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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局一华年
　　作者：禾灯

　　第一章 卖身契

　　“从前，有一个巧夺天工的木匠。”南容喝了一口茶，漱口，吐掉，“他做的所有东西都精巧绝伦。”
　　“后来他收了一个徒弟，把一身本事都倾囊相授，俗话说，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这徒弟觉得自己把师父的本事学得差不多了，就出去自立门户，全然不顾师父年迈需要人照料。有一天他偶然去师父那里拿点工具，看到两个木头人，居然跟真人一样自己会动，正帮着师父锯木头，还会泡茶，还会做饭。”南容讲故事，手里的纸扇轻轻一展，衬着他又黑又大的眼睛，几片桃花轻轻飘下来沾在纸扇上，竟有点难描的风流模样，“他就拿尺子量了木头人的尺寸，回家去照样做了一个，可是木头人始终不会动。他茶饭不思，终于老着脸皮回去问师父怎么回事，师父问，你可量过尺寸，做得一模一样了么？他答，那是当然。于是师父回答说——”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很是装模作样地又喝了口茶，漱口，再吐掉，没有亮光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风莲，慢吞吞地道：“因为你没有量心啊。”说着便并起了纸扇，拿扇子戳着风莲的心口，戳一下说一个字：
　　“没、有、良、心、啊！”
　　风莲垂下眼，良久才道：“小王爷助风某逃脱追捕，为风某疗伤吸毒，风某甚是感激。但风某无意入官场，除却这一条，小王爷有任何吩咐，风某在所不辞。”
　　“我只要这一条。”南容很肯定地说，“我救了你，你不报恩，没良心。”
　　第一次见到南容时，正值风莲出道以来最狼狈倒霉的时刻。背上挨了一掌，左臂中的袖箭虽然已经起出了，伤口却麻痒起来，显然是有毒的，后边还有锲而不舍的追兵。所以，当看到路边茶馆里一群人围观牌九赌局时，他也就很自然地钻进人堆里去，把袖子挽起遮住了伤口，庆幸那群追兵没有见到自己的脸。
　　正在赌牌九的正是南容与一个戴了只破帽子的市井青年。当时风莲并不知原来这就是逸王府的小王爷，所以对于他在这种地方跟人推牌九并没有觉出任何不妥，只是一局看下来，便知这个少年原是看不见的，而这周围的人，原是合伙着欺负他看不见。破帽青年每到开牌时便会悄悄将自己的牌换成大牌，换牌手法并不高明，任一个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在出郎中，却没有一个人肯出声提醒。
　　南容却像是当真对此事一无所知，依然不停地压注，摸牌，也不停地输。
　　身上有伤的人不该妄动真气，风莲明知这个道理，却还是忍不住在他们将所有赌注都压上的最后一把，手指轻轻按住了破帽青年的牌，不动声色地按了一下，两只牌九轻轻松松地嵌进木头桌子，在桌上留下一道刻痕，明明白白是一对瘪十，真是换都来不及了。
　　他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出手。许是自己刚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腔不甘急需发泄，许是瞧那破帽青年十分不顺眼，许是实在看不过去这样不公的赌局，也许是，瞧着南容挺顺眼。
　　破帽青年张大了嘴巴看着风莲，知道是遇上强人了，有苦说不出，欲哭无泪地看着南容开牌，最后一把，南容终于摸到一对至尊宝。
　　赌局刚散，南容笑眯眯地收拾起自己赢来的银两，留下一半来，递给站在一边的风莲，道：“这个该给你一半。”
　　“……”风莲无言一会儿，才道，“你看得见？”
　　“刚才桌子很剧烈地抖了一下。”南容笑道，“我感觉到了。”他长得柔和清秀，圆脸，带着稚气，看起来年龄很小。风莲犹豫了一下将银两收下，转眼又听见远远的喧哗之声，原是刚才京城府衙的衙役从这里追过去，如今竟然又折返来了。
　　左臂已经麻了一半，如今若再动手，只怕更加剧毒性发作。没料到京兆尹家里还养着高手已经是失策，在衙役们从这里追过去之后没有及时离开更是失策，居然还为了牌九胡乱动手，真是失策中的失策。风莲从来不知自己会蠢到这种地步，眼看着那衙役头往自己这边瞟了一眼，悄悄握紧了袖中的剑柄，只准备放手一搏——
　　“哎呀这不是逸王爷家的世子殿下么！”那衙役头惊喜般地过来行礼，“小王爷怎会在此处？”
　　南容纸扇一展，随手扇了几下，笑道：“随便逛逛。”
　　衙役头连连弯腰，道：“年前逸王爷与小王爷与京兆尹大人见面时便是小的给备的马，还承蒙逸王爷一句夸赞，小的不久便升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风莲皱眉，南容却似很有耐心听，听完他的一大段感激表忠心拍马屁的废话，还拍拍他肩膀道：“好好干。”
　　衙役头险些感激涕零，又是一大段废话之后，眼睛移向风莲，毕竟不是吃干饭的，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道：“这位小哥，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可是受了伤么？”说着便要伸手去按他的左臂。
　　“他是——”南容不动声色地一扇子拍开他的手，“我的侍卫。前几天抓一个刺客受了点伤。”
　　他这么一说，衙役头便不好意思再下手。狐疑地又打量了风莲一遍，再说了一遍同样的废话，终于弯着腰离开了。
　　风莲一直撑到那帮衙役尽数离开，才一口气一泄，脚一软便倒了下来。眼前一片晕眩时感觉到一双温暖柔软的手在手臂上摸索来摸索去，直到摸到那个已经高高肿起的伤口，手指在伤口边上轻轻按了几回，然后便是两片温热贴了上来。
　　伤口终于开始感觉到疼痛，风莲神志清明地动了动手臂，道：“够了。”
　　南容摆摆手不说话，赶忙端过了一碗茶来，喝一口茶，漱口，吐掉，道：“我救了你，你以后是我的侍卫了。”
　　接着还讲了这样一个故事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风莲本就不善言辞，更加不想跟他多费口舌争辩，只得总结出一句：“总之小王爷日后有事差遣，风莲绝不推辞，东大街九曲水便是风莲住处。就此别过。”
　　“我就知道你们这种江湖人士来无影去无踪，承诺断断靠不住。”南容小王爷又吸溜了一口茶，咕噜噜漱口，吐掉，“不过没关系，我早有准备。”
　　然后他把手伸进怀里，拽出一张不知是什么东西的纸来，风莲粗粗扫过一眼，只看到上面几行字，外加一个血红血红的指印。
　　“这是什么？”
　　“你的卖身契。”

　　第二章 讲故事

　　“趁你不能动的时候拉着你的手指随便按了一个。”南容很理所当然地道，“正好你手上也有血，连印泥都省了。江湖大侠嘛，这种事情不能抵赖的。”
　　风莲口齿一动，还没来得及说话，南容又道：“不用谢我的救命之恩了。”
　　他回过身来，无光的眼睛明明看不见，却好像还是在盯着风莲看，看了半天，忽又展颜一笑，伸手来摸风莲的脸。
　　触在脸上的手跟之前感觉过的一样温暖而柔软，只是接触得更为仔细，让风莲清楚地感觉到那手掌心，手指上，处处都是细小的伤口结下来的疤，皮肤并不平整，想来是平时东摸摸西摸摸，容易伤到手。
　　然而他看起来，才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
　　念及此处，风莲看着眼前人一脸的认真，心里蹿起的火不知为何便熄了一半。南容摸了一遍，放下手来，手指触摸着描绘出的轮廓精致俊朗，只是过于平板了，脸上什么表情纹路都没有，显然是不怎么爱笑的。
　　他笑道：“原来是一张牌九脸，两个眼睛两个鼻孔一个嘴，正好一张红五。”
　　牌九里的红色五点便是最上面两点，中间两点，下面一点，恰好像张人脸。
　　风莲冷冷道：“那小王爷莫不是一张丁三？”丁三上只有三点，照理说，任何人脸上都至少有五个孔的，风莲硬生生给他少算了两点，便是讽刺他没有眼睛。
　　南容倒也不生气，笑道：“承蒙抬举承蒙抬举，丁三可是能凑成至尊宝的牌呢。”
　　他往前一站，扇子十分风流倜傥地一挥一抖，指向前方，道：“来来，牌九脸，跟我回王府去罢。”
　　“我叫风莲。”
　　“风连？”南容歪了一下脑袋，仔细想了想，又想了想，“连环计的连？”
　　“加一个枯草头。”虽然知道莲乃花中君子，并不一定就是女子的名字，但是要亲口说自己的名字是“莲花的莲”，还是让风莲觉得别扭。
　　南容又想了一下，笑出来，扇子在他肩上拍了拍：“小莲花。”
　　风莲一字一字道：“风莲。”
　　“小莲花。”南容充耳不闻地往前走，“跟过来，小莲花，牌九脸，你自己选一个罢。”
　　这真是个十分两难的选择，风莲痛苦地挣扎了一会儿，觉得无论选哪个自己都会气得吐血，只好当作没听见，闭嘴。
　　“小莲花，你是怎么受伤的？”南容听他没了声音，便继续说话，“你跟京兆尹有什么过节？”
　　风莲沉默一会儿，道：“并没有过节。我只是……受人之托，去讨个公道。没料到京兆尹府上还藏有暗器高手，一时大意。”
　　“受人之托？”南容转过头来，无神的眼睛对着他，忽然扇子在面前扇了扇，道，“你不用说了，肯定是京兆尹欺压良善，使得人家破人亡，于是你便行侠仗义前去行刺。”
　　风莲犹豫了一下才道：“你怎么知道？”
　　“这种事，满大街都是，还需要猜么？”南容轻描淡写地道，“即便是每一个苦主到我面前来讲，故事也都是大同小异……”
　　苍啷一声轻响，风莲藏在袖中的剑出鞘，横在他的颈边，冰凉的剑锋贴着他的脸，锋锐的剑气仿佛激得脸上的汗毛都簌簌落下。
　　“小王爷养尊处优，不知民间疾苦，风某并没有意见。然而，那每一个苦主所经历的，对你来说虽然只不过是大同小异的故事，对他们来说却是家破人亡。即便你无法感同身受，也莫以戏谑和故事的语气来说他们。”
　　南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才吐出一口气，拿扇子拨开他的剑，然而风莲的剑却纹丝不动，剑的主人只冷冷道：“麻烦小王爷说句像人说的话来。”
　　南容慢慢道：“这种事，满大街都是。每个苦主讲的故事都是大同小异，讲再多遍，太相似了，事不关己，也就没有人在乎，没有同情，不是切肤，就不会痛……”脖颈上一痛，风莲的剑已划开他脖子上的皮肤：“那现在小王爷有切肤之痛了么？”
　　南容微笑道：“有了。不切肤便不会痛，你兴冲冲地过来刺杀京兆尹，无论成功与否，对于跟你无关的人来说，都不过是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你就算赔上了性命也没有人知道，更没有人记得。所以，我要说的只是。”他还是锲而不舍地拨开他那把剑，“你若听着那些苦主诉苦，要一个个把害得他们家破人亡的贼子贪官杀干净，是不可能的。日后莫要如此冲动，要把一个官整垮，法子多得是，不必要动刀动剑，还害得自己险些脱不了身。”
　　风莲缓缓放下了剑，回剑入鞘。他承认南容说得对，只是武艺初成，尚不知天高地厚，又一腔热血，便难免冲动激愤。他面上没有什么起伏，内里却暴躁易冲动，自己也知道不好，却一时改不了。
　　南容感觉到剑刃终于离自己远去，松了一口气，抬手按了按自己脖子上的伤口，笑道：“你看，我就说嘛，”他老气横秋地伸手拍拍风莲的肩膀，“年轻人不要这么冲动，听老人家把话说完嘛。现在，你能不能撕点什么布下来给我包一包？”
　　他手上做着撕扯的动作：“传说你们这种江湖大侠都是随手撕条布下来裹伤的，可是——”他努力撕了一下衣服下摆，“我感觉罢，这个，布也不是这么好撕……”
　　风莲抽了抽嘴角，呲拉一声撕下衣摆来，在他脖子上缠了几圈，按紧了止血。
　　“好了。”南容在一扇朱门前站定，“到家了。”他拿扇子去挑风莲的下巴，很是得意地道：“承蒙我救你并掩护你逃脱，给你取了好听的外号，告诉你人生的大道理，并为此心甘情愿地被你划一剑，这种种嘛，由于我是一个宽宏大量的人，都不会太计较的，也就不一笔一笔跟你算清楚了，总的算成一笔来——”
　　他凑近过去，嘿嘿笑道：“美人，拿你的身体来还吧——对了顺便说一下，卖身契是签了十年的，很短吧。”
　　风莲嘴角一抽，努力克制，再克制，才忍住了再次拔剑出来的冲动。

　　第三章 赌单双

　　作为逸王府的小王爷，南容却独自一个人在外面乱晃，还在市井路边跟人赌钱，实在是很不可思议。风莲到逸王府不久，被拉去将名字记上了侍卫名单，又被拉着转了一圈，便知道了小王爷能这样乱晃赌钱的原因，其实并不复杂，不过是因为逸王爷不在府中。
　　转完一圈，南容便要带风莲去瞧瞧他的房间。风莲道：“不用了，我每日还是回家，一早过来就是。”
　　南容回过头，又以那种饶有兴味的表情看着他，风莲趁他还没说话，又接着道：“我既然答应了下来，有此一诺，便不会食言逃走。”
　　南容莞尔一笑，道：“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据说侠客们都喜欢这首诗。”他说完又转过了身继续往前走，“不过还是给你安排一个平时歇脚的房间罢。比如万一有什么特殊的情形要住在王府，或者比如有午休可以睡午觉。”
　　他很是自然地往前走，风莲跟在后面实在好奇得很，只见他一路行得顺畅，该左转便左转，该右转便右转，丝毫不滞瑟，也从不撞到东西，竟似明眼人一般，不由得道：“你真的完全看不见？”
　　南容的脚步停了一下，不久之后又继续前行，道：“唔……左眼完全看不到，右眼努力一下的话能看到一点点模糊的影子。不过确实极模糊，跟看不见也差不多。”他停在一间小室门前，转身伸手比了一下，道，“差不多能看到你这么高这么宽。”皱眉努力看，“也就只能这样。”顿了一顿，“至于王府里么，是在变瞎之前特意训练的，刻意将所有布局，包括一草一木都记住了，瞎了以后就不怕了，这么多年来，布局一直没有变动过。来，你的房间就在这里。”
　　他推门率先进去，风莲忍不住问道：“怎么人还能预知自己什么时候会瞎的么？”
　　南容跟明眼人似的走到窗前去支开了窗户，好像赏玩风景似的看着窗外，道：“是啊，就是知道嘛。差不多五岁的时候罢。跟孪生哥哥一起生了场重病，或者说直接一点，中了一点毒。我母亲擅长针术，最后关头才想起有一种法子，可以将毒逼到这里封起来，只是这样以后，没几日就会完全看不见了。施针之后，我哥哥大概还是没挺过去罢，去世了，唔，夭折了。”
　　风莲有些发怔，听他说得十分平常，好像对兄弟俩一死一瞎的结局还觉得十分平常似的。
　　“眼睛这种东西啊。”南容道，“一直没有就罢了，有了以后再没有，其实还挺生不如死的。”
　　他把扇子展开又合拢：“不过要是问我要眼睛还是要命，答案还是很简单的。”
　　他回头冲风莲笑笑，用那种说“你没良心”的语气很肯定地道：“要命。”
　　风莲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做了逸王府小王爷的侍卫，每日早上去王府，晚上回家，一日的工作十分清闲，包括陪小王爷出行找人赌钱，教训赖钱不给的人，陪小王爷回家，然后自己回家，等等。
　　“你以前怎么就想不起要教训这种赖钱不给的赌棍？”
　　“他们不是赌棍。”南容认认真真地道，“赌棍才不会赖钱不给，赌棍都是有职业操守的。”自以为很风流潇洒地一挥扇子，“比如像我这种。”
　　风莲无言，然后就忘记了之前自己提了什么问题。
　　南容似乎就是有这样的本事，遇到自己不想回答的问题时，总有办法绕开去，绕到对方忘记自己一早想问的是什么为止。无论何时，都是如此。
　　这日风莲又陪同小王爷出府，小王爷对于赌局有极为灵敏的嗅觉，很快便找到了一群在路边赌单双的人，并很快投入了进去。
　　风莲对赌钱实在没什么兴趣，也不明白衣食无忧银两不缺的小王爷为何会如此醉心于赌钱，而且对赢钱万分雀跃珍惜，他赢来的每钱银子都会特地存放起来，仿佛战利品。百无聊赖地看了一会儿，风莲便决定去别处逛逛，反正小王爷赌得渐入佳境，一时半会脚绝对不会挪动一寸。
　　南容一时没有察觉到风莲离开，他今天手气很好，对于单双押得极准，已经连赢了十几把，赌得正在兴头上。骰子在骰盅内发出一声清脆的哗啦，对面的庄家开盅道：“三三双！”
　　南容怔了一下，他压的是单，而且听到的点数也应当是二三单。庄家将骰盅重新盖上骰子，摇晃了一阵，开出，吼道：“二四双！”
　　他还没来得及收钱，南容一把扇子伸过去按住了他的手，指着骰子道：“不对罢，我听着相是一四单。”
　　庄家似笑非笑地道：“这位小哥眼睛不方便，便不要瞎说了。我们这里一圈的明眼人都看着是二四双，难不成你的耳朵比眼睛还好使？”他这句说完，周围的赌徒便都嬉笑起来，南容也不以为意，伸手盖住了那两颗骰子，道：“可我摸着，也是一四单。”
　　庄家滞了一下，很快便又笑起来，慢吞吞地道：“小哥再仔细摸摸看，是什么？”
　　南容也笑：“再摸一百遍，还是一四……”话还没有说完，盖着骰子的手被狠狠踩了一脚，手指骨头都像是要断裂，痛得他眼前一黑，半晌才吐出最后一个字：“单。”
　　又是一脚，不过这次踩在他手上的脚便一直没有提起来。
　　“是什么？”
　　“一四单。”
　　“是什么？”
　　“一四单。”
　　踩着手指的脚越碾越重，力道每重一分庄家便重新问一句“是什么”，南容只坚持道：“一四单。”
　　仲春天气，却很快汗透重衣。手指被踩到麻木便不那么疼了，只是不停重复道：“一四单。”
　　正当他觉得自己的手指快要粉碎时，终于觉得手指上的脚移开了，自己的手被人轻轻拢在手中，那骰盅的底被人狠狠一拍，听着像是连骰子一起嵌入了桌子里，一个冷冷的声音道：
　　“仔细看看，是什么？”
　　“哎呀，又是这一招。”南容感叹了一句，道，“小莲花侍卫，这个人欠我钱。”
　　风莲冷冷地斜睨着簌簌发抖的庄家，只哼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人便急忙将手上的银两全都捧了出来，带着其余赌徒落荒而逃。
　　“第一次见你时跟人推牌九也被人骗，倒是不见你这么坚持。”他看着南容的手，原本养尊处优的少爷手，现下肿得像猪蹄，也不知有没有伤到筋骨。
　　“那不一样啊。”南容叹道，“那牌九，我没有摸到，他一旦换掉，我是听不出换成几点的。但是骰子，我既听到了几点，又摸到了几点，怎么能不算呢。”
　　他把头轻轻抵在风莲肩膀上，痛得轻微发抖，低低道：“我可不想眼睛不济之后，连耳朵连手都像废物一样。”

　　第四章 小宴会

　　风莲滞了滞，道：“若我不回来，你就这么任他踩下去么？”
　　南容抬起头，墨黑眼睛没焦距地定着，睫毛却浓长，叫人不禁感叹这么漂亮的眼睛竟是瞎的。他定了半天，忽而笑道：“听这句话的意思，好像倒是我的错？大侠，你是我的侍卫，如果你不回来，好像是你失职，一点都不关我的事哎？”
　　风莲苦恼地想，好像也对。可是他问的话好像跟南容回答的话不是同一回事，总觉得有点不对，可是到底哪里不对他又说不清楚。
　　“那么你刚才去了哪里？”
　　风莲端详着他青肿的手，道：“若是小王爷不介意无名大夫的话，我倒是可以带你去我刚才去过的地方。那里有个很好的跌打大夫——只是最近他的境况很不好，白发人送了黑发人。”
　　南容眼睫动了动，道：“非常不介意，我一点都不想惊动王府里的大夫。那位跌打大夫，是不是……”
　　风莲冷冷道：“便是收买我刺杀京兆尹的人。”
　　南容笑了笑，道：“用多少钱？”
　　风莲道：“儿子儿媳全死了，上下打点了无数人才得以领回遗体，再加上下葬，他一个无名大夫，现下领着一个小孙女过活，能有多少积蓄？”
　　他拉住南容的手带着他走，续道：“他见到我时，身上只有三个铜板。我只要他一个铜板。那个所谓的京兆尹的命，只值这么多。”
　　屋子里有一股萧条的味道，虽然看不见，南容也能明显地闻到。仲春已经不算太冷了，这个屋子里还是清冷得很，也许是因为没什么活人气。
　　一个苍老的声音道：“这位小公子伤了手么？”风莲答了声是，南容便感觉到一双粗糙带茧的手捂上了自己受伤的手，轻柔灵巧地按着，骨节处疼痛不绝，却是这位老大夫轻轻将他手指上的轻微错位扶正了，不久之后又有清凉的膏药敷上手，缠上了纱布。
　　“这些天，不要沾水，更不要提什么重物。”他轻轻嘱咐，声音疲惫。
　　“多谢了。”这却是风莲的声音，“林伯，药还有剩下么？下次我再将你要的药材买了送过来。”
　　“咳咳，谈什么谢呢。”林伯道，“药不急的。这位小公子手上有破口，是以要用些药，普通的跌打损伤，我这儿还有不少药酒可以顶用。咳咳，不急的。小茉，过来谢谢风哥哥哪。”
　　远远的听见一声扑通，像是什么东西下了地，然后便是脚步细碎地跑过来的声音，一个奶声奶气的小女孩嗓音道：“谢谢风哥哥，那种糖很好吃，可是隔壁的大哥说，要十文钱一包……”
　　风莲温言道：“没关系，吃完了再给你买。”悉簌声细微，听起来像是风莲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过了一会儿他又道：“布鞋子都坏啦，下次给你带一双新的来罢。那边路口大婶的鞋摊子，小茉看中过哪一双么？”
　　小茉小声道：“不要那里的，大婶说她的布鞋都用两层布做，比别地方的另贵五文呢。”
　　“没事。”风莲又温言安慰了几句，终于跟这祖孙俩道了别。
　　南容跟在风莲身后一声不吭，手中纸扇轻轻展开，风莲以往从未留意过他的扇子上写了什么，如今定睛一看，却是正面“愿赌服输”，反面“一掷千金”。他不禁暗叹一声，心道：
　　“这样锦衣玉食日日赌钱寻乐的王孙公子，又哪里能知什么疾苦？”
　　这是南容的声音。
　　“……”风莲瞪眼，南容道：“你就是这么想的嘛。”
　　他扇子一收，道：“嗯，我确实不知，但是不要以为我看不见你你就可以随意瞪我腹诽我。还有，说起锦衣玉食，我突然想起今晚贤王爷家的大世子做寿，跟我一起继续锦衣玉食去罢。”
　　当今皇上有两个皇伯父，一个是南容他爹逸王，一个便是贤王。贤王比逸王的命好那么一点，有两个康健又优秀出众的儿子承欢膝下，只是一个是嫡出，一个是庶出，虽然同称为“世子”，分量却大大不同，今日做寿的便是嫡出的大世子南濯。贤王想得周到，在大宴之后允儿子设小宴，专门宴请招待同辈的好友，均是年龄相差不大的官宦子弟，玩闹起来也不会尴尬。南容带着风莲参加的，便是这样的小宴。
　　只是小宴开始前，贤王爷总是要意思意思地露一下面，和蔼可亲地同小辈们打了招呼，拍着南濯的肩膀，显是对这个儿子十分骄傲。
　　一番寒暄之后，贤王不无得意地道：“诸位今日前来，同乐为要，什么贺礼之类，便实在不必了。不过说起贺礼，今日一早刚请到围棋国手木先生，南濯有幸与他对弈了一局，木先生十分赞赏，送了一本棋谱作为南濯十五岁生辰贺礼，倒是十分珍贵。”
　　在座的除了风莲之外对这位木先生均是闻名已久，据传这位国手不仅围棋造诣极高，亦通晓星相数术，得他一两句赠言便能获益良多，而南濯得他赠棋谱，确实难能可贵，无怪贤王爷要将此事拿出来夸耀。当下满座赞叹之声，又纷纷说道要改日向南濯世子讨教棋艺。
　　这之中风莲不知道木先生什么来头，况且不过是个被拉来垫桌脚的，自然是说不了什么话，南容却也不知为何不开口，满场赞叹之中便显得这二人极为突兀。贤王尚沉得住气，南濯却等不得，忍不住问道：“不知阿容棋艺如何？我倒是很想跟你切磋切磋。”
　　南容好像是愣了一下。
　　然后才道：“围棋么？我平时常玩的。”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于此道已经精得不须再标榜，南濯又道：“真没料到阿容居然还喜欢玩围棋，我以为你只喜欢……”
　　南容好赌之名几乎人尽皆知，南濯没有说完，言下之意却已经再明白不过。南容却似十分欣喜，道：“濯哥哥真乃阿容的知己，围棋真是很好玩，可以用来跟人打赌黑子还是白子，黑子双数还是白子双数，黑子多还是白子多……等等等等，还有打赌拿棋子打鸟……”
　　贤王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圆场道：“嗯，用棋子打鸟，看来阿容的指力不错。”
　　“指力？”南容一愕，“不是啊，不需要指力，都是用小弹弓，小弹弓本来是用铁弹子最好，可是被父亲搜到房里的铁弹子就会把我臭骂一顿，而围棋子又硬又重，拿来做替代物最好不过……”
　　贤王又咳嗽了一声，尴尬掩饰道：“唔，打鸟么，普通人都需要极好的眼力，看来阿容耳力极佳。”
　　“不是，一般赌的都是将鸟打落的棋子是黑是白，到时一声令下，是所有棋子一起胡乱向鸟打去，不需要什么耳力……”
　　“……咳。”贤王更重地咳嗽了一声，终于放弃了，道：“时辰不早，本王就不打扰了，诸位尽兴。”
　　贤王一走，在场的少年人便立时轰然乱作一团，毫无拘束地玩闹吃喝，众星拱月一般地围着南濯，南濯满面春风甚是得意，只是眼神偶尔扫过南容时微微露出一些鄙夷之色。在场众人之中，也只有南容看起来分外孤单。
　　“问到围棋，你装什么傻？”风莲牵动了一下嘴角，“跟白痴一样。”
　　南容打开扇子遮住半边脸，笑得眼睛弯起，“韬光养晦是美德。”
　　“……你有光可韬吗？”

　　第五章 齐如厕

　　酒过三巡，便起了歌舞，丝竹声声，缓歌曼舞，俱是娉娉袅袅的身形，均是十三四岁的豆蔻年纪，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都是水灵灵的含苞待放，又都认真卖力不敢出丝毫差错，倒是一时叫人看直了眼睛。
　　风莲从未见过这样富贵人家玩乐的场面，看着那些女孩子倒是莫名想起林伯家的小茉来，若不是他时常过去接济，那孩子多半也是会被人当作货品一般估价买卖。一时心酸，便不忍再看下去，扭头看南容，却见他用没受伤的左手支着下巴，头歪在一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容阿容阿容！”一个同南容差不多年纪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哎呀呀我总算瞅着空过来了，前些日子被娘亲逼着练武不准我出府，今日大哥做寿，我就知道你会来，又被那帮子家伙拉着不让走，幸亏那群家伙一见美人便不管我了，咦你的手怎么了？”
　　他语速倒快，劈里啪啦地说一大串，还没得到南容的回答便抓过了他的手，闻了闻，皱眉道：“这是什么劣药，这么刺鼻。”
　　“刺鼻的药才引人注意。”南容煞有介事地道，“过几天我老爹就该回来了，特意搞成这个样子，他就不好意思逼我写字练武，这你就不懂了罢。”
　　风莲刚喝了口茶水，努力憋着才没喷出去，他实在没有想到他能为这伤手找到这么个希奇古怪的理由。
　　这刚刚凑过来的少年叫南濯“大哥”，想来便是贤王那庶出的儿子南秀。这王侯家的人都长得好，南秀眉目颇为俊朗，坐着时背脊挺直，在姿势懒散的南容映衬下，倒似一棵秀逸的竹。只是开口说的话实在跟样貌不太般配，听南容这样信口胡诌竟然是信了，道：“那也用不着这么早包着，右手弄成这么个模样，不是连摸两把牌都不成了么？”
　　“那可不是，但也没办法啊，等老爹回来才包上，那不是太假了么。”南容眼皮都不眨一下，虽然他也确实不需要眨眼，“今天包上一包，在场的都见着了，就不会拆穿我了。”
　　南秀击掌道：“说得对！……以后娘亲逼我练武写字，我便也想个这般的法子去。”
　　风莲彻底无言，这两个纨绔子弟倒是相见欢，嘻嘻哈哈地继续研究一些什么“什么时候能过来”“有一副雕得极好的牌九”“我最近还得了一颗玉骰子”之类的赌博大计，却是切切实实地叫人想起那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两人欢乐地谈了半晌，才忽听南濯出声道：“阿容，对今日助兴的歌舞还满意么？”
　　南容目不可视，什么助兴节目对他来说都只是听听声响，只有歌没有舞，南濯却要特意问什么“歌舞”，立时便引来几声讪笑。南容严肃认真道：“很好。”然后便忽然立起，慢吞吞地悠然道：“诸位继续欣赏，我另有要事先失陪一下。”
　　南濯笑了笑，道：“哦？不知什么要事，为兄可能助上一臂？”
　　南容看似苦恼地想了想，道：“这个事，濯哥哥的好意，我还是心领了罢。”
　　“当真？”南濯笑意更深，“你我虽非亲兄弟，但也不必这么见外的。”
　　“咳咳。”南容挥了一下扇子，“这件事情上，却是我亲爹都要见外一下的——我要如厕。”
　　风莲瞬间十分想向南容描述一下南濯的脸色，当真是精彩纷呈，可惜南容看不见。他还在遗憾，却被南容用扇子戳了一下，面不改色地道：“你刚才不是跟我说，你急得很，也要如厕么？”
　　“……”风莲想，也许自己的脸色跟南濯的还是可以比较一下精彩程度的。
　　而且自己不一定会输。
　　“你知道贤王府的……呃……雪隐在何处么？”风莲斟酌了半晌，才努力找了个“茅房”的好听说法，南容对自家熟得根本不像盲人，难道对贤王府也同样熟悉？
　　“别吵，带你去个好地方。”南容说完这一句，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道，“……你真的很急？”
　　风莲脸色一青：“没有。”
　　“那就好。”南容七拐八拐，却是到了贤王府的后花园，又在一堆林立的怪石之中穿梭，让风莲惊叹于他竟然能走得如此顺畅，毫无其他想法地跟着他走了许久，忽见一群假山石中围起一块凹下的草地来，仲春时节绿意盈盈，煞是好看。
　　这一片想是平时无人打理，长得都是野草，没有修剪过，参差不齐，却是茂盛密集，踩上去也觉得十分厚软，深深浅浅的绿丝毫不齐整，却另有种野生自然的漂亮。
　　南容伸长了身体躺倒下来，道：“不错罢，据说这里原本应该有一块更大的假山石的，结果有个风水先生说这一块最好空着别动，便长成了这个样子。好多年啦，这里的野草倒是一年接着一年，一茬接着一茬，所谓什么一岁一枯荣，一直无穷尽呢。”
　　风莲走到他身边去坐着，道：“到这里来做什么？”
　　南容理所当然地道：“难道你不觉得看歌舞，喝酒吃菜很无聊？”
　　“是很无聊。”
　　“所以不如找个地方睡觉。”南容打了个呵欠，更加理所当然地道，“这里就是个好地方。”
　　风莲不知道怎么接话，只继续安静坐着。南容闭了闭眼睛，侧过身往他那里靠了靠，倒似真的准备睡觉。四周有假山石包围着，往上看是湛蓝的天，往下是可以闻到新鲜气息的春草，风莲不由得觉得，南容说得对，这里确实是个好地方，安谧得叫人心里也温软起来。
　　他从小只痴迷于武学，像这样坐下来享受安宁的机会却是十分难得。正眯着眼晒太阳，却觉一只手贼兮兮地伸到他袖管里，摸着他藏在袖中的剑柄。
　　“小王爷要看……摸我的剑，说一声就是了，又何必偷偷摸摸。”
　　“这样比较有成就感。”南容一点都不脸红，忽然又道，“我说小莲花，你一直叫我小王爷，你知道我的名字不？”
　　“那有何难。”风莲道，“你定是姓南的，那些王爷啊世子啊又都叫你阿容——”
　　“嗯嗯。”南容点头，很是赞许。
　　风莲故意道：“所以你定是叫南阿容。”
　　“哈哈哈哈哈哈。”南容大笑起来，“我知道我知道，你一定很想叫风小莲花。”
　　风莲忍俊不禁，终于微笑起来，微笑一会儿，却不禁一怔，似这般与人开玩笑，他还真从来没有做过，似这般为了这样看起来很无聊的事笑，也从来没有过。

　　第六章 驱风寒

　　丝竹歌声远远地传来，歌女的嗓音圆润清婉，只是毕竟离得远，听不确切，只听得一句“一笑写入瑶琴”。
　　南容将扇子搭在膝盖上一扣一扣打着拍子，道：“是张炎的词。南濯今天心情不错嘛，什么词都点了唱。”
　　风莲不懂这些，随口问道：“怎么？”
　　“这个词不喜庆，张炎这个人也不喜庆。”南容道，“世家子弟，却身逢亡国之时，颠沛流离，落魄大半生。词倒是不错的，却也多凄凉。生辰之日唱，多少有点不妥。”
　　他伸了手臂枕在脑袋下面，眼睛朝着天空，却也不知能看到什么，忽道：“生不逢时，不过如此。不过他有一句词，我倒是极喜欢的。叫做分明柳上春风眼，曾看少年人老。”
　　他自顾自地说，风莲便也随意听听，只觉得他娓娓念来，这词句很是压韵好听，然而什么柳，什么春风眼，却是丝毫不解其意。
　　南容说罢也就算了，忽然皱起鼻子道：“好香。”
　　他双眼盲了，其他感觉便比常人灵敏一些，风莲仔细闻了闻，终于闻到隐约的香味，似是花香，又夹杂着熟肉的烤香，离此甚远，闻着却也足够叫人垂涎。
　　南容道：“上大菜了上大菜了，阿秀生日的时候可没有这道。贤伯父也挺……那啥的嘛。”说着咂咂嘴摸摸肚子，道，“闻着倒有点饿。”
　　“那就回去吃。”
　　南容侧过了身子斜躺下来，道：“这种菜远远闻着就好了，离得近了吃着没有闻着香。最直接的解决肚子饿的方法只有一个，睡觉。”一边说着一边朝着他的方向微微蜷了一些，道：“有点冷了。”
　　这句说完便再无声响，过了一会儿，呼吸便平稳匀净起来，居然还真的睡着了。
　　风莲扭头看他，此刻夕阳西下，橙红的光线勾勒出少年略显单薄的身形，他身子一半都掩在密集厚软的草丛里，身下还压折了不少，右臂枕在了脑袋下面，包成个球的手随意地放在脑袋旁边，稍稍遮住了下半边脸，只露出一双闭起的眼，睫毛浓密，长而直，睡着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更为柔软稚气。因为脑袋歪了过去而露出了左侧脖颈，白皙的肌肤上有一条细细的疤，那是风莲拿剑划下的，已经结了痂。
　　风莲看着看着，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居然伸出手指摸了摸那条疤，指腹触着细腻肌肤上唯一的凹凸不平，心中隐隐地有些悔意。南容动了动脖子，皱着鼻子打了个小喷嚏，又往他那里缩了一点。
　　风莲想了想，还是将外衣脱下，给他罩在了身上。
　　也不知是此地实在太过隐秘，还是南容太不引人注意，两个人在这地方从邻近傍晚呆到夜色渐深，风莲远远听着那丝竹之声都停了，想来这宴席也差不多散了，都没有人来寻过他们。
　　南容却睡得安稳，丝毫没有醒的迹象。春日虽已温暖，夜里总还是有些冷，阴寒的地气慢慢泛上来，睡在草地上终究不好，风莲轻轻推了推他，南容皱着眉低低“嗯”了一声，却依旧不醒，风莲颇为苦恼地看着，还没来得及伸手推第二次，却觉一阵明亮迫近，南秀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穿过假山石而来，瞧了瞧还睡着的南容，道：“我就知道是上这里来了。带他来过一次，便次次都往这里躲。”
　　他也不管风莲在旁边，只自顾自地走上前去，将覆在南容身上的外衣拉开了一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才抬头瞥了风莲一眼，将手中的琉璃灯递到他面前，道：“拎着这个。”
　　风莲虽有些不满他的颐指气使，然而心想王侯之家的孩子多半这样使唤人惯了的，便默不吭声的接过，却见他俯下身来，竟直接一把将南容抱了起来。他和南容差不多年纪，力气却是不小，抱着南容尚有余力低下头来用自己的额头碰了碰他的，低声道：“露天睡到这么晚，受了风寒也不知道。”
　　风莲微微张了张口，却终于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从小习武，确实没有想到这小王爷如此娇贵，这么简单就受了风寒。
　　等见到逸王府的秦越大夫时，风莲才知道娇贵的何止这一点，南秀不将南容就近安置在贤王府，偏偏要回到逸王府去，又巴巴地专门去请大夫，只是因为小王爷从小就有个专门的大夫来看病，丝毫不能将就。林伯的那些药在江湖郎中里的确算是好的，用到南容身上便如南秀说的一般当真是“劣药”。秦越将南容右手包的纱布拆开来，那破口处竟都肿了起来，想来忽然发热也与伤口炎症有关。
　　秦越取了清水给南容清洗伤口，道：“幸好正位正得不错，不至于落下毛病。”
　　南容被他洗得龇牙咧嘴，道：“我觉得我快被你扭得再次错位了。”
　　“闭嘴。”
　　这句话重着音，却是秦越与南秀同时出口。秦越把这位小王爷从小照料到大，说话并不避忌，南容也不敢反驳，只得去说南秀：“你一定不记得拿我的扇子。”
　　风莲咳嗽一声：“我拿了。”
　　“哎呀小莲花。”南容惊喜地伸出左手拿扇子，“你真是太体贴了。”
　　“他体贴？”南秀冷哼一声，“你是从哪里找来这样的侍卫的？傻乎乎地在旁边守着也不知主人着凉发热，换了贤王府，早就杖了二十赶出去了。”
　　南容叹口气，道：“阿秀，你背得出逍遥游么。”
　　南秀愣了一下道：“背得出。”
　　南容又叹了口气：“我背不出。”忍不住再叹口气，“可是老爹要我背。”三叹，“他大后天就回来了。”
　　“你要告诉我你都焦虑成病了吗？”南秀无奈道，“焦虑成病不如早点背书。”
　　“不是。”南容扬了扬重新包好的手，“我要告诉你我这个还是在试图博取我父亲的同情。”
　　时辰实在已经不早，就算南秀是贤王世子也是怕宵禁的，重视还是抽着嘴角赶回去了。秦越开过药叮嘱了几句，便也离了府。
　　南容卷着被子滚进角落里去，能离案头的药碗多远就滚了多远。
　　风莲不知道平日有谁照顾他，或者因为王爷不在而迫于小王爷的淫威没有人敢过来只有自己比较倒霉必须在这里候着，看他对药避之唯恐不及，只得坐到床沿上去，伸了手臂把他整个人拉过来，南容坚定地吸溜着鼻子道：“我不吃药！我要留着病到父亲回来博取同情！”
　　风莲无奈道：“不是给你吃药。”说着便伸手进被，手掌贴住他的肚脐，将精纯温暖的真气缓缓送入。
　　南容觉得身体暖洋洋的甚是舒服，等到风莲的手掌离他而去时，已经发出一身汗来，浑身都轻松舒畅，不由得拽住风莲的手道：“这是什么玩意儿，我也要学！”
　　风莲滞了一下，道：“这个玩意儿五六年才能有所小成，从幼年开始学到我这个年纪才能有这个效果，你要学么？”
　　南容立刻缩进被子：“不要学了。”
　　风莲看着他把自己包成一个团，忍不住微笑起来，果是养尊处优，这么大了仍然还是孩童心思，想了想道：“不过，若你愿意的话，平时练些拳脚，也是好的。”

　　第七章 扎马步

　　在南容小王爷的强烈要求下，风莲便开始着手准备教他一些简单拳脚。
　　他在家中时也曾帮父亲教授新入门弟子，因此对该怎么教倒是不为难，先扎了个马步道：“这是练武最基本的桩步，习武之人，下盘一定要先稳住，马步先练好了，于全身劲力都有助益。”
　　南容沉默，好久也没听见声音，风莲疑惑回头，还没问出来，便听南容讪笑着嗯哼了一声，道：“大侠，你以为我听一下你拳脚挥动的声音就能知道你摆了什么动作吗？”
　　风莲尴尬，南容一直以来都表现得太不像个盲人，真让他一时忘记了这回事。只好赶紧站起来，故作镇定道：“不是，我先做个动作想一下要领。”
　　说罢走到南容身手，双手平搭住他的肩膀，道：“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半蹲下来。”
　　南容依言蹲下，风莲按住他的肩膀放平，道：“上身挺直，肩背不要弯曲，脚尖旋转向前，垂直于身体，然后逐渐蹲深。”
　　南容听话地按他说的摆姿势，感觉到他搭在自己肩上的两只手掌，掌心温暖，温度竟能透过薄薄的春衫让肩膀肌肤都感觉到，不由得笑道：“小莲花，你的手心好热，冬天还能这么热么？到时我手冷的话就用你的手取暖好不好？”
　　风莲皱眉道：“专心一些。这个姿势不对，脚尖要再过去一些。”
　　南容只得闭嘴，全凭着感觉调整脚尖的位置。
　　“……太过去了，再过来一些。不对，再过来一些。另外一只脚也是。”
　　南容的脚尖转来转去总是找不准位置，风莲按着教授新入门弟子时的习惯伸脚去拨他的脚尖，还没拨正过来，南容整个人扑向前，啪嗒一声迎面摔趴在地上。
　　“……”风莲无言了一下，下了评语，“没有天分。”
　　南容右手还包着纱布，有些艰难地用左手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膝盖，毫无神采的眼睛低低垂着，看不出什么神色来。他呆了半晌，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良久才叹了口气道：“我去洗一下手……麻烦你下次拨我脚尖时先说一声，我看不见，没有准备的。”
　　他虽然说得平静，毫无责怪之意，风莲却一时语塞，见他又如明眼人一般自如地自行去找水洗手，尽管有些不愿意，却还是得承认自己确实一直忽略了他看不见这件事，从未想过在南容的感受里，扎马步应该是个什么模样。他想了想，也没有仔细思考便闭上了眼睛，扎起了马步。
　　眼前一片漆黑之下，果然根本不能确认自己的脚尖是否垂直于身体。他从小到大马步扎惯了，不用看便知道自己的动作再正确也没有，可是南容并不知道。风莲心底不由得生出一丝愧疚来，重新站直身体，继续闭着眼睛感受周围事物，所得自然还是一片漆黑。
　　他伸出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看不到，抬起脚低头看，自然也是看不见。又不由自主地挥拳踢腿，练起一套入门的拳法，虽然能感知自己身体如何在动，却丝毫没有可见的实在感，根本不知如今自己摆成的拳形是什么模样。
　　他脚下踏着步法移了几尺，左脚猛地踢到硬物，脑子里反应过来“大概踢到台阶了”时已经来不及，整个人都失了平衡朝前冲去，幸而他身体的反应也奇快，手掌往前面的地面上一撑，人便重新站稳了。
　　这便是南容所感知到的世界。风莲用闭着的眼睛去“看”自己刚才撑了一下地面的手，自己练过武，因此遇到这样的意外也不易受伤，可南容呢？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睛一睁开便看到南容站在身边，眨着那双无光的眼睛，十分好奇地向着这边“看”，道：“稀里哗啦好热闹，你在变戏法么？”
　　风莲一时惭愧得无地自容，暗地庆幸南容看不见他刚才如同小丑一般的一番作为，面上却仍是淡淡地道：“不是。我在想要教你什么拳法。”然后不给南容再次发问的机会，走过去握住他的手道：“你已错过最好的练武辰光，现今也不能要求你打什么坚实基础，我只教你些取巧的防身法子便了。”
　　说着便握着他的手向前弯了一下，道：“你气力不继，用到拳脚时便尽量使用手肘膝盖等硬处。”又掰着他的手指，教他握成拳，“指力不继，以拳头袭击人时，要用关节处。而像这样并掌之后，以掌缘切人肚腹，会比较有效。”想了想道，“说直接一些，就是打人会比较痛。”
　　南容侧过耳朵，眼睛定定地朝着前方，许久才眨上那么一下，显是听得认真。
　　“总之，在拳脚功夫不怎么成器之时，最简单的方法便是以自己的硬处去击打别人的软处，譬如肚腹，腰间，会容易奏效一些。同样，自己也要注意护住胸腰腹等要害处。”
　　风莲放开南容的手，扣住他的脖子，道：“比如被这样挟持，最简单的办法自然是用手肘去击身后人的肚腹，但也要谨记你的要害也在对方的控制之下，没有把握时妄动反而危及自身。”
　　南容用手肘轻轻顶了顶他，他尚未长成，身量不足，手肘恰能顶到风莲的丹田处。丹田是习武之人最为看重之地，风莲还未及细想，多年的习惯便使身体作出了反应，直接扭住了南容的手腕，将他向前一推。
　　眼看南容又要摔个大马趴，幸而这次风莲及时醒悟，一手拉住他的手腕，一手揽住了他的腰。南容从小不怎么动，盲眼之后更不可能同别的男孩子一般四处乱跑玩耍，身体自然不怎么结实，腰身细瘦而柔软。风莲轻而易举地将他揽过来扶在身前，也不知是因为手下触感良好还是什么其他原因，扶着他腰的手鬼使神差地又捏了捏。
　　南容“嗤”地笑出来：“小莲花，看不出来你竟然还喜欢挠痒痒么？”
　　风莲难得地脸一红，抬头望天，道：“只是不小心碰到罢了。”南容未受伤的那只手被他握在手里，掰开手指摊平了，手掌心与指尖都是些细小的旧伤痕，偶尔有一两条较深的，形状看起来也颇为粗糙不平，大约是磕在了尖石之类的物事上。伤都是很旧的了，然而多少还能想见当时满手鲜血淋漓的模样。
　　他不敢再碰他的腰，却仍轻轻摩挲着他的手掌，想起刚才自己闭起眼后的感觉，心中情不自禁地怜惜，道：“今天便先到这里罢。”

　　第八章 骑一马

　　过了两天，逸王爷果然回了府。
　　风莲原本对于亲见逸王爷一事总觉忐忑，不知逸王爷会不会不满自己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侍卫，忐忑了两天，忽然想到，若是逸王爷当真不满，将自己赶出去，自己难道不是求之不得，为何还要为此忐忑不安？想到此处顿觉心情舒畅，可是等听到逸王爷回府的通报之声，被南容拉出去见他爹时，这种忐忑不安竟又再次泛将上来。
　　所幸逸王爷对他并没有什么兴趣，只淡淡听了南容的介绍，便点了点头同意了。逸王爷看起来不过三十几岁，还甚是年轻，俊郎挺拔，比南容英武许多。陪同在一旁的是一个美艳的女子，作的却是异族打扮，南容亲热热地上前去叫了声“母亲”，原来这位便是逸王妃了。
　　逸王原本是真的要考南容功课的，看着他那只包成团子的手却也只能作罢。逸王妃听说南容风寒刚好不久，更是心疼起来，搂着他不停地试他额头搭他脉，只担心没有好全。
　　——这让风莲霎时觉得南容那些受伤生病是为了博取同情的话有了可信度。
　　此次逸王只是回来暂歇几日稍作准备，说是岭南饥荒，如今又值青黄不接之际，百姓采野菜树根为食，饿殍遍野，岭南的几个地方官丝毫不知道“父母官”三个字怎么写，只知不断欺上瞒下，如今统统停了职，可那地方还乱成一团，需要人过去主持大局。
　　南容闻言便闹着要一同去，又说有风莲照顾着自己绝不会拖累旁人，逸王想他已经快要十四岁，虽然有眼疾行动不便，但从小到大都没有离开过京城，也是该出外历练历练，寻思良久，便点头答应了。
　　因为要离开京城一段不短的日子，风莲便去林伯家中探望，顺便简单告别一下。他从王府出来，走了几步回头一看，便见到了一把纸扇，正面还是那张牙舞爪的四个大字，愿赌服输。
　　风莲瞬间有了扶住额头叹气的冲动。
　　“小王爷，我真的不是躲着你独自去享乐的你不用跟这么紧。”
　　“哎呀我不是。”南容一点都没有觉得不好意思，十分坦然又十分理所当然地道，“老爹在府里，为防被他抓住长篇大论地教育，我要找个借口出来的。”
　　……算了。风莲张口，又闭口，跟这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孩童一般的人说什么大道理。他自顾自地走，在街市各家店铺里买了些零食，常用药材，走过街口时，也没有忘记在那的鞋摊上买了一双小小的绣了茉莉的布鞋。
　　到了林伯家门口，还没进去，小茉便噔噔噔地扑了出来，不好意思却又经不住诱惑地接过了他手里的零食和布鞋。风莲摸了摸她的小辫子，道：“喜欢么？”小茉红着脸点了点头，林伯也从屋里出来，道：“风少爷，又破费了。”
　　“没什么，林伯也常常为我师兄弟治伤。最多当是诊金。”他将药材递给了林伯，林伯正色道：“诊金万万用不了这么多的。风少爷好意老汉明白的，只是现今小茉还小，我也……实在舍不得她受苦。日后生活能好一些，一定会还……”
　　“好了。”风莲随口敷衍了几句，蓦然回头，才发现南容不见了。
　　他心里一紧，南容眼睛看不见，又是小王爷之尊，若发生什么不测……他飞身而出，四下环顾，等见到那个人影时，才松了口气，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
　　南容大约是闻到了花香味，竟然自己走到附近民居之前放着的几个花盆前面，弯下腰去凑近闻了闻。那几个花盆里栽了几株茉莉，茉莉到初夏才进入盛花期，现在不过少少地开了一点，翠绿的一团中点缀着几朵白花，在春光之中散发着清冽的香味。南容侧过耳朵听，好像是确认了后面的屋子里没有人，这家主人并不在家，于是伸手，极为小心地摘下了几朵茉莉，才慢慢站了起来。
　　“喂——”风莲忍不住出声，堂堂小王爷去偷别人的花，实在太不像样了些，南容听到他的声音，回过头来轻轻笑了一笑，带着些孩童般诡计得逞的得意与满足。
　　便是这春日清澄阳光之下，茉莉清香之中，这一笑却叫风莲心神忍不住荡了那么一下。
　　南容快手快脚地回来，道：“是小茉，对罢？”
　　小茉听他叫自己的名字，便乖乖地过来，仰头看着这个眼睛里毫无光彩的哥哥。南容矮下身来，将偷摘的几朵茉莉给她簪在了头发上，道：“茉莉的茉？”
　　小茉还不识字，忽闪着眼睛看风莲，风莲点头道：“茉莉的茉。”
　　南容道：“嗯，茉莉的茉。这花可厉害了，虽然看起来弱不禁风，却能从现在到秋天一直开个不断，等冬天才不开，来年还继续开。厉害罢？”
　　小茉也不知有没有听懂，只点了点头。
　　风莲没有料过南容会说出这样的话，他这么说的时候看起来都不像南容了，却完全不知自己看向南容和小茉的目光竟是从未有过的柔软。
　　又过了几日，逸王爷动身前往岭南，与夫人同坐一辆马车，南容便与风莲同坐一辆。风莲本是不惯这样养尊处优的日子的，坐了半天只觉得浑身僵硬，道：“我出去骑马罢。”
　　南容兴奋地拍椅子：“我也要骑！”
　　“……你骑什么骑。”
　　南容扇子一挥，理所当然地道：“有你啊。”
　　风莲顿时后悔自己提出了这么个要求。
　　出去与一个侍卫说了一声，那侍卫便上了马车，同车夫并排而坐。风莲先将南容扶上了马背，才自己跃了上去，手拉住马缰绳，夹了夹马肚，喝道：“驾！”
　　整个车队的行进速度便不快，因此马也不过是行走而非奔跑。南容抓着马鬃伏在马背上，道：“我小时候看到马可想骑了，父亲还答应在我十六岁生辰时送我一匹好马，让我自己驯。母亲说好马都桀骜，容儿自己驯得来么，父亲便说，那就看他十六岁前练不练得出好身手。”
　　他“哎哎”地叹了一会儿道：“现在么，别说驯马了。”
　　风莲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只得道：“乖顺的马，还是可以骑的。”
　　此时前面忽然传来一声：“王爷有令，加快些速度，否则天黑前到不了驿站。”
　　车队的速度登时变快了，风莲也催着马加快了速度。原本几乎是慢慢踱步，如今速度一快，他生怕南容掉下去，原本刻意悬空着的拉着缰绳的手臂，慢慢地收紧，揽住了他的腰。

　　第九章 入岭南

　　半月之后，逸王车队开始进入岭南地界。
　　虽然早就想像过饥荒之地是什么模样，风莲掀起车窗帘子朝外看时，还是为眼前的情景所震惊。
　　若非亲见，绝不会知道什么叫做“寸草不生”与“饿殍遍野”。
　　他黯然放下了帘子，道：“满目所及，竟无一个活人。可是看来土地并不干旱，为何会变成这样？”
　　“岭南啊……”南容道，“因为地势较低，若有水灾，都将岭南当作泄洪之地。洪水淹过，土地就坏了，三五年都长不出庄稼来。”
　　风莲一怔，道：“为何？”
　　“为何？”南容轻轻笑了笑，“因为岭南本就是穷地方，要保住以北的富庶之地，自然只能牺牲岭南。否则你以为，水灾时那么多的洪水，要排去哪里？”
　　风莲无言以对，心下却一阵难受。他从未想到过这些事，原来很多人安逸的生活，竟都建于旁人的穷困疾苦之下，而那个很多人，其实也包括了他自己。
　　“明白了罢。”南容淡淡道，“这世上没有什么公平不公平，再内疚再伤心，也很少有人会放弃原本的生活大义凛然吼一句我来岭南陪他们受苦的。或者死了才是真正的公平，下辈子轮到他们投胎到我们身上，我们投胎做他们。”
　　渐到晌午，四周一片荒芜之下并没有落脚之地，逸王一声令下，要车队就地休息，当下侍卫部署整齐，将逸王一家和陪同而来的秦越大夫围在中间，取出干粮水分食。
　　南容向风莲招了招手，要他陪着自己坐，风莲颇感不妥，只得到他身边去站着，接过他手里的一块面饼，然而想起所处之地，看着触目之景，那面饼便再也嚼不下去。
　　南容反正也看不见，也不知是根本不去想还是当作不知道，吃得没有半分犹豫。过了一会儿，他放下了面饼，侧过耳去，也不知在细听什么，听了一会儿忽然将面饼塞进衣袖里站起来，道：“有小孩子在哭。”
　　他眼盲而耳朵灵敏，旁人只听他说却始终没有听到什么哭声，逸王皱眉道：“胡说什么，坐下。”
　　南容道：“还有小孩子活着。”说罢再也不跟父亲说什么，拔腿便跑。风莲急忙丢下一句“我也去”便跟了上去。逸王摇头叹了口气，又吩咐了两个侍卫跟上。这样闹着饥荒的地方，最惧有流民抢劫，不该多作逗留，然而他又实在拿这个儿子没有办法。
　　南容一路疾奔，走出几丈后，风莲终于也听到了一点细不可闻，时断时续若有若无的哭声。又走出数丈，只见到横七竖八的几具成年男女尸体，南容仔细辨着哭声，从一个女子的身下抱出一个只有两三岁的男孩来。
　　那男孩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瞪得大大的，已经哭得没了力气，断断续续几乎没有气息地哼哼。南容急忙从袖子里摸出面饼，掰下一点点塞到他口里，男孩无力地张合了几下嘴，根本没有咀嚼的力气。
　　风莲道：“不成，他已经没力气吃了。”南容皱了皱眉，咬下一口面饼来，迅速嚼烂了，用口喂到男孩口中。那男孩饿得一点力气都没有，却还有求生本能，遇到软烂食物便努力吞咽，终究还有些溢出嘴角，咽下几口之后终于开始伸出舌头浅浅地舔嘴唇，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南容，口中发出咿咿呀呀的细微声音。
　　南容松了口气，笑了笑，又嚼了几口面饼喂给他，将他稳稳抱在怀里，道：“回去了。”
　　风莲伸手道：“我来抱罢。”南容摇头道：“我抱着父亲不会说什么的，你抱着他会觉得你只听我的不把他放在眼里。”
　　跟来的两个侍卫也没话好说，默默地跟在他二人身后回去，到得车队歇息之处，逸王一声没说便示意启程，南容将那男孩安置在马车里，过不多时秦越就过来了，将面饼在水里化开捣成薄薄的浆，一勺一勺喂着男孩喝下。
　　男孩慢慢有了点生气，张着小嘴啊啊叫，秦越下了几针让他睡去，道：“还好，小命能捡回来。”
　　“他还好小啊。”南容无光的眼睛朝着前方，“都到了这里了，总得能救一个是一个罢。”
　　秦越摸了摸他的头，笑道：“说得对。”说罢便又重新钻了出去。
　　风莲上下打量了一遍南容，刚要说话，南容把扇子从腰带上抽出来，一挥，道：“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是想表达对本小王爷高尚情操的敬佩与欣赏之情，但是你肯定没什么听起来有点新意的话，我不是很有兴趣听的。”
　　风莲刚要说出来的话立刻咽了下去。
　　但是脸上却还是微微笑了出来。他知道有些人是听不得夸最怕被夸的，不过没有想到南容也是这种。
　　他还以为南容是没心没肺天不怕地不怕的那种。
　　再过几日，终于到得岭南，落脚于原定的蒙州府衙。蒙州知州已被停职，如今府衙中暂时管事的是原本的主簿，姓李，是个看起来十分胆小，不敢出差错却也不能指望他有什么大用的人物。
　　逸王与李主簿商量赈灾事宜，南容便闲不住，拉着风莲出去走走。
　　城中比郊外终是要好些，没有那么多触目惊心的饿殍，却有大堆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墙角路边，这般年月，也只有原本就富足的大户尚能度日。乞丐们一见南容风莲衣着光鲜便悄悄跟了上来，不久之后，终于有个比较胆大的上前拦住了他们，伸手乞讨。
　　风莲知他们可怜，却也知道一旦给了一个剩下的便要一拥而上，到时绝对应付不过来，当下揽住南容，以绝顶轻功飞快地闪过人群。南容只觉被他揽着身轻如燕，不由得笑道：“我原本听说江湖人士都飞檐走壁还不信的，没想到还真能飞。”
　　风莲悄悄地斜了他一眼，道：“外面这种情况，就不该私自外出。人一旦饿极了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就算把我撕了我也变不出米给他们。”南容叹道，“我听说过，饥荒之年，米商都趁机大捞一笔的。官府若下令不准哄抬米价，他们就不卖，到头来还是一场空。以前有个地方官，曾提过让米商尽情抬价，抬得越高越好，到时卖不出去米白白囤积，便只能低价售出，这法子第一次是好用的，可是岭南这边，早已不是第一次闹饥荒，米商也都学乖了，知道只要他们不卖，官府迟早低头的。”
　　风莲不懂这里面的心机斗法，却还是忍不住问道：“那这该如何？”
　　“每次都是这样的。钱也没那么多，米又那么贵，无可奈何。”南容朝他挑了挑眉，“大侠，你莫非在想劫富济贫的事？”

　　第十章 疫病发

　　风莲确实动了一下这个念头，被他说破倒也坦然，道：“小王爷认为如何？”
　　“除非你不想活了。”南容鄙夷道，“饥荒之年，稍一不慎便是民乱，若有一人带头，到时饥民纷纷效仿乱成一片，大侠你准备揭竿而起吗？”
　　风莲不由得道：“米价不得压低，饥民没有活路，迟早也是生乱。”
　　“他们生乱是他们的事，但这个头不能是你来带。”南容侧过耳听着四周声响，道，“我说我们飞到哪里了？”
　　“应当是蒙州城东。”风莲不认得蒙州的道路，只能辨认方向，“这里似乎空旷些，没多少乞丐……想来原本是市集。”
　　“说到市集我倒想起一件事。”风莲停下来，慢慢道，“若是去市集买东西，同一样东西，各家的开价一般都是一样的，若是一家升，其他家也一定会升，同样，一家降，其他也一定会降。”
　　“可是现在这些米商都只会升，不会降。”这一点对于从来不会亲自去买东西的南容来说确实有点难以想到，但他一点就透，“那就找一个肯降价的米……”
　　他原本笑吟吟地说着，声音却戛然而止，忽然再无声息。
　　蒙州府衙内，逸王与李主簿商讨完开仓施粥事宜，正说着如何疏散引导饥民去往他乡，秦越忽然急急闯入，道：“王爷，现今不可疏散城中饥民。”
　　逸王皱眉，道：“为何？”
　　秦越神色忧虑，道：“小王爷救回的那孩子，今日忽然发起高热，恐是瘟疫。城郊饿殍众多，恐有死尸污染水源引起疫情，如今更只怕已然扩散，不宜疏散百姓以致疫情再次扩大。防治瘟疫之法主要有三，一为消除传染源头，二为隔断传染之途，三为保护未染之人，现今还请王爷立刻拨出地方作病患隔离之用，在下自当立即配制药物以抑制病情。”
　　瘟疫一旦爆发便更是火上浇油，逸王也知道厉害，脸色凝重地吩咐了下去。秦越取了一袋药材交给下人，嘱他将其和着干草在府衙各角落点燃以消去疫气，正各自忙着，却听门外一阵响动，风莲飞一般地冲了进来，南容满脸异样的红，双目紧闭地躺在他怀里。
　　他一冲进门便似茫然了，慌张地四下环顾了一遍，目光扫到秦越身上时才豁然松了口气，急道：“秦大夫你快来看看小王爷。”
　　秦越不等他说完就跑了过来，南容脸上的红实在太过熟悉，熟得他心惊肉跳，一搭脉搏，立刻道：“立刻抱着他跟我过来。”
　　风莲闻言连忙点头，急匆匆地跟在他身后，只恨秦越不会武，脚步再快都有限，看得风莲恨不能把他也拎起来一起带着跑。秦越一直引着他到了最偏僻的清静客房，指示他将南容抱进去，又去取了药来在这客房四周撒了一圈，才走进去，道：“怎么回事？”
　　“不知道，突然就这样了。”风莲低声道，“原本一直好好的。”
　　“不是问你这个。”秦越嘴都跟不上手脚的速度，搭了风莲的脉，松了口气，“还好。”指间运针如风，迅速在南容身上刺了几下，才道，“阿容跟那孩子有过接触？”
　　风莲一愣，才意识到他在说那个救回来的孩子，道：“是啊……可是我们都跟那孩子有过接触。”
　　“不对。”秦越示意他等等，出了房门，大声唤了一个小厮来，吩咐他去烧水，才又回来，“那孩子染了疫病，那疫病有潜伏之日，是以之前一直没有看出来，据我所知，这类疫病都是从口鼻近距而入，阿容跟那孩子有过接触？还是你们这一路上又遇上了什么人？”
　　“不，没有，没有遇上旁人。”风莲失神地道，“当时那孩子不能咀嚼，阿……小王爷嚼碎了面饼喂过他。”
　　秦越愣了愣，跺了跺脚，在屋里转了两圈才停下，取了一个小药包递到他手里，道：“你听好，这几日我要忙着配药医病，在城中查看疫情，不能照看阿容，你尚没有染病，在这里照看阿容时务必时时记得以鼻嗅这个药包，我会给你两张药方。”他歇了口气，翻箱倒柜没找到笔墨，急起来拗断了门口一根竹帘篾子，取火折子烧黑了，在墙上疾书起来，“第一个药方，你每日着人取来在此客房四周焚烧，烧过之后你才能出门，第二个药方便由你自己每日去取，连同热水浴桶，将药材浸入热水，给阿容擦身之后用以你自己沐浴去疫气，阿容用的水和你自己用的水一定要分开。”
　　他一口气说完，药方也书写完毕，回头道：“可明白了吗？”
　　风莲用力点头，又听他道：“这期间，一旦接近阿容，定要尽量避免与他正面口鼻相对，可明白了？”
　　风莲又点了头，才有间隙问：“那个孩子呢？”
　　秦越冷冷地瞧了他一眼：“那孩子病情已深，只怕熬不过今晚。”
　　风莲忽觉眼前白了一下，良久才道：“小王爷的病况……”
　　秦越皱着眉，终是没有回答，道：“我现在急去查看疫源，你立刻去取热水与第二个药方的药材，这个府衙唯一的好处便是原知州十分怕死，居然在此地备了个药房。来，跟我一起出去，我教你每日的出门之法。”
　　风莲跟着他出去，见他早在客房之外撒了一圈药，如今点燃，被药燃烧的烟气熏了一会儿才带他跨过了火苗，一路向药房而去。
　　风莲心思灵敏，看着秦越抓药便暗暗记在了心里，取了药出去，又问明了各种所需物事存放的处所，一路疾奔而去。他手劲臂力均大，心里又急，那领着他取热水浴桶的小厮见他轻轻松松便一手托起装满了水的浴桶脚步平稳而去，一路上水都没洒出一滴，只惊得张大了嘴，以为是看到了耍杂技。
　　风莲赶回房间，放下了浴桶，将药材尽数浸入热水，药香味便弥漫了开来。他用铜盆舀出一部分，将布巾浸没在水里，才去床边，一手将药包抵住鼻子，一手去解南容的衣裳。
　　南容微微睁开了眼睛，张了张嘴，气息微弱地道：“我今早感觉有点难受……只以为……是小风寒的……”
　　风莲道：“别说话。”
　　南容笑了笑，闭了嘴，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风莲记起秦越的嘱咐，便将他扶了起来，让他的背靠着自己的肩膀，这样既避免与他口鼻相对，又能好好扶着。幸而春衫较薄，很快便解了开来，他拿布巾从南容的脖颈开始一路往下擦拭，少年的肌肤白皙细腻，又柔软地像是可以把手指吸住，他握着剑都无比沉稳的手却轻微的颤抖起来。
　　他瞥眼看了看南容，南容似乎已在昏睡，并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于是他立时收回了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才继续擦完了他的身体。
　　然后他自己宽了衣浸入浴桶中，却立刻用木勺舀了一勺水，给自己当头浇了下来。

