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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波曲 
一



十年一度的苦道两境的释道之会，十几岁的一步莲华随师尊同往道境玄宗。

在封云山玄宗总坛的大殿上，一步莲华注意到玄宗宗主身旁有个与他年纪相当的少年。

这名少年有著梳得一丝不苟的浅棕色头髮，端整秀雅而温文安静的面容。一双紫灰色的双眸中，彷彿有种梦般虚无的色彩。清澈剔透的眼珠，藏在时常低垂的眼帘之下，眼神的焦点，似乎往往落在某个不存在的时空。而紧闭的嘴唇，又将做梦般的感觉冲淡了。

顺著师尊的介绍，一步莲华报出自己的法号，并向棕髮少年致意。

棕髮少年恭谨而从容地回礼，说：「吾单名一字，苍。」

「苍」并不是一个多麼特别的名字，却与他格外配衬，甚至给人一种莫名的感觉，此名因其人而被赋予了特殊的意义。

当场两人未能多做交谈，之后也未有机会再次碰面。但一步莲华对年少沉稳的苍有很深刻的印象。即使身处在佛道修行之地的万圣巖，在十多岁这个年纪要有这麼沉静稳重雍容的气度，也是罕见。

一步莲华的脑海中，印下了沉静少年的形象，不过待他回到万圣巖之后，也并不曾特意想起。



※



事隔数年，一步莲华已经是个二十岁的僧人。

每隔六十年，万圣巖与玄宗会轮流派遣弟子前去对派习道，以了解不同法理，藉此广博视野，有助修行。今年便是轮到万圣巖派人前往玄宗，眾位长老商量之下，选中年轻一辈中尤為出类拔萃的一步莲华作為代表。

当一步莲华接获这个使命，立时便想起了苍。

春秋几数，苍当然不会再是当年的少年，当是沉稳雍容更甚，只不知澄澈的眼裡是否仍有梦般虚无的色彩？

一步莲华思索著，对於此番任务，有著使命感以外的期待。



一步莲华独自一人到得道境，受到玄宗方面有礼而殷勤的款待，然而，在玄宗眾位门人中，他并没有见到苍。

负责照料一步莲华的是一位名唤翠山行的道子，看起来像个清秀文雅的读书人，行事却是颇為干练，生活细节虽然琐碎，也处处打点得一无遗漏。

翠山行拘谨寡言，总是把事情处理妥当便行告退，从未与一步莲华有过任何閒谈。

过了几天，翠山行将晚膳送来时，一步莲华主动问起苍。

「数年前吾曾与他有一面之雅。」

翠山行的表情从原本一贯的严谨有礼幡然生动活泼起来。

「原来大师认识苍师兄？」

「只是见过。」

「苍师兄正在闭关，算算时日，出关就是明天了。」

提到苍，翠山行神采飞扬起来。

一步莲华问：「汝等是师兄弟？」

「是，师尊收徒六人，苍师兄排行第一，我列為第二，大师见过的赤云染排行第三，其餘还有黄商子、白雪飘与九方墀，我们六人各习絃器，故合称六絃。」

原本沉默的翠山行变得健谈，续道：

「虽同為六絃，但苍师兄之修為，早已远远超越我们其他五人。」

翠山行侃侃而谈的语气裡毫无嫉妒不平，有的只是引以為傲的喜悦。

从翠山行的神情，一步莲华看得出翠山行对苍非常服气，甚至到了崇拜的地步。

「汝言苍明日出关，不知是否有幸得以一会？」

翠山行道：「这个应无问题，我会向苍师兄说。」

「那就多谢了。」

翠山行客气地问一步莲华是否还有什麼其他需要，然后便告退了。

一步莲华想著，如今的苍，会是何种风采？何种气度？他望向繁星满盈的夜空，心怀期盼。



※        



次日午后，一步莲华在玄宗收藏书卷经典的双仪阁翻阅典册。

双仪，物化大千，是以包罗万象。

一步莲华结束阅读，起身打算回到房间时，发觉天色已暗。

不知不觉，竟已过了一整个下午。

一步莲华离开阅读室，来到双仪阁的底楼。他向管理的道人点头致意，正欲离开，却见道人頷首致意，摆手指向对面一扇敞开的门。

一步莲华点首為礼，转身走入道人指引的门，是间卷轴收藏室。一位形姿俊挺的紫衣道人正背对他立於前方的木架前，检阅手中展开的卷轴。

紫衣道人不疾不徐地捲起手上卷轴，然后转过身来。

「苍？」

从开始到最后，一步莲华始终都是这麼称呼他──

苍。

面对一步莲华淡然一笑的，正是风采成熟许多、而依然温文安静一如从前的面容。

彷彿清冷的紫灰色眼瞳，仍然存有如梦般的虚无色彩。

苍还是那个稳静的道子，却比当年深沉。数载寒暑的光阴，增添的不只是年华而已。

「久违了，大师。」苍的声音温厚沉稳，一如他的人。

「一步莲华，此乃吾之法号。」

「吾记得。」苍清彻的眼裡，似乎隐有笑意。

「既然如此，就请称吾為一步莲华吧！」

「一步莲华，汝要回房歇息？或者…」

「听来似乎有更好的提议？」

苍微微一笑，将手上的卷轴放回架上，一摆手，说：「请。」

一步莲华随著苍走出双仪阁，在如洗的澄澈星空下，沿著蜿蜒的小径一路来到后山的凉亭。

凉亭本身很朴素，但是建筑的地方却是一绝。

此处是山腰如同舌头一般伸出於水渊之上的岩层，凉亭盖在这裡，当山嵐缥緲时，便会让人有漂浮於空中的错觉。

飞泉流瀑离得不近不远，观得其貌，闻得其声，却不损此处清幽。

岩壁遮去一半月色，使得凉亭半掩在阴影中，却又不会完全陷於黑暗。

苍领头走入凉亭，一步莲华随后跟上，顺著苍的目光，一步莲华望向谷中水渊。

凉亭位在山舌尖端，往下看去，犹如直接置身水渊之上。水渊清澈如镜，反映出天上星月，如同水渊之中存在著另一个世界。

相生相对。

「美不可言。」一步莲华嘆道。

苍说道：「光影并存，虚实同在，相生双映，远近得宜。」

「原来此处蕴含道家法理麼？」

苍淡然一笑：「欣赏美景不需思索太多，请坐。」

一步莲华在石凳上落坐，看著苍以独有的从容步调动手泡茶。

苍每个动作的衔接、器物轻触的声响，如有韵律，说不出妙处何在，却又特别令人心旷神怡。

苍将朴拙的杯子轻轻放到一步莲华面前，沁入脾肺的香气既清新又带著淳厚，如同泡茶者给人的感觉。

一步莲华拿起杯子，细细闻过之后，浅嚐一口。

茶味浓厚却不苦涩，入喉回甘，芳香不散。非只茶叶好，泡茶人的手艺也好。

「得嚐如此佳茗，实乃吾之幸也。」

「过奖了。听闻汝来到玄宗已有月餘，不知是否有所收穫？」

一步莲华说道：「天下道理实為相通，却又形貌各异。」

「哦？」

「这或许是因為…每个人想相信的东西不同。」

苍沉默了一会儿，道：「天唯一，天道亦是唯一，然此唯一，却有阴阳，更生出万象。」

「太极之理。」

「所谓阴阳，也并非只是单一定义，万事万物皆有相对。」

「真正的道理最是简单，却也最难澈悟。」一步莲华道：「得以与汝再遇，当是最大收穫吧！」

「言重了。」

「道理随处可得，知交却非求寻可遇。」一步莲华说道。

苍抬起垂下的眼帘，道：「短短数言，汝断定吾可為知交？」

「相处相知，又岂在时间长短？」

苍提起茶壶往一步莲华面前的杯中注入茶水，眼中彷彿现出隐隐的笑意。
天波曲 (修)
二



自然而然地，从那夜凉亭一叙起，苍与一步莲华便常是形影相随，有时泡茶品茗，有时对坐论理，有时俯视水渊，有时仰望苍穹。

他们并不相似，更不相同，却可相互理解。

复杂一如森罗万象的大千，却又纯粹一如初始浑沌的太极。

理解，本是难求。

晚风如水，繁星满天。

一步莲华循著琴声来到凉亭。

亭中并未点灯，青铜香炉冉冉散出缕缕清烟，如与琴音相融，飘邈入云。

一步莲华在亭外静立，听著曲中的空灵平和，拨絃的人，心很静。

然而，静，也分很多种。

有本来无一物的坦荡平静，也有淡看纷扰世事的从容沉静。

苍并不是遗世独立的世外之人，也不是逍遥山水的隐士。儘管玄宗是修习道法的组织，但只要有人便有复杂的人事，这点一步莲华非常明白，即便是佛门清圣之地的万圣巖，也无法避免。

虽然苍并不曾提过，但一步莲华将偶然遇到事情看在眼裡，也足以明白，苍所必须应对的人与事并不少。

而此刻，苍的琴音，把繁杂的人事都拋得好远，远到一如天上看著人间。

琴音止，一步莲华道：「虽是一句俗话，但吾仍想说，此曲只应天上有。」

「好友谬讚了。请入亭内，容吾以茶相待。」

一步莲华在苍对面坐下，道：「此曲名為…？」

苍淡淡道：「随兴之调，无名也。」

「如天之韵般空渺，如水之波般浩瀚，堪可洗涤人心。如好友不弃，吾欲赠名『洗心』。」

「『洗心』，好名。」

苍将茶杯放在一步莲华面前。

一步莲华凝视著杯中的茶轻微晃动而后归於平静，说道：

「汝之心，是否也曾如初初放下的茶水，有过涟漪晃动？」

一步莲华抬眼，正好迎上那双紫灰色的眼眸。

苍的面容半掩在阴影中，看不清眼中的表情，沉默了言语，也无从得知他心中的思绪。

停了好一会儿，苍方开口道：

「汝好奇？」

「是。」

苍沉默了一会儿，将手掌覆盖住自己的杯子，道：

「如同此杯，平静、翻搅，满溢、耗空，唯吾自知。」

非是断情绝欲，而是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这番定力，又是来自至极的纯粹篤定。

一步莲华心中深深一动，沉默了一会儿，道：「至清至净，难能可贵。」

「言洗心，言清净，好友似有感嘆之意？」苍替一步莲华与自己换上新的热茶。

一步莲华淡淡说道：「吾心有魔。」

「哦？」苍停住动作，抬起眼来凝视一步莲华。

「吾方才產生一个念头，想要砸碎汝掌下的杯子，一探究竟。」一步莲华坦白说出。

苍表情未动，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其实…吾也可能直接把杯子摊开来给汝看。」

一步莲华道：「汝会吗？」

「顺其自然。如果注定是特别的，也不必非要视之為平常。」

一步莲华沉默了许久，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苍沉默著。

「人心十界，佛法修行，便是希望能将己心提升超脱六道，更进一步臻至佛界，不崩不坠。而吾之心，修行至今，未能屏除四恶趣，佛魔相争。」虽言如此，一步莲华的神态却是坦然平静。

「这是过程。」苍放下手上的茶壶。

「过程至结果的必然，端看己意。」

苍沉默许久，然后歛目说道：「好友自有定见。」

一步莲华注视苍片刻，然后清浅一笑：「知吾者，苍也。」



※



一百天转眼已过，正是一步莲华返还万圣巖之时。

临行前夜，整理好简单行囊的一步莲华收到苍的口信，邀他至凉亭一叙。

一步莲华踏入亭中，苍揹手面水而立，桌无琴，亦无茶。

亭内静立的背影，似乎比往常更加深沉。

「苍。」

苍转过身来，清冷月光下，眼中思绪显得几许复杂。

一步莲华轻闭双眼，道：「汝曾说，汝身负观想天机之异能。」

「汝果然知晓吾所欲言。」

「刻意测算，洩漏天机，对汝非是好事。」

「吾所担心者，非是未知的代价，只恐怕误导好友，但吾明白汝之道路，不会受任何人左右，只望今日一言，能有正面助益。」苍停了一下，口气稍有转变，续道：

「变幻虚象中，吾所见者，魔也。」

魔影既现，是否代表天命已定？

「苍…」一步莲华的声音夹杂著隐隐的嘆息。

「入圣入魔，天意难测。」

「此乃吾之考验。」一步莲华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临别之前，可否再為吾弹一曲洗心调？」

苍不再言语，只默默化出怒沧琴，双手轻摆，琴音起，如烟如水，縈绕迴盪。

天波曲 (修)
三

　

一步莲华再次见到苍，距离玄宗习道，已是四年之久。此番他是陪同圣域八方尊者前来玄宗参加论道大会。

负责照管一步莲华生活起居的仍然是翠山行。

「吾与苍阔别已久，不知今日是否能够一见？」

「当然，容我带大师前往。」

「有劳了。」

翠山行引领一步莲华来到山腰通往凉亭的小径，

「大师请。」

一步莲华望向山舌上的古朴凉亭，景緻依旧，似乎未有任何改变，一抹飘邈的紫影映入眼中，显得朦朧又鲜明。

一步莲华举步往凉亭走去，翠山行转身离开。

紫衣道者面向水渊，背对著他。

「苍。」

紫色人影回过身来，

「好友，久见了。」

彷彿迷离却又犀利的紫灰色眼眸，似乎变得更加深沉，而嘴角的浅浅笑意，则把表情晕染得几许温柔。

「吾之到访，是在汝之意料之外？或是意料之中？」

「坦白说，见到好友虽是欢喜，却也讶异，听说万圣巖此次前来的人选…本是一莲托生大师？」

一步莲华一笑，道：「一莲托生乃不世奇才，却不喜论道法会诸如此类的事情，是吾自请代他前来。」

「哦？」苍淡淡一笑，道：「说是可惜却又庆幸，吾就以茶聊表欢迎之意吧！」

一杯茶，彷彿带过了数年的相隔。

一时间，一步莲华有种回到那段在玄宗习道时光的错觉。

想到那段日子，也连带想到一些说来微小的细节。说是微小，却又蕴藏兴味。

「苍，吾想起一个疑问。」

「请说。」

「玄宗之内，道子何止千百，為何此等良地，除汝之外，别无他人使用？数年前吾来玄宗，你我二人就经常在此消磨，从不见有旁人前来，这其中应有缘故。」

苍抿嘴淡然一笑，道：「这麼…自然是有所交代。」

一步莲华道：「这是出於汝之安排？」

「这麼说也未尝不可。」

一步莲华道：「…这样好吗？」

「既然决定，也做了，何必再想好或不好？」

一步莲华注视著苍，道：「汝啊…」口吻中有种特别的理解，甚至是纵容。

苍一笑，道：「汝知吾。」

一步莲华也笑，拿起茶杯来喝茶。

「此次前来，好友是论道者？」苍问。

「非也，吾此番乃以指导者身分前来，论道者乃是圣域八方尊者。听说，汝亦非此次论道代表？」

「嗯，我方代表乃為玄宗四奇之一的墨云袖。」

一步莲华听说过这名字，墨云袖是四奇中唯一的女性。玄宗六絃四奇的师尊乃是师兄弟，六絃擅长音律，四奇则对玄法擅长，四奇之中，又以金鎏影、紫荆衣尤為杰出，在玄宗之内是与六絃之首的苍齐名。

苍突然说道：「好友马上会见到。」

「哦？」

一步莲华望去，见一名黑衣女道子正不疾不徐地往这边走来。

这是头一次在他与苍谈话之时有以外的人前来此处。

「二位果然在此。」来者是名略為瘦削的女子，容貌清秀冷然。

「墨云袖，这位是一步大师。」

「我知道。一步大师，久仰大名。在下前来，实有要事。我素来有话直说，还请大师见谅。」

「无妨，请讲。」

「听说大师甫到玄宗，便立刻与苍会面？」

「是，吾与苍乃多年不见的好友。不知道长有何见教？」

「论道大会在即，大师身為佛门指导者，虽非论道代表，但不可不避嫌。」

「贫僧不解，请道长不吝点明。」

「大师是贵派论道代表的指导者，而我玄宗宗主、亦是六絃的师尊，则是此次论道我方的出题者，大师与苍的私下会面，恐会引人耳语。」

「苍虽是吾之友，却也是玄宗樑柱，道长认為他会迁就私谊？」

「如果此次我派代表是六絃之一，或者不会有任何问题，可不巧偏是我四奇之人。」墨云袖面无表情地说著，也不提自己就是论道代表。

苍始终保持沉默，仍是一派安然，脸色没有丝毫改变，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似乎打算让一步莲华独力处理这桩麻烦事。

一步莲华仔细推敲著墨云袖的话语，沉吟片刻，说道：

「吾明白这是道长的一片好心提醒，是吾疏忽。这样吧！便请道长做个见证。」

「嗯？」墨云袖的脸色微微改变。

「从此刻起到论道大会结束之前，吾将不会与我方代表八方尊者见面或联繫，如何？或者需要吾自限行动？」

「这…」墨云袖未料到一步莲华会提出这种做法，顿时略显无措。

苍的眼底彷彿闪现隐隐的微妙笑意，开口道：

「单是把大师隔离起来恐怕不足以撇清嫌疑，那麼吾也一同好了。吾将与一步大师暂往天波浩渺，直到论道大会结束。啊，还须烦请你转告眾人。」

「苍！你…」墨云袖脸色大变，说不出话来。

苍道：「此次由你披掛上阵，吾未能帮上什麼，而这是吾可以做的。望你在论道会上能心无罣碍，尽展所能。」

墨云袖垂落了肩头，表情显得有些不同，低声道：

「这样也好，这样师兄他们就…」她突然闭紧了嘴，又换上原本冷然的表情，续道：

「我会转达翠山行。」

「嗯，有劳了。」

「告辞。」墨云袖言罢，转身离开。

望著墨云袖渐渐走远，一步莲华转向苍，眼神微妙，问道：

「天波浩渺？」

苍淡然一笑：「『如天之韵般空渺，如水之波般浩瀚』，吾便取好友之言為名。」

一步莲华绽出微笑。

「走吧！」

一紫一白的身影，化為两道金光消失不见。
天波曲 (修)
四



一步莲华站在悬崖边，在他脚下，是翻腾不息的怒浪。身后，朴实无华的凉亭矗立，夕照下，凉亭的影子在砂砾的地上投射出奇妙的图案。

砂砾地上寸草不生，难免给人荒凉苍茫之感。

而在面海的小山丘之后，则是别有洞天。

苍坐在亭中，风吹动衣带，彷彿便要翻飞凌空。

琴在案上，炉在案上，人在案前。

双手置於琴上，錚然一拨，絃动琴音起，正為洗心之调。

与最初在幽静的山间聆听时的感触完全不同，曲韵与涛声合而為一，更是浩瀚悠长。

一步莲华闭目倾听，浪不息，心思如涌。

如果一生一世便是在此天人之境，那麼也许就不需艰难的修行。

然而世事扰动如海浪，何曾停歇？

若為救世愿，在天时到临时，又怎能安於如仙境般的安乐而视之无物？

曲终琴音止，苍垂目，缓缓开口道：

「佛魔之争，可有结论？」

「反覆思索，吾以為逃避非是方法，面对才是正途。」

「所以？」

「坦白说，吾仍未找出彻底修正的方法。但至少已经明白，压抑无用，只有助长魔念。」

苍沉默了，一步莲华会这麼说，所谓己心之魔，绝不是泛泛所言者。

「如以佛法之言，每个人心中皆有佛性魔性，此理好友应比吾更明白。」

「修行之道，正是佛魔之争，论的是胜负。而吾之心，佛性魔性俱强。当魔心入主僧体，眾人却当之以為佛，所成祸患，远胜魔体魔心。」

苍道：「这是汝之天命？」天命各异，一步莲华的天命之路，真是注定难行？

「宿命如此，吾不会逃避。」一步莲华垂目，如是说道。



※        



当墨云袖面无表情地把苍与一步莲华决定把自己 “软禁” 在天波浩渺这件事告知翠山行时，霎时，翠山行彷彿石化了一般。

倒是一旁的白雪飘耐不住，脸色难看地说道：

「苍师兄只不过是与一步大师见个面罢了，好友几年不见，叙旧也是寻常，為了这样就要双双软禁是不是太过火了？」

墨云袖板著脸道：「这是苍与一步大师自己决定的，有什麼不满，你自己去问你家苍师兄吧！话已传到，告辞。」

「墨云袖！」

翠山行拦住了白雪飘。

「二师兄！」

翠山行对墨云袖道：「多谢告知，这件事我会向师尊稟明的，请。」

白雪飘看著墨云袖离开，不满地对翠山行说道：

「这种事情还有谁会藉机大作文章？还不是四奇他们…」

翠山行打断白雪飘的话，道：「墨云袖也是一片好意，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嗯？」

「她要是存心找苍师兄麻烦，断不用一得到消息便去找苍师兄把话说开。她这麼做，就是不愿意之后苍师兄因為这点小事被人挑毛病，你也不是不知道，师尊有意传位苍师兄，早已引起参云师叔以及四奇不满。」

白雪飘想了想，道：「原来如此，是我错怪她了。那麼…现在该怎麼办？」

翠山行道：「我自会向师尊稟明。」

　

墨云袖刚离开，便听得一声叫唤：

「云袖！」

墨云袖回头一看，见是赤云染。

「云袖，怎麼有空过来？」

「我来转达事情。」

「哦？」

墨云袖却不愿多说，只是紧紧闭上了嘴。

「云袖，你…会不会紧张？要不要我陪你走走？」

「不用了。」墨云袖硬梆梆地说。

赤云染微微一笑，道：「好吧！那你早点回去休息，我不扰你。」

墨云袖转身走开，走得两步，突然停下来，道：

「你去过天波浩渺吗？」

「苍师兄的新居所？去过一次。」赤云染说道。那是在苍刚住过去不久，六絃排行最小的九方墀说希望去看看，苍便带了他们六絃师兄妹一起到天波浩渺。

「那是个什麼样的地方？」

「天波浩渺…那是在道境边缘，离道苦两境交界很近，倚山傍海，乍看有些荒凉，其实别有洞天。」

墨云袖默默听著，没有说话。

赤云染道：「為何问起？是听谁提起吗？如果你想去看看，我可以代你向苍师兄说。」

「不用。」墨云袖说罢，便快步离去。

赤云染望著墨云袖的背影，心中生起莫名的感怀。



※



论道大会一连举行三天，最后由道境玄宗胜出。

虽然本身并没有强烈的竞争心理，但这样的结果还是让翠山行大大鬆了一口气。

「该去报告苍师兄，他与一步大师也可以离开天波浩渺了吧？」白雪飘说。

翠山行道：「嗯，我已经请赤云染往到天波浩渺了。明日授奖仪式，苍师兄与一步大师须得到场才好。」

白雪飘说道：「等论道大会结束，苍师兄也该準备前往灭境参加三境之会了吧？你要同往吗？」

翠山行摇摇头。

之前苍与四奇之首的金鎏影比试胜出，取得代表道境参加三境之会的资格，為此，六絃四奇的纠葛又多了一层。

那时苍对原本奉命陪同前往的翠山行说道：

「吾知机会难得，不过，翠山行，汝可否為吾留下？」

苍虽没有明说，但翠山行知道苍希望他能留在封云山照应师弟妹。

於是翠山行便答应不去，同时问道：

「那师兄你欲带何人同行呢？」

当时苍并未正面回答，彷彿若有所思。

　
※

　
赤云染到得天波浩渺结界之外，术法形成的云雾漩涡中，紫色长带如同紫霞一般飘射而来，赤云染伸手拉住长带，顺势跃入结界。

赤云染双足踏到天波浩渺的砂砾地，苍收回衣带，手往后一揹。

「苍师兄，论道会已经结束，请师兄与一步大师回归封云山，以便参加明日的授奖仪式。」

一步莲华正坐在凉亭中，未曾言语。

「吾知道了。」苍淡淡地说。

赤云染迟疑了一会儿，道：「苍师兄，你什麼时候啟程前往灭境？」

「七日之后。」

「嗯。…听说这次三境之会，苦境的代表是一位名唤『云飘渺?藺无双』的青年，年岁与苍师兄相当，不知道一步大师是否听闻过此人？」

一步莲华道：「略有耳闻，此人孤高俊雅，惊才绝艷，是一辈中甚為杰出的武学之材。」

赤云染道：「是这样…我是听儒门楚君仪提过，所以好奇一问。」

苍带著几分沉思的表情看著赤云染，从他将代表参加三境之会以来，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听赤云染提及藺无双这个名字。

