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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纹
　　作者：三三九

　　壹。从前有个坑，坑底有块玉……

　　七月，晨，苍麓山腰。
　　时值初夏，卯时的山林很静。了了几声鸟叫虫鸣。
　　远处，从山脚上爬上来的一老一少正往山腰上进发。
　　两人身着粗布衣服，一人背着一个大竹篓子，手持铁镐，一眼便能瞧出是两个采玉人。这样的玉匠在苍麓山不少见，山脚下一条村子世代都是以加工玉石为生。
　　老者似乎很是习惯于这样的宁静，在前头带路哼着走调的小曲。
　　少年则显得有些烦躁，看着眼前一片绿得发油的林子，不住地皱眉叹气。
　　“爷爷，咱们还有多久才能到啊？”少年向老者发问，声音软趴趴的，显然是累了。
　　老者回头看自己的小孙儿已经气喘嘘嘘，汗水顺着下巴尖滴下来，便好言安慰道：“山腰子已经到了，咱们再往上一点就行了。”
　　少年恹恹地点点头，带点撒娇意味地说：“爷爷，给讲个故事吧。”
　　老者思索了一阵，沉着声故作神秘道：“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和小和尚……”
　　孙子还没听爷爷讲完就不耐烦地拖长声音抱怨：“爷爷，这故事已经讲了八百遍了！”
　　“那换一个，讲道士的故事。从前有座山，山上有道观，道观里有个老道士和小道士……”
　　“嘁！这个也讲了八百遍了！”
　　见孙儿无心听下去，老者摸摸少年的头，指着前面的老榆树说：“那就在榆树那休息一会儿吧。”
　　少年一下子来劲了，脚步加快，小跑到老榆树下，脱下背上的小竹篓子，一屁股坐在了落叶堆上，给老者也留了一片空地：“爷爷坐。”
　　老者也顺着榆树坐了下来，闭上眼睛假寐。
　　少年揉按着自己酸软的腿脚，过了一会儿觉得缓过劲来了便又坐不住了。
　　两只黑溜溜的眼睛上下左右骨碌转，环顾着四周，忽然发现榆树边上五六步的位置有个浅坑，支了半个身子去看，坑里的土又松又细一点也不厚实，大概是给刨开了很多次，又再给人填上，像种庄稼一样反复地翻土。
　　少年走到坑前，用手扒开了已经给刨碎了的黑红色细土，发现下面有块不算厚的石板。取过铁镐从石板的侧面一撬，稍稍用力一推，石板就推开了。石板下的场景让少年瞪大了眼睛，下巴微张，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老人听到了孙儿的动静，睁开眼询问：“小五子？”
　　少年愣愣地偏转头，手指着坑底，指尖激动得都在颤抖，嘴巴张合地很快速，舌头却始终捋不直：“爷、爷爷，快来快来……底下……有块玉……”
　　孙儿今个儿也是第一次上山，发现一些中上档次的石料难免雀跃兴奋也是常事，笑着起身也走向那浅坑，往里一看。
　　老人竟也惊得瞪着眼张着嘴，和小孙子一同一屁股坐在土堆里，完全没有了方才老者因多年经验而累积出的干练，反应形同少年人。
　　只见坑底的是一块半嵌在石壁的玉石，钵盂大小，另一半有被铁镐敲打过的痕迹，□出来的部分碧得耀人的眼，通透圆润，从外部甚至能直接看到里面，像有水在流动，不藏一丝杂质。
　　老人从小采玉琢玉，继承祖上传下来的手艺，如今年过花甲，经过他手的玉石数不胜数，从半人高的玉雕到孩童佩戴的生肖玉佩，没有上千也有百来块，却从未见过如此漂亮剔透的石料，还未经打磨采光过但已胜许多上乘品。
　　少年看得都发起了痴，忍不住用手去触碰那一抹绿色，触感滑腻似幼童的肌肤。
　　“爷爷……这怎么就给凿开一半就不凿了呢……这么好的玉，不是便宜了人家么……”还未涉世的少年
　　天真地说，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就是捡了便宜的人家。
　　一听孙儿的话，老人也从又惊又喜的情绪中醒悟过来，这玉石仅有钵盂大小，能轻易取走，凿开至多也不过耗个把时辰，何必留在坑里，还用石板遮挡住。
　　再看掩盖石板的土，已经细散如沙，该是给人翻整过许多次。
　　这样一想，便对这玉石生出了些疑问，老人定睛向坑内看去，看那碧绿温软的玉璧，顿时一怔，随后长叹一声道：“这块玉石不能凿。”
　　“为什么？”少年大为不解。
　　“你仔细看看那玉璧。”
　　少年顺着老人方才的视线瞪大了眼珠子细看，看了许久也察觉了端倪，大声呼道：“爷爷！这玉石上没有纹路！”
　　老者微微颔首，表示认可：“上一个凿开的玉匠也定是发现了没有纹路，便埋在此处没有取走。”
　　“那为什么没有纹路的玉石不能采呢？”
　　“玉石也属石头，理应所有石头都应有石纹。但玉又是灵石，沾有灵气，吸取了天地精华，有些玉石便炼出了魂，这些玉石就没有石纹。”
　　“石头能炼出魂？有魂的石头就不能采么？”
　　老者将石板压了回去，堆上土，幽幽地答：“时机未到。玉石是灵物，他会自己去找结了缘的人。小五子，咱们该往上走啦！”
　　***
　　嘁！狗屁的时机未到！这话我也听了快八百遍了！
　　听着远去的一老一少的脚步声，我在坑底瞪着上头又再次盖回来的石板鄙夷道。
　　其实刚才那老头的话只应了一半，那些个玉匠确实都是搬开了石板在外面怪叫怪叫的，过一会儿又莫名其妙地把石板移了回去，再说了一通像刚才那样神鬼难辨其意的话，然后就走了。
　　但是这些玉匠可不止一个，如果我会数数，我打包保票，没有上百，也有成千。
　　可惜我不会数数。
　　因为我只是一块石头，就是压在坑底的那块玉石。
　　没错，我是一块有意识的石头，我不知道其他的石头也是否像我这样能说会道（如果我能说话我绝对是块口灿莲花的石头），也不清楚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样的意识，这些都不是我考虑的范畴。
　　我只是默不作声地就见证了一个又一个匠人刨开土挪石板，每次都说一段那样的话，再把石板搬回去，就像山上有座庙的那故事一般，无限次的绕圈儿。
　　记得第一次石板被搬开的时候，我当时还觉得豁然一亮，对那人说的话也觉得很新奇，石板被掩上了以后还盼着有下一次。
　　可是往后，每次来的人的过程顺序全他娘的都是一样的，我早也厌了。
　　而且这些个匠人，哼，道行不够深还赖小爷我没花纹！
　　“这些人烦不烦啊，这破事儿什么时候才到一个头儿啊！！”我对着旁边的老榆树说话。
　　我在这坑底也不知道多少年月了，土埋着石板压着上头什么也瞧不着，坑里黑漆漆的一片。所幸的是，边上有棵榆树，在我产生了意识不久竟然能跟我对上话，能有聊友这日子似乎也没有这么难熬了。
　　“世间便是生生不息，子子孙孙延续不断，一个人走了总会有下一人来。”榆树似乎心情挺好，话里还带了笑意。
　　我没法跟你形容榆树是怎么笑的，这就是一种感觉。物与物之间的感觉。
　　所幸中的不幸是，这句话太高深了，我又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于是谈话到这里又终止了。
　　我继续搜索着四周的声音，感觉远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的摇头摆尾，便大声对他“嘿”了一声。
　　那东西显然给吓了一跳，怒道：“你丫的是谁啊！嘿什么嘿！”
　　我窃笑一下：“嘿！你猜！”
　　“嘘，别吵吵，我在听两个人说话！”那声音轻轻地道。
　　“哦，说什么呢？”我好奇了，也跟着压低声音。
　　“他们说啊……”声音越说越小，后半句话直接就成了窸窸窣窣，像风吹动叶子的动静。
　　我的胃口被掉起来了，急忙问道：“说什么呢？你大声点！”
　　“说你是个二傻子！”那东西陡然大喝一声。
　　我立刻意识到自己被耍了，可以想象到对方咯咯咯的窃笑，因为我刚才也是这么嘲笑他的。
　　可后来，无论怎么喊，也不见对方回应了。
　　日子又无聊了起来，我在这坑底等着下一个揭开石板的人。
　　从前有个坑，坑底有块玉……
　　希望有一天有谁能打破这个死循环。

　　贰。石头生人

　　蹲在坑底的时间是很无聊的。
　　整天整天的无所事事，偶尔能和老榆树聊上两三句。
　　可这日子还是得打发的，没有东西可以消遣，只好自娱自乐。
　　比如幻想幻想下一个撬开石板的人的行为能有什么改变，回忆回忆曾经挪开石板的人各有哪些不同。
　　在我的记忆里，在那些成堆的面孔中，还真有一个人是不一样的。
　　他是将我从石壁里凿开的人。
　　大概那是在我意识初产生的时候的事情。
　　我所产生的第一感官其实并不是听觉，当时我也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是一种来自身体里的吸力，不由自主地透过石壁吸外面的东西，像咕噜咕噜喝水一样，觉得那水在我的身子里流动开来，通体舒畅。现在想想，按照人的说法来算，也许是消食的功能。
　　也不知道这样吸了多久，也许几个时辰，或者有好几天，我对时间没有概念。
　　人说石头是没有生命的，但我想石头的生命也可以说是无尽的。我们从开天辟地的那天就存在了，大概会一直待到天地复合的那天。这漫长的年月里，今天对于我来说与昨天并无两异。
　　反正有一天，正当我愉快地消食的时候，我听见了一些动静，是敲打石壁的声音。
　　随着那一声声敲打愈发的接近，我迷迷蒙蒙地察觉出一点微光。很黯淡，仿佛风过就要被吃进黑暗里。
　　我借着光看向坑的外面，只看见一些黄不黄绿不绿杂乱的草根和黑黄色的土块，心里不屑地切了一声，看来着坑里坑外也没多大区别嘛。
　　正当我坑底观天盲目自大的时候，老天爷给了我一点刺激，一张人脸借着光探进了洞里，把我吓一大跳。
　　那时我是第一次见人，心说这什么怪物，他娘的长得和树根石壁还有土块一点也不一样！
　　后来边上的老榆树笑着告诉我：那是人，坑的外面有许许多多的人，我们所在的世界叫人间。
　　后来的再后来，总是听见上山采石的人说，我和老榆树在的地方是苍麓山，于是我又问老榆树人间是不是就是苍麓山？
　　老榆树呵呵笑了，答：苍麓山是人间，但人间并不是苍麓山。
　　随后这对话就没再接下去了。
　　这都是后话，但当时我就给吓懵了。那人噼里啪啦说了一段话，声音低沉沉的，有些哑，还挺好听的。可是具体说什么我却给忘了，反正我也没听懂。
　　往后我见的人渐渐多了，觉得那人长得倒算好看的。
　　要我具体形容我还真说不出来，因为我把他的长相也忘了。
　　仅仅是在我印象里留下了一个轮廓，也许是因为他的行为跟后来的匠人都不同，所以我对他的印象是好的。
　　他是我在人间里记住的第一个人。
　　事实上我对人间的了解很少，因为我所知道的世界出不了苍麓山。
　　我待的这片林子很无趣，能跟我搭上话的就一棵榆树，来往的也只有嗷嗷叫的野兽和偶尔几个采玉人。
　　而过了这片林子有一条小溪，那里就热闹得很。我时常听见那里有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老榆树说是那里夹岸生长着成片的花树，花树炼化成了精，就是花修炼成了人的样子，是他们弄出了这些动静。
　　花妖总是叽叽喳喳谈论一些在人间里看到的趣闻，是离苍麓山很远很远的地方。故事里有男有女，有时他们会形容所见美人的样貌，比如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眉如墨画，面如桃瓣……
　　可我连月亮和桃花都没细眼瞧过，还是无法想象出那人的样子。
　　我也曾做过尝试，依着花妖的说法去组合样貌。据说这中秋之月是圆溜溜的，苍白白的，微偏黄，桃花花瓣则是粉艳艳的。
　　一小坨红色覆盖在一大坨黄白色之物上……光是想想都让我发悚。
　　正当我努力从那模糊的轮廓勾画出那人的长相时，听见不远处老榆树的位置有东西在吱吱叫，大概是只虫子，喀嗤喀嗤噬咬着榆树的叶子。
　　思路一下子被打断了，这唯一的一点自娱自乐还要给那虫子叨扰，不禁有点烦躁。
　　转而开始想象这该死的虫子该是怎么样的。
　　虫子我还是见过的，有时候还会在土堆里打洞，肉呼呼的，很恶心。
　　嗯……吃叶子的虫子该是条绿的。
　　画面一下清晰起来，太阳已经落在了树后头了，老榆树给昏黄的光映成了金色，叶边也是镶着金的，我好像真站在老榆树的树下，看着那条绿色的小肉虫一点点啃着树叶子，看着叶片一寸寸缩小，叶脉显露出来。
　　忽然觉得有点对不住老榆树，我们邻里之间相处也不短了，我现在居然就想象着它的肢体被这破虫子一口一口蚕食，也太不仗义了。
　　所以我又想，那破虫子赶快被拍死最好。
　　可惜我是块石头，埋在土里动弹不得，岂能是我说拍死就拍死的？这些虫子得瑟得很，压根懒得搭理我！
　　但是老天爷好像真听到了我的话，啪一声，肉虫成了一团绿色的肉糊，还渗出了黏液。恶心地我竟然觉得身上也是黏腻腻的。
　　过了一会儿，感觉不对，那虫子好像死我身上了，往自己身上一看，左边手掌上粘着那一团已成肉糊的虫子。
　　连忙往边上蹭，蹭在了一棵兰草的身上。再抬起来看看手上还有没有残留。
　　可我越看越不对劲，又不知道何处不妥，一，二，三，四，五。没错呀，人都是五根手指头。
　　可那手掌像是跟着我的意识一样，我想它往左移它便左动，想它往右移他便往右去……
　　再一看，这手掌竟然长在我身上！！
　　这手掌开始不由自主的颤抖，我向下看，看见两条肉色的棍子也跟随着手掌的运动节奏一起抖。
　　啪一下，我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是的，一屁股。娘的，疼得泪花都泛出来了。
　　呆愣地盯着身上多出来的手手脚脚，试探性的伸出左手的两根手指来掐我右胳膊上的肉，居然真是软的。从没有过这种触感，我还掐上瘾了，结果一不小心手上使力过了头，揪得右手上的肉火辣辣一片，疼得我龇牙咧嘴。
　　这是货真价实的血肉之躯。
　　刚才那股好奇劲儿过了以后，我忽然又有点害怕。
　　一直想从那只有土块树根的坑里面出来，可现在看到外面的什么都是陌生的。
　　而且我怎会像人一样长出手脚来？
　　我抬头看老榆树，我从没见过榆树，但我感觉就是他。没想到树竟然是这样的高，原来比人还要高出许多。
　　颤颤巍巍地摸索着站了起来，腿脚还没有习惯，使不上力。看着相处了多年的邻居我第一次不知道要怎么跟他说话。
　　我还是用我的意识唤了他一声：“榆树？”
　　老榆树很久都没有回答，我以为我的感觉失灵了，正要看看会不会是身边的其他什么东西，这时意识里听到一个声音：“就是我。”
　　我看着榆树，意识里想对他笑一下，感觉脸上有东西动了一下，慢慢伸手摸摸脸，发现似乎是嘴角的位置翘了起来，我这是……在笑？
　　像人一样在笑？我真的从石头变成了一个人？
　　我问榆树：“我是成妖了么？”
　　花树都能成精，那么石头呢？石头既然能产生意识，那能不能成妖呢？
　　又是一阵沉默，榆树似乎叹了一口气：“不，你不是妖。”
　　“那我该是什么？”
　　“你试试看你能不能变回石头，如果是修炼成妖，定能变回原形。感觉身上有股力，然后用力缩你的身体。”
　　我按着老榆树的指示，闭上眼用力往中间缩，感觉身体好像真的变小了。但是一睁开眼，发现自己只是蹲了下来，手抱着腿紧缩在一团。
　　“我……不是妖？”那我现在到底是什么？
　　“你还是玉石，但是你魂化出来了。”
　　我仍旧是听不懂榆树的话，不知道要怎么接下去，榆树却继续接到：“你不能在山里了，你现在已经成人形了。”
　　“那我该去哪里？”
　　“到人间去。”
　　“苍麓山不是人间么？”
　　老榆树这一次没有笑话我，而是沉声道：“人间很广阔，苍麓山仅是人间小小的一部分，你要下
　　山，到有人的地方去，你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人。”
　　苍麓山以外？苍麓山有多大？以外是有多远？我对这些完全没有想法。
　　我的世界原来只有一个坑这么大，现在硬生生给拉扯成了整个人间。
　　愣了很久，老榆树见识得是比我多的，现在我这身板也回不到坑里去了，最后只好点了点头，转身就要向采玉人的上山道跑去。
　　老榆树却在这时叫住了我：“等等！”
　　我诧异回头想问它还有什么吩咐，榆树似乎轻笑了一声道：“做人是要穿衣服的。”
　　一低头，看着自己肉色的光溜溜的身子。

　　叁。做人要穿衣

　　老榆树轻轻笑了一声：“做人是要穿衣服的。”
　　一低头，发现自己跟那些采玉人还真的不一样，身上光溜溜的。
　　“衣服要去哪里穿？”
　　榆树好像是思索了一阵，对我说：“你要往山上走，走两三里有间猎户人家的房子，林子里有路通过去，房子里有扇门，推开就能进去随便找件衣服穿了就走。”
　　我记着老榆树告诉的线路，直点头，想了想又问：“猎户的房子是什么样的？”花妖的故事里经
　　常讲述各式的房屋，有破败的吊脚孤陋，有堂皇的金碧宫殿，大多上头都有题字，比如夏竹居，流光阁，品茗楼，光是听听名字都是令人神往的地方，我却始终不知道它们到底是长什么样的。
　　“很大，能有我的十倍大，是石头堆成的。”
　　我调动我所有的想象力，极限仅能在脑海里幻化出无数个我堆成十棵一样的老榆树站我面前……
　　连连点头，对榆树做了个要上山的动作，它对我道了一声小心。
　　身上那两根肉色的棍子还是使不上力，走起路来都是晃悠悠歪七扭八的沿着山路在盘旋。走了一会儿，觉得这棍子都发酸了，四周仍是只有大把大把的绿色，看着都晃眼。
　　老榆树说，两三里路便能瞧见了。
　　两三里又是该有多远啊？
　　……不知道。
　　无奈，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
　　再往前点山路竟然岔开了，一条继续蜿蜒向上，一条则往右引入山林中。榆树说房子是在从林子
　　里通过去的，看着眼前不见边际的陡峭山路，我的身心都指引我往右走。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子已经从酸变成软了，娘的，花妖描述馋得让人口角生津的醋酸肉是不是就是这样炼成的？
　　就在我这酸醋里脊肉也快酿好的时候，我的眼前终于出现了石头洞，我手脚并用半爬半跑地朝前赶去。走近一看，不是石头堆的，这洞整个就是一块天然石壁，不过很大，有老榆树的十倍都不止，石洞顶端悬着一块烂木头牌子，赫然挂了两个大字：开房。
　　真是奇了怪了，还有叫这名字的房子？
　　我在四处瞧了瞧，看了看，发现没有其它更符合的东西了，且这洞还有人的题字，应该差不离。
　　于是我便歪歪扭扭地进了这洞。
　　入洞后，发现里面的水汽很大，白绵绵一层环绕在洞口。我想扶着石壁走进去，一挨住洞壁却发觉滑得根本留不住手，湿哒哒的全是水。我动动腿，竟连地上也漫着水。我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深入洞穴，里面的雾气散开一些，里面传出咕嘟咕嘟的声音，跟鱼吐泡儿的动静一个样。
　　再俯身一看，只见三步远的地方竟有一大池子的热水，正腾腾冒气。
　　水汽一下扑我脸上，吓得赶紧我跳开。
　　我抹一把脸，水顺着我的脖子一滴滴往下流，也分不清是汗还是盖上来的水汽。
　　一看这池子我忽然来劲了，心说这不就是苍麓山的温泉口么！
　　好好一温泉竟然犬开房’这么粗俗的名字，惜哉惜哉。
　　玉石亲水，尤其是高热的水，温泉分布频繁的地方那里的石头都会特别灵，比方说我。
　　此时我已是迫不及待，伸出腿以醋肉下锅之势就要往里放。
　　当时，我真的忘了我自个的身份了。
　　热水养的是玉，又不是人。
　　我曾经是玉，但刚不久成了人。
　　把玉石放进热水里，假以时日，会变得通透无暇，价值连城。
　　那么把人放进热水里呢？
　　告诉你，那就是肉片入锅，添点香油作料，葱姜蒜末，待其呈嫩红色后便可起锅，辣椒可按口味添加。
　　整个一水煮肉片！！！
　　我的脚尖刚触到池水，大脚趾处的皮肤瞬间就红了，刺痛刺痛的，我马上把腿收回来，扳回来一看，肿了一个大泡，疼得我都麻痹了，过了一会儿才感觉伤口火辣辣的烧起来。
　　眼泪刷刷就往下流。
　　幸亏我没有扎一猛子下去，不然等别人来起锅的时候，骨头都给炖烂了。
　　我挪到一边的石壁上，把大脚趾贴在清凉的石壁上降温。
　　往后靠上一块突起的石头时，感觉屁股给东西咯了一下。扭头一看，瞄见一个大大的水字。
　　奇怪，这怎么有个水字？难道有什么暗示？
　　我脑中灵光一闪，想起洞口那块烂木头匾牌：开房。
　　不对，那俩字是这样写的：开 房。
　　……我去……
　　敷了一会，水泡竟然好了，我动动腿脚，走了几步，觉得没什么大碍了。
　　往这洞穴深处看去，寻找可穿走的衣物。前进几步，发现这石洞看不到尽头，无尽地向内延伸。
　　这里比洞口光线暗得多，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根根突起的石笋。
　　看了一圈连根布条都没寻到，我正打算离开，回头却在一块石壁的背面看见一条绿色的长布。
　　心中顿时大喜，这就该是衣服了吧。
　　问小爷我会不会穿衣服？笑话，没吃过猪肉总有看过猪跑吧（我没有在类比什么），我看过穿着衣服的人还少了么？！头往开口里一钻不就结了？
　　拿起来一抖，却发现有两个开口，打算随便试试，哪个最舒服哪个就是套头的。却发现两个口都太小，且细长细长的，头根本进不去。
　　四处看看，在石壁边又发现几样小物件。一根木头和两个长条状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东西。
　　……好吧，我承认想象和现实是有距离的。哼，没吃过葡萄还真不知道它居然是酸的！
　　站起来想再找找，只见离我不过四五步的石头上倚着一个人。
　　我实在不会形容人的样貌，我只能说他应该是个男的。
　　他嘴角弯起，眼睛眯成一条小细缝，却直勾勾的看向我。
　　我想他那是在笑，可莫名其妙的看得我心里就发起毛来了，愣在原地动弹不得，但身子止不住地抖。
　　那人笑意更甚，嘴角弯的弧度也更大，对我道：“别怕，我没有恶意。”
　　他还摊摊手，些许是表示他不会伤着我。
　　我心里放松些，但身体还是紧紧地绷着。
　　那人上下打量我一遍问：“你不会穿衣服？”
　　我很轻地点点头。
　　他笑了一下，起身要靠近我，我吓得直往后挪，手脚并用活像野猪拱树。
　　“我只是要教你穿衣服。”
　　我还是往后缩，小爷我现在没穿衣服，没穿衣服的人是不能看的！懂不懂行啊你！
　　他停了下来，不再走近，告诉我说：“那两头细长不是套头的，是伸手的，叫袖子。”
　　我呆了一会就听他的话把胳膊放进那两只长长的布条里，再按他的指示要把侧边叫衣襟的地方相叠，最后用一根宽扁的带子束起来。那人还提醒这叫腰带，腰带是特别重要的东西。我研究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哪里重要。
　　至于那两长条形的是鞋子，穿在两只脚上。我拿起多余的那根木头摆弄，好奇这是什么。他便说这叫簪子，是盘头发用的。我在头上比划了半天也不知道要怎么用，就把簪子递给了他。
　　现在衣服穿好了，要怎么看就怎么看吧。
　　那人走过来，接了簪子，让我转过去，用五指顺着我的头发。
　　忽然产生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觉得这人很熟悉，可想想他的面孔，平板无奇，轮廓不圆润反而尖瘦，脸色不似桃花，倒是带一点月色。
　　恩，对，面带月色，因为他肤色偏了点苍白色。
　　要是埋没在那些个采玉人里让我认，我是完全找不着影的。
　　“盘好了。”他对我一笑。
　　我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看了看身上那身青色的衣裳，忍不住上下蹦两下，倒还真像那么回事。只是这袖子长出许多，我直往手上撸，鞋子也有些松垮。
　　“挺像个人嘛。”那人还夸了我一句。
　　我不知道说一个人像人算不算夸，可我心里听了高兴，也冲他一笑。
　　这时，洞穴深处里闪现了一些火光，隐约还有人声传出，叫嚷这什么小师叔的。
　　他拍拍我的肩：“快跑！”
　　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他拉出了洞，后来一转眼却不见他的人影了。想了想，还是先回去找老榆树。
　　当然我没有想要炫耀这身衣服的意思，绝对没有。
　　没想到我来的路线是七扭八拐的，回去的路却一下子清楚了起来，上蹦下跳几下也就回到我原来那片林子了。跑起来的时候衣服的外袍给飒飒的风吹得飘扬起来，威风凛凛的。
　　我蹿到榆树跟前，转了一个圈，笑着问：“我这样像个人么？”
　　却久久没听到他的回话。
　　又叫了好几声，他也没有回答。
　　半响榆树忽然问我：“你这衣服在哪里拿的？”
　　我就把石洞的情况同它描述了一遍，当然也没忘记那个坑死爹害惨了小爷我的开水房。怕他嫌我不够仗义不替他也取一套，便反复强调石壁上仅有这一套。
　　可他情绪似乎还是不大好。
　　随后又是一片沉默，天此时是暗的，林子里只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我正想说些安慰榆树的话语，这时他叹了一口气道：“你过来，扒一块我的树皮下来。”
　　我没明白他的意思，但也照做了，上前扯了一块不大不小的树皮下来。我担心榆树会疼，手脚尽量放轻些。
　　榆树一声没吭，在我扒完树皮以后便叫我收好，说：“我马上也要成妖了，若有一日这树皮变成了黑色，表示是我的修炼已成，你在林子里找不见我，只有用这树皮才能找到我。”
　　我有点惊讶，原来老榆树也在暗自修炼，且从未向我提及过。但我也听了他的话，上下翻了翻身上的衣服，最后把树皮藏在了交叠的衣襟之间。
　　“你现在赶紧下山！”他口气无比坚决，平日里他的语气总是和和气气的，一句重话也不曾说过，现在却像在命令。
　　还想问问为什么，却先听见从山道上传来的一些吵闹声，转头看去，有几点暖黄色的光，在夜晚的林子里格外惹眼。
　　是一群人，身上衣裳的样式和我穿的差不多，不过是石头版的浅灰色，且少了不少花边。
　　他们手里各拿着一盏小巧的灯，行动速度极快，还一边议论着什么。
　　我有些心慌，想起在山洞里的那些人声和火光，心说我偷的这身衣服该不会就是他们的吧！
　　悄悄向榆树后面躲去，目送那一路人顺着山道下去了，心里松口气。
　　这口气还没松完，我感到肩上一重，分明是一只长着五指的人手。
　　身子又开始不由自主地抖了，却听见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说：“我说我怎么每次见你你都抖啊，你是筛子变的么？”话里还有点笑意。

　　肆。绝对安全的地方（修）

　　“我说我怎么每次见你你都抖啊，你是筛子变的么？”
　　一回头，看见一张笑意盈盈的脸。
　　是在山洞里教我穿衣的那人！
　　我趴在石头上大口大口喘气，刚才吓得汗都渗下来了，那人倒是饶有兴趣地问：“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山道上依稀还能见到星星点点的灯光，那群人还没走远。我瞪他一眼连忙上前捂住了他的嘴，指指山道。
　　这人还真笨！不是躲那群人我藏树后面做什么？！
　　他却笑笑，拂开了我的手小声问我：“你躲他们做什么？”
　　我有点愣，不知道要怎么答，他笑着代我回答：“是不是你觉得我是好人，他们在追我，他们就是恶人？”
　　我连连点头，赞同他的话。
　　那人嘴咧得更开，露出白晶晶的牙齿：“你怎么就知道我是好人？说不定我才是恶人，他们是好人，他们要抓我替天行道！”
　　我眨眨眼，怔怔地看他。就是一种感觉，觉着这个人不陌生，好像见过，还教了我穿衣，我便觉得他不是恶人。
　　“你真是个石头脑袋！”他弓起两指，往我脑袋上一敲。
　　嘿，你怎么知道小爷我是块石头？我瞪大了眼睛看他。
　　他没再看我，而是将目光移到了老榆树的身上，随即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然后摸着腿站起来对我说：“走，我带你去个他们绝对找不见的地方。”
　　学着他的动作也慢慢站起来了，被他一拉，向更深的林子中走去。
　　我回头看看老榆树，用意识跟他道了别。他却答我一句古怪的话，我没听清楚全句，只记得一个词，命数。
　　这个词我不懂，榆树的许多话我也不懂。按我一贯的作风，不懂的东西就别再去想，于是我跟着那人继续往前走，只是又回头望了他一眼。
　　因为我听出了他语气暗里藏着的凉意。
　　很快，我的视线里再也找不见榆树的身影。
　　那人拉着我一直往林子深处跑，今晚的风声极大，又感觉像野兽狂奔的声音，而且都是往山上的某一处汇聚，我窝在山里这些年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阵势，即使钝如顽石，也明白今晚必然要出大事。
　　而那人带地路一开始那路也是歪七扭八的，后来越来越平整，我渐渐觉得不对头了，因为这路我好像认得。
　　苍麓山上的路怎么地也有百八十条，我不认得的路多了去了，可我认识的路只有一条，就是往那山洞的路。
　　不过他信誓旦旦地说是绝对安全的一地，我也没说什么，抬头狠狠鄙视了一眼那块悬在我脑门上的烂木头牌子，随他一同进了山洞。
　　他拉着我一直往山洞深处走去，地上坑坑洼洼，快步走起来一脚深一脚浅的。虽然外面的天色已黑了，这洞里却更黑。且越往深处便越暗一分，片刻，洞口已经变成一个微弱的小光斑。我们来到一处长长的石阶，蜿蜒伸展着通入地下，下面黑洞洞的，连自己的五指都瞧不清出。
　　拉着我的人也从怀里摸出了跟他仇家类似的一盏小灯，让灯亮了起来。可这小灯的光线微弱，在黑暗里只映出一小圈光晕，犹如萤火之光。
　　些许是埋在土里的年岁久了，面对最多的就是黑暗，我一点也不惧黑，跟着这人就往下走了。
　　石洞里并不是直直的仅有一条道，分岔末节少说也有数十条。我们走的路线，恩，简单来说，也就是拐了十七八道弯又穿过四五六个洞最后蹦个两三下再直走一段路。反正你要是头一遭来走个几日就能出洞了，我估计这世上便没有能迷倒你的路了。
　　然而，这人拉我走得飞快，我想他肯定来过许多次了。
　　这一段路也不知走了多久，我对时间真的很不敏感，只是腿上微微觉得发酸了，这时我们的路到头了。
　　我正猜测他是不是带错路了，那人却上前，在那封闭的石壁上敲了两下。石壁发出空洞的哐哐声，我明白了，这石壁后边是空的。
　　他双手发力推那石壁，壁上果然松动了一块，似乎是个石板。
　　那人推开石板后，石壁上露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口子。
　　他提着灯先翻了上去，然后从上面向我招手，示意我也上来。
　　我双手扒住石壁，脚上却发不上力，他笑了起来，一手提溜着我的衣服就把我拉了上来。
　　我有点讶异于他的力气，他看上去和今早那少年的年纪相仿，至多也就差个四五岁，却能把我整个人提起来。看他一脸炫耀显摆，端出一副‘解决你，不废吹灰之力’的神情，有些来气。
　　小爷我不才刚成人么！欺负没经验的有什么好拽的啊！
　　正要开口辩驳两句，他伸手捂住了我的嘴，向一边指了指。
　　这才发现我们现在是在一间房子里。也许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房子，因为我瞧见了花妖故事里讲述的香炉和大鼎，精致细腻的镂空雕花，色泽光鲜的瓷瓶子，还有很多个木架子，上面层层叠叠地堆放着的厚重书籍（在故事里通常这些就是武功秘籍、修仙秘术之流的）。
　　我的目光在房子里骨碌了一圈，最后才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那大约是一扇门，上见糊着一层薄纸，边框上也刻了花边。透过那薄纸，可以模糊的看见门外的情景。
　　只见门外出现了点点微光，像似无数萤火。
　　是山道上那群人，他们追来了！
　　他见我注意到了门外便松开了捂我嘴的手。
　　那火光越闪越近，已经快要贴在房外。我的脖子吓得都僵直了，呆呆地转头去看他，抬手指向门外。
　　不是说这地他们绝对找不着么，现在……这是逗小爷我玩呢吧？
　　谁知他耸耸肩，又摊手表示无奈，压着嗓子道：“谁也不知道他们能追上来这里，我也就是随便找的一地。”
　　听了这话我差点没晕过去，随便找一地？
　　我能不能随便一下不小心手滑了把你给掐死！！！
　　苍天啊，我怎么就能对一个脑子进水的人产生了熟悉的感觉？
　　此时，那些闪动的萤光已停在了房门外头，我已经可以听见那群人的谈论声。房外三个人的影子
　　已经映在了窗户纸上，有人已经把手压在了门上！
　　我回头看那人，他居然低头在抠自己是指甲……
　　“三师弟，阁室有掌门设的结界，需要特许才能进入，这间不搜了。”
　　没等我悬着的心放下，手放在门上的人说：“什么掌门特许？就是掌门也不能耍赖！愿赌便要服输！地经天义！”说罢推门便要入室！
　　我再回头，他居然再看天花板发呆……
　　“三师叔，石心门是讲经义的地方么？你那赌局也够损的，不用法术让鸡蛋立起来，到头来就是往桌子上一磕，噗，乐死我了～”说这句调侃话似乎是个少年，影子比其他两人的都要短小，口吻却不是小辈用的。
　　少年口中的三师叔还未回话，忽然听见‘唰’的破风之声，门外的影子多出了一个，没听过的人声慌张失措的喊：“几位师叔师兄不好了！山下有大批母兽正往石心门奔来！”
　　母兽？我想起在林子里听见野兽狂奔的声音，些许就是这批动物发出的动静，可为何只有母的没有公的？
　　“母兽？公的都去哪了？”正好有人替我问了。
　　“……有人在一处炼丹炉内投掷了引诱母兽的催情香……”
　　门外的少年忽而大笑了起来：“小师叔的绝招都上了，哈哈哈！”
　　“小师侄，你看这烟好像是从你房间东侧冒出来的，似乎不是主殿的炼丹炉，是挨着你屋的偏殿的。”
　　语毕，就听见又一声‘唰’的破风响，便再也没听见那少年的笑声了。
　　有人问那来报信的人：“门内的弟子呢？见风声不好都逃了吧？”
　　“不……一个都没少，还在下注，猜三师叔明日卯时之前能不能找到小师叔……”
　　“比率是多少？”大概是那三师叔的人赶紧接嘴问道。
　　“……还未开庄，现在没有一人押三师叔能抓到……”
　　“我徒弟呢？”
　　“全门弟子都在，就差小师弟一人。”
　　“这么说你也有去下注？你也没押我？”
　　报信人支支吾吾地答：“啊……我没……”
　　啪一声，像是有东西打落在头顶上的声音，听得我头皮发麻，一定可疼了。然后有人凶狠骂道：“我今天就让你们赔到哭！”说着手又压在门框上了！
　　“慢着，师弟，你想他应该算到我们会查这间阁室，肯定早有算计。”
　　“那就这样任由他耍赖？”
　　这人冷冷笑了一声，“当然不是，你忘了本门师训么？己所不欲，必施于人。我为刀俎，鱼肉苍生。他可以躲，我们可以等。他应该比我们要急，这时候大概是他渡天劫的时机了，要是他聪明的话，就该早些出来。”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奉献出我生命里第一个白眼。全门聚赌不说，居然还有此等引发公愤的师训！
　　那个被他喊作师弟的人也森森笑了起来，“二师兄城府高深，师弟敬佩之。”
　　随后两人就大笑着扬长而去了。那报信人也嘀咕两句随后跟着消失了。
　　我还是云里雾里的，为什么门外那两个人不敢进来？这间屋子很奇怪么？
　　侧头疑惑地看看一边抠指甲，一边瞅天花板的人。
　　他感觉到我的目光，停下手里的活儿，弹弹身上的灰，了然的笑笑：“你看我们俩有事么？”
　　我摇摇头。
　　“这不就结了。”他摊摊手，指指门外鄙夷道：“那是他们道行还不够。”
　　唔，这个答案我喜欢。