　　第十一章 还是病

　　直到这天晚上，小厮隔着房门问风莲晚饭要些什么的时候逸王夫妇才终于到这间客房来看儿子。
　　秦越在客房外围又焚了一次药，将用药熏过的丝绵给逸王夫妇塞了鼻孔才陪同他们一起进去。风莲刚回答了小厮煮两碗粥过来，却见房门忽然打开，小小的房间内一下子进了三个人。
　　他呆了一下才站起来：“王爷，王妃，亲大夫。”
　　逸王示意他坐下，便自行走到床边去瞧南容。他尚能神情平静，逸王妃却满脸心疼之色，在秦越又给南容施了一次针，得到他首肯之后便立刻把南容搂在了怀里，用手试他的额头，低声道：“容儿，难受么？饿不饿？渴不渴？”
　　南容迷迷糊糊的，脸颊泛着异样的红晕，额头滚烫，恍惚地听到母亲问话，下意识地要往母亲怀里缩，却又突然想起了自己有疫病在身，急忙离她远了些，侧过头去微弱地道：“还，还好……”
　　逸王妃怜爱地摸着他的脸颊，把他又往自己身边搂了一些，像哄小孩子一样轻轻摇了摇，拍拍他的背，道：“不怕不怕，有秦伯伯在，很快就好。”
　　秦越将剩下的药熏丝绵交给风莲，又低声将之前说过的话拣要紧的再重复了一遍。逸王望向风莲，许久，迸出一句话道：“这几日，便烦你照顾容儿了。”
　　风莲点头，道：“王爷大事为重。”
　　他虽然一向不太懂得礼数，对逸王也不甚尊敬，这句却十分识大体，让逸王心下大为宽慰，不由得对他有了些好感，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向逸王妃道：“阿铃，走罢。”
　　逸王妃恋恋不舍地看了眼儿子，却终究知道不能久留，只得站起来，给儿子掖好了被子，磨磨蹭蹭地跟在秦越与逸王身后走出去，临了又回来，眼中泪光隐隐地向风莲道：“麻烦你了，这孩子从小，我便没有照看好……哎。”说了一半，终是扭头出去了。
　　风莲目送着他们出去，心里却想着，他终于有些明白为什么南容在街上随便遇上一个人就无所不用其极地拐骗回家当侍卫了。父母常年不在，偌大个王府，多半很孤单。
　　正想着，小厮在外面吆喝晚饭送来了，他开门出去，只有个食盒放在药烬圈的外面，想来小厮也听从了秦越的叮嘱，不敢靠得太近。他提了食盒进去，打开盖子，里面放了两碗米粥。正值饥荒，即便是府衙之中存粮也不丰，两碗粥都是十分稀薄，但盛粥的瓷碗却挺深广。风莲想起在郊外见到的景象便心中一紧，心中暗道，明日只让送一碗罢了。
　　当下将药熏丝绵塞进鼻子，端了一碗粥过去喂南容。南容依然是昏昏沉沉，半睁着眼被他扶起来，闻到粥香味有了些精神，道：“正好饿了。”
　　“还能觉得饿吃得下东西就好。”风莲把一匙粥在口边轻轻吹得凉了些再递到他嘴边去，为防他不知道小匙在哪里，便将小匙直接抵在他嘴唇上。南容张口便咽了，顺利吃掉了半碗后才摇头说不要了，胃口倒还不错。
　　风莲将他重新放下躺平，他吃剩的半碗却不敢再碰，擦净了手才自行去吃自己的那碗。
　　南容精神似乎好了些，听着他希里呼噜地喝粥，不由得笑道：“越是病着就越要努力吃饭，不吃饱怎么有力气好起来，对罢？”
　　风莲点头首肯，道：“剩下的半碗我给你留着，什么时候饿再吃。”
　　南容奇道：“就这么放着会凉。”
　　风莲肃然道：“我内外兼修，可以内功加热。”
　　南容惊：“真的行？”
　　风莲忍不住笑出来，道：“我呆会叫小厮拿个小炉子进来也就是了。”
　　南容这才知道被他骗了，道：“小莲花你算是学坏了你，我……”话才说到一半，他捂住了嘴，伏到床沿，风莲只来得及问一句“怎么了？”他便大吐特吐，乳白色的粥从嘴角指缝不住溢出，刚才吃下去的都算白吃了。
　　风莲手足无措，想要过去，南容吼道：“不要过来！”吼完又继续吐，吐到发出近乎哽咽的声音，到最后吐不出什么东西了还不停干呕，整个人都抽搐了。
　　呕吐终于稍稍停止了一些，南容瘫在床边上，满脸汗津津的，头发都贴在了苍白的脸颊上，胸膛不住地起伏，都没有力气换一个姿势，挣扎了好一会儿，张口说出来的话却声音都听不着。他咬了咬牙，深呼吸了许久，才道：“秦伯伯说了这疫病在口鼻之间传染，你……你不要靠近我吐出来的东西……叫秦伯伯过来……”
　　风莲生生地忍住了想要踏过去的脚，出门唤小厮前去请秦越。
　　秦越在外忙到快半夜才回来，足不沾地地又被拉去看南容，见着房内一片狼藉大吃了一惊，看着一直守在门口的风莲，又伸手把他的脉，松了口气道：“很好，很好，没有擅动，很好。”
　　他着小厮去取了草木灰过来，又拿药熏丝绵堵鼻子，走进房里去，在呕吐物上细细撒了一层草木灰，再撒上了一层药末，取火折子点上煨了一会儿，才让风莲拿了帚子来扫去，又在刚扫净的地面上再撒了一层草木灰一层药末，点上了继续煨，才直起身来去看南容，一边道：“日后有类似突发情形，都按照这般做法处理。药便是我给过你的这第一个药方。阿容的病固然重要，但也不能因照看他而累上自己。”
　　南容被这么一折腾更虚弱了些，听着声音眼睛都睁不开，只能感觉着秦越给自己擦净了嘴角的残迹，让他含进了一颗药丸，那药丸苦得要命，他却没有力气把它吐出去。极度疲累，却全身发烫得睡也睡不着，正是痛苦万分在床上努力扑腾却扑腾不出什么动作的时候，有人将他扶起来，他的背贴住了身后人的胸口，后面那人的身体带着凉凉的气息，染得他燥热也退去了几分，瞬时舒服了许多。
　　他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小，小莲花，你不能加热，倒是能降温……”
　　风莲在他身后淡淡道：“睡觉。不睡就给你加热。”
　　皮爱斯：关于瘟疫的一切，都属杜撰，不要认真……

　　第十二章 南秀到

　　两人在这小客房内几乎与外界隔绝，好在风莲每天还能出门一次，多少能听说一些赈灾情况。
　　岭南的几个州县城门俱已关闭，禁止平民进出。逸王将疫情上报朝廷，上面已着人运送药材进岭南。逢着灾年，虽然人都饿着肚子，几座庙宇里的供品却不见少，倒是能供人吃上段时间，于是那几座庙便被逸王拨了出来，用作隔离病患之用，幸而疫情发现得早，秦越的防治之法又有效，至今为止病患不多，几座庙还没有全住满，只是里面的人趁了地利之便日日求神拜佛。
　　“穷人求财，富人求运，病者求愈，健者求保。”南容笑道，“越是灾年，庙宇自然越是兴旺。人力无用时，便只能求助缥缈的神力，不是么？”
　　风莲怔了一下，细细回味了一遍他那句“穷人求财，富人求运，病者求愈，健者求保”，不由脱口道：“那你求什么？”
　　南容想了想，道：“我很贪心的，什么都求。”
　　风莲又怔了一下，想他老是找人赌钱，说求财确实说得通，身在王侯家不缺钱，自然也是要求运的，就算不得疫病也盲眼，求愈也是无疑的，至于求保，那自然几乎每个人都会希望。还真是什么都求。
　　无言了一会儿，他便继续说下去：
　　“秦大夫将防治之法与防治药方都写了下来，张贴在了各衙门的八字墙上。穷困人家，乞丐等等，都可前来领药。能真正治好此疫病的药，尚须时日才能制出。如今四处大乱，来此的米商也不得离去，却更加有恃无恐，米价丝毫不得降下。”
　　“不过——”风莲顿了顿，还没继续说下去，南容听到一阵扑棱棱的声音，像是什么鸟落了下来。
　　风莲松了口气，道：“说来就来了。”
　　窗台上站着一只黑羽的小鸟，回头用喙梳理了一下羽毛，歪头看着风莲。风莲上前去，解下了它足上绑着的竹筒，拆开里面薄薄的纸笺，道：“我师兄过几日就到。”
　　“送信的是鸟？”南容闭着眼睛，眼珠在眼皮下转了几圈，道，“居然能直接找到你这里？”
　　“这只是雄鸟，这种鸟天生黑羽，雌鸟身上天生有一种极轻薄的香味。”风莲将黑羽鸟放飞，“我身上带着件物事，上面涂了从雌鸟身上提取出的香料，训练雄鸟时专门训练它寻找这种香味。雄鸟常常凭此香味寻偶，因此相隔千里都能将信送到。”
　　这类江湖伎俩南容自然是从未听说过，听得兴致勃勃，道：“你叫你师兄来做什么？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绑掉一个米商，逼其降米价。”风莲淡淡道，“这件事我不能做，否则难免牵连到此处。我师兄轻功极好，来无影去无踪，此地又无人认得他，这等作奸犯科之事，叫他来悄悄地做最适合不过。”
　　南容恍然，又是一笑：“所谓官贼勾结。”
　　风莲正色道：“正是。”
　　他虽然还能跟南容笑着谈天说地，脸上却仍不免有一丝忧色，幸好南容看不到，不必花费力气作伪。
　　几日来南容几乎没有吃下什么东西，都是吃下便吐了，如今说起话来有气无力，也懒得睁开眼睛。他虽然本就算不上健壮，但生就一张娃娃脸，看来还是圆润的，这么几天下来竟是下巴都尖了。
　　风莲一时无话，只听得前两天带进房内的小火炉上水壶咕嘟咕嘟响了，便拎起来，在瓷杯里晾成温水，再倒进另一个杯子冲蜜糖。他告诉秦越南容吃不下东西，秦越在府衙中找了许久才找出了这半罐蜂蜜来，又嘱他切不可用沸水调和。
　　被喂了一杯蜜水，南容困意袭来，沉沉地睡过去，无意识地握住了风莲的手，手心依然异样得滚烫。持续的发热不退叫秦越也束手无策，风莲只得再扶起他，让他贴着自己的胸口，逆运真气使体温略微下降，让他能睡得稍微安稳一些。
　　因为年龄尚幼，又向来不爱动弹，南容跟他触及过的师弟们完全不同，触手温软，腰又细瘦，圈在怀里感觉十分趁手舒适。南容渐渐睡熟了，脑袋歪过来抵在了他的肩膀上，找了个舒适的姿势继续睡。风莲扭头瞧瞧他，下巴微微抵在他头顶上，出了一会儿神，终于还是将他平放到了床上，转头去用秦越给的药包抵住了鼻子。
　　他要照顾南容，自己便更不能倒下。
　　运送药材与赈灾物资的车队这日夜里到了蒙州，能救一时之急，无论是逸王还是李主簿都大大松了口气。
　　原本这一切都与风莲和养病的南容无关，所以风莲听晚上过来给南容施针的秦越说起此事时也没怎么在意，只是同样松了口气。所以他在看到南秀推门进来的时候着实吃了一惊，一下子张大了嘴巴。
　　南秀刚露了个头便被秦越推了出去，一系列的保护措施做完才又准他进去，南秀原本心急火燎地赶过来，被这么一折腾倒是反而平静了些，朝着风莲道：“你这个侍卫是怎么当的？”又向南容道：“你这个小王爷是怎么做的？别人家都躺在家里好好享福，就你难得出一次门还弄得半死不活，劳烦我在京中听说了还缠着父亲放我过来，缠完父亲还得缠母亲，逸王那个爹是怎么做的？别人家儿子都宝贝得不肯放出来，就他这趟还把你带着……”
　　他说话连珠风莲早就见识过了，如今和南容两个都被数落得噤若寒蝉，半晌，南秀说够了，才又一指风莲，向着南容道：“这么个侍卫要来做什么？你到底看中他哪里？”
　　南容皱着眉苦思冥想，半天才艰难地道：“……长得好。”
　　南秀想都没想就立刻呸出来了。
　　“别呸别呸嘛。”南容笑道，“我虽然看不见，可是还是知道他长什么样的。”
　　南秀没有话说，又忍不住呸了一声。
　　南容被他逗乐了，道：“你看得见，知道他长得好的嘛。”
　　南秀被噎了半天，终于第三次呸了句，没好气道：“你喜欢长得好的，我能给你找长得更好的。”顿了顿，只觉一口气咽不下，手指再次差点戳到风莲脸上，“我都比他长得好！”
　　南容终于忍不住扑哧扑哧笑出来，笑了几声又忍不住咳嗽，用手捂住口，咳嗽声还是不停地传出来，越咳越是撕心裂肺。秦越皱着眉把风莲和南秀都赶了出去，关上了门。

　　第十三章 窗外客

　　风莲与南秀两个人站在门外，听着里头的咳嗽声丝毫不见停歇，南容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听着都是辛苦无比。两个人不由得对望了一眼，同时在对方脸上看到了担忧之色，风莲稍呆了一下，南秀又没忍住一声“呸”，立刻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风莲莞尔，在他心中南秀不过还是个孩子，自然不会跟他生气。
　　许久之后，南容大约是实在咳得累了，咳嗽渐稀，时不时有一声。秦越在里边喊道：“我记得院里有棵枇杷树，摘半两叶子下来，刷净叶面绒毛，加半锅水，冰糖煮一碗端过来。”病症不明，他也不敢用猛药，只是南容咳嗽显是因肺热而非风寒，用枇杷叶总是没错的。
　　秦越既然发了话，自然不会是差遣南秀小王爷，风莲应了一声，迅速去找枇杷树。
　　南秀在门外道：“秦伯伯，如何了？”
　　秦越道：“还好。”停了一停，“可以进来了。”
　　南秀跨进门去，秦越在铜盆里煨着药粉，室内飘散着一股药香。秦越摇了摇手，南秀会意地将门关上，秦越道：“来叫药气熏熏。”
　　南秀点点头，走得近了些，只见南容身子微微蜷起，细细地喘气，嘴唇都是白的。他叹了口气，蹲在床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额头，道：“你到底看中他哪里嘛。”
　　南容笑了笑，想东拉西扯打发不了他，终究还是要好好说个一二三四的正当理由，便慢慢道：“如果你，嗯，假如。身上受了伤，还中了点毒，后面还有人在追，然后看到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这个素不相识的人有一点小麻烦，这点小麻烦其实也算不上大事，只是确实让人觉得是‘路见不平’。”他停下来，别过头喘了几口气，续道，“但是帮他解决这点小麻烦却要你动真力，还可能引得毒发……你会不会帮他？”
　　南秀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道：“不会。”
　　开什么玩笑，素不相识的人，而且又是不危及性命的小麻烦，可出手帮一下忙倒是要危及自己的身家性命，白痴在做。
　　南容一早知道他会这么回答，闭着眼睛笑了笑，道：“所以啊。路见不平都不会仔细考虑一下自己的处境，不会考虑一下之后怎么收场便出手的，多么笨的滥好人啊。”
　　风莲是个滥好人，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南秀怔了怔，终于反应过来原来他是在说风莲。他向来伶牙俐齿，此时却有些词穷，半晌才闷声道：“从小只有阿容不会看不起我。”
　　南容又笑了笑，低声道：“以后也会这样。”
　　南秀知道南容的理解是什么，所以他保证了他自己绝不会死，以后依然会有阿容不会看不起他。但其实他要的保证不是这个。因为从小只有阿容不会看不起他，所以他也只看得起阿容一个人，同等之下，他自然也会希望阿容只看得起他一个人。
　　风莲端着枇杷水横掠过门槛，手中瓷碗仍是稳稳当当，站稳了才来得及道：“来了。”
　　秦越点了点头，端过碗来闻了闻，道：“不错。”说罢便示意南秀将南容扶起来，喂南容将枇杷叶煮水喝了下去。这样的水见效并不明显，南容仍是不时轻轻咳嗽，秦越叹了口气，喂了他一颗安睡的药丸，直起身来道：“对症的药有了些眉目，制成尚须些时日。”
　　风莲与南秀又齐齐点了点头。
　　第二日正是立夏。立夏于农夫来说是个大日子，农谚有“立夏不下雨，犁耙高挂起”“立夏不下，旱到麦罢”，立夏下雨是丰收的好兆头，尽管岭南如此贫瘠荒芜，人们依然对这一日十分重视，盼望着祭祀能感动了神仙，真保佑出个丰年来。
　　因此立夏日也格外热闹些。因几座庙宇里都住了病患，今年立夏日的拜神人群便被拦在了庙外，朝佛像遥遥地拜，庙里的僧人不收供品香油钱，制了平安符赠人。风莲赶早出门，没多久当真带了个平安符回来，趁南容还没醒给他系在了颈中。
　　他伸手撩了撩南容额前的碎发，见他难得睡得甜，嘴角也不自禁地微微扬起。
　　还没笑出来，忽听一阵扑棱棱的声响，听来十分熟悉，竟像是黑羽鸟的声音。黑羽鸟前几天才刚来过，莫非师兄出了什么意外？风莲脸色一变，赶忙站起望向窗外。
　　黑羽鸟支棱着羽毛停在窗框上，原本顺滑的黑羽此时东一茬西一茬，还掉了不少，看来是被人毫不客气地一把抓了许久，浑身羽毛参差不齐的看来十分凄凉。
　　风莲皱了皱眉，将它托到手掌上，轻柔地捋顺它的羽毛，看向窗外，向来平静的眼睛蓦然有了些凌厉的神色：“是哪位朋友？”
　　窗外传来一声沉闷的男子声音，似是隔了布片说话：“你出来。”
　　风莲扭头看了一眼南容，生怕是调虎离山之计，答道：“不出来。”
　　窗外男子显然未料到他会答得如此干脆，冷冷哼了一声，道：“不出来便不出来，我在外面也是一样。”
　　“样”字音刚落，一缕劲风穿过窗子击在烛台上，烛台应声而倒，竟啪嗒一声断成了两截。
　　即便此人是贴着窗子发此劈空掌，也距此足有五尺。
　　风莲凝神戒备，却听窗外男子道：“下一掌便朝你来了。”
　　同样是“了”字刚说完，强劲的掌力便直向风莲袭来，风莲双手交错如游鱼，那道劲气竟似有形一般被他笼在掌中，双掌上下翻飞数次，堪堪将劲力卸去，劲风破空之声再起，这一次却是袭向床榻！
　　风莲脚下已移动不及，右手一托一引，竟将那股劲力接到右掌之上，右掌不及卸力，情急之下只得再以左掌去接，砰的一声响，生生自己将自己打翻在地。他虽倒地，此等引力卸力的功夫却是练得极为纯熟，并未受内伤，生怕窗外男子再次发难，从地上一跃而起，伸掌护在胸前，凝神听窗外动静。
　　这次窗外却颇是静默了一会儿，良久，那男子才道：“你是黄泉九道弯的哪一道？”
　　风莲愕然：“你说什么？”他说的这句话，每个字他都听得懂，可是合在一起的这一句便丝毫不懂。
　　那男子又是沉默，许久才长长地叹了口气，低低道：“我糊涂了，即便还在世，也不该是如此年少。”忽而提高了声音：“年轻人，功夫很不错。回家问问前辈师尊，若是还记得一个姓白的故人，明年清明记得来上个坟。”

　　第十四章 柳絮飞

　　秦越终于制好了对症的药。其实药方早有眉目，只是他用药慎重，深恐分量有所差池，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试验，看着几个病患用药后已有起色，才拿去给南容服下。
　　南容久病，体虚气弱，秦越便不敢用猛药，只缓慢调理，见效慢却是十分稳当，数日后南容终于退了热，秦越也终于发话说他可以出去走动。
　　南容在床上躺了这么久身子都僵了，虽然大病初愈全身无力，可一听终于能出去仍是十分开心，一把握住阔别多日的纸扇，推门走了出去。
　　“哎呀，我这也算横着进来竖着出去了。”他一展纸扇，朝着风莲笑嘻嘻地道。
　　风莲微笑了一下。那日窗外的怪人之后便再无声息，师兄前几日也终于到了岭南，放出去的黑羽鸟也带回了师兄的信笺，说是盯紧了一个看起来便财大气粗的米商，那米商先是半夜被剃了头发，再是白天卧室莫名起火，接着收到纸条说这几日所饮茶水里均已下了剧毒云云，被吓了个半死，虽然想求财，然而命明显更重要。因此今日风莲便已听到了米价下降的消息，跟南容痊愈一起说，算得双喜临门。
　　南容仰起头享受多日不见的阳光，初夏的阳光温暖却不猛烈，淡淡地洒在身上，仿佛带着一种毛茸茸的触感——
　　咦？他伸手摸向自己的脸，确实有毛茸茸的物事。
　　心头一转念便明白了，他转头向风莲笑道：“是柳絮。”
　　庭院里稀疏地栽了几棵柳树，初夏之日，柳絮便纷纷扬扬地飞散，在阳光下乱舞，半透明棉絮一样的球到处都是，沾染了人的头发衣角。
　　南容目不视物，伸手摊开，等着柳絮偶尔飞擦过手掌，有些微毛茸茸的触感，让人心里有一些生机蓬勃的喜悦。
　　风莲抬起手来，把沾在他头发上的柳絮轻轻拨掉，道：“这柳絮真像下雪。”
　　南容哧笑出来，道：“我们小莲花是咏雪才子。”
　　风莲不解道：“为何？”
　　“古时有个才女叫做谢道韫，冬日里同叔父兄弟姐妹一道赏雪，叔父出题道，白雪纷纷何所似？”南容手一握，将一团柳絮抓在掌心，“便有人回答，撒盐空中差可拟。这是将雪比做撒盐了，一丝诗意都无。谢道韫道，未若柳絮因风起，因此便被人称颂为咏絮才女。”他掂起脚来拍了拍风莲的头，道：“所以我们小莲花将柳絮比做雪，是咏雪才子。”
　　风莲不禁翘起了嘴角——他都没有发现他近来比以往笑得多了：“小王爷向来不爱读书，一遇学问便偷懒，可是看起来对于诗词典故还是懂得挺多。”
　　“嘘——”南容竖起手指放在唇边，道：“都说了韬光养晦是美德。”
　　自他病来，第一次与风莲面对着面。风莲比他高了一个头，他便仰起头来，听着风莲平稳的呼吸，忽然玩心一起，把手掌摊在嘴前，呼得一吹，将抓在掌心的柳絮都往他脸上吹了过去。
　　风莲躲避不及，被柳絮喷了个正着，阿嚏阿嚏地打了好几个喷嚏，南容恶作剧得售，笑盈盈道：“现在终于不用担心吹你一口气就把你也传染上了。”
　　他含着笑仰头，无神而乌黑的眼睛定在风莲脸上，嘴角沾了一点柳絮，唇在那白色丝絮的映衬下却显得更红润了些。他正说着，忽然感觉到唇边有温热之物轻轻触了一触，风莲静了一会儿，道：“沾了柳絮，帮你抹掉。”
　　“哦？还真没什么感觉。”南容也静了一下，随即扇子一展，笑道，“说起柳絮飘得像雪，我倒又想起一句砌下落梅如雪乱。据说京城北郊有一片梅林，那里的主人对白梅有执念，誓要看十里梅花香雪海的奇景，那一片梅林，便只有白梅，再无杂色。我一直想知道若是在下雪时又恰逢了白梅开，是怎生模样，可惜既看不见，又极少出城门。”
　　风莲平静地道：“等冬日得了空，便带你去罢。看不见也没事，梅花有香味，其他的，我说给你听。”
　　南容点了点头，又听他道：“我听说岭南灾情稍解，新的地方官也快到任，王爷似乎已在张罗回京之事，秦大夫里也许需要做体力活的人，我先过去看看。”
　　风莲说罢便转头走。
　　他刚才帮南容抹掉唇边柳絮，递过去的不是手指。
　　他不知道南容有没有察觉，以这位小王爷往日的触觉灵敏，也许不该发现不了。他不闲不淡地说一句“真没什么感觉”，不知只是直意，还是话外有指。多年来因为沉浸武学而几乎波澜不起的心似乎有些起伏，竟为这简单一句话而费了思量。
　　风莲跨出了庭院，侧过身来，将手负在身后，抬头半眯起眼，看着依然散乱飞舞的柳絮。
　　他想着南容病重时自己的种种反应，想，就算否认也是无用，他对南容，有欲望。
　　想到这里不由得怔了一怔，还没来得及再细想，却听得前面一阵骚乱，这府邸里的护院竟都拿着家伙往门口赶，他也不由自主地立刻跟了上去。
　　大门口打斗声响成一片，逸王被几个侍卫围在中间，其余侍卫与陆续赶来的护院一同围攻一个身形高大的黑衣人。
　　此人还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少许粗糙布着疤痕的皮肤。虽然被十数人围起，手脚竟然丝毫不乱，一点都未落于下风，围攻众人不时发出痛哼，忽而惨叫顿起，三个人被同时摔出了战圈。
　　风莲猱身而上，黑衣人一见他身手，大部分拳脚便都向他招呼了过来，却还在百忙之中一记劈空掌风劈向站在一旁的逸王。
　　风莲一见那掌风便知此人便是当日的窗外怪人，知他劈空掌厉害，生怕侍卫不能抵挡，一掌将那记掌力引到自己掌上，黑衣人见他此招，忽然瞪大了眼睛，道：“你……”
　　声音沉闷，却确实是那窗外怪人的嗓音。
　　他手下不停，口中却沉声道：“你是不是从小绞衣服便只用两根手指？”
　　这一句他说得极轻，旁人听都听不清楚，听清楚了也是不明所以，决计想不明白他忽然提什么绞衣服，风莲却一惊，手上都不禁慢了一下。
　　绞衣服只用两根手指是他父亲的绝活，他小时候父亲也以此要求过他。这是将武学融入日常的绝巧方法，练两根手指，就这么说起无人知晓，若是说起这功夫的正式名称，也许就无人不知——它叫做沾衣十八跌。
　　只是如此练武终究烦琐，因此风家武学一脉便将此武功化入平常——便是这引掌力于别处的招式，虽然这法子已与沾衣十八跌没什么关系，但习练时多半还会被逼着拿两根手指绞两次衣服以示不忘本，算是师门不传之秘。
　　因此骤然听到黑衣人说起，风莲不由得道：“你是谁？”

　　第十五章 刺客死

　　黑衣人不答，却说道：“给我看看你的剑。”
　　风莲又是一怔。他的剑一般都藏于袖中，前几日照顾南容不便，便将其妥善存放了起来，还没来得及取回。黑衣人掌势如疾雨，接连逼退几个侍卫，风莲怕他伤人，将大半掌力都引至己处，随口道：“不在身边。”
　　黑衣人眼睛直勾勾地瞪着他，忽然仰天大笑一回，长啸一声，一跃而出战圈，五指成爪，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他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向逸王！逸王身周的侍卫一时被战圈打斗所吸引，此时回神，竟已来不及，风莲一急之下，一掌袭向他后心，未料黑衣人这一击孤注一掷，竟然生生地受了他一掌，掌风劲气却越加猛烈不可抵挡。站在逸王身前的侍卫以身挡他的那一爪，只听“噗”的一声，一只血淋淋的手竟然直接透体而出！
　　众人竟皆大骇，那只血手依然一路不停地抓向逸王，却如生生被隔断一般，在触到逸王胸口时蓦然停了下来。
　　南秀站在门口石阶上，收起了一支竹箭筒，眼神淡然地看着黑衣人。
　　这一切的变故都在转瞬之间，足以开碑裂石的一爪骤然停止，情形急转直下，黑衣人连带着被他一爪穿心而死的侍卫尸首倒地，胸口插了一支短箭，喃喃道：“天意如此……”只说得四个字，抬起眼来，似乎还想看谁一眼，却终于气力不继，闭起了眼睛。
　　他跟风莲的一系列对话情急之下都无旁人注意，风莲却因那几句话而下意识地觉得他必与自己有所渊源，看他如此身死，想起他前些日说的那句“明年清明记得来上个坟”，不由得心下恻然。
　　南秀走过来，向逸王行了一礼道：“叔父可有受伤？”
　　逸王摇了摇头，道：“这次多谢阿秀了。”眼睛却看向他怀里收起那支竹箭筒的部位。南秀笑道：“父亲怕我本领低微在外有所不测，便备了这个小玩意儿给我，里面只装了一支喂毒的短箭，机栝倒是技巧，但也没什么大用。不料恰巧派上了用场。”
　　逸王点了点头，示意其余侍卫上前处理尸首。一名侍卫拉下了黑衣人的面罩，却见他脸上遍布疤痕，完全看不出原本面目，煞是可怖。
　　逸王道：“将小陈的遗体打理一下，我们带他回京安葬。至于这个刺客，念在他是个汉子，将他好好葬了便是。”
　　侍卫躬身应了，南秀道：“叔父先行主持回京之事罢，这里有我就行了。”
　　逸王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眼神里看不出什么情绪来，语声平静道：“有劳阿秀。”说罢便当真转身回屋，将此地交给了南秀。
　　风莲看着黑衣人与那侍卫的尸首，心中一时怅然若失，心想自己没有来得及问明的事，也许便这样随着他永沉如地下了。南秀指挥着人去购置棺木，安置遗体，将事务都安排毕了，转头看了看风莲，忽然笑了笑，道：“我好像还没有问过你的名字。”
　　风莲不卑不亢道：“风莲。”
　　南秀没有再像南容一样问他的莲是哪个字，随便点了点头，眼睛瞥着地上的血迹，仿佛轻描淡写地道：“此地喋血，然而庭院之中，柳絮飞散，倒是好景致。”
　　风莲瞬间觉得头皮一紧，浑身血液都似忽然冲上了脸，向来没什么大表情的脸竟然险些红了。南秀此言无异于说，你在庭院中做了什么，我都看见了。
　　可他在庭院柳絮之中做了什么，偏偏又是不足为外人道的。
　　南秀依旧没有看他，只仍然轻描淡写道：“我听说阿容已经好了能下地了是以才过去看看，没有特意偷窥的意思。”
　　风莲只好不做声，良久才道：“世子殿下若无他事，风莲失陪了。”
　　南秀也不出声挽留，只自顾自一般地继续道：“风莲，有些事若要做，若真的开始做，便至少要记得想想日后的事。若是你从未想过为这些可能要付出的代价，或者想过了，却也没有考虑过自己付不付得起，那你便没那个资格。”他终于抬起头来，目光明澄却犀利，直射向风莲：“你当真想过，只是冲动，或是真心，或是当真知道一旦触禁，你可以为此退让到何种地步？”
　　风莲被他说得哑口无言。要仔细说来，确实，可能不过是一时冲动，或者只是因为南容年纪还小，又因为眼盲而容易惹人怜爱，或者是因为他病了这么些日子，日日耳鬓厮磨一般的相处，而引起的……一时冲动。一时冲动之后，自然并没有想过什么更深层的东西更深刻的理由，然而经由南秀如此一说，心中所想，刹那间便繁杂了起来。
　　他沉默良久，终于慢慢道：“那你呢？”
　　南秀好不容易被他问住了，看了他一会儿，道：“我付不起，也不会为此退让。”然而他看向风莲的眼神却更加锋利了一些，一字一字地道，“所以我从不去招惹他。”
　　三日之后，逸王一行连同南秀带来的人等一同启程回京。
　　南秀声称一人坐一辆马车十分无聊，便过来南容与风莲的马车挤。风莲也不知这种王孙公子的脑子是怎么长的，只见他伸手入怀，不久便笑嘻嘻地掏出两颗骰子来，道：“来来来，途中有此才不无聊。”
　　自那日一番话之后，风莲在这两人面前便很是拘束。南容也不知是根本没有发现他的异样，还是发现了却不说破，一听到骰子的声音便精神起来，拿了一只饮水的瓷碗，将两颗骰子扔进去，道：“赌大小还是单双？”
　　“单双罢。”南秀道，“赌彩是什么？”
　　“赌彩。”南容摸了摸下巴，半天才道，“……反正我不要刮鼻子。”
　　南秀笑道：“每回刮鼻子我都不用力的。”
　　“呸。”南容笑骂道，“你是不用力啊，可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次都是让我刮了别人的鼻子吗！”
　　“这次车里就三个人啦，不会的不会的。”南秀卷起袖管拈起骰子，“来了，我要单。”
　　“那我只好双。”南容点头道，“来。”
　　骰子骨碌碌掷进碗里，转了几圈停下来，二五单。南秀老实不客气，屈起右手食指，到南容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又拈起骰子来掷下。
　　如此来回数次，两人各有输赢。赌徒自己乐在其中，却是叫旁人实在不解这样简单的游戏有什么意思。正玩得高兴时，风莲轻轻咳了一声，嗫嚅了许久终于说出了声来：
　　“小王爷，我的卖身契，不知赎回要多少银两？”

　　第十六章 见皇上

　　若说岭南蒙州府衙庭院里的柳絮只是飞散的话，皇宫之中的柳絮便是肆意飞扬。南容跟在领路的小内侍身后，风莲跟在南容身后，为眼前的景致所震慑，一时目不暇接，不得言语。
　　在一片白茸之中穿行，脚下都似乎踏着柔软的绒毯，不知行了多久，最终到得皇帝所在的暖阁。这日皇帝陛下召见南容进宫叙旧，南容便带上了风莲这个随从侍卫。暖阁门前的禁卫伸手解了风莲的剑，正要通报，却听一声尖细的咳嗽，一个老内侍出了来，笑眯眯地朝南容行了一礼：“小王爷一向可好啊。”
　　南容笑道：“公公也一向不错罢。这都立夏很久了，冬日里的事莫非还记得？”
　　老内侍脸色变了变，又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道：“小王爷捎带，待老奴通报一声去。”说罢便转了身进去，片刻没了影。
　　南容听他没了声响，便笑出了声来，道：“去年冬天皇上召我过来，自然还是带着扇子，这位老总管便卖弄文才，假惺惺地来问我一个上联。”他扇子一转，道，“小王爷，着冬衣，执夏扇，一部春秋可读否？”
　　这个上联之中包含了春夏秋冬四季，本是十分难对，却偏偏要问“可读否”，明明南容是不可能“读”书的，确是颇为为难人。风莲虽然一直心不在焉，却也忍不住问道：“对上来了么？”
　　“对上来了啊。”南容将扇子合起，清了清嗓子，慢悠悠道，“这位老总管是南方人，所以下联很好对，老总管，生南方，来北地，那个东西还在吗？”
　　风莲愣了一下，终是笑了出来。这下联虽然有些粗俗，然而这公公既以南容之短出对，南容以他之短应对也没什么不妥，只是听来确实好笑得很。南容听着他的轻笑声，轻轻叹了口气道：“原来你还是肯笑的。”
　　这句话说完风莲便慢慢敛起了笑容。回京的途中他骤然问起了赎身之事，南容只是呆了一下，便狮子大开口道：“一年一万两。”
　　他立刻便被堵了回去。一年一万两，十年十万两，这个价只怕皇帝陛下也不一定能一下子拿出来。当初因那一纸卖身契留下来，一是因南容于他确实有救命之恩，他当日所中之毒虽然并非猛烈难解的毒，但于一个陌生人，南容却能毫不犹豫地上口来吸，他总觉得，这份恩情必须得报；二是因卖身契既然签下，真要推翻又要牵扯官府，确实很是麻烦。银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他不想总用父亲的银两去接济林氏祖孙，既然做逸王府的侍卫每月好歹也有月钱可领，将就着做下去也无所谓。
　　但是——
　　他不愿想得太过深刻，繁杂之事他向来触及便绕开，也没那个精神去层层抽丝剥茧地想清楚心中缘由，只是心中直觉，继续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不是好事。
　　可是十万两他又确实付不起。
　　因此便从回京途中将此事一直搁置到了现在，未再次提起。
　　转念间老内侍已重新走出，将南容迎了进去，风莲便留在门口同其他禁卫一道，既然没有给他什么安排，他就静静地呆在原地，毫无其他动作。
　　南容进到暖阁内，行礼道：“叩见皇上。”
　　年轻的皇帝南临拍了拍身旁的椅子，淡淡道：“起来罢。堂兄弟之间私下见面，不必礼数周全。坐到这里，陪朕说说话。”
　　南容笑嘻嘻地应了是，循着声音走过去坐下，道：“皇上近日来身子还好罢？”
　　他看不见，因此也不知南临的脸色如何。这位皇帝自小体弱多病，有胎中带出的咳喘之症，据说极难根治，此时听来没有咳嗽声，想来并未发病，倒也难得。
　　南临笑道：“还好。倒是听说你在岭南生了大病，险些性命不保，是么？”他问完也不等南容回答，伸手拍拍他的肩膀道，“平安回来就好。朝野上下，终究还是自家人最信得过一些。朕还是更喜欢听你叫临哥哥。”
　　话是这么说，南容却知道这话听过就算，不用当真。如同南临现在只会自称“朕”一样，他也不会再如幼时一般叫他临哥哥。南临其实十分勤勉，甚少有闲乐时光，似这般特意召他进宫叙叙，多半还是为了一件事，一个人。所以他也不说破，只等着南临自己说。
　　沉默了许久，南临终于道：“你们去岭南之后不久，他便奏请婚娶。似乎是……大概是……朕不记得了。总是哪家的闺秀名媛罢。”
　　南容心道：“那你自然不准。”
　　南临果然道：“朕自然没有准……朕的理由冠冕堂皇得可笑，朕说家国未稳何以家为。他自然是不会反驳的，只轻轻受落了。没过几日却道自己旧疾复发，要辞官归故。”
　　南容一怔。他只道皇帝陛下又跟那位太傅木先生闹了什么别扭，却不料这次木先生是铁了心要走。
　　南临苦笑道：“他说家中人丁祚薄，父母逝世多年无人守丧，已感不孝，如今旧疾难愈，深感年寿不永，狐死首丘，兽犹如此，人何以堪？别无他想，只求归故里。话都说到了这份上，朕还能说什么，只好准了。朕这边御笔刚准，奏折刚返，他便像料定了会被准允，什么都早早备好了，朕去看看他，竟然早已人去楼空。朕还着人去他老家看，那里根本没有人回去。什么回家守丧，回家等死，都不过是虚言。”
　　南容知道他此时只是需要一个人听他说，而不需要人给他什么意见，因此一言不发，只安静听着。
　　南临站起来，在暖阁之中踱了几圈，忽地停在了窗前，伸出手来，接了几片飞来的柳絮，轻声道：“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手一扬，令柳絮重归了阳光，“尽日惹飞絮。阿容，阿容，这番心思不足为外人道，朕也只能说与你听。”
　　无计留春住，哪怕有画檐蛛网，也不过在春尽之日惹几片飞絮，其余什么都留不下来。
　　南容怔怔地听着，明明只是听着旁人的故事，心中却空茫了起来。
　　留不住的终是留不住，岭南庭院，飞散柳絮，唇角轻点，不过如蛛网空揽柳絮，即便揽着十年，该散时仍是要散——那便不如趁着蛛网还没破，早早放了罢。
　　注：
　　这章涉及的对子，来自民间传说，绝非我自创= =b民间传说有多个版本，按不同版本，主角有书生，纪晓岚……= =只是上联略有改动，书生版本为“小书生，着冬衣”，纪晓岚版本为“小翰林，着冬衣”。……于是我再改了一下= =b

　　第十七章 一时怒

　　南临半晌都没有声息，在南容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他又开口道：“朕很快就满十六岁。很快就会有臣子不断上书要朕大婚。朕也很快就会满二十岁，他还曾答应过朕，加冠礼上亲手为朕加冠。朕以为他至少会等到朕二十岁，朕还曾想朕若是一生都不会过二十岁就好了，结果现在他就人影不见……”
　　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已几不可闻，只长长地叹了口气。他这一番话说罢也就完了，转过身来时，仍旧是南朝的皇帝。顿了一顿，又道：“对了，前些日子番邦进贡了一些黑珊瑚首饰，虽然名贵稀有，可通体黑色，也没嵌宝，女子都不爱，朕看过了，样式都颇朴素，配男子倒是正好，可朕一个人怎么用得了那些。都堆积在这里朕瞧着也烦，阿容去挑挑有没有喜欢的罢。”
　　皇帝都发话了，南容便不去费什么口舌拒绝，听着他的声音走过去，伸手去摸。绸缎上整齐放置着几件触手光滑温润的物件，大约是镯子，项坠，扳指，簪子等物。雕刻的样式都古朴简单，簪子通体都没有什么繁杂花纹，却在头上刻了一点，仔细摸过去，原是莲花纹。
　　不由得一笑，拿起来放在掌心，道：“这个罢。多谢皇上赏赐。”
　　出暖阁时风莲仍是安静地站在原处。南容听到他朝自己走过来的脚步声，笑道：“送你个物事。”说着便掂起脚来，摸到他的发髻，将黑珊瑚簪子插了上去。
　　风莲一愣，不由得道：“是什么？”
　　“睡觉时再慢慢看罢。”南容随口说了一句，又摇头笑道，“可惜我看不到。”
　　风莲默默地也不知怎么接话，好在不一会儿先前的小内侍便过来领路带他们出去，登时两人都默不作声地跟在了后面。
　　走到一半，忽而听到一个清朗飒爽的男子声音道：“小阿容！久见了！”
　　南容向着声音来处转过头去，喜道：“原来今日是云大哥当班。”
　　风莲顺着他看过去，只见一个二十五六的男子身穿着禁卫服饰过来，长得眉目疏朗英武，只是挑眉看人时颇有些傲气，他便以这样的眼神看了风莲一会儿，忽然伸手拍拍他的肩膀道：“这个小朋友叫什么名字？”
　　南容道：“风莲，是我新收的侍卫。小莲……咳，风侍卫，这位是宫中龙卫的指挥使，云凌大哥。”
　　风莲被他一拍肩膀，便觉得肩上一股浑厚的巨力将自己猛地向下压，一时只顾运功抵抗，竟无暇开口应他，云凌眉毛又是一挑，手上的力道却更加剧了一些，仿佛是带着挑衅一般的瞧着风莲的神色。风莲心想这皇宫里的地面不知毁坏了算不算罪，却实在不愿向他低头，便使出沾衣的心法来，将他施加在自己肩膀上的力道尽数转到了脚下。
　　感觉到手掌下的肩膀竟然极微小地平平下移，云凌低头看了一下风莲的脚底，“噫”了一声，赶忙放开了手掌，道：“不成不成，这里要留下了脚印我可怎么交代。”风莲肩上压力一松，又立刻被云凌赶开去，云凌弯腰低头，确认地上只有一双肉眼极难分辨的印子，才放心地直起身来，道：“宫里不行，改天等我轮休，去逸王府里跟你切磋。”
　　南容虽然没看见，两人内力比拼也没发出什么声响，却知道云凌多半又在试人武功，道：“云大哥每见一个会武的便手痒，不用这么三番四次地证明你的无敌啦。”
　　“那不成，如果是其他侍卫便算了。”云凌一本正经道，“可是这个小朋友从头到脚都写着我是高手四个字。”
　　南容忍俊不禁，道：“那便恭候云大哥来王府赐教了。对了，最近你妹夫升了户部侍郎，官运还亨通罢？”
　　他随口说得仿佛闲扯家常，云凌也不以为意，道：“我怎么知道，只说六部之间牵扯甚多，关系也复杂。他在吏部没有认得的人，似乎还在想着怎么送人情。”
　　“这我倒可以送个人情给他。”南容展开了扇子，扇了几下，道，“京兆尹大人在京里口碑十分不错啊，据说是个体恤民情的父母官。吏部不是还有空缺，不如便举荐了他，一来吏部尚书也在头疼究竟要用哪个，二来把京兆尹举荐了上去，日后在吏部也有认得的人了嘛。”
　　云凌皱着眉想了想，他向来不喜欢掺和这些事，他那妹夫为此跟他诉苦商量他已经不胜其烦，不如便将南容所说直接告诉了他，其余让他自己折腾去，便道：“如此多谢阿容，我换班时便跟他说去。”
　　告别了云凌，两人又走不多时，便上了出宫的马车。风莲自见过云凌后便一言不发，南容摇了几下扇子，终于道：“你怎么了？”
　　风莲冷冷地恨声道：“小王爷应当知道我怎么了。”
　　南容仰起脸来，十分无辜地道：“你一句话都不说，我怎么会知道？”
　　风莲仍是一言不发，呼吸却粗重起来，南容甚至能听到他捏紧指节的声响，笑道：“莫非是跟云大哥过了过招，就……”
　　他话都没有说完，风莲的手猛地掐上他的咽喉，他的后背都因为猛烈的冲力而撞到了马车壁上，疼得倒抽了一口气，刚刚缓过来，却听风莲咬牙切齿地道：“林伯一家的惨状，我以为小王爷看不到却也是听到的，如此，便叫口碑十分不错，体恤民情的父母官，还值得举荐进六部要职？”
　　他一度以为南容虽然是天不怕地不怕想到什么就是什么率性而为的性子，却是本性良善，却不料他当真不知疾苦，当真率性而为，什么都只按自己喜欢的乱来，一想起林伯的儿子儿媳死时惨状，初见到小茉时那孩子的瘦弱将死，手上便忍不住加劲，“小王爷要消遣尽可找我，不必如此颠倒黑白！”
　　南容在他手下难受地挣扎着，脸色渐渐发红，用手胡乱地掰着他的手掌，张大了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毫无神采的眼睛里却隐隐有些湿意，只是不知是被疼痛和窒息感逼出的眼泪还是其他。
　　马车猛烈地剧烈一颠，风莲霎时一震，背上冷汗涌出，惊觉这是在马车上，自己快要掐死的人竟是南容！他手掌渐松，南容失了支撑，慢慢沿着马车壁滑落下来，瘫在椅子上捂着脖子咳嗽。好半天才道：“官场便是如此，你说一个官哪里坏哪里坏，咳咳，害过多少人，没有人会认真，因为世上这样的官多得是，哪……哪来得及一个个去查清楚？但如今是举荐……咳咳，还是我这个逸王世子出的主意……还说此人在京中口碑极好，咳咳……说了口碑好，反而引人注意，要去查他平日的所作所为一举一动，罪证才掩不住。便是退一步，当真将他调进了吏部，也自有吏部的人去管他，京兆尹却能换个人来当，说不定可以比他好些，你懂么？”
　　他勉力支撑着说完这一大堆话，便又趴在椅上不住地咳嗽喘气。风莲双手发颤，满心愧疚，犹豫着上前去扶起他，南容却没有再挣扎，喃喃道：“你看，你看，只是随便试一试，便知道我们小莲花丝毫不知人心险恶。没有我，你肯定活不久，不被人骗死也会因为做错事愧疚死，不被人砍死就是自刎谢罪而死。所以，所以十年卖身契明明是你得的好处多一些。”
　　他嘟嘟哝哝地说着，风莲因刚才的一连串变化耳中不停嗡嗡作响，丝毫没听清他低声说了什么，只知颤抖着手将他紧紧抱在怀里。他虽然面冷，内里其实颇是冲动暴躁，一想到自己冲动之下竟然险些掐死南容，更是汗透重衣，后怕地抬起手来便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想想还不够，右手运足了内劲便朝着左手腕斩了过去。南容狠狠地撞了他一下，撞得他眼前一片空白，脑子也丝毫不能思考，正茫然着，只听到南容低低说出的一句话：
　　“小莲花，以后什么时候，都要信我。”

　　第十八章 没题目

　　外面的车夫只听见车内劈里啪啦地一阵热闹，丝毫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赶紧勒住了马道：“小王爷，怎么了？”
　　风莲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抱着南容轻轻发抖。南容轻声应道：“没事，继续赶你的车看你的路。”马车这才又慢慢行进起来。
　　风莲将他稍微推开了一些，只见他颈中已显出几个深深的紫青指痕，手指微抖着轻轻抚上，那颈上还有他留下的剑伤，如今那剑伤疤痕未退，却又添上了新的。他虽然身为侍卫，却从未尽职，南容身上的伤，也竟然都是他给的。真如南秀所说，这样的侍卫早该杖责一顿赶出府去才是。
　　南容叹了口气，静静道：“你也不用内疚什么。若换了我是一个正人君子，有人为一个罪大恶极的人大说好话，我便是当时不作声，日后也会想法子对付他的。你不像我喜欢来阴的，做什么都是直接来去，我不用防着你，心里其实很安稳。”顿了顿又道，“何况，也是我先故意逗你的，是我自己乱开玩笑……只是我没想到你的反应会如此剧烈。”
　　不是这样的。并不只是这样的。
　　风莲抖了几下嘴唇，却拙于言辞，无数言语都堵在心头，硬是说不出来。
　　若是旁人为京兆尹说什么好话，他只当那是沆瀣一气蛇鼠一窝，虽然憎恶，但不会如此怒气上涌到失去理智。这般急怒，这般急怒——他早已当南容是……是至交好友，可南容明知他因林伯一家的遭遇而曾誓杀京兆尹，却故意当着他的面如此擅自向云凌说举荐京兆尹之言，先前丝毫预兆也无，丝毫与他的通气之言也无，他当他——他当他可全心信任，甚至可以性命相托，而南容却突如其来地说这些黑白颠倒之言，在他问起时，竟依然一脸无辜纯然模样——
　　他以为可以当南容是生死之交，然而南容的举动却与自己南辕北辙。
　　识人不明、一厢情愿的失望愤恨一同涌起，这才是他控制不住怒火的真正原因。
　　这番念头在心头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却仍只觉得又痛又悔，恨不能提起手再给自己几巴掌。南容慢慢抚着他的背道：“真觉得对不起我，便允个诺给我，无论什么时候都要信我。有很多事一旦踏出第一步便不能回头，空有一身好武艺，若是不够脑子明辨是非，只是祸而不是福。”
　　他知道风莲是个滥好人，却也是个嫉恶如仇的滥好人。风莲够嫉恶如仇，够正直，同样也够善良，他去杀京兆尹，只是因为运气好，遇到的苦主是真正的苦主，而并不是下了套叫他钻的阴险之人，但若是碰上了又当如何？他不能将风莲长久留在身侧，却也不希望风莲以后有可能变成别有用心之人的杀人之刀，或是简简单单便死得不明不白。
　　但是像这样脑筋直接的人，教会他这番弯弯绕绕的心思太过麻烦，不如在放他离开之前，用一次能记得久一些的教训让他记住，有时是非并不似眼睛所见那般分明。
　　——虽然他自己的这番心思只是突然心血来潮，也不知道能不能奏效，而且似乎估算失误。南容微微苦笑着摸了摸自己被掐得生疼的脖子，低估了小莲花的怒气和力气。
　　这一番话说得风莲又沉默了许久，众多念头纷至沓来，从小他父亲便只是一味教他练武，他也练武成痴，一旦有所成就，便也只是简单怀着“惩恶扬善”四字的单纯念想，却从未有人认认真真地告诉他在那之前，首先要有足够的能力明辨是非。
　　所有念头在脑子里过过一遍又杂乱无章。他现下终于冷静下来，只觉得全身因大汗而冰凉，下意识地又搂住了南容，将他紧紧按在自己胸口，挤了半天都没有挤出半句话来，辛苦地想了半天，才有些笨嘴笨舌地道：
　　“我以后，都会信你。”
　　他这样一本正经地保证着，南容仍是听得笑了起来，虽然经过刚才那一番折腾，但他没事就想逗他的习惯却一时改不了，忍不住便道：
　　“那若是日后我真的做了什么大逆不道为世所不容的事，你也信我？”
　　风莲愣了一下，又是辛苦而认真地想了半天，慢慢道：“等查明真相，若是你当真大逆不道，为世所不容，我便……”
　　南容故意侧过耳朵去仔细听，笑道：“怎么样？”
　　风莲继续一本正经地道：“我下手很快，不会很痛。”
　　南容愣了一下，很快捡起了扇子，合起扇骨，在他肩膀上一拍，悠然道：“当真是浊世中的一股清流啊大侠。”
　　他说得似是玩笑，语气中却没有丝毫的嘲讽之意。
　　正人君子……他侧过脑袋，贴在风莲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默默地想，正人君子，也许永不会将自己看得比某些东西更为重要，比如天理，或是伦常。
　　他不是正人君子，可以肆意玩乐，他向来以自己开心为要，他可以没心没肺，甚至可以不顾他人想法，他人死活。但是风莲却是。
　　这么一拍，倒似乎是将原本尴尬胶着的气氛给拍散了一些，马车也在此时停了下来，车夫在外喊道：“小王爷，到王府门口了。”
　　南容答道：“等一会儿。”
　　这么停得一停，风莲才惊觉自己的手几乎从没离开过南容的腰，南容紧紧地挨在他的怀里，亲密贴近之处比在岭南时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又是一阵尴尬，不自然地放松了搂住他的手，南容却仍然将头倚在他胸口，许久都没有动上一动。一时安静无比，风莲甚至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与南容的呼吸相合，一下一下，不知过了多少下，南容才终于开口道：
　　“你若真的想赎身的话，便随你罢。”

　　第十九章 小马驹

　　“趁我现在刚被你攻击过所以比较脆弱，在武力胁迫下给你让个价。”还没等风莲回答，南容便笑道，“嗯我算算……”
　　“小王爷。”风莲滞了一下，瞬间颇感手足无措。赎身一事明明是他自己提出的，可现今说起，他心底又隐隐的十分不愿，一时竟是进退两难，只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是不妥，犹豫了半天，才道，“一万两一年，十年十万两，这价就算是降到十分之一百分之一，我也不太付得起。”
　　南容扑哧一声笑出来，道：“那就要你万分之一。剩下的……”他伸手摸到风莲的袖口，摸索了一会儿，蓦地抽出了他的剑，道，“拿这把剑抵罢。”
　　风莲一呆，下意识地夺回，道：“此剑是家父所传，唯独这个不能做抵。”
　　“哎哎。”南容很苦恼地抱着头，拿扇子敲敲额，道，“幸亏我不跟你做生意，否则遇到你这样吝啬又不肯让步的主，非赔死不可。算啦，幸好我大度又好说话，不拿这剑做抵，借我玩一天罢。”他又伸手摊开放在风莲面前，风莲想了半天，没有想出什么可以反对的理由，只好将剑柄放在他掌中，看他满是细小伤口的手掌曲起握住了剑柄，装模作样地挥了几下。
　　“还挺轻。”
　　“原本就是藏在袖中的剑，因此做得极轻薄，然而锋锐无匹。”
　　“既然我现在拿着这么把好剑，没处去现现总是不好的。”南容歪过头想了一会儿，忽然展颜笑道，“对了，反正我脖子上这么明显也不好即刻回家，你做我的侍卫这么久了，我还不知道你家在哪里，似乎有许多高手盘桓的样子？带我去玩罢。”
　　风莲想了想，刚要张口说什么，南容握着剑柄，用剑身在马车壁上敲得当当作响：“不去就把剑给我作抵，你自己决定。”
　　最终风莲还是带着南容去了九曲水。
　　其实九曲水只是京城东街的一处宽敞大宅，看起来只不过是家普通的富户，只是门前匾额上提了篆书的“九曲水”三个字。风莲的父亲风默在此收徒传授武艺，门下弟子并不多，却大多一心向武，品性淳朴，相处融洽，生活也颇为悠闲，有些大隐于世，与世无争的意味。
　　风莲武艺初成便常常独自外出，只要每日入夜之前回家，风默便不怎么管他，因此对于儿子在逸王府做侍卫一事也是听过就算，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岭南那个黑衣刺客终究让风莲甚是介怀，问起父亲是否记得一个白姓故人时风默却立时将脸一沉，片语不答，风莲只道那人与父亲有所过节，便不再提起。
　　如今带着南容一起回家，不知为何就又想起了那个黑衣刺客，心中始终有些疙瘩。风莲摇了摇头，便向南容形容了一下大门和匾额的模样，带着他进去。南容侧耳，却几乎没有听到什么人声，玩笑道：“难道这里的人都武艺高强到可以隐去呼吸声了？”
　　风莲道：“不是，确实没有人。”他对眼前空荡荡的模样也颇感不解，留着南容站在门口，自己去里面飞快地转了一圈，终于找到个急匆匆往后面跑的师弟，拉住一问，才知今日家中马厩里新添了一只小马驹，他爹风默一高兴，便带着众弟子去后院小湖边饮酒吹小风。
　　风默待弟子向来宽厚，也几乎没有师父架子，高兴起来便率性而为，风莲听着倒也不太惊讶，只见师弟匆匆说完便飞一般地往后院赶去唯恐迟了，便回头带了南容一起过去。
　　初夏天气已有些热了，后院里湖虽不大，但多少有些凉风拂过，绕着湖水有一圈槐树，正是开花时节，一串串白花便点缀在绿叶之中，微风之下清香袭人。风默和几个弟子席地摆了酒水菜肴，围坐着饮酒吃菜赏花，瞧来便十分惬意。
　　风莲拉着南容过去，叫了声“爹”便一起席地而坐，南容轻声叫了句“伯父”，风默只轻描淡写地应了便招呼他们同饮，并不询问南容身份，也不问为何南容手上握着儿子的剑，对南容的双目失明也未显出丝毫惊奇。
　　风莲早已习惯，便也同样不多说什么，只与师兄弟们寒暄了一阵，便拿了酒杯塞到南容手里，道：“自家酿的酒，别处喝不到。”
　　南容托起酒杯，用舌尖轻轻抿了一小口，入口清甜，是一点不烈的米酒味道，真是喜欢享受的人才能酿出这种酒来。他微微眯起眼睛将那一小口喝下，仰起脖子将剩下的一饮而尽，听到风默说道：“刚才说到小马驹的事，我倒是突然想到了个主意。”
　　说着他便挑起了一根筷子，手轻轻一扬，众弟子只觉眼前一花，还未及反应，便听一声轻微的“夺”响，循声望过去，这些弟子都眼神极好，立时看到那根筷子端端正正地插在湖对面的一株槐树枝干上，槐树叶子被震得簌簌而落，那筷子尾端兀自巍巍地颤抖。
　　这湖并不大，但此地距离那棵槐树却也至少有三丈之遥。众弟子目瞪口呆了一会儿，终于不约而同地齐齐喝了声彩。风默对自己的手劲准头显然也十分满意，笑道：“就出这个题目考考你们，谁能跨湖而至那棵槐树跟前，赢来的彩头便是新生的小马驹了。”
　　他话音刚落，众弟子已经面面相觑起来，各自目测了一遍湖水之宽，又掂量了一下自己的轻功，心中俱是忐忑无把握。要横跨湖水便要极高明的轻功，可惜轻功最好的大师兄却是不在此处，自己若勉力为之，运气好也有可能，运气不好半路掉下水更有可能。
　　风莲静静看了湖面半晌，忽然轻声对南容道：“你想不想要一匹你自己一人也能骑的马？”
　　南容有些疑惑地转向他，风莲伸手，拈掉一片沾在他眼角的槐树细叶，道：“我想过了，若是从马小时便驯它跟着前边的马走，再驯着它记清从逸王府到一些特定之地的路途，你便自己也能骑它了。小马驹两三年便能长成，到那时你就会有自己的马。”
　　南容怔了怔。风莲以为他还没想清楚，正要再行说明一遍，南容却慢慢地笑起来，道：“这是给我的临别礼物吗？”
　　风莲未及回答，南容又已道：“好啊，我要。”

　　第二十章 有旧约

　　风莲看了南容一眼，南容挺爱笑，往往还没说话嘴角便先翘了起来，但笑容却都是一样的，并没什么区别，双目失明，从眼睛里也瞧不出什么来。他静了一会，握住他执了剑的手，道：“过来。”
　　南容任他拉着自己走，走了没几步又停下，听他道：“将剑还给我一会儿，等一下就给你。”南容想了想，便倒转了剑柄递上去，笑道：“这湖深不深？你要用剑当拐杖来拄么？”
　　风莲将那柄轻薄锋锐的剑“苍啷”一声出鞘，转过剑柄，嗤然轻响，湖边太湖石竟似忽然变得绵软如泥，剑柄被生生插了进去，没入数寸，便如天生嵌在里面一般。他伸了两根手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那剑上下晃动，嗡嗡作响，发出一声清越龙吟，在阳光下漾出数点寒芒。他轻轻搂了一下南容的腰，凑到他耳边低低道：“大概会有点吓人，但是很快就过去了。有我在，不用怕。”
　　南容正疑惑着不知他要做什么，尚未及问出口，感觉背上被轻轻一拍，身体竟然猛地腾空而起，直直朝前冲了过去！
　　风莲看似轻飘飘的一掌将南容送出，自己立时一跃而起，落下时便单足落于剑尖之上，那剑身轻薄，吃了重便立刻弯曲如弓，这剑韧性极好，弯到极致竟都是不断，龙吟之声不绝，蓦地反弹，将他整个人都弹了出去。
　　此时他第一掌掌力已将竭，眼看南容便要掉下水去，却被他借着剑弹之力赶上，又是轻轻一掌拍出，南容双脚落到对岸实地不久，风莲便也施施然落在了他身边。
　　这几下兔起鹘落快捷无比，看得人眼花缭乱，南容站稳之后仍然张大了口连喊叫都忘记，几个师兄弟也都是瞪大了眼睛鸦雀无声，许久才有人回过神来，大叫赞道：“好！”
　　南容也是好不容易才回神，回想起适才的情状，不由得向旁边挪了一点，朝着风莲靠过去，手也不由自主地伸出来握住了他的手臂，定下来之后，禁不住喘了几口气。
　　风莲抬手拍向父亲插在槐树枝干上的筷子，那筷子噗一声便穿透了树干，又飞了一丈有余在跌落在地。槐树被劲气震得不住晃动，槐花花瓣簌簌而落，他接了一小串连住了没震散的，摘了几朵放到南容嘴边去，道：“甜的。”
　　南容抿住花瓣，嚼了几下道：“你吃过？这个莫非能做菜？”
　　“能的。”风莲带着他绕着湖回去，道，“我依稀记得小时候爹常常带我们收集了掉下来的槐花，清洗之后裹着面糊烙饼吃，收集时常常生吃不少。似乎是我娘说过槐花落下的样子很漂亮，所以花开着时是不摘的，偏要等它落了才拿去做菜，只是之后便少做了。”
　　南容挑了挑眉毛，问道：“槐花落下时是什么样子？”
　　风莲想了想，道：“跟下雪也差不多罢。都是白色的，很轻。”他忽然想起在岭南时看过的如雪飞絮，想起南容说过的京城北郊的十里梅花香雪海，拉着南容的手不由得紧了一紧，道，“对了，说起来……”
　　“哎我想去瞧……嗯，摸摸我的小马驹。”南容忽然道，摸了摸肚子，“其实我也不太饿，不是很想吃饭喝酒的。你饿么？”
　　他既然这么说了风莲自然不会再说“我饿我要留下来继续吃”，向父亲和众师兄弟告了原委，又在太湖石边反手拔出了剑，照样递到南容手中，便带了他去家中马厩。
　　新生的小马驹浑身栗色，已经可以颤巍巍地站立，想是母马在孕时被照料得不错，这小马驹也毛皮油滑，甚是可爱，听到陌生人声，便躲到了母马身后去，露出一双湿漉漉毛茸茸的大眼睛。
　　风莲温声道：“是只栗色的马驹，倒没什么杂色，长得很漂亮。”稍稍蹲下，用手在南容腿边比划了一下，“现在大概有这么高。”
　　在旁照料母马的马夫乐呵呵道：“小马驹很是健壮，一个时辰便站起来了，四条腿都很周正笔直，也会喝奶，不久前刚顺利排了胎便，日后定会是匹好马。”
　　风莲于驯马一道是不懂的，便问道：“那多久之后可以受驯？”
　　马夫道：“小马出生后半年都是吃奶的，这半年可不能离开母马。要受驯总得到断奶开始吃草之后。”
　　南容好奇道：“现在可以摸么？”
　　马夫愕了一下，道：“马驹刚产，母马护崽，这位小兄弟是生人，只怕容易被踢。”
　　明明是句很平常简单的话，风莲却不知为何笑了出来，他只是微笑，并未发出声响，南容却像知道了似的，转头朝着他怒道：“你说送我的小马驹我却要半年后才摸得到！”
　　风莲憋了一会儿笑，尽量让自己说话语声不带笑意，依然故作平静地道：“没事，半年之后我不会赖帐的。”
　　顿了一会儿，又慢慢道：“半年之后，把马驹交给你，然后我们一起带着它去京城北郊，看看那十里梅花的香雪海。”
　　南容一呆，没有想到他当真还记得在岭南时随口的一句话，从腰间抽出扇子来扇了扇，道：“这马厩里气味难闻得很，又不能摸到马驹，留着有什么意思，走罢走罢。”
　　风莲却跟在他身后，看似不经意地自言自语：“能省则省，反正这半年我是逃不掉了，不如赎身只赎个九年，还能省上一两银子。”
　　南容狠狠一跺脚，转过身怒道：“有你这么占尽便宜的讨价还价么？告诉你，你愿意只赎九年就只赎九年，但是十两银子一分都别想少我！”
　　他说罢便在前面气冲冲地走，风莲也不回嘴，在后面默默跟着，走出了数十步，南容突然停下来，支吾了半天，才道：“你过来。”
　　风莲不解，快步走上去：“怎么了。”
　　南容朝天咳了一声，仰天道：“你带路好了，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我总要参观参观你家嘛。”
　　风莲“嗯”了一声，便走去了前面，又一同走了几步，他才猛然醒悟过来，因为南容是第一次到自己家中来，是以全然不能如在王府中一样凭着记忆自己行动，一时之间好笑，怜惜，心酸，自厌等等的种种情绪齐齐涌上心头，不知不觉放软了口气，道：
　　“其实我不再做你的侍卫，若是……若是小王爷不介意，你我仍可以做朋友。日后小王爷只要想起来，都可来找我。小王爷的救命之恩我还未报，日后若有差遣，我也定不会推辞。”
　　南容晃了几下扇子，歪头想了想，摇摇头，道：“算了，我仔细想想，其实我还挺介意的。”
　　风莲一时愕然，万万想不到他会说出这句话，却见他又轻轻叹了口气，轻声道：“既然不做侍卫，又何须做朋友。你在逸王府这些日子，我何曾真的当你是侍卫过。这样的侍卫都已不再做下去，又何必还要接着做什么朋友。若是仅止于朋友二字，又何必仍是纠缠不清。”
　　他无光的墨黑眼睛仿佛在看风莲，又仿佛什么都没看，仍是叹了口气，道：“纠缠不清是没有前途的，只是我自己还贪恋罢了，不关你的事。就半年罢，半年，放你自由。”

　　第二十一章 听雨亭

　　他说罢，等了许久没有等到风莲说什么，想想这也是意料之中，由不得又笑了一笑，道：“原本人说，最难莫过于心悦君兮君不知，却没有想过有时，心悦君兮君已知也是很难的，不如不知。”说着他侧了一下头，道，“下雨了。”
　　风莲回过神来，脸上也滴上了两滴雨珠，不久之后，雨便真的淅淅沥沥地下起来了。
　　“原本想不起要带你去哪里，一下雨，倒是想起来了。”他拉了南容的手将他塞在屋檐下，“等我一会儿。”
　　九曲水大宅建得并不精细，一个后院却颇费心思，假山石湖水错落有致，布置得雅致非常。风莲拿了一壶酒，几碟子小食，带着南容七拐八弯后停住了脚步，道：“就是这里了。我还记得母亲在世时，大约是喜欢把这个叫做听雨亭罢。”
　　亭子的四个檐角下都吊了长短不一的竹管，悉心排列，蓄了雨水之后互相敲击，当当作声。顶上的盖也不知是如何筑起，大约内里中空，雨水滴上，叮咚之声不绝，两种声响不经意地混在一起，甚是悦耳。
　　南容睁大了无神的眼睛仔细地听着，道：“令堂……”既爱收落花为食，又费心思建成这样的亭子，想来是一个风雅聪慧的女子。
　　风莲低低道：“我母亲一点武功都不会，是真正的大家闺秀。父亲常说，母亲好音律，善针黹，温柔娴雅，嫁给他很可惜。”
　　虽然父亲说母亲嫁给自己很可惜，但说这话时眼里也总是掩不去的温柔之色。父亲说过江湖子弟浪荡飘摇，慢慢便会开始向往安宁平静，心在外漂泊久了，总是会想回家去的——回家时有一个人在等你的感觉很好。
　　听起来似乎很不错，然而在风莲看来也并非必须，情爱二字……想来并不是那么重要。
　　这个念头闪过，他却又不由自主地看向南容。南容长得清秀，带着稚气，娃娃脸看起来十分柔和，又只十四五岁，原本便还是不易辨男女的年纪，他十七岁，即便痴于武学，也该是初识□的年纪，加之日日相处，起了绮念也并不足为怪。
　　何况情爱——想来确实不是那么重要的。
　　他呆呆地看着亭外雨帘，胡思乱想了许久，南容在石桌上摸到了酒壶，往两个酒杯里斟满了，一口喝干自己面前的，手顿了一下，皱眉道：“居然不是那种自酿的米酒了。”
　　“呃……”风莲尴尬了一下，道，“随手拿的，没有注意。”
　　“可不能在这点上欺负我看不见。”南容展开了扇子，朝外面挥了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模样？你当初答应了一起去看那十里梅花时要将那奇景讲给我听，如今左右无事，来，先练习练习。”
　　风莲又是一阵尴尬，他拙于言辞，更不懂什么诗词歌赋，一边后悔自己当年为何要夸下这样的海口，一边干巴巴地道：
　　“外面是这样，雨下得不算大也不算，接一滴来看的话……”他说着当真伸手出去接了一滴雨珠，才继续道，“也就指甲盖大小罢。”
　　南容笑出声来，又斟了一杯酒饮下，挥手道：“继续。”
　　“地面已经尽湿了。亭子旁边的石阶缝隙里原本就有苔藓，现在更绿了些……差不多……”他蹲下来用手比了比，“就是半个手掌那么大罢。”
　　“嗯嗯，很好，非常详尽非常形象，继续继续。”
　　风莲惴惴不安地看了南容一眼，见他果然是笑着在等，便继续环视着四周，道：“亭子四周种了一些芭蕉，比我再高一半。下着雨，看起来便鲜绿许多，还有几株杏树……比芭蕉再要高一半，杏花已过了花期了罢，所以没有花了……这些杏树大概是不会结杏子了。”
　　“你正对着的是一棵杏树，有一点歪脖子，风不太大，是以也就树冠上的细小枝干细微地摇了摇。再往右一些栽了一丛竹，只有指头粗细，比杏树矮一些。这些年没什么人照料，枯了一半。听说竹子是会开花的，不知是不是真的？”
　　“有一种叶子一片一片狭长的矮小草木，不知是什么东西……”
　　“前面有个小坑，里面积起了水。说起来便是那个……滴水石穿罢。”
　　“雨停了……”
　　风莲喃喃地说了句，“还要把雨停了什么模样再讲一遍么？”
　　南容却没有回答。他回过身去，南容趴在石桌上，身体微微起伏，竟然已经睡着了。风莲不禁微笑了一下，上前轻轻将他手里攥着的扇子和剑收好，把他抱起来，大约是喝多了酒，他脸颊都泛着红晕，鼻息沉沉，睡得很是香甜。
　　轻声叫了一个下人去告诉车夫不用再等，明日再来接小王爷，风莲便抱着南容回自己卧室。幸而雨已停了，两个人这个模样回去总算不用被淋湿。将南容放到床上，脱去了鞋袜，盖上被子，风莲看着他露在外边的脚掌，鬼使神差地便伸手握了握。
　　毕竟是小王爷，从小养尊处优也不用多走路，南容的脚看起来竟然比他那满布细小伤痕的手要细腻光滑得多。他身量还小，脚便也不算大，在身材已经接近成人的风莲看来还是十分小巧。他玩心一起，便脱去自己的鞋袜，拿自己的脚跟南容的脚心对了脚心贴在一起，他的脚比南容的大上了一圈，脚趾也长出很多。他脚底有些茧子，在南容柔软细致的脚底皮肤上轻轻摩擦，南容似是觉得痒了，含含糊糊地说了什么，将脚缩回了被子里。
　　风莲将把他的头也盖住了的被子拉下来一点，南容睡着时看起来分外乖巧，呼吸起来还带着微醺的酒气，暖暖地喷在他脸上
　　忽然想起了南容在自己头上插的物事，抬手拔下，却是一根乌沉沉非金非玉的簪子，打磨得通体光滑，黑亮温润，只在簪头上刻了一些花纹，细细看来，却是莲花的纹样。
　　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霍然涌起，风莲也不知自己中了什么邪，点点他的鼻子，亲昵地低声唤道：
　　“阿容，阿容。”