苍突然开口道：「翠山行因故不能与吾同往，既然提起，汝可愿随吾同行？」

赤云染彷彿吓了一跳，道：「苍师兄，你…你是说我吗？」

「嗯。」

赤云染彷彿喜出望外，又好像备感困窘，道：「我可以吗？」

苍淡然说道：「汝為六絃排行第三，翠山行不能去，自然是你，如何？」

「好…好的。苍师兄，我先回去了，你与一步大师…」

「吾等随后便到。」

「嗯，那我先行一步，一步大师，后见了。」

「请。」

赤云染离开之后，一步莲华道：

「三境之会，藺无双会是汝此番竞技的劲敌。」语气平和，隐有笑意。

苍淡然一笑，并未言语。

　天波曲 (修)
五

　

「那麼…就此别过。」一步莲华与八方尊者对著玄宗眾人从容合掌一揖。

一步莲华抬起眼来，望见苍的眼睛，一如最初那个沉静的少年，定定注视著自己，是清澈却也迷离，是纯粹却也复杂。就好像他的人，似是冷淡如水却又有蕴火不熄。

矛盾又融合，如同两仪双生的太极。

一步莲华垂下手，手指触到衣袋。

指尖轻掠过衣袋中苍赠与他的阴阳镜仪。

知交之语，尽在无声。

一步莲华转身，衣袂飘动如风中流云，而后，化為瞬点金光离去。


　
※


　
三境之会将至，苍与赤云染出发在即。

於六絃平日切磋武艺的丝竹馆，白雪飘道：「苍师兄必能拔得头筹，為我玄宗争光！」

苍淡淡说道：「比武意在切磋，胜负无须看得太重。」

苍停了停，带著惯有的深思表情说道：「吾不在这段期间，凡事耐著点，莫让师尊為难。」

翠山行明白苍言下所指，立即接道：「我明白。」

苍沉吟片刻，道：「吾有事须办，你们先回去。赤云染，在此等吾。」

「嗯。」赤云染看了看苍放在案上的怒沧琴以及玄渊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背上的琴。

苍离开丝竹馆，便直接来到四奇之首金鎏影的居所流金阁。

进入内中，见有两人对弈。

一者端整而坐，手放膝上，五官俊朗而露傲然贵气，一者斜倚椅中，支肘撑首，眉眼清秀却带狂狷之气，正是金鎏影与紫荆衣。

「六絃之首怎麼有空前来？」金鎏影眼也不抬地说道。

紫荆衣手指转玩著一枚棋子，瞥了苍一眼，并未开口。

苍平淡地说：「吾来辞行。」

金鎏影轻哼了一声，道：「你倒是礼数周全。」

苍停了一下，道：「金鎏影、紫荆衣，你我三人虽非同师，但彼此师尊也是师兄弟，算起来，六絃也算汝等同门。吾不在，师弟们还有劳汝等关照。」

金鎏影站起身来，对著苍一挑眉，道：「你这是托孤吗？」

苍道：「就算是吧！以汝等器度，想必不会推辞。这份人情，苍来日必报。」

紫灰色的眼裡，沉静之下，有种无坚不摧的篤定甚至是凌厉。

金鎏影刚要说什麼，紫荆衣起身一抬手拦住了他，金鎏影哼了一声，转过身去不再说话。

紫荆衣看著苍，悠然道：「言下之意，如果哪絃缺了角，也要找我们赔偿就是？」

苍不為所动，只道：「言重了。」

紫荆衣注视了苍半晌，然后说道：

「好吧！无首之五絃，四奇还不看在眼内。金鎏影跟我就接受你的请託，莫忘你欠下一个人情。」

苍淡然道：「自当牢记，告辞。」

「不送。」

「请。」苍洒然一揖，转身出去。

　

苍行到半途，远远看到微低著头似乎想著什麼心事的墨云袖往这边走来。

墨云袖察觉有人，抬头一看竟是苍，便立刻掉头打算走开。

「墨云袖。」苍把手往后一揹，出声唤道。

既然被叫住，墨云袖只好停住脚步，冷著脸道：

「六絃之首到这裡来做什麼？」

「辞行。」

墨云袖冷哼一声：「有此必要麼？」

「如果别有目的就是必要。」

墨云袖眼中露出不解的神色，但苍也没有给她继续追问的机会，接著又说：

「先前之事，吾该向汝道谢。」

墨云袖脸上转变著微妙的表情，紧闭著嘴没有说话。

苍说道：「时候差不多了，吾先行一步，请。」

墨云袖看著苍从面前走过，迟疑了一会儿，终於忍不住开口道：

「苍！」

「嗯？」苍回过身来。

墨云袖道：「你是与金鎏影比试胜出才取得资格参加三境之会，你若输了，便是连带削我四奇的顏面，所以你非赢不可！」

苍淡然一笑，并未言语，随即转身离开。

　

苍回到丝竹馆，见赤云染正愣愣出神。

他刻意稍稍放重了脚步，让赤云染回过神来。

「…苍师兄。」

「都準备好了吗？」

「是。」

「走吧！」苍对赤云染说道。

苍揹起怒沧琴，拿起师尊赠与他的玄渊宝剑。

曾经於冥思中闪现的虚幻景象，如掠影般交击并行的双剑。

传说中提及的名字，天机裡乍现的剑光…

云飘渺?藺无双。


　
※



一步莲华凝视著手中的阴阳镜仪，寻常不过的黑白两仪，反照著莹莹的清冷光彩。

此镜乃出入天波浩渺之钥匙。

那时，苍以紫灰色的眼睛从容平静地看著他，一面从桌上递来这面镜，放在他面前。

「趁著你我尚能以一步莲华与苍这样的身分立场对坐相谈时…汝想来便来吧！天波浩渺随时欢迎好友。」

「汝是说，吾等有朝一日将不能再以如此纯粹的朋友立场相对？」

「也许能，也许不能，天意难测。」

苍把镜轻轻放在一步莲华手上。

崖下涛声不息，而两人言语却是沉默。

然后，苍站起身，来到琴案前，端整而坐，挑絃弄曲。

那夜，风清月明，一如此夜。

一步莲华闭上双眼。

他几乎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心中之魔益发茁壮强大起来。

信定，温柔，宽容，慈悲。

生疑，冷漠，不平，无情。

每个人的心中，皆有佛性魔性。

而佛性与魔性之中，又各有境界不同。

如果他注定拥有佛魔相生之心，那麼他将以一己之力扼除此佛身為魔念所用的可能。

一步莲华收起阴阳镜仪，来到善法天子诵经的佛堂。是同修，也是总是给予最大支持的挚友。

「一步莲华，怎麼？」善法天子放下手中数珠，如此问道。

一步莲华道：「吾将闭关，或者数日，或者数月，也或者数年。」

善法天子站起身来，表情微变，道：

「你有所决定？」

「是。」

「一步莲华，你是大日殿未来的最高指导者，不能不慎，望你三思。」

一步莲华闭上眼睛，道：「吾意已决，大日殿种种事情，要偏劳你了。」

善法天子默然凝视一步莲华良久，然后深呼吸一次，道：「…我明白了。你打算怎麼做？」

一步莲华沉默了片刻，然后截定说道：「断恶。」



※



灭境，破云塔。

此地乃建筑於灭境第一高峰九曜山上的巨塔，高耸参天，如同一把宝剑刺穿云层，因此得名。

与苦境的宝塔不同，宏伟的破云塔最顶层并非尖顶，而是一大片平坦的八角形石地。

赤云染从楼梯上来，只觉冷风狂冽。

塔顶已经有几个人在等候，都是灭境九曜门的人。

此次三境大会，正是九曜门主办，听说灭境的代表正是九曜门的大弟子，回千锋。

赤云染稳稳站到石地上，调适著自己的呼吸。

灭境的压力气流皆与道境不同，即便是练武之人，也需要花点时间适应。

為了比武的公平性，比武并非即日开始，而是有数天的缓衝期让他境代表能够调整自己的生理状况。

今天到此只是前会，用意是让大家认识一下各境的代表。

「道境代表，玄宗六絃之首?苍。」

报声方落，苍也上到塔顶来。

「道境代表，这边请。」

苍来到指定的位置站定，手往后一揹，强风颳起紫色衣带以及浅棕色的髮丝，舞动不息，而苍的神态却是沉静稳然如山。

赤云染望著苍，突然觉得陌生起来。

在玄宗，苍自有六絃之首的风范，虽然唤他师兄，总觉得他立於其他同修遥不可及的境地。但再怎麼样，苍还是他们的大师兄。

而现在，在狂风中闭目静立的苍，内敛的浑伟气势不像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能够有的，而彷彿有著千百年道行那样的沉度，就算站在师尊身旁想必也不会逊色。

赤云染不由得想，其实眼前这名男子不是她的师兄，而是六絃之首，是未来的玄宗宗主。

突然又有人上来塔顶，赤云染的心猛然跳了一下。

是个年轻人，一上来便直接跑到灭境人马那边，似乎报告著什麼事。

然后，接受报告的那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点了点头，交代了几句。

接著，灭境代表回千锋被介绍出来，此人看来刚劲坚毅，亦是不凡的剑客。

然后，此次比武大会的三名裁判也偕同到场，分别是隐居已久的苦境剑道高手冲霄子、道境奇人麒麟老，以及灭境武道掌门无刀。

赤云染环顾全场，就是不见苦境代表。

这时，方才那名中年男子朗声道：

「吾乃九曜门二门主仇刃，在此代表九曜门欢迎各位。」说了几句寻常的场面话之后，仇刃续道：

「由於日前苦境地动之故，灭境与苦境之间的通道发生些微变异，因此苦境代表将延后一两天到达，谨向诸位说明。」

听到这个消息，赤云染的脸上掠过了失望的神色，苍虽然看见，却没有说什麼。



过了两天，赤云染已能渐渐适应灭境的环境。

她住的地方跟苍不属同处，而是跟九曜门的女弟子一起。

「赤姑娘，有人找你，好像是你师兄。」

赤云染匆匆出去，见苍正沉静地站在一旁等候。

「苍师兄。」

「汝已适应灭境环境了麼？」

「嗯。」赤云染说：「比武大会就在四天之后。」

苍淡淡嗯了一声，转身而走，赤云染跟了上去，她注意到苍揹了怒沧琴。

赤云染随著苍穿过后山的树林，来到崖边，望过去，灭境的大片山河尽在眼前。

不知道苍是如何找到这样的佳地。

崖上有露天的石桌石凳，苍将怒沧琴放在石桌上，坐下，却没有弹奏。

「吾已许久未曾听过汝弹琴。」苍说道。

赤云染略為惶恐地把琴解下，道：「苍师兄是要云染现在弹奏吗？」

「嗯。」

「那就请苍师兄指点了。」赤云染把自己的琴放在石桌的另一边，坐了下来。

赤云染深呼吸了一次，把手放在琴上，拨动琴絃，曲调悠悠地婉转倾流。

苍闭著眼倾听，看不出他心中是否有任何想法，也看不出他是否听出了什麼。

一曲终了，赤云染低声道：「请苍师兄赐教。」

苍沉默了一会儿，道：「道法自然，却仍须守心。」

赤云染一震，眼睛注视著面前的琴絃，沉默不语。

「无事，顺其自然就好。」苍把手放在怒沧琴上，说道：「藺无双昨天已经到了灭境。」

「…苍师兄见过他了？」

「没有，听说他一到便待在房裡未曾出来过，吾并未见到他。」

苍双手一动，如水波般的天籟之韵响起，赤云染不知，这正是一步莲华赠名的洗心调。

天波曲 (修)
六


　
比武地点定在太元谷，此地的地形乃是群山包围的一片圆形谷地。

自从有一次在武斗过程中有观战者被剑气所伤，之后的比试场地都经过慎重选择，也不允许观战者太过靠近。

太元谷的谷地大小恰到好处，比试者在谷地中竞技，观战者则立於山峰俯视，安全无虞。唯一的缺点就是，除非是武功底子有相当修為，或是眼力奇佳的人，否则观看谷地的比斗确实是远了点。不过，三境比武為的是切磋武艺，并非表演，所以只要是担任裁判者可以看得清，那也就够了。

三境比武第一场定在今日，据说从三天前就开始封锁，不让閒杂人等进入山谷，以免发生什麼不可预测之事。

比试者由抽籤决定，这场是由苦境对灭境。

比试将要开始，九曜门的弟子们占了主办之便，纷纷上到山峰，準备一观。

赤云染站在九曜门眾女弟子旁，心情有些复杂。

她望向对面山头，九曜门掌门以及三位裁判连袂出现，然后，她看到苍也出现在对面山头。

苍揹著手，立於几位前辈旁。

苍往这边看了一眼，距离遥远，赤云染看不清苍眼中是否有什麼表情。

锣声沉然一响，赤云染的心也跟著提了起来。

往下看，见两个人分别从谷底一左一右走出来。

左边那个是九曜门大弟子回千锋，右边的自然是就是苦境代表─云飘渺?藺无双。

赤云染远远望著挺然而立的藺无双，只见此人一身玄袍，衬得黑髮之下的面容似乎略為苍白，看不清五官，却感受得到一股凛然傲气。

錚然一声，回千锋背后长剑出鞘，顿时寒光慑人，山谷之间充斥著肃杀之气。

藺无双却是不动，手握著剑鞘，平静地望著对手。

「领教了。」回千锋语方落，剑光迴旋成一片剑网，直朝藺无双笼罩而来。

眾人有些鼓譟起来，听其窃窃私语，回千锋似乎一出手就是极招。

只见藺无双的身影被围在剑光之中，腾身一旋，还看不清是怎麼回事，剑光密网突然破裂，一阵清脆的声响伴随光华一闪，再一看，只见藺无双手持不知何时出鞘的宝剑，稳稳落地。而回千锋握著剑，倒退了两步。

仅仅出鞘一招，藺无双便破了回千锋的剑网之阵。

「我无意冒犯，但胜负已分，再战无益。」

回千锋望著藺无双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垂下手，抱著剑一揖，转身大步离开。

面对这样的意外之局，九曜门眾弟子骚动起来。

此战才刚开始，居然便已结束，而且，败得如此彻底的还是他们九曜门的大师兄。

赤云染望著藺无双转身离去，消失了踪影。

　

而这一头，三位裁判交换了意见，以他们的修為，自是看得非常清楚，回千锋的实力与藺无双差距太大，确实只要一招便胜负立判。

九曜门掌门神色很镇定，只平淡地说：

「这位藺少侠确实人中豪杰。」语气中毫无忿意，这份雍容气度，便是常人所不及。

道境奇人麒麟老歪著头看向苍，若有所思。

苍淡然道：「前辈有何指教？」

「来来来，小伙子，你过来。」

苍走了过去，冲霄子、无刀以及九曜门掌门都把目光集中在苍身上。

「我听你师父提起过你。对於此战，你以為如何？」

「直接俐落，却也太过直接俐落。」

「你对回千锋，几招可胜？」麒麟老问得直接，看过回千锋的身手，他知道苍的实力亦是远超乎其上。

苍沉默了一会儿，道：「吾可百招取胜。」

麒麟老愣了一会儿，突然大笑，转身走开。

无刀瞥了麒麟老一眼，转向苍道：

「藺无双一招取胜，你要花百招取胜，这意思是你跟藺无双的实力差了一百倍？照这麼说，就直接宣布苦境获胜算了，接下来两场都不用打了！」

一旁的冲霄子忽道：「非也，不是这麼解释。」

「不是这麼解释，那要怎麼解释？这小子明明说他可百招取胜，就算是他谦虚保守好了，拆半说五十招总行吧？那他跟那个藺无双就是差了五十倍！」

冲霄子道：「无刀，我们来打个赌如何？」

「赌什麼？」

「就赌藺无双跟苍的输赢。」

无刀瞪眼道：「你是吃坏了吗？」

「赌不赌？」

「赌就赌！输了就得叫对方爷爷！」

「行，到时可不许耍赖。」

被当作下赌材料的苍一派从容，神色不改。

一直没说话的九曜门掌门走过来，看著苍好一会儿，问道：

「你说，你可百招取胜？」

「是。」

「若仅以一招呢？」

「吾无十足把握。」

九曜门掌门沉思了一会儿，嘆了口气，道：

「第二场比试可以取消了。就於三天后直接进行决战吧！你同意吧？苍？」

苍道：「但凭安排，吾先告退，请。」

无刀怪道：「為啥要取消比试？能过百招也算相当，為何要让那小子就这样过关？」

「你没听出他话中之意麼？他说 “可百招取胜”，而非 “百招可胜”。他也说了，若是一招则无十足把握。」

「你是说…？」

「苍有一招败回千锋的实力，只是他有意拖上百招。」

「為何要这麼做？」

九曜门掌门一哂，道：「就衝著苍有心保全我九曜门的面子，我就赌他赢。我藏有一对稀世宝剑，名唤白虹明玥，说是对剑，却形貌不同，各有奇处。谁能取胜，我就将这对宝剑赠与谁！」

凌霄子笑道：「你这岂不是必输之赌？」

「名剑赠英雄，总好过秘藏不见天日。」

「也是，那麼，就看三天后那一战了。」


　
※


　
当赤云染得知苍与回千锋的比试取消，而将直接举行藺无双与苍的决战，也不免微感讶异。

循著琴音，赤云染穿过树林，见到月下抚琴的苍的身影。

赤云染停下脚步望著苍，静静聆听。

她认出这是几天前苍弹奏过的那首曲子，然而，不知為何，今日听来却觉得有些沉。

苍的眼神并未落在琴絃上，却是彷彿投入不知名的另一时空，似乎有著很重的心事。

赤云染想，也许是心繫三天后的一战，可是又觉得哪裡不对劲，因為苍不是在意输赢的人。

那麼，此刻，苍的心思，又是绕著谁？

　
※

　
断恶…

善法天子一震。

「一步莲华，你真打算採行如此极端？」

「吾既生此心，便只有面对。」

「佛道修行，各人皆须与己心之魔奋战，你何必将自己逼到此等境地？」

「天子…」一步莲华的声音温润著，眼神温润著，看著如此认真的善法天子，然后他向前一步，轻轻抱住了善法天子的肩头。无法以话语形容的感谢与感动，只能藉著简单的肢体语言表达。

善法天子僵住，说不出话来，然后慢慢放鬆了肢体，垂落了肩头。

无声的语言，传达的是沉默的全然支持，无论是否理解，无论是否认同。

一步莲华放下手，退后一步，微微一笑，一如风中轻轻摇曳的莲，然后转身慢慢走开。

善法天子默默望著一步莲华的背影，垂下了眼睫。


　
※


　
赤云染无声无息地走近一些。

苍的视线彷彿移到了手指拨弄的琴絃，然而他看著的，却不是絃。

赤云染觉得有些讶异，她从未看过如此心事重重的苍。

琴音錚鏦，却非昔日的清幽仙灵，如同天上仙人染了红尘，虽失超然，却因情韵生动而增添不同的动人之处。

赤云染看著苍，突然深切感受到他们仰望著、倚赖著的大师兄，也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感的凡人。

　

※


　
坚定的脚步踏入闭关密室，一步莲华站定。

密室中的油灯火光，因袭入的清风而摇摆。


　
※


　
善法天子注视著燃烧的烛火，默然无语。

他手裡捏著数珠，握紧。


　
※


　
白色身影背后，厚重的石门缓缓关起。


　
※


　
突然琴音一震，絃骤断。

手上现出一痕鲜血。

絃既断，曲亦沉默。

苍闭上双眼，掩去眼中掠过的阴影。

　

※


　
沉然巨响，相对成双石的门重重闔上。

迴声止，唯留寂然。

　天波曲 (修)
七

　

「苍师兄…」赤云染出声唤道。

苍沉默了一会儿，道：「无事。」

既然苍这麼说了，赤云染也不好再问。

赤云染停了停，道：「苍师兄对於今日一战想法如何？」

苍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向赤云染。

赤云染稍有侷促，不过还是定了定心神说道：

「我听九曜门人说，虽然藺无双剑法明显高出回千锋许多，但一招败人，却也显得锋芒毕露、傲气外放。」

她听到这种说法是感到些许鬱闷的，而苍对事情总有不同於泛论的独到见解，因此她很想知道苍对藺无双此举有何看法。

苍平淡地说：「藺无双一招败人，主要并不是因為傲气。」

「哦？」

「今日之战，藺无双以一式剑招破了回千锋的剑网之阵，只不过是因為这本是最简单直接的解法。」

赤云染面露茫然，并不能立刻明白此中涵意。

苍续道：「以吾看来，主要原因还是因為此人纯粹。以武论武，该怎麼破便怎麼解，其餘种种，不在考量之内。」

苍淡然一笑：「不考虑人情世故，专心一意追求武学至高境界，岂非快意？」

赤云染恍然大悟，心底的鬱结豁然开朗。

苍说完这些话之后，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紫灰色眼睛的焦点，彷彿又飘到某个不知名的时空。

赤云染觉得，苍果然有著很重的心事，心想还是不要继续打扰比较好，於是便说道：

「夜已深，我先回去了。苍师兄，你也早点休息。」

「嗯。」

赤云染离开之后，苍的眼神垂落在怒凔琴上，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挑起鬆弛的断絃。

月色下，他的影子覆在哑去絃音的琴上。

风起影动，琴仍默。


　
※



比试决战当天，赤云染才知道比武的地点临时更改，不是在太元谷，而是在破云塔。

九曜门人议论纷纷，显然他们也是才知道消息。

九曜门掌门下令，不准弟子们前往观战，以免发生意外，当然，赤云染自然也不能到场观看。

赤云染非常沮丧，却也无可奈何。

赤云染想了想，决战在即，苍也许会在房裡，於是便匆匆赶去想见苍一面。

人来到附近，远远就听到琴声。

想来苍已经续上断絃，在比试之前抚琴清心。

又是那首曲子，来到灭境这短短数日，这已经是她第三次听到苍弹奏此曲。

赤云染无法分辨琴声中的思潮，只觉得这奏琴人绝非心中无一物。

赤云染放轻脚步，慢慢走近。

像是察觉了她的到来，琴音乍停。

赤云染振了振心神，大步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

赤云染推门进去：「苍师兄。」

苍静静坐在案前，看来是如此深沉。

赤云染突然觉得，就算跟随在苍身旁百载，是否也依然看不透他的心思？苍彷彿佇立在另一个世界，而那个世界不是她与其他师兄弟进得去的。那麼…又是什麼样的人可以进入那个世界？

