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有生之年-同人 作者：龙马甲

风守不住誓言，我们，算不出流年！记取成长的2009……以现代社会为背景的陆小凤X厉南星同人。

正文 第一章
[更新时间] 2011-08-22 14:24:21 [字数] 4484

被身边的人推挤着，厉南星不由自主地跟随人流往前方挪动。本来想看一下那些写了地名画了地图的墙壁的，可是人太多，无论如何也挤不到低矮走道的那一边。气味也很难闻，汗液狐臭还有地道里便溺的酸馊，形成了一种无法用语言可以描述的味道，但厉南星竭尽全力也只能紧紧抓住自己那个黑色的革包，再也没有余力或者说余手去捂住自己的鼻子。阿姆说，城里人很坏，会抢会偷会不讲道理，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包无论如何也不能离手。

瘦削的肩头被人拍了一下，厉南星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后面的男人一脸不耐烦地在吼：“快点快点，发什么呆？”

快点什么？厉南星怔愣，背后有被人用什么东西戳了一下的感觉，他再度回头。这回是明白了，原来这里就是验票口，所有旅人在这里与过去告别。你交出你的车票，验票员面无表情地撕毁，然后你的旅程——不管是快乐的还是不快乐的，就此结束。

略有些不好意思地递过去紧攒在手里的车票，其实本来厉南星是想问能不能把票撕一个角后再还给他的，但是看那个大娘一脸彪悍地即撕即扔，厉南星也只好抿抿嘴放弃地吐口气，出站了。

……

原来，这就是上海！厉南星想，这就是上海啊！每个人都那么匆忙的样子，每幢楼都高得很危险的样子，每棵树都绿得带着灰的样子……却又是连地上的灰尘都显得很骄傲的样子……这就是上海啊？

稍微几秒钟的迷惘以后，厉南星走到一个相对人比较少的角落摸出手机。那款手机看起来还算漂亮，但款式却已经明显落后几年了。但是，当然，它还能用。

厉南星开始专心地发短信——

燕燕，我是哥哥。我到上海了，现在在上海火车站的广场旁边，你到了吗？

他并没有等多久，很快表示收到短信的红灯亮起来，仲燕燕的回复过来了——

马上就到，很快的。哥，你不要到处走哦，火车站很乱的，要当心扒手！

厉南星看着短信，感觉有种暖暖的意味在心里，安静地笑了笑，纤长的手指像摸着了那个小丫头的脸似的轻点了点手机的屏幕——

傻丫头，哥哥知道的。

有仲燕燕这样的妹妹，厉南星一直觉得自己很幸福，虽然严格来讲，他们其实本来根本就不会有所交集，即使他们的父亲是同一个人。

厉南星是仲绍杰当年上山下乡的时候，在云南出生的儿子。但是他出生的那一年，知青可以返乡的红头文件也出台了。仲绍杰与厉南星的母亲结束了婚姻关系后回到上海。凭着他原来的基础重新考上医科大学，毕业后他娶了某大医院主任医生的女儿，又顺利地进入了那家大医院任职。当改革的春风吹遍大地，嗅觉敏锐的仲绍杰再次作出人生大决定，他向医院辞职，却又凭着岳父的人脉关系和自己的实力，开出了第一家大型私人综合医院。而事实则证明了他选择的正确。

仲燕燕是一直到自己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哥哥的。当时沪上正在播放一部叫做《孽债》的电视剧，讲的就是那群上山下乡的知青和他们年青时代因为种种原因留在当地的儿女的。一边看着这个电视，仲绍杰一边就用很淡然的口吻告诉仲燕燕的母亲：“这不算什么，”他说，“我在云南也有一个儿子。”

一开始当他是在开玩笑，而后当然就是天翻地覆的吵骂。不过很快，仲燕燕的母亲就看开了，因为那个云南的女人和那个传说中的儿子从来没有在他们的生活中出现，仲绍杰也显然不是那种会被感情冲昏头脑然后让家里不太平的男人。

但他们没有留意，他们的女儿仲燕燕却把这个消息记在了脑子里。

原来自己还有一个哥哥！当时小丫头的想法很浪漫很简单，她只是想知道，在那个大山里生活的哥哥，是什么样的人。于是轻飘飘的一封信，带着小丫头的幻想隔着千山万水，慢慢地终于也递到了厉南星的手里。

联系就这样展开，轻松温馨得就如同真正的兄妹一样。厉南星有时候也觉得不可思议，他们之间的距离不仅仅只是千里迢迢，还有彼此的环境彼此的认知，但真的，就这样联系上，每个月一次的通信成了兄妹之间的快乐小秘密。

或许是厉南星的来信总让人感觉到一种如沐春风的温暖，仲燕燕把这个从没见过一次面哥哥当作了自己的树洞，见过什么想到什么都会一股脑地向厉南星诉说。而跟随着燕燕的成长，厉南星也知道了在山之外的世界渐渐有了电脑；有了网络；有了MP3，MP4；有了手机……有了爱情——那个叫做金逐流的小子几乎一出现就完全俘虏了燕燕。

然后，从几乎每天一封信的密集倾诉到后来连续三个月都忘记给哥哥写信，厉南星看见了那个小丫头恋爱的轨迹，就像一仰头即可见的蓝天里乍分乍合的青鸟，因为牵绊所以甜蜜。但是，还真的有点不舍得了，厉南星拿着信看着窗外连绵不断的青山，有时候也遐想，自己的爱情是怎样的？这样的自己，会遇到什么样的姑娘？

大青山里的日子悠然平淡，每天就是跟着阿姆忙碌在草药和病人之间，后来厉南星才知道阿姆是滇医的传人，而自己当然也就成了传人的传人。因为大青山里交通不便，很多疾病根本来不及送病人去城镇才有的大医院，而比较起简陋的村医务所，反而是传统的滇医更令人信任。解救了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家后，十六岁还不到，厉南星已经被人尊称为厉医师。

这是他的青山，他的家乡，他的父老乡亲，在这里他拥有信心尊严和平静。直到有一天，一个叫做史红英的女孩子和她的那些同学们带着她们“知识扶贫”的旗帜来到大青山里……

那天厉南星在山腰里看见她，她正在教着孩子们用英语读课文，一阵风起，满山满山的杜鹃花里她淡蓝色的衣裙像水波的涟漪，涤荡开厉南星向来波澜不惊的心湖，只在她回头的那一霎那，厉南星就知道，这是他的青鸟从远远的城市飞来了青山里。

但他不知道该怎样跟她说，所以他也不知道她在等他跟她说。世上的事却总是这样，一蹉跎就是一生，一擦肩就是一世，再回首则不复从前。

史红英走的时候把自己的手机留给了厉南星，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厉南星觉得那样的她其实有点像当年的父亲，他从来没有怨恨过自己的父亲，甚至有点羡慕他们那样能够果断决定自己人生的人。而自己，或许这一生也不会离开这座青山了吧。

但最终，厉南星还是拿着史红英的手机离开了青山，原因是仲燕燕的来信——

哥哥，我要跟逐流结婚了，来参加我的婚礼吧！我跟你说哦，如果你不来，我就不结婚了！

当然这也许只是原因之一，另外也有对那个蓝色身影的想念，不管怎么样，他终于还是决定离开山里来到这个素有魔都之称的城市，上海。

他还带了阿妈过身前剪下的一缕头发，如果可以看见父亲，他会把这缕头发给他并告诉他：阿妈一辈子都没有要拖累他的想法，就算是在他走掉的那么多年里，她也依旧只是回忆着他，爱着他。因为爱的感情太浓了，所以怨恨都来不及。

大青山里出生的人，一辈子选择一种情感，要么爱了，要么恨了，简单纯粹至极。

想着过往，厉南星不由微微叹息了一声，但随即就振奋起精神，正要再发个短信告诉燕燕他现在的位置，身后突然被人推了一下。

诧异地回头去看，却发现身后不远处一个老人的脸色显出不正常的潮红，而嘴唇更是发着紫在颤抖。可能是因为他的不适导致身形不稳，推了他前面的人一把，而那人毫无防备下自然就推到了厉南星的身上。

被推到的那人顿时怒了，“你怎么回事？会不会走路……哎哟，要死了！”却见那个老人浑身颤抖着当场就瘫倒下去。

一时间周围看见的人就炸了起来，“死人啦死人啦！”本来这里来往的人多就容易拥挤，但好奇和爱凑热闹一向是上海人的习性，几乎立刻的一圈人就围住当场看起戏来。

厉南星却是心中一凛，《素问.经络论》说：“心赤、肺白、肝青、脾黄、肾黑”……那就是指这些内腑疾病显现在脸上的症状，而看这老人的情况，显然是突发性的心脉病症。生死攸关，他再顾不得其他，一面淡然说着“抱歉”一面推开了前面的人，“请让一下，我是医生，让我看看！”

听见有人说自己是医生，倒让前面慌张大叫的人松了一口气，连忙让开。

生死关头厉南星也顾不得其他，先把老人身体放平略托起头部一捏下颌诊看舌苔，随即伸出两指搭住脉关，通过看诊切脉确认了刚才的判断，紧接着就打开革包取出自己用惯的金针，但还没有来得及下针，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厉南星转头看去，却是一个面目英俊的中年男人。

“小伙子，我看你年纪不大，这看诊下针的手法倒不错。只不过，这里是上海……”那人意有所指，“你最好想清楚了再下针。”

厉南星觉得自己不是很懂他的意思，况且这时候也没有心思考虑别的，轻轻推开他的手，“救人要紧。”

中年男人略怔了怔，随即便微笑起来，把手负在身后看厉南星下针。

修长的手指稳定有力，下针的穴位也是难得一见的精准，但是那个老人似乎实在病入膏肓，几十针落在他的要穴上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厉南星的额头见了汗，中年男人则拨通了120急救电话。

厉南星突然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喊叫，手中闪电般收起那把金针却来不及收拾，直接往包里一扔，随即手掌连翻开时一巴掌一巴掌地拍打起老人的身体。中年男人的脸色一变，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中医拍穴手法，他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套拍穴手法对于现代大部分中医来讲已经失传了，但其实毕竟还是有着其独特的功效的。先前下针都没有反应的身体，在厉南星的掌下却像通了电一般不断弹动，当一口发黑的乌血从老人口中喷出来，就算是站在旁边不懂医术的人也看得明白，这老人刚才已经即将消逝的生命重新回到了他的躯体。而厉南星则一早就汗流浃背，白色的衬衫几乎就粘在他瘦削的身上，额间发根更是沾上了点点晶莹，就连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也露出无法掩饰的疲惫。

中年男人忍不住上前搭住老人的脉搏，久久后，他赞赏地点了点头，“这老人暂时没事了。”他抬头看向厉南星，“小伙子很不错啊，你是滇医……”突然大叫，“你的包！”

厉南星迟了一秒才明白过来他的话，低头的时候却只看见围得死死的人群下方，有人从人与人的腿间伸出手已经把他那只装了金针的革包拽在了手里。

“哎，放下！”厉南星急吼着就去抓，可是围观的闲人太多，任他推搡排搁终究是慢了一拍，等到好不容易突出重围那个抢了它的各报的小贼早就跑过去街的转角那头。一想到存着阿妈发丝的盒子、自己的身份证和手机都在包里，厉南星迈开长腿就追上去。

上海火车站的北广场旁边有一大片老社区，缺乏统一规划的房子又老又旧而且小巷七缠八绕，足足追了有一个多小时，厉南星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失去了那个强盗的踪迹。而这时，天色也暗了下来，初夏的黄昏气候易变，风一起就是一场雨就要下来的预兆。

陆小凤当时坐在的士里，耳朵里还塞着MP3，放的是孙燕姿的歌——

……阴天傍晚车窗外，未来有一个人在等待……

他抬头就看见街的那一边，一个人半仰着头静静看着就要下雨的天。很奇怪的人，陆小凤想，这都什么时代了，还有人穿着白衬衫黑裤子和……布鞋，布鞋唉！

……向左向右向前看，爱要拐几个弯才来……

因为觉得奇怪，所以陆小凤忍不住多看他几眼，甚至车都开过去了，还忍不住回头又看一眼。结果就撞到那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一时恍惚。

……我遇见谁会有怎样的对白，我等的人他在多远的未来……

车缓缓开过上海火车站北广场，雨开始一点一滴地掉落。

……我听见风来自地铁和人海，我排着队拿着爱的号码牌……

心，突然有点空落落的感觉，陆小凤耸耸肩膀。

那个时候，陆小凤的车在经过厉南星的身边，厉南星正思索着自己应该怎么办，天色昏暗，雨落下来。而一面心里有事一面又担心着突然没有消息了的哥哥的仲燕燕在过马路时没有注意前方已经换了红灯，那辆肇事的面包车又开得太快了些，所以等到燕燕发现那辆车，一切，都已经晚了。


有生之年-同人
正文 第二章
[更新时间] 2011-08-22 14:26:43 [字数] 5763

陆小凤是到火车站这里来办事的。从复旦大学新闻系毕业后，一心报效中华的这个愤青自己跑到南京军区总参部自荐，想成为中国第一名光荣的随军记者。结果被人请了一碗海带豆腐汤三个肉包子后，又客客气气地送了出来：中国有自己的军队宣传机构，年轻人你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去吧！

陆小凤不死心，又想学习前辈唐师曾跑去中东战场，做一名光荣的战地记者。结果人伊拉克大使馆拒绝签证：小伙子你这样的热血男儿我见多了，看在中国和伊拉克有着长期的传统友谊的份上我跟你说，伊拉克那里能拍的都有照片了，剩下的你要乱拍你就变成恐怖分子啦，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爱国无门的愤青只好先放下最伟大的志向转而解决自己的生存问题。但所谓世事无常并不只是一句文艺青年的呻吟，就连陆小凤自己都没有想到，原来有那么大志向那么大才华的自己其实只是一个“死大学生”！

而且还是那种一个广告牌砸下来，死的十个里面有八个都跟他一样有志向有才华的“死大学生”！第五次从八万人体育馆那人山人海的招聘会上狼狈地“战略撤退”以后，陆小凤乖乖地穿上了西装，抹上了发胶，经朋友介绍进入一家贸易公司，人摸狗样地开始了他白领精英的生涯。

然而，想飞之心从来未死。

那他是陆小凤嘛，对伐！又不是陆小鸡。小鸡可以满地趴趴走，凤凰却总是要傲笑九天，一舞青空的啊。

契机是再度遇到中学同学金逐流那个家伙。真看不出来，那小资又臭屁的混蛋竟然成了一名光荣的警察！还混上了刑警大队长的位子，这简直让陆小凤眼红到浑身羽毛都炸起来。

回家后辗转反侧，最终陆小凤还是抛下了他眼看就能升上的主管位置，重新扛起摄影机重新穿上摄影背心，苦哈哈地重新从最底层开始他的记者之路。

人一辈子，总要做一些在以后或许会后悔的事情。陆小凤想，但是，总归还是要去做，后悔不同遗憾，后悔可以补救，遗憾却没有机会再来。所以身为热血青年的陆小凤，对于光荣并且正义的事情，绝对绝对冲在第一线。

所以说吧，机会这种东西总是只赐予一直准备好了的人。一个历时三个月的山西私矿连续报导，一场拐卖妇女儿童集团破获解体乃至所有犯人锒铛入狱的跟踪采访……几次协助警方并且在第一现场把全面报导传送回来，陆小凤渐渐在记者这个行当里被人记住了名字。

事业上的局面逐渐打开，陆小凤的朋友也多了起来。很多场合，甚至还被人冠上了“名记”这样的头衔。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叫他，其实陆小凤很吓了一跳，因为他听见这个头衔的第一反应是：“名妓”？？？！！！

不过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叫他“名妓”，陆小凤也不得不接受这个很囧的头衔，好在他自己还能记得，自己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记者，距离少年时代的那些梦想还很远很远。

可是想是那么想，生活上到底还是有了些改变。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身边的女孩子越来越多起来，可人的，知性的，伶俐的，活泼的……简直就是乱花渐欲迷人眼。只可惜陆小凤自己的心思却总定不下来，往往都是交往了一段时间以后，他就发现这个姑娘并不是自己在寻找的，可以牵手一辈子一起走下去的人。

那么自己想要的人，在寻找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的？陆小凤自己却也说不上来。他只知道自己真的不是花心，只是寂寞的时候，想要人陪，而每一次陪他的人恰好都不同而已。

真的，只是那个而已……

甩甩头，陆小凤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事情扔开，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工作上来。

这次报社想做一套响应主旋律的报导，别人紧赶着找110的警花去了，陆小凤却有点尴尬。前几次与警方合作中认识的警花薛冰，美丽勇敢坚强，让他颇有些无法控制地热恋了一把。然而不过半年毕竟还是倦怠了，对于薛冰关于结婚的明示暗示，回绝太无情了答应又不可能，所以能躲多远他就尽量躲多远。也因此上，这次报导他只能绕着边走，警察总局那块真是想也不要想了。而这样算下来，还让他有些采访兴趣的就只有负责维持上海新客站秩序的普通警员，53岁的大叔，在本地被人唤作爷叔的张#伟#国。

只可惜，那位张爷叔显然不怎么有兴趣。

“……陆小鸡，我跟你说了，不要采访我，没意思！”张#伟#国的头摇得都晕了，这人怎么还不明白呢？亏他们都算是忘年交的老朋友一场，“我年纪又大又没有什么贡献……唉，直说了吧，我就是怕出风头行不行？你饶了我吧！”

陆小凤微微一笑，脸上两个酒涡简直人见人爱，“说这样，爷叔你也太客气了！谁不知道这里的一亩三分地都是你的管辖范围啊。贡献什么的，又不是一定要流血牺牲才算，你那么多年下来的兢兢业业怎么不算贡献……哦，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其实爷叔你是怕你英勇光辉的形象上了电视，惹了万千姑娘的相思上门来倒追结果反而被嫂子罚跪洗衣板，是伐？”嘿嘿嘿笑，酒涡都像写着：“我就知道……”

“噗！”旁边的员警一口茶喷出来，这个陆记者，每次都来这套！最可怜就是他们这些无辜的小警察了，每次都被他搞得没有心思定下来工作，笑得肚子不痛绝不算完。

张#伟#国脸都涨红了，对这个无赖的家伙他是彻底没辙了，正寻思着有什么法子可以逃过这一劫，却看见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进来，那是个个子高高瘦瘦的年轻人，第一眼看过去的感觉很奇异就会让人觉得舒服。

“请问，报案是不是在这里？”他的声音不怎么响却清朗得让人无法忽视，“我的包被人抢了，我想报案。”

陆小凤回头，结果一头就撞进了黑白分明的一双秋水里。

后来想想，那年他们第一次碰面的时候，彼此的印象似乎都着重在眼睛上。陆小凤只觉得那个人的眼睛干净透彻，有种城市里的人所少见的灵气；而厉南星却觉得杵在繁忙的警局里的这个家伙，眼睛桃花非常……

***

陆小凤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不走，既然人家张爷叔都拒绝了，他不是应该另外再去找选题的吗？但是为什么现在却摸出烟，又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来了呢。完全是本能的，他点起烟，那缥缥缈缈的烟雾里，他的前方五米处有个人正无比认真地接受着询问。

真的是无比认真啊，陆小凤弹一下烟头的灰，那人始终目视前方，看着说话人的面孔，不管身边是不是有人经过，有没有事情发生，他都是眼睛定定地看着跟他说话的人——真是奇怪，总觉得哪里不对的样子。

烟燃得快，似乎没有抽几口就烧到头了，陆小凤在手指被烧痛前一刻按灭了它。

办公室里那个声音特别大的电话机突兀地响了起来，张#伟#国理所当然地背转身去接电话，而那个人却在张#伟#国背转过去的动作出来以后才停止说话。陆小凤看在眼里，突然就明白了。他走过去，手指先在那人眼前的桌面上敲了敲，等那个人注意到他的时候才微微笑了笑：“你好，我是陆小凤。陆小凤的陆，陆小凤的小，陆小凤的凤……”

修长的眉头微微蹙了蹙，显然并不认为这有什么好笑的样子。但结果还是舒展开来，有礼却带着有些冷淡味道地笑了笑：“你好，我叫厉南星。”

陆小凤也不在意，酒涡跳出来灿烂了一把，“有什么……需要我的帮助吗？”

漂亮的眼睛闪过警戒的光芒，过了一会儿，陆小凤听见那个人说：“不用了，谢谢。”

不由自主地摸了摸鼻子，陆小凤觉得自己今天出门的时候一定没有看清楚皇历，怎么明明都是好意的却总是遭遇拒绝呢？难道自己真的看起来越来越不可靠了吗？这可真是糟糕了。

苦笑着耸耸肩，陆小凤放弃了，“也不用客气，又没帮你什么……”他伸手去取他那个摄影器材的包，“好，走了。拜拜！”

所以等张#伟#国放下电话转过头来的时候，陆小凤早不见了。张#伟#国摇摇头，径自继续跟厉南星说话：“你丢失的东西我们已经有线索了，这样吧，三天以后你还是过来这里看看……对了，你的联系方式呢？”

厉南星连忙把燕燕的手机号码报给警察叔叔，“这是我妹妹的手机号码，你们跟她联系也是一样的。”

张#伟#国朝他点了点头，“行，你放心吧，”他说，“没事的。”

厉南星眼睁睁看着他把头低下去开始继续工作，愣了好一会儿，“这样，就可以了吗？”

张#伟#国抬起头来，反而有些意外的表情，“啊，是啊，可以了……你还有其他什么事情吗？”

厉南星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轻声说：“没，没有了。”他站起来鞠了个躬，“谢谢你。”

好多年没有遇到过这样有礼貌的孩子了！张#伟#国不适应地跳起来，“啊，啊，不客气，不客气的。”

……

陆小凤在外面买了一包烟又绕回来，正看见厉南星从警察局里走出来。本来应该就是擦肩而过的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就多看了他一眼，结果这一眼就看见那人半仰着头有些茫然地看着灰色的天空。而等到陆小凤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他已经走到那人的眼前：“嗨，”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能不能请你帮我个忙？”