　　伍。石窟和石心的故事

　　那两师兄弟人撤了以后，屋外静悄悄的，连那星星点点的灯火也不见了。
　　我见外头的没有了动静，四下打量着这间屋子。
　　也不知为何那两人要忌讳这里，不过我对这间房子的感觉还是不错的。
　　我站起身来走动走动，仔细瞧了瞧香炉和大鼎，顺手摸摸那细腻的雕花和瓷瓶，不住感叹这人类的东西还真是妙。逛了一圈我来到一排木头架子跟前。
　　在花妖的故事里，那些个武功秘籍、修仙秘术的宝典一般就藏在某间秘密阁室里，然后里面放着一排的木架子。那样的密室也许还需要走密道，比如说从山洞里……
　　脑内顿时灵光一闪，哎呀！我们不就是从山洞摸索进这房间的么！方才听那群人的语气和谈话，可以看出这间房子很是机密，也许就是这门派的藏经密室！
　　这样一想我便来了劲，绕着那木架子转了好几圈，越看越觉得与花妖故事说得相像，胸腔里有个东西砰砰跳动得极快，让我欣喜得想乱蹦两下。
　　我想让旁边的人也来看，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啊啊呀呀半天没蹦出个字来。于是我直接上前扯着那人的衣服，招呼他去书柜。
　　结果这二愣子只是看着我笑！你傻啊你！秘籍啊！
　　“你自己看吧，我懒得看了。”他说着就往地上一躺，还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
　　亏小爷我还惦记着你，招呼你一起看呢！你倒还不稀罕！
　　难怪人总说，要是人笨，金饭碗给他也是要饭用，同人果然是不同命的。
　　我撇他一眼，自己奔着那木架子去了。
　　趴在书架下，一本一本看去，每本书都极厚重，当个凶器来使是完全不成问题的。
　　咦，奇了怪了，这些秘籍宝典不都应该是很薄很小巧，语句精短，甚至有些是无字天书么？
　　我小心翼翼地取下第一本，石心纪事之初代掌门收藏。
　　书页的材质很特别，在暗处也能看清上头的字，想必此书极为宝贵。
　　心情忍不住激动起来了，翻开第一页的手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
　　“首卷语：此书不适合于正常人群，慎入慎读。初代掌门嫡传大弟子赠言。附：欲速成寒冰系法
　　术者，我推荐此书。”
　　这话怎么听着那么诡异？
　　仔细揣摩了一会这话，我才明白，哦，这是修仙秘术，当然不适合于正常人群平民百姓，是属于高深之人的。
　　我又翻了下一页：“一个馒头吃了一个肉丸就变成了肉包子。”
　　……这初代掌门还挺风趣，哈。
　　再看下一页：“从前有个胖子，从高楼处落下，结果就变成了死胖子。”
　　第三页：“如何让小茶杯变成大茶杯？念大悲咒。”
　　第四页：“从前有只鬼，掉到了水里，就成了水鬼。”
　　第五页：“有一个馒头，走在路上，走着走着他饿了，就把自己吃了。”
　　……
　　啪。我把这书合上了。
　　不甘心再取第二本，石心纪事之二代掌门（嫡传大弟子）收藏，死亡手札。
　　看到这书名，我心中一凛，仔细阅读起了前述。这回不见什么赠言，倒是有个自序。
　　“自序：吾少时年幼无知，妄自菲薄，欲破吾师之冰系法术，潜心钻研百鬼借魂之术，试与地府阴兵通灵，将过程记录于此札记。却因一事惊觉……”
　　这自序没有写完，到此处便断了。我心中暗暗佩服此人，能有勇气与他缺心眼的师父进行抗争。
　　往后翻去，却始终不见那一句话的补全，全是记录世间各种可怕的死法，看得叫人心里直发悚，根根汗毛倒竖。
　　我无心看下去，便翻至最后一页，看看有没有作者后言。
　　书本的后面果然写着与自序一般大小的一行楷书：“却因一事惊觉，综述所言皆是狗屁！这世间最可怕的死法是同师父一起掉入一个道路错综的石窟中！还要陪他聊天！！三日整！！！”
　　我正准备将书合上，却瞄见最后一面本该是留白的纸页上竟有乱涂乱画。
　　“徒儿出书，为师赠笑话一则。徒弟，你想听长的还是短的？署名：初代掌门”
　　“…… 署名：嫡传大弟子”
　　“为师明白了，那就说长的：从前有只苍蝇，嗡嗡嗡嗡嗡…… 署名：初代掌门”
　　“师父，你饶了我吧！ 署名：嫡传大弟子”
　　“恩？想听短的？那好：啪，拍死了。 署名：初代掌门”
　　……我去，这都是啥玩意儿啊？
　　放下这本，我再趴回书架子，一一扫过那些掌门收藏，加上前面两本一共也就五本，规格都差不多，内容也是没个正经的。
　　我又从另一头的书柜开始翻起，这一侧的书本薄一些，但是分了好几册。我拿出第一册，封面的陈年老灰冲得我猛呛了一口气，幸好没发出多大动静。
　　我捏着鼻子翻开第一页：“X年X月XX日（年代已久，不可考），吾与嫡传大弟子（即二代掌门）受山下百姓之托，上山施法祈福，降妖除魔。吾觉山腰一石窟风水奇特，利于修道。逐与大弟子入洞，历经三日，除尽鬼怪，并于同日于苍麓山立石心门，命此洞名为开水房。
　　初代掌门笔录。
　　附：洞口有一温泉，为师见水温过热正想告知徒儿莫入此泉。岂知顽徒生性顽劣，早已除衣入池，其状惨烈乎，言语不足以述其一二。”
　　下面还有一排小字：“某年某月某某日（这日于吾刻骨难忘），那混蛋师父因偷鸡不成（还勾引良家姑娘！），被山下众村民携锄头追杀上山。上山后逐迷路，路遇一石窟，内有一池，水汽氤氲，盖一温泉乎！师父见此，便要脱衣沐浴，却因地滑跌倒（活该），不幸却将我推入水内！！！”
　　看到这里，我由衷为这二代掌门默哀。
　　“师父见水温甚高，便称无趣（那混蛋居然没把我救起来），着衣往洞内深入。吾起身后欲撤人离洞，却不见衣衫……唯有尾随师父入洞。后在洞中迷路三日（此经历过于惨痛，吾已不愿提及），终见一洞口，得生！！！幸哉！！！（可惜那死人也爬出来了，还立了门派，实乃人间之哀！！！）
　　二代掌门口供。”
　　最后有一句编者批注：“开水房由于年久失修，水字脱落，初代掌门掐指巧算了一卦后赞其具有生米成熟饭（？）的意境（哦，弟子生性纯良，难悟其意），故此洞更名为开房。”
　　往后翻几页，始终是没见着谈及武功，就是讲述了一点历代掌门的生平。
　　诡异的是，每个掌门最后隐退的原因都是，未能渡过天劫。
　　我不懂天劫是什么，书上也没有再详细的说明，只是草草一句，就不了了之。
　　一共六条，前面五条后面都打了一个小勾，唯独第六条没有。
　　我还特地仔细瞄了两眼，只有四个字：“借魂渡人。”
　　跳过这些史书，忽然发现一本颇薄的书，夹在掌门收藏和石心史书之间。
　　莫非这才是秘籍？我一身的劲又全回来了，快手拿下这本薄子，却见书名是，石心纪事之六代掌门私人收藏。
　　我有些泄气，这里就没本正经点的书么，亏还绕了好些路才到的。
　　可这本掌门收藏怎么比其他的都薄？
　　既然都拿下来了我也随手翻翻。却发现这本似乎没讲什么收藏，全都是一件件的纪事，还注明了具体年月。
　　“某某日，掌门失眠三日。全门弟子自发组织灭蚊活动。”
　　“XX日，掌门身体欠佳。全门弟子自行发起屠鼠运动。”
　　“OO日，掌门心情不爽。全门弟子各自在屋内捕蛇。”
　　只要是这掌门稍有不妥的，基本全门弟子就开始除四害了，除此外就再也没见过全门出动的集体
　　活动。
　　只是这最后一句实在怪了点，捕蛇怎么会在屋内呢？
　　总觉得这簿子记录得有些怪，除四害的过程原因都没有讲述，像是被抹去了什么。
　　不过较之于前几本，这簿子已经很正常了。
　　正常归正常，可还是没有关于什么修仙秘籍法术的记载。
　　最终我还是泄气了，把簿子放回到书架上，挨在四肢伸展摊开的人边上坐了下来。
　　他听到我的动静，睁开眼冲我笑笑：“秘籍看完了？”
　　我没好气的哼哼两声。
　　他翻身面向我说：“闲来也无事，来聊聊天吧。”
　　无妨，正好我也有问题想问他。
　　刚才门口那群人三句不离小师叔，在石洞逃出来的时候我也听到有人喊小师叔，我暗想也许他就是那小师叔？可是他一副少年相，怎么能被称作师叔呢？
　　我便点头应允了。
　　谁知他开口第一句话便是：“我问你，你是不是妖？”

　　陆。逃友关系

　　“我问你，你是不是妖？”
　　我听了一愣，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心说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什么，问我也没用。但老榆树坚持我不是妖，于是我摇了摇头。
　　他见我摇头便咧嘴笑了道：“你也别不承认，你要若是人，长到十五六岁还不会穿衣？除非你是个智障。”
　　被一个弱智说是智障这感觉忒坏了，就好比一条死鱼说你的眼睛太丑，真他娘的像死鱼眼睛，你是什么感觉？所以我立刻瞪了他一眼。
　　他却不在意，继续对我说：“像你这样在林子里刚修炼有成的小妖我见得多了去了，说吧，你是什么精？”
　　我懒得搭理他自以为是妄想臆测乱对我下的定义，反正我也不清楚我到底是什么东西，随他说好了。
　　但是我觉得奇怪，这人不是都怕妖的么，我疑惑地盯着他看。
　　还没等我问出口，他就先端架子摆谱：“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不怕妖？”
　　我点点头。
　　“你猜。”
　　这人就直接蹬鼻子上脸了呗。
　　不过我确实好奇，就委屈下自己满足他的虚荣心，摇头表示我猜不出。
　　他笑得满脸是牙，那叫一个得意：“嘿嘿，我就知道你猜不出。告诉你吧，其实我是捉妖的！”
　　哦，我明白了，是个道士。
　　“不过你别怕，我不会捉你的。捉妖是我的手艺活，我只接雇主的单子，捉有银子拿的妖。”他这话像是在安慰我，可这口气还是拽得很。
　　嘁，只怕你遇到小爷我还不知道要怎么收呢！
　　他的问题似乎都问完了，我便想来问问他，正要开口他忽然把手指压在自己的嘴唇上，对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探过身子来在我耳边说：“别出声，外面有人。”
　　随即我听见几声破风之响，还有那暗黄色的小灯。
　　我闭上了嘴巴，下意识咽了口口水。
　　片刻过后，他才再出声：“你刚才想说什么？”
　　我用力摇了摇头。
　　这性命关天的，还有什么好问的？等出去再说吧。
　　他又看着我笑了笑，我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其实我挺讨厌他看我笑的，一副‘我什么都知道，我就不告诉你’的缺德相，配在一张少年脸上，实在不太搭调。
　　面着墙壁，我不禁想起了老榆树。
　　今早明明我还窝在土坑里和榆树没边没际的说着闲话，可些许明早我就要到人间去了。
　　我是曾希望有天能从坑里出来，不要总在底部等待下一个揭开石板的人做出什么改变。可这种希望于我来说本是像天上的月亮，苍麓山以外的人间一样遥远的距离，光是想想听听消磨消磨时间就够了。
　　然而今日，这个随便想想打发日子的希望成真了，打开窗户探出头就能看到月亮钩挂在天上，我倒觉得这想个梦。一个奇异却清晰的梦。
　　可石头会做梦么？我不知道，同时也想不明白榆树一定要我下山的用意是什么。是像匠人所说，去找有缘人？
　　想着想着，视线就模糊起来了，眼皮子再也撑不住，渐渐合上。我的感官再次只剩下一片黑暗，像是回到了老榆树边上的那个坑里，回到了不断被人发现又再被填回去的那个死循环里。
　　但是我知道我不在那个坑里，因为身边有个带着笑意的人声对我说：“你居然还睡得着。明天早些起，我们要从山洞出去。我叫你三声你要是不醒我就自己走了。”
　　他的话是这样说，可次日清早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我睁开眼，就见一个躺得四横八叉的人挨着我睡，手还横压在我的胸口上。
　　我怕门外或是附近还有人，就只是扯扯他的手，试图弄醒他，结果没多大动静。
　　又推了他好几把，他反而没骨头似的任由我摆弄。
　　我颇为无奈，可昨天也已经对他本人的不靠谱有了一定程度上的认知，于是我也只是撇撇嘴，想想还能用其他什么法子弄醒他。
　　无论奈我怎么拉扯敲打他都没睁眼，睡得死沉死沉。
　　……这到底是谁叫谁起床啊……
　　最后我实在没办法了，听闻人最怕是无法呼吸，我正要伸手去捏他的鼻子，还没碰到他猛然噌地一下就睁开眼睛了，吓得我往后一退头磕上了墙，一时头昏眼花。
　　他软绵绵伸了个懒腰，竟对我说：“你终于起来了啊～”
　　……刚才我为什么不多抽他几下呢……
　　他扶着腿站了起来，眼睛笑弯起来向我招手：“来，我们下山吧。”
　　格窗里有透过雕花晒进来的太阳，映衬在他尖瘦平板的脸上也添出了几分生色，眼窝里没有被光照到地方蒙上浅淡的阴影。有种感觉自然而然就从心里生长出来，让我无条件相信他，即使他是有多不靠谱。
　　我向他点点头，随着他钻进我们爬进房间里的那个洞。
　　洞里白天和夜晚都差不多，伸手难见五指，他点燃了小灯在前面带路。
　　通过一段直直的通道便又开始穿梭，走了一会儿，隐隐约约地可以看见前方有个微小的光斑，应该是那个挂着坑爹的初代掌门题字的洞口了。
　　带路的人脚步忽然放慢放轻了下来，我也迈小了步子跟在他后头。他把我拉到一块突起的大石头后面，向我耳语道：“前面有人。”
　　我立刻连呼吸都放缓了，身子绷紧了。
　　他见状嘴角微勾问我：“你说怎么办？”
　　他这样一问我心里更没底了，你说我连走路都才刚学，现在就要我逃跑，这不是难为我么？
　　我抿了抿嘴，看着他不说话。
　　他大概明白了我的意思便说：“那就听我的吧。我们现在逃友，得要合作。”
　　一个劲地点头，表示我赞成。这个人再怎么不靠谱，他终究是个人，在运动上比我的经验老道得多了。
　　他猫着身子往前走了几步，向我做了个手势让我也学他的动作。
　　这样走路很累，没走几步小爷我的腰都软了，咬着牙坚持，直到他又拉着我藏在一块石头后面。
　　现在洞口已经变得清晰了，我甚至可以看到那个温泉在嘶嘶冒气。
　　我悄悄从石头后面探出半个头，前面果然有那些个穿浅灰色衣衫的人。
　　不过他们衣冠不整，头发散乱，很是狼狈。
　　石洞的回音太大，我听不太清楚他们之间的谈话，但是隐约的会有几个词飘进耳朵里，比如，母兽。
　　想必昨晚石心门弟子是饱受摧残。
　　我又忍不住想笑，也不知这人到底是谁，竟在炼丹炉里面投放母兽的催情药。
　　这时身边的人拍肩开始同我研究战略：“恩，我想了一下，待会我从一数到十，我们就分头跑。”
　　我瞪大了眼睛看他，不行不行，分头跑我腿脚慢，一下子就给抓住了，连连摇头。
　　“是这样的，我跑得快去引开他们，你就趁机溜掉，然后跑到昨晚那片林子里，在那里等我，一起下山。”
　　我对他这崇高的自我牺牲精神表示感动，决定就以积极配合他的行动作为回报，于是我以小鸡啄米之势止不住地点头。
　　他又对我笑了，我也回报他一笑，他对我说：“那我准备数数了，到十的时候就跑出去。”再度用力点头。
　　“可要跑快点，别给抓到了。”这句话并不是用严肃的语气说的，而是带了调侃的意味。
　　我不解地想回看他一眼，谁知他已经开始数数了：“一。”
　　立刻看向前方，听着他的下一个数。
　　“十。”
　　我就是再不会数数也该知道一的后面不是十，正想扭头看他，他忽然卯足力把我向前一推，我一下脱离了石头的隐蔽。
　　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浅灰衫人的目光已经齐刷刷投射在我身上了。
　　他轻声道了声：“快跑！”
　　没有办法，我只好一个劲向前冲。那些人昨晚经受的打击不小，显然神经衰弱，开始都以为我是一只什么动物（绝对不是我跑路的姿势问题），竟然纷纷往洞口逃窜，我很顺利的就出洞钻进了林子里。
　　我想是我理解有误，一开始还以为牺牲者打前阵，没想到是被掩护的先跑。
　　……慢着，不对劲！！！
　　可是事情已经晚了，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洞里传出来：“各位师兄莫要慌，那个是小师叔！”只是语调含着奶气，不像他与我说话一贯的声调。

　　柒。出山

　　“各位师兄莫要慌，那个是小师叔！”一声带了点奶气的少年声从洞里传出来。
　　小师叔？是谁？
　　没等我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只见所有浅灰衫人转面过来看向我。不仅仅是洞中的那几人，洞外，山道，声势浩大，像是有组织的在进行什么活动。
　　目光仿佛形成了一个包围圈，要把我困死在里头。
　　那人走到洞口，朝我使了一个眼色。仍是带笑的。
　　我立刻明白了，拔腿就往林子里钻。
　　乐观地想想，也许他是在替我垫后当诱饵？
　　个屁！那混蛋的笑容给的暗示就是：你自求多福吧！
　　小爷我被他卖了！！！
　　灰衫人里也不知道谁大喊了一句：“小师叔在这里！”
　　马上就引来一群人，眼睛瞪得通红看着我，就像兔子在看着鲜嫩的草！
　　当时我的腿脚发软，跑起来没力，路线都是东拐西拐的。我知道那些灰衫人速度极快，逮我比山猫抓麻雀还简单。
　　可跑了挺久，居然还没被抓到，我都有些诧异了。忍不住扭头一看，只见他们追得很近，仅仅几步的距离，他们一抬腿就能够到我。
　　就算知道到底是要被捉住的，求生的欲望还是促使我闭紧眼睛咬牙往前冲。
　　跑了一段竟然还没有被抓到，身后时断时续的破风声表示这些人还跟在我的后头。
　　“前排占座的都跟着我排队！插队可耻……”我隐约听见贴我最近的一个灰衫人对后头的如是说。
　　这……啥意思啊？
　　不明不白地又跑了一段，我实在不行了，打算停下来自投罗网。
　　这时不远处有一片骚乱。
　　“小师叔！莫怪师侄我无情，大殿的丹炉你不点，偏要点靠我房间偏殿的丹炉！我房内全是牲口！”这声音像是昨晚门口那大笑的少年，只是因愤怒而有些嘶哑。
　　他似乎追着一人，只是动作太快，我都瞧不清他们的容貌。
　　少年话音未落便直接出招了，被他追着的人似乎也说了什么，但是在一片电闪雷鸣里我听不清。
　　后面又追来一人：“你用了我徒弟的身子！还把我徒弟藏在床底！混蛋！我和你拼了！”这个也是昨晚门外里的一个，我猜测他是那个少年口中的三师叔。
　　那么，那个小师叔，到底是谁？
　　紧接着蜂拥而上一群人，跟着打成一团的三人，还向这边招呼：“错了错了，不是那个，是这边的，围观的速来！”
　　刚才追我的人闻言相互看了一眼，似乎讨论了什么，最后看向我。
　　我以为他们要对我说什么，同我道歉？或是质问我身上的衣服？
　　结果他们说：“带瓜子了么？”
　　当时我一听都傻了，愣愣摇头。
　　然后那几人又讨论了一番，我听到了几句话，比如，要边嗑瓜子边围观才是人生乐事，那边的瓜子卖得好贵……
　　最后他们每人伸出一只手，挥动了几下，有的呈剪刀状，有的呈布状，有的呈石头状……
　　终于有一局，只有一个人出了剪刀，其余清一色出石头（我有看见出石头的使眼色通水）。
　　那人骂骂咧咧地就消失在林子里，有几个人说：“不知道还能不能占到前排的座！”
　　最后的最后，他们就都往那片骚乱去了。
　　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而那边的骚乱越传越大，时不时有几声热血激昂的叫喊声。
　　“快看，小师叔放百鬼阵了！”
　　“三师叔！快锁魂术上啊！！”
　　“小心师兄的毒雾，所有观众请退到黄线以外～”
　　“卖……瓜子蜜饯叻……一吊钱一袋……”
　　我觉得所有言辞都不能形容我当时杂乱的心情。
　　虽然是劫后余生，可是我一点喜庆欢腾的感觉有没有。一点点都没有。
　　我先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晃晃悠悠恍恍惚惚地往山下走。
　　我有点想回去找老榆树，人间什么的我不去了，这一天的经历够我回味到山崩地裂了。我停了下来，看看脚下，这条山道我完全不认得。极目看去，四周一片绿得晃人眼的树林子，根本不知身在何处。只得继续往下走，累了便停下来歇一歇，这样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太阳从山这头移动到山那头，最后要完全隐入山背，云彩被染得一片晕红，藏着金色，煞是好看。
　　我走到一处岔路，正犹豫要走哪条路。却见其中一条的山道上，远远地有两个人。我加快步子走近去看，一人手里拿着一个斧头，背上背着不少木头条儿。大概是两个樵夫，上山来砍柴。
　　我连忙迎上去，来问问路。
　　刚拍上其中一人的肩，正要开口，谁知那两个樵夫一看吓得脸都白了，连着退后好几步，差点跌倒。
　　“石石……心门的！”
　　“快、快走！”
　　两人就这样跑了，还一路跑一路掉木条。
　　真是奇了怪了，我的面目如此可憎么？
　　后来我想想，也许是在这山路上走了近一天，就是天鹅也给折腾成腊鸭了。
　　然后我便跟着那两个樵夫的路线走了下去。
　　走到天上已经看不见红云的时候，我似乎是下山了。因为前方不再是大片大片绿看得我都觉得恶心的林子。
　　取而代之的是，许许多多个微弱暗黄的火光。是从茅草盖的房子里透出来的灯火。
　　这就是人间了？
　　我的心情阴霾顿扫，一下子就好了起来，不顾腿脚的疼痛，连蹦带跳冲向那些灯光。
　　可冲到一半我又顿住了。我这腊鸭般的相貌，要怎么见人？
　　我停了下来，坐上路边的一块石头，正要好好思考一下这个问题。刚顿住脚步，就听闻到一阵潺潺的水声，我追着这声音走去，果然有一条水流湍急的河，四周也没什么人。
　　我打算前去洗个身，走近了却发现，这河挺深挺宽，水流速度极快，可水质倒算清冽透彻。
　　那就在河边随便洗洗脸得了。
　　我再走进些，已经站在了河边，地上的卵石由于经受河水长期的冲刷打磨变得极为光滑，可谓是圆润剔透有光……扑通……泽……
　　你问石头光滑到什么程度呢？我告诉你，光滑到能让人栽下水的程度。
　　我怎么知道？
　　因为我落水了……
　　那光泽还没说完，扑通一声我就在水里了。我在水里拼命挣扎，想嚎声救命都嚎不出声，反而灌了好几口水。
　　山路走了一天整我的手脚早就无力了，扑腾了几下也没劲了，渐渐停止了动作。
　　就在我想着这回完蛋了的时候，却发现我根本没有沉进水里！
　　身上的衣服竟把我托起浮在了水上，顺着这水流像死鱼一样浮在水面上漂。
　　漂了一段时间，也不知道到哪了，水流的速度似乎也慢了不少，岸边上有了人，我一个死鱼诈尸又开始扑腾水，想让人把我救起来。
　　这招果然有效，路边上有人注意到了我，喊了一声：“有只牲口落水了！是谁家的？”
　　我去……
　　但马上来了不少人，在岸边上往水里看。
　　“嘁，不是牲口，是个人，像只牲口罢了。”
　　结果围观的人走掉了一半……
　　不知道又是谁说了一句：“嘁，是个男的，真没劲。”
　　结果人群又走了一半……
　　我仍然在水里苦苦地挣扎，围观的人却渐渐散了。
　　这到底是什么世道啊！！！
　　最后，有人惊奇地大叫：“啊！这人是石心门的！”
　　走掉的人群霎时都转身回来了，在地上摸索了些什么（我猜测那是救我的工具），向我这里走来。
　　是谁喊的那声，我感谢他全家。
　　可是人群靠近的时候，我感觉有些不对劲，所有人都面目狰狞，面露凶光，向我这边举起了手。
　　而握在手里的，是石子。
　　“还我家母猪来！！”
　　“我家的母牛是要产牛乳的！”
　　“我的母鸡连蛋都没下就往你们山上奔！天杀的石心门！！”
　　诸如此类的叫骂声伴着飞来的石子，那真是相辅相成，珠联璧合。围攻进行了好几轮，人群才再次散开。
　　我抱着头被水流又往前推了一段，自己努力向岸边扑腾。
　　可是地岸太高，我没有力气爬上去，这时有只人手拎着我的衣领把我提上岸。
　　我累得连道谢的力气都没有，可内心充满感激之情。这世间还是有好人的。
　　那个人却说：“你怎么到这时候才下山？我等你半天了。”
　　我一抬头，是那张讨厌的笑脸。

　　捌。小师叔是谁

　　我曾经还是石头的时候，听过路过林子的采玉人说，有灵气的玉石是能和人结缘的。
　　有些玉石就算是给无缘之人买了去，过一段时日，也会碎裂或是遗失。
　　而那玉石若是同一人结了缘，即使中有波折，最后还是会回到与他结缘之人的身边。
　　我不知道我是否算在能结缘的玉石之列，但是若能算是，他娘的我想我是和这人结缘了。孽缘！
　　瞪着那个和我隔桌对坐在一间叫客栈的房子里的混蛋。
　　他脸上的表情仍是一成不变的笑，喊了一声“店小二”，就来了一个肩上搭着布巾的人，笑吟吟地应了他一句：“两位客官，想要点什么？”
　　他对叫店小二的人说了几句话，店小二爽快答：“好叻，客官您稍等。”甩着毛巾就走了。
　　我跟随他来这里绝对不是和他和解的。
　　当时情况是这样的，我一抬头，看见这混蛋缺德的笑脸，愤怒得我火气上涌啊，一股气聚集到了腹部，要沉向丹田。
　　可是这股气还没沉到丹田，途径腹腔的时候，我听到‘咕噜’一声。
　　是的，咕噜一声，且声势浩大。
　　我反射性的仰头看天，这雷声打成这样是要下雨了么，结果紧接着又是‘咕噜’一声。
　　总有种错觉，这雷声是从我的身体内发出来的。
　　混蛋的嘴角翘起更高，指指我的肚子对我说：“你是饿了吧？我请你下馆子。”
　　饿了？什么叫做饿？
　　不过我确实感觉到肚子酸酸的，是从前做石头的时候从未有过的感觉，挺难受的。
　　“你是草木成的妖吧，人类不是扎在土里就能饱的，是要吃东西的。”他见我没有动作便这样对我说。
　　我盯着他那张讨人厌的脸不为所动。
　　“而且，你昨晚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会和山上那群人结仇么，现在就不想知道了么？”说这一句话的时候，他笑得更加灿烂，眼睛都眯成了两条弯弯的线，好像所有事都被他料中了一般。
　　我对他的自以为是妄下定论是极为厌恶的，可是不得不承认，他这一回说对了，我是真的想知道。
　　极慢地点了个头，以表现小爷我是多不情不愿多勉为其难多委曲求全……才会跟着他走的。
　　他只是回以一笑，接着就把我带到了这里。
　　他见我瞪着他也没说话，片刻，店小二拿着一个大托盘，上面放着几样东西，向我们殷勤地说了一声：“客官，您的菜来喽！”
　　一种香味扑鼻而来，是我从没有闻过的。可腹部却酸的更厉害。
　　店小二又给我们每人两根细木条子，我知道，花妖说人类进食要用一种工具，叫筷子。
　　我看着我对面的人神态自若地用起了筷子，向那几个碟子里夹菜放入口中。
　　但我就坐不住了，我们进来了也挺久了，他却一句话也没对我说。
　　心里像是给虫子爬一样难受，我实在忍不住了，要开口问他。
　　他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对我道：“石心门的膳食堂贴了一副门联，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在石心门里，万事以用膳为先，我们先吃饭。”
　　石心门石心门，又是石心门！这石心门到底是干什么的？
　　不过我的肚子的酸痛愈加难忍，于是我便学着他的动作也来吃菜。
　　这一筷子入口，感觉回到了当初，我还只是一块石头，初尝XX（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反正是通体舒顺，那感觉……怎是一个妙字得以形容的……
　　再后来，我便停不下来了。
　　等我停下来的时候，是因为没有东西可以再给我吃了……
　　那混蛋递给我一个帕子，让我擦脸擦下巴擦脖子。敢情人吃饭后还要洗身？我也随意抹了抹，一看帕子上全都是油腻。
　　瞥一眼对面的人，他的脸倒是白白净净的，还是带着那一抹苍色。
　　我又擦了几把脸，把帕子递回给他，他却说：“你留着，抹布我不缺。”
　　……
　　“饭吃完了，我们来说事吧。”
　　我点点头。
　　他微笑说：“首先，我们来说今早的事情，你是不是气我先把你推了出去？”话语里完全没有道歉的意思，就跟招呼我吃饭一个样。
　　小爷我一下子就来火了，一天遭了那么多的罪，而这罪魁祸首现在就在我跟前，我不骂他祖宗八代我都对不起我是一块口灿莲花的石头！
　　“小……小爷、我……你你还……啊……”
　　这是什么声音？破嗓子一副半天挤不出话来。
　　“去你……全……啊……”
　　那混蛋对着我笑了，语气轻柔道：“啊，原来你结巴啊～”
　　什么！小爷我结巴！？
　　“滚……你嗯……啊……结巴……”
　　……想我天下第一，寰宇之内再无别家的有思想有深度有菜花的石头，居然是……结巴。哈，哈哈，哈哈哈，苍天，你搞我是吧？！
　　“你大概刚化人形，说话说不全。你别急，越急越说不上话，你先来听我说。”
　　就这样，话语权又落到了他手里。
　　“你记不记得我说我们是逃友？”
　　我像萎了的黄花菜，恹恹地点头。
　　“你知道什么叫逃友么？”
　　愣了一会，我摇头。
　　“所谓逃友的奥义，就是，脚下有路可为友，临头有难各自飞～我已经有言在先且很明确地表示我们的关系了，当时你也点头了嘛。所以这不算是我暗算你。”他理所当然地说。
　　……你就欺负小爷我不谙世事。
　　“那么现在你还想知道什么？”
　　“石……石、石心门……”
　　他闻言笑了笑道：“你和我昨晚在的地方便是石心门，我也是石心门弟子。”
　　“你是……小……小师……啊……”
　　他点点头：“第一次你在石洞里见到我的时候，不是有些人追出来么？我正是那些人所喊的小师叔，不过按辈分算我并不是真的小师叔，哪有什么师叔像我这样年纪轻的？”
　　我没有见到那个三师叔，也不知道其他的师叔长什么样子，不过在我脑海里想象的师叔确实是个八字胡、脸上带些褶子的人。
　　但问题又来了，为什么他们要叫这人作小师叔呢？
　　“我姓石名疏，有些人叫我阿石，有些人叫我阿疏，后来有个师兄叫我做小石疏，这个花名就传开了。”
　　这个解释似乎合理，可是哪有门派这样不分尊长，师叔师祖随便乱叫？
　　见我不信的表情，他摊摊手继续说：“你也见到了，我在山洞里叫师兄的时候，他们也答应了。而且，石心门曾几何时正经过？”
　　“那……也、也是个门、门派啊……”
　　“门派，噗，说白了就是一群游手好闲的人聚在一起做无谓之事的地方罢了，你可见有任何一人在务正业？”
　　这句话倒是大实话，上至掌门的收藏，下至弟子的消遣，完全没看出有谁是在干正事的。
　　“……那催情、香……你放、放的？”
　　“不，放这香的不是我，石心门即使再怎么目无章法，这种引起公愤的事情我可不敢做。”他说着还摆了摆手。
　　“……嗯？”那还有谁？
　　“敢在石心门放香的当然只有一个，就是掌门，按辈分来算也是真正的小师叔。”
　　我彻底糊涂了，还有一个真正的小师叔？
　　他继续解释道：“放香的就是我门的第六任掌门，这种事他也不是第一回干了。放了香以后他就找个地方躲起来，看着全门大乱。昨晚在阁室外面的那群人要抓的人并不是我，而是掌门。”
　　我回想起在阁室里他镇定的样子，恍然大悟过来。
　　“今天早上那些在洞口的石心门弟子也是在找掌门的，所以我喊了一声，说你就是小师叔，而你衣衫的颜色正好是同掌门相似的，于是他们便追着你跑了。”
　　所以那少年和三师叔所追的是那缺德的跟我撞衫的掌门？！
　　“你跑了以后不久，掌门便出现了，被三师叔和师兄追着，然后我混入看热闹的人群里，围观了一阵便偷偷跑下山了。然后我便在这镇子里等你。”
　　我歪着头想了好一会，这人所说的事情我全都理解了，但总觉得事情还是有疑点。假若石心门是这样一个门派，那么那些电闪雷鸣般的法术呢？也是唬人的么？
　　于是我问：“那那……百鬼……阵？”
　　他脸上的笑意更甚：“百鬼阵？这招我也会，其实捡起的石子来丢人。丢人用的石子当然不会只有一颗，所以美曰其名百鬼阵。你刚才有经验，这个你理解吧？”
　　……这混蛋分明在揭我伤口，我不搭理他，继续问：“锁魂、魂术？”
　　“这就更简单了，抢了对方的石子不让他丢呗，下次我教你这招来防身～”
　　我气得险些吐血，不死心地再问：“毒雾？”
　　“噗～什么毒雾，就是蚊香。你想啊，如果是些危险的法术，那些弟子还会近距离围观么？”
　　我以手扶额，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摔！
　　更丢脸的是小爷我还给这群没个正经的混蛋追着满山跑！
　　“你……为、为什么下、下山？”
　　他挑挑眉毛，眼睛眯了眯对我道：“不为什么，不过输了一个赌局，被人追债罢了。”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音仍是含着笑，可不知为何让我遍体生寒。
　　我猜一定是输了很多钱。
　　我赶紧转移了话题：“那什么叫用了别人的身子？”也许是想让他快点转移注意力，这句话我竟然没有结巴，而且音量声色洪亮，这让我颇为满意。
　　但莫名地引来了旁边群众的目光，且大家的面色都有些过分的红润。
　　这是……咋回事啊？
　　我正想着要说点什么，结果他们就都转回了头，挥挥手像是自我安慰说：“这货是石心门的这货是石心门的，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对面的人没说什么，只是放轻了声音对我道：“你要是想知道，以后我可以教你要怎么用～亲身示范哟～”说罢还对我眨眨眼。
　　他这样的语气实在莫名其妙，然后我的脸也热得莫名其妙。
　　这莫名奇妙的气氛持续了半晌，他坐直了身体，问我：“你的问题问完了？”
　　我顿了顿，点点头。
　　“那现在来说正事吧。”

　　玖。路遇一坑

　　“那现在来说正事吧。”那个说自己叫石疏的混蛋一手托着下巴支在桌子上看着我说。
　　正事？还有什么正事？
　　“我跟你说过我是个捉妖的，偶尔无聊下山会接点生意。现在我不打算在山上待了，决定下山云游，一边接点捉妖的生意做做。”
　　我点头表示理解，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需要一个助手。”他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低头，抠抠自己的手指甲。
　　“最好是一只妖。”视线死死跟着我不移开。
　　抬头，看看头顶的天花板。
　　“你有什么推荐人选么？”
　　我摇摇头，继续抠指甲看天花板。
　　他笑笑，说：“我第一次见到像你这样不把自己当东西的东西。”
　　“我、我才……不是东……”啊呸！差点被这混蛋误导了！幸亏我结巴！
　　他噗一声笑了，挂着那副讨厌的笑脸对我说：“那你怎么不自荐啊？你不是一个良好的人选么？”
　　……你的意思就是，看上小爷我了呗……
　　我用力地摇头以表我的坚决。打死我也不会和他合作了。
　　这条路有个坑我曾经掉进去过一次，下次再走这路的时候又踩进去一次，这样的傻事我会做么？
　　他耸耸肩，也没有坚持，叫来刚才那个店小二结账。
　　结账后，他来问我等会有什么安排。
　　我刚来人间，道都很没着上，能有什么安排？
　　他便说我们现在在城镇里，山下这个镇子也算富裕，夜晚很热闹，要是我愿意可以带我去逛逛夜市。
　　反正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就点头答应了。
　　还没走到夜市，石疏指指一边的一个铺子，问我要不要换身衣服。
　　我低头看看自己，衣服浸过水，胸前有斑斑驳驳的多好好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油渍，粘在身上既不舒服也不雅观。
　　便随他一起去了那间铺子。
　　铺子不大，几步便可走完，门面上挂着各色的布料。
　　店主正在剪裁这些布料，见我们进来，便放下剪刀招呼石疏（注意，只有石疏）：“公子要做衣服？”
　　石疏摇头道：“你这里可有成衣？穿了就能走的。”
　　“小店专做定制，成衣不多，怕是没有适合公子尺码的衣裳。”
　　石疏摆摆手，指了指我：“不是我要的，是他的。”
　　那店主这才看了我一眼，也对我露了笑脸：“这位小公子的该是有的，小店常做童服，大号的也应有剩余。”
　　我去，童服……
　　“请问公子想要什么样式的？”
　　石疏看了我一眼，我以为他是询问我的意见，我想了一会，要白的！白的好！在花妖的故事里，武林高手各色帅哥多半都爱穿白衣，清风一过衣袖飘飘，多拉风啊！
　　我正要开口，他已经对那店主说：“浅葱色。”
　　我赶紧说：“不，不行，我要、要要白色！”
　　他偏过头笑了笑，像猜出了我在想什么：“你穿不出那种风骨。”
　　我一听不高兴了，小爷我觉得有就有，而且这是我的衣裳，你管的着么！于是我坚持道：“我要白、白色。”
　　石疏摊摊手，对那店家改了口：“他说白色就白色吧，反正是他的衣服。”
　　店家点点头：“这位小公子请随我来，到后院更衣。”
　　满意的嗯了一声，跟着店家进了店铺的后院。
　　店家递给我一套白衣，让我到一件阁室里换了衣服。穿上衣服后，衣服有些松垮，不过我还是满意的。
　　我抱着脱下的衣服出来以后，石疏只是笑，却不说话。店家也不说话。
　　“小、小公子可要铜镜看看？”这店家也不知怎么了，极力像让我照镜子。
　　我挥了挥手，这衣服我看着喜欢，也懒得照了，欣喜地说：“不了，就、就这件。”
　　石疏忽然说：“那身旧衣服你丢了吧。”
　　我看看手里青色的衣衫，虽然上面沾了许多油点，但这衣服还救了我一命，我有些犹豫。
　　“这衣服是石心门的，你还想被人丢一回石子么？”他俯身在我耳边道。
　　我连连地摇头，没被淹死，刚才也险些被砸死了。想了想还是丢了吧，就点点头：“丢、丢了吧。”
　　石疏走出店外，转手就扔河里了，那身衣服也随着波流渐渐漂远了。
　　这时店家笑吟吟地走过来，我知道他是来收钱了，因为店小二刚才也这表情，果然听见他说：“两位公子，这身衣服是一贯钱。”
　　店家看着石疏，石疏却反过来看我说：“是他的衣裳，这钱找他收。”
　　我说……我耳朵也不会出了问题吧。赶紧伸手搓搓自己的耳朵。
　　他看见我这动作反而笑弯了眼：“我不过是陪你来，给点意见，这是你的衣服，所以小公子，请付钱吧。”
　　小爷才刚来人间，连银子都没摸过，你就让我给出去？！
　　店家见我们两人都不付账，语气有些生硬了：“公子若是不合意这身衣服，便脱下来到别家去选吧。”
　　望着门外流动的河水，嘴巴一张一合硬是说不出话来。
　　这衣服都漂走了，脱了我要穿什么？
　　我拉过石疏的衣袖小声说：“我、我没带……你借、借我一点……”
　　他闻言笑得更灿烂，露出白牙，用讨教的语气对我道：“这位小哥，我的银钱不随便外借，请问我同你，是什么关系？”
　　我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话来，他又说：“再者说，你今后要去哪里？如何还我这银钱？”
　　这回是真的不知道了。老榆树让我下山去人间我便下山了，可这人间到了，我该去哪里呢？从前坑里太小，我便一心想着出去。出来了以后，怎知这人间太大太广，我竟不知要该去哪里。
　　石疏见状一手搭我的肩，我们两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他对我说：“来，我给你指条明路，不如你，卖身给我，来做我的小工吧～”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给你包吃包住，再给你买了这身衣裳，怎么样？”
　　想越觉得不对头，抬眼看他一副戏谑的神态，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混蛋又在算计我！！！
　　见我不言语，他便放下了搭在我肩上的手，假惺惺地叹口气，无奈地说：“你既说不出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不愿意我们之间产生什么关系，我也没办法了，那就自己想招吧，我先去逛夜市了，失陪。”说罢抬脚就要走。
　　那店家似乎也猜测出我和石疏间的问题，知道石疏才是那有钱的主，见石疏要走，反倒比我还着急，上前急忙道：“公子留步！公子留步！”
　　“店家，我方才不是说，银钱要找这小公子讨么，我和他，没有关系。”石疏回过头对我笑笑。
　　店家做了个让石疏稍等的手势，转头把我拉到一边小声来劝我：“这位小公子，你也就认了吧，在这世间无依无靠的人是过不下去的。”
　　我垂下了头，听了他的话内心惆怅不已。
　　那店家叹了口气又说：“这种事情我也听得多了，即便你今日不从，待到他日，他也有机会让你低头，这坑跳还是不跳，不是你说了算……”
　　其实我也有预感自己到头来一定会跟着他走，说来这预感也莫名其妙的，但却很清晰。
　　不禁叹了气，一咬牙，上前对石疏说：“好，我卖！”
　　石疏没说什么，伸手过来撸了一把我的头发：“怎么显得这么不请不愿的，好像我逼你一样。”他难得地没有笑，而是拧着眉毛，表现出为难的样子。
　　但是他娘的他的肩膀一直在颤！他在憋笑！
　　“既然卖身给了我就去把衣服换了，换身浅葱色的来。”
　　“为、为什么？”绿色就这么适合我？
　　他摸了一把我的衣袖，无赖似地笑：“这衣料太白太净，给你滴油当抹布你不觉可惜了么……”
　　……
　　我又随着店家去店铺的后院换了一身浅葱色的衣衫，却听得在门外的店家一直哀叹不已，说什么自己助长了歪风邪气，罪过罪过。
　　这身绿色的衣服倒是合身许多，只要半贯钱。
　　店家一个劲地称赞，真是怪了，刚才我穿白衣的时候他去哪了呢？真不敬业！
　　石疏满意地笑了，我看他那笑脸就讨厌，明明也生得一副少年相，偏偏笑得像个老谋深算的狐狸，一点也不可爱！
　　他还伸过手来捏我的脸：“来，笑一个～”
　　我怒了，张口就道：“小爷我、我卖身不、不卖笑！”
　　石疏噗一声笑了，扯扯我的衣袖：“好，那这位卖身的小爷，现在随我去夜市吧。”
　　我俩走时，却不见店家来送客，我回头只见他傻了一般的摇头晃脑，还念念有词说：“欸，世风日下啊，世风日下啊……”