　　第二十二章 约战书

　　南容的鼻子细细地抽动了一下，侧过了一点头，红润的唇轻轻蠕动了一下，风莲实在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将耳朵凑过去也依然听不到，南容却又回过头来，嘴唇痒痒地滑过他的耳垂，风莲立时呆住，一动也不动，半晌才像意识到自己不正常的僵化，手撑了一下床轻巧地站起，低头看着掌中的簪子，抬手将它又插回了发上，见天色已暗，便顺手点起了烛。
　　正发着愣，却听外面传来窃窃说话的声音，声音熟悉，是家中几个小厮的。仔细听来，却是说什么“公子在哪里”“应是进卧房了罢”。
　　他推门出去，道：“什么事？”
　　门童一见他，赶忙过来，将手中一封书信交给他道：“适才有封信直接从院墙外被人扔了进来，还没落地，便听到外边有人说道，将这个交给你家主人。”
　　风默只在家中授徒，近年来已有些深居简出的意思，因此家中做主的已是风莲。既有这样一封信，门童匆忙要找他也是理所当然。
　　风莲接过，那信封皮被地上的雨水浸得湿了一半，上面没写什么，拆开来也不过是薄薄一张信笺，不过几个字：明日辰时，南郊故园叙旧，带上你的剑。落款却是一个“白”字。字虽潦草，却力透纸背，虽有水浸染，仍然个个鲜明。
　　风莲蓦地想起了岭南那个死在南秀箭下的黑衣刺客，不觉捏紧了那张信纸，平静地对门童与另外一个小厮道：“知道了，这事不用同旁人说，去罢。”
　　莫名来的这一封信，还要他带上剑，多半是约战之意。这一个白字，不会是当日那个黑衣刺客，多半也该是他的子侄为其报仇来了。
　　风莲想了想，就着烛火连信带封皮都一并烧了，转头看了看放在床边柜上的剑，不由得过去握起，将其轻轻出鞘，手腕微抖，那轻薄的剑身便微颤轻鸣，仿知主人心意。这柄剑是父亲当年所佩，在他十五岁时便传了给他，却一直并未告诉他此剑的名字。他平日其实甚少用剑，便常常只藏于袖中，最近一次见血，倒就是初见南容时在他颈上划的那一剑了。
　　他想那约战之人若愿听自己一言，化干戈为玉帛自然是最好——然而江湖中人只认血债血偿，黑衣刺客虽非他所杀，却也有他的一份，何况当时在场之人，只有他一个算得“江湖中人”。黑衣刺客一事难分对错，多半是说不过去的，便也只得一战。
　　这原是避无可避之事，只要是学武之人，大半避不过几场生死之战，他家中富足，使他从小不必四处漂泊，也几乎从无历险，已经算是幸运。既然抱了迎战之心，自然要做足准备，九曲水离南郊故园并不近，辰时并不晚，要一早出门，所以也必须早些睡觉。
　　他看了一眼睡得正熟的南容，吹熄了烛火，躺到他身边去和衣睡下了。
　　刚听到打过了五更，南容便接着听到悉悉簌簌的声响，迷迷糊糊地道：“你起了？”
　　风莲低低应了声，道：“我昨日跟车夫说了，让他今早来接你。你先回王府罢，我另有些事要办，之后在回去。”
　　南容静默了一会儿，道：“好。”
　　接着便听到轻微的铁器撞击声，风莲道：“剑该还我了。”
　　“不行！”南容立刻坐了起来，正色拒绝，“说好给我玩一天的，抠除你拿过去的那一点时间，也该到今日午后才到期，怎能早收回？”
　　风莲想了想，这剑好像的确是昨天午后才到南容手里，现在确实不足一天。转念一想，反正约战只是带剑，这剑他平日也不是十分惯用，不带也并无干系，便将剑放回原处，将自己十五岁之前使的剑从墙壁上取了下来，掂了掂，手感仍是熟悉的，只是没有那柄轻便。
　　低声道：“那我走了。”
　　南容点了点头，无神的眼睛却跟着他，听到他开门的声音，道：“小莲花，你不会是趁机逃逸罢？”
　　风莲不由得笑道：“当然不会。”
　　“不会就好。”南容严肃认真地道，“否则子债父偿，我会把你老爹押去王府做半年侍卫的。”
　　“放心。”风莲又走了回去，抱了抱他，道，“一定回来。”
　　南容叹了口气道：“现在的小莲花又像第一次见面时的那个了。感觉是一样的，或者更加浓烈一点。”他抬起头道，“大概你们江湖中人把这个叫做杀气。”
　　风莲笑了笑，并不回答关于杀气的问题，只道：“等我，很快回来。”这次终于推门走了出去。
　　南容侧耳听着关门声，躺回床上去，低低道：“算啦，要是真的回不来，我也不能怎么样。”说着握住那把剑，把玩了一会儿，困意又悄悄地袭来，重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外面人声已起，想来天已大亮。他慢吞吞地起来，因不熟卧房布局，只慢慢摸索着，摸到自己的扇子，然后摸到鞋袜穿起来，待整理得差不多，便听到外边小厮喊道：“小公子，你家车夫来接你了。”
　　马车一晃一晃地回王府，车厢里只剩一个人便分外冷清。其实最初也只是一个人的，现在却不习惯了。南容叹了口气，用最初对风莲说“眼睛这东西一开始就没有便算了，有了以后再没有，真是生不如死啊”的口气低低道：“……这种人，一开始就没有便算了，习惯了以后再不见，真是好生不如死啊。”
　　正在车厢里一摇一晃，忽听车窗外一阵鸟鸣，这种鸟鸣甚为独特，却很是熟悉，南容一皱眉，终于想起是在岭南时见过的，风莲用以传信的黑羽鸟的叫声。他掀起了车窗帘子，那鸟果然便扑棱棱地停在了窗框上，他微有些不明所以，伸手去轻轻碰了碰那鸟，便有尖尖的东西啄了啄他的手指，这鸟竟是将他当作了主人，丝毫不害怕。
　　“怎么回事？”南容轻轻歪过头，“你弃了旧人，另找明主了么？”
　　这句话刚刚说完，车身忽然一震，震动之剧，险些把他震得滚到地板上，不由得叫道：“怎么了？”
　　外面却无人答话。他掀开了门帘，仍能感觉到车夫座上坐着一个人，但气息却与原本接他上车的那人截然不同，不禁悚然心惊：“你是什么人？”

　　第二十三章 故园前

　　前面那人不出声，只是一拳带着虎虎风声打了过来，南容把门帘一放，就着地板倒了下去才堪堪避过，顺手将风莲的剑拔出鞘挡在身前，又问了一句：“什么人？”
　　“闭嘴。”那人终于说了话，嗓音沙哑沉闷，“我不想打小孩子。”
　　南容也知他刚才那一拳并不快，不过是威吓之用，否则自己耳朵再灵也不可能避得过，便忍不住笑了笑，道：“大叔，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做什么来找我晦气？”
　　那人哼了一声，只管自己赶车，仍是不答话。
　　南容又道：“莫非是上代恩怨？”
　　那人没有任何反应，连呼吸都不曾乱过一丝。
　　“看来的确是上代恩怨。”南容自顾自地道，“大叔，你以前在逸王府供职么？”
　　那人原本仍是一言不发，此时还是以冷哼开始，良久才道：“你倒是不怕死。”
　　“怕有何用？你真想杀我我又如何抵挡得了。”南容笑道，“上代恩怨你该找我老爹的，我还小，尚未来得及为非作歹，这事我管不了。”
　　那人长长地叹了口气，虽长却也极清淡，几乎听不出有什么心绪在里面。不久后他轻轻说了句：“过来。”
　　马车停了下来，想必是已经到了地方，南容犹豫了一下，握着剑慢慢地靠近车门去，手中蓦地一空，也不知怎么剑就被夺了过去，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拳重重地击在他肚子上，登时痛得倒回马车里，整个人都蜷缩起来，眼前一黑便没了知觉。
　　南郊故园。故园的并不是故旧园林的意思，它的名字便叫故园，与名字给人的破陋感不同，本身却是一座颇为精细雅致的园子，只是不知此地主人是谁，园子门前常年也不过是一个孤身的老头子照看着。
　　风莲驱马停在故园门口等着，眼见太阳已经升起，辰时将到，才见到一个人影由远及近慢慢清晰，走到眼前，看清他一身黑衣，脸蒙得严严实实，一双眼睛似曾相识，看起来竟与岭南的黑衣刺客一模一样。
　　虽然阳光已普照，然而乍见此景，风莲仍是觉得一股森冷之气从心底冒起，尤其这个人眼神阴鸷深沉，看来真似死而复活的活鬼一般。
　　他跳下马来，握紧剑柄，道：“你究竟是何人？”
　　黑衣人不答，一双眼睛却紧盯着他的剑，看了半天，摇头叹气，道：“风家子孙，不争气便也罢了，竟还将九道交予旁人。你父亲竟也丝毫不管？”他一抬手，一件狭长之物划空飞过，风莲顺手接住，定睛看时，竟就是那把原该在南容身上的剑。
　　“小子，这才是你该用的东西。”
　　风莲一时顾不得他在说什么，急声问道：“这剑你从何处得来？”
　　黑衣人不答话，只不停地摇头，连连叹气：“想当年黄泉九道弯只死剩两个，没想到剩下人的子孙，竟仍做朝廷鹰犬……天意，天意……”
　　风莲听他语无伦次状若疯癫，再也不管他是何用意，朝着他来的方向拔足狂奔，后背一波劈空掌力破空袭来，其力道气息，与岭南黑衣刺客的一模一样！
　　他无暇顾及，脚下丝毫不停，只侧身避过，那掌力锋锐刚猛，竟将他鬓边发也削断了几根，簌簌地落下。黑衣人喝道：“你父亲在什么地方，难道如今只剩下缩头乌龟的骨气？”
　　风莲听他辱及父亲，回过头，唰唰唰三剑连环将他逼得一时不敢硬接薄剑锋芒，才怒道：“你是哪来的鬼祟之人，也敢如此辱我父亲！”
　　“我是哪来的鬼祟之人？”黑衣人蓦然哈哈大笑，笑声之中却满是悲怆，转而厉声道，“风默果然已不记得姓白的故人了么？！”
　　他如此说话，无异于已经承认自己就是当日岭南的黑衣刺客。但那刺客明明白白死在风莲眼前，连尸身都已经处理掉了，如今却还活生生站在面前，难不成当真是怨气不散，竟仍回阳世纠缠不清么？
　　风莲接连几剑逼得他不能近身，脚下不住连退，也不知退了多少步，终于隐约见到了停在路边的逸王府马车，一时心中一定，回头一掌拍出，便再也不看后头如何，只发足疾奔向车厢。
　　终于到得马车前，他瞧着那垂下的门帘，去掀门帘的手竟然忍不住抖了起来。
　　他生怕马车内空无一物或者——或者有更加可怕的——南容的——
　　帘子还未掀起，背后一掌又已到，这一掌离得太近，劲气激得耳中生疼，风莲不敢怠慢硬接，双足一斜，身体平平地移了开去，仍是避开了这极为凶险的一掌。
　　一直停在马车窗框上的黑羽鸟惊叫一声，一道黑影划过，停在了黑衣人肩上，惊魂未定般跳了跳。
　　风莲眼神极利，细看之下便知那黑羽鸟虽然极像自己的，却毕竟不是同一只。当下疑惑更甚，道：“阁下……前辈究竟是何人？与我风家究竟有何渊源？”
　　“功夫，没有丢你爹的脸。”黑衣人双眼遥遥地看着远处，道，“车上的，就是逸王府的小王爷，南逸的宝贝儿子？”
　　逸王名字即为封号，然而胆敢如此直呼他名讳的除了当今皇帝陛下几乎没有第二人，风莲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南逸便是逸王之名，来不及答话便又伸手去掀门帘，黑衣人又是一道掌力劈来，让他不得不缩回手，那锦缎门帘却是啪嗒一声，被劈下了半幅来。
　　门帘虽然少了半幅，却还是看不清里面情状。外面如此闹腾，车厢里面也没有任何反应，想来若不是无人，便是凶多吉少。风莲只觉心急如焚，死死盯着黑衣人，道：“小王爷今年不过十四，前辈身手不凡，何必欺负一个盲眼少年。”
　　“我原本也不想欺负他。”黑衣人仿佛在回忆着什么，回忆得甚是辛苦，“我只是没想到跟着黑羽追踪那把剑，竟能追到逸王府的马车。这正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状若疯癫，风莲只道他又不正常了，再也不想与他纠缠，既然他对此剑看得如此重要，便抬起手，将剑远远地扔了开去。黑衣人大叫一声，似是再也想不到他会如此做，飞身过去抢那把剑。
　　风莲飞快地钻进车厢里，只见南容蜷缩着躺在地板上，却不知是死是活，当下也不敢怠慢，赶忙将他抱出车厢去，还没探出车厢门，数支羽箭夺夺有声，支支插在车壁之上，透板而入。

　　第二十四章 另定约

　　风莲一边抽出剑来斩去从车厢门射进的几支，一边干脆坐下，一手托住南容的腋下让他坐在自己腿上。这一波箭势渐弱，车里车外都是一片安静，如此情状，马车聊做壁垒还能守得一时，一旦出去便是生生的活靶子，他手上的宝剑虽然不如扔掉的那把锋锐，却也是从小用惯了的，想来尚能抵挡一阵。
　　箭既一时不得射入，便也有一刻空闲，他提防着车外动静，搂着南容的手轻轻拍他的脸颊，低低唤道：“阿容阿容……”
　　车身突地一震，诡异地迅速朝前行去，风莲呲啦一声拉下仅剩的半幅门帘，车夫座上坐着的却正是那追剑而去的黑衣人。
　　黑衣人一手握着追回的剑，一手飞快挥着马鞭，听到身后动静也无暇回头，只恨声道：“看到了罢？什么叫斩草除根赶尽杀绝？”
　　风莲愕然：“什么？”
　　“你娘的聪敏机灵，果真是一点都没传给你！”黑衣人又莫名来了怒气，与此同时第二波箭又至，他长啸一声，挥剑横砍斜劈毫无章法，不时又一掌劈出将箭震开，只余少数几支遗漏射入车厢，被风莲一一挡下，他嘴上却不空，继续说道：“你说这群龟孙子埋伏在此处，为何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要等你钻进车厢里才动手？”
　　风莲愣了一下，还未及回答，黑衣人骤然将马车一停，道：“动不了啦。”
　　风莲朝外看去，只见四面都是弩手，且离马车越来越近，弩装箭时间比弓长，射箭却远比弓强劲，距离如此之近，任是武功盖世要突围也绝非易事，何况他怀里还有个人事不省的南容！
　　“傻小子，等你进了马车才动手，那是因为他们要乱箭杀我，不是杀你。”黑衣人冷笑道，“火烧马车毁尸灭迹，才是对付你的手段。这样你便是我杀的，我是因杀人而被乱箭射死的江洋大盗，这事做得多么干净，南逸可不是第一次用这种手段！可惜不知报应不爽，他自己的儿子也在这马车之上。”他不等风莲回答，厉声道，“把他儿子扔出来给他看看！”
　　风莲下意识地把南容搂得更紧了些，道：“不行！”
　　他们说话的当口，众弩手又已上好了箭，眼看第三波箭将要发射，黑衣人大叫道：“南逸！有种就给老子出来！你杀过老子两次老子都没死，断不能被你杀第三次！睁开你的狗眼给老子看好了，你儿子还在这里，杀不杀你看着办！”
　　风莲听他疯疯癫癫地吼话，将剑直指着车外，打定主意他若要强抢南容扔出去便要削他双手，却不料他说完这番话直接回头一掌向车厢劈过来，车厢承了无数支箭早已不太牢靠，被他刚猛的掌力一劈立时散了架，风莲与南容便也这么明晃晃地露了出来。
　　风莲大惊，将南容搂得贴近自己胸口，他实不愿相信南容之父是奸险恶毒之人，可到了这当口，心中却又微妙地希望这些弩手当真是逸王手下，能保得南容平安。
　　众弩手竟果真停驻不前，箭竟然也丝毫无声——看起来真似一见南容便不敢妄动。双方僵持许久，黑衣人一剑砍断车辕将马卸下，身形一动，随即便有一声惨叫响起，惨叫声未彻，他又回到了原地，手上却竟持上了一把弩。他冷冷一笑，手中翻转，竟立时将箭头对准了南容。
　　如此轻功，当真鬼神莫测！
　　弩手不由得面面相觑，心下都起了惧意，只听一声低哑的“住手”不知从何处传来，不久之后，队列之中走出一人，朗声道：“白前辈，你作恶多端，双手血腥，我等今日奉命捉拿你，实不想滥杀无辜，还望你放下屠刀，回头是岸！”
　　他话没说完，黑衣人便响亮地“呸”了一声，道：“少给我假惺惺满口大道理！老子今日就一句话，死便死，死之前我定要这小子给老子陪葬就是！叫南逸自己想想老子的命值钱还是他儿子的命值钱？”
　　那领头之人面罩之中露出的眼睛里也都是为难之色，眼珠不断转动，想是拿不定主意。风莲低低道：“如此僵持不是办法，这群弩手与前辈你之间孰是孰非我实不知情，但教有我在此，绝不允你伤他！”
　　黑衣人怒极反笑：“臭小子是非不分恩怨不明，风默教子无方！”他这句负气之言说过，却也一时不得言语，深灰的眼珠乱转，没有办法可想。对方人群众多，如此僵持不是办法，杀了南容他必死无疑，不杀南容也是照旧如此对峙，毫无进展，莫非要生生饿死在这里不成？
　　双方都不敢妄动之时，风莲怀里的人却轻微地动了动，低低呻吟了几声，双手捂着肚腹揉了揉。风莲喜道：“阿容！”
　　南容口中丝丝地吸气，仍是疼得忍不住弓着腰，听了他这句却嘴角一弯又笑起来，道：“小莲花你叫我什么？”
　　风莲登时尴尬，他向来只叫南容“小王爷”，这样亲密的称呼私自叫过、心里想过，却还是第一次这么当着他的面叫出来。一时讷讷地说不出话，南容却不以为意仿佛说过就算，侧耳听了听道：“好热闹。对了小莲花，那个大叔真是卑鄙无耻下流宵小！”
　　黑衣人大怒，一掌劈塌了车厢底，大吼道：“你说谁卑鄙无耻下流宵小？这世上谁都能这么说，就你这宵小的儿子也敢说我？！”
　　“就是你！”南容肯定地道，“你说过不打小孩子！又食言而肥！”
　　“……”这倒是事实。黑衣人一张老脸有点挂不住，只得胡搅蛮缠道，“你不是小孩子！是宵小之子！”
　　这众箭环伺的时候这两人还有心情打嘴仗，风莲哭笑不得，只好假装没听见，伸手到南容肚腹处，运了内力帮他慢慢揉散淤血。南容道：“你不叫我宵小之子，我就教你突围之法。”
　　黑衣人哼了一声，明显不信，却又道：“不叫你宵小之子又有何难？先说说你有什么法子。”
　　“嗯哼。”南容抬头，道，“刚才我迷迷糊糊听到哪位大哥出来说要这位大叔听话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什么什么什么的，现在还在么？”
　　领头弩手咳了一声，道：“在下仍在。”
　　“嗯我跟你谈个条件。”南容严肃认真地道，“哪，你自己刚才也说不滥杀无辜的，现在我们两个无辜在这里，你们也不能肆无忌惮地动手，不如等我们两个无辜不在场的时候，另行约这位大叔一决胜负，这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我只道风家小子够傻，没料到你这……之子更傻。”黑衣人大笑道，“另行相约？他们算什么东西值得跟我另行相约？老子早天南海北去了，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那领头弩手不答话，心中却也是这般想法。今日放了这黑衣人走，还去哪里寻他？
　　“当然啦，为了防止这位大叔跑得人影不见，就让他押点东西在你这里。”南容继续道，“我看他对他手上那把剑挺在意的，就押这个好了。”

　　第二十五章 险脱身

　　黑衣人自然而然地把那把剑抓牢了藏身后去。
　　南容自顾自地继续说：“哪大叔，你抉择的时候到了，是继续干耗在这里，还是先拿这把剑做个抵，日后再来取回好了。”
　　他说完不等黑衣人回应，向风莲道：“小莲花你在意这把剑么？”
　　风莲想了想，摇摇头道：“不在意。”除了是父亲所赠之外，其实这把剑并没有多大用处——在这箭在弦上的时候，它自然并不值得以性命去保全。
　　“我也不在意。”南容也摇摇头，继续对着黑衣人道，“所以大叔这是你的事情。”
　　黑衣人紧握着剑柄，忽地抬起头，眼中寒光一闪，厉声道：“我愿意答应，这群龟孙子也不见得能答应这趟交易！你当这把剑于他们来说也如于我般重要么？”
　　“我觉得可以试试。”南容转了一下头，难得他还记得那领头弩手的位置，道，“你们觉得怎么样？”
　　那领头弩手面露难色，悄悄退后一步没入人群，不知和谁商量了什么，忽地又踏前来，道：“很好，就这么办。请白前辈将此剑交予在下等保管，在下担保放白前辈平安……”
　　他这一句话尚未说完，众人都只觉眼前一花，黑衣人忽地身形一动，叫人看不清他的动作，待到他重新站定在风莲与南容身旁时，手臂中已经挟了一个矮小的蒙面弩手，动作迅捷地将他手上的弩箭扔到地下，冷冷道：“什么给不给剑，这筹码不够分量，老子信不过你。得加上这个！”他手臂紧了紧，那矮小弩手头一仰，显是呼吸急促，众弩手顿时有些慌乱。
　　那站出来的领头弩手原来并非真正领头之人，最先那句“住手”并非领头弩手的声音，他退后去找人商量，原本以为有前面众人身体遮挡不易被察觉，不料黑衣人眼光犀利，仍是认出了谁是真正的发号施令之人，趁人不备，竟直接将他擒了过来。
　　“居然不是南逸。”黑衣人冷笑道，“那是南逸手下的哪个走狗？”说着便要伸手去揭他面罩，那领头弩手大吼一声：“住手！答应你便是！”额上冷汗却不住流下，浸湿了面罩。
　　黑衣人果然停了手，道：“等我们平安离开之后，我自会放他完好无损地回来，老子我信誉卓著，跟你们这群龟孙子可不同，不用怀疑老子不守约。什么另行约战，当老子是傻的么！”
　　被他挟在臂弯里的矮小弩手灵活的眼珠乱转，朝领头弩手摆了摆手。
　　领头弩手似乎会意，道：“放下弩与箭，退后，给白前辈让条路！”
　　他如此发号施令了，其余众人便也听令，将弓弩与箭支放置于地，慢慢退后了一些，让出一条道来。
　　黑衣人将矮小弩手推在身前，尖利的手指狠狠扣在他的咽喉之上，眼见即便来得及一箭射中他的要害，他也来得及一招取走人质的性命。他恶狠狠地道：“牵了马跟上来！”
　　风莲当下一手扶着南容从破损的车板上下来，南容道：“我的扇子。”风莲摇了摇头，道：“早已全是破孔了。”南容也摇了摇头，神色颇为遗憾。风莲将他护在身前，一手牵了马，跟在黑衣人身手慢慢走出弩箭圈。
　　四人一直走到已完全看不到弩手的人影才停了下来，黑衣人轻轻几下封了矮小弩手的穴位，手轻巧地将他一提，便把他横架在了马背上，将马笼头掉转过来，在马臀上轻轻一拍，叱道：“去罢！”那马便驼着那人，慢腾腾地朝前踱起步来。
　　风莲倒是没料到这疯疯癫癫的人果真说到做到，当真放人完好归去，想想他如此疯癫，说话颠三倒四不清不楚，却实在不像大奸大恶之人，不禁放平了声音，恭敬地道：
　　“家父从我小时便只教我习武，并没有讲过多少他昔年闯荡江湖的事。前辈与我风家究竟有何渊源，到底与逸王有何冤仇，不知可否告诉我？我一定洗耳恭听。”
　　黑衣人恶狠狠地盯着他，眼中神色忽而欣喜，忽而狰狞，忽而激愤，忽而悲伤，交杂不断，几近痴傻，张了嘴想要说什么，终是什么也没说出来，一扬手，重又将那把剑扔还了给他，大笑起来，笑到后来竟似鬼哭狼嚎，难听无比，大叫道：“罢了！罢了！”纵身一跃，回头道：“后会有期！”这四字一字比一字低，等四字说完，竟是人影都已模糊了，这份身法，委实可敬可叹。
　　风莲心想，那次在岭南，他身中南秀毒箭，明明必死无疑，却如此侥幸生还，只怕是从此坏了脑袋，什么事都记不清楚了。只是瞧来他确实是认识父亲的，但究竟为何认定与逸王有如此深仇大恨，认定逸王要杀他——
　　他正寻思着，猛地听南容大叫了一声“小心”，随即听到了一声极轻微的机栝之声。心念便在电光火石之间一动，瞬间只来得及将南容整个压到地上去，一支短小却迅捷的箭蹭着他的脸颊呼啸而过，钉入身后的泥土里，尾羽微微颤动。
　　他抬起头来，那应该被点了穴的人竟然坐直了，这一箭射出便立刻一勒缰绳策马疾驰，转瞬便跑了没影。
　　南容脸色惨白，伸着手不停胡乱地摸着他，口中不住道：“伤到了哪里？伤到了哪里？伤到了哪里？！”
　　风莲把他从地上抱起来，连声安慰道：“没事没事，只脸上擦破了一点点皮。”
　　南容闻言却更加惊恐，道：“在哪里？在哪里？可能有毒！”
　　风莲一惊，脸上那条细小轻浅的伤口果真麻痒无知觉，只是因为伤口实在太小一时觉察不及。他不及细想，立刻揽住了南容的腰，足下追云逐月疾奔起来。
　　南容却远没有以往那么乖顺，在他怀里挣扎道：“你不要妄动，血行加速中毒会更深……”
　　风莲手上一紧，把他更固定住一些，道：“不行，郊外仍是太过凶险，趁我现在神志仍清醒，先把你送回王府。”
　　南容呆了一下，终于不再挣扎，伸手在他脸上摸了半晌，终于摸到那条伤口，凑上嘴唇，轻轻吮起毒血来。
　　风莲只觉他软软的唇贴着自己的脸颊，登时气血翻涌更难凝神，苦笑道：“小王爷，当务之急是先赶回王府，其余事先放一放罢。”
　　南容不应，半晌后才“呸”的一声将口中毒血吐掉，将头靠在他肩膀上休息，低声道：“我还是喜欢听你叫阿容。”

　　第二十六章 贤王府

　　他歇了一会儿便重又将唇凑到伤口上吸吮，风莲避过头道：“此地无水漱口，连你也染毒的话就糟糕之极。”
　　南容低声道：“刚才便没有漱口，这毒甚是剧烈，早已经染上了。索性把你的除干净，我染的毒到时自然会有人帮我解。”说罢双手捧住了他的脸颊，仍将嘴唇凑上。
　　如南容所说，此毒果是剧烈，风莲脸上只是擦破这么一点皮，南容竟然连吐了三口毒血才让他稍稍觉出疼痛来。南容渐渐整个人都趴在了他的肩膀上，眼皮慢慢耷拉下来，却仍是习惯一般地要凑到他脸颊上去。
　　风莲心知他多半已有毒血入腹，神智都快不清醒了，将真气运行了一周天，顿觉灵台清明气力渐长，知道自己已然无碍，便将他稳稳地固在怀里，提气用尽全力向逸王府奔去。
　　南容有气无力地道：“你不知道秦越叔叔住哪里，带我去贤王府。”
　　风莲点了点头，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顾着没命似的狂奔。
　　南容叹了口气：“我觉得你确实还是只做半年侍卫的好，跟你在一起倒霉的事情变得好多。”
　　“好像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吸你的血了。”南容笑了笑又道，“果然霉运是会传染的，吸了你的血也就是被传染了霉运罢。”
　　风莲哽了一下，垂下眼睛，道：“我……”
　　却终是没有说下去。
　　其实他想说，我不值得。
　　南容将头靠在他肩膀上，半闭了眼睛道：“对了我五岁时……死掉的那个孪生兄弟，听母亲说是叫南涵，是我哥哥。哎，以前我看阿秀家有哥哥有弟弟，挺热闹，贤王伯父又是任着武职，太平盛事闲得很。”
　　“我原本与阿秀玩得挺好，恰巧他也喜欢赌钱。”
　　“不过阿秀上头有个哥哥压着，他的母亲天天督促他读书习武，他越大便越没有空出来陪我玩了。”
　　“我原本想在大街上捡来个哥哥似的人，蛮不错的，没想到是个牌九脸，牌九脸便牌九脸罢，脾气还不好。不过也行啦，逗起来很好玩，而且毕竟会管我会因为我胡闹而吼我的人跟哥哥差不多。”
　　他把眼睛贴着他肩膀上的衣缝，微微喘息着道：“可是却变得不觉得只是像哥哥了。”
　　风莲安慰似的拍拍他的背，半晌才说出一句来：
　　“阿容，你还小。”
　　南容只是又浅浅叹了口气。
　　“其实人很奇怪的。”他说道。
　　“我跟阿秀玩了有八九年了。却比不上这一年半载的。”
　　南秀竟然不在府中。
　　南容仿佛早已料到似的，安安静静坐着等。风莲看着他愈加发白的脸色却焦躁起来，站起来不住转圈。
　　南容侧着耳朵听着听着，忽然轻轻拍桌子大笑起来，道：“小莲花你真厉害，每转一圈迈的步子都是一样的，都是二十五步，哈哈哈哈……”
　　风莲无语，停不下转圈，却免不了在转圈时不时会冒出来一个“要不这一步便踏小一些罢”的古怪念头。他对自己都烦躁起来了，终于停下了步子，走过去试南容的脉搏。
　　南容道：“现在还好。大侠，你不要把你自己看得太矜贵，我这是在施恩，我很望报的，不至于搭上自己的命去救你。”
　　他脉搏确实弱些，却还没性命之险，风莲稍微定了定心，道：“但是这次我不会再答应做十年侍卫的。”
　　“不要你答应这个。我已经想好了。”南容很有信心地道，“保管你觉得不错，我也觉得身心舒畅。”
　　“阿容！”南秀脚步匆匆地走进花厅里，一见他脸色便吃了一惊，看到风莲却又瞪着眼睛狠狠剜了他一眼。不由分说上前去把南容抱起来，朝着风莲皱眉道：“你先在这里等着。”
　　风莲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却是看向南容，还未说什么，南容已道：“先在这里等着罢。实在无聊就继续转圈圈，改改步子大小，二十五步改个二十六步什么的。”说着他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了。
　　南秀抱着他便往后头的卧房走，他对着南容一向多话，说起来能跟连珠一般，这次却难得地紧抿着唇，什么都没说。
　　南容低低道：“如果中毒的不是我是他，你会不会救？”
　　南秀生硬地道：“会。我又不是真想杀他，只是你若带他来我这里，我会有条件。”
　　没想到来要我解毒的是你而已。
　　南容侧过头笑道：“为了九道？”
　　南秀一怔：“你知道？”
　　南容道：“很小的时候偷听老爹书房壁脚听到的。第一次见到他时他也中毒快晕了，我摸他手上伤口时摸到了袖里的剑柄，剑柄上刻了九道痕的。瞎子的手指总是灵敏些。”
　　南秀冷哼一声：“连耳朵也是么？”
　　南容乐道：“对啊，你缩在后头说的那声‘住手’，虽然极力压了声音变了嗓子，我还是听出是你了。我料想你是想要那柄九道剑的，就随口说着试一试，没想到还真的是啊。”
　　乐完他才叹口气，道：“要九道做证据，想做什么呢。”
　　南秀一滞，沉沉地道：“你知道的。”他把南容在自己床上放平，拿了一颗药丸来塞在他口中，“幸亏这种毒只是见血后厉害，入腹会轻许多，不然你还有命到这里么？”
　　南容乖乖咽下，轻轻伸出手来，南秀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伸过手去，握住了他的。南容道：“阿秀。”
　　“嗯？”
　　“我朝的规矩，立嫡不立长，嫡系立长不立贤。”
　　短短的一句话，却似让南秀哑口无言。
　　半晌他才道：“皇上为木先生失踪一事焦虑不堪，所以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我对皇上说，不如重审木家当年的旧案，木先生想必会出现。然而这旧案都过去这么多年，当年便毫无证据，如今再提又有何用处。但是……若是找到了当年的杀人凶器，又会如何？”
　　南容扭过了头。
　　南秀只有对他是不同的。即便南秀心中满是算计，算计的甚至是他的亲生父亲，是他逸王府一家，南秀也从不惮在他面前说出这些来。
　　南秀从不怕他恨他，却是从不隐瞒他的。
　　可是如此种种，却是叫他情何以堪。

　　第二十七章 嫡长贤

　　南容扭过头闭了眼睛不说话，南秀只得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皇上身体总是不好，木先生医术高明，这么多年仍是没有将他调理得好上一星半点。皇上对木先生的心思，你我都知道，纳妃有皇子的可能，真是微乎其微。”
　　他说到这里自嘲地一笑，道：“南家人的心性南家人最清楚，都是认死理的人，当真是不会……不会有动摇。这样的皇上一旦驾崩，无人继承大位，便要落在逸王府和贤王府头上。如你所说——”
　　他伸手抚了抚南容的额头，道：“但是如你所说，我朝规矩，立嫡不立长，嫡系立长不立贤。当年逸王叔父便是如此不得大位，但比起我父亲来，逸王叔父与先皇都是正宫皇后所出，尚算嫡子。”
　　——所以若要贤王得以身登大宝，必定要先除逸王。
　　这个道理即便他不说南容也知道，他却仍要说出来，似乎是在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找些理由，又似乎只是单纯想打破这尴尬的沉默。
　　南容淡淡地叹了一口气，道：“傻阿秀，我说立嫡不立长，嫡系立长不立贤，是在说你啊。你不是嫡子，如此作为，是在为他人做嫁衣裳。”
　　南秀愣了一下，继而道：“我知道。”顿了一顿又道，“我与他没有手足之情。”
　　他这句话说得隐晦，却无异于是在告诉南容，到必要时，他并不会放过南濯。
　　南容抬起手遮住了眼睛，却听南秀在他耳边继续道：“我做什么都不会瞒你，只要你问，我就会说，就算因此原本的很多事都会难办许多倍也没关系。但这只是我们之间的私事，其余的，仍是那样。”
　　这就是南秀的古怪想法，对于南容他会无所隐瞒，哪怕因为无所隐瞒而使得南容介入其中导致各个计划落空也无妨，但却不会因为南容而停止他想做的一切。
　　两人一时静默，不久外面传来一声：“殿下，濯世子回来了，有事寻你。”
　　南秀道：“知道了，这就去。”
　　转回头，仍是轻柔地捋了捋南容的头发，道：“这毒后劲很强，解毒药也有些毒性，你多躺一会儿，我回来以后再送你走。”
　　南容咧咧嘴道：“没关系，小莲……风莲会送我回去。”
　　南秀又忍不住怒道：“那人明明只会坏事！看上这种人你真是……”他说顺了口，显然是要说“看上这种人你真是瞎了眼”，幸亏到了口边回过神来，硬生生把剩下的话给吞了下去。
　　南容扑哧一笑：“我本来就是瞎的。”
　　南秀摸了摸他的眼睛，起身走了。穿过花廊，将到与大哥常见面的书房时，心念忽地一动，对跟在身后的小厮道：“你去花厅叫那个傻子，帮他备个马车，带他去接容小王爷走罢。”
　　看小厮应声离开，他望着他背影出了会儿神，才走进了书房。
　　南濯坐在书桌后面等他，见他进来便道：“那个丑八怪脑子太有问题了，这种人你都留在身边用，是不是瞎了眼？”
　　南濯有一种天生的傲慢，看人时都是挑眉抬下巴，向来颐指气使，语气都是仿佛永远他对别人错，但他有那个资本，所以从来没有人告诉他这样并不好。
　　南秀早已习惯，笑笑道：“这个没办法，当时在岭南，十几个侍卫虎视眈眈的，我情急之下只能拿毒箭射他一下，之后才偷偷回去把他挖了出来救醒了。大哥也知道我毒箭上的毒甚是剧烈，那人虽然武功高强，但我怕在逸王老狐狸面前漏馅，让他埋得太久了，挖出来脑子便有些不好使。看在他脑子如此糊涂却仍然将逸王当作死敌，况是当年那黄泉九道弯中仅剩下的一道，便留着罢。”
　　南濯哼了一声，南秀又笑着道：“莫非他冲撞了大哥？”
　　南濯一脸愤怒：“我不过嘱人盯紧了他别让他乱跑，他居然便骂我杂种！”
　　南秀咳嗽了一声，知道大哥这样激愤时千万不能面露笑容，只好憋着，严肃道：“我知道了，我等会去训训他。”
　　南濯怒火未消，但终是没什么话好说了，只得道：“南容过来做什么？他认出你了，还是看出什么了？”
　　“没什么。”南秀无所谓地道，“只是过来玩玩而已。大哥怎么忽然对他戒备起来了，一个瞎子能倒腾出什么事来？”
　　“总要小心些，万一就被他个瞎子倒腾出什么来了，那不是可笑之极？”南濯烦躁地一扔手上书册，“若不是因为他母亲是沐族人，有外族血统之人绝不可能为皇上全心信任，即便是个瞎子，我也不会放过。”
　　南秀躬了一下身，轻轻道：“是。”
　　风莲去把南容接出来，又由小厮领着上了马车回逸王府，看着南容的脸色好了些，想了想道：
　　“我要去查一查黄泉九道弯到底是什么，否则实在难以知道那黑衣人是何来历，与我风家有何渊源。若是不查清这些，实在难以辨别是非曲直。”
　　南容“嗯”了一声，侧头靠在马车壁上，道：“去查罢。你能想这么久才告诉我你的决定，我很高兴我没有白挨一顿掐，好歹你将我的话听进去还记住了。”
　　风莲讷讷了一回，不知说什么才好，南容倚过来，将头枕在他的腿上，轻声道：“我困了。”
　　说着便真的闭起了眼睛，像是要睡觉的样子。
　　风莲低头看着他闭着眼睛的侧脸，心中不断想起那矮小弩手最后射出的那支箭，同在岭南围攻黑衣刺客时南秀射出的那一箭实在太像，而且……南秀为南容解毒，也未免太容易太快了一些，实在让人忍不住起疑。
　　但那若真是南秀，他在岭南时射那一箭，其后黑衣人的“尸首”也是他在料理，怎么可能放黑衣人生还？可若当真是他故意救起了黑衣人，又为何要布今日之局取他性命？
　　他想得连连摇头，这些生在王侯家的人，当真是个个叫人摸不着头脑，猜不透心思。
　　南容忽然低声道：“小莲花，我好久没赌钱了。”
　　风莲道：“……我不会赌钱。”
　　南容笑着直起身来，道：“谁要你陪我赌，走，帮我找个开局的赌摊去，牌九单双大小，我好久一样都没摸过了，如今自己的手气如何都不知道了，要去试一试。”

　　第二十八章 木家郎

　　“说起来你也真是运气好。”
　　南容侧过耳朵听着附近的牌九声，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道，“当时你往桌子上一拍，哇，好厉害的，但是我也立刻闻到了你身上的血腥气。我想这个人是个好人，不过受了伤，万一需要人救，我救不救呢？然后我就在心里打了个赌，想若是那一把是至尊宝就救，如果不是么……就看看再说。”
　　风莲想起他的那一把牌，倒是微笑了一下，道：“那把倒确实是至尊宝。”
　　“所以说你运气好么。”南容带着他循着声走到茶馆牌桌旁边，茶馆老板倒是认出了他，道：“哟，小少爷好久不来了，今日倒是来得不巧，没位子啦。”
　　“哦？”南容笑了笑，听了听声音道，“好像也只是二人牌九，可以加一个的嘛。”
　　赌桌旁边传来了个亲切温和的男子声音：“我要两人赌这一把。小兄弟可以再等一会，马上让你。”
　　南容怔了一怔，露出一种没有准备好怎么反应的表情，不久又笑出来，低声道：“不用了，我来跟你赌这一把。这位兄台。”他习惯性地要抽扇子去拍另一人的肩膀，想起扇子已经没有了才作罢，拿手拍了拍他，“你让我一让，我跟他赌。”
　　那被他拍了肩膀的人犹豫一下，在被南容塞了一锭银子之后，就乖乖地让了座。
　　南容向风莲一伸手：“拿剑过来。”
　　风莲未多加思考便将剑放到了他的手上，随即反应过来：“啊？”
　　南容摸了摸剑柄，将那把剑拍在桌子上，道：“我现在没有钱了，这口剑好歹是个利器，去当一当至少也能值上个四两五两，就作为抵押了。”
　　风莲阻挠不及，一听他这话便开始掏口袋，掏了半天发现自己也是没有带银两在身上，顿时哑口无言，只得眼巴巴地瞧着那柄剑。
　　南容道：“放心，我不会输。”
　　坐在南容对面的男子是典型江南人的长相，算不得多俊朗，眼睛却带着江南水气一般的氤氲，五官有些难以形容的艳色，偏偏仍叫人觉得清气。他微微垂下眼睛看了看剑，笑道：“这个赌注，我倒是很想要。”
　　于是他便拿了骰盅摇骰，揭开盅盖，该南容坐庄。
　　两人分别摸了两张牌，因是两人对牌，是以玩的仍是二张的小牌九。南容率先摊开牌来，是一张地牌加一张杂九，不算顶小，却也是很小的牌了。风莲虽然自己不玩，但对牌九大小仍是知晓的，一见牌面便心知不好，对面的男子也立即摊了牌，一张杂九，一张天牌。
　　仅仅比南容大了一等！
　　简直是冤家牌偏偏撞上，这男子的一对牌若放在旁的牌局里也是下等牌，却偏偏比南容大。他仍是温和笑着将剑拿了过去，道：“如此承让了。”
　　南容叹了口气，拍拍风莲的手背，道：“我以后赔一把更好的给你。”风莲苦笑着摇了摇头，也只得当他年少爱玩闹，不能与他计较。这一把剑他自己虽然并不十分喜爱，也用不大着，但毕竟是父亲当年所佩，在箭阵之中为一时求全而放弃还说得过去，现今如此丢失，便微觉不肖。
　　“佩剑不过身外物，不必太过执着。”那男子捧了剑道，“何况此剑杀气极重，只怕太过利了，容易妨主，不要也罢。”
　　“话虽如此，然此剑是家父所赠，在下有所不舍。”这男子原本就有一种叫人不由得尊敬的气势，风莲对着他竟也不由得恭恭敬敬地说道，“若先生不介意，在下可立刻回去取来银两换回此剑。”
　　男子想了想，摇摇头道：“这是赢来的赌注，与银两不可相提并论。年轻人，若真想要回这柄剑，便随我过来，我们再赌一场。”
　　说罢他也不听风莲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只自顾自地站起来走了。风莲尚在踌躇，南容一拉他的衣袖，他回过神来，带着南容跟了上去。
　　那男子缓步而行，虽然所穿衣物无甚特殊，却让叫人想起那些吴带当风的风流人物画像。他一路悠闲，走过闹市，终于在一间简陋的铺子前停了下来，那铺子上面简单地挂着招牌，写了染香坊三个字，染字的九上面却莫名地多了一点。
　　“请进。”
　　男子仍是只说一句话便自顾自地进去，这铺子前边是店面，后边便是居所，甚是狭小，三人进去便显得拥挤不堪。桌上放着四只雪白的瓷碗，两只上面合了两只，那男子上前将合在上面的碗取下来，那碗底涂着薄薄的一层粘物，下面的两只碗里却放满了雪白的槐花，一经打开，便缓缓散起清香来。
　　“啊，是接了槐花香气的蜜糖么？”南容皱了皱鼻子，笑道，“以往也曾有人做茉莉花香味的蜜糖，原来还能跟着时令来改变。”
　　“是啊。”男子将一壶水放到了火炉上，任它煮着，便回到桌前来坐下，将剑放到了桌面上，道，“趁着煮水的时辰，我们便来说说这把剑。”
　　南容神色一动，刚要张口，那男子低低道：“小少爷，你说这世上，可有不透风的墙？”
　　南容闭了嘴，却立刻握紧了风莲的手掌。风莲早已意识到这男子非同寻常，而且看来与南容还是认识的，不由得正襟危坐，仔细地听他说话。
　　“这一把剑，我是见过的。”男子摸了摸剑柄，修长白皙的手指在乌沉沉的剑柄衬托下竟显得有些苍白了，“二十多年前了。与他相似的还有八把，差别只在剑柄上。”
　　他倒转过剑柄朝向风莲，道：“年轻人，你听说过木家九子么？”
　　风莲愣了一下，没来得及回答，南容抢先道：“他……他从不关心这些事的。他今年也只有十七八岁，那些陈年旧事……”
　　那男子淡淡道：“是啊，已是陈年旧事，木家昔年的辉煌也早无人记得了。那时……先帝都还在，木家也未退至江南，也未人丁祚薄，木老将军福泽深厚，一连有九个儿子，一连八个都是武痴，个个练得一身好武艺。那时尚无如今的太平盛世，与沐族羚族连年争战，木氏一门，便是在战场上打下的功名。都说武将最为悲凉，太平盛世便嫌其无用，争战连连防其功高盖主拥兵自重，自古名将，没有死在沙场却是死于非命的比比皆是。”
　　他温和地抚着剑柄，道：“但是木家的儿子们很幸运，一连八个，个个都是死在了战场上。木老将军告老还乡，去了江南颐养天年，为了保住最小的儿子，亲自下重手废了小儿子的武艺，立下家规从此不得习武。”

　　第二十九章 第九道

　　他微微闭起了眼睛，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接着道：“木家九郎，从此便成了木家的独苗，却也是最不器用的一个儿子，就算在没被废武功之前，武艺也是稀松平常，却又年少胆大，吵着要上战场，那时与沐族羚族战事已将平，沐族答应和亲，羚族独立南支，即将退兵，可说已经没什么硬仗好打，最宠他的六哥便让他扮成个小副将跟在身边，悄悄上战场看看。”
　　“可便是这战事将止的时候，一夜之间木家八兄弟都离奇遇刺死在营帐之内，木老将军只得再次挂帅，所谓哀兵必胜，悲愤的将士大获全胜，一举将羚族赶至一隅，数十年元气难复。”他握了握剑柄，“同样是死在战场，也分战死和枉死。木家九郎幸是无人知道混在军中，许也因此捡回了一条小命。他家六哥死时手握得紧紧，掰开来却是握了一截剑柄，大哥死时已有巡卫听闻响动，所以杀大哥的那把，便没来得及从大哥身体里□。一截剑柄同那把完整的剑的剑柄颜色质地都是一样的，只是一个上面刻了三道痕，一个上面刻了五道，不仔细摸，摸不出痕迹来。”
　　他越说，南容便将风莲手臂抓得越紧，风莲的脸色也渐渐发白。
　　“哎，那又是另外一个二十多年前的传说了。”那男子说着微笑了一下，竟然安慰似的伸出手来拍拍风莲的肩膀，“只是他们也销声匿迹了二十多年，世间轮回过于迅速，如今知道他们的人亦是不多。那样的剑从前只闻其名不见其物，传闻中是九个结义兄弟，专门做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买卖，因个个武艺高强杀人从无失手，便被叫做，黄泉九道弯。走完那九道弯，那是再也回不去阳间了。”
　　风莲的脸色终于白到发青，南容握着他手臂的手也不易察觉地发起抖来。
　　“后来朝中审理木家八子之案，临审之时，一个剑柄一把剑，均不翼而飞。没了唯一线索，口说无凭，这个案子便也成了无头案，一拖拖了二十多年，也便没多少人记得了。”那男子说到这里，炉上的水咕嘟咕嘟响了起来，他过去拎了，先倒在注了凉水的碗里凉着，坐回原位继续道：
　　“对了，之前说要再跟你打个赌。这个赌便是，我赌你听完这段旧事，便不想再要回这一把剑了。”他微微笑了一下，怅怅然地转过头去，望着窗外，“其实还有很多事，我都有些不记得了，过去太久了，阿容或者还听说过，还记得的罢。”
　　说到这里他已无异于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南容点点头，站起来躬身行礼：“木先生。”
　　木先生取温好的水倒入槐花熏蜜的碗内，清甜的味道便四溢了开来。他将那两碗蜜水推到二人面前，道：“原本是自己无聊做着玩的，没想到今日正好迎来两位贵客。”
　　这种时候哪有什么心思喝蜜糖水，南容感觉到坐在身旁的风莲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只好再次伸过手去，握住了他的手掌，平常一向温暖干净的手掌心里此时已满是冷汗——他清楚知道对于是非观直接简单，甚至有些太过简单而黑白分明的风莲现在心里在想些什么，甚至于，他也许会想到一些——譬如——父债子偿。
　　木氏一家立下战功无数，稳保南朝江山，不该有如此惨淡下场。
　　风莲不知自己脑子一片空白之间想了什么，只觉满口都是苦的，在木先生面前愧疚得抬不起头来。沉默良久，蓦地挑起了剑柄，倒转塞到木先生手中，扑通一声便跪下了。
　　木先生愕了一下，良久之后，浅浅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
　　“男儿膝下，只跪天地君亲师，起来罢。”他扶风莲，风莲却摇摇头，仍是跪着。回头向南容笑道，“阿容，这孩子倒是与你一点都不同。”
　　南容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半晌才道：“他与我不同，死脑筋得很，木先生千万不要跟他较真。”
　　“我与你说起这段往事，并不是为了跟你算旧账来的。”木先生微笑道，“我这几日去那茶馆流连，想找阿容是真的，却并没有什么遇到你和这把剑的准备，只是今日竟然有缘见到了，触物生情，便想起了这些旧事来。朝中之事错综复杂，绝非双眼可见的那般简单，黄泉九道弯杀我兄长也绝不可能是简单买命，一旦牵扯深广，便自身难保，阿容一开始不想让我讲这个故事，也是因这缘故。”
　　他顿了一顿，似是犹豫着该不该说，慢慢道：“我于你讲这件旧事，最想告诉你的却是，此事非同小可，九道剑留在你身边是祸非福，恐招无妄之灾。”
　　风莲摇摇头：“滥杀即是滥杀，没有缘由可讲。”九道剑是父亲所传，那疯疯癫癫的黑衣人口口声声风家，黄泉九道弯，父亲便是黄泉九道弯中的第九道无疑，绝计不会是偶然得来这一把剑。
　　“滥杀即是滥杀，没有原由可讲。”木先生淡淡地重复了一遍，仍是一笑，“这句话说得倒是不错，只是世上的事远不是这么简单能分清原由。不要跪啦，我这里本来就小，你一跪，我连步子都跨不了了。”
　　风莲呆了一呆，终于站了起来，却是走出了门外，转眼又继续跪下。
　　木先生愕然半晌，回头道：“……阿容你从哪找来这么个奇才。”
　　南容扶住额头：“我也不知道。”
　　“哎……”木先生轻轻叹了叹，走到他身边去搂了搂他，笑道，“你满月时我还抱过，如今长这么大了。”
　　南容闻到他身上一股好闻的甜香气，这位温柔的先生向来是他喜欢的长辈，如今一见，便不由得心生依赖，轻轻向他靠了靠，道：“皇上遍寻木先生不着，原来木先生正藏在京城，眼皮底下。”
　　“我这几日常常去茶馆找你，运气还真不太好，茶馆老板说你有大半个月都没出现了。”木先生笑道，“幸好今日总算遇到。这冥冥之中也实在神奇，你身边多了个小朋友，却是九道之子。”
　　南容不由得一笑：“还是个死脑筋。”
　　“一件归一件，人确实是黄泉九道弯杀的，但若不是他们，也会有别人。”木先生叹道，“先皇要人死，又有谁人是不死的，只有动手之人是谁的差别。木家该死之处，从来不足为外人道。”
　　南容沉默良久，才轻声道：“我知道。只是犯了龙生九子的忌讳。”
　　-------小分割--------
　　今天写到这里，忽然想说点废话。不知为啥忽然想起来的= =大概是临近期末开始死命背书给刺激的吧囧。
　　写文的时候我一直很欢乐。因为发文时没有将文告诉任何朋友，只跟最为亲近的朋友说过文名，命名无能星人向她征求过名字，所以无论看的人有多少，都有一种啊这些读者都是我自己赚来的感觉>_<让我觉得点进这文的童鞋们，是在HJJ和LJJ众多的文里浪淘沙一样把我淘出来的，所以实在，感觉非常美好。（虽然自我陶醉了一点但是我真是这么想的原谅我吧o(╯□╰)o）
　　我写文其实并不太认真，也不斟酌用字，想定了大致情节就劈里啪啦写下去，好友总说辨别我文的办法是文里非常多的“轻轻”“微微”“一笑”“一愣一怔一呆”“然而却”……如此如此= =总的来说挺粗糙的，这并不细致的文有人看有人喜欢真的很感激。非常感谢总是回帖的童鞋们，我拙于言辞，不知该如何表达看到你们回帖时的欣喜。……也就不点名了吧大家都知道的点名多不好意思我个马大哈不小心漏掉哪个不是更不好意思但是其实我真的都记得的相信我吧>_<还有潜水着的，点进来后积着这文准备完结再杀的，看了一半放弃的，甚至只是被名字骗进来拐了一眼就立刻叉出去的，都很感谢，我会努力写点更好的东西来激发乃们回帖的激情使得有缘江湖再见的o(╯□╰)o
　　啊废话就说到这里吧再说我要明媚忧伤了囧。也请完结后转载TXT的童鞋高抬贵手，这一段就不要删了，谢谢。

　　第三十章 三密诏

　　木先生怔了一怔，虽然自己也早已看明，但事隔多年之后被人骤然在面前说出来，心中竟是一阵怅惘，淡淡道：“是啊……一来父亲战功煊赫，确实是值得忌惮的，二来龙生九子即便只是个传闻，也是忌讳。三来……那时沐族羚族战事将平，而先帝的身体亦每况愈下，深恐时日无多，自然想要传给太子一个安稳江山。”
　　无任何威胁顾虑的安稳江山。所以黄泉九道弯混入守卫森严的军营如入无人之境，进退如鬼神无踪，之后证物不翼而飞，也根本无从查起。他自己也能想通了的事，当时已过花甲的父亲怎会不明。所以才会下重手废了自己的武功，卸甲归田，以期总算能留下木家唯一一点香火。
　　只是没有想到先帝于一年之后仍下诏书，木家九郎文采风流名动江南，特召入宫中为太子冼马。
　　“先帝驾崩之前，连下了三道密诏。”他抚抚南容的头顶，“我辞官之后，一直想找你，也是因为那三道密诏。其实原本我是不能看的，只是当时先帝身体不好，太子监国，逸王贤王共同辅佐，我为太子冼马，无意之间有幸得见那三道密诏，便在我见过那三道密诏之后不久，先帝病入膏肓，而逸王府的两个世子便跟着出事了。”
　　南容睫毛颤了颤，脸上却没有什么太过震惊的神色。
　　木先生怜爱地看着他，道：“这些年我也听闻逸王府的小王爷十分不成器，不思进取，只一心沉迷赌博。我知道以逸王爷的严厉，即便这小王爷当真是烂泥敷不上墙，也不见得会有如此糟糕的风评——所以，你多少也是知道的，对不对？”
　　南容点了点头，却什么话都没有说，木先生将他搂在怀里也未有什么反应，只安安静静听着。
　　“三道密诏之一便是外族女子所出之子不能留。”木先生叹道，“当时沐族公主前来和亲，当时先帝年迈，太子尚稚，这位公主便是指给了逸王。自我朝开朝以来，前来和亲的外族女子，哪怕再得圣上宠爱，也鲜有生下孩子的，因为皇室血脉，不容他族相乱。逸王与沐族公主生下的是女儿还好，却偏偏是儿子，还是两个。当时逸王贤王本就相忌，逸王府世子出这等事，世人大半都会疑到贤王身上，如此逸王贤王更是相制，可保太子初登大位的一时太平。”
　　南容也跟着轻轻叹了口气。他自然多少是感觉得到的，比如父亲并不想要一个完整健康又出色的儿子，否则父亲与母亲年纪都尚轻，实在不该这么多年毫无动静。他无论如何胡闹，父亲只是做做样子呵斥呵斥，从未有实际的重责。何况长大一些，他回忆起与自己那个孪生哥哥中毒垂死时的情境，犹记得父亲悲哀却无可奈何的眼神。
　　父亲也是知道的，只是没有办法。
　　那便韬光养晦罢。虽然像那个死脑筋的人说的一样，他未必有什么光可韬，但是给别人看逸王府小王爷是个什么都不会的纨绔子弟，总会安全得多。反正生在王侯家一辈子不愁吃穿，时刻能吃饱穿暖没事玩玩如果他有兴趣还可以学恶少调戏良家父女，基本上要什么有什么，没资格喊苦，就这么浑浑噩噩过下去又有什么打紧，反正左右都一样，这样还能活快活一些。
　　“阿容。”木先生低低道，“你是聪明的孩子，所以我不隐瞒你为何我找的是你而非他人，骗你没有意思，我找你不过因为你是外族女子所出，于皇位没有威胁，告诉你没有任何顾虑。”
　　南容笑了笑，道：“多谢木先生的坦诚。”
　　“第一道密诏告知你，只是希望你不要记恨贤王，也勿锋芒毕露。但现在看来，是我多虑。”木先生轻笑道，“第二道密诏，便要央你帮忙了。”
　　“先生请说。”
　　“皇上从小身体荏弱，并不健壮，又有生来的咳喘之症，太医都束手无策，恐其年寿不永几乎人尽皆知，因此第二道密诏，便是若皇上无子嗣，由谁继位。”木先生微微合起眼睛，“先帝当年继位之前，其实有过一个太子，后因对父皇不敬而被贬至麓南为王，其后少有人记得他。先帝密诏，若太子无子而薨，便由麓南王之子继位，因麓南王被废之前是最为正统的太子，如此几可算是还位于他，再名正言顺不过。先帝如此密诏原是防皇上无子之患，并以此断逸王贤王相争之意，令握有密诏的内侍在皇上大婚后即将此密诏宣于皇上与逸贤三人。然百密一疏，先帝并未考虑到，若有人急于得帝位，只怕在得知密诏之前，在皇上还来不及有子嗣之前，便要动手使得这大位无人可传了。”
　　南容长时间不言语，慢慢道：“先生是要我提前向皇上请一道旨意，着人秘密将麓南王世子接到京城来。”
　　木先生道：“阿容很聪明。”
　　南容苦笑道：“其实先生只是怕皇上被人加害，因此要将麓南王世子放到京城来当靶子。”
　　木先生长吁了一口气，道：“阿容既然看穿，我便不打算否认。”
　　南容轻轻道：“木先生，木氏一家遭此横祸，你心心念念的仍是皇上，值得么？”
　　木先生想了想，笑道：“到如今，还去想值不值得，有什么意思。阿容只说答不答应罢。”
　　南容摇摇头，道：“木先生早知道我不会不答应，有麓南王世子做靶子，我父亲都会安稳许多。”他不得不叹服木九算计精妙，即便他知道此事凶险，却也不得不答应。何况逸王府小王爷，一来于皇位无碍，二来胡闹嗜玩之名朝野皆知，提出什么奇怪要求都不见得引人注意，本就是可做此事又不致泄密的最好人选。
　　木先生伸手盖住他的眼皮，低声道：“阿容，对不住。”
　　南容做了个鬼脸，笑道：“我还要感谢木先生告诉我这个让逸王府安稳些的法子呢。那第三道密诏呢，是什么？”
　　木先生也笑道：“那是关于我的，阿容便不用知道了。记得我今日说的话，万勿透我行踪，木九感激不尽。”
　　第三道密诏其实不是诏书，是一个匣子，先帝嘱咐了当时还是太子的皇上，待他大婚之后便打开匣子，将匣内之物赐予木九。匣内是一把鸳鸯酒壶，里外不通，以壶柄气孔控制，可单独流出置于酒壶里外层的不同酒液。自古帝王多用其赐死臣子。

　　第三十一章 麓南事

　　“哎。”南容笑道，“我帮木先生这么大的忙，木先生也该有点什么回报才是。”
　　木先生道：“那是自然。只是我如今孑然一身，混吃等死，只怕没有什么值钱物给你。”
　　“木先生明知我并不想要什么值钱物。”南容蹲下来，在地上摸到了那把九道剑，“便求先生将这把剑毁了罢。今日之言，我请求先生……不要有第四人知道。”
　　“这个你不求，我也会做到。”木先生道，“我说过了，从不指望要黄泉九道弯杀人偿命，那是先帝之暗令，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即便是愚忠——”
　　即便是愚忠又如何呢？不死即是不忠，后世史书当如何作评？愚忠之死，却是成全木家一个世代忠良。这其中要论值不值得，岂止无望，简直是无聊。
　　“我知道先生不会与他计较，却还是要先生一个保证。我不怕先生追究于他，却怕此事为他人知晓。”南容低垂下眼帘，捡起了剑还入鞘中，“追查到黄泉九道弯尚存人世，追查到黄泉九道弯当年是受谁人之命，一则于先帝声名有损，若要无损，那还没死绝的黄泉九道弯，便要连自己带后人，一齐死绝了。皇上再如何宽厚仁德，木先生……他始终是皇上。”
　　木先生接过了他递来的那把剑，仍是伸手搂搂他，道：“我答应。阿容说得对，皇上……始终是皇上。”说罢，静了一会儿，终是又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来，“阿容，聪明之人极易作茧自缚，莫要学我。”
　　南容眼睫动了动，唇角一弯笑道：“我尽量。”
　　“我知道我独独找上你，对你太过不公，然而——”
　　“然而木先生除私情之外，尚要为皇上谋国事社稷。”南容说得一点都不隐晦，“木先生，对国对君之忠，我也是会的。何况人之生在此世，又有什么是公平的？我若觉得此事对我不公，那些从出生起便穷困病厄，早早夭折的孩子，又要去何处诉不公？不过各人命途，既躲之不过，不如泰然。”
　　木先生按着他的肩，深深地躬身一礼。
　　“木九，谢过。愿小王爷此生，永世平安喜乐。”
　　“啊。”南容笑道，“我觉得我一直过得挺快活。”
　　两人说完这一通话，木先生将被风莲带上的门重新打开，风莲果然还是笔直地跪在原地，动都没有动过。
　　“哎。”南容笑道，“不能冲回家去砍自己老爹，木先生又不要你命，小莲花，我想来想去，你果然只有跪死在这里。”
　　风莲低下头，仍感无地自容。南容短短一句便说中了他的心事，登时只觉心下一片茫然。不错，他又怎能回家去向父亲质问当年事？父债子偿，然而他当真死在木先生面前，难道就能对得起木先生？
　　木先生不禁一笑，道：“小朋友，你说死了的人，会不会因杀他的人死了便自己活过来？”
　　风莲愣了愣，低低道：“不会。”
　　“是啊。”木先生道，“你明白就好。若是你死了，这世上除了多死一个人之外，没有任何改变，若你活着，说不定还能救上几个人，你明白么？”
　　风莲怔怔地看着他，脑中仍是混成一片，心头却渐渐明澄。
　　“我原也想过，既然以命抵命于事无补，为何人们却如此执着于报仇雪恨。”木先生微微抬起头来，“因为在亲人死后，满腔恨意无处发泄，能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报仇。可是，我却无人可恨。”
　　他没有再说为何无人可恨的原由，风莲不明，南容却清楚，他拍了拍风莲的肩膀，道：“木先生不怪你，也不想杀你，你想在这里跪到天荒地老没关系，妨了木先生进出又要怎么说？”
　　木先生笑道：“还妨了我的生意。”
　　风莲只得慢慢站起来，南容道：“现在知道我是多么英明了罢？你初到逸王府就给你安排了卧房，你还不信会用得着。这短期之内，想必你是不会想回那九曲水了。”风莲仍是低着头，他确实不想回去面对父亲，可是如此暂避并不是解决之法，事实仍在那里，不容回避。
　　“为了让你好受些，我随便交给你个任务罢。”木先生笑了笑，“留着有用之身，好好陪着，护着阿容。”
　　“再过几天，陪我去一趟麓南。”马车晃荡声中，南容终于打破沉默道，“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儿，我跟皇上请个旨便去，一路游山玩水不太急，转一圈回来天气转冷正好歇，怎么样？”
　　“麓南？”风莲重复了一下，“很远啊。”
　　“所以要请旨嘛以防我老爹不放人。”南容胡诌道，“当年皇上登基时麓南王世子进过一次京，比我大两岁，打双陆打得尤其好，在京城呆得太闷了，出来找个赌局都能碰到熟人，所以去找远地方的人赌一赌。”
　　“木先生跟你……说了什么？”
　　“哦就是说啊，不要老是想着赌想着玩，多少读点书，”南容道，“迟早也是要继我爹的爵位，不能太过不学无术……你大约不知道罢，以前木先生教过皇上念书所以难免说起话来一副老学究教诲人的模样……”
　　风莲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任他满口胡说，许久才道：“好，我们去麓南。我听木先生的，这一路之上无论如何，都好好陪你护你。”
　　南容骤然停下说话，叹气道：“我真是太聪明了，什么叫才华横溢就是我这种，溢到连你都变聪明了是罢？”
　　他停了一停，道：“木先生说得对，你若是一死谢罪，这世上除了多死一个人之外没有任何改变，其实还是有另外一些改变的。有……”他似乎是在想该怎么说才好，半晌之后道，“有人会伤心。”
　　“比如你父亲，比如你的师兄弟，还有比如，嗯，我啊什么的。”南容咳咳停停地道，“像你这样正直又傻好欺负的人不多了嘛，死一个少一个，以后玩什么啊大侠。”
　　风莲呆愣地听着，南容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几乎没有停过，微微仰着头，絮絮地道：“这次去麓南，不能带太多人，但只叫旁人去，我又怕有负木先生所托。一路之上有什么都难以预料，我想我才十四岁，还有很多事没做过，很多快活没尝过，反正这一路长得很，虽然不能走太慢，但也不用走太快，能干啥就干啥呗。”
　　他侧过身去伸手抚风莲的脸，道：“小莲花，以前我怕窗户纸捅破便没了，便不用去戳它，放着看看看到没的看就算了，可现在十层窗户纸被我自己撕坏了九层，却反而不怕了。你不肯来撕，便只有我自己来。”他放低了声音，慢慢地，“我知道聚散皆有定数，不能强求，但若反正留不住，不如在还留着时，赚个够本。”说着手摸到风莲的唇，轻轻吻了上去。
　　风莲只觉他的嘴唇柔软而微凉，带了一点清浅的湿润，未来得及有反应，南容已经离了他的唇，身体却慢慢滑下来，轻轻抱住他的腰。
　　“正好你对木先生心存愧疚，不会不听木先生陪我护我，便让我趁机耍个赖罢。”