「苍师兄…听说比武地点改在破云塔。」

「嗯，是三位裁判的意思。」

「為何呢？破云塔顶比太元谷狭窄许多，而且观战者也没有安身之处。」

「也许几位前辈认為这样更能考验实力吧！以他们的修為，保护自身安全自是不成问题。」苍轻轻闭著眼睛，淡淡地说道。

破云塔顶不但比太元谷面积小得多，而且周围没有任何屏障，形势更险，这对比武的人来说，确实挑战性更大。

「可惜这样我就看不到苍师兄与藺无双的比试了。」赤云染不无遗憾地说。

苍睁开眼睛看向赤云染，突然问：「你希望看到何种结果呢？」

赤云染一愣，不知是否错觉，似乎觉得苍的眼裡彷彿有一丝隐约的捉狭笑意。

她感到讶异，也感到陌生，同时还有一点困窘。

「自然是…」

赤云染本来要说，自然是希望苍取得胜利，但话到了嘴边，忽然失去了真实性，於是便訥訥地陷入沉默了。

苍平淡地说：「比武能够胜出固然是好，但如果能够交心才是最大的价值。」

赤云染道：「以武…也能够交心麼？」

苍没有回答，只是用手轻轻抚过玄渊剑的剑鞘。

然后，苍握起了玄渊剑。

「苍师兄…」

「时候到了。」

苍看著赤云染的表情，淡然一笑。


　
※


　
破云塔。

嵐气繚绕，如在云端。

风冽，人静。

身著白色中衣及玄色外袍的藺无双，身穿玄紫长袍的苍立於两端对视。

藺无双生得一张英气逼人的俊俏脸庞，神情却是冷然若冰，抿嘴不语，自有一股孤高的傲气凛然。相对之下，秀雅斯文的苍则显得閒适安祥。

塔顶上除了决战者，就只有麒麟老、凌霄子、无刀以及九曜门掌门四人各分据一方。

凌霄子上前一步，朗声道：「起！」

比试开始。

苍淡然道：「领教了。」

藺无双略显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也未开口，只是平视著苍。

苍缓缓抽出玄渊剑，姿态悠然文雅，彷彿只是要赏剑一般，而不是要动武。

玄渊剑看来乌沉沉的，并不显眼。

藺无双突然开口道：「且慢。」

苍垂下握著剑的手，看向藺无双，未曾言语。

「昨夜我听到你的琴声。」

苍仍是不语，只是看著藺无双。

藺无双道：「虽非精通此道，但我听得出你有极重的心事。你若无法专心，便失了公平。比试不必非在今天，我可以等。」

苍淡淡一笑，道：「多谢你这番好意。只是…吾之心事，非一朝一夕能解，也许一生一世，你能等麼？」

藺无双微微一愣，使得那张原本太过冷漠的俊脸显出了一丝人情味。

苍平淡地说道：「是吾之心，当為比试的条件之一，吾当自行克服。」

藺无双眼中彷彿出现讚赏之意，道：「好。」

藺无双伸长手臂，手中宝剑突然出鞘，直衝云霄，霎时光采夺目，如同万千金光破云而出。他反手一振，剑鞘便如同一枝怒箭飞驰而去，直插在地面中央，

剑疾落而下，剑柄立於藺无双的掌心不动，就像时间静止，藺无双反手握住剑柄。

苍握著剑鞘的手轻轻一动，似乎随意一扔，剑鞘竟也脱手飞去、而后笔直地插在藺无双的剑鞘旁。

无刀忍不住道：「嘿！原来这小子还真有两下子！有好戏可看了！」

藺无双一改数天前与回千锋比试时的以静至动，而选择了先发制人。藺无双廻身旋剑，连人带剑便如破风飞梭一般，转眼已刺出七剑，苍踏出稳健精妙的步伐，身影如风，衣带飘扬，一一避过。

藺无双攻势又变，如飞雷走瀑，剑光绵密，而苍的姿态彷彿仍然从容，也不觉得他出手特别快，却听到剑器交击的声音不断，几乎连成一片。两人交错的身影笼罩在双剑交织的光影之网，在薄雾中飘忽不定，如同仙舞。

九曜门掌门嘆道：「道苦两境有此奇才，我灭境败得不冤枉！」

藺无双掠过苍的面前，说了声：「好剑法！」

苍反手一剑，道：「彼此彼此。」

两人目光交遇，看到的是彼此讚赏称奇的眼神。

藺无双的眼中放出了带有热度的生动光采，使得他这个人不再像先前那般冷若冰霜、拒人於千里之外。此刻的藺无双，是為了遇到値得的好对手而欣喜的武者。

藺无双纵身一跃，腾空挥剑如扇，喝道：「云海涛涛！」

剑气奔走如万马奔腾，亦如云海般浪捲而至。

「大招哦！」麒麟老一面闪身避开扫过来的剑气餘劲，一面如此喃喃自语。

却听得苍沉声低喝，剑画太极，霎时风起云破，日华投泻，紫雾般的剑气化成环形的墙，又急速收敛成一束锐箭。

「破！」随著苍的话声一落，藺无双的剑式被紫色剑气突入。

「呵。」凌霄子见状，点了点头

「你是够强的对手。」

「吾之荣幸。」

酣斗不止，日影西移，剑光身影交错而动，时而快得令人看不清，时而又徐缓得优美如画。

日近黄昏，两人已经拆上数百招，此战比的不仅是剑术武功，也是比耐力。

曾经，虚幻中并行的双剑…

此情此景，如在梦中曾见。

苍凝神於手中之剑，不去想心中无法放下的牵掛。

他看到藺无双的眼中闪现决然的灼耀光芒。

「云流?萍踪！」



※



意识焕离又沉淀，此心之恶逐渐凝聚。

一步莲华看到了自己生命底层的晦暗。

思绪澄净剔透，光影两分，关键已至。

天波曲 (修)
八

　

破云塔上风云骤变，奔云疾走，气流凝聚。

藺无双高举手中之剑，剑气急张，空气沉重，与他脸上的凛然神色相呼应。

一旁观战的无刀等四人都不由自主地全身紧绷起来，他们看得出，这是决胜负的一招。

苍的神色没有多大改变，然而一甩衣袖的动作却是气势万千，原本凝滞的空气随著提起的功体之气而宛如漩涡般扰动。苍举臂，剑指藺无双，稳然不动。

无刀喃喃道：「这两个小子，準备拼了！」

对峙的两人凝视对方，时间彷彿冻结一般，剑不动，人不动。

藺无双的週遭一片静止，连他的髮丝、衣襬也凝然不动，这是因為围绕他的气流被强大剑气压制的结果。

而另一头的苍，虽然人稳然如山，髮丝与衣带却是随风舞动，他的剑气已与空气融合一体。紫灰色的眼裡，平静无波。

目光相对，全心全意，是献给对手的最高敬意。

心无杂思，只在手中之剑。

一瞬间，两人几乎是同时动作，藺无双挥动手中宝剑，人如流云，剑影如萍，似飘浮却又力道万钧，如海啸般朝苍席捲而来，在场者无不动容。

却见苍往前踏步，身形一转，彷彿柔缓如水，却分辨不清他的人与剑。

藺无双的剑光飞至，夕照下，剑光耀眼如日冕，再也看不清光影之中谁是谁。

忽听得清脆一声巨响，疾转的一切骤然静止下来。风停，气凝。眾人定睛一看，苍与藺无双两人剑尖相对，如同石化了一般不动。

肃然无声的破云塔，静若无人。

「噹！」的一声轻响，苍手裡的玄渊剑突然崩断。

无刀正想喊出藺无双获胜，却见藺无双手中的剑居然跟著脆断。

「这…」无刀愣住，一时无语。

凌霄子走过来，道：「这样一来，咱们谁也不用叫谁爷爷了。」

「这是天意。」九曜门掌门嘆道。

麒麟老道：「这两个小子的本事不相上下，既然头彩是一双对剑，乾脆就一人一把刚刚好。」

这方面，被列為平手的两人对於比试的结果毫不关心。

藺无双注视著苍，说道：「除一人以外，你是我此生遇到的最强对手。」

苍道：「汝说的这人，可是萍山练云人？」

藺无双表情现出微妙的变化，一挑眉说道：「你知道？」

苍平淡地说：「略有耳闻。」他听藺无双喊出云流萍踪的招式名称，心底就大概有谱。

「正是，练峨眉是我毕生遇过武学最精妙高深之人。」提起练峨眉，藺无双的神态显得柔和许多。

苍道：「吾虽处道境，但对练云人的修為也曾听闻，确实令人钦佩嚮往。」

「也许有机会，我可引荐你一见。」藺无双的脸上，甚至泛出一丝丝隐约的笑意。

苍微微一笑：「那是期盼不过。」

无刀大声道：「你们这两个小子！聊够没有？要聊晚上自管喝茶嗑瓜子聊去！九曜门古圣掌门说要送你们一人一把剑，好歹也来说声谢呀！」

苍率先走过去，从容一揖，道：「多谢古圣掌门。」

藺无双随后过来，同样也道了声谢。

只见九曜门掌门古圣手画印式，一把古朴的大剑就出现在手裡。

「喂！你不是说是一双对剑？怎麼只有一把？」

古圣掌门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指凝功划过剑鞘，一把较為秀雅光灿的宝剑居然从中弹出。

「此乃明玥、白虹，本是可分可合的子母对剑，一刚伟一精柔。我观察藺无双与苍的剑法，藺无双剑风刚烈，而苍的剑势柔韧。所以我决定将白虹赠与苍，明玥赠与藺无双，各适其性。只是这麼一来，白虹便无剑鞘，得另行打造。」

苍接过白虹，只见此剑精光四射，秀雅温润而坚实精巧。

藺无双则接过明玥，他将剑从剑鞘中拔出，但见明玥古朴沉甸，寒气逼人。

说是对剑，白虹明玥却是大异其趣，南辕北辙，但都是数百年难得一见的稀世宝剑。

藺无双眼露讚嘆，眼睛注视的手中明玥，从剑柄到剑尖来来回回检视，冷淡的面容也显出纯真的喜悦之情。

「好剑！」藺无双很率直地如此称讚。

苍把白虹握在手中，觉得这剑彷彿為他而生，有种无比的契合感。

「如此重礼，无以為谢。」

古圣掌门道：「有道是宝剑配英雄，见过二位的剑法，相信这双宝剑在两位手中能够发挥最大价值，也不枉出现在这世间了。」

苍与藺无双又一起再次道谢。

「好啦！比也比完了，剑也给了，谢也谢了，人总是要吃饭的吧？」无刀道。

古圣掌门笑道：「这是自然，早吩咐门下备宴，还请诸位一同到席。」

藺无双本来想婉谢不去，话还没说出口，苍便对著他说：「一起去吧！」

看到苍那从容自然甚至是理所当然的神态，藺无双微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表示答应。

古圣掌门与三位裁判先行下塔，苍摆了摆手，表示请藺无双先行。

藺无双看了看苍，但见苍淡淡一笑，藺无双便从苍的面前走过去，苍随后揹手跟上。

　

※


　
赤云染也受邀赴宴，当她接到通知到场时，藺无双已经以疲累為由而退席了。

难掩心中的失望，赤云染人坐在席间，有些食不知味。

她听到三位裁判以及九曜门掌门的谈话，说苍与藺无双的剑法如何精湛，过程如何精采，结果又是怎样平分秋色，说藺无双那招云流萍踪委实让人惊叹。

赤云染听著，也理不清心中的感受。自从打好友楚君仪那裡听说藺无双其人，就不知為什麼產生憧憬的心思，也许这也是人与人之间微妙的缘分。然而，这份缘分却又是浅淡至此，即使来到相同的地方，她却连看清楚藺无双的机会也没有。几许惆悵，却也想，或许这样也好。云飘渺藺无双，终究只是少女的她心中憧憬的一个遥远存在，如同天边的一颗星，只能遥望闪烁不定的光芒。

她看到苍坐在位置上，依然沉静稳然，而他旁边的位置是空的，该是藺无双的座位吧！

她看著苍起身，向九曜门掌门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也退席了。

赤云染虽然也想到苍也许会去跟藺无双见面，却没有跟著出去。她想著，这样就好。守心止念，她应该满足了。这样…就好。


　
※


　
藺无双站在崖边，望著远远模糊不清的山影，心思飘远。

然后，他听到沉稳规律的脚步声。

虽然只是一战之缘，却也足以对彼此有相当程度的认识。

他知道来的人是苍。

苍进入他身后不远处的凉亭，把手裡的东西放在桌上。

藺无双本以為是琴，他回过身去，却没有看到琴，而是整套茶具，甚至还有酒。

「你真来找我喝茶？」

「吾想明白云流萍踪的奥妙。」

一语切中。

此招本是藺无双得意之作，经值得讚佩的对手提起，彼此的距离自然又拉近几分。

藺无双走进亭中，疑道：「酒？」

「如果你喝的话，吾就奉陪。」

「玄宗门人也喝酒？」

「道法自然，无妨。你若不喝酒，吾也可為汝泡茶。」

藺无双道：「既然你如此爽快，我又何必拘泥？」

苍淡然一笑，拍开酒罈泥封，在杯子裡注入酒汁。

苍把盛满八分满的杯子轻轻一弹，杯子竟就笔直缓移到藺无双面前，一滴不洒，这份内力著实惊人。

藺无双伸出手指接过酒杯，杯子停在指尖稳稳不动。

「玄宗内法果然不凡。」藺无双道。

苍道：「论内力，吾确实略胜一筹，但若单就剑术，吾之技艺不如汝。最后一招，吾以十成内元相抗，稍有一点差池，吾必败於汝之云流萍踪。」这番话说得十分中肯，既无自谦也无过誉。

藺无双放下酒杯，道：「此招，乃是经过练峨眉之提点。」

「哦？」

「论修為，练峨眉远超过我。虽然她并非专精剑术，却在内力运气上有十分独到的体会与见解。我之所以能创出此招，便是出自她的啟发。说来话长，你真想听？」

「如不想听，吾就不会来找你。」

「好，我就说给你听。」

「在此之前…」苍举起了酒杯致意，随即一饮而尽。

藺无双也爽快地拿起酒杯倾饮。

一杯酒，一席话，在不久前的比试中兴起的相惜之情酝酿得更加浓厚。

藺无双坦率自然地说出他如何因為心高气傲而上萍山挑战，如何败於练峨眉，又如何在一次次的比斗中明白体会自身武艺的弱点，然后又说明云流萍踪之招是如何创出。

苍默默听著，沉思了片刻，以自然平淡的口吻问道：

「听起来…练云人是藺兄极為倾慕之人？」

藺无双微感讶异，他虽然从未试图掩饰自己的心意，却也没料到苍会直接点出。

苍问出这话的表情声调，说是淡然却又认真，给人一种莫名的放鬆感。

藺无双承认：「是。」

苍轻轻嗯了一声，并没有表示任何想法，也没有半点惊讶，就彷彿这是天下间最自然不过的事。

而正因為苍没有说什麼，藺无双於是明白苍是真正了解他对练峨眉的心意。虽说他一向孤傲，但被人理解的感受仍是温暖於心。

「若有机会到得苦境，希望吾能一见练云人。」

「我住在白云山浩然居，他日来访，你我可同往萍山。」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杯中有酒，酒中映月。

明月朗朗，如两心之纯挚坦然。

将进酒，对君酌，未使空对月。


　
※


　
紫衣道人身现雾气之中，手画太极，解开结界封印，人飘然而入，在天波浩渺崖边的砂砾地上著落。

但见一抹白色身影在亭中面海而坐，如同景緻的一部分。

苍缓缓踏入亭中，出声唤道：「一步莲华。」向来沉稳的语调中，有无可掩饰的如释重负。

一步莲华缓缓站起，雪白长髮迎风波动，

「观想天机，汝见到的是他，袭灭天来。」

「他之名字？袭灭天来？」苍问。

一步莲华转过身来面对苍。

一步莲华仍是一步莲华，清丽的面容却与苍记忆中的容顏有著极為微妙的不同，原本如同琥珀的瞳色转变為灿烂的金色，晕染著庄严之光。

「他自称，袭灭天来。」一步莲华的神情语调都十分平静。

「袭灭天来…」苍垂目低声覆诵。

承袭、毁灭、天意…

苍看向一步莲华，问道：「这是如何发生？」

「吾曾说过，吾之心，佛性魔性俱重。為防止佛身入魔，吾决定断恶。吾闭关修练，凝聚恶念，本欲将之消除…」

「结果？」

「心魔凝体而生。」一步莲华闭上双眼。

「汝是说…那非是意识体，而是有血有肉之躯？」

「正是。」

苍沉默了片刻，道：「天意。」

一步莲华嘆道：「虽然吾之本意正為去魔，但吾终究未将之杀除…即使明白暗藏劫数，吾不能违背佛道行事。如他所说，他未曾犯下任何过错，未造成任何威胁，是吾之罪，却要他承担，这不公平。况且眾生皆有佛性，吾相信即使魔体，亦能渡化。」话到最后，已非嘆息，而是坚定不移的决心。

「吾理解。」苍仅是简单地如此说道，并未追问下去。无论一步莲华作何决定，他都接受。行该為之事，不强求改变什麼，这是他的為人。

「但…」一步莲华注视苍，道：「汝在天机中看到袭灭天来，表示汝之天命与他脱不了关係。」

话语中的情感，是对至交的掛怀，也是佛者的慈悲。

「若天命如此，苍将坦然以对。」淡定的语调下，是无可摧毁的坚毅坦然。

一步莲华默然片刻，然后轻轻道：「苍，袖手吧！」

苍望著一步莲华平静篤定的双眼。

旁观比之介入，有时需要更强大的勇气与更坚强的心灵。

苍侧过身去，微垂下头，沉默了许久，然后，终究开口缓缓说道：「吾明白。」

一步莲华凝视著苍，眼神有说不出的深刻。

如果天意终究将他之罪孽与苍之天命相衔接，那麼这条路即使再如何沉重、如何孤寂，行此路者，将是无怨，也无悔。

如果必定如此，如果非要是如此…除了眼前这个沉静的道者，又有谁能真正懂得？又有谁能毅然扛起？

再说什麼，都显得多餘了。

一步莲华轻嘆一声，然后说道：「好友是否能為吾再弹一回洗心曲？」

苍歛眉垂目化出怒沧琴，置於石桌上，轻轻移步，端整而坐。

道者手指轻动，曲韵悠然，风低吟，浪涛静。

佛者闭目倾听，雪白衣襬微扬。

星垂夜幕，波光粼粼。
天波曲 (修)
九 (维持未改)



苍回到封云山，拜见过身為玄宗宗主的师尊，稟明三境之会的经过与结果，接著，便来到四象楼。

此地乃四奇平日修息切磋之所，一如丝竹馆之於六絃。

四象楼一片寂静，宛若无人。

苍跨入门槛，伸手，在敞开的门扉上敲了一下，仅仅是轻轻一敲，却发出沉浑如鐘的声响，传遍整栋四象楼。

苍闭眼揹手站立不动，似乎就算是一天一夜他也可以这样等下去。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墨云袖从楼上下来。

「苍？你回来了？」

「是。参云师叔在麼？」

「师尊不在。」

苍没继续追问，参云道人生性不羈，去了哪裡不会特别交代的。

「结果怎麼样？」墨云袖迟疑了一会儿，终於还是问了出口。

「吾与苦境藺无双平手。」

「也就是说，你没能摘下第一？」

「嗯。」

虽然心底也明白这其实表示苍与藺无双并列首席，墨云袖仍是板著脸说道：

「既然也无喜可报，那你来做什麼？」

苍淡然说：「回归总是来招呼一声，金鎏影在麼？」

「你敲门敲得这麼重！怎有可能听不到？要不是人不在，就是不想见你，这你不明白麼？」

突然，听到一个声音说：

「絃首来访，怎有可能不想见呢？」

「师兄？」墨云袖回头看去，见紫荆衣倚在楼上的扶栏。

「紫荆衣。」

「金鎏影闭关去了，等他出来我会告诉他，絃首连丝竹馆都还没去就来四象楼，礼数可是周全了。只是我说…苍，同是玄宗人，有必要这麼仔细吗？」

苍没有说话。

紫荆衣知道他没去丝竹馆，想来也是对於他从灭境回来之后的行动一清二楚。

他心中明白六絃四奇本就因為彼此师尊不合而有嫌隙，如今為了传位问题，心结更深。即使明白这种事情不是能够轻易化解，他也不愿让四奇感觉他有一丝一毫不尊 重，但是表示尊重的同时，却也不能示弱。只要他有一点软弱，只会让四奇更加不服。他对玄宗宗主之位并非有什麼嚮往，却很明白这是他的责任。

他对人有十分透彻的洞悉眼光，对己也十分清楚明白，他确实是比较适合的人选，并不只是因為文采武功，而是，他对於自己并不只属於自己这件事，非常认份而且坦然处之。

他不是想要，只是他比较适合而已。可是这种思维很少有人能够了解。

苍道：「总之…就劳你转达了。…好像许久没有看见绿水音？」

紫荆衣歛了笑容，道：「苍，你好像不需要这麼关心四奇吧？」

「如汝所说，同為玄宗人。」

「我就是看不惯你这样！总是想一碗水端平，谁也要关注一下！」

「苍自然也有私心。」苍平静地说。

「行了，你的私心留给你的絃弟絃妹就好。」紫荆衣续道：「师尊说，等你回来，要金鎏影跟你再比试一次。你怎麼说？」

「既然是师叔之意，苍自然遵从。」

紫荆衣道：「金鎏影明天出关，比试便订在那时，如何？」

「可以。」

「好。」紫荆衣说罢，逕自转身走进去了。

苍目送紫荆衣的背影消失不见，然后把目光移到墨云袖脸上，温和说道：「吾告辞了。」

　

※

　

对於剑者而言，很少会愿意将配剑交到他人手中。

虽然苍是琴、掌、剑三修而非单纯的剑者，这个原则本来也该适用才是。

但白虹此剑，除他自己以外，有好几个人都摸过握过，很久很久以后，当他手握白虹剑柄，也许会思忆起那几张面孔以及不可辨别的手心餘温。。

那夜，在灭境与藺无双沐月光而长谈，这把剑曾在藺无双之手，藺无双一手握剑柄，另一手轻抚剑身，说剑如其人，人如其剑。

那日，在天波浩渺抚琴听涛，这把剑曾交到一步莲华手中，一步莲华双手捧剑，凝视良久，默然无语，最后轻嘆一声，说寧愿可惜如此稀世神兵，但望白虹永无试其锐锋的一天。

今天，在丝竹馆，白虹先是握在白雪飘手上，又传到黄商子那裡，然后是九方墀拿著剑，发出讚嘆的眼神。

翠山行曾一度想阻止白虹在眾人手上转来转去，苍却以眼神拦住了他。

如今的白虹乃一无鞘之剑，待宝剑入鞘，将是不轻易再出。

「大师兄，这麼说来，必须為白虹重新打造新的剑鞘了？」九方墀道。

「嗯。」苍淡淡应道。

「宝剑难得，剑鞘自然也须在意，得找个高明的铸剑师才行吧！」黄商子道，六絃之中，就属他最擅工艺。

白雪飘道：「白虹宝剑造式不算奇特，单造剑鞘应当非是难事。」

赤云染在一旁看著眾师兄弟围著白虹或称讚、或提出疑问、或表示意见，心情有点复杂。苍能得此宝剑，她也不是不為苍感到高兴，只是这欢喜之中，又有挥不去的淡淡惆悵。

「苍师兄必有打算，剑交我吧！」翠山行看了看一旁双眼轻闭，沉静不语的苍，终究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把剑取回。

翠山行小心翼翼捧著白虹交还苍，苍手指凝气划过剑身，白虹便消失在紫色光影之中。



※

　

没有多久，苍与金鎏影将再行比试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玄宗。

参云道人要求，如果金鎏影获胜，苍在三境之会所得到的白虹宝剑就必须归四奇所有。

此话一出，除苍之外，六絃其餘人均是忿忿不平，但碍於辈分有别，也是敢怒不敢言。

宗主对此事不置一辞，摆明要苍自己看著办。

苍心底明白，表面上是争剑，实质上的用意仍是宗主之位。如果他连一把剑都保不住，要质疑他继承宗主的资格就大有话可说。

虽说就剑本身来看，白虹胜於玄渊，但是要在短短时间熟悉一把剑却不是容易的事。

高手折枝為剑不是不可能，但实力在伯仲之间的对手相争，任何因素皆是影响巨大，何况是兵器。

「这怎麼看都是对苍师兄不利！根本不公平！」白雪飘怒气冲冲地说道。

翠山行看著苍，脸上有担忧掛虑的神色。

而苍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任何一句话。

「苍师兄…」赤云染沉默了许久，然后略带犹豫地出声唤道。

「嗯？」

「这场比试不能延后吗？」

「汝认為，延后数日会有明显助益麼？」

赤云染一愣，随即嘆了口气，摇摇头。

「宽心吧！吾不会将白虹拱手让人。」苍的语气没有特别强，却自有一股从容的自信。也就是在这样的时刻，最能深切感受到蕴藏在那温文沉静外表下的强大力量。


　
※

　

比试地点定在封云山缀霞顶，此处乃是荒芜的平地一片，每当夕阳西下时，霞光撒满岩地，美不可言，因而得名。

此时日头高掛，离黄昏还有很长的时间。从一个时辰以前，周围的山头就渐渐挤满了观战的玄宗弟子。

苍的身影先出现在缀霞顶。

「那是…」翠山行惊讶出声。

「苍师兄带了怒沧琴？」

白雪飘、黄商子、九方墀也都面露讶异之色。

赤云染捏紧了拳头，只觉自己手心发凉。

另一头，紫荆衣挑起了一边眉毛。

金鎏影随后来到，冷冷看著苍，不发一语。

苍揹手而立，狂风刮动他的长髮与衣襬，却更显得他不动如山，不动的不只是他的人，也是他的心。

宗主与参云道人连袂到场。

苍望向两位长辈，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并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的耳裡。

