走狗埋伏。”东方不败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又向燃着的火堆挪动了一点。
　　“而我们除了西域别无去处。”白泉生举起叉在树枝上的兔子看了看，肥的直流油的大兔子飘出阵阵肉香，他用刀在兔腿上割了道口子，扒开看到依旧鲜红的内里，于是把它放回支架上继续烧烤。
　　“与其绕路，不入拼他一拼。”东方不败说，把自己又团得更紧了点。
　　“但是这样的话也许会遇上福来商队的人。”白泉生无不担忧地道，他已经不想再连累他们了。
　　“我们尽量避免和他们打照面，如果真的碰上，也只有见机行事了。”东方不败低声说。
　　他很喜欢那对兄妹，也不想伤害帮过自己的恩人，但是他不能肯定再见的话他们不会向官府去报告他们的行踪。临别那日那个黑瘦男人对他们的不耐和厌恶已经很明显，福来商队也承受不起第二次包庇逃犯的代价。
　　他只知道他绝对不能在这种时候死去，在那些伤害了他背叛了他的混蛋们还在这世上逍遥的时候。
　　白泉生听出他言语中的决绝与怨恨，心里突地一寒。
　　燃着的火焰烧得底下的树枝‘噼啪’作响，东方不败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开口，那个一贯话痨的男人异常的沉默，莫名地让他开始觉得不舒服起来。
　　“只要挨过这些日子，到了西域，我自有接应。”他开口解释，有些话原本他并不打算告诉白泉生。
　　“不，我并不是担心这个。”白泉生摇头，把烤好的兔子递给东方不败。
　　他那么坚持地要去西域，就算不说他也知道他在西域必定有什么计划打算。
　　他只是不希望他被仇恨蒙了心智，做出不该做的事情来。
　　东方不败低头啃着被烤得皮香肉脆的野兔肉，白泉生抓了块面饼跑到对面紧挨着他坐下，感到迎面而来的热浪，面向火堆的皮肤被烤得发烫，有一种热辣辣的疼在灼烧着，不断挑战他的神经。白泉生眯着眼，眼球因为接触到被火烘热的空气而有流泪的冲动。
　　“不热么？”东方不败看到他红红的皮肤，被上升的热气吹开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很热。”白泉生说，看着黑夜中不断跳跃的火焰，“但我想知道坐在这里是什么感觉。”
　　他曾经是个怕疼怕累又怕吃苦的懒散混蛋，宁愿多年独居崖下也不愿搬到镇上与人建立起正常的关系。他害怕连带而来的责任麻烦，只喜欢相识之初友好客套但又疏远有礼的交情。彼此间的缺点恶习尚未暴露，我们都只见到对方最好的那一方面。
　　白泉生突然发现，他想要了解东方不败，很想知道那人的过去，他的内心，他现下的心境。
　　他不喜欢他偶尔流露出的怨恨，不喜欢他那种抛弃一切孤注一掷的决绝，不喜欢他提及商队时不自觉显出的狠辣。
　　这不是个好的兆头，他想，但坐在东方不败身边的身体却没有想要移动的意思。

　　过往

　　白泉生盘腿坐在树下，挺胸直背仰脸。东方不败半跪在他身前，在他脸上捏□弄。
　　白泉生看着他那张已经变得平平庸庸没有丝毫特色的脸，狠狠叹了口气，“到底还要多久才好？”
　　他保持这样的姿势已经足足有一个时辰，脖子酸得好像要掉下来一样。
　　东方不败正往他脸上扑粉，闻言斜了他一眼，道：“你以为像上次那样拙劣的易容可以再次蒙混过关的几率有多少？”
　　亏得那两个都是菜鸟，居然就那样放他们出城。若是按照朝廷定下的规矩，凡有疑问的都按着脸在水里刷上一遍，他们不曝光才怪。
　　“我从来不知道易容原来那么麻烦。”他知道那是门复杂难学的技艺，江湖上千金难求，却不知道原来易容的过程如此痛苦。
　　除却过程的漫长，那些膏膏粉粉的抹在脸上，皮肤不但闷热瘙痒，还有些针扎似地疼。
　　“快好了。”东方不败答，用细线抹均他脸上的粉末，“头再抬高一点。”
　　白泉生于是仰头，听到自己颈椎部的骨头‘咕嘟’一声，开始不能控制地微微颤抖，不禁怀疑自己到底还能坚持多久。
　　……
　　东方不败开始收拾地上的那些瓶瓶罐罐，白泉生“啪”地一下摊成大字型躺倒在地上，觉得自己终于又活了过来。
　　以他的角度正好可以从下往上看到东方不败的侧脸，即便已经上了妆，也还是改变不了下巴处削尖的轮廓和他高挺的鼻梁。
　　“你到底是从哪里学来这一手的？”他问，轻轻摸着自己被改造过的脸。他的师傅曾多次叹息这人是个武痴，除了习武对别的东西都没有深学的意思，对他不愿继承自己的医术这件事一直以来耿耿于怀。然而很明显东方不败易容的手艺即使放眼整个江湖，也算得上是顶尖的水准。
　　东方不败把收拾好的东西扔在一边，席地坐下，“你想知道？”他问，闭上眼细细感受脸上那种熟悉的闷热感。
　　“我只是好奇。”其实他同样好奇的还有他在谷阳城东门面对守门士兵时展现的近乎完美的女声，“如果你方便说的话，我的确很想听一听。”
　　然而东方不败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边，时间久到白泉生以为自己再也得不到回应。他累了一天，此时躺在柔软的草地上已经支撑不住开始觉得眼皮打架。
　　“我想做女人。”东方不败突然开口，声音平静，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听。
　　“自宫以后，我爱上了一个男人，爱到是非不分，真假不辨。”
　　“我想做他的女人，宁愿抛弃费劲心机得来的地位权势，只求与他做一对平凡夫妻，为他纳鞋做饭，照顾他的起居生活。”
　　“他常摸着我的脸，叹息着说若是我可以再长的柔和秀气些，配上一口温婉的女子嗓音，天下的女人便再没有比得上我的了。”
　　东方不败的手指轻触自己的脸庞，白泉生仰面躺着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后来他有了权有了势，开始背着我纳妾偷人，喜欢的却竟是些装模作样好搬弄是非的下贱女人。”
　　“我不甘心，想起他以前说过的话，找来教里擅长易容的高手教我改变面容的技巧，向梨园里的旦角讨教变声的诀窍，千方百计地讨好他，想要挽回他的心。”
　　“我就是这样没有尊严地爱着他，直到很久以后，才发现那人不过是个跳梁的小丑，从一开始就只是把我当做满足欲望的工具。”
　　“从头到尾，我不过做了一场太长的梦。”
　　他低下头去看躺在身边的白泉生，他其实是个好看的男人，五官深邃，强壮而结实。
　　“我喂饱你的好奇心了吗？”他问他，不想错过他脸上的丝毫的表情。
　　“我想象不出你会做这样的事情。”白泉生说，那更像是会发生在柔弱而对爱情充满幻想的年轻女子身上的事。
　　“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蠢到到这种地步。”东方不败摇头苦笑。
　　白泉生爬起来和他并肩坐着，回想认识东方不败以来的点点滴滴，他的确有够偏执，但也强悍坚韧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所以呢？你现在怎样？”他说，一边楸着脚边的一株野草。
　　“嗯？”
　　“我是说，还想做女人？”
　　“我还没有那么执迷不悟。”东方不败说，“至少我现在知道什么才是真实的，可以实实在在地握在手里。”
　　“我吓到你了吗？”他挑高了一边的眉，似笑非笑地看着白泉生。
　　“有点小惊讶而已。”他答，“不过我想我还是比较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有微风吹过，传来树叶‘沙沙’的伴奏，两人倾听着自然界不可思议的奇妙音乐，一时无话。
　　然后白泉生扭过头前后左右张望了一下，“这里好像很偏僻。”
　　“是”
　　“应该没什么人会经过。”
　　“对。”
　　“你想干一场吗？”他问，脚边被连根拔起的野草已经堆了小小一堆。
　　“好啊。”东方不败笑，朝他凑了过去。

　　客栈

　　守卫的士兵几乎没有多瞟他们一眼就放了他们进去，白泉生看着东方不败那张几乎过目既忘不留丝毫印象的脸不得不承认易容真的是一门高深的艺术。他熟悉东方不败脸上的这张新面孔已有两日，然而每一次正对着东方不败的时候依旧不得不感叹对方真正将平庸二字发挥到了极致。
　　“我现在开始怀疑见到的一切美人。”他说，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原来化妆术真的可以把你变成另一个人。”
　　“一般人能做到的也就是锦上添花罢了。”东方不败道，“人人都会这一手那还不乱了套了？”
　　“女人们应该会很想学这个。”白泉生说，想起以前在湖阳的时候每次去妓院若带上两盒自制的上好胭脂，姑娘们总会特别开心，干的时候也就愈发卖力。
　　“女人？”东方不败冷笑，抬脚迈进右手边的一栋建筑。
　　“就这儿吧，靠近城门，出了事逃起来也方便。”
　　白泉生抬头，看到三层的小楼前破破烂烂的匾额，“东风客栈。”他轻念出声，发誓这是他见过外观最烂的客栈。
　　“客官里边请。”上了年纪的店小二佝偻着腰带他们进了大堂，“是打尖儿呀还是住店？”
　　“住店，两间上房。”白泉生说，跟在东方不败后面坐下，“先上菜，这一路上可饿坏了。”
　　“对，咱们这地方挺偏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小二答应着，麻利地抹了遍桌子，“两位要些什么？”
　　“一碗白粥，一壶大红袍，一叠酱牛肉。”东方不败道。
　　“八两饭，再来一碗红烧肉。”白泉生接着道。
　　“好叻!您稍等。”小二答应着，转过头向厨房喊话，“酱牛肉一碟，白饭八两……”
　　……
　　“你应该再多吃一点。”白泉生皱眉，放下已经吃了大半碗的米饭。东方不败面前的粥稀到让人怀疑是不是米汤，然而即便如此他也只是象征性地喝了几口，酱牛肉的碟子几乎没有动过，他只是一杯接着一杯地灌了自己很多红茶。
　　“没有胃口。”他说，看着白泉生，“只是不断地觉得口渴。”
　　白泉生拉过他的手，右手三指搭上他的手腕。
　　脾胃皆虚，体内湿寒，脉象紊乱，真气凝滞。
　　情况比起前天诊脉的时候又更糟了一点。
　　白泉生推开面前的碗筷，有些沮丧地揉了揉脸。
　　他们的处境正变得越来越不利，尤其是现在，当他对他不再仅仅只是担心，出于大夫的角度的忧虑。
　　他开始为他感到心痛。
　　“疼么？”他问他，往他臂上扎针，东方不败刚刚泡过澡，全身的皮肤泛出粉红的色泽。白泉生看着他红得异常的两颊，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
　　“没什么感觉。”东方不败说，动了动手臂。原本是疼的，并伴有极为酸胀的感觉，然而最近这阵子，却几乎是毫无所觉了。
　　“我的情况有多糟？”他问，不自觉地咬紧了唇。
　　“如果可以在什么地方好好呆上两个月，我就有把握可以为你调节过来。”
　　“只要到了西域，”东方不败低声道，喃喃重复，“只要到了西域。”他们就不用再这样到处奔波。
　　白泉生闻言微微摇头，却也不去反驳他的话，只是低头为他针灸。
　　跳跃的烛光下，银针闪着冷芒，一如他现在的心境。
　　“两位客官，休息了么？”店小二在外边敲门，白泉生发现他的声音清亮，不是带他们上来的那个老头。
　　“没呢，房间好了么？”他问，在太渊穴又扎下一针。
　　“嗯……您看，隔壁那位客人今个儿要等的人没来，又说不走了，这上房……”小伙子推开门，见着里面的情形，一愣。他挠了挠头，有些尴尬的样子，“二楼靠楼梯口那儿倒还有一间的房空着，不过是二等房。”
　　白泉生有些无奈地扫了一眼这间所谓的上房，油腻腻的桌椅，灰糊糊的床褥，踩上去吱呀作响的地板，非常不想知道他即将去的房间是什么模样。
　　他不在乎住处简陋，却讨厌脏乱的环境。
　　“不要了，我们凑合着就是。”东方不败出声，瞥了一眼身边一脸很想留下来样子的白泉生。
　　“谢谢您哈。”小二松了口气，似乎很感激他们没有过多纠缠，“明天的早饭不收钱。”
　　“没什么需要的我先出去了。”他说，推上了门。
　　白泉生扎完针跑到桌边给东方不败泡了杯茶，“再过一刻钟叫我给你拔针。”他说，打了个哈欠滚上床就闷了被子开睡。
　　东方不败裸了半身坐在床沿，细细的长针几乎扎满了他的整个上肢，静静的房间内白泉生的呼噜声响起，他一个人枯坐着，背脊挺得笔直。

　　神教

　　月黑风高杀人夜
　　客栈后部的柴房里却是烛光闪动，已近中年的老板娘抽噎着，被缚着双手塞了嘴巴扔在一角，和她上了年纪的小二与圆滚滚的厨子挤在一处。
　　跛脚的男人来回踱着步，看上去焦躁异常。
　　任我行以谷阳城为中心，成散射状在沿途各个大小城镇村落乃至要道设下埋伏。他接到上头分派他监管这里时原本非常沮丧，谁都知道东方不败是任我行心头大患，他不想在这么个鸟不生蛋的地方白白浪费掉一个可以让教主刮目相看的机会。
　　然而谁能想到这妖人竟真的投宿到了这儿？他冷笑，觉得这是上天赐予的良机。
　　他用着热脸贴那个莫名其妙当了坛主的蠢蛋的冷屁股那么多年也不过混了个小队队长，这下子可轮到那傻大个看他的脸色了。
　　老板娘被塞了嘴，此时被不断溢出的粘稠鼻涕塞住了鼻孔无法呼吸，不由干呕了起来。男人闻声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将手里的手杖重重戳到了她肚子上，“妈逼的，给老子闭嘴。”他说，一边加大了劲儿拿那木杖子打她。
　　他们原本应该早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二人处理个干净，却不想竟被这婆娘见着了他们可疑的行径。
　　这个臭□居然还想去偷偷报官，领着她可笑的伙计尽给他捣蛋。
　　男人朝着地上狠狠唾了一口，又敲了她几下才泄了火，才离开已经缩成一团的女人。他决定事成之后非得好好整整这个差点坏了他好事的乡下婆子不可。
　　“队长，埋伏好了。”一个高大的汉子敲门进来向他汇报。
　　“走！”他说，好像一下子来了劲，拖着条断腿竟也走得飞快，“我要亲眼见着你们杀那不男不女的恶心东西。”
　　东方不败仰面睡着，呼吸轻浅。白泉生在他身旁睡得四仰八叉的，一条腿还搁到了东方不败的身上。
　　窗外的黑衣人守了半天，确定他们是真的睡着了才捅破了窗纸往里面吹迷烟，杨鑫从柴房赶来，走过去就是冲着他脑瓜子来了一下。
　　“不过是个深受重伤的兔儿爷，犯得着浪费那么多时间么？”他说，压低了音量。
　　“那两人还真睡一起了？”他弯了腰朝纸洞里瞧，却只见着黑乎乎的一片。
　　“杨大人，窗外的，门口的，房顶上的兄弟们都准备好了，就等您一声令下。”被揍了一下的黑衣人压着嗓门报告，在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
　　他是倒了什么霉才会被分到这个蠢货的手下？他发誓，干完这一票他一定要申请调队。
　　“弟兄们，上！！”杨鑫一声令下，倒退两步，做了个前进的手势。
　　只见数十个黑衣人手执铁伞从各个角度攻入房内，抡起黑伞，伞尖直指床上二人。
　　睡在外侧的白泉生扬手洒出一把药粉，侧身一滚翻到床下。东方不败一掌劈向床头一个黑衣人的脑门，抓着他做盾牌抵在身前。
　　那没死透的倒霉蛋瞬间被同伴刺成了蜂窝，惨嚎一声没了动静，东方不败踢开他飞身跃上横梁。
　　偷袭者却也颇为训练有素，分成两拨分别向他二人袭来，其中三分之二的是往东方不败那里。
　　白泉生靠着一身轻功左闪右闪，东方不败谨遵医嘱，能躲就躲，只偶尔出手干掉一两个。
　　三分钟过后，暗杀者才一个个倒下，没了动静。
　　“比我想象的要多花一点时间。”白泉生说，蹲下去翻了翻一个就躺在他脚边的黑衣人的眼睛。
　　他第一次调试这种会伤人命的毒粉，显然有哪里出了问题，并非如书上所言嗅之即死。
　　“我倒不知日月神教什么时候出了你这种没本事的头领。”东方不败踏进房里，扔了一个被点了穴的家伙进来。
　　一交手他就知道，这人的武功低微，甚至连白泉生都可以将他轻松摆平。
　　白泉生点了蜡烛，发现这个黑黑瘦瘦的男人依旧保持着撅着屁股偷看的姿势。
　　“呃……你是怎么发现我们的？”白泉生问他，伸指点了他背部一处穴道，教他软下身子，平躺在地上。
　　作为一个男人，白泉生觉得他非常不想看到一个长相猥琐的同性摆出刚才那种姿势。
　　杨鑫用很鄙视的眼神瞟了他一眼，就闭上了眼，“兔儿爷。”他冷呲一声。
　　笨蛋。
　　白泉生抹汗，看到对面的东方不败不怒反笑，有些不忍地撇过脸去。
　　男人压抑的模糊呻吟声不断倾泻，溢满了整个房间，白泉生开始闻到淡淡的血腥味飘散，并有逐渐增强的趋势。
　　他转过头的时候正看到东方不败蹲下身与那男人五指相扣，他骨感好看的手指在杨鑫的手指根部夹紧。
　　东方不败见他看过来，手指用力，手腕一扭，白泉生就听见清晰的骨头断裂声，夹杂着男人凄哀的声音灌进耳里。
　　“肯说了么？”东方不败笑，揪着杨鑫的头发拉他起来，贴着他的耳根子问。
　　他们自认易容的完美，若无法得知这男人认出他们的法子，日后恐怕不得安宁。
　　杨鑫的衣衫早被汗水湿透，此时见他问话慌忙点头，待东方不败解了他的穴，便软了身体瘫在地上大口地喘气。
　　“说话。”东方不败不等他恢复踢他的侧肋催促道。
　　“有……有人告……告诉我们……你……生活……生活的习惯……”杨鑫趴在地上，口齿不清的答，大颗大颗的眼泪不受控制的落下，砸在木头地板上。
　　……不应该这样……事情不应该这样……他应该提着这两人的脑袋去见教主，然后获得升迁，从此平步青云，让以前瞧不起他的混蛋们狠狠地后悔……他想着，开始小声地抽噎起来，“别杀我。”他说。
　　“说下去。”东方不败道，冰着一张脸。
　　“他说……你……新到一个地方的时候喜欢四处上一圈熟悉地形……呜……你有些许洁癖……即便投宿二等的客栈也必定会选上房……到了客栈无论早晚你喜欢先点一碗白粥过酱牛肉，再配上一壶大红袍……他还说……你一般会挑喜欢角落靠里的座位……”杨鑫道，一张脸因为缺氧和哭泣而涨得通红“任教主让我们注意所有符合上诉条件的人。”
　　“他，是谁？”东方不败问，一字一字要咬极其清楚，几乎是逐个地从口里蹦出来。
　　白泉生看到烛光下，他的脸因为仇恨为逐渐扭曲，变得可怖丑陋。
　　“……杨……杨……莲……亭……”杨鑫看不到东方不败的脸，却听得出他声音中的森冷，他开始哆嗦，抽噎声不能控制地加大，“任教主找人医活了他，用……用锁链穿了他的琵琶骨押在牢里，从他口里套问……套问你的事情。”
　　“你什么时候入教的？”东方不败问他，语调平平的。
　　“……四……四……四年前。”他老实回答，有些跟不上东方不败跳跃的思维。
　　“去过总坛么？”
　　“去过。”杨鑫答，开始觉得心慌。
　　“那么，你也曾跪在我脚下高呼过‘圣教主文成武德、泽被苍生,千秋万载，一统江湖’了？”东方不败弯下腰看他，缓缓开口。
　　“……我……我……”躺在地上的男人说不话来，眼泪已经流干，他的嘴唇蠕动着，急切地想说些什么，“我……”
　　“任教主？”东方不败冷笑，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白泉生站在边上觉得情况不妙，偷偷从身侧摸出根针来。
　　“……我……不是……”杨鑫支吾，东方不败冲着他肩骨一脚狠狠踩下，“呜！！”他挺直了身子，疼的连脸都皱成一团。
　　“……哈……我……”温热的液体在下腹逐渐化了开来，带着一股刺鼻的尿骚气。
　　杨鑫终于开始明白，这个男人不可能让自己活着出去。他对生存不再抱有希望，却蓦然觉得充满了力量与勇气，无所畏惧。
　　“……他不爱你……”他突然说，努力地抬头去看东方不败，声音中带着恶意的快乐，“……他哭着求任教主别杀他，一问就把你们的事都说了。”
　　他艰难地扭着脸，受伤的地方却不再觉得疼痛。
　　“……他说你就喜欢他从身后操！你屁！眼儿……他——”
　　“混蛋！”白泉生插话进来，一根长针对着杨鑫的脖子扎下去，那男人甚至没来得及吱上一声，就那么没了声息。
　　“他实在太过分了，天理不容。”白泉生看到东方不败瞪他，眼神阴冷，不由退了一步干笑道。
　　东方不败有些蹒跚着向他走过来，白泉生不由得绷紧了肌肉，捏紧了手中的针袋，开始觉得头皮发紧。
　　‘噗’
　　东方不败一口血喷了出来，溅了白泉生满脸。
　　他倒在他的怀里，满眼都是黑暗。

　　承德

　　红衣的女子坐在床沿，低头绣着什么，她的胸前垂着一块圆形的白玉，上面似乎刻了繁复的花纹。他伸着脖子想看个究竟，但是她离他太远了，他怎么也无法看个清楚。一个样貌英挺的高大男子坐在她身后，正为她梳发挽簪，那年轻男人的表情专注，眼神温柔得似能沁出水来。他看到那女人笑着，红晕染得脸蛋分外娇艳。她转身将手中的绣活展开，在男子的额上比划，他发现那原来是条头巾，白色的底子，用红线在上面绣满了盛开的蔷薇。
　　爱侣？他想，盯着那女人的脸，即羡慕又妒恨。
　　‘……嗯……哼……’他呻吟，被揪着头发强迫着仰起头，承受身后男人剧烈的撞击。‘……轻……轻点儿……’他吃力地说，左手抬起，无力地覆到男人粗暴地捉着他头发的手上。
　　男人的阳！具粗大，一下下重重地捅进他窄小的甬道里，他觉得疼极了。
　　‘……啊……’他听到那男人喘息，手掌猛地用力后拉，几乎将他的整个上半身给拎了起来。头皮像要被撕开般地疼，他惨叫，身后男人的下身一抖，伏在他身上，将火热的种子释放。
　　他松开了他的头发，从他身上翻开身去。
　　他瘫软下来，头重重地砸到床褥上，浑身粘腻地难受。眼角余光瞥到胡乱堆放的衣物边，一块圆形的白玉静静躺着。这次他看得清楚了，那上面刻着一个杨字。
　　那上面刻着一个杨字。
　　他叹息，满足地闭上眼。
　　‘圣教主文成武德，泽被苍生,千秋万载，一统江湖’
　　有很多人的声音在下边高呼，他不耐烦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孤零零地坐在高台上，脚下整整齐齐地跪了一地的人。
　　那男人也在，单膝跪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抬眼盯着他坐的地方看，眼神贪婪，像嗅到血的狼。他开始觉得下身疼痛。
　　‘圣教主文成武德，泽被苍生,千秋万载，一统江湖’那些人还在高呼，声音铺天盖地地向他砸来。男人的眼神愈发露骨，几乎要将他吞吃入肚。
　　疼
　　疼
　　疼
　　那疼痛从下身开始蔓延，他几乎觉得整个人就要被撕成两半。想要逃，却无法动弹。
　　‘圣教主文成武德，泽被苍生,千秋万载，一统江湖’
　　‘圣教主文成武德，泽被苍生,千秋万载，一统江湖’
　　‘圣教主文成武德，泽被苍生,千秋万载，一统江湖’
　　……
　　他觉得自己快死了，那男子却开始微笑，站起了身一步步向他走来。
　　他把他一把揪了下来扔到地上。
　　‘东方不败，你也有今天。’他听到一个粗犷的男音说，抬起头，发现男人的脸变了，变作一个满头白发的丑陋老头的面孔。
　　那张脸扭曲着，刻毒地盯着他，一脚踩到他背上。
　　‘任教主英明，千秋万载，一统江湖’
　　‘任教主英明，千秋万载，一统江湖’
　　下面的人还是整整齐齐地跪着，齐声高呼，只不过开头的主语改换了称谓。
　　他趴在地上，头贴着地板，看到一只胖嘟嘟的狗伸着舌头‘啪嗒啪嗒’地在舔老头的鞋子。狗屁股撅着，欢快地摇着尾巴。
　　那狗回头的时候，他发现它长着一张英俊的男人的面孔。
　　‘……莲弟……’他轻呼，被重重踢了一脚滚落阶梯。
　　台阶很长，很黑，他不断堕落，却只见到没有尽头的浓稠黑暗。
　　他张开五指，却触不到一样东西；他瞪大双眼，却看不到任何事物；他努力倾听，四周却静的发怵……
　　谁来救我
　　谁来救救我
　　救我
　　救我
　　救我
　　……
　　“东方……？东方？”有谁在唤他，东方不败迷迷糊糊地张开眼，看到白泉生放大的面孔。
　　他直愣愣地盯着他看了许久，终是放松下来。
　　“你看上去不太好。”白泉生说，拿了块湿巾给他擦汗，“做恶梦了？”他问。
　　“我们在那里？”东方不败头痛欲裂，觉得身下地板不断摇晃，他推开白泉生的手，问。
　　“马车上。”白泉生答，不以为意地收回手，“我们去承德。”
　　“承德？”
　　“对，承德。”白泉生扶他坐起来，让他靠在自己的身上，东方不败发现自己全身软软的使不上力道。
　　“你原本的情况就够糟，昨日又不得已使了功夫，加上后来气急攻心，可得躺一阵子了。”
　　“往承德不是要往回走？”他问，发心处可以感到白泉生暖暖的呼吸。
　　“承德山庄的庄主曾欠我师徒二人三条人命，原本并无意讨要什么回报，现下却是不得不麻烦他老人家了。”
　　“段天荣倒真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东方不败听着他说，有些疲惫地闭了眼道。
　　他与那老头并无深交，只是出于偶然的机会与他有过一次交集。虽然是所谓的白道里泰斗一般的存在，却看得出是个光明磊落言出必行的人。
　　他既欠过白泉生师徒二人的恩情，投宿到承德倒也真是如今这时候的唯一法子了。
　　任我行就算想破了脑袋大概也想不到他东方不败会跑到前武林盟主的家里。
　　马车颠簸，他全身的骨头都像撒了架似地难受。
　　“你可以再睡一会儿。”白泉生说，“到了地方我会叫你。”
　　“头痛。”他说，看了眼男人圈在自己腰上粗糙的手，“你哪里来的马车和车夫？”
　　“客栈店小二呗，”白泉生答，“你猜得到么？那老板娘原本竟也是官家的大小姐，后来她爹犯了事，给抄了家，女眷皆流落风尘，蒙一个怜惜她的侠士所救，才出了那地方，用卖身的钱开了这家小客栈。”
　　东方不败回想起那日站在柜台后面胖胖的看上去异常苍老的女人，微微摇头。
　　“她感激我们救了他三人性命，本身又对朝廷恨之入骨，知道我们是通缉犯以后愈发同仇敌忾起来了。”
　　“……嗯……”马车摇晃，东方不败漫应着声，开始觉得困倦。
　　“昨日里真是运气，”白泉生道，“若好好给我们安排了房间倒是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了。”
　　偏偏找人过来假扮小二，说什么客栈满员，骗鬼啊！
　　白泉生觉得他真的应该庆幸那跛子是个彻彻底底的的蠢货。
　　“……你当我是你么？晚上让人踏了房顶了还不知道？”东方不败哈欠，白泉生给他裹了条毯子。
　　就算他们事前没有露出马脚，他们埋伏时他也听得出那细微的悉索声。
　　“若没有事前准备，你又乱用功夫，这会儿还醒不来呢。”白泉生说他，替他拨开垂到脸上的发丝。
　　东方不败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虽然我觉得应该没关系，但是你最好还是不要以本来面目出现在山庄。”白泉生说，声音低低的。
　　“我就没有把你脸上的妆洗掉……”
　　东方不败由他一个人在那里说得起劲，蜷在暖暖的毯子里，睡了。