　　第三十二章 南方木

　　风莲微有些哭笑不得，心下却一阵热意涌上，即便他不够聪明，不够通世故，也能清楚感受到南容的心意，不由得伸手搂住了他，静默一会儿，仍道：“阿容，你还小，如此有违伦常之事，若仅是为我所诱，一时迷惘而已，我……怕你日后会后悔。”
　　“日后的事放到日后再说，你要算那么清楚的日后，莫非还要算到下辈子，下下辈子？”南容的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我只管眼前事，眼前快活。眼下我叫南容，是逸王府的小王爷，到今冬便整十四岁，不学无术，最恶读书，最好赌博，还有龙阳之好，现在最好小莲花。”
　　“何况，我后不后悔是我的事。”南容抬起头来，无光的眼睛却显得浓黑，“我倒想问你，大侠，作为浊世中的一股清流，如此有违伦常之事，你日后会不会后悔？”
　　风莲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无焦距的眼，眼神放得比自己想像得都柔软，轻轻挑起了他的下巴，轻轻舔了舔他的嘴唇，舌尖不经意便滑进口中轻扫过牙齿，南容的牙齿微合，唇舌之间有一种稚嫩的味道。
　　风莲从未试过如此滋味，情不自禁地伸手托住了他的后脑勺，南容闭起了眼睛，长直的睫毛轻轻擦过风莲的鼻梁，呼吸仍是清浅平稳，却是满满的温柔。
　　“我不知道日后会不会后悔，不想随口允一诺给你。”停下了这个长吻，想了一想，他仍是认真地道，“但现下，我想陪着你。”
　　南容笑了笑，道：“本也不用允诺什么。随口允诺的都做不得真，大侠允的诺实践起来又往往太过惨烈，就干脆省了算了。”说罢闭起眼睛，靠在他肩膀上，脸上神情安宁欢喜。
　　南临在暖阁批阅奏折，时不时轻轻咳嗽几声。听内侍通报逸王世子拜见，将手中的奏折合起，道：“宣。”
　　南容手里执了把白纸扇，他那把愿赌服输的扇子坏了便没有了，风莲买回了一把什么字都没题的白纸扇，一时半会也想不出要提什么上去，便仍这样讲究用着。他行了大礼，南临道了平身，仍是敲敲身边的椅子，道：“过来坐罢。”
　　南容笑嘻嘻地过去坐下来，道：“皇上，我十四岁生辰快到了。”
　　“快？”南临微微一笑，“若朕记得不错，阿容你是腊月里的生辰罢？嗯，快是快的，勉强还有半年，六个多月罢。”
　　“哎呀，现在准备起来，也差不多了。”南容挥挥扇子道，“我小时候父亲便答应我满了十四岁可以放我出远门游历，这十四岁生辰可是我盼了多年的大日子。”
　　南临默然，一句“那是你没有双目失明前答应的罢”终是噎在喉头没说出口，咳了几声，笑道：“那阿容的意思，想要朕给你准备什么礼物？”
　　“我也不想要皇上给什么礼物。”南容道，“这南朝江山，哪个一草一木不是皇上的，便是送到了我手上，也依然是皇上的，算啦。不过我是想要皇上送我个人情，让我们几个堂兄弟，全部聚上一聚罢。”
　　“这有何难，也值得你特意来一趟。”南临笑道，“自然是准了。”
　　“南容叩谢圣恩。”南容跪下说了一句，抬起头来笑道，“那阿容便着手准备去麓南把麓南王世子接过来啦。”
　　南临一怔，南容说几个堂兄弟全部聚上一聚，他自然只以为是南濯南秀，最多加上自己，却早已忘记那个被贬至麓南多年的麓南王也有世子。已有封地的王爷世子不经宣召不得入京，然而他这一随口准的也是准了，可以算是答应了召麓南王世子入京，不好再改口，只得道：“你怎么忽然记起麓南王世子来了。”
　　“哎，在京里实在太闷，也借机出去转转嘛。”南容理所当然地道，丝毫没有作伪的模样，“皇上登基时麓南王世子便来过京里，我记得他打双陆打得尤其好，遍京城都没有比得上他的。何况麓南虽然贫瘠，听麓南王世子说，那里的酥酪甚是美味，我一早想尝尝了，偏偏世子又到酥酪经不起长途奔波，最好还是亲自去一去。”
　　他说得兴高采烈，倒叫南临不忍弗他的意。想想麓南王偏安一隅，这么多年丝毫动静也无，想来无碍，南容既然喜欢，趁着他生辰，叫众堂兄弟全部聚一聚也不算不妥，何况自己早就答应了下来，便微微笑道：“行，就随你办罢。若真是你自己动身去麓南，一路之上定要小心为上。”
　　“谢皇上！”南临喜滋滋地说着，满脸孩子般的满足笑容，倒是看得人不由得心生欢喜，南临也不曾多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发道：“生辰宴，喜欢怎么办便怎么办罢。”
　　他收回手便仍是咳嗽，南容道：“皇上保重龙体。”
　　南临摆摆手道：“阿容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这些客套话。不过是旧疾难愈，又有什么保不保重。”他说着不知想起了什么，咳嗽渐止，浅浅地叹了口气。
　　轻轻放下右手执着的朱笔，扭头看看右边，不知是多久以前，总是有个人拿了墨锭在旁不疾不徐地磨，极好的端砚磨墨无声，许多岁月便在这无声之中不知不觉过去了，然后那人说皇上大了，便渐渐连这无声的磨墨声也没有了。他记得他辞官走的时候他派内侍过去送行，带了赏赐给他的一袋茶叶，可惜内侍去到府邸时早是人去楼空。他一直想若是他能看到那袋茶叶，不知心中是否会有所松动。
　　他犹记得那人集了梅花，和着梅花雪水烹茶，执一根梅枝在雪地上写，茶者，南方嘉木也。
　　南方嘉木。他总以为这句暗含了两人的姓氏，多少有些不同的意思，没想到其实并没有。
　　“阿容，有所背负与一己所求，天地之间只怕没有一杆秤能衡量孰轻孰重。”南临忽然淡淡道，“幸而你尚有余地……莫要学我。”
　　一天之内听两个人说一句“莫要学我”，南容愣了愣，忍不住笑了出来，南临当他小孩心性听不懂这话，手指微曲弹弹他的额，笑道：“纵然夏日日长，天也是快黑了，回去罢。”
　　南容行了礼退下，日近黄昏，天地笼罩了一层暮色，景物便微微蒙胧了起来，想起那句有所背负与一己所求，心想，我倒是只有一己所求，只是他却有所背负。不由得自嘲般地笑了笑，听领路内侍过来，便跟着他走了。

　　第三十三章 父和子

　　回到逸王府，随便唤了个人来问老爹回来没有，听闻已经回来了，便往书房走去。
　　当初皇上初登基年纪尚小，便由逸王贤王摄政。只是贤王原本便是武将，因此摄政之处实在不多，待皇上亲政，贤王便卸去了大半职务，倒是当了个闲散王爷，而皇上因体弱不宜操劳，逸王便仍是担着重职辅佐，每日间甚是匆忙，又时常代上出巡，以致往往不在府中，南容从小到大，与父亲相处时日当真甚少。
　　在书房门口敲了几下，逸王道：“容儿么？进来罢。”
　　书房里溢着纸墨淡香，想是他父亲仍在忙于公务。南容停了一停，躬身一礼，才道：“父亲，我这几日要去麓南。”
　　逸王乍听到这句话倒是有些没反应过来，想了一会儿才想起麓南有什么干系之人事，道：“麓南王？”
　　“是。”南容赶紧回答，“皇上说我生辰时几个堂兄弟一起聚聚也好，将麓南王世子接进京也好。”
　　逸王想了想，微微皱眉，道：“你……亲自去？”
　　南容笑道：“是啊，皇上允了。我也想出去转转，从小到大都没出过京城，以前麓南王世子说起麓南风土，我很是向往呢。”
　　这下逸王沉默了良久，道：“想去就去罢。想带几个侍卫到时直接说一声便可以带去，麓南王虽然是早年被贬至麓南的，世子终究不能出什么差池，尤其不能在你手头出。”
　　南容认认真真地一一应了，刚要告退，逸王忽然道：“容儿，是腊月初八罢。”
　　他说的正是南容的生辰，南容懂事以来的生辰宴办起来虽然也不见得不热闹，但他出席的却实在不多。南容原本未抱什么希望，听他突然说了这句倒是呆了呆，道：“……是啊。”
　　逸王道：“你过来。”
　　南容想了想，慢腾腾地走过去，停在书桌旁边，逸王拿手比了比他的头顶，道：“比去年倒是长高不少。男孩子到了这岁数，也该拔个子了。近来……算了，近来肯定没有读书。”
　　南容笑道：“父亲英明。”
　　“日后虽然不要你做什么大事，身在王侯家，多读点书总是要的，太过不学无术，未免太过对不住黎民百姓。”逸王哗啦哗啦地拿过一卷物事，道，“无事时刻的，无事时便看看罢了。”
　　南容接过来，却是一卷竹简，其时纸张已毫不希奇，倒是这古早的竹简甚为少见。一片片竹简打磨得光滑，篆刻清晰的小篆摸来毫不刺手，卷首几行字摸过去，却是晏子春秋中的话。
　　景公问晏子曰：请问为臣之道。
　　南容一字一字摸过去，晏子之对曰：见善必通，不私其利，庆善而不有其名；称身居位，不为苟进；称事授禄，不为苟得；体贵侧贱，不逆其伦，君贤不肖，不乱其序；肥利之地，不为私邑，贤质之士，不为私臣；君用其所言，民得其所利，而不伐其功。此臣之道也。
　　他一字一字专注摸过，逸王却也耐心等着，见他停下手，道：“无事便看看。去麓南路途遥远，便当途中消遣罢了。”
　　这卷竹简制得甚是细心，生怕抚摸之人为竹刺所伤，打磨得光滑无比，何况如今竹简已经寻而不易得，想来是临时自做，一见便是用了不少心的。南容心头微热，道：“是，多谢父亲。”
　　逸王又是沉默良久，不知想起了什么，南容等了半天没有等到回答，正自踌躇着，便听他道：“麓南王世子从出生起便久居麓南，一路北来，只怕或有水土不服，你要小心照顾。”
　　南容点了点头。
　　逸王说完这一句又是掂量了许久，道：“麓南王世子久居麓南，若是脾气有所古怪，或是不似王侯家子，你也别太过在意。”
　　南容多少听出了弦外之音，道：“父亲以往见过麓南王世子么？”
　　逸王顿了顿，道：“没有，我只是随便猜猜。若是麓南王世子途中当真病了，千万不要把他再带到京城了，送回麓南医治要紧。我……父亲对你说句不好听的话。”
　　南容道：“父亲请说。”
　　逸王站起来搂着他的肩膀，凑到他耳边道：
　　“这一路若有所凶险，麓南王世子即便有所万一，就是死，也要死在麓南地界，万不能死在你身旁。”
　　南容怔了怔，顿觉一阵怅然，慢慢笑了出来，道：“父亲多虑了，我就找几个人轻车简行，一路上很快的。麓南王世子我见过的，是个好人，哪那么容易招来祸端。不过如同会会朋友，不用如此担心。”
　　逸王叹了口气，忽的手上多了一支细颈小瓶，只有小指大小，慢慢塞到南容手里，道：“这个带着罢。或能有用。你去罢，早些休息，明日再起来准备。”
　　南容告别了父亲，手指摸了摸那冰凉滑润的瓶壁，将它藏进怀中，握着那卷竹简呆立了一会儿，抬脚去到之前便给风莲安排下的卧房，刚踏近了几步，只闻房前空地上接连不断的剑横刺斜劈人跳跃腾挪之声，唰唰唰得甚是有节奏，便靠在墙上悠闲地听。
　　风莲大约是一套剑法耍完，站在原地没有声息了许久，回剑入鞘，苍啷响过，回头道：“几时回来的？”
　　南容道：“刚回。很有兴致啊大侠，黑灯瞎火大练剑。”说着便朝他走过去，风莲道：“没点灯，小心石阶。”话甫一出口便后悔了，对南容来说，点灯与不点灯又有什么区别？南容却只笑笑道：“好。”
　　他仍是如同常人一般走过来，踮脚摸摸风莲的脸，倒是一点汗都没有，手指摸到眉心，却是皱褶未散。他知道风莲心结绝不会因木先生那几句话便解了，也不再提此事，只道：“回去睡罢，我们明日便要准备出发了。”
　　风莲不答，南容笑道：“难道我们的大侠还是第一次在外过夜的乖宝宝？”
　　风莲哽了一下，道：“没有告知父亲便在外的，倒的确是第一次。”
　　“哦，”南容笑嘻嘻地拿扇子去挑他的下巴，“要陪睡么大侠？嗯，美人？”
　　风莲尴尬，忙道：“不用。”
　　“那就快去睡罢。”南容道，“出发之后就很难有好觉睡的，现在珍惜一点争取睡好，睡前不用因为太想我而辗转反侧睡不着的。”

　　第三十四章 风默访

　　南容睡到半夜，却听房门被人轻轻地很有耐心地扣，笃笃笃的不停响，迷迷糊糊地想小莲花还不至于真的半夜睡不着跑我这里来罢，一恍神又想起这般小心翼翼的敲门法多半是小厮，终于清醒，坐起来道：“什么事？”
　　门外道：“小王爷，有位客人造访，说是风侍卫的父亲，王爷说不晓得此事，叫小的来找您一找。”
　　南容默然了一下，心想小莲花居然真是个乖宝宝，一晚上不回家老爹都亲自找来了，赶紧起身穿好衣服道：“这就来。”
　　风默坐在大堂里，面前放了杯茶，眼睁睁地瞧着茶水里上下浮动的茶叶发呆，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闻一个少年声音道：“风伯父好。”
　　他抬起头来，只见是风莲带回家过的那个少年人，想来便是这逸王府的小王爷，站起来道：“小王爷有礼。犬子原在府上做事的，今日……”
　　“风伯父不用担心，这些天我另有些事让他做，只怕都回不去家里。”南容连忙安慰道，“他今日就在王府安歇，早就睡下了。”
　　风默踌躇一下，道：“不瞒小王爷，风某与犬子另有一种通信之法，犬子即便来不及回家向我告诉一声，也是会送个信给我。今夜左等右等都是不来，我只得放追踪之物前往寻找犬子，却是跟到一处寻常堆积之地，然而遍翻之下也未寻到犬子从不离身之物，是以不免忐忑不安……”
　　南容想了想，知道他的通信之法多半就是风莲用过的那只黑羽鸟。风莲曾说过雄鸟会寻着他身上的某件物事而来，现在想来，那个某件物事，多半便是那把九道剑了。所以那黑衣疯子的黑羽鸟才会因那日九道剑在他身上而寻到他，如今九道交予了木先生，木先生大约已遵守诺言将之毁去，因此风默的黑羽鸟只能寻到遗留着气味的九道残骸。
　　他虽见不到风默模样，然而早前在九曲水听他言行，如今听他谈吐，却是一个颇为温吞和气之人，全无想像中杀手的凶戾之气。黄泉九道弯当年杀的人定然不少，最后做下的一件大案便是木家八子之死，其后销声匿迹，若果真是皇上所下暗令，那么当年的黄泉九道弯……多半是会被灭口的。唯一存留下来的那个黑衣疯子与眼前这个风默，也许恰好只是与其他七道结拜，并没有参与那次刺杀也未可知。
　　转瞬之间心头闪过无数个念头，南容回过神来便暗暗笑着摇头，原来自己无意之间也在努力寻理由为风莲之父开脱罪责。风默见他半晌不言，只得再次开口道：“小王爷？”
　　南容“啊”了一声，道：“最近风侍卫确实丢失了一物，便是他随身的佩剑。是那日我所骑之马惊了，风侍卫急于护我，没有发现佩剑遗失，其后回去找却是再也找不到了。想是路上顽童闲人捡去玩耍，拆卸熔去随手扔了罢。”他随口扯谎连结巴都没有一个，风默也只得信了，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来，放到南容手中道：
　　“劳烦小王爷将此物交予犬子。叫他……若有空余，便捎个信给我，风某感激。风某年少时肆意妄为，犯过许多大错。江湖中人日日刀口舔血，不得不信个循环果报。我先有二子均早夭，好不容易此子平安长成，不免过分担心些，小王爷见笑了。”
　　南容握着玉佩，仔细一摸，那上面雕了一个小小的莲字，虽然于风默此人仍多有猜疑芥蒂，却仍是不免感于他一片爱子之心，不由得郑重道：“风伯父言重。”
　　风默轻轻摇了摇头，双手一抱拳，便告辞离开。
　　南容在大堂之中立了一会儿，扭头道：“这位大侠有什么感想？”
　　风莲闭嘴，直到南容随手将那块玉佩扔过来，伸手接住了，才道：“我忽然想起剑不在身旁黑羽鸟便寻不到我，就……一时睡不着了。”
　　南容上前挽住了他的手，扇子挥了挥，道：“走，先回房。”
　　这次却是一同回了南容的卧室，南容自顾自地躺到床上去，伸手拍了拍旁边的空处，风莲只得也卧上去，手中一直握着那块玉佩，低低道：
　　“我从小父亲除了教我练武，找了个教书先生随便教我识些字之外，就鲜少教我别的。他除了武功之外唯一教过我的只有……”
　　他嗓子干涩，有些艰难地道：“唯一教过我的道理只有，不要乱伤无辜之人，学武并非只为争强好胜，纵使一人之力极微，然但凡所见，总要尽己所能，使得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然而现在想来却觉十分可笑。一个年轻时杀人如麻，拿人钱财便可结人性命的杀手，却口口声声地教自己儿子什么“不要乱伤无辜之人”。
　　“阿容，在你跟我说那番道理之前，从没有人这样告诉过我。我虽然谨记着父亲的教诲，内里却冲动易怒，自以为是而三番五次伤你，若非率先遇到的是你，只怕我如今已草率伤过人命，九道剑下已又多无辜亡魂。”风莲喃喃地仿佛自言自语，“是否杀手的儿子身上流的血也仍是嗜杀的，再也改不过来？”
　　南容长久未答，正当风莲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一只温暖柔软的手伸过来捂着他的手掌，南容轻轻道：“你父亲不是天生的杀手，更不会是天生嗜杀，他犯错是因他自己，你若犯错也同样是因你自己，不能怪到他身上去。风伯父能如此教你，想必也是如此教他门下弟子，他知他年轻时犯错，虽未口说悔悟，却教你们要重看人命。他以往用以杀人的武功，却能教给你们日后用以救人，不能说他如此做法便能抵消去他伤过的认命，但比他一死了之值得得多。”
　　风莲默默无语，却是更握紧了手中的玉佩。
　　“风莲，你若真的觉得父债应由子偿，该做的便不是对父亲刀剑相向，更不是自苦谢罪。你尚有很长时间，当真去做一些能使得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事，或能弥补一些。”
　　这是南容第一次郑而重之的叫风莲的名字而不是戏谑地叫“小莲花”或“牌九脸”。风莲静静听着，将他所说的每个字都印入心底，越想心中却是越通透。南容覆在他手掌上的手慢慢滑落，鼻息渐沉，终是睡着了。
　　风莲转过头去看，淡淡的月光照进来，映着南容安静的睡脸。他不觉一阵感动，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颊，将他滑下的手拾起重新握进掌中，心中一时前所未有的平静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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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容是个瞎子却知道“黑”衣人和“黑”羽鸟……汗如雨下，乃们就当……小莲花一早……告诉他了吧= =

　　第三十五章 启程了

　　第二日一大早南容便着人准备启程去往麓南，从府中侍卫里挑了两个出来，再多便不要了。风莲站在他身边看着人跑来跑去地忙，不时伸手搭上一把，等准备得七七八八，一只黑羽鸟蓦地从天而降，在他头顶盘旋，低鸣着落在了他肩头。
　　他拆绑在鸟爪上的薄笺，想了许久，终于还是去取了细炭笔来，悉悉簌簌地写了几个字，重又绑回去，将黑羽鸟放飞。南容在旁听着，道：“写了什么？”
　　风莲道：“平安，勿念，保重。”
　　南容笑了出来：“够言简意赅。”
　　又耽了一日后，这日早上一行四人便出发了。逸王早已上朝，也没空来给儿子送行，逸王府前停了一辆孤零零的马车，便显得静悄悄再无旁人知晓。两个侍卫坐到车夫座上去，轻喝一声，马蹄前行，车轮吱嘎，便这么往麓南而去。
　　麓南地处偏僻，自古被判充军发配的人就都往这里来，与沐族相邻，其中混杂许多跟着牧草迁徙的游牧族群，便使得三教九流，蛮族牧民混杂在一处，很有些纷乱无序，当年废太子被贬来这么个地方，也当真算得受惩极重了。越是往麓南去，气候便越发的炎热，京城都已是夏日，这一路行来，更是热得叫人受不了。
　　南容一行不引人注目，走得并不是官道，在燥热无聊之中行了几日路程，不意经过一条清澈溪流，两个赶车的侍卫相视一点，不约而同地咽下一口口水，回头向车内道：“小王爷，前面有条溪。”
　　“有溪？”南容人还没钻出来，已兴高采烈地道，“快快，停下停下，大伙儿一起去凉凉。”
　　两个侍卫自是高兴得应了，将车停稳马拴好，便忙不迭地脱了身上衣物，扑通扑通两声紧连着都扑进了水里。这条野溪甚是清冽，都看得下溪底的鹅卵石与青泥，溪水清凉，人浸在里面端的舒服。风莲先行下了水，使千金坠稳住下盘，向岸上伸手道：“撑着我的手下来。”
　　南容点点头，摸到他的手，便小心翼翼撑扶着下了水。溪水深到风莲胸口，却快要没到南容的脖子，南容小心翼翼地仰着头，道：“这地方隐蔽罢？不会有人经过罢？”
　　“应该没有。”风莲四下环顾，树木郁郁葱葱，草丛高高低低，并不像常有人迹的模样。南容松了口气：“那就好。”转而又展颜一笑道：“下都下来了，好像问也没用了喔。”
　　他张开双臂划了划水，在水中浮浮沉沉，极是惬意。风莲在旁护着，不住提醒哪里忽然低下去，又有哪里有块大些的石头，南容在水里走了几步，忽然“咦”了一声，停住不动，脸上露出种很苦恼的神色，想了一会儿，猛地弯下腰去，被水的浮力一冲，整个人都快要翻过来，风莲连忙扶着他将他放稳了，他便又停住不动，很是苦恼地道：“小莲花，看我脚底。”
　　风莲一奇，一个猛子扎到底，只见南容右脚脚趾翘得高高的，死死踩住了一只圆圆扁扁，巴掌大的野鳖。南容显然是不肯放掉它，可弯腰去捡又因水浮力而险些翻个个儿，真是进退两难，颇为尴尬。风莲在水底无声地笑了笑，伸手抓了那只野鳖，轻轻摇了摇提醒南容他要拿出来了，再一下子将野鳖拖了出来，钻出水面。
　　在水下难免有所碰撞，他的脸颊堪堪擦过南容的腰腹，南容一痒便笑着抖了抖，风莲直起身来，自然而然地在水下搂住了他的腰。
　　“是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南容赶紧凑上来，风莲笑道：“一只野王八。你一脚踩得真准，不过王八咬人厉害，这只竟没有咬住你的脚趾头算你运气好。”
　　“踩得当然准啦，我以前还踩到过鱼。”南容得意道，“在荷花池子里。那时我可是不用别人帮忙自己把那鱼捞上来了。”
　　“怎么弄的？”
　　“脚下一使力，把鱼直接摁进泥里埋实了，再慢慢把它摸起来嘛。”南容皱皱鼻子道，“可是没想到这条溪里全是石子，摁都摁不进去，这法子便不管用了。”
　　风莲愣了愣，想像小王爷站在荷花池淤泥里死命碾着脚把鱼往泥里摁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哈哈、哈哈地笑了出来。
　　南容愠怒道：“笑什么！换了是你你还想不出这绝妙的办法！”
　　风莲止住笑，道：“确实想不出。”
　　南容怒色稍平，风莲续道：“因为我可以稳稳站在水里再弯腰去捡。”
　　“呸，会武功很了不起么！”
　　“哟哟哟好大一只王八。”两个侍卫闻声过来，围观着啧啧赞叹，其中一个道：“捉了王八，便在壳上刻几个字放生罢，日后会报恩的。”
　　这自然只是传说逸闻，南容捏着王八爬上岸穿衣服，一边答应，一边想了想，道：“刻什么字好？”
　　那侍卫道：“总是刻放生年月什么的。”
　　南容应了，伸手问那侍卫要了短匕，摸着鳖甲，轻轻划着刻了几个字，手放下来，将那野鳖重新放进了溪里。
　　风莲南容，乙辰年六月廿七。
　　如此行了一月有余，眼前之景逐渐苍茫，离麓南已然越来越近。
　　麓南之地湿热，瘴气颇多，绝不能再像以往一般天黑前赶不及投宿便一起在马车厢内挤一挤，因此虽然这日天还未黑透，风莲与两个侍卫便已决定就在刚到的小镇上落脚。
　　这小镇地近麓南，来往之间已能见到奇特鲜艳的游牧族服色。这些外族之人大多长得漂亮，然而在路上仍与普通人格格不入，眼神表情之间都不算友好。
　　四人寻了家不大的客栈，要了两间客房便回房歇息。小二将饭菜送入了房内，这饭菜看着也已有几分诡异，有一碗透明的似面又不似面的条，撒了些青绿的豌豆粒，看着倒是很清凉，一碗汤，另有一碟子散发着奶香，被炸得卷起来的物事，实在是不认得。
　　（没错麓南有些地方就参考云南了所以这俩诡异的东西其实就是豌豆凉粉和炸乳扇远目，乳扇应该是明代开始有的，凉粉不知。反正是架空啦大家将就吧默默挖鼻）
　　风莲瞧着有些忐忑，正犹豫着怎么吃，鼻尖敏锐地闻到一丝不正常的香味，抬头一看，屋顶上正被开了个小洞，一支小棍子鬼鬼祟祟地伸进来，从口头冒出几缕淡烟。
　　“……”风莲无言，这小贼哪里不好惹，偏是惹上这里。他倒是没有想过虽然一路风尘仆仆，但南容所着服饰仍是不像普通人家的孩子，也难免招人注意。他手上动作一向比脑子快，随手挑了一颗豌豆，伸指一弹，不偏不倚地堵住了那小棍子的眼。未几，屋顶上一阵劈里啪啦，砰一声有人落地，接着才传来一个男孩子的嗓音：“哎呀！”

　　第三十六章 陆引宣

　　南容道：“怎么回事？”
　　风莲退了小贼便退了，听声音这小贼年纪也不大，便不想追究，道：“没什么，别管了。”
　　然而他不追究，外面的动静却不停，那男孩大喊大叫道：“干什么干什么，我根本没做什么！为啥到屋顶，等着看月亮！”
　　南容扇子一展，噗得笑出来了。
　　不久便有一个布衣青年拎了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子进来，青年的打扮长相与南朝人并无不同，那男孩子却一身奇异服饰，眉目倒也疏朗，只是瞧来的感觉总与南朝人不一样。
　　“舍弟总爱胡闹，我一不看着便四处乱跑惹是生非，冒犯了。”那青年言谈举止斯文有礼，躬身歉然道。
　　“无妨。”风莲随口说了句，道，“你弟弟？”怎么看都不像。
　　青年道：“舍弟是沐族人，战乱时随流民逃来了此地，一同来的人后来死的死散的散，家父见他年幼聪敏，便收作了义子。”
　　风莲点了点头，他对这个眉清目秀又温文尔雅的青年颇有好感，道：“小孩子胡闹不用太在意了，倒是我以为是贼上门，出手也许是重了些，可有摔伤么？”这句话是看着那男孩子问的了，男孩“哼”了一声，道：“从南朝中原地来的都不是好人。”刚说完便被青年赏了个毛栗，他捂住头不服气地瞪眼，青年歉疚地朝风莲笑笑，拉着弟弟出门。
　　没料到那男孩却始终不听话，瞧着南容，蹦跳着过去道：“你不一样，看起来顺眼得多。”
　　风莲只道是他在自己这吃了亏因此故意这般做作，南容却知道自己母亲便是沐族公主，他虽然没有太多母亲的影子，但多少是带了沐族的血统，也许便是这点让这男孩瞧着亲切，笑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道：“沐明。”
　　“姓沐？”南容顿了顿，姓沐的多半与皇族沾亲带故，只是听着这男孩实在不像显贵人家逃出来的，便略过此节，朝向那青年道，“这位兄台呢？”
　　青年彬彬有礼地道：“在下陆引宣。舍弟在我家多年，始终不肯放弃旧族之名旧族服饰，家父爱他不忘旧不忘本，便一直如此由着他了。”
　　南容笑道：“小莲……风大侠愣着做什么，添两副碗筷去罢。”
　　这对兄弟很是有趣，何况他们已将至麓南地界，有个当地人可以问问相关事宜也不错。
　　“这些物事闻着颇有些诡异奇怪，都是叫做什么？”四人坐定，南容便指着桌上的吃食问道。
　　“豌豆凉粉，油炸乳扇。”陆引宣不动声色地一筷子打掉弟弟伸出去抓乳扇的贼手，“都是麓南特有的小吃，值得一试的。”
　　南容听着兄弟俩的动静，微笑一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乳扇放进沐明面前的碗里，沐明吃惊道：“你眼睛究竟是瞎的还是不瞎的？”还没说完又被陆引宣敲了一下额头，他赶紧低下头去啃碗里的东西，不敢再说话了。
　　“请问陆大哥，这小镇算是麓南地界上了么？”南容不以为意，转而问道。
　　陆引宣道：“虽然还没到麓南，但这里太过偏僻，以往是没人管的，后来便仍是归麓南王管了。虽然如此，但因无人管理太久，此地仍是有些乱，三教九流都有，有些充军发配又逃出来的，便都躲在这里，舍弟当年随着族人逃到这里，也多半是因为这个。”
　　南容顿了顿，道：“陆大哥家中尚有余力收养令弟，想必不算贫困，为何仍是留在此地？”
　　陆引宣沉默了一会儿，南容忙道：“是我问得冒昧，陆大哥不想回答便当我没问。”
　　“不是，只是有些不足挂齿。”沐明在旁咯吱咯吱嚼得欢，陆引宣伸手揉揉他的脑袋，道，“一来世代居于此，家父安土重迁，轻易不肯搬离，二来……我曾想考取功名便可以带着家人一同前往中原繁华地，可惜事有差错，仍是被派回这里做了主簿小吏。”
　　“哦？”南容有了兴趣，“陆大哥不介意的话，我倒是愿闻其详。”
　　陆引宣笑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复杂事。当年省试的主考官曾流落此地，家父虽是个商人，却极是敬仰读书人，接济过他一阵子。那主考官是以认得我，我竟京时他便来私下找过我以表感谢之意。我便将我的文章给他看了些，他极是喜欢的。试后，他在批阅试卷时看到我的，便说了句这定是陆引宣的卷子，许是为人所忌，便被扣了个受贿泄题的罪责。其后没有找到什么真凭实据，这案子便不了了之，然而我总是不能免去嫌疑，被派回这里做主簿小吏了。”
　　南容默默听完，道：“前年的事。”
　　陆引宣道：“是啊。这事当时闹得还有点大罢，小兄弟也听闻了？”
　　南容淡淡一笑，道：“原来效仿唐寅在大理寺墙壁上写绝命诗的就是你。”
　　（唐寅系明代人。……架空文不要追究了这个甩泪奔）
　　陆引宣叹了口气：“年少轻狂。见笑了。”
　　两人如此打着哑谜，勿说沐明听不懂，风莲也是听不懂。
　　唐寅当年得中乡士解元，也是因主考听闻他才名，看着卷子道了声这定是唐寅的，便被屈打成招，扣实了受贿泄题的罪名，郁郁而终。唐寅虽终于翻案，却也是被罚去做了个小吏，终是耻不就任，一生坎坷，刚过知天命之年即终，留了一首绝命诗，便是当年陆引宣在大理寺墙上写的那一首。
　　南容笑道：“只是唐寅耻不就任，总算与陆大哥有些不同。”
　　陆引宣正色道：“唐寅不羁世俗，我自然也是钦佩的，但他绝命诗所言：生在阳间有散场，死归地府又何妨。阳间地府俱相似，只当飘流在异乡，他自己却也并未做到。既然阴阳都相似，何况阳间地界。做京官自然是为国为民，然回到此处，为这混乱之地出上一份力，也仍是为国为民。陆引宣生平尚有报国之志，便不想因所处之地穷困而弃。”
　　前面那些文绉绉的风莲都是听不懂，唯有这最后一段极为合他心思，一拍桌道：“陆兄这番话，值得敬上一杯。”说罢便在两人面前的茶碗里倒满了茶水，道，“便以茶代酒了。”
　　陆引宣一笑，倒是丝毫无忸怩之态，举起茶碗道：“多谢谬赞。”
　　他一口饮罢碗中茶，轻轻叹道：“绕树三匝，拣尽寒枝，惟一枝可留，便不忍去休。”叹完又摇头笑道，“读书人酸腐之言，见笑了。”
　　“哪里哪里。”南容笑道，“我等正要往麓南去，却是人生地不熟，陆大哥这几日可得闲领我们一领？”停了停，“报酬……”他笑起来，拿扇子轻轻敲敲额头，“我唐突了。陆大哥家境殷实，若答应了我，必是不会贪图我这点小钱，我说起这个，反而是辱没陆大哥了。”
　　陆引宣笑道：“小兄弟真乃妙人也。我虽为主簿，但此地也无甚大事，与二位既是投缘，又成朋友，便做个东道领你们在麓南走上一遭也是无妨。”
　　南容扯了扯风莲的袖子，风莲这次倒是会意得快，将几人面前的茶碗都添满了，南容抬起茶碗道：“陆大哥君子坦荡，受南容敬这一杯。”

　　第三十七章 路惊马

　　第二日早上，陆引宣便依约到客栈来候南容一行，身旁自然还跟着沐明。风莲跟南容出来，却见他连马匹都自己牵了过来，竟是丝毫不愿麻烦他们的，对他的敬重不禁又多了几分，抱拳道：“这一路便多赖陆兄照拂了。”
　　陆引宣笑道：“好说。”见那四人已打点好马车，便向沐明使了个眼色，分别骑上了马，当先领起路来。
　　沐明刻意放慢了速度，徘徊在马车窗口，向里道：“你们去麓南做什么？”他虽然为南朝人抚养，原族习性却丝毫未改，说起话来从不讲究，陆引宣也管不了，只好苦笑着任由他。
　　南容笑道：“寻亲。”
　　“喔。”沐明微有些得意地道，“幸亏你们在这里遇到我们。不然要安全到麓南，倒也不容易。”
　　南容好奇道：“这一路很凶险么？”
　　他这一句刚问完，车厢外竟然响起一阵混乱的鞭炮声，马受了惊，尖利的马嘶立时响彻天空，车厢摇晃不定，猛地震了几震，竟被受惊疯跑的马拉着没头没脑地往前冲过去。
　　坐在车夫座上的两个侍卫口中急喝，却仍是止不住疯跑的马，风莲在车内看不到外边情况，忽听两个侍卫发出一声惊呼，然后两人口中的呼喝便渐渐远了。
　　风莲皱了皱眉，稳住下盘将南容扣在怀里，抽出一只手来解了他的腰带，把他绑在车柱上，道：“等我一下。”话音刚落，人便飞身而出，身形在半空中一折，便迎头拦上了惊马，双足在两匹马头上一点，攀附上马身，双手紧紧勒住了缰绳，马匹受惊之下力气惊人，不管不顾地朝前冲，他双手各紧勒一条缰绳，脚下死命抵住地面，不断使家传心法将手上所受之力转入地下，双脚却仍是被两匹惊马拖行向前，鞋底与地面摩擦着不断发出刺耳的钝声，擦行了几尺，惊马终于吃痛，筋疲力尽地站定。
　　风莲停下喘了口气，饶是他武艺精湛，这番折腾下来仍是觉得手足酸软，一时竟移都移动不得。他念着车内的南容，勉力调息几口，钻入车内，将南容解下来，重又帮他系好腰带，南容轻轻“嘶”了一声，风莲一惊，掀开他的衣服看，却见被腰带绑住的地方勒出了深红的痕，想是马车震动太过强烈之故。
　　“我怕你因马车颠簸剧烈滚出来。”他急忙忙地解释，用手捂住勒痕轻轻揉了揉，把他从车厢里抱了出来。南容道：“不碍事。”伸手摸到了风莲的手掌，却觉得那手掌上勒痕宛然，虎口迸裂，便紧紧握住了，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风莲带着他往回走，却见十数个沐族服饰的孩子围住了两个侍卫厮打哄抢，有的孩子手上尚握着小鞭炮。一想之下便明了了，这群孩子定是常年如此对付经过此处的看似有钱的行人，先以鞭炮惊马，再将赶车之人拖下，等马车上的人慌乱之下滚出马车，便可以等着拾取钱财。配合如此老练熟稔，想来不是第一次做。
　　陆引宣和沐明的马也惊了，这兄弟俩的骑术竟是不错，不久之后便折返了回来，沐明一见那群孩子，张口大叫，口中呼喝的皆是南容等人听不懂的话语，想是沐族的族话，那群孩子终于停下了厮打，望了他一会儿，出来一个像是孩子头的少年，跟他恶狠狠地对吵了几句，终于一挥手，和众孩子退了下去，如街边小乞一般分散在街道各处，平静得让人几乎相见不到他们哄抢起来时的凶狠。
　　陆引宣下了马，冷冷地瞪着沐明，沐明无奈，只得跟着下马，还没来得及叫出一声“大哥”，便被陆引宣劈头盖脸地打了一巴掌。
　　风莲一惊，忙道：“陆兄有话好说，这不是令弟的错。”
　　陆引宣苦笑道：“风兄不知，这群无赖孩子都是他手下的！一向由他瞄准了人带到此处来，是以今日那群孩子便当你们是被他引来的新猎物才下的手。”
　　风莲愣了愣，看向沐明，却见那孩子虎着一张脸，眼睛泛红，却硬是没有掉下眼泪来，只倔倔地仰着头，仍是同样恶狠狠地瞪着自己兄长，过了半晌，才微微哽咽着说了几句沐族语。
　　陆引宣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转头对风莲道：“教弟无方实在是在下的不是，但……小明（囧你们想起小学作文了吗）说他此次是当真没有将你们当肥羊，经过此地是巧合，他已经留神戒备着了，没想到那群孩子隐藏得太好。”他歉然地躬身，“舍弟虽然顽劣，却是从来不说谎的，还请二位万勿怪罪于他。”
　　他如此说法，风莲倒也不知该接什么话，南容轻笑一下，向沐明道：“你觉得陆家的钱是陆家的，不能拿来施与你的同族，旁人的却不碍，对么？”
　　沐明梗了一下，眼神却动了动，口中话也终于回到了正常，道：“这里的人都不要他们去做工。”
　　虽然此地龙蛇混杂，但稍微有些钱财的仍大多是南朝商人。这些商人自然是瞧不上外族人的，更加瞧不上外族的小孩子。陆引宣的父亲虽是此地最大的商贾，但也安置不了那么多孩子，沐明已感念他的恩德，便不想把其他族人的生计也挂在他身上。
　　风莲叹了口气，道：“我是不介意将我这一路带来的钱财分一些给他们，但这不过是救一时之急，救不了长久。这群人多半是比你还要小些的罢？现在还小，只想着吃饱，还不会有恶心，若是长此以往尝了甜头，等长大以后为非作歹，谋财害命，被抓去判个秋后处斩，你要怎样？”
　　沐明怔怔地看着他，低声道：“我不知道。”
　　南容笑了笑，伸出手道：“我倒有个法子。你既然是他们的头儿，便不如让他们做起这么个生意来。此地生意人多，来来往往的人也多，他们没别的本事，却是跑得快，有跑腿的力气，对地方也熟，便让他们专门去帮人带路、帮忙跑腿，送信送物，这是不要本钱的生意。”
　　沐明眼睛亮了亮，南容道：“一开始自然会有些难，但有陆家的商事做个引，有了些信誉，便会好很多。”
　　沐明想了又想，终于伸手拉住他的，笑眯眯道：“你果然比寻常南朝人看着顺眼。这法子你怎么想到的？”
　　“哦，”南容展了一下扇子，笑道，“我以前出门去找人赌钱，有个茶馆里的小二，便是靠给我跑腿来赚银子的。”
　　他晃了晃沐明的手，扇子微微掩住嘴，装作神秘兮兮地道：“看到没，这位大侠，最是正经正直爱惩善除恶，以后你那些朋友若是犯到他手上，是要没活路的。”
　　风莲一时哭笑不得，沐明一脸了然，瞧着他的眼睛眼白便更多了一些。

　　第三十八章 云家子

　　陆引宣与沐明仍是在前带路，马车内的风莲南容尚能听到陆引宣训诫弟弟的只字片语。沐明顶嘴便一定是用沐族语，两人听不懂，陆引宣却连连叹气，最后终是不再说话。沐明似乎大是不耐，挥着马鞭，随着马鞭啪啪的节奏声唱起了悠长的调子，那调子慢慢地荡起来，不绝如缕，绵长空远，只是歌词依旧是听不懂。
　　风莲道：“这孩子功夫不错。”
　　南容“咦”了一声，道：“你看出来了？”
　　“中气很足，应该是练过内功的。”风莲道，“但是陆兄却丝毫武功都不会。你瞧这孩子是什么来路？”
　　总不会太简单。沐明眼神里毫不掩饰的野性和对南朝人的敌意，简直明显得不能再明显，可这孩子……又有种特别的神气。
　　南容“嗯”了声，低下头，握住他的手掌摊开来，抚摩着他手心里尚未退去的勒痕和虎口被磨起皮的粗糙伤口。风莲笑道：“一点小伤而已，不太痛的。”
　　南容又是一声“嗯”，忽地蹲下来，毫无预兆地握住了他的脚。风莲一窘，不由自主地一缩，南容抓得紧，道：“别动。”
　　风莲讷讷道：“怎么了？”
　　南容双手慢慢摸索，抠到脚趾处，道：“磨破了。”
　　风莲愣了一下，刚才被马拖行，只顾着拼尽全力稳住脚，丝毫未注意鞋前端早已开线，露在外边的几个脚趾也有些血肉模糊的模样了。
　　南容道：“我听着在地上拖的声音不太对，像磨到肉了。”他摸索着车厢里的木箱，拎出一双鞋来，笑道，“我要多给你带双鞋时你还嫌累赘，现在知道了罢。除非你穿得下我的。”
　　他轻轻地脱了风莲的鞋袜，小心地擦了擦他的脚趾，血液已有些发干，擦之不去，南容便也不再硬擦，只重新给他套上袜和鞋，低声道：“其实你带着我直接逃出马车就行了。马车里的物事就算颠散了，银钱还在，没什么关系。”
　　风莲愕了一下，还未答话，却见南容又笑了笑，叹了口气道：“我知道……马乱跑会伤到行人嘛。”
　　他给风莲整好鞋袜，微微仰起头，朝他笑了笑。南容的眼睛很大，覆着一圈长直浓密的睫毛，眼珠乌黑，只是毫无神采。他嘴唇红润，上唇微微有些翘起，风莲俯下身去，在他唇上轻轻碰了碰。
　　南容眼睛眨了一下，没说什么，默默地低下了头，耳后却有些发红了。
　　风莲没料到过自己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便能让一向嬉皮笑脸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南容红了脸，却没想到此番是他自己少见的主动。
　　半晌南容才低低道：“你不善言辞并没有什么关系。就算你硬挤出什么让我听了会开心的话，也比不上一次两次的……”他声音渐低，最后已如蚊蚋，“情不自禁。”
　　风莲蓦然间也噌一声红了脸。
　　向麓南行去，一路之上陆引宣便沿途说些风土人情。越接近麓南王府的所在，触目可及的异族服饰之人反而越来越少，渐渐有些难得见到了。
　　陆引宣见南容风莲只是要朝着麓南王府行，不由得好奇道：“二位不是说要寻亲，为何要往麓南王府去？”
　　风莲还在思考该如何搪塞，南容一个咯噔都没打，极是自然地道：“我伯伯在麓南王府做事，我家在京城做生意，最近赔了，于是跟我大哥卷了赔剩下的钱款逃到这里来投奔我伯伯。”
　　他满口胡说八道，陆引宣笑了笑，神色之间也不知是信还是不信，只道：“这附近有我家的一位世交，二位若不嫌弃便先行随我住在那里，寻亲一事二位另行计较，在下绝不多加干涉。”他言下之意却是说我不会探询你们到这里要做什么，不必特地编话来敷衍我。
　　风莲一时没反应过来，南容微显尴尬地咳了一声，道：“多谢陆大哥安排周全，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风莲与两个侍卫互换了一下眼色，深感此次前来找麓南王世子，既然已经到了地头便不应再行节外生枝，然而南容既看不见他们的眼色，对于自己的决定也甚为满意，因此便心安理得地跟着陆引宣去了。
　　陆引宣口中的世交是陆父早年一同闯荡的兄弟，姓云名敬，是个大腹便便的和气中年男子，一见陆引宣便笑眯了眼，伸出大手在他肩膀上连拍了好几下。陆引宣向他介绍了南容几人，说明了来意，他连道“好说好说”，人竟是极为随和的。
　　陆引宣对云家也甚为熟悉，没有丝毫拘谨，跟云敬寒暄过后便自行带着南容等人去往后头的客房，安排停当才道：“云世伯平日也常忙于生意，并不顾家里，二位有任何所须都可直接吩咐下人，不必拘泥。”
　　他跟南容风莲说这些的时候沐明已经跑了个没影，不久之□院之中呼呼喝喝的打斗之声便响了起来，折腾了一会儿，传来一个青年的笑骂声：“臭小子不思进取，不好好想怎么把武功练高了，只想些投机取巧下三滥的玩意儿。”
　　沐明劈里啪啦一大串的沐族话，那青年道：“你这般的小伎俩，平日里用用或还奏效，遇到真正的高手那便是自取其辱，甚至危害自身。”
　　陆引宣迈出门，笑道：“阿晨，教训这小子便是要狠狠的，不用留手。”
　　风莲眼前一花，一个青年飞也似的跑过来，学着云敬的模样伸了手连拍陆引宣的肩膀，大笑道：“那怎么成，真打伤了你家宝贝弟弟，陆世叔打着算盘问我要医药费可怎么办。”他过来跟陆引宣说话的当儿，沐明又是一拳从他腰后袭到，青年头都没有回便一掌挡住了他的拳头，将他的手牢牢固在掌中，沐明像只猴子一样直蹦，满脸涨得通红，却只是挣脱不得。
　　他一边捏着沐明，一边气定神闲地向南容风莲道：“二位便是引宣带过来小住的朋友？在下云晨，清晨的晨。”
　　云晨生得浓眉大眼甚有英武之气，身姿挺拔，倒是不太像个商人之子。风莲一见之下便觉得他有些面善，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抱了抱拳道：“此番叨扰了，多谢。”
　　云晨爽朗一笑：“何足挂齿。”
　　此时沐明挣得累了，终于放弃硬来，拿出了小孩子耍赖的最高伎俩——狠狠地咬了云晨的手一口。云晨“啊”了一声，终于松了手，沐明灵活地一转身，一脚狠狠跺在他脚背上，在云晨下一声叫还没脱口时飞奔至陆引宣处，缩到了哥哥背后。
　　陆引宣无奈道：“你啊……”
　　南容一合扇子，向沐明道：“你的功夫都是这位大哥教的？”
　　沐明想了想，道：“算是罢。”
　　南容点点头，仿佛若有所悟，却也不再说下去，只向云晨方向慢慢一礼，道：“云少爷，我们一路来此，我大哥受了点伤，还请云少爷代为取些清水药物，有劳了。”
　　云晨应了一声“好”，向陆引宣笑了笑，便转身走开了。

　　小番外

　　：
　　（皇帝小时候的事。有一点点阿容--因为今天补完后不太想写下一章了，就写个番外弥补吧=。=）
　　南朝太子南临满二周岁后不久，木家仅剩的儿子木九便受召进宫当太子冼马。
　　所谓太子冼马，便是教太子一些礼仪文理，日后或会成为太子太傅。只是就算太子天子聪颖过于常人，要教导刚刚学会说话的二岁小儿读书，也实在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所幸，木九并非是过来教太子读书的。
　　据说太子有从娘胎带出的咳喘之症，皇上爱重得不得了，可偏偏顽皮好动，原先几个负责照顾太子的乳母宫娥既不敢管，又不敢当真让他蹿上蹿下以至病发，天天如履薄冰不得安生，守在这位太子身旁，那才叫脑袋时时提在腰带上。也不知是谁向皇上进的言，说太子若是有人管教管教总会好些，皇帝陛下朱笔一挥，便赐了木家九郎做太子冼马。
　　木九第一次见太子，那长得圆滚滚粉团团的小娃便伸长了小短手要他抱，虽然只两岁，倒也不瘦弱，还颇有些重。木九被父亲下重手废过武功，其后筋脉终是受了损，气力比普通男子尚有不及，抱着他便有些吃力，可是怀里的这个不是普通孩子，摔不得，连抱在怀里都是松不得紧不得，只得勉力咬牙就这么撑着。
　　南临咿咿呀呀地说话，伸出手掌搭在木九脸上，那小手掌温热微潮，在木九脸上摸了半晌拿了开去。南临歪过头端详木九，张开粉嫩的小嘴咯咯咯地笑起来。
　　准备太子吃食的宫娥端了盘子进来，见到木九脸上尽是墨色的小小手掌印，好不容易才没把手上的盘子掉下地去，却也忍笑忍得浑身发抖。
　　木九叹了口气，南临仍是蹭在他怀里不肯走，他心知脸上有古怪却也不能腾出手来去整上一整。这孩子用小手捂住了眼睛，从指缝里偷偷看他，大而清澈分明的眼纯净天真，却总是有着几分狡黠。放下小手，那小脸上被墨染得花成一片，木九终是也忍不住地笑了笑，叫宫娥拿温布巾过来，轻轻地给这位太子殿下擦脸。
　　这孩子的父亲，拥着木家流着血稳住的江山，却又轻飘飘地赐了他所有哥哥一死。木九想着便微微出神，布巾逗留在南临脸上的时间稍长，这位太子便又不满地咿咿呀呀抱怨起来。木九心中一叹，说不得，或许当真只是前世所欠。
　　小南临很快就发现了男子的脊背比宫娥乳母的背靠着舒服，天天赖在木九背上不下来，硬撕一下就立刻拉开嗓子大哭。这样惯了，直到逸王府的一双世子满月办酒，皇上与太子前往道贺，在父皇严厉的斥责之下，小南临终于委委屈屈地离了木九，拉着乳母的手自己走了去。
　　逸王府小王爷是一对孪生兄弟，两个襁褓裹着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婴孩，俱是玉雪可爱。逸王言道青色襁褓里的是哥哥，早生了一盏茶时分，兄弟俩分别取名叫南涵南容。
　　木九当时毕竟也不过十七八岁，瞧着婴儿可爱，便上前去，伸出手指轻轻点点婴儿的小脸。逸王认得他是木家的小儿子，便笑笑，将手中还抱着的孪生弟弟递去给他道：“叫木家九郎抱抱，说不准沾了些聪明气。”
　　木九赧然，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小小的南容闭着眼睡得呼呼的，跟他哥哥一模一样的脸粉妆玉琢一般。小婴儿显得如此脆弱而惹人怜爱，木九也不敢多抱，轻轻晃着逗了一会儿，便交还到逸王手中去。
　　刚放开了南容，便觉得自己的衣袍下摆被不停地拽，低头一看，却是南临挣脱了乳母，不住地拿小手拉他的下摆，仰起头，满眼委屈地看着他，清澈的眼睛泪珠盈然，简直像立刻就要哭出来的模样。
　　木九蓦地心一软，俯下身将他抱起来，小南临的小手立刻扒住了他的脖颈，死死贴住不肯放开。
　　他轻轻拍着小小软软的背低声哄着，却是再没看见皇上放下手中的酒杯，眼皮耷拉下来，烛光微晃，使得眼神不明。
　　[为防误会还是说一下吧orz。小南临的这种反应绝不是说2岁小孩就会吃醋了orz，只是对于依恋的人不管自己去管别人的一种嫉妒——就像小孩子看到妈妈抱别的孩子会嫉妒一样。老皇帝此时萌生的忌讳之意也不是说现在就能看出这俩有JQ，只是觉得自家孩子对那谁太过依恋，有了危机感。]
　　orz我也不想做这么白痴的解释的乃们就当没看见吧抱头鼠窜……

　　第三十九章 看日出

　　云晨看似不拘小节，做事却甚为细心，临近傍晚时沐明拎着食盒到南容风莲的房里，道：“今日云伯伯留生意朋友吃晚饭，晨哥哥担心你们一同去得尴尬，便叫人直接把晚饭送过来了。”
　　南容笑道：“怎么是你亲自送？”
　　沐明毫不尴尬避讳，理所当然地道：“我恰好有事要问你。”
　　说着便从怀里拿了一张纸出来递上去，道：“我仔细想了想，定下这几条，你说还有什么可补充的没有？”
　　风莲夹手拿过来，摊开，纸上的字并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是认真写的，一笔一划都算得工整，扫了一眼，读道：“一，一旦听了我的话，就不得再行哄抢过路客的钱物，违者不要再认我做大哥；二，若接到生意不可以有这样那样的借口，给我好好做完；三，我不在时由（此处为奇异文字，想是某个沐族孩子的名字）接管，不听他的话就像不听我的话。有违如上三条，赶出去。”
　　写的都是大白话，沐明想来就是想照着这个去跟那群孩子讲，怕忘了便记了下来，又想向南容请教，就特地写成了南朝文字。
　　风莲读罢，不禁微微一笑，把纸还给他，道：“你义父和这里的伯伯都是生意好手，为何不去请教他们？”
　　沐明眼睛一翻，道：“若是去请教他们，定然得问我要做什么，我既不想说是用来安置我的族人的，又不想骗他们，自然就省了。”
　　风莲一想，倒也有几分道理。这孩子虽然在南朝人家生活数年，哥哥又是温文尔雅，却仍是倔强到有些偏执，沐族服饰不改，故土口音不忘，故族旧人不弃，确是有些骨气。或者他如此执着，也是陆引宣拿他无可奈何的原因。
　　南容拿扇子敲了敲桌子，道：“我没有……”他原来想说“我没有做过生意”，脱口时猛然想起了在他们兄弟俩面前扯过的自家经商的谎，只得临时改口，“管过人，家中雇用的帮手都是我父亲安排，也不能教你什么。不过听着你这三条，想来已能约束他们一二了，其余的，只怕要你开始正式做起这事才能想到如何修正。”
　　沐明眼中微微闪过一丝失望，却也不气馁，将那张纸放回怀中，忽听南容又问道：“你们的父母，都是在战乱中亡了吗？”沐明说话从来直来直去，南容便也不跟他绕弯，直接问了。
　　沐明眨了眨眼，道：“我们自然都是孤儿了。我好命一些有人收养，当然要好好照顾他们。”他挺直了脊背，道，“等我了结了这里的一些事，我要带他们回沐族的。”他说起“回沐族”这件事忽地眼神发亮了，“我还要带他们看金黄色沙漠上火红滚圆的落日！”
　　他说得十分向往，南容不由得起了点捉弄之心，笑道：“很好看么？”
　　沐明显然不容此事被人质疑，瞪眼道：“当然好看！”
　　“哦？”南容摇了摇扇子，“你跟他们差不多年纪，他们没见过的，你多半也没见过，只是听人说了罢？”
　　沐明一下涨红了脸，气哼哼道：“反正我见过。总不像你永远都见不到！”说着跺跺脚，转身就跑了出去。
　　沐明这一句“永远都见不到”多半应该是指南容不是沐族人，因此永远看不到，可南容本就看不见，这句话便似乎有些刻薄。
　　风莲想了半天没想出该说什么，南容一拍桌子道：“这小子还要等多少多少年回了沐族才能看，我们现在就去看！”
　　风莲默默地看了一下窗外，道：“……天已经黑了。”
　　南容滞了一下，想了一想继续拍桌子：“那去看日出！”
　　麓南离沐族之地还是有一段不短之距，大概真到了能看到金黄沙漠的时候也谈不上看日出了，何况晚上大张旗鼓地跑过去，总有些……匪夷所思。
　　所幸这附近有一个算得上著名的沽澜湖，陆引宣介绍风土时曾提及湖上日出极美，南容起意要去的便是那里。风莲待两人用过晚饭，去牵了一匹马出来，简单收拾了些干粮衣物便出发了，总算如今夏末，麓南仍是炎热，倒不担心晚上着凉。
　　南容提了个灯笼坐在前面，风莲双臂绕过他的腰握住缰绳，行得不疾不徐，时而停下马问问路人往沽澜湖的方向可有差错，一个时辰之后总算到达沽澜湖畔。
　　风莲拿自己的外衣铺在地上，携着南容的手一同坐下了，南容摸摸他的头道：“小莲花你真听话，尽陪着我瞎胡闹。”
　　风莲“嗯”了一声，道：“我来练习练习描述景色。”
　　南容笑出声来，道：“这倒是个极好的考试机会，若是描述得我听着不美便绝对不过关。”
　　他掰了掰手指，道：“陆大哥都介绍过这一带的风光了，我算一算，今天看日出，明天可以去瞧瞧那个芍药山，不过芍药花这季节该开败了罢。后天去游江，我要坐竹筏。大后天就可以去看沙漠了罢……然后……”
　　“阿容。”风莲终于忍不住打断道，“麓南王世子……”
　　“还早啊。”南容理所当然地道，“我都说过了，这一路我们不用走太快，慢慢来好了。我本来想等我们到这里怎么也得入秋了，没想到夏日还没过。我们走太快了，在这里歇一歇，我还没玩够。”
　　风莲张了张口终是没有说话。他总觉得南容的这个理由有些不对劲，但是不对劲在哪里，似乎又不是那么分明。
　　长夜仍是漫漫，南容跟风莲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有的没的，南容终是有些撑不住，说着说着便眼皮打架口齿含糊，又赶紧地抬起头来。风莲道：“你睡罢，天亮了叫你。”
　　南容怔了怔，将头埋在他胸口，喃喃道：“你倒不觉得我一个瞎子吵着要看日出可笑。”
　　风莲摸了摸他的头发，重复道：“先睡罢。”
　　南容阖了眼睛缩进他怀里，夏夜炎炎，湖边却有湖风微凉。风莲将另行带来的一件外衣裹在他身上，便将人搂进怀里捂着，自己呼吸吐纳，心中渐渐清明，调息起来。
　　睡到后半夜，他怀里的南容忽地有些不安分起来，身体微微颤抖，手脚如同溺水一般不住划动起来，口中支吾着叫着什么，却总是模糊不清。风莲一惊，知他多半是魇住了，不住轻轻拍着他的脸唤道：“阿容？阿容？”
　　南容惊醒过来，惶恐地睁大了眼睛，眼前自然仍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使得他又挣扎了一会儿，直到风莲再次将他紧紧搂进怀里，感觉到温暖的体温，他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低低道：“小莲花，是你……”
　　风莲道：“做什么噩梦了？”
　　南容闭起眼道：“没有，已经不记得了。”其实是记得的。只是太过可怕了些，还是忘了算了。梦就是这一点好，即便是恐怖至极的梦，只要醒过来便能得到安慰，因为它永不会是真的。

　　第四十章 麓南王

　　自此两人再无睡意，再过不久，东方终于微微发白。南容右眼尚能感知极微小的光，道：“天快亮了？”
　　风莲道：“是啊。”握在掌中的手不知怎的有些发凉，他想了想便双手拢住，慢慢搓揉了一会儿，再换另一只手。眼看着广阔平静的湖面那边已有隐隐的金红，便将南容环在怀里，身体转过一点，将他的脸正对了东方，道：“现在那边的湖水看起来已经红了。太阳有一点点红边露了头。”
　　南容听着他无比直白的描述，心想若是按这么个说法说下去，想必说到太阳高照也不见得会让自己觉得“日出很美”，然而若是风莲当真说起什么“日出江花红胜火”之类的，在脑中想像了一下这情景便觉得十分诡异。不由得笑了笑，道：“嗯，我用你的眼睛看。”
　　风莲还在不停地说，正说到“现在太阳出来了半个”，被南容这轻轻一句打断，肩膀一矮便让南容倚得更下了一些，低下头看着他微微仰起的脸，墨黑的眼珠被初升太阳柔和的光线染得透亮，仿佛忽然有了神采一般，便垂下了头，极轻极慢地亲了亲他的眼睛。
　　抬起头来半晌，才慢慢道：“看到了吗？”
　　南容点点头道：“看到。不过口才描述考试，还是没过关。”
　　接下来几日便当真如南容所说，什么芍药山游江竹筏一一玩了一遍，待到当真要去瞧瞧沙漠时终于是被陆引宣拦了下来，说道沙漠中变数实大，万一多得很，带再多人都不能保证来去平安，何况他们总共不过四人，如此轻率地进去，岂不儿戏。
　　南容再如何执拗着想玩，终究是拗不过风莲的一句“不去”。陆引宣见他们当真打消了这个念头才松了口气，在他看来，因一时兴起便连夜赶去沽澜湖看日出已经足够不可思议了，何况是进大漠去“玩”？同云晨说起此事时云晨叹道：“想不到这位南公子还颇有几分狂士之气嘛。”陆引宣沉默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揉了揉眉心道：“不我觉得他只是爱玩。”
　　在识人这点上，似乎还是陆引宣更胜一筹。
　　将麓南附近的名景都转过一遍之后，南容终于往麓南王府递了拜帖。拜帖由门童接过去不久，麓南王爷便亲迎了出来。
　　“皇侄怎地到了门口才告诉我，麓南之地不算太平，我本该派人前去迎接。”
　　当年的废太子如今的麓南王算起来应比先帝还要大一岁，容貌看起来不算老，两鬓却多少有风霜之色，跟南容寒暄了几句，婢女也上了茶，南容道：“侄儿此次来是因生辰将到，皇上言道我们堂兄弟几个多年未聚，趁此良机凑个齐也好，便着我亲自来麓南接……”
　　他话还没说完，麓南王突然举起茶杯道：“这是上好的普洱，除了麓南当地，其余地方都喝不到这么好的，皇侄且品上一品。”
　　南容愣了一下，只得慢慢端起茶杯，浅浅抿上了一口，赞了句，刚要另行开口，麓南王又道：“这位小兄弟是……”
　　南容道：“是侄儿的贴身侍卫，因此次来麓南乃是轻车简行，不过兄弟相聚，用不上太大的阵……”
　　他一个“仗”字尚未出口，麓南王又道：“这位小兄弟气度不凡，绝不是池中之物，不知高姓大名？”
　　风莲看了南容一眼，淡淡道：“风莲。莲……莲花的莲。”
　　“好名字，人如其名，俱有君子风度。”麓南王又赞了一回，另行转向南容道，“听说京中这些年有一位木先生十分出名，不仅文才出众，难得还通晓数术医药，甚至精通弈道，可是当真？”
　　南容无奈道：“确是如此。这位木先生侄儿有幸见过一次，可惜我们堂兄弟之中，似乎只有贤王伯父家的濯哥哥有幸与他对弈过，另……”
　　“远儿亦痴于弈道，听说木先生其人之后，更是心向往之。”麓南王抚了抚茶杯，慢慢叹道，“此地产一种特别的围棋子，远儿还曾特地搜罗过一副上好的。小青，去将世子那副围棋子拿来让容小王爷品评。”
　　侍立在旁的婢女答了一声，轻移莲步，不久之后又转回来，将一个棋盘两个棋奁，轻轻地放在一旁的茶几上。
　　麓南王十分得意地道：“这个棋盘是用上了百年的楸木制成，不然便委屈了这一副棋子。”他如此盛情，南容只得上前去，随手拈了几颗棋子掂在手中，只觉触手生温，细腻光润，轻重都十分正好，随意将一颗拍在棋盘上，声音清脆，非玉非石，煞是好听。
　　“这是玉石么？”
　　“并不是。”麓南王道，“这种棋子制作极为费时，乃用玛瑙紫英研而成粉，加以红丹粉等物一同熔炼，再以铁钎蘸了熔炼而成的汁液，滴成棋子，以手工打磨成一般大小，因此坚而不脆。”
　　他解释完毕，忽而笑道：“既然拿了这么好的棋子出来，不对弈一局岂不是对不住它？”
　　至此，即便是风莲如此迟钝之人也已看出麓南王有意拖延，何况南容。不禁苦笑道：“伯父说笑了，侄儿目不能视，盲棋一事，象棋还能勉强，围棋实在太过为难了。”
　　麓南王大叹着击了一下掌，十分惋惜地道：“皇侄怎的会目不视物？适才皇侄坐立行走都如常人，伯父竟然丝毫未曾留意皇侄的眼睛。无妨，麓南此地恰巧有一位极出名的神医，又极恰巧地正在王府之中做客，伯父这就请他来为皇侄看上一看。”
　　说着便站了起来，道了声“皇侄少坐”，便匆匆转身离去。南容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风莲道：“这位王爷是什么意思？”
　　南容苦笑道：“每每我提到接世子去京城便立刻顾左右而言他，还能有什么意思。”
　　风莲想了想，道：“能拖多久？”皇上的旨意便是圣旨，即便是口谕也仍是圣旨，无论拖多久，除非麓南王带着世子连夜逃个没影，否则拖再久也是得跟着南容去京城。
　　南容慢慢道：“我倒是可以明白他的心情。伴君如伴虎，当年便是因为一个希奇古怪的莫须有罪名被贬谪到了此地，原本已经偏安一隅，换句话说，都认命了，可如今皇上一道圣旨又要召世子入京，天晓得此去是祸是福？”
　　何况此去虽然不见得定然是祸，却也绝对不是福。

　　第四十一章 徐清风

　　他不知道木先生所说的那道密诏是否当真只有木先生和新帝托付的内侍知晓，毕竟这世上的事只要是经过人的手，便没有可能永远保密，因人都有私心，又不是每个人都不好收买。他信得过木九，因木九绝不会有负皇上，其他人就难说得很了。
　　如此轻车简行静悄悄地来麓南，接了麓南王世子静悄悄地走，也许会出人意料地一路太平，也许会死得不明不白。南容回过头去，慢慢地往后伸出一只手去，风莲很快地握住了。风莲的手指修长，摸得到握剑的茧子，掌心温暖。南容轻轻摩挲着，陡然便觉得后悔了。
　　江湖拼杀，死只死一人。朝堂争斗，一死满门。
　　也许他实不该心存侥幸便将风莲拉扯进来。一局赌得太大了，于赌徒来说多大的注也并无所谓，但不该将别人的身家性命也压上去。
　　正寻思着，麓南王跟另一个人的脚步走至，麓南王笑道：“这位便是此地享有盛名的神医。麓南多瘴气，然经她施针医治的，多半不药而愈。”
　　风莲抬头，面前的妇人端庄秀雅，梳着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发丝都不曾乱一根，衣饰整洁，笑容很是清和，这样的大夫叫人一见便忍不住心生信任之意。妇人声音亦是平和舒缓，慢慢道：“鄙人徐清风。”
　　麓南王在旁补充道：“因除瘴如神，人称清风神针。”
　　徐清风想是已听麓南王说过南容的情形，上前一步柔声道：“让我看一看，不要怕。”说着便伸手轻缓地扒开南容的眼睑，道了几声“向上，向下，向左，向右”云云，又温和问道：“是完全看不见么？”
　　南容如实道：“左眼完全看不见，右眼能勉强看到极模糊的轮廓。”
　　徐清风沉思片刻，忽地不知从哪里取出了一根细长银针，风莲都不及反应，她手中的银针已经飞快刺进南容眼下的四白穴，南容只觉眼下微微一痛她便将针起出，取出另一根针，在另一只眼下依样施为，将两根银针并排放在眼前端详半晌，“噫”了一声，道：“你中过毒？”
　　南容怔了一下，原本对这个神医没多少指望，却听她一语中的，不由道：“是啊……五岁时的事了。”
　　“算得上命大。”徐清风微笑道，“有人用极巧妙的针术将毒逼至此穴，因此使得双目失明。”
　　她说得无一不中，这下连风莲都动容了，忍不住踏前一步：“大夫可有方法医治？”
　　徐清风笑容不变，却是沉思半晌，刚要开口，南容已道：“大夫这边请。”
　　虽然他说了这边请，但于麓南王府终是不熟，好在徐清风善解人意，挽了他的手，两人单独走到偏厅角落，徐清风道：“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南容笑笑道：“大夫都是这样的，我哥哥死时，御医也是犹豫一会儿，只对我父母说，这边请。”
　　徐清风歪过了一点头，这个孩子很有意思：“我不会对麓南王爷说的。”
　　南容道：“可我也不想旁边那个年轻人知道。所以你直接对我说罢。”
　　徐清风道：“听你言谈，似乎还有个哥哥同你一样，只是仍是夭折了，是么？”
　　南容点了点头。
　　徐清风伸出纤长的手指，点在他眼眶上，道：“这里，离脑太近了。当初为你们施针的人，想必是不舍将毒移至四肢使你们此后终身瘫痪，因此选了这个地方，只舍了眼睛算了。你哥哥的移毒移得非常成功，全部移至了这里，但此毒猛烈异常，堆积起来侵入脑中，是以仍是丧命。你的稍有疏忽，之后又及时以针封穴，因此得以保全，也因此失明之下尚能依稀见物轮廓。”
　　“但也因此。”她观察着南容的表情，“封得不牢，那些毒，会扩散出来。”她点了点他的眼睑，“先是右眼也全然失明，”手指顺着眼眶一路转向颈后，“再过一阵却会变得与常人无异，能正常视物，但那也恰恰是毒已散至全身的预兆，再之后……你也想得到了。”
　　南容“哦”了一声，许久道：“要多久？”
　　徐清风摇头道：“说不准。许是一年半载，也许有十年二十年。眼睛的变化你自己能感知，其余的我也不好说。只是这毒……”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南容，道，“这毒我只听说过，没亲眼见过。据说毒发时如同寻常的发寒热，只是久医不好，接着便昏睡不醒，慢慢死了。最是适合……嗯，那种什么争斗之时，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人。”
　　南容点了点头，忽地想起一事，从怀里取出一个只有小指大的细瓶，拨开了瓶塞，道：“是不是这种药？”
　　徐清风接过来嗅了嗅，晃了几晃查看色泽，道：“正是。”她看了那细瓶半晌，道，“你若信得过我，不如将这药给我一些，我或许……制得出解药。”
　　南容想了想，仍是将那细瓶收进怀里，道：“日后再说罢。”
　　这是他父亲给他的，虽然全然不明有什么用意，但绝不能轻易交予旁人。
　　徐清风颇有些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忍不住又伸出手来点点他的额头，道：“你几岁？”
　　她点额头不过是长辈对小辈的喜爱，南容便也不以为意，道：“快十四岁了。”
　　“不怕死？”
　　南容垂了垂眼睛：“怕的。”
　　只是一时，不知要如何表达“怕”这个字。目不视物了八九年，骤然听说原来还能复明，竟然在怕之余，多了一种奇异的期盼。这真是足够仁慈的毒，死前还能叫你重新看看这人世。
　　两人重又回了大厅，徐清风朝麓南王笑着颔了颔首，麓南王道：“时辰不早，该进晚膳了。皇侄不如先在府中随意走走，我也好叫人备下客房。”
　　南容答了声好，还没多走几步，风莲的手已经立刻握住了他的，握得前所未有的紧，一向温热的掌心冰凉。
　　南容愣了一下，随即恍然，笑道：“小莲花你学坏了，竟然偷听。”
　　风莲抿紧了唇，许久才苦笑一声，慢慢道：“并不是只有阿容才知道大夫的习性。”
　　南容提起手摸了摸他的脸，道：“知道错了罢，早知如此就应该一早不想什么伦常了罢，后悔了罢。”
　　“阿容……”风莲哭笑不得，只得攥紧了他的手，低声道，“日后我们遍寻名医……总有人……配得出解药。”
　　南容沉默了一会儿，道：“来罢，我们先听伯父的，随便走走。”