「苍希望决胜负的方式由吾选择。」

听到这句话，紫荆衣微微蹙起眉头。

宗主看向金鎏影，问道：「金鎏影，汝以為如何？」

「可以。」金鎏影道。

参云道人不发一语，表示不予干涉。

宗主把目光转向苍，道：「就由汝决定。」

苍手中化出白虹宝剑，突然扬手把剑往岩壁直射而去，精光如虹，整把剑没入岩壁，只餘剑柄。

「谁先取得此剑，便是胜出。」

金鎏影道：「原来你不打算用剑？」眼神之中隐有怒意，似乎认為苍此举有轻视之意。

「领教。」苍沉然说道，怒沧琴在掌心一转，劲风虎虎有声，苍将手一反，便将竖起的怒沧琴按在掌下，竟是毫不收敛的高张战意。向来内敛的武者，突然变得锋芒外放，给人无比强烈的震撼感。

金鎏影瞳孔收缩，他已经感觉出苍并不是因為轻战所以才放弃用剑。金鎏影表情肃杀地化出皇极刀，烈日下，刀锋亮得足以刺痛眼睛。

明明是同门之间的非正式比试，然而气氛却凝重似生死相搏的决战。

两人几乎是同时动作，只见赭红、灰紫两抹身影如箭般疾动，下一瞬，只见怒沧琴的琴身与皇极刀刀刃相架，各自一旋身，掌气互击，轰然巨响，飞沙走石，劲力狂袭。

翠山行脸色微变，他看得出苍与金鎏影出手都相当重。金鎏影如此不令人意外，倒是苍一开始就出手不留情让人颇感讶异。他望向紫荆衣、墨云袖以及绿水音，只见他们三人的脸色有些凝重。

苍舞起怒沧琴，力道万钧，却又灵巧如蛇，仅以纤细的琴絃竟能挡下皇极刀的锋刃。

而金鎏影的刀法十分精湛，沉重的大刀在他手中却如同身体的一部份，或劈或挑或砍或刺，招招奇险，式式狠辣。

金鎏影挥刀一劈，率先抢到石壁前，苍将琴一转，以左手撑琴，右手挑絃，低喝一声，气劲藉由琴絃而发，竟向金鎏影射去，逼得他不得不闪身避开。

一时，观战者无不面露讶色。

「这是…」紫荆衣脸色丕变。

自此，苍再也不让金鎏影靠近那片山壁，一张怒沧琴在他手中，如同神仙的法宝，千变万化，可近搏可远攻。不要说是其他人或是四奇了，就连其餘五絃也从未看过 苍施展如此武功。虽说金鎏影的刀法比闭关前又更上层楼，但对战手中无剑的苍，竟也佔不到上风。但是苍似乎只守不攻，过招百餘，也未见他积极想要抢剑。

金鎏影见久不能取，刀式一变，更加凌厉，刀劲所到之处，石地上皆留下明显的切痕。然而，力强则难求速，苍看準招式转换之间的瞬间空白，突发奇招，只见他手 一拍，整张怒沧琴竟如千斤重的巨柱直撞金鎏影，金鎏影一刀用力挡开怒沧琴，却已来不及阻止苍旋身一甩，衣带如长鞭灵蛇般疾飞，将石壁上的白虹捲绕抽下。

苍一手接过白虹，又顺势将衣带拋出带回被皇极刀扫开的怒沧琴。

金鎏影面露怒容，但只一瞬，便收起了表情，说道：「你赢了。」

「承让。」

「方才你以琴发出气劲，这是什麼武功？」

「此乃未成之天波怒潮曲。」

「未成…」金鎏影自语般说著，然后转身向宗主以及参云道人一揖，随即离开了。

大大鬆了一口气的翠山行望去，只见四奇均已不在现场。
天波曲 (修)
十  (维持未改)



苍刚接近天波浩渺便发觉有异，而他并不认為是不久前才来过的一步莲华再度造访。

苍解除封印进入天波浩渺，见到了一个料想不到的访客。

「参云师叔。」

站在崖边观海的正是当今玄宗位居第二把交椅的参云道人。

参云道人头也不回，道：「你的术法造诣在六絃中应该已经是最高的吧？哼哼，还是不行！」

苍恭敬地说道：「还请师叔指教。」

任凭苍机智聪明，却也猜不到参云道人為什麼突然来到天波浩渺，只能想约莫是与昨日与金鎏影一战有关。

参云道人回过身来，冷冷道：「凭这样的结界，不要说是我，紫荆衣与金鎏影照样进得来。」

苍没说话。四奇本长於玄法，这方面确实是六絃所不及。即使他在这方面的功力已是六絃中最高深者，但比之四奇中最擅奇术诡法的紫荆衣还有次之的金鎏影，应是稍逊一筹。

「我早说过，道门弟子，术法极是重要，你师尊就是不听！他的弟子都教成了什麼德性？温良恭俭让？如今这样的世道，能成什麼事？」

苍平静说道：「苍会再行修练，精益求精。」

参云道人睨了苍一眼，道：「你一定觉得很奇怪，这个爱找麻烦的老头子来找你做什麼？」

苍并没有否认，应道：「确实疑惑。」

这话虽是表示他的确不解参云道人此来目的，但换个方向想，也可以解释為他不否认参云道人是爱找麻烦。

参云道人听了，反而笑了一声。笑完之后，说：

「看来我一直都错估了你。我以為你这小子跟你师尊一样，事事求全，温吞古板，原来你的性子挺硬，肚子裡的黑水也不少。」

「师叔…」

参云道人抬手不让苍开口，继续说道：

「昨日一战，我看得清楚，说来你胜得有些取巧，取巧之餘，还赢得很险。」

苍承认：「确实。」

对战时他之所以一直只守不攻，实在是没有餘力，所以他必须看準时机，一著必中。而他之所以选择用抢剑的方式比试，正是因為如果单纯以武力相竞，对他不利。

「但是战场上，赢了就是赢了。一种层面不利，便用别种层面补回来，这便是战术。所以我并不是不赞同你的做法。」参云道人道：「现在我可以承认你不输给金鎏 影，但你是否够资格接任宗主之位，要我心服，还要看以后。修為高低是一回事，居上位者，光是仁善不足成事，你师尊就魄力不够，如他够强势，就不会弄到今天 六絃四奇同门两系相抗，要我是宗主，肯定让你们六絃一辈子被踩在脚下！」

苍道：「不怕冒犯师叔，苍决不可能让这种事发生。」语气虽是平淡，却又有难以言喻的魄力。

参云道人哼笑了一声，道：

「这是你的真心话还是摸清我个性故意说给我听的？但不管是哪一种都算合我脾味就是了。以前看你乖巧安静得很啊！原来是我老头子看走眼吗？你没能成為“五奇”倒是可惜了。说了半天还没提到正事，你正愁白虹没有剑鞘不是？」

「嗯。」

「告诉你，你在道境是找不到够好的铸造师的。」

「还请师叔指教。」

「不用请了，我特地来这裡就是要指引你一条路。你到苦境去找一位叫做吴弱水的铸造师，他应该是在无刀无剑这个地方。」

「无刀无剑…吴弱水…多谢师叔。」

「他肯不肯替你打造剑鞘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苍，要是你没能带回白虹剑鞘，就难让我老头子对你心服。你总不会以為我平白无故这麼好心来指点你吧？」

苍道：「苍会将剑鞘带回。」

参云道人看了看苍，眼神很是奇妙，道：

「话也说完了，老头子我就走人吧！哼，你这个地方…倒算是不坏！」话语方落，人已经化為一道金光消失不见。

　

※
　


由於参云道人出人意表地提出了建议同时也是考验，於是苍便踏上了他的苦境之旅，目标是要找到一位叫做吴弱水的铸造师為白虹打造剑鞘。

就苍在道境能够取得的资料，对於苦境虽能有起码的粗略认识，却不可能知道名不见经传的无刀无剑是个什麼样的地方，甚至也不知道是在东南西北哪一方。

理所当然地，隻身来到苦境的苍并不需要怎麼考虑就决定前往白云山浩然居拜访藺无双。

剑者对於剑的了解总是比较深入，自然也比较可能知道铸造师，何况，就算没有其他目的，既然来到苦境，浩然居也是苍一定会造访之地。

白云山，山如其名，白云繚绕，有如世外仙境。山间有一处渊谷，半壁是环绕渊谷的流瀑，水势壮阔。

瀑流水气间，正有一道玄色身影翻飞其间，剑光与水雾交织如锦，溅起一片片的水花生起又消散，层层叠叠，犹似不断盛开凋零的花朵。

紫色人影静静佇立在另半边山壁之顶，俯瞰玄衣剑者与飞瀑共同绘成的图画。动者、静者，几乎都与天然景緻融成一体，有说不出的和谐美感。

玄衣剑者长剑划开水面，溅水如墙，只见他足点水花借力，竟就这麼腾身上跃，下一瞬，人已来到紫衣人面前。

「苍。」

「承汝先前之邀，吾冒昧来访，藺无双。」
　


※

　

作為避世独居之所，浩然居算是相当气派的了。跨入大门，便是三合院的规模，总共能有七、八间房。

藺无双领苍进入廰中，一面泡茶一面说道：

「所以你是来苦境找人打造剑鞘的？」

「嗯。」

「无刀无剑这地方是在北武林，但我从未听过吴弱水此人。」

「去到或许便知。」苍说道。

苍拿起藺无双放在他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道：「方才汝所用的剑并非明玥，也许冒昧，但是何原因呢？」

藺无双的眉宇之间毫无不悦不耐，反而是如沐春风的和煦，

「因為我立下誓言，明玥将只為一人而出。」话说得坦白大方，表情也是纯挚果决。

不用言明，苍知道这人当然便是练峨眉。

苍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不知这次是否有机会能够一见汝所為之人呢？」话语中是从容的理解。

每个人有属於他的天命，也有非他不可的责任，然后，也有他自身的抉择。

為一人，為千万人，是一种命运，也是一种选择。

苍未曾体验过情爱，此生也不会有，这是他决定的路。但他并不因此觉得对一个人执著至此不可思议。

森罗万象，本就包含在简单的两仪太极。

藺无双看著苍，而苍平静地回视他。

「你应该也不是常常能来苦境，打造剑鞘也不是急事。今天你就暂留浩然居，明日再一同前往萍山吧！」藺无双本不是热情好客之人，练峨眉除开不算，他对待苍算是特别破例的了。

「那就叨扰了。」苍淡然一笑。

　

日尽夜临，藺无双带苍来到后院，那裡没有围墙，望去是一条小溪。

「此乃黑河的支流。」藺无双道。

溪水另一边的山林渐渐隐没在愈来愈浓的夜色中，成了模糊不清的暗影。远处偶尔传来禽鸟鸣叫的声音，平添一股恬静之意。月色洒在湍流的溪水上，灼灼闪烁著银白光芒，好似明灭不定的流萤。

两人就这麼沉默地望著闪闪发亮的溪流，夜风拂动衣袖，温柔而微带寒意。

「可否為我弹奏一曲？」藺无双开口说道，眼睛仍望著水流上碎散的月光。

苍没有说话，手轻化紫光，怒沧琴随即托在手掌上。他没有席地而坐把琴放在膝上，却把琴竖起，一手揽琴，另一手轻轻一拨，一串琴音如水流洩。

以气按絃，手指灵巧拨弄，弹奏的是一首简单古朴的曲调。

奏琴人垂目凝视指下起伏的琴絃，琴声悠扬如流，人沉静如渊。
　


※

　

虽然苍拥有观想天机之能，但是所谓观想，往往只是在冥思中看见飞掠闪现的景象，有时莫名，无法解得其意。而即使能够猜想推测者，世事多变，所能窥见的天机，又只是万千中之其一罢了。所以，苍并没有预料到，他此去萍山，终究未能见到练峨眉。

当苍与藺无双来到萍山，只见萍山犹如被天刀齐平斩断，山巔完全消失，只餘寸草不生的平坦岩地。苍望向藺无双，只见他面色如纸，眼中尽是不可置信的惊诧。

藺无双倒退一步，本该俊挺如玉树的身躯，居然摇晃了一下。

苍仔细检查地表，道：「此乃强大掌气所致，是否為练云人自己所為？」

「為什麼？為什麼她要这麼做？当我从灭境回到浩然居，她已经在那裡等著问我比试结果…為何才过数日，竟是如此？」

「先别急，练云人可有任何往来密切的友人？」

藺无双闭上双眼，道：「她有一位情同姊妹的朋友，名唤金八珍。」

「也许这人知道练云人為何突然拔起萍山之巔离去。」

藺无双猛然睁开眼睛，道：「我要去找她，我非要弄清楚这是怎麼回事！」说著，瞬间化為金光离去。苍见状，立刻随之化光跟上。
　

※
　

金八珍是梦桃源的老闆娘，而梦桃源是当时苦境中原有名的歌舞声色之地。

当苍与藺无双踏入此地，自然引起不小骚动。英姿气度自是不在话下，主要是因為两人的穿著打扮，尤其是苍，一看便知是道门修者。道人出现在此种场所，到底不多见。

藺无双心裡掛著练峨眉的事，根本没把旁人的眼光议论看进听入。苍垂目静立，週遭一切，似全不上心。

虽然心中忧急，藺无双还是秉持应有的礼节，请梦桃源的管事引见金八珍，并且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不一会儿，管事出来，恭敬地说道：

「夫人请二位入内。」

藺无双与苍两人随管事进入内室，一位体态丰腴、装扮华丽，全身掛满珠宝的女人坐在桌前。

「金夫人？在下藺无双。」

「我是金八珍，两位请坐。」

藺无双刚坐下，便脸色凝重地说道：「我们是从萍山来。」

金八珍看著他，嘆了一口气，然后又端起平和的笑容，转向苍，问道：「这位道者是…？」

苍略一行礼，道：「吾乃道境玄宗门下，苍。」

藺无双道：「苍是我挚友，本来是想一见练峨眉，岂知萍山之巔居然已被拔起！今日前来正是想请教金夫人，可知此事？」

金八珍道：「叫我金八珍便可。藺大侠，我听我好姊妹提过你。」

霎时，藺无双苍白的脸上隐有一丝血色浮起。

金八珍续道：「我确实知晓此事，而且…前前后后一清二楚。」

藺无双一听，全身都紧绷起来，道：「请告知。」

金八珍脸上现出一丝為难，苍的眼力心思何等敏锐，马上察觉，於是便说：

「吾先迴避。」

金八珍露出感激之色，道：「我马上叫人準备一间清幽的屋子，劳道长暂待。」

「哪裡，是吾该然。」苍说著，便頷首告退。

　

金八珍為苍準备的屋子果然十分清幽，很难想像在梦桃源如此喧闹繁华之地，竟有如此僻静的地方。

苍坐在桌前，闭目静思，他很少主动催动观想天机之力，一来如此未必能够成功，二来行此窥想、甚至洩漏天机的举动，必得付出相当代价，而这代价不知会是在何时、以何种方式索讨。

然而，人总有自己认為当為之事，就算必须付出代价，亦是不悔。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苍被告知金八珍请他过去。

苍回到金八珍的屋子，见藺无双的脸上先前是苍白，现在更是完全没有血色，显然受到极重的打击。

金八珍对苍说：「我与藺大侠已经谈完。」语气中有无奈的情绪。

苍点头道：「吾送他回去。」

金八珍嘆了一口气：「有劳道长，我不送了。」

「请。」

苍扶起似乎全身都已没有半点气力生机的藺无双，化為金光离去。
　


※

　

藺无双望著浩然居的门扉，虽然他脸上无泪，声音却已破碎，似乎说明他的心已摧折欲死。

「白云萍山不相逢，人间天上两稀微…」

苍默然无语，只是注视著藺无双的侧脸。

「我…将自封於此，萍山之巔不归，藺无双将再也不会踏出白云山。」

苍沉默了许久，开口道：

「也许汝现在未必听得进去，但吾此刻不说，也许再无机会。天机暗示，有朝一日明玥将再度现世。吾测得汝一生之中有三劫，能否逢凶化吉，全在汝之一念。吾能做的，只能到此，望自珍重。」

藺无双望向苍，道：「我会记得你的话。藺无双何其有幸，生平绝佳的对手，竟同时也是明白我的知心人。今日一别，再会也许无期。」

藺无双伸出手，儘管面容苍白，神色却是下定决心之后的坚定。

苍也伸出手，两人的手紧紧交握了一下又各自鬆开，為这段短暂却又深刻的情谊下了铭刻在心的注解。

苍以独有的雍容姿态行礼，是致意，也是告别，然后，身影化入泛开的紫雾，消失在白云山飘邈的嵐气间。
天波曲 (修)
十一

　

「六絃之首？」得到万圣巖守门武僧通报的善法天子略感讶异。

苍的到来，也许跟一步莲华分出恶体之事有关，善法天子想著。

一步莲华拒绝诛杀恶体一事，在万圣巖引起了不小波澜。站在佛理上，万圣巖的眾高僧无法坚持非要叫一步莲华动手杀生，尤其还是一个从未犯下任何过错的生命。然而，恶体停留在万圣巖期间，他的言词让许多僧人深感不安，於是又有人主张，恶体并非自然天生的生命，而是魔念的化身，无论如何万圣巖都必须将之杀除。

后来被软禁的恶体突然失踪。

一步莲华坦承，虽然他并没有主动释放恶体，但是当他感应到恶体离去时，他并未採取任何行动。一步莲华自愿承担罪责，因此受了极重的刑罚。

善法天子看著一步莲华一步一朵血莲花的残酷景象，要不是一步莲华仍能带著微笑劝慰他，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沉得住气。

而一步莲华将继承圣尊者的地位之所以并未因恶体之事剧烈动摇，实乃是因為一步莲华以下，万圣巖并无第二个可堪与其比拟的第二人。至於善法天子，则从来都明白表示只愿立於辅佐一步莲华的位置。

事情过去，一步莲华看起来就像风过水清，不留任何痕跡。他自己明白，己之罪孽，唯己能渡。打从恶体化出，他便已下了无可言喻的决心。

善法天子始终认為恶体不可留，对於一步莲华的做法与决定，他自有无奈与担忧。但在心底深处，他却相信，比之他，一步莲华更了解佛法的真諦，可他又无法因此放下对一步莲华安危的掛心。这种种感触情绪缠绕成一种难以解开的矛盾，深植於他的内心。

而善法天子明白，即使修行之道不同，对一步莲华而言，苍，是最懂他的人。



现在，对万圣巖绝大多数的僧人来说，还是传说中人物的道境絃首正在万圣巖门外静候，等著见一步莲华一面。

一步莲华正在师尊房裡论事，因此通报便到了善法天子那裡。

照估计，一步莲华与师尊的谈话应该就快结束了。

善法天子要守门武僧请苍入内暂候，他则执起拂尘，打算自己先去与苍会面。他也想亲眼一见，一步莲华口中提过无数次的道者，究竟是个什麼样的人物。

　

善法天子一向是个很实际的人，所以他并没有费心去想像过苍的模样。

但是，初见到苍，他还是觉得跟想像中不同，虽然在他想像中并没有什麼具体的形象可以比对。

苍的面容乍看之下好像太年轻、太秀气、太温文，与听闻中沉稳睿智、不动如山的道者似乎有一点差距。

然而，很奇妙的，当苍微微开啟两片看来纤薄秀丽的嘴唇说出第一句话，稍微低沉而稳定的声音给人与容貌完全不同的感觉，却意外地相互调和，交织成一种独有的气韵。

那双似乎稍带倦意的紫灰色眼睛有著迷离与犀利，以及整合这两种极端的沉定，既复杂又纯粹。

「絃首。」

「初次会面，吾乃道境玄宗道者，苍。大师应是善法天子？」

苍不是个会把心裡想法感受表现於外的人，从他的眼神、语气，完全分辨不出他对善法天子是否有过任何听闻、认知与了解。

善法天子道：「正是。一步莲华正与住持相谈，应该快结束了。」

苍说道：「善法天子既然过来，是否想与吾一谈？」

「絃首何以认為如此？」

「也许是吾感觉错误。」

善法天子开始认知到看来温文儒雅的道者其实相当敏锐，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方开口说道：

「我确实有话想请教絃首。」

「请说。」

「絃首想必已经知道恶体分出之事？」

「嗯。」

「一步莲华為此事付出不小代价。」

苍揹手闭目，然后道：「一步莲华真正要付的代价，还在未到之天时。」

话中之意，表示一步莲华总有一天要付更大更大的代价。

「敢问这是天机暗示？」

苍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回视著善法天子。然后，苍慢慢开口，道：

「吾曾见到袭灭天来之幻影。」

听到苍的口中唸出袭灭天来这个名字，善法天子心底有种无法言喻的滋味。

「这表示…？」

「只有一步莲华与袭灭天来，或者是…袭灭天来。」

「絃首是说，如果一步莲华善恶未分，总有一天会被魔念吞噬？」

「天机者，仅能窥见天命某个阶段的结果，至於过程原因如何，只能任凭揣测。」苍的语气平淡，完全是侃侃而谈的态度。

善法天子凝视著苍，对如此的淡然有种难以形容的感受。

善法天子沉默了半晌，然后说道：「一步莲华应该出来了，请絃首随我来。」
　


※



善法天子引领苍与一步莲华相见，便道：「我先告退。」

一步莲华叫住他：「善法天子…」话语中有些许挽留之意。

善法天子虽然听出来了，还是坚持离开：「我回大日殿去了，有事再找我。」

「好吧！」

「就此别过，善法天子。」苍说道。

善法天子对苍致意，然后转身离去。

一步莲华看著善法天子走远，然后转向苍，道：

「善法天子跟汝提了恶体之事？」

「嗯。」

「还请好友见谅，善法天子只是对吾掛怀。」

苍道：「汝有善法天子在身边，实乃大幸也。」

一步莲华轻嘆一口气，道：「有善法天子相伴，确实是吾之幸。苍，汝是因何前来苦境呢？想若无要事，汝应该不会离开道境才是。」

「吾此次前来，乃為白虹求鞘。」

「哦？」

「经人提点，吾将往无刀无剑此地寻访一位名叫吴弱水的铸造师。」

「未曾听闻，可惜帮不上忙。」

「无妨，来此之前，吾已去过白云山，藺无双告知该地乃在北武林。」

一步莲华察觉苍的神色有些不对，便问：「好友提及藺无双，脸色似乎微有沉重？发生何事呢？」

苍看了一步莲华一眼，道：

「瞒不过汝。吾本想与藺无双前往萍山一见练云人，岂料去到之时，练云人已拔起萍山之巔，再不入红尘，藺无双也因此自封於白云山。」

「世事多变。」

「吾此次前来万圣巖，其实是另有要事。」

「好友请说。」

「吾道境玄宗与异度魔界征战已有数百年，其间也有几次暂时的休战。而这次休战期已将近三十年，天象暗示，不久之后，兵燹再起。过往战况吃紧时，万圣巖也曾多次派人援助，因此宗主要吾前来先非正式地提说，还望万圣巖能早有心理準备。」

「此事吾必会向师尊稟明。」

「那就有劳好友了。」

一步莲华道：「既然怒沧琴在身，汝离去之前，能否為吾弹奏一曲？」

一步莲华把经案上的典籍拿起来，让苍把怒凔琴放在案上。

苍放好琴，看著一步莲华道：「汝还需洗心麼？」

一步莲华微笑摇头。

苍淡然一笑，甩袍坐下，指尖挑动琴絃，弹一曲伯牙子期的高山流水。

　天波曲 (修)
十二

　

