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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外清歌花外笛
　　作者：富贵山庄

　　云五

　　一
　　不要脸是门学问，花四这辈子都是学不会的。
　　云五说这话的时候样子很轻狂，正倒在无稽山半腰那棵一人抱的含笑树后的狐狸洞里，摸着洞里母狐狸丁娇俏的大腿，半真半假的轻狂着，就好像他平常的样子。
　　然后丁娇俏便也半真半假的拎着他的耳朵问，既是这么高深的学问，那你怎的就不学就会了呢？
　　云五便眯起眼望着丁娇俏，好似一腔深情都泼出来在她脸上似的，含情脉脉地说，我若是要了脸，岂不是伤了你们的心？
　　云五一边说着，半躺着的身子就势撑了起来，手也顺着大腿摸上了丁娇俏的腰，母狐狸看着他那双桃花眼，娇媚地笑了笑，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拎起云五的脖领子，一挥手把他扔出了洞。
　　洞外的含笑树正簌簌开着花，一团一团好似谁身上锦绣。
　　云五醉醺醺抱着树勉强爬起来，头上纷纷扬扬落了一层花，然后看见丁娇俏叉着腰站在洞口，似笑非笑望着他，两人在花下对望许久，丁娇俏忽然叹了口气，张嘴不知说了句什么。云五听到，嘴角弯了弯，终是没有笑出来。
　　洞口结界是一道飞瀑，潺潺的水顺着青石淌到云五脚上，看着丁娇俏最后那一点红影也不见，云五拎起袍角，踩着旁边生满了绿苔的圆石头一跳一跳往山下去。到了山脚被风一吹，酒意涌了上来，懒懒地便有些分不清东南，云五抬头望了望，看见半腰飞瀑扯着好似匹白练，看着看着忽然有些困，索性现出原身蜷在了路边长草里。
　　悠悠做了好大一场梦。
　　醒来时便发现自己不在了原处，房门外屋檐下挂着一溜铃铛，被风一吹叮叮咚咚地响，原来是臭道士的臭道观。云五翻了个身，拿尾巴搔搔眼睛，忽然发现自己居然不是睡在床上，然后立刻就跳了起来，“谁？谁把老子扔在地上的！不知道着凉会拉肚子么！”
　　道观里小道士清风正在院子里打水，忽然听到把陌生的声音在屋檐下撒泼，受惊吓了一跳，然后就看见云五跳到了井台上，惊人好看的一张脸，雪白的袍子一角还湿答答的黏着些青苔，清风看着他，抓着提水的绳子忽然护在当胸，摆了招白鹤晾翅大喊一声，“妖怪啊！！！！救命啊！！！！师兄啊！！！！”
　　云五一愣，然后院子那边的月门外冲进两个提着棍子扁担的小道士，一边跑还吆喝，“妖怪，妖怪在哪里！”
　　云五就看着他们，指着脚下被他踩住脸的清风，问道，“净水，明月，这二百五哪来的？”
　　小道士清风在他脚下打着哆嗦，一只手指着头顶上云五说，“我，我，我早上捡回来的时候还是只狐狸。”
　　净水看了看云五，又看了看清风，翻了翻眼皮骂道，“死狐狸给老子滚下来，狐狸毛都掉到井里了！”
　　云五低头看了看自己袍子，又看了看对面净水小道士，想了想决定再撒泡尿，免得掉下去的狐狸毛孤单。
　　于是云五撩起袍子……解下裤带……裤子退到了脚面上，道观里一片寂静，云五抓着底裤实在忍不住了，“妈的就没有人给个台阶下么！”
　　明月小道士咳嗽了下，说，“我还得去挑柴。”
　　净水小道士看着他大腿道，“腿还挺白。”
　　云五站在井台上提着裤带，喃喃道，“为什么现在的道士都这么不要脸。”
　　清风泪流满面，“井水被你弄脏了我要爬七座山才有山泉我要操你祖宗。”
　　云五很兴奋，扎好裤带跳下井台，很认真地问清风，“你对我祖宗感兴趣？我带你去见他好不好？”
　　清风流泪看着他，呸地吐了一口口水在他脸上，捞起水桶泪奔走了。
　　云五很无辜地站在道观的大松树下，院子里空荡荡地一阵风过，刮起他白色的袍子随着风掀动，云五决定去大泽看花四。

　　花四和龙越

　　花四是云五的表兄，不过是要拿顶天立地那么长的竿子打上十八竿子才打的着的表兄。
　　说起他们家里的亲戚关系，可能他们各自的爹都说不清楚，总之花四比云五早生三天，所以云五便得叫他一声哥。
　　“四哥，”云五从背后勾着花四的腰，贴在他耳朵边腻腻地喊了声，花四顿时停下了手里的笔，背脊僵直地好像要折断，“放开。”
　　云五便很乖巧地放开了他，但是转身又坐到了他大腿上，木遮湖风三娘曾经说过这么一句话，她说云五天幸不是个女的，不然活脱脱就是个泼妇。
　　撒泼耍赖就地打滚一哭二闹三上吊无一不精，还专擅勾搭各色男女，云家长辈见了他没有不头疼的，每次有人找上门告状他娘都恨不能招下天雷劈了他。
　　云五坐在花四怀里看着他的脸，丁娇俏曾说花四天生一副冷傲模样，说他冷月为面，青莲在眸。
　　此刻他青莲般的眸子里映着云五的脸，越来越近，近到满眼都是他骚包的样子。花四仰了仰别开脸，云五伸出舌头在他睫毛上舔了一舔，看他湿漉漉地眨了眨眼，云五有些得意，“我昨天在丁娇俏那里睡的。”
　　花四湿漉漉的看着他不动声色，云五在他腰上拧了一把，“你就不吃醋？”
　　花四按住他到处乱摸的手，云五又不安分地扭起了腰，花四抿了抿嘴，忽然现出原身卷着他沉入了湖里，云五惊叫一声紧紧攀住他。花四的原身是一条漂亮的白龙，银色鳞片在日光下泛着七彩的光，修长身躯在大湖里搅动，云五被他紧紧勒住脱不开身，随着他在湖里上下浮沉，狠狠灌了几大口水，死命抓着求饶，“四哥，四哥，我不敢了，你饶了我！”
　　花四不理会他惨叫，甩起尾巴一拧身钻入了湖底，湖面上扬起几十丈水墙。沉到湖底花四变回人身，云五已经被呛得昏昏沉沉，一缕游魂几乎附不住身体。看着他难得安静柔顺的样子，花四寒冰一般的脸上终于化开了些，就着水势俯身吻上去，云五好似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缠住他，拼命地亲吻他。
　　花四缠住他头发把他的脸扯开，眯起眼睛，“把衣服脱了。”云五神智昏昏听不到他说什么，却看懂了那眼神，立刻脱的一干二净继续缠住花四的腰，两人漆黑的长发在水里一荡一荡地缠在了一起。
　　花四向来时候拿捏的好，两人湿淋淋从水里上来的时候云五还剩一口气，已经晕了过去。只要他不说话，安静地闭着眼，总还对得起这张脸，花四俯身看着云五，心里面厌恶他轻佻放浪什么人的床都上，可是却每次都耐不住他撩拨，于是就更加厌恶自己。
　　花四喜欢看他求饶昏死甚至哭泣的样子，可惜除了在床上云五总是时刻在撒泼，一点都不动人，花四有些发泄似的咬他，细密的齿痕从颈项到胸口。云五似乎是感觉到疼，一口气缓了过来，看见花四青莲般的眸子盯着自己，很自动地又攀上了他的脖子和腰。
　　醒过来的云五让花四很没胃口，一把从自己身上推了开去，云五被他推的一下倒在床上，却没有再攀上来，就那么躺着对着他笑，“我就知道不把我折腾死你就不高兴，可我就是忍不住，三两天就想你。”
　　花四看着他漆黑带着水雾的眼珠，俯身下来扼住他脖子，“我不管你招惹谁都好，别上姓龙的那家伙的床，不然我杀了你。”
　　云五喘着气，却不挣扎，呻吟着喊了声四哥，旋又缠住了花四的腰，花四看他咬着唇，忍着泪，放荡却又任他摆布的样子，心里突然升起恨意，恨不能杀了他，身体却不受控制，慢慢低头下去，舔去了他眼角那滴泪。云五长长叹息一声，埋在了他颈间，叫着他名字，“四哥，花四……”
　　从花四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云五起身穿衣裳，从头到脚无一处不痛，花四在床上从来不是个温柔的人，下了床更是翻脸比变天还要快。云五没去自讨没趣歪缠他，披上外袍便从窗子跳了出去，窗下水里泊着一只小船，云五站在船上，像朵云一样地渐渐漂远。
　　夕阳从大湖那一头斜铺过来，映的他白衣也变成绯红色，他漂亮的脸孔沐在斜光中，一派烂漫，“四哥，我过三两天，还来看你。”花四的身影山也似的动也不动一下，云五却知道他听见了，使劲挥了挥手。
　　花四披散着头发看他兴高采烈地挥手，看着他绯红色身影消失在绚烂晚霞里，好像随着风去便能烟消云散。
　　云五……花四想起很多年前初见他时的样子，青丘云家初搬来大泽，家主带着些小辈四处拜访，他那时候还是只小狐狸，刚刚能够化成人身，怯生生地跟在大人身后，并不见出色。
　　从修炼一途来说，青丘云家的天分并不高，从未出过什么惊人的人物，偏又都生的好皮相，所以在青丘时，云氏狐族常不免成为别家大族手里的玩物，就像如今的云五，很多人床上小玩意儿一样的东西。
　　他这般的放荡和自甘堕落，让云家长辈每每大发雷霆，家法也不知领受了多少次。云氏放弃青丘千年基业举族搬迁至大泽，为的就是摆脱那个名声，却不想三百年后还是出了这么个败家子。
　　云五一身酸痛地回到家，还没进门就被劈头砸了一碗热茶，云轻烟冷笑看着他，“云五爷这是又从谁的床上回来？”
　　云五不在乎地抹去脸上茶水，对着云轻烟喊，“娘，我身上痛得很。”
　　云轻烟恨他不争气作践自己，眼中厉光一闪，甩出一条倒刺长鞭抽过去，“我看你是疼的还不够！”
　　云五掉头就跑，“乖乖，娘，你别这么对着我脸来啊，抽坏就不值钱了。”
　　云五轻飘飘地上下躲避，院子里几棵古树被抽的木屑乱飞，云轻烟追了一会恨他躲避，扬袖飞出一条长索把他吊在了树上，云五挣扎不过，眼看飞过来的鞭子躲不过去，便闭上了眼睛硬挨，鞭子上倒刺扯住皮肉，一下便是长长一道血痕。云五硬挨了一鞭正闭着眼等第二鞭，却只听鞭声破空过来，在脸前咫尺的地方住下了，一阵风厉风扫到云五脸上，有人在他耳畔温声道，“姑母，手下留情。”
　　云五心一跳，一下睁开眼，果见龙越修长的身影挡在他跟前，手里攥着一节鞭梢，云轻烟见是他，松开鞭子摔在地上，怒道，“龙越，替我教训教训这小王八蛋。”
　　龙越温文地笑，“遵命姑母。”
　　云轻烟瞪了云五一眼，飘然出去，龙越这才转身回头望着云五，云五惨白着一张脸嗫嚅道，“越，越哥。”
　　龙越没有答应，也没有放他下来，抬手整了整他衣裳，手指在他颈间那些青紫的痕迹上描了一下，淡淡道，“花四还真热情。”
　　云五低下头，肩上血淋淋的一直到了腰，也不敢喊痛，就是低着头。龙越反手把他提在手里，踏着水回去紫霄宫。
　　跟和花四那样十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一样，龙越这声姑母叫的也是远得很，三百年前云氏初到大泽的时候，很是送出去了一批漂亮的男女，云家那些错综复杂的亲戚关系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以至如今云五总是不小心上了表哥的床，不然就是堂妹的床。
　　从离家一直到紫霄宫，龙越都看也没看云五一眼，云五被捆的像个粽子一样扔在床上，痛叫了一声哀求道，“越哥，把我解开。”
　　龙越撑在他头上望下来，“求我。”
　　云五涨红了脸，“越哥，你把我解开。”
　　龙越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你得求我，不然就绑着罢。”
　　云五默然不吭声，缓缓蜷起来低头扯咬着身前的绳子，龙越冷眼看着他折腾，叫人提了酒进来喝着看，云五磨蹭很久终于把绳子扯断，喘口气正要爬起来，却见龙越一挥手，那绳子跳起来又把他捆了个结实，云五一下翻倒在床上，带着哭腔叫道，“越哥。”
　　龙越慢慢踱到他跟前，抬起他下颌，“求我上你我就解开。”
　　云五白着脸，肩伤越发痛不可忍，声音也开始发颤，“越哥，你别。”
　　龙越细长的眼睛眯了下，“真是奇了怪了，云五爷谁的床都上怎么偏就在我跟前这么贞烈。”
　　“这是为了什么？”
　　云五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最后惨白地看着他，唇上也毫无血色，“越哥，你别这么羞辱我。”
　　“哈，”龙越笑了一声，“我守了你这么多年就把你守成了个人尽可上的东西，谁都能碰偏就我不行，云五，到底是谁在羞辱谁？”
　　云五怔住，黑漆般的眼珠渐渐垂下，闭起来现出一线水光，低声道，“那我求你，你上我吧。”
　　龙越险些被气死，手指捏的轻响，恨不能把他捏死，云五却不合时宜地扭了过来，在他手指上轻舔，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他，加意地讨好，“你不放开我，我可怎么……”
　　龙越一下把他推到，扣着他下颌，低声道，“小五，你能不能，给我老实一点？”
　　云五茫然地看着他，心里很不明白，“越哥，你，你不喜欢我主动么？”
　　龙越心里一下子堵住，对着他茫然无措的脸，迸出一个字，“滚！”