　　夜色

　　“东方？东方？”白泉生轻轻晃他，“起来吃饭。”
　　东方不败睁开眼，慢吞吞地坐起身来，觉得浑身酸痛。他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肩膀，掀开窗子看了看外面，天幕已成紫色，西边最后的红霞呈现出将要熄灭的火星般的黯淡颜色。
　　“我睡了一天？”他扶着头问。因为睡眠过多而觉得有些头昏脑胀。
　　“是啊，”白泉生说，把手里的包子递给他，“刚才走了好长一段的石子路，颠得我屁股都麻了，也不见你醒。”
　　东方不败闻到那几只呈现诡异土黄色的包子飘出带着油腻感觉的肉香，微微皱眉。
　　“沿路上就见着那么一家小客栈有卖吃的了。”白泉生道，见他不接，干脆把包子硬塞到他手里，“好歹将就着吃上几口，我们最快也要明早才能到承德。”
　　东方不败小口吃着只留下一点残温的包子，看着对面的白泉生有些艰难地在马车狭小的空间里舒展身体。
　　他想起来他是靠在他身上睡着的，醒来时也依旧偎在他胸口。
　　白泉生仰着头一脸痛苦地揉着脖子，东方不败努力地想要从他脸上找出些什么，却只发现那男人一如平常的温厚感觉。
　　白泉生对他很好，东方不败对他的定位一直都是没什么脾气又爱照顾人的话痨大夫。
　　但他肯定他以前不会就那样傻乎乎地一动不动让他靠在他身上一整天。
　　白泉生从来也不掩饰他自己是个喜爱舒适生活，天性懒散又怕疼的没志气男人。
　　他联想到他搁在他腰上的手，撩开他垂到脸颊上发丝的暧昧动作，不自觉地微微皱眉。
　　那男人对他的态度开始变化，向着他不太想要见到的方向发展。
　　“蔡大爷，换把手吧。”白泉生对东方不败的心理活动毫无所觉，爬到前面打开车门，“您老也累了一天了。”
　　东方不败睡得饱饱的，脸蛋上看起来也有了点血色，他终于可以放下些心来。
　　“嗨，这点路算得了什么？”那老头笑，还是依言把缰绳递给了白泉生，“老爷子我当年跑起长途来可以连着三天三夜不睡觉。”
　　东方不败向里面挪了挪，让那老头进来。
　　“辛苦您了。”他说，打量着这个原来的客栈小二。
　　“应该的，你们毕竟也算我们的救命恩人不是？”蔡老头撩起衣服的下摆擦了擦汗，“你兄弟对你挺好。”
　　“我俩从小一起长大的。”他胡诌。
　　“那是个好小子。”老头从身侧翻了些烟叶出来放嘴里嚼着，“你俩挺配的。”
　　他见东方不败愣着，捻着没几根毛的胡须眯着眼笑，“小老汉毕竟也活了那么多年了，什么没见过？小伙子诶，你们那些个小心思小动作，蒙不了我的。”
　　东方不败吃完手里的包子，向后靠在车壁上，听着外边车轮咕噜咕噜的响，“是么？我们看起来像一对？”
　　他下意识地瞥了眼胸口的位置，那里挂了那圆形白玉的碎块，“可世间却容不了两个男人。”
　　“你看起来可不是个怕人闲话的主儿。”老头子拉开小窗，“呸”地一声吐出口浓痰。
　　“那我看起来可是愿与人相守一生的主儿？”东方不败笑，也学着那老头的口气说话。
　　“这可说不准儿，”老头煞有介事地上下打量他，“老头子的眼睛毒着呐，那小伙儿是真心在乎你，你若是对他有心，可得把握好了。”
　　“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东方不败偏头，看着前面破破烂烂的车门，目光似乎要透过它看到那个坐在门前赶车的男人，“大爷说笑了。”他说，把刚才扔开的毯子又重拿起来裹好，“两个通缉犯，朝不保夕的，哪有功夫谈这个？”
　　蔡大爷摇头，又抓了把烟叶塞到嘴里。
　　“我和老骆都是四娘开店那会儿就到客栈帮佣的，说是店里的伙计，其实还不是给四娘收留的流浪汉子。咱们三个同病相怜，大半辈子都给那些个狗官毁了，年过半百的时候有缘凑到了一起，就相互搭把手，只求把这后半辈子平平安安地过了。”
　　“你们可跟我们不一样，人生都还长着呐。”他说，看起来有些感慨，“有些事情，莫要错过。一辈子也就能遇上那么一回。”
　　他又嚼了会儿，不见东方不败搭话，抬眼看过去，只见他倚着车壁已然睡了。老头于是自己一个人又坐了会，也找了个角落，躺下休息了。
　　夜色静谧，只听得车子行进的声音与外头偶尔夜鸟的啼鸣。东方不败估摸着那老头该睡熟了，睁开眼睛，车厢内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他摸索着小心地打开车门，坐到外边。
　　银色的月光倾泻，照亮了乡间的小路。
　　“聊得可开心？”白泉生问他，声音坦然。
　　“我睡着的时候你都和那老头说什么了？”东方不败反问，知道这破烂车子一点不隔音。
　　“哪敢呀？”白泉生答，夜风吹到脸上，有点凉，“你该披条毯子再出来。”
　　“我不冷。”东方不败说，很享受清爽的夜风拂过脸上的感觉。
　　“包子可都吃了？”白泉生问。东方不败瞥了他一眼，不回答。
　　“今天的星星很漂亮。”
　　“嗯。”东方不败仰头，看向漫天的星斗，银河灿烂，带着恒古的宁静。他突然惊觉自己真的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这样美的夜空了。
　　“我都快忘了上次像这样看星星是什么时候了。”他说，把原来想问白泉生的事情埋到了肚子里。
　　白泉生没有开口，他也就不想主动打破两人现在的关系。
　　他很喜欢他，若非迫不得已，并不想伤害这个青年。
　　“……东方……”白泉生静了半响，有些迟疑着开口，“你还有别的名字么？”
　　“怎么了？”
　　“不，只是觉得老东方东方地叫不太方便。”白泉生鬼扯，他只是想知道他原来的名字。
　　“我就叫东方不败。”东方不败回答，“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会是。”
　　“日出东方，唯我不败。”他说，偏过头去看白泉生的脸，“就是这个意思。”
　　“……好吧。”白泉生说，肩膀耸拉下来，看上去有些失落。
　　东方不败有些好笑的摇头，靠到门板上，惬意地享受夜风和星空。
　　到底还是个愣头小子，他想，一点藏不住心思。却忘记了原来的杨莲亭其实到现在也不过二十七八。

　　段叔

　　“谢谢您啊，大爷。”白泉生和东方不败站在承德山庄的大门口，向蔡老汉告别。此时天刚微熹，周围的一切都还静悄悄地，笼罩在晨雾中，将明未明。
　　白泉生‘啪啪啪’的拍门声在这个清晨显得格外的响亮。
　　“二位是……？”一个下仆打扮的少年揉着眼睛过来开门，额前的头发还微翘着。他上下打量着风尘仆仆的两人，神情中有被从美梦中吵醒的不满，以及些许的怀疑。
　　“敝姓白，白泉生。”白泉生弯腰作揖，客客气气地道，“劳驾小兄弟向段庄主通报一声，说是湖阳山下的白小子有事求见。”
　　“庄主这会子还没起呢，你们先到我屋里坐会儿，过一个时辰我再去给你们通报。”罗小四侧开身，让二人进门。他自从两年前到承德做事以来见多了段天荣远方的落难亲戚，老乡呀什么的过来投奔，此刻见着这衣着朴素，满面灰尘的两人，自然而然地也把他们归作了那一类人。
　　“麻烦你了。”东方不败说，抬脚跨过门槛。
　　段天荣是个身材瘦小的老头，此刻穿着青色的长衣坐在太师椅里，合着周围豪奢富贵的家居摆设，看上去并不像一代武林宗师，倒是符合一般人对巨商重臣的想象。
　　“泉生……”他开口，对着东方不败二人微微颔首示意，“湖阳山下一别已一年有余，这会儿该不是有了闲情才专门过来看看老夫？”
　　他的右手在靠在一侧的拐杖上轻轻摩挲，“瑞秋可想你的紧，前阵子还嚷嚷着要到湖阳山去看看你。”
　　结果却是在城里见着了某人的通缉令，回来哭得眼睛都肿了，这阵子天天和他闹腾。
　　段天荣似笑非笑地打量着白泉生，直看得那青年脑门冒汗。
　　“段叔……”白泉生讨饶，“这不是太远了么？光是来回一趟就得半年多，回去药园子都该荒废了。”
　　“那这会子怎么有空来看我？”他说，一边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茶了杯茶。
　　“我……”
　　我被朝廷通缉了，找不着地方可以落脚，想在您这儿躲上几个月。
　　白泉生在心里呐喊，却终究是有些说不出口，一张脸涨得通红。
　　段天荣也不说话，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慢吞吞地喝了几口茶。东方不败低着头在一边安静地站着，也不出声。
　　“罢了，”老头过了好一阵子才终于开口，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朝着门外一挥手，“让小四带你们去东边桂苑的那两个厢房。”
　　“过几天在承德县郊开武林大会，山庄里来来往往的人也多，莫随意出来走动。”他叮咛。
　　“也莫在老夫的地盘上惹什么麻烦。”他们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段天荣抬眼，自他们进屋来第一次正眼对上东方不败。
　　白泉生的手心因为汗水而变得湿滑。
　　“就这儿了，有事见着外边有谁经过随便吩咐就是。这地方偏僻，主子们一般不往这来。”罗小四因为怠慢了客人被罚了月钱，此刻正拉长着着这一张脸给他们铺床。
　　“我来就是，小哥忙自己的去吧。”白泉生接过少年手里的活，送那孩子出门。
　　“你没告诉我你和段家的人有那么熟。”东方不败见门合上了，才转过眼来问他话。
　　段天荣哼都没哼一声就干脆地让他们住进来，刚才听两人的对话，也不像是交情泛泛的样子，“那段家的小姐似乎还对你挺有意思？”他说，坐在椅子上抱着有间客栈的小姑娘送的腌果子吃。
　　“段姑娘那时候贪玩，带着自己的两个小师弟偷偷离家，好巧不巧在我们那儿遇上山匪。那三个娇小姐大少爷那时候吃过了苦头，知道不好玩了，早动了回家的念头。见着了强盗一晃神，给伤的不轻。”白泉生弯腰铺床，一边给东方不败解释，“我正巧路过，就把他们救了下来。”
　　“他们在我们那里住了一阵子，直到段天荣为了找自己的宝贝女儿亲自寻过来才知道她的身份。”
　　“我也才知道我师父原来和大名鼎鼎的段庄主是旧识。”他叠好床单，拍拍手走过来坐到东方不败旁边，捻了颗酸果子吃，“这一来而去的，不就熟了么？”
　　“挺巧的。”东方不败发表评论，看到白泉生呲牙裂嘴的模样不由失笑，动手给他倒了杯茶，“湖阳的时候不是吃过了么？怎么还随便往嘴里塞。”
　　“你怎么爱吃这玩意？”白泉生吐掉果核，接过茶水一口饮尽，咂着嘴直摇头。
　　“我从小就爱吃这些小零嘴。”
　　“你……不想问问我师父是谁？”白泉生试探着问，觉得心里扑通扑通的跳。
　　“你很想说么？”东方不败暼他，又扔了枚果子到口里，“那就说吧，听着呢。”
　　“我……算了。”白泉生叹息，看着他的侧脸，有些沮丧的样子，东方不败看上去对他的身世过往没有一点兴趣。
　　“我去外边走走。”他说，“见着谁了问问看有没有我们需要的药材。”
　　东方不败看着他耷拉着脑袋出门，转过眼看着怀里大得过分的酸果坛子，叹了口气把它推到桌上。
　　他很不喜欢他们现在的状况。
　　段庄很大，白泉生他们待的地方是最东角了，虽然看得出因常有人打理而依旧干净整洁，却免不了因为少有人气而显得略微荒凉。
　　他在看到倚在房外不远处的一棵树下的段天荣的时候有些微愣。
　　“段叔……”他说，瞬间额头冒汗。
　　“紧张什么，既然都答应让你们住进来了，就不会赶你们走。”段天荣说，“只是有些事情，不觉得应该和你段叔说说清楚么？”
　　他故意跳开了东方不败在场的时候。
　　这个认知让白泉生觉得情况不是太妙。
　　“通缉令上都是瞎写的。”他说，“我没干过那些事。”
　　杀人放火，强！奸民妇……这些事情他要敢沾上一样，恐怕他师父得从坟墓里气活了。
　　“我若是觉得你干过，早让人通知官府了。”段天荣道，看着面前高大的青年，“我们一年前年才刚刚见面，你又是我女儿的救命恩人，照理说老夫实在没什么资格对你刨根究底。”
　　“但是你是阿洛唯一的徒弟。”他叹息，“既是到了我这来，我就不能看着你在岔路上越走越远。”
　　“有什么要帮忙的，想不明白的地方，尽管和我说说，能搭上手的地方，我也不会看着不管。”
　　白泉生原以为会受到老人严苛的追问，没有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一时间没了言语。
　　那老人一年前在师父墓前不言不语地喝了一夜的酒的情形浮现出来，他想他没有看错当时他脸上悲怆的表情。
　　那是失去至亲的痛。
　　白泉生突然觉得眼眶有些湿润。
　　为了这世上除了他还有人惦记着他的师父，为他很久没有看到过的，如同师父脸上一般的真切的关心和担忧。
　　他差点就要把一切脱口而出，告诉这个其实并没有见过几面的老人。
　　然而他只是深呼吸了几下，暗自握紧了拳头，“我……只是暂时遇到了些麻烦。”他说，“多谢段叔让我们借住，我们可以自己好好解决。”
　　段天荣没有漏过他口中的“我们”，他抬眼看了看白泉生的脸，那青年看上去带点负疚感的难过。
　　“我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他说，看上去有些失望，“但是东方不败并非是个可以深交的人。”
　　“他也许有很多的优点，也算得上重情重义，但那个人太过偏执，权欲心又过重。他的偏激终有一天会毁掉他自己。”
　　“我希望你可以把握好自己。”他说，“就算是为了你师父。”
　　“我会的。”白泉生说，“谢谢段叔。”
　　“还是那句话，有解决不了的事情记得找我。”段天荣最后说，见白泉生没有深谈的意思，深深看了他一眼，叹息着走开了。
　　白泉生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两腿发麻。

　　瑞秋

　　白泉生回房间的时候东方不败已经靠在床上小睡了一觉，听到有人进门的声音才施施然的爬起来。
　　“你去了很久。”他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白泉生快步走过去坐到床沿，脸色微红，“段家真的不愧是武林名门，你知道这里有多少上好的药材吗？”
　　“……有多少”东方不败懒懒地应着声，依旧觉得困顿。
　　他在执掌日月神教的时候，每年不知要收到多少手下呈上来的名贵草药，实在无法和白泉生感同身受。
　　“这两个月里面，我一定要好好调理你的身体。”白泉生看上去有些激动，连声音都微微拔高。出于大夫的角度，他真的很不想要和重伤未愈身体一塌糊涂的病患到处赶路。
　　现在终于到了他一展身手的时候，可以定下心来好好给东方不败疗伤。
　　“……麻烦你了。”东方不败说，眼皮控制不住地要合起来。白泉生拽过他的手臂拉过他起来。
　　“我让小四准备好了洗澡水，中药也已经在熬，去洗一洗放松一下再回来睡。”
　　东方不败整个凌晨都推脱说睡饱了硬是要坐在马车外面，白泉生劝说不动他，只好忍受他到后来几乎是半梦半醒地靠在他身上两眼放空。他就知道他到现在会熬不住想睡。然而日夜颠倒是很糟糕的事情，尤其以他现在的状况。
　　东方不败已经很习惯和白泉生□相见，那男人的态度自然，他自己亦不再为自己的身体觉得尴尬。
　　蒸汽蒸腾，白泉生特意让小四将水温调的高些，东方不败很惬意地坐在浴桶里，觉得身上每个毛孔都在舒张。
　　白泉生帮他拿好换洗的衣服，抱了个小凳子坐到外间，开始构思自己的治疗方案。
　　这个刚刚才进入人生中某个特殊时期的青年充满了自信和干劲，在任何方面。他认同段天荣对东方不败的评价，实际上他对他的看法也是如此，然而他依旧不曾怀疑过他们的未来。
　　在白泉生看来东方不败只是让自己的性格停留在少年时代的任性偏执，有时候他看起来很像湖阳镇上卖猪肉的阿嬷那个一心要成为一代大侠的儿子，那个叫阿天的少年曾经自认为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学武奇才，甚至为了这个一度和爹娘断绝关系，跑到武当山上给人家作下等弟子，每天扫地洗衣煮饭，日子苦得堪比童养媳妇。他在那里坚持了5年，然后乖乖回家继承父业。
　　所以东方不败和他说要成为人上人享尽世间荣华的时候他只是在心里有些无奈地笑，他不是不相信他的能力，他算得上是他见过最有天赋和毅力的男人。白泉生只是觉得那个一脸倔强说着这些话的东方不败，会让他有把他的头按到怀里狠狠揉揉的冲动。
　　别扭难搞的问题少年。
　　他总是忍不住产生这样的联想，就算看到过他残忍和历经沧桑的一面。
　　在东方不败皱着眉头吃掉白泉生作为寄人篱下的逃犯而言很厚脸皮地吩咐厨房弄出来的药膳以后，这两个骨子里其实都宅得一塌糊涂的男人很安心地窝在房间里消耗时间。
　　白泉生低头趴在书桌上写他的药方，东方不败膀子上扎了针，半裸着身体趴在床上看书。两个的身材强健样貌不差的男人同处一室，各自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情，房间里的气氛安详而温馨。这是段瑞秋进门的刹那产生的第一印象。
　　她很没用的红了脸颊。
　　这个段家的大小姐其实相当普通，既没有遗传到她母亲的美丽外貌也没有继承他父亲的智慧以及习武的天分。
　　段瑞秋对于男人的吸引在于段天荣对她近乎放纵的宠溺，她在知书达理的同时又带着近乎原生的带点野性的泼辣，适度刁蛮任性以及在这个时代她这个年龄的女子早已没有的天真烂漫。
　　没有出过苦头的大小姐独有的不谙世事的纯真。
　　事实上白泉生就真的很吃这一套，段瑞秋很合他喜欢照顾人鸡婆个性。
　　东方不败放下手中的书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两人一搭一唱。那个小姑娘很明显有喜欢白泉生，言语之中不乏娇嗔暧昧的味道。他觉得比较有趣的是白泉生的反应，那个男人表面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内里却是敏感又多心，实际上也很会打打太极用温和客气的方式打消别人对他的幻想。
　　就好像他对有间客栈的小女孩和福来商队的毕姑娘。
　　然而他明显和段瑞秋聊得热络，甚至有时候到了相互调情的地步。
　　东方不败披上外衣，慢吞吞爬下床来，他决定加入他们的谈话。
　　虽然他并不想和白泉生深入发展，但他应该没有看错的道理，那个青年喜欢的应该是他不是吗？
　　“段小姐。”他插话，对着段瑞秋客客气气地道。白泉生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自己脸上的妆洗得干干净净，“第一次见面，在下东方不败。”
　　“东方先生，”段瑞秋答，也冲着他施了一礼，“我有听说过您的事情。”
　　“您似乎和传闻中的不太一样。”她听说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又酷爱女装和豢养男宠，“我原以为东方不败会是个长相猥琐下流的中年男子，却不想会是这么个相貌俊美气度非凡的男人。”
　　她刚才急着和白泉生说话，竟是把这人的存在完完全全忘到了脑后。
　　“段姑娘谬赞了，”他笑，轻声说，“其实很多时候外貌是会骗人的。”
　　“我很好奇你和泉生哥是怎么认识又是怎么将他连累害他惹上官司的。”段瑞秋说，表情坦率得可怕，有种带点恶意的天真，“泉生哥怎么都不肯告诉我。”
　　“既是泉生不肯说的，我也不便透露。”他好脾气地道，似笑非笑地瞥了那个看上去有些焦头烂额说不出话来的男人一眼。
　　“我也很好奇段庄主怎么会告诉小姐我们在这里的消息。”段天荣宠爱女儿的事情江湖闻名，连他都略知一二，他觉得他应该不会愿意让女儿与他有所接触。
　　“亲眼看到的呗，”段瑞秋道，“昨晚上和师弟们溜出去玩，早晨翻墙回来的时候正巧见着罗小四领你们进来。”
　　“若不是害怕一会儿练功的时候被爹发出端倪来得回去梳洗准备，我早跑这来了。”她说，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白泉生。
　　“段叔若是知道你跑这儿来搅和，可得真生气了。”白泉生苦笑，知道那个老头有多宝贝自己女儿。每天偷偷派了手下高徒跟在大小姐屁股后面跑东跑西，还得装作不知道她的那些个小动作，满足她自以为手段高妙的小小的虚荣心。
　　“快回去吧。”他说，有些无奈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回头调些养颜的膏药差人给你送去。”
　　段瑞秋的眼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儿，“那我晚些时候再来。”她说，“这阵子庄里事多，溜空子的机会也多。”
　　段瑞秋言毕脚步轻快地出去了，留下白泉生和东方不败两个人僵在那里大眼瞪小眼。
　　“关系挺好的。”东方不败说。
　　“……嗯”白泉生答，看上去有些惴惴不安，“你不高兴？”
　　“不至于。”东方不败说，斜了他一眼，跑回去躺床上继续看他的书，“你前面扎的针刚才给我拔下来了。”他指指散在床褥上的细针，“你再给我重新扎一遍。”
　　“……好。”白泉生说，认命地走到他身边。