*****

“我是一个记者，”借口马上就要下雨的关系，陆小凤几乎是拉着厉南星在街边的一家红茶坊里坐下，“喏，这是我的证件。”他笑眯眯地把自己的证件推到厉南星的面前，一派童叟无欺的样子，“你可以看一下。”

厉南星修长的手指伸出去却又停在那证件上面，最后还是把证件推了回来，“那么，需要我帮什么忙呢？”声音轻轻淡淡，却有种令陆小凤挫败的疏远。

调整了一下不知为何而来的失落心态，陆小凤慢慢地道：“但这件事情你一定可以帮上忙的，”他顿了顿，“是这样——我呢，想作一个关于普通员警的报导，可是刚才你看见的那位张#伟#国长官呢，就一直有点害羞地不肯答应。”抓抓头又叹口气，“说什么没做什么大事，不值得报导。但其实如果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能够做出些什么大事来，那这日子可就没法过了……你说是不是？”

陆小凤本来以为那个看起来就有些清冷的人大概不会有什么表示的了，谁知道下一刻却看见那人很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并且回答：“是。

陆小风愣了有一秒钟的时间才反应过来，连忙打蛇随棍上：“那正好我看见你去报案，所以就想借着这个小小的普通的案件来记述一下一位普通员警的工作，当然，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得到你的帮助了。”

“这样啊……”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了眨，“我，没接触过这样的事情，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

“一定可以的。”陆小凤说，“好简单的！”

“那么，需要我怎么做呢？”厉南星看着眼前的男人，虽然第一印象让他觉得这个人的眼睛实在是有些桃花了一点，但不得不说，这个人认真起来的样子还是蛮可信的。何况，厉南星又有些自嘲地想，现在的自己又有什么值得别人来骗的？于是坐得更直一点，“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我一定会全力以赴。”

——很久以后，陆小凤终于明白，那时候厉南星说的“全力以赴”并不只是一句顺口而出的话，而是镌刻在那个人血液里的承诺。只要是他答应了的事情，便是有生之年都不会变改的执著。因为那个人，从来就是连退路和后悔都不会留给自己的人。

……

雨终于下了下来，淅淅索索，敲在玻璃窗上的时候很有种生命力的节奏。陆小凤杯子里的茶水早就已经被他喝干了，而这会儿，竟又觉得有些口干舌燥起来——当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本来因为下雨而缓下来闷热似乎就更加变本加厉。

“嗯，要不要再叫一点吃的，或者，喝的？”陆小凤问。

厉南星略摇了摇头，“不用了。”

“那么，这就开始了？”陆小凤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声音似乎有些犹疑不定。

“啊……那个，”厉南星想了想，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能不能请你帮我把这里的地址发个短信给我妹妹？我怕她会找我。”他看着陆小凤掏出手机，连忙报上一串数字，“这是她的手机号码，”他说，“本来说好了，今天她来接我的……”

“啊，”陆小凤啊了一声，“这倒是耽误你们兄妹见面了，真是不好意思。”顿了顿，“要不我还是直接跟她打个电话说句抱歉吧？对了，叫她过来这里跟你碰头好吗？”

厉南星才说了个好，脸上的表情突然僵滞了一下，然后就有些微的晕红氤氲上来。好半晌，水红色的嘴唇动了动，“原来，你早就看出来我听不见了？”修长的眉毛蹙了蹙，带着些自我厌恶地苦笑着垂下眼睫，“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想骗你的。”

陆小凤一愣，但随即就反应过来，“啊，我没说你骗我啊……”他开始安慰人，“别说你能够正常应对社会交流，就算不能又怎么样？听不见这已经是你的不幸，如果有人因此嘲笑你，那只能说是那个人的品德有问题。何况，你能够克服那么多困难，学会读唇语跟人正常交流，就这点我已经很敬佩你了！换做是我，我一定不行！”

噼里啪啦一番话说下来简直如同行云流水一样流畅，但正要再说句什么作为总结的时候，却猛然声音被噎在了喉咙里——从陆小凤的这个角度看过去正是长长的睫毛挡住了那人黑白分明的眼睛，而内双凤眼的完美线条却无比清晰地落入视线。顿时就像时空被凝结住了，陆小凤混乱错乱迷乱地只是不断不断在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有那么美的一双眼睛，这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美的一双眼睛就这样让自己在这个下午这个茶馆里看见了？

时间在陆小凤的世界里突然放慢了脚步，于是他看着那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起来，如同飞了三生三世的蝶小心翼翼地驻步停歇了片刻，于这霎那又将振翅而起；于是他看着那双眼睛重新慢慢抬起张开，好像他曾经年少的梦里那朵从前世就开始守候的花终于在今生的这个下午，在他的面前缓缓盛开……

“谢谢你。”厉南星抬起眼睛看着他，雪白的牙齿下意识咬了咬那水红色的唇瓣，“阿姆说城里人都是很坏的，但是我想，那不是绝对的。至少，你就很好。”那个有些羞涩有些稚气的笑容突然就让整个茶坊都跟着亮了亮，随即才是滚滚而来的雷声。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轻敲着窗户，红茶坊的CD机播放里柔美的女声在唱：你在我旁边，只打了个照面，五月的晴天，闪了电。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原来原来原来原来！有些事情，有生之年终不能幸免！陆小凤觉得自己都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了，那么怦然轰动，让人不由自主担心是不是会被别人听见。

好在幸亏外面还有轰隆隆的雷声，陆小凤猛然从自己的魔障里清醒过来，接着就是一头一脑的汗。“好热的天气！”掩饰地擦一把额头，然后转移话题“对了，你妹妹的手机号码，”他说，“再跟我说一遍吧，刚才，一时间没有记住……”

“啊？哦，”重新抬起头的厉南星下意识答应了，重新把号码念了一遍，最后又说，“谢谢你。”

那张音乐碟已经放完了一遍，DJ站在CD架的前面似乎在寻找下一张准备播放的碟片。陆小凤的听觉世界里，又被那沙沙的雨声充斥了，但是他还是能够听见那声感谢，小小的声音，低低的，好像还有一些颤抖，一如那人先前颤动的羽睫。

“这也没什么可谢的，”陆小凤本能地拿起杯子喝一口水，接着才想起杯子里的水早就被他喝干了，于是讪讪地放下来，“没什么的。”然而随即他就觉得有一阵热烧薰上了自己的脸颊，“啊！”他简直不敢去看厉南星的表情，可是又不得不正面对着那个人说话，“真，真是不好意思，你能不能，那个……”他叹气，“把你妹妹的手机号码再给我说一遍？我，我还是没有记住。”

“……”最后厉南星说：“我抄给你吧。”


有生之年-同人
正文 第三章
[更新时间] 2011-08-22 14:28:15 [字数] 5072

“……”陆小凤抓了抓头皮，对着厉南星尴尬地笑笑，“还是，没有人接电话。”

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那么明显地透射出失望，让陆小凤看在眼里就全没道理地跟着心脏抽了抽。“大约是外面在下雨，小姑娘就到旁边的商场里去躲雨，那人来人往的，没有听见电话铃声，也是很正常的。”陆小凤这样解释，“上海这里啊，真的没什么好，就是人多。”他呵呵呵呵地笑笑，“你也不用太担心。”

厉南星真是想也没有想到过，在一个人的脸上可以同时出现那么多的表情，一时间就算心里还有些不安的，终究忍不住笑了出来。

陆小凤有些失神地看着眼前的人，别人笑的时候都是嘴角往上弯弯。而这个人呢，他笑起来的时候却是嘴角下勾出一个弧度，却竟然也是那么的好看。

厉南星当然不可能知道陆小凤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东西，他润和的眼睛带着淡淡的笑意就那样看着对面的人，“不如这样吧，你不是说要我帮你做那个张警官的报导吗？你看……”

陆小凤眨了眨眼睛随即就反应过来，眼睛一亮的同时一口白牙也笑了出来，“好，我们就一边做事情一边等，”他顿了顿又安慰道，“一定没事的，放心好啦。说不定我们还没写完，小丫头人都过来了。”

将纸笔在桌子上摊开了，陆小凤抬头看看厉南星，“我会尽量说得慢一点，假如有什么地方不明白你就问我……哦，还有，如果有什么问题你觉得不方便回答的，你直接说不能回答就好，没关系的，我这也不是审案。”

厉南星笑起来，“好，我知道了。”

“嗯……”陆小凤提起笔来，“你介意在新闻报导里出现自己的真名吗？或者给我一个化名也可以。”

厉南星略愣了一下，摇摇头，“不用的，我不介意。”

陆小凤于是说：“好。”但握着笔的手还是一顿，“厉害的厉？南方的南？天上星星的星？”

厉南星说：“对，厉害的厉，南方的南，天上星星的星。”

陆小凤莫名其妙地心神愉快起来，“哈哈，跟我的名字简直就像对联。你看，陆对厉，小对南，凤凰对星星，哈哈哈哈……”

厉南星却实在没有觉得有什么好笑的，只是看着他笑，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后来陆小凤想过很多次那时候他们两个的说话，熟悉得无关岁月都像只发生在昨天。那时候雨声还在打着窗户上的玻璃好像欢快地唱歌；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会爱上一个人就在某个瞬间；那时候他还年轻，以为无论什么都可以试试看，不要紧，错了也有时间回头。

那时候岁月静好，流年无俦……

*****

陆小凤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但是一直到他离开，他们都没有打通那个妹妹的电话。最后还是厉南星说他会直接回家去找人的，他才起身告辞。其实按陆小凤的想法，他是想送那个人回家去的，可厉南星却婉拒了。

说是婉拒，但像陆小凤这样也算见过世面的人，多少都拎得清这里面明确无误的拒绝意思。那个人从见到的第一眼开始，就是淡淡的，疏离的，貌似温和地抗拒着这个城市，还有这个城市里的人。陆小凤觉得自己做的已经够好了，知道他听不见以后，几乎处处都顾虑他面子地先一步说出解决方案，几十年老朋友也最多就是做到这样的地步。然而到最后，那个人还是“温和”地连家里的地址都不让他知道。

那种感觉，就像有人在他一腔的热血上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闷闷地去掏口袋里的烟，但手指却同时碰到了另外一样东西。陆小凤呆了一呆，慢慢慢慢地拿出来，黑色的钱包出现在他手上。

“啊！”一贯冷静沉着的陆大记者失声大喊出来，“啊啊啊啊啊！”现在他知道他前面就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了。

他忘了买单，同时把身无分文的厉南星扔在了那里。

“啊~~~~~”

****

厉南星放下卷起来的袖子，回头看看，心里多少还是涌起来一股成就感。这个茶坊不大，但角角落落都清扫干净，再用湿的抹布把这木质的地板全部都抹过一遍，却实在不是一个轻松的活儿。不过再累人也总得做啊，谁叫他身无分文却在人家店里喝了一下午连带一晚上的茶，吃了一下午连带一晚上的点心——虽然很大一部分是另外一个人吃的。

现在想来，厉南星只觉得好笑。他可以百分百肯定，陆小凤绝对不是故意不买单就走的，只是那个人看起来，嗯，看起来就挺会丢三落四的……想着那个人简直像活的两道胡子，厉南星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

肩膀上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厉南星转过头去，是那个依旧横眉竖眼的服务生。

“喂，聋子！”他说，“店里都打扫干净了？”

厉南星只在心里略叹息了一声，脸上的微笑却并没有消失，“都打扫过了。”

“别让我检查出来有什么地方漏掉噢，如果你敢偷懒，我就把你送到派出所去！”那服务生挥挥芦柴棒粗细的手臂，做出很凶的一幅表情，然后就啪啪啪走来走去地“检查”。结果却当然是没有发现什么地方不够干净，这倒似乎让他有些难受了。

厉南星看着他走到东走到西，却时不时用手揉揉脖子，忍不住就问：“你的脖子是不是不太舒服，落枕了？”

那服务生转过身来看了厉南星一眼，“是啊，哪又怎么样？”

略顿了顿，厉南星依然温和如常地道：“如果不介意，我可以帮你按一下，我学的是中医。”

……

于是厉南星在上海的第一个夜晚，他得到了一把椅子，两个面包，还有可以坐在一个小茶坊的门口的权利。只是那屋檐有些窄，所能遮蔽的只是一部分身体而已，而且有时风吹过来，雨丝也跟着纠缠上来，还带着侵入骨头的阴寒。

脚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扯了他的裤腿一把，厉南星低下头去，这是？

好半天才看明白，应该是一只被人遗弃的小奶猫。一身的毛都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而一张湿漉漉的毛脸上瘦得似乎就剩两个大眼睛了。但那小家伙坚持用它的爪子扒拉着厉南星的裤腿，想是饿得慌了，又被面包的香气吸引过来，也顾不得怕人不怕人的问题就跑来了。

厉南星掰了一小块面包凑到小猫的面前，小家伙毫不客气地一口咬下去，要不是厉南星手缩得快，手指都被它吞了下去。

“你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呢！”厉南星不由得笑起来，不由又掰了一块面包去喂它。一个人一只猫，但不知怎么，整个天地都似乎温柔了起来。

****

陆小凤一边往回赶，一边就对自己的行为有种半恍惚的不真实感。他是谁？他是卧底报导黑心老板开的矿场真相；营救了无数妇女儿童逃出人贩子魔掌以及种种种种惊天动地大事情的无冕之王，沪上屈指可数的“名妓”，阿呸！名记陆小凤！

如果他都以往也都是这样的丢三落四，小命早不知道去阎王殿报到多少次了。而他之所以现在还能活得如此逍遥快活，就是因为他陆小凤一向粗中有细，观察入微，小心谨慎而且精明强干！但是，就是这样的他怎么会啊怎么会，忘记了买单这种事情呢？还把一个身无分文，听力有问题，初到上海的人独自扔在了茶坊里。

这怎么会是他做得出来的事情？？！怎么会啊怎么会！

由于深深的懊恼，以至于陆小凤跑出去的时候慌张得连伞也忘了带，而注意到这点的时候，陆小凤一头撞在了的士汽车玻璃窗上。

“客人，”听见声音，的士司机本能瞄了一眼望后镜，然后就开始语重心长，“失恋嘛，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客人你长得那么帅，不怕找不到更好的对象的。最重要的是！”司机严肃地说：“就算失恋，也请不要撞我的车窗玻璃啊，现在换汽车玻璃也好贵的。”

“……”无言以答的陆小凤仿佛看见一群乌鸦从自己的头上飞了过去。

……

紧赶慢赶，一直在看见那个人以前陆小凤都觉得自己虽然有着负疚感，但是还是不失为一个光明磊落的男人，所做的事情也仅仅只是出于一个热血男儿对于朋友的担心。可是当他踩着满地的积水，甩着满头的雨水，隔着漫天的雨幕看见那个人，死死压在心底里的一些东西就像春天下了雨后的树林里的蘑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然长了出来并且成了群。

那个人就坐在茶坊的屋檐下，飘飞的雨丝打湿了他的衣服，但他却仍像坐在山间百花丛中一样，淡然从容地微笑，还把那么美好的笑容分享给一只小野猫。

陆小凤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还会有这样的一刻，会嫉妒一只猫，会嫉妒飘飞在风里的雨，会嫉妒那些流水一样逝去了他却没有遇见他的日子。不过好在，他们还有比已经走掉的岁月更长的未来，陆小凤想，于是那时候，他就在他的身边……

雨很大，踩着雨水走过去似乎都有种决然的味道。但还是一步步走，走到那个人的面前，看他略有些吃惊地抬起头，“跟我，回去好吗？”慢慢地一个个字地说，怕他看不清楚，还特地蹲下来与他平视，“对不起，但我以后不会把你一个人扔下了。”那一刻，陆小凤清晰地知道自己恋爱了，而厉南星却还不知道，那是一个誓言。

****

陆小凤打开门扭开灯，忙不迭地把身后的两位迎进来。两位？不错，除了厉南星，还有他怀里的那只看不出颜色，但是现在已经改名为陆星星的小奶猫。

“喏，陆星星，又有我的姓，又有你的名字，一看就知道是我们两个的小……猫，对吧？”其实本来想说其他什么的，不过又怕那个老实人不理解这是开玩笑的笑话，所以虽然陆小凤内心也希望这不是笑话啦……总之，结果还是说“猫”了。

陆小凤住的地方是租的，典型的上海石窟门老房子。一栋三层楼的房子硬被搭出的阁楼撑成了四层，而每一楼层里左一个隔板右一个隔板，就像不规则的蜜蜂的窝，却无端端多出了很多房间。其实本来很多原先住着人都已经另外有了新房子，但政府说这里就要拆迁了，人人都惦着这笔庞大的拆迁费，所以坚持的忍耐的都住在一起。

陆小凤的房间就是阁楼搭出来的那个诡异的第四层，冬天冷夏天热，春天壁角会长蘑菇，秋天墙壁的渗水极具印象派风格。不过好在旁边有个晒台，十平方左右。陆小凤小资情调冒上来的时候就自己做了个秋千椅，有时候坐在上面喝喝啤酒抽抽烟，摇摇晃晃的顿觉浮生若梦逝者如斯夫。当然还有身为有文化有情调的单身男人必不可少的天文望远镜，虽然更多的时候会用来看对面楼里那个身材妖娆的少妇会不会忘了拉窗帘就换衣服。

“先洗个澡吧……”陆小凤说了一声才想起来厉南星是听不见的，连忙转头，“要不要……”话被噎在喉咙里，那个人失神地看着墙上一幅照片，有那么一会儿陆小凤怀疑这个人的魂都已经不在了身上。

墙上的这幅照片是两年前陆小凤去云南的时候拍的，那时他正好路过一大片杜鹃花海，满山满谷的鲜红的杜鹃花，远远看过去就像整个大地都燃烧起来了一样。按理来说，虽然每年三到四月份都是杜鹃花的花期，在黔贵川等地，也常见有三四十里地都遍布了杜鹃的美景。然而就算是贵州著名的“百里杜鹃”风景点也不会这样单一的都是同种色系的杜鹃。或白或黄或者粉色紫色，花团锦簇那才是常理。可是陆小凤所见的那片杜鹃花海奇异地就只有鲜红一个颜色，满目的绮艳，却又让人几乎聆听到花的悲壮。然而就在那烈火燃烧一般的世界里，一个白衣的女人站在花海的中间，白色和红色，如此泾渭分明却又融洽得令人难以分离它们。

这是陆小凤最为满意的一幅照片，但是非要说摄影技巧什么的，也没有可以得意的地方。再加上陆小凤一向是以实事报导为主的记者，这样的风光照片放出去也没有什么意义，所以仅仅只是放出来一张挂在厅里有时候自己欣赏一下。

又过了好一会儿，厉南星才转过头来。朗如星辰的眼睛却不知道为什么蒙了一层淡淡的水汽，“那个是我阿妈……”他说，“我从来都不知道她还有这样一张照片，不！我从来就没有过她的照片。”

陆小凤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好一会儿，“你是说，”他指着墙上那幅照片里的女人，“这位女士是你的……”

“是我的母亲。”厉南星轻轻笑一下，“她不爱拍照……总是说这世界上没有真的可以留住青春美丽的东西，就算是照片也只是提醒自己已经年华老去……”他说着又转过头去，修长的手指慢慢抚过照片就像抚过那个生育了他的女人，“所以她去世以后，我就连想祭奠她都没有照片，”那声音颤抖着，略有些哽咽，“我还以为我一辈子都再见不到她了。”

陆小凤慢慢绕到厉南星的面前，“这张照片是你的了。”他说，“你随时可以拿走。我再翻翻看，没准还能找到图片文件，可以多印几张。”微微一笑，“对了我还记得那个地方，很美丽！等我拿了大假，我陪你去那里看看，一起祭奠她。”又顿了一顿，“你妈妈，是位非常美丽的女性！”

厉南星看着眼前的男人，在他潦倒成那样的时候，这个男人说：“跟我回去，好吗？”；在他以为他这一生都再也见不到阿妈的面容的时候，这个男人说：“这张照片是你的了……”

“谢谢你，陆小凤……”

“怎么又来了？谢来谢去的不觉得很累吗？来，先去洗个澡，别着凉了。呐，我跟你说，真的要谢的话呢，就，就以身相许好了，怎么样？”

“呃……”

“哈，哈哈，我是说，开玩笑的啦，哈！哇，哇~~~这只猫它在干吗？”

“……可能它也想洗澡吧？”

“什嘛？！我还没有跟你一起洗过，它也想……呸！别做梦了……呃，我是说，我来洗这只猫，你先去洗澡。好，就这样决定了！”

“……”

一点奇妙的绿色在心里发芽，很小的叶子，一点点风雨就能把它摧毁，可是它冒出头来，期待一天一天可以慢慢长大。

然而，人生的风雨从来就喜欢倏忽而来。正当这小小的阁楼间里有快乐的气氛开始酝酿，突兀的手机铃声却响了起来。陆小凤一边按着猫，一边拿起来看，然后他一把拉住厉南星，“是你妹妹的电话！”


有生之年-同人
正文 第四章
[更新时间] 2011-08-22 14:31:46 [字数] 6466

其实后来想想，当时的情况还真的不是一般的混乱。当陆小凤带着厉南星赶到医院的时候，早就已经过了午夜，值班的医生一脸困倦的答非所问令人简直想发飚。但陆小凤还来不及真的发飚，急症室的门猛然被人推开，“嘭”的巨响里，几个人跑了进来。

陆小凤还来不及眨一下眼睛，刚才还迷迷糊糊的值班医生却在瞬间就像打了吗啡一样精神抖擞起来，“啊，金院长！那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被叫做金院长的男人闻声转过头来，“噢，小陈啊……”他才说了几个字，却突然看见了厉南星，下意识一愣，“咦，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厉南星有些恍惚，没有声音的世界与真实的世界其实有着他人难以想象的距离，他并没有看见值班医生跳起来喊的那句话，他只是看着金院长，眉头轻轻蹙了起来，“不像……”

金院长虽然有些疑惑，但是毕竟眼下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办，于是冲着厉南星点了点头，“你稍等一会儿，我办好了手头的事情就去找你。”重新转头去问值班医生，“今天是不是有一个叫做仲燕燕的车祸病人送过来？”