　　第四十二章 碧蛇现

　　听他说了“随便走走”，侍立在一旁的婢女便轻轻跨上一步，道：“便由婢子来引世子殿下四处转转罢。”
　　风莲想了想，摇头道：“不用了，我们自己走走。过会仍回这里来。”
　　那婢女面上稍露难色，却又不敢多说什么，福了一福，退去了一旁。
　　风莲一时只觉这偌大的王府里到处都是人，要找一个无人之处好好跟南容说说话都不行，只得带着他一路往后院走，攥住他的手心里慢慢出了汗，滑腻腻的变得不适。南容笑道：“干什么，我还挺好的呢。”
　　庭院之中终于再不见人影，风莲拉着他躲到一座假山下，握住他的手，却仍是不说话。
　　半晌之后他才如同总算想好了一般地不住说起来：“我父亲，有一个同门，医术很高……这趟回去了，我就去找他。你手上既然有药，又不放心给一个初见的大夫，大可放心给他，他是江湖人士，同皇宫一点干系都没有的。若是他也没办法，我听说岭南还曾有个神医，只是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那次岭南瘟疫也没见他出面，可见他多半是不管世事了，但是，但是我一定想尽办法都要找到他，若是还不行……”他努力地想着，“若是还不行，总是天无绝人之路……”
　　南容从未听风莲一下子说过这么多话，眨了眨眼，专心致志地听他说着，不停地连连点头，听到最后一句时笑了：“实在不行，我们就找个深山进去修炼，收天地之灵气集日月之精华，争取飞升。”
　　风莲怔了怔，才明白过来他胡说八道，不由无奈道：“阿容！”
　　南容叹了口气道：“别说啦，其实我很怕死的，因此只能随便瞎说些别的来打岔。你说，如果当真是不行的，治不好的，那么这段日子我若天天担心自己什么时候死，不是太浪费了么？不要再提了，我们先忘了这事罢，你这么放在心上跟我商量，我觉得更忘不了了，时时想着这事那不是很难受么。”
　　他并不是不怕死，更不是当真有多么坚强，只是能快活一时便快活一时，向来如此。
　　风莲摸摸他的头发，终是没有再说什么，用自己的额头抵住了他的，慢慢道：“日后什么时候眼睛有了变化，或者发寒热，一定要告诉我。”
　　南容还没有回答，一颗硬硬的物事忽然掉落下来砸在风莲的头顶，风莲愕然，伸手接住，却是一枚小小的松果，他抬头去看，快下山的太阳光线仍有些耀眼，一时反光地看不清站在假山上的人，只听得他嗓音轻柔，却是带了一层奇怪的沙哑：
　　“喂，我说你们哪里来的，没事在这里说什么死啊活的，也不怕肉麻着别人。”
　　这般的口气，南容笑了笑便抬起头来：“是远堂兄么？”
　　假山上的人愣了一下，轻飘飘落下，身量微显矮小瘦弱，皮肤微黑，眉眼倒算得上精致，他打量了一遍南容，道：“不像是南濯南秀，皇帝陛下也不会这么小。”，手掌一拍，“你是阿容？”
　　南容笑道：“对了，我记得你打双陆打得特别好。那时年纪也小罢，还不会计算怎么走步，却次次都能赢，那便是天分了。”
　　南远拍了拍衣裳，颇有些遗憾地道：“那倒好些年不玩了。”一双大眼盯在风莲身上，“这是谁？南家的人才不会像这般言语无味又不懂礼数。”
　　南容听他这样形容风莲直觉十分想赞同，面上笑笑道：“我的侍卫，叫做风莲。”
　　南远甚为热情，想是久居于此没有同龄之人陪同玩耍，当下带着两人在庭院之中转了一圈便觉得没什么好玩，又献宝似的带着他们去了麓南王府之后的竹林，他对这竹林俨然是了如指掌，竹林之间的小路盘根错节也难不倒他，左转右转甚为随意，时而摘下几颗野果塞给南容，南容便和风莲分食了。他瞧着便得意道：“这些野果只有我认得，父亲总怕它们都有毒。为了辨别它们，我也算神农尝百草了。”说罢似乎又想起了一事，将手指塞入口中，吹了一声哨，一个灰白色的小毛球从旁边的草丛中跑了出来，往他怀里扑过来。
　　南远甚是开心，边伸手接它边道：“其实是一只老鼠……”
　　他话未说完，风莲疾声喝道：“让开！”
　　南远没有来得及反应，眼前便是一花，风莲站在他身前双手一甩，一条颜色碧青，花纹斑斓的细长蛇啪嗒一声被摔在地上，风莲反手拔了南远饰在腰上的乌金吞口匕首，迅捷斩落，将那蛇斩成两截。
　　那蛇竟能追着老鼠扑人而来！
　　南远霎时明白了自己刚才简直是命在顷刻，登时手一抖，跳在他掌中的老鼠支吾一声，跳上了他的肩头。
　　这条蛇能如此袭人，又花纹奇诡，应当不是普通野蛇。
　　风莲微微闭了一下眼，立刻睁开，目光炯炯，道：“我以前曾听父亲说过，江湖多奇人异士，有些能驱使动物伤人，不料今日便见到了。”
　　南远反应也不慢，立刻道：“我去叫人。”话音未落，人堪堪转身，一掌迎面劈来，风莲将他一把扯开，直接以匕首去削那只肉掌，不料此人一掌竟是虚招，晃过他的匕首便一把勾住了南远的后颈，将他整个人提在半空，南远一时吓得呆了，等到反应过来，登时四肢划动，张口欲尖叫，被这人一掌切在颈后，便软软地垂下头去。
　　此人动作奇快，这几下起落竟让风莲连动作都未看清，他不及细想，手中匕首掷出，劲风呼呼作响直击那人后心，那人知匕首厉害，不敢硬挡，身形折了一折，便这么停上了一停，风莲要的便是他这么一停，纵身而上，在半空中接住匕首，反手再次向他颈后插下。
　　南容早知那道密诏一旦被他人知晓，于南远绝对危机四伏，却绝没想到刺客会来得这么快，听得不远处拳脚相交呼呼喝喝，四下仔细听了一遍，确信没有其余人在场，便转身想按着记忆中的来路跑回唤人，刚踏出一步，只听风莲厉声道：“不要动！”
　　登时不再敢动，安下心仔细听来，才听出四周有蛇信吞吐的嘶嘶声，不多，但三四条总是有的。南容立刻出了一身的冷汗，停在原地摒住呼吸不敢有丝毫动弹。

　　第四十三章 险退敌

　　风莲见南容一动步子，四周草丛之中便骤然竖起了四个碧青的蛇头，早先这些蛇掩于草丛中，竟是都未曾发现。这蛇颜色鲜艳，想是剧毒，刚才跟随老鼠袭向南远的速度极快，若不是他反应迅捷，根本来不及拦下，他应付此蛇都有些勉强，何况是丝毫不会武、目不视物的南容？
　　他厉声急叫，南容驻足不前，那四条蛇便也停着不动，可实在难说会不会暴起伤人，一边瞧着南容，心神自然便分了，偏生与他对招这人功力平平，只胜在速度快，见机灵敏，一发觉他有所分神，便虚晃一招，挟着南远往旁边一根修竹上着力一压，借着竹竿反弹之力如离弦箭一般冲了出去。
　　风莲眼见他奔逃，下意识便是立刻去追，然而回头便是放不下南容，一时竟陷入两难境地。南容抬起头来，他听说过若是不动不出声蛇便不会暴起伤人，便只朝着风莲所在之处摇了摇头，用口型一遍一遍道：“救他。”
　　此时被那刺客挟在腋下的南远终于醒转，一想起自己所处境地便仍是低头，半闭了眼装作仍在晕沉之中。他随身的匕首被风莲拔去，手边无甚利器，电光火石之间心念一转，拔下髻上金簪，不及细想便狠狠往刺客喉上插下！
　　那刺客未料到他有如此动作，情急之下一声怒吼，便将他整个人都甩手扔了出去。
　　风莲听到刺客大吼，登时不能再犹豫，拔足向吼声来处奔去，远远见到两根长竹之间停着一个人，服饰显是那名刺客，当下将心一横，举匕凌空劈去，咬牙心道：“若阿容有何不测，最多不过一起死便了。”
　　到得长竹跟前，才看清远看着像那刺客的物事不过是一件长衫，竹林之中竹影摇晃，加之他挂念着南容心神不定，竟被如此骗过，如今一匕用足了力气，一时竟是收不回，开山裂石般的一砍便这么白白地将长衫一劈两半，力气刚泄，尚未落地，迎面又有一团颇大的物事飞来，还不断发出尖叫，竟就是南远被那刺客扔了出来。
　　风莲硬生生提起一口气来，右手一伸一抄，托住他的腰，将冲来的强猛力道尽数转入地下，左手一拎他的衣领，将他扶住轻巧地放在了旁边。这几个连环动作还没完，身旁掌风一起，他转力未毕，旧力将竭而新力未生，只得转过身护住南远，勉力避开要害，用背接了那一掌。
　　这掌力未必有多凶猛，却是如一缕极细的银线笔直插入血肉，起初还不算什么，慢慢地竟是愈发疼痛，惹得人忍不住便想蜷成一团。风莲吐纳几口，转身面对着刺客，脊背依然挺直，冷冷地看着他，伸掌轻巧地一推，旁边的一根竹子应声拦腰断去，截口整齐，竟是一根毛刺也无，他抬手一抄，便将半根竹执在手里，顺手一抖，竹尖连抖了七下，速度甚疾，却是每一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那刺客显然是没想到如此硬接了自己一掌的人仍能有如此功力，一想如今自己势单力孤，出其不意的偷袭已然失效，要劫的人也已被这小子挡在身后，要再劫只怕千难万难，当下双脚一点，竟是毫不留恋地逃了。
　　风莲见他逃到没影，也不跟南远说话，只没命般地往回赶，见到南容仍安静站在那里，四条碧蛇也仍按兵不动，提起手中的半根竹子，如同使扫帚一般当地一扫，四条碧蛇均被卷在竹枝之上，还没来得及吐信又被狠狠摔于地面，登时被摔扁成泥。
　　风莲这才丢了竹枝，脚下一软便坐倒在南容面前，南容从未听过他的呼吸如此紊乱，慌地跪下来扶他，不住道：“怎么样了，刺客伤了你吗？”
　　风莲勾住他的脖子，低低道：“走了。你……没受伤罢？”
　　南容连忙摇了摇头，手在他身上乱摸，明明一个伤口都没有摸到，心中却反而越来越惶急，连声道：“你哪里伤到了，哪里？”
　　风莲不答，在他耳边连喘了几口，忽地一声剧咳，南容只觉颈中一暖，竟是黏稠之感，腿上忽地一重，风莲的整个身体都压了下来——他自掌力截竹起便只靠一口气强自支撑，这口气一泄便再无后继。
　　南远矮下身扶着风莲，将他的手臂环在自己颈中，道：“阿容我们回去。”
　　南容迅速地站了起来，也不去擦脖子里的血，只上前摸索着帮南远支起风莲。
　　“哦，青竹丝。”徐清风一针扎下，吩咐人将风莲整个翻过去，瞧了瞧他的背道，“幸好这一掌没有带毒。”
　　南容睁大了无神的眼死盯着她，将手中折扇握得死紧。
　　“年轻人嘛。”徐清风行云流水般地随意扎针，“没中毒，妄动真力，伤了元气，不过幸好是没中毒，本身内力也够深厚。”扎完收手，“躺个一两个月罢。”
　　她这一句说完，一直像一根竹一样站得笔直的南容忽然便像被抽去了脊梁骨，一下跌坐在椅上。
　　“跟着那刺客的还有蛇罢？是碧青色，有斑斓花纹的？”
　　南远惊奇道：“没错，徐姨你竟然知道么？”
　　“一般野生的青竹丝是通体青碧，没有别的颜色的。”徐清风道，“能练有这青竹丝掌力，又豢养得那般毒蛇，当是江湖人称竹子开花的那位。竹子这东西是很少开花的，一朝开了花，便说明这竹子快死了，这位仁兄被称为竹子开花，一是他的蛇如青竹丝又开了花，二是遇到他便离死不远，倒是有不小的名声。”
　　“这人是什么来头？”麓南王也憋不住，出声问道。
　　徐清风伸了一根手指轻弹自己的额头，弹了几下道：“没什么来头，只要给钱，什么都做的那种人。”她说罢，似乎是看出了麓南王的疑惑，转而温和一笑，“江湖中，只要给得起钱就什么都能帮你做的人多得是。”
　　她说罢了，走到南容跟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安慰道：“不怕不怕，我保他没事。”说着又在水盆里绞了帕子，过来擦净了溅在南容颈中的血。一瞥眼瞧见南容还死死抓着一把纸扇，好奇之下便抽了一抽，南容一惊回神，手掌便松了那么一松，被她轻轻抽了去。
　　徐清风慢慢展开，见是一把白扇，未曾提上什么字的，不过如今纸边上倒是溅上了点点殷红，如丝如缕，杂乱无章。

　　第四十四章 欺君罪

　　风莲这两日仍是昏沉，徐清风道青竹丝的掌力并不厉害，只是有些难以恢复，因将所有力道都集于一点，便比同样的一掌要尖锐，加上风莲受伤之后仍硬是提气，多少伤及肺腑，要治愈不能操之过急，否则落下病根便大大不妙。
　　徐清风笑道：“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武学修为的人才，怎可让他落下什么病根。”便每日按时地过来给风莲行针，却并不开药方。
　　她不在时南容便摸索着到风莲床前坐着听他的呼吸，仿佛只有这般才能多些安心。他原想多少为风莲更衣擦身，然而青竹丝掌力汇于一点，肉眼都难以分辨，若不是徐清风极有经验，连伤在何处都不见得能发现，更何况他目不视物，只担心不慎之下触到伤处反而弄巧成拙，便始终什么都不敢动。
　　南远头一次进那卧室，瞧见的便是一人俯卧，一人坐在床头的模样，十分安静，叫人不忍打扰。
　　南容听到有人进来，抬头去看，大而深黑无光的眼睛下隐隐发青，显是连着几日都没有睡好了。南远忍不住道：“你去睡罢，徐姨医术精湛，又从不说大话，她说无事便是当真无事的。”
　　一向反应灵敏的南容这次却似未曾听闻他说话，半晌才木木地应了一句，仿佛许久才回了神，突然问道：“远堂兄可知这城中最好的客栈是哪一家么？”
　　南远不意他突然问出这句，不假思索地道：“自然知道，那家客栈的酒十分出名，又在青楼对面，喝酒时还能叫姑娘出来，生意自然非常好。”
　　“这个不对。”南容立即道，“第二好呢？”
　　南远想了想，道：“那便是再往北边一些的，老板姓梁，知道这个主要是因为那客栈名字便简单得很，叫做梁氏客栈，府中的侍卫曾住过，据说价钱公道，而且这位老板本身十分挑剔，因此上下客房都相当干净，麓南最先客满的自然是那家酒楼，第二满的便是这一家。”
　　南容点了点头，笑道：“我京中的朋友听说麓南风土，曾经十分想来看看的，因此想帮他打听好。”
　　南远一时语塞，南容说话语声平稳条理清晰，实在不像有什么问题，可是他刚才尚死气沉沉，转眼便问起客栈的事来，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南容打个呵欠，道：“远堂兄说得是，我这就去睡一睡，这里还请远堂兄先照拂着。”
　　南远微有犹疑地应了声，便见他推门出去，又叫了一个人过来问起自己带来的另两个侍卫如今安置在何处。
　　南容一碰到自己带来的侍卫，一句问候寒暄的废话都没有，直截了当地道：“走，我们去梁氏客栈。”
　　麓南之地需要在客栈落脚的往往是异族人，两个侍卫护着南容进了客栈大门，戒备地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服饰奇特之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往往并不需要有人告诉，心里便会自然而然地如此认定。
　　南容一到柜台便冲着老板道：“这几日可有一个年轻的南朝人住进来，大约只有十四岁，身边多半还跟了一群人的。”
　　梁老板听了他的话只眉毛动了动，头都没有抬一下，淡淡道：“这位客人是打尖还是住店？”
　　南容笑道：“找人。”
　　梁老板仍是淡淡道：“小店不给提供找人这一项。”
　　虽是心中焦急，南容却仍是被他逗笑了。这位老板不眼羡那家有好酒又有姑娘的“第一好”，甘心做着他的“第二好”，想来多半是不愿以酒色引客，那么多半是脾气古怪，有些清高。这一大群异族人之中，若有不少结伴的南朝人前来投宿，想来会十分显眼，梁老板断不会不记得，只是恐怕不肯说。
　　他便起了同样也逗逗这位梁老板的心，扇子一敲柜台边沿，道：“好，那我自己找。”
　　说罢便拿扇子重重地敲了好几下，他不会武，力气也不够，只是擦着柜台边不停地敲，敲得整个柜台都晃荡起来，梁老板用以记账的砚台墨汁便这么溅了出来。梁老板大是不满，狠狠瞪了南容一眼，却不曾想南容根本看不见。
　　他敲够了，才拖长音调，大声喊道：“我来了！那谁！南——”
　　这南字才刚出口，不知从哪来的一支筷子疾飞过来，两个侍卫还来不及抬手抵挡，便听小王爷的嗓音戛然而止，被人生生用根筷子掐断了去，正要出声，却觉衣领被人以极快的手法一拎一拽，尚在愣神的当儿，已被双双扔出了门去。两人站稳冲回客栈内，却见满目都是来往的奇诡服色，再是见不到南容。
　　南秀坐下，倒茶，慢悠悠地喝茶，只见南容一双乌黑无神的眼睛朝向自己这边，嘴巴鼓鼓的却是说不出话，终于笑了笑，伸手一弹解了他的哑穴，道：“为什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南容吸吸鼻子道：“闻到了你的味儿。”
　　南秀又笑起来，刮了一下他的鼻子，道：“什么味儿？”
　　“你没有，毒蛇有。”南容低低道，“那蛇竟然是不伤我的。”若是有人足够心狠手辣，不应该放过他的。这种下手很快，肯花钱找江湖中人，却唯独不肯伤他的风格，太像南秀的手笔，或者说也只能是南秀。
　　贤王世子若悄悄来了麓南，便应该住好的客栈。但是那最好的一家太过招摇，并不适合落脚。所以其实——他不过就是赌这么一赌而已。
　　南秀又啜了口茶水，手指点了点背壁，道：“嗯，其实我不想要他的命。就想把他抓过来问问话，毕竟是逸王府的小王爷千里迢迢亲自来请的人，我总有些不放心。”
　　南容骤然松了口气。南秀如此说法，无异于说密诏之事并没有泄露，不过是南秀自己多疑。南秀虽心机深沉，却从没有骗过他。
　　南秀续道：“你若晚来一会儿，大约就见不到我了。说来也好笑，那竹子开花追踪术极佳，人也机敏，这次却当真误会了我的意思，让我白白在这里多耽了两天。”
　　南容歪过了一点头，不太明白。
　　“唔。”南秀缓缓放下茶杯，想想有趣，扑哧笑了出来，“他竟然将最重要的一点瞒住了我……或者说他以为我早就知道，他甚至会错了意……不过这也不难理解，男人嘛，正常的。”
　　南容越听越不明白，道：“究竟是什么事？”
　　南秀咳了一声，端详着他的脸色，道：“他以为我贪恋美色才让他去掳人，也以为我一早花钱叫他去劫的那个就是我的意中人，是以居然整整两天之后才跟我说，公子，天涯何处无芳草。”
　　南容终于有些听明白了，脸色却陡然晦暗下去，手捏紧了折扇，仍是抑制不住地微抖起来。
　　“看来你也不知道。”南秀慢慢道，“这便是我已经准备回京的原因，你也不用担心我再次向这位麓南王世子下什么手，因为根本没有必要。”他抬起头，淡淡道，“一个女人，无论如何都是与皇位无干的，何况，麓南王这竟是犯了欺君之罪，我想的话，随时会有皇上替我收拾掉他们，不是么？”

　　第四十五章 未展眉

　　南秀看着他，翘起腿晃了晃，笑道：
　　“竹子开花将她抓在手里半天，自然摸到了不该摸的地方，因此还十分惶恐地向我解释绝非他故意。这些都无关紧要，不过，既然这位世子其实应该是位郡主，我自然对她究竟是何来历没了兴趣，也用不着再问你。只是我倒是非常想知道，若他仍是世子，你原本想要对我说什么？”
　　南容努力张了张口，垂下眼道：“没什么。”
　　南秀挑起眉：“嗯？”
　　此时外面已隐约传来由远及近的拍门与呼喝声，南容心知是两个侍卫已在挨个客房盘查过来，再无心多说什么，起身便要出门去，南秀慢悠悠道：“是你那个叫……叫风什么的侍卫？竹子开花说碰到个强人，中了他一掌还安然无恙，如今仍有如此精神出来寻你么？”
　　南容疾奔而出的身形终于停了一停，回过身，笑道：“阿秀真会说笑，你明明认得他长什么模样，刚才也见过陪同我来的那两人，明知他没有跟来，又何必多此一问来试探我？”
　　南秀怔了一怔，刚要开口，南容又道：“我知道我争不过你，若那世子仍是世子，你把他掳来也问不出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你当真要问不如问我。我原本想对你说什么么？我想想。”他拿扇子敲了敲脑袋，道，“对了，我原本想说，你既然刻意收买江湖人士来做这件事，想必是不想让人知道是你贤王府做的事，我比较喜欢宁玉碎不瓦全的感觉，若还有下次，你不要怪我用其他一些什么，来回报你对我的坦诚与毫不隐瞒。”
　　他扭头推门，低低道：“阿秀，我不是你。我并不是身边的人全部没了，还能自己一个人过得很快活的。”
　　南秀再未来得及开口，他便已经轻轻将门反手关上。南秀终于啪一声放下了手上的茶杯，也放下了翘起的腿，听见门外南容道：“啊对的对的，其实就是那个沐族？羚族？不知道，不知是什么族人，觉得看我很顺眼想拉我去喝杯茶，喝完就出来了，放心放心，啊，回去回去。”
　　他一想起南容那嬉皮笑脸东拉西扯的样子便忍不住微笑，转而又收敛了笑容。南容说得对，他并不像自己，南秀是可以除了一个南容其他人都不放在心上的，南容不是只有南秀。
　　“不过我……”他忍不住自言自语了一句，不知是期待已走远的南容还能听见，还是说给自己听，“并不是刻意试探，只是想知道还有没有人能平安将你送回京去。”
　　南容单独坐在马车厢内，听着车轱辘转动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掌来捂住了脸。
　　麓南王世子若是言行之间不像世子，你也不用太在意。
　　他若是真有不测，就要死在麓南，不能死在你的身旁。
　　父亲之言句句在耳，他伸手入怀摸了摸那个细小的瓶子，终于明白了那些他出发前始终想不透言外之意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父亲早已知道这个麓南王世子并非真正的世子，所以若有不测，若有拆穿，与其将她带回京城牵连到逸王府，牵连到南容的看护不周，或者被麓南王倒打一耙是南容刻意用假世子欺君，不如就让她死在麓南算了。
　　父亲自然是知道这瓶子里是什么药的，如徐清风所说，初始不过发寒热，慢慢就死了，所以父亲才会说“若途中世子有水土不服，赶紧送回麓南，不能死在你身边。”
　　他半天不曾抬脸，肩头却止不住地不停颤抖。父亲虽然稍嫌狠毒，然而终究是一片不舍他受牵连的爱子之心。可是父亲却不知道，麓南王世子是先帝定下的储君，如今……竟是个女子。
　　他一下马车便疾步走进找徐清风，毕竟对麓南王府还不甚熟悉，在石阶上险些绊倒，两个侍卫都面面相觑，连忙上前扶起他，却见他一言不发地起身，又摸着墙根向只进过一次的药房去了。
　　徐清风眼见南容急匆匆过来，冷不防被药房的门槛绊住一头栽下，快步一移将他扶住，笑道：“哎哟，可不用这么急，你那位侍卫我今早才看过的，当真没事。”
　　“不是他。”南容从怀里掏出了那个细瓶，倒，“拿个什么……”
　　徐清风心思玲珑，未听他说完便取了一个药瓶，道：“这个。”
　　南容将那细瓶塞拔了，小心翼翼地走近药瓶口，听着水滴声音，倒了两三滴进药瓶，道：“够吗？”那细瓶极小，倒了这两三滴却也已经少了半瓶之多。
　　“试试。”徐清风珍而重之地将那几滴药液收好，又听南容道：“这药有什么名目没有？”
　　徐清风道：“按我看过的一本有些冷偏的医书，这个叫做未展眉。”
　　南容呼了一口气，笑道：“你是要告诉我解药叫做长开眼吗？”
　　徐清风也笑，点点他的额头道：“很聪明。”
　　她转身将那药瓶放好，道：“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制出毒药者仍如此风雅闲心，取名还合了诗词，你说有这份闲情逸致，何必来做毒药这样害人的物事。”她叹了一回，又道，“此毒第名，皆因中此毒者高烧不退，至死难受而不得展眉，而解毒药……我没见过，是以不知是什么模样，不过既叫长开眼，也许这解毒药要花无数不眠之夜方能制得。”
　　南容沉吟一会儿，拿扇子掩了半边脸，凑到她耳边道：“我有个不情之请，你……帮我一下好么？”
　　南容笑眯眯地回房，听到里面的呼吸悠远绵长，心中明白大约风莲已经起身，正在自行运功调息，便也不去打扰，只轻轻关上门，坐在一旁等他。
　　风莲这一调息却是极漫长，整整用去了两个时辰的光阴，南容回来时还是晌午，如今已是临近黄昏。他调息完毕而睁眼，南容歪在一边的椅子上静静地打盹，眼下一片淡青之色，想来是这些天都未睡好，如今听他呼吸平稳终于放了心，才能保持着如此奇怪的姿势入睡。
　　徐清风针术极佳，并不用药治伤，只以针刺穴引他自身真气疏导疗伤，是以他虽处在昏睡之中，真气仍是运行不断，如今一醒，伤势竟已好了大半。于是静悄悄下了地，微微靠近了南容，南容却睡得极轻，霍然惊醒，觉出身旁有人，手伸出了一半又收回，不敢当真去推他，道：“你回床上躺着去。”
　　风莲握了他的手，道：“你也别在这里睡了。过来罢。”

　　第四十六章 ……

　　南容躺在床上也不安分，伸手轻轻点着风莲的背道：“伤在哪里？”
　　风莲拉着他的手摸到左肩靠下的部分，道：“差不多是这里，已经好了，碰碰没关系。”
　　南容的手慢慢摸索着，似乎是觉得隔着一层布摸不真切，慢慢就将手伸进风莲的颈项里，风莲卧床多日，只穿了一件贴身衣物，他柔软温暖的手便这么贴着风莲背部的肌肤，风莲忍不住微微一缩，南容感觉到了，手便停住不动，低低道：
　　“你不知道那时，我有多恨自己看不见。”
　　他另一只手缓缓抚着风莲的脸，从额头到眉毛，眼睛，鼻子，唇，一直到下巴，在心里描摹着他的模样，忽然笑道：“小莲花，你皮肤白么？”
　　风莲愕了一下，道：“不白。”
　　“嗯。”南容歪头想了一会儿，“嘴唇颜色红么？”
　　风莲想了想道：“普通罢。”
　　“那我想像出的你的样子应当还是八九不离十的罢。”南容停住手，似乎又想了一会儿，继续问道，“你笑一下嘛。你笑的时候我没有摸过。”
　　风莲看他认真的模样，竟是自然而然地便笑了出来，自己都没有想过什么时候竟能笑得如此容易。南容抚着他的唇角，忽然道：“牙齿白么？”
　　风莲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来，道：“比你白。”
　　南容大惊缩回手掩住自己的口道：“我的牙齿黄吗？”
　　风莲看着他的模样，终是不由自主地伸手，极为温柔地梳着他鬓边的头发，道：“没有，我胡说的。”
　　南容挪了挪身体，将脑袋朝着他凑近了一点，两人的呼吸相对着彼此交错，南容微微低下头就缩进他怀里，慢慢道：“我真想亲眼瞧瞧你的模样。不靠摸也不靠想的。这么想亲眼瞧瞧，便有些盼望眼睛能早点看见……”
　　这句还没说完，风莲一下子搂紧了他，箍紧了他的脖子，闷声道：“我就是那个样子，不会变多少，最多会老。过几十年再看，也是一样的。”
　　南容叹了口气，道：“可我怕等不了那么久。”他把两只手都捂在风莲眼睛上，道，“你觉得像这样好受么？可是就算像这样，你也还是知道我长什么模样，不用再猜测和想像。”风莲稍稍坐起身，从衣角上哗得撕下一长条来，递给他，平平躺下不动。南容一愣，转而明白了他的意思，便摸索着他的眼睛，将那长布条在他眼睛周围不紧不松地裹了一圈，裹好又摸了一遍，确定那布条已将他的眼睛遮了个严实，便起身跨坐在他身上，两只手撑在他脖子两边，慢慢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嘴唇。
　　风莲张口有些生涩地回应着，眼前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却只因身边是南容而毫无不安。南容慢慢便趴在了他身上，一个个清清淡淡的吻不断落在他的脸颊下巴，脖颈锁骨，触及胸膛时稍微停了停，感叹道：“不愧是大侠……”触上去便是紧致的肌理，南容反手摸摸自己的，遗憾道：“软绵绵的。”说着继续吻着，手便更不老实地摸到了下面。
　　风莲一直乖乖躺着，此时忽然像被蜇了一口般坐起了半身，急道：“阿容？！”
　　南容搂住他的脖子道：“嗯？”
　　风莲愣了半天，喃喃道：“你还小……”
　　“你也不是很大。”南容反唇相讥，却带了些狎昵意味的玩笑，“你这么在乎大小就给我在下面。”
　　风莲哭笑不得，他虽然未曾经历情事，于男子之间有违伦常的交合却多少总有听说，原本只当南容不过兴起而亲热，却不料听他之言是要来这个，不由得道：“你还……”
　　“小！”南容气咻咻地给他补完，手里动作不停，他刚才一通乱吻，风莲本就已有了反应，只是尚能强自克制，如今被他这样逗弄，终于熬不住，将他拥进怀里亲吻。双唇胶着的缝隙间，南容低低道：“小莲花，我怕等不到我多少多少岁……”
　　风莲默默无语，咬住他的嘴唇不让他再说下去，却觉一两点湿润掉在脸上，还有掉在缠着眼的布条上，眼睛周围的肌肤都能感觉到那液体慢慢洇了开去。他停了动作，道：“阿容？”
　　南容强笑道：“我们小莲花如此秀色可餐，让本小王爷忍不住流口水。”说着便又有两滴眼泪掉在了他脸上。南容捂住了风莲的脸颊，随便揪了枕巾擦干自己的脸，道，“不成，我这么会流口水，等会肯定狼性大发。看在你如今也像个小瞎子的份上，让给你罢。”
　　说着便握住了风莲胀起的硬物，咬牙微微颤抖着要坐下去，风莲觉察出他的害怕，抱住他反身将他压在了身下，扯下眼睛上的布条，借着将要下山的微光见他眼睛微肿，咬着唇胸口不断起伏，也掩不住情动，低头亲着他的眼睛道：“为什么这么急？”
　　南容伸长了手臂勾住他的脖子，微有些哽咽地道：“小莲花，我真的怕来不及……”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沽澜湖边的噩梦，梦里竟是血腥，他似乎成了那个杀人如麻的狂人，却始终不敢相信他当真会造杀孽。
　　南容曾经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身为王族贵胄，他虽没起过什么仗势害人的心思，却也从没想过别人的死活与自己有何干系，若是身处两难之地要人死要人牺牲，他并不会多考虑别的，人总是为自己考虑比较容易，不是么？
　　可是现在不行……他开始怕一些事了，怕得都不敢想起。
　　风莲吮住他的嘴唇，柔声道：“受不了的话，不要勉强。”看着南容点了头，便挺身进入了。南容痛得咬合了牙齿，无意间将风莲的唇舌也咬了进去，风莲握住他的手，道：“算了罢。”
　　南容摇了摇头，兀自发着抖，却勾着他的脖子将他越拉越下。风莲进退两难，只得缓慢地动，南容咬着牙呜呜出声，半天挤出一句：“没关系。”
　　两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而粗重，火烫地喷在彼此的肌肤上，风莲顿觉自己丧了理智，身下柔软的身体一直没有停止微弱的痉挛，南容的呻吟近似呜咽，腿却始终缠住他的腰不肯放开，在他身下敞开着最脆弱的部分，眼角不断滚下泪来，颤抖着双手一遍一遍抚着他的脸。
　　“小莲花……风莲……”脑子全然混沌时，只是下意识地叫着这个名字。
　　……
　　……
　　……
　　……
　　……
　　虽然说，古代好些娈童，都是十四岁以下。
　　但是，然而，可是，不过，BUT……
　　尖起嗓子一手捂脸一手兰花指戳：小莲花你□！□！！
　　捂脸跑开

　　第四十七章 黑白分

　　夏日过早升起的朝阳将房内照得亮堂堂，风莲动了动身体，一条手臂被南容枕在头下，另一条却是揽着南容赤|裸的腰，肌肤稍嫌黏腻地贴在一起。风莲蓦然一愕，心中不禁喃喃道：“风莲你……做了什么好事？”
　　南容脸色微有些发白，感觉到身边人的动作，低低呻吟了一声，双手摸索着去碰风莲，却觉浑身酸软，手臂都险些提不起来，风莲将他搂在怀里，亲了亲他的额头，温声道：“还好么？哪里……不舒服？”
　　南容哧地笑出来，推推他道：“哪里都不舒服。”
　　风莲讷讷地说不出话来，坐起来着好了衣衫，准备出门去寻人备水沐浴，刚推开了门，门口却是一人正伸了手准备敲门，若不是收手收得快，险些便敲在了风莲的脑门上，正是徐清风。
　　风莲一下子脸红脖子粗，徐清风笑道：“哦，已经能起床了。”
　　风莲脸红得快要烧起来，赶紧低下了头，道：“我……我先……”徐清风眨了几下眼睛，温和清醒的眼往房里扫了一扫，便似了然似的点了点头：“喔。”
　　她也不知是“喔”了什么，风莲更是无地自容，匆忙带上了门，道：“我先去……”始终说不出去干什么，徐清风道：“去罢。……你现在大好了，只怕有人另需一帖药。”
　　徐清风时辰把握得甚好，风莲抱着南容洗浴完毕，又给他换好了干净衣裳，她才轻轻扣了扣房门，见风莲点了头才走进门去，将一碗汤药递给风莲，然后神色平静地扣住南容的手腕，搭了一会儿，道：“还好。”
　　她神色始终平静无波，带着一些温和的微笑，与平时丝毫无差，也看不出有没有什么旁的意思，然而风莲始终觉得尴尬无比，扶着南容起来喝下了药，仍旧不敢抬起头来。徐清风照旧把了把他的脉，道：“脉象已然不错，今日便不用施针了。我有些话要同小王爷说一说，风少侠是不是……”
　　风莲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徐清风仍是温温和和地道：“我的年纪比你们二人加起来还要大些，医者眼中只看得到病人，看不到男女。”
　　风莲脸又一红，匆匆忙忙一揖，出房间关上了门。
　　徐清风坐到床沿上，道：“小王爷托我的事，有些眉目了。”
　　南容慢腾腾地坐起来，偶尔仍是有些龇牙咧嘴，徐清风伸手扶了他一把，微笑道：“躺着听我说也不碍。未展眉的解药确实难办，恐怕耗日持久，不过小王爷要我制的另一种药倒是简单，今日便能制成，只不知小王爷要用它来做什么？”
　　南容道：“麓南王府特意找你做大夫，其一定然是因为你医术极佳，其二，也应当是女大夫更为方便照料麓南王……那个，世子，是罢？”
　　徐清风眉峰微微一蹙，却是连普通明眼人都难以察觉，更何况南容。她神色无甚变化，顿了一顿才道：“原来小王爷已经知道了。”
　　南容摆了摆手道：“这其中的原委我已不想深究了，也没兴趣知道麓南王为何要将他的女儿扮作世子，我只直接说一件事罢，我这趟来，是因皇上有旨意，让我来接麓南王世子回京作客。我刚到麓南王府时麓南王便不住搪塞拖延，始终不听我提此事，我原以为他不过不放心儿子独上京城，现下，已经全明白了，麓南王世子确实是不能上京。”
　　长长吐了一口气：“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皇家之内干系盘根错节，一点把柄便会被人抓在手中要挟至不得翻身。远堂……姐此事，虽然秘密，但绝不能保证没有外人知道，若是贸然带她进京，身份一旦拆穿，罪犯欺君，整个麓南王府都难逃杀身之祸，我——我们逸王府，也难说会不会受到牵连。”
　　徐清风缓缓点头，道：“所以？”
　　“所以自然要一个无法带远‘堂兄’进京的理由。”南容笑笑道，“那种可以叫人生病的药，徐神医不是马上就制成了么？皇上下旨要我前来，本不过是要几个堂兄弟聚上一聚，若是远‘堂兄’病得无法动弹，皇上也不会不近人情强人所难的，对不对？”
　　徐清风“嗯”了一声，道：“这样就罢了？”
　　“还有的现在还不太好说。”南容打了个呵欠，有些懒洋洋地道，“奇怪，刚起床不久，倒是又困了。”
　　“适才的汤药之中有安神助眠的药材。”徐清风笑道，“世上医者总是过于依赖针药，却总是忘记人本身具有极强的愈合之力——”她又习惯地点了点南容的额头，“只不过需要医者稍加引导，睡梦之中原是最佳的痊愈时机。”
　　南容又打了个呵欠，缩下去躺着，忽然想起什么事，笑道：“刚才他出去时，脸色必定很好看，是不是？”
　　徐清风道：“唔，大约五颜六色都有罢。”
　　南容笑得浑身抖，徐清风又缓缓道：“情爱之事，原本无错。只是有违阴阳，还须节制，否则于己身百害无利。”
　　她如此一本正经地教育南容，即便南容脸皮可比城墙，也是不免红了起来，咳了几声岔开话题，道：“你倒是信我得很。”
　　这句话半天都没得到徐清风的回应，南容已迷迷糊糊地要睡去了，才隐约听她轻轻叹了口气道：“怕是救过太多人，欠了阎王爷太多，到头来，倒是自己的孩子死活都救不回来。”
　　是以见到应与自己孩子差不多年纪的，便多少在医者父母心之余更多了一层自己都未觉察的慈爱之心。
　　南容含糊应道：“许是投到了好人家了。好人总是有好报的。”
　　徐清风浅笑着摇了摇头，道：“你几时见过好人当真有好报？”
　　南容支支吾吾着还想说什么，终是敌不过困意，沉入睡眠。
　　徐清风瞧着他尚嫌稚气的脸，又摇摇头道：“何况这世上什么叫好人，什么叫坏人，又岂是每次都能分得那么清楚的。”说罢叹了口气，静静地走出门去，却见风莲立于门口，见她出来，忍不住开口道：“好人坏人总是分得清楚的，不过在于心中是否一心向善。”
　　徐清风身具武功，知道他刚刚回来，自己与南容的对话不过这一句被他听了去，仍是笑笑，道：“年轻人总是这样的。”
　　风莲吸了口气，道：“天地之间自存公理黑白……”
　　徐清风摇了摇头，截住他的话头，道：“曾有一个人一心忠君为民，只是很多时候要保全大局必定不能保得所有人命，因此他手上沾了血腥，杀过许多人，这些人里有无辜的，也有极为良善的，甚而有甚受人爱戴的。那时，他杀一人，却能保住一千一万人。然而若给他机会，他原是能一心向善的，所以在他伤重时我救了他，之后却因他的牵累，连我自己的夫君与孩子都未能保住。你说，我救他这件事，做得算对还是错？他这个人，算得好人还是坏人？我又算得好人还是坏人？”
　　连续三问，将风莲问得呆在当地，脑中始终盘旋着这一段话，竟连房门都忘了进。徐清风还是摇摇头，慢慢走远去了。

　　第四十八章 夜中变

　　之后便如南容所愿，南远忽然发了寒热，高烧不退，徐清风都似乎一时束手无策，几日下来南远卧床不起，昏睡的时间慢慢变长，少有清醒时日。
　　南容便也如他跟徐清风说过的一般，向麓南王道了来麓南的原委，又应下了会向皇上禀明麓南王世子无法入京的实情，便仍旧带着其他三人，原样简单地回京去。
　　从京城过来时尚是仲夏，如今却已入了秋，只是麓南原本炎热，秋老虎仍厉害得很，倒也不畏所带衣物不够保暖。启程时南容原本起意去向陆引宣兄弟告个别，并十分想临走时见识一下大漠，风莲对于向陆家兄弟告别没什么意见，对于去大漠一事仍是不肯答应，最后两件事都没办，却是南容自己没了兴致。
　　风莲仍是只道他带了小孩心性，兴趣来得快也去得快，便平平常常地上路。
　　只是一路上南容似乎带了什么心事，也不怎么说话，坐在马车中晃荡时便取了一卷竹剑慢慢抚摸着读，读得倦了，手伸进了颈中，也不知轻轻地拈着什么。
　　风莲猜测良久，终是敌不过好奇，趁他熟睡时轻轻拉扯着他的衣领，将颈中挂着的物事偷偷拎出来，却是一条普通不过的红线，拴着一个红色的布袋，指尖一摸，里边是平滑轻薄的纸样物事。
　　这东西他自然认得的，在岭南南容病重，时值夏至寺庙祭礼，他特意去求来的平安符。只是不知南容竟然至今仍戴在身上，心中一时爱意极甚，亲了亲他的脸颊。南容动了动眼睫，幽黑的眼珠动了动，勾住他的脖子亲了回去，伸手到他头上摸到那根黑珊瑚的簪，嘿嘿笑道：“还欠我一匹马。”
　　风莲应了一声，气息模糊地没说完整，又被南容堵了回去，南容扒着他的脖子，狠狠一口咬在他肩上。风莲原本年少，又刚有些食髓知味，被南容几吻几摸，终是意乱情迷。南容心知另两个侍卫还在隔壁，忍不住时便咬肩膀咬得更狠了些，风莲微喘着将他抱得紧紧，只觉怀中的身体随着自己的动作而细细颤抖，便如两人成了一体一般。
　　一场并不算激烈却甚缠绵的情事过后，两人交叠着交错喘息，南容率先睡过去，风莲也觉疲累，正要闭目入睡时竟闻到一阵极清淡的气味，那气味并不强烈，也不似迷药，却是叫人一闻便脑中一晕四肢一僵。
　　风莲心中暗道不妙，连忙摒息，暗中运功欲强自清醒，闭起的眼缝中依稀瞧见这客栈客房的窗户蓦地洞开，一个看着颇为熟悉的身形便轻巧地跳了进来。
　　他额上忍不住渗出汗来，他尚动弹不得，何况南容，此人来意非善，只怕凶险多多。只怪自己警觉一低，竟没有尽早发现那股不同寻常的气味。那人走至床前，轻轻“啧啧”了几声，飞快地从两人身下扯了床单将南容一裹扛在肩上，微弱月光下风莲尚能从一线之中看到他举起了手掌，眼见便要狠狠击下，半路又收回，嗓音尖利却微哑地道：“罢了，不节外生枝了罢。”说罢一掌重重击在风莲膻中大穴，只用了大力却未带上内劲，只意在将他击昏，收回掌，便重又跳窗出去了。
　　他这转身一跳，却是叫风莲认出了身法——竟就是麓南王府竹林中交过手的竹子开花！风莲见他抬手便已运起心法，将他的掌力尽数转移装作晕去，握紧手掌勉力运功，心知越是此刻越是急不得，若真气走岔，非但自己性命堪忧，更是救不下南容来，谁知那气毒虽薄弱，却是散入四肢百骸，适才又强自转力，真气一时半会更是凝不起来。
　　正自急得满头大汗，便听外边走廊之中低低传来竹子开花压低了声音的言语：
　　“小公子放心，里边的小子被我用了竹花毒，又一掌打了大穴，此时是再不能醒的了。”过得一会儿，才飘出了一句少年语声：“你做什么，送回去。”
　　竹子开花桀桀怪笑了一声，道：“小公子的心意小老儿领会得。上次那妞是我会错了意，我怎地没想起小公子千叮咛万嘱咐不得伤了的是谁。这一路又巴巴地赶着跟在这几人后头，还总得住在隔壁，小老儿再不明白，可真是多活了这几十年。”
　　“送回去。”少年森然道，“不要让我说第三次。”
　　“小公子只敢看不敢碰，可早就被别人占了先。”竹子开花又怪笑道，“可惜上次给小公子办事也没办成，小公子允给小老儿的银两小老儿便也没有好意思拿，可是那之前我以为此事十拿九稳，已在别处赊了些账，一时周转不灵，才想得如此将功补过。”
　　少年冷笑了一声，道：“不过是要钱，我应你便是，把人送回去。”
　　“有小公子这一声应，小老儿自然也不敢不从。”竹子开花语意暧昧地道，“可小公子当真要将人送回去？那小子武功高得很，小老儿也不过瞅着这一个空子得了手，这次送回去下次便难啦。要小老儿说，这男人又不比女人，破了处子身便值不得钱……”
　　他语声已满含猥琐，忽地被人截断，那少年冷冷道：“我给你钱，其他废话少说。送回去。”
　　一阵悉簌后，窗口又跳进了人来，连人带床单往床上一丢，便又飞快跳了出去。
　　风莲睁开眼，坐起身来将床单整平，拥住兀自没醒的南容，仍是伸手贴住了他的肚腹，送入真气行走一遍，将竹子开花提及的什么竹花毒尽数逼出才放下心来。虽然这竹花毒多半只是极烈的迷药，但竹子开花这般江湖中下九流的人士，实在不能有所信任。南容的指尖隐约透出黑气来，再慢慢散去，南容轻轻动了一下，含含糊糊地低吟了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抱住了风莲的腰。
　　风莲轻轻叹着气，将他的乱发理顺了，别去脑后，想起听到的少年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他仍是听得出那是南秀。
　　这一路而来，一旦在客栈下榻，便只是四人两间客房，却从未去注意再隔壁住的是什么人。他微有些呆愣地想了一会儿，搂着南容拉上薄被，便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地继续入睡了。

　　第四十九章 共饮杯

　　从此一路上风莲多少便有了些芥蒂，每每投宿时都有些在意隔壁住下的是谁。可惜这隔壁之人仿佛刻意回避，他们住下时总是没人的，晨起出发时去一望，也同样是没人。如此耗了几日，风莲终是耐不住，半夜随手点了南容的睡穴，轻巧落在客栈外边极为狭窄的窗沿上，在窗纸上抠了个洞往里看。
　　这么一看便霍然看到一只眼睛。
　　饶是风莲艺高胆大也是吓了一跳，只是没露出什么讶异的神色来。那窗户往外一开，他足尖一点便跃去了屋檐之上，却见那窗户被人支起来，下面南秀一根胳膊撑在窗台上，慢条斯理地道：“哎呀呀，今天月亮真不错。”
　　风莲无言地望向一片漆黑的夜空。虽然已近中秋，但是朔日晚上，终究还是不可能会有月亮的罢？
　　南秀装模作样地赏了一会儿“月”，缩回手臂，不久之后一只酒杯笔直弹起，风莲随手接住，借着窗户透出的微光，却见酒杯中盛满酒液。下面窗户里伸出的手里也执了一只酒杯，晃了几晃，道：“可惜无月可映。”
　　风莲默默无语，南秀慢慢啜尽杯中酒，道：“我不过听说竹子开花重伤过一个高手，偏偏他身旁就这么一个高手，只生怕一路回京有何万一，恰巧我也要从麓南回去，顺路而已。”
　　风莲仍是不答话。
　　“我在岭南便已说过，若是没想过可能要付的代价，或者没想过自己付不付得起，便不要轻易招惹。不过既然已经招惹了，说什么都没用，最多担心一下逸王爷晓得自己儿子被人压了以后有什么反应。”
　　风莲继续站在屋檐上默默吹风，也不知有没有听见他的话。
　　南秀重又倒了杯酒，倚在窗口慢慢品，良久之后，慢慢地道：
　　“逸王总是爱自己的儿子的，却碍于身份立场，不能尽心去爱他。沐族公主总是爱自己的儿子的，却仍是碍于身份立场，不能尽心去爱他。我总是会喜欢一个从小不当我是庶出而同我一道没心没肺着玩耍的人的，然而我更爱其他的一些什么，所以也不能尽心去爱他。他从小便不缺人喜欢，不缺人疼，只是缺个能尽心尽情对他的人。”
　　风莲想了一会儿，神情仍是没什么变化，只默默地倾斜过手中的杯子，默默地看着酒液尽数流到那从窗内伸出的胳膊上。
　　南秀“呸”了一声，啪地关上了窗户。
　　风莲执着空酒杯发了一会儿呆，回房去。
　　他原本不是个喜欢恶作剧的人的。突然如此作为——他只是——不知自己该对南秀之言作什么回应。
　　他不认为自己会是个已经爱了还要拖泥带水不清不楚不肯正视自己心意，敢做不敢当的小人伪君子，但同样对于自己能“尽心尽情”没什么信心。
　　最少最少，风莲从小苦练来一身武艺，从来，都不曾想过一生只甘于守在一个人身旁。
　　踏上京城土地时，早已过了中秋佳节。南容一行风尘仆仆地赶回逸王府，王府里冷清依旧，逸王和王妃也不知又去了哪里忙。南容只来得及换上一身衣服，便急急进宫去。
　　到暖阁时南临正在发脾气，一边怒骂一边咳嗽，南容站在门口，在门口禁卫的拉扯下险险地避过一锭扁墨一方砚台，南临一边撕纸一边骂道：“狗屁不通！朕的地方官便都是这般不学无术！咳咳咳咳咳咳！”
　　南容低低咳嗽了一声，跪下行礼道：“皇上。”
　　“平身。”南临剧咳着回了一句，双手颤抖地摸到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又呛咳出来，内侍吓得面无人色，赶忙差人去叫御医，自己上前去收拾泼湿的茶碗，给南临擦净袖口。
　　南临咳得言语不能，手指了指内侍，内侍会意，道：“容小王爷，今年皇上临时起了意，将地方官进京述职的时日提前了些，给地方官立了个名目考场律法试，这个，卷子，这样，皇上生了不少气。”
　　南临咳嗽稍歇，怒道：“一群草包！我朝科举明明另有立法试，他们是怎生考上！”
　　南容笑道：“莫说是地方官了，我听说前几代曾有个皇帝带着一干翰林学士出行游陵，在陵石道中见到翁仲石像，便随口问了句这是谁？立即便有个翰林出来道，这叫仲翁。这皇帝气得不行，道，仲翁是你二大爷！”
　　南临噗地笑了声，南容又道：“接着这皇帝便作诗一首，道：仲翁如何作翁仲，十年窗下欠夫功。从今不得做林翰，罚回江南做判通。”
　　南临终于没忍住，一边咳嗽一边哈哈大笑出来，摇头叹息道：“史上英明帝王见着出入的士子可得意称道：天下英雄，尽入吾之彀中。而入朕彀中的，尽是这一群草包。”
　　“那多半是科举试督导不利罢。”南容道，“明年解试省试，严防便是。”
　　“阿容说得是。”南临叹了口气，此时御医已到，得准许而入，为南临把起脉来。南容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道：“对了，麓南王世子在阿容去到府上时忽然生了重病，高烧不退卧床不起，阿容心想南北原本差得大，麓南王世子身子原本就不好了，贸然北上只怕更水土不服，因此便擅自做主，仍让他留在麓南养病，日后有缘再聚了。”
　　南临原本就对此事没什么在意的，摆摆手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考虑也挺周全，便这样罢。麓南王世子……”他想了半天，道，“叫什么名字？”
　　“单名一个远字。”
　　“南远。”南临手指轻轻扣了扣桌面，道，“嗯……”
　　南容轻轻摇了摇头。真的，若不是木先生说起那道密诏，还有谁能记起那麓南王与麓南王世子？
　　御医在南临手掌与脖颈急施了几针，南临咳嗽稍缓，赶了御医和内侍出去，半晌才道：“等来年开春，朕大约便要大婚了。”
　　南容心中打了个突，知道大婚之后那道密诏便要由人宣读出来，一时心中繁乱，竟不知如何作答。
　　南临摇了摇头，道：“他当真是要听到这宫中响了八十一声钟，才肯回来？……还是听到了也是不肯回来？”他剧咳刚停，嗓音沙哑虚软，竟带了几丝凄然。
　　本朝之矩，九重丧音，八十一响，帝王崩。
　　南容无言以对，倒是南临自己又找到了说法，道：“是朕自己妄执，既不能允什么，将人硬留在身侧也无甚意思。”说着撑了撑额头，疲乏道，“其实朕许久没有想过这事了。只是如今见地方官不成气候，怒病交加，仍是不免想念起来了。”轻轻挥挥手：“去罢。”
　　嗯=-=这也是当年逸王出巡到墨延县的起因也就是说现在阿流和子衿目前还正在墨延县美美的小日子中，囧。
　　翁仲仲翁一事，“二大爷”主要是因为古代仲为排行第二，因此仲翁就是二大爷= =另外那首诗的典故，相传是乾隆的手笔。天下英雄入吾彀中这话据说是唐太宗之言。啊……如此朝代混乱……幸亏是架空啊=_=欣慰抚胸。

　　第五十章 有点杂

　　南容想了想，道：“皇上还记得前年的省试么？”
　　南临愣了一下，道：“舞弊之事？”
　　“就是这个。”南容拿扇子敲敲手心，“这次去麓南倒是巧遇了前年省试舞弊案的正主，不过此人谈吐不俗，阿容瞧着并不是蝇营狗苟之辈，恰巧皇上提及科举，是以记起来了。”
　　南临抬头思考一会，道：“前年舞弊案，后来交给了大理寺，朕依稀记得最后因无甚证据无法定案。朕当时于舞弊一事深恶痛绝，因此听闻便十分震怒，只下令严惩，其余却是没有再管了。”
　　南容歪头想了想，道：“皇上可曾知道这舞弊，具体是什么情形？”
　　南临未答，南容接着道：“前年这舞弊案却是与普通不同，是因试题泄露。据我遇上的那位正主道，他恰巧与主考认得，是以主考在封了姓名的试卷之中认出了他的笔墨，便被人扣上了泄露试题的罪名。”
　　“竟是这样的舞弊？”南临愕然，呆了半晌，才道，“荒唐，荒唐！”
　　他一时坐不住，站起身来踱步，颇有些痛心疾首道：“这也真是阴错阳差，朕只闻舞弊二字而大发雷霆，却竟未细究个中原由。前年……莫说前年，便是再往前，省试的试题，也都是由木先生拟好，正式考试时才拆封，在那之前莫说主考官，普天之下都只有木先生与朕二人知晓……何来泄露？”
　　他烦躁地踱了几个来回，唤来内侍去传礼部调前年试卷，回头向南容道：“此人叫什么名字？朕疑心朕连他的卷子都未曾见到。”
　　南容道：“陆引宣。”停了停又道，“因卷入舞弊案，虽无证据而未获罪，也因此贬至原籍当了主簿小吏。阿容是想，若是皇上见过他的卷子，觉得此人当真是个可用之材，不如将其调来京城，后年省试，此人定能有所大用。他自己吃过亏，深知抱负无处施展之痛，便不会有所偏私；在京中是生面孔，也少了门路之忧。”
　　南临沉吟一阵，道：“待朕看过他的卷子。”继而挥手道，“此事莫要叫人知道，你日后也不要让他人晓得你与此人认得，朕若当真重用了他，便更不能让人知道是因你之故。”
　　南容知他是担心陆引宣亦卷入派系党争，笑吟吟道：“是，这点道理阿容理会得。”
　　“理会得？”南临哼了一声，“这宫中没有藏得住的秘密，耳目之多你也理会得？数月前你跟龙卫指挥史举荐京兆尹进吏部，你还没走到宫门口，这消息便已传到朕耳朵里，即便人人都只当逸王府小王爷贪玩胡来，这京兆尹若当真进了吏部，在旁人眼里也是与你父亲脱不了干系！”
　　南容低头，轻声道：“是。”他知道吏部尚书为人清正甚至有些迂腐，京兆尹由人举荐至他面前，他定会好好考核其人其事，加上吏部官员实则大多并不与他父亲亲近，京兆尹要进去当真不是那么容易。然而宫中耳目实多，一言一行都须谨慎小心，这件事若当真有个万一，出了什么差错，于他于逸王府，都是后患无穷。一念及此，不由得在心底大骂自己草率行事不知轻重，小心翼翼道：“那……这位京兆尹，现在如何？”
　　南临道：“此人当真不怎么干净，吏部尚书核查之时翻出了不少隐案，只因一时无证，大理寺审案也没审出什么结果来，便一直悬着，被你误打误撞，倒也许当真成了一件除害惩佞的好事。不过，说起来，你又是怎生想起要举荐这么个人的？”
　　南容转念想到林伯祖孙，风莲时常要去看望他们，若是将他们带来做个人证，倒可能有些用处，祖孙俩想必也乐见大仇得报。只是那京兆尹当年害了林伯的儿子儿媳，太平时自然不会再度加害林伯祖孙招人怀疑，而今身在牢狱，难保不会狗急跳墙杀人灭口。一念至此便再也坐不住，支吾搪塞了一句“阿容那时是有口无心，顺口说得上的官名儿也就是京兆尹，当真没有旁的意思”，便急忙告退。
　　风莲未随南容进宫，踌躇了一会儿，仍是先回了九曲水去。家门依旧熟悉，未有丝毫改变，只是眼中望来竟已是不同。在外数月，原本以为已将此事暂时搁置，然而如今回到这里，才知当真只不过是“暂时”。
　　他在九曲水门前犹豫徘徊了一会儿，眼角忽觉黑影一闪，身形一动已跃上屋顶，那鬼鬼祟祟的黑影看起来十分眼熟，他心念稍加一转便已想起——是那个疯疯癫癫的白姓黑衣人！
　　他原本对这黑衣人极为不耐，连说一句话都觉多余，换了以往，定然要觉得这人怎会如此阴魂不散，然现下已知父亲当年事，这黑衣人又似是父亲故人，便不由得有心要问他一问，当即使上追云逐月身法，悄悄尾随于后。黑衣人似乎浑然未觉有人跟踪，只不停往前奔走，功力仍是十分深厚，只是疯病还是没好，脚步时快时慢，倒也不是很难跟上。他越走越是荒凉，风莲只觉眼前景色越来越熟悉，不久便认出了——前方不远，便是北郊故园，黑衣人曾约他带剑一战之地。
　　黑衣人对故园很是熟稔，在亭台楼阁花丛树木中顺畅穿行，穿过大半个故园，在湖边小亭的石级上坐了下来，发了许久呆，解下了腰上挂着的皮酒囊，将酒液缓缓倒入湖水里，声音嘶哑地道：
　　“老大，我总记得你最喜欢九弟妹自酿的酒。如今九弟妹也去啦，这门手艺老九却还会。我没出息，不能亲自见他一面，只好偷偷摸摸去，好不容易寻着他们家酒窖在哪里，给你偷一点出来。”
　　他倒了一半，抬起手来自己一饮而尽，擦擦嘴道：“老子我当年最喜欢笑你喜欢这种淡出鸟来的女人酒。我还总记得我笑你时三姐会说烈酒乱性，淡酒恰好怡情，阿七捶着我说我就是名副其实的胡说八道，那时她还没嫁给你罢，手上的金钏儿撞得叮当响。”
　　“老子现在想想，也真是窝囊。我约过老九一次，来的是他儿子，老子当时心想，嘿，幸亏来的是他儿子，要他自个真来了，老子还真个不知怎么跟他说话。他又没对咱们不起，面上看似乎还是咱们做得不对，可咱们明明是最惨的。你说这事怎么就这么绕呢！”
　　他忽然捂住了眼睛，呜咽着道：“我一个人在这世上算什么？不敢去告诉老九老子还活着，真给你们报了仇又能怎的，老子还是连一个墓都不能给你们挖，一个碑都不能给你们立。当真立了，要写什么东西？写了真话，多半是遭万人唾骂，写了假的，我晓得老大你最不屑的，再说，你们这几把骨灰，现下早不知飘去哪里了罢。”
　　终于考完了><老师们贼效率贼效率地今天就出齐了成绩=口=……上天保佑啊俺最囧的那门也终于低空灰过……银森还是美好的！！！
　　来来赶紧更新，我迫不及待要开虐啊老说要开虐要开虐拖了这么多章老不见虐T-T……其实下一章估计还是不见虐，下一章是……听黑衣人讲那过去的事情……||||||||

　　第五十一章 当年错

　　他喃喃了一会儿，又对着湖水自言自语，看起来似疯非疯，风莲犹豫了一下，慢慢走上前去，一揖道：“前……辈。”
　　他实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人，便只能含糊叫一声前辈。那黑衣人回过头来，下半张脸仍是蒙着，露出的部分却是泪水纵横。风莲张了张口，不知从何说起，黑衣人道：“你该叫我一声八师伯。”说罢也不听回答，仍是去看湖水，自顾自道，“你还有五个师伯，二个师姑，都在这里了。”
　　他难得能好好讲话而不是开口就骂，风莲心知要他如此心平气和不易，闭嘴不敢打断他。他又发了好一会儿怔，道：“今日是忌日。黄泉九道弯只剩下两个了。原本应该只剩下一个，可惜老天忘了收我。我姓白，单名一个湖字。名叫湖，又排行第八，八道……很好笑罢？阿七总说我是胡说八道。”
　　白湖回头道：“你过来，叫师伯师姑们瞧瞧。”
　　风莲走过去，白湖拉着他在湖边站着，湖水清晰映出两人影子，一个颓唐男子，一个风华少年。白湖对着湖水喃喃道：“看到了罢？老九的儿子。长得同他年轻时像不像？于武学的天分也像，眼神不好也像。混蛋的地方也一模一样。”
　　风莲见他隐隐又有疯意，不由得道：“前……八师伯。”
　　白湖侧头看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眼神不好，不怪你。是你老爹的错，当年老大太过宠着他了。”他放下手，目光远远看开去，道：“这个故园，原本曾是我们的故居。”
　　“对啦，我们原本有十个人的。”他掰着手指出神道，“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好得很，出师时都曾相约日后十人一道闯天下。对了……老大原本其实是二师兄。大师兄不爱习武，却好医道，武艺便有些稀松平常。”
　　他指了指面前的湖，道：“初出道时，我们误闯此地，此间主人龌龊不堪，听说还是外间传说的大善人，却信什么采阴补阳，害死了无数无辜少女。初出道时血是热的，剑是干净的，路见不平便拔刀相助，老大一剑杀了那老小子，引着地窖中尚活着的女孩子出去，没想到那老小子尚有个武功不错的爪牙在一旁，趁我们不备，先一掌废了看起来武功最不济的的师兄，转身便逃，那厮轻功是极好的，竟能踏水过去。”
　　他的手指在湖面的波光粼粼之中比划着，语速极慢，似乎回忆得很是辛苦：“其实这是很奸猾的法子，他一个人逃，我们一齐去追，轻功有差别，便会有先后，他生怕打我们一群打不过，便想一个一个来。那时老九，啊……也就是你那混帐的老爹。他年纪最小，天分当真是很高，拿我的剑鞘往湖中一掷，便猜着剑鞘，如履平地一般追上去了。那轻功叫……一苇渡江是罢……我们之中只有他和阿七会。学武这事，刻苦当真是不够的，要天资。”
　　他出神地望着湖面，手指往一处指着，道：“那时老九稳稳当当站在那里，手中长剑反射阳光耀得人眼花，尚有余裕伸了左手手指，朝那厮勾了勾。他在那边打，我们便下手料理剩下的走狗。我们这边还没打完，那厮便惨叫了一声，眼见要沉进湖底去，阿七拿了老大的剑鞘渡水而上，硬生生将他捞出来扔上岸，说道，这湖水这般漂亮清澈，莫要弄脏了。”他低低“哈哈”了几声，道，“没弄脏的湖水，到头来便成了她自己的葬身地。”
　　风莲顺着他的指点遥望着湖水，听着他的描述，遥想父亲当年意气风发，渡水杀贼，虽仍知之后父亲做了些什么事，却仍是对那段故事十分神往。
　　白湖续道：“这边的事差不多啦，老大帮大师兄疗伤。大师兄被一掌震散了气海，伤了筋脉，武功便全废了。我们正担忧着，忽然又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个年轻人，长得很不错，穿得更不错，笑吟吟地瞧着老大道，几位英雄，我奉命来此捉拿恶徒，承蒙各位相助，可有兴趣交个朋友么？”
　　这个年轻人在风莲对于那些往事所有的听说中都没有出现过，但是听白湖的语气竟有些咬牙切齿，不由得道：“这人是谁？”
　　白湖冷笑道：“他说他姓南，叫南逸。”
　　风莲手一抖，不自禁地道：“什么？”
　　“当朝的逸王爷呀！可惜那时我们有眼不识泰山，老大临死，才告诉我们这个人原来是那金尊玉贵的王爷！”白湖嘿嘿笑道，“当时我们都看不透他是什么来路，老大也同样笑眯眯地道，跟我们交朋友要花不少钱。这逸王爷当时什么都没说，却在不久后递来一封信，里边是一张五百两的银票，一封历数了一个恶人的所有罪状，我们前往打探之后确认无误，便出手了。”
　　他继续嘿嘿笑：“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可笑的是当时我们浑然不觉，只当自己是在行侠仗义为民除害，做得无数好事，积下无数阴德。之后便由老大专门同他互通消息，我们只管杀人。”
　　风莲咬紧了牙，喉咙里忍不住发出嘶嘶的哑声，却硬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白湖瞧了瞧他，道：“你杀过人么？”
　　风莲摇了摇头。白湖道：“杀人杀多了，有时当真会成瘾，尤其是当自以为自己剑下杀的都是该死之人时。当时我们所有的生意都是老大在接，黄泉九道弯在道上有了些名声，在江湖中收的价码却搞得要命，就是为了掩人耳目，实则是不会接江湖草莽的生意。”
　　“错，错，错。”白湖摇头笑，笑容又有些疯癫的模样了，“却是老九清醒得最快，自然，他也是最快成亲的，成亲不久后便说，他不想再干了。当时老大接了最后一宗，却一直没对我们说这次要杀的人是谁……他只说，老九成亲了，九弟妹已经有了身孕，老九不要去了。老九原本不答应，被老大拉去房中密谈了一会儿，便怒气冲冲地带着九弟妹走了，从此杳无音讯。”
　　“这些事，我都是很久很久以后才想清楚了那么一点点。”白湖眼睛发直，“我们全心信任老大，从不问他这次具体是如何。他却对老九说了，这次要杀的，是木家的八兄弟。当时木家声望极高……走在路上说自己是木家某小将军麾下的，都能收到一大摞东西。老九因此同老大大吵了一架，又逼着老大说了一直以来杀过的人究竟犯过什么必死之罪，老大没回答上来。”
　　“你明白么，你明白么？”他瞪着风莲，满是血丝的眼里又滚下眼泪来，“老大一开始当真是一心除害，一心行侠的，第一次接到杀无辜之人的单时，我们杀过谁谁谁谁的把柄都握在旁人手里，老大不舍得我们这一群人这么年轻便死了，死了还有骂名辱及师门，他心中想着，这是为朝廷杀人，为国效力，良心便稍微过得去了。但是那最后一次，干系实在太大，他最不舍得老九，便假装了同他决裂，之后又告诉南逸，我们的小师弟在乱军阵中亡了。”
　　他一把抓住风莲的肩膀，厉声道：“你明白么？什么叫愈陷愈深，什么叫一失足而不能回头？”
　　“南逸最后一次与我们见面便是在这里。”白湖不顾风莲的呆愣，咬牙切齿道，“一场鸿门宴，如何？如何？不过是灭口罢了。我命最硬，一时闭过气去，竟是没死成！老天不收我，便是要留我这条活鬼，去向南逸索命！你！你那个糊涂混帐老爹，竟是丝毫不知情，你竟还在逸王府做什么侍卫！”
　　风莲看着他近似疯狂的眼睛，从各人那里听来的各种关于往事的点滴，脑中隐隐觉过不对却没有深想的地方终是闪现了出来——
　　为何父亲听说姓白的故人时脸一沉再不想提起——
　　为何木先生说黄泉九道弯刺杀木家八子多半是因朝廷之故，父亲却仍对自己在逸王府做侍卫没什么意见——
　　脑中轰乱成一团，却听白湖继续冷冷疯笑道：“我们原是都该死，可不该死得这般窝囊。什么为国效力？皇家的人，原本都是以冠冕堂皇之由杀人，任你心地如何，不过做杀人刀。你心心念念的那个小王爷，一旦触到了他自个儿的爵位，你倒是看看他舍得荣华还是舍得你！”
　　风莲耳朵嗡地一响，一片混沌之中似乎有一根尖锐的针忽地刺出来，让他猛地一激灵清醒过来，神志清明地思虑许久，慢慢道：“阿容不会这样。”直视着白湖：“如今只是你一面之词，我无法全信。”
　　虽然白湖说的事情条理清晰，应该说自他认得白湖以来，白湖从未这般清楚地说过话。但是他所说的这种种过往——这个故事里——这个故事里的逸王，若是换成别人，或者贤王，或者其他权贵，也同样说得通。