　　拾。江湖行

　　自从我卖身给石疏以后，我走南闯北的江湖生活开始了。
　　我随着他去了一个又一个镇子，这样的日子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已经满了一个月了。
　　我的语言能力并不像石疏猜测的，多说多顺，我还是只能说短句子，而且还老磕巴。
　　而我来到人间还是有两件事进步颇大的。
　　一是对时间有了概念，二是学会了数数。
　　记得从前在坑里的时候，我对时间一点概念也没有。而在人间过的第一个月，我是一天一天数着过去的。
　　然后，今天终于给我盼到了！！！满月发工钱啊！！！
　　我和石疏之间定下的工契是，生意按□分分红，他六我四，按月结算。
　　我对时间完全没有概念，便问他，这人间的一月是多少天？
　　石疏说，一百天。
　　他给了我一块木板，让我每天在上面画一小杠，满一百杠了便来找他支工钱。今日便满一百天了！一个月了啊！我热泪盈眶！
　　推了推倒在床上眯着眼假寐的石疏：“阿、阿石！”
　　我不爱叫他石疏，因为他的名字起得忒占人便宜了，男女老少不管是谁都得叫他一声师叔，我不愿这样叫他，他笑笑说，那你就叫我阿石吧。
　　他睁开眼，笑着问我：“怎么了？”
　　我得意地把木板拿在他眼前晃了晃，示意他今天满一百天了！
　　石疏撇了一眼木板，无赖似地笑：“哦，你拿这木板扰我的清梦是想让我掰断它么？”
　　我立即把板子收回，抱在怀里。
　　他吃吃笑出了声，起身伸手用力揉我的头发说：“看你那个守财奴的样！我知道，今天支工钱，我忘不了的，做完今天的工我晚上就支给你。”
　　我反常地没有拍开他的手，小爷我今个儿心情好，还乐得冲他一笑，他倒是得了寸就要进尺，转手又来捏我的脸：“走吧，隅中之时要到了，该拿旗子开工了。”
　　用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取了一面旗子和铜锣出了这间小客栈，同他一起往市集去。
　　隅中之时正是市集里最热闹的时候，路边满是卖小吃的商贩，整条街都是叫卖吆喝声，来往的行人都是擦着肩走。
　　到了市集，我把旗子放在一边，拿出铜锣。
　　我的工作其实并不是太劳累，只要架着一面旗子，跟在石疏后面配合他敲着铜锣就行了。
　　“前知一千载～”
　　锵锵锵！
　　“后知八百年～”
　　锵锵锵！
　　“一卦半贯钱～”
　　锵锵锵！
　　“晓知三日事～”
　　锵锵锵！
　　这哪里是捉妖的活儿？分明是江湖行骗的神算子！
　　……但是我这一个月里来，都在干这个。
　　石疏倒是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向我胡诌道：“捉妖能像吃饭一天三次餐餐都有？捉妖也要找行家，现在我们两没名没分的，谁会来找？还以为我是茅山道士呢～我这不是在打开市场么～你也别小瞧了神算子，这也是个行道义的好事。为何世间有那么多有来求卦算命？正是因为内心不得安定，占一卦图心里有个底。我们神算子这一行就是宁愿自己扯谎，也要让大众心安的无私大义之职！”
　　我也懒得跟他争论，既上了贼船，跳船就是死，在船上就是贼，我也只好跟着这神棍后头，每天敲敲锣，也算件清闲事。
　　开始我是完全不看好他的生意。神算子，哪个不是八字胡先生，怎么会有个少年人来算卦？结果这倒成他的招牌了，旗上写着“天资聪颖，少年出师”，够不要脸的。
　　可这面锦旗真的招来了不少人，今天我陆陆续续在我们边上围了一大圈人。
　　“嘁，少年出师？还半贯钱一挂？唬人骗钱的也敢狮子大开口！什么世道！”我们每到一个镇子，总会有这样的鄙夷。
　　我在一边不说话，就见石疏微笑答：“算命时我不收分文，印证后随后赏酬。我只算三日内会发生的事，因我与弟子只会在这镇子上留三日。”
　　去，我什么时候成他弟子了，不说话你别当我哑巴！
　　这时，便有一人站了出来，还比划比划他旁边的两人说：“前些日子我们三人买了邻镇寺院的签筹，今日便是这开奖的日子，我们正往那寺院去。你看此番的拈阄射利我们三人中谁人能中？要是说中了，到时定有重酬。”他语气里有些随意，显然是不信。
　　其实要我，我也不信。
　　拈阄射利我也听说过，就是寺院出售签筹供人购买，中阄者便可得以利物。寺院的利物确实是个大彩头，可中彩的机会仅有万分之一，每每都是几家欢喜万家愁。在这三人里蒙，要蒙中太难了。
　　石疏也敬业，装模做样地拿手指头掐算了几下，随后伸出一个手指头。
　　那三人见状便问：“这是什么意思？”
　　“天机不可泄露。”
　　我心说根本就没你能露的，你瞎摆弄什么！
　　那三人各自揣摩一会，便继续赶路去了。
　　我还想继续敲几下锣，石疏对我说：“今天不用再算了，回去等着重金吧。”
　　他笑得满面春风，好像重金已经拿在手里了一样，我对他的狂妄自大也有了阶段性的了解，也不多说什么，拿着旗子就跟他回客栈了。
　　小爷我还少做半天工，我不该乐么我。
　　迫于囊中的羞涩，我同石疏合住一间房。他自愿睡榻我便睡床，但是白天总是爱往我的床上倒，还在上面胡乱打滚。第一晚合住的时候他臭美的要命，抱着被子对我说：“你晚上可不要来偷看我～”
　　那神情气得我想变回石头砸死他。
　　回到了客栈他又往我的床上倒去，我都懒得搭理他了，这种人，就是狗都嫌的。
　　石疏在腰间摸索了一会，向我丢来一样东西。
　　我下意识接住了，一看竟然是一枚碎银子！！！
　　“支给你的工钱。”说着他又扔来一枚，我马上接住了。
　　我伸长脖子眼巴巴地望着他（请参见像小狗等食状），可再也没有东西丢过来了。
　　“没、没了啊？”我内心有一小点不满足。
　　石疏侧身，支起了半边身子冲我笑笑：“怎么？嫌不够？”
　　我低头拨弄着那两块碎银不说话。
　　“包吃包住，一个月还有两枚碎银的工钱，这待遇够好了吧？人家做家仆的一个月才你一半的工钱，你知足吧！”
　　这样想想，也觉得自己过得还不错。我小心翼翼地把两枚碎银放进一个粗布袋子里，从今以后我也有荷包了！
　　石疏看着我特诡异的笑了笑，小爷我不稀罕看他，低头研究我宝贝的银子。
　　很快，一个下午就溜走了。
　　石疏说，庆祝今天我们云游了一百日要请我下馆子。
　　当晚晚饭，我们俩便到了客栈小二推荐的一间小酒楼。才进来不久，刚跟小二点了菜，板凳都还没做热，忽然酒楼就冲进来一个人。
　　“今天上午的少年神算子在哪？！”那人大喝一声，喧闹的酒楼顿时静了。我认出了那人，是中午买了寺院签筹里的一个！
　　他四处看了一圈发现了石疏，便疾步往我们的桌前走来。
　　“我今日果然中了寺院的利物一件，特来向大师酬谢！大师真是料事如神！神算子之名当之无愧！”说罢对着石疏作了一辑。
　　酒楼里一片哗然，四座无一不拍手叫好。
　　我也愣住了，偏头看着石疏，难道说算卦这手是他的真功夫？
　　石疏看着我发怔的表情咧开嘴笑了，附到我耳边说：“这其实很简单，把话说得模棱两可，多种暗示就好。他们问我三个人里有谁能中签筹得利物，我伸出一个手指头。如果一个人中了这指头就表示只中一个，如果有两个人中了就表示有一个不中，如果三个人都中了就表示三个一起中了……”
　　我接过他的话：“如果三、三个都没中、中就表示一、一起不中？”
　　“孺子可教也～这是天机，不要泄露了哟～”他又露出那讨厌的笑脸，伸手过来撸我的头发。
　　我鄙夷地瞥了他一眼，他到底还有多少老江湖本事啊。
　　那中了签筹的人正毕恭毕敬地站在我们桌前，我忽然觉得有些愧疚，低头扒饭。
　　“大师，鄙人还有一事之求，能否请您再占一卦。”
　　石疏很自然地端出‘神算子’的架子，说：“我在这镇上只待三日，只要你给银钱，三日内的事情我都可以为你算。”
　　“大师，求您为我占一卜生死卦！”

　　拾壹。生死卦

　　“大师，求您为我占一卜生死卦！”
　　我从碗口里把脸抬起，这好端端地才中了大奖为何就要占生死卦呢？
　　石疏也微微眯起了眼睛，稍稍坐直了身子问那人：“为何要占这一卦？”
　　那人的喉头上下移动了几下，才沉声开口：“大师可记得今日与我一同赶路去寺院的另两人？我们三人都是别镇的石匠，时常往来于附近几个镇子，接一些板石雕刻的生意。三人虽不是亲兄弟，但两位大哥待我如手足兄弟。”
　　我这时才想起来，三人同去，现在就见一人，那两人呢？
　　“此番去寺院，走的是我们三人最为熟悉的一条捷径，到寺院只需一个时辰。此路途径一座名为印山的山，我们三人常去此处采石。”
　　不知为何，听到这里，周围众人都抽了一口凉气。
　　那人继续说：“去程一路平安，没有波折，我们三人在路途上还定下协议，无论谁中了这签筹，皆三人平分。后来，在寺院内是我的签中了签筹，领了利物后我们三人便说要返回镇里要酬谢神算子。返程时，我们按着原路往回走，经过印山，大哥二哥也不知怎么了，说听人传闻这山间有一仙泉，竟要去泡。附近的小镇谁人不知这印山是群妖聚集之地，风水极差，几乎日日大雾迷蒙。我们兄弟三人纵使不信这怪力乱神之说，但山里道路错综，又时有大雾，平日里也只敢在山脚取石，未曾上过山。我本是好言相劝，谁知大哥二哥竟发起了火来，硬是要上山。我也只好跟在后面，距二哥也不过五步之遥，可是走到半路，大哥和二哥就突然不见了踪影！”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酒楼这时一片沉寂，众人都屏息侧耳听着那人说话。
　　“我喊了好几声，都没有听见大哥二哥的回应。那时迷雾又起来了，我便下了山，在山下等大哥和二哥。可两人迟迟不见踪影。后来我想，当时三人中只有我怀抱寺院的利物，也许正是这利物有寺院的法力加持，因此我没有被山上的妖物勾了魂迷了去。”说完他低下头，连连叹息不止。
　　石疏接了话问：“所以你让我为你占这生死卦是想再回去找你的两位大哥？”
　　那人点点头：“没有了两位大哥，即使得了金山银山，也甚无意义。”
　　在座闻言都长叹一声，摇头不止。一位老者对那人好言相劝道：“年轻人，莫要再回头了，印山是有去无回之地。且你两位大哥对你的利物当真没有想法？”
　　那人听到这话霎时反应激愤：“两位大哥待我亲如手足！怎会有此想法！”
　　“那为何非要上这荒芜人烟的印山？若是心境澄澈者怎会被妖物迷了心智？”
　　“这……我……”
　　老者拍拍他的肩：“这也是你两位大哥的命数，节哀顺变吧，回家变卖了利物好好过日子。”
　　那人垂了头，许久没有言语。我看他喉头上下滑动了好几次，似乎在哽咽，也不禁轻叹了一声。
　　良久，他抬起头，对着石疏说：“无论如何，我是一定要上印山的，不然此生睡觉都不会安稳！大师，请您为我占一卜生死卦吧！”他目光灼灼，显得很坚定的样子。
　　我在桌子底下轻轻拉了拉石疏的衣袖，向他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这人命关天的事情就别蒙了吧，不然我此生睡觉也不会安稳的。他勾起嘴角微微一笑，也回敬我一个眼色，似乎表示理解了我的暗示。
　　随后石疏说：“这卦我是不会为你占的。”他的话里难得透了一丝严肃。
　　“大师……”那人这样唤了一声，悲痛万分地垂下了头。
　　谁知石疏又开口：“不过，你愿不愿意我携弟子随你一同上这印山？我本职其实是个道人，算卦不过是外行。”
　　这话一出口，语惊四座，酒楼里的人纷纷议论开来。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嘴角带着浅浅淡淡的笑意，颇有仙风道骨的意味，一瞬之间连我也给他骗倒了。
　　可下一瞬间我清醒过来，上山个屁！这家伙是个江湖行骗的神棍！
　　“啊……等！”我赶紧要插话，再不说话得被这家伙给害死。
　　石疏突然伸手把我拉到一边，对我耳语道：“你之前不是嫌我不捉妖，总做这神算子骗人么？怎么，现在生意上门了，你倒不敢接了？”他的呼吸吐在我的耳朵上，话里有着隐隐的笑意，带有一点戏谑和挑衅的意思。
　　我一听有些急，想回头骂他一句不知天高地厚，乌鸦染白了毛就真以为自己是天鹅了。可刚侧过头，看着他无赖似的微笑，我竟忽然产生一种要相信他的感觉。话一下塞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他又伸手撸我的头发，笑着轻声对我说：“怕了？没事，怕了有我在，我保护你。”就是这个人，这个成天不务正业口说大话的少年，即使他是有多不靠谱，多自以为是，可是我真的相信他。
　　我牢牢盯住他的眼睛，最后缓慢地点了一个头应允了。
　　石疏，我相信你。真心相信你。
　　“真是为师的好徒儿！”见我点头，他乐得大力揉乱我的头发。
　　……这人完全不能夸！给点颜色就要开染坊了……
　　旁人皆竖起大拇指，夸赞石疏是高人。
　　中了签筹的那人也是大吃一惊，肯定是没有料想到有人愿意随他上山。
　　“谢大师！谢恩人！”说着就要在石疏面前跪下磕头。
　　我赶忙上前拉住他，这一跪我可受不起，绝对要折寿的！
　　石疏倒是一脸自得：“如此大礼我可受不起，我不是什么恩人，你付钱我捉妖，雇佣而已。”
　　嘁！装什么淡定！看他那得瑟劲心里肯定嘴都笑歪了！
　　于是我们和那石匠便定在明日清早上山。
　　当晚，月色极佳，夜星繁多，预示着明日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我和石疏在酒楼里众人的充满敬意和赞赏的目光中风风光光地回到了小客栈。客栈的店小二还特殷勤地送来两盆水温适中的清水给我们洗洗漱漱。
　　明天不能再赖到日午起床，于是我们早早灭了烛火。
　　灭灯前，石疏忽然叫了我一声。
　　“你为什么要点头？”
　　“……恩？”忽然没头没脑地这样问一句，我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不怕明天上山以后就回不来了么？”
　　我才顿悟过来他是说明日上山的事。这人真是怪了，明明是他说得信誓旦旦，现在倒还质疑起我来了。还要挑这种眼皮子打架的时间来说，不解风情。
　　我全身困乏，懒得理他，随意敷衍他说：“小、小爷我我相信、信你呗。”
　　“为什么相信我？”他不依不饶继续问。
　　嘿，这人还来了劲了，我翻了个身过去瞪他一眼。
　　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映得有些发红。跳动的火苗闪烁在他的瞳孔里，像是有水波在里头流动。
　　“你真的信我？”
　　我歪了歪头，说：“信—嗝—信。”
　　大概是今晚吃太撑了，我说话的时候打了个嗝。
　　石疏噗一声笑了，一个劲猛捶桌：“笑死我了，你说一个字也结巴啊，哈哈哈！”
　　……
　　我翻身过去不再搭理他。石疏轻轻吹灭了灯，上了榻躺下，之后再也没说话。
　　睡意席卷而来，我沉沉闭上了眼，这时却听见石疏又说了一句什么话。
　　我没听清，只是隐隐约约听到相信这个词。
　　嫌他烦，胡乱答应了一声：“我就、就信你……”这总行了吧？
　　他再也没说话，我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可是半夜，我总感觉床边似乎有人，有近在耳边的呼吸声。我想叫石疏，可是睡意困住了我，让我没喊出口。
　　第二日清早，微微睁开眼睛的时候，石疏也伸着懒腰从榻上起来，蓬乱着头发对我道了一声早。
　　我不禁怀疑昨晚是不是一个梦。可在我的印象里，我好像还从未有过梦。
　　正琢磨着这件事，忽然感觉脸上一疼，是石疏在拧我脸上的肉。
　　一把拍开他的手，他在一边唉声叹气：“我这是让你清醒点，你还拍我。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这混蛋得了便宜还卖乖，我瞥他一眼就去洗漱了。
　　卯时，我和石疏如约在客栈的门口同那石匠碰面了。
　　这个时候的天气已经开始转凉了，花草已经开始枯败，却不知是哪里飘来的花粉味，弄得我鼻子发痒只打喷嚏。
　　一路也无话，石匠大概心情也很忐忑，只是在前面带路也没有同我们道早安。
　　过了大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一大片的山林，大概就是印山。山间环绕着薄雾，虚幻缥缈，犹如仙境。我倒不觉得这里是群妖聚集之地，反而像修仙圣地。
　　那石匠转身对我们道：“这里就是印山了，一会儿上山要跟紧我，这里雾气大很容易走散。”
　　我和石疏都点了头，石疏让我抓住他的衣袖，以防走散。
　　三人便这样进了山，此时的山林很静，只有几声鸟叫虫鸣。除了树叶因为时节而发起黄来，我觉得跟苍麓山差不离，没有瞧出什么端倪。
　　那石匠上山后走得极快，我想跟上他的脚步，可石疏却说上山时感觉被毒虫咬了，脚腕子很疼。撩开衣料来看也不见痕迹，他说就是疼。那石匠在前头一个劲喊他大哥二哥的名字，似乎很是心切，没时间搭理我们，于是我和石疏只好在后面慢慢跟着。
　　虽然山上道路复杂，但是我们至始至终都走在同一条山路上，完全不存在跟丢这个问题。开始视野也挺清楚的，可是慢慢地越往上雾气越浓，到了山腰的时候，只能见到距离自己五六步远的东西。我已经看不见石匠的背影，仅能听见他的呼喊声。
　　再走了一段，雾更浓了，我只能看见我身边的石疏。
　　他突然拉住我，沉声道：“别走了。”
　　我以为是他脚腕疼，想叫一声石匠让他等等我们。刚张开嘴，石疏却把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我不要说话。然后轻声对我说：“你听。”
　　我仔细听，石匠的呼喊声仍然时不时从浓雾里传出来。
　　只是，这声音的方向，是在我们的后方。

　　拾贰。迷雾里的声音

　　石匠的呼喊声是从我们的后方传来。
　　我惊讶地看着石疏。这山路走到现在似乎还没有绕过弯，可石匠怎么就到我们后面去了。
　　石疏摊了个手表示他也不清楚这其中的缘由。
　　当下的情况也来不及多想，我们只好调头往石匠的方向走去。
　　此时的雾气浓得吓人，眼前仅见白茫茫的一片，连我身边的石疏我也看得不太真切。
　　我们往前约莫走了十余步，石疏忽然又停下了脚步，让我听声音。
　　现在石匠的声音是从我们左手边传来的。
　　然后我们再一次换了方向，可再过了一会，叫喊声的方向变成了右边。
　　我心里渐渐也觉得不对劲了，我们刚才明明是跟着声音走的，怎么可能会走偏？
　　石疏扯了扯我的袖子，指指右边对我说：“先跟着声音走吧。”
　　我点点头，雾气如此之大，现下也只好寻着石匠的声音。
　　石匠的呼喊声不断变化，大概我们顺着一个方向每走几十步，那声音便要转个向。
　　我紧张得身子都绷直了，身上一直在冒汗。但是石疏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在地上拔了一根狗尾草，编了一个簪花样式要往我头上插！
　　我真的急了，一甩手就把那草编的簪花扔到了地上。
　　他还在一边嘀嘀咕咕地抱怨：“真凶……”
　　我觉得心口窜起一股火气，张口就想骂人。这时石匠的声音又变向了，才想起现在没时间跟他贫。于是我紧跟了过去，压下了心口这股无名火。
　　接下来我们两谁都没再说话，那呼喊声变得短促了起来，也渐渐减少了，方向却越变越快。我们则一直追着那声音在迷雾里跑。
　　这雾气明明是轻飘飘的，我却产生了一种错觉，感觉给这浓雾压得透不过气，头昏眼花，汗水也流个不停。
　　突然，石疏又拉住我停下了，蹲在地上看。
　　那一股无名火噌地烧了起来，这种时候他居然还悠哉悠哉的样子！我一手甩开他的袖子，冲他吼：“够了！”
　　石疏回头看我，眼神直直的，面无表情。片刻后他说：“你今天真的好凶。”
　　凶他娘的凶！我听他这样说心里的火烧得更旺，转身就想走人。
　　接着他又说：“你不觉得你来了这里以后就变凶了么？你明明脾气挺好的。”
　　听他这样一说我愣住了，是啊，石疏是怎样一个不靠谱不正经的人我不是早就知晓习惯了么，他再不靠谱的事情都做过，我也没有生气，为什么今天就生气了呢？
　　我伸手摸摸额头，那汗竟然是凉的。觉得头也有些发晕，胸口也是闷的，气息急促地喘了起来，被雾气压抑得更加难受了。
　　“我、我……出去……难、难受……”现在我连一句话都说不全了。
　　石疏拉我坐下，紧紧握住我的手，在我耳边轻声道：“别怕，有我，别怕，有我。”
　　他一直在重复着那四个字，简单的四个字竟像一个定心咒，让我的吐息平定下来。
　　良久，石疏柔声问我：“感觉好些了么？”声音低低的，有点暗哑，干净而动听。
　　我慢慢地点点头，感觉眼前的视线清晰了不少，那冰凉的汗水似乎也止住了。
　　他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撸了撸我的头发，但是动作很轻，比起玩闹更像是在安抚我。
　　然后他从地上拿起了什么东西，对我说：“你看这个。”
　　我一看不禁惊愕地瞪了大眼睛，那是他用草编的簪花，被我甩手扔在了地上的簪花！
　　他赶紧握紧了我的手，五指顺着我指间的空隙深深地扣了进来，让我冷静下来，别又乱了心绪。
　　我闭眼稍稍定了定神，然后对他点头示意我好些了。
　　见状石疏接着道：“刚才在我们跟着声音走的时候，这在簪花我见了三次。”他的表情难得的没有带笑，可一时间我宁愿他是笑着跟我开玩笑的。
　　“所、所以……我、我们……”
　　“我们一直在兜圈。”他微微颔首，把我没说完的话填上。
　　“我们……迷、迷路了？”
　　石疏抬眼在这雾里看了一圈，摇着头道：“我不知道，但是至少，如果是迷路，这声音是不会变方向的。”
　　“那……”
　　“我想我们该是进了一个阵。”他深深看我一眼。
　　阵？什么阵？对我们下的阵？
　　石疏接着解释说：“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以前听师兄说过有一种极为诡异的阵，阵内是一大团迷雾，完全看不清前方。而且，最为神奇的是，假若附近有什么响动传到阵里，这声音会改变方向。”
　　这不就是我们现在的情况么！我连连点头让他继续说。
　　“师兄说的这阵一般是来困一些凶猛厉害的妖物的，妖物的听觉会比人要敏感许多，在阵里声音太多会迷惑住妖物，变得心浮气躁，最后在阵里横冲乱撞，直至死亡。”他一字一顿地对我说，也许是在警告我千万别要再像刚才那样。
　　我虽不是妖，但是我常年在坑底听着陆面上的动静也确实练就了一副好耳朵，难怪我方才会那么紧张。
　　“那这阵……是、是对我、我们下的……？”
　　石疏弹了一下我的脑袋嬉笑道：“你这石头脑袋，我们才第一次来，谁会给我们下？该是以前有道人在此处困妖，留下了这一个阵。”
　　“那、那个石匠呢？”他是不是也在这阵里面？
　　他抬头看了眼这浓厚的雾气，答：“他在外面。”
　　“外面？”
　　我又疑惑了，我们离那石匠也不出十步，而且他还走在我们的前面，为什么那石匠没有被困进来，难道这鬼阵是认准了小爷我的脑袋，见我就往里逮？
　　石疏叹了一口气，又来揉我的脑袋：“想我聪明一世，怎么就带了你这个石头脑袋的笨妖怪？都这样了你还不懂？”
　　我心底对他翻了一个白眼，可面上还是轻轻地摇头。
　　“他是故意把我们领进这阵里来的，而且恐怕并不像他昨晚所说，他们三人从未上过山。相反，他们对这山的山路了如指掌，应该也很清楚这个阵的位置。”
　　我倒抽了一口凉气，如果他昨晚说的是谎话，可他为什么要说这个谎呢？
　　石疏也摆摆手说：“我也不知道这到底怎么回事，但是他确实有心要置你我于死地。”
　　我心里一悚，开始回想昨晚在酒楼里那个石匠所说的话。如果他对我们说了谎，那么他两位大哥遇难的事情呢？那些手足情深呢？也都是谎话么？
　　这样想想便觉得真可怕，一个在我面前表现得重情重义的老实人竟然要加害于我？
　　石疏拍了拍我的肩，轻声劝解我：“现在别想那个石匠的问题，一切都要等出去了才能开谜底。”
　　我嗯了一声答应他。
　　他继续了刚才迷阵的话题：“后来我也找了写关于这个阵的文书，那文书中所记载的是，死阵，无解。”
　　听了这句话我不禁寒毛倒竖，屏住了呼吸。
　　这时石疏又说：“不过你也别急，我同师兄说了此事以后，师兄说那文书早就老旧了，石心门内已经有人破解了这个阵，并根据其破解法，取名为镜阵。”
　　咳咳咳，我趴在地上猛咳嗽。我说你能不能一次性把话说完，刚才差点没憋死小爷我。
　　清了清嗓子，我开始琢磨石疏的话。
　　镜阵？镜子？
　　我环顾四周，只见白茫茫的雾气一片，哪里有什么镜子。
　　还是说，这其中有什么暗示？
　　寻思了一会，无果，我又开始想另一件事。
　　“为、为什么不，不问、问你师兄？”那时为什么石疏不问他师兄这破阵的方法？
　　石疏理直气壮地答：“他说一两银子揭谜底，太他妈坑爹了，哪个神经病会给他钱？！”
　　我以手扶额，老天爷啊，你没洗脸还是眼睛夹豆士，他娘的怎么能让我和这人结了缘？！小爷我这天下第一奇石就要给一两银子逼死啦！！！
　　接着我俩相顾无言，各自都在想着镜阵的玄机。
　　然后，石疏像是想到了什么，眉头紧锁。
　　我赶紧问：“怎么？”
　　“我们是几时从镇上出发的？”
　　“卯时。”我眨了眨眼回答，他这是问得莫名奇妙。
　　“那我们从镇上走来这里用了多久？”
　　“恩……大概、两、两个多时、时辰。”
　　他忽然一拍大腿，我心情也激动起来了，等着他说些什么。
　　结果他说：“诶呀！我忘了跟店小二说续住！那客栈连住三日能少二两银钱的啊！”
　　……我一脸血。
　　他转过头，又一脸嬉笑地问我：“如果你死前你能许最后一个愿望你会许什么？”
　　……不要跟你死一起。
　　“你知道我的愿望是什么么？”
　　我低下头，揪着地上的草，不想搭理白痴。
　　他却不在意地笑着说：“我想和你一起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我抬起了头，看见的是他那副笑得讨人厌狗都嫌的脸。可不知道为何我胸腔里产生一种暖意，而这暖意像毒素一样扩散全身，流通在四肢百骸。
　　在我作为石头的日子里，我经历了很多事，但也忘记了很多事，也许是因为那些事情于我，是无关紧要，所以我没有记住。
　　但是这一瞬间我想我会记住这个少年的笑脸，在这个大雾弥漫的迷阵里。
　　一直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也不会忘记。

　　拾叁。镜子

　　如果死前能许给我一个愿望，我想收回刚才我在石疏的误导下在心里说我会记他一辈子的那句傻话。
　　“来，腰部放松。你的腰太硬了，放松放松～”
　　“……”
　　“腿，要屈起来。听话，屈起来舒服点～”
　　“……”
　　“这里不要松，松了就会掉出来～”
　　“……”
　　“你累了？不准拒绝，这么有意义的事情哪里会累，继续继续～”
　　我了个去，有意义个屁！小爷我的腰都软了！
　　“对了，这样姿势才正确了。”
　　“……”
　　“然后这里要使力用劲，这样石头才能扔得远扔得准。”接着石疏手里的石子咻一声飞了出去，消失在了浓雾中，也不知道落在了哪里，只有啪嗒一下的掉地声，但这声音却是从我们的后方传来。
　　这混蛋说的一件有意义的是就是教我怎么丢石子！！！
　　他转头对我得意地笑：“我刚才那块石头肯定落在了十步以外的地方，你信不信？”
　　我自顾自地抛着手里的石子，没接话。
　　“你不信？我跟你打赌，我告诉你扔石子可是我的绝活，在石心门里没有人能扔得过我。”说着又扔出一枚。
　　我听着石头的落地声，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个声音会转弯的雾阵到底要怎么出去？为什么石心门的人要叫这阵叫镜阵？有镜子有什么关联？或者这镜字又暗藏这什么玄机？
　　这些问题在我脑袋里搅成一锅粥，压根理不出思绪。而一边的石疏倒还怡然自得，闲得发慌，像是一点也不在意。
　　“你这石头脑袋，在纠结些什么呢？”石疏忽然伸手过来拍我的头。
　　看着他脸上还是挂着同平时一般不正经的表情，我小声嘀咕：“你就不、不，担、担心？”
　　“担心什么？”
　　“出不去……”我望着这连片的云雾，心里更失落了。
　　石疏笑了笑对我道：“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担心就知道怎么出去了么？”
　　我恹恹地摇了摇头。
　　“那不就是了，这些都是天命，天命已定，如果天命让我们出去我们必定能遇机缘出阵，如果困在这里了也是命中注定。”他把玩着手里的石头这样说。
　　“天命？”
　　“天命就是命中注定会有的事，这世间事情的机缘都是天命定的。我们入阵是命中注定，能不能出阵也是注定好了的，何必还多费神去想呢？”
　　这什么狗屁歪理，但我忽然想起在山林里老榆树说的命数。
　　“那、那这天命是逃、逃不掉的么？”
　　石疏稍稍顿住了，摇了摇头答：“我不知道，至少我现在没有逃开过。”
　　我偏头想了一会儿，又问他：“那、那我遇到、到你也是、是天命？”
　　如果这世间所有事情的机缘都是命数定的，这命数又是逃不开的，那是不是我和石疏结缘是必然，我和他来人间也是必然，我和他一起过的这一百日都是必然？
　　他抬头看着我，眼睛牢牢盯住我，眼神很深很深，像是要看到我的心里面去。我被他看得有点不舒服，这时他却笑了：“学聪明了嘛，会举一反三了。对，我遇到你，是天命。”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他的语气是轻快的，但我总觉得最后一句话，异常的沉重。
　　不过听他这么一说，心情反倒轻松了起来，既然已经是决定好了的，那就随缘吧，忧虑再多也是徒劳。
　　我舒了一口气，随石疏一起丢起了石头。
　　“怎么？不担心了？”
　　我没说话，只是学着他刚才教我的动作，往一个方向投石子，然后在听着从别的方向传过来的石头的落地声。
　　他也没说话，捡着几块石子顺着我扔的方向一起扔。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石疏忽然对我说：“你有没有觉得，这阵里变亮了？”
　　我顿了一会，稍稍点头，刚才扔出的那块石头我依稀可以看清楚它飞出去的路径。
　　他抬头看天，喃喃道：“大概是午时要到了，所以太阳能透进雾里了。”
　　……他该不会还惦记着那客栈的房钱吧。
　　可他又突然站了起来，把吓了我一大跳。只见他在这雾里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我也扶着腿慢慢站了起来，跟上去想问他在找什么。
　　我走到他身边，石疏就拉着我往雾里的某处一指：“看！”
　　我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个微弱的小光斑。
　　“那是、什么？”
　　“太阳能照进雾里了！”
　　我摇了摇头，表示没听懂。
　　“我问你，一天之中何时的太阳最大？”
　　“午时。”
　　石疏笑着点点头，继续说：“那你说太阳最大的时候，山上还会起雾么？”
　　我眨了眨眼，终于理解了过来，嘴巴惊讶地张开了：“你、你说，雾、雾要散了？”
　　他颔首认可了我的答案。
　　终于能从着阵里出去了，劫后余生的喜悦乐得我在原地乱蹦了两下，石疏也很高兴，伸手来捏我的脸还问我疼不疼，是不是真的。我开心坏了，一边疼得龇着牙一边对他笑。
　　我们就坐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光斑。
　　果然，如石疏所说，那光斑越来越大，阵内也变得亮堂了起来。
　　我想石疏那师兄一定是骗他的，太阳大了雾就自然散了，阵也自然解了，哪里会和镜子扯上什么关联？
　　于是我便对石疏说：“你师兄、兄一定是骗人、人的……跟镜、镜子没关系。”
　　石疏听了我的话却稍稍敛了笑意，看了我一眼，然后又转头盯着那光斑，不说话了。
　　凭借我对他的了解，他一定是在记他师兄的仇，他小肚鸡肠得很！我偷喝了他的绿豆糖水一小口他就当着我的面把我的糖葫芦舔了一个遍！还问我吃不吃！我不吃他就吃了！
　　我们两人心思迥异地死死盯着那一小块光。
　　随着那光斑渐渐扩大，藏在雾气里的东西显露出来了，又过了一会儿，我认出了阳光照耀着的地方。
　　那是一小段山路！我认得！我们上山经过的山路！
　　我激动地揪着石疏的衣角，起身就要往那里走。
　　刚站起来石疏却用力把我拉回地上坐着。我没明白他想干什么，他就拉着我转身看向我们的后方。
　　我们的后方，也有十几处大大小小的光斑。但是仔细去看，那些在午时的太阳下出现的景象，跟刚才看到的一样。完全一样，都是同一小段山路。
　　我目瞪口呆，四面八方都有光斑，乍看之下确实有大雾驱散之势，只是这些光斑显现出的场景都是一样的。就像无数个镜子照着那条山路，然后一一呈现在了我们的眼前。
　　“我师兄没有骗我，这确实是，一个镜阵。”石疏看着这些光斑，一字一顿道。
　　原来这镜子所指的是午时的阵象？我们的四周只有雾气，怎么会生出这种匪夷所思的阵象？
　　“声音在这个阵里面会改变方向，也许阳光晒进来的时候也会，因此就会像镜子一样产生虚像。这些路里，一定有一条是真的。”
　　这么一听，我便想随便走到一处光斑，撞撞运气看看能不能找出山路是哪条。石疏赶忙拉住我道：“这些幻象之下很有可能是悬崖绝壁或很危险的地方，你这样随意走过去很可能就回不来了。”我便退了回来。
　　石疏继续分析道：“既然以破阵之法为名，就表示当镜阵出现之时，便是破阵之时。在这浓雾里，一天当中也只有午时的太阳才能穿透进来，所以午时定是这破阵之时。现在阵象已经完全显现出来了，我们至多只有半个时辰了。”
　　一天之中有一个时辰的机会可以从这阵里出去，似乎显得时间绰绰有余。
　　但今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所以才有阳光晒进这雾里来。而明天后天的是晴是雨，着实难料。如果错过了这半个时辰，我们需要等到下一个大晴之日，那又不知该是哪天了。
　　我和石疏都沉默了。
　　眼前四面八方都有路，可我们不知道要走哪一条。
　　我的脑袋完全乱成了一团浆糊，什么问题都想不进去，心烦意乱地捡起石头往那些光斑处丢。
　　丢中刚才我要走去的那一处光斑时，竟然没有传来石头的落地声。
　　我心里不禁一悚，如果真的随便乱试一条路，也许我就真的踩空掉下去了。
　　石疏忽然侧过头来，盯住我手里的石子。
　　我正想询问他有什么不妥，他却一下子笑了起来，目光移到我的脸上对我说：“我想到了。”