　　崇拜

　　“所以呢？你一掌就把任我行劈晕了对不对？”两个长相相同，也穿着一模一样的堇色长袍的少年双手托腮，一左一右坐在东方不败身边，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的看向身边的男子。
　　“当然不，即便是我要制住任我行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东方不败抿了口茶，笑眯眯地道，“而且之后也因为受伤在床上躺了好久。”
　　“是这样吗？”林小铺和林小英看着他，脸上显出同样的带着惊讶失望的表情，“可是你的功夫应该当今武林无人能比。”
　　“两位林少爷太抬举在下了。”东方不败道，一副好脾气的长者模样，“若真的那么厉害，也不至于要到段庄主家里借住以躲避神教的追兵了。”
　　“那是因为任我行使了阴招吧。”林小英道，义愤填膺地拍了拍桌子。他看着东方不败，那个笑容温和容貌俊美的男人看上去是如此气的度非凡，举手投足皆透着股优雅的味道，“你真的不能收我们做徒弟吗？我爹是户部尚书哦，我们可以求他撤掉你的通缉。”林小铺补充。
　　东方不败放下手中的茶盏，低头看向这对一脸崇拜看向他的双胞胎兄弟，“不行哦，我现在是自身难保，功夫也丢得差不多了，要怎么做你们师父呢？”他的脸背着烛光，盯着男孩的眼眸深得看不到底，“段庄主武功高深莫测，林少爷跟着他好好学着便是。”
　　“在下和泉生在这里借宿的事情还请千万不要透露出去。”
　　“不会的。”林小铺答，“我们嘴巴牢靠的很。”
　　“而且这些白道的人功夫哪里比得上你？”林小英接着道，“若不是怕爹生气，我们也好想加入日月神教。”
　　“林少爷说笑了。”东方不败道，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看了眼外边渐暗的天色，“这话让段庄主听了该作何感想？”
　　“师父才不会管我们，”双胞胎对视一眼，林小铺道，“他都不愿教我们厉害功夫。”
　　“天天尽是扎马步练些基础的没用招式。”林小英接着道，“没劲的很。”
　　“我想段庄主应该有自己的打算。”东方不败耐着性子道，开始觉得有些头痛。
　　“两位少爷是不是该回去了？”他说，“一会儿若是找不着你们这里该乱了套了。”
　　“……唔，”林小铺林小英见他一脸倦怠，的确是不太想说话的样子，有些失望地爬下椅子，“好吧，那我们明天再来。”
　　“瑞秋姐，回去了啦！”他们叫异口同声地叫。
　　“你们自己回去吧，我和泉生哥再聊一会儿。”段瑞秋说，有些不耐烦地朝他们挥挥手。
　　“太晚睡的话对女孩子的皮肤不好。”东方不败道，笑眯眯地把她往外面推，“我们要在这里唠叨很久，你有的是时间可以和泉生聊。”
　　他实在不想再听到这些小鬼叽叽喳喳的吵闹了。
　　“等一下，”段瑞秋挣扎，“我和泉生哥还有话没有说完。”
　　“段小姐请。”东方不败的动作有些粗鲁，却拿捏好了力道，不致会弄痛她或让她跌倒。
　　“……泉生哥明天见。”段瑞秋在被推出门的时候很费力地扭过头，道。
　　她有些脸红地拍开东方不败的手，瞪了他一眼，“没礼貌。”她唾他，却被羞红的脸蛋消弱了气势。
　　东方不败很无辜地冲她笑笑，段瑞秋‘啪’地一声重重关上门。
　　“你真的觉得我们可以在这里待上两个月不被发现？”他转过身撤下笑容，青着一张脸坐回椅子，“那个大小姐这次居然还带了两个师弟过来。”
　　“那是因为他们真的很崇拜你啊，所以瑞秋才忍不住带来的吧。”白泉生抹汗，联想到那两个男孩的表情，不太有底气地道，“小铺和小英不算是很大嘴的孩子。”
　　“这些娇生惯养的少爷小姐，”东方不败道，眼神渐冷，“真想教他们见识一下这世间的真实。”
　　他会很乐意带他们去日月神教实习参观。
　　“你莫对小孩出手。”白泉生皱眉，听出他言语中的不屑和阴狠，“他们是真的很喜欢你。”
　　东方不败斜眼瞧他，“他们连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都不清楚。”
　　他最讨厌这些蜜糖里长大的小娃娃，非常乐意将他们染黑。
　　“好啦，”白泉生说，“你不是困了吗？洗洗睡吧。”
　　药汤也差不多该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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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白泉生长呼，仰面躺在床上，“我没有想做。”他说。
　　东方不败从他亵裤里抽出手来，五指张开，在烛光下看到指间黏答答的白色□，“不想做在这里磨磨蹭蹭地不回自己房间干什么？”
　　“我没有那么禽兽好不好！”白泉生羞愤，拿了布巾抓过他的手一根根擦干净。东方不败现在的情况他最清楚，哪有动不动就发情的可能！
　　“那你跑到我床上来干什么？”
　　“想要给你推拿一下而已，”白泉生道，顿了顿又加了句“之前就说过了。”
　　“哦，”东方不败道，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我误会你了。”
　　“现在推拿也来得及。”
　　“……”
　　白泉生真的很想拂袖而去，然而最终他只是很没出息地擦干净下身，乖乖跪到床上给他推拿。
　　他看到那块很显眼的白玉从东方不败的领口掉出来落到床单上。
　　虽然已经碎裂但是依稀仍可以看得出上面刻着的字。
　　那上面原本应该刻了一个杨字。
　　白泉生的视线像着了魔一样地盯在上面，伸手拿起它轻轻摩挲因长期佩戴而光滑无比的表面。
　　东方不败睁开眼睛，‘啪’地一下狠狠打掉他的手。
　　白泉生回过神，看到他煞白着脸瞪他。
　　“……对不起。”他说，“我只是看到它掉在外面。”他看到过它很多次，却一直没有机会也不好意思凑近细看。
　　东方不败很少用这种凶狠的眼神看他。白泉生却觉得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那是杨莲亭给你的吗？”
　　他觉得有些心痛，又有些不甘心地难过。
　　“和你没有关系。”东方不败道，把它放回衣服里面。
　　“……我以为你恨他。”他低垂着眼帘。
　　“你还没有没有资格管我的事情。”东方不败道，眼神开始变得刻毒。
　　白泉生看着烛光下他的脸，突然觉得又回到了那日在四娘的客栈审问杨鑫的时候。
　　他也是这样突然变得骇人的怨毒。
　　“我只是不想你一直被过去束缚。”
　　“我没有。”东方不败说，“我只是不想忘记那日屈辱的滋味。”
　　他要报仇，无论如何，不管要付出多大代价。
　　“你应该控制自己的情绪。”白泉生说，试探着伸手抚上他的脊背。明明刚才他还心情很好地和他斗嘴。
　　“我会完成要做的事情。”东方不败道，声音低低的。
　　“挡我者死。”
　　他瞪着他，扯开他的手。
　　“不要想改变我。”
　　他的声音森冷，像把利刃刺到听者的心里。

　　交情

　　早上的气氛有点点尴尬，白泉生很努力地想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却总是忍不住偷偷瞄一眼过去。
　　他有点想要道歉又不觉得自己真的有哪里做错。
　　东方不败的反应让他有点寒心，至少他以为凭他们现在的交情东方不败不会因为他碰了一下那块玉佩就发那么大的火。
　　他早上和他碰面的时候那人还是很正常的和他打招呼，该怎样就怎样，一点没有不好意思地和往常一样使唤他。
　　但白泉生就是觉得哪里别扭的紧。
　　所以那几个讨债鬼晃悠进来的时候他的确在心里有大大松了口气。
　　段瑞秋和她的那两个天真过头的师弟蹦跶着进来，目的明确地分成两批各自向他们两人走来。
　　“泉生哥！”她笑，一边朝他走过来一边晃了晃手里两张蓝色的请帖，“猜猜看这是什么？”
　　他看到她的笑脸，觉得自己如果喜欢上的是她应该会轻松很多。
　　蓝色的封面用的是上好的棉连纸，他看到里面‘武林大会’四个龙飞凤舞的草书，觉得这种奢侈的作风的确很有段天荣的风格。
　　“我现在是逃犯。”他说，轻轻合上手中的请帖。
　　“我认识易容的高手。”段瑞秋说，看上去有些兴奋，“和我是老交情了，一定不会透露你们的事情。”
　　所以他们借宿在这里的事情还要再多一个人知道吗？他汗，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请帖光滑的表面。
　　“我觉得我们现在不太适合去那里。”他说，看到段瑞秋瞬间跨下来的面孔。
　　“不要嘛……”她说，眉头微皱，有些无赖地晃他的袖子，“去啦……我一直很想和你一起去……”
　　“再说你也一定很想看吧，你没有去过这种场合，对不对？”
　　白泉生挣不开她，下意识地朝东方不败那里看过去，下一秒就很傻样地瞪大了眼。
　　东方不败在小小的园子里舞剑，剑气如虹，一夜累积的落叶在脚边散开，划出完美的圆。他的面容严肃，动作潇洒而帅气。
　　林家的双胞胎在一旁看得满脸兴奋。
　　白泉生看得出他其实并没有用到内力，只是使着外家的功夫，虽然并不赞同但也最终没有出手阻止。
　　段瑞秋紧捏着他的袖口的手指松开，入神地看着东方不败的一招一式。
　　段天荣虽然因为喜好奢华而备受一些武林同道的诟病，但他的武功路数却是非常实用扎实的一派。
　　白泉生一直觉得这种偏重肌肉力量的功夫不太适合女孩，当然，也不适合那两位娇生惯养的林少爷。
　　他觉得东方不败根本就是在卖弄，但是那几个小朋友却显然很吃这一套。
　　东方不败完成一套动作，收了手笑眯眯地朝他们走过来。
　　白泉生觉得他现在的样子真的有点像拐骗小孩的人贩子。
　　“只是招式花哨的外家功夫而已。”段瑞秋说，很努力地想要表现出不屑的样子。她做得还算成功，如果不看那双闪亮亮的眼睛。
　　“和段庄主的功夫比起来当然算不上什么了。”东方不败道，拿过她手上的请帖。
　　“很帅！”“很好看！”林小铺林小英急着在后面嚷嚷。
　　“武林大会就在承德。”她说，决定把火力转向另一个人，“我可以偷偷带你们去看。”
　　“保证绝对不会被抓。”林小铺林小英跟着起哄。
　　白泉生开始考虑要不要去通知段天瑞好好管一管他的女儿和徒弟。
　　“瑞秋，”他叫她，有些受不了的样子，“我们不是过来玩的。”
　　他们两个现在是亡命天涯好不好！
　　“有我们罩着你们怕什么！”林小铺道。
　　“让我们考虑一下。”东方不败把手中的请帖放到一边，转眼对着那三人道，“一连几个月都呆在房里也有些无聊。”
　　他也可以顺带打听一些日月神教的动向。
　　“我觉得——”
　　“考虑好了会告诉你们。”东方不败道，打断白泉生的插话。
　　那个一贯话痨的男人于是瞪着他，突然地变得很不想讲话。
　　-----------------
　　那很妙的三人组告辞以后，东方不败很闲地坐在椅子上喝茶，不费神去看对面的男人。
　　他不觉得他需要道歉，白泉生应该了解他的本性，而不是对继续他抱有粉红的幻想。
　　“你明明不喜欢他们。”白泉生突然开口，走到他对面，“为什么要突然接近他们？”
　　不同于昨日的无奈应付，东方不败很明显有意和段瑞秋等人拉近关系。他很喜欢那三个有点笨笨的小孩，不希望东方不败对他们出手。
　　“我还要倚仗段天荣的势力，怎么会对他的女儿和徒弟出手？”东方不败道，微微皱了皱眉。
　　他不太喜欢他这样沉默了半天以后蹬蹬跑过来就是质问的口气。
　　他等他服软过来讨好他很久了。以那个男人没骨气的个性应该早就过来和稀泥才对。
　　“你甚至故意在他们面前露一手。”那两个男孩看起来对他更加崇拜，白泉生知道东方不败向来不喜欢天真的小鬼，他对他们和善甚至吸引他们的注意，这让他觉得有些不安。
　　东方不败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白泉生皱着眉站在茶几前。
　　他伸手捏住他的脸颊用力往两边扯，硬拉出一个扭曲的笑脸。
　　“不许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他说，轻皱着眉，板着脸道。

　　决定

　　白泉生有些微讶地看向他，东方不败的脸色阴沉，看起来非常不爽。
　　“不许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他重复，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瞧。他用的力气非常大，白泉生有种下一秒两颊的肉就会被他扯掉的错觉。
　　“……得……呜……起……”他吃力地从口里挤出话来。克制住拉开东方不败手臂的冲动。
　　“……”
　　“呜……戳……了……”
　　“……下次不许。”东方不败道，最后用力扯了一下才松开了手。白泉生长呼了一口气，揉了揉脸部酸痛的肌肉。
　　“我只是想要了解一下日月神教以及江湖上现在的动向。”他坐回去，开口解释，“我们需要乔装，这样的话段瑞秋和林家兄弟就会很有用。”
　　“你觉得我现在还能对那几个小鬼做些什么？”在追杀者的名单上再加上段天荣和朝廷大员吗？
　　“我只是有些担心你而已。”白泉生坐到边上另一张椅子上，很狗腿地给东方不败添茶。
　　来日方长，他想，昨日里他也的确是有些鲁莽了。
　　东方不败的那段过去一直是不可碰触的阴影。
　　只要等他报完仇，他应该就不会这样喜怒无常，拒人于千里之外。
　　白泉生被他捏痛了脸颊，却很喜欢他板着脸喝斥他的样子，并在那个瞬间软下心肠。东方不败那个样子看起来有点幼稚，像闹别扭的小孩。
　　他应该还是在乎他的，如果他这样在意他对他说话的语气态度。
　　“如果要去的话今晚就得开始做准备了。”易容很花时间，又必须保证不能被那些人看出马脚，他们得好好花些功夫。
　　“段天荣风评很好，除了花钱大手大脚之外几乎没有可以让人诟病的地方，我们和段瑞秋一起出去，应该不会惹来太多怀疑。”
　　“其实我还蛮想去看看的。”白泉生拿过桌上有着漂亮花纹的请帖在手中翻看，“因为的确一直没有去过这种场合。”
　　只有偶尔到镇上的时候会听路过的江湖人士聊起。年少的时候那个男孩没有过英雄梦？白泉生做过自己行走江湖快意恩仇的白日梦，虽然那大多在某个懒散的午后被席卷而来的困意打散。
　　“不过是各个门派的青年一辈切磋切磋，给自家争个脸面罢了。真正的高手很少上场，有什么好看的。”东方不败看起来非常不屑。
　　“那样也很好啊，至少可以见识各家的武功路数。”白泉生道。
　　“我对那些个杂门杂派的没用功夫不感兴趣。”他的葵花宝典原来已近大成，自然对别家的功夫再看不上眼。
　　“开始易容吧。”他突然说，挑起白泉生的下巴，“这次给你做个帅气点的面孔。”
　　白泉生穿得随意，单衣遮不住健硕的身材。桌上零散地摊了些瓶瓶罐罐，东方不败搬了把椅子坐到他身前。
　　白泉生很配合的前倾身体，也许因为之前刚刚有过小小矛盾的原因，他没有露出之前易容时常有的带着些微不耐的样子。东方不败觉得白泉生今天的表情很乖很顺从。
　　他微笑，抬手将一种粘稠的液体抹到他脸上，手指抚过他有些粗糙的脸部皮肤。
　　不很光滑，但是有着年轻人特有的充满弹性和青春的感觉。
　　他有点享受指腹慢慢抚过他面孔的感觉。
　　白泉生这个男人果然还是顺从的样子看起来比较可爱，他想。
　　白泉生的皮肤微黑，但是眉眼都很深邃，东方不败用大量的软泥状物抹在他的鼻梁，眼角等等地方，让他的脸部整体看起来可以更扁平一点。
　　“你要听话一点。”东方不败说，用小指将奶白色的膏药慢慢抹均。
　　他不喜欢他和他顶嘴，因为别人的关系跑过来质问他什么事情。
　　“今天的事情不可以再发生第二次。”他这样说，看着男人那双好看的眼睛。
　　“……好”白泉生答应得干脆。东方不败拿过蓝色花纹的瓷瓶，倒了几粒棕色的丸子到手上。他倒了些茶水在上面，小心地用手指调开，“我不想讨厌你。”
　　“……嗯。”他应声，现在脸上有点凉凉地绷绷地，还很舒服，“是我不好，问了不该问的事情。”
　　“……”东方不败的动作一顿，移开眼神，没有接话。
　　白泉生咽掉心底一点点苦涩，开口道，“武林大会要开十几天的时间，我们可以隔着几天去一次。那样会比较不累。”
　　“我有精心设计了你每一餐的食谱，段叔家也有很多上好的草药。”他说，“我想这次你会好很多。”
　　这一切结束之后他一定要尽一切努力扒住东方不败。他想，完全没有考虑东方不败复仇失败的可能。

　　大会

　　大概是怕骚扰到一般民众的关系，承德的武林设在县郊，离热闹的城镇中心有点远。为保证白泉生所坚持的睡眠时间，东方不败一伙人到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他们穿过在包围外层的一些小门小派，那些粗壮的大汉们兴奋异常，有些还自带了酒水瓜子。
　　白泉生走过的时候就闻到一股子混杂着汗水和脚臭味的人味。大会开始的前几天，所有的比试都在这些零散的小门派中进行。多是一些粗糙的拳脚功夫的比试，这些汉子们平日里也多半是靠给当地的富商巨贾做护院看家的来维持开销，难得有这么个日子，比赛起来也是格外卖力，几乎拳拳到肉。
　　开始时候的比赛是用不到请帖的，一般的民众也可以买票去看，用这种方式稍微弥补一下开办大会的用掉的大把银子。
　　其实比起那些所谓名门弟子的比试，老百姓们也的确更爱看这些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们打斗，他们看不懂高深的武学，却很喜欢两个肌肉纠结的大汉在擂台上用拳脚拼得你死我活，那样来得更痛快，赋予血淋淋的视觉冲击。
　　白泉生弄不懂东方不败选择今天到场的原因，他以为他不会喜欢这种闹哄哄臭乎乎的场面。
　　段瑞秋和两个大少爷心不甘情不愿地跟在他们后面，满脸的嫌恶。白泉生之前花了很多口水才避免段大小姐因为裙角被踩而和一个起码有两米高的巨人般的汉子起争执。
　　伟大的神秘的武功独步天下的东方不败教主居然还会如此高秒的易容手艺，这是多么让人感动的事实！
　　白泉生看着三个小鬼偶尔朝东方不败偷瞄过去的崇拜眼神，克制不住地在心里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他们好不容易才挤到里面的看台，分成一个个小桌，备了香茶和一些瓜子之类的零嘴。专门为了段小姐林少爷这样即不参加比赛又不愿意在天气逐渐炎热起来的时候和大伙凑在一起看比赛的人而准备，也是段天荣主办武林大会的一大特色。
　　白泉生五人进去里面坐的时候很自然地受到来自各方的视线，大多是带点不屑和鄙视的意味。
　　大概是因为今天比试的只是些会粗浅功夫的人，这地方冷冷清清地除了他们都没有别人在座，东方不败随便挑了个桌子坐下，林家二小鬼赶紧抢占他左右手边的位置，白泉生看到段瑞秋在那个瞬间很明显也有冲上去巴在教主大人身边的冲动。
　　他叹了口气坐到相邻的那一桌，眼巴巴地看着隔壁桌的东方不败。
　　那么久以来他手边的位子还是第一次不属于他。
　　段瑞秋在中间站了半响，好一会儿才下了什么决心似地挪着脚步坐到白泉生那里。事实上一个桌子只有三个位子，白泉生很好奇她到底在犹豫什么，不然难道她要冲上去踢掉双胞胎中的一个吗？
　　“下面是来自天灵派的陈青牛和来自五当山的罗真人。”身材矮小的男人站在正中央充当主持和裁判的角色，他看上去有种在底层讨生活的人特有的油腔滑调和粗鲁不拘小节的气派，“大伙儿给点掌声！”他叫，很滑稽地大幅挥动自己的双手。
　　“操！”
　　“上啊！”
　　“滚下来！”
　　“少说废话！”
　　“干死他！”
　　“碰！”“啪”“咚”
　　……
　　他们的身后果然也很适时地爆发出一阵的吆喝，拍手，跺脚，骂娘，扔酒瓶子等等的剧烈响应。
　　白泉生被这种热烈的气氛煽动，也觉得有些兴奋起来，很想砸个杯子什么的上去，再吼上个几嗓子，却在冲动的瞬间看到身边的段瑞秋有些厌恶地撇嘴，想了想还是作罢。
　　东方不败很安静地坐在那里，状似认真地看着台上的一举一动，林家二兄弟见他看得专注，也不敢打扰他，只在一边撑了脸，眼睛无聊地在四周扫来扫去。
　　“泉生哥，”段瑞秋开口，在那两个半赤膊的男人在台上用蛮力扭了半天还未分出胜负以后终于开始有些熬不住了，“你们认识多久？”
　　“嗯？”白泉生的注意力还胶在擂台上，有些漫不经心地答应着。
　　“他真的有那么厉害吗？”
　　“啊？”他扭头，看到那姑娘的眼睛用一种很夸张的大幅度朝着东方不败那里挤了挤。
　　“小铺和小英昨日里和我说了好多他的事情，他们说他的功夫当今武林数一数二，便是我爹在他手上也逃不了什么便宜，是真的吗？”她问，眼睛张得大大的，似乎很后悔没有早些了解这位传奇人物的事迹。
　　“不过我是不太相信的。”她顿了顿，又故意装出一副老成世故的模样，“我爹的功夫就是少林寺那帮老秃驴也是是要忌惮三分的。”
　　白泉生看了她一会儿，不说话，直到那姑娘红了脸扭过身去。他下意识地往边上一瞟，
　　正巧看到东方不败喝光了手里的茶，边上那两个很狗腿地争着给他添。
　　他看了看那个这次顶了一张清秀面皮的家伙，看上去非常的心安理得，习以为常。
　　“其实他也不是太厉害。”他说，很认真地看向段瑞秋，“我看到过他被人家打到吐血。”虽然那时候他是重伤在身，他在心里接着偷偷道。
　　东方不败听到他说的，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斜了他一眼，倒也没出声，反而他旁边林家的双胞胎齐刷刷地瞪过来，气的眉毛倒竖。
　　“胡说！”这是林小英。
　　“你这是嫉妒！”这是林小铺。
　　“泉生哥才不会瞎说！”段瑞秋挺着小胸脯和他们叫板，“我就说哪有人那么厉害！”
　　“东方就是！”
　　“女孩子家懂什么？”
　　“我……”
　　……
　　那三人闹得厉害，谁也不肯退上一步，最后吵得站立起来在围在桌边上可劲儿的比嗓子伸脖子。
　　白泉生乐的见他们闹腾，抄了碟瓜子跑过去坐到林小铺原来的位子上。
　　“我被人家打到吐血？”东方不败问他，声音冷冷清清的。
　　“我这不是怕他们太崇拜你了么？”白泉生把那碟嗑好的瓜子仁朝他那里推了推，“我知道你不爱小孩。”
　　“他们也不小了。”东方不败道，捻了一粒瓜子仁丢到嘴里。吃上去有点酥软，兴许是嗑的时候沾到白泉生口水的缘故，“他们只是被宠得太过了。”普通人家的孩子要是到这个年纪，早就挑起养家的担子了。
　　“所以我才担心啊，”白泉生道，瞥了一眼那三个仍在嚷嚷的家伙，“你手段倒是厉害，连瑞秋都差点被你迷住。”
　　那女孩原来一直心心念念着的是她的白大哥啊……
　　“我原来有七个小妾。”东方不败道，转过头来笑吟吟地看着他，“这么个小姑娘还会摆不平么？”
　　“那她们后来呢？”白泉生问，喝了口茶。
　　“我自宫以后？”东方不败道，又伸手拿了粒瓜子仁，“都被我杀掉了。”
　　“……”

　　恢复

　　他们回到承德山庄的时候已近傍晚，白泉生在那柄木椅子上已经坐到屁股发麻。倒是那段瑞秋与林家的双胞胎，在熬2了个时辰以后就借故离开。他和东方不败于是成为坐在空空荡荡的贵宾区的唯二两人，一直到当天的比赛结束也没有再遇到过别人。在离他们30米开外的地方，那些跑江湖的汉子们吼得声嘶力竭，不时有不知是意外还是故意扔到他们这边的垃圾果皮。
　　这种感觉很难熬，就好像是被孤立在众人之外，白泉生一直有种冲下场去和那些散发着汗味和口臭的男人们坐在一起摇旗呐喊的冲动。
　　“我觉得我们接下来的7天都可以不用来。”回去的路上，他对东方不败说。在属于老百姓们近乎自娱自乐的比赛结束前，大概那一块儿地方都不会有人过来。
　　他是真的很不想再那样孤零零地坐在那里了，总感觉自己好像街头艺人的杂耍猴子，有种被拎出来示众的错觉。
　　“要来。”东方不败说，“你忘记我们的身份是什么了？”
　　段家村那地方干旱了已近半年了，一直以来都时不时地有段天瑞的老乡跑来投靠，而段天瑞也表现得非常上道，只要是找过来的，不管是否真的如他们自称的一般是他的远亲还是近戚，都一律好吃好喝地招待着，再在自己名下的商铺里给安排个差事。
　　他们这次对外的身份就是段天瑞的两个小侄子，原本是与父母一起过来避难，却不想两个老人家熬不住旅途奔波，在半路上就双双故去。因为对江湖与武林从小十分向往，因而这次段天瑞就安排他们过来看看这一年一度的武林盛宴。
　　“乡下来的没见识的穷小子，就算是开始时这样没什么看头的比试，也应该会很有兴趣吧？”东方不败道。
　　“不过我们也不用天天去就是了，明天过后就一天隔着一天吧。”他看到白泉生很明显表现出来的不甘愿的神情，想了想又添了句。
　　“……也是。”
　　“不过你倒是适合这个身份，一眼看上去就是个田里种菜的庄稼汉子，定然不用担心他人起疑。”东方不败上下扫了白泉生一眼，打趣道。
　　“……”那个正因为脸上刺痒的感觉和久坐了一天的不适而浑身难受的男人闻言翻了个白眼，不理他。
　　他体格本就高大健硕，更因为常年劳作而皮肤粗糙黝黑，东方不败还给他化了个塌鼻子,厚嘴唇，满脸横肉的新脸皮，看上去真真是再土不过。亏得他给自己倒是弄了张人模人样的面孔，虽然样貌普通，倒也算是个眉清目秀的潦倒秀才模样。
　　白泉生拖拉着脚步走得有气无力，东方不败在他身边看上去神清气爽，步伐轻快。
　　“你真的恢复得很快。”白泉生看着他，不由感慨。东方不败的身体简直强悍得不似人类，在段家庄的几天修生养息加之上好的药材，他复原的速度几乎是普通人的三倍。
　　“这样下去，两个月后你的功夫几乎就可以恢复到原来的五成。”他们大概就不用再为追杀过来的虾兵蟹将苦恼。如果可以这样安安稳稳地一路下去，每到一个落脚的地方就停下一阵子休整休整，甚至不用西域他大概可以完全复原了。
　　“纵是五成的功夫，江湖上已没几个人能耐我何了。”东方不败冷笑，他到要看看届时任我行还能派出什么样的杀手来对付他。
　　“不过可以的话当然还是不要妄动真气比较好。”白泉生看他笑得让人心里发麻，不由开口道。他用脚趾头都知道现在那人在想些什么。
　　“我都快要迫不及待等到那一天的来临了。”把那些人加诸于他身上的那些耻辱与伤痛一一奉还。东方不败拉开步子大踏步向前走去，在那个瞬间心中满是自信与复仇的冲动。
　　白泉生还是无精打采地跟在他后面，东方不败却是没有再放慢脚步。他们的距离渐拉渐远，然而走在前面的那个人却毫无所觉。
　　黄昏时分，整个天幕都被夕阳染成火一般的红，在夜幕降临前绽放最后的绚烂。
　　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定数，缘生缘灭，相聚还是分离。当东方不败的身体开始恢复，名为命运的转轮一旦开始转动就再难停下，白泉生和东方不败从这个平平常常的傍晚，开始走向他们无法避免的未来。