值班医生小陈眨了眨眼睛，“是的，金院长。”他清楚地回答，“就在重症病房，傍晚何医生动的手术，还算顺利。但是病人一直没有醒过来，估计要等明天看看是不是能够醒过来才能判定是否脱离了危险期。”他顿了一下，眼睛扫扫陆小凤和厉南星，又加了一句：“噢，对了，刚才这位陆先生和厉先生也在问仲小姐的情况的。”

谁都没有想到这句话的后果如此严重，以至于那一霎那，陆小凤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完全是一片空白。

先是金院长浑身一震，但他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跟他一起冲进来的几个人当中那个戴着眼睛的中年人却猛然转头盯住厉南星：“你姓厉？”

厉南星慢了一拍地点了点头，但看着那个男人的表情不知怎么总让人觉得有些心酸，“请问，你，是不是……”

“不是！”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厉声打断他的话，“我跟你们姓厉的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冷冷地说，“你回去吧！”

“你姓厉……”然而跟他们一起进来的那个中年女人却猛地扑了上来，“你姓厉！”尖利的声音在午夜的医院里造成可怕的回响，“你来干什么？你到上海来干什么？哦，我明白了，没错！你们姓厉的果然不肯放过我们！”她一把抓住厉南星的胳膊，“你们要拖我们一家跟你们下水……你们自己中了诅咒，就要我们跟你们一样倒霉！就是这样，没错的……

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皱着眉头去拉她，“红梅，你在乱说什么？”

“绍杰，真的！我没有乱说，真的没有乱说！”女人放开厉南星的胳膊，急得满头大汗地说，“我有找人去调查过的，真的……绍杰，姓厉的是被诅咒的，没有人活得过四十岁的……”

仲绍杰面上浮现出不耐的神情，“好了，红梅，我们快点进去看燕燕吧。”

“不时地……唉！”女人眼神更加混乱，“你不懂！”她转头又对着厉南星，“我求求你，燕燕跟你们厉家没有什么关系，就算你们不放过绍杰，不放过我，都好！但是燕燕真的，真的是无辜的，你放过她……”

“杜红梅，够了！”仲绍杰一把拉过女人，“你疯了吗？”

“疯？” 女人绝望地看着他，“仲绍杰，我们两个到底是谁疯了啊？那么多年，你到底跟谁在过日子啊？是我杜红梅还是那个姓厉的女人？你分得清楚吗？”她问，“还有，你摸摸你的良心，当年你真的是自己愿意回上海的吗？你是被吓得逃回来的。因为你喜欢的那个女人，姓厉的女人，她们家是被诅咒的，而且她们的诅咒会延及加入那个家庭的人……你就是怕死，绍杰，你怕那个诅咒会连累你，所以你才逃回上海的。”她保养得宜的脸庞可怕地扭曲起来，“但是现在，报应还是来了，还是来了！”她的声音猛地一顿，然后绝望的哭声泄漏出来，“但为什么要报应到燕燕的身上？她什么错都没有啊！”

“红梅，你误会绍杰了。”看不下去的金院长不得不出来打圆场，“当年不是这样的。”

“金世遗，你不用替他说话，你们根本就是一伙的。”女人转头尖利地吼叫出来，“你们以为你们当年那些丑事没有人知道吗？你们在云南玩弄了人家一对姐妹，后来却发现厉家的人都是被诅咒的，你们都怕死！所以你们就逃回上海了……”

“啪！”手掌到肉的声音回荡在午夜医院的楼道里，仲绍杰甩了他老婆一个耳光的手还在半空中颤抖，周围却一下子安静下来。

“咳，咳咳！”最后还是陆小凤的咳嗽声打破了这个要命的寂静，他转头去问那个值班医生，“仲小姐的病房到底是哪间，可以带我们过去吗？”

值班医生有些不知所措地瞄了他们的金院长一眼，得到许可以后，才朝着陆小凤点了点头，“请跟我来。”

陆小凤拉了一把厉南星，“我们先去看看仲小姐吧。”

*****

透明的玻璃幕墙里，原本该生气勃勃的女孩子此刻却一脸苍白地躺在那里，如果不是她身上连接着的仪器显示她还有生命存在，远远看起来那似乎就是个蜡像。

厉南星慢慢把手放到玻璃幕墙上，他曾经想过无数次他们兄妹见面的场景，包括燕燕会怎么笑，怎么叽叽喳喳，怎么不断不断地一边挥着白皙的手一边夸张地说话…… 即使听不见，他也可以想象得出来，那会有多么的热闹。但他没有想到，当他们兄妹真的见面的时候，却竟然会是这样的情形。修长的手指慢慢屈起来，最后握成一个拳头，他用力得太过以至于指节都有些发白。

陆小凤站在后面一点的地方看着，突然有种想要抽烟的欲望。

“……你摸摸你的良心，当年你真的是自己愿意回上海的吗？你是被吓得逃回来的。因为你喜欢的那个女人，姓厉的女人，她们家是被诅咒的，而且她们的诅咒会延及加入那个家庭的人……”

“……你们以为你们当年那些丑事没有人知道吗？你们在云南玩弄了人家一对姐妹，后来却发现厉家的人都是被诅咒的你们都怕死！所以你们就逃回上海了……”

那个叫做杜红梅的女人还真是恶毒，陆小凤不知道刚才她说的话，厉南星究竟看进去多少，他只希望那个人没有看见，或者就算看见了，没有看全也好。不管怎么说，厉南星对他阿妈和他那个不负责任的父亲，应该从心底里还是充满着孺慕之情的，但是那个女人一句话就把他出生的意义完全抹煞掉。所以，就自己听见就可以，那个人不要看不要听，不要难过……就好。

深深吸了口气，陆小凤转身往外走去。再待下去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会忍不住跑去安慰那个背影都写满了萧瑟的人，但那太傻了！陆小凤想，如果此刻站在那个玻璃幕墙前面的人是自己，他也绝对不容许别人来怜悯自己。何况那个人，他是在风雨中都能淡然微笑的，陆小凤摸摸鼻子，心头有些泛着酸痛的得意。

手才碰到门把，重症病室的房门却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下一刻，陆小凤和仲绍杰大眼瞪小眼地堵在了门口。略愣了愣后，仲绍杰便示意陆小凤跟他出去，陆小凤眨了眨眼睛乖乖地就走了出去。

*****

“你是他的朋友？”两个人一直走到医院外面的走廊上，仲绍杰才停住脚步。

陆小凤抬起眼睛，“你所说的‘他’是指南星吗？”

仲绍杰转过来看着他，“那你认为我指谁？”

陆小凤深深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他是你的儿子……”而你，却连名字都不愿意叫他？

仲绍杰依旧淡淡地看着他，“他姓厉，”他的声音里有沉沉的疲惫，“但我姓仲。”

“……”陆小凤突然笑起来，“既然如此，仲老板叫我出来又有什么事情吩咐呢？”

“我想你去跟他说，叫他回去。上海不是他该来的地方，他……得不到他所要的东西。”

陆小凤被气到极点的时候，反而整个人放松下来，只是笑着问：“那么你又知道他要什么了？”

仲绍杰也不动气，回答说：“我当然知道，他……是在走我曾经走过的那条路。”

陆小凤脑子里闪过一个词“虎躯一震”，是的，他就是被仲绍杰的话冷得那么震了一震。“仲老板，你想多了。”好半晌，陆小凤叹了口气，“据我所知，南星来上海只是为了看看他的妹妹，没你想得那么复杂。”

仲绍杰却冷笑了一声，“你可以替他保证以后也不会留下？”

“真是不好意思啊，”陆小凤笑眯眯的，口气却冰冷，“对于你儿子，我不仅比你了解他，而且还相信他。但我没有必要向你保证什么，”他说，“你不配！”

仲绍杰一怔之后，眼神蓦然转利，却又在一瞬以后恢复原来那淡然疲倦的样子，“年轻人不要火气那么大，”他苦笑，“你完全不知道这其中的前因后果。”顿一顿， “你以为我是怕南星来问我要钱，或者要他前半辈子我该给他的补偿？”轻轻摇了摇头，“那你也太看不起我，甚至于南星了。厉家人最不需要的就是钱，但他们却买不到……太多失去的东西……”

陆小凤被他模糊不清的态度弄得不耐烦起来，“那就多谢你的好意了，我相信很多东西南星不需要买，也可以得到！”他站直身体，向仲绍杰微微鞠了一躬，“不好意思，我的烟瘾犯了，请恕我失陪。”

说完就转身，连那个老家伙的脸都不必看，陆小凤从心底里感觉到一股舒爽。

“叫他回云南去，上海不是他的家！”但仲绍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陆小凤忍无可忍，一转头，“仲老板，这是你的孽债。出来混，迟早总是要还的！”太棒了，他看见那老家伙的脸刷白之后一片铁青了。

****

厉南星是真的很想等着仲燕燕醒过来的，可是陆小凤却对他说：“那位杜阿姨，不好意思，就是你妹妹的那个妈。她看起来就是神经不太正常的样子，那你真的还要待在这里刺激她？”

厉南星慢一拍地看懂他的意思，勉强笑了笑，“那我，走远一点好了。”顿了顿又说，“其实，你不用陪着我等的。”

陆小凤叹气，不再说什么，只是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

厉南星转头看着他，“你明天还要上班……”

“厉南星，”陆小凤慢慢地说，“这个世界很大，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遇到自己所欣赏的那个人的。然后我们遇到，我……觉得你是值得我结交的人，并且希望有生之年都能够，能够跟你在一起，做……好朋友。所以，接受我的帮助，请不要把这个看成是你对我的亏欠，就看成——我们一起的经历，好不好？”他伸出手，那么自然地揉了揉厉南星的头，“还有啊，有我这样的大帅哥愿意陪你，你高兴点行不行？皱什么眉头啊，丑死了！”

纵然厉南星的心情依旧非常糟糕，但看见陆小凤这样说了，还是松开了他紧蹙的眉头，意思意思地抿了抿嘴角。

两个人就这样呆坐了一会儿，厉南星猛地站了起来，“算了，我们走吧。”他说，“你说的对。就算我一直等在这里，对燕燕也完全没有作用。反而，还会刺激她妈妈。”

陆小凤一天下来早就疲惫不堪，刚才坐了一会儿就有些忍不住瞌睡。现在听见他这样说，不由大喜过望，“是啊是啊，你能够想通就好。”但随即想起这个人听不见，连忙绕到他的面前，“我们先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明天睡饱了再过来，正好接仲先生夫妇的班，也让他们有时间去休息。这才是对燕燕最好的帮助嘛……”说了一半发现那人眼神不对，根本就没有在看自己说话，不由自主顺着他的眼神转头看过去，却看见一个穿着蓝色护士服的窈窕丽人怔怔地站在走廊的那头。他们相互对望着，那一瞬间，时空都似乎被凝结住。

这他妈圈圈叉叉地算什么八点档啊？陆小凤还来不及把心头的酸气呼出来，就看见又一个熟人出现在视线里。那个影响了他的终身职业的老同学，刑警大队的金逐流大队长，金氏医院的继承人大少爷，赫然带着一脸甜蜜的微笑走到蓝衣丽人的身边。哦，哦！他还把那个狼爪放在了人家美女的小腰上！陆小凤瞪大眼睛，这，这，这到底是哪一出啊？

这时候金逐流终于也看见他们了，不过他首先反应的，当然是跟陆小凤打招呼，“嘿！陆小凤，你这个‘名妓’这个点怎么会在这里？”随后才是陆小凤身边那个淡雅的年轻人，“这是你朋友？”他风度翩翩地走过来，热情大方地伸出手，“你好，我是金逐流。”

厉南星慢慢地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金，逐，流？”最后那个字的音调带了点询问的意思，金逐流很乖地点头，“对。你认识我？”

回答他的，是一个充满了愤怒的拳头，“你这个浑蛋！”陆小凤目瞪口呆地看着厉南星一个拳头砸上了金逐流那张英俊的脸，“去死吧！”

……

金逐流这个刑警大队长当然不是吃素的，但问题是，厉南星却是滇医嫡系传人。中国从来武学医学不分家，何况很多中医的治疗中都需要内家功夫的支持。其他不说，就厉南星在金逐流脸上留下来的痕迹来看，即便是不爽金逐流那张英俊小白脸很多年的陆小凤，都忍不住暗暗咂了咂舌。

说起来，那个让这样两位杰出男性斗殴的矛盾中心，陆小凤拿眼角去扫了扫正在帮金逐流处理伤口的护士MM，其实也不怎么样嘛！他酸溜溜地想，虽然勉强也能称为个美人，但是，脾气似乎不怎么好的样子……

“啊！啊，很痛诶，红英！”金逐流忍不住叫，“你拿的这是什么啊？”

“双氧水。”

“你，你就拿这个给我擦伤口？”

“伤口要消毒。”

“消毒药水有很多……”

“你给我闭嘴！”叫做红英的美人护士恶狠狠地说，“病人就要有病人的样子，谁准你说话了？”

“但是，我是被打的一方！”金逐流委屈得简直无以复加，“你还对我那么凶……”

史红英把手里的药棉一扔，双手叉腰冷冷看着金逐流，“正是因为你是被打的一方！”她冷冷地说，“我信任南星，如果他打你，那就一定是你不对！”

陆小凤心里警铃大作，那边金逐流做怪装可怜的声音也顿时变得充满危机起来，“你认识他？什么时候认识的？他叫什么……南星？哼，叫得还挺亲热嘛！”

史红英哼了一声，“停止你那些无聊的想象，”她不客气地一巴掌落在刑警大队长头上，“我认识南星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收拾一下旁边的药品盘，她站起来，“你给我自己反省一下，我过去看看南星。”

“喂！”金逐流叫了一声，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女朋友走过去情敌的身边。

陆小凤提高了警惕竖起了防御，脸上却笑眯眯的，酒涡无比灿烂动人，“嗨，美女，怎么称呼？”

史红英也不忸怩，微微一笑，“我叫史红英，是以前援教的时候跟南星认识的。你是陆小凤吧，逐流跟我说起过你。”转头对上厉南星的眼神，她放慢了语速，“嗨，南星，好久不见。”

厉南星略抿了抿嘴，“史小姐，你好，好久不见。”

史红英高兴起来，“你现在话说得好好，太棒了！”她放下药品盘，顺势就在厉南星的那一边坐了下来，“怎么样，寨子里的大家都好吗？阿西，若岱……对了，孟憬老爹，还有，我们以前学校里的那些孩子们，老师们，都好吗？”

厉南星慢慢点了点头，“都很好。”过了一秒，又有些笨拙地加上一句，“大家都很想你。”

“噗！”史红英笑出声来，“南星你学坏了哦，都会假客气了。要我说呢，柴旺大伯就一定不会想我……当初，我可是拆了他的家，才把妞妞接出来读书的，他一定怨死我了。”

“不，妞妞现在在丽江找了一份很好的工作，每月给家里寄钱，柴旺大伯一直说想要谢谢你。”厉南星安静地看着眼前的女子活泼泼地说着笑着，间或回应一句两句，感觉时间仿佛都倒流回去了，他们都还在无忧无虑的那些年里。

陆小凤一开始还听听，渐渐地却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外人，完全被他们屏蔽到另一个星球去了。揉了揉鼻子，他只能去找另一个内心充满怨怒的家伙交流。

“老同学！”陆小凤笑眯眯地伸手就去戳金逐流的伤口，“你这样子，真的很影响刑警大队威风凛凛的形象哦。”

金逐流一巴掌拍掉他的爪子，恨恨地瞪着他，“陆小鸡，你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带的这个家伙出来？他的脑子秀逗了吗？我到底哪里惹到他了？”

陆小凤慢慢地摸了摸自己上唇的两撇胡子，“老同学，你才脑残了吧。”他撇撇嘴，“那么个大美女都被你占了，就只打你一顿，算是你家山有福了。”

金逐流“呸”了一声，“男欢女爱天经地义，别说红英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就算真是他的女朋友，只要红英觉得我更适合她，她还是会到我身边来的。”

“少臭屁了。”陆小凤终于成功戳到了金逐流脸上的伤口，让他痛得嗷嗷乱叫，“你不就是一张脸好看点，家里钱多一点，还有事业成功一点而已吗？”顿了顿，他口是心非且酸水乱冒地总结道，“有什么了不起的……”

但他们这里的打屁还没有结束，猛然就听见那一头整个药品盘被打翻的声音，然后史红英颤抖的声音也传了过来，“你说什么？燕燕，燕燕遇到车祸了？现在还在重症病房里没有渡过危险期？”

金逐流一下子跳起来，“什么？”他吼道，“怎么会……”但是他的声音嗄然而止，因为厉南星那红红的眼睛正在瞪着他。

“你的未婚妻还躺在重症病房里，你却对别的姑娘……”厉南星握紧了拳头，似乎强自克制着自己的怒气，“金逐流，你怎么能这样对待燕燕？”

“！！”

“？？”

“……！”

三秒钟后，厉南星视线里的每个人都在说话——

史红英：“金逐流！！”

金逐流：“谁他妈的说我的未婚妻是燕燕？？”

陆小凤：“……嗖代斯乃！”

上代恩怨，父子情仇，故人重逢再加上情敌见面，神秘未婚妻事件……哦，哦哦！陆小凤不得不承认，这真的是一个非常热闹的，非常混乱的晚上！


有生之年-同人
正文 第五章
[更新时间] 2011-08-22 14:33:06 [字数] 5290

晨曦透过薄薄的窗纱漏进来，好像一个有着白色翅膀的小精灵，如此随意就踏着舞步闯入了人们最美丽的梦里。

陆小凤一直觉得，这个卧室是他这个家最棒的设计之一。他只是随意在原木地板上放了一整块厚厚软软的床垫，再把玻璃门当间隔地一拉，然后就号称一个舒服的卧室建设完毕。虽然其实是因为懒，但结果毕竟还是不错的，谁来了都想往他那间卧室扑腾。

然而现在看来，似乎，好像，这个整个都是用来睡觉的卧室，委实小了些。以至于陆小凤一睁开眼睛就可以看见那个安安静静睡在一边的某个人，那长长的黑黑的眼睫毛，只有微微一点的翘，但真的很长啊，像凤尾蝶的翅膀，每一丝颤动都带着滑过春风的弧度。

看到这个人就不免想到前一天那个极其混乱的晚上。陆小凤认为最后结束这一团乱的，与其说是闻声赶来的金院长那声怒吼，不如说是那个精明的值班医生小陈的那句：“大家，大家安静一下，仲小姐醒过来了……”

于是，混乱嗄然而止，大家一窝蜂地往重症病房拥。陆小凤也是走了几步才觉得不对，回头看的时候，却只见那人在医院走廊不甚明亮的灯光下愈加显得寥落的身影。

陆小凤想了想，就走回去，“好啦，现在总该放心了，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他笑眯眯地说，“你妹妹不会有事情的。”然后理所当然地拉起那个人的手，“但是我有事啊！”他说，“我忙了一整天了，陪我回家睡觉好不好啊？”

厉南星的眼睛深邃美丽，好像天然的黑曜石，总是锁了些什么神秘的事端在里面。可是现在这双眼睛看着眼前的小胡子，笑意一点点驱走曾经的冷淡，“好。”

如此这般的，厉南星跟着陆小凤回到了他那个小小的阁楼间。可是迎接无比疲劳的两个人的是，饿得喵喵乱叫的小奶猫一只，和臭不可闻的猫便便若干……

通力合作地收拾好房间再睡下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三点，陆小凤实在累得狠了，脑袋一沾枕头就睡得跟头死猪没两样。好在醒过来的时候他突然发现，其实床上多了个人也是一种福利。

说起来，他又不是第一次带朋友回家睡觉。司空那个猴子也好，朱停那头猪也好，当然他们都是丑男，完全没有令人担心的由头。可是花满楼怎么样都是偏偏俗世佳公子一个吧，花家又是世家，那气度神韵早就已经脱离雕梁画栋而晋级柳絮池塘淡淡风的境界了。那当初花满楼跟家里翻脸跑出来的时候，可不也是住在他陆小凤的窝里的？睡的地方也没变，都是那个位置，可他怎么就是没有觉得花满楼长得如此秀色可餐呢？

脑子里闪过秀色可餐四个字的时候，陆小凤忍不住就咽了口口水，不由自主往那人的方向靠一点过去。

但下一刻，哎哟，打住！陆小凤提醒自己：陆小凤，现在你已经是个变态了，但是，再下去就不只是猥琐变态，而是犯罪了。哪！就算是做渣，也应该是一个能区别人类和禽兽的优秀渣，所谓人是人他妈生的，渣是渣他妈养的，只要渣还能控制自己不去犯罪，那就还只是人渣……

不对啊！陆小凤突然脸色大变，哎哟妈喂！我对不起你啊，老妈，我真是对不起你啊！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自己的身体还是漫漫滚向了那人一边。

怎么说都是秋天了，风从窗户灌进来，多少还是有点阴冷。厉南星不知是不是在梦里都觉得有些寒意了，下意识就循着热源靠拢。陆小凤张开手臂，心里多少带了点阴谋即将得逞的快乐，等着那人自己投入自己的怀抱——

呐！我什么都没做啊，是你自己靠过来的，是你自己要抱住我的，是你自己紧紧搂住我的……所以，唉，既然我的清白和名节都已经被你破坏了，你一定要对我负责啊~~~~~

陆小凤就连等下要说的台词都准备好了，喜滋滋甜蜜蜜地看着两个人的身体逐渐靠近。

突然，“喵~~~~喵~呜~喵？”一张圆圆的毛茸茸的脸从厉南星的怀抱里露出来，大大的一个哈欠后，金色的瞳孔泛出敌意地瞪住赐予它姓氏的某人，“哈！哈！”龇牙咧嘴得连粉红色的牙肉都清晰可见，“啊喵呜！”