　　第五十二章 公冶长

　　南容刚到马车旁，便听旁边一人道：“小王爷，王爷有事寻你，特意命小的过来，请你出宫后立即还府。”
　　南容愣了一下，他那爹还真是从来没有这么急着找过他，想起林伯一事却又当真放心不下，稍稍皱眉想了一会儿，道：“王爷着你来此，之后还有其他吩咐么？”
　　那人道：“没有了。”
　　“那帮我做件事。”南容摸了摸身上，没带多少银两，想了想便伸手将头上一支玉簪取了下来，道，“你拿这个去换些银两，再往南门去，在小摊街旁，有一户姓林的人家，家中有一个老丈和一个小女娃。你便报我和风侍卫的名字，说是我们托你去的，带他们回来，用这些银两在王府附近寻处房屋，先安顿他们住下来。”
　　那人接过了玉簪，一一答应了。
　　南容一跨进家门，刚要去书房找父亲，却被门童一把拉住，引到了正厅之中，还未听到父亲发话，贤王的声音便率先传来：“哟，阿容可总算回来了，都把小璃等急了罢。”
　　一个脆生生的女孩声音道：“姨夫取笑璃儿了。”
　　南容呆了一下，逸王才过来道：“这是贤王伯父的外甥女，名叫傅璃。”
　　南秀的母亲便是姓傅，这位傅璃小姐便多半是她姐妹的孩子。南容支吾着应了，行礼道：“贤王伯父，傅小姐。”
　　贤王颇是慈爱地抚抚他的头顶，道：“小璃应当比你小上两个月，是春天的生日。她母亲思念你伯母，便带她过来小住，准备在京城同我们一道过年。不过你伯母两姐妹是有体己话要说，小璃年岁小便坐不住，我一想你们年纪相仿，说不定谈得来一些，便带她过来看看，倒真是不巧，只听说了阿容从麓南回来了，却是未料又出门去了。”
　　南容只得含糊着答应，不敢回话，心中隐隐有感不安，不由得将头偏向父亲的方向，逸王却只是坐在原处，并没有说出什么话来，良久才道：“我这孩子不学无术，整日只是好吃懒做不务正业，小璃端方懂事，可莫要被他带坏了。如今天色不早，三哥不如先行回府罢。”
　　贤王哈哈一笑，道：“四弟教出来的孩子，怎会有差，四弟过谦了。”说着手指扣了扣桌子，似乎突发兴致要考一考南容一般，道：“阿容可记得论语公冶长的第二则？”
　　南容费力地想了半天，很苦恼地敲敲额头，道：“阿容也想绞尽脑汁多少记得一些给父亲挣点面子，无奈什么论语公冶长，连名字都听着很是陌生，内容是一丁点都记不得了。”
　　逸王神色微变，刚要张口，贤王已笑道：“阿容多半是因着与小璃初见，陌生人前紧张罢。罢了罢了，今日也确实不早，我便先告辞了，改日再带小璃来找阿容玩耍。”
　　逸王亲自将他送到门口，回到正厅时南容仍是站在原处发呆，这么一会儿竟然连姿势都没有变过。他轻咳了一声，南容回过头来，声音极低地道：“父亲。”
　　逸王默然，父子俩无言了许久，他才道：“这般不学无术，滚去书房抄会书。”
　　南容仍是没有移步子，深黑无光的眸子定定地呆滞了半晌，又低低地叫了声：“父亲！”声音已微带哀求之意。逸王叹了口气，道：“他也不见得肯。吏部的老头子最近不济了，多半不剩多少时日。皇上透了些意思，要傅家老大做吏部天官。”
　　吏部天官便是吏部尚书，只是这个天官，意即此人乃皇帝陛下钦点任命，分量便又重了些。吏部掌官员升调考核，原是人人都想拉拢巴结，可惜早前的吏部尚书水火不进——如今眼看要换，里头便又多了些弯弯绕绕。
　　逸贤两家向来只是表面和气，除了礼数周全之外私下从不往来。皇帝陛下多半是想以傅家作引使得两家互有牵制，贤王自然丝毫没有必要带傅璃过来晃荡一圈，但若是皇上的授意，便能说得通了。
　　南容仿佛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慢慢道：“父亲认为这事如何？”
　　逸王也同样缓缓道：“嫁过来就是逸王府的人。男儿三妻四妾又有何足道？不过多占个位置，日后怎么安置，仍是随你喜欢。”
　　风莲踏着月色回了王府，四处转了一遍竟都没找着南容，找人问了，答曰：“在书房。”
　　风莲的惊诧当真不亚于听白湖讲那一干事情，要知自他认得南容以来，便从没见南容进过书房，更没见过他刻苦用功。本来南容双眼既盲，读书一事便颇为勉强，是以他也从没觉得南容不读书有什么不妥——反而是这样一来，显得大大的诡异。
　　踏进从没进过的书房门，南容闭着眼斜靠在书桌后的椅上，手指缝里夹着一支笔，墨汁随着他手指的轻微晃荡慢慢滴到衣角上——他人早已打起瞌睡来了。
　　不知为何，看着南容打瞌睡，风莲才觉出一种原来人世总算还正常的感叹来。轻步走到书桌前，书桌上摊了几本书，与普通书本瞧来无异，只是每个字上都用针沿着字迹笔画戳出了小孔来，想必是方便南容阅读。南容面前摊开了一张大大的宣纸，上面写了一半的小楷，竟然还颇为整齐，字也都工整得很，并没有叠字出现。
　　风莲上前望了一眼，那一半密密麻麻的小楷字都是同一段话，像是南容被罚抄书的模样。他虽没有读过太多书，毕竟不是不认字，论语是启蒙时便读过的，匆匆一眼便知道了这段话是出自论语，其中却是有个熟悉的名字。
　　子谓南容，“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以其兄之子妻之。
　　对了，是公冶长篇的第二则。他早先认得南容，知晓南容名字时便觉得有些奇怪，只是从没费心细想，如今终于明白过来，多半便是为此。孔子弟子中有一人名叫南宫适，字子容，论语中通称他为南容。这一段正是说孔子赞誉他为人可信可依赖，是以将自己的侄女下嫁欲南容的事。
　　他不明南容怎会反复写这一段，凑近了一些，只见那张大宣纸上除了那一半小楷，纸角上尚有一张人物小像，寥寥数笔随手画就，然而头上乌簪，背上长剑，五官虽是随便点出，但眉毛嘴巴都呈一条平线，眼见着便是毫无表情的一张牌九脸。
　　一时间今日遇到白湖听闻昔年事后心中种种的晦涩难言之感尽数散去，自嘲地摇头低喃道：“风莲，你不信八师伯之言，是当真怕证据不全冤了好人，还是只是怕阿容与你有如此上辈深仇？”想了半天，没有想出答案来，便只去轻手轻脚地将南容从椅上抱起来，拿额贴了贴他的额，道：“带你回房中睡罢。”说着，又瞧着那幅小像太过招眼，不舍得叫旁人看了去，将宣纸叠了几叠，塞进怀中去。

　　第五十三章 血玉簪

　　姐姐生了娃，今天是三朝酒～很晚才回来，玩弄小娃娃真是有趣啊o(╯□╰)o……然后很困= =于是这一章在昏昏欲睡中写完，有BUG的话我明天看一遍再补救……
　　53
　　南容被他抱得弓起身，怀中一声细微轻响，风莲身体的反应总是比脑子快，顺手抄住，见是一个长短粗细比小指还要小一些的瓶，瓶壁是半透的琉璃样物事，迎着灯光一照，便能看见里边剩了半瓶液体。他看了一会儿，将瓶子放回南容怀里，南容动了动，睁开眼来，茫然地眨了几下，道：“小莲花？”
　　风莲应了声，道：“怎么在这里睡着了。回房去罢。”
　　南容蓦地搂紧了他的脖子，道：“小莲花，我好喜欢你。”
　　风莲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道：“嗯。”
　　“我晓得你虽然不说，却总是对你父亲的事耿耿于怀。”南容忽而道，“我曾说若你日后多做些当真叫人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事，便多少能偿还一些。”
　　风莲原是记得这话，但如今刚得知父亲当年的隐情，听他重提心里便有些五味杂陈，一时不得回话，南容又道：“今冬陪我去看过梅花，卖身契到期了，你便去罢。”
　　风莲一时没有听懂他的话，道：“去哪里？”
　　南容笑出来：“去行侠仗义，仗剑天涯，做叫人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事啊。”
　　风莲这才终于领会过来，他从小便向往闯荡江湖——大多数学武之人心中，难免都有一个行侠仗义的英雄梦，他也从不认为自己会甘于在这里费去一生年华。然而忽地提起，竟叫他有一种奇怪的迷惘感，便如同一个始终在不住往高山上攀登的人，做了多年准备，万事俱备要出发时，忽然疑惑起——自己是不是当真很想去爬那座山。
　　他思量许久，道：“等我遍访名医求到给你的解药，才能放心去。”停了一会儿道，“你有那种毒药的罢？不肯给徐清风，可能给我？”
　　南容想了想，便从怀里取了那支细瓶，递到他手里，似乎犹豫了一下，道：“小莲花……”风莲应道：“嗯？”南容歪头想了想，笑着摇头道：“不，没什么了。走罢，你一直这么抱着不累么？哎，虽然我挺喜欢。”风莲用唇触了触他的额头，迈步回房，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知道香木寺么？我在京城这么多年，从未听说过这个寺。”
　　南容不解他何以忽然提起此事，道：“因为京城确实没有这个寺啊。”顿了一顿才道，“我还是听哪个长辈说的，将近二十年前罢，香木寺起了大火，烧了一干二净。香木寺中原有一尊沉香雕成的佛像，沉香此物其实不是木头，而是树木汁液凝成的，是以软硬疏密不同，要将其完整雕成佛像实属难能，香木寺也因此得名，烧掉后许多人都觉惋惜。那次大火似乎还将寺中僧侣烧死了，因此香木寺便再未重建。”
　　说话间两人已到房中，风莲将他放到床上，道：“我出去一下，很晚了，你睡罢。”
　　南容缓缓点了点头，漆黑无光的眼睛不知想看着何处，终于静静阖起。
　　他刚才犹豫一下，曾想告诉风莲，右眼似乎也变得跟左眼一样，依稀的轮廓都看不见了。
　　醒来时只觉出床头坐着一个人，眼前却仍旧漆黑一片。南容嗫嚅了一下，轻声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身边的人没有回答，南容微觉奇怪，听风莲的呼吸，并不像是睡着了的样子，坐起身摸索着握住他的手掌，手掌上滑腻冰凉，血腥气直刺入鼻端。南容吓了一跳，跳下床去翻箱倒柜地找纱布，一边找一边道：“你哪里受伤了？”
　　风莲呼吸平稳，听起来却始终与平日不同，南容不及追问，拿了药和纱布回床边去，握了风莲的手细细摸着寻伤口在何处，好不容易摸到他手心里握着一个什么尖利之物，似乎深深刺入了手心，南容大骇，不禁用力掰起他握的拳，惊道：“小莲花你做什么！”
　　风莲气息冷淡，忽地拔出了那尖利物，仍旧一言不发地将它递到南容手上，南容不解地摸了摸，终于认出，原是他昨天交给府中下人的玉簪。
　　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别住了，一抽一抽地发闷，南容张大了嘴，呆滞地朝着风莲，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却硬是喉咙发紧，一个字都吐不出来。风莲呆了半晌，一字一字，仿佛说一个字便花费了极大力气到道：“我询了一个老人家香木寺的遗址在何处……那里重建起的……便是京兆尹的别院。”
　　南容听不明白，只是握着纱布轻柔地给他擦去手掌上的血，听到京兆尹三字时手不经意地抖了一抖，风莲任他动作，续道：“我是不是从未跟你说过，林伯的儿子是瓦匠，曾是京兆尹建别院时的帮工匠人。”顿了一顿又道，“或者，也许你早已知道了罢。”
　　南容眨了几下眼，眼睛便不动了，只定定地用空无一物的眼珠对着他，风莲恍若不见，慢慢道：“我去香木寺，察觉不对之后立即赶往林伯住处，却已经晚了。”
　　白湖语无伦次地对他说，老大说过，同逸王爷来往的书信，尽数藏在香木寺。那座寺庙是他们师兄妹初到京城时便去拜过的，老大多半是自觉罪孽深重，是以将书信藏于那里。然而香木寺早付之一炬，寺中僧侣都已葬身火海，其后那一块地便一直空着，直到前两年建起别院——新建房屋时必然掘地三尺，若当真还有一丝希望，比如那些书信藏得不错，大火之下尚有剩余——当真要寻这渺茫至极的希望，也只能着落于当时的工匠身上。
　　这样一来，京兆尹在天子脚下的枉法妄杀究竟是仗了谁的势，当年从林伯那里听说儿子儿媳横死却不知究竟何处得罪了权贵的事，便因此似乎都能得到容易叫人信服的答案。而他昨夜，也仅仅只跟南容一人说起了香木寺。
　　“一个年逾花甲的老人，一个未满十岁的小女孩。”风莲又是一字一字艰难地道，“尽数死得血肉模糊。”
　　南容张合着嘴唇，忽然没有什么说话的力气。不开口时还好，一旦开了口，风莲全身都绷紧了，唇角紧紧咬住许久，才勉力心平气和地说道：“阿容你告诉我……你说，我便信。”
　　南容用纱布将他的伤口缠好，收拾完毕，才慢慢道：“我说我昨天晚上只是在这里睡觉哪里也没有去，我说这支簪子我昨天便给了一个下人，我说你记不记得你半夜回来时，我头上就没有这支簪……我说这些，你信么？”

　　第五十四章 想不出

　　风莲静默，南容又慢慢道：“香木寺当年出过什么事？不管你信不信，我当真不知道。”
　　风莲许久才道：“我到林伯家中时，小茉还未咽气。”
　　“她手中攥着这东西，说来人言道，是南容小王爷托他前来……”风莲哽了一下，道，“她还不到十岁。”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已经非常明显，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实在不用在临死前还说个谎话嫁祸他人。南容缓缓吐出一口气来，小女孩临死的指认，加上那支簪子，便是告到公堂，也可以算得铁证如山，风莲并不是……并不是因为他当初假意提拔过京兆尹而怀疑他，而是这种种迹象都实在太过难以解释。这个认知让他心境忽然之间便松快起来，答道：“我的确曾托人……”
　　说到这里，心中不由得一紧，张口结舌说不下去，竟是愣在了当地。林伯祖孙今夜横死，京兆尹尚在狱中，若要动手，不用等到今天——等到今天，只能说明一件事，那便是前去那里的杀手，并不知道林伯祖孙的住处，才需要尾随被他托付了去那里的下人。
　　那个下人他虽然不甚熟悉，但是嗓音听起来是认得的，确实是府中人，也没有假传父亲的口信。父亲叫人传口信只是临时之事，事先并不会有人预知。但这事若是父亲派人动的手，绝对不会如此大意将他儿子的簪子遗留在那里。除非……除非……
　　“此人当真不怎么干净，吏部尚书核查之时翻出了不少隐案，只因一时无证，大理寺审案也没审出什么结果来，便一直悬着……”
　　南临之言蓦然回响于耳际，莫非……皇帝陛下看似无意地提及这件事，只是要提醒他记起京兆尹的罪证，好……好趁机毁掉么？一念至此，南容只觉全身如堕冰窟，手伸向枕边，将扇子握在手中，心跳得如同要冲出嗓子眼，只得死死捏住扇柄，不敢现出丝毫异样来。风莲见他半天没有接着说下去，道：“什么？”
　　南容扇子一展，遮住了下半张脸，道：“我刚才说到哪里？”
　　风莲滞了一会，道：“你之前说过，曾将簪子交给过一个下人，那下人现在可在府中？我一定要查清……”
　　“不用查了。”南容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道，“嗯我想起来了，我刚才说到我是托过人对罢，我想起来了，我托过人去解决掉那祖孙俩，省得日后麻烦。没想到我托的人不牢靠，竟然偏偏在今夜动手。”
　　风莲愣了许久，道：“你说什么？”
　　“嗯？说得太绕弯子了让你听不懂？”南容笑了笑，拿扇子轻轻摇着扇风，“简单说来就是你怀疑得对，就是我，不用查了。”
　　风莲仿佛始终没有听懂他的话，唇齿紧闭了半天，才道：“为何？”
　　“有什么为何。”南容仿佛觉得此事再平常不过，道，“自然因为京兆尹现今还有用，不能让他被人抓到把柄。你大约还不知道罢，吏部的头头要换人了，趁机在那里培植一个可以为逸王府所用的人日后大有益处。京兆尹人是不怎么样，官当得还可以，是个可用之材，不能因为这么点小事就废了。”
　　“这么点小事？”风莲一字一字地重复，仿佛不认得他起来，“两条人命也是小事？”
　　“朝堂大事，为的是千千万万黎民的福祉。”南容轻描淡写地道，“为了这个，他们也算是死得其所罢。像我在岭南时便说给你听过的一样，这世上有什么公平的，不过是命……命不好，也怨不得旁人。”
　　他抬起脸来，眼睛深黑，淡淡道：“不用查了，你当真要报仇，便冲我来罢。”
　　不管其中有何关节，若是京兆尹此人是皇上要保的，便没有人能撼动了去。风莲若执意细究，若是当真冒犯了皇威忤了逆鳞，便什么人都保不下他。
　　风莲倏然抬起手掌，看着他一脸的稚气的无辜，手举在半空半晌，却迟迟没有落下去，蜷起手指，道：“不会的，我认得的阿容即便是遇到一个不知来历的被官府追杀的人都会救、即便是一个从未谋面的将死孩子都会救。阿容你说，这是不是逸王爷的意思？你说，我信。”
　　南容眼睛怔怔地朝着他，很久以前，在麓南时他便已想过，有一件事他必须揽过来，而一旦揽过来，也多半会是这样的结果。只是按他的估算，到那件事瞒不下去的时候，多半应该来得及一同去看过那十里梅花香雪海了。反正原本也不一定能活到多长，但风莲的日子总还是很长的，留个香雪海的念想也可以。可是人算总不如天算，原来就算不是那件事，也会有别的。
　　就当是长痛不如短痛罢。
　　“别乱猜啦。”他淡淡道，“若是我父亲的意思，你见过哪个父亲自己做的事让儿子背黑锅？那个孩子于我又没有利害干系，救了便救了，还能博个美名。不知来历的被官府追杀的人……我没有告诉过你罢，第一次见面时我便摸到你剑柄上的九道痕，恰巧我知道九道是怎么回事，因此觉得这个人不能轻易放过要骗来王府里再做打算罢了。”
　　风莲几乎是无意识地将手掌按上了他的脖颈，肌肤相触之下，只想得温柔往事，肌肤之亲，这一掌终是按不下去。南容笑道：“我劝你不要，这里尚是逸王府，在这里行刺逸王世子，不是什么好主意。小莲花，旁的事我自然无所谓，但干系到我爹，干系到逸王府，便只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什么大局，争权。”风莲终是慢慢地放下了手，“当真如此重要？”
　　南容毫不犹豫地点头，笑道：“不好意思，叫你失望了。”
　　风莲垂眼看着他，南容听着他平稳却冷淡的呼吸，伸手摸摸他的脸，手指触到嘴唇，那唇角抿得比平日里更紧，他想了想，掂起脚来吻吻他，风莲几乎是立刻将他推开去，与他离了有两三尺的距离，轻轻躬下身，道：“明日我会把十两银带过来。”
　　南容木然点了点头，听着他转身出去。全身的力气都似乎被抽空，他慢慢坐回床上去，弓起身子来。他明白风莲的意思，十两银，剩下不到半年的日子到期，他就不欠他了。

　　第五十五章 没心情

　　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也不知想了些什么。原本右眼尚能感知微弱光线，总能隐约知道白天黑夜，如今右眼同左眼再无区别，竟是连天是否已亮都不知了。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来人开口道：“他是什么人？”
　　南容从床上下来，站端正了，道：“父亲。”
　　逸王皱了皱眉，重复道：“他是什么人？”
　　南容笑道：“他在府里不少日子了啊，父亲刚回来就见过他的，还一道去过岭南，不就是容儿的贴身侍卫么。”
　　逸王不答，只一字一字淡淡地继续重复：“他是什么人？”
　　南容仿佛终于被问住，思考了半天，道：“虽是侍卫，但与容儿很亲近。”
　　逸王哼了一声，道：“亲近到这般地步的主仆，我倒当真没有见过。”
　　“他是什么人，父亲不应该比我更早知道么？”南容只觉这样的问答辛苦无比，只慢腾腾地答着，“家中是如何背景、武功路数，所用剑的样式，我看不到，父亲都是看得到的。”
　　他歇了一歇，低低道：“已经没有了。当年的什么剑，什么物证，都没有了，毁去了。容儿小时曾无意听到父亲与人谈及九道之事，后来懂的事多了便明白了。此事既牵扯到先帝，如若旧案重提，于父亲亦有损。既然发现了这么个人，容儿自然要好好亲近亲近，得了信任才能不动声色亦不叫人怀疑地将剑骗过来毁去。如今已经没有任何实证了，旧事重提讨不了什么好，反正他对容儿亦是毫无怀疑，当着这个侍卫还能有些用处，父亲就当……没有这件事罢。”
　　逸王的手指轻轻拈起灯罩，将它稍稍拎起，又突地放下，发出一声突兀的闷响。
　　“抄了这么多遍，总该是懂得贤王同你所说的是什么意思了罢。”
　　“自然自然，那是再明白不过了。”南容微微笑着将扇子展开合起，再展开合起，好几个来回之后仿佛恍然大悟了一般，笑出声来，“父亲不用担心，若是皇上当真下了旨，傅璃小姐自然是要娶过来的，至于那个……那个，男子之间怎可能有什么成亲之说？何况，不过是为了九道剑才趁机亲近，要想到什么不堪之事的话那可是他自己的事情，与我何干？”
　　逸王眼神平和，只是淡淡地到了他几眼，道：“我也没问这么多。”终于放下了拨弄灯罩的手，继续道，“我已叫人打听过，傅家那小姐才貌是很好的，只是因八字甚旺傅家，自她出生起傅家老大官运亨通，因此全家都对她十分溺爱，致使性情有些娇纵，眼高于顶。不过，嫁进我逸王府，可也一点都未辱没了她。你从小有些不知轻重，普通事体，便让让她算了。”
　　南容默默地点着头，末了才道：“皇上他是已然明说了这层意思么？”
　　逸王道：“没有明说，也跟明说差不了多少。明说便没什么意思了，皇上既表示了，当臣下的自然要揣测圣意，主动办好为上。今日下朝回来时同贤王商量了一下，既要让皇上放心下来，又不能叫皇上觉得我们瞧出了他此意甚急甚切，因此趁着你腊八生辰宴请群臣时，将婚事定下来，过完年再道两小感情日浅而深，奏请皇上定上个日子罢。”
　　南容道：“傅大人既然在吏部，总是有用的。何况傅家小姐大家闺秀，容儿眼睛不好不挑相貌，没什么不满。”
　　逸王点头道：“那就好。我已说过了，男儿三妻四妾系属平常，若你当真不喜欢她，日后再娶也不是难事。”
　　南容含笑道：“父亲说得是。”
　　逸王又再说了几句为何听说你今日早上没有进早膳，多少读些书，与南秀近日可有往来之类的话，南容一一简单答了，逸王才拍拍他的肩膀，走了出去。
　　南容鼓起脸颊大松了一口气，不久又听得有人进来，那人却是一言不发，伸手抓过放在桌上物事——那支玉簪与桌面刮擦出一点奇特的声响，然后戛然而止，所有声音都随着那人的再次出门而停歇。
　　南容扑哧一笑，提高了声音道：“大侠，可别拿着那证物一个一个去审问府里的下人，杀人灭口的事，有一不怕有二的唷。”
　　时日仍是如流水般过。风莲将十两赎身银交到账房，之后亦是每日仍到王府报到，却是同其他侍卫一般听从总管支使，再无来去自由的特殊。南容也同样是每日吃睡玩，出去找人赌钱时有时便挑几个侍卫跟着，有时怕麻烦便仍像从前一样只一人出去，南秀偶尔过府陪他推牌九，虽总是觉出过一些不对，却也不曾细问。
　　临近腊月时，南临下了一道旨，为严防乡试有弊，特将这年秋试改期，各州县轮流乡试，由钦命官员前往监督。这个钦命官员，便点了逸王。
　　虽离乡试尚有一段时日，但准备事宜繁多，另要定下各州县考试日期发布告令，逸王登时便忙得足不点地，连儿子的生辰宴也是匆匆一杯水酒敬了宾客便退了席。傅璃被拥在一众女眷之中，不时地扭头隔了帘子瞧瞧端坐在主席上的南容，扭过头来端庄而笑，笑容之中却并无多少愉悦之意。
　　南容生辰宴之后逸王便准备启程，点选侍卫时风莲却是主动请求前往，逸王犹疑一下，便将他带上了。启程时风莲没有见到南容，倒是见到了以往从未谋面的另一位王妃——据说这位王妃常年在佛堂礼佛，从不迈出佛堂一步，此次逸王要游遍国土，却将她也带上了。
　　逸王一行启程那天正巧下了今冬里的第一场雪。南秀穿着鹤羽大氅到逸王府，进门拍去身上的雪花，挨着南容坐到暖炉旁去，道：“倒是不去送送么？”
　　南容摇摇头。南秀笑道：“倒是难得那家伙不是陪着你。”南容道：“他大约是求之不得。”
　　南秀怔了一怔，不知发生了何事，便只得闭了嘴，过了半晌才道：“今日雪下得不错。到晚上大约便全白了罢。也不知你心心念念的北郊十里白梅开了没有。”
　　南容吸了一下鼻子，被火光映着的瞳一眨不眨地定了许久，终于道：“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

　　第五十六章 看得见

　　南秀笑道：“我好不容易得一天空过来，你便是这样报答我的。”他转头望望窗外，道，“小时候丝毫不惧这样的大雪，看见下得越大反而越是高兴。大了便嫌它碍事又妨着人出门了。”
　　他伸出手来挨着暖炉烘，忽而低低吟道：“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如今好上高楼望，盖尽人间恶路歧。”
　　南容道：“好一句盖尽人间恶路歧。可惜……”顿了顿，才道，“可惜雪总有化的一天，盖住的恶路，仍是要显出来。”
　　南秀笑起来，道：“阿容原本要说的可惜后面的话，多半不是这句罢。”他随手拿过案上的一只蜜橘，慢慢剥去橘皮，道，“可惜我不是你心目中的正人君子，若是我上高楼望，我望见的恶路不见得是恶路，是么？”
　　南容闭口不答，南秀掐了一下手指，将一瓣橘子塞到他嘴里，续道：“大约是一两年前罢，有次陪我母亲去护国寺檀佛塔上香。老方丈自然是极为平常地说什么行善为上，我佛慈悲，等等等等。我年纪小，其实很是不屑，便问道，那到底何为善恶，又究竟何种才为正义？”
　　“老方丈看了我一会儿，说道，所谓正义，便是高贵之人为保自己的高贵而同贫贱之人划清界线时对自己的标榜，亦是贫贱之人心有不甘欲夺取同样的高贵时对自己所作所为的解释。”南秀扑哧一笑，道，“很好玩罢？整日念佛参禅的老和尚竟是说出这一番奇怪的话来。而所谓善恶，老方丈说，佛门无不可渡之人，昨日因昨日果，自今日，人人可为善。”
　　南容出了一会儿神，叹道：“这番话应当叫他听听的。”
　　南秀将手中的橘皮扔进炉火里，道：“那个你口中的滥好人？滥好人一般都喜欢犯一个错，便是以为所有的错都是自己的，都该他去弥补。”他挑了挑眉道，“不过这也无怪罢。孔夫子大圣人，都五十方能知天命，到七十岁，才能随心所欲而不逾矩。我们俗人，管好眼前便罢。”
　　“滥好人……”南容淡淡道，“是啊滥好人。滥好人总是谁都不想辜负的，可是那也不过是个人，既不是神，又怎能谁都不负。阿秀你同他不一样，两条相左的道放在眼前时，你毫无疑问会选那条于己有利的，至于别人如何，你不会管。普通人也是如此，紧要关头，保住自己便成了，哪还有空管别人？他却会在选择时左右摇摆，只指望着谁都不受伤害。然而有时左右摇摆是不成的，不仅伤了别人，自己也讨不得好去。”
　　他慢慢抬起手捂住胸口，道：“这样的人像怪胎罢？而且很没用……你说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也成，他或者有些做大事的心，却不是做大事的人。但我放不下他啊，你说这样的人，面对相左之道左右摇摆时，连自己都顾不得，旁人的命都是命，就自己的不是，若是再没有个人帮他顾着，怎么活得长呢。”
　　“他不仅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南秀皱眉道，“若当真是滥好人，即便你帮他作了正确的决定，他也不一定会领情。”
　　南容笑道：“是啊。他……他在王府当差的期限，其实是到明年春天便满了。他……他一点都不喜欢我父亲，却愿意跟着他出去，而且这一去定然是耗费上大半年时光的。但是这一去，能踏遍国土，一来是为科举取仕之公正而奔波，二来，有个正当理由四处走。他走前也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但侍卫们却窃窃私议他行为古怪，这跟着王爷办公差，居然还随身带一大笔钱，打听每个州县之中可有负盛名的名医。阿秀你懂得他的心思吗，即便他一点都不喜欢逸王府，可他是在准备为我求药。”
　　因为是跟着逸王爷去办公差，顺路求医，所以他可以说服自己是借着逸王爷的名头，是为逸王府办事。不是为私心奔走。是侍卫为主人办事。不是风莲为南容求药。
　　南容一手捂住了眼睛，慢慢弯下腰来，他胸口痛。
　　南秀怔怔地看着他，只得伸手拍拍他的背，心中五味杂陈，也实在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南容蜷缩了一会儿，终于坐直了身体，两眼茫然地朝着他，伸出手来放在眼前，仿佛看得见一般地盯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来道：“阿秀，我们去北郊罢。”
　　南秀一愣，继而道：“好。”
　　说着便吩咐下人备马车，马车里也放置了火炉绒毯等物，南秀将南容从头到脚裹了一遍，才把他塞上了马车。
　　“梅花初冬便该开了，虽然只怕是不多。”南秀稍稍挑起一点窗帘，风从细缝里吹来，卷进一点新鲜的雪花，“没有十里梅花的奇景，但梅花香应当是闻得到的了。”
　　南容仍是低头，眼睛朝着自己的手，一路都保持着这个姿势。南秀想不出该说什么，便也只得沉默。行了许久，将要到时，南秀撩开窗帘探头去看，看了一会儿便缩回头来，遗憾道：“没有开，一眼望去光秃秃一片，只怕今年此间主人疏于照看了罢。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回去罢。”
　　南容怔了怔，道：“既然都到了，下车走走罢。”
　　南秀皱眉，道：“外边仍下着雪。有梅花的话尚有些理由，没有梅花光有雪，同在王府里也没有什么区别。”
　　“下车走走嘛，我摸摸梅枝都好。”南容笑着站起来便要往外走，南秀无奈，只得跟上去，却见他走到车门口时脚下一个趔趄，竟整个人都往门口翻了下去，幸得南秀眼疾手快，赶忙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将他拉上来，责道：“这么急做什么……阿容？”
　　南容脸上红得不太正常，丝毫不像是暖炉烘烤出来的血色。南秀伸手在他额上一试，惊道：“发高热你都不知道的么？竟不告诉我？”说着再不等南容回话，便嘱咐车夫道，“回去！”
　　南容轻轻喘息了几下，伸出手来放在眼前，许久之后抬起来，放在南秀脸上，喃喃道：“我……看得见你……”
　　南秀一惊，道：“你说什么？”
　　南容手指移到他的鼻梁上，嬉笑道：“原来你鼻尖上这里有颗小痦子的，小时候并没有啊，后来长的罢。”
　　南秀忙不迭点头，道：“是，是有……你你真的看得见了？”
　　“真的有啊。”南容却是有些失望，垂下手，喃喃道，“那便是真的看得见，不是在做梦了么？”
　　南秀再聪明也猜不透如今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得将绒毯都裹去他身上，道：“别乱动，额头烫得很，一会儿立刻叫秦伯伯看看。”
　　南容半闭起眼，道：“这事情多么凑巧啊。我好不容易能看见，却是梅花也无，人也无。”
　　“能看见了就好，以后梅花和人都能看。”
　　“以后？”南容稍微呆滞地想了想，轻声道，“以后，就没有了。”

　　第五十七章 又无题

　　“我还记得那时母亲准备给我和哥哥施针前，和父亲一道抱着我们两个去护国寺进香……以往都不太讲究的，那次却极讲究……”南容半闭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低喃道，“母亲说神佛会保佑我们……可是后来我想，人世短短一甲子，于神佛来讲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功夫，神佛即便慈悲，又怎会觉得这弹指间的苦痛值得怜悯。哥哥后来也什么都没来得及说……这么多年过去，他也该早再世为人了罢。年纪那么小就死了，什么坏事都没来得及做，下一世，应当福泽不错的罢。”
　　南秀无暇接他的话，只催人去请秦越，听他不住提到南涵，禁不住听得心惊肉跳，低斥道：“不要胡言乱语，先闭上眼睡一会儿。”
　　南容侧过一点头，当真很听话地闭上了眼，才一瞬便又睁开来，道：“我想多看看。”说着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握住放在床头的扇子，打开来瞧着空白扇面上依稀的几屡血迹，看了不久，又是合上了。南秀重又把他的被子按好，南容想了想，道：“把门开一点看看雪罢。”
　　南秀怒道：“不要折腾了，等病好了再折腾不成么？”
　　“小时候不在意什么雪景春景，后来想回忆也想不出那是个什么模样。”南容笑道，“不过既然有说过雪景是‘未若柳絮因风起’，我现在看个雪便能将雪景春景补齐了，省时省力。”
　　南秀活生生被他气笑了，只得安慰道：“照你的说法，等明年春看个柳絮，也可以一下子补齐了春景雪景，那时还暖和。”
　　南容还想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没有说。
　　他总还记得那人在岭南的片片飞絮里拿着帮他取掉沾絮的借口凑过来的嘴唇。他自是想像过那练过武的身形站在柔极轻极的柳絮飞扬之中是如何秀逸挺拔，只是当时没有看到，以后多半也再不会看到。
　　是谁先动的情实在说不清楚，小莲花并不是胆小也并不是不敢担当，他只是……不明白自己心中觉得更为重要的是什么，因为不明白，所以举棋不定，因为举棋不定，所以甚至从不知自己于此是否执着坚定。南容想着想着便微感疲累，轻轻合上了眼睛。前去请秦越的随从回来，只道秦越不在府中，只怕是随着逸王爷一道去了，南秀跺了跺脚，披起大氅道：“你等着，我进宫求皇上赐御医过来。”
　　南容无力地睁开眼睛摇了摇头，道：“御医治不好。”
　　南秀脱口斥道：“瞎说什么！”说着唤了随行侍卫，便要出门，南容低叫道：“阿秀，别去。”南秀无奈，回到床边，道：“怎么了？发热罢了，你惯让秦伯伯看的，他现今不在。我去请御医过来稳妥一些，总比贤王府的大夫好的。”
　　南容仍是摇了摇头，轻轻挥手示意着让侍在一旁的所有人都退下了，才抓住他鹤氅的底边，低声道：“别去了，不过是发热，裹紧了睡一会儿也就好了。秦伯伯以前给我开的方子还在，喝几副药便好了。不用去惊动皇上御医什么的。”
　　当年逸王的一双世子“病重”，最后一死一盲，明眼人自是知道“病重”是怎么回事。若来的御医昏聩，看不出是毒发，治了自然有害无益，若来的御医看得出是毒发——能下毒害南容的人，他得罪不起，多半是敷衍敷衍，随便开几帖医不好又吃不死的药。再者，惊动了皇上，在帝心之中，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原本比常人看来更重许多。
　　南秀没有办法，只得叫人去将秦越以往开的方子拿来抓药煎药，又坐在南容床边看着他睡，南容眨眨眼，道：“不许等我睡了便跑进宫去请御医。秦伯伯开的药就够我吃了，我不要再多几副出来，顺便听那些老头儿的唠叨。”
　　南秀苦笑道：“好。”想了想又道：“若是好不起来，这一条我便绝不遵守了。”
　　“很快好。”南容很肯定地保证道，“睡一觉就好，明天就好。”
　　虽然说了明天就好，但第二天南容显然是没有好。南秀自己府中有功课要学，有事要忙，到傍晚时终于得了空到逸王府看他，却见他裹得像个豆沙包似的坐在院子里看下人们扫雪。
　　大雪初停，脚踩得雪地咯吱咯吱响。傍晚居然出了太阳，看着极为希奇，但一层金红光辉却映得各处都显得十分温暖。南容眯着眼睛，十分好奇地看下人们手中的扫把下扬起的雪粉，刚刚能看得到东西，对于这世上的所有东西都很感兴趣。
　　南秀走上前，用手试了试他的额头，热度似乎比昨日退了一些，不过仍是烫手，只是看南容的精神好了不少，看来应该是能好起来，便道：“下雪不冷融雪冷，莫在外边冻着了，进去罢。”
　　南容微有些恹恹地应了声，站起来裹着豆沙包衣服慢腾腾地挪进屋去。南秀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忽而道：“明日要跟着师父冬猎习骑射，或许没空过来了。你自己记得吃药，不要在外边贪玩，小心又着了凉。”
　　南容回头朝他笑着点点头，道：“好。”
　　虽是极为平静的光景，却叫南秀心猛地一坠，竟是慌得胸口都有些发闷。他讷讷地不想立刻说告辞，便这么干站在雪地里，南容又回头时见他还站着，笑道：“要进来便进来，要回去便回去，站在那里干什么，想拍雪人么？”
　　南秀也笑道：“我倒是想，可一身湿雪回去，非被母亲责骂不可。你好生休息着，我得空再过来。我指望着再过来时你已大好了。”
　　南容点头应了，歪过脑袋想了一会儿，忽然道：“我记得阿秀你很善丹青，能帮我画一幅……嗯，那谁么。”
　　南秀微蹙了一下眉，道：“好。”
　　“虽然大致想得出来，总是想看看哪。”南容不知想起了什么，笑得更欢了一些，“也不用太仔细，你忙的话，就算了。”
　　南秀张了张口，道：“等你的病好全了，我向父亲母亲要个空闲，带你去找他。逸王爷行程是定下的，稍加推算，应当追得上。”
　　南容已经缩进屋内暗影里的眼睛蓦地一亮，道：“好啊，去找他。”
　　两个人所说的他都含糊其词，却又偏偏如此心知肚明。

　　第五十八章 归来鸟

　　连着数日冬猎，南秀一回来便着人拎着一头打来的鹿，兴冲冲地到逸王府，后花园转一圈没见到人，卧房看一遍也没见到人，正纳闷着南容是不是又跑出去找人赌钱，下人却道小王爷在书房。
　　南秀忍不住惊叹，几年都没见南容进一次书房，几个教他读书的先生也是陆续辞了，没了教书先生，南容更是书页都不见得会翻一翻，当真辜负了他母亲带着一众婢女在书页上刺字的一番苦心。
　　推开书房门，化雪后晴朗明亮的阳光舒缓地照进去，笼上微显得杂乱的书桌和趴在书桌上的人。南容手中的笔横斜在脸前，墨汁沾染到脸上，却是兀自闭着眼睛。南秀忍不住一笑，走上前去拿掉他手里的笔，被他压在身下的宣纸上随手画了一截梅枝，笔法散乱得很，也未见力道。不由得心中一动，便取笔沾了淡墨，点上几点梅花。北郊的十里梅花其实并非没开，也并非主人疏于照顾，只是他觉得不值得为了那稀疏几点让南容下车踏雪，不若等花开盛了再去不迟。
　　南容始终没有动静，南秀笑道：“今天太阳不错，出去晒晒罢。打了鹿来给你，交给厨子去做了。”说着便轻轻伸手推了推他，南容却似整个人都没了骨头，被他一推便软软地歪向一边，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南秀大吃一惊，在他落地前将他扶住，不由得迭声喊他。
　　南容双目紧闭，额头试来仍有些烫，但比早些日子着实是好得多了，脸色却隐隐地发青。被喊了半晌，他才隐隐约约地睁开眼来，一时间认不出因门口的逆光而看不清模样的人，刚要脱口叫什么，立刻摇了摇头，定定神，道：“阿秀啊。”
　　南秀慌道：“怎么回事，这么多天病怎么竟更重了？”
　　南容不答，闭着眼休息了一会儿，才提起精神继续道：“阿秀啊，你帮我个忙……”
　　“画画么，我知道，前几天没时间，我立刻……”
　　南容摇摇头，道：“这个先算了罢。你帮我去城里东大街……有个门前挂了个九曲水匾额的宅子，找那里的主人……请他用他那只传信用的鸟，给他儿子送个信……”
　　南秀转念一想，道：“那是……九道么。”他曾设局取风莲手中的九道剑，对于风莲的出身猜得到八成，是以南容一说便知。当年黄泉九道弯听命于逸王，而木家八子死于九道弯，是以他曾想以九道剑为证重审木家案，而皇上为了寻木先生回来，必然会答应。现今九道剑既已不见，寻到人也无以为证，是以南容竟也放心他亲自去往九曲水。
　　南容恍惚道：“是啊……”他并无余力去想风莲之父与南秀之间还有什么利害干系，只轻轻道，“让他回来一下罢……我本以为我可以装装样子的，没想到装样子这么辛苦，事到临头便装不下去。我仍是想临死也见见他……”
　　南秀听得心惊，高声道：“你胡说什么！我现在便进宫请御医……”
　　南容勉力摇摇头，道：“不是的……阿秀，是小时候被封起的毒又发了，御医治不好的，何必徒惹麻烦。”南秀一时怔住，脑中都是一片空白，两人沉默良久，南容续道：“你帮我……”
　　南秀咬牙道：“好。”说着再不耽搁，唤人来将南容抱回卧房去躺着，便策马出去。
　　绑在黑羽鸟上的纸笺是南秀亲自写的，左思右想不知该怎么写，只得写道：“阿容病重，速归。”眼看着“病重”二字，一想南容此次的“病”只怕当真要不治，不由得心头一酸。逸王府一对双胞胎五岁时“病重”，一群传说中的名医束手无策，他那时也小，并不知“死”是什么东西，只道最后南涵不见了，阿容盲了眼睛。这么多年以来，他也再也没有想起那一回看似病重实则中毒的事，以为自阿容盲眼起，那件事便结束了。
　　却未料想到而今仍是如此。阿容比他哥哥不过多活了八九年，仍是逃不过。小时候不懂，现下却是懂得了那事的背后缘由。他向来知道南容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日后做个闲散王爷，今日之况也不是不曾料到，是以虽然动过情，却从未想过要用情，然而竟如南容适才恍惚着说的一样，原想装装样子的，没想到装样子这么辛苦，事到临头便装不下去。任是他少年老成，在人前向来装模作样几乎无一刻真诚，看着那只黑羽鸟飞远去化作极小的黑点，眼眶竟是不经意便湿了。
　　逸王世子病重之事不久便传了开去，贤王也带着傅璃前来看望过，最后南临也亲自来了一趟，指了几个德高望重的御医前来，却仍是未见起色。南容原本在王府里没什么特别亲近之人，南秀不能时时过来，便只由平日服侍他起居的仆役照顾着，起先每日里还能醒上一会儿略微进食，到后来便不太叫得醒了。
　　风莲赶回来是在十日之后，南秀原本也在，陪在南容身旁灌他喝药，虽然明知灌下去也不见得有用，却仍存了一些希望。南容喝完药轻轻咳嗽了几声，明明许久没有清醒过，却闭着眼道：“有马蹄声……”
　　南秀一呆，将他安顿好后跑出门看，果真见到一匹毛色无比肮脏的马向着这里直直冲过来，刚到跟前，便被马上之人猛勒一下缰绳，那马嘶吼一声便朝前跌倒，马上之人腾空跃下，看都没有回头看上一眼便直接冲进去了。那马躺在地上微弱地嘶叫了一会儿，便僵直不动了。
　　南秀愣了一会儿，回屋去，站在门口，听里面悉悉簌簌声不断，过了一会儿风莲竟将南容整个裹在被里抱了出来，他满面风尘之色，衣衫也灰扑扑的一看便未洗未换，南容勉力睁开了眼睛，随即又闭上了，轻声道：“好了……这样就可以了。其余的……没有了，你的卖身契早就到期了，随便去罢。”
　　风莲神色不动，道：“我带你去见徐神医。”
　　南容无力地摇了摇头，想说话却说不出来了。南秀在旁忍不住道：“早知如此，你跟着逸王出去瞎跑什么？”
　　风莲只疾步去打点马车，许久后才得了空，顿了顿道：“阿容不想见我。”
　　“放屁！”南秀怒得口不择言，“阿容何时不想见你过？！”
　　风莲垂首将南容放入马车里躺着，不断来回着取保暖衣物放进马车，南秀等得险些暴跳，他才道：“我之前曾因一件事质问过阿容，他言之凿凿地将所有错揽在了身上。无论他说的是真是假，都让我一时愤然。”
　　是真，自然愤恨。是假，同样愤恨阿容为何要在这样大事上欺瞒他。
　　他默然许久，道：“我没有慧眼，一时不能辨明什么。离开之后想起有件东西没拿，回去时却听阿容对逸王爷说道，他同我亲近不过是为了九道剑，我要多想什么男子之间的不堪事是我的事云云。”
　　他轻轻叹了口气，道：“若我之前尚存疑惑，那时却没有了。”他极为温柔地抚了抚南容额边的细软头发，“阿容耳力极好，我那时没有刻意隐藏脚步声，他……他不会听不出我回去的。”
　　若是真想利用什么，断不会在明知隔墙有耳时说什么自己用心险恶。他不知道阿容这么说的原因，却是知道了阿容并不想见他。
　　南秀沉默许久，道：“这也……并不能说就是不想见你。你本可以……直接问问。”
　　风莲用自己的额头贴了贴南容的，抬起来，慢慢道：“我……也是会怕的。”
　　他说得不明不白，南秀却听懂了。皆因少年情爱心事，大抵相似。风莲虽看似老成，但终究不过十七八岁，于情爱懵懂，自然会怕——怕当真直接问了，阿容将没说出的隐言一道说了，或是阿容终于想通了男子之间有违伦常断无相许相守之理，或是阿容终于准备好了迎娶一个美丽聪慧的发妻。

　　第五十九章 看到了

　　南秀垂下眼，原想再问问那徐神医是何方神圣，想了想却又算了。阿容已经是这个样子，若那徐神医有些办法，总是好的，若是仍束手无策，阿容跟着风莲走了，心中自然也是欢喜。他挥了挥手道：“早去早回罢。”
　　风莲点了点头，衣物都来不及换，眼中满是血丝，南秀看得不忍，唤了自己的随身亲信来，嘱他当二人的车夫，转头向风莲道：“你从哪里回来？”
　　风莲沉默一下，道：“逸王爷一行已至岭南境内。”各州县的考试按着由南向北的顺序，因此逸王出发的时日越短，反而是离京城越远。南秀微瞪了一下眼，道：“十天？”从岭南到京城用十天？
　　风莲轻“嗯”了一声，其实他嗓音微哑，确实已露疲态。他原本从未想过要多说什么，只是南秀问起，便顺口道：“一路跑死了好几匹马。”马倒地不起又一时找不见买马之地时便靠一双脚。
　　南秀抿了抿唇，道：“你进去休息罢。这人是我的亲信，可以信任的，要去哪里，直接告诉他让他赶车便是。你又不是铁打的，既还要照顾阿容，便别自己先累死。”
　　一股极柔和温暖的真气自丹田汇入，行遍全身之后一直发热发冷的身体渐渐松畅下来，头脑清明了一瞬，南容轻轻睁开了眼睛，正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衣布，他稍愣了一下才想起抬头看，看到一个长出一片青色胡茬的下巴，再上面是两片薄薄抿紧的唇，高挺的鼻梁，虽然闭起了却仍能让他想见睁开时是如何清澈宁定的一双眼睛。
　　跟他原本凭着手摸而想像出的模样没有太大差别，只是憔悴。
　　风莲睡得呼吸沉沉，送入他体内真气却未曾停止流动。南容不忍吵醒他，将脑袋往他的胸口贴得更近了一些，听着他的心跳声，明明一点都没有觉得伤心，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出眼眶来。
　　原本想随便流点眼泪就算了，却不料越流越多，最后的情况完全不在南容的控制之内，险些哭地呼吸不畅，只得闭着眼睛张大了嘴努力地吸气吐气。风莲抱着他的手松了一松，睡眼惺忪地看着他，眼睛完全睁开之后，又将他紧紧抱住了。
　　南容哽咽道：“你衣服几天没换了，我弄出点水来给你洗洗。”
　　风莲闷闷地应道：“嗯。”
　　他一边闷声应着，一边却同样是几滴水滴去南容脸上，南容破涕为笑，道：“你在流口水么？”
　　风莲过了一会儿才道：“嗯。”
　　南容想抬起手来摸摸他的脸，不料手臂绵软无力，压根抬不起来，道：“我动不了。”
　　风莲憋了许久还是憋出一声“嗯”，低下头来，吻住他的唇，放开后道：“有五天了。”
　　“什么？”
　　“昏迷了五天了。”风莲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抱他抱得更紧了些，慢慢地长出了一口气，“终于醒了。”
　　南容道：“把手……拿开……”五天了，若是这五天风莲时刻都未曾停止给他运真气，己身应当也该不支了。风莲听而未闻，道：“没有，我休息过的。”
　　“真是浊世中的……一股清流啊大侠……”南容微笑，“连我这样的人都会让你费尽力气来救么？”
　　风莲亲亲他的脸颊，道：“阿容是好人。”
　　他拍拍他的背，不想再说这件事了，道：“我们去麓南找徐神医。回京城时她曾问过我如何传信，我给过她黑羽鸟寻得到的信物。接到说你病重的信时我便去信问她了，她回道已有了些眉目，但要真正解毒还要些运气。”
　　他顿了顿，道：“我们去碰碰运气。”
　　隔了好一会儿又道：“这些时日我自问了许久，仍是觉得，分辨好坏善恶，不过看人是否一心向善。一心向善之人，若是做了错事，仍是可以补救改过的。”他低头亲他的眼睛，道：“现在看到了，开心吗？”
　　南容笑道：“不仅看到了，还闻到了。大侠，你几天没换衣服了，身为大侠要时刻注意自己的形象，你看你，不，你闻你，都臭了。”
　　去往麓南的路途遥远，虽然南秀的亲信将速度放快，但仍要顾及南容的身体而控制。初时南容尚能靠着风莲的助力而每日保持一段时间的清醒，之后不久这个法子也慢慢失效，风莲再送真气也是徒劳无功。车夫看着他的模样，心下不忍，不由得劝道：“不要白费力气啦……”
　　风莲摇摇头，将昏睡不醒的南容揽在怀中，除进食休息之外，手掌从不离开他的丹田。
　　终于到得麓南王府，风莲抱着南容拍响了朱门上的铜环，刚有人应门，便直直冲进去，一时不妨被门槛绊了个趔趄，死死将南容护在怀中，让自己的背先着了地，眼前一黑，终是没能自己爬起来。
　　风莲醒来时闻到满室药味，刚晃了晃头，徐清风温和的声音已钻入耳：“醒啦。年轻人身体底子当真不错，每次都比我预言的时辰早醒好多，真让阿姨我没有面子。”
　　风莲一骨碌爬起来，四下环顾着，道：“阿容，小王爷呢？”
　　徐清风斜睨了他一眼，道：“暂时死不了，放心罢。你以己身真气为他续命，并非徒劳无功的。”
　　她一直在摆弄一个绿玉般的小瓶子，把玩了一会儿，将它往桌上一摆，道：“好，现在我们就研究一下这个。”
　　风莲疑惑地看着她。
　　徐清风道：“小王爷中的毒，名字叫做未展眉。”
　　风莲明显没有什么较大感触。徐清风一边暗叹果然这孩子没有小王爷灵敏，一边道：“解药却是叫做长开眼。这两个名字化自一句诗，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未展眉之意很好理解了，中此毒后一时不得死，受尽折磨，是以不得展眉，那个长开眼……我原以为，是解药难制，因此要解毒之人费尽心血，长夜不得睡眠之意。”
　　她轻叹一声：“然而，似乎还有另一层意思。”
　　她抚摸着绿玉瓶，道：“长开眼之人，并非制解药的人，而是为其解毒的人，如此，才叫做‘报答’。这毒难解，即便知道了解法也不一定能解得了，便在此处。”
　　她抬起头来，看着风莲，眼神柔和地道：“我一直到你来信问我，才决定告诉你有了解法，也是为此。”

　　第六十章 先滚滚

　　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南容抬起自己的手放在眼前，凝视了好一会儿，有人温声道：“别看了，看不见的。”
　　他微有些僵硬地转过头朝着声音来的方向，道：“……是没有点灯么？”
　　风莲顿了一顿，道：“现下艳阳高照。”
　　南容放下了手，许久才笑道：“还好，还有命在就好，可惜原本还想瞧瞧徐神医长什么模样，如今也没了机会。不过我记得你是什么模样就好。”
　　风莲温暖的手掌安抚一般放在他额上，道：“睡了有四五天了罢。徐神医原本针术极佳，将当初的法子故技重施，只是又让你看不见了。”
　　南容笑道：“眼睛跟命，当然是要命。”
　　这一句话在两人初识时他便说过，如今再说，风莲听着自然而然便想起当时，竟觉恍如隔世。
　　心中刚转完了这个念头，南容已道：“你也想起那时了么？”
　　风莲点头道：“是啊。”说着伸长了手臂将他揽在怀里，过了一会儿又似乎觉得说得不够，补充道，“我都记得的。”
　　说着手指轻轻抚上南容的颈侧，那里仍有浅浅的疤痕未消。他忽然像是保证一般地说道：“我以后，再不会伤你。”
　　南容仔细听着，原本想问一句这次施了针能管住多少年，却终是没有问出来。他躺在床上活动活动手脚，手腕脚腕摩擦着的衣片都清爽干净，想来在昏睡之中时便已换过。躺了多日，浑身酸疼僵硬，但总算可以自由活动，心中极是欢喜，凑过去吻风莲，道：“小莲花，你的卖身契早就到期了，你要闯荡江湖的话，要不要带上我？”
　　风莲滞了滞，许久才道：“好啊。”
　　南容嬉笑道：“不嫌我麻烦的罢？”
　　风莲道：“自然不会。”
　　南容哼哧哼哧地翻了个身，趴在他胸口，搂住他的脖子，轻声道：“我以往什么都不跟你说，现在都告诉你。京中的事干系太过繁杂，因此我不想你干涉太多，逸王府虽然现下挺风光，但也难说什么时候就全然崩塌，那些都不是一己之力能够阻止。我的小莲花应当在江湖上闯出些名堂来，不当在那些勾心斗角里搅和着。我原想，反正活不了多长，将所有罪责都揽在身上也没关系，反正人再如何十恶不赦罪该万死，还是只能死一次……”
　　他侧过头贴着风莲的胸口，满心欢喜地闭起眼睛，低声道：“现下，我死过一次了。就当南容小王爷死了，我们一道走，好不好？”
　　风莲抬起手抚着他漆黑的头发，因为这几日他一直睡着，头发便没有梳起来，凉凉的都撒在他手上脖颈里。
　　“好。”
　　“小莲花。”南容笑眯眯地撑起身体按住他的肩膀，“虽然我很累赘，而且可能以后也隔段时间便要往麓南跑，而且可能也陪不了你多久，但是我们一道走，便能走到哪算哪，反正在一道就好，你说是不是？”
　　风莲道：“是。”
　　“乖。”南容非常有气势地拍拍他的脸，继续按住他的肩膀，嘿嘿嘿笑道，“这位美人，拿你的身体来讨好本小王爷罢！”
　　风莲这次当真是非常之乖，半撑起身体，自下而上地看着他满是欢喜之色的脸，听他继续说道：“不过现下应当快到过年了罢。过年时宫中好玩，我们先去讹一圈压岁钱做盘缠，然后再一道去看梅花。可惜上次我看得见的时候去，梅花都还没有……唔……”
　　他话没能说完，便被风莲的唇堵上了，风莲的脸颊微微发凉，唇齿之间气息也有些冷，南容从唇的缝隙间含糊地道：“你怎么这么冷？”
　　风莲顿了顿，低声道：“你一直发热，特地给你降温。”
　　南容笑出来，道：“现下得一道加温才是。”说着双手丝毫不老实，去解风莲的衣带。风莲任他动作，到后来南容难得脸红起来停了动作，他才缓缓将他的手笼在掌心，放在赤|裸的胸口，一手绕过他的脖子，将他散落的头发简单挽了一挽，慢慢将他身上层层裹着棉袍解开来。
　　虽然麓南向来温暖，屋里也备着暖炉地龙，但乍一光裸，南容仍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风莲将他仔细地拥在怀里，温热的手臂贴着他的腰，从上而下地抚摸，南容呼吸一下比一下急促，玉白的肌肤泛红暖热，风莲看得心神都恍惚了，抓住他微微颤抖的脚掌，将自己的腰卡进两腿之间，南容咬着唇喘息，用无神的眼睛瞧着他，忽而脊背一弹，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弯曲，脚趾都颤抖起来。
　　风莲低低道：“我会让你活得很长很长……”
　　南容呼吸急促，下意识紧抓住床单的手被风莲温柔地摊开握起，十指的缝隙之间都能感觉到他温热修长的手指与因握剑而起的薄茧，脑中一片茫然的愉悦，发出的呻吟声自己听着都不像自己的声音，再没听到风莲那一声刻意压低的言语。
　　再清醒过来时南容唇角仍是带着笑，笑盈盈地伸手往旁边一摸，没有摸到意料之中的温暖，一时也不以为意，提声道：“小莲花，小莲花！”
　　“嗯，走啦。”回应的却是一个温柔的女声，正是徐清风。
　　南容一怔，道：“什么？”
　　徐清风歪了一下头，道：“说是逸王爷还等着他回去，不好久离，便追上去了。”
　　南容呆愣了半晌，才像终于想明白了一般，道：“哦。”
　　徐清风微笑一下，道：“今日身体可还有不适么？”
　　南容缓缓摇了摇头，想了很久，道：“我……准备回京。”顿了顿才道，“远堂兄的事，仍是有劳了。”
　　徐清风道：“我明白。”她心下略有不忍，思量半晌，道：“风莲那孩子……”
　　南容霍然抬起头，无神的眼睛看不出什么来，却像是带了一种希冀一般，叫她将后半句咽了下去，续道，“既然先行了一步，你们晚些在京中当能见面罢。”
　　南容怔了一会儿，道：“……是啊。”
　　可是，他明明答应过，一道走的。怎么如今想来，之前的那些事都像是昨夜晚上做的一场长梦一般，实则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六十一章 两个赌

　　回程时既已不急着救命，车夫便也不急，只不紧不慢地赶着车。南容也并不对这个速度提出什么意见，他既盼着回京，却又有些不敢回京。过得约有半月，南容掐指算了算，忽然侧耳听听，道：“这是到哪里了？”
　　车夫答道：“只到一个小城的郊外，大冬天的很是荒芜。”
　　南容笑道：“有没有一条溪？”他算着这时间差不多该到当年捉过野鳖的那处了，车夫四下里望望，道：“倒是有，不过冰起来咯。”
　　“我听到了。”南容笑着应，他刚才便听到了溪水缓缓流动的声响，只是在冰面以下，便显得更加细微。此地仍是偏南，天气算不得顶冷，大约溪水也没有完全冻住，只有面上一层结起，想了想又道：“冰结得厚么？”
　　车夫愕了一下，下了车，随手捡起一块石子丢过去，见那石子破冰而入，便答道：“不厚。”
　　南容摩拳擦掌地下车来，嘿嘿嘿笑道：“来抓鱼罢。”
　　冰层虽然不厚，但冰下的溪鱼久隔天日，没有新鲜空气，一遇破冰裂口，定会纷纷涌过来，这个时节破冰抓鱼，倒也算是合时令。车夫道：“冰不厚，支撑不起人重。小王爷稍等等，小的在溪边上凿上一个。”
　　说着便矮了身子，拿了随身的匕首在冰面上凿开一个二尺见方的洞来，底下溪水哗哗流动，南容听着声音凑了上来，他刚一凑近，那冰洞里扑腾一声，一条手掌大小的溪鲫腾空跃起，啪地一甩尾，恰巧打在他脸上。南容惊叫一声，只觉脸上又冰又湿，带着鱼腥气，一屁股向后坐倒，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却听身旁车夫扑哧扑哧忍笑忍得辛苦，怒道：“动手啊！”说罢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了。
　　这野溪到了冬日少有人前来，里边的鱼虽不大，却挺多，一旦见了新鲜空气，竟都争先恐后地往上蹿。那车夫原本便是南秀手下的好手，身手极是敏捷，开始几条因无经验而每每滑脱，便在手上裹了一层细土，从此一抓一个准，岸上甩了一片，阳光照上闪亮亮的一滩鱼鳞。他不由得道：“小王爷，够啦，带不了了。”
　　南容“嗯”了一声，出了会神，道：“这么大动静，会惊动下边的王八啊乌龟啊什么的么？”
　　车夫“呃”了一声，抓了抓头，考虑了半天，终于决定实话实说，道：“小王爷，王八乌龟，都是得冬眠，入蛰才醒。”
　　南容哑然，许久自己也笑出来，道：“我糊涂了。咱们走罢，一路上都有野外荤腥了。”
　　回到京城时，早已过了新年。原本逸王府中没有人做主，年也没有好好过，总管一见小王爷回府，喜出望外，问着是否要叫厨下做顿饺子权当补过一个年，南容没什么兴致地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却又道：“饺子里会裹铜钱啊什么的么？”
　　总管一愣，不知道他在意这么做什么，便随口答道：“啊，那自是会放的。”
　　南容便笑眯眯地道：“那做一次罢。”
　　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南容便嘱了所有下人侍卫都坐下一道吃。不住听到身旁人惊喜道“哟，吃到了”，每有一人吐出铜钱来，自是有周围人一齐道恭喜。南容拿了筷子慢慢地夹，一个个慢慢地嚼，却终是没有吃出铜钱来。他慢慢放下筷子，没有再说什么。
　　总管眼尖，似是明白了什么，亲自到了厨下去，隔了一会儿将新下好的饺子端上来，拨了几个到南容盘里，道：“小王爷再用几个罢。”
　　南容摸了摸肚子，提起筷来吃，吃到第三个时，嘴巴抿了抿，吐出一枚铜钱来。总管登时赞起小王爷好福气，旁边人也俱是一片道贺吉利口彩。南容笑了笑，放下筷子，不再吃了。
　　南临并没有对南容的忽然归来作什么太大反应，只命人传了口谕嘱他保重身体好好养病。南秀原本极是高兴，只是一时仍是不得空闲，一直到清明将至，才约了南容一道去郊外踏青放风鸢。
　　那日南容在家中等着南秀来找，终于听到人声，出去时却听一个娇柔柔的女声道：“傅璃见过小王爷。”
　　南容怔了怔，道：“傅小姐好。”
　　三人一道携了风鸢踩在绿意鲜嫩的草地之上，随从将三只风鸢放高了，再将线轴交到三人手里，绑在风鸢上的风哨迎着风呜呜呜地响起来，清晰又悠长地缓缓划过天际。
　　南容眯起眼听着风哨声，道：“是阿秀的放得最高啊。”
　　南秀尚未接口，傅璃已惊讶道：“你耳朵真好！”南容微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南秀抽出了小刀来，道：“风鸢带走了晦气，日后便没有病痛了。”说着轻巧割断了南容手中的风鸢线，瞧着那只风鸢遥遥飞向别地去了。傅璃站起身来远眺，南秀趁机凑到南容耳边，低声无奈道：“父亲要我一定带上她。”
　　南容默然，点了点头。若不是回到京城，或者，若不是南秀现今带了傅璃过来，他已险些忘记了这回事。
　　他原本可以不再回这里的。反正这京城之中人人有正事要做，只他一人没有，多他一个少他一个并没有多大区别。父母自是不可忘的，可是离家在外，同安于家中，都是不怎么见得到面，也没有多大区别。朝中人斗来斗去，结局如何更不是他能干涉，不如当南容小王爷死了，从此外面天高任鸟飞。
　　然而那个答应同他一道走的人，却莫名其妙地失了约。
　　他原想，若是能找到当初那只刻过字的野鳖，便不管不顾地遣了车夫去寻他，可惜并没有找到。直到回了京城，回了逸王府，还想，若是能吃到裹了铜钱的饺子，便也不管不顾地离了京去寻他，可惜也未曾吃到。后来的那一枚铜钱，确是总管的好意，只是终究太过刻意了。
　　同天意打的两个赌，都输掉了，愿赌服输，也没有什么话好讲。

　　第六十二章 长开眼

　　天将入夏时，逸王带着出巡的骆雅王妃率先回了京城，随车带回一个比南容小一两岁的孩子。骆雅言道她随逸王顺道回了故乡探望乳母，不料乳母一家均染了厉害疫病而亡，仅剩了这么一个孩子，名叫子衿。南容心知若当真有地方发生厉害疫情到能使一家尽死的地步，京中绝不会听不到风声，却也并不拆穿她，只答应下来，叫人去请大夫来为子衿医治。
　　（关于这一段在许我一生里比较清晰，这里就不赘述了^^）
　　骆雅陪在子衿身旁，极为慈爱地握着那孩子的手，向大夫问起病情时也是十分担忧。南容在旁听着，多次想开口问风莲的事，却始终觉得这等气氛之下丝毫插不下口，虽然看不见，但听着骆雅的言语，他仍能清晰想见她担忧温柔的眼神。耽了半日，他终于想起于风莲来说京城之中不过两个落脚地，他一旦回京，不来逸王府，也总要去九曲水。即便他现下未归，去央风默若有风莲消息立刻告知自己也是好的，一念至此，便立刻唤人备了马车往九曲水去。
　　应门的九曲水门下弟子尚记得他，知他多半是来找风莲，便将他带了进去，笑说道：“小师弟大约在马厩——啊，”他笑起来，“现下不能叫小师弟了，师父新收了一个最小的徒儿，那才是真正的小师弟呢。”
　　南容发了一会儿呆，道：“小……风莲他几时回来的？”
　　那弟子算了算，道：“三天前罢。”
　　南容“哦”了一声，重复道：“嗯，原来是三天前。”
　　那弟子见他神色古怪，倒也不好随便搭话，只带着他一路前行，南容渐渐闻到马粪草料夹杂起的味道，皱了皱鼻子，那弟子道：“到了。”过了一会儿又道，“奇怪，刚才师弟还在这里，怎的一会儿功夫又不见了。”
　　南容垂了垂眼，不久又抬起头，笑嘻嘻道：“我记得去年在这里有一匹小马驹出生来着，似乎是栗色的？”
　　“对，现在已经长很大了，师弟这几天似乎就是想驯它，常往马厩跑。”
　　南容又向前走了些，道：“现在在么？”
　　那弟子引着他走了几步，拉着他的手去摸那匹小马光滑的毛。南容侧过头，一点点专注地摸着，碰到鬃毛时微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捏起来揪了揪。那弟子忽然道：“你等一等，我去取些草料过来。这马挺温顺，不要大力拍打总不会有事的。”
　　南容点了点头，听他走了开去，不久之后却有一个听来甚为熟悉的脚步声渐渐走近，心急之下赶忙转身移步，脚下当啷一声，等脑子反应过来是踢到水桶时已然来不及，绊翻了水桶，整个人都扑在地上，手掌在粗糙地面上滑得一阵火辣辣的痛，想来是破了皮。他慢慢在地上坐起来，衣裳湿了一半，凉凉地贴在身上。他微有些呆滞，侧过耳仔细听，却是再没听到什么脚步声了。
　　在地上呆坐了一会儿，终于自己也觉得无趣了，站起来象征性地拍拍衣角，脚步往旁边一移，又踢到了草叉，正往前倒时被人拉住扶正，那人静默了许久，才轻声道：“这里你不熟，不要乱走了。”
　　南容轻哼了一声，转而笑道：“我要博取你的同情。”
　　风莲无言，隔了不久，道：“最近忙着救一个人。”
　　“哦。”南容应了声，想了想又问道，“很难救么？”
　　风莲道：“有些难。但已承了这个诺，便不能食言。因此一时半会之间，便抽不开身了。”
　　南容听出了他话外隐隐的意思，怔了怔，道：“嗯，救人比较要紧，不用回逸王府了。”顿了顿，笑道，“哦，对。本来……也不用回了。你已经是自由身了。”
　　风莲依然无言以对，半晌才道：“我送你回去罢。”
　　南容闷头想了一下，道：“算了，救人要紧。刚才去取草料的兄弟应当快回来了罢，我跟他出去就成了。这马驯好了，记得叫我来看看。”
　　风莲又是沉默许久，直到那同门师兄回来，南容请他带自己出门，才缓缓吐出一个字：“好。”
　　同门师兄放下草料，刚要带南容出去，一扭头看到风莲的脸色，吓了一跳，刚要开口问，风莲咬着唇，脸色煞白，缓缓摇头，朝他摆了摆手。师兄咕嘟一声，将要说出口的话连带着口水一起咽下去，带着南容出去了。
　　风莲看着两个人走远，噬心之痛终于稍缓，以手抚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所谓的长开眼，实则是一种蛊虫之名，最喜食未展眉，然其本身剧毒无比，非内力深厚者无以与其相抗。
　　“若直接让它去啮咬小王爷，未展眉定然是可以除净的，但亦是后患无穷，此毒去尽，他毒又染。”当日徐清风把玩着手中的绿玉瓶，浅笑，却并不愉快，“你应当庆幸麓南湿瘴，养蛊人世代相传，这种蛊其实养来没有什么大用，竟也让我找到了这一只。现下，便是这样的情形，只能由一个内力不错的人，将小王爷身上的未展眉一点一点渡上己身，由蛊吸食干净，再行下一次。”
　　她极慢极慢地道：“我简单说罢，要有人养着它，直到未展眉尽数除净。传说长开眼的毒每夜子时发作，内劲深厚之人方能与它相抗，却也夜夜不得安睡，又因人本身受不住太过剧烈的毒性，未展眉只能以极为缓慢的速度渡进己身，耗日持久，是以称之，终夜长开眼。”
　　“还有一样，此蛊极喜食未展眉，因此一旦闻到未展眉的气息，便会在体内兴奋蹿动，痛如噬心。若有一天你靠近小王爷时也感觉不到这种痛楚，便说明未展眉已然尽去。”
　　徐清风闭了闭眼，道：“你听明白，又想清楚了么？”
　　在麓南时蛊刚种下，痛楚虽然有些剧烈，却并非很难忍受，因此他以为自己应当可以承受——直到长开眼缓缓在他体内苏醒，他才发觉若是在南容身旁，痛楚竟是剧烈到连说一句话都十分艰难。
　　……狗血吗o(╯□╰)o……
　　顺便，小皇帝和木先生的坑：
　　最近基本是两篇一起更，如果有一天时间不够的话，还是优先更本坑