　　拾肆。投石问路

　　石疏一下子笑了起来，看着我的脸说：“我想到了，这破阵的方法我想到了。”
　　我听他这么一说情绪自然激动，可是又怕这推测又是错误的。一颗心半吊着问他：“想到、到什么？”
　　他捡起地上的一颗石子，放在我面前，唇角上扬道：“用这个。”
　　我皱眉看着那颗石子，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
　　“我们可以用石子来测那条路的动静。”
　　还是不懂，用石子探路？怎么探？这阵里白花花一片，什么也瞧不清楚，要怎么探？
　　“来，我示范给你看。”说着他就把手里那颗石子往我刚才投的那块光斑一扔，然后转头来问
　　我：“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我愣愣地摇头，这就叫探路？这和我刚才扔的没什么不一样啊。
　　他伸手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用那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对我说：“你脑袋里装石头了么？怎么就是不开窍呢。”
　　瞪他一眼，心说小爷我本来就是块石头。
　　石疏便开始向我解释：“你刚才没有听到声音对不对？”
　　我轻轻地点头。
　　“那没有声音代表了什么？是不是表示石头没有撞到东西？”
　　这些我都知道啊，不就是表示哪里空了一块么，所以那里不能走啊……
　　我忽然抬头瞪大了眼睛，看着石疏，讷讷地对他说：“所以那里、不、不能走！”
　　他咧嘴笑了，摸摸我的脑门：“终于明白了吧。”
　　没有听见动静的地方就表示那里是空的，不能走。可是有声音的地方呢，这个阵里的声音是会转弯的啊，这石头又要如何问路？我一时间又一头雾水了。
　　石疏露出一副‘如我所料’的神情，向我买着关子：“你是不是又想说这个阵里的声音会转弯，这要怎么探路？”
　　他确实说中了，我不请不愿地点了个头。
　　“你刚才在阵里听石匠的呼喊声听得清楚么？你确定那是他的声音么？”
　　歪着头想了一会，那声音虽然在变向，但是听得倒还挺清楚的。于是我嗯地应了石疏一声。
　　“这就对了，声音在这个阵里虽然会变向，但是本质是不会变的，原本是什么声音还是什么声音。”
　　接着他又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着某一处光斑掷了过去，结果从我们左边传来扑通一声的石头落水声。
　　“你听，这声音虽然不是一个方向的，但是这石头确实落了水是不是？那里必定有一个水池。”
　　我心里想到了什么，但是还是不那么透彻。
　　石疏接着解释说：“声音在这阵里是会变方向，但是本质是不会变的。当午时之时阳光会照进阵里来，这个阵会变成一个镜阵，呈现出许多虚像。但是这些虚像之中必然有一个是真的，而我们可以用石头一一去试这些景象，通过声音去分别哪一条路才是真的山路。”
　　这时我才恍然大悟过来，吊着的一颗心也放下了，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还说，这一招就叫打击假冒伪劣，简称打假！
　　这确实是个妙招。
　　石疏怎么会放着这个得瑟的好机会，立刻卖弄上了，笑得嘴都要咧到后脑勺了。虽然什么也没说，可分明就是讨人夸赞的德行！
　　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石疏，我真的想不到这一层。如果没有石疏，也许我早就困死在这阵里了。
　　我不禁有点感动，想感谢他，却又不知该怎么说，于是小声地夸赞了一句：“你真聪明……”
　　“小菜一碟，小菜一碟～”把他给美得就差没飘起来了！
　　我的嘴歪了一下，心里的感谢之情一下子化为了乌有。这人的脸皮真该拿去当城墙，坚实耐磨！
　　“噗，看你那别扭样……”说着那对不老实的爪子又来揉我的脸了。
　　我四肢挥舞挣扎着不让他捏，他便一手制住我说：“别玩了，现在不是玩的时候，我们该出去了。”但另一只手还放在我的脸上！一副‘我不要脸，你拿我没辙’的癞皮狗样子。
　　我去，真是应了那句话，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后来他看我真的要发飙了，便心满意足地收了手。
　　一番玩闹以后，又知道了破阵的方法，我的心情轻松了不少。
　　我们两分工合作，我在地上收集石子，石疏就负责投掷，听石子被碰击到的声响。
　　那些被石子丢中的地方时常会传来扑通扑通的落水声，我想着附近一个有个湖，可也不知道是在多远的地方。
　　终于，丢到其中一块光斑的时候传来石头擦过树叶的声音，就好像真的砸中了山路边上的树一样。石疏又用一块大块一点的石头扔了过去，随后便听见啪嗒一声，是石头撞击山路上边石头的声音。
　　又再扔了两块石子以后，他向我微微颔首说：“应该就是这条路了。”
　　然后石疏拉着我就往那光斑小心翼翼地走去。
　　片刻，眼前的白雾消散了，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上山时路过的那一片林子，头顶是午时当空照的太阳。
　　我回头往后看，阵中的浓雾骤散，身后的雾气缥缈无形，迷漫在山间，一眼望过去谁知道那是个迷阵，倒像一处仙境。
　　石疏低头在看脚下的山路，忽然像是看出了什么端倪，也拉着我一起看。
　　我细眼瞧去，那黄色干土的山路上画着一个小叉，大概表示着此路不通的意思。
　　“我猜得应该不错，那石匠对这印山的山路是了如指掌，还知道这里有一个迷阵，却故意把我们引来这里，是想害死我们。”
　　可是他要害我们又是出于什么原由？我和石疏同他的初次见面是在集市上，为他和他两文大哥算了一卦，然后第二次见面他便来求我们为他算生死卦。我们两人未曾与他结仇，他为什么要骗我们上山入阵呢？
　　我看着石疏，石疏也是一脸迷惑。
　　我们在附近走了几步，很快发现了另一条路。这条路似乎不是修路修出来的，而是被人长期的踩踏，草木被压坏才显露出的一条路。这条路是通往那片树林子里的，而路面上画了一个小勾。
　　“那个石匠应该是走了这条路，山路上没有出现回程的脚印。”石疏蹲在地上看了好一会得出了这个结论。
　　看来，要知道这些谜团我们必须去找到那个石匠。
　　抬眼看向那片幽深的林子，有些树已经开始明显的光秃，有些枝上还挂着一些半黄半绿的叶子，跟上山时看到的树林其实差不多。可是我却觉得这片林子有些诡异，但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
　　石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走到我的身边了，挑衅似的对我说：“怎么？不敢走？”话语跟平时一点区别也没有，吊儿郎当没正经的样子，却给我了一种平稳的感觉。
　　“那我拉着你走吧。”他牵起我的手，紧紧的攒在了手里，又侧过头笑嘻嘻地说：“别怕，有我。”
　　也许这四个字真的是一句定心咒，至少是对我来说很有效。
　　我轻缓地点了下头，随他一起走入了那片树林。
　　走了一会儿，我越来越觉得这林子不对劲。可是环顾四周，什么端倪也没看出来。树是树，草是草，跟苍麓山的没有什么不同。
　　但那种诡异的感觉就像黏在了心上一样难受，且挥之不去。
　　太奇怪了，我小声嘀咕一句。
　　这时石疏突然回头问我：“你也觉得很奇怪？”
　　我吓了一跳，后来反应过来他应该是听到我的嘀咕声，便点点头。
　　石疏的眼睛骨碌了一圈，四下看了看，大概也没发现什么怪异之处，来着我继续深入树林。
　　后来走了挺久，走到我的腿都有些发软的时候，我好像听见了水声。
　　不是河水流动的潺潺声，那是一种极为缓慢的流速所产生的波动，却十分清晰，大概是就在不远处。
　　与此同时，走在前面的石疏也停下了，看着前方道：“没有路了。”
　　我走上前去，同他并肩站着，只见眼前是一个天然的岩洞。而那滴水之声，就是从这岩洞里传出来的。
　　我和石疏互看了一眼，走向了那岩洞。
　　岩洞中等大小，只有一头是开口的，另一头没有光亮被直接封死了，来回一趟也出不了百步。
　　洞口处堆放着不少石料，把洞口掩了一小半。
　　入洞十余步，果然见到一口山泉，那极为缓慢的水流就是泉眼发出的响动。
　　而山泉的四周，居然是大大小小的石像。有人也有动物，老少妇孺，青年壮汉，飞禽走兽……每一具石像都栩栩如生，仿佛活过来的一样。
　　我猜测这里应该是那三个石匠的雕刻室，这石匠也真会选地方，居然选在这处山泉边上。仔细看去，竟连那泉里也有两尊石雕。那些石匠还挺有情趣，还泡在泉里作业。
　　看到那山泉就兴奋了，那泉水似乎也不烫，没有冒出热气。
　　不过吃一堑，长一智，我先凑上去伸手试试水温。
　　刚要迈一步靠近，石疏用力拉住了我，对我说：“你不觉得很奇怪么？”
　　我楞了一下，这山林是奇怪，可是这泉水有什么奇怪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洞外的山林继续道：“这山林里太静了，到午时了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我连你的嘀咕声都能听得很清楚。”
　　我醒悟过来刚才那种怪异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静，对，太静了。卯时的时候，在山脚还有鸟叫虫鸣，午时是太阳最大的时候，山上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除了这一点，你觉得这里的山林跟山脚处的有什么不同？”
　　我寻思了一会儿，看看身后的山泉，指着对石疏说：“这泉！”
　　他颔首，“对，那些动物应该都是怕这口泉。”
　　我侧头往那山泉看去，泉水虽算不上是清冽，面上漂着一点乳白色，但是水质看起来也挺正常。这口泉到底有什么问题呢？
　　石疏也眯着眼睛往泉水里看，忽然他倒抽一口凉气，指着泉力那两尊石像：“快看，你认不认得那两个人！”
　　我认真的看了看，一下子也震惊的睁大了眼睛。
　　那两尊石像，长着另外两个石匠的脸。

　　拾伍。三个石匠

　　浸在泉水中的那两尊石像，正是中了签筹的石匠所说在山里突然消失的大哥和二哥。
　　这也太奇怪了……为什么石匠会以自己原型进行雕刻？
　　而且这两人的面部表情扭曲，似乎承受着很大的痛苦。看起来让我觉得很不舒服。我别过头去，不再看石像。
　　石疏盯着这山泉继续看了一会说：“我知道这泉的问题了。”
　　他转过来面像我，缓缓道：“我以前听过一个传说，有一种鹿，世间仅有三只，他们的奶水极为珍贵，是专门供奉给神明，混合地泉水作为神明的浴池。据说这种泉只会出现在灵气聚集之地。”
　　我点点头，那这么说，这泉反而是宝贝？
　　“不过，”石疏话锋一转，“神明的汤池自然不是给人享用的，三鹿的奶水和地泉水都属于极阴之水，如果血肉之躯泡了进去……”他停顿了一下，指着泉水里那两尊石像：“就会变成这样。”
　　原来这两个石匠是掉进水里才变成石头的？！
　　“而且，我猜，这两个人是被跟我们一起来的人给推下去的。”
　　“你是说、你是说……”我震惊得连说话都磕巴了，一直重复着那三个字，说不出后面的话。
　　石疏点点头：“没错，那石匠说的大哥和二哥应该是给他害死的。”
　　我心中掠过一阵寒意，那石匠昨晚声泪俱下的表现全部都是装出来的？所谓的手足之情兄弟情义都是扯谎？
　　石疏继续说：“我猜测，也许中了签筹的人并是不那个来酬谢我们的石匠，而是这两人的其中之一。他见钱眼开一时起了杀心，便把他大哥和二哥骗到这山上来，然后把他们二人都推入山泉里，之后抢了利物，回到镇里。”
　　我听了他的话以后有点愣，昨晚在酒楼的众人面前表现出忠厚老实甚至还有点愚笨的一个人，而那人面之下居然是如此险恶的用心，不得不叫人害怕。
　　石疏拍拍我的肩，似乎在安慰我，然后接着道：“如果事情真是这样，他要杀我们的意图也很明了了。”
　　什么意图？怎么个明了法呢？
　　我没接话继续听着他说：“昨日我为他们占了一卦，算他们之中有谁能中签筹。当时我伸出了一个指头，但是没有告诉他们其中的含义。其实这不过是一个江湖骗术，只有你我才知道里头的意思。可那三个匠人并不知，我伸出了一个指头，那三人里就有一个人中了利物，他们一定以为我是真的会算卦。而昨晚来酒楼的那个石匠害怕的就是我算出了是谁得了签筹，而他把这人给害死了，怕我会揭发他。也许昨天他是想给我们一个暗示，让我们不要揭发他。可真相是我根本不会算卦，他说山上有妖，我就来捉妖。那石匠便觉得这也是一个好机会，打算上山后趁机把我们灭了口，而且他也就不用付给我们那酬金了。”
　　我瞪了石疏一眼，差点给他那江湖伎俩害死！
　　他讪讪笑了一下，摆摆手说：“我们现在也不好好站在这里嘛……其实我早上就看出了那石匠有问题，刚出发的时候你有没有闻到一股花香味？”
　　我点点头，原来他也闻到了，早上那股味道折腾得我直打喷嚏。
　　他轻笑了一下道：“这味道表示昨天他是去花天酒地去了，那是女人身上的脂粉味。如果他当真惦记着他在山里突然失踪的大哥和二哥又怎么会有心思去消遣？”
　　我想了一会，觉得好像是那么一回事，却有一点想不通。于是我问石疏：“那、为什么、还、还上山？”既然他看出了石匠有问题，为什么还要随他上山？
　　“当时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心思，但是这人既然言行不一也许就会对你我不利，就算他今日不害我们，难说他改日不会动手。所以在山上的时候，我故意让我们和他保持距离，就是怕他会加害于我们。也许他是找不到机会下手，便把我们往阵里引，想让我们困死在里面。”
　　事情的经过经他解释一遍变得清晰了起来。我哦了一声，表示理解了。可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你、你是怎么、么知道那、那是女人味道的？”
　　他噗一声笑了出来，坏笑着问我：“你想知道？”
　　我点了个头，他便俯身过来附在我耳边：“因为跟你身上的味道不一样啊～”他说着还缓缓吸了一口气，好像真的在闻我身上的味道。
　　气息轻轻喷在了我脸上，这种感觉难受极了，像是痒到了心里去。
　　我马上明白自己又被他耍了，一把推开他，果然看见他一脸的奸笑。
　　小爷我本来想骂他两句，却听见石疏怪腔怪调地大声说：“咦，你怎么脸红啦？”
　　我伸手摸自己的脸，真的有些莫名其妙的烫。一时之间我有点不敢看石疏的脸，便看向那口山泉里，赶紧了转移话题：“那，那两个人、挺、挺可怜的。”
　　石疏也不再说什么，只是笑笑，然后也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却摇了摇头：“一点也不可怜，你仔细看那两人。”
　　他再指指边上的那些石像，问我觉得有什么不同。
　　我看了一圈，恍然大悟地拍着手对石疏说：“边上有十、十几个，泉里只有、有两个。”嘿嘿，这种简单的算术现在已经难不倒小爷我了～
　　石疏的脸有些沉，转而又问我，知不知道为什么石匠要专门挑这样一个地方来雕刻？
　　我环顾四周，看着那些石像，对啊，为什么那些石匠要挑一个于人类来说如此险恶之地来做雕刻室呢？难道是偷窥神仙洗澡？
　　我不解地看向石疏。
　　“笨蛋！这些石像肯定也是人变的！”
　　我被他的话所震惊。他接着又说：“你想想镇上的人不是说这印山是有去无回之地么？总是有人在山里面失踪，这里有个口可以让人变成石头的山泉。而那三个人又是石匠，他们的雕刻室就在
　　这里……”
　　虽然他没说出真正的结论，但是这些话让我倒抽一口寒气，身体也不住地瑟缩起来。
　　“他们这三个石匠做这生意的时间应该也不短了。那些不知道这泉会让人石化的人石化的时候神态都是自然的，而这两个石匠知道这泉又蹊跷，所以石化前极力挣扎。这不过是恶报罢了。自己种下的因，就尝到什么样的果。”石疏一边说一边抓着我的手，叫我不要害怕。
　　是的，我害怕了。
　　自我到人间以来，我对每个人说过的话都没有怀疑过。从来没有。
　　我总以为，人间的险恶离我十分遥远，恶人都长着一副凶险之相，只要避开便好。
　　但现在我知道了，原来一个人说话，可以真可以假。原来骗一个人，只是眨眼之间。原来所谓的恶人，全都藏在人面之下。
　　那么哪些是真的？哪些又是假的？人间里有多少会说假话的人？这个人会不会骗我？这种去试探去揣摩一个人的感觉让我心中一凛。
　　而最为可怖的，是这些假话后面的动机，是藏在人面之下的人心。
　　想到这里我就遍体生寒。
　　忽然感觉到手上一紧，我低头一看，是石疏扣住了我的手指。
　　“你要知道，这个世间最难测的，是人心。”他看着我的眼睛微笑着说，可目光深邃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我一时间觉得眼前这个成天嬉皮笑脸的少年也变得深不可测，他不正经的人面之下，是怎样一颗心呢？
　　可是不管怎么样，我都相信他。
　　我只是一块石头，我是不如人聪明不如人伶俐，但我有一种感觉，对石疏有种熟悉的感觉，他不会害我。
　　我不知道这种感觉会不会害了我，但是至少现在，我对这感觉，深信不疑。
　　石疏又观察了这口泉片刻，然后说：“我觉得这泉并不是主泉，你仔细看那泉眼，其实那只是一条地缝，应该通过地缝是从主泉流到这里来的，而且像这样的泉应该不少。你记不记得我们在阵里听到的石头落水声？”
　　我了然地点点头，原来这扑通扑通的水声是石头投进了另外一池山泉里。
　　可是这泉只会出现在灵气聚集之地，而且这里的池子那么多。就算按着一个池子下一双脚来算，这里的神仙应该也不少。难道说这方圆几十里的镇子百口相传的群妖聚集之山其实是个风水宝地？
　　我便把我的想法告诉了石疏。
　　他蹙眉想了一会道：“这泉确实只会出现在风水宝地，但假若此山真是风水宝地，早就被人抢占了先机，开山立派，修习法术。有时候风水是能改变的，比如一座山封印了一只妖或是神兽，也许风水就变了。我想着山里一定还有什么蹊跷，况且那石匠我们也还没找到。”
　　我看向岩洞的内部，空洞洞的什么也没有，岩洞是死的出口和入口是同一个，那么那个石匠去哪里了？

　　拾陆。石锅鱼

　　既然山路上没有石匠下山的鞋印，这个岩洞的路又是封死的，那么石匠他去哪里了？
　　会不会是走树林下去了？
　　石疏直接否定，树林里很容易迷路，而且他既然以为我们死了，何必多此一举？
　　我疑惑地看着石疏，石疏也直摇头，我们就面面相觑对着封死的岩洞看了许久。
　　终于石疏下了一个结论：“无论他在哪里，他总不会突然消失。山路有点乱，我们靠着石匠几个脚印也是出不了这山的，今晚可能要留在这过夜。”
　　我再次打量了一遍这岩洞，无奈叹口气。
　　石疏倒是心情挺好的，还哼起了小曲儿（其实我完全没听出来那是曲子，我开始还以为他在念什么咒！）。
　　我问他怎么了，他乐呵呵傻笑，幸亏今早没跟店小二说续住，不然白花一天房钱！
　　……
　　我们没有再到别处走动，那片寂静无声的树林也确实让我觉得难受，就是坐在岩洞的洞口，看着红彤彤的太阳从天上渐渐沉入树林后方，把半黄半绿的树林染得一片红。
　　上山之前我和石疏也各自准备了一些干粮，可是水有点不够，原以为山上应该不缺山泉，却没想到这山泉喝了会让人石化（不过想到是别人的洗澡水，就算不会石化，打死我我也不会喝的）。
　　整个下午百无聊赖，四下里只有泉水缓慢的涌动声，静得渗人。
　　我连自己兜里的三两银钱也不想看，就是看着树林发呆。
　　“哎。”石疏忽然在后面叫我。
　　我扭头看见他靠着岩壁半躺着，看着洞顶说：“好生无聊啊，我们再来干点有意义的事吧。”
　　我是真怕了他所谓的‘有意义的事’，就回过头不理他。
　　“哎，你怎么不说话啊。”
　　“……”
　　“哎，你不无聊么？”
　　“……”
　　“哎，我说……”
　　我被他叫烦了，拧过头去恶狠狠地说：“小爷我、我不叫、哎！”
　　他却乐得更欢了，坐起来凑到我旁边低声问：“那敢问这位小爷，您的尊姓大名啊？”
　　我一愣，这还真把我问住了，自我来人间起，似乎还没有起过名字。
　　石疏见我不说话好像很开心：“来，我给你取个名吧。”
　　我也不知道他在乐呵什么，想想没有名字确实是件麻烦事，便点头应允了。
　　石疏笑了，还露出了不太整齐的八颗牙齿。我突然有点后悔，因为我知道，他这样笑准没好事。
　　我说过我是一块石头，我不如人聪明不如人伶俐，但是我有一种感觉，对人和事物会有一种感觉。
　　事实证明，我的感觉还是挺对的。至少对石疏这个人，这感觉到现在为止没失误过。
　　“石惊天，这名字怎么样？”石疏嘴里含着一根从树林揪来的草，躺在我旁边叽叽歪歪个不停。
　　我死死盯住地面当作没听见。
　　“太霸气了是不是，那再换一个。那石动地怎么样？”
　　我握着石子用力在地上画了第五十一条竖线，同时发出一点刺耳的卡兹声。
　　第五十一条了！第五十一个了！
　　狗屁的石板路，石真香，石大缝，石小缝，石克郎……这混蛋说要给我取名其实是在耍着我玩吧啊？！还有，他娘的我凭什么要跟他一起姓石啊！
　　“你怎么一直不说话呢？我给你取的名字你不喜欢？”他吐掉嘴里的那根草，支起半个身子来看我，嘴角翘得老高，笑嘻嘻地说。
　　我低着头，连瞪都懒得瞪他，这人烦得很，你越理他他越来劲！
　　他拨弄着地上的石头，叹了一口气，用颇为遗憾惋惜的语气对我说：“好吧，不逗你了，一点幽默感都没有，你的名字自己给个字吧。”
　　……果然是耍我的的。
　　本来还想反驳他为什么我也要姓石，不过想想我本身就是一块石头，姓石倒也适合。然后我便开始认真地想名字。
　　过了一会儿，石疏弓手敲我的脑袋：“你想出来了没啊？还没想出来就让我来取呗～”
　　估计是他还没玩够，还有继续的意思，于是我连忙说了一个字断了他的念想：“……玉。”
　　对啊，小爷我本来是块玉，当然用这个字起名。
　　“……鱼？”
　　我点了一个头，说：“对，玉。”
　　石疏不知想到了什么，捧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接着对我说：“你想叫鱼？这个字太好取名了！”
　　我心说那又怎么了，这有什么好笑的。
　　结果他下一句说：“你，就叫石锅鱼吧～噗哈哈！”
　　石疏笑得停不下来，我越想越气，冲过去卡他的脖子，他死皮赖脸地伸手掐我的脸，最后我们打成一团，等静下来的时候，发现外面的天都全黑了。那黄昏时还是浅红色的天空一下子像给蒙上了一层又黑又厚的布。
　　“傻鱼，你出了这山以后，想去干什么？”他躺在我旁边喘着气问我。
　　我没说话，但在心里说，如果从这山出去了，小爷我再过两个月等攒够了钱就走，和这混蛋老死不相往来！
　　“你是不是想，以后老死不跟我往来？”石疏侧过头来问我，口吻带有一贯的调笑。
　　我扁扁嘴，我以为他是完全没有自知之明的，原来还是有绿豆那么一点大的。
　　“你知道我出山了以后要去干什么么？”
　　我才不稀罕知道。
　　他一直很习惯于自问自答，就算我不接话他也会自己说出来，可是这回半天都没有听到后一句。许久以后，莫名其妙的来了一句：“我有时候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现在这样？我和他一起去一个又一个镇子里摆摊算卦？是想继续算卦？还是想和我一起？所以他出山以后想继续？
　　我没明白他这句话什么意思，便开口问他：“什么？”
　　如果他说点挽留我的话，每月再给我加点银钱，说不定小爷我还能考虑考虑……
　　石疏没看我，两只眼睛只是盯着岩洞的顶部，淡淡地道了一句：“没什么。”
　　我心里觉得奇怪，却听见他又笑着说：“就是觉得欺负你，还挺解闷，噗～”
　　……我怎么能傻到去希望狗嘴里吐象牙呢。
　　天黑不久山里就开始起风，风穿过树林瑟瑟地吹，吹到人身上的时候激起一冷颤。
　　这风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刮来的，就算躲进岩洞的内部挡风，可这风仍是透心的凉。最后没办法，我和石疏倚靠在一起，相互取暖。
　　“晚上我们可能有一个人不能睡觉，得留着守夜。”石疏低声说。
　　我答应了他一声，如果半夜石匠回来看见我们两人睡死了在这石洞里，说不定会伺机害死我们。后来想了想，我又说：“我不睡。”
　　“就你，睡起来跟猪似的，晚上还打呼呢！”他鄙夷地看了我一眼。
　　……石疏，就你还有脸说别人，睡起来一副死猪相，早上推也推不动，连呼噜都不打！
　　不过我没接嘴，只是悄悄睁着眼，跟着石疏一起守夜。
　　夜里的风越吹越来劲，冷得我的牙关都在打架了，我抱着胳膊来回摩擦。而身边的人靠着我一起抖，可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像是毫不在意。
　　“你、你冷么？”我忍不住问了他一句。
　　他却反问我：“你很冷？”这句话说得中气十足，仿佛没有感觉到温度变化。
　　我哆哆嗦嗦地点头。
　　他伸手把我往怀里拽，双臂绕在我的肩上，用一种极轻的语气问我：“这样还冷么？”
　　确实感觉好多了，我便摇晃了下脑袋。可是他的问法太怪了，怪得让我感觉像有根羽毛在搔我痒，而且怎么拂也拂不掉。
　　挨在石疏的怀里，我可以很明显得察觉他在发抖，面上却不以为然。
　　我悄悄伸手环住了他，感觉他身体忽然僵硬了一下，然后也收拢手臂的力气。
　　哼，我就知道，他其实很冷，只是装装样子罢了。
　　怀抱中的暖意里，渐渐模糊了我的意识，我开始有点感到有点困乏，于是死命撑着眼皮努力保持清醒。
　　“我说的是真的。”没头没脑的，石疏就来了这样一句话。
　　我抬起头想问他在说什么呢，却先感觉到脸上有热息扑上来，嘴唇莫名其妙的给什么东西堵住了，然后一种气息钻了进来，停留了片刻才离开。
　　没问出口的话塞在喉咙里，而眼皮变得越来越沉，我再也保持不了清醒。
　　其实我很怀疑，这是不是，已经在一个梦里了。
　　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已经可以照进岩洞里来，受到洞口石料的阻断，斑斑驳驳地碎开投在地上。
　　天已经大亮了。
　　我心中暗道不好，守夜守到一半竟然睡着了，连忙坐起来想推醒身边的石疏。
　　但是，我旁边空荡荡的。谁也没有。

　　拾柒。遇妖

　　旁边谁也没有，岩洞里只有我。
　　“阿、阿石？”我试探性的叫他的名字，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心里想着也许他就在附近。
　　但是周围安静得可怕，回应我的只有一直在缓慢流淌的泉水声。
　　我又大喊了一声：“阿石！”
　　这个岩洞像是一个活物，把我的声音一口吃掉了，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听到回音，一声一声的，更像是有谁在学我说话。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错觉，但是这种感受让我胸闷想吐。
　　身体不禁发起抖来，又叫了几声，可是每次得到的回应都是一样的，重复的，一沉不变的。最后我也不敢再喊，心里越喊越慌乱，我感觉到冷汗浸湿了衣衫，粘在背上，难受至极。可我僵坐在地上，一动不动，注意着四下的声音。
　　忽然风又刮起来了，吹过树林引起一阵沙沙的枝叶拍打声，却把我吓了一大跳。被那不知方向的风吹过，汗湿的身体冷不丁打了一个寒颤。
　　后背凉飕飕的感觉更让我感到害怕，我慌乱地退到了岩洞的内部，想靠着岩洞最里面的石壁。
　　我在岩洞最里面的角落坐了下来，背要往坚实的石壁靠去，一瞬间却落空了。
　　后背什么也没有挨着，我坐的位置，后面是空的。
　　我重重地摔在了硬地上，感觉也像石头，头也被磕了一下，顿时头昏眼花。
　　过了一会儿，等我换过劲来，我发现我仍然是在那个岩洞里。同样质地的石头，类似的结构，不远处的山泉和堆放着石料的洞口，让我一眼便认了出来。
　　我想起我刚才在岩洞里喊石疏的名字时，隔了许久才传回来的回声。
　　那层石壁原来是空的！
　　其实这岩洞不仅仅只有我和石疏在表面上看到的大小，只是有人用了法术，设下了一个虚像阻断了岩洞。
　　我看向岩洞的内侧，一眼望去根本见不着光亮，道路逐渐消失在远处的黑暗里。
　　石疏会不会进了这里？要进去找他么？
　　看着无尽向前延伸的路径，估计里头的路也挺绕，不比石心门的开水房好得了多少。但岩洞前的树林静谧得诡异，实在让我很不舒服，我一刻也不想再待。
　　我犹疑地往前走了几步，想看看前面什么状况。
　　这时我听到了一点动静。很细微的呼吸，但很急促，还夹着一点呜呜声，仿佛有谁在轻声抽泣。而这声音，是从黑暗里传出来的。
　　听到这个声音，我却一点害怕的感觉也没有。稀里糊涂的还想走近几步去探个究竟。我对我的感觉一直深信不疑，所以我便这样做了。
　　大约又往前了十几步，那细微的呼吸变得清晰了许多，我知道我离他不远了。
　　可是再迈出一步的时候，那声音忽然戛然而止。就像一个人的呼吸硬生生屏住了。
　　我猜，那东西应该是察觉到我在向他靠近了。
　　没有了那细微的呼吸声，我也不知道他具体在哪里了，就定在黑暗里和他僵持着。
　　呼吸声消失了，但片刻后又多出了另一个动静，是牙关在打架的声音。是一个人颤抖时无意识弄出的动静。
　　我不由得想笑，心说自己的感觉没错，那东西应该没有攻击力，而且，比我还胆小。
　　我朝着那动静又迈出了一步，还故意走出了脚步声，哒哒哒，缓缓接近他。
　　那东西颤动得更厉害了，大概给我逼急了，呜咽着冲我喊：“你丫的是谁啊！”
　　咦，这声音还真熟悉？是谁呢？
　　我一时没想起来，便又往前走了两步，那东西又说：“你你你怎么不说话！”然后哭得更厉害了。
　　哦，想起来了。
　　我一下来劲了，想逗逗他，用意识对他大声的“嘿”了一声。
　　他听到我用意识同他说话愣了一下，然后也用意识回我：“嘿个屁啊你！吓什么人！我才不怕你！”可牙齿颤得都咯咯响了～
　　我终于走到他的旁边，乐呵呵地问他：“你不记得我啦？嘿！”
　　那是一个少年，穿着一身蓝不蓝绿不绿的衣裳，缩成一团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他听到我说话，忘记了哭泣，流着眼泪抬起脸来看我，啊了一声大叫道：“你是苍麓山的那个嘿！”
　　……嘿你个头！小爷我有名字，我叫……石……
　　算了，不过总归是认出来了，他就是那天摇头摆尾的家伙，原来他已经成妖了。
　　我还没有答应他，那家伙就呜呜咽咽扑上来，一把抱住我跟我哭诉：“呜呜呜……这鬼地方吓死我了……终于找着一个人了……呜呜呜……”
　　我说，你看到小爷我激动一下是应该的，可是，不能说我是你故人你就能把鼻涕眼泪蹭我衣服上。告诉你，这衣裳是我十几天的工钱呐！
　　不过见他哭那么惨，我也没说什么。
　　过了许久，他渐渐平定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鼻子。
　　在人间过的这一百天可把小爷我憋坏了，难得遇到一个能跟我交流无阻碍的，我便兴冲冲地同他聊起天来：“原来你是妖啊，你是什么时候下的山？”
　　那小妖点着头说：“恩，我是草木成的妖，我们两说完话那天过了没有多久，我就化人形了，然后就下了山。下山以后我在山下的那个镇子里待了一段时日。”
　　我哦了一声，心想着那跟我下山的时日差不多啊。
　　“那后来呢？”
　　“后来……”小妖说到这里好像很火大，扯着自己的衣裳愤愤道：“后来来了一个蹩脚的臭道士，神经兮兮的，来镇子上说捉妖！还不要钱！我见风声不好，就跑了。结果这人好像有病，一路追着我来。我又没杀人又没放火的，我招他惹他了！”
　　“然后就追到了印山来了？”
　　小妖恹恹地点头，继续说：“我本来住在山脚下的镇子，结果他又追过来了！我没路走了就往山上跑，结果他还追，之后我看有个洞就钻进来了。我进来了以后那死道士没跟进来，然后神经兮兮地就走了。然后我就想出去，但是，但是……出不去了……我都困在这里一天多了……”说着他又开始抽抽搭搭起来。
　　“为什么出不去？”难道这里又是一个阵？可是出口很明显啊，一眼就能看到前方的亮光。
　　“这里有个很奇怪的结界，我是进来以后才感觉到的，你没感觉到么？我都难受死了！”
　　结界？那是什么？我不解地摇了摇头。
　　小妖看我的表情也很吃惊，向我解释道：“结界就是用法术圈出来的一块地，法术可以保护里面的东西，你不知道结界？”
　　我摇头。
　　“恩……怎么说呢，你知道猪圈吧，就跟栅栏围成的猪圈一个样，不让里面猪跑出去！外边想吃猪的狼也进不来！”
　　“哦，我懂了。”你别说，这比喻还挺形象的，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就是听着有那么一点别扭。
　　可我仔细想了想之后又觉得奇怪了：“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他的头摇得跟波浪鼓似的说：“我也不知道，但是这个结界很怪，我是进来了以后才感觉到的。本来妖对结界是很敏感的。”
　　我一点感觉也没有，那是不是证明了，我真的不是妖？那我到底是什么？
　　琢磨也没用，这个问题现在一点也不重要，小爷我还不是不明不白地在人间活了一百多天？这不是好好的嘛！
　　“所以你是说，我们现在被困在这圈里出不去了？”
　　小妖听了我的话又难过起来，呜呜地骂着那个逼他进洞的道士。我还想问小妖一点什么，正要开口，却听见后面传来哒哒哒的声音。哒哒哒，是脚步声，就像我刚才走近小妖所发出来的声音。
　　我和小妖都不由地僵直了身子，一动不动地听着那动静一步一步地靠近。
　　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光亮，我隐约看见了那人的身形。
　　瘦瘦高高，肩膀不宽，可以瞧出是个少年身材。我看着觉着很是熟悉。
　　再走近些，我认了出来。这个人，是石疏。
　　我高兴得出声要叫他，阿石！
　　可是话还没有出口，一张黄不拉几的纸朝着我的额头贴了过来。小妖吓得叫了一声，连忙从我身边跳开了。
　　他娘的这是在干什么呢！我有点生气，一大早醒来睁眼就不见他人了，现在还嘻嘻哈哈地乱往我头上贴纸。
　　我一把揭下那张黄不拉几的纸，对石疏吼了一声：“你、你干什么！”
　　我的声音让他顿住了，从怀里掏出了什么然后让那东西亮了起来，原来是那盏小灯。
　　灯光照亮了岩洞，我看见不远处的小妖缩在一团发抖，而眼前的石疏是一脸错愕的表情。
　　“怎、怎么是你！”也许是因为惊讶，他磕巴了起来。
　　“怎么不是我！”大概是由于愤怒，我说话利索了。
　　我扭头用意识对小妖说，自己人，不用怕。
　　小妖却还一颤一颤地，连说话都抖，你你你的头。
　　我很是不屑地撇了一眼那张黄不拉几的纸，恩，这玩意确实挺丑的。把它揉成一团，随手一丢。
　　我正想恶狠狠地去质问石疏，为什么要在我头上贴这种鬼玩意？
　　却先听见他说：“为什么你不怕降妖符？”
　　语气难得的平静。但很严肃。

　　拾捌。重要的事

　　石疏严肃地问我：“为什么你不怕降妖符？”
　　火光里他的脸，面无表情。
　　我愣愣地看着地上被我揉成一团的黄色纸条，原来这是降妖符。可小爷我又不是妖，凭什么要怕这鬼东西。
　　“我、我为什么要、要怕？”
　　“是妖都怕符。”
　　回头看了一眼小妖，难怪他抖得跟筛子似的。
　　“我又、不是妖……”
　　石疏两条淡色的眉毛拧了起来，有些吃惊地反问我：“你不是妖？”
　　我连连点头，我从来没说过自己是妖呀。
　　“那为什么我说你是妖的时候你从来不否认？那你到底是什么？”
　　我身后的小妖也很诧异，悄悄问我，你不是妖？
　　这一下都把我问住了，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什么，要怎么回答。
　　洞里的一人一妖的目光都紧紧地拴在我身上，逼着我去面对这个问题。最后我很没底气地回答了一句：“因为、因为我也不知道、道我是什么东西。”
　　“你不知道？”他脸上的表情更严肃了，显得有点凶。
　　我被他的表情吓着了，讷讷地啊了一声。
　　然后谁也没接话，沉默，死一样的沉默。连他们两的呼吸声我都没听见。
　　半晌我实在忍不住了，低声对石疏说：“这个、这个问题，很重要么？”
　　结果石疏噗一声笑了出来。
　　笑个屁，有什么好笑的，小爷我可是很认真很严肃的！
　　我刚想骂他两句，却听见身后有咯咯咯的声音。
　　我一扭头，那小妖又开始淌泪了，还哭得喘不过气，还一抽一抽地在地上打滚。怎么说我们两也算老乡，出于道义我蹲下身问他怎么了，哭什么劲啊？
　　然后他说，我没哭，我在笑，笑死我了，咯咯咯。
　　石疏还过来揉我的脑袋，笑得面目都狰狞了，恶狠狠地说：“你真是一个活宝！”
　　……你们这俩混蛋到底想干嘛……
　　等他们俩都笑完了，石疏抽几口气，表示他平静了下来，对我正色道：“来说正事吧。”
　　小妖闻言也从地上爬起来坐正了身子，凑到我身边。大概因为石疏是捉妖的原因，他还是不大敢靠近他。
　　“首先，这确实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噗咳咳，严肃点，一点也不好笑。”
　　不好笑你的肩膀抖得跟羊癫疯似的干嘛呢……
　　“其次，如果你不是妖，那么你原来是什么，你又是怎么化出人形的？”石疏看着我的眼睛问我。
　　我说话太费劲了，便用意识告诉了小妖，再让他转述出来。
　　“哦，他说，他在苍麓山的时候是一块玉石，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有了意识。然后过了挺久以后，他就忽然成了人形。”
　　“忽然之间？”
　　“恩，对，他是这样说的。”小妖怯怯地点头，并指了指一边的我。
　　石疏微微颔首，让我继续说。
　　“然后他就上山去找衣服，本来是去找猎户的房子的，结果跑去了石心门的开水房。”接着就坑爹地遇着了石疏，和他结了缘。
　　后面的事情石疏都了解了，便没再让我说下去。他低着头像在考虑事情，片刻后抬头问我：“你在产生意识这段时间，有什么感觉？”
　　我忽然想起来我初初产生的那种消食的能力，便告诉了他们。
　　随后他又默想了一阵，后来忽然沉沉地开口说：“以前我在石心门里听说过一种法术。不成妖，但是也能让草木产生意识。”
　　我和小妖都看向他，急忙发问：“什么、什么法术？”
　　“把人的魂魄封在草木里，然后这草木便有了人的意识，这叫……”
　　“锁魂术！”石疏还没有说完，小妖就抢先说了出来。
　　他似乎对石疏还是有点害怕，一说完话连忙用手捂住了嘴。石疏就坦然得多，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赞同了他的答案。
　　锁魂术？那是什么？
　　“锁魂术，顾名思义其实就是把人的魂魄捆缚起来，这法术多半是锁在草木里，但我不知道在石头上能不能用。”
　　“那、为、为什么要、要锁起来？”
　　石疏耸耸肩道：“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不过许多修仙道人用此法躲避天劫。”
　　“天劫？”是石心门阁室里面说的天劫么？
　　“对，天劫，修道者若想得到成仙，必定要渡天劫。成则一步登天，败则魂飞魄散。所以天劫这一环对于道人尤为重要。”
　　我觉得有点奇怪，如果他的魂被锁了起来，那这劫数要怎么过？
　　石疏解释说，天劫是因人而异的，而遇到的劫数里，会有助你的人也有败你修行的人。有许多道人便是将对他不利者的魂锁在草木里，渡了天劫后还能解放出来。但有些人是料定自己过不了这一劫，为了保护元魂，就把自己的魂锁了起来。
　　那被锁起来的魂魄岂不是很可怜？
　　他摇摇头答，这都是有因缘的，若为善事，就会得好果。相对的，做了恶事，就要接受恶果。先前种下了什么因，就会得什么果。这是天理循环的一部分。
　　我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那么照这样说，也许我是因为做了魂魄的容器才有了意识？还是说，我原本就是一个人，因为生平作恶多端，受到天理的惩罚，后来又被人锁在了石头里？
　　石疏笑着来捏我的脸，“像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作恶多端。”
　　恩，这句还像个人说的话，我满意地点了个头。就是，小爷我的人品还是不错的。
　　但是他话还没说完：“偷吃个馒头可能都忘了擦嘴，留着满嘴屑让人抓，还作恶多端？一端就给人逮住了，噗～”
　　“……”
　　“不过可能你在里面的年月久了，产生一个新的自我意识也说不定。”
　　这句话我没听懂，正想问个明白新的自我意识是什么意思，这时小妖在一边喃喃自语：“不对劲啊……”
　　我和石疏相互对视了一眼，然后又齐刷刷地看向小妖。
　　是哪里不对了？
　　小妖见我们两都注意着他就连连摆手：“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觉得有点点不对劲……”
　　石疏淡淡地笑了一下道：“没关系，你说说觉得哪里有问题。”
　　小妖似乎还是挺害怕他的，低着头说：“他说……他第一个产生的感觉是一种吸力。”他抬起脸盯着我的眼睛，“所以我觉得根本不可能是锁魂术。”
　　石疏感到诧异，眉头微蹙：“为什么？”
　　“恩，我具体不知道这锁魂术是干什么的，不过我有听说过。以前我在苍麓山上的时候，旁边有棵柳树精。那柳树精知道的东西可多了，他说他曾经亲眼见过锁魂的情景。那些道士选的是一树什么树，不过那是一棵妖树，害死了好些个人。他们是先制住了那妖，然后用一盏灯，点燃了树，把那树都要烧成焦炭了。柳树说那只妖一直在叫，凄厉得渗人，跟被宰掉前刀口下的猪似的。后来等火灭了，过了一段时间，那树居然又活过来了！可是已经不是原来那只妖了，完全变了一个家伙。也许你们人是不知道那过程有多苦，可是柳树说那只妖叫得他都觉得疼了，比一窝的蛀虫啃他还要可怕难受。反正在这种情况下，根本不会去吸什么东西。”小妖说着还打了一个哆嗦，看得出他十分惧怕。
　　我偏头想了一会，“但我是、是石头啊。”石头跟草木是不是有区别？
　　小妖抓抓自己的头发说自己也不清楚，不过是以前听闻那柳树精描述过这一法术，再详细地他也不了解。
　　我们三没有再讨论下去，而是各自思考着这个问题。
　　良久，石疏说这个问题多想也无用，无法下结论，便转移了话题：“你化了人形以后为什么要上山找猎户的房子呢？你怎么知道山上有猎户的房子？”
　　我便又把老榆树的事情告诉了他，经他这一问我倒想起来老榆树还给了我一片木头片，我藏在了放银钱的那个袋子里，有好一会儿没拿出来看过了。
　　赶紧翻出钱袋，掏出了那片木片。
　　“榆树、树说，他成妖时，木、木片就会黑掉！”而我手里的木片的颜色已经全黑了，成焦炭状。
　　榆树他成妖了。
　　我一时间有点难过，虽说他修炼有成是件值得恭喜的事，但是也意味着他不在苍麓山了。也许以后很难才能见上一面。
　　石疏盯着那木片看了挺长一段时间，然后才沉声道：“不对，成妖的时候木片不会发黑。成妖只是一种修炼，草木修成人形，人类修得法力，但本体是不会改变的，并不会让木片黑成这样。”他压着嗓子，口吻很认真，并没有开玩笑。
　　小妖也点头附和着他。
　　我愣了，难道说榆树骗我？可是他为什么要骗我？
　　“我只知道有一种可能会让木片发黑。”没给我机会多想，石疏继续说。
　　“什么？”我追问。
　　他抬眼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三个字：“锁魂术。”