一步莲华在诵经房中找到善法天子，善法天子坐在案前，面对著经本，并没有读诵出声。

「天子。」

善法天子并未回头，而道：「絃首离开了？」

「嗯。」

善法天子站起身来，面对一步莲华，主动说道：

「有件事情我必须告罪，方才我曾僭越向絃首提及恶体之事。」

一步莲华道：「汝有想法？」

善法天子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之心中存有困惑。」

一步莲华眼中闪过复杂微妙的表情，他明白善法天子掛心所在。一步莲华停了停，说道： 

「苍这次来，主要是告知一件极為重要的事，虽然谈不上紧急，却很重大。」

「何事呢？」

「道魔之战又将再起。」

「异度魔界？」善法天子回过头来，注视著一步莲华。

「正是。」

「这种事情，絃首為何是私下跟你提起？照道理该是直接向师尊说明。」

一步莲华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睛。

善法天子看著一步莲华的神情，突然想到什麼，脸色微变，道：

「莫非…袭灭天来可能会归入异度魔界？」

一步莲华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沉默。

善法天子想起苍的话，一步莲华将会付出更大更大的代价…

脑海浮现袭灭天来的面容，与一步莲华如出一辙的五官，却诡异地勾勒出一张完全不同的脸。

袭灭天来的眼神很沉，很冷，有时则流露著露骨的火，彷彿是怨怒，又彷彿只是无情。 

一直到现在，他还是觉得很难相信，袭灭天来这样的存在，居然是源生於一步莲华。

善法天子忍不住说道：「我早说过，慈悲不可滥用。佛者的精神是慈悲，但是…袭灭天来是魔性的化身，就算他现在还没做什麼，但以后呢？」

一步莲华平静地说道：

「佛对待一切眾生的慈悲并无差别，所谓渡化，不分是人、还是魔。天子，如果吾可以做得出杀死袭灭天来这种事，吾还是以慈悲渡世為愿的佛者吗？又或者，吾还是一步莲华吗？」

善法天子沉默了，如果能够这样做，那一步莲华也就不再是一步莲华，而若真如此，是否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入魔？

他感到些许茫然，即使从小身在空门，佛法浩瀚，难解难入。

「但…袭灭天来可能会造成极大的灾祸…」

「佛者非是神，吾并无权力对不可预料的事下断言，甚至处置。世间一切皆是因果，只是循环未必在你我眼睛能见之处。」

善法天子再度陷入沉默，许久之后，他开口问：

「你打算如何？」

「闭关。」

「闭关？」

一步莲华慢慢唸出四个字：「七佛灭罪。」

善法天子一听，脸色骤变。

七佛灭罪乃万圣巖佛门绝学，降妖伏魔，威力惊天，然而要练成此一绝学，却必须经歷诸多等同酷刑的磨鍊。自古以来，从来没有人真正练成完整的七佛灭罪。

然而以他对一步莲华的了解，一旦下定决心去练，一步莲华就算洒尽鲜血、体无完肤也会坚持到底将之完全练成。光是想到，他就觉得难以承受。

「一步莲华！」

「这是吾早已决定的路，也该是时候了。」



※


　
苍往北而行，景緻渐渐由秀丽青翠转变為壮阔萧索。

虽然他有观想天机之能，却不可能预知，数百年后，会有一位脱俗仙子谈无慾将行过同样的路径，走一趟反璞归真的洗涤之旅。

经寻访探问，苍得知无刀无剑乃是在西北方偏远的群山之中。

苍走在杳无人跡的荒山小径，落叶翻飞，已是入秋景象。脚步踏过，是踏碎枯叶的窸窣声，虽是有声，却反而平添寂寥之意。

突然，苍停下脚步，揹手闭眼，淡然道：「出来吧！」

林间传来一声冷冷轻哼，一抹墨绿色的身影闪现，一下子在东，一下子在西，让人摸不清方向。

苍手一扬，紫色衣带疾飞入林，再一用劲，便把林中飞窜的绿影捲住，只听见「啊」的一声，苍把衣带一抽，紫色衣带便把人扯了过来。

苍抬手略為一送劲，便让绿衣人稳稳站在地上，同时顺势收回衣带。

那是个面带怒容的绿衣少年，气红了脸怒目瞪著苍。

「绿水音。」

这名绿衣少年正是四奇之一的绿水音，在玄宗十杰之中，他是最年轻的一个。

「吾进入此山以来，汝就一直跟著，是师叔让你来的？」

绿水音不高兴地说：

「我跟师尊说，无论如何也想见见那位吴弱水，他就让我来了，指示我在这裡等，跟你一起去找吴弱水。谁知我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你人影！还想说堂堂六絃之首竟然在苦境迷路了吗？」

绿水音对於机关工艺非常热爱并且专精，私下跟黄商子交情还算不恶。

「抱歉，让你久候了。」苍坦率道歉。

绿水音板著脸道：「你是去了哪裡？」

「拜访朋友。」

「哼！就是那个长头髮的和尚？来过玄宗好几次的那个？」

「是一步大师。」苍纠正他，道：「玄宗门人，言辞不应如此。」

绿水音一脸不服气，显然是想：六絃之首倒是管到我头上来啦？

苍看穿绿水音的心事，道：「如果你不能遵守基本礼仪，吾拒绝带你一同去见吴弱水。」

「你不带我去，我自己不会去吗？」绿水音怒道。

苍无动於衷，道：「请便。你先行，吾一天之后再出发。」

绿水音气得要命，本来想自己一个人去就去，可是他实在不愿意再一个人在这荒凉的山区行走了，闷到让人快发疯。

「哼！若是六絃，你才不会这样！」

苍看著绿水音，道：「若你希望吾将你一视同仁，也可。」言下之意似乎是，这已经算是客气的了。那语气虽然不冷峻，却有种莫名的威严，想来其餘五絃是根本不敢在苍面前造次。

「不必了！」绿水音怒气冲冲地往前走去，苍停了一会儿，随后跟上。绿水音放慢了脚步，不一会儿，便形成苍在前，绿水音在后的形势。

由绿水音早早就在此地等候，可见参云道人应该是指示了明确的方位，但苍却始终没有问绿水音是否知道吴弱水的居处，而只是沉默著前行。

「喂！」走了好一会儿，绿水音出声叫道。

苍不理会，只管继续走。

「苍！你没听见吗？」

苍停下脚步，道：「何事呢？」

「你知道无刀无剑的所在吗？就闷头往前走？」

「何妨？山间清凉，闲步也是舒坦。」

「我没空跟你在这儿穷耗！方向不对，就路观图来看，进入此山之后，方向应该是偏东啦！」

绿水音看到苍回眸看他的眼神隐含笑意，才发觉自己说溜嘴了。

「哼！」

苍一摆手，道：「请。」

绿水音大大咋舌，转往东边走去。

苍问道：「之前好一阵子没看到你，去了哪裡吗？」

「没，就待在封云山，哪儿也没去。」

「那是研究出了新东西？」

这话说中绿水音的心思，他忍不住回头道：「你怎麼知道？是墨云袖告诉你的？」

苍摇头，反问：「你為何这麼以為？」

「哼，谁不知道墨云袖她…不说了。我是打造出了一样新玩意儿，可惜没法带在身边。」

苍没说话，静静听著。

「是能够连续射出弩箭的战车，不需要手去拉弓，只要轮子转动，就可以放箭，也能用脚控制方向。日后道魔之战，想必用得上。」

「听来是了得的创作，回去之后可以让吾一见吗？」

绿水音怀疑地看著苍：「你真想看？」

「嗯。」

「好吧！」绿水音表情僵硬地说，心底却是颇為高兴。

两人又默然无语走了好一会儿，穿过一片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应该就在那边。」绿水音指著远远可见的小小房舍。

　天波曲 (修)
十三 (维持未改)



往房舍走去的路上，苍问绿水音：「你师兄姊他们知道你来苦境此事吗？」

「金鎏影跟紫荆衣两位师兄晓得，因為我跟师尊说的时候他们在场，墨云袖我就不知道了。」绿水音继续说：

「是紫荆衣替我说情，师尊才准我来的。」

「嗯。」

绿水音瞥了苍一眼，道：

「紫荆衣向师尊说我跟著你不会有问题，哼！那时我听这话还真是讶异，他居然这麼说！到现在还觉得很不可置信！」

苍没有说话，只是沉默著继续往前走。

「到了。」

两人停下脚步，看著眼前用木料搭建的屋子，小巧精緻，单是那扇木门就极富画意。屋簷掛著一串铜风铃，随风清脆作响，仔细观之，竟是巧夺天工。

屋前有个棚子，棚裡的桌椅以石材与木头製作，乍看朴拙，实则精细巧妙。

绿水音走过去敲门，无人回应。

「好像没人在。」

「等吧！」

苍站在原处不动，揹手闭目。

绿水音瞪了苍一眼，便在四处绕来绕去，见此地整理得十分清洁，屋后掛了一些风乾的兽肉，还整齐堆放著许多薪柴。不远处另有一间更小的屋子，看起来可能是工作房。

绿水音走了一圈，觉得无聊，便进入草棚中坐下。甫坐下，便发觉身下的木椅製作巧妙，坐起来特别舒服。他本擅长工艺，於是起了兴趣，便仔细打量观察。

「这个吴弱水，好像也不只会打造刀剑。」绿水音说道。

绿水音看苍突然睁开双眼，道：「有人来了？」

「嗯。」

绿水音望来望去，最后在南面望见一个人影渐渐走近。

来人是位女子，年约四十来岁，清瘦朴素，见到生人并无任何慌张惊讶，只是镇定地问道：

「两位道长来此何事？」

「请问…此地是否无刀无剑？」苍略一行礼，如此确认。

「没错，此地是叫无刀无剑。」

绿水音道：「我们想找吴弱水。」

「你们找他有什麼事？」

绿水音转向苍，道：「这不是你的事吗？我可不替你说！」

苍手画封印，掌间泛出紫光，眨眼白虹宝剑便已在握。

绿水音面露讶异，他没想到苍会直接拿出白虹。

「吾為此剑求鞘而来。」

女子注视著白虹，眼中的神色十分复杂，像是有几分心动，却又压抑下来，最后却只说：

「那麼道长要失望了。」

苍沉默著，倒是绿水音忍不住说：「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是何人指点二位前来，但此地既然叫做无刀无剑，便是再无刀剑。吴弱水早已立誓不再打造刀剑，自然也不為刀剑做鞘。」

苍将剑化去，道：「吾想冒昧请问，此地旧名為何？」

女子微露讶色，似乎没料到苍会这麼问，不过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

「多年以前，此地本来叫做…刀生剑起。」

苍嗯了一声，似是若有所思，然后说道：

「既然吴师傅立有此誓，苍不好為难，抱歉有扰师傅清幽，吾等告辞。」

绿水音不敢置信，大声道：「苍！你就这样放弃？回去你要怎麼交代？」

苍淡然道：「苍不会為了一己之私勉强他人。」说罢，转身便要离开。

绿水音狠狠跺脚，正想追上去，女子忽道：

「道长且慢。」

苍停步回头：「师傅有何指教？」

女子道：「你怎麼知道…我就是吴弱水？」
　


※

　

绿水音坐在苍旁边，看著对座的吴弱水煮水泡茶。到现在他还是很难相信，眼前这名瘦弱的女子就是吴弱水，看那单薄的身子骨，虽然看得出练有武功，也不像是如何高手，怎能投身打造刀剑这种耗费气力的工作？

「道长还没告诉我，怎麼看出我就是吴弱水？」

「只是观察此地种种，加上吴师傅的言语表情，如此猜测推断。」

「道长的观察力不凡。这十年来找到这个地方的人，没有一个猜到我就是吴弱水。」

吴弱水把茶水放在苍与绿水音面前，道：「请。」

吴弱水道：「因為道长不强人所难，所以我以茶相待，但并不表示我会替你打造剑鞘。」

苍淡然道：「多谢吴师傅的香茗。各人自有决定与苦衷，苍决不為难。」

「苍！」绿水音忍不住叫道。

苍轻轻一摆手，阻了绿水音的话语。

「哼！我不管了，反正到时头大的人是你！」绿水音咕噥说著，拿起茶杯来板著脸一口气喝光。

吴弱水道：「此地日落甚早，两位如果现在离开，尚未出去山区，可能已是晚上。如不嫌弃，就请二位在此暂留一晚，明早再走如何？」

「那便打扰了。」

绿水音虽然一脸不高兴，但其实他心底倒是很赞成留下来，因為他对吴弱水十分好奇。

吴弱水转向绿水音说：「既然两位留下，那就请小道长打水来吧！水泉就在往北不远处。」

绿水音刚要变脸色，苍开口说道：「让吾去吧！吾这位小师弟对工艺很感兴趣，就让他与师傅讨教一番如何？」

「哦？那便劳烦道长了，水桶在屋后。」

「嗯。」苍起身离开，留下微微发愣的绿水音。

　

苍刻意去了颇久，等他回转，便见到绿水音跟吴弱水两人在棚中谈得已是相当起劲。

绿水音见到苍，一改平常的神态，面露喜色地说道：

「吴师傅送了我这个！」

绿水音手上拿著的是根看来寻常的木管，却见绿水音手指一动，管头弹出封锐的刀刃，又一动，刀刃收起，这次弹出的是锥子。原来小小的管中，收纳了好几样工具。

「如此巧礼，最是适合你不过了。」

吴弱水见苍回来，起身道：「那我去準备晚餐，山居野食，没什麼好招待的。」

绿水音站了起来，道：「让我来吧！」

「你？」

「我手艺不错哦！连我师尊都很喜欢我做的小菜呢！算是答谢吴师傅。」

「好吧！你跟我来，我带你去。」

苍望著两人进去屋裡，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吴弱水的炉灶经过巧妙设计，生起火来特别容易，绿水音嘖嘖称讚，说回去也要造一座这样的炉灶。

吴弱水一一告诉绿水音哪个是盐、哪个是醋…突然听到錚錚琴音。

绿水音看到吴弱水的表情，道：

「我是不懂，不过许多人都说苍的琴艺乃是玄宗第一，也不知真的假的。吴师傅喜欢音律？我刚刚看到你屋裡的墙上掛著一把胡琴，角落也有一张瑶琴。」

「我会造琴，但琴艺却不行。独居深山，难得听到如此妙音…」

「那你去听琴吧！我自己来就行了。」

「嗯，那就交你了。」

　

吴弱水出到屋外，见夜色已浓，朦朧月色下，苍坐在棚中，桌上放著琴，两手柔和清雅地动著，琴音如水，又如山中微风。

听著，彷彿有什麼触动了内心最深处的悸动，眼眶一热，泪水涌上。吴弱水连忙用衣袖擦去眼泪，心情却是难以平復。

一曲终了，苍放下手，沉默了好一会儿，道：「抱歉。」

吴弱水走过去，问道：「為何道歉？」

「吾让吴师傅触动伤怀了。」

「你看出…我是伤心人？」

苍不答，只是沉默。

吴弱水深呼吸了几次，道：

「我本於夫君志趣相投，打造刀剑无数，其中也有神兵奇器，当年在北武林，我们夫妻也是赫赫有名。怎料十年前，一位女剑客前来求剑，剑成，夫君…夫君他竟随 之而去，留我一人…从此，我便将此地改名无刀无剑，立誓再也不打造刀剑。此等不堪的男女私情，想来道长听来甚是无趣，只是…我希望道长明白我為何不肯帮 忙。」

苍沉默了一会儿，温声道：「虽无经歷，但吾明白至伤至痛的决定。剑鞘之事，吾会另寻方法，请切勿掛怀。」

吴弱水撇过了头，然后突然又转回脸面向苍，道：

「琴音绝美，但隐隐有劲气，对道长而言，这张琴不仅仅是乐器？」

「此乃怒沧琴，亦是吾之兵器。」

吴弱水突然眼放光芒，道：「既然这张琴已是兵器，那就可行！」

「如何？」

「既然本身是武器，此琴属性便已如此，不愁剑气相扰。」

「师傅是说…」

「如果你信得过我，我可以将怒沧琴改造，便能收纳那柄宝剑。如此我便只是改琴，不算违背誓言。」

苍看著吴弱水，然后静静在手中化出白虹，连琴带剑轻轻推过去，平静说道：

「一切拜託了。」

　天波曲 (修)
十四 (维持未改)



翠山行来到凉亭，掸去石桌椅上的尘土，然后习惯性地望了望灰色的天际。

他每天都会来天波浩渺一趟，不管苍离开多少时日，他总是将这个地方维持得整洁舒适。本来以他在玄宗的资歷，大可差遣其他门人来做这些杂事，但是，虽然苍没有明言过，他知道苍并不希望其他人出出入入天波浩渺，所以他便自己来，这样也比较能够确保把一切都打点好。

该回封云山了，翠山行这麼想著。刚转过身，突然觉得背后的气流有所变化，翠山行回首望去，见灰色天空中泛出紫色涡流。

是苍回来了，翠山行眼睛一亮，殷殷望著逐渐清晰的紫雾。

果然，苍的身影出现在紫雾中，还带著另一人，绿水音。

两人落到地面，翠山行上前一步，道：「苍师兄。」

「嗯。」

第一次来到天波浩渺的绿水音四下张望，然后说：「怎麼这麼荒凉？」

翠山行看了看绿水音，又看了看苍，问道：

「现在时候差不多，苍师兄，绿水音，你们要用膳了吗？我去準备。」

「嗯，有劳了。」

翠山行进去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神态轻鬆的绿水音一眼，他从来没想到四奇之一的绿水音会这麼平和自在地与他们相处，就好像变成了六絃的一员，然后想到，是因為苍，这便是最好、也是唯一的解释，於是所有的疑惑都消散了。

风清凉，浪不息，这裡的气息跟不到一刻之前完全不同。

天波浩渺，还是要有苍在的时候，才是真正的天波浩渺。
　

※


当苍把怒凔琴立在面前，驱出内中的白虹宝剑时，参云道人的表情只能用精采两字形容。

而其实吴弱水仍然為白虹打造了剑鞘，只是这剑鞘可以卡在琴座之内，可以单独将白虹宝剑驱出，也可以连剑带鞘一併拆下。吴弱水不称之為剑鞘，只说是改造后的 怒沧琴可以拆卸的活动部份，為的是保护琴身不被白虹利刃损坏，同时也為维持怒沧琴本有的音色。在打造的过程，绿水音也曾提出一些建议，所以若要说琴剑合一 的怒沧白虹是吴弱水以及绿水音的合作也未尝不可。

参云道人哼了一声，道：「总之说到底她就是要帮你就对了！反正誓是人立的，要怎麼解释成不算破誓也都随各人去说。」

苍没有应话，他认為人心本来就会有所改变，也不必非要硬套在某个时节的情境，顺其自然就好，无须僵硬固守在一句话，也无须苛求。

参云道人摆了摆手，道：「算了，现在没空跟你说这些。你应当也得到一些徵兆了吧？」

苍思及曾经掠过灵识的虚幻景象，火中之城…血漫大地…还有…一张似是无比熟悉却又陌生的面容，一双如火似冰的眼眸，越过重重山峦，越过千江万水，穿越虚幻与现实的交界…映射在他心中。

「是。」

「你师尊為此闭关去了。对你们这些没经歷过道魔大战的黄口小儿，我只能说一句，这回兵戎再起，将是非同小可！」

「苍谨记在心。」

参云道人看了苍一眼，神态异常凝沉。
　


※

　

在战火引燃的那一刻之前，玄宗一片风平浪静，毫无徵兆，就好像道魔之战永远也不会来临。

回想起来，在翠山行的记忆中，那时候苍很少出现在封云山，几乎总是待在天波浩渺。

他去天波浩渺向苍报告一些大小事情时，曾经看到一隻似真似幻的银色鸟儿停在苍的手上，鸟儿没有啁啾鸣叫，但苍侧过头垂目的神情却像是在聆听什麼。

他看著苍捧起鸟儿，让鸟儿展翅飞向天际，消失在灰色云雾中。

他永远记得苍凝望著鸟儿消失处那种邈远到几乎不真实的神情，当时他只觉得，苍的心中有另一个世界，一个少有人能够进入的世界。

他没有太多感嘆，能够与苍站在同一块土地上，他没有什麼好遗憾的。

他也曾不见苍的人影，只听到剑声颯颯，虽是兵器之声，却如乐曲般悦人。苍的琴是兵器，剑却也是乐器，如同他的人，是儒雅温文，却又犀利强悍。

有些人如果不专精一样是事情或一件东西，什麼都涉入，可能会弄到什麼也不成。但是苍却能把每一样事情、每一种器物都以独有的韵律与步调操控自如。

六絃其他人偶尔也会来到天波浩渺，黄商子来请教苍一个问题，九方墀来请苍指点琴曲，白雪飘来让苍验收武功进展，赤云染则只是来见见苍。那时，他们还是称呼苍為师兄。

如此祥和寧静的幸福，到那一天嘎然而止。

翠山行正要前往天波浩渺，却看见苍出现在丝竹馆。

虽然苍没有蹙起眉头，但神色却有隐隐的凝重。

「準备迎战，异度魔界发动攻击，太清山、子夷山已经陷入战局。」苍说出这句话时口吻还是那麼平静，以致翠山行一开始差点没能听明白话语之下的严重性。

苍继续说：「召集六絃，并且传令统合玄宗门下弟子，宗主要亲自指挥。」

翠山行注意到苍不称师尊而称呼宗主，似乎表示著情况的非常。他只觉得全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匆匆应了声是，便急忙跑去传达命令。

不久之后，其他地方也陆续开战。

异度魔界大军分成几路攻击玄宗边境的群山，如果不能突破，便无法攻入首要之地的封云山。

虽然兵分几路，军力却并非平均，其中又以牛耳山的战况最為惨烈。

玄宗地势易守难攻，加以术法屏障，因此虽然兵力悬殊，初时尚堪匹敌。

但异度魔界愈战愈勇，几个月打下来，玄宗疲於应付，渐渐落居下风。即使请求万圣巖支援，却无法给予异度魔界致命痛击。魔军数量庞大以及能量出奇丰沛，相较之下，玄宗的人员加上支援的圣域人马还是无法相抗衡，战况愈趋吃紧。

玄宗方面领导中心评估认為，这样下去非是办法，打持久战与消耗战对玄宗极為不利。

最后，玄宗宗主在与参云道人以及其他长老商讨之后，决定祭出险招，也就是动用玄宗祕传禁法─天地隐。

天地隐是一种封印大法，由四人於四个方位压阵，另四人分别以风、火、水、土四种属性的术法催动阵式，此法威力极大，但风险极高，尤其对於压阵的人选可能有莫大危险，所以一直被玄宗列為禁忌之法。

讨论之下，认為玄宗之内只有四奇适合担当压阵人选，而要催动封印阵法，除了参云道人之外，必须另请三名异人襄助。

「这样做可以吗？参云？四奇可是你的徒弟。」

「既為玄宗之人，必要时当然就该担起重任，这个宗主不必掛虑。倒是该担心，届时四奇压阵，你我必须协助封印催动，我方主要战力便只剩下六絃了，他们挺得住吗？」参云道人说。

宗主面露一丝苦笑，道：「如今异度魔界倾巢而出，檯面上便有阎魔旱魃、赦生童子、元祸天荒、别见狂华等，吾等已是对抗吃力，尚未积极参战的九祸与吞佛童子、螣邪郎等再全力加入战局，吾担心封云山会守不住。」

「守不住也得守！只要撑到封印完成便大势底定。苍说什麼也得办到！」

宗主思索良久，实在也没有其他方法了，便下定决心，道：「好，就这麼办吧！」

宗主為了寻求外援亲自前往苦境，临走之前，把指挥大权交给苍，而参云道人则负起佈置封印的重大任务。

苍接掌指挥之后，立即进行了几项措施。

苍与圣域方面讨论战术，為对付难缠的阎魔旱魃，针对其特异功体研究对策。

苍本身并未与阎魔旱魃交手，但藉由其他人提供的资料以及从旁观战，分析之下，苍认為唯有练峨嵋阴阳分流的武学特性最有可能给予阎魔旱魃致命一击，便修书一封派人送给金八珍转交练峨眉，请求练峨眉在不违背萍山不落地的誓言之下，助一掌之力。

对於其他魔将，苍也是同样比照研拟对应之策。

苍听取与魔将交过手的人员报告描述，甚至亲自从旁观战，加以分析整理，从中研究思拟出制敌之道，使得玄宗方面即使是武功远低於对手，在巧妙组合搭配之下，运用苍所研拟出来的战法，竟往往可以小博大。

当时异度魔界方面虽然不知道幕后是谁在操纵，却也因為屡屡受挫而流传著玄宗有奇智之士的说法。

就翠山行的记忆，当时的苍手裡经常拿著的不是剑也不是琴，却是惯用的青玉龙毫，不断画出、写出对付各个魔将的阵式招数，一旁并有两名门人快速把苍的智慧结晶抄写成复本。

在宗主回归之前，封印阵法无法正式开始佈置，只能进行準备工作，参云道人便是忙於种种前置作业，而四奇则是各自投入战局，战功彪炳。

好不容易宗主终於归来，并请回三名苦境异人协助，分别是与一步莲华是至交的一莲托生大师、贪杯买醉人以及醒恶者。

封印阵局开始进入佈置阶段，四奇必须抽离战火压住阵式，届时玄宗战力必定骤然大减而使得战况陷入险境。

翠山行看著苍手裡幻化出他曾经见过的银鴒，将之放飞於战火燃烧的天空。

「絃首…」

开战以来，明快果决甚至带著几分冷酷的魄力，苍的指挥虽不严厉，但其沉稳、不怒自威，并不张扬却清晰可感的气势让人不自觉便会產生敬畏心，翠山行叫不出师兄两字，自然而然改口称為絃首。