……陆小猫，你是个忘恩负义的便便猫！只一瞬间，陆小凤突然就退化到了跟猫吵架的幼稚园小孩的程度……

***

总的来讲，记者这个职业的自由度还是灰常高的。陆小凤让厉南星在家里等了没半个小时，他已经去单位报过到又借口跑新闻地跑回来，甚至还有余暇买了两份油条包子外加两袋豆浆。

只不过，那个站在他们楼下，浑身的气质又跟这个石窟门杂居院完全不吻合的人，怎么看起来那么眼熟啊？

陆小凤拎着食物走过去，又后退几步转过头来，“金~~院长！”他的超强记忆力再度帮助了他，“您是金逐流的父亲金院长吧？”挂上笑容，“怎么那么巧？”

金世遗被他突然的搭讪吓了跳，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啊，你是，那个记者，陆小龙是吧？”

“……凤，”陆小凤抽抽脸上的肌肉，“凤凰的凤。”

学者姿态的金世遗略愣了愣就了悟地笑了，“嗯，不错。凤凰凤凰，雄者为凤雌者为凰，凤求凰就是这个意思。”

“哈！”陆小凤大是高兴，就连胡子都神采飞扬起来，“金伯父果然学识渊博！”但凡以往嘲笑他起了个女孩子名字的，一律都是文盲！

“啊，对了。”心情很好的凤凰问：“金伯父这是来找谁啊？我就住在这块儿，你跟我说说名字，没准我认识。”

金世遗略迟疑了一下，“我是，是来找一位故人的，不过没有找到。”他的笑容有些僵硬，“也没关系，找不到——也就算了，没关系的。”一面说着一面后退两步，突然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噢，对了。仲家的小姐已经脱离危险期了，下午我会让绍杰和他夫人先回去休息一下，你们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在那个时候去看看那个小姑娘。”他说着，朝陆小凤略一点头就那么走了。

陆小凤下意识用小手指勾着早餐袋，大拇指则捋了捋自己的那撇胡子。总觉得有些什么不对啊，他甩甩头，肯定有什么不对！但是想了半天也没有什么头绪，再一转念，啊靠！豆浆都冷了！连忙转身上楼。

但才走到楼下的亭子间，住在里面的小王就一边刷着牙，一边满口泡沫地走出来，“哎，陆小凤，你刚才到哪里去了？有个大叔敲你家门敲了有半小时！”

陆小凤一愣，“大叔？”他哪里认识什么大叔啊？但是，等等……下意识地转头去望楼下，他想他知道刚才是谁来敲门了。

***

厉南星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女孩，巴掌大的小脸上血色全无只有令人怜惜的苍白，而原本，她应该是个活泼开朗，充满勃勃生机的姑娘！

其实，从昨天了解到的那些情况来看，厉南星也有些了悟的。燕燕千里迢迢把他从云南喊过来，只怕并不只是为了跟他开一个玩笑那么简单。然而又怎么样呢？厉南星都准备好了，假如陆小凤来劝慰他或者提醒他什么的时候，他就要这样回答：燕燕是我的妹妹，而且，每个人都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假如红英觉得自己更加适合她，并且和金逐流分手，那么金逐流也有选择和燕燕在一起的自由。这都是一些选择而已。

看！他都已经准备好了，就像小时候每一次阿姆要考他医书上内容以前，他做的那么认真的准备。一丝不苟，面面俱到，冠冕堂皇理所当然……完美到连他自己都要相信这一切的地步。

但其实，还是有些伤心的。毕竟燕燕，是妹妹啊！是他除了那个不能相认的阿爸以外唯一的骨肉血亲的妹妹，是曾经什么都会跟他说，隔了千山万水寄了信来只为叫一声“哥哥”的妹妹，是让他相信这个世界并不是只有淡漠还有很多热情和欢乐的妹妹！

然而，当他真的带着满满的祝福来到上海参加燕燕告诉他的，所谓的“婚礼”的时候，却发现他的妹妹欺骗了他。没有婚礼，甚至“新郎”真实的心上人都不是燕燕，而是红英。他对史红英的感情，那么久以来他也只有跟燕燕在无意中说起过。那么现在，他的小妹妹，终于也已经大到学会利用哥哥来对付情敌了吗？

所以，说没有伤心是假的。但现在，那个孩子就躺在自己的面前，苍白无力奄奄一息。就算是愤怒伤心，厉南星都觉得空落落地找不到可以倾泻的方向。怨怒和心疼在同一条线上，谁都没有显得更重或者更明显的样子。

好在，陆小凤什么都没有说，甚至没有安慰，这却让厉南星奇异地好过了许多。

这样想起来，陆小凤真的是一个很奇妙的人。当他觉得他轻浮滑头自恋自我的时候，他一眼就看穿了他失聪的真相；当他觉得他或许其实是个蛮有内涵并且稳重可靠的朋友的时候，他却把他丢在陌生的茶坊里忘了买单就走；又当他因为看见他跟一只猫吵得天翻地覆而认为那人真像个孩子的时候，他默默帮着他撑过了最难堪的时间……

陆小凤，厉南星忍不住地一想再想，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胡思乱想里，时间似乎过得也特别快，太阳的光线逐渐暗淡下来的时候，少女长长的眼睫略颤动了一下，轻盈得如同只是被风掠过。但一直守在她病床旁边的厉南星注意到了，立刻按下床头的紧急铃，两分钟后医生护士们赶了过来，“她醒了。”厉南星说，“她醒过来了。”

说完了才突然发现眼睛早就湿润了，胸臆间满满都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幸福。这一刻厉南星觉得自己终于不用再去装就能那么完整地说出来：燕燕是我的妹妹，所以只要她能活着，没有什么是不能原谅的，没有什么是值得记恨的……只要她活着，健康，幸福！

就这样吧！厉南星闭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他看见满屋子的阳光。于是他转身轻轻地向病房外走去，嘴角噙着淡然的笑意。这一次他并不是白来一趟上海的，虽然他一来就丢失了包，但因此他认识了陆小凤这个朋友；虽然他心里惦念了那么多年的姑娘已经有了爱人，但是好吧，那个男人无论家世还是人品都足以配得上红英；虽然燕燕对他撒了谎还遭遇了车祸，但是现在她已经脱离了危险期，想必以后恢复了健康也终于可以理解爱情不是玩花样就可以夺回的东西。然后，阿爸的身体很健康，阿妈的照片也有了着落，大家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路自己的幸福，他已经用眼睛证实过这一切了，所以，也该知足了。

手搭上房门的门锁的时候，厉南星愉快地想，他也该回去他的大青山了，那里才是他的家。门锁慢慢转动的时候，厉南星想，等他回到家的时候，后山的那株灵芝也该到时候了吧，他要把它处理好以后给这里的朋友每个人都寄一点。房门慢慢被推开的时候，厉南星还在想，其实，他真的很幸福。

接着，门打开，那个他应该称呼他为阿爸的男人站在门口，似乎正要进来的样子。

“……”略愣了一愣，厉南星向着仲绍杰微笑着点点头，“仲先生，你好。”

仲绍杰明显地失神了一会儿，但是突然，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怎么，又到这里来，是打算向燕燕献殷勤还是做戏给我看？”他冷笑，“不过你不要做梦了，就算你再拍马屁也是没有用的。滚回云南去，上海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

“该滚的是你吧？！”一道冷冷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仲绍杰甚至还来不及回头看一眼，就被人粗鲁地推在了一边。

“南星，怎么样？这个死老头有没有碰到你？我们赶快去消毒！真他妈的倒霉，刚过来就碰到神经病。”陆小凤拉过厉南星这里看看那里瞧瞧，他是真的火大。被乱七八糟的事情烦了一天，还以为下了班总算可以拉着南星吃点好吃的啦，给他介绍点上海的夜景啦……他看得出来南星对上海的印象可实在不怎么好，所以为了将来的长久计划，修正南星对上海的某些偏见还是有必要的。可是才赶到医院，就让他听见那个神经病老头的白痴话。

哎，现在只能但愿南星不要以为所有的上海人都是这样功利的——最起码他陆小凤真的真的真的不是那样的人啊！

只是陆小凤光顾着担心厉南星的偏见，却忘了另外一件事情。

厉南星多少有些哭笑不得地推开陆小凤的毛手，“凤凰，他毕竟是我阿爸！”

“但是他——”陆小凤的声音突然顿了一下，刚才，南星叫他什么？桃花眼猛然瞠大，嘿嘿嘿嘿嘿，南星叫他——凤凰！哈哈哈哈哈，南星叫他——凤凰！

厉南星并没有料到他冲口而出的称呼会让一个本来看似挺精明的家伙一下子就完全陷入痴呆状态，他在说完以后就径直向仲绍杰走过去。

“仲先生，”厉南星用他一贯的淡然口吻慢慢说，“你误会了。我来上海，其实只是想……看看燕燕和你。”他说，“我，明天就要回去了。你放心，”艰涩地顿了一顿，轻轻重复一遍：“你放心……”如果你不想看见我，你放心，我便不会再出现在你的面前，你放心。

仲绍杰的身体明显地晃了晃，但他下一刻却又强硬地转过身去，“那谁又知道呢，总要你明天真的走了，才……”

“请你转过身来好吗？”厉南星略有些苦涩地说，“我听不见任何声音。如果你不是面对着我说话，我便无法知道你所说的内容。”

“……”仲绍杰赫然转回身来，可能因为太过震惊的缘故，一时间反而说不出话来，只能死死瞪着眼前的年轻人。

“五岁的时候，发烧，”仿佛知道他震惊的原因，厉南星只有苦笑着解释，“但没有来得及医治。”深吸一口，他重新抬起头来，“不过没关系，我现在也生活得很好，很快乐。”他说，“我有我自己的工作、事业和成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紧紧握住他的手，那炙热的温度给了他强有力的支撑，“我很懂得为自己骄傲……所以仲先生，你不用担心我会来打搅你的生活，我们不是走在一条路上。”他挺直自己的背脊，朝着眼前的中年人点了点头，“还是要谢谢你赐予我生命，”然后，“就这样吧，”他说，“再见！”

说完就转身，连一眼都不再看留在他背后的人。而在他的身边，陆小凤紧紧握着他的手，默默支持着他。在别人看来，刚才那番话说的真是痛快淋漓直爽通透，但只有陆小凤才知道，厉南星的手一直在颤抖，一刻都没有停止过。而从那冰冷的手心里传递过来的疲惫还有失望，简直要把他们一起淹没掉。那一瞬间，陆小凤真想把他带得远远的，离开这个冷漠的城市，回云南也好，去一个陌生的没人知道的孤岛也好，至少可以得到一些平静。

可是老天注定了他们无法得到这样的平静，就在医院走廊的那头，金逐流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眼神莫测难明……


有生之年-同人
正文 第六章
[更新时间] 2011-08-22 14:36:00 [字数] 6708

“……南星昨天才刚到上海，”陆小凤看着金逐流，那眼神简直如同看着一头猪，“而你竟然说他打人，并且把人打死了。”难听至极的冷笑声从他的牙齿缝里漏出来，“金sir，你用你脖子上的那颗粪球再好好想想，要公报私仇，你至少也要找一个看得过去的理由！”

金逐流静静地看着陆小凤，好半天才哑声道：“在你的眼里，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陆小凤沉默下来，最后抹了一把脸，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给我一根烟，然后，告诉我这到底是他妈的怎么一回鸟事！”

金逐流把桌子上的香烟和打火机一起递过去，“其实我也很想知道，这他妈的算怎么一回鸟事！”他抬手抓了抓头发，“你知道今天早上，我老爸对我说什么吗？”

“啊？”陆小凤点烟的手一震，差点被打火机的火焰烧到手，“你爸？金院长？”

“对，就是他！”金逐流猛一捶桌子，“今天早上我他竟然跟我说，要我别跟那个厉南星争，把红英让给厉南星……”他跳起来，“我那个从来不干涉我事业爱情的老爸哎，我那个从来就是明理睿智的老爸哎！他竟然要我放弃我的女朋友，而且还不给我理由。”他暴跳如雷，“最后还直接问我要了你的地址，说要去找那个厉南星！”他把桌子敲得砰砰响，“陆小凤，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把厉南星找出来的，他到底是什么来头啊？啊？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好像一付欠他多还他少的样子，到底他是什么人啊？啊？！”

“啊，难怪金院长会知道我住的地方的地址了。”陆小凤总算解了心头的一个疑惑，“但是，就算金伯父对不起过南星的……嗯，应该是阿姨吧，也不用牺牲他宝贝儿子，金大少爷你的终身幸福啊！毕竟都过了那么多年了……”

“喂！你叽里呱啦地自言自语个什么啊？”金逐流抱怨了半天却没有任何答案，终于忍不住开审，“你到底知道些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你快说！”

陆小凤那两条比他眉毛还要神气的胡子翘得比天高，“想知道？”他抖抖烟灰，“先放人。”

“……” 金逐流瞪了陆小凤半天，泄气道，“我叫他们做笔录的同时已经通知花满楼来接人了。”他没好气地说，“我又不是是非不分的浑蛋！死者是被殴打致死的，但厉南星在事发当时正在跟我打架……你瞪我干吗？就算是例行性的过场也要叫他过来问一下的啊，这是规矩，你第一天出来混啊？”他“哼”了一声，“我还怕下面的小子们不懂事，特地叫花满楼来接人。花大律师好大的名头，有他护着你还担心个球啊？不过话说回来，你小子跟我认识那么多年，也没见你这样护着我过啊，你说我到底哪点不如那个厉南星啊？干吗你们一个个都把他当宝贝……”

“笃笃！”敲门声传来。

金逐流没好气地扬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斯文儒雅的花满楼微笑着走进来，“金少……咦，陆小凤？难不成这次你又犯了什么事落到金大队长的手里了？”

陆小凤本来已经在往花满楼身后看，听了这话不由眉毛胡子一顿跳，“七童你搞什么？人呢？”

花满楼一愣，“谁啊？”顿一顿，“金少叫我来保的……难道不是你？”

这次连金逐流的脸色也变了，冲到门口就喊：“小五！”

一个穿着迷彩背心的年轻人迅速地跑了过来，“老大什么事？”

“叫你看着的人呢？”金逐流强按住心头急火沉声问道，“不是跟你说了等会儿会有人来保他的吗？”

小五一愣，“老大，你是说刚才那个聋——嗯，那个厉先生？”他睁大了眼睛，“刚才就被保出去了啊，还是老大你家的老大人保的，我们怎么敢不让他走？”

金逐流目瞪口呆，“我家老大人？”

陆小凤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金院长？”

花满楼则对眼前的事情充满了好奇，“发生了什么事情，”兴致勃勃的眼神从眼镜片后面折射出来，“看起来，似乎很有趣的样子！”

***

“你接下来打算到哪里去？”金世遗办完了手续转过头来，但下一瞬间却几乎整个人都无法动弹。因为就在他的对面，一双酷似故人的黑白分明的眼睛那样安静地看着他。

有那么一会儿，金世遗觉得时间这种东西突然从生命里消失了，自己依旧是二十多年前那个一无所俱，连玉龙雪山的顶峰都要去攀登的少年……那么相似的一双眼睛！是啊，早该在那天看见他用滇医手法救人的时候就认出来的，那个人的继承人，本就是连固执都是一模一样的厉家人啊！

眼睛突然有些无法控制的湿润，金世遗用力眨了眨眼睛，咳嗽了一声说：“如果你不是很赶时间，我们不妨到前面的咖啡厅里去坐一会儿……哦，我会给你的朋友陆小凤打电话，叫他过去咖啡厅跟你碰头，你看怎么样？”

厉南星过了一会儿才点点头，“好的，谢谢你。”

金世遗苦笑一声，“你不必跟我那么客气的，”他转身带路，所以后面的那句话厉南星根本没有看见，“你永远都不必跟我客气！”

那家咖啡馆真的不远，走了没有多久就到了。但两人直到咖啡送上来很一会儿，依然没有任何一句交谈。这原因应该算在金世遗的头上，他始终一语不发却又直直地看着对面的青年，以至于向来淡定自若的厉南星也不禁有些尴尬起来。好在金世遗似乎终于发现了这点，略有些僵硬地低下头去把视线转到自己面前的咖啡上，“南星，我可以叫你南星吧……”

“对不起。”厉南星打断了他。

金世遗一怔地抬起头来，“啊？什么？”

“可以正面对着我说话吗？”厉南星苦笑着说，“否则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金世遗猛然明白过来：“你的耳朵……听不见？”

“是的，我听不见。”

金世遗的眼神变得越发奇怪起来，“怎么会的？”

南星出生的时候，明明是个健康的孩子，他也曾经替他检查过，甚至于，那个人那么快乐的表情依然就在眼前，让他时至今日都似乎只要抬头就可以看见……

厉南星虽然奇怪这位金院长的态度，但他一向不善作伪又不懂得拒绝，所以略抿了抿唇：“小时候有一次发烧，烧坏了听觉神经。”

“……有没有去大医院检查过，看看是不是还能治？”金世遗继续问。

厉南星心里古怪的感觉更深了，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这次来上海，原本就有找医院检查一下的计划的。”

金世遗当即从口袋里掏出名片夹，取了一张，又匆匆在上面写了个手机号后递给满头雾水的厉南星：“明天上午，你到这上面写着地址的这个地方来，我替你作检查。”

厉南星先前一直看着他说话，了解了他的意思后正要表示感谢，但视线落在手里的名片上，突然声音就被堵在了喉咙里。

金世遗等着他的答复，但等了很久，却只看见厉南星抬起头来，默默而淡然地把那张名片交回到原主人的手里。

金世遗觉得自己似乎被人打了一拳，而最痛的地方却叫做心脏：“……怎么了，这是为什么？”

厉南星看着他：“我姓厉，金先生。”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那么清晰的固执，“我是厉胜男的侄子！”这便是答案！

*******

东巴，是一种尊称。在纳西族中，最高级的知识分子被称为东巴，其实就是东巴教祭司的意思。东巴们多数集歌、舞、经、书、史、画、医于一身，为族人们传授知识，引导迷途，解决病痛……而只有能够主持某些祭祀的德高望重的老人，才能称为大东巴。

东巴在纳西族的社会地位很高，但一般都由男子担任这个职业。父子传承，世代相袭，不脱产，有妻室儿女，无儿招赘者传与女婿。

所以当厉家的姑娘胜男被大东巴授予了女东巴的称号的时候，有那么多人都看见玉龙雪山上的风变成了雾，它们吹着舞着，欢乐得犹如拥有了生命一样！

厉家的两个女儿，是寨子里最美的两朵鲜花。但一个是有刺的玫瑰，在立志超越所有男人的时候，她把自己的名字改为了：厉胜男。好在小妹杜鹃依旧是美丽温柔的杜鹃，所以男人们一边被玫瑰刺得鲜血淋漓地追逐着，一边却又忍不住向杜鹃寻求温柔和安慰。

直到那一年那一天，一个叫做仲绍杰的来自上海的知青敲开了女东巴家的大门，焦急地请求女东巴去救他那个企图攀爬玉龙雪山顶的同伴，于是，一切都变得不一样……

恋爱的火焰烧着了年轻人的世界，他们几乎是不顾一切地相爱起来。只是，骄傲的女东巴虽然钟情于金世遗却迟迟不愿意答应他的求婚，而没有姐姐的允许，向来温婉的杜鹃也不会接下仲绍杰的花。就是在这时候，金世遗和仲绍杰第一次听见关于厉家诅咒的传说。但那是个打倒一切牛#鬼#蛇#神的时代，和所有红卫兵的勇敢小将一样，他们相信只要拿着毛#主￥席的语录这世界上就没有红卫兵惧怕的东西。

也许是信仰也许是狂热，谁知道呢！总之他们追逐他们遭遇挫折他们热烈的相爱他们又相互抵抗，终于在一年之后，仲绍杰先与杜鹃结了婚，不久厉胜男也终于答应了金世遗的求婚……那真的是最灿烂的人生最美丽的岁月，即便很多年以后，金世遗在上海这个繁华的都市立稳了脚步，建立起他自己的事业家庭，但他还是如此清晰地记得那时候每天每天都激荡在自己胸臆间的澎湃。只是自那以往，人生只剩下素白贫乏的空间。

是的，那时候金世遗真的不知道，就算是那样炙烈的爱情，也有谎言和背叛发生。似乎就在幸福临近的一瞬间之后，愤怒、失望、绝望和仇恨就接踵而来。他曾经想，如果这世上真的有传说中的“雾路游翠郭”，那必然就是那时候他们所身在的大青山；但如果这世上真的有人间地狱，那也必然是同一个地方。他爱厉胜男有多深，那么后来恨她也就有多深。

厉南星出生以后没过多久，仲绍杰就离开了寨子，很多人都指责他的冷酷，可是当事人却没有一个出来说话。金世遗只在那里多待了半年，半年以后他凭着高出录取线很多的分数考入上海某家医学院，走了便再也没有回去。

当金世遗和仲绍杰在上海再度见面的时候，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做出第一次见面的样子，就像云南的那些事情，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再后来，是很久以后还是其实并不是很久，金世遗自己也记不清了，有人从云南回来，带来一个消息。据说那里有个非常美丽的女东巴疯了，在当地传统的情侣对歌的节日那天，她当着那么多谈情说爱的年轻人的面，从一个山峰上跳了下去……

爱的恨的，欢乐的，悲哀的，总有一天要尘归尘土归土。然而金世遗想，其实他在离开云南的时候，便早就把自己的灵魂没入了土里。厉胜男跳下去的那天，解脱的是她，于金世遗却是半点关系都没有的了。

然而另一边，厉南星却是听着他们的故事长大的。他不明白究竟当年是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明明是个美丽的爱情故事，最后却变成了那样的下场。他也曾想过要去弄清楚当初的一切，可是经历过当年旧事的人没有一个人肯对他说。阿姆固然闭紧了嘴巴，一声不吭，就算是阿妈在临死的时候也没有说出，当年究竟是谁错了。他只知道自己出生不久，阿爸就离开了阿妈的身边。又过了半年，与他一直叫她“姑姑”的厉胜男确定了关系却始终没有结婚的金世遗也离开了云南。而在他五岁的时候，厉胜男在踏歌节的那天把自己打扮得无比美丽后独自走出了家门，从此，大青山里再也没有女东巴的美丽身影；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曾经漫山遍野好像彩霞落在了地上似的“百里杜鹃”美景……