　　拾玖。榆树的谎

　　“锁魂术。”他一字一顿地道出了这三个字。
　　我询问小妖是不是这样，他也晃着脑袋说不知道。他见我俩面面相觑，便向我们解说：“我看过同锁魂术相关地记载。刚才他说柳树看到有道人在锁魂之前用灯点燃了那棵树，这个步骤应该叫引魂。那盏灯叫寄魂灯，人的魂魄可以寄放在里面。用灯烧树，八成就是引魂的过程。也许要在烧树的过程中，把魂移到树上。”
　　“为什么，会、会黑掉？”我仍是不解。
　　“别急。”石疏拍拍我的肩，“你记不记得他刚才说，那棵树几乎已经烧到了焦黑。可是过了一段时日，又活了过来。我猜是因为树入了人的魂魄所以才活了下来。但是你想，如果这魂魄离了这棵树的时候……”说到这里，他语气一顿。
　　小妖轻轻抽了一口气，小声接完了他的话：“那树又会变成一堆炭黑。”
　　“我不懂。”我一个劲的摇着头。
　　小妖想开口跟我解释，石疏却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搭在我肩上的手也稍稍施力压了压，“你是明白的。”
　　我坐在地上闷不吭声。
　　石疏说的对，其实他的推理很好懂，他一说完我就知晓了。只是我内心里不愿意相信，拒绝去理解。榆树同我相处了也有好些年了，那些年月里我在坑底完全看不到外界，唯有那些个玉石匠人扒开了土我才有机会接触坑外的世界。除此以外几乎全都是通过榆树向我描述，说树林，说苍麓山，说人间。纵使他说的话我并不是每一句都理解了，都能接下去，但是知道身边还有个伴儿，有个朋友，这一点让我很是心安。在我记忆力不好容易忘事的脑袋里，最多的画面，是和榆树在聊天。我不记得我们当时在谈论什么，榆树和我都说了什么话，可这个情景，异常深刻。
　　可是突然有一天，有人告诉你这个朋友骗了你瞒了你，对你的这些浅淡却也深刻的记忆表示怀疑甚至否认，这种感觉真的不好受。
　　就像岩洞里虚掩着的一块岩壁，看起来坚硬厚实，但是当你靠上去的时候却落了空。然后重重地磕了一下头。
　　只是，这一磕，是碰在了我心里。
　　我觉得如果连这些记忆都值得怀疑，如果连我和榆树之间的友情都有问题，那这些年就都白过了。因为除掉这些记忆，我什么也没有了。
　　“你后悔了么？”旁边的石疏忽然这样问我。
　　“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来人间，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榆树在骗你，也许你和榆树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也永远没有人会对你们之间的友谊产生质疑。”
　　我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的脸，他带着一丝很浅淡的笑，平凡的面容上有一种说不出的魅力。
　　“没关系，告诉我，你的想法。”声音低沉温柔，像要人陷在里头。
　　我缓慢地摇了摇头，“没有。”
　　他幽深地看着我，目光流转，“为什么不后悔？”
　　我真的不后悔，不后悔来了人间。
　　也许真像石疏说的，如果我不来人间，我能永远和榆树成为最好的朋友，我们之间永远没有间隔。但是我知道，事情总会有个头。
　　就像我从苍麓山的坑底里出来了，世间的事情总会有个头，总有要面对的一天，不会像哄孩子的故事，无限次的绕着圈儿。
　　大概，这就是和榆树分别时他说的，命数。
　　于是我便对石疏说：“命数。”
　　对，我来人间，是我的命数，是我和榆树的命数，也是我和石疏的命数。既然命中已定，后悔逃避能有什么用？
　　石疏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而后慢慢弯起嘴角：“对，这是命数。你还挺会举一反三嘛～傻鱼～”
　　我也冲他笑了笑。
　　“对了，你有没有想到一个问题？”
　　还有什么问题？
　　“如果那棵榆树是在你意识产生之前就入了魂，也许他就知道你到底是什么。”
　　听石疏这么一提，觉着这个情况倒是挺有可能的。
　　榆树知道我不是妖，一开始就知道，说不定他也知道我为什么会化出人形。
　　可是这个问题真的很重要么？能有什么影响么？
　　石疏稍稍皱了皱眉：“你完全没感觉？”
　　我一个劲摇头，完全不懂他要说什么。
　　“你不觉得你说话比以前还结巴了么？我猜这和你到底是什么有关系。”
　　确实，这一点我也慢慢开始感觉到了。刚离开石心门不久的时候，有时候我还能蹦出一两句七八个字以上的句子。后来这样的情况再也没出现过，一句话慢慢都卡成三截的了。
　　如果这么说，事情就太严重了。小爷我现在至多只是结巴，稍稍多费点功夫那到底还是会说的。
　　但榆树已经来了人间，这么大要去哪里找？我一下子就着急上火了。
　　石疏弓手敲在我脑袋上，用调笑的口吻说：“怎么，弄不明白自己是谁不要紧，说不了话就开始急上了？你真是一傻帽，活生生的。”
　　他娘的，我着急的时候他就开始乐了，你才真一混蛋呢，白痴痴的！
　　“急什么，你忘了你是一块玉石了？”石疏的贼手又上来肆虐摧残我的头发了。
　　嘿，这人什么想法，我是什么东西跟找人有什么关系？
　　“你真是笨得可以，玉石会和人结缘你不知道么？你哪里也不用去，你们一定会再见。”
　　哎呀，我一拍大腿，这才想起来还有这茬呢！
　　做石头就是这点好，省腿脚！！
　　石疏使劲按住了我的头，头凑过来对着我的额头狠狠一磕：“你真是一个傻帽。”明明是句玩笑话，语气却是往下沉的，一点也不轻快。
　　我被撞得头昏眼花，不知是不是错觉，手揉着被撞疼的地方，骂了他一句“有病”。
　　石疏却没还嘴，然后我们的对话就断了。
　　空荡荡里的岩洞又静了下来，我感觉有点压抑，突然发觉好半天没听见小妖的说话声了，一扭头就见他已经睡在我身后了。一只手还揪着我的衣角不放。
　　我猜他一个人在这洞窟里一定也不敢睡。
　　说起一个人我就想起了早上我在外面落单的事，便口气不善地对他说：“你早、早上，去哪了？”
　　他口气比我还冲：“我还想问你呢。去树林里遛了一圈回来你就不见了，找了你半天没见影，最后发现那石壁是空的，我还以为你被什么妖怪给拖进去了呢。”
　　难怪他一进来直接就给我贴了一道符。
　　于是我也把我遇到小妖的经过告诉了他，包括这个岩洞里的结界。
　　石疏借着微弱的灯光四下打量了一遍，悄声对我说：“我知道世上有种困妖的结界，就跟我们在山上的那个雾阵一样，都是专门困妖用的。所以那小妖初初进来的时候对结界一点感觉也没有，进来以后才产生了隔断。不过这种结界对人的影响可能没有那么重，我没感觉到哪里不舒服。我猜我们现在就是在这样一个结界里。”
　　这么说，也许那个石匠也进来了，而且我们并不知道他躲在哪个暗处。我一时又紧张了起来，绷紧了身子。
　　石疏轻拍我的背安抚我道：“我们现在这有三个人，人多势众，别慌。”
　　我不理解为什么他总那么中气十足，游刃有余的样子，不大像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至少跟我想象中是不一样的。不过听了他的话，我的心定下了不少。
　　岩洞里一片漆黑，我也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时辰，只能看到洞口方向隐约有亮光，还能确定现在是白天。
　　我心底隐隐觉得这个岩洞怪异，困在这里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出去，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会有办法出去的，先休息一下吧。”他坐到我身边，伸出手把我的头按在他的肩上。
　　我嗯地应了一声，却毫无睡意，只是静静地挨着石疏。
　　我们俩谁也没说话，但我觉得，时间好像没有那么难熬了。
　　甚至我还产生了一种错觉。
　　觉着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似乎也不错。
　　过了很久，我可能睡着了，然后耳边有人不停在叫我，拉扯着我的衣服。我开始以为是石疏，便不耐烦地乱拍了他几下。
　　“石头！石头！快醒醒！”后来我意识到不是，因为石疏这混蛋是直接捏着我的鼻子掩住我的嘴把我叫起来的。
　　而且他从来不叫我石头。
　　我睁开眼，是小妖要哭不哭的脸。
　　怎么了？他又受什么刺激了？我迷茫地看着他，头还感觉有些发晕，是睡得太沉还没有清醒过来。
　　但是他的一句话让我一下清醒了过来了。
　　“那个人，他不见了！”
　　我爬起来，岩洞里还留着那盏微弱的小灯，带着它来的人却不见踪影。
　　“阿石！”我叫了他一声，声音在岩洞里绕圈打转，最后又传回到我们的耳朵里，一声一声的，像有谁在不停地碎念着什么。
　　一边的小妖颤声问我：“怎、怎么办？”
　　“不、不要慌。”我这样对他说，也对自己说。可是根本就没有石疏说出来的那种效果，连我自己的手都控制说服不了，开始轻微颤抖。
　　“他破不了结界，一定也在这结界内，所以他不会走太远。”我用意识对小妖说，试图让我们俩都镇定下来。
　　“你怎么知道他破不了结界？”
　　我瞪大眼睛看着小妖，小妖也呆愣愣地望着我。
　　因为这语气不是小妖一贯有的，当然也不是我的。
　　而这句话，却是从意识里听见的。

　　贰拾。被拔了牙的猛兽

　　“你怎么知道他破不了结界？”声音的语气上提，很容易听出内含的不屑之意。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小妖，小妖也屏住了呼吸呆愣愣地望着我。
　　这句话显然不是我们两的声音，但却是从意识里听见的。
　　那就表示，洞窟里，还有一只妖。
　　小妖的牙关又打起了架。我的身子也绷得有些僵。
　　我们在明处，说话的人在暗处，而且似乎还观察了我们好一阵，这种感觉着实惊悚。
　　一时间我和小妖都屏住了呼吸，竖起耳朵听着附近的响动，猜测着说话的这只妖在附近哪个方位。
　　一安静来下更突显了岩洞的诡异。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才一刻多钟，却觉得比小半天还难熬，我的背部又被汗浸湿了，身体却阵阵发凉。这时那个声音再次出现了：“怎么，你们两个连人都不怕，还怕我一只妖？”口气傲慢，但似乎并没有什么恶意。
　　“你是谁？”我壮起胆子去问他。
　　他好像笑了一下，仍然是带着轻蔑的，也没有回答我的这个问题，而是说：“你怎么知道刚才那个人就破不了这个结界？”
　　我没明白他这话的意思，一时没回应。
　　“我们都非人，勉强算个同类，我没必要灭除同族。连并非同族的人你都不怕，见了我你还抖什么？”
　　在一边本来瑟缩得像只蚊子的小妖听了这话一下子不动了，我也不知道他真不害怕了还是被吓的。
　　我心中却是一凛，开始担心起了石疏。
　　石疏他到底去哪里了？这妖说不会对非人动手，那石疏呢？
　　心里莫名揪了起来，仿佛谁在心口的位置用力地握了一下，胸腔发紧，产生一种近乎窒息的感觉。比一个人在岩洞里独处的感觉还要可怕得多。
　　“你担心那个人？”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叫担心，因为这种感觉跟我以往担心时的情绪完全不一样，强烈得我简直不知它到底该算什么，梗得心脏都要发颤。
　　“你放心，我就是想动他，也动不起。咬不了人了只能嚎叫的猛兽，最多吓吓你们这俩笨蛋。”
　　我松了一口气，情绪稍稍缓和了一些，至少石疏的危险少了一分。
　　转念又琢磨起他的话。
　　什么是咬不了人只能嚎叫的猛兽，为什么他要这样说自己？是因为他也困在这结界内？那他又是什么时候来的？他一直在观察我们？
　　所有问题里最主要的是，他到底是谁？
　　不待我心里的疑问说出口，这个声音又问我：“你知不知道这个岩洞，到底是什么作用？”
　　话题跳脱太快，我有点懵了，犹犹豫豫着回答：“恩，这是一个困妖的结界，和山上那个雾阵是一样的。”
　　“这确实是一个困妖的结界，但这个结界是谁都能进的结界么？”
　　我思索了一阵，这当然是一个谁都能进入的结界，不然我是怎么进来的呢？所以就应了一声是。
　　“既然谁都能进，却不能出，那岩洞里就会有这些妖物的尸首。你入洞后有见过任何人或动物的肢体么？”
　　不，这岩洞里什么也没有。一干二净像是多年未有东西涉足过。
　　他这话说得不假，如果这是一个只进不出的结界，为什么没有被困死的妖物或人的尸首？但相反地，如果这不是一个能让人随意进入的结界，我和小妖还有石疏又是怎么进来的？
　　我的脑袋一下子混乱起来，这两个谜题完全是自相矛盾的，不可能同时存在。其中一个若是对的，另一个就必定是错的，但是我和小妖现在确确实实是处在这种矛盾之中，根本没法解释。
　　而且，假设妖物和人都进不来这结界，那又何来困妖之说？这结界的用途是什么？
　　“那你是怎么进结界的……”一边的小妖小声的支吾一句。
　　那只妖没有立即回答，片刻幽幽答了一句：“因为我一直在这里。”
　　我和小妖听得云里雾里，不知他所言何意。
　　“你们刚才说，这个洞窟和山上的雾阵都是困妖的，这话不错，这两处确实都是困妖的，但有不是所有妖。”
　　“这是，什么意思？”
　　他笑了一声，却一点笑意也无，冷冰冰的。接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妖物也许不大懂人类的法术，但是我告诉你，世间里根本就没有只进不出的结界。”
　　小妖和我不约而同地都抽了一口凉气。气氛陡然诡异起来。
　　如果这不是石疏所描述的结界，那我们现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不是不可能么？
　　“至于我为什么会在洞里面，因为我一直在这里，从来没有出去过。”
　　我们谁都没有再接续下去，这只妖的最后一句话尤为怪异，我琢磨不透。为什么一直在这里？从来没有出去过？
　　“我、我知道了……”小妖扯着我的衣袖，吞吞吐吐道：“这、这个结界，是有封印的。镇妖的封印，所以我除了一直很不舒服，还觉得乏累。但是，我听说过镇妖的封印是从外面上的，普通的人和妖物都是进不来的。”
　　我猛然想起和石疏困在雾阵里的时候，他说那雾阵是用来困住凶猛妖异的。
　　困住妖异的雾阵，变了风水的印山，过分洁净的岩洞，打了封印的结界，还有，咬不了人只能嚎叫的猛兽。
　　这些分离的疑点全都串联了起来，连成了一条线。
　　而线的末端所指引的，就是现在同我和小妖在说话的这只妖，他就是凶猛的妖异。
　　但是，为什么我、石疏和小妖都能随意进入这个结界？如果上面的那个推论是正确的，那我们就做到了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就跟公鸡下了蛋，太阳打北边升起一个样。
　　公鸡永远不会下蛋，太阳也不可能从北边升起，所以这个问题里一定还有死角，我没想到的死角。
　　“你觉得这不可能，很矛盾是不是？”那只妖对我说。
　　我混乱得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这其实很简单，只是你不敢去想。”他的话里带一丝笑意，凉飕飕的，令人发颤。
　　“……什么？”
　　“两件事情不可能同时存在，那就代表，我们之中有谁说了谎。”他沉声道。
　　我们之中，有谁，说了谎。
　　有谁，说了谎，我们之中。
　　这一句话像喊在了岩洞里，在我脑袋里产生无限次的回音。比拟索命的死咒。
　　那只妖说得不错，我是不敢去想，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
　　我有一种感觉，如果我这样去想，也许就会失去什么一样的东西。能让我记很久很久都不会忘掉的东西。
　　说谎者，在我们之中，还有谁呢。
　　有这种才智骗人的，还有谁呢。
　　这个迷一点也不难猜。
　　“石头？”旁边的小妖很轻缓地叫了我一声，并拉住了我的手，似乎在安慰我。很轻，没什么力道，跟被人紧握的感觉一点也不一样。
　　我想对小妖道声谢，却一个字也蹦不出。那只妖也不再说话了，四周一下子又静默了下来。
　　良久，那只妖才又说话了：“你有没有听过人类的一句话？”
　　我闷闷地回答：“什么话？”
　　“非我本族，其心必异。”
　　这八个字像比石心门开水房那温泉口的水还要滚烫的开水一样，烫在我心里阵阵发麻，身体被烫得失去了感知，让我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沉默了一阵，淡淡地道：“我给你讲个故事，也许听完了你就懂了。”
　　“从前有只很凶恶的狗，他的牙齿锋利，见谁都咬从不留情，没有任何人活着动物敢靠近他。他靠着他的牙齿，独居也能丰衣足食。后来有一天他遇到了一个人，这个人不像别人一样忌讳他，反而对他很温柔，说要收养他，喂他美味的食物，要和他在一起。这只狗动了情，收起了他的利齿，也温柔地回报那个人。但是那个人对那只狗说，你的牙齿还是让我惧怕，你把他们都拔了吧。那只狗心甘情愿地拔光了自己的牙齿，就为了和那个人在一起。”
　　说到这里他顿住了。小妖听得入了迷，脖子都伸长了，追问道：“然后呢，那只狗和那人在一起了么？”
　　他继续说：“那人骗了这只恶狗，恶狗没有了牙齿再也咬不了人了，而那人成了为民除害的英雄，流芳百世。”
　　小妖听完屏住了呼吸，讷讷声道：“怎么会这样……”
　　那只妖凉凉地笑了一声，只是听起来很是凄楚，叫人心酸。
　　“我就是那只，被拔了牙的恶狗。”他说。

　　贰拾壹。信任

　　那只妖说完了这个故事岩洞里又沉寂下来了。
　　我和小妖都不知道这时候适合说什么样的话，只好噤了声。对话就这么僵住了，我们各自在心里思考着自己的问题。
　　石疏告诉我，设在这个岩洞里的结界是一种困妖的结界，让妖物只进不出，而且他听说过这种结界。
　　那只妖却说，世间里根本这种法术，这个岩洞的结界，是专门困住他才设的。
　　其实我还是不懂，石疏骗我地真正意义是什么？
　　如果我要揭开这个疑问，也许要知道更多关于这个结界和岩洞的事情。
　　于是我试探性地问问那只妖：“你可以告诉我关于这个结界的事情么？”
　　他的回到倒是爽快：“你旁边那只妖说对了，这个结界确实加了封印。这个岩洞里总共有三层封印，都是用来锁住我的。洞口上的这个结界，是第一层，防止外人进入，也不会让我出去。在平常人看来，这个结界就像一面普通的石壁。要进来也简单，只要做一步，弱化结界就可以了。”
　　“弱化结界？”
　　“对，弱化结界。只不过，你觉得这有封印的结界是谁都能破解的么？”他的语气向上提，暗示的意味胜于提问。
　　也就是说，只有法术精湛者，才能弱化这结界？
　　“原来……我是这法术精湛者么？”我一下子用了飞上云霄腾云驾雾的感觉，甚是美妙。
　　那只妖也不知怎么就不说话了，很久以后才沉声道：“你认为呢？”言语间透着一种可怕的气场。
　　迫于这种强势的压力，我小声支吾了一句：“不是。”
　　一边的小妖忽然噗一声笑了，接着连忙向我摆手：“对不起，我没忍住。我不是故意的。”
　　“……”
　　照这么说，既然法术精赞者不是我，小妖肯定也不是，大概就是那个追着他跑的道士弱化了结界。
　　那我进入的洞口的结界就是石疏弱化的了吧。
　　原来他很精通于法术。
　　这句话要是以前告诉我，打死我我也不信。那个整天嬉皮笑脸正经不起来的少年，跟修行法术实在差得太远了。
　　突然想起在山泉边上，石疏对我说的一句话。
　　你要知道，世界上最难测的，是人心。
　　我一直以为我来人间一百多天，多少也能了解一些人类的想法。但是这一刻，我意识到，我所观测到的，仅仅基于人的表面。而人面之下的人心，我是从来没有参透过。无论中了签筹的石匠的，或是他口中那两个大哥的，不管是谁的，我从来没有抓住过。石疏也不是例外。
　　他到底还藏了多少真本事？为什么要骗我他不学无术？他弱化了结界引我进洞的目的又是什么？
　　我自以为和他相处了一百多天就是了解，但是现在这些问题我一个也解不开。
　　而奇怪的是，就算是在这个时候，我还是认为石疏这个人不会害我，一定不会。一定。即使他骗了我，这个感觉也没有动摇。
　　我说不出让我如此坚定的理由，这种感觉就是像从心里长出来的一样，自然而然地，我无法质疑。
　　我说过我很相信自己的感觉，也因为没有灵光的头脑，伶俐的思维，我只有这种感觉。我没法怀疑。
　　所以我也一定相信，石疏不会害我。
　　所以我对那只妖说：“就算他骗了我，他也不会害我。”
　　本以为他会嘲笑我一番，可他没有，只是淡淡地问我：“你为什么这么说？”
　　“不为什么，就是我的感觉。”
　　他隔了一刻多钟以后才说：“我以前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感觉，结果，如你所见。”
　　我一下子愣住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结界上的封印，小妖哈欠连天，最后又晕晕乎乎揪着我的衣服睡着了。
　　那妖物的话其实没有动摇我。
　　我靠着后方的石壁，回忆和石疏在一起的一件件事。
　　有这么一瞬间，我想，也许他日后真的坑了我害了我，我也不后悔。
　　可能不仅仅是单纯的只有我的感觉，我变得比以前还要信任他，比在石心门的时候还强烈得多。我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大概是一个来月的昼夜相处，大概是在雾阵里有他陪伴的安稳，或者是在岩洞里他在我嘴里莫名其妙吹的一口气。
　　完全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也不知道是怎么产生的，像是无意之间见生根发芽，以着不可思议的速度长成了一棵树。
　　我用意识叫了那只妖几声，却不见回应。寻思着也许是封印的效力，他也困乏睡着了，便没有再叫了。
　　望向已经透不出光亮的洞口，转念想想，既然这个结界是有封印的，那么那个要害我们命的石匠也进不来了，如此一来还少了一分危险。这样一想，我的心也放宽了不少。
　　当务之急是找到石疏，然后谜题也就都迎刃而解了。
　　那只妖物也说，弱化结界是个体力活和技术活，我猜测他也没有走出这洞窟吧。
　　神经紧绷了一整天，现下全都想通了，我挨着石壁，迷迷糊糊地也起了一点睡意。
　　眼皮子像灌入了铅，渐渐抬不起来了，我刚合眼的时候，岩洞震动了，很轻微的一下。
　　我霎时清醒过来，却见身边的小妖还是睡得死死的，口水直流，没有任何异常。
　　按按自己的额头，心想八成是我太敏感，近乎草木皆兵了。
　　而这时，我又感觉地面晃动了一下，十分短促，比刚才要强烈一点，但也很轻。
　　我意识到这并不是我的错觉了，连忙把小妖推醒。
　　小妖还很不满的呢喃了两句，我用石疏叫早那招把小妖给折腾起来了，你别说，还真管用！
　　小妖猛咳嗽两声，抱怨道：“干什么！有毛病！”翻个身又要睡。
　　这家伙比我还像猪（呸！给石疏误导了！），我按着他的肩膀一直摇：“笨蛋，这岩洞刚才震了，快醒醒！”
　　他睡眼惺忪地看我，说话还大舌头一样的吐字不清：“嗯，震、震了……就震呗。”
　　他话音刚落，整个洞窟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这一次，震动很持久，没有停下来。
　　我出狠招了，凑上去就给小妖来了一口，谁知他大叫起来：“啊！！你个死道士！！滚开滚开！！”但他也终于彻底地清醒了。
　　他瞪大了眼睛，喘气喘得厉害。看清了是我以后似乎松了一口气，可注意到洞穴的时候眼睛又瞪大了：“这……震起来了！这是怎么回事！”
　　我摇头表示不知道。
　　他惊吓得用手掩住了嘴，大声说：“这不会是地龙翻身吧！”
　　地龙翻身？这是什么？
　　还没来得及问个仔细，这岩洞就晃荡得更厉害了，跟孩子荡的秋千一样！
　　我在原地根本坐不住了，左摇右摆，保持不了平衡。我极力挣扎着像坐稳的时候，头却因为这猛烈的震动，往墙上一磕，一时头昏眼花，很久都没缓过劲来。
　　努力想睁开眼睛，眼前却还是晕的，隐隐约约在附近，我看见一个人影。他步伐稳定，没有受到震动的任何影响，一点点向我这边靠近。
　　可我再想看的时候，视觉就成了一片黑暗了。
　　我根本不认得那个人，却觉得他的面貌很眼熟。也许是他的衣着，那身青葱色的长衫。我在哪里见过。
　　是在哪里呢，我不知道。也说不定，这全都只是我的错觉。
　　什么也无暇去想，我失去了意识。
　　后来我感觉脸上一阵微弱的刺痛，一下一下，好像什么有点尖锐的东西戳刺在我的脸上。
　　睁开眼，发现是一只灰不溜丢的麻雀。
　　他见我睁眼，也不惧怕，跳过来往我的鼻梁骨上用力一啄。
　　他娘的！小爷我的鼻子！我比蒜头还英挺的鼻子！
　　我生气了，一扬手，他却飞走了。叽叽喳喳乐得那叫一个欢。
　　以手撑着地想站起来，但脚上一软，又跌坐在地上，但一点也不疼，身下是软的。
　　我才发觉现在我是在一片林子里，并不是山上时看到的那片林子。这里有鸟叫声。
　　扭头一看，身下垫了一个人。是石疏。

　　贰拾贰。脱出

　　我发现我身处在一片树林里，没有见过的树林。
　　压在我身下的是石疏，不远处还躺着脸着地的小妖。
　　坐在他身上半天，他连声叫唤都没有，也不动弹一下，只是死死闭着眼睛。我连忙站起了身，尝试地叫了他的名字。
　　他没答应，跟晚上睡觉时一个样，死猪样。
　　我便伸手去捏他的鼻子，捂他的嘴，要叫醒他。这招很管用，人透不过气来就要醒。
　　快要触及他的鼻尖时，我停下了动作，全身僵直。
　　因为我的指尖，没有感觉到人睡眠时鼻息，或者说，生人的感觉。
　　就像，一个死人。
　　我想用力去推他，但是身体根本移动不了，连弯折一根手指头也不行。我想再叫他几声，可惜喉咙发不出一点声，连说一个模糊字也做不到。
　　就是僵硬着，一刻不离地紧盯着石疏面无表情的脸，连发抖都不会了。
　　脑子是完全想不动事情的，像有什么东西卡在最重要地位置，然后再也转不动了。如果这一刻再有东西敲击一下我，说不定我真会碎开。
　　“……石头！石头！你怎么了！”脸挨着地的小妖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起来，面上还沾着土，手在我眼前晃。
　　我张开了嘴，可惜一个字没说出，开开合合的嘴像一条缺氧的鱼，样子一定傻透了。
　　“哎！你不是磕坏了脑子吧！”他一下也着急了起来。
　　我现在真宁愿是自己的脑子被磕坏掉了，生出幻觉了，才摸错了。
　　我像疯了一样凑到石疏边上，伸手又探了一次。
　　有了，这一次有了。
　　是人温热的，均匀的吐息。喷在手上一片暖。
　　一把拽过小妖的手也赶紧挨上石疏的鼻子，他被吓了一跳，试探性地说：“你脑子不是真的坏了吧……”
　　没时间跟他较劲，我紧张地问：“你、你感觉到了么？”
　　他愣了一小会，歪着头看我：“感觉到什么？什么也没有呀！”
　　听到这一句，我差点要晕过去。
　　这是小妖又说：“没什么特别的啊，他不就是磕昏了头而已嘛。”
　　“你说，没什么特别？”
　　“啊？”他给我问得皱起了眉头。
　　我转手抓住了他的肩拼命摇晃：“你说他没什么特别对不对！就是吐息也正常对不对！”
　　小妖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我，怯生生点点头，“对……对啊。”
　　我乐得想笑，心里放松了以后又有点想哭出来。一咧嘴眼泪也跟着一滴滴掉。
　　“你……到底是怎么了……”小妖看我流泪就拿着我的袖子给我擦泪。
　　顾不上数落他什么我扑上去紧紧抱住了小妖，一边笑一边掉泪。
　　他有点手忙脚乱，不知该给我擦泪还是问我笑什么，任由我抱了一阵，小声抱怨：“你这是怎么了，大喜大悲的……”
　　自己也不清楚是怎么了，我似乎从来没有这么激动过，刚才难过得连哭都不会了，现下又开心得要飘起来。只一颗心脏，好像都不够用。
　　我把脸埋进小妖的衣袖里，狠狠地蹭了几下，满足了，刚才他蹭我的都还回来了！
　　等哭累了笑够了，太阳也到了当空照的时辰了。
　　“我们是怎么出来的？”我吸溜着鼻子问小妖。
　　小妖摇晃这脑袋说：“我也不知道，我睁眼你就坐在地上了。”
　　“那这里是哪？”
　　“这好像是我上山的那条路。”他四处看了看，点头向我确认，“恩，就是这条，我记得怎么走。”
　　石疏仍旧是昏迷，小妖和我一人抬起他一只胳膊，架在肩上走。
　　日午的阳光也并不太强烈，时有微风习习吹过，扇动得树叶沙沙响。一派清和的景象。
　　心里忽然生出一个疑问，为什么困妖的人要把那妖物困在这印山，还破了此处修仙的风水呢？风水利不是还助了妖物的修行么？
　　可这问题的答案也许我是不会明白的了，我们已经脱出了山洞，而那只妖并没有和我们在一起，说不定还留在山洞里，即便出来了，也不知了去向。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树林子渐渐变得稀疏起来，依稀看见远处有一两处人家。
　　石疏在路途上还是没有睁眼，小妖说也许需要去镇子里请个郎中。
　　我们同山脚的人家讨了一碗水喝，就往附近的一个镇子去了。
　　这镇子跟上一个镇子没两样，小妖在这待了几日，比较熟。先是去了一间客栈，给了点赏钱问小二哪里有好些的郎中。
　　小二取了赏钱赔着笑脸道：“两位小公子，这可真赶巧。前几日正好来了一位云游的神医，医术可神了，就住在这间客栈里。这不，今日正好最后一日，早上还跟我说明日退房呢。”
　　云游的神医？
　　蒙我呐，小爷我就是混这行的。冠上云游这个名号的，绝对不是什么好鸟。
　　正想回绝，有人却抢先招呼了小二过去：“店家，来碗阳春面。”
　　小二大声答应了，向着厨房厨房吆喝：“一碗阳春面——”
　　接着侧头又对我和小妖道：“两位小公子，这便是那神医。”然后又被其他桌的客人招呼走了。
　　我的目光越过店小二，仔细看了那个叫阳春面的客人几眼，读书人打扮，穿着一身长衫，料子的质地也普通，没什么特别的。他也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刚好瞧着他的脸了。也是平平淡淡，并不出彩。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目光随即转向了小妖，笑意倒是更深了。
　　我和小妖对视了一眼，用意识交流达成了一个共识，这人有病，还是在镇子上找一个有根有据的郎中吧。
　　最后他看向石疏的时候，却说话了：“我可以治好这个人。”
　　我们正要拒绝，不字还没出口，那神医竖起了一根指头，一字一顿地说：“只要一两银钱。”
　　小妖和我双双愣住，硬生生把那个不字改成了：“好！”
　　一两银子就能管好！！！管他脑子有没有病，便宜的最好！！！
　　小妖迅速从兜里掏出一两银子，慢点就怕他反悔了。
　　这神医倒是不慌不忙，慢悠悠地取了那一两银子，拿在手上把玩，“其实很简单，此人只是血脉喷张，气血过旺，晕了过去而已。睡一个晚上便好。”说完还对我们笑了笑。
　　……这就是一两银子了？
　　奸商啊！！！
　　我和小妖傻眼了，眼巴巴看着他把银子收进自己的钱袋里，那只钱袋鼓鼓囊囊的。他还掂量了一下，随即冲我们一笑：“放在身上真重。”
　　……小妖和我暗自咬碎了自己的龋齿。
　　胡乱吃了点东西以后，跟店小二要了一间客房。
　　我把被子铺在榻上，然后让石疏平躺下来。
　　小妖有点害怕那追他的道士还在这镇上，我们俩合计了一下决定住到石疏醒来以后就离开，带着一个昏迷的人我们也走不远。
　　经历了好几日的波折，我和小妖住进了客栈后便没有出过客栈的门了。晚饭也是在楼下随便解决了一下，就早早回到客房。
　　擦洗过身子后我和小妖挤在一张床上，他靠着墙在里，我挨着床帐子在外，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哎，对了，我还没问呢，你和那人到底为什么上山啊？”他好像还是对石疏有点惧怕，始终不敢直接叫他的名字。
　　我就如实把石匠的事情从头到尾交代了一遍，小妖惊得嘴巴都何不拢，“我还在想为什么你们是从那条死路上来的呢。印山有两条山道，一条叫生路，就是我走的路，平时也有樵夫去那儿砍柴。另一条是死路，骗人走死路的八成都是谋财害命的！”
　　心中暗暗一惊，看来石疏所分析的原因也八九不离十了。
　　一时想到一种可能，如果石疏在去印山的前一晚就知道石匠的意图呢？是不是，他也会带我进山？
　　我侧头盯着石疏躺着的睡榻，半天也没想出一个结果。
　　小妖看我不说话，也随着我的目光看向石疏，过了一会在旁边悄声说：“石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别告诉那个人。”
　　“恩？”
　　他咽了一口口水道：“我跟你说，我觉得，那个人和追着我的道士，不知道哪里感觉好像！”
　　妖异的感觉是最准确的，这点毋庸置疑。
　　我忽然有种预感，印山的事情没算完。石疏说的谎，也许不止一个。
　　没有力气再琢磨下去，我微微点了一下头，跟小妖说我明白了。事情明天再说吧，今晚就睡了。
　　小妖哦了一声，钻进了被窝里，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晚我睡得一点也不好，感觉一直在半梦半醒之间。
　　恍恍惚惚，那种奇怪的梦境又来了。有谁俯身站在床边，一吐一吸我可以感觉得到。
　　“你真是个笨石头。”声音压得很低，沉沉地很好听。是石疏的声音，语气却又不像。
　　“那句话我没有骗你，我说的是真的。”
　　在这个梦里，我睁不开眼睛，说不出话，只能听到声音。就像回到苍麓山的那个土坑里。
　　紧接着感觉到脸上有点热微微发痒，大概是触碰到了什么温软的东西，很轻地一下就离开了，比上次在岩洞里印在嘴唇上的触感更短暂。
　　但是莫名其妙的，感觉比上一次更亲昵。
　　第二天早上，睡榻已经空了，石疏又不见了。
　　我的预感成了真，事情没有完。

　　贰拾叁。茶馆评书

　　床榻上的人不见了，留下一袋碎银。
　　猛然间想起石窟里他问我下山以后要做什么，我想的是，等攒够了银钱，和石疏老死不相往来。
　　也许这个随便想的愿望，现在成真了。
　　我并没有感觉到惊讶，清早推醒了打着呼的小妖，说了一句石疏走了，然后出房门向店小二讨了一盆清水来洗漱。
　　回来看见小妖目瞪口呆的神情倒是想发笑。
　　上前揉了一把他的头发也招呼他来洗漱去用早膳，小妖傻愣地差点把漱口水给喝了下去，给我猛拍一掌才晓得吐出来。
　　我把小妖拉下了楼，要了几碟清粥小菜，算是打发早饭。
　　粥菜都是现成的，小二跑个厨房的功夫菜就全上齐了。我端着个碗稀里哗啦地开始喝粥，灌下肚子大半碗了却还没听见小妖的动静。
　　放下粥碗，就见他端着勺子看着我这边在发愣，舀起来一勺送到嘴边的时候已经漏掉了大半，还滴得满桌子都是。
　　被我逮个正着，他也无从躲避了，吞吞吐吐地问了一句：“你就……一点也不奇怪？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消失了？”
　　我抹了两把嘴，想了一会说：“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要散总会散，要聚也跑不掉。”夹了一筷子咸菜往嘴里送，再补充了一句：“这大概就是命数吧。”
　　小妖似乎对这个答案不满意，偏着头想了小半天，也慢慢端起碗稀里哗啦地灌粥了。
　　我也没再解释什么，因为以前榆树说人间的时候我听不懂，榆树说命数的时候我也不懂。其实怎么解释都是无用的，事情是要去经历体验才会明白的。
　　现在我懂了，可是教给我这些的人，现在一个也不见了。
　　没有了石疏，我又不知该往哪里落脚了。本来该是去找榆树的，但是他说对方自己找上门来，结了缘的人自会相见，这是玉石的福利，不花我的腿脚力。于是决定和小妖同路。
　　饭后和小妖合计了一下，猜测那个追着他跑的道人应该也以为小妖出不了山洞就撤片子了，所以我们可以在这镇上多修养两日日，后天再往别镇去。
　　两天的疲累，不是一个晚上就能修养得回来的。用过了早膳，小妖又喊困了，我也感觉一身骨头跟被拆开过似的，结果两人回房盖着棉被再睡了一个回笼觉。
　　一路睡到下午，再也合不上眼了，估计继续窝床里身上都要长出毛来，我便询问小妖这镇子里有什么能消遣打发时间的好去处。
　　“恩……听说就客栈在的这条街上，有个挺热闹的茶馆，过了午时便会有人说书，里面的说书人可有名了。不过我也没去过，就给那个缺心眼的道士追上山了。”
　　在路途上石疏带我去过两次茶馆，嗑着瓜子嚼着蜜饯听人说故事，那着实是一种享受。
　　小妖一提起，我心里的念想也一并着被勾起了，无须商讨便达成了一致，套了鞋袜就往那茶馆奔。
　　那茶馆不大，正厅里就容得十几张方角木桌，楼上有几间简易的厢房，看得出不是什么烧银钱的地方。
　　我和小妖赶到时，评书人还未到，但正厅里正中的好位置早已给人占满，仅剩几张在犄角的桌子。找了一张离评书台子最近的空桌子坐下，看着小二麻利地在每位客人面前送上一碗茶，手脚很快却一点也不乱，应该是习惯于这热闹的氛围。
　　不一会，我和小妖的面前也一人摆上了一碗茶，桌子中央放了两盘瓜子蜜饯和香口的零嘴。
　　接着又陆陆续续来了几拨人，有些都没位置坐了，便倚着墙靠着栏杆来听说书。很快，这茶馆就饱和了。
　　不光是说书有趣，人多凑热闹也是一件打发时间的事情。没等那说书人来，茶馆里的人已经开始谈上天了。
　　“诶，你们知道么，昨个儿那印山又出事啦！”
　　“嗨，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大事呢，这印山出的事还少么？”
　　“不对，我也听说了，这次的事情很蹊跷，有人在山脚发现人的尸首。”
　　“山脚都能出事？是在死路上？”
　　“是啊，就是经常在印山采石的那三个石匠里面的一个！”
　　“咦，不对劲啊，那三个石匠不是成日吹嘘自己有大罗金仙护体，不畏鬼神么！”
　　“谁知道啊！估计里头也有鬼，邪乎得很！另外两个也不知道去哪了。”
　　我猜测着他们说的那个石匠八成就是引我和石疏上山的石匠。既然他的尸首是在山脚发现的，那么他确实是沿着山路返回了。
　　而当时，对我说山路上没有石匠的脚印的是石疏，跟我推测石匠往岩洞走的也是石疏。
　　无疑，这是一条计划好的路线，有人一步步引导我走到这里。
　　然后带着所有疑点忽然消失了。
　　这时一边的小妖猛地推了我一把，“发什么呆呢，说书的人来了，快听吧！”
　　我们这个犄角位置是完全瞧不着人影的，只能听见人声。说书的人没什么不寻常的，不过年纪比我见过的那些说书先生稍稍年轻些，嗓音圆润听起来也舒服。
　　茶馆里谈天的声音也渐渐平息下来，众人的目光转向说书的先生。
　　瓜子磕得有些口干，我端起茶碗，边喝边听：“今个儿要给大伙讲一个道人的小段子，是石心门第六任掌门，云片的一个故事……”
　　噗——
　　说书人的话音还没有落，我嘴里的一口茶先喷了出来，溅了好几尺。
　　云片糕？就是跟我在石心门撞衫的那货？
　　小妖也掩着嘴咯咯笑了起来，而旁人却没什么反应，只是用怪异的眼神看了我们几眼。
　　那说书人淡淡笑了一声，继续道：“石心门的名声在天下有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全门目无章法，代代掌门都是天灾人祸，弟子个个皆是妖孽害虫。可练的法术却尤为高深精赞，门派里倍出修仙奇才。比方说，连同第六任掌门云片在内的石心五宝，不仅是在修仙同道人之中，名号在寻常百姓家也是当当的响。”
　　石心五宝？别说是云片酥糖莲子羹、桂花银耳小丸子……
　　“偏生在这奇才汇聚的石心门里，至今没有未能有谁顺利登化成仙的，实在是件怪事。既有了奇闻异事，于是也生出了传言，有人说是此门弟子作孽太多积的德太少，或是这些奇才留恋世间的食色烟火不愿成仙。无论这背后有什么玄机，但这事实就是，石心门里现今无一人渡得了天劫。今个给大家伙要说这段子，讲得就是六任掌门云片渡天劫的故事。”
　　台下回应的是连片的喝彩声和夹在其中稀稀拉拉嗑瓜子的声响。
　　我想起了在苍麓山阁室里看的那本纪事，掌门隐退的原因清一色都是为了这天劫。
　　“话说这云片本是一个普通的乡野少年，在村里的财主家看瓜地。某天一云游的道人经过这瓜田，道人赶路赶得口干乏累，欲从瓜田里摘一瓜解渴。却一时失手被看瓜的少年逮个正着，无奈只好留下一两银子的封口钱。岂知这少年秉性耿直，竟然不愿意收下银钱，硬是要他把瓜留下。不凑巧那道人生平最厌恶性情耿直之人，因为这类人反衬得他阴险狡诈。他便向瓜田的财主买下了少年十年看瓜的契约，收其为徒领会去好生荼毒一番。而这道人正是石心门的第五任掌门。”
　　我听着总觉得怪异，那往丹炉里投催情香的掌门是这样的人么？我还以为他会嫌一两银子太少呢！
　　说书先生顿了顿，喝了一口茶润润嗓子，接着说：“误打误撞的收徒以后，道人也没多对这个弟子多上心，放在石心门内耳濡目染，萝卜都能变成黑心的。几年后道人却傻眼了。这看瓜田的少年居然是个修道的奇才，短短几年竟然超过了不少同门师兄，甚至有青胜于蓝的势头。道人便替这个少年好好算了一卦，一并算出了他的天劫。这个劫数说来也简单，就是一个字，情。”
　　茶馆里的客人都听得认真，鼓掌都忘了，只剩下磕蹦磕蹦吃着零嘴的响动。
　　“俗话有云，少年总是多情，云片掌门也逃不出这个例外。他一次下山在苍麓山附近的村落遇上了一人。这人并不是相貌超群，其实连村头第一也称不上，但与云片相当有默契，两人情投意合，少年的云片的情窦，就这么初开了。可惜天公不作美，有一回这人在的村里进了妖孽，这妖孽凶猛，闹出几宗可怖的血案。妖孽还有异能，会悄悄附入人体，让人丧了心智变成嗜血的魔头。结果，这妖孽恰好附在了云片掌门的相好身上。石心门的道人用尽了一切的办法收住了妖孽，可是这被附体的人也去了半条命，魂魄只剩了一半。”
　　说到此处，评书人又停了下来。台下心急的听客赶忙问道：“魂魄只剩了一半那人不是不能活了么？”
　　说书先生默默点头，“没错，人若失了一半的魂魄，不死命也不会长。”
　　“那这掌门相好就这么死了？”
　　“非也非也，修仙者正是炼度自己的魂魄，借尸还魂都能做到，这当然也有方法救活。”
　　“什么法子？”
　　“借魂渡人。”他字正腔圆地说。