苍回望翠山行一眼，平静地说道：「吾将亲自出战。」
　天波曲 (修)
十五

　

紫荆衣望著金鎏影的背影。

没有人会比他更了解他。

虽然方才师尊参云道人解说封印阵法以及步骤时，金鎏影只是提出了几个技术层次的问题，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但他知道，金鎏影是压抑著心中的暗潮汹涌。

金鎏影头也不回地大步走进流金阁的内室，紫荆衣逕自跟入。以他们的交情，不需要问过。

金鎏影站定不动，突然抓起桌上的杯子就往墙上砸去。

摔得粉碎的陶片四散飞溅，甚至在紫荆衣的脸上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血痕。

「这算什麼？我乃堂堂四奇之首，却只能去压阵？而苍当他的大元帅大将军，好威风好得意不是？」

紫荆衣沉默地望著金鎏影怒火燃烧的双眼。

他明白金鎏影的愤怒何来。

方才参云道人与他们四奇的谈话中提及道魔之战的局势，明显表露出对苍有很高的信赖与认可。

连他听到都不免感到讶异与不快，何况一向是师尊最得意的弟子金鎏影。

金鎏影本来就对苍不服气，开战以来，苍的责任权限几乎等同於玄宗之主，而四奇却仍然只是四奇，紫荆衣如此，金鎏影也如此，於是金鎏影的不满，更是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沉默了许久的紫荆衣终於开口道：「无论如何，总是先撑过眼前这一战再说。」

「然后呢？」金鎏影冷冷问道。

「然后？」

「如果封印顺利，苍早晚都是玄宗宗主，他现在也只差没有掛上这头衔而已。你我拼死拼活，也不过是為他护了江山！」

紫荆衣沉吟片刻，道：「玄宗虽是道境第一，但门人不过数千。如有鸿鵠之志，又何必拘泥此处？」

「你是说？」

「此战结束，若你不想留在玄宗，不如我们一同离开，另寻天地。」

金鎏影的眼中闪现亮金色的光芒，每次他对紫荆衣的言语感到极為受用或赞同时，就会出现这种神采。

紫荆衣看著金鎏影表情的变化，嘴角泛出一丝笑意。他真的觉得，只要他们一起，拋掉玄宗的一切也没什麼好可惜的。

他生性孤傲，不易与人深交，也只有从小一起长大、又出奇合得来的金鎏影能真正入其心。

这未尝不是奇妙的缘分。

以他们的才能与默契，何处不能打下一片江山？

「好了，别想太多。战事一结束，我们就连袂离开便是。」紫荆衣如此说道。

金鎏影的脸上已经完全没有了刚才愤恨的影子，而回復一贯的雍容。

「趁著佈阵时候未至，何不下一局棋？你我也很久没有对弈了。」

紫荆衣一笑，便往椅子上一坐，人斜倚扶手，腿一叠，手撑额，道：

「要我陪你下棋可以，拿出你的好酒来，管他战火连天，要拼命那也是明天的事，今天吾只想一醉。」
　


※

　

苍背著双手，轻轻敲著手指，眼睛注视著墙上的战局图，神态还是一贯的沉稳。

玄宗上上下下牺牲多少人、是谁死谁伤，全都一清二楚地报到他这裡，每一个战死者，都是他听过见过、甚至说过话的同门。

他的心并非铁石所铸，岂能无感？

可是以他今天站立的位置，却没有权利与餘裕為了这些私情感伤。

他得到战报，说圣域人马对抗的魔军似乎相当熟悉佛门阵法，处处牵制，导致圣域的僧人们陷入苦战。

「袭灭天来…」苍喃喃唸出这个名字。

曾经飘掠脑海的幻象，奇特斑斕的彩眉底下，无情而执著的眼神…

无情若冰，执著如火，矛盾的存在，一如他的诞生。

「絃首！」翠山行急急进来，道：「絃首，万圣巖善法天子到了。」

话语方落，宝蓝色的身影已经自行进入。

「善法天子。」

「絃首。」善法天子闭上双唇。

苍转向翠山行：「汝先退下。」

「是。」

翠山行离开后，善法天子深呼吸一次，道：

「一步莲华感应到袭灭天来已经进入异度魔界，絃首可能已经测算到此事？」

「无须测算，圣域援手遭遇的魔军对佛门阵法似乎深為了解。」

善法天子脸色一变，道：「事不宜迟，我必须立刻赶去支援！」

苍的眼神沉稳，道：「天子勿急，容吾稍作说明。」

「絃首此中尚有佈局？」

「吾已襄请练云人一助，只要战局立於不败，必可扭转。」苍简单扼要说明如何请练峨眉助战的计画。

善法天子听完，道：「虽有练云人承诺对抗阎魔旱魃，但异度魔界既然对佛门阵法有所了解，圣域眾僧势必陷入苦战，能多一分战力是一分。」

苍道：「吾明白。那就请善法天子往太清山，翠山行会陪同前去。」

听著苍平静淡漠的语调，善法天子突然觉得，眼前的人，是他曾经见过的苍，也不是苍。

这个人，是指挥著玄宗对抗魔军的主将，所有属於「私」范畴的一切，全都被压抑下来。

现在的苍，是玄宗统帅，除此之外，他不是任何人的谁。他不是一步莲华的至友，甚至也不是六絃的师兄。

这并非因為苍冷酷，而是苍属於玄宗，更胜於属於他自己。

有了这层领悟，善法天子对苍的感觉似乎由模糊难解稍微清晰一些，他觉得自己似乎更明白了一步莲华深為信赖苍的理由。

临去前，善法天子道：「一步莲华正面临闭关关键，无法於此时分身前来，特向絃首说一声。」

苍点点头，道：「吾明白了，多谢。」

善法天子步出大厅，翠山行已在等候。

「善法天子，我与白雪飘会配合你，请指教。」一脸严肃的翠山行恭谨地说道。

「有劳。」善法天子一甩拂尘，也随之拋开各种思虑，而只专注於即将面临的一战。

他的眼神与声音中，都透露著无比坚定的强韧与篤定。

袭灭天来是大日殿的责任，為此他将不惜身命，周旋到底。

　
※
　

天地隐封印大法开始佈署。

此法的特殊之处，在於四方压阵锁阵，必须连环啟动，而不是同时进行。也就是说，必须先从第一处完成压阵封印，第二处方能以第一处的阵形為基础，展开佈阵压阵 动作。第三处的佈阵则须以第一处及第二处的阵式為底阵来佈置，到第四处则是结阵，必须归纳前面三阵，是最关键也是最困难的一步。

此外，考虑到第一处阵式啟动之后，必会引起异度魔界的注意，他们一定会想尽办法推测出之后的佈阵地点，虽然阵点的位置不是唯一，但方位上也有相当限制。愈是后面的阵点愈容易被推算出，那麼异度魔界一定会倾庞大兵力来阻止佈阵，这也将大大增加佈阵的危险性。

参云道人安排第一阵由绿水音压阵，并由醒恶者催动阵法。

原本参云道人要求苍在第一阵阵点以外的地方发动较大规模的攻击，以转移异度魔界的注意力。但原本战火零星的第一阵点，却在佈阵时间趋近时，战事愈演愈烈，异度魔界投入大量兵力到此。

醒恶者事不关己般冷眼看著参云道人气得跳脚，还说是不是他乾脆回去了这样。

参云道人一面敦促绿水音把该準备的準备妥当，一面把知道名字的异度魔界魔君战将等全都痛骂了好几遍，但如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眼前严酷的事实。他们必须在异度魔界重兵压境的情况下，完成第一阵点的佈阵催动。

考虑到玄宗人员的不足，為了以防万一，最后宗主决定在第一阵点运用最大战力，以保证第一阵点的佈阵能够顺利完成。

接到宗主指令的苍，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便下令要原本在第一阵点的黄商子与九方墀转往他处，并要在该处与异度魔界对战的玄宗门人把防线往后撤。

「苍是在搞什麼鬼？」参云道人看到己方节节后退，魔军则步步进逼，与原本的期望恰好相反，不禁破口大骂。

「苍这个死小子！到底在做什麼？让魔界那帮子妖孽衝进这山谷，一切都玩完了！还佈阵个鬼啊！」

负责压阵的绿水音也显得焦虑不安，不过却只是皱眉咬著自己的指节，没有说出什麼尖锐的话语。

这方面参云道人又急又怒，异度魔界那方却是战意高涨。

元祸天荒、黄泉弔命為首的魔军眼见玄宗人马节节后退，便打算一鼓作气拿下此处。

玄宗方面在退后时不无损伤，尘沙瀰漫中，血染大地。

魔军得意嚣狂，正待大举进攻，把玄宗杀得瓦解兵消，突然一阵强大的气劲自前方漫开，功体较弱的魔兵甚至触及便被震得粉碎。

「什麼？！」

烟尘中，已不见退离的玄宗人员。天地交界处，尘埃落定处，一道身影自逆照日影下慢慢清晰起来。

一名紫衣道人，手中之剑斜垂，人不动，剑气凌盛。

紫衣人冷然注视魔军，沉声道：

「吾，六絃之首 苍，不会让汝等妖魔再进一步！」
天波曲 (修)
十六 (维持未改)



玄宗宗主俯望著倏然凝化的战局。

数百年来他最钟爱的弟子正独自一人持剑面对百千倍的魔军。

万物静默，只餘冷风呼啸。

宗主回过头，平静吩咐道：

「一开打，便让眾人分批速离此地，切记，绝不能引起魔军注意。」

「师尊！」赤云染忍不住开口：「可是苍师兄他…」

「他会这麼做，便是不希望有我门弟子因阵法啟动而牺牲，速去。这裡有為师照看著。」

「是…」赤云染匆匆跑去传达命令，一阵阵酸楚的疼痛感却不自禁地在心底蔓延开来。

　

※

　

元祸天荒、黄泉弔命迟疑著不敢贸然挥军上前，因為眼前的态势实在太过不寻常。

什麼样的人物会做这种选择？

竟遣离己方所有人马，独自一人面对眾敌？

这是太狂？太傲？还是另有埋伏计谋？

道魔大战延烧至今，六絃之首虽然不是完全陌生的名字，但异度魔界中没有任何战将曾与之交过手，自然不知其深浅。

一人当关的沉稳之姿，只有增加眾魔兵心中的畏惧疑虑之感。

「要这麼耗下去吗？才区区一个人就让我们怕了吗？」黄泉弔命道。

元祸天荒看了黄泉弔命一眼，无论如何，他们不可能因為这样就停止进袭。

既然如此…

元祸天荒扬起手。

「上吧！」在元祸天荒用力挥下手的同时，黄泉弔命叫道。

以两魔将為首，眾魔兵蜂拥前衝。

静默而立的苍双手挥扬，运起玄门道法，白虹宝剑在掌气中迴旋急转，剑气如紫色火焰窜升，竟成旋风。

「云流白虹！」

借取了藺无双云流萍踪之招精髓的剑式具有难以想像的宏大破坏力，剑气所到之处，石破天惊。

仅此一招，便足以在异度魔界史上，留下不朽的传说。

「六絃之首，黄泉弔命记住你了！」

　

※

　

「师尊，外面情况怎样？」绿水音问道。

参云道人的表情有些复杂，道：「苍亲自上阵了。」

「是麼？那就没问题了。」绿水音看似安心了。

参云道人忍著没说出苍把其餘门人全都遣退只留自己一人独对大军的事，一面咬牙切齿在心底暗骂：

「苍你这个浑小子！」

参云道人望著绿水音，道：「记住，无论如何也要挺住！」

「我知道了，我就是死也会撑住的。」

「少给我乌鸦嘴！什麼死不死的！你会好好活著养我的老！听到没有？！」

　

※

　

「妖魔退下！」一声沉喝，白虹横扫黄沙，劲气骤爆，围上前去的魔兵非死即伤。

白虹光华穿云破雾，扫魔荡寇，洗剑之血如雨。

然而，即使血流成河，尸骸遍野，紫衣道者的眼中仍是一片沉静。

平静坚定的神情，犀利决狠的剑势，形成令人胆寒的对比。

紫衣道者的髮梢与衣襬都溅上点点鲜血。

战况趋於惨烈的同时，玄宗人马分成小批悄然退离。

目光交错，元祸天荒见到平生仅见最冷然平静的战意，即使是勇将如他也不禁感到一阵战慄。

心底有什麼不祥的感觉扰动，元祸天荒突然明白，那对沉静的紫灰色眼眸，表露的是冷静完成谋划的坚决与意志。

他想叱喝己方撤退，但已经来不及了，霎时地动山摇，天地隐第一阵形终於顺利催动。

阵法之力扭曲了天地，功体较弱的魔兵被捲入、碾碎，化為飘浮在玄宗境内的尘埃。

哀号惨叫声此起彼落，魔军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

「快退！快退！！」

身上负伤的苍佇立原处，不动声色地抵御著阵法之力，清冷的眼光目送著魔军仓皇退走。

扫过摇晃的空间，元祸天荒的视线对上了依然沉稳如斯的紫色眼瞳，临去前，他微微頷首，表达对敌将的沉默敬意。

　

※

　

「参云！」

参云道人回头，见是宗主与苍。

宗主道：「你还在这裡做什麼？快走！」

参云道人不答，人却没动。

「师叔，您跟宗主先退吧！后面还有三道阵法需要仰赖您。」

「苍…」宗主望向爱徒。

「苍挺得住，宗主请回转封云山，眼下总坛防御甚弱。」

参云道人咬了咬牙，道：「你一定要把他给我带回来！师兄，我们走吧！」

宗主看著苍，眼神温润地说道：「苍儿，交给你了。」

　

※

　

当因為阵法反噬之力而震得满口冒血的绿水音终於脱出啟动的阵式，一条紫色的衣带迅速将他捲走。

绿水音看到苍的脸，那神情似是想笑，却连一个字都来不及说，便一口鲜血狂喷，倒在苍怀裡。

苍溅了满满鲜血的衣袖颤了一下，马上扣住绿水音脉门送入真气，道：

「撑住，吾带你回封云山。」
天波曲 (修)
十七 (维持未改)



苍闭目侧身静立。

赤云染静然走来，然后在几步之遥停下脚步。

她望著苍，感应到无比沉重的凝滞气流。

到底是从小相处至今的深厚情谊，即使苍是遥不可及如天边恆星般的存在，却仍是她的同修、师兄、还有…

家人。

苍没有说一个字，赤云染还是能够感受到苍是默默承受著椎心之痛。

绿水音…在昏迷中断去了气息。

「大师兄！」前去探看太清山战况的九方墀快步入内回报。

开战以来，包含翠山行等几絃都已和其他门人同样称苍為絃首，但自小便与苍特别亲近的九方墀却始终未曾改口。

九方墀感到气氛有异，不禁疑问地望著赤云染。

赤云染还没开口，苍已转过身来，问道：「如何？」口吻语气仍是一派稳静平缓。

九方墀定了定神，道：

「有善法天子助阵，且有天座力抗阎魔旱魃，目前尚可持平，但我担心久战不利。」

「嗯。」苍沉吟片刻，道：「传令下去，开始佈置七星镜影阵，方位正对苦境。」

「是！」九方墀迅速离开。

赤云染看著苍不显喜怒的平静面容，心头一阵刺痛，道：

「絃首，你有伤在身…还是好好调养一下吧！」

苍看向赤云染，紫灰色的眼瞳蕴染著柔和的光晕，道：

「不用担心，吾无碍。」

苍再度侧过身去闭上双眼。

望著苍沉静不动的姿影，赤云染深深感到，那个世界她进不去。

她感受得到苍的心情，可又是那麼模糊。她觉得自己渺小，觉得自己无能為力。心头涌现一个强烈的念头，多希望此刻能有个真正了解苍的人在这裡。她忆起往日曾见过多次的景幕，山林亭间，一紫一白，形影相随，捻琴听韵…

一步莲华大师…

赤云染不自禁在心底唸出这个名字。

　

※

　

天地隐第二阵啟动在即。

与第一阵的情形不同，第二阵阵点所在的子夷山从一开始便是烽火连天之地。

受限於方位，决定在此实乃不得已。另一处能够佈第二阵的地点是太清山，圣域人马在该处与异度魔界已经缠斗长久，即使善法天子驰援，至今仍处僵持之势。考虑到圣域毕竟非己方人员，调度指挥终是不可能那麼直接迅速，為了避免阵法啟动时造成圣域僧人的牺牲，玄宗最后决定子夷山為佈阵点。

然而，选择子夷山则必须面对眼前的严酷考验，那就是如同代表征战两字的吞佛童子。

有异度魔界战神美誉的吞佛童子在保留实力长达数月之后，开始发挥了无与伦比的杀伤力与破坏力。可以想像得到，最初是因為玄宗阵法毕竟奥妙难解，所以魔军无法尽展攻势，但经过长久的观察与研究，似乎终於也找出了因应之道。

玄宗人员利用天然地形以及术法阵行勉强固守住一条战线，但是面对狡猾聪颖并且驍勇善战的吞佛童子似乎逐渐难以招架。而玄宗眼前面临的最大难题便是战力的拮据。参云道人与四奇因為佈阵不得不抽离战事，对原本在兵力上就居於劣势的玄宗无疑是影响巨大。

如何在艰困至此的恶劣环境下，让己方达成封印的目的，便是苍最大的课题。

　

※

　

子夷山。

吞佛童子率领的魔军造成玄宗人马的大出血，眼看著便要突破战线。突然，急报传来，说后方有玄宗援军出现，进袭速度快得惊人，已与魔军部队尾段交锋。

浑身带血的魔兵跪倒在吞佛童子身后，颤声说：

「是…是六絃之首…我方死伤惨重！」

吞佛童子一扬眉，心道：「一战成名的六絃之首？他的用意…是想将吾逼入山谷吗？」

谨慎冷静、心机深沉如他，对苍此番举动不能不有所警觉。纵使他剽悍善战，毕竟对玄宗境内地理环境不熟，加上玄宗术法本是一绝，委实不可不慎。

「玄宗援军人数多少？」

「不多…只有数十人…但…但…六絃之首…」

看著似乎已经吓到丧胆的传讯兵，本就对苍颇感好奇的吞佛童子对传说中的六絃之首更是兴趣大幅提升。能够让已方士兵畏惧到如此地步的敌将，绝对值得一会。再说，他也不能让苍从他后面一路杀来，他很清楚，对於这种等级的敌将，再多兵卒也只是徒增流血量而已，并不能达到多大的阻拦效果，何况，这次不是苍一个人而已。

「既然六絃之首如此青睞，吾也不能让他失望。传令下去，掉头迎战。」吞佛童子如此说道，一方面派人将苍出现於子夷山此消息回传九祸魔君。

吞佛童子手持朱厌回头赶去，并令魔军后段急速前进以避开苍的进袭。

魔军如潮水般往山谷方向撤去，原本这该是前进的方向，然而此时却是為了逃避攻击而「撤退」。一方面前方停止不前，一方面后方急速前进，造成魔军兵力聚集异常紧密，而自然往两边排开。

苍望著魔军的移动，停止了追击，在他紫灰色冷静如晶岩的双眼中，映出了一道逐渐清晰的红白色身影。

苍站定脚步，轻抬一手令玄宗其他人员后退。

吞佛童子平举朱厌而立，

「六絃之首，吾如你所愿前来应战。」

苍平静说道：「吞佛童子，你我之战得有个结果，战事才可能继续。」

「吾该说，这是吾之荣幸了？就依絃首之意。」吞佛童子扬手，要己方兵士退后。

「指教了。」吞佛童子一振手上朱厌，鬼啸之声鸣盪。

苍眼中一片凝然，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吞佛童子凝视著苍。以他沙场打滚多年的经验，那份内敛自持的气魄，还有六絃之首这样的身份地位，分明应当是倾於守势之人，是幕后运筹帷幄之人，然而苍所展现的凌厉攻势，却堪比最激烈的先锋猛将。或许，在让敌人惊异之前，首先便是要超脱自身的限制。

双方对峙之际，一名神色有异的魔兵匆匆上前。

「何事？」

魔兵低声向吞佛童子附耳说道：「是玄宗宗主！出现在山谷前的防守阵线！」

吞佛童子示意魔兵退下，微瞇起双眼望著不动如山的苍。

他突然有个念头，面前此人，应该就是这段日子以来，异度魔界揣测中為玄宗思拟各种应对之策的幕后之手。若真如此，以其之智，不可能只是凭著一己武力来跟敌方武将对决。

是阵法！

吞佛童子心念一动，断定此地可能会像之前的翡翠山一般，暗中有阵法佈置。那麼玄宗的用意，是以宗主与絃首两大高手将他夹击困住，然后啟动阵法将之毁灭吗？

不可能只是这样。

纵使吞佛童子是极為自负的魔将，却没有低估敌人的自大。

将他困死於此只是附带的利益，玄宗方面绝对有更深一层的谋划。

虽然与强者一战是身為武者无与伦比的致命诱惑，但是吞佛童子还是当机立断，扬声大喝：

「撤出此地！退！」

苍并没有显露出任何讶异之色，彷彿已经料到会有这样的发展，但是他也没有让吞佛童子轻易脱离的打算。

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魔军破坏阵法佈置，而既然终究都会让异度魔界察觉阵法，那麼便要魔军付出最大代价。

苍扬起拂尘一扫，白虹如箭疾射而去，人随剑至，起手运气带上一劲，剑尖突进，吞佛童子挥转朱厌，白虹剑刃擦过朱厌剑身，竟起火花，锋锐的剑气在吞佛童子脸上画出一道血痕。

吞佛童子回身朱厌斜砍挑刺，火焰直窜，狠辣俐落。

朱厌如火，白虹如冰，转眼两人已过招十餘式。

吞佛童子嘴角微扬：「絃首能為果然不凡，此次未能奉陪到底，下回再见了。」语尾未断，身影已藉著一式虚招疾速退后。

因為决定得够早够快，吞佛童子不但自身脱离战圈，也让大部分的魔军得以从两侧分路而行退出子夷山。

眼见魔军撤退之势已定，苍命人放出信号，玄宗原本在子夷山的守军以及随他前来的援手也纷纷迅速撤离。

风云变色，山摇地动，第二阵法开始啟动。

　
天波曲 (修)
十八 (维持未改)



苍的身影穿梭巨变的山林间，闪身避过如雨的崩石直奔阵眼，远远望见参云道人揹著墨云袖脱出。

天崩地裂，足下之土无一寸安定。

突然天顶悬崖整片塌落，苍抽出拂尘旋臂一挥，硬把直坠急下的巨石击碎，粉碎的石片岩屑四散飞溅，漫起灰烟。

「走！」参云道人一面奔来一面喊道。

苍一路护著参云道人与墨云袖而行，已经失去意识的墨云袖面色灰白，嘴角不断冒出鲜血，滴滴缕缕。

那时…绿水音望向他，嘴角似要轻扬，却一口鲜血喷在他衣袖上…

然后，那张曾经活力洋溢的年轻脸庞变成了静止不动的苍白…

苍看著墨云袖的血晕染在参云道人肩头，暗红的污跡逐渐扩大。

什麼都不说，也不流露任何情绪，并不代表此心无所感。

一脱离子夷山，参云道人立刻让墨云袖坐下，苍撑住毫无意识的墨云袖让她维持坐姿，参云道人起掌运气，从其背心灌注真气。

墨云袖猛咳了一声，吐出一大口殷红的血水，睫毛颤了颤，微微睁开双眼。

「苍…？」

苍沉默著注视面白如纸的墨云袖，终於还是抬起手来，用衣袖轻轻擦去她嘴旁的血渍。

「…你不该在这裡…你有你要做的事…」

「汝受伤不轻，莫再言语。」

「…你就是这样…一本正经得让人讨厌…」

墨云袖气若游丝地说了这麼一句，便又昏了过去。

「墨云袖…」

参云道人道：「没事，她的心脉已经稳下来了。」

参云道人虽然没有多说什麼别的，但是那怎麼也掩饰不了的如释重负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参云道人站起身来伸展了一下筋骨，道：「回封云山吧！」