　　无妄之灾

　　云五立刻连滚带爬跑出龙越房间，一边跑一边扯掉身上那截绳子，想着今天可真倒霉，一个一个都跟他过不去，身上又比从花四那里离开的时候痛了十倍。还搞得家也不敢回，不知道晚上能睡哪。
　　他肩上伤口被绳子捆了许久，弄的跟衣裳结在一起，扯下来的时候血肉模糊，云五吸着凉气揭开看了看，决定先去丹房弄点药来敷上。
　　从前龙越也总是喜欢打他，整个紫霄宫云五最熟的地方就是丹房，里面小童茗尘看见他一身狼狈的进来，笑道，“五爷今天可又怎么惹恼我们主人了，给打成这样。”
　　云五当然不会说这是出去乱搞被自己娘抽的，厚着脸道，“你小孩子懂什么，这怎么叫打，这叫情趣。”
　　茗尘眨眨眼，待要笑他撒谎，却有人在门外冷冷道，“我却不知道五爷原来爱这样的情趣，从前倒是怠慢了。”
　　云五一下子从头凉到脚，回头结结巴巴地看着他，“四，四哥。”
　　花四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眼，只这一眼就把云五看的魂飞魄散，小狗一样扑过来扯着他袖子，“四哥，我不知道你在这里。”
　　花四抽回袖子，冷笑了下，“五爷当然不希望我在这里，扰了你了。”
　　云五急的满头汗也说不清，重又抓着他袖子辩解，“四哥，我不是，我没……”
　　“没什么？小五？”
　　龙越突然出声，云五一下住了嘴，花四仍旧是不冷不淡的神气，过了一会龙越对着云五嗯了一声，语调上挑，“你刚才说没什么？”
　　云五掐着自己大腿，慢慢说道，“我就算是贱了点，可也不是个傻子，越哥。”
　　云五在该不要脸的时候确实不怎么珍惜脸面，但这并不能说明他没有脑子，他要真是傻里傻气一个人，也就讨好不了那么多情人。
　　云五只是从没想过龙越会算计他，虽然龙越总是喜欢打他，但是在外人跟前从来都很护着他，云五觉得难受，龙越明明知道他对花四的心，今天却让花四来看这么一出戏，云五惨白着脸，觉得自己那颗千锤百炼的心也有点经受不住了。
　　况且他也还没有不要脸到在这种情形下还有献身的心思，他平常哄人高兴也就只这么一个法宝，现在不好使了，他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云五不敢看花四，也不想看龙越，垂着头，半天吭出一句，“我还是走吧。”
　　云五贴着墙边从他俩身边过去，花四背上青剑铮地响了一下，云五居然抱着头跑的更快了，头也不回。花四有些懊恼，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这么一个胆小没用不要脸的东西，不过是个床上的玩意儿，他刚才居然为他动了怒，看着他不知所措惶急的样子，居然还有些心疼。
　　他这是为他动了心，可这个没用的东西居然跑了，花四冷冽的目光一直追着他背影跑出月门外。
　　龙越倒是一点也不吃惊，看他没说两句果然溜了，笑了下，叫茗尘拣了些伤药送去无稽山，心里算定他无处可去必然要到丁娇俏那里躲一阵子，然后才对着花四道，“喝一杯？”
　　云五这一跑确实是没有地方去，家不敢回，师父那里不耐烦去，情人们更是找不得，他这一身的伤！
　　想来想去还是丁娇俏那里稳妥，便又爬上无稽山去踹人家洞府。
　　丁娇俏出来的很快，看他这幅模样觉得挺有意思，“龙越的药昨天就送来了，你这一天一夜去了哪？不是这模样了还能出去作吧你？”
　　云五有气没力地倚树靠着，伸出手来，“昨天我痛的晕过去了，俏俏，你拉我一把。”
　　云五这回在无稽山一躲就是半个月，因为他恼了龙越，连带着他送来的伤药也没碰，自己弄了点草药胡乱扎着，十几天才好了鞭伤。
　　云五是个躺不住的人，一旦好了就开始折腾，对着墙上水晶璧照来照去，自觉手段不错，美貌一点也没减损。
　　丁娇俏冷眼看他对着墙发骚，道，“全都好了？那你可算是要走了吧？”
　　云五回头笑笑，“我今天好看不好看？”又道，“你说四哥他也该消气了吧？”然后不等丁娇俏回答，又自顾想着如何去跟花四说清楚那天都是龙越设的局，如何撒娇哄他，如何他就不生气了，然后再如何如何。
　　越想着心里更是痒的要命，恨不能立刻飞去花四身边，丁娇俏被他烦的头晕，一把拎起来扔了出去，“滚出去发骚去。”
　　云五一点也不生气，爬起来对着她洞门亲了一下，哼着歌轻快地下了山。
　　“云五！”
　　云五下了山蹲在溪边喝水，忽然肩上被人拍了一下，一捧水呛在喉咙里，立时咳嗽起来，“咳，咳咳，净水，你要害死我啊！”
　　净水小道士看了一眼他大敞的领子，说道，“我劝你赶紧换身不是这么骚的衣裳，师父跟你舅舅都在找你。”
　　云五一下遭天雷劈了一样，结巴道，“他们，他们找我干什么？我最近什么都没干啊！”
　　净水摇头，“我不知道，你小心点，你舅舅脸色可不怎么好。”
　　云五惴惴不安地换了身干净朴素的衣裳，又把头发规规矩矩地绑起来，不住地问净水，“你看这样成不成？”
　　净水上下看了看，摇头，“算了吧，你就是怎么穿都还是这么骚。”
　　云五急了，“那除非我什么都不穿！”
　　净水扑哧笑了，“不穿只怕更骚。”
　　两人一边说着眨眼已经上了山，到了内堂月门外云五踌躇着不敢进去，被净水从背后踹了一脚，然后挑水路过的清风也跟着踹了一脚，还骂了他句死狐狸。
　　他们在门外弄出这么大动静，云五再也躲不住，只好战战兢兢进了屋，低着头，还没看清楚都有谁就被一巴掌打翻在地。
　　云五倒在地上，嘴角咸咸的淌出血来，两眼直冒金星，看了半天才看明白打自己的人就是自己亲舅。
　　云家的这位大家长实在是个斯文秀气的人，云五长这么大还是头回见他打人，不巧打的就是他。
　　云五心里头茫然这顿打是怎么来的，可是见舅舅盛怒之下也不敢问，翻身爬起来跪好，偷偷地去看自己师父。玉清真人横了他一眼，云五哀哀地看着他求恳，玉清真人就有些心软，他这个徒弟虽说是荒唐了点，但是委实没什么坏心，要说他会使坏，那真是打死他都做不出来，只是他这皮相性子，才是无穷烦恼的根源。
　　玉清真人叹口气，正要开口帮他讨个情，云千帆却先开了口，“真人，这个不肖子实在太不成器，我云家也不敢再把他放出来丢人现眼，这回带下山，真人就只当没收过这个徒弟，云千帆也再没脸上无稽山，就此告辞了。”
　　云五一听开始大哭，“师父，师父你别不要我啊。”
　　云千帆一挥手，身后的云氏子弟立刻绑了云五下山，玉清真人默然不语，看云千帆这样子，怕是把他这个师父也怪在了里面，只好说，“玉清教徒无方，家主受累了。”
　　云千帆摇摇头，想着还有无穷无尽的烂摊子要收拾，黯然下了山。
　　玉清真人叹口气，净水捧着茶进来道，“这个云千帆也太没有道理，这次花龙两家的事实在也不关师弟什么，他倒迁怒到我清虚观头上了。”
　　玉清摇头，“终是你师弟命理劫难，躲也无用。”
　　净水也叹口气，不再说什么。
　　半个月前龙越和花四打了一架，弄的惊天动地。
　　任谁也想不到以龙越之尊花四之贵两人会为了云五反目打起来，还打的龙越重伤花四远走两家结下死仇，云家更是夹在中间落了个尴尬。
　　事刚发的时候云千帆去紫霄宫探伤，被龙重赶了出来，龙重对着他冷笑，“青丘云家，哼，真是好手段。”
　　云千帆被青丘云家四个字气成内伤，回到家便呕血成病，发了狠就是把大泽翻破天也要把那个孽畜拿回来。
　　云五被带回去便关了起来，没吃没喝也没人搭理，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是觉得自己最近确实也没犯什么事，倒也不大担心。
　　直到过了三五天后，云五迷迷糊糊听到外面人说什么龙越大概坏了快不行了之类，立刻发了疯，使出他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绝技，把云家内堂闹了个乱七八糟。
　　云千帆原本听着劝，想着盛怒之下不宜动家法，且放他一阵子再做理会，云五倒不知死闹了起来，云千帆也就动了真火，决心除了这个孽畜洗刷云家名声，下令三个月后开法堂。
　　云家法堂走的是形神俱灭的路子，从青丘带过来的老规矩，这个消息一传出来不仅云家上下哗然，整个大泽都对云千帆之冷酷侧目，从此后对云氏子弟少有调笑。
　　听到自己哥哥要灭了独生儿子，云轻烟在内堂外跪了七天求他以身相代也不能，又去了紫霄宫求恳龙重，龙重站在门口冷笑，“我大哥要是没事就罢了，要是有事你们全部姓云的都要给他抵命，如今你那孽子早死一步是他运气，云千帆倒还有点眼色。”
　　云轻烟一时万念俱灰，深悔自己不该为了旧时情伤冷落儿子，任他放纵，若是她稍有耐心管他教他，也必不会落得今日。
　　云五被转到牢里关着等死，断断续续也知道了到底是怎么个原委，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是不懂他两人既然会为了他拼生死，那为什么从前不对他好一点。
　　云轻烟来看儿子的时候他还在想这个事，小窗外透进来一线天光，云五憔悴了不少，却越发显得天真稚弱。云轻烟望着儿子，心中哀切，云五给她擦掉眼泪，说道，“娘，我要死了你可就安心找个男人吧，不用怕我不自在了，”然后又说，“娘，我这回真的罪该致死么，我没在他们中间使什么坏，我什么都没干。”云轻烟抱着他痛哭，云五也忍不住掉泪，“越哥他福大命大一定死不了，我却以后再也见不着他啦。”
　　云轻烟求了云千帆在牢狱里陪着云五，母子二人一时前嫌尽弃，倒也过了段和睦快乐日子，只是云五死期一天天渐近，两人心情也逐渐沉重起来。
　　转眼三个月过去，紫霄宫没有传出龙越什么消息，云五的死期却到了，云千帆命人往牢里送了一席素筵，母子二人相对而饮，要说的话三个月里都已说尽，云五就只说些笑话逗母亲开心，两人含笑带泪坐至天明，云五叹口气说，“从前那么多人说爱我疼我，却如今一个也没有来看我。”
　　云轻烟忍住心痛，冷笑道，“那些人原也配不起我儿子。”
　　云五抿嘴轻笑，“是啊，我这么漂亮。”心里却在想着，四哥，我一会就要死了，你可知道么。