　　贰拾肆。旧相识

　　“借魂渡人。”说书人字正腔圆地说。
　　我暗自抽了一口气，这不是我在石心纪事里看到后头没打勾的那第六条么？
　　“借魂渡人，这法术说来也简单，主要意义就是在这借字上。已自己的一魂补他人的缺失，这就是借。”
　　有人又问：“那借出去了自己不就少了么？还不是得死？”
　　“不错，活物只有三魂七魄，以自己的魂补了别人的魂就要失去一个魂。但是于修仙者来说，修道越是高深，这魂便能离开躯体越久越远。就算将一魂赠与他人，只要这人在身边，活过古稀耄耋之年也不在话下。只可惜……若是借了这一魂，道行也就破了。不借那人便死，借了道行就破了，这一道情劫确实难过。”
　　“那云片最后没有借魂，就看着那人死了？”
　　是的，我记得唯独那第六条后面没有打勾。
　　说书先生慢悠悠品口茶，“少年的云片没有抉择，是他师父帮他做了决定。第五任掌门将那人一半的魂魄引出，锁在苍麓山的一个地方。”
　　“所以这天劫就这么渡了？”
　　那先生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回答道：“魂能锁便能解，这天劫，没有完。”他站起身，向众人作了一偮，“今日便讲到这里，感谢诸位的捧场，明儿咱们说下一个段子。”
　　茶馆里响起掌声一片，听客们各自喝完了自己茶碗里的茶水，陆陆续续走出了茶馆。
　　我莫名地给听出了一身冷汗。
　　第六任掌门的相好的魂魄给锁在苍麓山的某个地方？这个魂魄会不会是榆树的呢？还是另有其人？我又是怎么产生意识的呢？
　　这段评书说完，整个脑袋都乱了，心里生出了很多我没发回答的疑问。
　　小妖在山洞里晓得我和榆树的故事，一眼便看出我的异样，安慰了几句：“你也别想了，这就是一个给说书人粉饰过的段子，还不知道是从哪里流传过来的，是真是假都很难说。即便是真的，也是给那评书人掺过水。”
　　我默默地点了个头，这些问题打成的结光靠这仅有的线索和我的脑袋是解不开的，必须要先找到榆树，从源头开始。
　　我和小妖各自在兜里装了一点瓜子蜜饯，正当站起身要离开茶馆的时候，小二突然冒了出来，冲我们喊：“两位小公子请留步！”
　　这是怎么地，瓜子蜜饯不能打包啊？
　　小二对我们露了一个谄媚的笑，还一边搓着手。
　　哦，他还没开口我就明白过来了，这是找人收账的表情。
　　果然，他说：“我帮两位把茶位钱和点心钱结算一下。”
　　奇怪，一来茶馆我们就把钱先付了，怎么现在又来讨要了？
　　店小二也有点不好意思，吞吐道：“诶，是这样的，刚才坐前排座的一位公子说，跟二位是认识的，还是打一家客栈来的。当时他手上没有碎银，全都是大张的银票，我一时半会找不开。他便叫我等评书人说完段子的时候来找你们二位。还特别吩咐我别打扰了二位公子听评书。”
　　这镇上我们谁也不认识，难道是石疏？那他今早跑什么呢？
　　小妖赶紧问店小二：“那人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
　　小二挠了挠头说：“那公子长得挺端正周整的，衣裳也穿得挺好，深蓝色的绸缎。不过是个生面孔，不是镇上的人。”
　　我和小妖面面相觑，因为我们从来不认识这样一个人。
　　店小二见我们两人是这般反应，便叹了一口气：“二位要是真不认识就算了吧，人果然是不能貌相的。我看这人长得有模有样的，穿得也挺好，没想到竟是混吃混喝的市井之徒……”
　　小妖耸耸肩拉着我准备走，这种事情一点也不稀奇，可穿得有模有样来骗吃骗喝的我还是头一遭遇上，说不出的怪异。但谁也没多问，我脑袋里一直在琢磨说书先生说的那个段子，被小妖拉着就走了。
　　我们又在镇子上四处走了走，未时的商铺生意偏冷清，没什么客人。这个镇上没有青山秀水名胜古迹，又并非运河途径之地，加之附近有座远近闻名的鬼山，所以来此处投宿的外人甚少。一天里也就清早赶集的时辰说得上是热闹。
　　遛了一圈也没见着什么好玩的，我们就回客栈了。又无聊了个把时辰，就下楼吃饭了。
　　饭后结账的时候，店小二却给我们算多了钱。
　　“二位公子是这样的，刚才有位客人在房里点了菜，让我们送到客房。但是他的银票都是整张的，没有碎银，一时半会找不开。于是那位客人便说他有两位朋友在楼下用膳，银钱找二位来收。”
　　小妖皱眉问道：“那人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
　　“恩，是深蓝色的锦衣，长相很周正。”
　　我和小妖有些来气了，这无赖倒是赖上我们了，茶馆不过瘾晚上又来了一出。
　　“告诉他，我们不认得这么个人，别给我们装什么旧相识。自己的银钱自己给！”
　　那店小二也不着急，递给我一块方形的帕子道：“公子莫要着急，那客人是有信物的，他说看了信物就记得他是谁了。”
　　我摊开帕子，看到里面的东西时，无意识的屏住了呼吸。一边的小妖也惊讶地半张着嘴。
　　包在那方巾里面的，是一块近似于焦炭的全黑木片。
　　旧相识，他找来了。
　　“他、他是，哪个、个房的？”我赶紧问。
　　“啊，那客人住二楼左手边第六间房。”边说还伸手一指。
　　小妖和我赶紧把钱付了，往小二指的那一间客房走过去，在那木头楼梯上跑得嘎吱嘎吱响。
　　迫不及待地推开那扇客房的门，我有满肚子的话想跟榆树说，可看见里面的情景愣得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所有话头堵死在喉咙里。
　　这间房似乎是上房，比我和小妖同住的客房要大上许多，木椅门窗都精细许多。一推门直面着我的是一张实木雕花圆桌，边上坐着一个身着蓝色锦衣的男人。
　　我还是不太会形容一个人，只能说，这个人好看得我过目不忘。
　　但是却有一种疏离感。
　　也许是我一直想象的是，榆树是个白胡子老头，而不是眼前这个长相让人豁然开朗的青年。
　　这种差异对比的感觉怪异得不得了，一时间把我所有的话梗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榆、榆树？”我用意识问了一声，语气却不太能肯定，我都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和我结了缘。
　　“就是我。”他淡淡地回答了，轻轻对我笑了一下。
　　一听声音倒是觉得熟悉了几分，我的嘴角也弯起来了，“真的是你！榆树！”
　　“当然是我，不是说了么，寻着这木片你就能找到我了。”
　　我激动得想冲上去给他来个相见欢，但看着他的脸面激动的情绪又平息了。
　　这脸面跟他实在太不搭调了，总给我一种陌生的感觉。
　　榆树见状站了起来，走近我笑着说：“怎么，换回了人形就认不得我了？”
　　但他的声音十分耳熟，错不了，他绝对是我认识的人。
　　我咧开嘴也对他笑，“没，就是没想到……你怎么是这副样子的……”
　　跟着我进来的小妖瞧见了榆树的脸也有些发愣，恍恍惚惚地合上了门，碎念着：“他娘的同土都还不同命！”
　　我比着小妖对榆树说，“这家伙也是苍麓山的。”
　　两人对着相互点了一个头就算作认识了。
　　能在人间遇上榆树，我还是高兴的。虽然榆树在我化成人形的时候说了谎，但他还是我多年的老友了。
　　只是看着他的脸，就是没有想象中来得兴奋。我还是不知道要说什么。
　　榆树先挑开了一个话头，问我在人间过得怎么样。
　　这是个好开头，我一股脑就把事情都交代了，从下苍麓山，给石疏当小工，中了签筹的石匠……全部梳理了一遍。
　　石疏说的对，我到底是什么东西确实是个重要的问题，所有事情似乎都指向这个方向。
　　也许他所引导我的，也就是这个问题。
　　说不定他的想法也和这个问题有关联。
　　我开门见山地问榆树，“你是不是，知道我是什么东西？”
　　他没有否认，很坦诚地回答了：“不错，你要下山的时候我有事情瞒了你，因为当时我也弄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后来我还魂下山以后，想起了一些事。”他直直的看进我的眼睛里，“和你有关的一些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很熟悉，可我有点不习惯榆树这样说话的语气。

　　贰拾伍。兜圈

　　榆树直直地看进我的眼睛里，缓缓道：“我想起了一些事情，是和你有关的一些事。”
　　莫名其妙的就想起了今天在茶馆听评书说得那个段子，我赶紧接嘴：“关于我的事？是不是锁魂术？”
　　隐隐地觉得，榆树要说的事情跟这个桥段有关系。
　　果然，榆树很轻缓点了头：“对，是和锁魂术有关。”
　　我没说话，只是嗯地回应了一声。一边的小妖也正襟危坐，脖子微微向前伸，要是桌上有零嘴我保证他会抓一把在手里边听边嚼。敢情这家伙听说书还不过瘾……
　　我心里却渐渐紧绷了起来。忽然想，如果听别人的故事叫听说书，那听自个的故事叫什么？
　　榆树很坦白，直接交代道：“我确实不是什么妖异。就像那个人告诉你的，我是被锁魂术所捆缚住的魂魄。只是年岁太久了我已经记不清楚我以前为人的时候是什么身份。被锁了的魂魄大多都忘了以前人间的事情，我在人间生活的记忆也很模糊了，所以我也不太清楚我是谁。你问我我是什么东西，我也答不出来。”
　　“你不还是个人么？”
　　他闻言很轻地笑了，“一个人在世间上没有了记忆也没有牵绊又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大概就不能算作一个人了。有谁知道或是记得他这个人？这个人和人间的联系都不存在了，这样还能算作一个人么？所以那个时候我骗了你。”
　　这段话听得我心里一沉，我也不知道我从何而来。
　　榆树口气有点凉凉的，有些暗沉，但却不算悲伤。
　　谁也没有回话，便听着榆树继续说：“我最初附魂在树上时，树林子里是没有东西能跟我搭上话的。我不记得过了有多久，有一天，从山上来了四五个道装模样的人。就是你我所待的那片林子。我并不是修仙的道人，只是他们其中一人持着一柄拂尘，一眼就看出他们是道人。他们中有一人手里拿着一盏灯，那人念了一句咒，那灯就自己燃了起来。”
　　这几个人是石心门的么？那盏灯是不就是引魂灯？
　　“那几个道人也不用那盏灯照明，就是等着那灯燃尽，接着把灯油沥出，然后洒在了一块钵盂大小的石头上。最后那几个道人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挖了一个坑，把那块石头埋了起来。”榆树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道：“到了第二天，我便听见了你的声音。”
　　不由深抽了一口气，问道：“所以，我也是被锁住了的魂魄？”
　　他慢慢地点了一下头，很迟缓，却显得郑重。
　　小妖张大了嘴巴，磕磕巴巴说：“这么说……石头你、也是被锁了魂的？你们两个，原来都是人！”
　　我和榆树都没有回答，沉默了一阵，榆树才接回方才的话题：“当时我一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过了很长一段时日，我渐渐想起来在人间的一些记忆，才知道我原来也许是一个人，是被锁在这树里面的。魂术都是有时限的，离这个期限越近我想起来的东西便越多。快要成人的那段时日我对整个苍麓山都变得很熟悉，甚至哪里有猎户的房子我都印象很深刻。也一并知道了上山有个门派，叫石心门。而这全部都和他们脱不开干系。”
　　听完榆树说的话，我低下了头没有出声，脑子完全停不下来。
　　事情整个绕了一大圈，我被石疏指引着从苍麓山到了印山，现在再兜转回了原地。他打一开始就没有跟我说真话，无论是关于他自己还是石心门，他一直在瞒着我。如果目的是要把我领来印山，可是为什么现在又消失了？他这么做的意义到底在哪里，是闲得发慌吃饱了撑的要耍着我玩？我实在是不明白了。
　　其次，假设我和榆树都曾经是人，被石心门的混蛋给逮了分别锁在木头和石头里，那锁我们的人是谁？或者说，我们是谁的天劫？和那个云片，有没有干系？
　　最后的一个问题是，如果今天说书先生说的那个故事是真的，那么，第六任掌门的那个相好会在我们之中么？如果是，会是我们之中的哪一个？
　　冷汗又浸湿了我的衣衫，贴着后背上，凉意顺着脊骨一节一节爬到肩上。
　　榆树拉过我的手腕，稍稍用力地按了一把，大概在安慰我，“别乱想了，这其实都是你我该得的命数。种下什么样的因，就会得到什么样的果。”语气很淡，话尾微微下沉。
　　种下什么样的因，就会得到什么样的果。
　　我记得，这句话石疏也说过。
　　他娘的我到底是干了什么缺德事造了什么孽，是抢了石疏他的相好还是偷了他的孩子，才让他给个又酸又涩的果子算计我？
　　我抬起脸来对榆树说：“我想回苍麓山。”
　　榆树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直接回答我：“好因不结恶果，恶果不会有好因，在人间里有不少人想忘了自己做过的错事，你又何必执着？”
　　“我必须要弄清楚这是怎么个事。”
　　就算是自食恶果，我也得知道这果子是打哪条污水沟里长出来的吧？
　　吃了个涩果子还不知道为什么，这种哑巴亏我才不吃。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才再次开口：“那便同路吧，我也正有此意。”
　　灯火下他的眼波流动，目光里像含了水，却也像一把锐利的刀。
　　后来我也和榆树聊了一些在人间的趣闻，话锋一转迅速就热络了起来，但我心情被搅得有些乱，说了几句竟觉得累了。
　　夜里我还是和小妖住回了原来的客房。
　　回房后我们两也没再有更多的交流，各自擦洗了一番，睡倒在床上。明早要赶回苍麓山的路，于是早早便把烛火吹灭了。
　　我又睡不着了，盯着天花板发呆。
　　似乎所有的事情到了印山以后，事情就都变得不对劲了。
　　那个被困在石窟里的妖异，消失不见的石疏，在茶馆听见的评书……不知道什么时候杂乱地搅合在了一起，但冥冥之中又像有一条线在牵引它们。
　　可我却完全想不透。这条线是什么时候埋下的？是谁安排的？意义又是什么？
　　躺在我旁边的小妖好像受到我心情的影响也还未睡，低低的叫唤了我一声：“石头……”
　　“嗯？”
　　“诶，你以前有没有觉得苍麓山特别大。现在一想还真小。”他没头没脑地冒出了这句话。
　　我噗一声笑了出来。我知道他是想分散我的注意力，别再胡思乱想，小妖有时候还挺乱可爱的。
　　“你现在觉得苍麓山不大？”我这样反问他。
　　小妖歪着头想了一会道：“是啊，以前没化人形的时候倒还觉着很大，以为苍麓山就是整个世界，来了人间以后才发现，原来苍麓山才这么小一块。和人间一比，就跟西瓜里一颗西瓜籽差不多。”
　　“在苍麓山的时候总觉得旁边的柳树精是天下第一聪明妖，我就算那天下第二吧。柳树却总是笑话我，我还跟他怄气。后来下山转悠了一圈以后，真发现自己以前挺傻的……”小妖说着还怪不好意思的呵呵傻笑了起来。
　　本来想嘲笑他两句，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又好得到哪里去呢？
　　埋在一个只有树根和土块的坑里，就总觉得自己也算是山中一霸。
　　晃荡到了人间，才明白在别人眼里，我就是一块耍起来特别顺手的石头，让我往哪我就往哪。
　　不得不承认，人间真的很大很大。这种大指的不仅仅是广阔，真正广大的是，它能轻易改变一个人的想法。比如说我。
　　我变了。
　　变得有思想了。
　　但是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变化，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喜欢。
　　大概是我懂得怀疑和揣测了，从困妖跟我说，石疏骗了我开始。我开始考虑问题了。猜测人面之下的人心，推敲别人说的每一句话，甚至是我多年的好友。
　　因为榆树出现的时机太凑巧了，凑巧得像，那一条线里的一个点。
　　西瓜籽是西瓜的，但是西瓜不是西瓜籽的。
　　苍麓山是人间的，但是人间不是苍麓山的。
　　他娘的这道理我现在终于懂了。
　　“石头，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小妖的叫声拉回了我的思绪。
　　连忙应了他一声：“恩，听着呢，怎么了？”
　　“我觉得榆树很有亲切感啊！”他继续说。
　　“什么亲切感？”
　　“就是总觉得榆树很熟悉啊，像我也跟他说过话似的。”没等我接话，小妖继续嘀咕着补充了一句：“不过那苍麓山就这么大，指不定还真的说过话呢。”
　　确实，榆树是个好相处的人，他变成了人以后显得更亲昵了。
　　但小妖的这句话却让那种猜测的诡异感又笼罩上我的心头。
　　“不聊了，明天还要赶路呢，我们睡吧。”最后我这样结束了和小妖的谈话。
　　小妖哦了一声，翻身卷了被子睡了过去。
　　这种多疑让人觉得讨厌，同时也可怕得瘆人。

　　贰拾陆。无纹不成玉

　　夜里也不知道是怎么睡过去的，睁眼的时候却发觉已经是次日的隅中之时了。
　　我不再做梦了，没有梦境的睡眠就是一种无底不透光的黑，然后稀里糊涂就过去了。
　　清早小妖在床铺上赖着不肯起，拖累我也一块墨迹了好久（因为他没叫醒我……）。洗漱完毕推门就见靠在房门口的榆树。
　　他看见我扬唇就笑开了，有点开玩笑似的说：“真没想到石头也那么能睡。以前你在坑里突然不说话的时候我还奇怪呢，今天终于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我听了有点懵，就寻着他的话头接续问了下去：“怎么回事？”
　　“我猜应该是说一半睡着了，没说错吧。”
　　这才明白过来他是拿我找乐呢，不过我没气恼，反倒一并跟着笑了。
　　同他说话的时候总是感觉特别熟稔，很轻松很亲昵。
　　以前榆树也会笑，却老爱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总折腾得别人弄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现在开些打趣的小玩笑，倒更容易和人亲近了。小妖说得不错，这样的人会觉得很亲切。
　　小妖也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跟在我后头出来了。
　　我们三个在客栈的楼下随便处理了中饭，收拾收拾几样行礼就要上路了。
　　路途上也不算无聊，小妖很迅速的就和榆树混熟了，一路上他的话就没停过。
　　跟着石疏从苍麓山来时，一边坑蒙拐骗一边慢悠悠地行路，花了百日才到印山。现在返程快得多，仅仅用了半天就走过了两个镇子。
　　到了太阳西晒染了云彩的时候，我们到了这个称得上是繁华的镇子。
　　这个时辰街市上仍然是热闹的，不少铺子并没有关上大门，反倒在店面前亮起了讨人喜欢的灯笼。我们随便入了一家客栈，里头也是人声鼎沸，小二忙乎得满头大汗。当然住店的价钱也是上一个镇子的几倍，看得出往返这里的客人还真不少。
　　听小二说，这个镇子是渡河的途径之处，自然比周边的镇子都要兴旺上许多，特别是每年的这一段时日，来往了商客货船特别多。一年里也就这段时日镇子上会开放夜市，所以特别的喜庆热闹。我们刚到的时候正是夜市开档的时辰，再过大概一顿饭的功夫，街道上就会变得跟晨起的集市差不多。
　　一开头我还觉得这小二的牛皮真能吹，夜市能比得上集市？牛都能吹上天了。
　　可是一顿饭完了以后，我们三打算出去转悠一圈见识一下夜市，腿才迈出门槛还没落地就又缩了回来——街道上满是行人，压根没处下脚。
　　远远地我还听见了糖葫芦蒸糖糕的吆喝声，幼童绕着石狮嬉闹的大笑声，从高楼里飘出来女子温软的歌声，伴着不知什么名的琴弦波动，一波一波像流动的潮水。
　　路上的商铺里的烛火通明，映得整条街道都亮堂了起来，丝毫不逊色于白天日光下的集市。
　　石疏也带我走过苍麓山边上镇子的夜市，现在想起来他绝对是糊弄我的。所谓的夜市就是街口几个推车的小吃档，连这儿摆地摊的排场都赶不上，那天我才吃了一串糖葫芦给他以‘天色不佳，撤乎’的借口拽回客栈了。
　　真没见过这么大排场的夜市，我们决定来逛逛。
　　走到街道里，更能感觉到热络的气氛，我走到街边上仔细瞧摊上的货品，有胭脂水粉，仿真的珠宝饰物，金钗银镯珍珠链子，五颜六色的看不过眼。
　　街道中央的行人太多，我们三人给冲散了，小妖和我渐渐给挤到了街沿上，贴着边走。在这摆地摊的货品仿得也简陋不够精致，颜色都灰蒙蒙的，有些还脱了漆，外表是金色的首饰露出几块斑斑驳驳的木头色内质。
　　这一带的铺子没什么好看的，我和小妖走马观花地看看，等着什么时候中央的人群散开些，再挤回中间去，顺便找到榆树。
　　可走到一个犄角的铺子时，我忍不住多瞧了几眼。因为那摊上摆的玉石粗略看过去色泽都比别的铺子深了不少，等蹲下去拿起一个玉镯子仔细看了看，才发现这地摊上的东西都是真的。
　　小妖也跟着我弯下了腰来，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有什么好看的呀，颜色真么深，一点光都不泛。”
　　“不，这、这些、玉，是、是真的。”
　　石料说不上是顶好的，甚至有不少的杂质掺在里面，但都是货真价实的玉。
　　“哎哟，没想到还有识货的人。”
　　我俩闻声抬头，说话的人正是摊主，面容和声音一般都是苍老的，不过透着一股底气，他也笑看着我，脸上褶子皱了起来却显得可掬。
　　“没想到年纪轻轻，倒也懂点行。”
　　我悄悄撇了撇嘴，心说我就是玉石出身，可以说都是这些石头的祖师爷了，能不懂么？
　　那买玉石的老头摆着摊似乎不是来卖货的，一点也不着急跟我介绍玉石，反倒跟我聊起天来了：“现在识货的人越来越少了，前些日子有个富商经一个熟人介绍，连货都没验过就掏两百两买了一颗玉白菜回家，还挺显摆的搁在家里了。后来找了一个懂行的人来看，那人说，白菜确实是白菜，这么重的一颗也就二两多银钱吧。”
　　正好也闲得慌，这老头说话也很有趣，我和小妖便听着他继续说了。
　　“我周岁抓阄就是抓得一块玉石，做到现在这个岁数，发觉做人就是得奸得会骗，不然捞不着油水。谁的话也不能信，什么事都要自己亲自看到。”那老头顿了顿，拎起一个玉镯，对我道：“就拿玉石来说，这些石头是最诚实的，是什么样的成色就长什么样，你看，这些纹路和颜色都蒙不了人……”
　　小妖瞪大眼睛问：“呀，从周岁就开始了，这么说，你看玉看了有很多年了？”
　　老头听我这么问立刻就摆上谱了，半眯着眼压低声音说：“那是，什么样的石头我都瞧过，闭着眼不用让我摸，就让我听听声音，我都能给你辨出什么种的来！”
　　我想到了些什么便赶紧问出了口：“那、那你有、有看过、没有纹、纹路的、的玉石么？”
　　老头听完我的话，猛地睁开了眼，从上到下打量我一番。
　　我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想再说点什么打个圆场的时候，他却呵呵笑了起来。
　　“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我看你呆呆木木的，舌头都捋不直，没想到还是个行家，连无纹玉都知道！”
　　……我呸！现在人不光貌相了，说话不顺都遭嫌弃。
　　老头从腰间摸出了一支烟杆，点上抽了起来，“你说的这无纹玉，我倒还真没见过。祖师爷说，这种玉是有魂的。可石头并非活物，本应该是没有魂魄不会轮回的，之所以生出了魂是有幸得了机缘，才化出了魂。”
　　“机缘？”
　　他吸了几口烟继续说：“对，机缘。祖师爷说机缘是有很多种，大概就是里面有一段故事吧，让石头生出了魂，从而没有了纹路。传说这种玉灵性大得很，会自己找跟他有了机缘的人。”
　　我心里七上八下，自己找有机缘的人？这机缘又是什么？
　　小妖忽然插了一句嘴：“那这种玉会一直没有纹路么？就一直在人间？”
　　老头抖了抖烟灰，慢悠悠地说：“老话说，无纹不成玉，没有纹路其实就不能算玉。就算是有了魂，到底也还是一块石头，怎么可能永远留在人间。有一种说法是，玉石在人间寻见了同他结了缘的人以后，他便会认主报恩。相传这无纹玉特别奇怪，必须自个认主。就是有人强占了去，他也会无端地就碎掉。所以石匠一般看见无纹玉便不采了，省得浪费一块好石料。”
　　“那如果没有认主呢？”
　　“这我就不知晓了，祖师爷说的，这种石头，时机到了就能采了。反正无纹玉也挺玄乎的，不晓得还有没有哩！”他说到这里又呵呵地笑了起来，也许觉得这就是一个茶余饭后的传闻。
　　时机未到。这句话实在太熟悉了，我以前在坑底的时候听过无数次了。
　　这个时机，是说我还没有形成纹路么？那么我形成纹路的时候会怎么样？
　　假设说，我生出了魂是因为机缘，那这机缘到底是什么？
　　假设说，玉石会遇见跟他结了缘的人，那我为什么会第一个遇到石疏？为什么我会对他产生熟悉的感觉？为什么我会对他深信不疑？
　　假设说，石疏就是和我有机缘的人，就是我要认的主人，那为什么他要骗我？我和他以前有什么关系？
　　脑子整个都乱掉了，塞满了这些无从解答的疑问。
　　忽然感觉到肩上一重，回头看见是穿着锦衣的榆树，微笑着说：“你们真是让我好找啊，我急得在人群里团团转，你们居然在这看玉石。”榆树的笑容让人眼前一亮，眼睛弯起来像是在黑暗里也能发光。
　　我心里却是一沉。
　　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并不喘，额头上也没有出汗。
　　我想他也许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但是他一定不会告诉我。
　　这些答案，必须我亲自去找。
　　一时间不知要怎么回应他，下意识却对他露出一笑，拉起小妖说：“那走吧。”
　　我想我真的改变了很多。

　　贰拾柒。妖孽横生

　　回苍麓山的行程十分顺利，一路上没有耽搁，出行十余日，离苍麓已经不远了。
　　赶路的氛围很轻松，三人间有说有笑，与先前并无两异。
　　天气一点一点凉了下来，夜幕来临的时辰也在逐渐的提早。
　　这日下午到了一个小镇，榆树说连续走了十余天，下午便不走了，在这个镇子先稍作休息吧。我和小妖都一致赞同。
　　这个镇子同那个在渡河边上的小镇相比就小上了许多，过了午时客栈里就变得闲散了，走到客栈门口时，店里的小二正趴在一张木头桌子上打着瞌睡，一个客人都没有，静悄悄的，只有从二楼传下来房客的脚步声。
　　小妖上前，轻轻拍醒了店小二，道了一句：“店家，我们要住店。”
　　店小二睡眼惺忪的撑起了身子，半边脸压在桌上留下了红印子。他揉揉眼睛，迷迷蒙蒙地看见了我们三个，才急忙站了起来扯了一个笑，口齿却还有些不清：“三位客官是要住店？”
　　榆树轻点了一下头，“备要两间普通的客房就可以了。”
　　一路上我一直是和小妖住一间，榆树独自住一间。
　　那小二似乎还没有睡醒，懵懵懂懂地答应了声好，晃了晃脑袋给我们指路。
　　小妖用意识跟我说，这店小二傻里傻气的，一点也不机灵！
　　我撇了那小二一眼，忍不住捂嘴窃笑，这小二的神态跟小妖那叫一个神似！一个样的呆！
　　小妖以为我在笑那个店小二，咯咯咯也笑了起来。一副傻帽样。
　　走在前头的榆树站在楼梯上向下看了两眼，接着开口询问那店小二：“店家，这镇子怎么如此冷清？同其他的两个相邻的镇子也相差甚远。”
　　我刚才也多注意了几眼，这镇子确实冷清，看看客栈里住店的客人也不多，明明天色只是稍有些暗，街市上就有不少铺主准备着关门收档了。而且仅仅是这一个地方，邻镇的氛围跟这里完全不是一个样，至少在下午的街市上还能称得上是热闹。
　　小二听到我们这样问了，也不知怎么了，竟打了一个冷颤。他回过头来，脸色有点白，咽了一口口水低声说：“客官，您、您别要慌啊。是这样的，这这镇子前些天进了一只凶猛会入梦的妖孽，弄得人心惶惶的，都不敢睡觉，很多人都到外头避难去了，所以这段时日格外冷清。幸好后来来了一个法术高强的道长，除了这只妖，镇上才安生了一些，但在外头的人还没回来。”法术高强四个字给他咬得特别重，也许是怕我们慌乱。
　　我身边的小妖自然反应地瑟缩了一下，我抓住他的手让他别紧张。
　　榆树闻言却笑了，“这有什么好慌乱的，杀人放火的人也不少，这样比较起来，妖又有什么可怕的。”说话的语气不重，却听起来凉飕飕的。
　　小二神色慌张地连连摆手：“客官，话可不是这么说，人再怎么也是有人性的，这妖就只有血性……两间房到了，就是这里了。”
　　榆树没再说话，淡淡地笑笑，付了银钱给店小二，就进了自己的房间里。
　　我赶路赶得累了，进房间就躺倒在床上打滚。小妖却一直有点神经兮兮地站在床边杵着。在床沿挨着我坐了下来，过一会又莫名其妙地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踱着步子。
　　“你怎么了？”他实在是太怪异了。
　　小妖皱着眉头说：“我觉得这哪里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了？”
　　他张了张嘴，好像有什么想说，最后还是没有讲出来。只是摇了摇头，答道：“我说不上来。”
　　我猜他是听见这里有个什么道长就开始紧张了。
　　小妖有一个缺点和一个优点。优点是胆子小，好糊弄。可缺点也一样，胆太小整天要糊弄。
　　于是我便安慰了他几句：“你是不是怕那什么道长啊？你也别慌，现在能有几个道长是有真本事的，估计也是一个糊弄人骗骗钱的。再说你边上还有两个大活人呢，你怕什么。”
　　“也不是怕这个……”小妖嘟嘟囔囔又说了两句什么，后来还是恹恹地点点头说他不害怕了，然后在我旁边一并躺了下来。
　　其实我也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不过一样说不上来。
　　晚上，有些客人下楼来用膳，客栈里才稍微有了一点生气，至少有往来的人声了。
　　小店虽简单，但上来的菜色挺不错，我和小妖都添多了一碗饭。
　　正当我俩把脸埋在碗口里扒着饭，店里的气氛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转变了，变得有些诡异。
　　并不是安静了下来，反而是热闹了起来，还有了笑声。在这样一个才有妖孽肆虐的清冷镇子里实在太怪异了。
　　我不禁抬起头，就见客栈门口进来了一个人，道装模样储着八字胡，一旁的人都对他笑脸相迎，八成就是那小二口中所描述的法术高强的道人。
　　嘁，一看就是个江湖术士。我在心里鄙夷道。
　　可他却将目光投射在了我们这桌上，牢牢地锁住，像是看出了什么端倪。
　　我感觉到在桌底下，小妖挨着我的腿在轻微颤抖。
　　轻轻地捏了他一把，告诉他：“这个道士最多也就是个半桶水，明眼人一眼就会瞧出你的原形，他却看了半天。你装成一个没事人，安心吃饭，他就抓不住你的马脚了。”
　　榆树也在一旁称是。
　　小妖把脸埋得更低（如果那是个大碗，我想他的头已经伸进去了），那道人却还是在我们这桌上看了半天，始终没有别开眼。
　　一顿饭把我们三人弄得都有些紧张，心思也不在饭菜上了，吃进嘴里也不知味。
　　那道士只是看着，没有说话，也没有对我们做什么。最后叫来小二结了帐就上楼去休息了。
　　小妖一刻不敢再多待了，拉着我的袖子要上楼。我看他的冷汗都渗下来了，应该是真给唬住了。
　　留下榆树结账，我先陪着他上楼。
　　刚合上门不久，榆树却也跟着进来了。
　　“我想那道人可能真有点本事，今晚我们三个一起住吧，有两个人守着至少有点照映。”
　　小妖听了连连点头，确实，多一个人不仅多分力，也让人觉得安心。
　　于是用凳子和床榻拼起来让榆树将就一晚，我和小妖还是睡一张床。小妖睡在最里头。
　　真正入夜以后客栈里越发得静了，或许是心里害怕，小妖一晚上都没怎么说话。
　　后来吹灯要睡觉了的时候，他却突然冒出来一句：“我真的觉得好奇怪，可是又说不上来。”
　　我也是。
　　我在心里暗自附和，可面上没有说出来，反而安慰他让他别多想。
　　灭灯没有多久，忽然听见敲门的动静。
　　敲得并不是我们的房门，而是榆树的房门。
　　三个人都没有睡着，听见这响动都紧张了起来。榆树用意识交代小妖和我都不要出声。
　　笃笃笃，笃笃笃。
　　那敲门的人又敲了很多下，但肯定是得不到回应的。
　　接着听见吱呀一声的开门声。是那人把房门推开了。
　　里面自然是空无一人，所以跟着吱呀一声，门又合上了。
　　我的身子紧绷着，猜测着他接下来要敲的不是我们的房门。
　　可是没有。那人的影子从房门前飘过伴着哒哒的脚步声然后便消失了。我认了出来，是那个道长的影子。
　　片刻后，榆树说：“他走了，没事了。”
　　小妖长呼出一口气，软到在了床上。
　　我跟着一并躺下来，发觉自己的后背也是一阵冰凉。
　　是的，这个客栈真的很怪异，为什么这道人只敲了榆树的房门？他是敲错了门么？
　　而且不仅仅是这一点，还有的地方也是怪得打紧，但我死活是琢磨不出来。
　　我想这一晚，大概是睡不着了。
　　从前石疏总是说我睡觉像猪，不记得打什么时候起，我变得很容易惊醒，睡眠总是很浅，也不再做梦。
　　脑子总是一刻不停地在思考问题。
　　不知该说是福还是祸。
　　身边的小妖翻个身就打起呵欠来。我看着天花做好了清醒一夜的准备。
　　可没过多久，又是一阵敲门的响动。
　　这回，敲的就是我们的房门。
　　榆树坐了起来，低声朝门口问：“是谁？”
　　“客官，是我，店小二，那道长让我给每个房发一帖符，怕是今晚会进妖孽。”那道人果然是有点功底的，到底看出了些什么。
　　小妖揪紧了我的袖子，瑟瑟得像只蚊子。
　　榆树让我们俩都不要动，也别吱声，开了门对那小二道：“把符给我吧，我们自己贴。”
　　小二这时候却笑了。他嘴角稍稍上扬，不是先前呆呆傻傻的傻笑，是像老狐狸一样窃笑。
　　我想起来了，这客栈里最诡异的是这个小二！
　　可是什么也来不及说，他一道符就贴在了榆树的掌心上。