苍抱起墨云袖，随参云道人化光离去。



※



墨云袖虽然受伤极重，但终究是活下来了。

玄宗宗主以代代宗主相授的祕传心法為墨云袖疗伤，总算是保住了她大部份功体与筋脉。虽然无法完全復原，而且需要长久的治疗，但只要善加调养，恢復个七、八成不是问题。

玄宗四奇才失去一个绿水音，这回能有这样的结果已是万幸。

有人说参云道人流了眼泪，但他本人是死也不肯承认有这回事。

距离催动第三阵的天时尚有三天，虽然战火未息，但紧绷的神经总是稍缓了一些。

苍回到总坛正殿，背过身，闭上双眼，长长、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苍。」

没有比这更适合唤这名字的声音。

本已绷到极限的心弦陡然一跳，苍睁开双眼，转过身去。

「一步莲华…」

「吾来得迟了。」一步莲华秀丽庄严的面容上有温柔的淡淡笑意。

从那祥和清謐的外表上，一点也看不出他為了修练七佛灭罪承受了多少折磨、经歷了多少考验。

苍注视著一步莲华，没有言语。

赤云染在门口远远望著，有种莫名的安心感，想著，一步大师来了，那就好…那就好…

她悄然转身退离。

方才她没有通报而请一步大师直接进入，或许為的就是想看见苍那样的眼神表情。

彷彿温暖静定，又彷彿悸动闪耀。

一步莲华静静看著苍，然后开口说道：

「汝能拨出一刻给吾麼？」

再卓越的强者，也需要短暂的休息。对他们此等修為的人，肉体或许可以长久消耗，但在漫长的争战中，心灵会倦会累，是因為那些杀戮，更是因為那些牺牲…

苍已经许久不显任何表情的脸上，化开一丝几乎不可察觉、清清淡淡的微笑。

身染战祸血腥的尘埃，依然剔透澄澈的飘邈笑意。

即使他是六絃之首，是玄宗抗魔圣战的统帅，他仍旧是…

一步莲华的挚友。

於是，曾经渺远的昔日旧景重现，山林亭间，一紫一白，形影相随。

白衣人亭中静立，紫衣人临案抚琴，洗心之调清灵而出，所涤者，己心也。



※



「金鎏影？」紫荆衣道：「你不是该在第四阵阵眼？若被师尊发现你擅自离开，可不是什麼好玩的事。」

「我用了移形导气法，放心吧！」金鎏影道。

「别跟我说你是无聊想找我聊天才来的。」紫荆衣轻轻哼了一声。

「你果然什麼都不知道。」

「待在这种地方，连天空都看不到，我能知道什麼？依时间推算，前两阵应该已经催动。」

「绿水音死了。」金鎏影面无表情地说道。

紫荆衣瞪视著金鎏影。

「他死了？」紫荆衣不自觉握紧了拳头，一种难以形容的无名怒火燃起，他却不知道该投注怒意的对象是谁。

「这是催动天地隐的代价。」

「墨云袖呢？」

「她还活著，不过活著跟死了也没有多大差别。墨云袖受了极重的伤，这辈子都不可能完全復原。」

紫荆衣撇过头，目光注视著某个不存在的时空，脸上没了表情。

金鎏影平静地说道：「她能勉强活下来，是因為有师尊助她。照这样看来，我是必死无疑。」

「金鎏影…」

「第四阵的催动者便是师尊，也就是说我必须独力压阵。你不明白吗？这其实…就是叫我不必活著回去。為玄宗而死，為苍的江山而死，真是好得很啊！」金鎏影冷笑。

紫荆衣望著金鎏影。

「但是…就算赔上我一命，玄宗也未必能够存续。异度魔界的军力是玄宗的数十倍、甚至数百倍。经过前两阵，他们还可能轻易让第三阵、甚至是第四阵催动吗？当异度魔界倾全力攻击，你认為玄宗挡得住吗？」

「金鎏影，你想说什麼？」

「我要走，我不想為必败之战平白赔上性命。」金鎏影说道。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就算玄宗达成封印目的，又如何？四奇已经為之殉葬，就算苟延残喘，还能有从前的风光吗？而玄宗新的时代将会来临，那是属於苍的时代。或者该说，那个时代已经来临。

紫荆衣沉默了许久，低声道：

「所以…你是来道别的？」

金鎏影看著紫荆衣，道：「你曾说，以你我的才能默契，何处不能是一片天？」

紫荆衣的眼睛放大了：「你…」

「跟我走。」



※



「参云。」

参云道人回头一看，是玄宗宗主。参云道人又把头转过去，道：「有事吗？」

「云袖以后可能行动稍有不便，但毕竟是活下来了。」

「嗯。」

「后面两阵远比前两阵更凶险…」

「紫荆衣跟金鎏影的修為远远高过绿水音与墨云袖，他们挺得住。」参云道人斩钉截铁地说道。

「四奇功比天高，玄宗眾人将永誌於心。」

参云道人沉默不语。

宗主续道：「我知道你很心痛。等此战结束，我将传位於苍，金鎏影、紫荆衣各為辅座。到时云淡风轻，我们师兄弟再来好好找几个新徒弟来教教吧！」

参云道人停了许久，方道：「到时你给我告诉苍那小子，玄宗术法為最，绝不可轻忽！」

宗主一笑道：「这个你去跟他说就行了，我看他也很听你的话。」

参云道人哼了一声，道：

「这场仗还有得打，叫他有时也放鬆一下，绷得太紧的絃断得快！你教出来的徒弟，个个都是死脑筋、死心眼！」

「我会转告苍儿说他师叔很关心他。」

「别提我！」

「哈！」

参云道人沉默下来，然后说道：

「师兄，这是我的私心，最后一阵，你得替我帮金鎏影一把。」

「嗯。」宗主轻轻拍了拍参云道人的肩头，转身离开。
天波曲 (修)
十九

　

「我们…真要这个时候走吗？」紫荆衣没有看金鎏影，彷彿自言自语地说道。

金鎏影注视著紫荆衣，没有说话。

紫荆衣将目光移到金鎏影脸上，道：「我现在离开，师尊必会接手我的位置為第三阵压阵，可他又是第四阵催动者…」

后果的严重性，不言自明。

金鎏影凝视著紫荆衣的表情，歛了方才的怒气，道：

「是我一时气怒，考虑不周。这麼办吧！等第三阵顺利完成封印，你我再行离开，届时也不过就是少了第四阵的压阵者，这份重责大任，就让未来的玄宗宗主来扛吧！」

话头的平淡，更衬得语尾的嘲讽之意尖锐如冰。

「哼，苍？你认為他撑得过吗？」

「撑不过，他就不配接掌玄宗，為玄宗殉死，应也是如他所愿吧！」金鎏影撇下一抹冷笑。

紫荆衣想了想，参云道人是他所顾虑，但苍就不是了，死也好、活也好，都将与他无关。

「好，等第三阵封印完成，我们就离开。」



※



苍提起茶壶，在一步莲华的杯中注入茶水，道：「好友与一莲托生大师似已许久未见。」

一莲托生自来到玄宗，便被参云道人带到第三阵阵点，苍也不过跟他匆匆见过一面。

那位与一步莲华交情匪浅、外貌上有些相似、举止神态却大相逕庭的僧人，是让人一见难忘的人物。

虽然此时的苍无法预知，数百年后，以心机著称的吞佛童子居然栽在一莲托生手裡，不过就算可以知道，大概也不会感到讶异。

「虽然吾与他已分别数载，但此时却非见面之机。吾之所在…袭灭天来可能会有所感应，吾担心会因此曝露第三阵佈阵所在。」

「一体双生之微妙牵繫麼？」

「正是。」

苍歛目而思。

「既是天命，自有因果始终，好友无须掛怀。」

「这是劝慰吾吗？」

一步莲华微笑道：「何须呢？」停了停，又问：「善法天子那边战况如何？」

「吾已请练云人相助，只待时机。」

一步莲华点点头，停了一会儿又道：「苍，汝心事甚重，尚有更让汝掛虑之忧？」

苍露出一抹半带忧虑半带释然的表情，也是仅有一步莲华见过的微妙表情，说：

「吾之心事总瞒不过汝。吾在想…经过前两阵封印，异度魔界应已有所警觉，甚至可能大致推算出下一阵的阵点所在。而且檯面上魔军兵力已是远超过我方，吾担心仍有未出的后援。」

「那汝有何对策？」

「坦白说，无。兵力悬殊至此很难以任何谋策弥补，况且异度魔界之善战亦非久安的玄宗能比。吾曾想过是否在第二阵封印结束就立刻倾玄宗精锐至第三阵护阵，虽然这 样做有这样做的好处，但这会是一把双面刃，因為这等於是明明白白告诉敌人阵点所在。不过，后来之所以放弃这做法，实在是因為眾人皆已筋疲力尽，不趁此机会 稍事调息休养，根本无力应付接下来的硬仗。」

苍语重心长地如此说道。

他已经别无选择，只能坚守著摆在面前的唯一一条路，竭尽所能让玄宗继续走下去。

一步莲华道：「汝的意思是说，玄宗战力已臻极限？」

苍承认：「正是。吾现在最苦恼的，便是第三阵催动时要如何瞒过异度魔界。无论怎麼做，都将是一场极险的豪赌。」

心中的疲累、焦虑、茫然甚至是无力，也只有在一步莲华的面前能够释放。

他是玄宗上上下下寄予绝对信赖与希望的存在，纵使他心中有过动摇、有过不安，他又怎麼表现出分毫？

於是压抑著、隐忍著，以完美无瑕的绝对坚毅将所有迟疑深深埋藏起来，直到在如灿阳般的金色眼眸中得到真正、完全的理解与支持，紧绷的心弦才稍得鬆弛。

一步莲华望著苍，眼中蕴出一抹带著抚慰意味的微笑，受到感染似的，苍的眼裡也稍稍露出一点隐隐的笑意。

一步莲华，道：「汝心中有想法，不用顾虑，直言吧！」

苍看著一步莲华，道：「好吧！」



※



牛耳山，打从开战以来，战况就一直异常激烈的地方。

异度魔界之所以选择猛攻此处的著眼点在於牛耳山的地势。

以围绕封云山的群山而论，牛耳山算是平缓许多，因此对於攻击的魔军来说，较无天险之弊。但此处却有丰沛的道门地气，对於魔气有遏阻作用，几位魔将在此吃到苦头之后，魔军便以兵眾為策，真正投入的猛将却是不多。以双方兵力悬殊的条件来看，这样的战术自有其正确之处，长久消耗下去，对玄宗是极為沉重的负疴。

第二阵封印完成的两天后，异度魔界得到急报，说牛耳山战局生变。

六絃之首?苍，偕同万圣巖一步莲华率玄宗门人来援，观其强势，似欲一举将魔军完全逼出牛耳山。

同天，玄宗宗主与参云道人出现在与牛耳山仳邻、地势奇险、而两军交锋算是较為鬆缓的天闕山，使该处战况顿时逆转。

「那些道士和尚在打什麼算盘？」异度魔界少有的女将之一玉蟾宫麝姬极為不快地说道。

「封印。」吞佛童子目光定定注视著军机图，如此说道。

九祸魔君望向吞佛童子，道：「说下去。」

「数日之前，玄宗在翡翠山催动阵法，将之封印。又在两天前於子夷山施行第二次封印。」吞佛童子指著地图上的翡翠山与子夷山，续道：

「以战略而言，此二处并非战事特别激烈之处，如之前吾向女后报告，吾怀疑背后有更大的图谋。為此，吾问过袭灭天来的看法。」

「哦？尊者说法如何？」

「依魔者之言，推测可能是针对异度魔界的完全封印。」

「完全封印…」

「也就是藉著数道阵法连环催动，达到封印异度魔界的目的。」

「封印异度魔界？这怎有可能？」麝姬叫道。

九祸沉吟片刻，道：「看来我有必要找尊者一谈，暂退吧！」

吞佛童子行礼告退，麝姬快步追上，叫道：「吞佛童子！」

「有事吗？」吞佛童子揹手，冷冷回道。

「你先前不是曾与六絃之首对阵？听说他之容貌俊美，不逊於你？」

「不单六絃之首仪表出眾，据说万圣巖一步莲华相貌亦是不凡，汝何不自请前往牛耳山与此等道僧一战？相信汝不会失望。」吞佛童子说完，洒然离开。

「六絃之首、一步莲华…玉蟾宫倒很有兴趣一见两位美男子浴血的英姿呀，呵。」麝姬自语道。



※



九方墀赶到太清山时，战局处於暂缓的状态，然而整体气氛却异常凝沉，是决战之前的短暂平静。

圣域天座与阎魔旱魃各有损伤，亦趁此机会稍作疗復，為最终死战蓄积能量。

九方墀找到善法天子，道：「我特来转达絃首之言，一步莲华大师已到，并随絃首一同前往牛耳山助战，请天子安心。絃首并请天子务必自己小心。」

善法天子道：「多谢。」

善法天子想到隐於整体战局幕后的袭灭天来，心中落下一片阴影。

　

※



「你是谁？」紫荆衣暗提内元，全身警戒：「我未曾见过你。」

来到压阵点的老者抹除脸上的易容面具，竟是参云道人。

「师尊？」

「嘖！这辈子还是头一遭顶别人的面皮！苍这臭小子！」

「师尊，这是怎麼回事？」

「还不就调虎离山？」

依照排定的计策，苍与一步莲华前往牛耳山，而玄宗宗主与假扮参云道人的定元长老则现身天闕山，意图让异度魔界错判第三阵阵点在此二处之一。与此同时，乔装易容的参云道人则悄悄来到真正的阵点彤水山进行佈阵。

「哦？奏效吗？」

「应该吧！听说九祸女魔头带著几个手下去牛耳山，吞佛童子则偕同另几个魔将去到天闕山了。紫荆衣，第三阵的威力非同小可，你要挺住。」参云道人的脸色凝重起来。

「嗯。师尊…」

「嗯？」

「…没什麼。」

「我去看看一莲托生的情况，你自己留神。」参云道人看了看紫荆衣，匆匆撇过头去不想让徒弟看出自己眼中的情绪，然后揹手大步离去。

天波曲 (修)
二十



水滴的声音回盪在幽暗诡丽的山洞，夜光珠的冷光投射出鐘乳石的倒影。

姿态显露几分疏懒意味的白髮僧人正坐在一块平坦的巨岩上，拎著葫芦往嘴裡倒酒。

僧人放下葫芦，用衣袖擦了擦嘴，对著到来的参云道人晃了晃手表示招呼，披散的雪白长髮下，一张脸竟是俊秀非凡。

参云道人瞥了一眼地上的空罈子，哼了一声道：

「你喝酒的速度也太快了吧？一莲托生。」

原来此人便是一步莲华的好友、以容貌俊美、多才多艺、狂放不羈著称的一莲托生，也就是应参云道人之请，前来担任啟动天地隐第三阵的催动者。

一莲托生一笑，道：「我这款就爱四处乱走的人，被困在这裡好比坐牢，不喝点小酒哪还受得了！就是万圣巖也没这麼关过我。」

「你这还叫喝点小酒？看看这些酒罈子！」

「你是捨不得哟？真小器。」

「哼。」参云道人沉默了一会儿，凝重地说道：「前两阵虽已顺利完全封印，但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一莲托生，第三阵的危险性比前两阵更高，你要留神。」

道魔之战，最后的赌注便在四阵环环相扣的封印大法天地隐，除此之外，玄宗已经没有任何筹码了。

万一封印不成，玄宗便将灰飞烟灭，而异度魔界则将魔化天下。

玄宗千年辉煌，存续或覆亡，将在这短短数日之内见真章。

如此的严酷已经是事实而不仅仅是认知，所以参云道人连说都不想再去说了。

第一阵中，催动人醒恶者负伤，人已离开道境，压阵者绿水音身亡。

第二阵的催动者贪杯买醉人也因封印反噬之力受创离开，压阵者墨云袖虽侥倖存活，却受到极重的伤害。

看参云道人的脸色，一莲托生心知肚明，知道前两阵中负责压阵的参云道人的徒弟恐怕非死即伤。

「放心吧！我还没活够，不会把命赔在这裡的。倒是你那徒弟…他撑得住吗？」

一莲托生把参云道人几乎不可察觉的眉头细微一颤看在眼裡。

「以紫荆衣的功力，不会有问题的。」

一莲托生眼神稍稍犀利起来，道：

「也许是我多嘴，不过，老友，你要记得你自己还有第四阵要扛，催动结阵可是需要有足够的功体。」

「我知道。」参云道人的语气，有种刻意的强硬。

一莲托生换回原本轻鬆的神态，道：「势在必行的事，费神多想只是自讨苦吃而已。」

参云道人先是闷不吭声，然后岔开话题：

「对了，跟你说一声，一步莲华已经到了。」

「哦？他人呢？」

「跟苍一起去牛耳山了，看样子会对上九祸女魔头。」

一莲托生转了转葫芦，道：「牛耳山？跟苍一起吗？呵，一步莲华是你师姪的好友，而我是你的朋友，哈！算著算著他比我小了一辈。」

参云道人白他一眼：「出家人也计较这些？」

「计较就是不计较，寻开心嘛！能讨点乐趣有什麼不好？」

「他们要对上九祸，你倒是一点也不担心。」

「一步莲华有多少能耐，我多少有底。而苍嘛…虽然没交陪过，不过听一步莲华说起你们家的苍不知几回，搞不好我比你还清楚他的斤两。那两个，论勤奋认真比我高出百倍，论腹黑加起来也不输我，论武功我铁定拼不过，我有什麼好担心的？」

「嘖，你倒是谦虚得很！我可没你那麼乐观。」

「老友，看开点，一切自有安排。」一莲托生道：「不过我倒是有点好奇，他们是算好要对上九祸的？」

参云道人沉默了一下，道：

「久战至今，玄宗战力已近极限。经过前面两阵，异度魔界应该也有所警觉，所以為了让第三阵能够顺利催动，他们决定採取声东击西之策。苍与一步莲华故意现身牛耳山，而宗主则往天闕山，意图让魔军误判阵点可能在此二处之一。目前為止似乎还顺利，彤水山这裡魔军未见有明显的增加。」

「我记得牛耳山、天闕山离这儿不远？」

「嗯，本来他们也想过是不是选远一点的地方，但又担心万一被魔军发现真正阵点在此处，他们会驰援不及。」

「他们什麼都考虑到了，你还担心什麼？」

「变数。」

「不能掌控的事情就不用想太多了，有时人算不如天算，这点你该比我更清楚。」

「道法自然，本该顺天而行。可是，若天意要亡我玄宗，我就是死也不从！」

一莲托生淡然道：「持正者，人意，便是天意。所谓胜负，未断一时。」
　


※

　

牛耳山。

异度魔界眾兵遭遇苍与一步莲华的强势进逼，节节败退，战线如潮水般消走。

突然间，本已流於散乱的魔军起了奇妙的变化，气势骤改，原来，九祸魔君亲率援军赶到。

君主亲临沙场，魔军士气大振，先前显得狼狈凌乱的阵形在扰动中重新整合，井然有序。

刀剑矛戟乱林中，九祸魔君稳静步至阵前。

「苍，一步莲华，本座特来一会。」不急不缓的语调，无喜无怒的表情，自是王者雍容高傲之姿。

九祸魔君赤火枪看似随手一摆，沙尘四起。

身后两侧，女将别见狂华、玉蟾宫麝姬分立，一冷厉如豹、一妖媚如狐。

一步莲华默然静立，歛目不语。

苍不显任何情绪的双眸注视著九祸，姿态严峙如山，却又平静如海。

「魔君亲驾，是吾等之幸。今日一战，魔君若想全身而退，只怕不易。」

苍的语调平缓，半点也不像在宣告或挑衅，只像是在陈述一件稀鬆平常的事。他的声音也不特别响亮，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一个人耳裡。

「六絃之首好狂的口气，本座倒想知道你有何能為！」九祸冷冷说道。

「魔君何不一试？」

「模样俊俏，架势也不小！没想到牛鼻子道士裡还有这样的货色，杀下去一定很痛快！旁边不吭气的和尚，生得这麼美可是罪过哟！让奴家我為你消消业障如何？」麝姬娇笑著，綵珠甩动，声声摧人。

别见狂华沉默不语，手一反，冷冷振剑。

苍神态不改，一步莲华也未言语，连眼色交换也没有，突然，两人同时身形疾移。

苍的身形如同幻影般一下子介入麝姬与别见狂华之间，正是道门缩地之术。

苍右手拂尘如扫雷之势疾去，猛然缠上别见狂华的神无剑，一时竟让别见狂华动剑不得。同时，苍左手白虹挥转，架上麝姬的綵珠，力道强悍。

麝姬脸色微变，未料看起来温文儒雅、从容不迫的六絃之首，斯文脸上表情一派沉静，出手竟是出奇凌厉，狠劲十足，一丝餘地也不留。所谓人不可貌相，这句话用在苍身上，正是贴切。

另一头，别见狂华的眼中则燃起带著讚赏的旺盛战意。

而出人意料的不仅是苍。

一步莲华手画佛印，念珠扯动如杖，看来瘦弱的身骨，蕴含的能量却惊人无比。九祸抡枪劈去，一步莲华双手拽直念珠，毫不闪避地挡住了九祸的赤火枪，气劲之强，竟逼得九祸一时踉蹌，后退半步。一步莲华凝目直视，眼中神采慑慑惊人，使那张秀丽容顏詮释出完全不同於平常的意味。

九祸眼神一凛，放出异样的冷厉光芒。
　


※

　

吞佛童子、螣邪郎领军踏上寒风刺骨、险峻荒凉的天闕山。

「嘖！真倒楣！本大爷為什麼要跟你这傢伙搭档啊？」

「汝擅长带兵，不如就以汝為主如何？」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麼主意吗？还不是想个人表演、出尽风头，哼！贿赂我吧！条件不错的话我就答应。」

「玄宗宗主的头颅如何？」

「外带一百罈老酒啦！成交！」

倒乂邪薙指地，朱厌扫沙截风，燃烧的战火，将吞噬天地。

　

※



「天时将至。」参云道人的脸色严肃到几近苍白。

「嗯。」一莲托生把葫芦仔细地在地上放好，神色从容不改。

他盘腿正坐，双目轻闭，双掌上下相对。凝神间，泛金光辉从印堂蕴开，照亮整张端整的脸，两手间化出祥瑞之气，笼罩全身。未曾亲眼目睹的人一定很难相信，疏懒狂放的一莲托生，竟有如此庄严如佛的样相。

参云道人静静注视一莲托生运力，突然，足心之下感到隐隐震动自远处传来，参云道人脸色微变，心中暗忖：

「不对！莫非魔军来袭？」

参云道人脚步轻移，人迅速出了山洞，绕过曲折幽暗的甬道，外面打斗的声音明显起来。他跃上大石，望见就在石壁之下，玄宗弟子团团围住一人，虽加之术法困阵相助，竟似不敌。

参云道人心下一惊，第三阵催动在即，未料竟被魔军渗入至此，虽只一人，却离阵眼不过百丈距离，他当下决定，绝不能让这隻魔物脱逃！

参云道人运起道门之术，瞬间变换身形直至战团之外，

「敢隻身闯阵！好大胆子！魔物，报上名来！」

阵中身影抬头正对参云道人，覆盖住半张脸的斗蓬下，嘴唇一扬，尽是邪魅之意，

「想来尊驾才是玄宗术法第一把交椅的参云道人吧？袭灭天来幸会了。」彷彿冷淡又悠然的低沉声音，蕴含某种不可测知的心机。

「袭灭天来─」参云道人低声唸道，眼中放出至锐至凛的犀利精光。
天波曲 (修)
二十一

　