　　紫霄宫

　　云五说从前那么多人说爱他疼他，这时候却没有一个人来看他，这话说的有点冤枉，因为至少还有一个人仍在努力救他，虽然这个人从来也没说过爱他疼他这种话。
　　紫霄宫方圆千顷，丁娇俏已经在这里闹了一个月，初时还投贴拜访求见，被龙重撵了几次干脆破门硬闯了进去。龙重念她是个孤身弱女，又出自道门，便没有跟她真动手，这样一路竟被她见到了龙越，只是见到了也没有用，龙越仍旧未醒。
　　他上次同花四拼斗，现出原身毁了花四青剑，元神受损，龙重说他没有九九八十一天绝对不会醒。丁娇俏不死心，晃着昏死的龙越说你再不去救云五就要死了，龙越，你起来啊，你去救他啊！
　　龙重原以为她是龙越相好，没想到她居然是为了云五来，立刻气冲上头，丁娇俏敌他不过，两人在紫霄宫动起手来，丁娇俏一边逃一边放声大喊，“龙越，云五等着你去救他，你还不醒！”
　　龙重不知为何始终对她下不了杀手，丁娇俏就这么在紫霄宫闹了一个月，眼看云千帆三月之期已到，丁娇俏也已闹的没有力气，伏在龙越窗外痛哭。龙重敬她义重，也不再撵她，只是说，“云五今天就死了，你不去看他，在这里哭我大哥做什么？”
　　丁娇俏红着眼睛恨恨道，“云五这一死就是形神俱灭，我去看他有什么用，尸体都没得收拾。”
　　龙重闭了嘴，三界六道最重之罚也不过形神俱灭，这么些日子过去龙重回头想，龙越花四二人争风，最后却要云五领罚抵命，这个道理确实太过霸道，可这就是现实，谁让云家保不了他，况且事到如今也再没转圜的余地……就是不知道他日龙越醒转花四归来，得知云五已死会是怎样。
　　云千帆这一手杀招虽暂时平了两家之怒，却是埋下了长久隐患，殊为不智。
　　天亮时内堂弟子来提云五，云轻烟顺了顺鬓发跟在儿子身后，云五虽然勉强对着母亲笑说不怕，脚下却已软了。他本就是个舒服惯了的公子哥，平时在床上给人弄的稍狠了些便要落泪求饶，这时候要被拴起来领受天雷酷刑，实在早已怕的心慌意乱。
　　云五向来疏于修炼，也没什么见识，自然不知道无妄天雷的厉害，云轻烟却清楚得很，多少世家子弟千年修为诸宝护身也挡不住天雷一击，云五这等薄弱法力，又被锁在困仙石上，等到天雷一降，就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得，定是要形神俱灭的了。
　　想到这里云轻烟禁不住泪如泉涌，看着儿子被锁在石上茫然孤弱的样子，更是伤心的几欲昏死过去。
　　其时内堂诛仙台下早已聚满了云氏子弟及各家宾客，云千帆此次请下天罚整顿门户，那是下定了决心以血雪耻，纵是看见妹子伤心欲绝也不为所动。
　　云五被锁在高台上，迷迷糊糊听到云千帆在说着什么，词锋甚是严厉，满堂静无声息，接着又有旁人说了什么，云五并没有太听清，只是模糊看见母亲站在台下，然后远远近近似熟悉似陌生的面孔，心里很难受，又有些茫然，是不是等他们一说完话，自己就要死了，可是他一点都不想死，活着有多好。云五眼中含着泪，却忍住不肯落下，不愿至死都被人嘲笑。
　　云千帆训诫完毕已是午时将近，有弟子进来请示午时已到是否请下天雷，云轻烟身形晃了一晃，恳求地看着哥哥，云千帆黯然道，“轻烟，你再去同他说句话罢。”
　　云轻烟拭去眼泪，从身旁执起一壶酒，一步一步踏上诛仙台，旁人见她如弱柳随风好似随时都要倒下，都不忍心下凄然。
　　云轻烟倒了酒喂给云五喝下，轻声道，“儿子，不怕，娘会保护你，不要怕。”
　　云五垂头在她身前，哽道，“娘，孩儿不孝，累你受苦了。”
　　云轻烟抚着他顶发，顿了一顿，转身下了诛仙台。云千帆硬起心肠喝道，“诸弟子听令，请下天雷，清我门户，行刑！”
　　一时殿外诸弟子符咒齐发，天上重云滚动，光闪雷鸣，一道霹雳裂天而下，众人齐齐退后半步，均想，云五完了。
　　云千帆也是不忍，略一转脸，却猛然听到一声惊呼，“姑姑！”云如意纵跃而起，云轻烟却已亟电般扑上了诛仙台，掩在云五身上。云千帆上前扑救固然不及，云如意也只拂到她半片裙摆，天雷应声而下，如有万钧，近前之人俱都掩耳后退，一时惊雷滚滚绵延不绝，浓雾腾起将诛仙台掩在其中，直至一刻后方才平息。
　　台下众人均不知台上到底如何，云千帆正欲遣人上去检视，忽然一声长嘶从台上传来，“娘——！娘你别不要我！娘——！啊——！”这一声喊撕心裂肺，直入云天，整个云家庄院瓦石俱裂，殿上尘烟弥漫，云千帆挥袖荡去殿上尘雾，诛仙台渐渐显露出来，云轻烟已形神俱灭，云五伤痛之下耗尽心力，也昏死了过去，只见他俊秀面孔上两道血泪自眼而下，形状甚是可怜。
　　一时满殿俱静，云轻烟竟以身代子领受天罚，云千帆心中悲痛万分，一手悬空却再也抓不住什么，云如意伏跪在地痛喊姑母，在场诸人目睹这一场人伦惨剧，心中无不黯然。
　　不一会重云散去天光透入，照着台上云五，众人心中均都猜测，云五这条命算是保住了吧，云千帆刚刚痛失胞妹当不会再下杀手。云千帆在诛仙台下默立良久，轻道，“如意，解剑给我。”
　　云如意惊望着父亲，“爹，你……”
　　云千帆看着云五，眼中闪出厉色，“坏我门风，累死生母，此等孽畜，断不能留他！”
　　云如意跪地求道，“爹，五弟自幼没有父亲，现在姑母也去了，你饶了他吧！”
　　云千帆脸色铁青，将儿子一脚踢翻在地，赤手上了诛仙台，台下诸人原不知他父子在争执什么，此刻见云千帆登上台去，都还当他定要解下云五，却不想云千帆竟悬掌在云五头顶，缓道，“云家不幸出此孽障，今日天罚不靖，云千帆无能，现手刃次子以清门户。”
　　云千帆此言一出满堂大惊，均不料他竟严苛至此，又不禁可怜云轻烟一番苦心付之流水，终是护不住爱子性命。
　　眼见云千帆悬掌落下，云五便要命丧黄泉，忽然殿外传来喧哗打斗声，有人奔进殿来扑倒在地，“族长，龙越闯入，弟子等抵挡不住。”
　　竟是龙越来了，堂上诸人再次惊诧，云家此次开法堂原本也请了龙花两家，但是两家均无人来，此刻龙越突然闯入，众人纷纷猜测，若是救人，却有些嫌迟了。
　　就是云千帆心中也在猜疑，他来做什么？
　　顷刻间龙越已穿门而入，背光进来，身影冷峻令人不敢逼视，龙越无视旁人径直走到诛仙台前，抱拳低头道，“伯父，手下留情。”
　　龙越亲自出面求情自是不同，云千帆这一掌便再也没有落下，云五捡回一条性命，却被逐出云家永世不得归入门下。
　　龙越那天醒来本也混混沌沌，隔窗听见龙重跟一女子说什么云五形神俱灭尸体也收拾不得，一时心惊呕血，衣裳也不及收拾便召集紫霄宫弟子前去云家救人，一路上马不停蹄疾奔，却还是到的晚了。还未到云氏庄前边见到天雷落下，龙越当即摔下马来呕血不止，丁娇俏也是哭倒在地，龙重扶持两人完全不知如何宽慰，只能命令属下带车马返回，就在绝望之际传来云五那一声撕心裂肺长啸，救了龙越，也救了自己一条性命。
　　救云五回紫霄宫后龙越休养数月旧伤痊愈，心中常自遗憾那日若是早醒片刻便不会有这样惨剧发生，弄的云轻烟枉死，云五盲了双目。
　　云五那日在诛仙台上受了惊吓，过了数年才略略恢复，只是偶尔还会噩梦惊醒，龙越便抱着他安抚，不怕，越哥在这里。
　　龙越伤愈之后修为进境神速，偶尔也同龙重说起若是现在再同花四比斗定然不会再像上次一样受伤。龙重便笑说花四的青剑上次毁了，这次的天劫都未必过得去，怕是再也回不来跟龙越比斗了。
　　云五在旁听了，脸上也没什么反应，龙越便很高兴，对他说他的目盲症并不碍事，等过些日子便带他去求医医治，云五低头搂着龙越的腰说多谢越哥，异常平静。
　　龙越看着他的脸，不知为何总觉得他同从前不同，又觉得或许是眼盲看不见的原因，他的眼睛总是很远地望着前方，不复从前一派烂漫的样子。
　　倒是看不见也有看不见的好处，亲热时更有种茫然让人怜疼的风致，又胜过那种主动浪荡的风骚，龙越便也不急着医好他。
　　两人在一起时日长久，有时候龙越也会说起花四，说起云五从前那些痴心，云五便跪下伏地说，“云五的命是越哥救的，越哥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云五心里感激，早就当自己是越哥的奴婢，越哥的狗，你说什么我都听，云五就只跟着越哥一个人，叫我做什么都行，只求越哥你别不要我。”
　　龙越心中动容，抬起他下颌问，“你说的都当真？”
　　云五点头，盲了的双目望在龙越脸上，静若止水。
　　龙越便笑笑，拉他起来坐在自己腿上，心里并不是十分相信。
　　如此忽忽百年过去，龙越也安然无恙度过一次天劫，有时候偶尔督促云五修炼，云五什么都顺着他，却对修炼终是提不起兴趣，总是懒懒的，龙越也就不再勉强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疼宠着他。有时候云五在黑暗中也会想，这可能是他此生最好的日子。

　　下大雪

　　龙越决定带着云五去昆仑山求医，当初龙越说云五的眼盲症没什么要紧，可真正医了几次才觉得麻烦了。大夫也说不上是什么原因，总就是治不好，后来云五说算了，医不好就医不好吧，他也习惯了，也没什么不方便。这样反复几次，又撵走了几个名医，龙越也就认了，好在云五聪明，生活起居，看见看不见也没什么两样。
　　直到有一回春天，木遮湖岛上梨花开了，风三娘设春日宴邀人同赏。龙越跟云五一同前往，碰巧岛上来了个游行商人，带了些三界的奇巧玩意兜售，众人赏春宴罢都聚到一起把玩这些小东西，龙越看上几件，买来给云五玩。云五挨个摸了一遍，微笑说，“好像做的还很精致，就可……”那个惜字云五咬在嘴里没有说出来，龙越按在他手上说，“小五，我们去昆仑吧。”
　　云五沉默一会，忽然说道，“越哥，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愿把眼睛医好么。”龙越问道，“为什么？”
　　云五说，“因为我瞎着，便探听不到什么，就没有价值，舅舅就不会指望我。”龙越冷笑，“云家竟还有脸指望你什么。”云五脸色不大好，摇头道，“如果我真的知道什么，他总有办法让我说出来，越哥，我是个没出息的人，有些事我从前不明白，现在却都渐渐懂了。那年我们刚搬来大泽的时候，舅舅带着我到处玩，我很高兴，现在想来，他那时候其实就是想……把我送出去吧。”
　　龙越柔和地看着他，“你居然想了四百年才明白这个，小五，你可真是……”龙越本想说他蠢，却没舍得，便转口道，“只可惜你不争气，还没等云千帆给你选好人家，就自己四处倒贴去了，”龙越说到这里一顿，“我从前还当你是故意，真是高估你了。”
　　云五低着头，忽然望向龙越，“越哥，其实你那时候就看中我的，是么？”龙越握住他的手，并不否认，“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你那时候胆子小又没什么风情，我却偏忘不掉。”云五淡淡笑了笑，“那我后来一定气死你了。”
　　龙越苦笑，“岂止是气，简直是恨。”
　　两人沉默一会，龙越说道，“你若是为了怕云千帆所以不愿医好眼，倒也不必。”云五摇头，没有接他这个话头，却说起从前小时候的事，“我小的时候我娘也恨我，有一回把我扔在了离家很远的地方，那天下着雪，若不是如意哥哥把我找了回去，我就死了。我很怕我娘不要我，就讨好她，可是她一点也不喜欢。每次我想讨好谁，他们都不喜欢。”
　　“后来家里搬来大泽，我跟着舅舅见到了四哥，他什么都好，我心里喜欢他，却不敢讨好他……我每次都躲在人后。可是后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有人说喜欢我，说我好，说会疼我爱我，我心里高兴得很，他们哄着我做什么，我都听他们的，我怕好不容易有人喜欢我了，又再不要我。”
　　“再后来更多的人这样捧着我，我便有些得意，有一回在南陵山遇见四哥，我大着胆子跟他说了句话，他当时看了我很久，我紧张的心都要跳了出来，可他竟然跟我说了话，他说让我去大湖玩。我高兴的几天都没有睡着，我怕我不够好看，怕他看不上我。”
　　“越哥，我从前是不是贱的很，只要一句好话，我就什么都不顾。”
　　龙越听他说起花四，原本不悦，可他这样问，却又心疼，便说，“不是，你全都很好，小五。”云五微笑，却是不信，“其实我自己后来也慢慢知道，他们只是骗我，可我却……舍不得那些甜言蜜语。”云五低低叹了口气，“我娘死的时候跟我说，要我不要记恨她，我一点都不记恨她，我心里敬她爱她，只要她跟我说说话，我就是死了也高兴，可她总是不理我，后来又爱打我，一直到我要死了的时候，我才知道，我娘心里是疼我的。”
　　“越哥，为什么有些人，他心里明明是想对我好的，却偏要打我骂我，我对他们说喜欢的时候，他们却全都不信我。”
　　龙越心中怜他，握着他的手说，“我信你。”云五摇头，“不，越哥，你不信。你一直都不信我是真心愿意跟着你，你总想我心里还惦着四哥，我自己知道。”
　　龙越说，“我从前不信，现在却信了。”
　　云五摸到他衣袖抓着道，“那我们就不去昆仑山，你以后修炼什么的，也什么都别跟我说，这样我什么都不知道，舅舅就不会惦着我，你记着我的好，以后再有人送你好看的人，你也不会对他们动心，就不会不要我。”云五说到这句时，声音低弱下来，龙越心中感动，抱着他道，“小五，你说别人总不信你是真心，你自己又何尝信过别人对你是真心，你若不怕，就随我去上昆仑，让我医好你，我要让你亲眼看着，看龙越对你是不是至死不变。”
　　云五手上一颤，抓着他衣袖的手指也泛了白，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至死不变，云五闭上眼，泪水汹涌而出，“越哥，我从前不懂事，以后我一心一意在你身边，谁都不会去想。”
　　龙越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说道，“好，以后你跟我在一起，我们两个人，一直到天地同灭。”
　　他二人自云氏搬来大泽时候认识，中间纠缠百年，厮守百年，一直到今日才互敞心扉，龙越听云五跟他说起身世，说起云家那些秘闻，这些事原本云五不说他也全都知道，价值不在这里，龙越高兴是云五终于肯同他交心，不再是他一个人单恋。
　　两人后来赶着春末的时候舟车转行前去昆仑，云五眼虽看不见，心情却逐渐开朗，同龙越也有说笑，旅途很是愉快。
　　云五的眼疾本也有一半源自心病，这时候他心门既开，医起来自是事半功倍。龙越多年心愿得偿，高兴更胜过云五本人，两人在昆仑养病游玩住了两年多，这才返回大泽。
　　云五从小没出过远门，路上龙越便陪他一路玩赏风景，车行过了空明道便是大泽地界，两人改走水路，驾着一叶小船南下。早春舱外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水面上落了些桃花，小船顺水破花而行，云五躺在龙越腿上睡着了，一只手搭在船舷上，行到水高的地方便一点一点地漾出重重波纹，龙越替他把散了的头发拨开，觉得纵是神仙，也不过如此。
　　龙越远行归来，云五又医好了眼睛，紫霄宫上下都是喜气洋洋。茗尘早在多年前便被龙重收为弟子，这时奉师命前来接他二人，见到云五笑说，“五爷，大喜了。”云五飞脚踢他，“又不是生孩子娶媳妇，大喜个头。”茗尘笑着跳开，“若是五爷生孩子娶媳妇，那可真就大喜了。”
　　云五这次回来，跟从前大不相同，开朗快活很多，龙重看着他有些惊奇，以前还当他是个哑巴也差不多，再看着自己大哥，眼光一落在他身上，便要肉麻的让人打抖。龙重心里既为他高兴，却又有些被麻的恶心。
　　过了些日子木遮湖南陵山龙越一些旧友也得知云五眼睛好了，都来紫霄宫道喜，又各自聚了几回，龙越情场得意，更是春风无限。
　　就连云五自己，也觉得从前那些日子，那些痴想，都是上辈子一样。
　　紫霄宫后山有一处热泉，龙越早些年在那建了几间房子，一直都空着，云五来了之后便派上了用场。冬日天冷的时候龙越总喜欢拉着他泡在里面，说是他既懒于修炼，那么泡一泡强身健体也是好的。
　　这一年冬天格外寒冷，云五每天躲起来足不出户，龙越就笑他又不是胭脂井那一家子青蛇，这么怕冷，你是狐狸，毛都白长了么？云五还是死活不出去，龙越就把他拦腰扛起来出去疯跑，龙重看见，觉得自己哥哥真是越发癫狂了。
　　龙越属火麒麟，自然是不怕冷，云五却冻得不行，到了后山飞快地脱光跳进泉里，一边骂龙越混蛋，他毛都要冻掉了。
　　龙越站在岸上看着他春色无边，勾勾手指，云五游过来，龙越俯身低头吻他，云五双手勾着他脖子，趁他低头把他拖下了水，然后游开哈哈大笑。龙越猛然落水呛了几口，冒出来笑骂道，“小东西找死！”两人在水里打闹一会，云五说你别动，我把你头发理开，缠住我了。
　　龙越便在岸边靠住不动，一手握在云五腰上，看他低头理着两人缠在一起的头发，他脸上水渍未干，睫毛鼻尖下颌上都凝着水滴，龙越抬手给他抹了去，顺便在他腰上摸了几把。云五腰上怕痒，轻哼一声便要扭开，被龙越拖了住，扶着腰，跨坐下来，云五抿唇发出一声低吟，龙越便再也忍不住，一翻身把他压入了水底。
　　这处热泉浅处露石，深处却也极深，龙越缠住云五一路下潜，温热的泉水压上身来，欢娱也别具刺激。只是云五气短，很快支持不住，双手先是紧紧抓在龙越背上，后又渐渐无力，龙越见他晕了过去，忙渡一口气浮上水面。
　　水上自是不比水下温暖，龙越披了件袍子把云五包裹起来，抱去床边上。云五昏沉中也一直未曾撒手，紧紧缠在他脖子上，龙越心中笑他怕死鬼，动作却极是温柔，弯腰把他放在了床上，又去分开他双臂，这时云五似是要醒了，低低说了句话，龙越一下子僵在那里，心里发冷，“四哥。”云五再又叫了一声，龙越沉下脸，扯开了云五双手。云五过了一会自己醒过来，并不知道自己在昏沉中喊了花四名字，只是发觉龙越阴沉的可怕，慢慢坐起来，叫了声，“越哥……？”
　　龙越直看着他，云五被他看的害怕，正要去抓他衣袖，问他怎么了，却被龙越反手打了出去，撞到屏风又落了下来，云五倒在地上，耳中嗡嗡地响，用手捂住嘴，血从指缝里落下，龙越起身走到他跟前，云五抬头问，“越哥，我做了什么得罪了你。”
　　龙越打过之后又后悔，捡起一间厚袍披在他身上，说，“你没做什么，你只是心里没有我，云五，你走吧。”
　　云五脸色变的惨白，嘴唇动了动，终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爬起来，退了两步，又跪下对着龙越磕了三个头，然后慢慢走了出去。
　　天黑了，外面下着大雪，龙越一个人站在房中，看着地上水渍衣裳还有倒了的屏风，片刻之前那些嬉闹温暖欢娱，都成了个笑话一样，龙越按住心口，觉得自己的心也好似被剜了出来，终究有些事情，无法自欺。