　　贰拾捌。遇袭

　　为什么别的当铺在收摊关门的时候只有这间客栈还大敞着门面？
　　这镇子明明生出了妖孽，为什么在那个时辰店小二还敢光明正大的趴在桌上睡觉？
　　如果他的胆子跟小妖一般大，他绝对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
　　我终于想通了，这间客栈最怪异的地方，就是这个店小二。他的言行完全不一致。
　　这个小二一道符下来贴在了榆树摊开接道符的掌心上。
　　榆树一手甩开了那道符贴，他真身是人，降妖的符贴对他自然是无效的。他退后了一步，大声说：“快躲开！”
　　可是话音落下的时候终究是晚了，那店小二一个闪身就已经站在了床边，右手的两指间夹着一帖降妖符，已经到了我身前，面上带着老狐狸一样的窃笑。动作流畅利落，一气呵成，同下午的呆傻模样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我当时就懵了，还没来得及把被子捂上小妖的头，小二身手极快，夹在指间的那道符贴就已经落在了小妖的身上。
　　小妖小声叫了一声，就消失在我眼前了。
　　而我，只能瞪大着眼睛，一下也动弹不得。
　　小二快速地收回了手，弯起嘴角笑吟吟地说：“掌门师弟做事真不靠谱，都三个余月了，手脚还没弄干净，这天劫还好好的在这呢。真有意思，一屋子天劫都在。”说罢，他便一步跃到了房间的窗栏边上，推窗向外跳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这个店小二他在说什么，这话什么意思，我根本无暇顾及了。
　　坐在床上，我没有移动一丝一毫。这时候别说跟在他后头追出去，我想我连怎么下地走路都不回了。
　　我的一个朋友，就在我眼前，甚至是抬手能够到的地方，一下子消失了。不过是眨眼的功夫。
　　而在他身边的我，却无能为力，只是大睁着眼睛，身上的寒毛一根根都竖了起来，像是给冻僵了一样。
　　但是胸腔里的东西活动地极快，砰砰砰，一下一下地，震得我的胸口都疼了起来。
　　这种感觉，真他娘的糟糕。
　　我情愿这一刻自己真是死的，也比现在这样傻坐着好。
　　因为第一次，我产生了自我厌恶的情绪。
　　如果我的头脑转得快，如果我的反应速度迅速，或者说如果在小妖身边的那个人并不是我，说不定他现在还能咯咯咯地傻笑，还能睡在床上轻声均匀地打着呼噜，还能叽叽歪歪地不停说着不着边际的傻话。
　　但是这所有的一切，眨眼之间就消失在我面前。
　　为什么这个人偏偏是我呢？
　　脑袋里没法思考了，被这句话给塞得满满的，一遍遍地绕着弯转悠。
　　榆树走到我身边，轻轻把手按在我肩上，低声道：“你别担心，小妖没死，他只是化成了原形。”
　　“石头石头！我在被子里，你快把我捞出来，闷死我了！”小妖用意识呼叫的我的声音印证了榆树的话。
　　我赶紧把被子一摊，抖了半天却还没有找到。
　　小妖又叫了起来：“哎哟，我给你压着了！”
　　我连忙移动了身子，低头一看，却是一小株含羞草。一时间有点愣。
　　小妖见我盯着他不说话，又嚷了起来：“看什么，小爷我就是含羞草，你没有见过含羞草妖么？！”说着他的身子抖了抖，深绿色小叶子稍微收缩了一下。
　　我伸出一根指头，触了他一下，“你没事？”
　　小妖的叶子又猛地一颤，像是害羞：“当然没事，就是化成了原形。”
　　这一刻我真想好好的抱住小妖哭一把。
　　谢谢你，没有离开我。
　　榆树捡起了掉在床上床上的那一道符贴，两指轻轻夹着，递到我面前说：“但是这道符不是普通的降妖符，他的修行给那个店小二打散了，成不了人形了。”
　　我看着手掌里的含羞草，道了一声对不起。
　　小妖心态比我还好，反过来安慰我：“没事，只要真身还在我就能修行，人类是不是有句话叫……留得鸟窝在，不愁没蛋掏？”
　　我和榆树都绷不住了，噗一声笑了出来。
　　可没笑多久，气氛再次沉了下来。
　　良久，榆树又开口了：“你们有没有听清楚那个小二说的那句话？提到了云片和天劫。”
　　我和小妖都肯定自己听到了，听着榆树继续说：“所以这个店小二还说了掌门师弟，他该是云片的师兄之一。”
　　谁也没有把话题接续下去了，到目前为止，所有的谜题都是绕着这石心门在转的，但是一个也没有解开。
　　而且，店小二口中的三个天劫是怎么回事？一屋子天劫？我们三个都是？
　　小妖忽然“啊”地叫出声来，不知怎么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好了：“我我知道了！这个客栈到底哪里奇怪了，就是他，是那个小二！”
　　……我有时候真觉得小妖脑子里装得都是草。
　　“你才反应过来么？”
　　“不是！我想起来了，他是追着我的那个死道士！”
　　闻言，我和榆树震惊地抬起了头，小妖继续说：“但是他原来不长这样的，我一下子没认出来，难怪我在这客栈里一直感觉不舒服！”
　　原来追着小妖的那个道士是石心门的，石疏也是石心门的，所以他觉得石疏和那个道士什么地方感觉很像？
　　“我觉得小妖有可能是刚才那个小二的天劫。”我说出了心里想出的结论。
　　榆树微微颔首，表示同意我的说法，“你说得应该不错，一个道士追着一只害不了人的妖是没有意义的事情，但如果是渡天劫的说法，倒是个很好的理由。”
　　这样一想过后心里便生出了很强的预感，有人给我们织了一张网，慢慢一点收住，把我们三个都抓住了。
　　我想起在迷雾阵里曾经问过石疏的一段话。
　　那我遇到你也是天命？
　　对，我遇到你，是天命。
　　这张网的名字也许就是宿命，谁也逃不开，一个也不会漏。
　　秋夜里的冷风从开着的窗户里灌了进来，吹得人一阵阵发寒。
　　“这客栈里还有一个道士，今晚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什么异变，客栈不能待了。往前虽然有些村落，但是这镇子最近有妖孽出没，那些村民该是不会让我们留宿的，现在就离开也许就要连夜赶路了。”榆树淡淡地过问我的意见。
　　我没有多说什么，就是点了头赞同了。
　　在客栈里找了一个碗，装了点土，就把小妖先给安置进去了。然后从翻过客栈的后墙离开了。
　　夜色还不是很浓，但是静得渗人。
　　榆树在前头领路，我捧着碗在后面跟着，小妖不知在什么时候竟然睡着了，于是一路无话。
　　到了天边已经露出了一点鱼肚白的时候，我们到了另一个镇子边上的村落。农户老实憨厚很好说话，安排了一间茅草屋子让我们借住一日。
　　赶了一夜的路，我全身上下没有哪块肉是不酸的，跟刚从醋坛子里捞起来一样。
　　可躺在床上的时候我睡意全无。
　　脑子一刻不停地转，琢磨着店小二的那段话。
　　掌门师弟真不靠谱，都三个月余了，还没有处理干净，天劫还好好的在这。
　　如果天劫指的是我们三个，那么前面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最近三个月，一直在我身边的人有谁？
　　我到人间才一个月，这一个月是跟着石疏的，而在山上的日子，我的身边只有榆树。
　　事情又不对劲了。
　　望着屋顶的茅草呆了一会，我问榆树：“人间的一个月是多少天？”
　　“三十日。”他说。
　　我看了他一会继续问：“真的？不会再有多？”
　　“至多三十日。”
　　“嗯。”
　　再也找不到话说，我翻身闭上了眼。
　　果然，有人又说谎了。
　　我觉得我又学会了一个新的本事，怀疑人的本事。
　　但这个谎言是玩笑么？我不知道。
　　但是我真的很希望这就是一句骗我两个月工钱的一个玩笑，真心希望。
　　因为到现在，我心里还是相信你，石疏。
　　我信你不会害我，我信你不会把我锁在石头里。
　　人世间上所有的事情我都可以怀疑，唯有这个感觉，我想我永远也不会怀疑。
　　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东西，榆树小妖，还有你。
　　第一次，我觉得变得有思想是件好事，因为我不愿意再被人牵着鼻子走。
　　我想要变强变聪明，去守护我重要的东西。

　　贰拾玖。物是人非

　　休整了半日，我和榆树辞别了农户继续上路了。
　　小妖就算化不出人形了，成了一株草，也噼里啪啦叨叨个不停。走在路上的氛围没有转变，仍然是说说笑笑。
　　可我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出发时我们一行是三人，现在成了两人和一株草。说实话我一点也不觉得安生，回苍麓山这个决定真的是对的么？回去了就能找到答案？
　　更可怖的是，我怀疑这是不是谁的引导。
　　榆树似乎心里头也搁了一点事，聊天的时候倒还显得挺轻松的，笑容很淡却清爽。可是不说话的时候，眼睛眉角都是低垂着的，像是考虑事情的神情。
　　闲暇的时候我也曾问过他：“你说我们回苍麓山真的是对的么？”
　　他看着我不说话，沉默一阵才答：“谁也不能评论事情的对错，但是目前我们只有这一条路。”
　　我猜，他想的事情同我是一样的。
　　可是他说的对，目前我们只有这一条路。
　　再走了几日，终于我还是回到了苍麓山山脚下的那个镇子里，这时候恰好是隅中，赶集市的兴头还没有过，镇子里熙熙嚷嚷的。
　　小妖嫌用个破碗装着他太寒碜了，成天跟我啰嗦着要去市集买一个花盆。
　　……我说人家种花盆里的都是奇葩，你就不觉得自己在花盆里显得很寒碜么，我捧着你我就不寒碜？
　　可最后我还是没有拗过他，便答应他只要赶上集市，就一定给他淘一个好的。
　　结果今天就真给遇上了。
　　也许是石疏带我走过集市一带的路，我觉得这里的铺子都很熟悉。路过一间铺子我不禁停住了脚步。
　　这铺子不大，在里面绕一圈也不过十余步。门面上挂着各色的布料，店家门口殷勤地招揽着路人。
　　这是我卖身的地方，石疏骗我来买衣服的那间店铺。
　　小妖见我停了下来便说：“石头你怎么了？要买衣服？”
　　店家也正好看向了我这边，见我顿住脚步，赶忙走了过来，开口的话却是：“这位小公子，是要买衣裳？小店里也常做童服。”
　　我盯着他的脸，觉得很是熟悉，像是和石疏一起来买衣服的事情就发生在昨日。我傻站在一边，看着这店家对石疏笑脸相迎。
　　“你、你、你认得，我么？”
　　店家脸色一滞，但很快又笑开来了：“小公子原来是常客？小店自然会给熟客的优惠的。”
　　“我、我是、那个，在在河里、湿了衣衣服的那个……”
　　“哦！您瞧我这记性，想起来了，上回湿了衣服在小店里买了一套衣衫的那位公子对吧，我记得，试了一套有墨竹花纹的白色长衫，十分显精神气。”
　　他的口气很熟络，可我知道，他已经不记得我了。
　　我淡淡地扫了一眼这间铺子，回答说：“改天、天，再来。”
　　店铺里又来了新的客人，店主对我说了一声慢走，又跑到新客人跟前介绍布料了。
　　走在前面的榆树站在前面等我，侧头轻声问我：“要做衣服？”
　　我摇了摇头，“没有，就是觉得那个店家眼熟，我在他那里买过衣服。”
　　榆树笑了笑，没说什么，继续逛着集市。
　　以前我似乎说过，石头的记忆力并不好，他们经历了很多事，但是也忘记了很多事。现在我发现，其实人类和石头是一样的，无关紧要的转眼就能忘，重要的事情，会一直记得。
　　走到了将近午时，集市都要收尾了，小妖终于淘到了一个满意的花盆，陶瓷做的，白底上绘着蓝色的吉兽的花纹（不过我怎么看都觉得像长了腿和角的蛇），小妖说有霸气要外露……
　　我们找了一间生意兴隆的饭馆用膳，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才找到一张在犄角的桌子。店小二匆匆招呼了我们，在台面上摆了几碟花生小菜，就赶到下一桌收拾碗筷去了。我和榆树点的也简单，都要的是阳春面。
　　这不是石疏带我来的那家馆子，两家隔着一条河相互面着，人气都很旺，我坐在这个犄角的位置也可以看到对面往来走动的人。
　　那家饭馆旁边一点像是一家小的草药铺子，我看见不少人手里提着一包粗纸裹着的东西出入。
　　才盯了一会儿，就见小二从厨房里吆喝着“两碗阳春面”走向我们这一桌，将两个乘着面的大碗搁在我和榆树的面前。
　　走了一个时辰，我实在是饿了，面一端上来便不管不顾地埋头苦吃起来。榆树倒是斯文，几乎是一根一根地吃，连筷子动得都慢。等我把碗底的汤汁都灌下肚的时候，榆树还在数着他碗里的面条，我撇了一眼，刚过一半。
　　闲着也没事干，我就盯着对面的饭馆瞎看。
　　两家饭馆其实看似很近，走个几十步就能过去，其实要走过去得要过桥绕一大个圈。
　　我有时候觉得，和石疏在那家馆子里吃饭，在店铺里买衣服都还是昨天的事，但实际上，已经绕了一个大圈。
　　一个大圈绕得石疏都不见了，可是那做衣裳的铺子还在，这生意兴隆的馆子还在，苍麓山还在。
　　莫名其妙地，我有点失落了。
　　这感觉来得诡异，我自己也说不上来有什么东西值得我悲哀的。
　　不过是我变了，石疏变了，而苍麓山没有变，人间也没变罢了。
　　我别开了头不再注意那家饭馆，而是看旁边药铺子门口往来进出的人，盯着他们的面孔。
　　这时候有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少年从饭馆里出来了，转身进了药铺。我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也不是这个少年特别好看（我连他的脸都没正眼瞧着），只是因为他的背影着实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但是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是一块玉石，按理说见过的人都会有感觉，但是这回一点感觉也没有。
　　不由得好奇起来，死盯着那药铺的门口等着那少年出来。不一会儿，那少年手里提溜着一个药材包裹出来了，还傻傻地低头笑了。我心说这么傻的笑如果我见过一定认准了，可我还是没认出来。心里想着也许认错人，就看着那少年渐渐走出我的视线。
　　一边的小妖忽然开口说话了：“石头，你觉不觉得刚才从那家铺子里出来的人很眼熟？”
　　我愣了一下，点了一下头。连小妖都觉得那个少年很熟悉？
　　“哦，我就说嘛，他很像那个在石窟里和你在一起的那个人。”
　　听到这句话，身体冷不丁地打了一个抖。
　　对！我想起来了！那个背影是石疏的背影！
　　我‘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像中了邪一样往外面冲，中途被谁撞了或是挤到谁了我都没有停下来，一心就想追着那个少年。也许该说石疏。
　　可是我出了店门，那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少年已经消失不见了。
　　随后，榆树捧着装着小妖的花盆也跟了出来，“你怎么了？”
　　喉咙里发紧，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但是小妖说：“他看见一个和你们要找的人很像的人，然后就追了出来。应该是认错人了，不过真是像极了！我差点都以为是了！”
　　我没有做梦，小妖也看见了。刚才他就从药铺里取了药，接着就离开了。
　　榆树问我：“那你有什么感觉么？你是玉石，如果是，一定认得结了缘的人。”
　　是的，这点我知道，如果那是石疏，他化成了灰我都能认得。
　　我低着头答：“没有。”
　　他拍拍我的肩膀，沉声道：“应该是认错人了。”
　　我答不出话来。
　　“你太紧张了，今天就别上山了吧，该找间客栈好好休息。”榆树这样提议。
　　谁也没有反对，沉默地赞许了。
　　客栈里，我们还是要下了两间房，我和榆树一人一间。
　　躺在床上，我稍稍冷静了些。
　　榆树说的对，如果跟我结了缘的人，我一定一眼就可以认出他来。自我见石疏的第一眼起，我就对他有熟悉的感觉。我一直相信我的感觉，所以这点绝对错不了。
　　但是我刚才看见的那个少年，熟悉的只有瘦长的身形，却完全没有以前熟稔的感觉，一点都没有。
　　我转头看向放在桌上的小妖：“小妖，你看到那个人是什么感觉？”
　　花盆里的含羞草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就像小妖平时歪头思考的习惯动作。
　　接着他说：“恩，就是觉得很眼熟……可是，又有哪里不一样。”
　　是的，有哪里不一样，可是又觉得很眼熟。
　　这一样的到底是哪里呢？
　　是不是有谁，又说了谎？

　　叁拾。返归

　　一夜无梦，第二日也是醒得特别早。
　　还不到卯时，我和榆树已经准备好了要上山的行装。
　　我下山时是顺着河流漂下来的，其实这镇子到苍麓山还是要费点脚程的。花了半个多时辰的功夫，我还是又回到了这座山。
　　苍麓山没有变，一点也没有。
　　大片大片的绿色油的晃人的眼，伴着清早没有散尽的雾气和了了几声虫鸣鸟叫。跟我离开的时候是同一副景致。
　　可不知道为什么，站在山脚下的我，感觉沉重得迈不开上山的第一步。
　　一边的榆树见状沉声道：“你现在还可以回头。”
　　是的，我现在可以回头。可是回头又怎么样呢？稀里糊涂地在人间过一辈子？我真的拥有一辈子么？
　　事情总有一个头，就算我这次逃了，也会有下一次。
　　真相能有多可怕，再怎么样也比给人蒙在鼓里一辈子来得要好。我是这样想的。
　　所以我摇头拒绝了，“我们上山吧。”我对着榆树笑了笑。
　　他却没有说什么，轻轻地点了一个头，顺着台阶先往山上走了。
　　“先去哪里？”我跟在后头问了一句。
　　榆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隔了好一段时间才头也不回地答道：“先到以前待的那片树林吧。”
　　然后一路上就再也没什么话了，我也不怎么想说话，却特别注意树林里的动静。心里忐忑得像是揣着一窝鸡蛋上山，怕一不小心就破掉一个。小妖也明显的安静了下来，偶尔嘀嘀咕咕念两句。
　　榆树走了一段路后我却觉得不对劲了，开口叫住了他：“榆树，这不是往那片林子的路吧，该是另一条路。”
　　他顿下了脚步，四下瞧了瞧，回头对我解释：“我变回人以后记性越来越不好了，以前在人间想起的事情越多，作为一棵树时候的记忆就变少了。”说着浅淡地笑了笑，带了点自嘲的意味。
　　我只是“啊”地回应了一声，也不清楚该说些什么好。
　　不过奇怪的是，我跟榆树有点不相同，似乎从来没有想起关于在人间的记忆，要化成人以前也完全没有预感，对苍麓山的印象也是一直清晰的。
　　不过这个问题我没有问出口，而是暗自记在了脑子里自己思考。
　　因为即使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不是么，无论是否真的有谁知道。
　　于是就换着我在前头带路了，借着依稀的感觉，摸索着了山路。路过了几处林子，都是各种草木花妖聊天的声音，话题聊的都是人间。不知道哪个家伙说了一句人间就是苍麓山，我不由得想笑。
　　小妖问我笑什么，我便说：“我以前不懂为什么苍麓山是人间，但人间不是苍麓山，榆树也笑过我。榆树，你还记得吧？”
　　“恩，我记得。”他也笑了，笑容依旧很淡，与平常没什么不同。可我觉得这反应很冷淡，很敷衍。
　　小妖咯咯咯地笑个不停，榆树却只是微微勾起了嘴角，随即目光转向了别处，眼眉也又低垂了下来。
　　最近有很多时候，我会想起那个说话不着边际的榆树，便越发觉得眼前这个被小妖形容好亲近的人很陌生。大概真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相处了多年的朋友，也许有一朝也能成为路人。
　　走到太阳都升上头顶的时辰，我们似乎到了。林子里很幽静，没有任何妖异说话的声音，只有野兽走动擦过叶子的沙沙声。
　　“到了？这就是你们在的那片林子？”小妖问。
　　“恩，到了。”
　　“真荒凉。”他小声嘟哝了一句。
　　我忽然对这片林子产生了陌生感，跟前面的树林比较起来，这片林子实在安静得出奇，荒寂到了一种诡异的境界。
　　为什么山上的其他地方都能炼化出妖异，唯独这片林子不能？
　　榆树没说话，只是往深处走。
　　我跟在他后面，不出几步，就看见了一个浅坑。
　　很浅的一个口子，上头堆着黑红色的细土，经过多次的反复的刨挖已经快散成了沙，就像给翻过的庄稼地一样。蹲下身用手一点点扒开松软的土块，里面压着一块不算厚实的石板。我在地上随便捡了一棵粗枝条，从侧面一撬，石板就能推开了。坑底里自然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一块灰色的石壁，边上爬着些扭曲的树根。
　　这个坑真的很小，连我的膝盖都不能抹过。
　　我从来没有想过，挖开这个坑的人有一天会变成我自己。
　　这种感觉还真他娘的微妙。
　　“咦，真奇怪……”小妖忽然在我耳边碎念了一声。
　　“什么奇怪？”
　　花盆里的含羞草扭了扭身子，像是在摇头，“恩，没有，是我想错了而已。我还以为你们的魂术解了，但是那块玉石还是在坑里的。”
　　听了他的话，我一时间怔住了。小妖说的没错，如果这魂术解了，那应该是脱离的锁魂的东西，可这人的魂又要归附到哪里去？
　　可是这坑底现在什么也没有了，这是不是证明，我还是块石头？那么榆树呢？
　　我扶着地站了起来，转身向榆树站着的地方看去。
　　榆树的两侧是两棵枝叶茂盛的大树，可他的跟前，什么也没有。两棵树之间空了一大块地，似乎以前那里长过什么东西，但是现在空了，剩下的是一片没有遮蔽的阳光。
　　那棵曾经困住榆树的树身，也不在了。
　　他转过身来面向了我，没有任何解释说明，只是道：“我们去你找到衣服穿的那个山洞吧。”
　　我讷讷地答应了一声，然后带着他和小妖再返回到山路上。
　　我什么都没有说，因为榆树的眉目已经冷了下来，表情生硬得可怕。不说话也不是心里感到害怕了，而是觉得他的脸面上掩着一丝悲切。
　　这一小段山路我觉得走了很久，腿上却一点也不觉得酸软。
　　洞顶的匾牌上依旧是少了一个水字，才走入几步，便涌上一股扑面的水汽，白绵绵的，贴在脸上就化成了一层水。
　　“这里有个温泉，水汽很大，地面很滑得小心。”我一边摇摇晃晃手抓着湿滑得石壁一边对捧着花盆的榆树说。
　　他的步伐倒是迈得稳当，手里抱着个花盆也不乱。我忽然感觉，他不是第一次来了。就像石疏一样，穿梭在序乱的通道里也不会走错。
　　再往里走，脚下和手心都能感觉到渐渐变干了，到了这里地面上长出了许多石笋。
　　“这里就是我找到衣服穿的地方。”我转向榆树跟他解释。
　　他却没什么反应，微微颔首道：“我往里面走点。”
　　我没有以‘里面的路很乱会迷路’为借口劝阻他，应该没猜错，他对这里，很熟识。
　　其实我更想知道，他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榆树他要找的东西是什么？
　　“那我也进去吧。”我这样说。
　　榆树淡淡地看了我一眼，迟疑一下，最终点下了头。
　　每往前一步，光线就变暗一分。果然，他对这个洞穴是熟识的，虽然没有石疏跑得那么快，但走走停停没有混乱。我在后头跟得很紧，有好几次都快踩到了榆树的步子。并不是怕跟丢，而是觉得榆树不会那么简单就告诉我他的秘密，或许也是我的秘密。
　　没走多久，在我们这个位置还能看到洞口的亮斑。
　　这时候我听见有从洞口传来叫唤声：“掌门……师叔！掌门师叔！”
　　声音太远有点不是很清晰，依稀地感觉像在哪里听过，一下子却又想不起来了。
　　榆树连忙把我拉向岔路边上的一块大石头，把花盆交到了我手里，并对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但我们的方向是反的，是藏在了石头的正面，似乎榆树他并不是在躲洞口叫唤的那个人，更像在害怕洞穴深处的人。
　　洞口的声音还在继续：“掌门师叔，掌门师叔！”那人似乎稍微往里面走了一点，却很快又停下了脚步。
　　“掌门师叔，你在么？”
　　他在叫掌门师叔？是云片？他在洞穴的里面？
　　更诡异的是他的声音，我到底是在哪里听见过呢？
　　声音有点脆，似乎是个少年，还有点奶气。
　　“小妖，你记不记得这是谁的声音？”我忍不住用意识问了小妖。
　　“嗯……我开始也觉得很熟悉，但是那个人说话的语气声调都不是这样的。”
　　“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啊！”
　　我想起来了，这个声音和语调，我在离开石心门的时候听过。
　　就是在洞穴里，他喊的那声师兄就是用的这个语气。
　　什么也顾不上了，我要直接站起身去洞口找他。
　　有很多事情我想质问他，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耍着我兜圈？他娘的把小爷蒙在鼓里真好玩是么？
　　还未待我站起身，洞穴深处飘出了一个回应：“小师侄，师叔叫多了会老的。”语气微微地向上提，话音里稍有戏谑的意味，听得出声音是个青年的。
　　这副嗓音我大概是听过一次的。
　　是的，虽然他说的内容我什么也没听懂，但记住了那副好听的嗓音。
　　现在才想起来，石疏说话的方式跟那人是一模一样的。像老狐狸一般的，不属于少年的。

　　叁拾壹。故人（小修）

　　“小师侄，师叔叫多了会老的。”语句的尾音拉得很长，带着一点戏谑的意味，听得出是个青年的声音。
　　“掌门师叔，您在这里啊……那什么……您要的东西我给备好了，那就先放在这儿了……”这个师侄听见了师叔的回答声音反而弱了下去，似乎还往后退了一步。
　　青年笑道：“师侄，你怕什么？师叔会吃人么？”
　　“啊，没有，真没有。”似乎被说中了心思，少年语气明显慌张了起来。
　　那青年没有恼，反而轻轻地笑了，回转在了道路错综的洞穴里：“师侄别慌，上次的事情师叔不会再做了，也没有这个必要了。”
　　这语气像极了石疏，或许该说，就是石疏的。
　　洞口的那个少年用着石疏的声音讷讷地说：“师侄晓得了。”
　　“也是你师父交代的吧？你师父是不是还说我信口开河是个无耻之徒，输了他的赌局就逃下了山？还盗了他徒弟的身子？”
　　少年被调侃得接不上话来，最后小声说：“掌门师叔……料事如神。”
　　“你哪里像你师父的天劫了，分明是个宝贝，生怕给人碰坏了，恨不得能自己每天揣着。行了，师叔也不为难你，东西放下吧。”
　　少年弯身把东西放在一块边，毕恭毕敬地鞠一躬说：“晚辈退下了。”之后便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跑了出洞。
　　大概这才是一个少年应该有的反应。
　　石疏从来都是不紧不慢的，行为和表情同相貌完全不相符，一点也不似十几岁的毛头小子。
　　其实我早应该猜到，他根本就不是一个少年。只是用了一个少年的身体。
　　修道之人，既能引魂锁魂，怕是换魂也不会是件难事。
　　我早就该想到的。
　　站在洞穴深处的人往我们所在的方向走了几步，花盆里的含羞草都吓得打抖了，但我无动于衷。
　　从听完洞穴里这两人的对话起，我就不知道该以何种情绪来应对。
　　我是该生气他一直在骗我？该窃喜今天终于听到了真相？或者应该二者皆有的情绪都该有？
　　不管怎么样，这些被打翻混杂在一起的感觉里，我找不到名叫讨厌的这一种。
　　即使是现在知道他从头到尾都在骗，骗过我的眼睛，骗过我的耳朵，骗过我的思维，心里却没有一点恨意。
　　说不定，他是连我的感觉也骗过去了。
　　那个青年并没有走过来，而是在距离石头十余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既然来了，就出来见个面吧。”他没有多说什么，就说了这一句话。
　　在我身边的榆树轻轻按了下我的肩膀，并微微颔首，示意我去找那说话的人。我转头看着榆树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微光，既深邃又清明。
　　我伸手反握住按在我肩上的手。
　　就算什么都失去了，我还有你，老朋友。
　　我扶着石头站起了身，看见前方亮起了一盏小灯。光线很弱，仿佛风过就要被吃掉。
　　那盏灯我认得，也见过了很多次，在这条望不到尽头的洞穴通道里，在印山出不去的石窟里，在暗得伸手看不清自己的手指有几根的黑暗里，只要亮起了这盏灯，我就觉得悬着的心安定下来。
　　可是现在，我忽然惧怕了，像走上苍麓山的时候，腿脚沉重得迈不开步子。
　　这惧怕来得莫名其妙，明明这条路第一次走的时候，四下是一片黑暗，我也不曾怕过。明明那盏灯的光线是熟悉的，在那头等我的人是熟悉的，我却忽然怕了。
　　第一次觉得我下山到人间的日子里，不仅仅是学到了东西，同时也失去了什么，但是那样东西是什么我说不上来。
　　尽管我走的很慢，十余步还是一晃眼就到了。
　　眼前的人身着一身浅色的青衫（就是当时在石洞里他给我的那套），手掌里躺着一盏小巧的灯。光线太过微弱，只能勉强照出的他的面容，光线够不到的地方留下一片阴影。
　　其实并不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好，是这个人天生就有资本。
　　如果要和石疏比……可以说是玉石和卵石的区别。
　　我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的脸看，愣是没有说出一个字。
　　不是惊艳，真的不是，是恐惧。
　　我挺想叫他一声套套近乎的，可是转念一想，我该叫他什么呢？
　　阿石？石疏？还是云片掌门？
　　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那张好看的脸咧开嘴对我笑了，露出亮晶晶且整齐的牙齿：“你有问题想问我吧？”
　　我不可置否的点了点头。
　　他笑得更灿烂，两只眼睛都笑弯了，好像世间所有事都被他料中了一般。
　　现在他露出这样的笑容我没法讨厌了。说实在的，这笑容，跟他现在的脸面很相衬，不再有在少年脸上的那种怪异感。
　　“你想问我为什么骗你？”
　　稍稍顿了一下，我还是点下了头。
　　“那我为什么不能骗你呢？”
　　他没有别看眼，而是直直地看着我，像是不觉得愧疚，语气像说请我下馆子一样轻松随意：“你一开始没有说清楚你的身份，我也没有这个必要如实的告诉你。再者说，我身为石心的掌门，有必要一一向外人汇报么？”
　　不得不说，他这个回答实在是妙了。
　　一句外人，把我所有的问题都塞在了喉咙里，烂在肚子里。
　　我确实还有很多问题想问。
　　在山下云游的时候，你是不是一直都会算卦？在去印山之前，你是不是早就猜出了石匠的心思？在迷阵里，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破阵的方法？
　　那么你说没有骗我的那句话呢？是什么？
　　印在了我脸颊上的东西，那又是什么？
　　但现在因为我是外人，所以我的问题你统统可以无视不作回应。
　　你真的很聪明，真的，到现在我必须认了。
　　可还有一个问题我一定要弄明白。
　　“你、你为、为什么，要在、在我身上、花、花三个月？”
　　既然我只是个外人，智力不够，资质不足，一点伤害力都没有，花三个月余，这又何必呢？其中的用意在哪里？掌门你是吃撑了闲着么？
　　那我们之间相处的这三个月到底又算作什么呢？
　　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他没有再用什么外人的理由来搪塞我，不过开口回答。
　　就真的捧着灯静静地站着，看着我看了好久。
　　火光飘进了他的瞳孔里，灼灼地似乎会烫伤皮肤。
　　我可以感觉到背上冷汗正顺着脊骨一点一点地往下爬。这样的对视让我觉得很难受，比一个人面对着印山上诡异的林子还要难受。
　　半晌以后，他还是回答了。
　　“也不为什么，只是觉得，你像一个故人。”他的眼睑低垂着，看着手里的灯。
　　我张嘴想回答他一点什么，却没有发出声来，像一只脱水的鱼，傻不拉叽地张开自己的嘴。可惜再怎么费劲开合，还是得窒息。
　　掌门你知道么，故人这两个字，其实比外人还要来得伤人。
　　真相再怎么可怕，也比一辈子给人蒙在鼓里好。
　　如果这句话我说过，我现在想收回。
　　“问题问完了？”
　　我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那后会有期吧。”
　　愣愣地点头，转身就要走。
　　“等下。”他忽然叫住了我。
　　我停住了脚步，没回头。
　　“最后再告诉你一句话。在人间里，没有谁是真正可信的，除了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似乎轻笑了一声，我忍不住回头，却没有发现他眼里的笑意。
　　可是，不再相信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所信，不觉得悲哀么？
　　“这样、不、不觉得，很、很悲哀、哀么？”
　　“能在人间过得更好，又有什么好悲哀的呢？”他脸上的笑意不改，快要胜过了火光。却越发显得黯淡。
　　我转过了身，继续往前走。
　　如果这是人间的生存法则，我宁愿一辈子都蹲在坑底里。
　　身后的灯也很快的灭了，紧接着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如果真的不悲哀，为什么你的眼神是黯淡无光的呢？掌门？
　　十余步很快便走完了，可当我回到石头边上的时候，那里只剩下小妖了。
　　“石头！你终于回来了！”小妖见到我以后大松了一口气。
　　“榆树走了？”
　　“恩，他往另一条通道去了。他说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要去找，让我们返回林子等他。”
　　“嗯。”
　　我并不感到诧异，榆树他藏了秘密，是不能让我们知道的秘密。
　　抱起花盆，我往亮着一点微光的洞口走去。不知道为什么，这回脚下的步子很稳，捧着一个花盆也不觉得晃悠。
　　出洞以后，天上已经布满了火烧云，太阳快要藏到苍麓山的后面去。
　　云片的话和在客栈里袭击我们的店小二那句话有冲突。那个说是云片师兄的小二提到了天劫，云片却对天劫避而不谈。
　　可我已经失去了对问题刨根问底的勇气。
　　忽然希望，当初没有做出回来这个决定，或者不要来到人间。
　　大概，这就是后悔吧。

　　叁拾贰。破裂

　　我捧着小妖回到林子里等榆树。
　　夕阳的树林地上满是斑斑驳驳碎开的阳光，像被打破的瓷器，一片片地裂在了地上。
　　紧密的林子里只有榆树原来待的地方空出了一大块，留下一个坑和整块的阳光。
　　我在边上的一棵树底下坐下了，把花盆放在了身边。
　　此时的日光金灿灿的，给树都裹上了一层金箔，煞是好看。
　　小妖忽然开口说话了，问我：“石头，下山以后你想去哪里？”
　　我盯着他看了一回说，“不知道”。
　　人间很大没错，可是问我要在哪里容身，我真一点概念都没有。
　　小妖却乐呵呵地笑了：“那你就听我的吧，我给你谋略谋略。”
　　望着花盆里摇头晃脑的含羞草，憋笑真的要把我给憋内伤了。
　　他倒还故作老道的给我支招：“你看啊，你不是挺懂玉石的么，你可以做个采石人啊。接着找个山什么的，带带徒弟。说不定哪天发现了一块旷世珍宝还能发个财什么的！”
　　我保证要是现在小妖有眼睛，他的眼里能迸出金光。
　　“那你呢？”
　　“我？你看我这样子能干活么？当然是先好好的修行啊，先修成了人形再说。”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别总笑！说正事呢。恩，榆树嘛，做个猎户什么的挺不错的。打点野物，这活也赚钱！”
　　“为什么榆树要做猎户呢？”如果要我说，榆树绝对是做教书的先生最合适。
　　含羞草微微偏了偏身子答道：“就是感觉他比较适合吧，我觉得榆树是个功夫高强的人。”
　　“功夫高强？”我不禁有点诧异。
　　“是啊，我觉得比一般的人都要厉害。”
　　“这怎么说？”
　　小妖想了好一会，最后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这就是妖物的感觉吧，我能区别出人和人之间的差别。榆树给我的感觉就是跟普通人不一样。”
　　这一点我是知道的，妖异的感知力是很灵敏的，可是榆树与常人不同的地方在哪里呢？
　　“而且啊，我觉得你和普通人的感觉也不一样，所以有时候……”
　　“有时候什么？”我急忙追问。
　　“恩，就是觉得你们不太像人。”
　　听完这句话我敛起了笑容。
　　小妖看我又脸色又变得严肃了就连忙解释道：“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们俩的气息和别人的有点不一样……大概，大概，你们是被困在木头和石头里太久了。”
　　最后我低低地“嗯”了一声，然后就由着小妖把话题拐跑了。
　　可是我没法静下心来，因为小妖所说的这个感觉，不仅仅是他有，我也察觉到了。
　　我和榆树的气息，跟常人是不一样的。
　　是因为我们都是被锁魂术捆缚过的魂魄？
　　这个理由挺合理的，能说得通，可我心里就是不着底。
　　榆树独自找的东西又是什么？为什么我初见他的时候我没有认出来？反而觉得他很陌生？
　　这一路的疑点一下子都被触发，冒了出来。
　　最诡异的事情是，在我们遇袭的那家客栈里，为什么那道人只去敲了榆树的房门？那个店小二明知道他是被捆缚的天劫，为设么还要在他手上贴一道降妖符？榆树分明是人，贴了也是白贴，这一点意义都没有不是么？
　　榆树至始至终都对我有隐瞒，以前我不知道，从来没有怀疑。
　　现在我知道了一点，又被瞒了一点，这种半遮半掩的感觉真他娘的难受。
　　小妖和我之间的谈话渐渐沉寂了下来，可过了许久我才察觉小妖的话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悄悄地断了。一回头发现花盆里的含羞草已经没有动静了，轻微地晃动，似乎是睡着了。
　　太阳变成了远处的一条金边，火烧云也缓缓被夜色冲淡了，天幕泛出灰蓝色，一种半遮半掩的颜色。
　　一时间我想起了昨天小妖的想法。
　　如果我们都是被释放出来的魂魄，照理说玉石应该还在坑里，榆树的树身也该待在原地的。玉石被采石人取走了是有可能的，可是榆树呢？一棵成了焦炭一样的树会被人抱下山养在家里么？
　　可是假设玉石是给采石人取走的，那么玉石上已经有了裂纹了？
　　那么我呢？可以一直留在人间么？我的魂魄呢？是只有一半么？
　　这些问题把我脑子都要炸开了，但四下里，回答我的只有飒飒的风声。夜幕前的林子更静了。
　　我望向榆树树身留下的那个坑，里面竟然还留着几片发黑像焦炭一样的树皮。忽然想捡几片留着放着留念，原来榆树给我的那两片都不知道给放哪里去了，于是我走向了那个树坑，猫着腰掏出了两片。
　　从怀里摸出了一块白帕子，轻轻地把木片放在了帕子里。
　　我没有急着包起来放好，而是捧在手心里细细的端详着。
　　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这片木片似乎跟我之前见过的不一样。
　　但是说样子，都是长得黑不溜丢的，薄薄的一片，所有烧焦的树皮都这个样。
　　拿起来凑到鼻自前闻了闻，嘿，还真有股熟悉的感觉。
　　我很确定这是榆树的树皮，全天下人间里独此一颗的榆树，别无分号。我一闻就能分出来，因为我们实在相处太久了，他化成了灰我都能认得。
　　我终于知道了榆树掩着的秘密。
　　三人之中，还是有人说谎了。
　　天色没有黑尽，远处还亮着一片光地时候，榆树回来了。
　　“等了很久吧？”他逆着光面着我，脸面有点看不清楚，可我能感觉出来他在笑的，是很柔和的笑。
　　这种柔和我能察觉得出来，一路的相处他对我和小妖越来越柔和了。
　　我摇了摇头，站起了身说：“你的头发乱了。”
　　其实他的头发很整齐，是我说了谎。
　　“哪一边乱了？”他笑着问。
　　我听见自己用很沉的声音说：“左边。”
　　他很自然地抬起左手就要整理，但在那之前，我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掌。
　　榆树脸上的笑僵住了，我自己的手也抖了起来。
　　可我的动作却没有停止，直到把他的掌心向上翻了过来。
　　榆树左手的掌心上，有一块黑色的印记，像是被火灼烧过一般。
　　这是妖异，被降妖符烫伤的疤痕。
　　我记得很清楚，他被那个店小二贴上降妖符的手，就是左手。
　　他的眼睛在黑夜里也很亮，直直地看向我。
　　以前石疏跟我说过，有种妖异是有夜视的能力的，他们的眼睛可以放光。而这种妖异多半是凶猛的。
　　他一句话没说，甚至没有解释，就是看着我。
　　其实如果他能解释说这是不小心被火烫伤了，或是在苍麓山里蹭到的草木灰，甚至说是沾上的墨水，我都愿意点头相信。
　　可是，他一句话也跟我没解释。
　　“你……是印山洞穴里的那个困妖，对不对？”我还是问出了这句话，尽管声音最后都要抖得说不清。
　　他没有犹豫，立刻点了头，很轻的一下。
　　却把我心里的一样东西敲碎了。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我在人间里第一眼见到他时觉得很陌生，而听到声音的时候却觉得熟稔了起来。
　　在路上所有觉得怪异的地方我都知道了原因，知道了真相，可我完全开心不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像是一直宝贝揣在怀里的瓷器还是不小心给压碎了，破裂的碎片扎得我浑身上下都疼。
　　“……那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我在跟你找同一个人。他欠了我五百年的债，我得找他还。”他那双放光的眼睛里仿佛藏了一把刀，亮得晃人的眼。
　　“……榆树是石心门的人，是不是？”
　　“我是他的天劫，他骗我到印山上，困了我五百年。”
　　“那是云片放你出来的，对么？”
　　“对。”
　　你一路上帮着云片在骗我，是不是？
　　可我的声音已经颤得问不出话来。
　　我感觉如果我问了出来，是不是一路上的相处也要被否定掉？
　　相处是假的，亲切是假的，柔和也是假的。
　　人间这么大，到底有什么东西是可以相信的？
　　“那我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沉默了许久，回答我说：“我只知道你是云片的天劫，其他的我不知晓，你要问云片。”
　　“……我已经不想知道了。”
　　这时候我想起了石疏以前跟我说过一个傻子的笑话。
　　一个傻子，抱着一颗西瓜。看见地上有很多芝麻，便蹲在地上捡起了芝麻，等芝麻捡完了，他的瓜不见了。
　　转了一轮我觉得我变成了那个傻子。
　　一路上我把重要的东西都要丢了，可是我换回来了真相么？
　　真相真的重要么？知晓了真相我又能比以前过得好么？
　　我走到树下抱紧了花盆。剩下的东西，我不想再丢了。
　　就按小妖谋略的，找一座山，做个采石人，养着小妖，在人间好好过日子。
　　只是这计划里的榆树不见了。
　　云片，如果你现在再问我一次，后不后悔来人间。
　　我现在真的很后悔。