　　开始

　　白泉生有点紧张，在这样的场合。在苦苦熬了10天以后，真正意义上的武林大会终于。贵宾席还是以那样颇为自命不凡的感觉孤零零地霸占了擂台下最优的位置，然而包围着他们的不再是那些喝着低劣烧酒抠着脚丫骂骂咧咧的粗鲁汉子，而是换成了穿着统一的衣服，笔挺笔挺地坐在小椅子上的各大门派弟子。
　　白泉生仗着自己现在是没见识的乡下汉子身份，近乎无礼地四下打量着。他很感兴趣地发现这些看上去清高自律的名门正派，其实私底下也暗潮汹涌的厉害。
　　峨眉派的姑娘们个个正襟危坐，掌门师太衣穿着青色的道袍坐在正中，和她的弟子们一样目不斜视，好像不是正身处于闹哄哄的大会现场。白泉生扫了扫那些女孩，多是十六岁的年纪，脸上却显出因长期的清修受戒而逐渐变得木讷，干巴巴如受尽苦楚因而内心坚强如铁石的老妇人的神色。他想起来毕倩圆圆的脸，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段瑞秋拉着他的袖子嘟着唇撒娇的娇俏可人，有些可惜她们正在花季，却未及绽放就已凋谢。
　　和她们一样显示出铁一般的纪律与苦瓜一样的无趣感的是对面是桐城派弟子。留着白白长须的老掌门坐在最后排的角落，所有的弟子都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高之感，表现出对于吵吵嚷嚷的现场一种发自内心的不屑与厌恶。
　　白泉生不知道这样的座次安排是无心之失还是段天荣的恶趣味发作，峨眉与桐城遥相对望，他们的左右则分别是天安，赶马，青城和临水的弟子。这四个门派几乎就是全场50%的声音来源，乱七八糟的坐姿还有自带的瓜子蜜饯等等零嘴的果核皮屑散了一地。好像是故意要和边上沉默的峨眉桐城较劲一般，越是临近那两个门派的地方，说话的声音也就越响，扔下的垃圾也是越多，总是一不小心就越界飞到隔壁规矩坐着的峨眉或桐城弟子身上。
　　事实上白泉生有次转头的瞬间正巧就看到一个临水的女弟子几乎是嘟着唇半光明正大地扭过头，很努力地想要把嘴里的果核吐到隔壁一个年轻的道姑脸上。
　　过分活泼不守规矩的与死抱教条，严肃过头的都挤在了一起，剩下的到大多是些至少现在看来还算正常的门派，既不过分自命清高也不会显得太过没有教养，颇为自然地坐在自家的席位上等待比赛的开始。
　　白泉生估计这次的武林大会应该会很有看头，毕竟就排座位这件事来看，段天荣的安排很……妙。
　　“瑞秋妹妹，两位林少爷。”一个穿着真丝长袍的大胖子跑过来，向坐在他们边上的段瑞琪和双胞胎打招呼，“去年大会上一别竟是再未有机会相见，可是想死宝谭了。”他扭曲着脸作了一个看上去很痛苦的表情，白泉生弄不明白这到底算是在书法思念的痛苦还是单纯因为被脂肪包裹起来的身体而耐不住渐渐转热的天气。
　　“胖子啊，”段瑞秋道，低着头慢条斯理喝了口茶，显出兴趣缺缺的样子来，“是好久没见了。”
　　“我们也想你想得紧呀！”林小英道，和林小铺对看一眼，坏笑道，“奎秋派以身法轻灵见长，倒是不容易见到这么个大块头。”
　　“回去和爹说的时候，他还不信呢！”
　　“嗨，可别笑话我了，这不是我娘给逼的么？”宝谭从前边捞了张椅子坐下，“我也不想天天被些个师弟师妹们笑话呀！”
　　他出生巨商之家，祖辈靠着倒卖私盐起家，而今已是江都首富。可惜到了他爹这一代，生意是越做越火了，人丁却是渐稀，他娘一连生了8个女儿才好不容易有了他，全家给当做心肝宝贝真真是捧手里怕摔了，含嘴里怕化了。养到七八岁的时候已经顶得上正常男孩十六七八的体重，他娘还老得意地向闺蜜炫耀自己养了这么个白白胖胖的大小子。丘宝谭到了十岁的时候才终于拖不下去了，在爹啊，娘啊，姐姐啊，奶妈啊的一片哭声下给送去了城里最有名的私塾上学，他也就终于体会到排挤和歧视的味道。什么书本被撕啊，莫名其妙给人推池塘里啊，饭碗里吃出小虫啊……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半年以后风言风语终于传到了丘家，说丘家到了这代也终于走到了头，好不容易生个儿子还是个看上去呆头呆脑的蠢胖子，书念不会，被人欺负了也不敢出个声，就知道自己窝角落里掉眼泪。他娘于是怒了，气势汹汹地冲到先生那里把他接了回来，顺带赏了那个当着她面嘲笑他儿子的小兔崽子几巴掌。她也不知打哪儿打听道江湖上有个奎秋派，门下的弟子个个身姿轻巧，体态优美，于是又花了大价钱把他送了进去。
　　事实上到了奎秋见着掌门的那一瞬他就瞧见那老头看着他皱着眉微微摇头，他娘却恍若未觉，欢天喜地地回去了，留他一个再那里继续在私塾的受苦受难的悲惨生活。
　　“他们都不爱和我讲话。哥哥也就能和你们说上几句了。”丘宝谭抹了把汗，道。
　　“你要不到我们这来吧。我爹这可不兴排挤人那套。”段瑞秋道，给那看起来可怜巴巴的胖子倒了杯茶。
　　“我倒是想呀，可我娘能准么？”宝谭道，一口喝干了茶，抬眼作出好像才发现白泉生二人的样子“这二位是？”
　　“在下段瑞聆，这位是家兄段瑞民。”东方不败开口，低着头一副惶惶的乡下酸秀才模样，“家乡大旱，已三年无雨，特来投奔，蒙姑父大义，愿收留我二人。”
　　“还弄了这么好的位子给俺们来看武林大会。”白泉生接着道，因为那个几乎比他大了一轮的男人自称是他弟弟而一阵恶寒，“这放着以前，可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哟，俺们个乡下汉子也能离这些个大侠离这么近！”
　　“哦，是远方亲戚呐。”宝谭道，上下大量了他们几眼，“段庄主乐善好施也是出了名的，不奇怪。”
　　“可不就是苦了我们几个么？”段瑞秋状似不耐地瞥了他们二人一眼，“非得要我们陪着。”
　　“可没劲了，拖着两个拖油瓶。”林小铺道，很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白泉生看他们这样的反应，不免有些刮目相看。虽然段瑞秋和林家兄弟一再保证自己演技十足，绝不会露出马脚，但他还是没有想到他们的表现如此出色。
　　那微皱的眉头，偶尔飘过来带些瞧不起和厌烦的眼神，拉着脸当着他们面冷嘲热讽的腔调……他甚至开始怀疑这三个死小孩是不是平日里见了段家庄过来逃难的真就是这幅死样儿。
　　“嗯，乡巴佬是挺招人厌的。”一直被欺负的胖子先生说，嘴里的脆果嚼得咔蹦咔蹦响，“要不跟我吧，我带你们玩儿，承德我也熟着呢。”
　　丘宝谭看上去对他们颇有兴趣，圆滚滚的胖脸上显出一种难得的光彩和自信来。
　　“不敢麻烦丘少爷。”东方不败道，“我们来能来看看武林大会就很满足了。”
　　“唷，开始了。”白泉生插话，看到段天荣站到擂台正中，叫的颇为大声，面上作出兴奋非常的模样。
　　“喂，你可走以啦！”林小铺踢踢宝谭的小腿，“坐前面我们看不到台上啦！”
　　白泉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几个小鬼果然平常都是鼻孔朝天，嚣张得欠扁。
　　“那我坐边上，坐边上。”丘宝谭抱着椅子，死命挤到白泉生和东方不败那一桌。看上去无论如何不打算离开段瑞秋他们。
　　白泉生往边上挪了挪，顿时觉得周围变得拥挤且闷热。他不由开始想象丘宝谭到底在自家门派有多不受待见，因为段大小姐和林家少爷对他的态度也实在说不上有多友好。
　　段天荣说了几句惯常的场面话，随着锣鼓一声响，武当和落山的两个年轻弟子站上擂台相互抱拳示意，一年一度的武林大会到此正式拉开帷幕。
　　到底是大门派的弟子，就段数而言自然不可与前几日的粗糙肉搏战同日而语，一招一式都颇为精妙，你来我往亦不时有让人叫绝的好招出现，白泉生自己的功夫不行，看着这两个比自己小上好几岁的少年在上面比划倒也觉得津津有味。
　　“这是武当张真人的关门弟子李业。”安静看了一小会儿，丘宝谭道，指着上边穿着青色道袍的少年，“算是武当这一辈里的佼佼者了。”
　　“那是落山的蒋云平，14岁时就生擒过朝廷通缉的大盗王麻子。”他给白泉生解说，“这两人我都认识，都是江湖上有名的武林新秀呐。”他喝了口水，抹了把脸上的汗，用有些夸张的语调感叹道。
　　“不愧是宝谭兄，和俺们这些乡下人就是不一样。”白泉生抽空从激烈的比试中回神，言不由衷地敷衍道。
　　“那是，我怎么说也算是奎秋的正式弟子……”宝谭道，白泉生搭了他的话，那一直被忽视的可怜人于是突然来了兴致，竟是不去看那比赛，扭过了身子，打算认认真真和他聊起天来。
　　白泉嫌他啰嗦，只想安安静静地看看比试，却又不好干脆地无视掉那个越发热情起来的青年，只好有一搭没一搭地陪着他唠嗑。东方不败给自己挑了个好角色，像个隐形人似地坐在边上不出声，扮演内向腼腆的读书人。
　　他们就那么在台下坐了半天，期间有不少人过来和段瑞秋他们打打招呼，寒暄上两句。大多数的人选择忽视他们那一桌，客客气气地连带他们也问候上几句，作个自我介绍的人一只手都扳得过来。
　　白泉生偶尔也在比赛的间隙竖起耳朵听听周围人谈论江湖上的事情，可惜那大多是些乱七八糟的八卦，日月神教倒是有被提到过，只不过都是在胡诌前教主东方不败与任我行的一战，传言说东方不败是个五大三粗又爱作女子打扮的怪人，一手银针让人防不胜防，那长针皆为特别定制，能和筷子一般长短粗细。说的人唾沫横飞，听得白泉生直皱眉头。
　　同时他也开始有些明白过来，所谓的贵宾区，不过是各个门派里那些不受待见的花了大钱进的荒废年月的少爷小姐们的集中地，一般的弟子们都不回过来这，也都看不起坐在这儿的人。也真亏得段瑞秋和她爹在这里坐得坦然，在一群混吃等死的执绔子弟里混得如鱼得水。

　　发展

　　中午的时候有一个时辰的午休，人们可以选择自己到外边的饭馆吃东西也可以坐在原来的位子上，等待承德山庄的下人们为他们送来精美的饭食。
　　白泉生和东方不败在丘宝谭的极力推介下和他去了城东的一家酒楼，穷得只剩下钱的大少爷很气派地点了一大桌的酒菜。段瑞秋和林家少爷被段天荣叫了过去，虽然万分的不甘愿却还是在一众老爷子面前低着头充当前武林盟主的得意弟子乖小孩。
　　“唷，这不是宝谭么？”他们正吃得欢，一个穿着白色长衣的高个青年走了过来，随便挑了张椅子就一点也不见外地一屁股坐了下来。白泉生瞥了他一眼，马脸，鼠眼，彰眉，大大的鹰钩鼻几乎占掉了他面孔的三分之一。
　　刚才远远观望的时候并不觉得，现下看来，奎秋掌门为自己门派选择的标准服饰并不很好，至少这身飘啊飘啊的衣服也许只有穿在美少女的身上才会不显突兀。白泉生这样想着，从青年身上别开了眼。
　　“真不愧是丘家的大少爷，慷慨得紧。”他说，扫了一眼满桌的大鱼大肉，目光掠过对面的白泉生二人，带点不屑地撇了下嘴角，“这大中午的也能把刚认识的朋友请到一品轩来好吃好喝地招待着。”
　　“咱们这些个家里一穷二白的就可怜喽！过来转个一圈闻个味儿也就权作充饥了。”
　　他拖着尾音说得拿腔拿调，白泉生开始有点想冲冲这个言语间酸味十足的男人。他向来讨厌这种喜欢嘴上讨便宜见不得人家好的娘娘腔。
　　“……师……师兄……”丘宝谭道，看起来有些惶恐有些不知所措，“……我也请你。”
　　“……嗯哼，”马脸青年抽着脸皮勉勉强强笑了一下，“师弟的心意，作师兄的心领了。”
　　“……”毕福就那么坐着，即不吃桌上的东西又没有要走的迹象，丘宝谭变得有些茫然，又不敢随意开口。白泉生和东方不败两个人见那没礼貌的小子直接把他们忽略了过去，也没和他们打个招呼说个话的意思，便干脆低着头吃自己的，不去搅合这个事儿。
　　“……师弟啊……”又顿了会，毕福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过几日，师兄有几个亲戚要到承德这来看看武林大会……”
　　“都是老家过来的，小时候和师兄穿着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姐们。”
　　“那一定得好好招待呀！”丘宝谭听出他的意思，大大松了口气，在这种事情上继承父辈的优良传统，立马心领神会，“师兄的亲眷要来，作师弟的当然义不容辞得好好安排安排。”
　　“隔壁龙华客栈的一等房，吃完了这顿我就去订。”
　　只要是和钱有关的事情，他就不用着急，只要这位刁钻的师兄不来找他的茬就好。
　　“这江湖上的人还就是侠义哈！”白泉生忍了半天，终于再憋不下去，“师兄家里来了亲戚，还得师弟帮忙照看。”
　　“龙华客栈一等房得多少银子一晚上呀！俺们乡下可不兴这套，让别人替自己付钱那都是流氓阿飞干的事。老让人瞧不起的。”他说，作出一脸憨厚的模样。
　　东方不败虽然早就看穿这个内心无比闷骚的男人忠厚的表象，倒也不得不赞叹他现在的表情实在是……欠扁到了极点。
　　毕福没料到他开口，给噎了一下，想要发火，却看到那个丑汉子脸上诚恳老实到不行的表情，一时又有些拿不准他是不是在真的在拿话呛他。
　　“这是自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最终决定作出豁达的模样，“江湖人士不拘小节。”
　　“对对，师兄一直是这样的。”丘宝谭拍他马屁。
　　“如此真是失敬失敬！”东方不败原本不打算瞎掺合这种低级的欺辱游戏，但是看到白泉生装出来的那一副忠厚老好人的模样却不由觉得好笑，忍不住也开口说道，甚至站起来给毕福敬了杯茶。
　　“啊……”其实骨子里比那两个老油条单纯了不知多少倍的马脸青年于是着了慌了，脸上一阵燥热。
　　丘宝谭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隐约觉得原来他以为可以给他带来优越感的那两个乡下穷小子，也许实际并不如他所想的那般。
　　下午的比赛一如上午的精彩，白泉生看得忘我，东方不败听了一大堆有的没的乱七八糟的江湖八卦秘辛，却到底没有发现一点值得上心的消息。他觉得有些疲累，因为人多而不得不时刻保持段瑞聆的形象，因为丘宝谭鼓噪的无聊废话，因为一整天坐着，看那些年轻的晚辈们燃烧着热血，在擂台上拼搏……
　　“果然这才是武林大会啊。”白泉生却在回到段家以后依旧兴奋，回味着白日所见所闻。
　　武林，江湖，门派……他久居崖下多年，当这些很多年前在武侠小说上看到的名词真正出现在眼前，他又重温了少年时的英雄幻梦。
　　“你若是肯好好下功夫，现在不知要比那几个黄毛小子厉害上多少。”东方不败看到他大大咧咧地在他房中就换起衣服，不由说他。
　　白泉生的轻功很好，他也曾看过他比划拳脚，其实白泉生在这方面挺有天赋，看得出当年教他功夫的人所传授的亦是不错的内功心法。
　　“你就是懒。”他说，一针见血地指出白泉生现在的身手连三流都称不上的原因。
　　亏得他对医学颇感兴趣，还会在屋前种些草药。常年的劳作带来强健的肌肉，否则还真不知道他的身材会如何走形。
　　“你要是哪天变作了丘宝谭那样的身形，我一准一巴掌劈死你。”他慢慢喝了口茶，上下打量着那男人的身体，笑道。
　　白泉生换衣服换到一半，听他这样说，又见他正瞧着自己，干脆一把将身上还未穿戴好的里衣扯了下来。只着亵裤裸着半身，一扭一扭地拐到东方不败面前。
　　“我身材挺好的吧！”他说，又双手叉腰扭了两下，“你喜欢对不对？”
　　“肌肉哦！肌肉哦！”他用很夸张的动作挤着臂上的宏二头肌。
　　“死开！”东方不败笑，狠狠在他腰间拧了一下。
亲吻

　　白泉生很快乐地写了药方让罗小四到药房抓药，在看了一整天的比试以后心满意足地坦着肚子躺在床上。这几天来拜访段家的人多，那三个小鬼一个是段大庄主的宝贝疙瘩，另两个又是他很喜欢的小徒弟，虽然功夫都不怎么入流，但拖出去见见客总还是必要的。
　　他和东方不败难得地清闲，享受安静的两人世界。就作为大夫的那一方面而言，东方不败可以说得上是他第一个真正意义上收治的患者，并且极具挑战性。他这段日子里可以称得上奇迹般地迅速恢复，这让白泉生多少有些得意。他在第一天的时候就去逛过段家存放药材补药的地方，将那里的东西记了个大概，现下用起来也是毫不手软，带着一种狂热的冲动，誓要将东方不败的身体在离开前调理到极致。
　　他想起来刚才自己裸了半身在那人面前晃悠，像青楼女子一般扭着结实的腰身，故作不正经地嘻哈打闹，嘴角漾开一抹微笑。
　　他们接了吻，第一次。
　　虽然是他自己凑上去的，但是东方不败并没有推开他，舌头纠缠在一起，带着对方的体温和唾液，逐渐融合。这种感觉很奇妙，白泉生虽然在家乡的春楼有个相好，但却很少会有接吻的举动，解决生理需要是一回事，即便是红姑娘那样娇俏的女子，他亦对吃人家的口水不感兴趣。
　　他人生中第一次和男人的亲吻，感觉出乎意料的好。
　　白泉生的脸上带着傻乎乎的笑容，仰面看着在烛光下忽明忽暗的天花板，觉得十分满足。
　　这是个好的开头，他想，至少那人不讨厌他的嘴唇和舌头。
　　他觉得有点燥热，□支起小小的帐篷，却最终只是翻了个身趴在床上蹭了几下，决定不去管它。他太喜欢东方不败了，甚至觉得在幻想中的□亦是一种不尊重。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到水滴石穿的那一刻到来。
　　段天荣送走过来叙旧的老友，挑高了一边的眉看着罗小四送过来的单子。白泉生给东方不败开的药房，在他们到来的第二个星期就耗掉他价值百两银子的珍稀药材。
　　“你说他都亲自煎药？”他问，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虽然有点不爽那个臭小子厚脸皮地大肆滥用他的珍贵存货，但他其实并不真的在乎那些钱财草药的损失。相比这些，他更担心那个他平生至交唯一的徒儿对于东方不败异常的关心和两人间的亲密举动。他在他们的小院周围布下不下十个暗探，及时汇报他们的一举一动。虽然有点对不住白泉生，但他实在无法放任东方不败在自己的地盘上大摇大摆。那个人甚至在短时间内就把他的宝贝女儿和林家那两个调皮鬼收拾得服服帖帖。
　　太危险了，他想，白泉生是什么德行他清楚的很，很难想象他会这样热衷于伺候另一个人。
　　他活得太久了，实际年龄远比外表上看起来的要大。和他同辈的人早就连棺材都烂个干净，很多事情他看得远比当事人要来得清楚的多。白泉生拒绝了他的帮助，眼下他却觉得不能看着这个小辈往悬崖上越走越远。
　　“你回去吧。”他对罗小四说，在心里叹了口气，拿下了主意。
　　于是在这天的夜里，当隔壁房的白泉生嘴角流着口水睡得四仰八叉的时候，正在屋里捻着针重拾起许久不曾干过的针线活的东方不败迎来了自入住以来和段庄主的头次正式对话。
　　那个老头大摇大摆地从门口进来，脚步声和开门声却轻到若非灵敏如东方不败就无法察觉的地步。他注意到那个已经洗净脸上妆容的男人，低着头对着烛光认认真真地绣着一块帕子。他的脸孔有些过分秀气，段天荣却很奇异地发现他做这样的事情时却丝毫没有男子做女子事的恶心巴巴的矫揉造作的感觉。
　　他看上去也还是很自然，不带丝毫的女气。
　　“东方不败。”他开口，坐到他的边上的位子，“上次见面的时候已是十多年前了吧。”
　　“是啊。”东方不败答，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那个时候，你还未见老态。”倒算得上江湖上少数几个能让他上心的人之一。
　　“时光飞逝，你亦变了不少。”段天荣答，对他的言下之意并不以为意，颇感兴趣地看他那块黄帕子上初现轮廓的一只……大狗？
　　“即是借住你家，便不会对令媛下手。”他以为他是为了段瑞秋的事情过来 ，于是开口表明立场，并不想和这个老头多绕弯子。
　　“我不担心瑞秋。”段天荣说，“我想你还没傻到这种地步。”敢在他的地盘上对他的女儿动手，他料他也没那个胆子。
　　“我比较担心泉生。”“他师傅与我乃是至交，不能看他在岔路上越陷越深。”
　　“你和杨莲亭的事情在江湖上不是秘密。”他说，嘴角紧抿。
　　“我没想过要隐瞒。”爱上个男人是他自己的事，他从未想过要做什么掩饰，他东方不败就是喜欢了个男人又怎样？
　　“我对你的过去亦不感兴趣，你就是爱上条狗也碍不到老夫的事。”他说，因为对方若无其事的坦然态度而感到有些不舒服。他算得上观念开放，却到底还是对这种事情有些抵触。
　　“泉生是个好孩子。”他说，眉间的皱纹深得好像要刻到骨子里，“他难得肯出崖走走，我年轻时亦曾经做过疯狂的事，觉得他这个年纪受些磨练也是应该，才会放纵他与你一起胡闹。”
　　那明显是捏造的乱七八糟的通缉令时候到了他自有门路将之一笔勾销。就算惹了一屁股债，凭他段天荣的本事要摆平又有何难？他唯一没有料到的是他们两个竟会有了暧昧关系，那个看上去老实憨厚实则心里和明镜似地小子会被这个大了他十几岁的男人给迷了心窍。
　　“这事你应该和他自己去说。”东方不败道，想起来几个时辰之前的那次亲吻，不由微笑。
　　“我可没迫着他要他喜欢我。”他放下手中的活计，抬眼对上段天荣已然泛着灰白的眼睛，琥珀色的眼瞳在跳跃的烛光下闪现出不可思议的光芒，带着讥讽的味道，笑得魅惑，“是他要追在我的屁股后面跑。”

　　庄主

　　“胡闹！”段天荣拍着桌子吹胡子瞪眼睛，喉结剧烈起伏。十多年前的偶然一遇，他的确有对东方不败的嚣张和近乎不知廉耻的坦白有了心理准备，却还是被他当下说出来的话给狠狠刺了一下。他20年前退任武林盟主以后那个白道盟首的位子上已换了三轮有余，然而不变的是他在武林中超然的地位和威严，随着岁月的流逝却愈发让人仰望。
　　他妻子去世后，除了他那个宝贝女儿在无人敢再他面前如此说话。
　　“你们并不合适。”他看到东方不败脸上显露出来的讽刺，稳了稳心绪，才开口道，“你若真的对他无意也罢，那样的话又为何要接受他的亲吻？”
　　白泉生可以是通缉逃犯，可以和魔教教主混在一处，江湖上本就多是非多纷乱，日后他回归山崖下的小屋隐居也好，想要继续住在段家也罢，甚至他若是愿意闯荡江湖他也可以为他铺平道路。现下名声响当当的侠客中，有些年轻时做的事情要比白泉生还荒唐的多，现在照样活得滋润，名利双收。但他就是不能和东方不败有那种关系，两个男人之间相爱本就不伦，何况对方还是臭名昭著的东方不败，一旦他们之间的关系被挑破，白泉生却恐怕再难于这世上立足。人言可畏，他不想他这么年轻就落到万劫不复的地步。
　　“我乐意。”东方不败道，挑高了眉有些挑衅地看向段天荣。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其实有些过于冲动带刺，并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事作风。至少在寄人篱下的时候，不管对方是谁，他总表现得温和有礼，像兔子一样无害。
　　段天荣看向他，东方不败的面孔看上去比他的实际年龄要年轻得多，此刻下巴微抬，眼带挑衅，好像正准备好了与他开战。
　　年长者于是开始觉得头痛，他可一点也不想看见这样……鲜活，情绪化到在他看来甚至有些幼稚的东方不败。
　　“你若只是想要复仇，我可助你一臂之力。”他说，“你不用再东躲西藏，可以及时获得任我行的情报动向，我甚至可以为你提供几个好手任你驱使。”
　　“事情完了就回你的地方，莫再和泉生搅在一起。”
　　“你要帮我？”他可不相信就为了白泉生段天荣可以做到这种地步。想要他们断了关系自可打断他手脚，绑了他送到官府或者扔给满世界找他的日月神教。
　　这老头手段高明的很，自可做到那呆子看不出来的地步。
　　“当然不止出于泉生的角度考虑。”段天荣答，神色坦然。
　　“任我行行事疯狂，在被你关押的那些年里被一点点蚕食理智，变得愈发刚愎自用。几月前在龙洋镇疯狂屠杀早已脱离神教的旧日部署。那些人大多上了年纪，交情不错的就结伴住到那里，已不问世事多年。 ”
　　“倘若只是牵连者也就罢了，问题是他还将他们与相邻的而居的普通百姓杀了个干净。”
　　“已有人开始提议讨伐日月神教。”
　　段天荣带着点点愁苦的神色，摸了摸自己灰白的长须，“许是年纪大了，我已不想再见这样的打打杀杀。”一旦正式开战，不管是日月神教还是他们这边，都必将死伤无数。今早看到的那些个对江湖和未来满是向往年轻一辈，怕是也有一半要死在征途。
　　“你若是可以杀了任我行，重整神教自是大好。”
　　“你怎知我不会步任我行后尘？”东方不败道。他的过往记录也不见得比任我行好了多少吧？
　　“只要保证不扰我武林安危，随你干什么去。”他不在乎他夺回神教以后会不会大开杀戒，只要不像现在的任我行那样蠢到明目张胆地打着自家旗号，惹来纷争便好。
　　“倒是个一石二鸟的好办法。”他笑，段天荣宝刀未老，心机深沉一如当年。
　　“事情结了，那个混小子自没了借口与你扯在一起。”段天荣道，松弛的脸皮在昏暗的烛火下；老态尽显，“你亦不会主动留他吧？”只要东方不败不开口，他就有办法让那小子死心。
　　“自是不会。”那个人这样回答。