　　第六十三章 遇故人

　　风莲带回给父亲的小徒弟孟子衿是只小猴子，前一刻看着还是奄奄一息的样子，后一刻便已生龙活虎地爬树翻墙往外逃。（关于这个还是许我一生里比较详细，也不赘述了--）
　　这日孟子衿又一次逃跑未遂，被风莲拎回来以后就抱着自己带过来的黑狐狸坐在门槛上不肯动。风莲无奈，赶忙修书一封叫人带去他故乡要他养父想办法，蹲在门槛上跟那一人一狐对视了半天，忽然想起孟子衿要在这里长住，得去找个师傅过来给他做几身衣裳，便出了门去。
　　还没走到裁缝铺子，却已见到熟人。陆引宣带着沐明与一个衣着华贵的少年人说着什么，那少年同自己差不多年纪，眉眼之间虽然颇为神采飞扬，脸色却并不十分好，透着些苍白。他走过去唤了一声，陆引宣回头见是他，皱着的眉头松了松，笑道：“风兄弟。”
　　风莲抱了抱拳，看向沐明，却见他已换了普通的南朝服饰，许是没了沐族衣衫的鲜艳张扬，他整个人看起来也比在麓南见到时收敛，少了不少野气。陆引宣道：“在京城之中，着异族服饰总是不便，因此逼着他换了。”
　　沐明哼了一声，朝着风莲瞪了瞪眼，主动伸手扒开了自己的领口，里边露出一条明蓝色的衣领边来，显然穿的还是沐族衣裳。风莲道：“这样也不错了。陆兄怎的忽然到京城来了？”
　　陆引宣刚要回答，旁边那华服公子道：“喂喂，别忙着叙旧，偷我玉佩的事该怎么算？”
　　风莲瞧向陆引宣，却见他一脸尴尬之色，原来三人耽在这里并非聊天，却是起了争执。沐明哼哼唧唧，眼睛看向别处，风莲一望便知定然是这小子刚到京城地头瞧见人衣饰富贵便又手痒，道：“现下被偷的玉佩呢？”
　　华服公子晃了晃手，道：“玉佩是还我了，可我还得要个赔礼道歉不是。”
　　风莲心想，要沐明这小子赔礼道歉当真是比登天还难，无怪三人会在此纠缠如此之久。沐明怒道：“不过是随手顺了枚佩，用得着磕头赔礼么？”
　　华服公子微微眯起眼，道：“小兄弟，你这随手顺了枚佩，要报到官府，是足以把你关进牢里了，现下我大人有大量，只要磕头赔礼，真没什么过分哪。”
　　沐明吸了口气，正要踏上一步再行理论，陆引宣拉住他，将他塞去身后，向那公子道：“舍弟不懂事，亦是我这做兄长的管教不严。这三个头便由我代他罢。”
　　说着也不管沐明在旁跳脚，当真跪下来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之后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神色之间毫无尴尬不适。风莲见事已了结，问道：“陆兄现下要去往何处？当日在麓南深受陆兄照顾，如今我是东道，陆兄大可来我家中小住。”
　　陆引宣笑道：“那是自然要叨扰的，不过现在不行，急着进宫面圣。”
　　风莲“咦”了一声，想了想，道：“陆兄莫非得有机遇，终于有良枝可栖了么？”
　　陆引宣叹道：“如今说这话倒还有些早，不过总算有了机会。这还是全靠小王爷一句话。风兄弟也实在有些不够朋友，若非传旨公公说起是小王爷向皇上进的言，我可至今猜不透那姓南的就是逸王府小王爷。”
　　风莲听他提起南容，心中滋味难喻，一时无话可说，却是那华服公子始终没走，站在一旁道：“要进宫么？怎么传旨公公不带着你？”
　　陆引宣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仍是简单答道：“途中走散。”
　　“那好办。”华服公子轻轻笑弯了眉眼，“我正好在宫中做事，带你们进去罢。”
　　“哦。”沐明作出恍然大悟的模样，道，“原来你是……那个啊，难怪像女人般小肚鸡肠。”
　　华服公子知他是损自己是内侍公公，倒也不以为意，转而向着风莲道：“对了，你也一起来罢。”
　　风莲奇道：“我？”
　　华服公子理所当然地点头：“一般人不是都很想见识见识皇宫么？有这个机会带你进去，你应当很高兴才对。”说罢也不管风莲如何回答，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道，“来罢来罢。”
　　风莲原想说皇宫他并不是没有见识过，那华服公子抬头远望，自言自语般道：“今日宫中比较热闹，这个小王爷那个小王爷都来了，你不是跟哪个哪个小王爷认得么？带你进去也不是什么难事，不碍的。”风莲一滞，忘记反驳，竟就被他这么拉着走了。
　　这华服公子似乎当真有些本事，在宫中也很有面子，带着他们一路行走竟都畅通无阻，等进到一间风莲看来甚是眼熟的宫室，里边侍立着的几个内侍竟都忽然跪下呼道：“恭迎皇上回宫！”
　　华服公子回过头来，拍拍陆引宣的肩膀，道：“磕头也不算冤枉的，只当提前罢了。”又回头朝风莲笑笑：“在宫中做事嘛，皇帝也要做事的。”
　　等这目瞪口呆的三人回神叩拜行礼完，南临也已在椅上坐端正，看着陆引宣道：“你便是那个敢在大理寺墙上写绝命诗的陆引宣？”
　　陆引宣道：“是。”
　　南临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道：“莫非两年时间，人便会变？”言下之意，自是在指他竟当街向人下跪磕头，实在没有当年大胆包天的骨气。
　　陆引宣平静道：“微臣初到京城，心下认为，不该因如此小事横生枝节，何况皇上微服之时瞧来仍是非富即贵，微臣觉得不宜初到便与人结下冤仇。再者，本就是微臣兄弟有错在先，即便下跪稍有过分，赔礼原是应该。”
　　南临敲了敲桌子，慢慢叹道：“男儿膝下有黄金。”
　　陆引宣神色不变，亦是慢慢答道：“微臣为人唯六字，心直，然腰可弯。”
　　南临眼睛一亮，道：“好一句心直然腰可弯！”他慢慢踱步下了座，见陆引宣旁边的沐明神色有些忐忑，然一接触到自己的眼神又故意挺起胸膛作出无畏的模样，不由得一笑，道，“不过这个弟弟确实该多多管教。”京中多的是得罪不起的人。
　　陆引宣欠身道：“微臣明白。”
　　南临踱了几步又坐回去，静默了一会儿，朝向风莲道：“朕与陆卿尚有些话要谈，这位与逸王府小王爷认得的兄台，今日宫中昙花宴，这个小王爷那个小王爷当真是全在，朕没有一句欺瞒，你现下便随内侍先行去罢。”

　　第六十四章 昙花宴

　　初夏昙花花期至，而此花又常戌时末始开，因此每到这个季节便有昙花宴，大多是与南临同辈同龄的皇亲国戚，聚起只图高兴不谈政事。
　　戌时初，莳花的内侍宫女将昙花花盆一一端出摆放整齐，在四周燃起几支白蜡，又挑起好几盏灯笼，使得昙花均笼在蒙胧摇曳的光线之中。筵席将至末尾时，又由数名内侍给在场的王孙公子们一人分发了一套软木制的弓箭，这种弓箭小巧玲珑，握在手里挥洒如意，软木又吃不得力，只适合用以游戏。这是昙花宴向来的名目，以软木弓箭射入花灯，中者得有赏赐。
　　这些内侍在宫中多年，均是心思玲珑，分发弓箭时特意漏过了南容。南秀绷了绷弓弦，使之发出噔噔的轻响，不由得道：“去年这时我正往岭南，那只花灯大约因此长明。”
　　南容不禁一笑，因南濯并不善射，而其余人即便善射也多半要卖贤王世子面子，因此往年那花灯往往只有南秀得中，去年既然南秀不在，南濯射不中，其余人定也不好意思射中，花灯也就长明了。内侍在旁唯唯诺诺地请这个公子那个公子开弓，弓弦之声嗤嗤轻响，南容既不能参加，便退到一边去摇着扇子听热闹。
　　小箭离弦之声常有，得中之声却始终未曾响起，乱过一阵之后，才听内侍喜道：“恭喜秀殿下得中。”也没再听到南秀说什么，又隔了一会儿却听到连续的两声“噗噗”，南容稍微愣了愣，才想明白大约是有人的箭直接穿透了花灯，是以才会有连续两声。只是软木小箭并不锋锐，软木小弓也不怎么着力，能射到花灯就已经不错，竟能直接穿透，倒是实属难能。
　　内侍大约也愣了许久，好半天才嗫嚅道：“这个，不合规矩啊，这位公子，你的弓呢？”
　　又是许久，才响起个平板板的声音：“我不会用。”
　　南容“咦”了一声，南秀走到他身旁，笑道：“你那位谁谁，居然弃了弓，徒手扔了一支。”
　　南容啪一下扶住了额头，呻吟道：“哪个放他进来的啊……”
　　“朕。”南临笑吟吟地在旁边说了句，一见皇帝陛下现身，众人立时纷纷下跪行了礼再行入座。南临道：“今夜得中的仍是阿秀么？”
　　南秀走出道：“是。”
　　“当真丝毫不意外。”南临想了一想道，“朕一时都想不起今次该赏你些什么。”他认真想了许久，“阿秀自己说说罢。”
　　南秀笑道：“阿秀倒是有件事想求求皇上，不过不太好当众讲。”
　　今夜是小宴，并没有太大排场规矩，南临便也不讲究，微笑着向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南秀过去跟他耳语了几句，南临脸色不变，手指曲起敲了一下他的额头，道：“这件事么，先让朕想个几天再答复你罢。”
　　南秀深知应该见好就收，南临没有当场拒绝便已是好事，当下赶紧道了声“谢皇上”便退了下去。
　　南临道：“还有一个得中的，虽然是不合规矩，不过能徒手破灯笼，当真是身手极佳，何况朕已然想好了要赏你什么，速速出来给朕个面子。”
　　风莲举目四顾，南容着了一件雪青色的薄衫，灯辉蒙胧之中被衬得更为稚气了些，座位离己还远，长开眼尚未有所躁动，便硬着头皮上前，他并不懂礼数，便只能学其他人的样子跪下，听南临道：
　　“朕听说，你身手极好，曾在逸王府当侍卫，随逸皇叔前往岭南赈灾，又跟逸皇叔出巡督导乡试，是么？”
　　风莲答道：“是。”
　　“朕记得逸王府的仪卫指挥史尚有空缺……”
　　“皇上！”南容急急叫了声，赶忙出来在风莲身边跪下，道，“他原本应当是江湖人士，是阿容任着性子让他在王府当差，现今契约早已满了，他也一心向往着出外闯荡，并无功名之心。”
　　他一靠近，风莲便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南临“哦”了一声，看向风莲道：“你是不愿意么？”
　　风莲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愿意。”
　　南临看看南容，却见他一脸愕然，摇摇头，实也不明这两人是怎么回事，只是料想功名利禄世人往往难挡，这个风莲也多半不愿舍了现成好事，便道：“既然如此，便这么定下罢。花也当开了，都别拘泥着了，想看便下座看罢。”说罢先行起了身，手势一引，在座少年便都站了起来，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各自窃窃地聊着些什么，寻找好一些的位置去看昙花。
　　南容一把握住风莲的手，道：“你怎么进来的？”
　　风莲像被刺到一般缩回手，向后退了两步，道：“路上遇到了陆引宣，又恰巧遇到了皇上。”
　　南容怔了怔，嘴张开了一会儿，道：“你……我以为在麓南时你不告而别，回京城后也不到逸王府告诉我一声，是因为你想一个人出去闯荡。”
　　他顿了一顿，忽然有些自嘲一般地笑道：“我还想，你定然不会是嫌我累赘，大约只是不舍得我跟你一起出去风吹日晒天地为庐，正想跟你说，我过了这么多年衣食无忧的好日子，换个模样来过也不错。”
　　风莲道：“不是因为这个。”（[你们看不见]是因为寂寞[纯属写顺手，忘记它吧=-=]）
　　他努力使自己的声音不因疼痛而颤抖，然而如此下去连说一段完整言语都不可得，只得道：“你等一等。”
　　说着便连退了几步，想着该如何跟阿容说起这件事，南容站在原地，乌黑的眼睛定定地对着他，认真地等着他说话。背后传来“开了开了”的嘈杂声响，南容自是看不见，风莲也早已忘记要去看看那难得的昙花一现。
　　他想若告诉了南容，只怕南容会笑嘻嘻地说道，他已经瞎了这么多年，再瞎下去也没什么，既然一时没事，就以后有事再说，不要他现在就受苦。可是他想让阿容彻底好起来。
　　他口拙而不善编话，想了半天没有想出一个好些的理由，又深觉如此长久的沉默甚为尴尬，只得道：“我……”刚刚开口说得一个字，一个内侍快步而来，低声道：“风公子，皇上要见你。”
　　风莲想了想，向南容道：“等我回来。”南容点头，道：“好。”
　　要是觉得虐，我有个好办法的！就是想像大话西游里唐僧十分淡定完全看不见旁边孙悟空是啥反应地说话而孙悟空在旁捂着脑袋疼得满地打滚的场景……
　　我承认我脑补了一下阿容完全看不见地说话往小莲花那里蹭小莲花捧心口疼得恨不得满地打滚的场景后笑喷了orz

　　第六十五章 来小住

　　“皇上也太不把阿秀放心上了，刚说要考虑几天给答复，一转眼便封了人家当逸王府仪卫指挥史，幸亏阿秀没将那番求赏的话当众说出来，不然今日要无地自容了。”
　　一见风莲走过来，南秀便开口向南临发牢骚，这一番话原本有些不太恭敬，可南秀极会拿捏分寸，这般笑嘻嘻地说来，倒只像是弟弟向兄长撒娇抱怨，叫人生不起气来，果然南临也只是一笑，道：“这位风公子朕虽是第一次见，但往日总也听说过一些，他原本便是被阿容招进逸王府的，又在逸皇叔手下立过不少功劳，你一句话便要将他挖去贤王府，实在有些说不过去罢。”
　　风莲呆了一下，这才明白南秀适才凑在南临耳畔窃窃说要的赏赐竟是要让自己去贤王府，一时想不明白自己的身价怎的突然就高了，不知怎么接话。南临只朝他笑笑示意他站到身旁来，皇帝陛下自然是站在观赏昙花的最佳位置，此时一朵昙花开得正好，南临眼睫微垂，似乎很认真地看，一时没有说话。
　　“爱才之心人皆有之么。”南秀笑道，“何况我瞧着这位公子也不太想留在逸王府的样子。”
　　风莲不由得抬眼瞅瞅他，心下踌躇他怎会瞧出这个来，南秀已又道：“皇上可答应了要考虑几天，并未直接拒了。要阿秀看，不如让他来贤王府当上一段日子的差，之后去留随他。”
　　南临“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看向风莲，道：“你自己怎么说？”
　　风莲口齿动了动，道：“好。”
　　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倒让南临与南秀都愕了一下，南临笑道：“你答应自然是最好。阿秀向朕要这个赏赐时朕当真十分为难，按说礼贤下士，朕虽是天子，也不当勉强于人。”
　　风莲低头道：“是，谢皇上。”
　　“你以往在逸王府便是在阿容身旁当侍卫么？”
　　“是。”
　　“定然被阿容拉着推牌九了罢。”
　　南秀笑起来，道：“皇上有所不知，他向来不赌的，只看着阿容赌。”
　　南临点点头，转头继续去看昙花，不久又道：“说起牌九，朕倒是想起一件有趣的往事来。那时朕尚在襁褓之中，此事是后来才听人说的，说是那时岭南地方有个知州，平日喜好与夫人推推牌九，一日发现常用的一副牌九里边缺了只牌，便将那副牌九丢弃了。时隔五年进京述职，先帝说道，朕这里倒有点物事要还给你。”
　　他说到这里南秀便已轻轻咳了一声，风莲仍是不解其意，听南临续道：“便唤人递了个包裹给知州，里边恰是一副牌九，也正是缺了一只牌。先帝难得有这么一件小趣事。”
　　南秀笑道：“先帝当真神通广大。”
　　这事一点都不有趣。只不过话说到这里便够了，南临的意思并不晦涩，连风莲都听得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远至岭南的鸡毛蒜皮都逃不脱天子的耳目，京城天子脚下，若有人要背地里搞什么歪脑筋小动作，自己小心点。
　　一时三人便都静默起来，回神去看昙花，这难得一现的美丽花朵过了花时，渐渐萎谢去了。
　　昙花宴散，南容在原地等了许久，才有个南秀的随从过来道：“殿下，我家主人邀了风公子去贤王府小住，遣小的来告知殿下先行回府。”
　　南容好半天才想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一时不由得惊讶地张大嘴：“啊？”
　　那随从道：“主人要小的转告殿下，贤王府定会待风公子如上宾，绝不起任何加害之意。”
　　南容心知是因九道那一层关系，南秀生怕自己疑心他邀风莲过去是要逼问九道旧事，是以赶紧说明，可也仍然不懂南秀是何用意，只得问道：“那风公子自己是什么意思？”
　　那随从不停皱眉，风公子自跟着世子回来起便是闷葫芦一个，半天连一个字都没哼，哪知道是什么意思，半晌只得支吾道：“风公子什么都没说。”
　　南容吸了吸鼻子，忽而笑道：“最近我也无聊得很，既然有你在这里，也正好很方便。”他伸出手来拍拍他的肩膀，道，“我也要去贤王府小住，走。”
　　南秀回府刚安排好风莲的住处，自己刚坐定下来喝杯茶，便听人通报说逸王世子前来要小住，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正咳咳呛呛着南容便进来了，一把扇子往他面前的桌子上一拍，很是理直气壮地道：“我也来小住！客房在哪里给我快一点！离那谁越近越好！”
　　“喂，傅璃小姐还在这里，你把人家忘得还真是干净啊。”南秀接过婢女递来的手巾擦擦嘴，“还是其实你根本很乐意这门亲事，急着现在过来培养感情？”
　　南容微有些烦躁地挥挥手，不想谈及这件事，道：“那你呢，把那个牌九脸邀来小住，要培养什么感情？”
　　南秀又是一口茶水险些喷出去，努力咽下去，笑道：“我跟他有什么感情好培养？是你自己说的，那个牌九脸遇事当断不断，举棋不定，优柔寡断，害人害己，他既然不愿意留在逸王府，又死活不肯说是怎么回事，我把他拎过来缓缓让他自己想清楚不好么？”
　　他慢慢地一字一字道：“何况你不要忘记，对我来说，他本来也有些用处的。”
　　南容哑然，许久才道：“他不愿意留在逸王府，是自己说的？”
　　南秀道：“没有说，也跟说了差不多。”
　　南容苦笑一下，轻声道：“他千方百计躲着我，连你都看出来了，是不是？”
　　“那种人心里想些什么原本就好猜得很。”南秀轻哼了一声，“他是什么想法我懒得管，但你是好不容易捡回条命的，我不想再看到之前那种乱子。”
　　顿了一顿，又道：“最多再过十天半月，逸王叔父回了京，多半便会张罗你跟傅璃的婚事。瞒不久的。他在贤王府的话，我有办法瞒着。”
　　南容语塞，想了半天，慢慢道：“他现在在哪里，我亲自去跟他说。”也亲自去问清楚昙花宴上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
　　既然他当断不断，举棋不定，就总有个人要当断则断，落棋无悔。

　　第六十六章 这个么

　　月至中天，透过窗棂来，照得地上都是白花花一片。子时已至，长开眼之毒如期发作，风莲如前些日子一般调息相抵，未几体内蛊虫隐隐躁动不安，他心下暗叫了一句不好，转眼便听到笃笃的敲门声，南容在门外道：“小莲花？”
　　风莲咬了咬牙，勉力提气，一挥衣袖，以一股气劲轻巧拂上了门栅。那门栅原本制得光滑灵活，轻轻插上声响原也不大，然而南容听力远高于常人，在门外滞了滞，轻声道：“睡了吗？”
　　风莲心知此时内息走岔便是性命之庾，内功不过是一口气息流转，即便是父亲，全力运功时也是万万不能开口说话，正自苦恼，又听南容道：
　　“在麓南时我想同你一道走，一来是京城没什么好呆的，二来反正如我这般的闲人，在哪里都没什么大用处，不如图自己快活，三来……三来，也是要躲件事。”
　　他似乎踌躇了许久，低声道：“你应当听着罢？听呼吸声不像是睡着了的样子。”
　　“我……皇上大约……九成九罢，要赐婚。我生辰时便提了提，等父亲出巡回京，差不多便是正日子了。”
　　风莲心头一震，脑中登时一乱，双眼望出去便似只见那白花花的月光，其余什么都看不到，只知自己心神慌乱，再无余力去想别的。
　　“我不是要向你诉苦埋怨，也不是为自己开脱，但是……你懂的，无论他是什么样的人，做过什么样的事，他都是我父亲，朝堂之上无人能随心而为，偌大的逸王府，看似极有权势的逸王爷，也不过只守着一隅之地，他对我的要求已经足够少，现下，不过是要我娶一个女子，而且那女子才貌家世都好，这要求，也算不得严苛，甚至算得上是艳福。”南容的指甲无意识地慢慢抠着木门边，“我……在麓南时是当真觉得自己活不下去，那便不要再做什么小王爷，走了算了。我已经不孝过一次，不能不孝第二次，一生之中什么责任都没负过，这个一定要负。娶亲是一定要娶的。”
　　“我不知你心中是何计较，但是堂堂七尺男儿，做事不能拖泥带水，若是烦了，便自到那个你向往的江湖里去，若是还没烦，便留下。似这般留着，却只避着我，没什么意思的罢。”南容慢慢道，“你总不会是那种贪图富贵权势而不舍得走的人。”
　　“现下这件事，你也已经知道了。去留还是随你。”
　　“江湖或者是能快意恩仇的，但是这里绝对不能。简单些的日子你大概还能过得快活些，在这里，九道的纠葛，皇家的纠葛，看在眼里，有心无力的感觉并不好受，你又是……又是总想求全，哪边都不舍得缺失了什么的傻瓜。有时候不用这么伟大的风大侠，浊世中的一股清流，偶尔别那么顾全旁人，也没人会怪你什么。”
　　“还有一句是我任性的说法，你听过就算罢。”
　　南容顿了许久，像是想了千百遍一般，郑重其事地缓缓说道：
　　“这里即便有许多无可奈何的事，但我仍希望有你陪着。我又想耍赖了，风莲，你说过永不再伤我，便也要永不再令我伤心。”
　　风莲只觉一生之中再无如此有苦难言的时刻，蛊虫躁动不停，内息如沸，偏偏再无办法令自己心境清明平和地调息，听到南容说“便也要永不再令我伤心”，心猛然一跳，内息再无抑制地胡乱奔走，喉头阵阵甜腥涌上，他一心念着不能让南容听出异样，竟硬生生将那一口血咽了下去。南容在门外等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道：“你……睡罢，想好了再告诉我。”脚步声渐起渐远，终是没有了。
　　长开眼终于停了翻腾作怪，风莲竭力将走乱的内息导回正途，呛咳了几声，以袖口抹了抹唇，借着月光便能瞧见殷红的血，不由得想起一句“打落牙齿和血吞”，倒是十分符合自己现下的情形，自嘲地摇摇头，只觉浑身酸麻，极度疲累，挣扎着睁了睁眼，仍是昏沉过去了。
　　昏沉之中心口又是一痛，直将他痛醒了过来，一扭头，却见南容不知怎么躺在了他身旁，双颊泛红如同饮了酒。他不及细想，抬起手来封了自己几处大穴，使得疼痛稍减。这是徐清风教的拔毒时才使的法子，但大穴久封于人体不利，因此徐清风千叮万嘱，必定只能在拔毒时勉强用上那么一会儿。他此时受了颇重的内伤，要拔毒是万万不能的，不过是不舍南容离去的权宜之法。
　　他轻轻摇摇南容的肩膀，低低唤道：“阿容，阿容。”南容睁开眼来，没有焦距的眼睛茫然地不知对着那里，微微张了口，呼吸灼热而急促，喃喃地道：“小莲花，我很想你。”说着便软绵绵地伸长了手臂，朝着他的脖子勾过去。
　　南容的模样大异往常，风莲从他腋下环过手臂搂了他的肩膀，道：“阿容，我没有刻意避着你，那实是因为……”他想着阿容的那句“这里即便有许多无可奈何的事，但我仍希望有你陪着”，考虑着该从何说起，南容却似没有听见一般，在他耳边断断续续地道：“小莲花，小莲花。”
　　他身体异常发烫，风莲轻轻掰过他的头，抚了抚他的额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南容不答，呼吸却更加急促起来，红润的唇一下子贴上来，双手往他衣带上滑，却是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半天都没有解开来。
　　南容神志不清，手抖抖索索地，好不容易将风莲的上衣解了，那熟悉而温暖的身体显然极让他眷恋，屈起身体在风莲胸口磨蹭。风莲只觉贴着自己胸口皮肤的脸颊烫得吓人，心思再不灵敏也知道了南容大不对劲，抓着他的肩膀将他稍稍推开一些，南容半合着眼，又伸手将他一勾，整个人都缠了上去，唇自他的下巴往脖颈锁骨地一路啄，转而又大约是自己觉得热了，慢吞吞地将薄薄的衫子去了，全身肌肤在初升的朝阳曦光下更显出一种异样的红。
　　风莲想不明白这是出了什么事，南容神智全然昏聩，显然也是不能回答他，然而他自己如今也是疲累难受，只得搂住南容的脖子将他拉开了一些，南容挣扎着，腰不住向他那里耸动，口中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风莲吻吻他，伸手握住他已硬热笔直的部位，轻柔地为他抒解。南容似乎终于舒服了些，枕着他的手臂小小地滚动，忽而整个人颤抖了一下，终于安静下来了。风莲松了口气，见他半张着口喘气，满脸都是细密的汗，肌肤上红色未褪，极是诱人乖顺的模样，不由得将他搂在胸口细细吻，南容没安静多久，又呜呜咽咽地勾住他的脖子，风莲只得继续帮他，心中总是明白了大约是吃了什么药的缘故，药性竟如此烈。南容折腾了半天，转眼日都上了三竿，他身体原本就算不得太好，这般纵欲下来，不知药性是否退去，人却是累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软软瘫在风莲怀里不动了。
　　风莲也累得快动不了，大穴被封太久，血脉都不通了，只想着该先把南容送回去，挣扎了一下没起来床，却猛地听得一个女子嗓音高声尖叫，这一声尖叫之后不久竟然进来了一大群人，风莲要愣一下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全身血液都似冲上头顶，只来得及拿了衣物匆忙将南容裹好，手足无措地望着忽然而来的这一群人，面前一个面生的老人脸色极其难看，好半天才哼了一声，道：“二世子殿下……”
　　南秀从后走出来，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支吾地应了一声，走上前去，趁着背对众人的当儿狠狠剜了风莲一眼，将南容拖了下来。震动之下南容稍稍醒转，双臂又向他缠过去，张口要说什么，南秀心下一急，慌忙捂住他的嘴，抄起桌上的茶壶便将一壶冷茶给他当头浇了下去。南容小小地惊叫了一声，甩了好几下头，南秀道：“你先穿好衣服！”
　　南容迷迷糊糊地道：“什么？”南秀无奈，胡乱给他穿了件外衣，将他半扶半抱着出去，向那老人赔了个笑脸道：“外公，我们先出去再说罢。”
　　那老人冷冷道：“自然是要出去的。”说着抢先一步出了房门，朝着门外道，“璃儿怎的还在这里？你女孩子家家无意撞见这种事早是晦气了，还耽在这里不走？”
　　风莲眼见着他们一群人又这么走了，从适才便僵直的身体终于找回一些感觉来，飞快地解了穴披上衣服，站在地上却是一时茫然，浑不知何去何从，幸好很快有人前来解决了他的这个问题。
　　贤王府的侍卫就算是非常不客气时也是仍然斯文有礼的，躬了躬身对他道：“有请风公子。”

　　第六十七章 兄弟间

　　南容被冷茶一激稍稍醒了一下，没撑多久神志又模糊起来。南秀生怕他在外人面前失态，瞥眼见外公绷着脸没有说话，便先偷偷将他搬到了自己房里，唤人去请府外大夫过来。
　　南容身上药性未退，仍是难受地挣动，只是浑身疲乏无力，虽然是挣动，其实在旁人看来不过是手脚不时动了两下而已。南秀将他按在床上，见他眼皮不断颤动着开开合合，不由得伸手将他的眼睛捂住，道：“闭上眼睛睡罢。”南容微弱地叹息，嘴唇开开合合却是发不出声音，南秀拿了茶杯喂他喝了几口水，脑中一昏，便自己饮了一口喂了过去。
　　“阿秀。”南濯冷冰冰地叫了他一声，见他缓缓放下茶杯，将南容重又按回床上，顺手点了南容的睡穴，走上前来，扬手便朝他打了下去。
　　南秀举手格挡开，道：“你过来做什么。”不是还要跟外公一道审风莲么。
　　“那小子直接得很，都还没问便说是他强迫他的，容世子毫不知情。”南濯嗤笑道，“除了这个其他什么都说不出，外公能有什么主意，自然是关起来再做打算。我倒想我的好弟弟不见了去做什么，赶得早倒是不如赶得巧，正好看一场好戏。”
　　“那也是我的事。”南秀起身直视着他道，“我最多不过心里想想，若不是大哥你忽然过来，这件事不会有任何人知道，连阿容都不会知道。”
　　“你自然是不想任何人知道，只是我总算明白为何在追查九道之事时，我们明明连当初九道弯仅剩的人都找到了，却任何时候都是去晚一步，棋差一着，每次都功亏一篑，无功而返，哪怕是我这位能干的弟弟亲自出马也是空手而回！”南濯的越说声音越大，“我实该叫父亲也来瞧瞧的，皇家子弟有如此不堪心思，还为此屡坏大事！”
　　“什么叫不堪心思，什么为此屡坏大事？我从未因此误事，棋差一着功亏一篑都只有一个解释，我们运气不好。凭什么便推到这上面来？”南秀冷下脸来，“大哥你昨夜做的事便不叫不堪了？”
　　南濯又举掌要打，南秀轻巧避开去，道：“莫非大哥要告诉我，阿容是自己要找乐子吃了药，或是那个风莲小小角色却有皇宫大内的药物？还是要告诉我，风莲如此神通广大，刚到贤王府，连贤王府的门都没摸清楚，就能半夜自己摸到阿容卧房里去？”
　　他仿佛看不见南濯陡变的脸色，沉声道：“阿容对贤王府也不算熟悉，昨夜是我亲自带他去房间，又带他走了一遍如何前往寻风莲。也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我倒是瞧见大哥你从傅小姐房里出来，大哥半夜进人闺房，不要告诉我只是礼仪看望！”
　　南濯握紧了拳，慢慢走到桌边坐下，沉默了许久，才道：“因为昨夜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他长呼了一口气，道：“姓白的疯子说过，黄泉九道弯九人都是同门，剑又是极好辨认，九人皆同，唯剑柄微有差别。那剑薄如蝉翼，世所罕见，一次铸出九把，总会有个铸剑师在其后，那铸剑师也总当有所印象。那疯子又说那九把剑并非是师门之中带出，就定然是他们出道之后请人打造，这一层极少有人想到。”
　　南秀明白他的意思，这一层确实极少有人想到，也就是说，这个铸剑师极有可能尚未被灭口，也极有可能是仅剩的线索。可是白湖疯疯癫癫地已记不得那铸剑师姓甚名谁，更不记得他家住何处——所以这个，便只能着落在风莲的父亲头上。
　　风莲同南容的这件事一出，全可同时要挟住两人的父亲。算是一举两得。
　　南濯抬头看兄弟，冷道：“只要你没有再为不堪之念而蠢到泄露什么，此事多半能成。”
　　南秀怒道：“口口声声不堪之念，大哥可曾想过自己算不算不堪，算不算蠢？”
　　“我蠢？”南濯从小被人捧到大，从未听人骂过他蠢笨，一拍桌子便站起来道，“我若是蠢你又算什么？木先生当日……”
　　“对，木先生当日称赞然后赠予棋谱的是你，可惜你还是蠢！”南秀冷笑道，“你为何事事抬出木先生？因为旁人对你的称赞夸许都可能是看父亲的面子，但是木先生不会，所以他的嘉许最为真切，你才常常挂在口上是不是？可惜那棋谱你蠢到没看懂，棋谱中所记之局局局都是平淡之棋胜精巧之局，木先生是在说你，机关算尽也无用！”
　　他说着也不顾南濯的脸色已难看之至，嘶声道：“你算计便罢，却又丝毫不曾瞻前顾后，你可曾想过那药药力极强，可曾想过阿容若无法抵挡有所不测，这局势未稳之时，你是要贤王府逸王府即刻针锋相对吗？！”
　　“南秀！你是不是忘记哪个才是你的亲兄弟！”
　　南濯暴喝一声，外边的小厮听到吼声战战兢兢地探头忘了一眼，被南濯一个茶杯砸了出去。
　　茶杯落地当啷一声，南秀扶了扶额头，也知今日自己太过失态，轻叹了一口气，赔笑道：“是我胡猜瞎说的，大哥不要放在心上。”
　　南濯脸上肌肉抖动，转过身甩袖而出。
　　半晌小厮才敢再接近了房门，道：“殿下，大夫到了。”
　　南秀撑着额道：“请大夫过来罢。”声音极为疲惫。
　　那药委实太过猛烈，南容年纪尚小，纵欲过度极伤身体，大夫虽开了药，他也昏沉了两日才彻底清醒，一醒便觉头痛欲裂，觉出身边有人，轻轻发出一声呻吟，却嘶哑难听，挣扎坐起，南秀便上前扶住他道：“再躺一会儿罢。”
　　南容稳了稳身体，道：“风莲呢？”
　　“他……”南秀委实不知从何说起，只得道，“你之前的事，还记得多少？”
　　南容晃了晃头，道：“回房后叫人温了一壶茶过来，喝罢便觉晕沉，上床去睡，睡梦中却像是看到……”
　　“那不是梦。”南秀喃喃道了声，南容讶然道：“这怎么会？我去小……去他房内时，他明明插上了门栅，那时不愿见我，之后却又特地过来了？……慢着，不是梦，你又……怎会……知道？”
　　南秀沉默良久，才将当日之事慢慢说了。南容听着脸色渐渐发白，浑身都颤抖了起来，话都有些说不利索：“小，风莲，他，现在……”
　　南秀苦笑道：“他自己坚持说是他下了药，是他强迫你，外公大发雷霆，还等着你醒了去找他解释呢。”

　　第六十八章 相威胁

　　南容曲起手臂抱住仍是剧痛的头，牙齿竟发出轻微的格格声。南秀慢慢道：“外公原是今日一早到的。听说你在，便急着过来瞧瞧未来孙女婿。是……是傅小姐率先见到的，但却不是她乱闯，是门……本就敞着。”
　　正是因为门本就大敞，才让他立时便知此事绝对不是那么简单。南容沉默了许久，道：“你……”顿了一顿又道，“对不住，不会是你。你不要说了，我不想为难你。”
　　南秀微微低下头，心中却颇有感激。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说半夜见到大哥从傅璃房中出来，告诉南容这件事多半是南濯在搞鬼，无论平日里兄弟感情有多凉薄，这个恶人都不该由他来做。
　　南容坐了一会儿便起身来，脚一着地便是一软，体力竟是还未恢复，勉力站直了整理好衣物，道：“我去……见傅老太爷。”
　　他脸色苍白，站都站不稳，南秀看得不忍，握住他的手臂道：“外公一时半会不见得会有什么主意，风莲跟他没有干系，总不能在贤王府动用私刑，你再歇歇罢。”
　　“不行，现在就去。”南容声音低哑，却极为坚决，道，“阿秀，你母亲姓傅，你阿姨姓傅，你阿姨的女儿却也姓傅，这是为何，你应当比我明白。”
　　南秀不语。傅璃是他阿姨的女儿——这点本就很奇怪，为何她会随母姓？只因傅璃的八字被称及旺傅家，因此上至傅老太爷傅蒙，下至她的父母叔伯，个个都将她当作掌珠，才硬是让她姓了傅。这样的掌上明珠的未来夫君却出了如此大丑，难说傅蒙会有什么反应——作为一个疼爱孙女的老人家，他即便做出任何不智之举，似乎都是理所当然。
　　何况富贵之家处理丑闻的手段从来不会推陈出新，多半，只是灭口二字。
　　傅蒙已年过古稀，早年亦曾是个威名赫赫的武将，老来退职，身板也仍是硬朗，脾气更是仍旧火爆，眼里揉不得沙子。这次一到贤王府便出了这等事，倒真将他气得哆嗦，一听说南容前来拜见，眼里更是险些冒出火来，见南容上前来跪下道：“晚辈见过傅老太爷”，立刻冷冷道：“不敢当。小王爷行此大礼，老夫还生怕折了寿。”
　　南容垂下头，道：“晚辈原本便是前来请罪。”
　　傅蒙仍是冷笑道：“老夫倒想问问看，小王爷何罪之有？”他自己心中亦是心乱如麻，虽然之前便对这门亲事极为不满，他家的掌上明珠下嫁给一个目盲无为，还是外族女子所出的小王爷，本就委屈了，只是看在小王爷这个身份，何况又是皇上的意思，便也只能勉为其难。如今这位小王爷竟与男子厮混，丑态出尽，这个孙女婿岂能还要？却又只怕皇上一道圣旨赐婚，再不能拒。
　　南容慢慢抬头，道：“何罪之有，晚辈不说，老太爷与晚辈心中也俱是清楚明白。晚辈虽然不成器，也知道好男儿应当顶天立地，既然事已做出，便要给个交代，担个责任。”
　　傅蒙原是一直铁青着脸冷笑，一听这话立刻站了起来，手中紫檀手杖重重拄地，怒喝道：“好！你倒来说说看，给什么交代，担什么责任？此事原是有那个小子一力担下了，可老夫眼睛没瞎，还知道什么叫弃卒保帅！”言下之意，是全然不信风莲一力承认自己下药再强迫于南容的说辞。其实这一套说辞别说是傅蒙，稍有头脑的都不见得会信。
　　南容眼睛丝毫焦距也无，却是执着地对着他，道：“老太爷，这门亲事是皇上属意，虽没有明着下旨，也同下旨了差不了多少。晚辈生辰时已然放话订了亲，如若久久无动静，皇上迟早过问，旁人迟早起疑……”
　　傅蒙怒道：“过问又如何？起疑又如何？璃儿与你那些龌龊事毫无关联！”
　　“是，毫无关联。”南容勉力挺直脊背，忍住脑中不断作响的嗡嗡声，道，“但是愚民不知，也不会深究其实，只会传言，傅家小姐被人退婚不要！若是将退婚原因散播，无错，丢脸的是晚辈，是逸王府，可同样也是皇家。”
　　傅蒙气得呼呼喘粗气，心知这小子是要以此逼自己了，却又毫无办法，因为这确实是实情。
　　南容一头叩下去，叹息着道：“晚辈……一定会娶傅小姐，一定会待她如珠如宝，只求老太爷将此事揭过，放了……那个人。”
　　傅蒙拄着手杖来回走动，笃笃声不绝，却是丝毫办法也想不出。答应，实在不舍得孙女嫁给这样一个人，不答应，孙女名声当真是多半受损。
　　南容一叩到地，心中苦笑，也知自己此等威胁之法实在有些无赖下作，女子名声原是比性命重要，更何况是傅璃这种名门淑女。可是除此之外，当真别无他法。若是傅蒙不答应，这一件事有朝一日总会传将开去，那时即便风莲能够无碍，第一个要杀风莲的，多半就是自己的父亲。
　　他身心俱疲，额头抵在地上几乎无法起身，其余人等早已被摒退，并无人来扶他。他听着手杖之声不绝，傅蒙却始终不言，拼命挣扎起来，向着他的所在慢慢道：“成亲之后，晚辈绝不……绝不会有负傅小姐，傅小姐有任何要求，但凡逸王府有余力，定当做到！晚辈也……再不会……犯那样的错，晚辈定会将那人送得远远的……”说到这里口中不由得停顿，胸口一痛，再也说不下去。
　　傅蒙只觉左右为难，无论如何自己的孙女都是委屈到了十足，双目充血之下怒吼道：“住口！”说着再无理智，竟举起手杖朝着跪着的人肩上狠狠砸了下去。
　　南容低叫了一声，却不是因为不够疼，只是因为实在没有力气叫，肩上痛得连脑子都空茫起来，只知竭力停直了脊背，坚定地道：“无论如何，我娶她！”这一句话音刚落，又是一杖砸下，直打得他扑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耳畔一片杂声，只觉肩背上仍是一下一下的剧痛，却连叫都没有力气叫了。
　　风莲被关在房内了几日始终没有人前来理睬他，好在他向来耐得住性子，自己一人打坐调息也可度日，便趁机将内伤调理得好了七八成。这日照常有人来送饭给他，走的时候同看守他的小厮闲聊：
　　“这小子也不知是什么来路……逸王爷家的世子为了维护他……”后面语焉不详，却是听不清楚了。看守声音大些，扑哧一笑，道：“没想到逸王爷家的世子还有龙阳之好，居然还一往情深呢。为了给人求情，被傅老太爷打得半死，若不是我们二世子见机快求情，只怕就没了罢。”
　　“嘘——不要胡说了，听人闲扯时道，这事干系牵扯可大呢，若是真闹大了，两个王爷都没辙……”
　　风莲一下子站了起来，其余什么都想不到了，满脑子都只是阿容！阿容！他被关在这里原本也没想过反抗，只想将罪责全数担了，任凭处置，阿容便不会有碍，如今一听这只字片言，再也不能安心呆着，奔上前去，那看守见他眼中满是凶光，一时竟也骇住了，道：“你做什——”话音未落，风莲的手直直插向木门，竟硬生生透门而过，又闻喀啦一声，门外的铜锁竟像是纸做一般被扯了个稀烂。送饭的小厮更是吓得结巴，颤巍巍道：“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了半天，仍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风莲一把握住他的脖子，声音极让他胆寒：“逸王世子在哪里？”

　　第六十九章 你走罢

　　南容面朝着里床侧卧，一时看不见面容，只闻到一室的药味。南秀原本拿着一卷书坐在一旁，看到风莲闯进来不由得一愕，转瞬道：“这几日事情多了些，倒是忘记去把你放出来了。”说着也不再磨蹭，站起来退出房去，在门口看到已经吓得瘫倒在地的小厮，嘴角抽了抽，把房门关上，拎起那小厮走了。
　　风莲再也说不清楚胸口的痛楚是因长开眼之故还是其他，从门口到床前只几步，明明是转眼就走到，却硬是记不起那几步是怎生跨出。向来稳定的手扶向南容肩膀时也忍不住发颤：“阿容……”
　　南容“嗯？”了一声，慢吞吞地动了动身体，道：“我转不过身，你扶我起来……不要碰到我的肩背。”
　　风莲应了，小心翼翼将手臂绕过他的脖子将他的上身托起来，南容脸上半分血色也无，闭着眼睛浅浅呼吸。风莲实在忍不住，轻轻掀开他的上衣，却见原本肌肤白皙细腻的肩背上横七竖八俱是一条条青紫的痕迹，看起来是涂过伤药了，仍有几条肿得高高的不肯消下。
　　这一时便是以往难以忍受的痛楚也变得容易忘却起来，风莲摸了摸南容的额头道：“有没有发热？有没有伤到筋骨？……打了你多少下？怎么就任人打……”
　　南容摇了摇头，一来是当时身上无力躲也躲不开，二来，傅蒙的那一口恶气总要让他出出来。这种话他也懒得解释，闭目休息了一会儿，轻轻地叹息着道：“你走罢。”
　　风莲愣了一下，道：“什么？”
　　南容又摇摇头，重复道：“走罢……还在京城也行，毕竟不能逼着你全家搬了。只是别回这里来了，这里会害死你。”
　　风莲让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肩上，忽觉有些手足无措，半晌才嗫嚅道：“你说过，即便有许多无可奈何的事……”也希望我们一起去……
　　南容低声道：“是啊，我低估那些无可奈何，也太高估你了。别再连累我了，走罢……”
　　他不断地说走罢，风莲全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握紧他的手，喃喃叫道：“阿容，阿容，阿容。”除了阿容这两个字之外竟再无话可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心底竟还压着这样一句孩子气的哀求话：阿容，不要赶我走。
　　他始终知道阿容心软而从不忍见自己受伤，也知道凭自己无法在这种地方保全自己，更何谈保全阿容。他也知道自己无用至极，优柔寡断得让自己都觉嫌弃。可是，不要赶他走。
　　哪怕是恶语相向，他都能自解为南容只是激自己离去，却是这样彻底坦白的“你走罢”，让他无言以对，更无法可想。
　　南容叹息道：“走罢，算我求你。这世上你我都不是只一个人过活。”他原本只是轻声说话，忽而便似激动起来，声音也高了一些：“风大侠，求求你走罢！你自己不惜命，也求求你多想想令尊和那一众师兄弟，求求你走罢，这般不干不脆似断还连有什么意思，难道还要我跪下来求你不成？”说着在他怀里挣扎起来，看似当真要准备下跪，风莲生怕他碰痛背上的伤，一指点上昏睡穴，抱着他调匀了气息，慢慢封住自己胸口大穴，以手掌心贴住他的丹田，气息进入他体内行一周天而还。
　　按徐清风的嘱咐，这样的拔毒最多只能一月一次，每次只能行一周天即止。未展眉发作时虽极缓慢，然药性却极烈，极度微小的一点也能成祸，若一次拔取太多，恐怕他自己也经受不住。
　　许是体内气息震动冲开了睡穴，南容低低呻吟了一声，迷迷糊糊地把趴在他胸口，没过多久脑袋一沉，重又睡了过去。
　　南容再醒时已无人在身边。他被人好端端的俯着放置在床上，背上伤口也似乎有所缓和了。刚刚抬起头来喊了声，南秀便进来道：“怎么样，要什么？”
　　南容默然一会儿，道：“帮我备个软轿，我想出去。”他不听南秀回答，便加上一句道：“我不是去找他。”
　　南秀应了，叫人去备软轿，隔了一会儿才道：“你以往整日游手好闲，只知找人赌钱，偏要找这样一个人来结了这样的快活日子。”
　　南容轻轻笑了声，低声道：“他以往心中黑白分明，为一己坚持而求武道，求行侠，却也偏偏找了我这样一个人，来结了那样的单纯日子。”
　　南秀语塞，良久才叹了口气。
　　抬着软轿的轿夫听着南容的指点一路行走，到得街市之上，又七拐八拐，在一家丝毫不起眼的蜜饯糕点铺子前停了下来。此时夜色将至，许多铺子都已关了门，街上也无多少行人。南容记性极佳，不过来过一次便记得路途，吩咐了轿夫不用跟来，自己勉强下了轿，扶着墙根一路挪了过去，摸到门才轻轻叩响。
　　染香坊简陋的木门开了出来，木九微讶地叫了声“小……阿容”，看他气喘吁吁站都站不稳的模样，赶忙将他扶进了屋里，倒了一杯热茶放去他手中。
　　“我一时想不起要去哪里。”南容笑了笑道，“我也不知该怎么做，以往便听说木先生相术卦术无一不精，来求个指点。”
　　木九见他憔悴虚弱异常，勉强撑着走完那段路，竟有些气息奄奄的骇人模样，急忙搭上他的手腕，确信是受伤体虚并无重症，才放下手，绞了温水巾子给他敷额，慢慢道：“听说么，当真只是听说罢了。”
　　南容笑道：“总有些传言起因罢。”
　　木九沉默一下，道：“那试试测个字。”
　　南容闭目一会儿，叹气一般地道：“莲花的……莲。”
　　木九看着他的脸，沉吟许久，才缓缓道：“枯草荷叶，藕断丝连。”见南容眼睫颤了颤，道：“这原是许久以前的一个游戏之说。当年有位少年将军，与家中婢女暗生情愫，那婢女不慎身怀六甲，自觉无颜而出走，后虽寻回，却也使得这位少年将军疑其不过刻意逢迎于己，并无真情。少年将军告知我时谈及她的闺名，乃是一个哲字。我心知这少年将军原是情深意重之人，才戏言道，誓之头尾而成哲，如今中间不见，大约只是暗藏隐秘。少年将军原本便是不舍于她的，只是自己心有动摇，得此糊里糊涂装神弄鬼的言语倒是定下了心来，回去安心娶了妻，婚后其妻方诉当日离家之因，少年将军便当我的胡诌是其准无比，才有什么相术卦术一说。”
　　他颇为怜惜地抚抚南容的头，道：“什么卦术相术，这般事情，都只是问人心。”

　　第七十章 等下去

　　南容摇头道：“在先生说的这般事情上，我从未心有动摇。也正因在此事上从未心有动摇，我知道在另一件事上，若是问心中所想，我的决定，多半会是错的。”
　　他沉默许久，举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才道：“我想要的太多了些。却又没有把握能以一己之力去搏一头庞然大物。”
　　林伯祖孙的死已经给了他警示。与先帝相关的一切，所有人都讳莫如深，碰都不能碰，一旦碰到，便是南临也是要下狠手的，宁可错杀，亦不肯放过无辜老弱。九曲水一干人等能到现在都无事，一则是所有物证皆已毁去，二则是按常理黄泉九道弯应当已经死绝，如今再提反而有欲盖弥彰之嫌，三则，还要留着一朝指正当年黄泉九道弯是受逸王调遣的证据。
　　但是这三样，哪一样都比不得一旦触及先帝而引来的杀身之祸。按风莲那样的性子，按贤王府的暗地动作，一路追查下去，若是摸到当年之事与先帝的干系，便不会再有侥幸之理。
　　他既然已经将风莲劝走，便不会再动摇。如今动摇的只是——是否应当将事情一次解决干净，干脆——逼风莲离开京城？
　　何况，如今若要逼风莲离开京城，正是不用花任何唇舌，又丝毫不用自己去找理由的大好时机。
　　□之罪——流二千里，无大赦不得返故里。若有逸王府出面打点，流放路上想来也有人照应，不会太过辛苦，只是到得偏远之地，重新来过罢了。
　　“是生离更好些，还是死别更好些？”南容苦笑摇头，“我也不知道了。”
　　木九一直安静地听，此时终于道：“你若真心问卦，我也只有一个字送给你。”他顿了顿，缓缓吐出一个字来：“等。”
　　南容怔了怔，却听木九继续道：“现在恐怕还未到必须选择的时候，只是阿容你很聪明，提前便已知日后定会有困所厄，因此想未雨绸缪，希望一切都能在掌握之中而不出差错。然而这提前部署的东西，一子走错，便满盘皆落索。有许多事，一旦踏上岔路，便是再不能回头的。”
　　他伸出手掌来捂住南容的眼睛，让他将眼睛闭上，淡淡道：“既然如今并未到最坏的时候，便继续等下去罢。”
　　南容发出了一句不成声的呜咽，趴在他肩头道：“我等。”
　　南容伤好了泰半之后便回了逸王府继续养着，风莲果然再没有出现。骆雅王妃从外面带回来的那个名叫子衿的孩子身体也总算好了一些，可以自己起床来活动进食，只是大概因为病得太过严重，以往的事竟是丝毫不记得了。子衿到王府后，有一日一只黑狐狸莫名奇妙便闯了进来，总管看它新奇，便将它留下好好照看着。南容问了子衿那狐狸是什么颜色，得了答案之后便随口起了个名字叫做墨玉。
　　子衿渐渐完全恢复过来，是个温顺而讨人喜欢的孩子，骆雅王妃在他病时天天陪着，见他康复后反而不怎么来见他了，仍是回了佛堂。子衿不比南容小多少，两个人年纪相仿而谈得来，不久后南容听子衿在书房念书，子衿又道觉得抄着书似乎有些以往之事的影子出来，加之南容自己游手好闲无事可做，便让总管带子衿去京中专收官家子弟的学堂读书，后来又觉自己跟子衿一比有些不上进，便干脆将学堂中一位德高望重的夫子请到王府专门教他二人。
　　虽是花了大力气请夫子教书，但南容对于要“上进读书”的豪情壮志和热情很快就消退，不久后便公然在课上打瞌睡，课下要子衿帮自己完成作业。
　　后来一日夫子古今诗话，说到其中一句“相思子圆而红，昔有人殁于边，其妻思之，哭于树下而卒，因以名之”，不由叹了句“相思之事非经者不能悟”，扭头看两个学生一个听着没懂，一个睡着没听，他本不是古板迂腐之人，便玩笑着要两个学生以相思为题而作首诗来。
　　南容以往的作业都由子衿代笔，此次却自己想了一想便写上，言道：“相思无泪空言苦，恨不偷取黄金铸。等闲不忆当年事，伤心最在平常处。”
　　夫子看着“嗯”了一声，瞥瞥南容，说道：“不巧不工，无甚奇特。”顿了一顿又道：“然非经者，不能写就也。”
　　南容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其实不是我写的。但是我现在懂了。”
　　那是他年幼时翻父亲书房时翻到的父亲手迹，多半是父亲年少时所书，也确实是“不巧不工，无甚奇特”，只是随便记了下来，年纪渐长，却也始终不明诗写之意。人人都道相思苦，为何苦却反而无泪，还要偷了黄金来铸那劳什子的相思泪？人人都说相思最是刻骨铭心，父亲为何偏要说最伤心是在平常之处？
　　现在，反而全数懂得了。
　　子衿自然是不懂得，就算曾经懂得，现在也不记得。这日下课之后南容没吵着要教他赌牌九赌骰子，他便跑去看墨玉。那只黑狐狸极是喜欢黏着他，对其他任何人都没有对他亲热，几乎是一闻到他身上气息便撒着腿跑过来。因为它是忽然之间自己跑进王府来的，总管便没有拿什么物事拴着它，只怕有得罪狐仙的万一，所幸它非常之乖巧，除了自己的狐狸窝从来不会乱跑。
　　他拿了一桶肉去喂他，刚在狐狸窝边坐下来，便觉天上什么东西一掠而过，地上都阴了一阴，纳闷地抬起头来，却见一人着了府中侍卫的服色，轻轻巧巧地从这边屋顶跳到了那边屋顶，瓦片都没有踩歪一片，丝毫声音都没有发出。
　　他顿时惊讶地张大了嘴，还没来得及呼出声来，便见屋顶上那人脸色平淡无波，一双清明宁定的眼看着他，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空闲着的右手从腰间抽出，将一块金闪闪的牌子向他晃了晃，他眯起眼去看，隐约见到上面有“指挥史”模样的几个字，心想是府中的人，不会有什么歹意，便点点头，问道：“大哥你是新来的么，高姓大名？”
　　那人道：“风……不，我姓连。”

　　第七十一章 对笔迹

　　他想了想，又道：“……不，我姓风。”他是接着皇帝陛下的口谕来逸王府做仪卫指挥史的，虽然只在总管那里领了差事而没有再去见南容，但府里的其余人等都认得他，实在没必要对这个少年捏造姓氏。
　　子衿只觉他连自己的姓氏都来来去去地换颇有趣，一边摸着墨玉的毛一边仰头看他在做什么，却见他在屋顶立着，朝着那一边看，也不知在看什么，不久终于重又从屋顶上跳了回去。
　　“真是个怪人啊。”子衿对着墨玉嘟哝了一句，扭头看看那间屋，另一边应当是花园了罢，最近阿容喜欢在花园凉亭里喝茶，喝完数茶叶，单数便玩牌九，双数掷骰子。
　　还真是……无聊的玩法。
　　不知不觉时又入秋，逸王即将返京。傅家那边却没有提及婚事，大约还是有些犹豫，更主要的原因是皇帝陛下要大婚了，自然不能跟皇上抢日子。
　　南临大婚时按着南临的意思一切从俭，婚宴也并不铺张。大婚后不久，南临便着人前往麓南，往麓南的特使出发后一个月，南容便收到了徐清风的信，每个字均用银针刺好，显然是只给他一人看：
　　“皇上宣世子进京听封，如何是好？皇上闻世子久病不愈，现已另遣太医前往麓南，不日即到。男女脉象不同，一搭便知，如何是好？”
　　他静静地想了半晌，将徐清风的信放上烛火烧掉，拿了一张薄笺，缓缓一笔一笔写道：
　　“唯有死人无脉。”
　　时将入冬，逸王也已回了京城，麓南却传来丧音，麓南王世子身染重病不治身亡。南临听着报丧，一边下旨追封抚慰麓南王，一边却是一道旨下到逸王府，召见仪卫指挥史风莲。
　　这道圣旨当着全王府的人念出来，内侍公公尖着嗓子叫“逸王府仪卫指挥史风莲接旨”时，南容把眼睛瞪得快要撑破眼眶，直到那圣旨念完，内侍公公又再尖着嗓子道：“风莲，接旨进宫罢。”安静良久，终于有个熟稔的嗓音道：“风莲领旨。”他才终于确信这绝不仅是名字相同，风莲根本从未离开过。
　　他自是不知道风莲刻意隐藏，经过他所在之处时脚步声都匿得无影无踪，任他耳力再好都是听之不得。
　　总管招呼前来传旨的内侍公公进屋坐了用茶等风莲换衣，内侍刚转身进屋，还站在王府院里的侍卫小厮连同子衿便都目瞪口呆瞧着小王爷迅疾几步走到指挥史面前，手举到空中久久未曾落下，最后只能伸出脚来狠狠地踢了他几下，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只是哆嗦着蹦出一个“滚”字来。
　　风莲默不作声地挨了那几脚，子衿看得心惊，上前去拉南容往屋里走，南容一脸茫然，几乎是被他拖了回去，半晌才回过神来，颓然坐在椅上动弹不得。子衿一拉他手才觉满手冰凉，不由得道：“风大哥不过是进宫去一趟，不碍的罢？”
　　南容蹭地站起来，疾声问道：“你认得他？”
　　子衿看他神情，心下踌躇，只得嗫嚅道：“府里的都认得他啊。”
　　南容生生地气笑了，笑得越来越大声，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很好，很好，全都认得他，就我不知道是不是？从上到下，个个都帮着他欺负我是瞎的是不是？”
　　子衿自到逸王府以来从未见他如此失控，心下不安至极，听他说道“欺负我是瞎的”，立即握住他的手道：“风大哥一向很关心你，府里人人都知道，也都以为你知道的。我也……以为你知道的。”
　　南容停了笑，喃喃道：“是啊我知道。”过了一会儿又喃喃道：“麓南王世子的讣告刚到，皇上便召见他了。”
　　停了许久，又似乎想到了什么，补充道：“召见他，不召见我。去过麓南的理当还有我。为什么单单见他不见我。”
　　子衿被他这几句问得说不出话来，却见他半晌后又自己找到了答案：
　　“应该是别的事罢。不关麓南王世子的事。麓南王世子的事的话，应当是要召见我的，召见他做什么，他……他要死也不会是为了这件事……应当……不关麓南王世子的事。我后悔了，子衿，我后悔了，有什么好等的，我该早些就让他离京城远远的，越远越好，远到皇上找不着才好……”说着又自言自语地往外走，道：“罢了，我也进宫去罢，若真是跟麓南王世子有关，我也好亲自说清楚……”
　　子衿见他失魂落魄的，只生怕他出去又生了什么事，赶紧上前将他拦回来，南容一时想不明白挡在自己面前的是什么，只知道自己记忆中这里应当是没有障物的，伸出手来，只知将子衿的身体往旁边拨。
　　子衿正不知如何是好，便见一掌重重切在南容颈上，逸王接住儿子，将他交给子衿扶着，淡淡道：“看着他。”
　　风莲随着内侍来到勤政殿暖阁，两人行过礼内侍便退了出去，南临坐在书桌后，招手叫他过来。
　　风莲刚走到他跟前，南临便敲了敲书桌上的一张薄笺，道：“召见你来，所为主要是让你来辨一辨这张纸上的字迹。”
　　风莲上前去，只见那张薄笺上写了寥寥几个字：“唯有死人无脉。”那字迹只能算端正，漂亮是完全算不上，只是勉强还能看得过去。他看着那字迹心中却是打了个突，那字迹看起来竟是十分熟悉，尤其是那个“有”字，中间的两横写作两个斜点，实在是……
　　南临缓缓道：“这个有字写得不对，应当是为了避讳。逸皇叔的字，便是叫有安。”
　　风莲不由自主地伸手入怀去摸那张日夜贴身的宣纸，上面有南容随手画就的小像，更重要的是，有南容抄了好几遍的那一段——子谓南容，“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以其兄之子妻之。
　　对了，正是那个有字。初见时他只道南容目盲而不能写到十足，是以有字中间两横随手写成两个斜点，反正看起来也不是很别扭。若是避讳……避父亲的名讳，这个有字，便是从小习惯于如此写法，才会难以更改。
　　“你说，在麓南王世子夭折前几日，在朕派去为世子把脉诊断的太医到达前几日，照料麓南王世子的大夫案头出现这么张薄笺，会是什么意思呢。”南临语声平静，却是直视着他，“什么意思呢？”
　　风莲冷汗涔涔而下，无言以对，重新又跪下了。
　　“你可认得这笔迹，是谁人的？”南临仍是一字一字问来，语速极慢，却是步步紧逼，“我想，你应当认得的。”

　　第七十二章 兰花冻

　　风莲不答，南临斜斜靠在椅上，似乎非常有耐心地等他。不知过了多久，风莲才听他慢悠悠地道：“据说早年江湖中有一批极为有名的专事暗杀之行的人，为其所杀之人上至达官贵人，下至江湖人士，不计其数。似乎说是有十二个。”
　　风莲大惊抬头，还没想明白这位皇帝陛下怎么从那笔迹忽然之间跳到这里来，莫非是追查到了父亲，南临已继续道：“这十二个人多半已不在人世，但如今能如此胆大妄为暗杀麓南王世子，当世之下，除了这十二人中尚有存余，朕倒是一时想不到有其他可能。”他说到这里又故意顿了顿，让风莲惊疑不定得够了，方才开口道，“关于这十二人中还有存余的事，朕也略知一二。如今能确认的一人，恰好在麓南。”
　　风莲听到这里心下惶惶之感顿去，却是立刻迷惘起来，不懂皇帝陛下是什么用意。除了父亲之外，黄泉九道弯仅剩白湖，其余人尸骨无存，断无侥幸存活之理。
　　“朕听说江湖事江湖了，朕不能让大内禁卫千里追杀一个江湖草莽，思来想去，还是同样是江湖出身的人更为明白规矩一些。”南临继续说道，忽而轻轻笑了笑，“风指挥史以为如何呢？”
　　风莲原本仍是困惑不解，不懂南临的说法为何能变得这么快，直到说到这一句“江湖事江湖了”，忽地心头雪亮——皇帝陛下的言下之意，竟是要这位身在麓南，莫名其妙被按上“十二人中存余”的身份不明之人，做南容的替死。
　　或者说，皇帝陛下原本就只是打算让他去——做父亲当年做过的事。言下之意更为明白，杀了那个人，麓南王世子离奇死亡一案便这么轻易揭过了；那个人不死，朕便要好好同你，同逸王，同南容，聊一聊这张纸笺上这几个字的事。
　　南临慢悠悠地，似乎很是不经意地道：“这事找你，所为原因其一已经说了，其二么，谁也不知那人具体在何方，只知外号叫做兰花冻。这些事，也是你更清楚些罢。”
　　回逸王府时夜色已将至，风莲立得远远地看门口，南容坐在王府大门高高的门槛上，有一个侍卫进去，大约是觉出门槛有些震动，他便扇子一敲大门，大声喝道：“出声！说话！”
　　那侍卫吓了一跳，小王爷向来嬉皮笑脸不拿身份当回事，还从未见他如此大声斥人，只得讷讷道：“小王爷……”
　　南容呼了口气，道：“进去罢。”
　　那侍卫摸不着头脑，纳闷地进了王府。之后又一个侍卫、小厮、杂役，各色人等都一一被南容喊住了逼着出声说话才能放行。风莲起初不解，后来便渐渐明白了，南容是在找他。
　　他暗暗想阿容真是傻，若是他有心欺瞒，难道非要走大门么，翻墙过去也就是了。想完这一番，心中却是慢慢抽起来——可惜他今日是当真不会回去了。
　　天色越来越暗，到得华灯初上，进出王府的人也越来越少，时辰渐晚，总管都前来劝道该关门歇息了，南容便似没有听到。许久之后，他忽而听到一个轻轻浅浅的脚步声踏出门去，下意识地喊道：“出声，说……”
　　“容儿。”那是一声温柔的女声，南容怔了怔，低低道：“母亲……”却是逸王妃沐铃到了。
　　“回去罢。”
　　南容摇摇头，滞了一会儿，像是要争取一些什么一般，道：“母亲，他救过你儿子很多次。”
　　沐铃叹息道：“我知道。”她慢慢将儿子拉起来，道，“我和你父亲在外督导时，他将贤王府秀小世子的信给我们看过。我……想立刻赶回来的，你父亲不让。”
　　她嗓音微微哽了一下，道：“我们回京后，仍然能见到活生生的容儿，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仍什么都得装作不知道，许是这样，还能稍得几日平安。”她缓缓抬手，一手搂住了他的脖子，一手搂住他的腰，将儿子紧紧扣进怀里，忽而又哽咽道，“这么瘦。”
　　南容靠在母亲怀里，一时只觉无力，什么都说不出来。沐铃将唇凑到他耳边，极小声地道：“你父亲说，麓南王世子一事他知道。皇上宣风侍卫而不宣你，一是暂不想将你治罪，二是以此为挟，风莲不回王府便罢，若是完好地回了王府，难保不是一个明晃晃毫无顾忌，又不能下手铲除的眼线，日后你便也得防着他了。”停了停，又劝道，“你父亲说，容儿自会想明白的，只是一时情急而迷，想到这一层而已。夜深了，回去罢。”
　　南容挣扎道：“我不要……我等他……”
　　沐铃气急，斥道：“你不要又能怎样？这里本来就是如此，不要不行，不说话不行，快活不行，不快活也不行。你原本是想得极明白的，身在此处，得了一边便得不了另一边，你莫非是长到这个年纪，才要为了一个……一个……人，连父亲母亲都不要了吗？”
　　南容呆了呆，没再说话。沐铃知道他虽不说话，但心下已然服软答应了，便拉着他进去，吩咐了关门。
　　朱漆大门徐徐掩上，门上铜环应着“砰”的关门声而晃荡着撞出一阵嘈杂。风莲望了望那门，终是转身走了，心中默默想道：“一定很快回来。”
　　他心中想着一定要速战速决尽快回京，毕竟未展眉之毒仍未除尽，不能拖延太久，却不知这一去寻那个传说中的“兰花冻”，一寻便是半年。半年下来一无所获，无奈之下，只得用黑羽鸟送信问父亲，可知江湖中有谁人外号叫做“兰花冻”。
　　原本没有抱什么希望，因在麓南打听许久，都未曾有人知道此人，父亲久不行走江湖，只怕这等无名小卒也不会传入他耳。谁料不久之后父亲回信飞至，言道：
　　兰花冻此名久不使用，原是一个篆章师傅的外号，兰花冻乃青田石名种，是印章石的上品，又因其名花澜，得有此外号。此人手艺极佳，后忽改铸剑，此外号便无人提及。
　　风莲不由疑惑：那皇帝陛下旁敲侧击，百般明示暗示让他千里迢迢来找的，竟然只是一个普通手艺人？