太清山恶战再起，阎魔旱魃与圣域天座极招尽出，似有玉石俱焚之势。

善法天子瞥眼看出天座力逊一筹，然而高手相争，要插手却是不得不慎。况且赦生童子攻击猛烈，他要脱身也是不易，虽然心中忧急，也只能强自按捺等待时机。

阎魔旱魃大喝一声，声震通天，抽刀斩地，气腾千里，未料劲势居然一转，竟向天座正面衝去。

「天座！」善法天子顾不得自身亦受狼烟戟的雷破逼命威胁，抽鞭腾身欲助天座一挡。

「善法天子！」翠山行脸色大变，挥剑驰援。

剎那间，天云变色，一道宏大掌气如天雷而降，直贯阎魔旱魃心口，强韧跳动的魔心竟硬生生被击出，正是练云人一掌之助。

与此同时，阎魔旱魃刀气已袭至天座，竟也将天座之心活活截出体外。

失心天座鼓尽最后气力，竟将魔心攫住，发出仅存的声音说：「退！」

善法天子明白天座寧愿自己牺牲也不愿让阎魔復生的心意，遂忍住万般不忍，力保圣域僧人带天座离开。

阎魔倒下，赦生童子无心恋战，抢得天座之心，护阎魔撤离。魔君既下，眾魔兵亦随之退走。

在圣域人马的惨重牺牲下，太清山成為玄宗首处完全收復之地。
　


※

　

彤水山第三阵地之前，一步莲华恶体袭灭天来现身。

参云道人心中暗自决定，绝不能放这魔物离开，却见袭灭天来身影飘忽，竟穿围疾退，用的居然是上乘的咒术。

参云道人欲提气追去，却见袭灭天来手一扬，一道异光凌空穿云，发出诡异的尖锐声响。

「不好！」参云道人脸色大变。

此时，突然山摇地动，第三阵开始啟动。

彷彿听到风中传来一声诡魅低笑，乱石崩落中，袭灭天来消失了踪影。

　

※

　

牛耳山谷地，苍与一步莲华与九祸魔君及其麾下魔将恶战不息。

突然，天际出现异光，伴随尖锐刺耳的短促声响，九祸魔君神色隐隐一动，攻势丕转。

苍瞥眼瞄见九祸与一步莲华的对战，看出九祸欲抽身退走。

那道异光与声响是信号，代表异度魔界已经找到真正的第三阵点彤水山。观察九祸的反应，苍明白预料中的变数已经发生，开口道：

「一步莲华。」

「吾不会让魔君脱离战场。」

「哦？」九祸目光冷冽。

一步莲华对招更紧，竟似不留一点喘息空间，九祸面上露出怒意。

而别见狂华、麝姬久战之下未能争到一点上风，出招更是狠辣，苍虽是沉稳以对，却已在估算著何时抽身。剑气突释，麝姬脸上见血，顿时怒不可遏，咬牙骂道：「死道士！」虽是张牙舞爪，攻击益发激烈，苍仍是稳然如山。

一步莲华忽道：「苍，汝速速赶去，这裡交吾。」

「一步莲华！你未免太过狂妄！」九祸怒意更盛。

苍没有言语。纵使他一心想赶去彤水山，也放不下一步莲华一人独对三大高手，只能留下继续缠战。

突然，如灵蛇般的一道气劲飞驰而至，不偏不倚缠住别见狂华的剑，苍的拂尘柄重重击上女魔将的肩头，打得别见狂华踉蹌倒退数步。只见耀目的蓝色人影跃至战局之中，是善法天子。

苍与善法天子眼神瞬间交会，望见的是难以形容的澄澈篤定，一心一意的坦然无悔。

残酷惨烈的战火烧去了所有疑惑与矛盾，焠鍊出最纯挚清澈的心灵。

纵使善法天子自己不觉，他已臻纯净之境。

「天子，你我联手掩护苍离开。」一步莲华道，语调温和，如同閒话家常。

「好！」

九祸脸色一沉，心知战况将趋不利，突然爆提劲焰，腾身升至半空，舞臂画印，极招将出。

一步莲华凝神歛目，双手合掌，白髮劲扬，光华如轮。

九祸赤火抡转，挟灭世之威重招击下，突见一步莲华突然双眼一睁，凌厉威光竟蕴惊天气势，双掌腾转，

「七佛灭罪?梵海神击！」

血色赤光与夺目金辉撞击，犹如世界毁灭，山河尽掩。

光消气散之后，只见一道身影远远坠落，竟是九祸魔君。

「女后！」

麝姬、别见狂华无心恋战，急急撤手而退，护送重伤的九祸化光退走。

一步莲华闭目立於原处不动，如同万古沉默的玉石雕像一般，然后，一缕鲜血缓缓自他嘴角淌下。

「一步莲华！」苍出声呼唤的同时，一步莲华仰天而倒，髮丝飘动如飞雪。

苍揽住一步莲华，脸色凝重，向来沉稳的神态竟也显出一分忧乱。

昏迷不醒的一步莲华脸色苍白如纸，更显得嘴角暗红血渍怵目惊心，苍抬手以衣袖轻轻擦去挚友脸上的血。

善法天子扣住一步莲华脉门，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一步莲华為赶来助战而提前出关，七佛灭罪之功未臻完善，导致极招出手，同时受到九祸之功重创与自身反噬之力逆袭。

但善法天子没有把自己的认知说出口，只道：

「絃首，一步莲华伤势非轻，吾必须将他送回万圣巖，以藉丰沛佛气疗伤。」

「嗯，事不宜迟。」

善法天子从苍怀中接过一步莲华的身躯，道：

「等一步莲华情况稳定，吾会回转玄宗，敢问絃首第四阵会在何时啟动？」

苍沉默了一下，道：「如第三阵顺利完成封印，第四阵将在五天之后啟动。」

「吾将在那之前赶回。」善法天子抱起毫无意识的一步莲华，道：「絃首心繫第三阵，请速去吧！」

「善法天子…」

善法天子望向苍，眼神澄澈如海。

「多谢。」苍微微頷首。

　

※


　
一步莲华虽然伤势极重，短期之内无法復原，但总算不致危及性命。

善法天子守在一步莲华身边，终於等到一步莲华幽幽醒转。

「天子…」

明白一步莲华掛心之事，善法天子主动将离开玄宗时的情况说明，然后道：「你提早出关，后果严重，请务必静心调养。」

「嗯，汝之伤势也须注意。」

「吾无碍。」善法天子道。

「虽然九祸负伤暂退，但信号已发，必有魔军蜂拥不绝赶往第三阵阵点。」一步莲华没有提起苍的名字，但话尾却伴随了声轻不可闻的嘆息。

善法天子凝视著一步莲华，沉默了一会儿，说：

「等你情况稍微稳定，吾便再赴玄宗。」

一步莲华回视善法天子，然后温润著声音道：「届时就有劳天子再与吾同往。」

「一步莲华！」

「吾心已决。」
天波曲 (修)
二十二



昔日景色绝丽、宛如仙境的彤水山，此刻已如浩劫地狱，岩毁石崩，溪水逆涌，土裂地倾，几乎连立足之地也没有。

明知此地将毁，但魔兵仍是源源不绝涌来。

天地隐阵法的每一阵自啟动到封印完成需要一段时间，其间万一催阵者与压阵者其中之一支撑不住，封印便会失败。因此，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约莫半个时辰的时间，便是成败的关键。

天色暗沉如铅，厚重的云层如浪席捲而来，垄罩了一切，突然让万物瞬间刷白的巨大闪光乍现，剧雷轰劈而下，紧跟著，豆大的雨珠如同自盆中翻落一般遍洒大地。

倾盆大雨中，苍提剑而至，雨水早已洗净白虹剑上的血，然而他手中拂尘已经完全变了顏色。步履不停，他双手一错，将白虹与拂尘双双插回身后，同时运气捲起怒沧琴，不留片刻喘息，琴身停滞半空，双手挥疾如舞，雨水自琴身四溅，锐如刀锋，拦住他去路的魔兵，尽皆被气劲扫中倒下，乾脆决绝之力与轻灵瀟洒之姿恰成对比。

阵眼金色异光大作，早已不能掩饰其所在方位，如今只剩下殊死攻守之途。

作為援军的苍，自然是魔军说什麼也要挡下的敌人，另一头，魔军正设法突破由参云道人為首的玄宗防线，欲攻入阵眼杀死催动阵法之人，说什麼也要一阻封印完成。

雷声阵阵，大雨不断。血点飞溅在苍的脸上又立刻被冲掉，象徵死亡与残酷的气味与温度不能动摇他的眼神，既冷且沉，无一丝迷惑与迟疑，那是一心一意的执著坚决的另一面相。

杀戮是最终的选择，然而一旦选择便再无犹豫。

曾经弹奏出空灵清緲的乐曲，如今背负沉重杀孽的血腥，同一张琴，同一双手，却是如此理所当然。

抚琴与杀戮是绝不一样的事，杀气与清净，截然不同的气息，并存并有，是怒沧琴矛盾却融合的存在，也是苍以清澈的无疑合而為一的极端。

如此的绝对。

另一方面，催阵者一莲托生持续催动上乘佛门心法，神态泰然庄严如前，面色却已如金纸，细微的血丝自耳、眼漫出，勾勒出诡异而凄艷的图画。

天摇地动，一莲托生闭目盘坐，不动如山，任凭砂石披身，宛如一尊不言不动的佛像。

身在相隔两层山壁之处的压阵者紫荆衣受不住强大的封印之力，一口鲜血狂喷，染红了面前的巨岩，封印已接近完成，只差一著。

又一阵巨震，紫荆衣天顶方向的碎石崩落如雨，前方岩壁整个塌裂，他正欲退开一步，一道气劲忽至，将直朝他撞落的岩块震得粉碎，紫荆衣踉蹌一步，颓然而倾，倒在来人的臂弯裡。

「你…」看清楚来的人是金鎏影，紫荆衣似想要笑，鲜血却泊泊自口中涌出，淹没了他的笑容。

「我不怕死，可是…我还不想死…」

「我来带你走。」

「金鎏影…」

「我不会与不属於我的玄宗同葬。」金鎏影的语气并不特别强烈，却有一种深沉的冰冷，而那冰冷之下，是最炙烈的不平与忿怒。

紫荆衣闭上眼睛，昏了过去。

金鎏影揹起昏迷的紫荆衣，身影化光消失。

压阵者突然撤功离阵，阵法之威如逆潮凶狠反噬，催阵者一莲托生首当其衝，受创至深，他双手画印提元，再催至高佛功，无奈一身之力终究不能抵御强大的封印力，一莲托生身上爆出无数创口，鲜血细喷如雾，染红了一身白袍。

察觉到压阵气劲的消失，参云道人心中重重一沉，顾不得眼前魔军源源不绝围杀而上，焦急著想抽身而退之时，惊人的宏大掌气陡然从天而降，硬生生隔开魔兵。

「师兄！」

玄宗宗主一甩衣袖，人已翩然而降。

全身染了无数血跡的苍也终於突破重围赶至阵前。

「苍儿，这裡交给你了。」宗主话语方落，人已先参云道人疾入阵眼所在的岩洞，参云道人随后奔入。

魔兵无穷无尽，参云道人撤走之际，防线瞬间被逼到阵眼所在之前不到十丈，苍挥转琴身，沉然佇立於旁，精光乍现，白虹再度出鞘。

雨不停，顺著白虹剑尖不断淌流而下。苍溼透的髮丝贴在他的脸上、雨水从他的眉睫滴落，如同散串的水晶，而他的神情还是深不见底的冷沉。

苍振剑起式，剑势绵密疾快，但魔兵除之不尽，杀之不绝，重重围围，愈逼愈近。

苍凝神提元，紫光大作，风云变色，扩散如网的不只是玄宗心法之功，也是无比的意志，决不再退一步的执著。

「能让六絃之首与我等同归於尽，也算不枉此生！」為首魔将荒神七杀冷然扬声道。

苍的眼神一凛，白虹疾转，剑身如影，极招将出之际，一道强大掌气介入，荒神七杀被震退数步，被扫到的魔兵更粉身碎骨。

参云道人出现在洞口，身上还背负著全身染血、不醒人事的一莲托生。

「苍，撤。」参云道人的语气果决，没有一丝犹豫，不待苍开口，参云道人严声道：「这是宗主之令。」

苍双眼痛苦地一闭，明白师父决定以己身的牺牲来换取第三阵封印成功，他胸中狠狠一绞，连声音都已经无法发出。

滂沱大雨中，他陡地双膝著落地上泥泞，深深朝洞口跪下一拜，随即猛然站起转身随参云道人在山崩地裂中化光而去。

崩塌不断的彤水山不堪强大的封印之力压迫，分崩离析，轰然巨响，整座山带著玄宗宗主与不及撤退的玄宗门人与眾多魔军，化為亿万尘砂浮散於云雾间。

第三阵封印终告完成，天地终归於寧静，只餘淅沥不断的雨声，就彷彿所有的惨烈与牺牲都不曾发生。

参云道人带著负伤沉重的一莲托生与苍退回封云山。

「在讨论以后的事之前，我要先做一件事，就当是我的私心。」参云道人以祥光护住全身是血、重伤昏迷的一莲托生，运起上乘术法将人送出道境。

苍默默看著参云道人的举动，没有说一个字。

一莲托生的身影消失之后，参云道人背对著苍呼吸了一次，然后转过身来。

「紫荆衣失踪，第四阵也无金鎏影之气，他们两人应是已经叛逃。」参云道人冷然说道，就好像金鎏影跟紫荆衣只是陌生人，不是他的爱徒。从如此的冷静沉然，完全无从想像当时他发现这残酷事实时的震惊与悲哀痛怒。

苍沉默望著参云道人。

「我教出来的徒弟，害死了你师父，把玄宗逼到如此绝处，我万死也难辞其咎。」

「此非师叔之过。」

参云道人扬手阻住苍的话头，续道：「事到如今，说什麼都没用了。放眼玄宗，只剩下你有能力压阵，但你若压阵，谁来挡住魔军？以现在玄宗的战力，绝对无法抗衡魔军倾注全力的攻击。而且现在魔军重兵包围，要再进入已非易事，万一错过天时，就再无完成封印的指望。」

「师叔的意思是要转换第四阵阵眼？」

「有一个地方可行，而且魔军肯定料不到。」参云道人平静地说：「封云山。」

苍的脸色一变。

「封云山本是四阵中心，就方位上来说太过偏颇，但丰沛道气可以弥补这项缺憾，不过…」参云道人看著苍道：「若以封云山為第四阵，天时便随之不同，要在封云山催动第四阵，天时便在半刻之后。」

半刻之后？仅仅半刻…多少人的生死，只在半刻后的关键…

听参云道人的口气，这最后一著早已预先推算过。只是他们谁也没有料到，会是在这种境地摆上檯面。

「以封云山為第四阵，天地隐的威力将及於整个玄宗。一旦封印完成，所封印的将不只是异度魔界。苍，你听著！只要玄宗还有一线生机，你就不能死！听好了！如果玄宗只剩一个人存活，那便是你。」

「师叔…」

参云道人语气一转，喟然道：「残败至此的玄宗，就交给你了，我不会告诉你该怎麼做，那是你必须要决定的事。」

参云道人走了几步，坐了下来，续道：「我已负伤，这条老命是不可能再留得下来。如果玄宗有幸存续，一肩扛起这担子的人就是你。天地万物，有生有灭，修道者，所求者并非千秋万世。身為玄宗人的责任该是如何，那一套大道理你比我背得更滚瓜烂熟，老头子我只有一句话给你。」

苍沉默地看著参云道人，此时此刻，再说什麼都是多餘。

「為所该為，尽力而為。」

為所该為，尽力而為…

参云道人看著苍，眼神变得温润，道：

「我现在明白為何师兄最疼你这小子。人人都以為你聪明，其实最傻的就是你。就算再等几百年，也捡不到你这麼傻的徒弟。」

苍胸中一梗，就算有千言万语，也再说不出半句。

参云道人用著极為平淡的语气道：「天时将至，苍，你的决定？」

苍紫灰色的眼中闪过至痛的神情，他略略撇过头，闭上双眼，哑著嗓子道：

「…就有劳师叔。」

他终究做出了抉择，将牺牲千白条人命的赌注，玉石俱焚的狠决，就算心痛如千刀万剐，也当作没有。

就算这是他生生世世将背负而偿还不尽的罪孽，无悔矣。

苍转身一甩衣袖，大步走开。

天波曲 (修)
二十三



翠山行望见苍有几分冷冽的神情，什麼话尚来不及说，只听苍沉声道：

「召集六絃，另找功体高强之道子一名，摆化天七星阵。」

「絃首……」

「速去。」

「是。」翠山行頷首领令。

不一会儿，本已聚集在封云山的六絃齐聚，另有负伤的一笑道人。

苍抬眼看了看一笑道人，心裡明白人既然已经负伤，待阵法啟动，决计撑不了多少时候，但以现在的玄宗来说，已经没有任何其他选择。

「摆阵！」

「且慢！」

忽听一声大喝，却是拖著瘸腿的墨云袖到得内殿。

「云袖……」赤云染忍不住出声唤道。

「苍，要佈下化天七星阵，显然你已决定连封云山一同封印下去了？」墨云袖冷冷道。

一笑道人闻言脸色大变，翠山行等人则各自垂下头，并无太大诧异之色。

「封印下去，玄宗还能有几条人命留下？」

苍望著墨云袖，开口道：「即便全葬，也势在必行。」依然沉稳的语调，却给人一种决绝的莫名寒意。

玄宗命数已定，只看是被异度魔界歼灭，还是与之同归於尽。

无论怎麼选择，都没有全身而退的机会。

苍从来不是心狠手辣的人，但既然下了决心，便有决不回头的坚定意志，而这样的意志，与残酷狠决无可分割。

「摆阵。」苍移开目光，再次下达指令。

苍站定方位，其餘五絃与一笑道人分别就定位。

墨云袖拖著腿上前，道：「由我来。」

苍看向她，如水的眼眸中，似有隐隐波动。

「一笑长老伤势沉重，我能支撑更久，由我来。」

「云袖！」赤云染开口道：「你的身子……」

「我没问题，我只是瘸了条腿，功体已无大碍，不妨碍佈阵。」墨云袖回应赤云染的话，眼睛却直视著苍。

苍沉默了一下子，然后道：「好，一笑长老请退，由墨云袖替你。」

「苍…不、絃首……」一笑道人开口唤道，显然以為不妥。

「遵吾指示。」

一笑道人不再多说什麼，默默退开，由墨云袖上前站定。

苍慢慢闭上双眼，低声道：「天时到。」

话语方落，整个天地静止了一般莫名寂静，接著，隐隐的鸣动从四面八方响起，有一种看不见的巨大压力随之聚拢。

以苍為首的七名玄宗门人，催动毕生功力支撑化天七星阵。

密室中，参云道人凝神闭目，七窍出血，面如金纸，数百年的修為化成缕缕清烟，融入天地隐第四阵，也就是最终结阵的封印阵法中。

化天七星阵七星方位固阵者中，功体较弱的九方墀以及墨云袖相继口喷鲜血，苍见状，手化方印再催功体。虽然他之功力在七人之中本是最為深厚，却在勉强过催之下，一缕朱红从嘴角冒出。

翠山行见苍受创，心急如焚，正要开口，却听苍闭目沉声道：「稳住，勿要分心。」

天地开始晃动，从轻而慢到剧烈而疾速，哀号悲鸣声不绝於耳，那是毁灭的炼狱，巨大的封印力量捲动，将许许多多的生命碾碎绞散，化為悬浮於太乙的尘埃。

不仅是玄宗门人，不及撤退的万圣巖僧人也无可避免地捲入天地隐结阵的强大威力之中，皮肤迸裂，毛髮绷断，血肉与骨骼碎散，而终致完全消失，连一点痕跡也没能留下。

乌云沉重如巨岩般匯聚山头，如万马疾走，彷彿感应著人世间的惨烈悲剧，云际落下惊天巨雷。

苍等人以化天七星阵抵命抗衡封印法阵，试图尽可能保住封云山，无从得知方才的天雷竟把异度魔界巨龙脊骨打断，无以数计的妖魔落入断层殞命，相当程度的悽惨在双方上演。



※



异度魔界中，以驍勇善战為特色的鬼族倾全力抵抗强大的封印力量，付出了几近於全灭的代价。

魔龙被完全封印已是必然，体质特异的吞佛童子将在封印完成那一时，趁封印之力由极强而消的瞬间被眾魔倾力送出魔界以求破封之法。

遭天雷击断的缝隙愈裂愈大，眼看著就要完全断开，一道黑色的人影忽然落在血海中的浮岩上，以绝顶内力形成的无形之索拉住了断层。

「袭灭天来？」负伤未癒的九祸魔君注视著当日她力排眾议、容纳延揽的黑袍魔者，向来冷然的眼中露出了从未有过的隐隐诧异神色，在旁的吞佛童子的眼神复杂。

「吾暂以内力為索，无法维持长久，速备鉤鍊。」袭灭天来道。

「魔者！」

「吾愿身披锁链，拉住断层，待吞佛童子寻得破解封印之法归来。」

「吞佛童子，备锁鍊，召工匠。」九祸魔君不再迟疑，如此命令道。

吞佛童子领令，立刻前去準备锁鍊。

「為何？」九祸魔君平静地询问眼前站定不动的黑袍魔者。

袭灭天来瞥向九祸魔君，似狂傲却又淡漠地笑了两声，道：

「既是天意，我袭灭天来便是逆天到底！」



※



封云山天摇地动，一笑道人踉蹌走上前去，一张口，遭封印之力挤压五臟六腑而渗出的血便泊泊流出。

「絃首，撑不住的了！放弃吧！守住功体活下去，等待重见天日之机吧！」

苍睁开双眼，只见从来都是澄澈如紫晶石般的眼眸竟泛上一层血雾，血丝从眼角淌下，苍勉力开口传声道：「弃阵！所有门人！都到吾身边来！」

听到苍的传音，还存活的玄宗门人纷纷逃入内殿，聚集在苍的周围。

「絃首！别再勉强催功，你会死的！」白雪飘大声道。

「凝神守元！」苍低喝道。

「大师兄！」

一笑道人突然鲜血狂喷，仰面倒了下去。

苍痛苦地闭上双眼，又睁眼道：「吾等将被一同封印，翠山行，汝等以玄宗心法固守元神，静待天时。」

「絃首！」

「照吾的话做。」

翠山行等人就地盘坐，运起玄宗密法，进入入定之态。

但有一个人却没有跟著这麼做。

苍望著除他之外，唯一还站立不动的墨云袖。

墨云袖不发一语朝著苍步步艰难地走过去。

苍持续催动功力，无法移动分寸，只能看著墨云袖一步一口血地来到他身后。

墨云袖低声道：「你知道我撑不过的。记住，我墨云袖，是為玄宗而死！」

苍只感到一双手掌紧紧贴上背后，两股热流强力涌入，墨云袖竟将全身的功力过渡予他。

「汝……」

「别回头！苍！我不想……让你看到我最后的样子……答应我，你不会回头……」话语由激烈转為温柔，尾音消失的同时，苍背上感觉到的手温也离身散去。苍听到身后颓然倒地的声音，胸口狠狠一纠，痛极地闭上双眼。

血丝如泪，滴落衣襟。

所有曾经的辉煌浮光般掠过，视线失去触目可及的一切景物，苍忆起了封云山的微风。

他曾站在封云山的山巔，眺望落日，任清风拂动他的髮丝衣袖。

每一声曾呼唤过他的话语，飘盪沉淀到他的记忆最深处。

……从今天起，你的名字，就是苍。

……苍儿，以后他就是你的师弟了，好好照顾他。

……师兄，云染一直哭该怎麼办？

……大师兄，你教的曲我已经练会了，你要听听看吗？

……好友，能否再為吾奏一曲洗心调？

从开始，到最后。

他是……

苍。



※



一步莲华慢慢闭上双眼。

在他面前，封云山仍在，昔日的繁盛美丽却只剩残破凋零的沉寂。

再不见一抹人影，再不闻一声人语。

一阵风吹过，捲起了黄沙。

一步莲华动也不动，投落在地上的影子又移动了几分。

善法天子站在几步之遥望著他，始终沉默。

夕阳的餘暉将一步莲华的白色袈裟染成金黄，他缓缓睁开双眼，凝视曾有紫衣道者相伴而望的落日。

封云山的落日。

封云山的微风。

善法天子终於开口，唤道：「一步莲华……」

一步莲华沉默片刻，彷彿自言自语地轻声道：「一曲天波…未了。」

「一步莲华……」

「天子，我们回去吧！」

橙红泛紫的天空下，白袍尊者与蓝衣僧人踏著寂静的尘砂，渐渐走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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