　　人间

　　这个冬天就和五百年前那年一样寒冷，雪也是一样大，云五离开紫霄宫后有些茫然，大雪从四面八方落下，脚下积了很深，云五站在雪中看着茫茫黑夜，不知要去哪里，也不知还有哪里可以去。
　　他从前的家早已长满了草，门户也被钉死，云千帆当日斩钉截铁将他逐出云家永世不得归入门下，云五想来想去，天地这么大，他竟无处可去……天气这么冷，云五的牙齿打着架，然后想，我要活下去，我得活下去。
　　云五把袍子紧紧裹住，缩在桥底角落里，御火术他虽懂一点，但是起火要找木柴枯枝，云五不想动，一动身上那点热气就又没了，云五低着头打算明天，不敢想眼前。
　　他不知道龙越为什么突然让他走，他也不敢问，就像以前每一次被人扔下，他都不敢问，也不敢想，云五从来都是个被动到极点的人……像他这么小心翼翼的长大，对人的情绪最是敏感，哪怕一丁点不高兴不喜欢，都能立刻觉察。龙越今晚整个人都是阴沉沉的，铁石一样，云五很知趣，他既说云五你走吧，云五便也没有问他，越哥，你的至死不变呢，你的天地同灭呢，他知道，那些都已经不作数了。
　　只是云五却不知道，很多时候倘若他问一问，或许一切就都不一样了，只是他一贯逆来顺受，不懂质问，只顾着为眼前和明天发愁。
　　大雪封住了山岳和河川，大湖上结了厚厚的冰，各种水陆妖族都潜伏不出，花精树妖也都躲了起来。空山寂寂，云五现出原身在雪地上奔跑，脚下溅起细碎雪花。他想了一夜终于想好去哪，从前听丁娇俏说过那么多人间的故事，无数痴情的男女，会为了一个约会而抱柱淹死，会为了等待丈夫长立千年，多么神奇的地方，云五无限心向往之。
　　云五是在很尴尬的情形下被丁娇俏找到的，丁娇俏穿了身很华贵的毛皮衣裳，骑着她的小毛驴，手里提着条小牛皮鞭子，对着云五笑了半天，云五涨红了脸说，“别笑了，快把我解下来。”
　　云五爷云公子，满怀雄心壮志要去人间闯荡一番，却在大泽接近灵山的地方踏翻了山下猎户埋的陷阱，冬日大雪封山，猎户也没来收他的猎物，风华绝代的云五爷就这么被套住腿吊在树上，一吊大半天。
　　丁娇俏一挥手把云五从树上救下来，问他，“你这是要去哪？”云五说，“去人间。”丁娇俏眉毛一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山下，“去人间？你知道人间有多么险恶，你这样的本事下了山，我保证你不出三天就会变成一张狐狸皮。”
　　云五不愿相信，瞪着她说，“你骗我！”丁娇俏轻哼一声，“我的本事如何？”云五抿了抿嘴，自问不能比，丁娇俏斜眼看他，“你当年救我回来的时候我是怎样？”云五又不说话，当年玉虚真人费了老大的劲把她救活，就这样还说全是她福大命大，不然可就坏了。丁娇俏说，“就连我都九死一生，你觉得自己会如何，云五爷？”
　　云五用脚尖碾着积雪，别着脸看山下，不吭声。丁娇俏顿了一下，拉起他冰凉双手，“为什么不来找我？龙重把你的东西都送到了我那里，我才知道你和龙越翻了脸，这么冷的天，你可真让我好找。”
　　云五垂下眼，“我总是个男人，让你养着像什么样子。”丁娇俏一下气的要笑，拎着他耳朵怒道，“让男人养着就很像样子么？”云五都要哭了，“我本来也就没出息，你今天才知道么！”丁娇俏恨他简直烂泥扶不上墙，扔给他一件皮裘道，“穿上！”
　　云五接着衣裳问，“干什么？”
　　丁娇俏冷哼一声，“带你去人间，找个好人家，把你嫁了！”
　　云五一听可以下山，立刻兴高采烈，飞快地换好衣裳，兴致勃勃等着丁娇俏带路，丁娇俏看着他，这人就算是披块破布也不掩风神俊秀，打扮起来简直让人不敢逼视，不由叹口气，“云五，你没有良心的么？”
　　云五疑惑地看着她，“什么？”
　　丁娇俏想起大泽那些沸沸扬扬的传闻，想起龙越心忧焦虑的面孔，再看看云五，觉得自己当年，真是幸好看上的不是他。
　　云五见她不答，又再追问，“俏俏你刚说什么？”丁娇俏吐出两个字，“龙越。”
　　云五怔了一下，转身牵起丁娇俏的毛驴往前走，很久才开口，“你是怪我没有很伤心难过，没有找个角落吊死么……或者我去跳悬崖，变成只死狐狸，就是有良心了么？”云五回头望着丁娇俏，“可是我想活下去，我错了么？”
　　丁娇俏无言以对，摇头，“不是这么说……”云五又道，“那……我该去跪在紫霄宫前求越哥别不要我么……可他已经不要我了。”丁娇俏皱起眉，他说的是没有错，可是总是有哪里不对，不该是这样，她却说不出来，只能在心里再又庆幸，她当年看上的不是他，看上他的那些人，都是冤孽。
　　云五有了丁娇俏相伴，心里仿佛又有了依靠，两人走在山野小路上，云五忽然想起来，“俏俏，你是怎么找到我的？灵山这么大。”
　　丁娇俏白他一眼，“我可是妙手神算铁口半仙，这种小事怎难得住我。”
　　云五连连点头，“就是就是，俏俏你真厉害。”
　　丁娇俏觉得他简直是无敌了，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居然还能活到现在，一时没有忍住，问道，“云五，如果今天这么对你的人换成是花四，你也是这般么？”
　　云五一下子站了住，脸上神色不定，半晌才道，“四哥，四哥他有一百多年没有回来了，俏俏，你别逗我。”
　　云五声音干巴巴的，不知在想些什么，他虽什么都没说，却也什么都说了，丁娇俏夹了一下驴腹，“走吧。”
　　两人在雪中渐渐远去，龙越从林中现出身来，犹疑很久，却还是看着他就那么去了。
　　他二人下山时正值人间新年，到处都很热闹，云五从没见过那么多人，看见什么都要摸一摸，有一回居然跟着卖香烛的差点摸进了人家寺庙里，被丁娇俏拖回来痛斥，“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么，那是庙，知道你是什么么，你是妖怪，你是活腻了吧还去拜佛，求姻缘么？”
　　云五红着脸，到后面却竖起了耳朵，“……可以……求姻缘？”
　　丁娇俏怒视他，“你死心吧，佛祖才不管妖怪的姻缘！”
　　云五有些委屈，这时窗外传来一声佛号，“阿弥陀佛，佛祖未必就不管。”
　　两人都是一惊，云五第一次遇见和尚有些不知所措，丁娇俏瞪他一眼抓起便跑，“都是你，麻烦上门了吧！”
　　他二人身上妖气并不邪恶，那位高僧也就没有赶尽杀绝，两人狼狈地逃去下一个城市，却又遇到了劫色的。
　　云五很茫然地听着那人说什么，美人本大爷定不会亏待你你就从了我吧大爷好好疼你，回头问丁娇俏，“我可以跟他睡么？”
　　丁娇俏铁青着脸回他，“不能。”
　　云五就很好脾气地跟那人说，“大爷，我不能从了你，我姐姐不让。”那位大爷十分惊愕，丁娇俏捂着脸扭向了一边。
　　有人哈哈大笑，一个仙风道骨的老道士飘了出来说，“小小妖孽倒也有些自知，道爷今天不开杀戒，你二人速速去罢。”
　　那群人一听这美人竟是个妖孽，轰地一下全跑了，丁娇俏瞪着那老道士全神戒备，云五却颠颠跑了过去搭讪，“道爷，你今天既然不开杀戒，那给我算算姻缘吧。”
　　这位道爷似乎是喝了点酒，心情不错，打量了云五一眼，觉得他怪有意思，竟就真的给他算了算八字，排了排命盘，又说了一大堆云山雾罩的话，把云五听的糊里糊涂地。
　　丁娇俏看云五傻乎乎地一直点头说是，冷哼一声说，“道长，我这个兄弟是傻的，我却不是，你就不要再诓他了，他又没有钱。”
　　老道士居然红了红脸，搓手道，“易理术数这个，本道爷确实不大精通，不过可以给你们画几张护身符，带上可以掩去妖气哟，和尚庙都进得。”
　　云五两眼放光，被丁娇俏提在手里拖走，远远道，“不劳道长费心了，我们这就回山。”
　　从此后两人便少有进城，只在郊野人稀的地方走走，云五委屈地骑着马跟在丁娇俏身后听她教训，“我怎么说的来着，人间不是这么好待的，像你这样的小妖怪被人看见，要么就被那些和尚道士收了去，要么就被别有用心的坏人捉起来，你想好好过日子，那是没门。”
　　云五垂头丧气，“我躲在没有人的地方还不行么？”
　　丁娇俏苦口婆心对他说，“没有人的地方难道也没有妖怪么？那些在人间占山修炼的妖怪多半不是善类，你只怕一口就被人吃掉了，还要被嘲笑法力弱小不够塞牙缝。”
　　云五打个冷战，仍旧坚持，“我不想回去大泽，别的地方我又不认得，人间这么大……”
　　丁娇俏坚决否定，“不行，你听我的，我来想办法，”
　　两人一路边走边游，这一日到了太湖边，云五流连不去，觉得这个名字十分亲切，只差一个点而已。丁娇俏便跟湖畔渔家租借了一艘大船，两人每日在湖上闲逛，忽然有天丁娇俏跟云五说，“我们要有客人来啦。”云五问她是谁，丁娇俏却不肯说，只是神秘地笑，云五心里不知怎的就不太安稳。此后一直过了七天，这天云五正在舱中睡觉，丁娇俏过来拍打他，“云五，你看是谁来了！”
　　云五朦胧中看见一个人影，修长玉立，心里跳动不已，丁娇俏欢快地把那人推到他跟前，说，“净水师兄，你快和云五说说师父是怎么说的。”净水行云流水一般带着仙气过来，笑，“云五看见我好像很失望么。”云五定了定神，拉着他问，“净水你怎么来了。”
　　净水一甩拂尘，“我来带你回家。”