那时候厉南星的听力还没有出问题，所以他至今还能清楚地记得当年硕果仅存的那位大东巴为姑姑举行“大祭风”的仪式的时候，那凄楚婉转的“游悲”的调子几乎能让人觉得自己的心都被扭在了一起。

小的时候，被迫承受着那些痛苦却还要更加努力的时候，厉南星不是没有怨恨过的。都是仲绍杰和金世遗，都是他们抛弃了妈妈还有姑姑，所以他们都是坏人！可是阿妈说：“好的坏的，对的错的，其实它们都在一个窝里，你只用眼睛去看便永远都只有一个片面的答案。南星，天老爷除了给了我们安上眼睛，却还给我们别的感官，那就是告诉我们，真实，往往有很多个面……”

渐渐长大以后，厉南星越来越觉得阿妈的话很有道理，但这并不表示他心中就对那两个人毫无芥蒂了。仲绍杰是他的阿爸，是阿妈到死都还喜欢着的人，是不可以怨恨的人，于是金世遗就成了他的矛头所向。何况正因为金世遗抛弃了姑姑，所以姑姑才会去死，所以后来他发烧的时候找不到人及时医治并从此失去了听力——毕竟真正滇医的传人是姑姑而当时阿姆的医术根本就没有学成。

大青山赋予了厉家人山石一样不愿妥协的脾气，爱就是爱了，恨也绝对不会原谅。现在金世遗就在他的面前，即便岁月让他成熟让他不再怨恨，可是尊严也让厉南星无法接受那个人的帮助。厉胜男的鲜血浸润了那方的土地，红色还没有从记忆里褪掉！

***

“金伯父，”陆小凤走近那个坐姿僵硬的中年男人身边的时候，差一点点就想用手去试探他口鼻间的呼吸，“你，没事吧？”

从厉南星走后就一直这样僵硬地坐着的金世遗，被陆小凤的声音从恍惚里叫醒过来，又过了一会儿，闭了闭眼睛他哑声道：“我没事。”

陆小凤心里奇怪，但还是咬牙忍住了探求八卦的欲望，“我的朋友厉南星呢？你不是跟他一起出来的吗？”

“厉南星……”金世遗浑身一震，却突然一把抓住陆小凤的手，“你是他的朋友对不对？你说的话他总会听吧？那你帮我去劝劝他，他的耳朵也许还有救治的机会的！无论如何……不管怎么样，能够恢复听力总是一件好事！”

“南星的听力还有救治的可能性？”乍听到这个消息的陆小凤眼睛都亮了，立刻从善如流，“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我压也要压他去看病！”

“就算不要我去给他检查，他也可以去其它的好的医院啊！”金世遗却急急忙忙地掏出名片夹，翻了好几张名片出来递给陆小凤后继续说，“这几位都是业界数一数二的好医生，你别跟南星说是我介绍的，就带他去他们那里看好了，他们一定会好好替南星治疗的——对了，你放心，所有治疗的费用都算我的，不会给你增加负担的……”

陆小凤慢慢地抱起双臂，这世界到底怎么了？做爹的就千方百计不认儿子，一幅怕死儿子来要钱的姿态；而根本就没有什么关系，不对！应该是——那个儿子的情敌的老爹呢就大包大揽，什么都要替那个儿子做主的样子。这，这里面是不是什么地方搞错了？

另外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陆小凤眼珠子转了转，“金伯父，南星那里我一定会去劝他的。身体是他自己的，他也一定会冷静地作出最适合的选择。不过，”他貌似忠厚地规劝：“虽然爱护晚辈的您很值得我们崇敬，但年轻人有年轻人自己的主张……逐流总归是您的儿子，他和史小姐的事情，您不插手也许更好呢！”——其实千辛万苦忍下来没有说的后面一句话是：尤其你让南星和那姑娘配对，那他陆小凤以后怎么办？老大人你就好好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嘛！乱点鸳鸯谱这种事情劳命伤财又害人害己，何必呢？何苦呢？！

可是金世遗苍白着脸色，手指一会儿握成一个拳头一会儿又猛然张开，好半晌，他下定了决心，“但是南星，也是我的亲生儿子！”

“！”陆小凤的下巴掉下来了。

****

厉南星站在街口，往来不断的汽车和人群在他的眼前闪过，空气又闷又湿，明明是一点声音都听不见，但还是有叫人难以忍受的喧嚣和压抑堵在心口。

无意识地抬头，这里看不见碧蓝的苍穹，只有高得似乎要撕裂天空的楼房竞相拔地而起。厉南星以前看书看报纸看电视看网络，他知道这里是世界上最为著名的国际性大都市之一，可是直到现在他的双脚踏足在这里，他反而迷惑起来。这里，代表这个世界的时尚？代表这个世界的先进？代表这个世界的发展？代表这个世界的文明？

这里的人匆匆忙忙，只看脸色就知道大部分的人都与健康无缘；这里或许真的很发达，也有人养了很多小动物，可是就连那些动物它们都没有灵魂；这里大概真的物质很丰富，很有钱，可这里的生命枯竭得只剩下了灰尘。

为什么要放弃生机勃勃的大青山，回来这个穷得只剩下物质却没有灵魂的城市？厉南星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想念自己的家乡，想念那无拘无束的风。

口袋里的震动让厉南星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下清醒过来，而后他才发现他站在一个十字路口，有半个多小时的时间了却无法趟过那汽车的河流。

手机是陆小凤的，刚才他们一起过来警局的路上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塞到厉南星的手里，说南星你有手机在身边万一有什么事情也好及时联系，嗯，比如说张大叔突然提前找到了那个偷你包的贼等等等等。其实他的意思厉南星也明白，他是怕他出了什么状况却无法及时与别人沟通，索性就把手机交给了他。

默默翻开手机盖去看短信，不出所料短信也是陆小凤用别人的手机发过来的，问他现在在哪里，是不是迷路了。假如不认识身边的路也没有关系，发短信告诉他现在所能看见的最醒目的标的物，他一定能在最短的时间里赶到云云。

这个人……厉南星看着手里的手机，他想，假如一定要说这个城市有什么会牵绊他，给他发短信的那个人，笑起来像个小孩，胡子和眉毛一样飞扬的那个人，或许会是唯一的答案。

甩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厉南星略有些迷惘地寻找自己所在位置的醒目标的物，但这里的楼都那么高，每一幢都竭力地表达着自己的醒目，然而又有谁是最醒目的呢？仔细地想了很一会儿，厉南星正要给陆小凤发个信息告诉他自己大致的位置，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一种强烈的感觉让他不由自主地转过身去。

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陆小凤满头大汗地撑在栏杆上，可能因为跑得太急所以喘得差点就要向狗狗学习吐出舌头来。过了一会儿，他喘息稍定的脸上重新露出阳光般灿烂的笑容，举起手里刚买的新手机冲着厉南星挥了挥手，“我就觉得你会在这里，哈！”

那一瞬间，身边的事物都虚化成了单一的光和影，厉南星只能看见那个人擦着汗，走到自己面前，笑出一双酒涡。于是这个刹那，厉南星知道，在他的心底里有种比感激更深沉比友情更澎湃的东西，发芽了……


有生之年-同人
正文 第七章
[更新时间] 2011-08-22 14:36:31 [字数] 5782

“我想，”厉南星抬起头来，眼神一如既往地沉稳安静，“等明天拿回了我的东西，我就直接买火车回去。”

陆小凤的笑容一下子僵滞在脸上，下一秒开始，他的脑筋超光速地运转起来，他需要留下他的理由，理由理由！

“但是你妹妹！”对了，妹妹这是个好概念，“你妹妹还没有醒……不对，应该是你还没有醒着见到她——呃，我是说，她没有清醒地跟你交谈过！”陆小凤恨不得用自己一辈子的伶牙俐齿换这一刻的正确逻辑！深深吸一口气，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南星，你千里迢迢地来到上海，不就是为了看你的妹妹的吗？不管她是不是撒谎或者犯了什么样的错误，至少她当时是为了去接你而遭遇车祸的。”陆小凤说，“你至少也要等她清醒过来，叫你一声哥哥。你不能不给她解释的机会，对吗？缺席审判是不公平的！”他义正词严，“作为朋友，我不能看着你犯这样的错误。”

“我不是……”

“还有，你真的不想再见史小姐一面吗？”陆小凤说完了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但脸上的大义凛然却正直得让人赞叹，“我们没理由让金逐流那家伙如此顺利地娶到那样的好姑娘，对吧？！呐，就算是曾经的朋友，也要为史小姐考验一下金逐流的为人啊！万一他真的是脚踏两条船，一边勾着你妹妹，一边又在跟史小姐谈情说爱怎么办？”

厉南星几乎要苦笑了，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 当然，还有我！”陆小凤忠厚老实地说，“虽然我们是朋友，为朋友两肋插刀也不在话下。但是你怎么保证明天拿回的东西里一定包括了你的钱？就算钱还没有被全部用完，你怎么保证那些钱就够你买回云南的火车票的？现在火车票很贵的！”他诚恳地威胁：“不要以为我还会借钱给你哦，我也是出来打工的，很穷的，很多年都没有钱买火车票回家看爹娘了！”

厉南星的视线下垂，落到那人手里攥着的新手机上……很多年都没有钱买火车票回家看爹娘了吗？

“最后是我们的猫！”陆小凤拍拍厉南星的肩膀，让他抬头看自己说话，“呐！养猫很花钱的，要照顾它吃喝玩乐撒，还要为它闯的祸埋单……这样艰巨的历史重任，你不能就扔在我一个人的肩膀上啊，对吗？”

“咳咳，”厉南星觉得自己再不说点什么，眼前的家伙就要开始追溯人类起源都是自己的责任了，“我会把小猫也抱走的。”

“……耶？！但是，火车上不允许带动物的！”陆小凤跳脚。

“我会请人把它托运去云南的。”

“我没钱借给你哦，我是说真的！”

“……凤凰，虽然我是个乡巴佬，但我也知道长途旅行身边带着大把现金是很不安全的事情。”厉南星说，“我开通的是网上银行的账户。”

“！”陆小凤瞪大了眼睛，好半天，他挣扎出一句：“网银会当机的！”

“……”厉南星无言了。

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从而结束了这场很没有技术含量的争执，厉南星把手机递过去，陆小凤则理所当然地把新的手机交到他的手里，“以后用这个吧。”

以后吗……厉南星愣了一下。

“喂？哪位？”陆小凤的手机似乎信号有些不好，他调整了几个姿势，最后背对着了厉南星才舒口气地说话：“金伯伯什么事情啊？……”

过了一会儿，陆小凤挂上电话，转头，“仲小姐刚才人已经清醒过来了，她想见你。”他说，“但主治医师认为她现在的情况还不适合与人交流，所以给她打了针，让她多休息一下。如果明天情况好转的话，主治医师希望你可以去医院里见见仲小姐，给她打打气。”桃花眼里露出和他忠厚老实的样子不相称的狡黠，“所以，你想明天就回云南的梦想只怕是无法实现了。”

***

陆小凤在午夜时分醒过来，他是被澎湃激昂的《欢乐颂》给吓醒的。结果睁眼一看的时候，身边的人却睡得安稳踏实，那一刻，他还真的有些嫉妒厉南星。

“等把你耳朵治好了，天天用黄河大合唱叫你起床……”不知所谓地嘟哝一句，陆小凤打开自己的手机，“喂？”

“陆老大，陆老大！”略有些高的声音即使隔着手机都透出一种油滑的味道。

陆小凤只愣了一下，就不耐烦地抓抓头皮，“原来是你这个死胖子！这半年你又死到哪里去了啊？你上次告诉我的消息根本就是假的，我靠！别人养线人我也养线人，别人的线人是提供线报，我呢，就是当冤大头！真不知道我每个月还要给你那么多钱是用来干什么的。”

“老大老大，”胖子在那头急忙说，“这次一定是真的了，我不骗你……”

“你他妈的每次都这么说！”陆小凤打算挂机，“我警告你，再骚扰我睡觉，这个月的钱就没有了！”

“老大老大，你就再相信我一次嘛！”胖子呵呵笑道，“哪，这次的事情我有十成把握是真的，我亲眼看见的，黄皮给人开的量真的是足够死人的，而且最搞的是那个接药的，是金氏医院的——对！就是那个牛B哄哄的刑警队金大队长他老爹开的医院的……”

“靠！”陆小凤整个人都弹起来了，“死胖子你那么多废话，这次真是给你害死！”

胖子大奇，“老大，你那么急干什么，你不是一直看金大少不顺眼的吗？他老爹的医院要出丑闻就出好了。”

“你知道个屁！”陆小凤一面穿衣服，一面吼，“他老爹还是我老丈人！”

那一头，“……没听说金大少有妹子啊！”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嘟嘟”声，胖子摩挲起了下巴。

再说陆小凤这里正要冲出去，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厉南星也醒了过来。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厉南星虽然听不见，但是并不表示身边有个人又跳又七手八脚地穿衣服这样的动静下，他还能安稳睡着。

陆小凤本来是想自己去偷偷解决了问题，也算拍拍准老丈人的马屁的，但是转念一想，还是一把拉起人，“走，跟我去救人。”

在陆小凤看来，他只是顺口说说，目的是给厉南星和金世遗之间增加一点和解的机会，然而谁知道却一语成谶。

***

史红英微笑着向前面的白大褂打了个招呼：“毛医生，那么晚了还不回家啊？”

毛医生的身体下意识有一丝僵硬，但随即就恢复以往的风度翩翩，“噢，就要走了，不过想再来看看有没有什么状况。”他朝床上少女的方向偏偏头，“这个小丫头是谁啊？我看金院长似乎对她很重视的样子。”

史红英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介绍燕燕，顺口说：“呃，她么……据说是金院长未来的儿媳妇。”心里则吐了吐舌头，逐流逐流，反正你也背了无数黑锅了，再背一次也没有什么关系。

“那就是金大刑警队长的未婚妻了？”毛医生倒释然了，“难怪！”转了转眼珠子，“哎，不是说金少在追我们医院的某个白衣天使吗？”

史红英吓了一跳，忙道：“毛医生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八卦啊？”

毛医生哈哈一笑，合上手里的病历，“好，不八卦了，我下班了哈。”于是摇摇晃晃地出去了。这个毛医生其他倒没什么，就是典型的花花公子而已，业务上还是蛮厉害的一个人。而等毛医生走了以后，史红英开始检查仲燕燕的情况，却发现给燕燕输液的那瓶药水颜色有些浑浊。翻了翻燕燕的病历，却没有发现需要添加什么药品 ——难道是药物沉淀？正打算给她重新换一瓶药水，病房的房门突然被人敲了两下。她一抬头，“逐流？你来干什么？”

金大队长没好气地瞪着她，“我来看未婚妻啊！”说完了火气却更大，“你给我出来说说清楚，谁是我的未婚妻！”

啊哦，被他听见了！史红英瑟缩一下肩膀，想装没事人地混过去，却在金逐流地逼视下不得不妥协，“好了啦好了啦，出去就出去，我怕你啊！”顺手把输液的速度关到最慢，磨磨蹭蹭地跟着金逐流出去了。

结果一个小时后陆小凤和厉南星到达金氏医院的时候，四个人一时间都有些尴尬，谁都没有想到事隔二十四小时，他们又在同样的时间地点碰面了。而就在那个时候，燕燕的病房门口那盏表示病人情况危急的红灯猛然闪烁起来。

***

“病人心跳停止！”

“……停，停止了？”

“是啊，是电击还是怎么样啊，医生？！”

“噢，对，电击，电击！……还是不行吗？”

“……那就再来一次啊！”

其实如果不是那个当班的实习医生的手忙脚乱太让人看不下去，以及史红英哭着跑出来要金逐流请金世遗赶过来，厉南星不会不顾三七二十一地冲入病房的。但是一进去，他立刻就觉得不对了。

“那是什么？”厉南星一把抓过先前给燕燕输液的药瓶，里面有些浑浊的药水还有半瓶的样子在晃荡个不停，“这里，怎么会有这种药？”

“啊？”头昏脑胀的史红英完全不明所以，“这个药水怎么了？”

别说厉南行完全听不见史红英在说什么，就算他的听力没有问题只怕也没有余力去答复她。

“唉！”厉南星当机立断地阻止了实习医生的动作，“别给她用强心针，她现在不是心跳衰竭造成的休克！”眼睛往旁边扫过去，一把抓起护士药品盘上的手术刀划向仲燕燕的腕间动脉，手起刀落，猩红当场就喷了出来。

“啊！”史红英顿时尖叫起来，“南星你做什么？”他竟然，竟然！“你疯了吗？”

但是厉南星却完全不顾别人几乎晕厥的感观，沉声喝道：“准备输血！”也许是他那完全震慑住全场的气势，也许是他稳如泰山的沉静，又或许是值班的实习医生也实在令大家看不下去了，包括史红英在内的医生护士们不约而同开始听从他的指挥。本来差不多已经要忙成一团的病房，不知不觉中恢复了次序。

但，“血库存储量不足！”史红英推开病房房门，走到厉南星面前叙述事实的时候，额头上的汗都冒了出来，“供血车要明天才能过来。”

厉南星连一分钟迟疑都没有，“抽我的血！”

然而几分钟以后，史红英茫然地看着他，“血型不吻合。”

厉南星一时间也怔住了，好在旁边还有够机灵的陆小凤，“美女看这里，这里有万能血库活动血库——本人身体健康无不良嗜好，血型万能O型……”

结果，史红英当场差点笑了出来。

……

“病人不是因为心跳衰竭造成的休克，”看着护士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替燕燕输血，厉南星这才转身向当班的实习医生解释，“她是中了一种少见的毒的关系，血黏度在短时间内成倍提升……”顿了顿，“所以我们现在需要做的是给她解毒，并稀释她血液中的黏度。”

实习医生茫茫然地看着厉南星，好半晌，“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要不然，你，你来吧？”

厉南星看了看这个可能刚刚走出校园的青年，他明显已经完全错乱了，现在只怕就算让他救人都难以胜任。于是轻轻叹了口气，“好，我来。”

厉南星转头看向史红英：“请帮我一个忙，”转过身后他的眼睛里是别人所看不见的紧张，“你知道的，我听不见。所以如果燕燕的各项数据出现了问题，你一定要想办法提醒我。”

史红英看着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心里突然痛了一下，如果不是他的听力有问题……但现在不是想这个事情的时候，她咬咬牙，“好的，南星。”

厉南星微微抿了抿唇——他这个表情，总令得他俊美无俦的容颜更添了一种小孩子稚气的天真。只是每次当他露出这个表情，史红英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却总像被一根尖利的刺狠狠扎了一下似的，然后一种类似疼痛的感觉就弥漫到了全身。

第一次看见他露出这个表情，是因为她愤怒地斥骂他怎么能够对就在他身后摔倒的孩子扶也不扶一把。当然，后来大家都熟悉了，她才知道，原来这个总是温和地微笑着的男子什么都不听见。再后来，这个表情她便见得多起来。他母亲离开人世的时候，他接到了医学院的最终决定的时候——虽然他的分数远远超过了入学的标准线，但他失去的听力也让他失去了进入医学院学习的机会……还有，她等了那么久，却最终只有等到他的一句：“红英，路上小心……再见！”的时候。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猛地放下手里的东西，史红英说着就一把抱住了厉南星，“会好的！”

厉南星愣了一下，但随即也微笑起来，“嗯，一切都会好的，”他伸手反抱住史红英，“我从来都不怀疑！”抬眼，正要请史红英帮他去准备一套中医的金针，眼神却突然与站在门口的某个人撞在了一起。

而后，厉南星下意识地把史红英拥抱得更加紧一点，直到满头大汗的金逐流拉着金世遗冲到门口，再然后，怀里温暖柔软的身躯被人拉开，一个拳头直直向厉南星的脸上招呼过来……

****

有些人认识了几十年对彼此的认识也只停留在“哦，有这样一个人”上面。而有些人，即便只是认识了两三天，却只要一个动作就能明白对方的想法。

看见史红英抱住厉南星，陆小凤第一个反应是一愣，但随后看见厉南星也下意识地反抱回去，甚至在看见自己看着他的时候拥抱就更加用力，于是他就明白了，那是拒绝。

原来自己表现得那么明白了啊，原来自己已经吓到他了啊，原来那个人他对这样的感情终究还是抵触的啊……种种种种轮番在陆小凤的脑袋里转过，最后留下的也只是一声叹息。然而陆小凤随即却又对自己发笑，陆小凤啊陆小凤，终于也轮到你有这样一天。所谓的报应，还果真是逃也逃不了。

算了！

陆小凤把手里最后一根香烟按灭在吸烟区的烟缸里，深吸一口气转身去接人。拒绝就拒绝吧，他陆小凤又不是那种会因为那种事情死缠烂打的人，他喜欢他是一回事，他拒绝他又是另外一回事。很久以前陆小凤就知道，爱情这种东西是没有办法得到公平的，很多时候也不是因为你喜欢了谁，谁就一定也要喜欢你的。所以，算了，趁自己陷得还不是很深放手吧，这应该对两个人都好。

给自己作好了各种心理建设，但是回头的时候却发现天际已是一片光明，原来这个心理建设他足足作了有大半夜那么久，一时间，陆小凤自己也觉得有些恍惚。

啊！下一刻陆小凤突然跳了起来，都已经过了那么久了，那个人手术出来不会以为自己已经走了吧？那可真的是糟糕了！连忙飞奔起来。

推开病房的门的时候，陆小凤还确信自己已经放下了那个不应该的感情，可是当他真的看见那个人孤单单坐在那里，脸颊上还留着金逐流那一拳造成的淤青，似乎因为太累的关系就那样靠着椅背睡着了，心里却突然有什么翻了上来。

呆了一会儿，想想就这样让他睡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儿，于是陆小凤走过去推推他，“南星，别睡了，回家了。走走，要睡回家去睡。”