　　命运

　　白泉生这天睡得很饱，早上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流了一枕头的哈喇子。洗漱过后一个人在房间里面晃悠了会儿，再次回味了一遍昨夜的亲吻，整理了一下心情，才乐颠颠地去隔壁屋里。
　　东方不败一般都起得很晚，这天却已整装待发，早早地就在等着白泉生一起去武林大会。他看起来精神饱满，散发出一种别样的……雄性味道。白泉生觉得这很难描述，但是当他看到那个其实正低着头干着绣活儿的东方不败时，他给他的感觉像是正准备进攻的野兽，充满了侵略感。
　　“你起得有些晚了。”东方不败道，把手里快要完工的活计放到一边。红色的布巾上，一只吐着舌头留着口水的棕色大狗傻呵呵地咧着嘴正面向前坐得规规矩矩，狗爪子边是一根已经被啃掉一半的超大号肉骨头。
　　他看起来还是老样子，说话的语调，微皱眉头的神情，都和平时一般。白泉生却觉得有什么内在的东西起了变化，面前的这个东方不败，已和昨夜的有了不同。
　　“走吧，去晚了不好。”东方不败站起身来，看到那个男人正瞧着他若有所思的样子，微微一笑，低头瞥了一眼桌边上的那块布巾。他想了想，把它拿起来摊到白泉生的面前晃了晃，“我绣的。”
　　“像你么？”
　　“嗯？”
　　“送你了。”东方不败说，带着点调侃地味道，把东西塞到白泉生的手里，“你不是抱怨这几天天气转热了，看比赛的时候老有汗水刺了眼睛么？”
　　“……”露出一脸无语表情看向手里那只好像正冲着自己傻乐的大狗，白泉生微动了几下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把东西收好。
　　“走吧。”他说，觉得也许真的只是自己多虑。
　　他们过去的时候到场的人已满多了，丘宝谭看起来红光满面，老远就兴奋地朝他们挥手。白泉生这才记起来，今日有他们门派的比试，出场的似乎还是那个马脸青年。
　　“你们到的有些晚了。”他们刚坐下，宝谭便道。段瑞秋他们被她爹喊到了前面坐到那老头的身边，以便可以随时拿出来向那些老友炫耀。这边的位子于是空了很多，东方不败很不客气地选择另了一张桌子。白泉生想了一会儿，还是坐到了宝谭边上。
　　“待会儿第一场就是师兄的比试。”那胖子道，看上去相当自豪，“师兄脾气是不大好，功夫却是我们这一辈里面一等一的厉害。”
　　“只可惜了不能换到下午，师兄的亲戚们没法看到。”
　　“你真的很逆来顺受。”白泉生说，不知他这算是心胸宽广还是单纯的没心眼。
　　“嘿，我们好歹也是同门，师兄若是给门派挣了脸面，我脸上也有光不是？”丘宝谭道，摸着头傻笑。
　　“这倒真是人不可貌相。”白泉生看着擂台上穿着一身非常不合身的飘飘白衣的马脸，硬是作出一派大家风范和对手一番战前礼让，咋着嘴评价。
　　毕福的身法出人意料的轻灵好看，白衣舞动，如果遮掉那张脸的话看着倒是不失为一番享受。和衡山派的一战，轻轻松松就赢了过去。
　　东方不败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少话，状似认真地看着每一场比试。白泉生渐渐没有了第一天时的兴奋难抑，合着丘宝谭哇啦哇啦的不停说东道西，专注于擂台上选手的一举一动。偶而从怀里摸出来那块绣着傻狗的布巾擦一擦顺着脸颊留下来的汗液。
　　这几天的日子算是他们相遇以来过得最为惬意和轻松的了，连身后日月神教步步紧逼的追捕都在段天荣的招牌下显得不那么可怕。白泉生原本以为至少在承德的这两个月，他们可以没有烦恼的好好过。
　　他的如意算盘在吃过午饭以后被打破，在毕福有些不情愿地带了他的两个亲戚过来向宝谭道谢的时候。
　　毕倩和毕青两兄妹，看上去瘦削了不少，那个爽朗得过了头的大汉不过一段时日不见，却是瘸了一条腿，右眼眼眶可怖地空着，露出黑乎乎的缝隙。
　　白泉生看到他们的瞬间，惊讶大过恐慌。年轻的男人在那一刹那觉得好像全身的血液霎时凝固。
　　“可谢谢宝谭哥了，这几日承德热闹的紧，光凭这我们，可订不到好地方了。”毕倩道，声音还是那样脆脆的，讲起话来却是轻声了很多，没了以往那种洋溢的热情。毕青站在她边上，木这一张脸没有开口。
　　东方不败往这边瞥了一眼，别过头去继续看台上的比试，没再往这里再多分神。白泉生却觉得有什么东西重重的砸向心头，想说什么，却开不了口。
　　“客气什么，应该的。”丘宝谭道，“师兄平日里也照顾我不少。”
　　“阿福啥德行我们清楚的很。”毕青道，从袖子里掏了几张银票出来，“你也别和我们假客气。”
　　“这些银子你拿去，我们也不好意思白住你的。”他说得粗声粗气，因为突然的暴瘦而皮肤松垮，脸皮耷拉下来，看上去竟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这……”宝谭有些被他的直接弄得不知所措，半伸着手，也不知该不该接。
　　“这位大哥既然都已经拿出来了，你就收下吧。”白泉生忍不住说，他想要和他们谈谈，问问他们分别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又为什么他们会出现在这里。
　　“啊……那谢谢毕大哥了。”丘宝谭道，收下了银票。毕青转过脸来看了白泉生一眼，朝着他微微点头，也不多话，转过身就离开了。
　　“我哥这几天心情不好。”毕倩有些尴尬地朝他们笑笑，“那我们先走了。”言毕快步赶上她哥哥，扶着他慢慢走远。
　　白泉生克制不住地望向他们相依离去的背影，直到隐没在人群中再看不见。
　　台上两个门派的弟子还在打打杀杀，台下的那个男人，却没了继续欣赏的心境。

　　分歧

　　白泉生憋了一整个下午，直到傍晚的时候两人回到段家才终于有了心思一吐为快。
　　“你说毕大哥他们为什么会来这里？”白泉生道，对着桌上热腾腾的饭菜，头一次没了胃口。
　　他们要去西域做生意，然而承德却是与那里两个方向。他们在谷阳的时候分手，又在这里相遇，即是说福来商队的人也和他们一样走了回头路。
　　“而且，他和毕姑娘看起来都不太好……”他接着说，面容愁苦，“该不会是因为我们的关系被日月神教的人折腾的？”
　　“东方……”他唤他，看到身边的东方不败脸色如常，还是如往常一样斯斯文文地吃着晚饭，“你不说些什么？”
　　他的心在一点点下沉，在看到福来商队的现状以后，在发现东方不败甚至没有为那对算得上舍命相助的兄妹有一点点的动容以后。
　　他看上去是那样的淡然，好像一月前并没有过和商队的朝夕相处，他同他们只是陌路。
　　这样的反应让他开始觉得寒心和恐慌。
　　“我该说些什么？”东方不败道，夹了一筷子炒素到自己碗里，“我不知道毕家兄妹到这里的原因，但他们应该只是一时兴起，与我们没什么关系。”
　　“你不用担心。”
　　“我没有担心这个！”白泉生道，提高了声音，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食欲旺盛的模样。
　　东方不败皱了皱眉，最终还是放下筷子。
　　“我说过不要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他道，有些困扰的样子，伸手捏了捏白泉生的鼻子。没有用很大的力，更像是安抚受惊小狗的手势，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无奈。
　　“我……”
　　“我们现在不可能再与他们相认，你就是在这里替他们瞎担心也是没用。”
　　“况且不管他们遇到了什么，现下也已安然度过。毕家兄妹比你所想的还要坚韧，不会走不出那些阴霾和晦涩。”
　　“我自是感激他们的帮助，若是有回报的机会定当涌泉相报。然而就好像他们自己当初选择了包庇我们逃跑一般，他们也应该对这个后果有所心理准备。”东方不败缓缓道，认真地看着白泉生的眼睛，那个一向温和沉稳的男人棕色的眼眸里露出些许的惊慌和不解，自责以及后悔。
　　东方不败不喜欢看到这样的白泉生，他还是喜欢他大大咧咧的模样。白泉生现在的模样，让他的心里觉得有什么堵着一样的不舒服。
　　“我们现在没有可以帮他们的地方。白白地浪费精神，波动情绪也无济于事。”
　　“……”东方不败这时候还未洗去脸上的妆容，白泉生死死盯着他，似乎想要透过那层厚厚的面具，看清他心里真正的想法。
　　“……是”他道，最终别开眼睛拿起碗筷。东方不败看了他一会儿，见他没什么别的反应才安心地低头继续晚餐。白泉生咀嚼着香甜的米饭，却在这个天气逐渐转热的时候，突然地觉得一阵发冷。
　　由心底逐渐蔓延的，不可琢磨的恐慌和寒冷。
　　这天的夜里，东方不败身后的黑衣人一字排开站成一排。他在跳跃着的昏黄烛火下，烧掉段天荣派人送来的两张密信。隔壁的白泉生此时正因为福来商队的事情愁苦得难以入睡。东方不败听着窗外隐约的虫鸣，明明复仇在望，却觉得有一种苦涩，由脚底逐渐往上，似是要将他吞没一般逐渐缠绕。
　　缓慢，但却无法阻止。
情况

　　白泉生直到天色已显出鱼肚白的时候才昏昏沉沉地勉强睡去。杂乱无序的梦中，毕倩和毕青的模样交替出现，有着粗硬黑须的大汉透过空洞洞的眼眶死死盯着他瞧。商队里的人不是缺胳膊就是少腿，零零散散地站在一处，期期艾艾地看向他。
　　其实阅历少得可怜的年轻人从噩梦中惊醒，汗水浸湿了衣服。梦境的最后，东方不败从众人身后的黑暗处缓缓走出，银针飞过，跑商路的汉子们一声不吭地一个接着一个倒下消失。那个身着红衣的人向他走来，嘴角含笑。
　　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直到混乱的头脑有了一丝清明，延自梦中的恐慌渐渐淡去。
　　他下了床，摸索着披上外衣，打开紧闭了一夜的房门。天空白得柔和，微凉的风带来青草和露水的味道。他的衣服微湿，风吹过的时候带来一阵冷意。
　　白泉生狠狠做了几个深呼吸，让清新的空气灌入胸腔，带走沉积了一夜的浊气。
　　梦境中的画面逐渐模糊，从头脑中隐去。唯有最后东方不败带着淡笑缓缓朝他走来的模样，萦绕心头，久久不去。
　　昨夜那个人谈及商队时漫不经心的样子又再次浮现，像根荆棘狠狠扎在心里。
　　这才是东方不败。
　　心里面有个声音这样说。白泉生在空空的院落里站立一会，转过身朝东方不败的房间走去。
　　“看起来你昨夜睡得不好。”东方不败道，坐在床沿，膝头摊着本书。他的耳力极佳，白泉生的房间又紧挨着他的，自然知晓这人昨夜的辗转反侧，今晨又是如何一个人在院子站了半响。
　　“你也一样。”白泉生道，坐到一边的椅子上。他的头发依旧披散着，像把杂草乱糟糟地缠在头上。
　　“无论如何，你应该要保证自己的睡眠时间。”东方不败虽然看起来精神极佳，但眼底青紫的眼圈却骗不了人。他的身体好不容易才有了好转，白泉生觉得实在不应该被他这样糟蹋。
　　“等离了段家，怕是再难有这样给你好好养着的机会了。”
　　东方不败闻言，偏过头盯着白泉生的眼睛，“也许我也不再需要这样的机会。”他说，声音轻轻的，很柔。
　　“什么？”白泉生道，一时没有听清他说的。
　　“不，”东方不败回答，微微摇了摇头，“你好像没有办法接受我对毕家兄妹的态度。”他岔开话题。
　　“……”
　　“但这就是我。”
　　“即是说你没有办法接受真正的我。”他从来都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人。
　　“你那时候对我就不是这样。”白泉生道，有些不能理解。那时候因为那个脱逃的探子，他被迫和东方不败扯在一起，他的表现明明就还算得有情有义。
　　“我很喜欢你。”
　　“但我对毕家兄妹没有感觉。”东方不败道，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感觉的事情没有办法，不喜欢的人要我怎样为他们担心？”
　　“但我知道他们予我有恩，也说过若有机会必会报答。你还要我怎样？”这些话昨夜里就已说过，他不明白白泉生为什么就是不懂。
　　“你到底要这样给我脸色看到什么时候？”他说，突然变得有些气急败坏。
　　“我……”
　　“罢了。”东方不败道，撇过头去，“你该去洗漱了。”
　　白泉生看起来有些慌乱，想要解释什么的样子。但他拧着脖子，就是不转过去和他对视，直到听到房门被轻轻地合上，才转过脸来，在心里面空落落地难过。
　　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段天荣是个说话算话的，拨过来的都是一等一的好手。任我行最近的行为看起来糟糕透顶，比他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甚至怀疑若有足够的耐心，他自己就会把自己推上死路。
　　他还没有成型的计划，但是已经很有把握可以杀了那个疯癫的老头，只消等他的功夫再恢复些。

　　泉生

　　这日早饭以后，林家的双胞胎找了个时间偷偷摸了过来。几日不见，这两个死小孩亦是憔悴不少。白瞧着他们，听他们大倒那些个掌门师太的苦水，抱怨每天陪着段天荣招呼来访的武林前辈有多无聊和吃力。那老头是个爱面子的，纵是平日里老宠着他们，这个时候却是要求了礼数举止，万万不可让来人见了笑话。
　　眼睛长在头顶上的重臣之子，向来视白泉生于无物，只爱缠着东方不败。偏巧稍早的时候两人闹了些别扭，白泉生此刻坐在一边，眼巴巴地看着那人笑眯眯地应付着林小铺和林小英，连眼神都不施舍给自己一个。他清晨回房以后就开始不断反省，越想越觉得是自己的不对，怎么着都觉得东方不败实在委屈的紧。那人是率性惯了，倒是自己强行用了自己的一套标准来勉强他的样子。
　　他快快地打理好自己就是为了赶快过来和东方道个歉陪个不是，却不想遇上了这两个讨债鬼，巴拉巴拉说个不停，都过了半个时辰还死赖着不走。白泉生盯着那边的眼神越来越哀怨，真恨不得一手一个把那俩混蛋給扔出去算了。
　　“瑞秋姐也老想找机会跑过来找你们。”林小铺道，皱着脸吃了一颗桌上酸酸的蜜饯。“可惜师傅给她找了个如意郎君，这几日天天跑来寻她，比我们累得还厉害。”
　　“如意郎君？”东方不败道，挑了眉有些意外的样子。
　　“诺，不就是昨日里嵩山派的那个李……李什么的么？”林小英道，看了看他哥哥的脸色，又瞧了瞧东方不败一口一个吃得欢的样子，犹豫了半响，还是捻起一枚酸果丢到口里。
　　“师非箱是肉亦作合塔门。”他接着道，因为那颗酸的怕人的蜜饯，一张脸扭得变了形。
　　“嘿，女孩子就是麻烦。”林小铺道，给他弟弟倒了杯茶，“瑞秋姐那年纪倒是该订下门亲事了。老头子老宠着又怎样？到了时候还不得嫁作他人妇？”
　　“说话可得小心了，”东方不败道，心里有了计较，“段姑娘听到这些可有得你们好受了。”
　　段天荣怕只是不愿她没事跑来与他们混在一处。
　　“这有什么！”林小铺道，颇有些不屑的模样，“瑞秋姐那么喜欢白泉生，师傅不也没给他们成事的意思？”说着，还瞥了那个坐在一边，一直可怜巴巴望过来的男人一眼。
　　“又关了我什么事？”白泉生好不容易找到插话的机会，鼓起眼瞪着双胞胎道，“你们两个不是抱怨着累得不行么？还不快快回去歇息着。在这耗了半天净说些有的没的。”
　　“我们爱待不待，反正又不是来看你的。”林小英道，对他的话颇为不以为然。
　　“这次来，自是有要紧消息与东方说。”林小铺道，身体前倾，压低了嗓音。
　　“哦？”东方不败转了转眼睛，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压低了嗓音，一副说悄悄话的模样，“说来听听。”
　　“这几日与师傅见了不少老头老太，其中可有不少谈到了日月神教。”林小英道。
　　“任我行那奸人行事夸张，有好几个老古董说着说着就吹胡子瞪眼睛，要师傅作个领头的，去黑木崖讨伐那杀人不眨眼的。”
　　“我们兄弟一听就觉得该来给你知会一声。”林小铺道，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可惜这几日实在累得紧，一回房就睡死了。”
　　“哪里的话，两位有这份心就已是难得了。”东方不败笑眯眯地看着面前两个小鬼，猜测着边上那几个探子回去把这段说与段天荣时那老头脸上的神情该是如何精彩。
　　倒真真是两个难得一见的好徒弟。
　　“嘿，你不知道那峨眉的老太与那嵩山的老头说道这事是如何的激动，和人家杀了他们老子似地。”
　　“峨眉和嵩山？”东方不败道，手指轻轻叩击着桌沿。段天荣承诺告知他日月神教的消息，却到底不愿扯上他这边的人。东方不败一直不知道到底是谁提议要去讨伐他的神教。
　　原来却是峨眉师太和嵩山掌门那两个自命清高的，倒也不出意料。
　　他记得他们和段天荣的关系也不是很好，一直评击他奢靡的作风及对小辈的过分纵容。这个时候倒是晓得要借他的威信。
　　“我知道了，多谢两位林少爷。”他微笑，猜测大概在离开段家之前是不会再见到这两个少年了。
　　段天荣大概会很后悔没像看着他女儿那样看着他两个徒弟。
　　不，其实连他都没想到这两个小子会吃里扒外到这种地步。
　　“应该的，应该的。”林小铺和林小英道，犹自傻乎乎的乐和。

　　商队

　　东方不败坐在木椅子上，已经开始为连日来的枯坐感到无聊。白泉生坐在他边上，总是忍不住自己的眼神瞥到边上奎秋派的地盘。福来的众人凭着毕福的关系在那里讨得几个座位，分坐在后面的两排。他的目光搜寻着，从毕倩，毕青，李立业到黑毛儿，陈五，方青，福来商队的人似乎只来了六人。这倒是对上了毕福吩咐宝谭订上六个房间的说法。
　　他越来越克制不住去问个明白的冲动，对商队的人所遭遇的事情，来此的原委，又何故只余六人等等的疑问几乎充塞了整个脑海。
　　汗水顺着额头落到眼里，火辣辣的疼。逃亡至今，白泉生才刚刚开始体会到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痛苦所在。
　　东方不败抬手给他擦了擦汗。
　　“怎么了？”他问，有些担心地看向他魂不守舍的模样。
　　白泉生是个好心肠的心软男人，这种性格的缺点现在暴露无遗。
　　“没事。”他道，努力作出无所谓的样子。送走小铺小英以后他向他赔了不是，东方不败也出乎意料地没有多说什么，轻轻巧巧将这事揭了过去，他不想他们之间因为这事再起纷争。
　　东方不败瞥了他两眼，朝奎秋的地方望去，正巧见着毕倩掩了口咳得昏天暗地。他耸耸肩膀，有些无奈地撇过脸去。
　　商队的人他并不担心，而今有了段天荣的助力，需要把精力用在更值得的事情上面。
　　他凝望边上白泉生的侧脸，因为易容的关系，现下看去是丑丑的，满是痘痘，坑坑洼洼的难看得紧。被故意加厚的嘴唇染成暗暗的有些发黑的红，长长的皱纹横在原本光洁的额头。
　　但是他知道他原本的面貌，就算闭着眼睛也可以详细地描绘出来。他高挺的鼻梁和深邃好看的眉眼，笑起来微微上翘，总是破坏脸上憨厚的表情，泄露了心里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小九九的唇角。
　　他们就要分开了吗？他这样问自己。身体复原的速度一天快过一天，日月神教的消息纷沓而来，那个原本令人畏惧的一代枭雄变得如此疯癫而愚蠢。
　　白泉生和他道歉，粗糙但温热的手紧紧捉住他搭随意在桌上的左手。因为紧张而不断收紧，捏得他手骨生疼。
　　“是我思虑欠周。”
　　“用自己的要求来勉强你的态度。”
　　“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会站在你的角度去看事情，我会一点点试着去理解你的世界。”
　　……
　　他低下头，有些疲累地揉了揉额角，深深叹息。
　　他是东方不败，但在那个瞬间，他有些分不清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
　　他走在小路上，夜已深了，四周黑乎乎的，已无行人。东方不败看到远方隐隐约约闪动的火光，随风传来的细碎人声。
　　承德只是一个小城，虽因段天荣在此建了山庄定居，也办了几届武林大会，比起以前来繁华热闹了不少。然而终究无法容纳像这样突如而来的大量人口。几家客栈不是被那些少爷小姐订去了，就是由峨眉这样多是女子的门派包去。也好在江湖人士不拘小节，随便找块空地，搭几个帐篷有个睡觉的地方，也就成了。
　　宝谭是个实心眼的，虽然人缘不佳，但对这些个琐碎的事情却很了解。他一问便把各个门派过夜的地方一一道来。
　　嵩山派？
　　他迈步向前走去，年轻人带点兴奋的嘈杂说话声越来越清晰。他搜索回忆，却只记得那个嵩山掌门是个胡子长长，喜欢微仰着头，居高临下看人的迂腐老头。
　　他白日里也偷偷寻过他的身影，却最终都未在门人中找到类似掌门模样的人。莫不是已经换了个年轻些的继任？
　　他皱眉，眼前已能清楚看到一个个土黄色的粗布帐篷，以及那个在10米开外站岗的嵩山弟子。
　　最好只是白天自己看得不够仔细，他想，加快了脚步，走到那个持剑而立的青年身前。
　　“在下段瑞聆，师从段天荣段庄主门下，求见贵派掌门。”
　　虽然记忆已久远，但嵩山的老掌门似乎是个好煽动的蠢货，他可不希望换个耳聪目明的过来。

　　东方

　　他踏进院落的时候有些微的吃惊，段天荣撤掉了原本分散在周围的暗探，月光下的小院显得尤为的静谧。
　　峨眉的净慧师太虽然古板却不愚蠢，他原本就不打算去招她，这次夜行也只为嵩山而去。他还是很庆幸修道之人的长寿健康，嵩山派的掌权者还是娄千规那个权欲熏心的牛鼻子老道。
　　他们可说得相谈甚欢，虽然各怀鬼胎却至少在表面上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他不怕娄千规去找段天荣求证他的身份，他原本去那里的时候就没有刻意甩掉段大庄主的手下。倒是以为回来的时候会见到那个老头过来质问，却不想那人却是撤掉了原本密布的探子。
　　这倒是演的哪一出啊？
　　他想，就近坐到靠门的那把椅子上，没有一点睡意。
　　夜已深了，他未点烛，除了窗口洒进来的月光，房里黑乎乎的一片。东方不败小口抿着已经冷掉的茶水，让苦涩的味道渐渐蔓延整个口腔。
　　嵩山一派在几十年前倒也算得是武林名门，在早些时候出过好些个武林奇才，历代的掌门亦都称得上是一代宗师。然而自前一代掌门以来却是不知为何渐渐没落了，娄千规与他师傅都算得上是尽心尽力，在振兴门派上耗尽了心血，但那在武林中叱咤了近百年的名门却像是已然走进了暮年，再无法重焕生机。
　　娄掌门一心要作出翻惊天动地的大事来，又苦于一直寻不到机会。那段天荣原本只是个乡下小子，一直长到八岁还是在家帮着种田喂猪。有天莫名其妙地就被路过的剑圣发现，说是根骨奇佳，便收作了徒弟。十六岁一出道便技惊四座，后来又讨得大商人贾大富的独生女儿，从此平步青云。
　　他早看他不惯，一个穷种地的凭什么得尽了这世间好处？这次要求他带个头发个声讨伐那害人的神教又给含含糊糊地糊弄过去，心里早憋了一肚子火气。
　　东方不败自称是段天荣一早安插在神教中的奸细，好不容易探得各处机关暗道，人员排布，回了这里却不受重用。他称段天荣压根没有对日月神教动手的意思，他听闻娄掌门有意除害，便愿意效忠旗下一展抱负。
　　他挑着几条与他细说了从段天荣那得到的几处情报，又大致画了下神教重要的机关地图给他。当然，那地图已是做了必要的改动。
　　娄千规并不完全信他，但是他已动了心了。
　　这便好办。
　　东方不败独自坐在黑暗中，思及此，勾着唇笑了。
　　“你要是想进来，就进来。”他忽然抬头，对着门口的方向道。
　　老旧的木质房门在一阵磨磨蹭蹭的吱呀声中开了，白泉生站在门口探头探脑。
　　“我……睡不着，往窗边上看的时候正巧瞧着你从外边回来……”他瞎扯。他从窗口瞧见他的身影是真，不过却不是刚才，而是之前东方不败出去的时候。他于是开始没来由的心慌和担忧，脑子里止不住地胡思乱想。好不容易等到了那人回来，很想过来问问情况，却又不敢，只好一个人在门外瞎转悠。
　　东方不败就着淡淡的月光看他，见他光着两只大脚丫子，有些不安地站在那里，脚趾头紧紧抓着地板，觉得又好笑又可气。
　　“过来。”他说，朝他招招手。他们最近有过两次小小的矛盾，虽然最后都以白泉生的道谦圆满解决，但那个男人对他的态度却是变得有些过分的小心翼翼。
　　白泉生得令，蹭蹭蹭地就往里面冲，目标是仅剩的靠里面的那把椅子。东方不败在他走过他身前的时候抓住他的手腕往里一拉，功夫底子很差的男人一时失了平衡，跌到他身上。
　　白泉生有些慌乱地想要站起来，东方不败一手捉着他的腕子，一手环过他的腰间，将他牢牢地抱在怀里。他感觉到他的僵硬，微笑着把头凑近他的耳垂，“你喜欢我，对不对？他朝他的耳朵吹气，满意地感到怀里的身体变得越来越热。
　　“东方……”白泉生的心口跳的厉害，一时倒也觉不出这姿势有什么不妥。
　　东方不败的手从腰间下滑，握住男人已经滚烫的东西。
　　“那就做一次吧。”他说，张开嘴，轻咬他的耳垂，“不是之前的那种小儿科哦。”
　　白泉生并不曾真正干过男人，却并非不知晓其中的门道，闻言只觉一把火‘轰’地烧到了头顶。
　　他于是推开他的手臂，反过身来正面对着身后的东方不败，有些口干舌燥地咽了口口水，“你是认真的么？”他问，眼睛亮晶晶的，盯着黑暗中那人不甚清楚的面容。
　　“要不要？”东方不败道，舔了一下嘴唇。
　　“……要……”白泉生道，侧首吻了上去。
　　……
　　从椅子到床榻，他们一共做了三次。他让白泉生射在了里面。现下两人抱着躺在床上，他听到身边人轻浅的呼吸声，觉得浑身乏累。
　　他最初并没有要与他做这事的冲动，甚至一直到刚才回到段府的时候依旧认为白泉生对他的感情不过如同少年人懵懂的初恋。他不舍得与他分开，甚至因为这个就算处在完成复仇的要紧当儿还是会为此伤神难过。但他却从未真正想过他们会有未来，他会和这个年轻人长长久久。
　　然而在他进门的那一瞬间，合着柔白的月的光芒看到他的那一瞬，看到他有些尴尬地站在他门前的时候却不知为何动了心，甚至肢体快过大脑思考，在他走进他的时候把他揽到怀里。
　　他闻到他的味道，近在咫尺，然后一切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东方不败仰面躺在床上，看了看好像八爪鱼缠在自己身上的男人，头脑里忽然一片空白。