　　打群架

　　云五说，“……回家？”净水点头，“师父说收你做关门弟子，让我带你回山。”
　　云五奇道，“关门的不是清风么？”净水一挑眉，“师父再收你一次，关门的就是你了，以后见了清风要叫师兄，观里的水都要你来挑，你要是怕苦偷懒，可别怪我打你。”云五啊了一声，“不是有井么，干什么还挑水。”净水哼哼两声，“井里不是被你撒了尿？”云五尴尬道，“我没……”“那就是掉了毛，快走吧啰哩啰嗦娘们一样。”
　　净水很粗鲁地把云五提回清虚观，按着他磕头敬茶上香，然后玉虚真人笑眯眯地说起来吧，云五这就重归师门了。
　　整个过程云五都晕乎乎地，心里却感激的很，若不是净水这样硬按着他回去，他是没什么脸再上无稽山的。云五从前说不要脸，不过是恃宠撒泼仗着人都捧他，不然的话他这回被龙越赶走也不必躲到人间去，大可以厚着脸皮再去巴结谁。从前云五就是这么一个人，可这样的事，他现在却做不出了，云五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是觉得那样的醉生梦死忽然就没了意思，尚不如同清风一起翻七个山头去挑水。
　　但是这个世上有些事，并不是你不想就不会发生，所以树欲静而风不止，所谓出来混总是要还，云五从前惹下那么多风流烂账，自然不是想清净就能清净，想不还就不还的。
　　云五遇见了龙重。
　　龙重自那年在紫霄宫跟丁娇俏结识，心里便对她有些意思，无奈丁娇俏心有所属，两人凑不成姻缘，却做了对知交。龙重说实话是看不起云五的，并且一度十分恨他，后来因为龙越的关系稍有缓和，却也说不上喜欢。这一回龙越跟云五翻脸，龙重倒有些高兴，他一向觉得自己大哥英明神武什么都好，唯独在云五身上糊涂的紧，不过是——那么一个人，真不值当为他做那么多，还落个惑于美色的名声。
　　龙重当日看在丁娇俏面子上把云五的东西送去无稽山，跟丁娇俏说云五失踪了，龙越现在不方便找他，托她去找。丁娇俏一向觉得龙重这人虽然傲慢，却十分君子，从不在背后说什么是非，他不喜欢云五这事从没掩饰过，现在竟为了龙越来托她帮忙，觉得这人倒不是外表看来那么无情。
　　龙重遇见云五的时候他是一个人，身边放着一条扁担两只桶，还有两个人，龙重认得那两个是南陵山无妄洞韩氏兄弟，大的那个叫韩子望，小的那个叫韩子乔，以前见过三两次，并没什么交情。
　　云五当时的样子十分狼狈，他被韩氏兄弟夹在一棵树前，龙重隐约听见他们似乎是叫云五去南陵山玩上几天，云五说不去，三人便有些拉扯。龙重十分不屑，正要走，茗尘低声道，“师父，不去帮……五爷解解围么，我看他很为难。”
　　“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在我们跟前装什么清高，如今没有龙越撑腰，韩大爷却也奈何不得你么？”说话的不知是韩大还是韩二，龙重皱了皱眉……看见云五只是摇头，担起桶要走，韩氏兄弟脸上不好看，便动了手。龙重叫了一声茗尘，茗尘早已将剑拔在手里，几个纵跃就到了云五跟前，扬声道，“两位是要把我们五爷怎么样，且问问我家二爷再说！”
　　韩子望见是龙重过来，嘴里说了句什么，看了云五一眼，两人很快离去。茗尘立刻上前把云五拉起来，问他，“五爷，你怎么样？”云五摇头，“没事，多谢二爷。”龙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叫了茗尘两人去往渡口。
　　云五看着他二人上了船，扶正地上扁担木桶挑起来，继续去翻山挑水，对于韩家兄弟方才那种骚扰，他并不十分在意，但是龙重出手帮他，却让云五莫名难受。让他想着这世上也曾有过那么一个人，怕他冷怕他热，怕他疼怕他病，把他捧在手心里，说过至死不变。
　　只是那样的日子已然一去不回头，云五蹲在泉边打水，又一路挑回无稽山，觉得这世上有些苦痛，就好像翻山一样无穷无尽。
　　云五是个很没用的人，这一点整个大泽无人不知晓，但是净水想不到他竟然没用到这种地步。清风不过闹肚子躺了一天，云五居然就让清虚观断了水，弄的一屋子道士没水喝。净水满院子跳着揍他，明月好脾气，拦下来道，“我们大家一同去吧，那个山泉也确实远了些。”师兄弟几人便一起下山去挑水，云五自知有罪，拿了俩特别大的捅担在肩上，被明月看见，拍肩换了过来。
　　他们挑水回来路过大湖渡口，净水又跟明月换了手，三人沿着石阶上山，身后有人大声道，“哟，这个不是云五爷么，不在紫霄宫让人供着，偏来无稽山给人当厮役，果然是天生的贱骨头么？”渡口边一片哄笑，云五顿了一下，净水却站了住，回头看，那人又道，“要说云五爷可真是好本事，刚被龙越甩了又这么快搭上龙重，没有哥哥还有弟弟，没有龙大还有龙二，这可不就叫做有备无患？又或者五爷口味重，喜欢兄弟一起的？”云五背影微微发抖，渡口那边的笑声越发下流肆意，明月按着净水的肩，“大师兄，你别。”净水冷笑，把水桶放一边，“别你妈个头！”
　　清虚观这位掌教大弟子向来脾气不大好，明月一早就防着他会暴走，可是没想到先暴走的会是一直忍耐的云五，云五提着扁担便冲着那人去了，身上那劲头不要命了一样。这天大湖渡口数百人亲眼见识了净水的剑法明月的棍法以及云五不要命把人往死了打的扁担大法，无不叹为观止，纷纷表示云五之泼果然不是浪得虚名，该豁出去时果然十分豁的出去。
　　清虚观向来名声好，这次居然四大弟子三个去跟人打群架，玉虚真人很是生气。不过他们这一闹却也让那些有心在云五这里找便宜的人知道，龙越虽然跟云五掰了，但紫霄宫还是护着他，况且玉虚真人护短是出了名的，虽然斥责了几个弟子几句，却没有说下不为例。
　　而后过了几天，龙重一把火烧了无妄洞，韩氏兄弟被逐出大泽，就再也没人嚼云五这桩事了。
　　云五心里感激龙越，去跟他道谢，却被告知龙越在闭关，什么人都不见。茗尘说大师伯这几日紫气氤氲，大概是要修得正果了，五爷你，你别伤心。
　　云五先是一怔，在紫霄宫外站了片刻，说，“我不伤心，我，我多谢他。”
　　云五回去后在丁娇俏那里睡了三天，丁娇俏说他睡起来简直跟个死人一样，问他要不要吃东西，云五坐起来想了一会才觉得饿，把丁娇俏的水果点心一扫而空，吃饱了又躺着犯困，丁娇俏说他你养猪呐还是坐月子呐，赶紧回去练功去。
　　云五赖着不起，忽然问她，“俏俏，你……喜欢大师兄多少年了？”
　　丁娇俏低头想了一会，“总也有两三百年了吧。”
　　云五哦了一声，又道，“你不告诉他，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丁娇俏叹口气，“他是人我是妖，他将来是要成正果做仙人的，我却没有那个心，反正也是不成的，说不说又能如何。”
　　云五望着对面水晶璧出神，跟丁娇俏说龙越大概很快就要成正果去昆仑了。丁娇俏看着他，“这位道长，你心思又活络了？”云五脸发涨，“不是。”丁娇俏问，“那是什么？”云五把头埋起来，“我不知道。”丁娇俏把他挖出来作势要抽，“你这个水性杨花的狐狸精！”
　　云五讨饶，“姐姐别打姐姐手下留情，我跟你说大师兄的秘密你别打我。”
　　丁娇俏顿时两眼放光，“是什么？
　　云五就说起自己当年要往井里撒尿的时候净水夸他腿白……两人于是扒出来大腿比谁的白，净水进来的时候刚好看见四条白花花的腿，咳嗽一声，“云五，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丁娇俏不乐意，非要他品评看是谁的腿白，净水脸红了一下，说道，“师……师妹的白。”丁娇俏这才放了他两人出去，云五跟着净水来到后山，问他要说什么，净水忧虑地看着他，说，“花清荻回来了。”
　　云五脑中轰地一下就懵了，不知是喜是忧。
　　花四这一趟回来可谓风光无限，他在东海游历时机缘巧合收了把上古神剑做法宝，又结识了女娲宫几个很有面子的人物，回来还带了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听说这美人来头不小，仿佛是青丘白家什么重要的人物……花家这一百多年因为花四的出走抬不起头，被紫霄宫一直压在下面，这一回总算扬眉吐气。
　　净水说花四还是从前那个又冷又傲的样子，回来当天便放出话，他这次回大泽只为两件事，一是帮他爹过天劫，二是找龙越报毁剑之仇。

　　白七

　　净水跟云五说，“最近别到处乱走，危险。”云五沉默了一下，“大师兄，如今的云五已经不是一百年前的云五，我……有分寸。”净水点头，“那就好，”转头又说，“不过你也不用担心，要是有人欺负你，咱们清虚观也不是好惹的。”云五点头，“嗯。”
　　云五知道净水在担心什么，也知道他的忧虑为何而来，虽然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但是那日诛仙台上所发生的一切，云五一闭上眼睛就会重现在眼前，没有人知道他当时经历了多大的恐惧，不只是生死，还有骨肉分离。所以后来很多年他都宁愿生活在黑暗里，也谁都不想看见，因为曾有那么一刻，他所看见的所有人，都是敌人，要置他于死地。
　　云五对净水说，“师兄，我知道自己是清虚弟子，一定会严守道规，不会给师父和师兄丢脸。”净水撇撇嘴，“谁在乎丢脸不丢脸，老子是怕你丢了命。”云五抱着净水撒娇，“我知道好歹，师兄你放心。”净水被他恶心的不行，掰开道，“行了，我不喜欢男的。”云五偷笑了下，跟着师兄们去五松峰打坐。
　　山顶上松涛阵阵云雾霭霭，云五闭着眼盘腿而坐，不远处清风跟明月窃窃私语，“这只死狐狸不花里胡哨的时候还挺像样子的嘛。”明月正色道，“修道之人要清心寡欲，师弟你不要惑于美色。”清风瞪着眼睛，“我对小动物没有想法。”云五跳起来，“你才小动物你全家都小动物！”
　　他三人在山上打闹，净水施施然飘了上来，招手，“云五，你过来。”云五正按着清风吐口水，清风大喊，“大师兄，你看他！”大师兄一眼扫过来，明月捂着嘴把清风拖走，净水说，“有人找你。”云五刷地一下脸就白了，净水又说，“不是花四。”
　　云五虚惊一场有些冒汗，净水说，“那人说她姓白，青丘来的，来找她十二弟。”云五额上的汗还没下去，脸色却青了，“白……七……？”
　　净水一摊手，“我不知道是白几，但是她跟你长得有几分像，所以我想该是找你的。”
　　云五点了点头，脸色很坏，“是。”
　　净水目送着云五下了山，叫道，“师妹，下来吧。”丁娇俏从树上跳下，拍了拍手，“云五真是麻烦不断。”净水嗯了一声，“花四带了这么个跟云五长差不多的女人回来到底是什么意思。”丁娇俏嗤笑了下，“谁知道呢，真是耐人寻味。”
　　云五是抱着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心情去见白七的，白七正很淡定地坐在前厅里喝茶，听见脚步声看过来，对着云五举了一下杯，“水不错，茶一般。”
　　白七也跟云五一样有着一对漆黑的眼珠，长长的黑发束起来，披着一件白袍，确实神似。云五点了点头，“你少喝点，我翻七座山才挑回来。”
　　白七笑了下，“小十二，你就这么对你七姐。”
　　云五面无表情，“不敢，云五高攀不起。”
　　白七把茶杯放下，悠悠道，“看你一点都吃惊，早就猜到是我来了么？”
　　云五说，“青丘姓白，又是女的，还跟我长得像，就只有你吧。”
　　白七点头，“啊，你还不是传说的那么蠢么。”
　　云五板着脸，“你来找我干什么，我跟你们姓白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白七把玩着桌上茶杯，道，“云姨的事我都知道了，十二，当年你跟云姨离开白家，并不全都是爹爹的错，多半还是云千帆手脚不干净，这些年爹爹总是想着云姨和你，我也是。”
　　云五说，“我真是受宠若惊。”
　　白七瞪着他，“你是个刺猬么！”
　　云五说，“不，我是个杂种狐狸。”
　　白七被他气的咬牙，云五有些不耐烦，“你到底找我干什么！”
　　白七哼了一声，说道，“我要去教训云千帆，来跟你说不要多管闲事。”
　　云五拱手，“多谢多谢，你快去罢。”
　　白七看了他一会，忽然道，“十二，”云五皱眉，“干什么？”白七柔声道，“我知道这些年你受苦了，我代爹爹跟你说声对不住，你跟我回家去吧，我让爹爹教你本事，以后就谁也欺负不了你了。”
　　云五脸色变了变，咬牙道，“那也不必，我师父本领大得很，我跟着师父，也一样没有人欺负我。”
　　白七咬了下唇，“也好，那我走了。”
　　云五说，“不送。”
　　白七点了点头，提起剑下了山，云五站了一会，忽然捂着脸蹲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眼泪便止不住，从指缝里汹涌出来，所有人都觉得他不成器，没有用，丢了脸，可是那些人，谁曾经给过他选择的机会，他就像块破布一样被人扔来扔去，谁也没有问过他，愿不愿意。
　　净水拦着清风和明月没有让让他们进去，三人去挑水，净水说，“以后那个女的再来撵出去。”
　　云五是个恢复能力很强大的人，每次受到什么打击也很快就振奋起来，但是净水看着他这些年一次次回复振奋，再一次次被打击抛弃，然后又重新花枝招展，虽然看起来这一个云五跟上一个云五还是一个样子，可是振奋过这么多次的云五，跟他最开始的样子，已经远远不同了。
　　师父说那些事都是云五命里劫难，却不知道他的这些劫难要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云五好好地待在清虚观谁都不招惹，可是那些人那些事却不肯放过他，明月说外面有个叫云如意的找他。
　　云五正跟清风打扫庭院，很不愿意出去，他知道云如意是为什么来，这时候白七说不定已经一剑劈了云家大门，把那个庄院夷为平地，打的人满地流血，也说不定已经给了他们一艘破船，让他们去浪迹天涯……可是这些事又跟云五有什么关系，难道说要去为他们求情，这也太可笑。
　　云五静静地站在清虚观前，山风吹着他身上道袍，莫名就很清冷。云如意看着他瞧了一会，说，“五弟，我们要走了，有一样东西，我想拿给你。”云五看他拿出一条蔷薇色鞭子，眼眶一下就红了，云如意把鞭子交到他手里，说，“五弟，你保重。”云五很久才点了点头，“你们要去哪里？”玉如意摇头，“不知道，父亲病了。”过了一会又说，“云家不会一直是这个样子，你相信我。”云五看着手里鞭子，道，“那也，跟我没有什么关系。”云如意沉默一会，“我走了。”
　　云五送他下山，看着他在渡口上了船，天很快黑下来，云五忽然发觉，从这一刻起，他就真的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明月说厨房还给他热着饭，云五说没有胃口，要回去睡，清风叹口气，“云五上辈子一定造了很多孽。”
　　净水也觉得是，如果不是的话，那为什么什么倒霉的事都要往他头上落。净水捏着花四投上的拜帖，非常想建议师父烧了它假装没看见，玉虚真人说，“既来之，则安之，稍安勿躁。”净水不以为然。
　　隔天花四和白七来无稽山拜会玉虚真人，净水借故把云五支走很远，带着清风和明月三个随同玉虚真人迎客。白七左右没看见云五，对着净水若有若无笑了下，仿佛知道是他搞鬼，净水也似笑非笑地看了回去，仿佛是说要来就来爷不怕你，他两人眉来眼去交战一回，便都各自别开了脸。
　　花四倒是一切正常没什么反应，只同玉虚真人讨教了些道法玄说，态度也还恭敬，待了也没有很久，送走他们后净水冷笑两声，就知道是别有用心，亏得他见机早。
　　晚上云五怒气冲冲回来的时候已经后半夜，净水拦住他问，“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干什么去了！碰到什么人没有！”云五跳起来骂他，“老子鸟都没碰到一个，你那是什么狗屁朋友住在那种鬼地方，下次送信你自己去，老子才不去了，腿都跑断！”净水一听没事，挥了挥手，“知道了知道了去吧，水没了记得一早去挑。”
　　云五瞪他一眼，胡乱洗了把脸回去睡，推门看见有人在房里，便说道，“清风，今天不打雷，不要睡这里。”
　　那人没有动，悠悠道，“这一路听人说云五安分了，我却不信，原来是又搭上了自己师兄。”
　　云五听到这声音，如遭雷击，花四转过脸，淡淡光辉照在他脸上，恍若人间冷月，天上青莲。
　　云五看着他，怔怔道，“四……哥……”
　　花四略一挑眉，看着他站在门口，只穿了件白色单衣，道袍提在手里，衣摆撩上来塞在腰带上，头发半湿半干地胡乱绑着，很不成样子，却莫名动人。
　　云五慌乱地抹了一把脸，不知道要说什么，花四走过来，一挥袖便关上了他身后大门，云五还是木头一样立着，好像丢了魂，花四抬起他下颌，云五在他跟前一向主动，今天不主动了，他倒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云五的脑袋在花四跟前一向不太好使，花四贴过来主动亲他更是让他受惊了一样，忽然就跳起来跑了。花四呆立在屋里，大门处空荡荡地，他居然又跑了，花四忽然一下就想起了那次在紫霄宫他也是这么跑了，还跑得飞快，不由大怒。
　　云五稀里糊涂地往前跑，花四御剑追了上来，一剑把他衣裳钉在地上，云五扑通一下摔倒趴下，花四落在他跟前，怒道，“你跑什么！”
　　云五心里扑通扑通地跳，摇着头，“我不知道。”