厉南星一下子被摇醒，整个人还有些恍惚，比平时更慢一拍才看明白陆小凤的意思。可能脑子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看见陆小凤下意识就迷迷糊糊笑了笑，然后慢慢抓了把头发后喃喃道：“我还以为，你不会让我再跟你回去了……”

“……” 陆小凤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厉南星，是！我喜欢你，所以对你格外好。本来嘛，这个世界就没有什么单方面无所求地付出的这种事情，我也只不过是一个人罢了。但是，即便你拒绝，至少我们还是朋友，对吧？而把朋友独自扔在困境当中这样的事情我还做不出来的。所以……所以就算你要拒绝我，也当面给我一个答案，让我死得其所一些。好，还是，不好？答应，或者，拒绝……南星，南星？！喂……”

陆小凤叽里呱啦唠叨了很一会儿，然后才发现，那个人在他纠结着“好，还是，不好？答应，或者，拒绝……”的时候，已经又进入了梦乡。看着他恬淡的睡容，陆小凤很奇妙地在若有所失的同时，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然而正当陆小凤犹豫着是不是要再把厉南星摇醒，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直向病房而来。紧接着，房门被推开，气宇轩昂的人民警察叔叔一步跨了进来，“你们谁是厉南星？请跟我们去一下警局，协助调查！”


有生之年-同人
正文 第八章
[更新时间] 2011-08-22 14:37:16 [字数] 4561

“你有权利保持沉默，而你所说的每句话我们都将录音备份，并可能作为日后的呈堂证据。”坐在厉南星前面的男人例行性通告以后，示意一旁的聋哑翻译开始通过手势同步询问。

“你的听力是否有障碍？”

“是。”

“你的残疾等级为几？”

“……一级，聋。”

“你是否接受过九年制义务教育？”

“没有。”

“从我们了解的情况来看，你虽然曾经以高分通过了医学院的考试，但是因为你的残疾导致你最终没有在任何医学院接受过正规医学教育，是不是？”

“……是的。”

“你在云南是以药剂师的名义行医的，对吗？严格来讲，其实就是无照行医，是不是？”

“……”

“9月23日的下午你在哪里？做什么？”

“在这里。因一个被我救治过的老人的死亡，接受警方的咨询。”

“那么你在离开警局以前，你的律师是否提醒过你，在你所谓的中医急救术没有获得医学界认同以前，是禁止使用的？”

“我没有律师。”

“……9月24日的凌晨你在哪里？”

“金氏医院。”

“在对仲燕燕小姐实施救治以前，你是否确定自己拥有救治的资格？”

“……”

“你怎么知道那瓶输液是有问题的？你凭什么肯定是那瓶输液有问题？”

“我闻到了那种药独有的气味，我以前曾经研究过这种药物。”

“那么请问你察觉出有问题的那种药物的医学名称是什么？有无具体的药本记载和药检证明？”

“……没有。”

“你是什么时候到上海的？”

“本月22日。”

“在这以前，你是否来过上海。”

“没有。”

“请你出示22日抵达上海的火车票据。”

“……火车票被检票员收走了。”

“既然你的听力有问题，你怎么跟仲小姐联系的？”

“通过手机短信。”

“请出示你的手机。”

“……被偷了，警方说正在寻找。”

“那么也就是说，你所说的，你是应仲小姐相邀来参加她的婚礼的说法，完全没有任何证据……仅仅只是你自己一个人在说的，是不是？”

“……不是，我是来参加燕燕的婚礼的。”

“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这一点？”

“手机短信的话，通讯公司应该有记录可以查的。”

“……很遗憾，通讯公司出具的只是信息发送的时间，而不是具体内容。那么，还有其他什么证据可以证明这一点？”

“……没有了。”

“你的父亲是仲氏医院的院长仲绍杰？”

“是。”

“那么你认为如果你的父亲发生什么意外，仲氏医院的继承人会是谁？”

“对不起，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坐在审讯台前的男人温和地笑了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架，“好。”他说，“其实你有证据的你知道吗？你和仲燕燕交流的内容，在你们的电脑的聊天纪录里可以找到，只要再获得网络公司的旁证，就是有效的。可问题是，根据昆明火车站的反馈，你一个人却买了前后两天到达上海的火车票，你怎么解释？”

“……我买的是22日抵达上海的火车票，我也只拿到了一张火车票。”

“诡异两张火车票，刚刚抵达上海，火车票也不见了，存有交流信息的手机也被偷了，然后，据说要来接你的妹妹，同时又是阻碍你成为一家著名医院继承人的这个正牌继承人，她却遭遇车祸了，再然后从来没有听说过的药物出现在仲小姐的药水里，偏偏又是厉先生你在现场救治，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巧合了吗？而那么多的巧合都聚集在一个事件里，厉先生，你认为这样的几率有多少？”

厉南星慢慢把视线从打着手势的聋哑翻译身上转向那个面目隐藏在灯光阴影下的男人，“利用数学的几率概念来审理案件，是荒谬的。”

“……”

审讯室的门突然被人大力从外面推开，花满楼走了进来，“我是厉南星的辩护律师，有什么问题你们可以直接问我，我已经办好了保释的手续，现在请把我的当事人交给我。”

男人慢慢地从审讯台前站起来，依旧斯斯文文地推了推眼镜，“花满楼你不用那么紧张的，该问的，我已经问得差不多了。看，你的当事人好好的，一点皮都没有蹭破……”

“叶孤城，有什么事情你冲着我来就好，不要牵连别人。”

“答对了，我就是冲着你花满楼去的呀。”叶孤城笑笑，“越是无辜的人，我就越是要牵连给你看……怎么，很难过吗？啧啧啧啧啧啧……这样子心软的你，怎么配得上那个人啊，怎么站在他的旁边啊？”

“叶孤城！”

“噗~~~~好了好了，我走了，过几天我们法庭上见。”叶孤城温和斯文地向厉南星和做翻译的助手点点头，然而在经过站在门口的花满楼的身边的时候，他蛇毒一样阴狠的话语滑入花满楼的耳中，“你就眼睁睁看着那些无辜却因为你而深陷地狱的人，怎么被我玩死吧。”

******

厉南星走出审讯室的时候，就看见那个人坐在外面的长椅上优哉游哉地喝着咖啡，而在他的身旁，一边坐着一位优雅窈窕的警花，一边则是一个满头五颜六色的漂亮小女生。

“欧阳情，你看看你，你这是什么衣着？这里是警局，不是你们家门口……”

“喂，薛阿姨，我今天休假，穿得休闲一点也不行啊？”

“休假你来警局干什么？”

“哎呀，我怕我们家小凤凰被什么阿姨啊大妈的骗走拐走，所以来看着他啰！”

“你！”薛冰几乎把牙齿都咬碎了，一转头，“陆小凤你死人啊？你倒是说句话啊？”

陆小凤眉不抬眼不眨，手慢慢慢慢伸出去摸索到自己的纸杯，装模作样地拿过来喝了一口咖啡，然后他整张脸都缩成了一团，“我靠，你们这是咖啡还是毒药啊，绝对能喝得死人。”

于是两个姑娘的思路立刻一致了，一个紧忙着跳起来，抢走咖啡，“我去帮你煮曼特宁。”一个则跟着站起来：“我就说我们局的这个咖啡绝对属于审讯逼供的手段之一！小凤你别急哈，我去给你拿瓶矿泉水漱口。”

……

其实厉南星隔着远了，并没有看清楚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具体的内容。但是这样的情景喜剧，就算不知道他们说话的内容也知道他们的故事多么欢乐。真好，厉南星想，能够发现自己身边的人，有着那么欢乐的生活，真好！

下一刻陆小凤恰好抬起头来，桃花纷飞的眼睛在看见人的时候顿时一亮，跳起来就喊：“南星，这里这里！”

等到厉南星和花满楼一起走到跟前，陆小凤献宝似的拎出一只与他这个人不怎么相称的老旧皮革包，“嘿，南星。看，我把你的包拿回来了。”他笑眯眯的，很快活的样子，“除了大部分的现金和手机，你的损失并不大。”

“……”不知道该说“真好”比较好还是说“真倒霉”比较好的厉南星稍稍纠结了一下。最后决定转移话题，“燕燕的情况怎么样？”

陆小凤以半秒钟都没有停顿的速度回答：“你放心吧，早就没事了。就算你对你自己的医术没有信心，好歹也给人家金院长一点面子啊，你们可是一起动手术的。”

“……咳咳！”花满楼干咳了两声，“两位，能不能稍微借我一点时间？”

****

“……那也就是说，你又被叶孤城那条疯狗咬住了？”陆小凤看着花满楼，“我说你啊，七童！脾气好也该有个限度吧？你自己说这是第几次了？到底要吃亏多少次你才能干净利落地把那条疯狗给搞定啊？”

花满楼握起拳头放在唇边轻轻咳嗽了一声，“如果你不是一边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一边给我建议的话，也许我还能认真地考虑一下。”顿了顿，“况且能够拥有一个这样的老对手，也不是一件坏事，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嘛！”

“啊！”结果陆小凤脸上的神情更加欢乐了，“所以其实你也发现了对吧。”

“？”

“叶孤城那条疯狗说什么爱的是西门，其实他的内心深处，深深爱着的人是七童你吧？”

“……”被誉为七窍皆玲珑的大律师花满楼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好半晌，“陆小凤，你从时事新闻版记者转为情感生活版的记者了吗？”

“哦哦哦，害羞了~~~~~~”陆小凤当场拍着桌子笑起来。

“……”花满楼深吸一口气，看一眼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的厉南星，又转回来问：“看起来你似乎并不怎么着紧你朋友的这场官司嘛，我明明记得，昨天你还因为他的关系跟金大少打了一架。”

“这个官司又打不起来。”陆小凤笑了，“简直荒谬，南星一直都跟我在一起，怎么可能谋财害命？再说他的医术的问题，我想，一定有人比我更加着紧着为他作出专业申明。还有你，想必也绝对不可能让那条疯狗得逞，哈，那么多人护驾的，我还一惊一乍的，不是很不给你们面子？”

“等一下，你刚才说……”花满楼直接揪出重点，“你们一直在一起？”

这次终于轮到陆小凤噎住了，瞪着原本就大的眼睛好半天，却突然转过头去，“咦，今天的天气还真不错！”

一向以温和君子著称的花满楼顿时有了拿手里卷宗抽人的冲动。

“如果没有其他什么事情，我们就回去了。”陆小凤站了起来，准备招呼厉南星走人，“反正涉及法律程序的事情就拜托你了哈。”

但是花满楼叫住了他：“陆小凤，等一下！”

“嗯，还有什么？”

花满楼深深看着他，“一点忠告！”他说，“感情这种事情不是游戏，也不能当成手段，即便你陆小凤已经习惯某些默认的规则，并不是其他的人也会习惯的，你明白吗？”

“帮我提个中心思想吧？”

“……你要是真的喜欢他，就不要欺骗不要隐瞒不要利用，坦白，或者放他离开！”

陆小凤脸上灿烂的笑容明显的一阵僵滞，很一会儿后，他说：“我会记住你这个忠告的。”陆小凤可以以他家祖山的名义起誓，那一刻他说的，真的是真的诚心诚意的……

*****

结果那个官司果然没有打起来。因为在9月30日的时候，仲绍杰留下一封遗书承担了所有的罪责后，开着煤气吞了安眠药。

当这个消息传到厉南星这里的时候，他正在就回云南的问题跟陆小凤探讨中。原本他已经打算回去的了，因为既然来参加的婚礼并不存在，遭遇车祸的妹妹虽然已经过了危险期，醒来以后却也没有打算见自己的意向，官司也没有打起来，而阿爸……

只可惜厉南星完全不清楚国庆前后上海站火车票出票的艰难程度，正当他打算去购买回云南的火车票的时候，却被告知，火车票早就销售一空了。顿时有些茫然，而这时候身边那个小胡子则很阴谋得逞地笑着过来了。

“哎呀呀，没有买到票啊。”陆小凤说，“真是糟糕啊。”

——那么能不能在说糟糕的时候，你不要笑得那么酒窝灿烂？等厉南星意识到这是自己在腹诽的时候，差点以手覆额地无颜见人。这才几天啊，就算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自己也被染得太快了些吧？

陆小凤兴高采烈地拉开他的手，让他把自己的话看得清楚些，“我原来还以为你就是靠当医师维持生计的，结果却发现我被你骗了！”桃花眼里满是指控，“原来你主要是替好几家国际医学杂志翻译来赚钱的，存款比我还多！”

——你不浪费的话，应该也有很多存款的。厉南星很想这样说，但历来厚道的本性让他终于没有把这样的话说出来。

“那既然你的工作主要是翻译，在云南和在上海做，不都是一样吗？”陆小凤问，“为什么要回去呢？留下来不好吗？”

“这里，不属于我。”厉南星轻轻地说，“我受不了这个城市的压抑。”

陆小凤觉得有点愤怒，“我们每个人都在这里生活得很好！”

“……凤凰，我没有你认为的那么坚强。很多事情我不说，并不表示我已经忘记了那是伤害。”

“那你最起码也要等到，等到把害仲小姐的凶手抓出来再走啊。”

“这才是我最害怕的。”厉南星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陆小凤回答。那眼神似乎把他看了个对穿，即便是习惯了装模作样的陆小凤，也不由心里微微颤了颤。

“……”

突兀的铃声于这个时候响起来，陆小凤借接电话的机会逃离了厉南星的面前。他知道了什么？还是一无所知只是敏感的关系？或者，其实，他从来就没有被迷雾遮住过眼睛？

陆小凤心慌慌的，差点按错了电话键，但随即电话那头慌乱的声音还是把这个消息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老大，出事了！仲绍杰自杀了，而且留了一封遗书，把所有的责任都扛下来，我们他妈的全白干了，白干了！”

“轰隆！”陆小凤下意识转头去看窗外，然而紧接着雷声而来的闪电正划破苍穹，那亮光几乎把他的眼睛都给闪瞎了，有那么一会儿，他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等到陆小凤的视力恢复的时候，秋分时节的雨水也已经落了下来。上海的秋天雨水丰沛，而这，还只是第一场而已……


有生之年-同人
正文 第九章
[更新时间] 2011-08-22 14:38:32 [字数] 5197

半个月后——

“西门？怎么是你？七童呢？”陆小凤有些吃惊地看着走进房间的男人，下意识多退一步。但凡靠近这个人多一点，他都会本能地打哆嗦。

“花满楼手上还有其他的案子，所以这件事他叫我先来看看。”

陆小凤尴尬地抓了抓头发，“哪儿用得着您亲自光临啊，随便谁来说一下就好了嘛，哈哈……”

西门吹雪直接推开门口的这个活动障碍物走进房间，“当事人呢？”

陆小凤叹口气地关上房门，“刚睡下。他病了小半个月了，才好一点……”

“叫他起来，”西门吹雪说，“我不习惯等人。”

陆小凤看他一眼，默默地转身去叫人起来。

等厉南星披着陆小凤的外套走出来，就看见号称剑神的西门大律师悠闲地喝着咖啡，而旁边的小陆子则口中念念有词地一手端奶一手拿糖伺候着。

“嗯，你就是厉南星吧？”西门律师问，但随即连回答都不屑等地继续说，“我是西门吹雪。现在起成为你的律师。以下对话按时间收费。”

“……”听说怪人和怪人喜欢在一起，厉南星看了一眼陆小凤，好在反应过来接下去这位大律师跟自己说的话，都是按时间收费的，于是连忙又把头转过去。

“……根据仲先生的遗嘱，将由你继承仲氏医院的一切。”西门说，“但是我建议你放弃继承。”

“为什么？”

“财务报表已经充分说明因为经营不善，仲氏医院早就已经陷入亏损的状态。而半个月前仲院长的自杀基本上可以看作是因为负债难偿的结果。当然，还有他投资新型药物开发失败后因为法律诉讼等问题。”西门冷冷地说，“如果你要继承这家医院，你就要承担起这些全部的赔偿，罚款等债务。总金额在三千五百万到四千万之间。”

“……”

“我这里有一张表格，你填一下。接下来我会帮你把所有的手续都办好。”

厉南星看着表格，好一会儿后问：“……如果我放弃继承，这些债务将由谁来承担？”

西门似乎有些意外地看了眼厉南星，“这不是你需要担心的范围。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他又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过来，“因为仲氏医院属于合股，如果你拒绝继承的话，将由掌握股份第二顺位的杜红梅女士全部接收下来。”

“杜红梅？”

“是的，就是仲燕燕小姐的母亲。”

“那要是她们也无法偿还呢？可以拒绝继承吗？”

西门再度冷冷地回答：“不行。”

“……她们不可能偿还这么大一笔债务。”

“厉先生，这个跟你有关吗？”

厉南星慢慢吸了一口气，“燕燕是我的妹妹。”

西门沉默了片刻：“如果实在无力偿还，她们可以申请破产。”

“破产吗？”厉南星用手抹了一把脸，忽而笑了，“那么我继承以后，无法偿还债务，也是可以申请破产的对吗？”

西门冷冷看着他，那眼神简直就像在看一个白痴，“厉先生，你知道破产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在你还清你的债务以前，你将只能拥有最基础的生活质量。你将不能购买超过限额的物品，不能置产，不能请女朋友吃饭，甚至，你出门连打的的资格都没有……”

想了一想，厉南星淡淡地笑笑，“没关系的，我本来就没有想过那样的生活。”

“……”西门头一次在别人面前被噎了一下，但他随即调整了策略，“你是一个热爱自由的人吧？”他说，“但是破产以后，按照法律，你将不得离开这个国家这个城市。”进一步冷酷地说明，“就像把你依然活着的灵魂禁锢在已经死亡的躯体里，一天一天无比清醒地看着自己的腐烂……”

“西门吹雪，”放下手里的糖罐奶罐后就安静坐在旁边聆听的陆小凤忍不住了，“差不多就可以了，何必吓人啊？”

但是西门吹雪理也不理他，身体前倾，言辞更锋利得像一根烧红的针，“更何况，厉先生，那位仲燕燕小姐，真的是你的妹妹吗？”

“西门……”

“作为一个医者，你可以不知道破产的法律意义，但是你不会不知道血缘关系是怎么回事吧？”

“西门吹雪！”

“一味地当烂好人也要看看自己的实力，撑不起这个摊子就认命地去当你的小市民……”

“够了！”

“你根本就不了解这个城市的残酷，自己的麻烦还没有解决就又妄想去帮别人，你知道什么叫做幼稚吗？”

“我说够了！”陆小凤一拳头砸在桌子上，然后他深深吸一口气，“西门，我请你来不是为了来刺激南星的。”

西门吹雪如冰雪般的眼神终于慢慢地从厉南星的脸上转到陆小凤的脸上，“请你出去！”他命令，“这是我跟我的当事人交流的时间。”

陆小凤的脸色由青到白地转了一圈，还没有决定到底是不是给西门吹雪的脸上来一拳，却听见厉南星那个温和的声音轻轻响起来，“凤凰，让我们自己谈。”他的语气里有种陆小凤不得不为之柔软的坚持，“我会作出正确的决定的。”

陆小凤看了他一会儿，深深吸了口气又吐出来，仿佛所有的怒气也跟着被释出了。于是他的酒窝重新灿烂地跳跃出来，“好，那么我先出去走走。”

……

然而等陆小凤真的走出去了，厉南星看着西门吹雪，却发现他突然不说话了。

两个人就这样互相看了一会儿，“那个……”厉南星忍不住说。

“陆小凤是我的朋友，”西门吹雪却几乎跟他同时地说出话来，“他救过我的命。”

厉南星一时间不明白西门吹雪的意思，只是下意识点了点头。

“所以我帮你，是因为我不想我的朋友吃亏。”西门吹雪继续说，“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是非对错，而我，只要对我的朋友有利的决定！”

厉南星有些了解眼前这个男人的意思了，他静静地看着他，“西门先生，我是个男人。”

因为是男人，所以必须由自己承担自己的责任；因为是男人，所以就算明知道很多决定的结果是自己将失去自由和富裕的生活也必须咬牙挺下来；因为是男人，所以有些感情在现实的压力下他终将放手。

然而厉南星的回答得到的只是西门吹雪的冷笑，“我当然知道你是男人，厉先生。”大律师冷冷地说，“可惜你也要知道，很多事情并不是以你的意志为转移的。比如说这件事情，纵然你来承担，你又能承担到什么样的程度呢？你，能够还出这四千万的债款？还是你能保证你宣布了破产后，那些债主就不再去骚扰你的妹妹和杜女士？”

厉南星修长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这世界上从来没有天理。”西门吹雪说，“就算你有拯救世人的圣母心肠，这世上也还有太多没法被你感化的羔羊。所以只靠善良是没有用的，要让别人听你的，你只能靠实力。”敲了敲桌上的表格，“她们破产了，你还可以帮助她们。但如果你破产了，她们却终将因你而受到拖累。”顿了顿后西门说，“现在，可以填表了吗，厉先生？”

厉南星拿着表格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他轻叹一声把表格推远，“西门先生，我想你说的是对的，也是最理智的处理方式。可是……”他慢慢地说，“她们母女一旦宣布破产，我当然会想办法帮她们还。可是以我的能力，我们也许一辈子也还不清这笔债务，就算能够还掉，燕燕也老大不小了。她是个女孩子，青春有限。我，希望她能够找到一个会疼爱她，对她温柔的丈夫，幸福地过这一辈子。”

一贯的嘲讽和冷笑从他脸上消失，西门吹雪第一次用极其端正的表情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容我再提醒你一次，虽然有梦想是好的，可是，现实从来不可能为梦想开道。”接着西门问他：“如果你决定继承仲氏医院，你怎么保证燕燕两母女不受到骚扰？”

厉南星回答，“我会先送她们出国以后，再宣布破产。”

“那可又是一笔钱。”西门提醒道。

“四千万是债务，五千万也是债务。”

“你的愚蠢还真是昂贵！”

厉南星慢了一拍的理解过来他的意思，却竟然微微笑了起来，“谢谢你的赞美。”

“……”