　　谋定

　　东方不败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就看到边上白泉生眼睛睁得大大的看向他，他乱糟糟的长发披散在床上，下巴上有新冒出来的青色胡渣。他嘴角噙着微笑，看起来幸福非常。
　　东方不败与他面对面躺着，感觉到大腿根处有男人挺直热烫的东西顶着。
　　“早。”白泉生说，脸颊上有大片通红的睡痕。
　　“早。”东方不败道，与他对视，感觉到他身上发散出来的快要把人淹没的好心情。
　　“……你……昨夜睡得好么？”他问他，还是忍不住露出大大的笑脸。
　　东方不败看了他一会儿，伸出手替他拨开粘到脸上的头发。
　　“……不错。”他说，凑过去，捧住他的头，吻了上去，“早上……还有些时间……”
　　“……嗯……”白泉生含糊应着，顺势搂住他的腰，加深了这个亲吻。
　　……
　　一片狼藉的可怜单人床上，两个男人于是翻腾着再一次沉醉在□的海洋。东方不败在他顶弄的间隙偶尔有片刻的清醒，咸涩的汗水从上方白泉生的身上滴落下来，打在他的脸上，臂上，胸口，胯部……它们在他的身上与他自己分泌的□汇合，聚成小股小股由汗水构成的小溪，沿着他的身体淌下去，打湿了身下一整片的床单。
　　。已删。
　　这是两个人的结合，从肉体到心灵。
　　东方不败的眼睛逐渐失神，头发亦皆被汗水打湿。他的感觉一如昨夜，有一种从内而外被填满的充实感和满足感。即便在他与杨莲亭相识之初的那段甜蜜日子里，亦不曾有过的，那种让人愿抛却一切的深深的幸福感。
　　想要和这个男人在一起。
　　在某个瞬间，他的确是这样想了。
　　……
　　“东方先生，段庄主有请。”就在白泉生爱心满格地殷勤伺候着他吃早饭的时候，低沉的男声从外边传来。黑衣的男人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锐利的眼直视坐在一边的东方不败。
　　“找东方？”白泉生道，隐约觉得不妙。
　　“因是商议日月神教之事，段庄主吩咐东方先生只需单独前来即可。”段常道，对着已经站起身来想要跟着一起的白泉生。
　　“……”因为心愿达成而沉浸在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美梦中的某人终于忆起触发他们之间关系突飞猛进的导火索。东方不败到底还是没能和他解释昨夜独自去了何处。
　　“回来和你解释。”东方不败道，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跟在男人后面出去了。
　　白泉生在屋里站了片刻，坐下来继续被打断的早餐。
　　他说了要信他的，不是吗？
　　东方不败进去的时候，正碰上段瑞秋糗着一张脸咚咚咚地从里面出来。
　　“我就是不去，你爱和他怎么说就怎么说！”她对着自家老头大吼，一张俏脸涨得通红，“这么喜欢，自己嫁他好了。”
　　“东……”她回过头的时候看到他从后面走来，一愣。
　　“段小姐，早上好。”他道，低眉顺目。
　　“表哥，”她反应过来，和他打招呼，“起的挺早。”
　　“呃……”许是因为自己的失态被他看见，段瑞秋的脸更红了，眼光游移着，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慢走。”东方不败道，瞧着她走远了才抬脚跨进门槛。
　　“老年得子果然是宠得紧。”他走过去，似笑非笑地瞥了那个直挺挺坐在椅子上的老者一眼，“这江湖上敢这么和段大庄主说话的，怕也只有段小姐了。”
　　“我亲生的闺女，怎可与外人一般比较。”段天荣道，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话说会来，你胆子倒也不小。”
　　生死具捏在他的手里，倒也真敢做这些个小动作。
　　“我不过是想尽快了结此事，这样对大家都好。”东方不败道，依旧笑眯眯地，“我去找娄千规的时候，若是愿意，本也可以做的神不知鬼不觉。”
　　“却倒底想着要与段庄主坦陈相待，便是由着庄主的手下跟着。”
　　“说得好听！”段天荣瞪着他，眼神隐隐透出些杀意，“我给你任我行的消息，供你驱使的那几个也都是一等一的行家好手，还去招那嵩山掌门作甚！”
　　“庄主以为我日月神教是个什么地方？”东方不败反问，神色依旧泰然，“庄主可派到我手下的又能有几人？”
　　“若要在任我行引起公愤，讨伐之事再推延不得之前动手，我须得借嵩山门下弟子一用。”
　　“我去只为除了任我行，夺回我教主之位，非是为了铲平日月神教。”
　　“日月神教门下成员即多且杂，即便庄主可提供我必要的援手，但人带得多了，可保不准透露了身份。”
　　“所以？”段天荣口里问着，心里却已然有了计较。
　　“所以，须得一个一门心思想要干番事业的门派。得了我日月神教机关暗道分布的图纸，便想夜里偷偷上崖，除了任我行这贼人，大伤我神教元气。”
　　“当然，事成之后，断然不会让那牛鼻子老道有机会说出段瑞聆之事。”
　　“若是顺利，两个月后，我便不用再在这劳烦段庄主了。”
　　“……娄千规……”段天荣低声呢喃，想着那个虽然努力但却实在没什么天赋的白须老头。
　　“娄掌门背着段庄主做得那些个小动作想必你不会不知。”东方不败道，“他若不在，对你也有好处。”
　　娄千规是嫉妒得狠了，背地里对段天荣干过不少泼脏水，挑拨离间的蠢事。
　　“我还没老到这种地步，由得你在此挑拨！”段天荣一拍桌子，一道真气自掌间飞射，在东方不败的左脸上划下道口子。
　　“并非挑拨，只是陈述事实。”东方不败道，也不见恼，抬手抹掉渗出来的血迹，“这是最快最好，也是与你来说最为安全的法子。”
　　“嵩山不会灭门，最多大伤元气，走了娄千规一人，说不得有机会改头换面，重整旗鼓。”
　　“……”
　　“段庄主？”
　　“东方不败，你莫要太过自以为是。”段天荣沉吟半响，冷静下来，抬眼对上他的眼睛，“有一天，你会后悔。”
　　“那便是我的私事了。”
　　“如此，我配合你便是了，”段天荣道。
　　“多谢段庄主成全。”东方不败道。段天荣没有再接话，两人一时沉默。良久，年长的那人像是想到了什么，抬头打量了下对面的东方不败，忽地勾了唇，皮笑肉不笑道，“有些事情，是旁观者清。我若是你，便宁可放下这些身外之物，珍惜人生中最为来之不易的幸福。”
　　“若不能亲手血刃仇人，重夺我教主之位，谈何幸福？”东方不败反问。
　　“呵……”那老头只是笑，却不作答。
　　他自认对白泉生负有责任，须得替了他师傅将他引回正途，亲眼见了他如世间所有的平凡男子一般娶妻生子生活美满才可心安。既然有人愿助他一臂之力，他又何必点破？
　　“若是无事，我便就此告辞了。”东方不败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不愿与这老头多扯嘴皮，“对了，还得多谢段庄主信任，撤了院里那十几个探子。”
　　往外边走的时候，他像是突然想起来，转过身半真不假地向段天荣道谢。
　　“哼，那些探子，按了又有何用？你去找娄千规的时候，我即便知道了，又如何来得及阻你？”倒不如撤了个干净，也免得他再妄作小人。好像他段天荣有多怕他东方不败一样。
　　“方便了不少。”东方不败笑道，往那借助小院的方向，走了。
　转轮

　　武林大会对白泉生而言变得好像是生活中的某一部分，他已经很习惯在固定的时间出门，走上那条黄泥的小路，花上半个时辰，步行到承德县郊大会会址。
　　各门派的比斗业已进入第二轮，比起原先，精彩只多不少。他虽没有了初时那样全情投入的激动，但每天这样的看着，却也觉得是个不错的消遣，涨了不少眼界。东方不败渴望复仇，然而对白泉生而言，却是希望这样平淡惬意的日子可以长长久久的继续下去。
　　东方不败回来以后其实并没有告诉他多少东西，只说是与段天荣达成协议，他为他提供杀死任我行必要的助力，他为他除去心头的一大隐患。他们不过相互利用，各取所需。
　　他说的是真话，虽然连白泉生这样离群索居多年的人都知道事情实际不可能像他讲的那样简单。但他到底还是没有多问，只是继续维持着原本的温情，伴在他的身边。
　　东方不败之前对他的含糊暗示多次拒绝，这次却是主动对他敞开怀抱。在白泉生的观念里，他这便算是接纳了他。他开始相信，无论他复仇的结果如何，他都会与他一起。他不再为了有一天会被他抛下的想法而感到恐慌。他觉得两人之间已然确立了关系，他总该带着他了，无论事情如何发展，无论以后他要去往何方。
　　“师兄！师兄！加油啊！”
　　丘宝谭是个憨厚性子，即便被毕福欺负，看到他师兄进了第二回合的比试，总还是激动得不行得为他加油鼓气。胖胖的圆脸上，每每因为毕福的出彩招式而显出自豪的神情。
　　白泉生开始习惯身边这个实际上热情又友善的大块头，在发现他对某方面的事情实在迟钝到底以后。
　　他今天的心思全然不在台上两人越发激烈的打斗上，低着头认认真真地给东方不败磕着瓜子。在脑海里不断回放两人的缠绵时刻，他还是时不时会忍不住嘴角上扬，露出傻乎乎的笑脸。整个人都变得轻飘起来，恨不得周围所有的人都顷刻消失，只余他与爱人，尽享二人时光。
　　东方不败还是规规矩矩地坐在他的位子，克制住告诉边上那人他顶着那张丑脸的时候真的很不适合作出缠绵恩爱的表情的冲动。
　　他看到白泉生是那样的快乐，一整天看到他的时候那双眼睛都亮亮的，好像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便也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热乎乎的，滋生出一种甜甜的味道来。
　　他若是复仇成功，带着他一起去日月神教也无不可。他这样想，忍不住微笑。
　　走一步算一步，他抱着听天由命的想法，实际上却是对两人往后在日月神教中的共同的生活颇有把握。
　　与段天荣的约定？
　　呵，他不出言留他便是。
　　依他们现下的关系，自是相携而行，还需言语那些废话作甚！
　　他才刚刚意识到，他所以为的两人之间的遥远距离，其实不过是隔了一层薄薄的纱。他只需向前一步，一切便这样顺理成章。
　　“啊！”
　　“喂！是不是真的！”
　　“阿福？！”
　　……
　　周围的人开始爆出纷纷的议论，丘宝谭更是一惊之下突然起立，差点带翻他们的桌子。
　　白泉生这才终于回神，看到擂台上着黑衣持剑而立的男人，毕福趴在离他一二米远的地方，看上去已经失了意识。
　　“怎么了 ”他问东方不败，直到刚才才发觉到场的门派没有一个门下弟子的服饰的这样的黑色短衣。
　　“没怎么，不过是出了点小意外。”东方不败轻飘飘地道，“给个不知名的小子扫了这些个名门大派的面子。”
　　“那个黑衣服的，是最初的时候给那些不入流的跑江湖汉子们开的比试中的赢家。”他道，打量着台上那个发散出肃杀气息的男人，“按着规定，就有机会参与接下来这些所谓正统的武林人士之间的比试。”
　　“多半的人不过是走个过场，在第一回合的时候就给刷下。”
　　“这男人之前也不过是勉勉强强才挤进了第二轮的比试。”
　　“我猜他原本并无意在这时候就露出真功夫，却被这奎秋派不干不脆的打法激了性子，一时火大，才下了重手。”东方不败似乎很为现场的混乱感到高兴，语气中不乏幸灾乐祸的味道。
　　奎秋以轻功见长，遇上强手的时候打不过就躲，躲过了再飘回来补上两剑，见人家又攻过来便再躲……如此反复，以期对方先被磨了体力或因烦躁而乱了阵脚。
　　他们这样的打法在遇上比自己稍强的对手时的确有效，用来参加多是青年一辈参与的武林大会也无不可。但偏偏遇上今天这个急性子的，武功又和人家差了一大截，可不得给人家发起狠来当沙袋打？
　　“哼，这下可有意思了。”他道，瞥了眼脸色都已经发青的奎秋掌门一眼。
　　“你不是说喜欢看这个的么？这时候倒问起我来了？”
　　“……我不是跳着看的么……”白泉生道，望着台上抬着软绵绵的毕福下场的段家家仆。认认真真看全场的也就那么第一二天，后来谁不是发发呆呆，半放空地坐着？

　　事发

　　实际上武林大会真的是非常友好非常安全的一场友谊赛，大会明确规定比试中应点到即止，绝不可故意伤害对手，尤其在胜负已经很明显的时候。大多数的参与者最多只是有些跌打损伤，骨折已算大事，多半养个几周几月的，也就好了。近五年来这场武林盛事唯一的一桩死亡事故是因为那个功夫底子不扎实的倒霉蛋一个没站稳从高台上跌下来摔断了脖子。
　　无名的黑衣人明显已经犯了众怒，将恪守友谊第一的友好对手打至重伤。
　　宝谭急急地跑去看他师兄了，周围亦是议论纷纷，奎秋的掌门人在台下鼓着眼睛强压着怒气和段天荣说着什么。这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出了人命。
　　东方不败适时地表现出和身份的带点茫然的惶恐模样，白泉生却明明白白看出他眼底的不屑和落井下石的快乐，虽不生气却也有些无奈他的幼稚。他原本对毕福并无好感，却自从见着了毕家兄妹的惨状后开始自觉对这家人有所亏欠起来。他看到围在马脸青年边上的商队成员，毕倩眼泪汪汪站在边上看着大夫为毕福把脉的可怜模样，真恨不得上去安慰两句，亲自上场为那伤员诊治。
　　这混乱的过程持续了约有小半个时辰，然后段天荣上台宣布奎秋派的大弟子已无大碍，接下来的比试照常进行。黑衣青年期间一直默默站在擂台下边的一个角落，也不曾解释过什么，听到段天荣宣布他最终未被剥夺接下来的比赛资格，便转个身，顶着奎秋一派齐刷刷的眼刀，出去了。
　　后来的时间里，气氛也着实僵硬了一阵，然后随着淘汰赛的逐渐进行而慢慢回归原先的热络，只除了那伤了重要弟子的一派，一直到结束的时候都鸦雀无声，带点不甘和埋怨地瞧着很快又沉浸到比赛带来的兴奋情绪中的众人。
　　“你说那个黑衣服的小子是哪来的？”回去的路上，白泉生与东方不败并肩往城里的方向走去，高个的男人显然还在想着半途上的突发事件，低着头边踢着路上的小石子，边是半自问地喃喃自语道。
　　“谁知道？”东方不败道，对这件事情并没有太过放在心上，“也许是谁故意放出来砸场子的，也可能又是某位高人初出江湖的徒弟。”
　　“当年的段天荣不也是这样以无名小辈的身份，不属于任何门派，却在第一次参加武林大会的时候就夺了第一，从此名扬江湖？”
　　“呵，也许又是一颗武林新星要冉冉升起。”他说，言语中却带着些许嘲讽的味道。
　　白泉生知道与他在这种事上观念向来冲突，听他这样说，只是微微摇头，也不反驳。
　　有风吹来，带动地上枯黄的落叶在路边上打着卷儿。隐约有女子的打闹声夹在呼啸而过的风里，合着淡淡的脂粉味道，传到他们这里。
　　白泉生抽抽鼻子，四下张望，果然在前面瞧见不甚清楚的几个人影。
　　“见鬼了？”他道，挑高了一边的眉毛，声音里倒是不见惊慌。
　　此时天已晚了，他们因着身份的缘故，回去的路挑的是条偏道。武林大会这几天走了少说也有二十来回，还不曾见过别的行人。
　　“莫不是今晚上有什么特殊活动？”东方不败道，倒是没有被他乱七八糟的猜想带着走。
　　“去看看？”白泉生提议，看上去有些蠢蠢欲动。
　　“……你是不是忘——”东方不败正要回绝他，忽听迎面又有脚步声传来。
　　几个穿着嵩山派弟子服的年轻人勾肩搭背地正朝着他们过来。
　　“你们也是去拜惜花姑娘的？”其中的一个在走近的时候问道。
　　“惜花姑娘？”
　　“对呀，惜花姑娘，不知道么？”刘青道，和身边的同伴对视一眼，“听说求姻缘灵得很。”
　　“还能遇到好多漂亮的未婚姑娘。”
　　“是和七夕差不多的意思？”白泉生问。
　　“去了不就知道了？”那几个青年中领头的那个道，有些不耐烦的样子，“唉，不与你多说了，去晚了可遇不着好姑娘了。”
　　“……”
　　“……去不去？”白泉生问身边的东方不败，身子却已然向着几个青年离去的方向倾斜。
　　“……”
　　“我们到这儿都那么久了，也没出去到处逛逛不是？”白泉生道，“如今已知晓那次杨鑫认出我们的法子，小心些便是了。”
　　“……”
　　“散散心，对你的身体也好。别老是闷坐着，尽想些烦心事。”
　　“……”
　　“东方？”
　　“……吵死了。”
　　那座他们每天来去的时候都会遥遥望见却从未注意过的平凡小山这时候被彻彻底底地打扮起来。外边画着鸳鸯呀，仙子呀，荷花呀……等等漂亮图案的灯笼高高地挂在低垂的树枝上，年轻的男男女女三个四个地结成一伙，嬉闹着走在不很曲折的山路上。有很多流动的小贩这时候也来这里揽生意了，卖糖葫芦的，捏面人的，卖小吃的,耍猴儿的……这个时候走在这里，一时间竟好像是身处闹市了。
　　白泉生趁着人多，借着长长衣袖的掩护，偷偷牵了东方不败的手。
　　“去前边看看吧，”他道，在心里偷着乐，“好像有可以求愿的地方。”
　　年长者知道他的小心思，也不揭穿他，由着他拉着，挤过一波又一波的人浪，往山顶的方向而去。
　　“小伙子，不买点白香罗吗？”年老的婆婆站在路的边上，挎着的篮子里装着满满的白色花朵，“带上几朵去山上的庙里拜拜，惜花姑娘保佑你早日找到意中人呀。”
　　白泉生走近了看那篮子里大朵大朵不知名的白色花束，鼻尖闻到一股幽幽的香气，直沁入心脾。
　　“是么？我们两个外乡人，也不懂这当地的风俗。”他道，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样子的花。
　　“呵呵，不怪不怪，惜花姑娘原本也就是我们的地方神，别地的人，不明白也是自然的。”那婆子笑言。
　　于是白泉生与东方不败就牵着个小手，听面前的老太将那姑娘的传说，细细道来。
　　这其实是个老套的不能再老套的故事了，在各地都有类似的传说，在民间口耳相传。
　　那个美得不可方物的姑娘天生热爱一切美好的东西，尤其是各种散发出美妙花香的漂亮植株。姑娘爱着白衣，翩然于花田中起舞的模样美似天仙。于是当她到了可以成亲的年纪时，前来求亲的媒婆们几乎踏破了她家的门槛。
　　女孩的爹娘只得她一个女儿，自然是当做掌上明珠捧在手心里养大的，甚至就连婚姻大事，也不忍逼她，交由她自己抉择。
　　然而年复一年的过去了，尽管优秀的男儿来了一批又一批，却始终没有一个可以让女孩动心。她依旧沉醉在花的世界里，一门心思，打理着屋前的那片花田。有邻人的闲话开始逐渐在城中散播，姑娘的父母也终于开始着急，频频催促女儿快些拿定主意，找个中意的共度一生。
　　‘知道了，知道了。明天我的意中人就会出现。’有一天，被逼急了的姑娘这样说道。
　　第二天，果真有个风度偏偏的俊俏男人到了家里，还带来了好些珍贵的珠宝首饰当做见面礼。爱花的女孩与他一见钟情，在的头一天就订下终身大事。作父母的细细盘问了青年的身家底细，确定了这是个清清白白的好人家的孩子，又见他谈吐，仪表均是不俗，自然乐得见女儿与他结成夫妇。
　　年轻人于是在城里住下了，只等再过一个月好于女孩成亲。姑娘的家里忙做一团，张罗着独生女的婚事。然而女孩却好像对这些事情不甚在意，依旧每天每天，投身在那片她亲手培育的花田里。女孩的母亲好不容易盼到了姑娘结婚的那一天，非常不满意她这样毫不在意的态度，并且担心给未来的夫家见着了她这样会给即将到来的婚事带来麻烦。
　　在发现狠狠的斥责苦苦的规劝都无用以后，她在一个早上偷偷找了一伙人用大钳子毁掉了整个花田。
　　姑娘发现的时候已经迟了，满地都是被踏碎的花瓣。曾经那样漂亮的花田像是被蝗虫肆虐过一般，什么都没留下。
　　女孩哭叫着扑向已经一片狼藉的花田，哭倒在发散出最后余香的残花之中。
　　母亲见她哭的伤心，便想上前去拉她起来。奇怪的是的明明见着了她趴伏在不远的地方抽噎，走近了却又不见了人影。母亲找遍了整片花田，然后是整个座山，整个城，却是再找不着那个爱花成痴的女孩。
　　而正当后悔不已的家人坐在屋里相互指责的时候，城里又传来了奇怪的消息。
　　卖胭脂的蔡老头说那天的早上，与他说着话的姑娘的未来夫婿，一眨眼间不见了身影，他站过的地方只余下片片破碎的白色花瓣。
　　姑娘和她的未婚夫就这样从人间蒸发，再寻不到。
　　只是到了原本他二人结婚的日子，山上山下，家家户户都听到了迎亲唢呐的声音。那片被毁的花田，一夜之间开满了没人认识的白色花朵。
　　人们都说，她到底和她最喜欢的花成了亲了。后来传闻愈演愈烈，关于爱花的姑娘被花神娶了去的说法扩散开来，开始时不时的有人到那片白花田里祈愿求福。
　　“结果呀，别的不说，发现去求姻缘的姑娘小伙，过不多久都能得偿所愿，与意中人开花结果。”
　　“后来事情传到了县老爷那里，他派人出资在花田的边上给姑娘建了祠堂，那进门的匾额上惜花姑娘祠的名号也是他给题的。”
　　“真的是很灵的！要不要来一株白香罗？”
　　……
　　“好烂的故事。”告别了卖花的婆婆，往山上走的时候，东方不败忍不住呲笑，“你还真信？”他斜着眼睛看了看边上那个手里拿了一大束白花的男人。
　　“人家婆婆大晚上的爬到山上做点生意也不容易，”白泉生道，把花束举到鼻前嗅了嗅，“而且好歹也听人家讲了个故事不是，你好意思拍拍屁股就走？”
　　“惜花姑娘？和姻缘有什么关系”东方不败摇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其中大半的人都抱着这种白色的花，“花农过来拜拜求着保佑有个好收成还好说。”
　　“……虽然和爱情没什么关系，不过故事的内容就像世间最纯净的爱一般感人……”白泉生拉着东方不败走在路上，随意地拿着花束拍打边上的树干，白香罗的花瓣片片沿途掉落，“一样一样啦！”他瞎扯。
　　“真是无趣。”东方不败道，“我想回去了。”
　　“来都来了，去看看也好。不然这花不是白买了？”白泉生道，丝毫没有发现那束花已经被他折腾得只剩光秃秃的花茎。
　　“诺，前面，那祠堂都望得见了。”白泉生说，开始快步向前面走去，“怎么说都得把花摆到供奉的地方，才不对得起我那10个铜板。”
　　“你要放那几根光秃秃的花茎上去么？”东方不败有些不情愿地被他扯着往前，“让那些成心过来祈愿的人见了有多不好。”他一点都不想陪着他丢人。
　　“心诚则灵，心诚则灵。”白泉生道，突然停住脚步。
　　略嫌小破的祠堂前，整片的白香罗置放在其中的一盏盏灯笼所释放的明黄灯光下，美得如梦似幻。
　　“倒是不怕着火烧山。”东方不败道，觉得这地方真是布置得极不妥当。
　　“我们这里年年如此，可从未听闻什么时候着过火了。”边上一个满脸雀斑的女孩听了他的说辞，忍不住反驳，“大伙都知道，这是姑娘在保佑着呢！”
　　“……是我们冒犯了，姑娘见谅……”他嘴角抽动，却到底还是念着自己这时所伪装的身份。
　　“这边走，这边走。”白泉生见势不妙，拉着他绕过白色的花海，“去里面瞧瞧。”
　　“我说——”
　　“啊——”有女人的尖叫声传来，白泉生被东方不败提着领子往后一拽躲过了横里飞出来的两道身影。
　　两个重伤的汉子摔在一处，将后面的花丛砸出两个人形的凹槽。
　　白泉生回过神望过去，看清了其中一人的面容。
　　“毕大哥？！”