　　下雨呢

　　两人在黑夜中蓦然对望，花四从未如此清楚地看过云五的双眼，原来他心目中一直滥情浪荡的云五竟有一双这么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人的时候有种和他名声不相称的天真，花四心里动了动，想起很多年前初见时的那只小狐狸。
　　云五衣裳被钉在地上站不起来，维持着个很狼狈的姿势抬头看着花四，花四往他跟前走了一步，忽然一扬手抛给他一样东西，低声道，“给你的。”
　　云五接了过来，却更加困惑，花四并不解释，又一扬手收回长剑，道，“我走了。”
　　云五下意识喊了声，“四哥！”花四停住回头看他，云五又怯了，嗫嚅道，“你慢走。”花四脸一冷，一下嗖地就不见了。
　　云五坐在地上对着前方发怔，恍惚觉得好像是做了个什么梦，花四走了很久才回过神，低头看自己手里东西。花四刚扔给他的时候云五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触手微凉，这时仔细一看原来是个坠子。正面雕的如意云纹，背面是只小狐狸，不知用的什么材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坠子末尾用一条红绳穿着，刚好可以挂。
　　云五迟疑了一下把坠子挂在脖子上，拍拍衣裳起来回去睡，不敢去想花四送他这东西是什么意思，自作多情也得要资本，云五觉得自己现在没这个资本，还是不要去想……再说让他去意淫花四这是看上他了送个定情信物以示至死不变，难度也太大，比让他意淫自己天下无敌万人景仰还不可能，不可能，云五一边想，一边却做了个梦，梦见花四说，小五我喜欢你。
　　然后云五就吓醒了，起了满头汗，梦里面花四用龙越的声音和语调跟他说我喜欢你，云五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那种情形想起来简直都惊悚，云五被吓的心惊肉跳再也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云五去挑水，被清风发现袍子破了，两人于是又倒回来蹲在井台边看明月给他补衣裳。清风两手托着腮念，“明月手中线，云五身上衣，井边密密缝，意恐水迟归……”明月听了一笑，“文采不错么清风。”清风谦虚了一下，明月屈指一弹就拿针把他钉树上了，道，“不要以为就只有大师兄会打人，我也会。”清风扭动着抗议，云五谄媚道，“就是就是，二师兄好厉害好厉害。”
　　“什么东西好厉害？”人还没到净水的声音已经到了，只见他打着哈欠过来问，“在说什么？”清风在树上大喊，“大师兄，你看他们！”
　　树底下没有人理他，明月低头咬断针上线头递给云五，“穿上看看。”
　　云五站起来穿衣裳，净水咦了一声，用手勾着他脖子上坠子，“这倒是个宝贝，哪来的，以前怎么没见过？”云五心里一慌，不知怎的就撒了个谎，“前面表哥给的，就是那天……”
　　净水哦了声，点头道，“既然是你妈妈遗物，可要小心在意别弄丢了。”
　　云五心里有鬼，也没有敢问这到底是个什么宝贝，就慌忙塞进了衣裳里。
　　清虚观里的日子还是照旧，但是山下大泽却颇不平静。因为花家老爷子的天劫谁也不知道是哪天，于是大家就都很期待花四和龙越那一场架快点打起来……万一花四帮自己老爷子的时候出点什么意外，那就没戏看了。
　　可是很不巧，龙越在闭关，龙重很傲慢地对花四说，他并不介意帮哥哥教训他一下，花四没有理会龙重，只是淡淡道，我介意。
　　这样看起来花四和龙越这场架要打起来还是遥遥无期，于是大家的目光就又转到了花四带回来的那个美人身上，有认得云五的人自然也看得出这美人跟云五有多么像。如此一来连带着又牵扯出了百年前那桩旧事，龙越如何救了云五，二人又如何翻脸，以及最近渡口的群架韩氏兄弟的被逐，再以及云家一夜之间消失在大泽。
　　什么事情不理不知道，这一桩艳情案理出来居然这么多姿多彩，并且绵延百年，就算是发生在妖族身上，也是让人叹为观止的奇事。
　　一时大泽群妖沸沸扬扬每天都在变换着版本说这个事，无辜被牵扯进去的白七十分惊叹大泽人民的想象力，“我是替身？我是替代品？我是因为长得像十二所以被捡回来的可怜女人？”白七问花四，“是这样？”
　　花四看她一眼，“不要太高估自己，你还没有那么像。”
　　白七微微笑了一下，花四这话显然言不由衷，他们当初在东海相识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当时白七正被两条恶蛟缠着脱不开身，是花四出手救了她，事后白七想起来，若不是她跟十二长得像，花四未必就会出手。
　　可是花四对十二到底是怎么样，白七有些看不懂，说他在乎他又很厌恶，说他不在乎却又把那么重要的东西送给他，白七只觉得十二挺倒霉的，因为显然花四并不是个好东西。
　　当然，她家十二也不是个好东西。
　　花四这个人，就好像万年冰川下的石头一样又冷又无情，你不倒贴他根本理都不理，倒贴了也还要看他是不是心情好，说他目中无人那都是夸他。
　　至于十二，白七觉得挺愁的，她就没见过那么不知廉耻的人，随便谁只要勾勾手指他就可以义无反顾地贴上去，无主的野猫一样。
　　但是看起来，他俩人倒是挺配。
　　白七每天就研究这些无聊的东西打发日子，花家很多人看她跟花四形影不离都很欣慰，却不知道白七对花四其实一点兴趣都没有……当然也不是一直都这样，毕竟当初花四从天而降英雄救美的时候还是挺让人心折的，可是白七很快就发觉了他救人那是另有原因，更何况……青丘白七什么时候放下身段讨好过谁，花四就算再好，也不值得她弯一弯腰。
　　花四从凌晨回来就心情不太好的样子，白七忍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有忍住，问他，“东西送出去了？”
　　花四没什么表情，白七转了两圈又过来问，“十二很高兴吧？”
　　花四脸色冷了一冷，白七又转了两圈，“……你看起来欲求不满。”
　　花四这回终于有了反应，眼神一扫跟刀一样，手一扬便把他们坐船劈了个粉碎，走了。
　　白七踏在剑上看他远去，挑了下眉并不在意，只是可惜这艘船。
　　这天的天气并不很好，从早上就阴沉沉的，后来又下起了雨。花四腾空停在很高的云端，遥遥看着无稽山顶上那一片屋檐，浓重绿色中一点黑色的影子，心里十分恼怒，他到底跑个什么劲，难道当初费尽心机投怀送抱就是为了今天见他就跑？
　　花四眯了眯眼，看见云五在悬崖下躲雨，忽然一闪便落了下去。
　　云五道术学的不怎么样，宁肯等雨停了再走也不肯使个避水术，净水几个不屑等他，于是便只剩了他自己蹲在悬崖下守着水桶，百无聊赖地望着天。花四突然从天而降吓他一跳，下意识地又要跑，却被花四从背后拎住了领子，一动也动不了，接着花四冰冷的声音便从背后传了来，“我知道是龙越从诛仙台上把你救下的，所以你这些年跟着他……我不杀你，你不用跑。”
　　当初花四说过云五要是敢跟龙越夹缠不清就杀了他……后来他跟龙越那一场比斗也是因此而来……花四想了很久觉得这应该就是云五见他就跑的原因，于是屈尊解释了这么一句。
　　可是其实云五早就已经把这话忘了，他当年那一吓，被吓得忘掉了很多东西，比如他曾经那么痴心地仰慕着他的四哥。
　　云五转了转脖子，说，“四哥，你把我放下来。”
　　花四把他放下，又伸手扶了一下，云五站稳看着他，心里头跳的擂鼓一样快，“我……你……那个……下雨呢。”
　　云五结结巴巴也只憋出这一句，花四说，“嗯，下雨呢。”
　　悬崖外面雨下的不大不小，打在花树上是一种噼里啪啦的响声，云五很紧张地屏着呼吸，花四不动，他也不敢动，花四不说话，他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两人对着细密雨幕沉默，花四忽然说，“那一次在南陵山好像也是下雨。”
　　云五的手抖了一下，那是他第一次跟花四说话，就是那一次花四跟他说去大湖玩，他几乎都已经不记得那天是下雨，可是花四居然记得……云五不由想起了他那个荒唐的梦，可是眼前花四这样安静地站在他身边，却比做梦还让人恍惚。
　　云五晕晕乎乎地陪花四站着看下雨，后来雨停了，也不敢说要走，花四看他在一边不安又有些焦躁的样子，不知为什么就很生气，一挥袖踏上飞剑，说了一句，“以后见到我，不准跑。”便走了，云五看着他电光一般消失在天际，按住胸口蹲了下来，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有去痴心妄想的勇气。