****

西门吹雪走到楼下的时候，就看见阴暗的小弄堂的角落里，烟头上的红色火星闪烁在陆小凤的指尖，而那个人却似乎早就已经魂飞了天外。慢慢地走过去，他又进一步发现陆小凤的脚边早就扔满了烟头。

西门的脸色于是更冷了，伸手把烟从那个人的指间拿下扔掉，“过两天我会把律师费的账单寄到你的办公室的。”

陆小凤猛一个激灵，如梦初醒般转头看着他，“啊，谈得怎么样？”

“比你预想中的更加贴合你的希望。”西门说，“他全部继承了仲氏医院，并打算送仲燕燕母女出国。”

陆小凤一愣，“不是说好了，让他别去继承的吗？只要在旁边照顾一下就好，而且也能实现我们的目的……这，这哪里比我的预想更贴合那啥的狗屁希望了？！”

“如果你的目的是把这件事追查到底，那么就别把赌注押在别人的爱心上面。”西门却如此回答，“不是自己身上的压力，什么都是放屁！”

“但我没想要他吃这样的苦头……”

“不管你想还不是不想，他那个名以上的父亲已经因为你们给予的压力自杀了。如果他发现了这一点，如果这个担子不是在他的身上，你认为他还会帮你们追查下去吗？”西门吹雪冷笑，“当务之急当然是要把他先绑上我们的船！”

陆小凤忍不住揪着自己的头发，“我怎么知道仲绍杰会自杀啊，他根本用不着这样做！他只要当污点证人把那个人举报出来就没事了啊啊啊啊，我怎么知道他会蠢到那样的地步？”

“污点证人？！然后自己乖乖去坐牢改造，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一生心血被拍卖抵押破产？”西门差点笑出来，“陆小凤，那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把人性想得那么美好？”他问，“假如人性真的那么美好，你为什么不赶快收手，你为什么还要追查下去？”摇了摇头，“陆小凤，你第一天出来混啊？”

“……”陆小凤慢慢抱着头顺着墙壁蹲了下去，“我真的很喜欢他，真的是真的……可是，可是……我他妈的真是个混蛋！王八蛋！”

……

“对他好一点吧，”长久的沉默后，西门说，“然后祈祷他一辈子都不知道真相。”

***

四千万的债务是一个什么概念？

厉南星走出法院的时候，很有一阵子的茫然。秋日的艳阳依旧晒得人有些晕眩，而这个城市也一如既往地让他感觉压抑。

可是以后就要在这里坐牢了呀！略有些感慨地叹气，这一辈子其实还没有到过更多的地方去看看更多的风景，甚至，还没有到阿妈曾经留下身影的那个杜鹃的天堂去看过……终究是有些遗憾的。

不过，就算明知道这一切是遗憾，再重头来一次，他应该还是会作这样的选择。燕燕是他的妹妹，从很多年前开始他就决定要好好保护的妹妹，假如每个人都必须分摊这世上的不幸，那么燕燕的那一份，他就多承担一些吧。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一边等待西门吹雪出来跟他探讨下一步宣布破产的事宜，厉南星并没有注意到有人正向他走过去。不过好在来人似乎对他的情况所知甚详，走来的同时就拿着左手上的报纸在厉南星面前挥了一下。

厉南星本能地后退一步，这才转头看向来人。那人约有三十多岁的样子，衣冠楚楚，身材高大，一幅金丝边框的眼镜却给他平添了一种斯文的气质。

“厉先生，你好。”来人温文尔雅地向厉南星伸出手，“我是史白都。史红英是我的妹妹，呃，也许她跟你说过？”

厉南星平静地看着他，史红英从来没有跟他提起过自己还有个哥哥，但是这个男人，厉南星记得他。那是在仲绍杰的葬礼上，厉南星当时正在发烧，而陆小凤则还在路上没有赶到，陪在他身边的是一身黑的史红英。那天恰好下雨，天雨路滑的，史红英没注意路上的石头不小心崴了一下，而他也忘了自己正在生病体力不支，还打算去拉史红英。那时候如果不是这个男人适时地伸手拉他一把，他险些就与史红英一起摔倒在地上了。

“我们见过面，”厉南星与他握了握手，“谢谢你上次拉了我一把。”

史白都笑起来，“哎呀，那种小事，完全不值得一提。”顿了顿便收敛了笑容，“况且我与令尊仲院长也算是忘年交的好友，对于仲院长的过世，深表遗憾。”

厉南星只觉得喉头紧了紧，略咳了一声，“谢谢你。”

史白都叹了一会儿气，随即道：“是了，仲院长过世后，我似乎听说你们的生活……咳，不管怎么说，我也是跟仲院长认识一场的，也许大的忙我帮不上，可是如果有需要，你千万不要跟我客气。”

厉南星抿了抿唇，“真得很感谢你……史先生，谢谢。”

“嗯。” 史白都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我一般都会开着手机的……你就当交个朋友，反正，有什么事情，尽管说好了。”说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自己也要多当心身体，啊？！”退开一步，又笑了笑，“下次，让红英找个时间，我们一起吃个饭！”

然后，就那么施施然地走了。

厉南星拿着他的名片，过了好一会儿，才突然醒悟过来，这位史白都先生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又一张报纸在他的面前挥了一下，厉南星抬头就看见陆小凤那灿烂如阳光的一脸笑容，“喂，这位刚刚荣获四千万债务的厉先生，有没有时间接受本报的一个小小采访？就谈谈现在的心情吧，如何？”

厉南星失笑，“凤凰……”

“有采访费哟！”陆小凤说，眉毛和胡子一起精神奕奕地抖动，“足够买那只丑猫的一个月份的口粮了。”

厉南星看着他，他就站在距离自己一臂的地方，但就因为这一臂的距离，他们一个在阴影下，一个在阳光里。怎么，就走不到一起去呢？

“好啦，别想了。”陆小凤推推他，“什么了不起的，不就四千万吗？老子随随便便也能赚到四千万，容易得很。”

厉南星眨了眨眼睛，把那里的火辣和湿润驱走，“……是冥币吗？”

“啊？”陆小凤没有反应过来。

“我是说，你说的，随随便便就能赚到的四千万，是指冥币吧？！”

“……臭小子，什么时候学坏的，啊？竟敢耍我了？可恶啊，明明刚见面的时候是个淳朴的少年的！说，是不是跟西门吹雪学的？啊！”

移形换影般出现在陆小凤身后的西门吹雪不仅吓了陆小凤一跳，就连厉南星也愣了愣——他到底是怎么出现的呢？

不动声色地提起一脚踹在陆小凤的屁股上把他踢走，西门吹雪面对着他的当事人说：“我们走吧，去我的办公室讨论一下，下一步该怎么走。”


有生之年-同人
正文 第十章
[更新时间] 2011-08-22 14:39:30 [字数] 5803

天气渐渐地冷了起来。

上海的冷是附在湿润空气里的那种，稍不注意，它就渗入了骨头，让人不自觉地哆嗦起来。而以往，厉南星从来没有这样寒冷的经验过，因为大青山里的世界，四季如春。

好在，身边有一个随时提供着温暖的怀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陆小凤总喜欢给他来个大熊抱。有时候是安慰，有时候是鼓励，有时候是恶作剧，有时候是耍赖……而厉南星也在不知不觉当中对那个怀抱习以为常。甚至于对自己会每天在那个怀抱里醒过来，都从一开始的僵硬不自然到觉得理所当然了。

人总会向往温暖，所以即便厉南星已经继承了仲氏医院，并且在西门吹雪的指点下以医院作为抵押再度向银行贷款暂时缓解了债务危机，但他还是住在陆小凤的小阁楼屋子里。为了医院的事情，每天每天他周旋在药商和银行之间，然后寻找贷款，与赞助商接洽……无声的安静世界早就已经分崩离析，剩下的就只有挣扎在红尘里的与世沉浮，好在还有一个似乎从来就不知道悲观的陆小凤。带着他去爬午夜的南浦大桥，然后逃给警察追的陆小凤；带着他去泡吧却动手揍了完全不认识的男人（那男人当时正在向分手的女友要钱），然后又逃给警察追的陆小凤；带着他去韩式烧烤店吃饭却因为那个经理对韩国人媚颜屈膝而掀桌子，最后又归结到警察追这个宿命的陆小凤……第一次看见这个人的圆滑的感觉早就已经破灭，但厉南星还是能够读懂那个人为了帮自己消除压力而故作荒唐的努力。那个人在努力把热度带给自己，他知道。

然而那时候厉南星却又不知道，正如他希望获得温暖的渴求，他的存在也是陆小凤的渴求。

这个城市里每天都在上演不同的人间喜剧，也许荒唐也许可笑，然而即便是豁达如陆小凤，也不能在那么多芸芸众生的喜怒哀乐里保持他游戏人生的心态始终如一。他其实也会被激怒，会暴跳如雷，会烦躁郁闷会像个傻瓜一样自寻烦恼……而现在，只要来到厉南星的面前，就算前一刻他还激烈得如同一头斗牛，下一刻也会迅速地沉淀下来。陆小凤有时候甚至觉得厉南星的身上是有魔力的。那黑白分明的眼睛，淡然从容的微笑总能让周围的一切浮躁因子自动消失，然后宁静平和降临。是的，不用说话，不必声音，心自己会聆听脉脉流淌在两个人之间的宁谧。那样的感觉无比舒适，陆小凤需要厉南星，厉南星需要陆小凤。就是这样，简单，安静，欢喜，温暖……

所以很奇妙的，他们就这样同居着。陆小凤不讲，厉南星不说，这屋子则秉持着夏天热冬天冷，春天壁角会长蘑菇，秋天墙壁的渗水极具印象派风格的特色默默为这两个人和一只猫提供可以遮雨的一点点地方。

当然，这并不是说什么都没有改变。变化最大的是那只叫作陆星星的猫。也许是因为得到了稳定的食物供给和安全的休息场所，它的体格简直就像吹气的气球那样膨胀起来。不过两个月的时间，毛皮油光水滑，胡子比陆小凤还精神抖擞的星星就成了这栋石窟门房子里最受欢迎的对象。因为自从它来了以后，一向在这里作威作福的老鼠们就不得不被逼迫着搬家了。

到十二月初的时候，事情有了很大的好转。厉南星从前翻译外国最新医学成果内容时认识的几位国际知名大医生，同时接受了厉南星的邀请，来到中国并在仲氏医院接受聘用成为仲氏医院的驻院医生。这消息不仅为濒临破产的仲氏医院带来了生机，更把国内的医学界都大大地震动了。厉南星，到底是什么地方钻出来的小子，怎么能有这样大的魄力邀请到这些足以称为国宝的医生加盟他那家眼看就要倒闭的破医院？然而这个问题，别说口水战中的医学界人士不知道，就是厉南星自己也不知道。虽然他在接手医院伊始也曾经的确向这几位医生提出过邀请，但就算是他自己也没有想过他们真的会来。不过倒霉的事情遇得多了，再加上他向来淡定，那些医生来也是这样，不来也是这样，结果反而让人看不出当中的深浅。

但是当初与这些医生们的交流只是通过网络，只需要输入和拼写就好，现在真人见了面，很多时候的交流当然就不能再靠电脑或者纸笔，所以听力的障碍越来越成为迫在眉睫需要解决的问题。

两个多月前来到上海的时候，厉南星不是没有想过要治疗自己的听力，但几乎从踏足上海开始他就没有真正空闲下来的时候。而且虽然说是要治疗，真的到了这个关口，是不是真的可以治好，如果治不好又该怎么办这些问题，就算厉南星自己也不自觉地有些躲避去想。

本来是想找陆小凤好好商量一下的，但陆小凤却因为新年的临近，而陷入了天昏地暗的忙乱当中。除了偶尔还记得发个短信告诉厉南星自己要加班，他们两个几乎根本没有交流的时间。通常厉南星回到家里的时候，陆小凤正好要出门或者已经出了门。而当厉南星要出门的时候，那个人才拖着一身的疲惫回家倒头大睡。

相比较陆小凤，厉南星最近似乎与史红英的交流更加频繁一点，但是这样的结果似乎又让那位叫作史白都的先生误会更加深了。

史红英生日的邀请是由史白都送过来的，而一开始厉南星并不想去——他再不通事务也知道史红英的心里已经有了喜欢的人，可是那个人不是自己。但史白都表示希望借助这次聚餐，聊聊他下一步对仲氏医院的投资方案，厉南星犹豫再三后才决定应邀前往。

酒店很高档，史白都固然衣冠楚楚，史红英更是艳光四射，然而厉南星还是注意到打扮得无比美丽却始终心不在焉的史红英，其实并不想跟他们两个吃饭。

趁着史白都起身去洗手的当口，厉南星略有些苦笑地对史红英说：“如果医院里的事情比较忙，不妨先回去吧，我这里没关系的。”

史红英的眼睛先是一亮，但随即却又迅速地暗淡下来。手里的刀叉狠狠叉在牛排上，“我才不要回那个医院去。”她明显的口是心非，“南星，你们医院要不要护士，我去给你工作算了。”

厉南星一怔，“金逐流这次又犯什么错误了，让你这样生气？”

史红英疲惫地摇了摇头，“他要是真的犯什么错误就好了，我揍他一顿看他还老不老实，但是……”手里的刀叉再戳一下，“他就是什么都没有！我觉得，他是在躲避我！”

厉南星微微蹙起眉头，“为什么？”

史红英抬眼看着他，没好气地道：“因为你。”她说，“他怀疑我跟你之间有故事……”

厉南星苦笑了笑，“如果他连这点信心都没有，那就的确该揍了。”

这次轮到史红英皱眉，“但，似乎又不全是这样。”她顿了顿，“以那个大少爷的脾气，如果真地把你当成情敌，他会主动来找你麻烦而不是自己躲开。”

想起自己那两次或多或少都跟金逐流有关的牢狱之灾，厉南星叹口气，那位大少爷的脾气他已经深有体会。

“……但愿不是我想的那样！”史红英突然站了起来，脸色变得很难看，“不行，我要去问清楚他！”但她总算还记得要跟厉南星说些重要的话，扔下餐巾跑路以前，史红英很认真地看着厉南星，“当心我哥哥，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建议，都不要相信！”她直接说，“那人心术不正！”

……

等史白都从洗手间里回来，史红英早就走得连影子都不见了。略愣了一愣后，史白都只能适当地表现出对妹妹任性的不满，随即就把话题转向他所关注的那个方面——

“听说厉先生是滇医的传人？”史白都刻意地笑得无比斯文，“不知道有没有听说过‘尽欢花’这种植物呢？啊，说起来，我与你的父亲曾经就这个课题作过深入研究。”

厉南星一愣，“尽欢花？”

史白都点头，“是啊，据说是一种能够激发人生命潜能的植物。当年，我跟你父亲本来想通过这种植物研究出最新的麻醉药剂的，但是很遗憾，我们的研究还没有得出结论，你的父亲却……”

厉南星深深看着眼前的男人，尽欢花，人生得意须尽欢！如此美丽的名字，然而这花是制不出麻醉药剂的，它只能制成兴奋剂或者，毒药。

最主要的是，那天被当作燕燕的生理盐水的药剂，毫无疑问，那里面含有的，就是尽欢花的成分！厉南星慢慢地慢慢地呼出胸中郁结很久的一股气，这一刻，他知道他接下来的目标了。

是谁差点害死了燕燕？是谁把尽欢花带来了上海？是谁制成了致人死亡的毒药？是谁逼着他的阿爸最后自杀身死……

也许他这一辈子并没有太长的时间，可是即便只是短短的一个瞬间，他依然是厉家的人，血液里就燃烧着快意恩仇的火焰！

有恩的固然涌泉相报，有仇的也必然十倍而还。

于是厉南星看着男人微笑起来，“是吗？可是我没有翻到过阿爸留下的研究纪录啊，否则倒是蛮有兴趣尝试一下的。”

男人大喜，“没关系，我这里有！”

***

厉南星告诉自己，不要急，要慢慢收集证据。那么首先，就要先把自己的听力问题解决，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发现自己历年来积攒下准备动手术的存款，在不知不觉当中已经为医院的事情消耗殆尽，而现在除了那个依然负债的医院，他，厉南星，已经几乎一文不名。

但陆小凤还没有发现这个问题，杜红梅却看出了厉南星生活的窘迫状况。

“……”看着桌上的那张支票，厉南星有些发愣，“杜夫人，这是？”

“天气冷了，你也该为自己多填几件衣服……就算是为了医院的形象——你总不能穿着衬衫，还是旧的，就这副样子去找赞助人吧？”

“我……”

“多的也没有。我把股份留给你，房子卖了的钱，我还准备要给燕燕去美国做复健手术用的。所以，本来还想帮你付听力恢复手术的，现在看来也不行了。毕竟去美国置产，移民都要花钱，家里没个男人总是很不方便。”

“杜夫人……”

“以后叫我阿姨吧，”杜红梅说，“你帮我们的远比我能帮你的多，你完全不用跟我客气。”

厉南星沉默了片刻，终于收下了那张支票，比起虚伪的客套，这时候的他更需要实际的金钱资助，“谢谢你，杜阿姨。”

“嗯。”杜红梅优雅地抿了口咖啡，放下杯子的时候，“你的妈妈，”她问，“是叫作杜鹃吗？”

厉南星没有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下后连忙回答：“嗯，是的。”

——“你姓杜？是叫作杜鹃吗？”——很多年前那些连她自己都以为已经忘记的记忆突然跳了出来。

——“不是的，我叫杜红梅。”——分明有失望从那人的脸上闪过，而那样的表情，却在那么多年以后的今天，杜红梅才发现自己读懂了它。

“……等你阿爸的百日祭过了，我就要跟燕燕出国。到时候，你带着你阿爸的骨灰盒回云南，把他跟你阿妈葬在一起吧。”

“啊！”厉南星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杜阿姨，你这是？”

“虽然给他生了个女儿，但其实，他的心里头，自始至终都没忘记你们母子两个。你以为燕燕这些年跟你联系他不知道？”杜红梅的指尖摩挲着咖啡杯，却感觉不到咖啡的热度。“他，只是从来都不说……”眼睛里有些氤氲的水汽，杜红梅却不想拂去，“那么多年，他就是没有忘记过！”

“……”

“算了，不是我的，怎么都没用。”杜红梅抬头看着厉南星，“总之，这里就拜托你了！”

一阵沉默以后，厉南星慎重地点了点头。

杜红梅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又游移了一会儿，“能不能最后再拜托你一件事情？”

厉南星微愕，忙道：“您请说。”

“以后，请你别再和燕燕联系了。”一片暗红升上杜红梅保养得宜的脸庞，毕竟要说出这样的话，就算是她也会觉得很难开口。只不过有些事情要说的，终归要说。

“我们都知道，其实，你并不是绍杰的亲生儿子……当年，绍杰就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才离开你妈妈的……”

“……可是……”厉南星慢一拍地明白过来杜红梅的话，一时间却连反驳的词语都找不到。

“当然，我并不是因为这个在追究你的过错，”杜红梅打断他的话，“但，我也只是一个母亲！”她的眼睛红了起来，“你跟燕燕完全没有血缘关系，本来你们两个能在一起应该是对你们自己的事业，或者说对医院来讲也是最好的选择。更何况，好歹你们还有那么多年的感情……但是，你姓厉！”杜红梅神经质地抓着那个杯子， “你们家的血统是被诅咒的！”

“……”

“诅咒，听起来好荒谬是吗？但是还有什么比这个词更加贴切？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女儿在经历了失恋以后，又……”杜红梅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我说的话很打击你，可是还是希望你能够理解，”她颤抖着道：“我只是一个母亲！”

厉南星只觉得从心底里升出一股浓重的疲惫感，他突然明白了杜红梅这一系列行为的意义。这位杜阿姨上来第一步就先拿出支票，表示是感谢他的付出。她算准了厉南星会收下这张支票，因为他需要钱而且这些理由都很正当。然后等到厉南星收下了这张支票，她又答应了让他把他父亲的骨灰和他妈妈的合葬，这是从感情上也收买了他。而等到这些都做好了，最后，她提出要求，令人无法反对无从拒绝，于是尘埃落定。

可是，这样何必呢？厉南星只觉得疲惫不堪。

“请，您放心。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跟燕燕，产生超过兄妹之间的感情。”厉南星抬起头，看透了这个城市里的人都喜欢弯弯绕的心思，他除了疲惫已经没有其他想法。

“至于厉家人的诅咒——您放心，其实这并没有您想象得那么可怕。是，厉家的人都活不过四十岁，但那只是针对有厉家血统的后人。这么说吧，起因是在明朝年间，厉家的祖先率领族人入滇避祸，因为自恃汉家血统身份，不愿与滇民婚配，结果造成了只能族内近亲联姻的后果——您自己本身也是学医的，想必能够理解近亲婚配会对遗传造成什么影响。我想，厉家的基因疾病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埋下的祸根。不过您说得也不错，这的确像个诅咒！而且截至目前为止，都没有好的医疗手段可以解决。”厉南星笑笑，仿佛说的是其他人而不是自己，“但这只是针对有厉家血统的后人的，所以我早就决定了这辈子都不会结婚。错误，终结在我这一代就好。”

杜红梅没有想到真相原来如此，迟疑了好半晌后尴尬道：“我们，都是学医的，当然知道这其中的危害性……总之，你能够理解我的苦就好……啊！啊哟，你不用这样，真的，我不是这个意思，这张支票跟这件事情是没有关系的……”

厉南星沉静地看着她，手指却依旧把那张支票推了过去：“那么，您就把这当成我给燕燕的一点心意吧，作为她哥哥，真是惭愧，我能给的礼物不多。”他站起来， “但不管如何，我还是很庆幸这辈子能够认识燕燕，能够让她叫我一声哥哥，就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了。”他深吸一口气，“那么，杜阿姨，祝你们一路顺风，再见！”