　　冲突

　　——“毕大哥？！”他叫道，忍不住向前跨了一大步。
　　那个艰难地想要撑起身体，却因为被狠狠打断了肋骨而再次狼狈倒下的男人，可不正是那个毕青？
　　女人的尖叫声刺耳，边上的人推搡着慌忙散开，在毕青两人的周围让出一大片空地。白泉生被东方不败拉着，向后退了几步，隐到人群之中。
　　高个的男人觉得浑身的肌肉都在颤抖，不得不死死捏紧了身边那人的手，才抑制住自己不要冲上去帮忙。
　　他到底还记得自己见不得光的身份。
　　“哥！”毕倩的声音从后面黑糊糊的树丛中传来，看得出稍微打扮过的女孩惊慌着向自己的哥哥跑去，脸上抹的脂粉因为汗水而化了开来，在不远处灯笼发出的微光下，看起来带着些凄凉的可怖。
　　这是白泉生第一次见她化妆，这女孩原本该是由毕青陪着，到这山上来求姻缘的罢。
　　她跪在地上，小心地将自己的哥哥扶起。
　　“没什么本事，就不要硬给人家出头。”黑衣的青年跟在她的后面出来，剑已入鞘，“哪儿来的滚哪儿去，下次给我见着了，可没那么容易！”
　　“我呸！混蛋！”原本躺在毕青边上的人朝地上唾了口血痰，支起身子朝他骂。
　　黑衣人也不着恼，垂着眼扫了地上两人一眼，勾着唇一笑，走了。不过是会些粗浅功夫的莽人，他倒真的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操他妈的！”李立业看起来伤得稍轻，骂起娘来中气十足，狠狠朝着地上擂了一拳。毕青在毕倩的搀扶下站起身来，却没有动身离开的意思。
　　他抬起头，仅剩的一只眼睛往边上的人堆里张望，似在找着什么。白泉生的心里一紧，背上的寒毛根根竖起。东方不败往前一小步，想要将边上那人挡在身后。
　　但是太晚了。
　　那张扭曲着有着惊慌和负疚的脸落到毕青的眼里，他与他对视，那个陌生的汉子有着一双他很熟悉的眼睛。他往边上看去，不出所料的看到另一人凤眼微眯，冷冷的朝他看来。
　　“哥？”
　　“没什么，走吧。”他摇头，抿着唇在心里一声冷笑。
　　倒是让他们遇见了熟人。
　　“哎哎哎，吓死人家了！”
　　“这些个江湖人，真是讨厌！”
　　……
　　见着打斗似已结束，原先瑟缩着生怕被波及的人们又骚动起来，恢复了活力。一边抱怨着所受到的惊吓，一边移动着脚步，继续被打断的行程。
　　白泉生惊魂未定，不确定是否被毕青认出。他低着头，一时不敢动作。
　　东方不败拉着他，慢慢向前边走，目光却是死死胶着，盯在毕青三人的后面。然而他所看的，却并非是那个身形高大的汉子，而是他边上，那个瘦小的，脸色蜡黄的，在嘴里一直骂骂咧咧的中年男人。
　　“回去吧。”他开口，声音平平的。
　　“……嗯。”转换了位子被拉着往前走的男人小声应着，既担心身份被人看穿，又因为是自己的缘故导致两人的处境变得危险而感到懊悔。
　　下山的路只有一条，而毕青他们又因为受伤而走得极慢，东方不败为了和他们拉开距离，牵着白泉生绕着那片白香罗走了几圈。
　　朦朦胧胧的花海，象征着爱情的白色花朵绽放着，在阵阵的夜风中摇曳，散出幽幽的淡香，沁入着恋人们的心。
　　白泉生慢慢平静下来，才发现早已因为紧张将左手中的花茎捏得变了形。
　　时候差不多了，东方不败领着他向下山的路走去，白泉生最后望了一眼身后的花海，一扬手，将那束已然变了形的，只余下几片残留的花瓣的白香罗，丢了进去。
　　“不要紧。”东方不败轻声说，因为下山的人多，两人挤得极近。
　　“我想他们没有认出你。”他道，“毕青的伤也不算很重，不会落下病根。”
　　“……我知道。”白泉生道，从两人交握的手上，感到另一人的体温。他这时候才有些后悔缠着东方不败要来这里。
　　因为自以为和东方不败确定了关系而被欣喜冲昏了头脑的自己，真是再蠢不过。
　　“我还是很高兴可以过来看看。”东方不败道，加快了脚步，“以前都没什么机会到这种地方来。”
　　“……嗯。”白泉生应声，虽然知道那人不过是在安慰他，还是稍稍振作了些精神。
　　周围的人声鼎沸，如此嘈杂，两的人身边却像是有了一层无形隔膜，将他们与别人分隔开来。
　　牵着的手，一直到了段府，都没有松开。
　　……
　　东方不败在床上躺了会儿，直到确定隔壁的那人已然睡熟，才悄悄起身，往外边走去。
　　他之前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往他的茶杯里加了些安眠的药，确保他不会因为今天的事情再次难以入眠。
　　他施了轻功，接着夜色的掩护，直往龙华客栈而去。
　　整个承德最为豪华的客栈此时正在黑夜中沉睡着，门扉紧闭，不见一丝烛光。一个模糊的黑影从建筑的后方饶了出来，四下张望了一番，便往北边而去。
　　那里，正是衙门的所在。
　　东方不败蹲在房顶，看着下面那个佝偻着，说不出的猥琐诡异的人影，颇有些讽刺的笑了。
　　他果真没有看错，在山顶跟在毕青后面望过来的男人，那时在那张消瘦黄脸上一闪而过的阴狠恨意。
　　认出他和白泉生的，果然不只毕青一人。
　　他从怀中摸出把匕首，轻轻跃起，朝着那个快步走在前面的男人而去。
　　那刀刃在月光下闪出冷冷的光。
　　他离他越来越近了，东方不败甚至能看得清那人脖子上的那枚黑痣。
　　他举起匕首，朝着男人的脖子，狠狠扎了下去。那可怜人甚至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连叫都没叫一声，脚下一软，倒了下去。
　　东方不败收了手，正待离去，却忽然听到后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
　　一个身材高大，一个身材娇小。
　　其中有一个是跛的。
　　他看了看脚下，趴在地上的男人流出的血已然将底下青石铺就的路面染红了一大片。
　　东方不败就那么直直站了一会儿，单手转着那把沾了血的匕首，直到已经可以隐约看到那两人的身影。
　　他偏着头想了想，还是退了几步，在边上的矮楼里找了个地方隐去了身形。

　　谋杀

　　毕青由自己妹妹搀扶着，顶着从断腿的地方传来的阵阵刺痛拼了老命赶到的时候，只看到李立业摊着四肢，软绵绵的趴在地上，已然没了呼吸。在他的后颈部，温热的血从刀口溢出，依旧在不停地往外边流。
　　他挣开了毕倩的搀扶，抖着双手，跪了下去，轻轻将地上那人翻了过来。
　　东方不败躲在暗处，借着月光，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人抽搐着，扭曲着的脸孔。毕倩站在他边上，惊恐的目光胶在地上的那具尸体上，无法移开。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嘴唇蠕动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地上的血逐渐漫开，浸湿了那个跪在尸体前的男人的裤子。那种无法控制的颤抖逐渐蔓延，从双手，嘴唇，肩膀，逐渐扩散至全身。他伸出手，将死不瞑目的人依旧半睁的双眼合上。
　　他突然一个猛劲站了起来，以根本不像是一个依旧在忍受着断裂腿骨的阵阵疼痛的跛子的速度和力量。
　　仅剩的那只眼睛暴突着，四下搜寻。
　　“东方不败！”他嘶吼，“给我出——”话未完，从角落里射出一枚银针，正中他的喉间。男人手捂着脖子，未说完的话变作含糊不清的咕噜声，渐渐转低。
　　“哥？！”
　　“只是暂时让他不能出声而已，毕姑娘不必着急。”东方不败现出身形，冷着一张脸，缓步向他们走来。
　　“你——”圆圆脸的女孩瞪着眼，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曾经安安静静，看上去温和又儒雅的男人会突然变个样子出现在他们面前？
　　为什么她和哥哥已经这样紧赶慢赶地冲过来阻止李大哥去衙门却还是得到这样的结果？
　　为什么要杀人？
　　为什么……他哥哥赔了一只眼睛一条腿，她被那些个不要脸的官差欺辱，队里的兄弟们被痛打上刑，散的散，残的残，几乎是赔了半条命相助的人，却要这样对待他们？
　　“……他……咳……杀千……咳咳……刀的……”毕青好不容易拔出□喉咙里的长针，恨恨说道，“……老……老子……”
　　“我只是不想暴露身份。”东方不败道，“事先并不知两位会来阻止。”虽然就算知道了，那个人他也不能留。
　　“你……你是不连我们两个都要杀？”毕青道，觉得喉咙口火辣辣的疼。他被官差捉了去，才知道自己收留的两人其中之一是那个臭名昭著的东方不败。
　　他被关了十几天，受尽了私刑。那些个当差的，明知道从他们这里已问不出什么了，却还是重复着同样没有答案的问题，享受施虐的乐趣。
　　当他像块破布一样被从衙门口仍出来以后，才从不过早他几天从里面出来的妹妹口里得知除了他们兄妹，商队里另有八人被捉，虽不至落到他这般境地，却也多多少少受了些鞭打吊刑。
　　商队散了，他们在客栈里养了几周，可以下地之后，毕青决定在回程的时候，顺带到承德去看看武林大会。一来也是顺路，一来他也想给自己的妹妹换换心情。
　　毕倩从很小的时候就一直想要一睹这武林盛事，只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他给在拜师奎秋门下的堂弟写了封信，便带着还愿意留下与他们同行的四人来了承德。
　　他在山顶上认出东方不败与白泉生，却并没有由于因他们而受的伤痛而怨恨。
　　他当初助他们是出于自愿，落到这步田地也怨不得人。
　　他只是瞧着那两人躲着他们，明明早认出了他们却偷偷摸摸地害怕相认，觉得可笑又讽刺。
　　这就是他失去了那么多东西救回来的人，连当面和他打个招呼都不敢！难道还怕他去告密不成！
　　他觉得即羞辱又失望，却还是在听到阿福跑来说见着李立业偷偷摸摸跑出去的时候第一时间冲了出来，担心那人那时亦认出白泉生他们而要跑去衙门告密。
　　结果呢？
　　他看到了什么？
　　“好你个狼心狗肺的小兔崽子！”他大骂，独眼瞪着，好像要冒出火来，“我他妈真后悔被你们披着的那张皮给骗了！”
　　他真想冲上去杀了那个没良心的混蛋！
　　“毕兄，轻点声，我不想再对你出手了。”东方不败道，眉头轻皱。
　　毕青的声音在这样安静的夜晚显得太过突兀，虽然这里离了客栈已是有些距离，周围也都是些铺子商号，这时候并没有什么人在，但他依旧有些担心他过大的音量惹来不必要的注意。
　　“两位恩情铭记于心。”他道，“此举只为保命而已。”
　　“屁！”
　　“我是信得过两位的。”东方不败道，轻轻摇头，“若是毕兄愿意承诺今夜所见之事再没有第四个人知道，我并无意对两位动手。”
　　他并非无情之人，也讨厌恩将仇报，不到万不得已，不想和他们动手。
　　毕青的呼吸急促，因为失去了如同亲人一般的老友，也因为对面那人说话的语调是那样云淡风轻。他感到心底像是有一把邪火冒起，第一次，有了将人碎尸万段的冲动。
　　“……泉英哥……”毕倩觉得脑子里乱乱的，眼前的一切如同噩梦，她开始觉得也许下一秒自己就会大汗淋漓着在床上醒来。
　　“……我很抱歉。”东方不败看着这对兄妹，开口道。

　　怀疑

　　段天荣看着手里的调查报告，有种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的感觉。他倒是第一次见着有人这么主动的要把自己往死路上逼。
　　那个人的疯癫程度，显然超出他和东方不败的预计不少。
　　“要现在把消息告诉他么？”穿着普通家丁服的高大男人恭恭敬敬地站在段天荣面前，问道。
　　“当然，没有瞒他的必要。”段天荣道，将手里薄薄的信纸递给男人，“他若是按捺不住，直接带着人冲上去把这事了结了也没什么不好。”
　　至多是多点伤亡，不过反正死的不是他的人。
　　他替东方不败作了掩饰，让那个傻呼呼的嵩山掌门对那人的话深信不疑。他既然有了那样一个大门派的助力，他自然将原先要借他的人手收了回去，只余下面前的男人，作为两人间传递消息之用。
　　“还有别的人在查他么？”他问。
　　“还有奎秋，东林，北山三个门派似乎也派了人去调查。”男人道，“然而日月神教的隐蔽功夫作得很好，我亦是一个偶然才能那么快就将他的底子摸清。”
　　“现下已经将有可能查到他身份的路径都派了人消除。庄主大可不必担心除了我们还有人能调查出什么结果来。”
　　“很好。”段天荣道，那双已然混沌暗淡的眼睛，透出的目光却锐利的吓人，“待会儿，就把这消息拿去告诉东方不败。”
　　他已老了，这些个破事，还是早点结束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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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方不败回到段府的时候离他出门正巧过了一个时辰，那半轮月亮还是高挂天边。他推开门，看到房里的白泉生依旧睡得正熟。
　　他弯下腰，将他落到地上的被子拾起，重新替他掖好。他看着男人睡梦中毫无防备的脸孔，有些疲累地叹了口气，坐到床沿。
　　他的身体其实并未恢复到可以随便地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外边乱来的地步。此时身上已出了一身的冷汗，在这样的夜里被依旧透着凉意的夜风一吹，有些止不住地哆嗦。
　　下面躺着的白泉生不知是梦到了什么，含糊不清地咕哝了句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话，踢蹬了下被子，将右边的大半个肩膀支出被窝。
　　他平日里有些吊儿郎当的，又因为肤色偏黑的缘故给人的感觉总要比实际年龄大上几岁。东方不败这时候坐在床沿，低着头，借着由窗外照射进来的月光，细细的看他。
　　他因为不爱打理而总是乱糟糟的头发铺散在枕间，两条英挺的眉毛下面，因为合着双眼而显得睫毛特别的长。他的鼻子很挺，有一个很漂亮的鼻头。人中不算很长，下边的嘴唇轮廓清楚，半张着，看上去有些诱人。
　　他其实算得上是个漂亮小伙。
　　东方不败忍不住伸出手，抚上他的侧脸。
　　冰凉的手指触上男人温暖的脸颊，白泉生的皮肤不很细腻，东方不败却好像摸上的是细腻光滑的真丝一般不愿收手。直到睡梦中的男人因为不满那冰冷的触感，喉间模模糊糊地哼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背面朝外，阻隔了东方不败的抚触。
　　年长者于是缩了手，定定地望着背过身去的男人的背影。
　　白泉生的呼吸是熟睡的人那样慢且深，带动身体规律的起伏。东方不败看着看着，像是被感染一般，觉得有汹涌的困意扑面而来。
　　他于是和衣躺下，挤在男人和床沿间的狭小空地，仰面睡了。
　　他的衣袖上还沾着血，因为不想被识破而有意不使银针而改用匕首的缘故。
　　东方不败知道那些零落溅到身上的红色液体，原本是一回来就打算把衣服处理掉，此时却压根不想去管它了。他躺在白泉生的身边，觉得安全又温暖。闭上眼，一会儿就睡得熟了。
　　同一刻，承德镇中，打更的老头因为横躺在路中的三具尸体而吓摊在地，那仰面躺着的一男一女，圆睁着眼睛，死不瞑目。
进展

　　武林大会的会场这一天有些异常的吵闹，大声叫喊着，挥动着自己拳头的青年们看起来愤怒中带着点兴奋。空气里有种发生了什么大事的一触即发的紧张感。
　　白泉生叼着没来得及吃完的大饼，一晃一晃地来到自己的位子前。
　　“出什么事了？”他一屁股坐了下去，翘着二郎腿，问边上一向很早到场的丘宝谭。
　　“出大事了！”丘宝谭正愁没人和他八卦，见有人问他，立马眯着小眼睛，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道，“城里死了人啦！”
　　“啊？”
　　“谋杀！”宝谭继续用他自以为很有恐怖味道的低音道，“以往武林大会不是开在哪里哪里的衙门捕快就能闲上一阵子?连小偷小摸的事情都得少很多！”
　　“这次啊，居然就在有好几个大门派落脚的承德镇中，有三个人被杀啦！”
　　“是吗？”白泉生道，低着头又吃了几口饼子，“那犯人还挺大胆的。”
　　“可不是么？大伙儿都说是那个打伤师兄的黑衣人干的。”宝谭道，越说越来劲，“昨晚上有人在惜花姑娘祠前看到被杀的那三个人和他起了争执，那两个男的还被他打伤了呢！”
　　“咳！”白泉生听到宝谭说这话的时候，喉咙里一口嚼烂的米糊糊正要咽下。此时一惊，不由狠狠呛了起来。他觉得脑子里像有什么炸了开来，背上的寒毛根根竖起。东方不败坐在对面，往这里瞥了一眼。
　　丘宝谭还以为他是被黑衣人的大胆凶残所惊，给他顺了两下背，又加了把劲继续道，“你可知道，那被害的正是师兄托我给在龙华客栈订房的那几人之一?那对兄妹前几天还跑来和我们说过话呢！”
　　白泉生听着他说，宝谭低低的声音带着可怕的信息传到耳里，他觉得脑袋里渐渐变得一片空白。他僵在椅子上，无法动作，无法开口。
　　“说来也是可怜，他们是师兄在老家的亲戚，昨个陪着自家小妹上山祈求姻缘，却不想遇上了那将师兄打至重伤的混蛋，于是便起了争执。”
　　“当时看着还只是一般的吵闹打斗，谁想，今早就传出他们给人杀害的消息？”
　　白泉生的额上开始冒出大量的冷汗，东方不败从桌底伸过手来，握住他放在膝上的，有些颤抖的手。他望过去，看到那人面朝正前，状似专注地看着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了的比试。
　　从手背上传来东方不败手掌的温度，很凉，但却是那样有力地覆在他的手上。
　　白泉生从小到大，除了三年前自己的师傅因年老而安然故去外就再没有经历过别的生死别离的情况了。毕青毕倩还是那样的年轻，在他的意识里根本没有想到过他们的死亡。
　　他先是觉得难过，脑袋里乱乱的，一时间甚至连那对兄妹的长相也记不起来了。继而又有一种陌生的的愤怒感自心底燃起，想要破坏，想要找着谁，质问他，痛扁他，让他为这一切的惨剧负责。
　　周围依旧时不时地有关于这件事情的小声讨论声传过来，刺进他的耳朵里。
　　擂台上分别来自两个门派的弟子从这头打到那头，纠纠缠缠，分不出个胜负。
　　他觉得眼眶干干的，涩得难受。他紧紧捏着东方不败的手，连这一天的比试是怎么结束，他又是怎样回了段府也不知道。
　　“不要难过了，有这么多个名门大派的都在这里，要不了多久就会找出凶手。”东方不败把他按到椅子上，找了块半湿毛巾塞到他手里，“擦把脸，好好把晚饭吃了，再睡上一觉。”
　　“……东方……”他开口，把毛巾放到一边，“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毕大哥……毕大哥他们……”
　　“人各有命。”东方不败答，走过去打开窗子让空气流通，“你不必太过难过。”已经没有热度的阳光照到他脸上，东方不败可以感受到身后那个男子那种发自心底的悲伤和迷茫。
　　他看着院落里绿油油的几棵小树，那对兄妹青白的脸似乎正从密密交叠着的树叶间浮现出来，带着恨意，朝他望了过来。
　　他一开始是真的没有要下杀手的意思，但是那个在短短的几周里，已失了一切，遭受了太多苦难的汉子却像是失了理智一般疯狂向他冲来。
　　他看到他红红的眼睛，喉间不成话的含糊的沉闷而绝望的低吼，知道再说什么也是枉然。
　　他走向那个傻傻立在一边脸色苍白的姑娘的时候真的非常不忍，但是没有办法，他不能冒着秘密被捅破的危险放她回去。
　　屋子里弥漫着让人窒息的沉默，白泉生的呼吸渐重，好像即刻就会忍不住哭出来一般。
　　东方不败叹息着，向门外走去。
　　他还是让他好好一个人静一静吧。
　　“东方先生。”立在院中的男人唤他，他转过头，看到那个往来于他和段天荣之间传递消息的那个段家的总管。
　　“关于日月神教的情况有了最新的情报，您现在是否有时间听我细说？”
　　“去你那里。”东方不败道，不知为什么，不想在白泉生的隔壁谈论这事。
　　“请跟我来。”
　　……
　　白泉生一个人在房间中坐了一会，然后起身，深深呼了口气，心里有一种钝钝的痛。他起了身，走向一边的床铺，重重躺了上去，把自己裹在了被子里。让睡眠带他逃避不想面对的现实。
　　他的眼皮渐渐沉重，就要沉入黑甜的梦乡，却突然有什么划过心头，惊得他一个猛子坐了起来。
　　他应该记得很清楚，昨夜里自己是独自入眠，然而今天早晨醒来的时候，却是和东方不败一起双双躺在床上。
　　他像是想起什么，匆匆下了床，跑到隔壁。
　　那个私下里懒得要死的男人的床褥叠得整整齐齐，依旧是他昨天早上替他整理好的模样。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退了一步，心惊于自己的发现。
　　东方不败如果昨夜里出过门，那是为了什么？他……又是去做了什么？
　　有什么东西似要破茧而出，白泉生原地站着，深呼吸两次，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他推开门，往衙门的方向，冲了出去。
　　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冒了炊烟，几个仵作早下了班回家。
　　他偷偷地开了停尸房的门锁，溜了进去。
　　武林大会期间的确是太平的，那唯一的三具尸首并排躺在最边上的三张床上，一目了然。
　　空气中有一骨子难闻的臭肉味道，白泉生被熏得一阵头晕，却还是抖着手，慢慢移上前去。
　　他掀开靠近外边的那具尸体，覆在上面的白布，毕倩青白的有些浮肿的脸露了出来。她的眼睛圆睁着，直瞪瞪地望着前方。
　　白泉生被她骇得倒退一步，险些摔了一跤。
　　“……毕姑娘。”他轻叫她的名字，伸出手替她合上眼睛。
　　手掌抚过死人那冰冷的，发胀的面孔。白泉生收了手，发现那双含怨的眼睛，依旧圆睁。
　　死不瞑目。
　　他的心里越发惊悚，却还是低了头，细细查看她的尸首。
　　她的身上只有一道伤口，在脖子上，利刃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致她死地。
　　白泉生用白布将她遮好，转身对着下一具尸体。他的眼睛干干涩涩的，连一滴眼泪都滴不下来。
　　第二具尸体是李立业的，那个总是一脸猥琐的男人，此刻闭了眼，躺在停尸间的床上，看起来倒是安详了不少。
　　他的身上亦只有一道伤口，被人从身后用匕首扎进了脖子，切断了气管，神经。
　　白泉生用了仵作留下的工具，测了伤口的深和宽。
　　刀宽约两指，长约是成年男子一个虎口的距离。
　　东方不败有一把这样大小的匕首，他在给他理包袱的时候看到过不止一次。
　　白泉生的心狠狠向下一沉,他闭了眼，告诉自己一切亦都可能只是巧合。
　　他背过身去，掀开最后一具尸体。
　　那个曾经那样爽快的收留了他们的满脸络腮胡的大汉。
　　……
　　他有些步履不稳地从里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然暗了下来。他有些失魂落魄，刚才出停尸间的时候还差点被巡视的官差发现。
　　白泉生随便的坐到衙门对面那家米铺的台阶上，低垂着头，盯着脚下暗色的石阶。
　　毕青死于胸口直中心脏的那一刀，他在意的却是他高高肿起的喉部。
　　他知道那里有一个穴道，被刺激后可致一时不能出声。
　　然那里并不十分敏感，通常的点穴手法无法起效。唯有银针刺穴，可起一时之效。
　　他细细检查，果真在那里找到细小的针孔。
　　也不能排除有人另外善使针的江湖人，偏巧拥有一把和东方不败大小相若的匕首。
　　他这样想，却还是好像被判了刑一般维持着呆坐的姿势，连动都不想动了。
　　直到后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迫他面对现实。

　　伤悲

　　“你是说打伤毕福的那个黑衣人是日月神教的？”东方不败道，有些不敢置信的看向手里的那张报告。
　　“是，虽然目前尚未查清他参与武林大会的目的，但是已经可以确定报名表上的林力是假名，他真名王家勤，乃是日月神教新晋的分舵主，似乎颇受任我行的赏识。”
　　“而任我行本人现在就在百里外的永新镇，每日都有人向他汇报武林大会最新的动向。”
　　“呵。”东方不败看着手里那张永新镇的地图，不由冷笑，“他倒是过得悠闲。”居然还有了闲心跑来旁观武林大会？
　　“段天荣怎么说？”
　　“段庄主说要怎么办全看东方先生的意思，他不便插手。”
　　“……再观察一阵子，我不打算冒然行事。”东方不败道，眉头微皱。
　　他知道日月神教在永新有一个颇大的据点，那地方的入口修在永新山的半山腰上，很是隐秘。他当上教主的时候，原本也有看过那里的各种机关分布，却到底没有像总坛那样摸得熟透。
　　如果可以，他还是愿意等到自己的功夫再恢复些，任我行回到他知根知底的总坛时再行下手。
　　“若没别的事，我便回去了。”他见该说的都说了，也不想多做客套，直接往外面走去。这个时候放白泉生一个人在房里，他多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回去了该怎么安慰那个烂好心肠的笨蛋呢？他有些苦恼地想着，往两人所借住的地方走去。
　　院子里空空荡荡的，两人的房间具是房门大开，任由呼呼的穿堂风在其中往来。
　　东方不败的心中一紧，四下张望，却是哪里都找不着了白泉生的身影。
　　该死！
　　他暗骂自己大意，赶忙施了轻功，往承德镇的方向而去。
　　他找到他的时候，那个男人正孤零零的一个人坐在衙门对面张记米铺的台阶上，听到他的脚步声，可怜巴巴的抬起头来，眼睛湿漉漉的，好像被抛弃了的小狗。
　　他的眼里透出伤心，绝望，被背叛的愤怒……东方不败不知他到底发现了什么又知道了多少，停住脚步，一时不知该不该上前。
　　“……东方……”他唤他，声音好像要哭出来一样。
　　“……我……看到毕大哥的伤口，他……喉咙口被人扎过针……”
　　东方不败立在原地，没有开口。
　　“你……没有做，是不是？”他问他，声音轻轻的，低低的。
　　“……”
　　“只要是你说的，我都相信。”他继续道，看上去有些恍惚，“我说过要信你的。”
　　“……我很抱歉。”东方不败道，掩在袖子里的手松开又握紧。
　　白泉生定定看着他，慢慢站起了身。
　　他似乎又看到谷阳城的时候，那个哈哈大笑着叫他白小子的汉子，他圆圆脸，笑的时候会露出两个可爱酒窝的妹妹。
　　他无法将他们和躺在衙门里那两句冷冰冰的尸体联系起来，更不愿意接受杀害他们的人是东方不败的事实。
　　那对兄妹难道不是为了他们才落到了这步田地？
　　他走到东方不败的面前，凝视这个矮了他半个头的男子，忽地抬了手，捉了袖口的布料，狠狠擦上他的脸。
　　他擦得是这样的用力，易容时候抹上去的那些膏膏粉粉大块大块地落了下来。东方不败觉得脸上生疼，好像脸皮都要被那人磨了下来，却是依旧一动不动的站着，任由对方粗暴的动作。
　　他不敢再在这个时候刺激他了。
　　干掉的妆面通常需要热水敷面才能一点点擦掉，白泉生花了不少时间才把东方不败脸上的东西弄了个干净。他瞧着他露出原来的脸孔，那张漂亮的，精致的脸现在通红着，因为他刚才不很温柔的动作而不断有小小的血珠从破裂的皮肤表面渗出。
　　他看着他低垂着头，不敢和他对视，心里的痛楚却越发厉害了。
　　东方不败是何等张狂自傲的一个人，他还很清楚的记得刚开始的时候，这人是如何冷着一张脸，一天到晚的对他呼来喝去。
　　他现在对他却真的很好，会在他面前露出这样难过的，忐忑的表情，是因为他真的如他所愿的那般爱上他了吗？
　　他其实并非真的不能理解他的做法，他知道他的处境有多少危险，他复仇的渴望又是多少强烈，将毕家兄妹灭口，大概也是因为在山顶的时候被毕青认出了身份的缘故。
　　是他缠着他要去那里的，说起来他自己也应该负责任。但是从情感上，他无论如何不能接受东方不败竟然就那样干干脆脆地杀死了那对兄妹。
　　“……事出有因。”东方不败道，“我……不得不如此。”
　　白泉生看着他，他倔强的侧脸，因为紧张而紧咬的红唇。
　　“……东方，”他终于伸出手，抱紧他，将下巴搁在他的肩窝，“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毕青大笑着重重拍他的肩，毕倩叹息着抱怨自己因为女性的身份得不到商队众人的承认……他在湖阳与他们结识，相伴走过的时光好像回马灯不断在脑海里重播。
　　他闻到从东方不败身上传过来的清淡好闻的体味，感觉到怀里他温暖的，柔韧的身体，紧闭着的眼睛里，滑下两道泪来。