　　变天了

　　云五从前自轻自贱固然是舍不得那些甜言蜜语，但也未尝不是为了无可留恋，只觉今朝有酒今朝醉，所以便有无限的勇气去丢人现眼。
　　但是现在不同，现在他有师父，有师兄，有师门，有他丢不起的人，放不下的脸，所以纵然是花四在前，云五也再做不出那样投怀送抱的事，也不知这样是好还是坏……云五抱着腿看悬崖外雨又下了起来，觉得如今他和四哥，似乎又更远了一些。
　　云五重重地叹了口气，觉得一个人想要称心如意，可真是难。他这一口气叹的可算很有智慧，却也十分不幸，旁边也有人重重地叹了口气，云五刚一抬头，就被叹气那人狠狠一下子打晕了过去。
　　等云五在黑漆漆的石牢里再醒过来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天地。
　　云五从前听师父说过，很久以前的时候大泽不是现在这样，甚至不止大泽，青丘昆仑人间天界冥府，全都不是现在这样，那时候群魔割据众仙征讨，天地间处处都是战场，从昆仑到人间，每一片土地都染满了血，燃烧着火。
　　这样的战争持续了不知多少年，一直到三千年前，有一位不世出的英雄舍生取义，与冥府魔君同归于尽，将众生从苦难中拯救了出来。
　　师父曾经很骄傲地跟云五说，那个英雄就是清虚创始人，他们的创教祖师爷，云五两次拜入师门都在那副画像前跪拜过，可是却一直都不记得祖师爷长什么样子。
　　云五醒过来那天看守的鬼卒告诉他，如今外面的世界又已经染满了血，燃烧着火，他们的魔君在韬光养晦三千年之后，再次重返人间，这一次他们必将胜利。
　　云五看着这个丑八怪小鬼慷慨激昂，非常不解这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不过是清虚门下一个废物一样的弟子，跟他耀武扬威丝毫不会增加魔君威武。
　　云五只是担心大泽如今是怎样，师门可安好，师兄们是不是都平安……师父年纪大了，也不适合再征战。
　　可是灾难竟这样无声无息毫无预兆地降临了，云五说实话是有些不大信的，他觉得自己大概是没有睡醒。
　　一直到白七和云如意并肩站到他跟前，云五才依稀觉得，外面可能真的变了。
　　“十二，”白七的神情冷冽郑重，跟云五说，“我们需要你帮忙。”
　　云五震惊地看着他两人，“你……你们……”
　　白七说，“魔君答应我们，攻下大泽我们就是群妖的主人，青丘已在我们手中，我们现在要对付的就只有大泽一些顽抗不听话的人，你知道我要什么。”
　　云五看着云如意，“这都是……早就谋划好的？”
　　云如意点头，“我说过云家不会一直这样，等拿下大泽，云家便是青丘的主人，再也不必看人脸色。”
　　云五说，“那么多年，出卖了我娘，出卖了我，出卖了那么多兄弟姐妹，为的就是这一天么？”
　　云如意说，“没有那么早，姑姑的事跟现在无关。”
　　白七道，“我们只是最近才联手。”
　　云五脸色惨白，“舅舅呢？”
　　白七冷笑了下，“关起来了，他居然不愿意，真是好笑。”
　　云五艰难地开口，“你们要我做什么？”
　　白七道，“龙越的弱点，花四的弱点，清虚道法的破法，这些只有你知道。”
　　云五惨白着脸，笑了笑，“我全都不知道。”
　　云如意看着他，“五弟，你不要这么固执。”
　　云五这一次坦然地看着他们俩，“我是真的不知道。”
　　白七冷声道，“十二，你是要七姐对你用刑么？”
　　云五木然看着她，“诛仙台我都上过，还有什么刑罚我会害怕？”
　　石牢中沉默很久，白七忽然似笑非笑道，“其实你不知道也没有关系，我只需要把你的皮剥下来送给花四，他自然也就完了。”
　　云五哆嗦了一下，干干地道，“你杀了我，师兄他们自然会给我报仇，我一点也不害怕。”
　　白七按着他的肩，“不怕你抖什么？”
　　云五强撑着道，“我喜欢。”
　　白七跟云如意对望一眼，“我知道你们云家有逼供的法子，看你的了。”
　　云如意看着云五，“五弟，你再想一想，是死还是变成傻子，还是跟我们一起，我等着你。”
　　云五固执地抱腿坐在床上，“我等师兄来救我。”
　　白七跟云如意走出石牢，回头看他一眼，“你等的要是你大师兄的话，我劝你还是死心吧，他死了。”
　　云五受不了这个刺激，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白七被他气得哆嗦，“怎么就这么没用！”
　　云如意道，“你家的种。”
　　白七当然是在骗云五，不过是想断了他的念想，净水还活的好好的，不但好好的，还杀气冲天威风十足。
　　三天前白七带着人偷袭清虚观，在净水手下吃了个大亏，折了大半人马不说，还被净水诓出了云五去向，净水持剑对着白七冷笑，“果然是你这个女人做的手脚，我警告你，我师弟要是少了一根寒毛，我便踏平青丘剥了你的狐狸皮！”
　　且不说净水这个牛皮吹的靠不靠谱，单说气势还是十分惊人的，至少一些不明真相的冥府鬼族就被他吓住了，纷纷说这个道士好厉害好厉害，白七大人我们走吧走吧。
　　白七被他气得发抖，可是当时情形又确实对她不利，于是含恨归来，跟云如意一起来逼问云五，结果云五这个没出息的，竟然两句话就被吓晕了。
　　白七十分气恼，一咬牙命人剥了张白狐皮送去大湖。
　　对付净水她没有办法，但是对付花四，白七却十分有把握。
　　花四将自己一魂一魄封在玉中给了云五，功力本就已和她不相上下，现在见了这张狐狸皮自然会乱阵脚，白七如今打的主意便是能弄死一个是一个，那十万鬼军壮壮声势可以，真要给折损太多，恐怕魔君不会高兴，到那时白家想要真正把大泽握在手里，便不是那么好说话。
　　白七给花四下了战书，约他单打独斗。到了约定那日花四果然一人前来，面对的却是白七千军万马，花四看着对面黑压压的冥府鬼军，把那张狐皮抛了过去，“不是他。”
　　白七接过，挑眉道，“本来也不是他，他留着还有更大的用处，比如用来诱降龙越。”
　　花四冷淡地拔剑，“少说废话，你打是不打？”
　　白七把玩着那张狐皮，笑了下，“当然打，你先打过了车轮阵再说。”
　　白七的车轮阵有青丘的狐族蛇族各种妖族，也有大泽的花妖树精山魈鬼魅，还有人间修炼邪术的术士，再加上冥府恶鬼，花四单人一剑被团团围住，很快便满身浴血，只是都是别人的血，这些乱七八糟的杂牌军想要真正弄伤一个龙族，还是不太容易。
　　花四眼睛盯着白七，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地一路斩杀过来，白七身后鬼军耸动哗然，他们自出冥府还没见过这么凶恶的人，踏着尸体把人斩成十七八段连眉头都不动一下，比最凶残的恶鬼还要凶残。
　　就连白七也不禁心惊，她完全没有想到花四竟然不受要挟，一点也不关心云五的生死，下手毫无顾忌，于是缓缓拔出长剑，加入了围攻花四的人群里面。
　　白七这一加入情势骤然不同，花四大半精力被白七吸引过去，身旁四周便无法照应，很快受了伤，白七的剑就这么一剑一剑刁钻地刺在他受了伤的伤口上，看起来占尽上风。
　　花四并不是个冲动赴死的人，但是也不惧死，战团里只盯着白七一个人，并不管身后刀剑相加，白七很快被他逼的险象环生，终于一剑架在了脖子上。花四连跟她谈判啰嗦都没有，很干脆地一剑劈了下来。
　　白七并没有死，可也受了重伤，剩下的人里面再也没人能拦住花四，他砍杀一番之后忽然退后，踩在剑上看了白七一眼，“卑鄙无耻！”
　　白七大概这一辈子也不会忘掉他那个轻蔑鄙视的眼神，一口血喷出来，伤上又加伤。回去便催促着云如意拷问云五，发誓不把花四碎尸万段决不罢休。
　　冥府鬼军自发兵之日起可谓势如破竹，一天便拿下青丘，在大泽遇到的抵抗也并不很激烈，毕竟事出突然，大部分人都还在震惊，少部分人在摇摆。白七野心勃勃一心想要征服大泽攻下昆仑，等到魔君君临天下，九尾狐族也可名扬四海。
　　一直到擒住云五这里白七的计划也都还顺利，只是她没有想到清虚观的反应居然那么迅速，紫霄宫的抵抗居然那么顽强，还有花四，杀起人来简直没有半点人性。
　　白七在这三股力量面前遇到了顽强的抵抗，寸土也不能前进，而破解之法，全都落在了云五身上。
　　倒霉的云五在得知净水死了清风死了明月死了龙重死了顶娇俏也死了之后，恨不得自己也死了，可是云如意却没有如他的意，而是把他送进了无人可以撒谎的须弥境。

　　须弥境

　　云五在很早以前就觉得自己会有这么一天，会被送进那个可怕的镜子里，云五小时候有一次偷看过，他花容月貌一个表姐被弄进去，出来就已成了个疯子，问什么说什么，不问的也会源源不断说出来。
　　云五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备着这一天，所以不管是跟谁好，他总是什么都不问，也什么都不看，他总觉得自己草包成这样，或许会逃过一劫也说不定。
　　可是终究还是逃不过，云五被很粗暴地一脚踢进了须弥境，就好像掉进了一口井里一样，有种水波划过身体的感觉，接着眼前便换了风景。
　　云五有些傻地看着镜子里面景色，五色斑斓，混沌一片，云五站着一动也不敢动，不知道这些五彩的光有什么力量，能把好好一个人逼疯了。
　　也不知道时间过去有多久，云五饿得不行，小心翼翼往前迈出一步，结果脚下忽然风云突变，一瞬间从混沌一片变成了个明亮的小厅，厅中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是热气腾腾的饭菜，不断有香味飘过来……云五被勾的直冒口水，脚底下不受控制地就走了过去，摸一摸好像一切都是真的一样，云五犹豫很久终于拿起筷子戳向一盘菜，吃下去味道也很好，似乎没有什么问题……然后云五发觉，这居然是一个能够心想事成的世界，实在是太美妙！
　　开始的时候他还有些小心，不敢太放肆，直到他在心里想着小时候吃过的一种玫瑰酥，桌山也瞬间出现了一模一样的一碟子，云五心里开始蠢蠢欲动。
　　是不是什么都可以？连人也可以？云五坐在桌前有些兴奋又有些不安地扭来扭去，心里面想着，我要……见我娘。
　　可是居然没什么反应，云五顿时失望，正要站起走走，忽然背后有人说，“刚吃完饭不要乱走，把茶喝了。”
　　云五噌地一下回头，云轻烟正笑吟吟地看着他，“看我干嘛？还不把茶喝了。”
　　云五一边对着茶盏喝茶，一边偷眼去看云轻烟，一模一样，却又不太一样，他这个娘温柔愉快，又风趣和蔼，云五望着她一会说笑几句，一会又来给他裁衣，一会问他晚上想要吃什么，一会又问他功课，觉得好像做梦一样。到了晚上睡在床上忍不住偷偷地掉眼泪，早知道须弥境里是这样，他大概早就自己跳进来了。
　　隔了两天院子里开了丛玫瑰，云五跟着云轻烟摘花晾起来，又拿蜂蜜研磨在一起做玫瑰糖，母子二人一个做糖一个把做好的糖放到瓷罐子里，外面阳光明媚，鸟语花香，云五高兴的嘴巴都合不拢。
　　要说人总是贪得无厌，云五见到了娘又想起死了的净水明月清风丁娇俏，想到龙重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觉得还是不太想见他……他这样想了没有多久，院子外就吵闹着挤进来很多人，清风那个二百五一进来就要他的糖吃，丁娇俏跟净水两个不知道在掐什么架，明月笑嘻嘻地说，“师弟，你怎么好久都不见？”
　　云五抱着师兄们掉眼泪，“大师兄，我想你们了。”
　　几个师兄妹便打他的头，“没出息的云五！”
　　云五在须弥境过的无比幸福，吃得饱穿得暖，娘亲疼爱师兄弟嬉闹，小时候教书的先生也夸奖，甚至舅舅也疼他，有无数的朋友在身边，还有兄弟姐妹。就连他一直痴望的花四，也会微笑着同他下一盘棋，观一回光，龙越也偶尔给他带些小玩意过来……一家团圆。
　　云五每天飘飘忽忽地，觉得就算是个梦，就算是假的，他也认了。
　　他这些日子简直过的乐不思蜀，完全忘记了还有好景不长乐极生悲这种事，也忘记了须弥境本就不是让人醉生梦死的世外仙乡，而是个能把人逼疯的魔域。
　　云五总是尽力不去想，追着他打的大师兄，跟娘一起做饭的二师兄，二百五的清风，找麻烦的丁娇俏，其实都已经死了，就连他的娘，也都是虚幻，云五不敢想，一想就心如刀绞。
　　可能这就是须弥境折磨人的手段吧，云五估摸，可还是估摸差了，须弥境远没有这么温柔。
　　他能一样样原封不动做梦一样给你弄出来，也就可以一样样血肉模糊残酷地给你抹了去，云五第一眼看见的是清风被劈成了两段，本来还在跑的三师兄叫了一声就成了两个，然后一左一右地分了开来，云五被溅了一脸血，心凉地跟死了一样，慢慢地去看明月和净水，去看丁娇俏和自己娘，他一个一个地扑上去护，夺了刀来跟人拼命，可尽管那些看不见的刀剑伤的他痛不欲生，他还是一个人也救不回。
　　那些他爱的，在意的，愿意拿自己命去换的人，还是一个个死在他跟前，他那些梦想里面明媚的日子，一瞬间变成地狱。
　　云五拿着刀，站在一片尸山血海山上，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
　　云五在须弥境被折磨的要死要活的时候，花四也并不好过。他当初从东海回来，很快便辗转知道云五毕竟还是跟了龙越，心里十分地不舒服，尤其知道龙越还曾救了云五一命，更加觉得自己好似哪里欠了他一样。花四不喜欢欠人什么，所以便将自己一魂一魄封在玉中给了云五。这样倘若有朝一日云五遇到什么危险，哪怕他不在，也能够救他，这样就扯平了，不比龙越差什么。
　　花四只是没想到，这个救人的机会这么快就来了，他那一魂一魄在须弥境里护着云五的时候，他自己也被弄得痛不欲生。
　　花四一向高傲寡言，人都以为他什么都不怕，可是其实他怕疼，很怕，就连欢爱的时候云五咬他一口他都要翻脸。这一回跟着云五一起受苦，花四先是暴怒白七居然这么折磨云五，然后又被痛的失去理智，赤红着双眼便杀去救人。
　　白七的鬼军是从灵山过来，花四便一剑劈了灵山，尾随而来的净水和龙重对望一眼，净水低声道，“原来花四竟是这么一个人。”龙重哼了一声，也不知净水是说他残暴还是情深，总之心里面相当地不舒服，倘若不是丁娇俏求恳他，龙重才不会来蹚这个浑水，尤其居然这么巧，还是跟花四一起蹚，龙重看了一眼前面发疯的花四，说道，“我去引开白七那个女人，你去救人。”
　　说话就跟下命令一样，净水哪里是个服气人管的，待要争执，却见前面花四已经劈开了石牢，不由道，“神剑就是神剑……跟斧头一样好使。”
　　龙重嘁了一声，一跃去拦住惊慌而来的白七，净水只好跟着花四去了石牢。
　　跟了一会净水觉得花四似乎不大对，好像连方向也辨别不清一样，只要过不去的地方便一剑劈开，也不管是人还是石头，他们一路劈进石牢最里面的时候，花四似乎痛苦地要撑不住，旁边杀声喊声说话声完全不为所动，就连云如意高喊着住手！五弟还在里面！都好似听不见，对着云如意便是一剑劈了过去，净水横剑挡住，他又来劈净水。
　　这一场架简直打的乱七八糟，龙重招架不住白七那边人实在太多，来找净水接应的时候发现他居然跟花四打在一起，三个人内忧外患又没有找到云五，只是把人家灵山搅了个七零八落，最后还是龙重一掌劈昏花四，净水拎着云如意两人夺路而逃。
　　白七率众追来，两人逃的狼狈之极，一直到了胭脂井丁娇俏跟茗尘带着人阻击接应，才堪堪跑回了无稽山。
　　花四醒来离去的时候，云五已经被云如意从那个镜子里弄了出来，要说逼供，丁娇俏在人间厮混数百年，手段也着实学了不少。只是云五还未醒，丁娇俏问花四，“不等着见他一面么？”
　　花四顿了顿，“不必了。”
　　丁娇俏看着他脸色惨白地下了山，背影笔直地好似一杆枪，道，“死要面子，活受罪。”
　　丁娇俏这话说的半点也没有错，花四心里面后悔的要死，就好像上一次跟龙越打架一样，他也觉得很后悔，既无聊又没意义，云五真的值得他这么做么？花四不是没想过，就好像这一次，他仍然觉得不值得，可是还是做了，所以后悔。
　　这世上最莫名其妙不过如此，明知道不值得，明知道会后悔，还是会去做。