……

从与杜红梅见面的咖啡馆出来，是上海极著名的一条美食街。已经是华灯初上的时候，美食佳肴的香气几乎凝固成了实质的打击，一拳接着一拳地令厉南星的胃部不住痉挛。

厉南星撑着伞往家里走，努力忽视身体里面的不适，转移思路去想——这分明就是快要元旦的时候了，上海竟然还会滴滴答答地下起雨来，偏偏还这样的冷，真是见鬼的天气！胡思乱想中又走了一段，就到了老城区的地盘。路灯也不如先前地方的亮堂，湿漉漉的路在脚下，不小心就会一滑一滑的。

然后，那辆红色的跑车是带着一大蓬水过来提醒厉南星它的经过的。厉南星甚至还来不及心疼自己的裤子，却突然为坐在车里的那两个人愣了愣——那是经常在广告牌上见到的美丽女明星，而坐在她旁边的副驾驶座位上的，却是已经有大半个月没有跟自己好好说过一会儿话的陆小凤。他们，并肩坐在一起，那画面如此协调。厉南星于是愣愣地站在哪里，胃疼似乎是在这一刻猛然间冒了出来……


有生之年-同人
正文 第十一章
[更新时间] 2011-08-22 14:43:20 [字数] 5123

“行啦，沙曼！”陆小凤耙了把头发，“只不过是一点小小的肠胃炎，又不是什么大不了……”他的声音在看见美艳的女明星手里拿着的那个热水袋的时候，逐渐轻了下来。

沙曼放下本来准备砸人的凶器，“小小的肠胃炎？”她哼了一声，“请允许我提醒你啊，陆大记者，你已经上吐下泻#了三四天了，现在的脸色可不比埃塞俄比亚的难民好多少。”一挥手，“去床上躺着，这种病就是要养的！”

随即美女一转身，准备去厨房大显身手一番，可是——

“啊！”尖叫伴随着猫叫在陆小凤的小阁楼里喧嚣起来，“喵呜！”

陆小凤却眉开眼笑起来，“星星，我的儿子诶，来，爸爸抱！”

陆星星用一种简直可以称之为“藐视”的眼神斜睨了沙曼一眼，然后趾高气昂地走过来踩了陆小凤一脚，又转身走向它自己的窝。

沙曼瞪着自己高级时装上那些可怕的猫毛，慢慢抬起头，“你，你把它当儿子？”

陆小凤理直气壮，“干吗，不可以吗？我就喜欢。”

沙曼看怪物一样地看着他，“但这只猫，是母的！”

“……”陆小凤仰头作思考状，然后他揉揉鼻子，“哎哟，寡人腹疾欲起身更衣，小姐自便！”

沙曼忍无可忍，“陆小凤！我到底哪点让你觉得不好，我改！但是你给我一个肯定的答复行不行？”

陆小凤拎着裤子又想了一会儿，“对不起，我们没有在合适的时候感觉到彼此的合适。”

沙曼想捏死他。

……

看着大美人怒气冲冲转头而去的背影，陆小凤叹了口气，厕所也不上了，走过去拎起陆星星就是一顿揉，“你怎么就是个姑娘呢，怎么会是姑娘呢？”

羞愤交集的陆星星“喵喵”乱叫着，恨不能一口咬下某人做孽的手。但下一刻，陆星星突然发现，它真的咬到了，牙齿入肉的感觉无比清晰。猫咪本能地吓一跳后，又下意识地伸出小舌头去#舔#舔那块刚才被它咬的地方。然后温暖的大手开始顺着它的毛慢慢往下顺，好听的声音也响起在它的头顶：“你那个糊涂的阿爸，怎么还没有回来呢？”叹气，“我那么想他……”

虽然是一只猫，但是陆星星听着那声音，还是觉得自己的心都柔软了起来。

“嗒”的声音中，门被人从外面打开，陆小凤简直是以豹的速度蹿了过去，而结果，却正好可以伸手抱住那个倒下来的清瘦的身体。

****

很悲惨的，厉南星在上海的第一个新年就这样在病床上度过了，因饮食不规范引发的胃溃疡只差一点点就变成了胃穿孔。而更加悲惨的是，被派来照顾厉南星的护士妹妹虽然既漂亮又熟悉，可是那个脾气还真是令人吃不消。

“我，我吃饱了……”厉南星小心翼翼地说。

护士美眉走过来看看，“对不起厉院长，你今天应该摄入的热卡还不足量。”

“可是……”

“厉院长，我有买太阳饼噢，但是你不把这些鸡肉吃光光我可是不能给你吃的。”

“……”厉南星忍不住苦笑起来，“红英，我不是小孩子。”

“连吃饭都可以忘记，最后还病变成胃溃疡的人有说这话的立场吗？”

厉南星呐呐地伸手去摸鼻子，好一会儿，“对了，你什么时候来仲氏的？本来不是在金……”

史红英冷冷的眼神让厉南星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但过了一会儿，她自己走到厉南星的面前：“我跟金逐流分手了。从金氏医院辞职以后就到了这里，院长大人，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厉南星略微有些不知所措，而且本能地第一反应是：凤凰知不知道这件事情，要是知道了，会不会如何如何如何。然后才惊觉自己应该先问别的东西。

“咳，你跟金逐流不是挺好的吗？怎么突然……嗯，我是说，看起来金逐流对你是很好的，你还是再考虑考虑看吧。”

史红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但是南星，你对我也很好，那是不是说明我也该认真考虑跟你的这段感情呢？”

厉南星一呆。

史红英的眼睛有些黯然，可是随即就重新振奋起精神，轻笑了一声：“所以呐，南星。并不是所有对你好的人，你就一定要回报他以爱情的。”她说，“你要认真考虑，仔细选择。森林很大，绿树很多，不必吊死在一棵树上，你知道吗？”

厉南星尴尬地转过头去，“我，我有些累了，先休息一会儿。”

史红英微微一笑，端着药盘走出了病房。

……

“喂！”

才关上病房的房门，一个突然杀出来的声音就吓了史红英一跳，转头看清楚是谁的时候，差点一个巴掌甩上去。

“陆小凤你属老鼠的？怎么走路都不出声，还喜欢突然袭击吓人啊？！”

陆小凤不跟她计较这些，“你刚才那些话什么意思？！”

史红英的脸色冷下来，“你说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了。”

陆小凤只觉得从来没有过的危机感紧紧抓住了自己，“我不会把他让给别人的！”

史红英“哈”一声冷笑出来，“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说？你是他的谁啊？何况，”她顿了顿，“你就不奇怪我为什么要跟金逐流分手吗？”她问。

陆小凤窒了窒，好半晌，“你，都知道了？但我不是金逐流！”他挣扎，“我跟他是不一样的……”

“你们有什么区别？同样是以感情为诱饵去利用别人！对，你不是金逐流，你们的区别只在于他告诉我真相了，你却还在继续骗人！”

“我，我没有骗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欺骗他的话！”

“但你把那些最重要的话隐瞒了！”

“我……”

“陆小凤，放过他吧。他不是你们游戏的理想对象。我还有退路可以去寻找别的机会恋爱，而他，他是一旦深陷其中会连最后的余地也不留给自己的！”

“我只是……”

“你们只是想利用他帮你钓出我哥哥那条大鱼嘛！”史红英说，“行，这件事情我来！但是请你，退出南星的生活。”

陆小凤恶狠狠地瞪着眼前的女人，如果目光可以凝成实质，只怕史红英早就被这把刀戳得浑身是洞了。但她却一如既往，大胆且从容地反瞪回去，“爱情的第一步是坦诚，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到，那你凭什么说爱他？！”

一丝狼狈出现在陆小凤的脸上，然后就像防弹玻璃突然有了一个小小的裂口，接下来所有伪装的坚强就片片碎裂成渣。

陆小凤后退两步，又过了一会儿，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磁卡，“这里面有笔钱，密码是南星的生日，请你，交给他。不是很多，大概做恢复听力的手术的话，还缺一点点，但是我会努力的，一定一定能帮他恢复听力的……一定，可以的！”他说着，抹了一把脸，“以后，你好好照顾他……他的听力还没有好，你要面对他说话，还得说得慢些……他并不是真的对什么都那么淡漠，只是很多事情，他不知道怎么表达……还有，他不怎么适应上海的天气，怕冷，晚上睡觉的时候还会咳嗽……”

似乎是怕自己越说越多，陆小凤递出磁卡后又大大退后了一步，最后一转身索性跑起来。但跑了没两步，毫无理由地脚一滑整个人平衡失控，顿时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砰”的巨响震动下，吃了一惊的史红英还没有反应过来，却又听见那个坐在地上的人猛然发出一声大叫，那叫喊声里简直凝结满了愤怒和不甘，听得人几乎都要跟着落下泪来。但随即那家伙就一下子爬起来，转身，一瘸一拐走回她的面前——

“对不起，我做不到！”陆小凤朝她鞠个躬，“刚才说的，让你去照顾他的话，我后悔了！”他一把抽掉史红英依然捏在手里的磁卡，“我喜欢他，我不可能把他让给你。就算我以前瞒过他骗过他，可是，我对他的感情是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用他来当诱饵的想法。”再抹一把湿漉漉的脸，陆小凤说，“我知道你也喜欢他，可是我不会把他让给你的。”他一瘸一拐地去推病房的房门，“因为比起你的喜欢，我更加爱他！”

房门被推开，陆小凤立正了一下后大踏步地走进去，迎着坐在病床上那人恰好抬头看过来的眼睛大声道：“南星，我喜欢你！我准备了一笔钱，大约还是不怎么够，但是我会更加努力赚钱的！”激动之下，向来以才思敏捷著称的陆大记者简直有些语无伦次，“我想等你听力恢复以后，跟你一起去你妈妈最喜欢的那个，开满了杜鹃的山坳，然后我们要在那里结婚！我要我们在一起，不管多辛苦，不管多难，我们都要在一起！”

“……”目瞪口呆的史红英。

“……竟然求婚了！”瞠目结舌的来探病的花满楼。

“白痴！”满面不屑的来探病的西门吹雪。

“……”当然，还有在阴暗的角落里，若有所思地拿着手机的史白都。

***

冬日午后的阳光穿透了玻璃而来，和煦地洒落在病房的地板上。那个人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自己，专注的眼神令陆小凤想起其实从第一次见面开始，那人就是这样地看着每一个人。他的听力不好，所以只能依靠读唇术来解读别人的话；他只能看懂别人说话的内容，却无法理解别人是在开玩笑还是恶意地打击；他不可能从那些零散的言语中发现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所以他只能远远地看着，淡漠地梳离。

陆小凤只觉得刚才所有的激动，一点点在这满屋子的阳光和那人的目光中沉淀下来。他反手关上病房的房门，轻轻走过去在病床前面蹲下，伸手拉住了厉南星微凉的手。

也许我在你背后的努力你没有看见，也许我的呐喊你没法听见，但是如果我在你的面前，你能感觉到我的真挚吧，可以的吧？因为有些东西，真的是说再多也没用，只能用心去感觉的。

“不是开玩笑，是真的，南星。”他说，“那个山坳里开遍了大红色的杜鹃花，就像整座山都在燃烧一样。”双掌合起，把厉南星的手小心翼翼呵护在双掌之间，“我想跟你去那里，告诉你妈妈，有生之年，我们都会幸福快乐美满。”

厉南星张了张嘴，但怎么都找不到说话的能力，于是就只有慢慢地漾出一抹恍惚的微笑。

陆小凤被那个微笑迷惑住，不自禁站起身来往前凑过去，然而就在这么个无比美好的时候，病房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拍开，满头大汗的史红英跑进来一把推开陆小凤。

“纳德森医生他们不见了，昨天晚上有人看见他们去了机场，但那时还以为是去送朋友的……南星南星，现在我们怎么办？”

厉南星足足迟疑了三十秒钟才正确理解了史红英所说的意思，那些他“邀请”而来的国际大医生，正如他们来的那么突然，现在他们的离开也是同样突然。

然而这还只是刚刚开始，当第二天，铺天盖地的银行催款单出现的时候，即便是厉南星也知道自己落入了一个阴险的圈套当中。

进行了一半却毫无成绩的研究试验，接连不断的银行讨债，假如这样还不够，那么厉南星的突然失踪应该是让仲氏医院彻底瘫痪下来的关键一击。

*****

厉南星自昏迷里醒过来，睁开眼睛以后有那么几秒钟时间他是完全无法思考问题的。但随后，映入眼睛的内容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是处于睡眠状态。他甩了甩头让自己更加清醒，同时也努力想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才会出现在这里。

一双擦得噌亮的皮鞋出现在他眼前，然后皮鞋的主人蹲下，眼睛对着眼睛盯住他。

厉南星微微蹙起眉头，“史白都？”

史白都一伸手捏住厉南星的下颌，把他的脸微微往上抬，然后带着轻薄的笑容说：“对，就是我，很震惊吗？”

厉南星淡淡地看着他，抿紧嘴唇不再说任何一句话。

“…… 我知道，你想找我报仇。”等了半天没有反应，史白都自己反而有些挂不住脸子。松开手后退了一部，施施然地站在那里对着厉南星说，“但是，这世上没有绝对的仇恨，只有绝对的利益。”他说，“更何况，你真的认为是我害死你父亲的吗？不，你错大了！”他眯起眼睛，“真正害死你父亲的人，天天跟你生活在一起，让你还觉得他是个好人呢！”

厉南星还是淡淡地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小丑在那里跳上跳下。

史白都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好，我不妨再卖个人情给你。”他说，“我会找人帮你治好你的耳朵的，因为我要让你自己听清楚，到底是谁害死了你的父亲，到底是谁害得你现在一无所有。”

“不必。”厉南星回答，“凤凰瞒着我调查仲院长和你的事情，甚至包括后来燕燕中毒都是在他的策划下的行为，我都已经知道了。”他安静地说，“所以无论你对我说什么，无论怎样示好，都没用了。”他的眼神坚定，语气沉静，在他的身边，似乎就连阳光下的灰尘都会安定下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史白都却在这样的安静下急躁起来。

“早在你把我抓来以前，我已经把所有你让仲院长帮你培植尽欢花进而提炼毒品的所有资料交给了金逐流。”厉南星说，“也许你并不知道，其实仲院长也从来没有相信过你，跟你的合作他全都留有后手以及存档证据的。但他死亡得太突然，而且死无对证，那些资料和证据都白费了。然而你却又找到了我，希望我继续帮你提炼毒品……”厉南星看着他，“结果你为你自己的死亡提供了工具。”

面色巨变的史白都猛地跳起来，“你！”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厉南星慢慢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我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史先生，现在是你为你的贪婪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史白都这时候已经没有去听这些话的余裕了，他飞快地掏出手机转身开始接连不断地打起电话来。

厉南星靠在墙壁上深深喘息了一会儿，他不是没有想过逃离这个地方，但是史白都那几个肌肉横结的保镖紧紧盯着他，令他连一丝机会都找不到。

又过了一会儿，似乎听见了什么声音，转过身来的史白都脸色越发狰狞起来，“你这个，你这个婊子养的杂种！”什么斯文什么儒雅，这时候他直接撕掉了身上伪装的皮。扑上来对着厉南星就是一脚，“我#操#你#妈#的杂种！”

厉南星想躲，但是扑上来的保镖紧紧按住他的手脚，令原本就身体虚弱的他根本无处可躲，无处可藏。当铺天盖地的拳脚砸下来，厉南星的心里却只是在想，一直在想——

那个好像满山都着了火的，开遍了深红色的杜鹃的山坳，终究没有去成。不知道三四年后，凤凰他还会不会在想起来的时候，有些遗憾……


有生之年-同人
正文 结尾
[更新时间] 2011-08-22 14:44:09 [字数] 2436

“……你真的已经这样决定了？”

“是，”厉南星看着那个其实是他真正父亲的男人，他说，“我终究是不适合这里的人。”

“逐流不可能继承我的医院，而你，难道你就忍心浪费你的医术在那样的荒山野地？能够在上海这个国际性的舞台上展现才华，这是多少人的梦想，难道这些都不值得你再思考一下吗？”

“……”厉南星略有些无奈地笑笑，“其实，纳德森医生他们是您请来的吧，事先都打过招呼，只在这里工作两个月的吧？”他的苦笑映着医院里一片白色的墙壁，特别有种绝望的味道，那笑容令金世遗恍恍惚惚想起很久前那个因为身体缺陷而无法成为他妻子的女子。

厉南星深吸一口气，“您原本就是打算并吞仲氏的吧，那些银行的催帐，打上门来的赞助商……大部分都是您的人吧？”

金世遗闭闭眼睛后，坦然回望住他，“在这里要生存下去，不进则退。今天你不吞并别家，那么就是等于把自己送给别人吞并。南星，这是一个吃人的社会。”

“那您还希望我在这里继承您的医院？”

“人活一世总要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作出一些成绩，而我相信，以你的聪明，你能够把这一切做到最好。”

“即便我从此再也不会开心？”

“没有人天生就会喜欢这些的，但是真的到达了高峰，自然有令你开心的别样景色。”金世遗说，“你会喜欢的。”

“……是不是这个城市里的人都那么执著于自己所要的东西？一旦确定目标就决不放弃，即便伤害别人也一定要达到自己的目的？”

“这是我们的生存法则。”

“那么对不起，我不要了。”

“……”

“就像我已经下定了决心不去治疗我的听力，宁愿保留我的安静也不要六音入耳一样，我不要那些高峰，不要舞台，我只要我的心始终一如我来上海的时候那样平静。”

“这是……”

“我的时间并不多，算一算，大约也就还有十年。”厉南星轻笑一下，“所以我不要把我这一生最好的时候耗费在计算和勾心斗角上面，我只想我的有生之年，幸福，快乐，美满，安静。您可以答应我这个小小的要求吗，阿爸？当我离开这里，就请您把我彻底忘记。”

金世遗整个人都被那个称呼镇住，即便已经在这个大上海沉浮了那么多年，他依然无法抵御当这个词被这个孩子呼喊出来时候的震撼。

“有些人并不愿意跟上您的脚步，因为您自以为是的幸福，也许并不适合他们。”厉南星看着金世遗，黑白分明的眼睛就如同很多年前那个干净女子的眼睛一模一样，“阿姆来信，把当年的故事都告诉了我。”他说，“姑姑不是不愿意成为你的妻子，为你生育孩子。当年的真相是，她……”

“我知道！”金世遗突然打断了厉南星的话。那些绝望的往事，其实一直就住在他的脑子里，没有一刻离开过。

厉胜男是天生无法接受性#爱的石女，如果没有金世遗的追逐，或许她会成为历史上最著名女东巴。可是金世遗执著的追求，让她沉沦孽海再也没有可以回头的路。她动了心，牵了情，但又怕金世遗因为她的身体缺陷抛弃她。于是她下药，让同胞妹妹和金世遗发生了关系并因此怀上了金世遗的孩子。那便是当年撕碎了四个人一生幸福的真相，并没有人们传颂的那么美丽，但是也不是想象的那么丑陋，那只是人在爱和恨里挣扎，沉浮，倾覆，这样就是一生了。

厉南星站起来，向着金世遗鞠了个躬，“无论如何，我还是感谢你赐予了我生命。只是我不愿意重蹈姑姑的覆辙，对不起阿爸，我要回家。”

***

厉南星走出来的时候，看见金逐流站在门口，似乎有话想说的样子，于是便微笑起来，“说吧，这次我保证不打你。”

本能想起他的拳头给自己的痛，金逐流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然后自己也笑了起来，好一会儿，“对不起，哥，那时候我不知道你是我的哥哥。”

厉南星笑着问：“如果知道了呢？”

金逐流想想，“嗯，如果知道的话……大约还是会这样安排的。”

是啊，这就是这个城市里的人的执念，不，或许应该说是魅力也不一定。厉南星想，他们那么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然后把自己的目标贯彻到底。而自己，果然还是适合在青山下种种草药啊。

“……我一直想问，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金逐流问，“我总觉得，陆小鸡那个渣是没有胆量跟你坦白这一切的。”

厉南星微微抿了抿唇，然后回答：“燕燕早就醒过来了，最初的情况就是她告诉我的。”而后，温和的花律师突然换成了冷硬派的西门律师，厉南星就知道，很多即便是花满楼也无法认同的事情正在进行当中了。

“那你还……”还跟陆小鸡那个混蛋在一起?

厉南星的笑容苦涩起来，“我喜欢他。”顿一顿，“只是没有办法原谅他。”所以装作不知道就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就好。

但终究还是……

深吸一口气，厉南星改变了话题，“好好照顾红英，她对我的救命之恩，就要你替我还了。”

“……”金逐流不自在起来，“红英，她，她也没有原谅我。而且她说，她喜欢的人是你……”

厉南星差点一个暴栗敲在那个傻小子的头上，“但她肚子里的孩子他爹不是我！”

“啊？！”金逐流张大了嘴巴，就差没有吐出舌头了，否则就跟呆狗完全一个模样，“她，她，她她她她，她有了？”一跳三丈高，“她有了！”

厉南星摇头苦笑，看着金逐流跳起来跑走的身影，心里慢慢牵出一丝亲情的温柔。这样，也好！就算他离开了，这里也很快会有新的人加入进来。每个人的生活是每个人自己的喜剧，现在是他该退场了。

笑容突然凝结在脸上，医院门廊那头，逆光把那人的身形制做成了一个漂亮的剪影，看不清楚表情，看不出欢喜忧伤，看不出曾经答应过的：陪你去看那个好像燃烧起来山坳的誓言会有对应的样子。

厉南星紧了紧手里的包，一步步走过去，没有停留没有迟疑，却最终还是擦肩而过。

有的人来有的人走，有的人喜欢这个城市就有人无法在这里生存。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如此而已！

****

一年后

厉南星推开房门，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走错了路。无数深红的杜鹃成捆成扎成堆地放在他的房间里，那鲜艳的颜色，简直就像整个房间都燃烧了起来。

眨眨眼睛，他甚至还没有搞清楚这是梦境还是真实，一双手臂猛然把他拉进了房间，然后一脚踢上门，在那个人带着火焰般的热吻亲上来的时候，厉南星的想法有两个。

一个是：早知道这个家伙会来，自己手里的火车票就不去买了。

另一个是：阿姆说错了，什么这世上没有无法原谅的事情？这个混蛋咬得他，痛死了！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