　　别离

　　东方不败坐在椅子上，冷眼看着白泉生弯着腰给他叠床铺被。昨夜两人回了段家便各自回房，再没有更多的交流。白泉生是难过得不想说话，他则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两人具是一夜无眠。
　　早上的时候白泉生一如往常，过来他这里，打扫房间兼端来早饭。他的眼睛下面有两个深深的黑眼圈，整个人看上去憔悴又伤心。
　　他看到他的时候还是会很温柔的笑，然而却不像过去那样会一边做事一边叽里咕噜地说个没完。
　　两人之间有一种难堪的安静，好像正处在分手前的那段时期，耗尽了爱情却又还未斩断虐缘的情人一般的尴尬感觉。
　　他会离开。
　　东方不败这样想，看着白泉生的眼睛。
　　在他完成复仇以后，他会离开。
　　那个男人也许不知，他的眼里已有了某种决绝，看向他的时候，也会带了些许伤感留恋。
　　东方不败看过太多这样的眼神，执意离去的人，离开前努力让自己记住眼前所见的一切。
　　他轻搭在座椅扶手上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收拢，在漆面光滑的木头表面留下淡淡的抓痕。
　　他现在开始觉得难过。
　　虽然理智在告诉自己做得没错，然而却不能自禁的开始怀疑那夜所做的事情是否正确。他感到后悔。
　　“你先吃着，我去拿药。”白泉生道，“我在里面加了些安神的草药，有助于睡眠。”
　　“无论如何，你……还是先养好身体再说吧。”
　　“要好好睡觉。”白泉生道，连自己都觉的这话说出来可笑。东方不败原本无情，是他软磨硬缠，硬要将他拖入这情感的漩涡，临了，却又无法完完全全的接受他这个人的全部。
　　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
　　他其实不止一次对他这样说过。
　　白泉生没有办法调试好心态，他有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面目去对着东方不败。
　　抛掉无谓的滥情，将毕家兄妹的事情坦然视之，继续他们之前那种融洽的相处，亦或者提脚走人，干脆地和东方不败断了联系，这两种他都没有办法做到。
　　也许，他应该照顾他直到他完成要做的事情。然后……然后，他们应该分开一阵子，让彼此好好冷静一下，想想未来的路。
　　“到底是谁惹得我不能好好睡觉？”东方不败挑着眉反问，终于被他这种不干不脆的死相激得心里烦躁起来。
　　杨莲亭是个混蛋，都比这家伙要来得干脆。
　　“……”
　　“出去，出去。”他朝他挥挥手，心里面即生气又憋闷，说不出的难受。
　　白泉生应着声，最后看他一眼，出了门去。
　　段天荣翘着二郎腿坐在他的房间，那老头眯着眼喝着他早上刚泡好的苦丁茶，样子看起来颇为享受。
　　“段叔？”他怎么会来这里？
　　白泉生一阵肉紧，担心他是为了毕家兄妹的谋杀案而来。
　　“你住到我这里那么多天，我们也没说过什么话，来找找你也不行了？”
　　“当然不是。”白泉生道，抬脚迈进房间，合上了门。
　　只是他印象中的段天荣，从来都不是没事会找找小辈，来一次心灵谈话的那种的长者。
　　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才是他一贯的作风。
　　“青露草。”
　　“嗯？”
　　“毕福被伤得很重，保命虽是无碍，然而以后要继续习武深造确是不行了。”
　　“要根治的话得要长在西域的奇草青露，然而西域离这里路途遥遥，即便派人去采了回来，怕也是来不及了。”
　　“我记得阿洛一直致力于培育这种草的改良种，试图让它们也可在中原生长。”
　　“上次去的时候，似乎在后院看到了。”
　　“啊……是，那的确是青露。”白泉生道，明白了段天荣的意思，“能让我去看看毕福的伤么？也许还有别的办法。”
　　他来找他的时机也实在是太巧了。
　　“为他诊治的是成名已久的大夫，与我亦是旧识，泉生大可不必怀疑他的诊断结果。”段天荣道，“你也可以乘此机会，想一想以后的路，要怎么走。”
　　他见白泉生脸上显出惊讶的表情，放下杯子，笑道，“我即便放心得下你，也放心不下让东方不败在我家自由进出。”
　　“你们的事情我虽不清楚到底是是怎样，但多少还是猜得出来一些。”
　　“东方不败就是那样的人，永远不会让情感胜过理智。他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道路，尽管有时候不得不作些旁人看来是丧尽天良之事。”
　　“你即然自觉对那毕家的兄妹有所亏欠，便去那湖阳跑上一趟，替那毕福取些青露回来。”
　　“也许回来的时候，你已不会再为那些无谓的情感而纠结，理清楚了自己与那人的关系。”
　　“……我。”
　　“让自己一个人静一静不好么？”
　　“你若是不愿，我也可以派识得草药的人去走一趟，但是青露的外观原就与普通的青草相似，经阿洛的改良，也不知是到底变作了什么样子。”
　　“我已替你备好马车，想好了，便出去给个答复，亦或者将青露的形状，特征详尽写下，交给小四。”段天荣道，站起了身。
　　“我言尽于此。”他道，转身离开。
　　东方不败就坐在隔壁，一个人关在房里，维持着白泉生离开时的姿势。
　　他自然怨恨段天荣的不守诺言，在这个时候去挑唆白泉生离开。但却还是乖乖坐着，听着隔壁两人的谈话声透过并不很厚的木墙传来。
　　他心底其实一直偷偷地期望着白泉生可以坚定而大声的打断段天荣的话，表明自己绝不离开的立场。
　　然而落到他耳里的却一直都是那男人小声的，犹疑的话音。
　　他听着他们交谈，心里像是着了火一般坐立难安，七上八下。这种难熬的感觉，在段天荣走后，发现房里的那人只是静静坐着，长时间地一动不动后，变得更加强烈。
　　他的手紧紧扣着木头扶手，指关节突出泛白。
　　然后隔壁那人动了，传来悉悉索索的收拾东西的声音。
　　东方不败的心突地沉了下去，蓦然间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一下子暗了下来。

　　决定

　　东方不败拉着一张脸，拨弄着桌子上那一小堆的白色纸屑。白泉生走的时候，他明明听到他的脚步声，却还是执意地窝在门窗皆紧闭的房间里，死死坐在那柄椅子上不愿起身。
　　他既然要离开，他就不会勉强他留下。
　　他没有去那天的武林大会，就那样一个人独坐了很久。等到那人离开的第四个时辰，门外传来罗小四轻轻的叩门声，询问他是否需要午餐。
　　他没有吱声，直到那个男孩反复问了几次，不见他回应，不再自讨没趣，提脚离开。
　　他才慢吞吞地从位子上站立起来，开了门，走向那间已然空了的房间。白泉生走得时候将这里收拾得整齐，就好像从未有人入住。他阴着脸，四下扫了一圈，看到桌子上那人留给他的长长的一封信。
　　他把它拿起来，入眼的是白泉生不很漂亮的，一如他本人的松松散散的字体。
　　他颇为词不达意地解释了暂时离开的原因，让他在这里安心等他，说自己一月之内必然归来。又在后面列了长长的注意事项，叮嘱他每天该吃的药，多久多久应该换一张药方……
　　东方不败冷笑着看着那个就算要离开还是不改鸡婆本性的男人，手下使力，当下就将那张薄薄的纸撕成碎片。
　　走了就是走了，还废话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
　　东方不败一甩袖子，任由大大小小的信纸碎片飘散开来，零落一地。
　　他现在抛下他了，这就是事实。
　　他转过身，快步离开房间。
　　他没有做错，那个人如果现在接受不了，以后想必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他昨天都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脸色向他示弱了，那个人还要如何？
　　他紧紧握着拳，连指甲刺破手掌都毫无所觉，心里面除了难过更有一种无名之火腾地燃起。
　　混蛋！
　　说什么理解，什么喜欢，都是假的！
　　杨莲亭的脸突然浮现了出来，和白泉生的并排着，笑得诚恳又满含爱意。他通红着眼，直奔嵩山派露营的地方而去。
　　那个男人，就算回来，他也不要他了。
　　段天荣站在离小院不远处的那棵古银杏的后面，看着东方不败气急败坏地离开住处，不由摇头叹息。灵敏如他，却居然压根没有发现自己躲在树后。
　　这样看来，他倒是成了棒打鸳鸯的恶人了吗？他苦笑，望着那人渐远的背影。
　　要权，要势，要复仇……东方不败企图用物质填补精神的空虚，掩饰被抛弃被背叛所带来的痛楚。
　　他在不断追逐着名为复仇的海市蜃楼的过程中逐渐迷失，忘却内心深处最为渴望的真实。白泉生给了他爱，东方不败却钻着牛角尖不肯再一次全身投入。他喜欢着那个人，却同时又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唯有看到他全心全意地绕着他转才感到心满意足。
　　他和杨莲亭的事情自有内线与他禀报，他知道他其实脆弱又多疑。
　　他其实从一开始的时候就知道劝走白泉生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然而万事不能两全，他也只能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段天荣背着手，踱着步会自己的书房，看上去年迈而衰弱。

　　结束

　　“哼，真是大胆，居然敢跑到这儿来！”娄千规站在半开的石门前，甩着浮尘撇着嘴不屑道。他的身后站了约有几十个嵩山的弟子，皆是接到娄千规的飞鸽传信后从本部日夜兼程赶过来的精英分子。
　　“便由我们嵩山来清理这些个武林败类！”那老道说着，用十分鄙弃的眼神望着躺在地上的那两个已经没了生命迹象的日月神教守门人。
　　“走吧。”东方不败道，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他走在众人的前面，丝毫没有犹豫的，迈进了那个黑漆漆的，一眼望不到底的石洞中。
　　他的确不是对这里十分熟悉，但大致的路径还是晓得的。这个山洞并不很大，想来任我行在这里也藏不了多少人。有了这些多数武功都在上流的嵩山弟子……拼一拼也未尝不可。
　　他这样想着，便带着身后浩浩荡荡的众人，沿着那条不很平顺的人工开采出来的石路，直往深处而去。一路上，对见着的日月神教教众，见一个，便杀一个。
　　他用的依旧是那柄了结了毕青毕倩生命的匕首，动作间，不时有温热的血溅到脸上，化开了他匆忙间画上的妆容。
　　“段兄弟，这……这该走哪条？”他们的脚步停在面前分叉的七条路前，娄千规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开口问道。
　　“中间的路应是通往任我行所在之处，这里想来也唯有娄掌门能与之一较高下。”东方不败其实压根弄不清楚这几条小路到底通向哪里，只好信口胡诌，“另外的几条不是连着兵器库便是连着几间囚室，便由晚辈与几位大哥分头带人攻入。”
　　由谁带着去往哪里，又或者谁会最先遇上任我行他都毫无所谓，反正现在在这个洞里的人，一个都别想活着出去！
　　“哼，那便如段小弟所言行事。”娄千规道，对于面前这个由段天荣打过包票的青年信任非常。
　　东方不败于是带着十个嵩山的弟子选了最右边的路。
　　山洞里是越走越见湿冷，路面也是更加湿滑。这条路似乎很偏，他们一路上未见着多少神教的人。所遇见的仅有的几个，也都是功夫弟子浅得很，一下便被他解决了。
　　“段兄弟不愧是段庄主闭门弟子，年纪轻轻功夫便这样出色。”身后一个三十好几的男人挨不住这一路让人窒息的沉默，试图寻找话题。
　　“过奖。”东方不败始终走在最前，背面对着嵩山众人。
　　“卧底的日子想必非常难过。”
　　“尚可忍受。”
　　“……呃……待我们铲除了任我行……”也许是攻打的过程太过轻松，那男人虽然因为他过于简短的回话而有些语塞，却还是绞尽脑汁地想与他搭话。
　　“到了。”东方不败突然停住脚步。
　　“啊!”男人抬头，往前望去，不由惊呼。
　　在路的尽头，是一间足可容纳好几十人的牢房。而此刻，这个简陋的囚室里，却只吊着一个不着寸缕的男人。他的头发乱得像团杂草，右边的鬓角处有一大块的地方血淋淋的，没了头发和头皮的遮盖，露出里面暗红色血肉。
　　两条约有二指粗的铁链从洞顶垂下，穿过他的肩胛，将他吊在半空。
　　那男人的十指尽断，扭曲着，露出关节处森森的白骨。他的身上附着厚厚的暗红色血块，使人看不清他到底受了多少的刑虐，有了多少深可见骨的伤痕。
　　他似快要支撑不住，得全神贯注才能看到胸膛处微微的起伏。
　　“果然是邪教！竟伤人至此！”身后有人叫道，听声音似气愤不过。
　　那被吊着的男人听到人声，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极可怖的脸来，惊得几个刚想上前将他救下的嵩山弟子连着后退几步。
　　他的鼻子嘴唇俱已被割去，鼻骨和牙齿袒露着，暴露在外。
　　“莲弟……”东方不败轻呼，脸上露出笑容。
　　“……啊……啊……”那人听到他的声音，眼睛忽地瞪大，连带整张脸都显出一种极度的惊喜和期盼来，“……东方……东方……”他粗哑地，断断续续地喊他的名字。
　　“什么？！”身后的人惊叫，瞪向前面的他，“段兄弟，他叫你什么？”拿剑的手已然握紧。
　　“东方啊，”他答，终于转过身来正面对着他们，“我的名字。”
　　洞内昏暗，仅靠着壁上几只火炬支持。东方不败的脸上溅了大片的血迹，化开他先前涂抹的那些膏粉。他的脸因此看上去凹凸不平，在跳跃着的烛火下，看起来简直犹如从地狱而来恶鬼一般可怖。
　　他的之间银针闪现，带着诡笑的男人开口，声音轻柔，“还要多谢诸位，一路助我来此。”
　　“杀了——”先前和他说话的男子张口，话未说完，已然倒下，眉间可见细小针头。其余众人眼见着大师兄倒下，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便接连倒下。
　　东方不败于是缓步前行，来到那个几乎不成人形的男子身前。
　　“……东方……你来救我了么……”杨莲亭道，干涩的眼眶逐渐湿润，“……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莲弟……”他伸手轻抚上他伤痕累累的面孔，发现再见面时，对着这个曾经那样爱过恨过的男人，心中已无波澜。
　　他看到他这样凄惨的下场，既不觉得快慰也没有丝毫怜悯。
　　“……他们……咳咳……对我使了重刑……”杨莲亭道，“……我……咳……我……实在耐不住了……就把你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我……对不住你……”他说，眼泪止不住地开始往下流，“……但是……但是……”
　　“我不想死啊……”眼泪化开已经结成痂的血块，使得男人看上去竟像是正流着血泪一般，“东方……东方……救救我……求你了……”
　　东方不败两只手扶在他的头侧，仰起脸看这个凄凄哀哀求着他的男人，“乖,”他说，“很快就不难受了。”
　　他掌下施力，将他的头往边上狠狠一扭。
　　杨莲亭的瞳孔渐渐放大，脸上却还有未流尽的泪水不断从眼眶落下。东方不败松开手，他的脑袋便重重地垂了下去。
　　“呵，我还当你会怎样，却是居然给了他个痛快。”有粗哑的男音从身后传来，东方不败转身，看到任我行苍老的面孔。
　　“莫不是还爱着那个小子？”他道，用嘲讽的眼光上下打量东方不败。
　　“……有爱才有恨。”东方不败道，看着这个几乎毁了他一生的老头，“我于他，已无爱亦无恨。”
　　“哈哈，我倒是不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看开。”任我行大笑，伸手抚着长须，“看来上次一别，你已长进不少。”
　　“比不得你疯癫的程度。”东方不败道，“居然派了人去参加武林大会，是闲日子过得太太平了么？”
　　“哼，那些个自以为是的小蛆虫。”任我行道，眼里渐透疯狂，“你不觉得若是我神教弟子得了武林大会头筹，更在最后关头表露身份，会是扬我神教之威的大好时机么？”
　　“届时趁那些个老匹夫惊讶受辱之际，老夫再用那吸星大法杀进去，吸尽他们平生功力，岂不快哉！”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我任我行一统江湖的时候到啦！哈哈哈！”他大笑，白发膨起，极尽癫狂。
　　东方不败皱眉，他没想到他竟真的疯癫至此。
　　“闲话少说，”他道，凝起真气，“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好个自个儿找死的混东西！”任我行道，摊开两掌，“我成全你便是！”
　　他们对视片刻，在同一时间跃起，电光火石之间已然交手数个回合。任我行的攻势非常凶猛，并且缠得极紧，东方不败没有机会使他最拿手的银针。
　　若是在他的全盛时期，也许要拿下任我行并非难事，然而此时他重伤未愈，即便拼尽全力，也不过勉强能与任我行相当而已。他要封住他的攻势，不让他使出吸星大法已经非常困难了。
　　“怎么这般吃力？”任我行在打斗的间隙戏谑道，“不会是之前一战，功力还未恢复吧？”他看出他只是在死撑，行动间便多了几分猫戏老鼠的耍弄味道。
　　反正东方不败迟早力竭，他也不在意此刻多陪他玩上一会儿。
　　“管好你自己。”东方不败道，努力控制呼吸，不让任我行听出他渐急的喘息。
　　……这样下去……不行……
　　他一个扭身躲开任我行的拍过来的手掌，匕首出鞘，往他喉间划了过去。他趁任我行向后仰躲的瞬间后跃，与他拉开了距离。
　　他将半边的身体掩进阴影，再忍不住撑在地上大声地喘息。
　　呼吸间胸肺处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刚才的那一瞬间，视线曾有一时的模糊。
　　“这就不行了？”任我行站在离他约十步远的地方盯住他，眼光锐利，像要将他吞吃入腹一般，“那个牛鼻子老道还比你有趣些！”
　　“娄千规？你遇上他了？”东方不败引他说话，悄悄从袖中摸出一枚针来。
　　“呵，那个老蠢货，过来的时候顺便就给收拾了……”
　　他咬着唇，忍住痛，针尖朝外，将那东西刺入掌中。
　　左手手心被埋入那样的长针，在瞬间不能抑制的颤抖。
　　“来吧！”他道，站起身来，眼里透出决绝。
　　胜败在此一举。
　　“喔，要认真了吗？”任我行道，也摆开架势，“那么我也要出真功夫了。”
　　他说的是真的，任我行不论是速度还是攻击的强度都比之前有了大幅的提高，东方不败费力于躲闪，压根找不到出招的时机。
　　他右手隔开任我行劈过来的掌风，将剩下的所有的真气凝在左手，与那老头对掌一拍。
　　任我咧开唇，笑。
　　“你这小子，气糊涂了？”他手腕一动，身形后跃，拉直了手臂。东方不败蓦然感到一股极大的吸力自两人相合的手掌传来，仅存的真气以极快的速度流传向任我行的方向。
　　……啊……成功了……
　　他心道，顺着任我行的力道，猛力射出一道气劲。
　　任我行一惊，一脚踢上他的胸口，断了吸星大法，与他分隔开来。
　　“啊啊啊啊啊！”他胸口一阵激痛，忍不住嚎了起来。
　　东方不败趴在地上，咳出一口血来，却还是忍不住扬起嘴角。
　　藏在掌心的针上抹了毒，自两人相抵的手掌送入任我行的手中，沿着任我行本身的气劲，窜入他的身体，直抵他的心脏。
　　他看着那个人发了狂一般的嘶嚎，死命捶打自己的胸口，觉得真真是大快人心。
　　“……小看我，就是这样的下场……”他道，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绕过那个发了狂的老头，往出口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必要再给他最后的一击了，任我行会这样痛苦上半个时辰，然后心脏爆裂而亡。
　　这样的结果，对他正好。
　　东方不败的头发披散开来，他的眼前已阵阵发黑。来到洞口的时候，看到按照约定完事集合到石门前的嵩山弟子。那与日月神教众交锋后完成了任务并且幸存下来的几人此时正围着他们师傅的尸体哭泣哽咽，压根没有发现身后的他。
　　一……二……三……四……五……六……七……
　　总有七人。
　　他微笑，指间银针闪现，在明媚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新的开始

　　“难吃死了！”东方不败一扬手，将热烫的汤水掀翻，全数倒到了边上可怜侍者的脑袋上。
　　“……唔……”年轻的男孩狼狈地用手遮着脑袋，被烫得跳起脚来，却还要死咬着牙忍住到了嘴边的痛呼，“教主……”
　　“都给我滚！”东方不败低喝，面容凶狠，瞪起眼睛赶人。
　　“是。”垂着眼睛不敢抬头的仆从们应声，鱼贯而出，动作迅速。
　　成功地夺回了教主宝座的男人在房间里踱步，随着日子的推移逐渐变得越发烦躁起来。他动作粗鲁地重重拉开一边书桌的抽屉，又把手下刚刚呈上的报告看了一遍。
　　种田，种田，还在种田。
　　隐居在湖阳山下的男人从文书来看似乎依旧沉浸在重整荒废药田的每日劳作中。自两个月前完成运送青露草的任务，回到那崖下的小屋后就是如此，一点也没有要出来寻他的意思。
　　东方不败咬着唇，盯着那张可怜巴巴的纸看了半天，还是忍住了将它撕毁的冲动，又将其重新塞回了抽屉里面。
　　混蛋！
　　他等着看他过来求他原谅，为自己之前愚蠢的行为道歉已经很久。
　　当然，他才不会原谅他。
　　他要极尽羞辱之能事，挖苦他，讽刺他，还要让他看看因为他的缘故他提前跑去找任我行复仇受了多重的伤，吃了多大的苦。他要看他痛苦，看他难堪，看他后悔，看他痛哭流涕着求他原谅！
　　然后？
　　然后他才要一脚踢开他。
　　结果他掰着指头等了半天，直到过了一个半月都还不见那人过来找他。他耐不住了，派了人去查探，才发现白泉生那个死人居然回了湖阳悠悠闲闲的种地去了？
　　他怒气冲冲地在房里绕着圈，一不小心一脚踩到之前翻在地上的汤水中，合着在大理石光滑的表面，差点跌了一跤。
　　“畜生！”他大骂，一掌拍碎了面前的红木桌子。
　　白泉生憨憨笑着给他端茶，送饭，整理房间。
　　他温温柔柔地看着他说他想要陪在他的身边。
　　他把他抱得紧紧地，哭着说他喜欢他。
　　……
　　东方不败有些颓然地坐到一边的椅子上，想着过往的种种。虽然成功地夺回了神教，但是心里却没有半点开心的感觉，还是空落落的难受。
　　是自己太过任性了吗？那个人原本明明说过一个月后会回来找他的，如果他乖乖等在那里，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呢？
　　他叹了口气，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其实有多喜欢那个烂好心肠的笨男人。
　　他再等他一个月，如果，如果他还不来的话……便杀了他吧……
　　他这样想着，觉得鼻头有些酸涩。
　　“教主，有人求见！”门外突然传来了手下战战兢兢的声音，他一阵火起，随手就甩了枚银针出去。
　　“我说过没我的吩咐不准过来打扰我。”他道，手心痒痒，恨不得杀个谁来泄泄火气。
　　“是……是教主吩咐我们调查的那个人……”胡风跪在门外，因为被东方不败射出来的银针伤了肩膀而有些发抖。
　　“白泉生？！”东方不败道，从椅子上一下子站起身来，“他不是还在湖阳？”
　　“……这……属下也是不知……”胡风道，心里面觉得委屈得要命，他们的确实在湖阳山下的那间小屋里看到了一个高高壮壮又肤色偏黑，脸上一副老实的乡巴佬模样的男人啊……
　　“待会儿再找你们算账！”他道，打开了门，大步往外面走去。
　　他坐在教主的位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跪着的男人，抿着唇不说话。
　　“……东方，”白泉生背着个灰扑扑的小包袱，腆着脸笑，“……我……”他脚下一动，就想站起身来。
　　“跪下！”东方不败板着脸呵斥，食指焦虑地轻敲着底下的扶手。
　　“……啊！”白泉生被他吼得一缩，又跪了回去。
　　“……我……想明白了……”他低着头道，垂在身侧的两手握紧成拳。
　　“还是想和你在一起。”
　　“……”东方不败听着他说，不吱声。
　　“刚刚知道毕大哥他们死讯的时候非常难过，觉得无法面对做出这样事情的你。看到你的时候，总会涌起对他们难以抑制的愧疚和后悔来。”
　　空荡荡的大厅里只余他们两人，白泉生的声音低低的，从下面跪着的位子，传了上来。
　　“后来去取青露的那一个月，也一直感到非常难过，难以在两种情感中取舍。”
　　“从段叔的口里听闻你已去了永新，并且复仇成功的时候，一时间非常担心你的身体。”
　　“想知道你有没有受伤，担心神教中的大夫能不能像我那般尽心为你医治，旧伤复发的时候，没有人为你度气要怎样熬过……”
　　“那个时候，满脑子都是你的安危，连毕家兄妹死去的阴影都淡去了。”
　　“我……明白了自己的心。”白泉生道，抬起头来看向他，“虽然还是会为了毕大哥的死而感到痛苦，但是这及不上想要和你在一起的渴望。”
　　如附骨之蛆一般无法挥去的思念的痛苦。
　　原来自己也不过是个自私的人。
　　“现在连师傅留给我的小屋都卖掉了，”白泉生道，伸直了手臂趴到地上，“请收留我吧！”
　　他的脸朝向冷冰冰的地板，因为担心被拒绝而不敢抬头看向坐在上边的东方不败。
　　“……”
　　“……”
　　白泉生等了半天，不见东方不败回应，抬了头偷偷往上边瞄了一眼，看到那个人冷着一张脸正死死盯着他看。
　　“……我若是杀了段天荣，如何？”东方不败缓缓开口，嗓音低沉。
　　“我会很难过。”
　　“但是不会再离开你。”它会变成他一个人的伤心。
　　“……”东方不败看着那个男人，掩在袖中的那只手，一度待发的长针又缩了回去。
　　“起来了。”他道，瞥了下面那男人一眼，甩着袖子回了房。
　　就再给他一次机会好了。
　　不顺眼的话，杀了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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