　　叁拾叁。报恩（捉虫）

　　夏天是个采石的好时节。
　　按村里采玉师傅的话说，这时候土地松软，石壁才给雨水浸过也变润了，轻轻一敲，就能裂开一条缝。
　　才刚是七月的头，山脚处已经出现了五六个背着竹篓手拿铁镐的采石人。
　　夏天也是带徒弟上山开眼的好机会。
　　那师傅又说了，夏天山上的玩意多，孩子的玩性大，劲头也足。
　　果然，在这支队伍里，只有两个大人是嘴上长了毛的，剩下的几个都还是黄毛孩子。
　　几个孩子东看看西瞧瞧，看那个嘴里含了一片叶子，便自己急着摘一片尝尝味道，像是慢了半拍吃了什么亏。
　　“别总什么玩意都往嘴里放！磨磨唧唧的，现在这山上的毒物多得是！一口就能让你把命送了！”其中一个大人在前头呵斥。
　　那几个孩子听了师父这么说，都把嘴里的叶子给吐了出来，还呸了好几口唾沫，再跟着师父赶路了。但师父一转眼，有人又不知从哪里折了一根草，叼在嘴里了。
　　再走了一会儿，几个少年看着山上尽是绿油油的树，觉得有些无趣了，纷纷开始抱怨：“师父，这什么时候才能到地方啊？”
　　“才那么几步就嫌累了？你看看人家，岁数也就跟你们几个差不多，人懂得还比你们多了去了，到现在一句抱怨都没有！就你们事儿多！”被唤作师父的人指着走在队伍最后的一个少年。
　　“嘁，那他是个哑巴，当然不会抱怨……”不知道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师父耳背没有听见，但哑巴听见了。
　　其余几个孩子也斜睨他一眼，似乎想看他是什么反应。
　　可哑巴继续走自己的路，连头也不抬。
　　“整一个石头样！怪不得会看玉！”这话说得挺恶毒，但分明带着孩子的嫉妒。
　　少年们的注意力很快再被分散了，一时议论一下树上的鸟，一时呼喊着同伴来看一株未曾见过的杂草。
　　只有这个哑巴，静悄悄地在后头跟着，镇定得不像一个少年。
　　前头的另一位岁数偏大的老者回头瞅瞅几个孩子的情况，发现只有哑巴一个落了单。便走到他身边安慰几句：“这几个毛孩儿是一块长大的，你是冬天才来的，又很会看玉，一时半会儿可能混不到一块。回头我多带你们几个上几次山，很快就打成一片了。”
　　哑巴少年很乖巧地点了一下头。
　　老者笑了笑，脸上的褶子更深了，倒显得可掬：“真是个好孩子。”
　　谁也不知道，低着头的哑巴嘴要咧到后脑勺了。
　　小爷我就是这个哑巴。
　　我是去年的冬天到这个挨着山的村落，按着小妖的计划，在村里安顿了下来，成了一个采石人。
　　会识玉算什么，真要计较起来，我都是这些玉石的祖师爷！
　　这些个毛孩子还没坚持到一刻，又叫嚷了起来：“师父，怎么还没有到啊？”
　　“快了，快了，就在前头了！”
　　“哎，师父，给讲个故事解解闷吧。”
　　我发觉只要是上山的师徒，绝对不会漏了这一茬……
　　那师父想都没想，张嘴就来：“从前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和个小和尚……”
　　只要是师父跟徒弟讲故事，也绝对不会少不了这一茬……
　　几个毛孩子都说听过了，叫嚷这换一个。
　　师父稍微想了想，又讲了一个故事：“从前有座庵，庵里有个老尼姑和个小尼姑……”
　　我就知道。
　　少年又叫嚷了起来，这回却换回来师父的一声吼：“哪来那么多毛病！你祖师爷就给师父讲过这两个！自个爱听哪个就哪个吧！”
　　“师父，您的童年真可怜，就两个故事。”
　　“你们这些兔崽子！”
　　“祖师爷一定对您也很凶，所以您也对我们凶。”
　　“我揍死你们！”
　　“师父，您不能把老一辈的债报复在我们头上。”
　　“什么？！……”
　　“师父，这是病，得治！”
　　“兔崽子……”
　　“你们都别说了，师父有病已经很可怜了。”
　　“……”
　　一边的老者呵呵地笑了，凑过来解围：“走到前面的树荫歇歇会儿，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是跟玉石有关的。”
　　少年们一下来了劲头，疯跑了过去，在树荫下等着老者。
　　他倒是稳稳当当不急也不缓地走在后头，拍了拍我的背，也招呼着我一块去听。才刚走到树下，我便跟老者一同被那群毛孩子包围了。
　　“相传以前有个村子，跟我们村是一样的，家家户户大多以采石为生。村里有个采石发财的人家，生了一个男孩。这孩子估计天生就是识玉石的行家，满岁抓阄的时候，面前的毛笔算盘一样没碰，就捧着他们家最好的玉石不放！可那人家不愿意再让孩子做着苦力活，便从小就让他读书去。”
　　我一边揪着地上的草，一边在心里猜测着后文应该又是孩子百般不愿，偷着学辨别玉石的本事，接着成为一介玉商的故事，最后再来一句“学采石，有肉吃”作为总结句……
　　老头拿出腰间的水囊，含了一口水润润嗓子继续道：“孩子着实也是个念书的料子，七岁能背，九岁能吟，还未满束发之年就中了一个秀才，接连着在乡试又中了举人，最后还得了个进京赶考的名额，这故事说的就是进京赶考的事儿。”
　　看吧，待会一定就是遇见了一个神算子，说他是行商的命。这些故事，都是一个套路的，跟和尚和庙的故事都差不离。
　　“进京赶考的路上都顺溜得很，怪事是发生在一座山脚的。一天那人和路上照顾他的小厮走了一条捷径，路过一座荒山，却发现山脚的一块巨石上有个姑娘。那姑娘很奇怪，穿着一套宽宽大大不合身的衣服，坐在石头上。这孩子自小是从圣贤书里泡大的，看那姑娘独自在野外落了单，应该是有难处，就上前施以援手。那姑娘却被吓住了，连忙要往石头后面藏。可是脚好像崴了，动弹一下就连声叫唤。”
　　听到这里，我的胃口被吊起了一点，那姑娘大概是个妖，这志异故事倒还有点意思。
　　老者的后一句话却让我愣住了，他说：“后来那人表明了自己的来意，让那姑娘别慌。这姑娘像个孩子似的，一句话就把她哄乖了，跟着一个才见面的公子就走了。路上两人一直没说话，到了后来把人领回了客栈，那人看这姑娘镇定下来了以后要问她的名字，却发现这姑娘是个结巴。”他顿了顿，笑开了说：“最奇怪的是，这姑娘似乎还不知道自己是个结巴，一张嘴便是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
　　几个少年闻言也笑了起来，但我完全笑不出来。
　　因为这个故事里的姑娘，和我是同类。
　　“一询问起来，就更怪异了。问她是哪里人，家住哪里，叫什么，没有一个问题能答上来的。起先跟着那人的小厮怀疑这姑娘是个傻子，后来发现又不像，可完全是一个不懂人情世故的孩子。若是八岁的幼童倒情有可原，长到了十几岁就着实令人咋舌了。她答不出家住哪里，就像凭空生出来的一样。那人实在没了办法，放着不管也不是，只好带她上了路。些许是这姑娘是患了失魂症，忘了自己是何许人，在路途上能想起些什么。”
　　“那后来呢？姑娘想起了东西？”几个毛孩都听得入了迷，脖子往前伸，像要给老者的故事吸住了。就连那个师父也蹙起了眉，细细地听着。
　　“后来啊，姑娘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可这两人，却生出了别样的情分。那公子想等科考过了以后，把姑娘娶回家。虽然每家没底的，可这姑娘性格很讨人喜欢，家中的双亲也并不势利，得个乖顺的媳妇便满足了。事情本来好端端的，可是一旦那人提起了亲事，这个姑娘就拒绝了，一直说自己是要去报恩的。”
　　听故事的人都愣了，这没亲没故的，为什么说要报恩？
　　“报什么恩？”
　　“当时那人听了对这个姑娘更喜爱了，便问这姑娘要报什么恩，以后成了亲也可以随着夫家一同前去。”那老者说到这里就停住了，说讲累了要休息会。
　　大家伙给折磨得抓耳挠腮，想知道那姑娘到底是怎么回答的。
　　等了一刻多钟，却听那老者说：“这个姑娘却说，她也不知道。”

　　叁拾肆。往昔

　　“不知道？那这是报哪门子恩嘛！”
　　“我看这姑娘是有问题，荒山里头来的，不尽是那些孤魂野鬼么……报恩都是扯谎，多吃两个人才是真的……哎哟！你打我干什么！”
　　这少年话还没说完，就结结实实挨了旁边人的一敲。
　　“说话得看地方，我们现在也在山上呢！”
　　那少年倒吸一口凉气，怕是犯了什么忌讳，闭上了嘴便不再出声了。
　　那老者呵呵地笑了：“跟着一并进京赶考的小厮也起了这样的疑心。这个姑娘没有来头，就无缘无故一个人出现在荒山的山脚，到底是什么东西还真说不准。那人听了小厮这么一分析开始勃然大怒，可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他觉得他的意中人有事情瞒着他。这姑娘特别会识珠宝，尤其是玉石，眼力分明是行家才有的。他便问姑娘是哪里学来的本事，那姑娘支支吾吾半天也答不上来，只说自己打小就喜欢。”
　　听完这一段，一边有人接嘴：“这分明是谎话！她连家在哪里都记不得了，小时候的事情还能记得清楚？”
　　“不错，所以那人的疑心也跟着生出来了。人一旦有了猜忌，再深厚的情分也不过一个精贵的花瓶，说碎掉就碎掉。那人想起了小厮的话，便越想越觉得可能。最后吩咐自家的小厮，在落脚的镇上多住了几天，请了一个可靠的道士，把事情跟这道士明说了。那道士听了以后却是摇头，说这姑娘铁定不是妖，若是不信，可以用降妖符去试。那人把道符贴在了姑娘的房门上，那姑娘果真是相安无事。”
　　“那她不是妖是什么？”
　　老头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那道人也不说，却问那人是不是打心眼喜欢那姑娘，两人是否情比金坚，假若不是，只是稍有情动，就早些放弃吧。再继续下去，你们两人之间会给害死一个。那人想问出原因，可道人却不说。小厮猜测道人的意思是暗指两人八字不合，但道人还是摇头。那人不死心，带着姑娘进了京。”
　　“这人后来在会试中了贡士，给家里挣了脸面。这人觉得是姑娘给他带了喜气，进京的路上和会试都很平顺，更加坚定了要迎娶她的决心。但这姑娘在路途上的话却变得越来越少，说话愈发地结巴。这人找了大夫给姑娘看病，却也没看出什么蹊跷，姑娘只是说，要报恩了。他实在没办法，返乡的路途上再见了一次那个道士。那道士摇着头说，执迷不悟。”
　　我暗自心惊了，两个人之中会害死一个，这句话该怎么解？
　　“那道人还是说了，这个姑娘不是什么妖物，倒是个宝贝，千年都不定有一个。她其实是无纹玉化成的。”
　　有个少年拍手叫了起来：“啊！我知道这无纹玉！无纹玉可是个宝贝啊，这玉石一旦认了主，这主人就真是行大运了。商人日进斗金，书生金榜题名！”
　　老人摸摸那少年的头，夸赞道：“说得不错，传说在修道之人的眼里，更宝贝的是那玉魂，这都是外话。道士说，玉石化出魂都是有机缘的，而要报恩的，便是助他们化魂的人。那人就问道士，莫非是因为这姑娘的恩主另有其人，所以不能和他在一起？道士摇头，说玉石要报恩的人不是别人，就是这人自己。”
　　众人都露出了诧异的神情，这时候那老头却说：“是时候赶路了，这故事回头上山的时候再说。”
　　任那几个毛孩子撒泼撒娇那老头也只是笑，整个一老狐狸！
　　如果玉石认了主，这结果到底是什么？如果没有认主呢？从一个结巴变成哑巴，接下来又会变成什么？
　　“阿鱼，继续往前走吧！”那老头回头看我一眼，我忽然觉得他眼神里有深意。
　　我愣了一下，快步跟上前去。
　　说不定这个故事是他说给我听的。心里冒出了这个念头。
　　到了午时，我们这一行人便背着几块碎石料下山了。
　　采玉的师傅说了，这回就是带几个徒弟开开眼界，才爬过了山腰便按原路折回。
　　几个孩子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队伍在村间泥泞的小路上慢慢散了，最后只剩下住在村尾的我和那老头。
　　“你不喜欢听故事？”他忽然这样问我。
　　我愣愣地摇头。
　　“今个儿就你最不认真。”他轻轻在我头上敲了一下。
　　一时间我不晓得要怎么回答，便低下了头。
　　“这故事你想听完么？”
　　我故作乖巧地点头，却默默在心里画了一个叉，我才不想知道。
　　本来以为他要说出‘想听故事下回上山就好好跟着我混’诸如此类的话，结果他却说：“想听完的时候便来找我，什么时候都行。”脸上露出了笑意，像极了一只狐狸。
　　这种笑容我一时觉得在一个地方见过，说不定，也是一个故人。
　　“嗯。”最后我极慢地答应了一声。
　　老人住的地方到了，他拐向了岔路，同我分了道。
　　我想以前的我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刨根问底，立即跟着他就进屋去问个明白。但我只是看了他一眼，便继续往住处走了。
　　一年前的我，绝对无法理解现在自己的行为。
　　放任着真相不去追寻，不明不白地混日子。
　　谁知道那到底是真相，还是又一个骗局？
　　走到一座稻草顶地房子前，我推开了破旧的木门，发出了吱吱呀呀地响声。
　　屋子里一张缺了一角的桌子上摆着一个发黄的寒碜花盆。
　　“石头，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我很满足于现在的生活，这不是假话。
　　能抓住手里拥有的东西，我就满足了。
　　抓不住的或是失去了的，皆是往昔。
　　我放下了背上的背篓，从院子里舀了一瓢水灌给小妖。
　　其实我还不算哑巴，就是从嘴巴里蹦字特别费劲，用意识说话还是很利索的。
　　含羞草舒服得叶子都撑开了。
　　打理完小妖我就照顾自己，从蒸笼里摸出两个早膳剩下的烧饼，就着一点咸菜和蛋花汤就吃了。
　　小妖就在一边叽里呱啦说个不停。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的魂没有散开，要再修成人形也不是一件难事，但我带了他好几个月了，还是没成功，连个苗头都没有。
　　小妖把责任都推卸到水土问题上，说这里的水土没有灵气，修炼困难云云，他是在何等的劣境下修炼的。
　　我有时候觉得小妖真不只是一株含羞草……就这，都能叫奔放草了。
　　不过一株草倒是好养活，浇浇水施施肥，每天放到院子里给晒晒太阳，打理起来方便得很。
　　聊得正欢的时候，听见门口有人叫唤我：“阿鱼！阿鱼！”
　　我在这里还是用了石锅鱼这个名字。我本身就是一块石头，叫这个名字倒也合适。
　　放下手里的馒头，我去开门，门口站着的人是常给人跑腿送信的。
　　他每个月都会来问村里有没有人要捎信到镇上，我自然是没有的，不过我记得，他去镇上的时间似乎不是月末。
　　如果没记错，月末是他从镇上回来的时候。
　　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阿鱼，这里有人给你捎信了。”这人递给我一封信，信封上没有落款，“是镇上的一个人给我，说是你的。”
　　我点头表示感谢以后，他便走了。
　　我没有询问寄信的人是谁，但是已经猜出了大概。
　　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叠的宣纸和一块烧焦的木片。
　　我把木片拿起凑到鼻端去闻，不是榆树的味道。
　　小妖忽然变得很乖巧，安安静静地没有吭声。
　　我一直没有告诉他和榆树分开的原因，估计他心里也大概有个底。
　　小妖就算笨，但是他的感觉比谁都要灵敏。
　　更何况，他并不算笨。
　　我把信纸放在了缺了角的桌子上，没去摊开看上面的字。
　　一整个下午，我一直在稻草房前的小院里打扫除草，把小妖也搬出来陪着我聊天。不用数银子的下午也能很快就晃过去，晚餐随便打点一下，天黑透了我就爬上床合眼睡觉。一天就算过完了。
　　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满足的呢？真相真的很重要么？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是不知道怎么地，这一晚我又做梦了，梦见一个人站在我床边。他身上的味道是熟悉的。
　　他对我说，那句话我没有骗你。
　　是哪一句呢？这个问题我却没有说出口。
　　说不想知道是假的，只是我没有了勇气。
　　在人间的日子里，已经把这样东西给磨平了。
　　梦醒以后我有点混乱。
　　事情真的已经成为往昔了么？还是，这段安生的生活只是我在做梦，现在不过是梦醒了。
　　我还是展开了那张信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简单的八个字。

　　叁拾伍。抛砖引玉

　　纸上只有一句话，简单的八个字。
　　写了一个时间，明日亥时，还有一间客栈的名字。就没有其他的字了。
　　起床以后我还是读了那封信，接着把信纸叠好贴在胸口放进了衣衫里。
　　早膳用一个馒头随意地应付了，匆匆给小妖浇上水，然后便出门了。
　　我还是去找了那个老头。
　　还没走到他家门口，那老头倒是先行开了门，见到在院子里的我就笑了。
　　“进来吧。”他对着我招手，似乎早就料想到我会来。
　　我杵在门口犹豫了片刻，还是跟着进去了。
　　老头搬出一张板凳，安排我坐下，他则坐在自己的床头，半眯起眼睛微笑，像极了一只在假寐的狐狸。
　　“是来听完故事的？”他问我。
　　我摇了头。
　　我当然不是来听故事的，想必他也不是希望我来听的。所谓故事，大概就是引子。到底有没有那个姑娘和书生，这谁知道呢。
　　那老头笑了，“那就换一个吧，说说无纹玉的事情。”
　　这回我点了头。
　　“世间万物分为两类，一种是有魂有魄的东西，包括人，这些东西都要经历生死轮回。另一种即是没有魂魄的，便不算在轮回之中，自开天辟地一直存在到人间终结，比如说石头。玉石虽是石中有灵性的，但到底是无魂魄的死物，所以不会算入轮回中。”
　　说到死物他停顿了一下，见我没什么反应便继续说：“无纹玉却很奇怪，明明是属于死物的东西，但因为机缘得了魂魄，在天理循环里，得机缘者，是要报恩的，玉石也是一样的。得到什么就要奉还什么，这就是世间的天理。”
　　那么这个报恩指的就是认主么？我因为云片的原因而得了魂魄，所以我该奉还的是我的命么？
　　这老头的眼神很尖利，似乎能穿透我的脑袋，看出我在想什么。什么都没有说，他便接着同我解释：“奉还的东西自然是看恩主要得到什么，商家求生意兴隆财源滚滚，书生求官运亨通平步青云，而这玉石一旦有了纹路后必定是行大运的东西，所以传说大多都是，无纹玉下山认主还魂，散了自己的魂魄助恩主圆梦。”
　　无纹不成玉，有了纹路后却不再是人。
　　所谓认主原来就是这样的自我牺牲。
　　听完了这句话我觉得喉头发紧，无纹玉下山就是给恩主报恩的，恩主想得什么我便奉还什么。
　　那有没有人求眷侣相伴的呢？云片他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
　　那老头直直地盯着我，只是淡淡地笑了。
　　沉默了良久，我站起身郑重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同那老者辞别，他却忽然叫住了我：“慢着。”
　　“那个书生和姑娘的结局你想知道么？”他这样问我。
　　我站在原地想了一会，还是转过了身，听着他说完。
　　“书生来年又进京参考了，这回是金榜题名，太和殿里面见过天子，一生荣华富贵，家中人丁兴旺。”
　　话里没有再提及那个姑娘的去向，只是这书生飞黄腾达了。
　　书生得到了他想要的，或者说这是他本应得到的。至于那个姑娘，谁会关心呢，这恩也是她该报的。
　　于人来说，这是个好的结局吧。
　　“这个故事我也是道听途说，到底有没有这回事，我说不准。只是这个结局倒是挺真的。”
　　我颔首赞同了，却觉得心口被这个假故事的真结局勒住了。
　　那老头最后又反问我一句：“你就不怕我是骗你的？”
　　我晃荡了一下脑袋。
　　我知道他是谁了，他就是一个看戏来捣乱，骗我又捞不着好处，何必多此一举。
　　他讪讪地笑了，对我道：“你又学聪明了。”
　　是的，我在人间里得到了智慧，只是要奉还的东西太多了。
　　我回到了那间小稻草屋子，把小妖搬到院子里，一边干活一边听着他话唠。一天里再没有什么别的事情了，我却时常感觉胸口用东西膈着，伸手一摸就能感觉到那张轻薄的信纸。
　　直到晚上我对小妖说：“今晚我要出去，去镇子上。”
　　小妖不是无所察觉，心里大概也知道我要去见什么人，很乖巧地应了一声“哦”。半晌后又小声问我：“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这个问题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最后对他说：“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吧。”
　　小妖摇摆着身子答应了，可他的叶子却缩了起来，像是低落。
　　夜晚我和小妖都没有睡，一刻不停地聊天，谁也不愿意停下来，兴冲冲地似乎要聊到天亮。
　　可在天亮之前，亥时却先要到了。
　　我先坐起了身，穿好衣服，抱起放在床边的小妖出了门。
　　“小妖，你还想回苍麓山么？”
　　夏夜的风很轻，连衣袖都吹不起，只能拂起几根头发。
　　他没有回答我。
　　“你不是说苍麓山适合修炼么？”
　　沉默了好一段时间他忽然说：“那你呢？”
　　妖异的感觉是敏锐的，小妖他已经知道了，我的意思是让他一个人回苍麓山。
　　我笑着说：“如果我这事先弄完了我就会去山上找你，如果你先修成人形那就下山来找我吧。”
　　这类的话似乎在我下山的时候，榆树也曾说过。
　　这话究竟是真话还是谎言，我到现在都不知道。
　　反正现在要是有人再跟我下类似的口头约定，打死我也不会再信了，包括我自己说的。但是对于小妖还是很受用的，他连连应好。
　　过了一会他又问：“你今天一定要去么？”
　　“去吧，这事也该结了。”
　　云片，我欠你的东西今天一次还了，以后别再绕着弯子耍我玩了。
　　亥时的镇子也已经没有了活动，街市上只有一个打更的人，在远处敲着铜锣。
　　我摸索到纸条提到的客栈，整个客栈都快要全黑了，后门的门口却站着一个小二，正倚着墙打哈欠。那小二见到我以后便上前要我跟着他上楼。
　　领我到了一间房他说：“就是这里了。”然后便走了。
　　我站在门前才站了一会还没敲门，里面人却率先开了门。
　　开门的人不是困妖，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这人眼睛眉毛都微微地向上挑，五官端正，穿着一身浅灰色的长衫，是石心门的人。
　　他只是淡淡地扫了我一眼，道一句：“进来吧。”
　　我一点也不客气，直接把怀里的花盆搁在了桌上，自己在一张圆凳上坐了下来。
　　这人眯着眼睛笑了，对我说：“我是云片的二师兄，掌门和我下山降妖途经此地，但叫你来的事情云片是不知道的，是我本人的主意。”
　　怪不得我听着这声音觉得有几分熟稔，他一提起才想起是在那石心门阁室里听到过的。
　　我点了一个头，听着他往后说：“这时候叫你来，是告诉你真相的。”
　　果然又是真相。
　　可我的反应很寡淡，只是再轻轻地点了一下头，示意他继续说。
　　从前我追着真相跑，后来我被真相追着跑，现在真相坐在我对面，我却面无表情地点了个头。
　　这人也不恼，慢吞吞地品了一口茶才开始说：“掌门师弟在少年时曾经有个住山下的相好，可这个相好却因妖孽附体，失了半个魂魄要活不成了，而唯一的办法是借魂。师父不愿意让师弟因借魂去渡人而破了道行，便将那个人的魂魄用锁魂术锁了起来。锁魂之术一般是用于草木，可师父却用七七四十九天千辛万苦把魂锁进了一块石头里。”
　　他停顿了一下，抬头看我：“把魂魄锁进草木里不过是眨眼的功夫，你可知为什么师父一定要锁进这石头里么？”
　　我自然是摇头。
　　他垂下了眼眉盯着手里的茶杯继续道：“锁进草木里的魂魄是有时限的，时限一过了，魂魄便可放出。就算是人死了，劫数是不会变的，转了一轮回到人间还是躲不过。但关在石头里的不一样，魂魄进了石头里，这石头得了魂，便会成为无纹玉。”
　　“锁进草木里的魂魄，即使被放出来仅剩一半，仍然可以轮回转世再为世人，因为草木自身是有魂魄的，这还算在天理循环之内。但是石头是无魂魄的，没有寿命，入了石头里的魂魄就只能进不得出。师父是希望，让这魂魄生生世世困在石头里，不得转世。”
　　所以这个倒霉的家伙就是我，对吧？
　　话说到这里便没有再继续下去，但我已经明白云片想要得到的什么。
　　他是想要在我身体里的魂魄轮回，他想让我认他为主为他散魂。
　　他从一开始，见我的第一面起，也许就有了这个目的。
　　那么过去对我的种种温柔之下，是不是也怀着这个目的？
　　那么我呢？来人间的这一趟是为了什么？
　　为了报恩？为了还魂？还是为了证明我的存在是错误的？
　　而我是不是现在还应该表示感谢，谢谢云片赐我这个机缘，在人间走了这么一遭。
　　“啊额……哪……哪？”我艰难地挤出一个字。
　　这人很聪明，明白了我的意思，“我带你去找他。”

　　叁拾陆。魂归（修改版正文最终章）

　　“啊额……哪……哪？”我艰难地挤出一个字。
　　这人很聪明，明白了我的意思，“我带你去找他。”
　　他下了楼走出了客栈，我抱着花盆跟在他后头，一直走到一个筑在水边的凉亭才停下了脚步。
　　“他就在亭子里。”那人说话的时候连看都没看完，说完就要走人。
　　我却快他一步，把花盆塞在了他手里。
　　含羞草在他手里很安静，不吵也不闹，身体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他愣了一下，问我是不是要他带回苍麓山。
　　我点头。
　　他却忽然又说：“为什么相信我？”他终于不是垂着眼，而是抬起来平视我，眼睛明亮得像两团火光。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他着他笑笑。
　　他眼睛里闪烁的东西像是要流了出来，可在那之前他转过了身，离开了。
　　我不急不缓地走向了凉亭，半路竟然还是闲情雅致抬起头去看看月亮。
　　今晚的月色极佳，清明利落，预兆着明日是个大晴天。
　　凉亭前站着一个人，似乎也在仰头赏月。
　　这样的月亮我们都见过，我记得很清楚，在印山边上的一个小镇，当时我和他被众人夸赞走出饭馆，一抬头见到的就是这样的一轮明月。
　　只是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有印象。
　　他见我来了，偏头看了过来。
　　看清了我的面孔以后，他露出了一点惊诧的神情，但很快表情又淡了下去。
　　这一套动作很是自然连贯，就像真的一样。
　　就像他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就像他真的对刚才他二师兄对我说的那番话毫不知情，就像他真的有过放我好好在人间生活下去的念头。
　　只是再怎么真，也是个谎言。
　　为什么小妖那么怕道士，刚才放在那人的手里却安安静静的？
　　为什么那二师兄跟我说话时眼睛是低垂着的不敢抬头面着我？
　　什么相好，锁魂，轮回转世都是扯淡。说不定压根就没有把魂魄锁进石头里的这个法术。你只是想得到玉石的魂魄。
　　你以为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么？
　　云片你这次没有骗倒我。
　　可他娘的这种知道的感觉，真要比死还难受。
　　但事到如今，我面对着他，心里竟然还是愿意相信。
　　我愿意相信困妖是把我当成朋友的，我愿意相信他骗我不过是迫不得已是有苦衷，我甚至相信，眼前的这个人是不会害我的，即使他千方百计要取我的性命魂魄。
　　我的确不适合做人，在人间里完全没有我的容身之所。
　　云片，你说没有骗我的，是不是这一句？
　　事情是该有个结局了，我静下心来摸索自己的元魂，再慢慢把它涣散开来。
　　榆树在苍麓山教给我的方法是不对的，要变回石头我必须散魂，应该是一种往外扩散的感觉，一点点把魂魄抽出来。
　　娘的，这过程疼死了，是我作为石头永生永世也不会感觉到的疼痛，像是要从身体里面一层层地裂开。
　　也许我是真的裂开了。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决了堤似的往下流。但这个过程中，我始终是睁大着眼睛的。
　　再让我多看一眼，这个我来过的人间，这个我见过的月亮，还有眼前这个，我道现在还是深信不疑的人。
　　我终于还是被自己的感觉害死了，但这一刻我不后悔。
　　不后悔相信你，不后悔跟你下了苍麓山，不后悔来过人间。
　　我本是山里的死物。单独一个在坑里，是不是碎碎念，听着别人说他们眼里的人间。
　　在我以前的日子里，今天和昨天是一样的，明天和今天是一样的，所有时间都是虚无的。
　　我不知道我在世间存在了多少年，我不知道在山上经历了多少事，可我总是在忘记，总也记不住。
　　但这一年，我记住了，像用凿子刻在玉石上的花纹，永远抹不掉了。
　　能在人间走这么一遭，体会世界的酸甜苦辣人的悲欢离合，已经足够了。
　　现在心里剩下的，只有留恋，还有喜欢。
　　我喜欢人间里形形□的人与物，尤其是里面的你，云片。
　　你并不亏欠于我，这一魂，是我心甘情愿给你的。
　　不知道是不是眼泪流得太凶，或是我的魂魄已经脱出了大半，眼前的东西慢慢混沌成为一团，分不出轮廓了。
　　我听到了布料落地的声音，接着是发簪，最后我连声音也听不到了。
　　闭上了眼睛，脑海里仍然努力勾勒出视力消失前的画面。
　　凉亭，明月，还有你的脸。
　　凉亭，明月，眼睛鼻子嘴。
　　凉亭，明月……
　　***
　　云片点燃了备好的魂灯，把玉魂引到魂灯里。却等在凉亭处没有离开。
　　待到子时的钟声响起时，从远处来了一个身穿深蓝锦衣的人，目光清明，手里还托着一个花盆。
　　那人走至凉亭时，看见了地上一团衣料里的碧绿玉石，已经裂出了均匀的纹路，低垂了眼睛。
　　“云片，你满意了？”
　　“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骗局，你骗他跟你一同来人间云游，目的就是要上印山，引导他进了石窟。那一帖降妖符你也是事先算计好的。你故意引导他讲出自己的身份，便顺水推舟灌输他锁魂术的观念。只是他根本不知，魂魄是无法锁进石头里的。再接着让我在石窟里同他结缘，让他对我的声音有了印象，如此一来，只要手里有一块烧焦的木片，又是他有印象的人，他定会相信我就是他要找的榆树，所以我说的话，他不可不信。”
　　对方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没有回话。
　　“后来的茶馆评书更是精密，你一直让他相信他自己就是你少年时的相好。最后再借他人之口推出魂魄在石头内无□回转世这一说，让他自愿散魂，好让你的相好转世轮回。这一计真是设计得天衣无缝。”困妖的脸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声音却隐隐地发起了颤，似乎是咬着牙说：“只是谁知道石心门的云片掌门是个无血无泪，肆意摆布算计他人的高人，从来不会让自己吃亏，喜欢上一个人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云片，现在你得了这修仙圣物，又替自己除了天劫，你可满意了？”
　　黑夜里困妖明亮得胜过了火光的眼睛像盛满了水，似乎再往里面头一个小石子就要流了出来：“其实他后来还是知道了，他知道那二师兄其实是我变的，大概也猜出了整个的骗局……真是石头脑袋，明知道真相了，还一根筋。”
　　云片淡淡地扫过地面，目光没有停留，“那又如何？结果都是一样的，没有差别。”
　　困妖凉凉地笑了：“人类总说无良之人是狼心狗肺，其实自己的心肺连狼狗都不如。云片，我真想看看你的心肺到底是什么做的，竟然比这石头还要硬。”
　　“那你呢？你到底还是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帮着我骗了他，你这番话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一直沉默的云片忽然反问他。
　　云片继续道：“只不过你有正当的理由，即便他今日不交魂于我，他在人间也待不了三个月。石头终究是石头，认主的时机一过，还是要变回石头。你帮我骗他是让他有自己认主的机会，那我也可以说，我是他的恩主，我让他有了魂魄，让他有机会来到人间，这魂本来就是我该得的。”
　　这段话说得平稳，稀松平常的语气，却莫名的让听者寒了心骨。
　　那困妖没再说话，凉亭里沉默良久，云片扔出一道折成了纸鸢的符贴，“这符上有师叔的法力，跟着这道符走，你可以找到他。”
　　困妖伸手接住了符，望了一眼地上的玉石，最后还是闪身离开了。
　　中午的时候是小镇的客栈最热闹的时候，尤其是现在这夏天。
　　这镇挨着山，山中又盛产玉石，于是每到一年的五月便有不少玉商前来取货，就住在了镇上。
　　这时店里来了一位身着青衫的客人。此人面目俊美，风度翩翩，温润得似一块玉。可手里却拿着一个与其形象不符的青粗布包袱，另一手拿着一盏灰不溜丢的灯。
　　店小二认得这位客人，是前些天来客栈投宿的道人。
　　道人被小二招呼着选了一个桌子坐下了，顺手也把手里的粗布包袱和灯盏放在了桌上。
　　这粗布像一件衣服，放在桌上就自然的松散开来了，露出里头包裹着的东西。
　　有好奇心胜者悄悄往布包瞄了一眼，这一看却让他惊得摔下了凳子。
　　这一动静引得其他的客人也看了过来，但反应都是一样的，无一不目瞪口呆。
　　那粗布衣服里，包裹着的是一块美玉，碧得耀人的眼。店里的客人有不少是玉商，见到这么个宝贝纷纷前来搭讪，想仔细瞧瞧。
　　“这位道长，这块玉石能否借我一瞧？”
　　那道人笑着点头。
　　贴近一看，这块玉更是妙。通体润得像是有水在里头流动。而玉面上的裂纹更是精妙，一层层从内部均匀裂开。
　　玉商不由连声夸赞：“真是宝贝啊，入行数十年，还是头一回见到纹路这般均匀的玉石……”
　　道人听了只是笑，不做声，最后只是说：“再怎么精妙，终究也只是块石头，无魂无魄，是个死物。”他脸上分明是带笑的，语调却微微沉了下去，仿佛落在死水里的石子，一点一点沉底。
　　语毕，桌上灯盏的灯芯似乎颤动了一下，这盛夏里的小店里却没有凉风吹过。

　　后记。借魂渡人

　　十一月，苍麓山脚。
　　山上常青的树林已经改了颜色，被裹上一层绵绵的白雪。
　　今年的苍麓山里有两件怪事。
　　第一怪就是这雪，比往年下得都要早许多。
　　不过听山脚村落里的老人说，这早来的雪是吉兆，有灵气的，明年山上的花草一定长得好。
　　第二件怪事就是，今年的冬天山顶格外太平。一点也不闹腾了。
　　这一点不仅仅是对于住在山下的村民，对于石心门的弟子，今年是历年来最闲散的一个冬季。
　　纵观近年来得门史，每一年的冬季，都是石心门弟子最多集体组织活动的时节，云片掌门以“活筋动骨”为由，时常要给石心门弟子安排点事。
　　只是这一年的冬季，日子确实太平得出了奇。
　　山下的村民纷纷臆想着其中的原因。难道是这石心门终于遭雷劈了？所以要修身养性了？终于想积点德造福人间了？
　　但石心门弟子清楚，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真正的原因在于，现在暂任的新掌门不喜欢在冬天闹腾，他冬天喜欢睡懒觉。
　　此人正是云片的四师兄，自夏游归山后暂接掌门之位。
　　而掌门云片在夏季离山了，现不知其踪。
　　石心门的弟子也都处处打探云片的消息，可唯一知情的四师兄笑而不答，最多透露一句：“云片师弟是被石头砸了。”
　　然后这句话便在石心门里渐渐传开了，最后传到山下村民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成为一段传奇。
　　“唉唉，你们知道么，那山顶那群妖孽里的那个叫云片的，一日路过山林，被一块从天而降的飞来之石给砸坏脑子了！”几个农户坐在屋里的火炉边上说着八卦。
　　“胡说！你是没有听完吧。这块石头可不简单，是块奇石，说脑子给砸坏那是借口，那群妖孽厉害着呢，哪能随便一下就砸傻了？真相是这掌门给砸出身孕来了！现在在山下一个地方养胎待产呢！”
　　“什么狗屁待产，早就出来了，都快断奶了……”
　　坐在一边听着大人谈天的少年被这些越说越邪乎逗得直笑，正津津有味地等着大人们往下继续说，这时却传来了敲门声。
　　“小五子，一准就是那个买草木灰的来了，你去给他拿去。”
　　少年闻言不情不愿地站起了身，往门口瞪了一眼。
　　开门钻进来的寒风让他忍不住打了一个抖，门口站着的果然是那个取草木灰的怪人，戴了一个遮了大半边脸的斗笠，衣衫上沾了几片雪花。
　　“小哥，我是来取草木灰的。”声音低沉醇厚，隐隐地含着一点笑意。
　　少年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好好地待在房里烤火听故事呢，却给喊出来跑腿吹冷风。也没招呼那人进屋去，而是让他在门口等着，自己板着个脸去柴房取木柴去了。
　　这怪人本不是住在这村里的，是夏天才来，住在一处挨着山林的小砖瓦房里，离村子有点远。
　　少年扒拉出一大袋燃香炉用的草木灰，那人接过以后道了声谢，另一只手拍了拍身上的落雪说：“今年的冬天还真是冷。”
　　小五子看了一眼庭院里薄薄的积雪，开口反驳道：“这会还不算冷呢，这雪才那么薄，往年的雪都要盖到腿的！”
　　那人低低地笑了一声，淡淡地回话：“只是我以前不太怕冷。”说完便拿着那袋草木灰走了。
　　真是个怪人，少年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在心底里嘀咕，随后就进了门。
　　说他怪其实指的并不是相貌，按着露出来的那小半张脸来猜测，这人长得不会差。他最奇怪的地方是，每天都要来取一大袋的草木灰，从夏天就开始了。
　　这大夏天又不燃香炉要什么草灰？
　　也鲜有机会见他出那小砖瓦房，没人知道他每天取一袋草木灰是在捣鼓什么。
　　少年进屋内拉着板凳挨近暖炉继续听着大人没根没据的流言，可这回屁股还没坐热，敲门声又响起来了。
　　“小五子，应该又是刚才那人，你去看看他又要什么。”
　　少年翻了一个白眼，气冲冲地去开了门，却不再是那个戴斗笠的怪人了。
　　是一个穿着浅灰色单衣的人，衣服似乎还是夏服，袖子被夹着雪花的寒风吹得直飘，让人看着都觉着冷。
　　可这人脸色温润，笑得一脸风轻云淡，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了一点，模样像是从画卷里走出来的仙人，手里却提着一个大包袱。那人笑着对他说：“这位小哥，请问姓石的人家住哪里？”
　　少年张着嘴愣了小半会儿才磕磕巴巴地说：“啊，他，他不在这村里，那人的住处挨着山。”
　　村里没有姓石的人家，这仙人所说的石姓人家正是方才来取草木灰的怪人。少年只知道那怪人的姓，似乎还听过他的全名，却一下子记不起来了，印象里也是个古怪的名字。
　　“可否请小哥引路？”仙人一边笑着，一边拿出了几枚碎银。
　　少年犹豫了一会儿，回屋取了一件衣服还是接了银子带着他去了。
　　路上少年悄悄多看了几眼仙人手里提着的大包袱，看上去软软的，像一床厚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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