　　完结

　　云五十天之后醒来的时候情势已经变得非常紧张，无稽山也被白七占了，龙重很恭敬地请了玉虚真人一行前去紫霄宫暂住。
　　所以云五醒来第一眼看见的便是龙越，龙越仿佛有什么心事，站在窗前并没有发觉他醒了。还是茗尘进来送饭，看见他俩人一个站在窗前发呆，一个坐在床上目光炯炯地盯着看，不由叫了声，“……五爷？”
　　云五眨了眨眼，龙越猛地回头看见他坐着，两步来到床前，问道，“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不叫我？”云五看着茗尘，又看着龙越，忽然伸手在他俩脸上摸了把，茗尘被他摸的脸红，却不想云五又捏着扯了扯，龙越攥着他手腕道，“小五？”云五咧了咧嘴，声音低哑道，“跟真的一样。”
　　茗尘着急道，“五爷，你怎么了？”云五不说话，对着他俩傻笑一会，眼睛一闭又倒了下去。龙越在他脸上拍了拍也没反应，拖起来靠在自己肩上道，“拿水过来。”茗尘连忙端了茶过来，龙越先给他喂了一些喝下去，然后剩下的泼在了脸上，云五咳嗽几声又醒过来，龙越给他擦干水，掰着他脸道，“小五，你现在不在那个镜子里，我们都是真的，你看清楚。”
　　云五听到笑了下，看也不看龙越，推开道，“假的，都是假的，越哥早就不要我了，你们都是假的。”龙越一时哽住，茗尘轻咳了下，“那……什么，大师伯，我先出去，饭我放桌上，呃……”龙越挥了挥手，茗尘出去带上了门，云五忽然爬下了床，飘飘忽忽坐到桌子跟前，端起饭碗便埋头吃，嘟囔道，“饿死我了。”
　　龙越给他盛了碗汤，拍着他后背，“慢点，别噎着。”
　　云五捧着汤碗看了一会，忽然又放了下来，自言自语道，“饿死又能怎么样。”说着拨开龙越推开门走了出去，龙越不放心跟在后面，云五在廊下看见龙重，忽然指着他一笑，“你死了。”龙重大怒，被龙越按下追了过去，云五一路看见净水清风明月，一一指着道，“你死了你死了你死了。”最后看见丁娇俏，突然眼泪掉下来，“俏俏也死了。”
　　他苍白面孔上泪痕纵横，火红夕阳中好似个游魂野鬼一样，丁娇俏忍住泪，抱着他拍着他的头，轻声道，“我没死，大家都没死，我们都好好的呢。”
　　云五还是流泪，却安顺了下来，嗓子哑的几乎发不出声，“我一个都救不了你们，俏俏，我没用。”回廊下一片静默，清风扯了扯明月，“师弟疯了？”
　　净水脸一变，瞪他一眼，清风立刻不敢开口，龙越从后面过来道，“他只是刚醒，还没……弄明白，把他交给我吧。”
　　净水摇了摇头，走到丁娇俏跟前，“不敢再麻烦，师父说师弟若是醒了便立刻带他过去，我代师弟多谢龙兄好意。”
　　清风也点头，“是啊是啊，师父神通广大，一定能医好师弟。”
　　明月从丁娇俏手里接过云五，净水把他背了起来，他们师兄弟几人很快离开，丁娇俏叹口气，对着龙重道，“谢谢你啦。”又对着龙越道，“你放心，师父很疼他，不会有事的。”
　　龙越缓缓点头，看着云五背影离去，“我只是很后悔。”
　　须弥镜本就是很多年前一个狐族前辈因为伤情，炼制出来折磨负心人的法宝，催人幻灭不死不休，后来辗转落到云家手里，竟被拿来对付自家子弟，可谓残忍。
　　云五在镜中有花四保护，所受损伤并不很重，在玉虚真人那里调养一段也便渐渐好了，只是人变的沉默很多。
　　白七久攻大泽不下，冥府魔君在人间战事吃紧，听说那些和尚道士也不是很好对付，何况还有天界众仙插手，便调了白七手里那十万鬼军去人间，另遣了几个残暴好战的凶神来大泽，布下幽冥鬼雾将龙越等人困在紫霄宫。大泽所有不肯投靠过去的妖族也都聚在这里，唯独花四不肯退，带着百余花家子弟在大湖同白七周旋。
　　情势日渐危急，龙越便同玉虚真人商议，他带紫霄宫属下同清虚弟子掩护，其余人退入空明道去求昆仑庇护，这样可保各族老弱不受伤害。玉虚真人赞同，净水言道，“他们路上也得要人保护，不能就这么上路走。”龙越想了下，“花四可以。”净水道，“恐怕他不会去。”
　　“就算他不去，也最好跟我们在一起，现在这种时候分散开，没什么好处。”龙越说完便不再说话，明月站起道，“师父，我去走一趟吧。”
　　玉虚真人点头，又问净水，“小五最近怎么样了？”
　　净水笑了下，“精神着呢，一直吵着跟来一起。”
　　玉虚真人稍觉宽慰，“那就好。”
　　龙越忽道，“云五当年曾去过昆仑，此番退去空明道，不如就让他带路。”
　　净水看他一眼，没作声，玉虚真人点头，“也好。”
　　一行人就此商定，净水前去告诉云五，又再叮嘱，“不准说不去，你这样的留下只能是累赘。”云五只好答应，只是拉住他道，“师兄，你一定照看好俏俏，别让她受了伤，她……”
　　净水打断他，“我都知道。”说罢匆匆离去。
　　云五站了一会，清风拉着茗尘过来说帮他把行程细节定一下，他们一早便要出发，这种事情越早越好，若是被白七知道了，反倒不妙。
　　云五早年曾跟龙越去过昆仑，来回路上都走的很慢，哪里好走哪里不好走哪里可能会有危险全都很熟悉，很快便跟茗尘商议好了路线，清风早已经在旁边打瞌睡。云五说，“那就这样吧，只是要麻烦你大师伯带人护送我们过去木遮湖，这一段最是危险。”
　　茗尘说没有问题，又跟他说早些休息，便跟清风走了。
　　云五送他们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回来时龙越已在房中，云五有些吃惊，顿了顿才道，“……越哥。”
　　龙越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叫我是茗尘的大师伯了，这么生分。”
　　云五低头，“师父说待人恭敬一点好。”
　　龙越眼睛暗了暗，问道，“现在还总做噩梦么？”
　　云五给他倒茶放在桌上，说道，“不了，多谢越哥关……”
　　他那个心字还未说完，龙越按住他的手，叫道，“小五。”
　　云五慢慢攥起手，只听龙越缓缓问道，“等退了魔君，你可愿意回来，我身边？”
　　云五只觉心跳停顿了一下，时间不知过去多久，两人长久静默，云五到最后也不知自己是摇了头还是点了头，只知道龙越在他头上摸了一下，说了声，“一路顺风，小五。”
　　第二天云五不知道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上路，只知道原来拒绝的滋味并不比被人拒绝好很多，龙越护送他们一路过去木遮湖便再也没有往前，湖上仍旧弥漫着幽冥鬼雾，两三丈外便看不见人影，云五等着最后一个人也进入空明道后，回头再看已经没有了龙越的影子。
　　云五并不知道，从他们离开紫霄宫穿过木遮湖直到空明道这一路的平安，是很多人拿命换来，这里面第一个便是花四。
　　龙越回到紫霄宫的时候正遇见净水和龙重架着明月回来，身后零零落落几十人也都身负重伤，明月满身浴血道，“告诉大家全部退去空明道，魔君亲自来了大泽。”
　　“什么？！”龙越失声问道，净水脸色铁青着一手按在明月背后，明月喘息道，“是，魔君人马今早就到了，我去的时候花四正在跟他们周旋，他手下的人都已经不剩了。白七已经知道我们要退入昆仑，调了人在木遮湖一带阻截，大师兄，花四，花四危险，快救！”明月说完便晕了过去。
　　龙越和净水对望一眼，如果说白七已经派了人在木遮湖阻截，而龙越又一路平安回来，那就只有一个解释，花四挡住了白七，但是现在魔君已经到了大泽，就是说……花四危在旦夕！
　　两人一下想通便各自布置，龙重和茗尘迅速带着人前去空明道布守，净水则禀明了师父带着清虚弟子前去援救花四，他跟龙越在木遮湖相遇，两人还没来得及说上话，便看见前方浓雾中传来一片白光，直彻天地。
　　净水一下惨白了脸，“我们来晚了。”
　　就在这个时候，已经进入空明道的云五忽然站住，耳边听到一声细微响声，仿佛什么东西裂了开来，云五一下摸在脖子上，仿佛不敢置信，缓缓将那个坠子拉了出来，果然一条细纹横穿过去，整块玉已然裂成两半。
　　到底那一天在木遮湖上是什么状况，谁也说不清楚，云五后来辗转问了很多人，说法都不一致，有人说是花四以身御剑去诛杀魔君致使身死，有人说是魔君一剑毁了花四手中流光，又杀了花四，也有人说是花四同魔君比剑败了，便剑毁人亡。
　　总之无论哪一个说法，花四是死了，魂飞魄散。
　　至于再后来龙越是怎样同魔君同归于尽被打回成元魂珠，净水是如何缠住魔君魂魄将自己和魔君封印在了一起，就是很多人亲眼目睹的了，因为那时候魔君已然追杀到了空明道。茗尘和龙重正带人守在那里，那一场厮杀撼动天地，花四龙越净水三人以身相搏才将冥府魔君封印住，再后来百万冥府鬼族潮水般扑向空明道，更是惨烈成一片尸山血海。
　　从这片尸山血海中爬出来三千年之后，云五始终不敢回想那一天……一天之内他几乎失去了所有最重要的人。
　　三千年，已经记不清是多少个日月，云五从来也没有想过，他竟然可以一个人走这么久。
　　“今天是越哥出关的日子，三千年，终于又见到一个故人。”
　　丁娇俏陪云五远远看着紫霄宫张灯结彩，龙越蛰伏三千年，终于重又修为人身，龙重请了大泽青丘所有妖族前来庆贺，也请了清虚观，云五却只遣人送去了一份贺礼。
　　丁娇俏笑他，人家请他堂堂正正地登门不去，却躲在这里偷偷摸摸地看，真是有损清虚掌教的威严。
　　云五淡淡看着远处紫霄宫，“他并不想见我。”
　　三千年来云五去紫霄宫拜访无数次，龙越一次也没有见他，茗尘每次送他出来都几乎尴尬，“大师伯他，唉，骄傲得很，怎么会肯让五爷你看见他这副模样。”
　　两人远远望着紫霄宫方向出神，不约而同想到，龙越尚有机会再次修得人身见一面，花四和净水却一个被打散魂魄一个同魔君封印在了一起，再也不能见。
　　两人一时间唏嘘无限，丁娇俏苦涩笑道，“他这样，总好过我看着他一世世轮回，一世世不记得我，他这样被封印住，至少我知道，他一直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云五默然不语，轻轻叹息，丁娇俏忽然问他，“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想知道，你的心里到底装的是他们哪一个？”
　　云五垂下眼，轻声道，“清虚掌教云清歌，心里只装得天下，谁都装不得。”
　　丁娇俏又问，“那云五呢？”
　　“云五……”云五抬了抬手却又放下，缓缓道，“云五心里全都装过，也全都错过。”
　　“早早就错过了。”
　　丁娇俏沉默一会，叹息一声，“我去找龙重喝酒去。”
　　云五点了点头，“我也回去。”
　　无稽山上山的那条石阶路还是从前的样子，生满了青苔，迎面山风带着丛林草树的气息扑过来，拂动他鬓发轻扬，清虚掌教青袍高冠，一行一止俱是风华，只是从那修长背影看去，却又有无限寂寞。
　　云五走了一会，忽然一阵凉风扑过，云五随风回头望，只看见一弯冷月挂在天边，旁边淡云宛若青莲，云五伫立良久，轻声道，“四哥，是你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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