　　第七十三章 两地事

　　虽然有了名姓，又有了先篆章后铸剑的说法，但麓南地偏人杂，风莲打听到“花澜”此人也许正住在沽澜湖畔时，又已过了许多时日。
　　他到沽澜湖畔转了一圈，却是没找见什么村落居所，这湖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若绕着远路来找也颇费时辰，附近几无人烟，衬着平静的湖面，一时竟有些不似人间的寂静。他沿湖走了一会儿，终于见到一个披了蓑衣戴了斗笠的老人在对岸垂钓，双臂抱在胸前，双手笼在袖子里，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提声道：“老丈，请教你一事。”
　　那老人没有动静，风莲便少不得再提高了些声音叫他。数声之后，老人才似乎终于醒来，反应颇为迟缓地道：“嗯？”
　　“老丈可知附近有位会篆章铸剑，姓花的师傅么？”
　　老人呆滞了半晌，没听清楚一般地道：“什么？”
　　“会篆章铸剑，姓花的师傅，老丈可认得么？”
　　老人终于听懂了似的，道：“喔，认得。按你这方向走，绕过湖去再直走，能见到的。”
　　“多谢。”风莲得知自己并未走错路，心下便松了口气，刚要继续走，那老人又道：“你找他做什么？他早已不帮人篆章铸剑啦。”
　　“啊，我不找他做这个。”风莲话甫一出口便觉后悔，跑来这般僻静的地方寻一个手艺人，却不是要找他做活，那是为什么？
　　那老人倒是对此没什么惊异的样子，缩了缩头，道：“莫非是来寻仇的么。”
　　风莲一凛，一时答不上来，这老人这一句话意味不明，却绝对不是一个普通垂钓老头儿能说出的话，别是与那兰花冻有什么关系，那便多有麻烦。想到了这一层，他便有些踌躇，留在原地不能移步。
　　老人缓缓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道：“半天不动，看来当真是来寻仇的了。怎么，是过来灭口的么？”
　　风莲想了想，道：“不是。”顿了顿续道，“捉拿归案。”
　　“唔？”老人哈哈哈地笑起来，“那还不是同灭口没有两样。”
　　“不会。”风莲缓缓道，“捉拿归案，没有问案提审判罪之前，我护他平安。”
　　老人大约没料到他这一句话，怔了怔，道：“你看起来并非公家人。”
　　风莲默认，老人道：“既与他无冤无仇，又肯护他平安，又为何要千里迢迢前来寻他麻烦。”
　　风莲嗫嚅良久，心中暗暗道：万事无不可对人言，便坦然道：“因在下的一个朋友，亦被牵扯进这件案子里，为在下这位朋友的安全，不得不如此。”
　　老人道：“既然是位让你肯千里奔波的朋友，交情定然不错。交情既然不错，他这件案子，便不该瞒你。既然不会瞒你，你便不会不知，此地此人，与这件案子原是一点关系也没有。”
　　风莲低了低头，却又马上抬头道：“是。”
　　“即便如此，你仍要捉拿他归案？”
　　“是。”
　　“你既知他与你所为之事毫无干系，却要捉拿于他，于他岂非太过不公？”
　　“我护他安全。”风莲仍是这么一句话。
　　“那你的那位朋友呢。”
　　“我亦会护他周全。”
　　老人轻呼了口气，忽而慢慢收起钓鱼竿来，笑道：“年轻人口气大，倒是不知道什么叫做螳臂当车。”
　　湖上清凉的气息吸入鼻腔，使得脑中都一片清明，风莲缓缓道：“但求问心无愧。”
　　这一路来他早已将此事翻来覆去想了个通透，阿容一定要救，兰花冻却不能杀。为了阿容而杀旁人，又同他父亲、同当年黄泉九道弯自以为是的滥杀、同他遇到阿容前自以为是的仗义有什么区别。阿容要救兰花冻亦要保，双全极难，正如老人所说，正是螳臂当车。
　　只是为求问心无愧。很多事他不想深究，也不会深究，那些千头万绪的纠葛于他来说是压根想不明白的东西，只认定了这四个字而已。
　　老人站起来，拍拍裤脚，轻轻伸了个懒腰，道：“去罢，这条路是对的。”
　　风莲知道他即便与兰花冻没有关系，也定是隐居于此的前辈，不能失了礼数，向他恭敬一礼，才继续朝前走去。
　　时令辗转，眼看着又是一年冬季了。麓南天暖，湖水还未结冰，沿湖而行尚能见到不少翠绿颜色。他忽然记起第一次到麓南时半夜陪同阿容来这个湖边等日出，那时仍是如斯平静安宁的光景，而现在不知不觉便已分开了这些时日，阿容在京城又在做些什么，是否还惦念着北郊那片十里梅花？
　　这年入冬后南容便贪睡，往往赖在床上不肯起来。这日子衿早上去叫他时他正睡着，中午去看时仍在睡，晚上去看还是在睡，第二天早上依旧在被窝里没动。到中午子衿怕他饿死，正打算这次得把他硬拖出来时，逸王夫妇倒也一道过来了，子衿连忙把南容连睡了两天也没进食的事说了一遍，三人进到房里时南容正坐在床上咯吱咯吱咬桃酥，子衿顿觉尴尬无比，逸王咳了两声，道：“怎么睡这么久。”
　　南容抬起头，很理所当然地道：“天太冷……”
　　逸王不语，挥手示意沐铃与子衿先行出去，带上了门道：“傅家这两天提起了，定个吉日，便将亲事办了罢。”
　　南容低头一会儿，道：“哦。”
　　“傅家的意思是越早越好。”逸王道，“我也觉得。便在腊八罢了，正好也是你生辰，离定下亲事也恰好有一年了。”
　　南容沉默不语，良久才道：“当年父亲娶母亲时，是不是也是皇上说，你该娶亲了，便这样拜了堂。”
　　这回轮到逸王许久不说一句话，半晌才道：“生在皇家的，哪个不是这样。”
　　南容侧着身重又躺下去，道：“知道了。”
　　逸王叹了口气，道：“那人被召进宫去之后当天便出来了，没有什么异样，只是之后并未回王府来。这是跟皇宫禁卫打探来的消息，应当没有错。皇上年纪虽小，做事却不易叫人拿把柄，当日是当着一府人的面将他宣进宫去，断不会有什么不妥之举。”他仰了仰头，似乎有些疲累地还想说些什么，南容很适时地开始打呼噜，虽然实在有些刻意，他却也不好多停留了，转身出了门。
　　沐铃在门口等他，见他出来便与他并肩一道回去，低低道：“阿容定是想得明白的，只是当时关心则乱罢了。”
　　逸王含义不明地“嗯”了一声，道：“只是他们之间……”
　　沐铃不安道：“这些年来当真对阿容好的也就那么一个，我们未曾好好感谢人家已然不妥了，其余的便不要追究了罢。”
　　逸王看了她一眼，转而笑道：“我不是要追究，只是傅家言辞闪烁，说起阿容来指桑骂槐，很是不好听，我总想弄明白是误会一场，还是确有其事。不过，”他回头看了看，“也没什么必要了。”
　　停了停又道：“我们子孙缘太薄。其实原本便不该将这对兄弟生了下来。罢了，准备婚事罢。”

　　第七十四章 娶亲后

　　腊月初八，京城人们纷纷前往护国寺祈福，若能求得寺里用以供佛后从佛台上撤下的腊八粥便十分欢喜。因生辰便在腊八，南容依稀记得幼年时会跟母亲与当时还在的孪生兄弟一同去护国寺拜一拜，被高僧摸摸头便算是极好的生辰礼。
　　这样的情境并非年年都有，小时候也就那么一两次，之后便不曾去过了。生辰一年一回，慢慢叠加起来，便是不知不觉地很多年过去，矮矮小小着盼望自己快些长大的心境还能忆起来，如今却一恍然便到了成亲的时候。他被人拉着手臂站在门口等新娘，看不见新娘的模样，不过想来总会是美丽端方的大家闺秀，一举一动一进一退断不会叫人挑出什么毛病来的。
　　皇帝大婚都是从简，按逸王心思的谨慎便绝不会有露出丝毫能让人指责僭越的把柄因此，南容的婚事除了应有的礼仪之外便无其他赘事，南容头一次觉得自己父亲这样小心翼翼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实在是省却了太多麻烦，不至于疲于应付。
　　一路迎亲拜堂都有人引领，洞房里红烛高烧的模样他自然也是看不到，但总还能觉出傅璃坐在自己身旁浅浅的呼吸。想着一天下来她头上多半还有红盖头，似这般知礼的大小姐定是不会擅自取下来的，便慢慢走上前去掀开了，沉默一会儿，堪堪开口，傅璃却与他同时开口道：“你……”
　　两人都是一愣，沉默了良久，傅璃方低低道：“对不住。”
　　“嗯？”南容笑了笑，“唔，我知道你不太愿意嫁过来，不过你不是第一天便要跟我说你准备谋杀亲夫罢？”
　　傅璃被他说得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又半晌才道：“不是。我觉得这件事不该瞒着你，即便你也许会觉得并无所谓，或者……”
　　她又停顿了一下，仿佛下了颇大决心一般，微微自嘲道：“其实前几日，我才刚被祖父狠狠责罚过一顿，后来祖父说反正这位姑爷对女子没……没那个，”她终是说不出粗俗的话，咬了咬下唇道，“那就赶紧嫁了罢，婚事办得越早越好，还有可能瞒天过海，若是晚了，显了出来，就遮不了丑了。”
　　她说得含蓄，南容却听懂了七八分，知道她女儿家难以启齿，便坐到一旁去，淡淡道；“嗯，是谁的？”
　　这一句话不痛不痒，傅璃却知道他已然懂了自己的意思，抿了抿唇，道：“猜得到的罢。”
　　南容点头，确实猜得到。傅璃自来京城后便寄住在贤王府，大家闺秀自然不会出去乱晃，也不易见外人，以她的心气眼界自然是不会看上其余来往的官家子弟，更不会同哪个下人苟合，南秀目前的兴趣不在这里，剩余的人选便只剩一个了。
　　傅璃用手轻轻搓着衣角，道：“还不到一个月，掩饰过去并不太难。那次你到贤王府来住，他半夜悄悄过来说，你那位未来夫君的喜好可当真独特得很，要不要瞧瞧？我那时……没明白他的意思，后来出了事，我多少知道是他刻意安排下的，问他时他便道，他只是不愿见我嫁给旁人。”
　　她自哂：“不好意思，女子有时候是会比较喜欢听做什么都是为了她之类的甜言蜜语。其实明明多想一想便会知道的，本是皇上的意思，又是这样难以启齿的事，讳莫如深还来不及，怎会因此退婚。不过那时却是一点都没想到过。”
　　南容微笑一下：“知道了。”说着便轻轻站起来熄了烛火，听傅璃仍在低声慢慢道：“我并未后悔什么，也不怕你轻鄙于我，只是觉得这件事实在不应该瞒着你。”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几不可闻，“你不要这个孩……的话，也是天经地义，我以后自然会恪守本分。”最后这句虽然说得豁达，却仍是带着隐隐的哀求之意。
　　南容从大柜子里另行抱出一床被子来铺在地下，往里头一钻，道：“睡罢。”
　　傅璃怔然一会儿，终于也慢慢躺了下去。
　　南容明知什么都看不见，却仍是将眼睛睁得大大的，毫无睡意。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傅璃低声道：“小王爷，你睡了么？”
　　南容未答，她便叹了口气，道：“你是个好人，是我自己没有运气。”从此便再无声息。
　　成家这件事对于南容来说并没有太大的感觉，之后傅璃便似只是从在贤王府小住搬来了逸王府小住。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场婚事不过是做给皇帝陛下看看，南容既然能平白娶得一个美娇娘，也多半有人羡慕。
　　风莲一直没有什么消息，南容跑去九曲水问过，他的那只黑羽鸟仍会不时捎个平安信回来，只是没提在哪里、在做什么。九曲水包括风默在内只以为他仍在为逸王府做事，风默还有些诧异为何逸王府小王爷会来问儿子的下落，南容也只得含混着支吾过去。
　　日子从此便十分平静，日复一日都是重复平凡地过去，逸王府请来的夫子也终是对南容失去信心，只专心教导子衿一人。傅璃的身子渐渐便看得出来了，沐铃时常拉着儿媳的手絮絮叨叨地交代些什么，逸王便什么都没有过问。
　　傅璃嫁入逸王府小半年，傅家却出了事，官至吏部天官的傅家长子被参了玩忽职守，收受财贿，之后一切查实，天子震怒，判了傅家满门流放。南容特地进宫去了一趟，只道傅璃已然嫁入逸王府，便不算是傅家的人，应当不在流放之列。南临神情颇为微妙地看了他许久，才慢慢蹦出一句话：“你当真已将她当作妻子？”
　　南容一时惊疑不定，不知皇上这一句是否有双关之意，南临便轻叹一声道：“出嫁从夫，她原本便不在流放之列。只是朕没想到你会特地前来为她求个情。”
　　南容低声道：“大约不过是同病相怜。”生在王族贵胄之家，许多事情轮不上自己做主，即便是这位皇帝陛下，岂非也有些“同病相怜”之意。
　　南临默然，慢慢道：“那朕是不是也该跟你相怜一下？”他对木九的心思并没有瞒过南容，因此这一句话便说得明白。虽然说得明白，南容却不好答，只得道：“皇上心中的轻重之衡，与阿容不同。”
　　南临挥挥手，让他退下了。他自己自然知道所谓的轻重之衡，甚至知道木九辞官而去实在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只是——南临轻轻扭过头去，又是满城飞絮四散飘扬的时候了——只是，人，有时终究是太过贪心了。

　　第七十五章 有眼线

　　傅璃身子已渐渐重了，虽然心中挂念着亲人，却也无法前去看望。她自知如此留在逸王府已然是极大的幸运，便也不敢多作其他要求，却不想傅氏满门流刑的刑期还没到，京中竟不知为何流言四起，说逸王府世子妃不守妇道，与他人珠胎暗结，听得人极为心惊肉跳。
　　老百姓对皇家虽然敬畏，但对于这等茶余饭后的闲事也颇喜欢乱嚼舌根，皇家密事丑闻更是议论得厉害。南临原本不欲多管此事，毕竟即便大动干戈将这等皇家家务事查个清楚，傅璃无论是无辜还是当真有违妇道，给黎民百姓看都是笑话一件，心想随便安慰安慰也就罢了，便遣了宫中太医去为傅璃把脉安胎。
　　不料太医回禀时道，看逸王世子妃的身形脉象，孕期已超过五个月，而逸王世子成亲，也不过是四个月以前的事。南临滞了一滞，问道：“不过一个月，有如此大的差别么？”
　　太医沉吟了一会儿，道：“皇上有所不知，通常而言，胎儿在母体中五个月始分男女，此时孕妇脉象转为清晰可辩。虽只一月差别，却也是很大。”
　　南临不言，太医又道：“不过特例也不是没有，老臣尚不敢妄言直断。”
　　这位太医不敢妄言直断，却不见得身边小厮的口风也很紧。如同南临之前对南容说过的一般，这皇宫之中什么秘密都瞒不住，不久这流言便从只是平民之间闲谈弄得几乎朝野皆知。终于有人上了折子，言道流言之说，不必管，也确实管不了，然而逸王世子本已身具外族血统，若世子妃当真与他人苟合，乱皇室血脉宗亲，实为有损皇家体面，查清为上。
　　南临无奈，这事若当真要查也不能大肆宣扬，可究竟要如何查清也是头疼事一件。交给刑部大理寺显是不妥，礼法之事，若是交予礼部去管——南临叹气，那帮迂腐学究，只怕是没事都能搞出些事来。他瞧着折子摇了半晌头，不久听内侍报说皇后前来，抬头往外一看，才知夜已深了。
　　这位皇后算得上是精挑细选，名门淑媛，相貌端方，温柔且识大体，亦从不多话。她慢慢行过礼后才道：“皇上操劳国事，也应记得歇息。”
　　南临伸了两根手指弹了弹那本奏折，沉默了许久，忽然一笑，道：“这件事，便劳烦你罢。”
　　流言传得沸沸扬扬，虽然知道其实不是流言，南容也没有放在心上。逸王府的下人仆佣时而也难免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他，反正他也看不见，便从来不去想。傅璃没有对他说什么，他知道傅璃深觉有愧因此不敢对自己有所请求，但是傅璃想保着那个孩子。
　　这日门童来报有一位姑娘来求见小王爷，南容仰头想了半天，不记得自己在外面惹过什么桃花，门童续道：“说是麓南来的故人。”
　　那位姑娘被请了进来，倒也丝毫不拘束，南容刚听见她踏进门槛，转而便又听到她笑道：“全京城都传着逸王府小王爷头上一顶绿帽子好看非常，我一时忍不住也想来看看了。”
　　她语带调侃，却是丝毫没有恶意，仿佛与南容熟识。南容原本以为莫非是徐清风，听这声音虽然熟悉，却又不太像，冥思苦想了好一阵，听她道：“不记得我了么？”说罢这句话，却不知从哪里传来几声极细小的“吱吱”，极像老鼠叫。
　　南容恍然，道：“是远堂……是远姑娘！”
　　这位麓南来的故人，原来便是那传说已然重病身亡的南远。她听南容叫破自己名字，笑道：“小王爷记性尚好，不过我不姓袁，姓徐。”
　　“是是，还徐姑娘见谅。”南容站起来道，“怎么会忽然到京城来？”
　　南远走上前去，附到他耳边低声道：“跟我出去一趟。”
　　南容轻轻“嗯”了一声，南远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不少，慢慢吐出两个字来：“风莲。”
　　“我和风大哥一同来京城的，不过他说还有事要办，因此耽误了些时日。我在京城逛了逛，这几日街头巷尾议论之中小王爷很是热门啊，便想起来看看你。”南容跟着南远出门，任她引路，听她说话。
　　“你跟他倒是一样，都得认出这只老鼠才能认得我。”南远从布袋里抓出只老鼠来凑到南容手背上蹭蹭毛，正是当年麓南王府竹林里的那只，“不过他见到我时像见了鬼，那脸色真是不看可惜。”
　　按照南容与徐清风合计过的主意，麓南王府的欺君之罪若要永不被揭，麓南王“世子”便得必死，徐清风却可以多出个女儿来，剩下的便是天高皇帝远的事。只是南容深知“谋害”世子罪名不小，当时又不能全心信任徐清风，便嘱托她用药使南远看起来仿佛病重，到万不得已之时，才使此假死险招，当日以“唯有死人无脉”为信，便是提醒徐清风，麓南王“世子”是时候病逝了。
　　“我将其中原委告诉了他，还想让他代我向你道谢，没想到他抢先对我说谢谢来了。”南远笑道，“他说原本担心阿容当真与我之死有关，现下终于可以心无芥蒂地回去见你。”
　　其实她不说，南容也多半已经猜到风莲的这个“谢谢”是什么意思。这么长时间以来，终于实实在在地听到风莲如何的消息，让他心中说不出的轻松快活，简直不知该如何表达，许久心中才渐渐生了疑惑，道：“他原先怎么会觉得我跟你的死有关？”
　　按照麓南报丧的说法，麓南王世子是病逝，风莲原本心思不深，病逝一词本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却怎会疑到他身上来？
　　南远“咦”了一声，道：“这我倒没想过，多半是发现了你与徐姨互通信件时的一些迹象？”
　　南容蹙起眉头，半晌没有答话，忽然抓起她的手臂便往逸王府去，南远不明所以，道：“出来说话便是因为我不能在逸王府久呆，也免得隔墙有耳……我有住的地方，不必个你回去。”
　　南容回头朝她“嘘”了一声，将她拉到身边来，看似轻薄地搂住了她的腰，凑到她耳边道：“你仔细看看，周围可有可疑之人跟着我们。”
　　南远左右望望，道：“似乎没有。”
　　“我与徐神医通信之事，没有其他人知道，连他我也是瞒着的。”南容挽着他继续走，口中继续低声说，“事关重大，越少人知道越好。若是他当真知道了我与徐神医通信之事，那……应当是旁人告诉他的，绝不是我。这个旁人是谁，也实在好猜得很。”他顿了顿道，“最大的可能，便是麓南王府有眼线。”
　　南远悚然一惊，更为谨慎地四顾了一下，因心中存了疑惑，如今看起来便仿佛每个人都有些嫌疑，不由得道：“那我……”
　　“你先跟我回王府。”南容低低道，“逸王府虽然不是什么铜墙铁壁之地，但若有万一，应当还能护你一时平安。”
　　南远眼角拐拐，不由得道：“被你一说，我总觉得看我们的人眼神都很古怪……”南容原本很是严肃，听她这么说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换了是你看到男女当街搂抱，女的还东张西望毫无被抱的自觉，眼神也古怪。”南远一想也对，也忍不住笑了笑，却见南容忽然仰起头“哈哈”了几声，将她的腰搂得更紧，道：“美人，莫要挣扎，赶紧陪本小王爷回家去了。”
　　尽管明知情形如何，但南远还是没绷住脸。
　　话说昨天写时还想着要说的，到更新时忘记鸟，是说我福至心灵想到鸟这个系列的名，就定作“一南一北”……（作为一个命名废柴= =）总共就是四篇结束，以一局一华年，南方嘉木，许我一生为顺序这样……最后一篇是云陆西皮……还没开……文名大概就叫北XXX……之类……的吧抱头--

　　第七十六章 重相见

　　收到早前赐予风莲的通行金牌，南临便在御书房召见了他。
　　风莲行完大礼，得了“平身”之后站起来，时隔将近两年，他脊背仍然挺直，照旧是神色起伏并不大的一张脸，只是多了些风霜之色。
　　南临将身体往后靠了靠，慢慢道：“风指挥史一去两年，不知事情进展如何？”
　　风莲眼神平静地看着他，一字一字缓慢却清晰，道：“丙申年，十月初七，南疆大营。”
　　只是短短一句话，却叫南临霎时绷紧了嘴角，一时之间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若是木九在此听到这一句话，自会立刻想起，丙申年十月初七，那原是他八个兄长的忌日。
　　风莲继续道：“皇上遣卑职前往麓南捉拿兰花冻的意图，卑职已然明白。这一句话既然讲明，卑职是否辱命，皇上圣明，也应当了然于心了。”
　　当日在沽澜湖上得渔翁指点路途，他绕了大半个湖，才得以见到一座简陋的低矮茅屋，所在并不隐秘，绕着湖走，无论怎样都能走到，若是他往反方向去，只怕早就到了，显然是那渔翁特意指点他绕了远路。
　　进得屋去，里面早已空无一人，家什杂物也所剩无己，但灶上开水还未冷透，显然是此间主人匆忙离去。整个屋里最显眼的不过一张木桌，桌上随手用一块瓦砾压了一叠信笺，最上面一张写道：“命你来此之人的真正所图，已尽陈于此。老朽风烛残年，只望安度余生，逃难去也，万望高抬贵手。”
　　下面的信笺，一张张的落款俱是“有安”二字，内容简练，所书不过是几几年几月几日，何时，刺杀何人。风莲既知逸王表字有安，又听白湖说过当初黄泉九道弯与逸王书信来往定所杀之人的事，立时便明白了这一叠是什么东西。
　　一一翻阅，信笺之上所提之人没有几个与朝廷有关系，大部分都是江湖人士。这多半也是当年江湖中人人都当黄泉九道弯是个普通受雇杀人组织，而未怀疑此九人受朝廷差遣的主要原因。这十数张信笺之中，只有一张有所不同。
　　那一张的落款除“有安”之外，尚有一枚小印，虽然古篆有些难认，却明白是天子御印。
　　当年黄泉九道弯与逸王来往的书信，如白湖之前所述，一部分确实是藏在了香木寺，其后香木寺烧毁，南临秘密遣人掘地三尺却无功而返，最后却被修建工匠无意之中从留有残骸的沉香佛像肚中挖了出来，甚至因此家破人亡。这部分书信之中，却始终没有发现最为关键的——盖有御印的那一张。
　　皆因当时九道虽听命于逸王，但于刺杀戍边功将一事终是踌躇，才有了这一张盖有御印的信笺——此乃君要臣死，罪不在你们。
　　藏匿书信一事九道之中也唯有老大一道知晓，许是怕死后这些书信的下落也随己于地下，临死时告知了白湖“藏于香木寺”。这部分书信之中，只有一张提到“若对御印有所怀疑，君与麓南兰花冻熟识，不妨前往令其鉴之”，才使南临下了决心定要寻到这位兰花冻。
　　而去做这件事的人选，再无人比风莲更为合适。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风莲自是不知，但仅凭那枚天子御印，再蠢笨的人也多半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当时他拈着那张信笺一时惘然，却听窗外渔翁口中哼着调子踏歌而过，似有意似无意地道：“我有一块上好的封门青，可惜啊可惜，原本石质极好，却是顶上裂了条缝儿，再卖不起好价钱。”
　　继而又道：“幸好兰花冻与我出了个好主意。”
　　风莲回过神来，看着南临有些变幻不定的神色，道：“卑职听说兰花冻是一种上等的印石，另有一种更为珍贵的印石名种，叫做封门青。黄金有价石无价，有时一颗封门青只怕价比黄金，但若这颗石头质料原本好得很，却是顶上开裂，再买不出好价，岂非可惜？”
　　渔翁一击掌，哈哈大笑，道：“只须将顶上那一半截掉，封门青便完整无暇，再无人知晓这原本是半截石头啦！”
　　“那便将顶上开裂的部分截掉，从没有见过这颗封门青的人，仍会只当它是完整无暇的好印石。”
　　风莲缓缓说罢，定定地直视着南临，道：“皇上为保先帝英名，截掉的部分，是不是有些太多了。”
　　他这一句已然十分不敬，南临却似没有听到一般，微微昂着头，继续听风莲道：“为灭口，连无辜老弱都不放过，是否有些过了？”
　　南临哑然半晌，才道：“这只怕是先帝最难以启齿最不足为人道的不堪错事。”顿了顿，续道，“并非单单为保先帝英名。”
　　他缓缓站起来，负手站到窗边去，也不知望着哪里，许久才道：“当年木家将军极负盛名，举国爱戴，敌族敬仰。此事若隐瞒不住，为有心之人利用，民心动摇，军心不稳，天下大乱，朕不能让此事证据有一丝一毫被他人掌握的可能。”
　　他微微苦笑道：“所以为了隐瞒这一个错，竟要用其他错不断去弥补。朕并不圣明，虽知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但在此事上，却只能用这些卑劣的手段。”
　　风莲并未考虑到这一层，一时倒也是无言以对。南临回过身来，道：“你怕不怕？”
　　风莲一怔，南临又道：“你已知道此事，怕不怕朕也将你灭口？”
　　风莲摇了摇头，缓缓道：“那张信笺，卑职已妥善藏好，除了卑职之外，天下再不会有第二人知晓它在何处，但皇上若要找到再毁了它，也一点都不容易。”
　　南临坐回椅上，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风莲犹豫了一下，重又跪下道：“卑职以守口如瓶为誓，求皇上应卑职一诺。”
　　南临叹了口气，道：“但凡朕还在位，便竭尽所能，保南容平安。”
　　有些事实在心照不宣，不用说得太明白。
　　风莲也再不答话，只叩首谢了恩。
　　风莲踏入逸王府时已然又是繁星满天。已近子时，原本子时必要发作的长开眼如今却丝毫动静也无，他心中不知是悲是喜，直到靠近了南容的卧房，借着满天的星光望进房内，南容与一个大着肚子的女子一个躺在地下一个躺在床上，明明阿容已然近在咫尺，原本一靠近便躁动不安的蛊虫却再无声息。
　　他抚着胸口长长叹息了一声，此时方能彻底死心，仅存的一线希望是当真再也没有了。
　　他叹气声虽轻，南容却原本就没睡沉，耳朵又灵敏，立刻便抬起了头来，一双全无神采的眼睛茫茫然望向窗外，似乎还在确定自己是否在做梦。风莲轻巧跳进窗去，春夜里浅淡的风难以察觉地漾了一下，他望了一眼尚在熟睡的女子，抱着南容重又出去，南容恍惚着尚不知自己是梦是醒，便被他紧紧搂在胸前，听他道：“我回来了。”

　　第七十七章 没题目

　　南容刚刚从被窝里被拉出来，天气虽已温暖，仍是稍稍打了个寒噤。他抬起手来摸摸风莲的脸，搂搂他的脖子，然后抱住了他的腰。
　　风莲闷不吭声地抱住他，原本觉得要讲的话当真是千言万语，临了才不知从何说起，许久憋出了一句话：“阿容，你长高了。”
　　分别将近两年，南容原本还小，又是在男孩子长个子的年纪，原本高度只到他胸口，如今却已超过了肩膀。
　　只是他这一句话说出来实在很有些煞风景，南容笑道：“是啊，谁叫你去了那么久。”我还娶妻了。
　　他原以为若再见到风莲，会有许多话要问，许多话要说。比如这么久你去做了什么，比如皇上究竟同你说过什么，你在外面有没有吃苦。比如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在京城的好，走得远远的罢，比如我已经成亲了，也许不能跟你走。
　　然而等真正见了，才觉得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一般，满心的盘算俱化作乌有，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风莲轻轻放开他，纵身又跳进屋去拿了一件外衣给他披上，南容笑道：“旁人看见，还以为是哪里来的飞贼。”
　　风莲将他抱起来，道：“我们走罢。”
　　南容点点头，并不问到底是走去哪里，只觉身体一轻，便随着风莲疾行，风声在耳畔轻轻滑过，春夜里说不出的宁静欢喜。
　　等到停下，风莲让他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不久重又回来时，身后跟着两匹马得得的蹄声，将他扶上了马，自己也跃上一匹，道：“我回家时师兄说，这马已经驯得不错了，能很乖顺地跟着领头的马走，正好赶得及送给你。”
　　南容手里握着缰绳，感觉着□的马温驯地缓步前行，蹄声低缓，两匹马的蹄声彼此交错，仿佛踏出了一些独特的节奏。
　　行了不到一盏茶时分，南容终于忍不住出声要求道：“我要跟你骑同一匹。”
　　风莲回过头来，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南容好久没听到回答，心中清楚他在想些什么，不由得气鼓鼓地道：“没有问题，骑得很舒服，不怎么颠，而且很乖，都不用我夹它肚子。”
　　风莲“嗯”了一声，然后没有话讲。南容气鼓鼓道：“但我还是要跟你骑同一匹。”
　　风莲这才恍然大悟，他也不换马了，放任着自己的这一匹在前面走着，在空中轻巧一翻，便稳稳落在南容身后，坐在了马背上。
　　两人便这样跟着前面那匹很是神气的领头马漫无目的地走，满天繁星的光辉渐渐淡了下来，东方泛白，天亮起来时，已然出了京城。
　　风莲不特地说现在到了哪里，南容也不问，仿佛在马背上便能如此安稳地过了一生一般，晃晃悠悠，便舍却了其余的一切。到了晌午，才随便寻了路边的简陋客栈打尖，在客房同榻而眠。
　　睡了一下午，南容率先醒来，伸手摸了摸身边的人还在，小心翼翼地爬起来，两手两脚分开了撑在他身体两边，低下头去偷偷地亲他的额头。
　　这里亲一下，这里也亲一下。鼻尖上凉凉的，轻轻咬一口。
　　等他终于亲到嘴唇时，风莲伸手环住他的腰，一下子把他拉下来趴在了自己身上，含住了他的唇舌，相隔了这么多时日，一切都略显生涩却仍是自然而然。
　　南容蒙蒙胧胧地喘息，手一点一点地摸过去，陡然停在了风莲胸口，那里原本光滑的肌肤凹凸不平，竟是一条粗粗的疤。他虽然看不到，却也能想像那疤痕的纠结可怖，手指一时停在那里，低低道：“你什么时候……又受了这样重的伤？”
　　风莲无言，把他抱起来，让他躺在自己胸口休息，才缓缓道：“在麓南的时候。一次不慎中伏，中了一箭。”
　　从沽澜湖往京城的路上。他原本不会耽搁这么久才回来的，找兰花冻只用了半年，剩下的时间，都只是在麓南王府养伤。
　　这一箭极为凶险，不仅正中心脉，箭头还有毒。刺客被他当场击毙，却始终没有搜出解药来，为求疗伤，他才重又去找了徐清风。
　　“早知道会如此，我当初便绝不刻意避着你了。”他慢慢道，“最终仍是这样的结果，不如每时每刻都和你在一处。”
　　因箭上有毒，徐清风也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方将此毒拔除，他体内的长开眼与各种药物相抗，初时反应极烈，后来便慢慢弱了，最后终于消失。徐清风惋惜地说道只怕那只蛊虫就此消亡了，原本找到它便是机缘巧合，要再找当真是千难万难。
　　南容脸色极为疑惑，风莲考虑了良久，才将事情原委都一一说了。南容无言，半晌终于轻轻踢了他一脚，搂住他的脖子，低低道：“傻子。”
　　他低骂过这一句便不再说其他，力气渐复，便又在风莲脸上亲来亲去，风莲只感到他柔软的唇在脸上一啄一啄，握住他的手道：“会累吗？”
　　南容很坚定地道：“不会。”想了想又道：“你累？那我来。”说着很有气势地从上往下对着他，手往两边一撑，腰却一软，整个人重新滚了下来，风莲忍不住笑了出来：“躺下罢。”
　　不知不觉夜色又深，两人胡乱吃了些东西便重又睡去。南容睁着眼睛数风莲的呼吸，一直数到了数千下，慢慢爬起来，小心翼翼地下了床，按着记忆出了门，唤小二牵来了两匹马，重又向京城方向而去。
　　马匹识途，只要找准了方向便不会走错路。等到听到喧闹人声，确定已然在京城之内，他便下了地，牵着领头马朝逸王府走去。
　　小王爷无故消失了一天一夜，王府中人都有些手足无措，南远更是不知如何是好，以她的性子万万不能坐着干等，正急得团团转，南容却忽然回了来，不由分说便抓着她将她拖出去，硬托上马。
　　“怎么回事？”南远摸不着头脑，“这是要去哪里？”
　　“你不要呆在京城。”南容示意她策马前行朝城外去，“风莲马上要走，你跟他一起走。”
　　南远一呆：“他这么快就要走？”
　　“这匹马认得他的，任它走就是，大约是出城十里，有一家破陋的小客栈，我忘记问名字了，不过旁边有打铁声，应该是铁匠铺，他在那里。”南容不答她，自顾自道，“若有可能，不要再回京城来了。”
　　南远张了张口，想要问些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南容脸色平静，却总让她觉得有些惨淡，她讷讷道：“那你……”她原本以为风莲跟南容总有些不同寻常的来着，何况徐姨不是说……
　　“我自作自受，怪不得旁人。”南容轻声道，“我一点都不是……敢爱敢恨的人。劳你告诉他，南容太过胆小，又太过贪心，忠孝都想占，哪个都不想缺，老想拿大牌，又没那本事和运气把把都赢，就只好少算一些其他的了。”
　　从此默默无语，直到出了城，南容下了马道：“那我不送了。一路平安。”
　　南远回头看了他一眼，话到口边，终是只剩了四个字：“阿容，保重。”
　　南容牵着的马又习惯性地要跟上前去，被他拉住了缰绳。那马天生温驯，倒也不反抗，便这么乖乖地站着。倒是南容站着发了会呆，忽然又牵着它朝前走去。这般慢走终究是赶不上前面的马了，南容耳力再好，一段时间之后，也再不能听到前面的马蹄声。
　　他终于勒止了马，慢慢蹲下来，马温顺地站在他旁边，用温暖的身体蹭蹭他，过了一会坐了下来，仿佛是示意他坐上来。南容伸出手，没有握住缰绳，倒是抱住了马脖子，将整个脸都埋到了它的鬃毛里。
　　——————————
　　今天的PS比较多了！……大家挑着看看就行= =
　　首先是，老早那在王八壳上刻的乙辰年，是我从干支里随便凑了一个，后来推算了一下，乙辰年应该是……木有的|||其实一甲子六十年循环过来凑不到乙辰，囧。木家八兄弟被杀那年是丙申，刻王八应该是差不多二十年后，所以改为乙卯年。这个昨天就想说结果忘记了orz，我这杯具的记忆力……
　　然后是，写到这里终于差不多可以快进了TAT哦不下一章后终于可以上字幕写X年后了TAT……我发现我好能拖orz。其实原因大家可能猜得到吧……为毛呢为毛呢……orz因为许我一生里设定的间隔是六年啊捶桌||||||我为毛挖这么大个囧陷阱给自己跳啊orz||||
　　写到这里也算告一段落了吧终于可以看到完结的曙光了然后我好想来个阶段性小结乃们可以当作没看到的真的=口=
　　最初我的想法是想把一些阴谋诡计藏得深一点，尽量不让小莲花和阿容参与，反正他们两个对朝堂利禄没啥需求，斗毛斗= =所以阴谋诡计都是暗的，显到面上来的都是这些暗线已然引起的结果了。其实并不是乱的，整体来讲，还是有轨迹来着的……我原本想，这样藏得深一点，有兴趣的童鞋可以研究研究，没兴趣动这脑筋的童鞋可以很海皮地绕过这些单看感情线路，因为反正这些东东一点都不显眼……不过好像--搞得不是很成功= =|||（下，下次再努力OTL）
　　再然后，话说其实这设定明明很狗血的你看攻受上代恩怨涉及血仇朝堂武林大乱斗但是为毛会平平淡淡到现在呢囧=_=|||||我很想写小莲花和阿容的本质其实还是普通人（就算一个武功很高一个很早熟吧OTL），普通人的缺点毛病一样不少，遇事会给自己找借口，犹犹豫豫一时半会下不了决心，看到难以面对的事实，也会想逃避。有点拖泥带水，但是最好还不算讨人厌。总的归纳为“有不少毛病和问题的好人”……这样。
　　然后关于感情方面，其实简单来讲就是……南容比风莲坚定，但是风莲比南容纯粹吧。
　　>_<最后再谢谢大家能忍受这个平淡无奇的故事到现在！鞠躬！

　　第七十八章 去哪里

　　忽而听到马打了个响鼻，南容有些迷糊地抬起头来，才意识到自己倚着马肚子睡着了。四周都没有人声，静悄悄的安静，马低下头去，大约是扯下了一些野草，口中发出了咀嚼的声音。
　　他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眼前反正也是一片漆黑。马似乎看到他醒了，回转了头来，竟然伸舌头来舔了舔他的脸。双腿在地上以一种别扭的姿势盘坐了很久，酸麻得险些不能动弹，南容一时没能站起来，努力了一下，发现腿一抬便麻得跟不是自己的一样，便放弃了，仍旧维持着原本的姿势，靠在马肚上，伸手去揪它的鬃毛。
　　反正也想不起来要去哪里，就这么着吧。他有些不经思考地想。
　　再次醒来的时候好像还是没有离开原地，腿已经彻底没了知觉，又饿又累，可是仍旧懒得动。
　　起来了便要考虑要去哪里，考虑去了哪里之后便又要想这样那样的事，哎，蛮麻烦的。
　　再次醒来的时候自己似乎是在动了。南容有气无力地动了动手臂，发现自己被巧妙仔细地绑在了马背上，绑得松紧正好，大约是有人生怕他从马背上摔下来。他被好端端地稳稳放在马背上，脸朝着天空，隐约能感觉到阳光洒在脸上的温暖，大约正是明亮灿烂的天气，可惜他仍是看不到。
　　这样的人世对他来讲，无论是睡着还是醒着都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也仅仅是对他来讲而已。这人世原本也不会管他的事，该明亮灿烂的时候，绝不因他看不见便阴下去。
　　马似乎一直稳稳地朝前走，没撞到什么东西，也没加快速度，也许是有人牵着罢。他也没什么兴趣去追究那人是谁，反正如今身无长物，也不怕歹人来图谋他什么，走到哪里去也无所谓，反正哪里都差不多。
　　迷糊着的时候似乎感觉到自己被丢进了温水里，然后一双温柔的手在他已经僵掉的腿上推拿了很久很久，有一些似甜非甜又似苦非苦的东西不停地被灌进口里来，好多个声音交错着叫他的名字。
　　南容想，这是在做什么，我还要睡觉。不过实在是太吵了，想对他们说等等再说，上下眼皮却像是被粘起来一般分都分不开，张嘴的力气都没有，喉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他努力了一会儿就烦了，随便他们吵罢，我还要睡会儿。
　　眼睛终于能睁开时，立刻便听到子衿的声音惊喜地道：“阿容醒了”，头脑还昏沉沉地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人便落进一个温暖馨香的怀抱里，母亲拿手试着他的额头，道：“烧还没退……”
　　南容转了转眼睛，道：“怎么了？”甫一说话便把自己吓了一跳，出口的声音嘶哑干涩，几乎认不出是自己的。沐铃哽咽道：“还问怎么了？你是要把自己饿死渴死？”
　　南容仍然不是很明白，道：“什么？”
　　沐铃抱着他道：“若不是阿秀将你带了回来，你要这样死给母亲看么？”
　　“……”南容张了张口，似乎刚刚意识到究竟是什么事，有些艰难地道，“不是啊……一时想不起来要去哪里……”
　　“连家都不回？”
　　南容有些辛苦地想了想，道：“家里和那里，有什么分别么……”
　　“母亲没能照顾好你，是母亲的错。”沐铃颤声道，“可你到底也是母亲生下……”
　　南容烦躁地扭过头去，打断了她，有些声嘶力竭地道：“你又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被你生下来！”
　　沐铃登时哑口无言，被他这句话震得半晌都动弹不得。南容咳嗽了几声，低低道：“对不起，母亲，我不该这样说的。”
　　沐铃闭了闭眼，道：“不，你说得对。”她站起身来绞了巾子给南容擦去虚汗，抹了抹眼角，强笑道：“我当年便知道这两个孩子不该生下来的，后来涵儿夭折了，你父亲说，容儿同涵儿一样，不过是迟早的事，不用太介怀了，就当没生过这个孩子罢。”
　　她端茶过来喂他，缓缓道：“你父亲太过清醒，自认为留不住的，便不会再在上面浪费一丝一毫的心思。我不行，但你父亲要求的事，我却也从不能拒绝。”她让儿子躺平在床上，重新盖好被，“你说得对，若是你在胎儿时就有知觉，知道日后会有这样狠心的父母，或许是宁愿白投了一次胎，也不愿是我生下了你。”她俯下身来吻吻他的额头，握住了他的手，道，“烧还没退下，再睡会儿罢。”
　　南容脑中一片混沌，无力思考，更没有以往的心情去安慰旁人，扭过头去，再也不看她了。
　　两日后南秀过府来看他，南容已稍能坐起进食，听到他的声音时抬起头来，笑笑道：“怎么嗓子也哑了。”
　　南秀咳了两声，道：“这几日哭得多了些。”
　　“嗯？”南容疑惑，“阿秀也会哭到嗓子哑的么？”
　　南秀一笑，让房内的下人尽数退了下去，关上房门，才走近了道：“你摸摸看。”
　　南容伸手摸他的袖子，触手的衣料粗糙不平，断断不像个世子能穿的衣物，不解之下又摸了摸，心念一转，失声道：“谁……谁的丧事？”
　　南秀身上穿的竟然是麻布衣！南容惊讶无比，再细细辨了那衣料，明明白白是粗麻，断处镶了边，是为齐衰。
　　其时丧服有五等，最重孝名为斩衰，子女为父母戴，父母为子女戴，次等名为齐衰，为庶母，为伯父，为……兄弟而戴。
　　南秀本是庶出，没有什么庶母，伯父是为先帝，早已驾崩，那便只剩下——
　　“南濯……”南容又失声说了句，“怎会？”
　　“今日刚出殡，我还没来得及脱了这身。”南秀笑笑道，“其实也没有什么遗体了，不过立个衣冠冢。”
　　南容满是疑惑的神色，南秀凑到他耳边，极轻微地道：“嗯，其实逸王府也少了一个人的，只不过当世已经没有她的亲人了，自然衣冠冢也不会立。”
　　南容悚然，心中立时惊骇，只盼南秀不是这个意思，却听他一字一字继续道：“皇上授命皇后查明逸王世子妃怀胎之事，贤王嫡子生怕丑事败露，连夜陪同情人私奔，不幸落水而亡，尸身随水漂走，无处打捞。真是惨剧。”
　　他口中说着“惨剧”，语声中却殊无悲哀之意。
　　南容张着口，半晌才发出声音来：“原本京中流言，难道是你……”
　　“何须是我？”南秀道，“你以为贤王府逸王府的下人管得住嘴？逸王府的嬷嬷说世子洞房花烛夜怎地床单都不见红，又有人说怎的世子同世子妃还分床睡，贤王府的人说傅家小姐嫁之前便有些不对，凡此种种，再加上街头巷尾的捕风捉影，这种流言怎挡得住？”
　　他说得平淡，听不出什么心绪。南容知道他总不可能是伤心，南濯绝不会关心傅璃的死活的，“私奔落水”，是如何布下的局，大约只有南秀自己知道了。
　　他许久无言，只觉一口气在胸口吐也不是，咽却也咽不下，堵得难受已极，侧身躺下，好不容易才憋出一句话来：“节哀。”
　　再默默PS一下：接下来真的可以快进鸟……
　　这章后半主要为了交代一下为毛X年后南濯童鞋没了影子的事儿。其余的什么心理就不分析鸟。按道理讲这俩兄弟应该是钩心斗角了好多年，只不过南濯同志最后一关破绽露得大了就over了，导致看起来很弱=口=其实让南秀这么久才找到一次下手机会也不容易了口牙，只是实在不能再写繁复的支线给这文增肥，就这么一笔带过吧～以后兴致来了再番外什么的写写这俩兄弟，不过好像注定会是BE=-=挠头

　　第七十九章 X年后

　　南容康复之后便着人将傅璃在府中时常用的衣物整理出来，连同她闲暇时做的一些婴儿小衣一道化了，选了一块墓地下葬。因傅家一门获罪，傅璃又不贞，即便立了牌位也不能进宗祠，能做的仿佛只有这一点小事。
　　给傅璃立衣冠冢时子衿也一道在旁，因要化些纸钱之类的物事，南容目盲，要用火终究不方便，又不想惊动旁人。
　　“我记得以前提及这件婚事，闲聊时似乎听说，这位小姐因八字极旺傅家，算命先生说一定要养在家里，一旦离家，傅家便失势，因此虽然是傅家女儿所出，却依然姓傅，又取名为‘璃’，连着姓氏，取谐音‘弗离’之意。”石碑立下，南容忽然想起了什么，“没想到果真是傅璃一离家，傅家便家破人亡。这位算命先生若还在世，这当真是要去问他卜上一卦，确实是……太准了。”
　　他的口气也不知是什么情绪，子衿化了些纸钱站起，墓碑上没有写明，只粗略地刻了“南门傅氏”之类的字眼。虽然傅璃与南容从未有夫妻之实，但南濯毕竟也是姓南。
　　子衿原本知道自己不过是寄养于王府，于皇家事从不明了，此时却也忍不住觉得这位傅家小姐委实可怜。扭头去看南容时，却见他一脸怔怔，漆黑无光的眼瞳定定的丝毫不动，许久之后忽然手一扬，便将手中一直捏着的折扇不知扔去了哪里。
　　“那把不要了，回头重新物色一把好的，子衿帮我题些字。”南容拉了他的胳膊示意回去，“唔，还是题愿赌服输和一掷千金好了。我听说写扇面用隶书看着比较有气质，我要隶书的。”
　　其实他根本看不见，写扇面又在乎什么隶书还是篆书了，只是子衿仍是笑答道：“好，不过我的隶体字写得不好。”
　　“放心罢，我不会因为扇面丑就哭的。”南容手指一错，做了个展开折扇般的动作，抬起来仿佛用那把不存在的扇子遮了遮下巴，笑眯眯道，“我身残志坚。”
　　子衿原本是想笑的，可又不知为何笑不出来了。若是风莲在此，多半能觉出南容说这句话时是同在贤王府的那句“韬光养晦”一般的调侃神气，仿佛与当年再无半点差别了。
　　之后的几年，天下依然太平，京城依然繁华，闲人依然多，吃喝之外，自然仍是少不了赌。
　　不过近些日子来一种新兴的赌博甚为流行，叫做射覆。
　　射覆原是分开的，覆者以碗盖住某样物事，射者来猜测究竟是何样，原本用以测算占卜是否灵验的高级游戏，后来便也拿来赌钱。只是原原本本的射覆实在太难，赌博的射覆便简化了许多——只是以三只碗中的一只盖住铜板之类的小物，由射者猜测铜板在哪个碗里。
　　这日茶摊里又开了射覆局，一阵丁零当啷的摇铜板声响过后，又是一阵将碗相互调换位置的细微声音，接着坐庄的覆者便道：“下注下注！”
　　手里捏了把折扇的少年人收起扇子，戳了戳中间的碗，道：“这里。”
　　他一下注，旁边的人便纷纷跟注，庄家的脸色便有些难看，有些迟疑地开了中间的碗，里边赫然是一枚铜板。
　　南容笑吟吟地将赢来的钱收了，道：“再来。”他身量已然又高了些，一张脸却没怎么变，仍是带了些稚气，瞧来比实际的年纪要小了许多。庄家兀自愁眉苦脸，忽然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重又开局，庄家一边将三只瓷碗移来移去，手腕上却不知何时挂了一串铜钱，撞得叮当作响，到三只碗停下，那串铜钱声音仍然不绝。南容原本下注都极快，这次却很是犹豫了一会儿，许久才不太确定地指了指右边的碗，道：“这里罢。”
　　他一说完旁人便又要跟注，被他一把折扇纷纷挡了回去，笑道：“这次只怕要输，不要个啦。”他向来极准，这句话一说旁人却都是半信半疑，当下几个胆小的便收了注，还有几个少丢了几个铜板，庄家一开，那碗下头一次没见着铜板。
　　南容展开了折扇站起来，道：“今天运气用光啦，不来了，下次再玩。”说罢便钻出了人堆往回走，想了想又回去，从怀里将适才赢来的铜钱取出来，递给那庄家道：“你输到裤子都快没了都没有作假，很是厉害，我最佩服愿赌服输的人了。”
　　那庄家挺了挺胸，很想十分有骨气地拒绝这些，可他实在是输得差不多了，刚才那局虽然赢了，大家却压得都不多，这些钱倒真是有些难拒，正为难着，南容又道：“我今天独自出来的，这么多铜钱放身上重得很，难带回去，你先拿着，下次再找你赌，你好歹得有个赌本不是。”庄家一想不错，立刻十分理直气壮得收下了。
　　南容慢悠悠地往王府踱，原本步子便不快，渐渐地却越走越慢，到最后几乎便是停着不动了。在原地呆了许久，听着四周嘈杂的人声，蓦地便竟然觉得眼眶一热，心中一酸，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竟似孩童一般觉得委屈起来，还是越想越觉得委屈的那种，最后竟委屈到无以复加，仿佛快哭出来似的，自己也知道太过难堪，不由得举起袖子掩住了脸向前疾奔，不料走得太快了一些，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什么东西绊倒，一下趴倒在地上，半晌没回过神来，喉头稍稍噎了一下，居然便哭出声来了。
　　他长到如今快十九岁，从未哭成这种样子，委屈得像是没做成坏事还被父母训了一顿的三岁孩子，哭得无休无止，再也停不下来一般。
　　他明明白白听到有人同那庄家低声说“将这串铜钱挂在手腕上”，那声音熟悉得不敢认。
　　他自己也不知是不是只因想念而将稍有相似的声音听成了他的，声音总有相似的，那里又这么嘈杂，他唯一的依凭只有声音而已，可也已经不能保证耳朵有多灵了。
　　不懂得赌钱乐趣的人总会奇怪逸王府的小王爷怎地还在乎赢来的那些小钱，也很诧异他光赌骰子单双就能赌上一两个时辰。他五岁眼睛便再也看不见，对什么事情都没有乐趣，后来才机缘巧合地发现原来骰子很有趣，每一面撞击上骰盅的声音都不一样，牌九也是。赌钱的时候，只要有耳朵便不一定会输给明眼人，所以瞎了也没什么可难过。
　　其实以前也不是没有这种因为有了杂音而没听清楚的情况，却是这一次轻易钻了牛角尖，不停地想，耳朵再好又如何，仍然不过是个瞎子。那声音若认错了是伤心，若认对了也仍是难过，原来时隔多年，那人仍然不肯偏心帮他一次。他知道他滥好人，若当真是他，多半也是看庄家输得太多了起恻隐之心，可仍然止不住地觉得委屈。那一局平淡无奇的射覆竟似乎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这几年来所有的难受都仿佛聚集在此刻一齐爆发出来，哭得再也顾不上什么大庭广众什么面子。
　　回王府时子衿被南容红肿的眼圈吓了一跳，却也不好意思问是怎么了，只叫人拿热巾子来给他敷，一边道：“适才宫中的公公来传了口谕，说王府里仪卫指挥史空缺了多年，这几天便有人来上任。”顿了一顿道，“似乎……还是……”
　　“还是姓风的？”南容抓了布巾捂住额头，呻吟道，“阴魂不散啊我的娘……”

　　第八十章 只一次

　　所谓的仪卫指挥使，实则便是王爷出门时仪仗与侍卫的长官，据说虽然是在王府任职，自开朝以来却多是皇帝亲自任命——也有一层大家都心照不宣的缘由在里面。
　　风莲回来上任，简单见过逸王与逸王妃之后便一时无事。逸王见到他时面上没有任何特殊神色，只微微点了点头，说了些简单的套话。一别经年，也许是为照顾南容眼睛不便，王府之中的陈设几乎是没有改变一分一毫，看来仍然极是熟悉。他无意识地便走到了当年自己住过的屋舍之前，忽然想起虽然这间屋子算是拨给他的，他却几乎没在这里住过几夜，大多情况……总是和南容一起。
　　前几日进宫面圣时路过以往南容常去的茶摊而见到他，似乎毫不意外，这几年过去，南容除了身形被拔高了不少之外，无论是样子还是执的折扇，都同初见时没有太大区别，仿佛所有时光兜兜转转仍是回到原先一般，他也仍要因着皇帝陛下的宣召重回这里。
　　随意逛了逛，也没见到什么与往日不同之处，后花园凉亭依旧，里边坐了两个人，一立一坐，看形容也仍旧眼熟。
　　子衿率先瞧见了他，提起了还抓着墨笔的手向他挥了挥，风莲微有些尴尬地咳了声，走过去道：“风莲见过小王爷。”
　　南容怔了一怔，张了张口，又闭上了不知该说什么。子衿收拾起笔墨纸砚，笑笑道：“纸用完了，我回书房去了。”说着便走了个没影儿。风莲有些呆楞地站着，许久才听南容道：“坐罢，人高马大站着遮阳光。”
　　风莲讪讪地坐下，见他手上沾了些墨汁，道：“写字？”
　　“唔。”南容想了想，道，“子衿在教我写。他说我的字乃是自由体，写出来任谁都分不出来是楷体还是隶体。”
　　两人便似全然忘记了这中间间隔的几年，连一句“这些年好不好”都没有问，仿佛昨日才见过面，对彼此的情况依然熟悉得很，没什么好说。所以这几句随便说完，竟似没找着其他话来说一般，一时默然。风莲的一只手自见到南容开始便伸进了衣襟里，似是要拿什么东西，却始终没有取出来。
　　半晌南容终于道：“怎么会突然回来。”
　　“皇上传旨于九曲水，父亲传信给我。”风莲随口答，“虽不明圣意，可也总不能抗旨。”
　　南容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忽然一笑，道：“这句话，是‘我并不是为了你才回来’的意思么？”
　　风莲默默，许久才也长长叹了口气，道：“阿容。”
　　南容侧过脸来，似乎很认真地应了一声：“嗯？”
　　风莲却没再说话，缓缓地将手从衣襟里抽出来，将掌中握着的一只瓷瓶放在石桌上，道：“这是我无意得来的药，虽然并不能解未展眉，但于祛毒多少有些效用，我留着也没用。”
　　南容伸出手去握住了瓷瓶，收起折扇来，微微歪过头，有些似笑非笑地道：“无意？”
　　风莲尚未接口，他已接着笑道：“小莲花，你在很努力地撇清嘛。”
　　“我回来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不能抗旨”，“这药不是我特意去寻的，是无意得到的，只是也许对你还有些用罢”，无论是真话还是假话，风莲都是很努力地在告诉他这些意思。
　　“我知道的。”他忽然又低声道，“只为一个人而孤注一掷、抛却一切，不去想其他任何事，丢下京城所有纷扰纠葛，从此只是两个人一道走遍天涯路。这样的日子想想就很美好，但是能孤注一掷抛却一切的冲动却只能起一次，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了。”
　　风莲如受重击，一时什么都不能想，只愣愣地看着他。
　　南容将瓷瓶收进怀里，道：“未展眉毒发，从徐清风那里归来，想和你一起抛却一切远走天涯那次，是我的第一次。那一次你没有和我一起走，之后我便再也放不下了这些繁杂之事了。从麓南回来，想带着我一道离开京城那次，是你的第一次。那一次我没有和你一起走，之后你便再不会有念头扔下父亲和师兄弟只带着我闯荡江湖。小莲花，我们的冲动都用完了，以后便不会再有，日后，便只是逸王府小王爷与仪卫指挥使罢。”
　　风莲心中所想都被他说得一干二净，终是讷讷地再也说不出话来。南容又笑道：“哎，所谓什么阴差阳错，大抵不过是如此罢。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你错我错，或是哪里有欠缺，不过少了些缘分罢了。纠缠不清很烦人，不如快刀斩乱麻来得痛快，你一向叽叽歪歪，凡事都说不明白，便由我来说罢。不过，既然回来做了指挥使，便要克尽职守，若是因有圣上之命而不顾眼前主人，便别怪我不念旧情啦。”
　　南临忽然召回风莲，当然不会是忽然吃饱了撑得无聊。这点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却也都不能说破。风莲原本沉默，在王府中便如南容所说一般“克尽职守”，若不是正好有事要找到人，便不太可能与南容遇见，因此也从无多余话说，时间便成了没什么特殊记认的东西，只毫无特色地划过。
　　过了不久，皇帝陛下寿辰来临，自然是要进宫去赴宴贺寿的。南容执意要骑马，便牵了那匹特意训成的马来。当初风莲将这马交给他时岁数还小，如今好几年过去，年纪倒也不算轻了。风莲沉默着在前面领路，听着后面马蹄得得地跟着，马笼头上玉珂叮叮当当，响在早春稍嫌冷冽的风里，这般情境，当真叫人有些恍惚的意味。
　　南容忽然道：“小莲花，我们这趟去江南好不好。听说那里一到春天便桃红柳绿，什么都是清清的，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对啦，北方是有杏子，南方才有青梅。嗯，还有橙子，那首词怎么说的，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应当很好看……”
　　风莲怔住，回转头去看他，却见他很认真地掰着手计算，后来大约是察觉到了前边的马忽然慢了下来，才回过了神，抬起头来，乌黑的眼珠定了半晌，忽然伏在了马背上，低声喃喃道：“对不起，我又乱发梦了。……走罢。”

　　第八十一章 醒酒茶

　　一路行至宫门外，除一二品大员及年事已高者，其余人等下马落轿，随从侍卫在外等候。其实上朝时也是这番情景，只是风莲从未见过，乍看到这么多人如此有条不紊丝毫不乱，也不免稍有惊奇。
　　南容眼睛不便，风莲又不能跟进去，便暂时同母亲同乘一轿，跟在父亲的马后。陡然听到一声少年不知收敛的大嗓门嚷嚷道：“为什么不能跟进去？咦，赴宴都不能带家眷的吗？我是你弟弟！”
　　南容不由一笑，掀开轿帘道：“陆大人？”
　　那毫不收敛的嗓门自然便是沐明，陆引宣上前来简单行了礼，笑道：“小王爷久违。”说着一阵衣裳窸窣，想来是他拉扯着沐明行礼，沐明仍然道：“嗯？不让进去的吗？我记得小王爷也没有官职在身的，不也是家眷？哎，我还想看看皇宫里面长什么样的。”
　　陆引宣轻轻打了他的头一下，四顾道：“嗯？风兄弟回来了？”
　　南容点点头，陆引宣便拍了拍沐明，道：“去找你风大哥玩罢，不要挡着逸王爷进宫。”
　　沐明忽然没了声响，许久才小声道：“这就是逸王爷？小……小王爷是逸王家的？”
　　陆引宣愣了愣，心想自己说起南容时往往只是说“小王爷”，其余公事亦从不同沐明提起，沐明也不会在意这些，倒也难怪如此，便道：“是啊，不得无礼。”
　　沐明又是沉默半晌，良久良久才忽然吐出了一句沐族语。这句话说得极轻，连陆引宣都没能在嘈杂之中听见，只让南容听到了。他虽然不明其意，却也隐隐觉出沐明口气之中满是憎恶，不由得向母亲道：“母亲，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说着便将沐明那一句原模原样学了一遍。
　　沐铃皱了皱眉，道：“你从哪里学来的？不是什么好话。”
　　“无意中听人说的，是什么意思？应当是沐族话罢？”
　　沐铃道：“确是沐族话，日后没事不得乱讲。这话硬要译过来倒也没法讲，大约便是……汉话里的，唔，不得好死，死无葬身之地之类的罢。”
　　南容呆了一下，他原以为“不是什么好话”多半是沐明的粗俗俚语，却不想是这般近乎恶毒诅咒般的言语。此时前面已开始行进，他也再无暇回头问问陆引宣，心中倏然便忐忑不安起来。
　　皇帝寿辰年年都有这么一回，也无甚新鲜，都是照例走一遍也就散了，看起来热闹欢腾非凡，实则累人得很。寿筵直到半夜才散，风莲同沐明在外边过招闹腾了许久，时而能见到宫中夜空升腾起的烟花。沐明也从小小孩童长成了模样颇为周正的少年，武学招式没有什么进步，想来是京中并无人教他，可就那几招程咬金三斧头似地来来去去，却娴熟无比，想来这些年从未疏于练习。
　　到月过中天宫门才重开出人，风莲瞧着一众一同等待着的随从侍卫，心想倒也真是不容易，一转念又想起自己当了那么久侍卫，只怕只有今夜才尝到了一些做侍卫的味道，脑子转念极为迅捷，几乎无所停留便滑过去了，忽然间便又想起南容笑嘻嘻地道：“你在王府这么久，我何曾当你是侍卫过，若连这样的侍卫都不做了，又何须再做什么朋友。”
　　那一日渡水飞花，亭中听雨，竟似只在昨日一般，只要愿意回忆，便每个细节都清清楚楚。他一时兴味索然，沐明便瞅准了空隙，一掌劈过来，眼看能得手，又被他不知从哪里伸出来的手给挡了回去。
　　沐明惊讶得瞪大眼睛，道：“你的手从哪里出来的？”
　　“嗯？”风莲想了想，手比了几比，道，“后面。”
　　“我没看见你从后面伸手……”沐明极是苦恼地挠了挠头，他即便苦练，不得名师，武艺也始终到不得上乘，风莲道：“那是因为我比你快。”说着手上动作放慢，将这一招原原本本演练给了他看。沐明眼睛一亮，立刻将这招毫不走样地学了去，看了眼风莲，想说什么却又似乎有些不敢，风莲知他心意，便道：“日后有机会，我再教你。”
　　沐明登时喜笑颜开，连连点头。
　　此时宫中人等仍然有条不紊地出来，风莲回去王府仪卫中等着，到逸王一行进了才看到出来时逸王与王妃同骑在马上，到得跟前，沐铃才稍稍俯身道：“容儿醉了不能骑马，你去后边照看着罢。”
　　风莲慢慢点点头，走去轿子旁，掀了轿帘没看见人，正纳闷着，便见轿夫颇为尴尬地摸摸后脑勺，道：“小王爷适才匆忙下来，在后面……”
　　醉酒的人匆忙下来跑后面去，多半都是为了一件事，风莲走过去拍拍弯着腰的人的背，南容伏着头一时没反应，过了一会儿身体摇摇晃晃地往前磕，风莲赶忙蹲下来让他磕在了自己背上，背着他追上轿子，示意就这么走。
　　回到王府，王府下人做事都是妥帖的，听说了消息不须吩咐便各自去准备醒酒茶，风莲将南容安置好，心想也不怕没人过来照料，刚起身，便见南容翻了个身，眼睛忽地睁开来，定定地看了半晌，让人有种他能看见的错觉一般，许久才迷糊地支吾道：“子衿么？”
　　他重又闭起了眼睛，道：“春试是不远了，也不用通宵达旦，你原本身体不太好。总能中的。”
　　说着又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道：“帮我拿水过来……我腹痛。”
　　风莲一时竟手足无措，犹豫了一下，便将送进的茶壶扔温在小炉子上，倒了一杯递过去，南容又怔怔地拿眼睛对着他，好一会儿又道：“茶杯上烫不烫？”
　　风莲霍然惊觉，这茶还是滚烫的，连忙捧住了轻轻吹，稍凉了些才递过去，南容慢慢接过，漱了漱口，再小口小口喝下。他喝得有些太慢了，早春夜里仍是冷着，风莲见茶都已没了热气，不由得过去拿过了茶碗，重新倒上，又吹了吹递给他。
　　南容抬头来接，手捧着茶碗却抖抖索索，嘴唇微微颤动着说不出话来，忽然慢慢将茶碗往地上一扔，伏回床上，闷声道：“头疼，睡觉，你也早些回去罢。”
　　风莲听他说头疼倒不太放心，见他随便躺下来被子都歪在一边，没来得及想什么便去掖了掖被角，蓦然看到他一双脚都露在外边，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便记起了他第一次到九曲水，睡下时自己拿脚掌同他的比对，那时是整整大了一圈的，现下说不准了，也许差不多了罢，不过自己常年赶路，理应还是自己的大一些。
　　他自己都没想过自己记忆力这般好，能回想得丝毫不吃力。正有些发呆，南容微微嘶哑着声音道：“我头疼，你也去睡罢。”

　　第八十二章 小字母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半晌都没有听到风莲半点响动，忽然听他道：“都将要凌晨了。”顿了一顿，低声，“我过了半夜便睡不着的。”
　　南容不应，久久未听到任何动静，其实早已了无睡意，却仍旧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听到风莲轻声叹了口气，走近前来，轻缓地将他翻过身来，重新将被子盖好。时节还没到惊蛰，天气仍未回暖，寒气颇盛，风莲低低“噫”了一声，手指停在被沿上良久，觉得没有被子里没什么热气，便站起想去寻个热汤壶，身体稍动，手指却忽地被勾住，尚未回神，嘴唇便被堵住了。
　　南容口中满是茶的涩香，仍带了淡淡的甜味，为免宿醉头疼，醒酒茶里特地加了饴糖。只是这一点甜味很快便消失殆尽，南容抱着他的腰，将脸在他胸口轻轻蹭了蹭，喃喃道：
　　“是我自己不跟你走的，谁也怪不了。如果你不回来，我便可以当你在外面活得很好，我能自己想像你的样子，你要为你的师伯师姑们报仇也没关系，反正我不知道、反正你没到我面前来，我就不用去想那个要杀我父亲的人是谁，反正不会是小莲花，我的小莲花还在外面闯荡江湖。”
　　“可是你又回来了。”他放开风莲，怔怔地对着他，“是回来替皇上盯着我父亲的。”
　　从风莲回来到现在，他头一次如此清楚地说破风莲的目的。南临忽然召风莲回来任职，稍知内里的人随便想想就能知道其中花样，却丝毫不能说破，因为说破也没有丝毫用处。那位年轻的皇帝陛下端的厉害，就这样安着一根明晃晃的眼线，仿佛是告诉逸王，没错，这个人便是我弄来监视你的，早不是暗桩而是明桩了，只是就算你知道，又能怎样？
　　风莲无言以对，只得伸出手去捋捋他的鬓发，却听他继续道：“当初，是我要赶你走的。你熬着痛楚想为我解毒，重伤初愈大难不死地回来，也是我不愿和你一起的。黄泉九道弯的事，原本就是我父亲有负。我又怎能再厚颜求你什么。你又……不欠我任何。”
　　“我想像子衿一样把以前的事都忘了，就当作不认得你，当我认得的那个小莲花从来没有回来过。”他忍不住哽咽道，“可是我很想你。”
　　说长痛不如短痛，不如就当两人是白相识了一场，什么都忘记就算了，可惜那种痛如同一把钝刀缓慢而丝毫不停手地刮，不出血也不掉肉，却是痛入骨髓，无止无休。
　　风莲捧住他的脸，亲亲他的眼睛，将他搂在怀里，怀里的身体冷得微有些瑟缩，比起当年已然修长得多了，只是仍显得瘦。南容抬起脸亲他的脖子，喃喃道：“够了，就当是个梦罢。”
　　风莲却似乎没有听到，手径自去解他的衣带，不久便肌肤赤|裸相贴，南容的呼吸急促而滚热地喷在他脸上，手指几乎将他臂上的皮肤抠破。风莲扣住他柔软的腰，带着茧子的手在光滑的肌肤上细细摩挲，压抑得太久了，年轻的身体□炽烈，一时再也无法压制。
　　南容长大了许多，四肢变得修长，身形已没有少时纤细，却仍瘦削匀称，手上斑驳的细小疤痕还没有褪尽，手指并不细长，指尖看起来有些笨笨的，握在掌心感觉却非常美好。
　　南容仿佛索求一般地勾住他，眼里冒起隐约的雾气，原本努力咬着牙，后来终于忍受不住地呻|吟出声。风莲的动作温柔而激烈，让他几乎无所适从，脑中一时混沌一时清醒，渐渐没了力气，原本不由自主夹紧他腰的腿也滑落下来，紊乱地喘息着，微弱地道：“小莲花，答……答应我一件事，好，好不好？”
　　风莲握住了他的手，低下头去吻他，道：“什么？”
　　南容无神的眼睛又似乎盯着他看了很久，才慢慢道：“在我死之前，不要亲自对付我父亲，好不好？”
　　无论那个人是怎样的人，或者到底有没有好好抚养过他，也毕竟是他的父亲，虽然从来没有对他有多好，却也没有多坏过。
　　风莲霎时无声，只觉心中原本一片温柔甜意忽地尽数退去，竟隐隐泛凉，慢慢起身着了衣，替他盖好被子，不发一言地出去了。
　　南容听着声音，一时发怔，不久才想起，自己明明刚说过无颜再求风莲什么，却在此时说出这样一句，别说是风莲，便是自己现在想起，都像是以此为筹的交换一般。他叹了口气，重又将脸埋进枕头里，低低道：“哎……我真的是不小心才说出来的。”
　　隔了许久，才又低哑地道：“到我死，其实也不用等很久了。”
　　外头更鼓响过了五下，确实已凌晨了。他脑中一片空白，好像迷迷糊糊要睡过去了，又会忽然醒过来，忽觉有人慢慢揭了被子，用温热的布巾从额头开始给他擦了一遍身，风莲的手掌覆在他额上，轻声道：“自己有些发热了都不知道。”
　　“你啊，”他低叹道，“老是在我觉得很幸福的时候打击我。”
　　南容抽了抽鼻子，挺想挤点眼泪出来，却没成功，只得转移话题道：“你是不是有个小师弟，叫孟子衿？还养了一条跟墨玉一样的黑狐狸。”
　　风莲一愕：“你怎么认得？”
　　南容微微一笑，道：“前几日和子衿一道去买些印花素宣，街上有个人摆了射覆局骗人钱财，我一时手痒去跟他玩玩，便是你那个小师弟过来说别去了，赢不了的。嗯，人挺好的，好像以前跟子衿很要好，可惜子衿全然不记得了。”
　　“唔。”风莲忽然想起这位小师弟自入师门以来便天天心心念念地要去找“阿流”，如今看来，只怕这“阿流”正是王府里的子衿，却是天意弄人，他寻了这么久的人，竟原就在眼皮底下。
　　“只是你那小师弟似乎倒也不太在意子衿不记得他。”南容缓缓道，“大约除了子衿，这世上他也并不执着于其他。”
　　他脸上忽然显出一种茫然的神色来，淡淡地道：“所谓无欲则刚，原来别人做得这般容易，我们却这样难。”

　　第八十三章 算过渡

　　终于通过路考了内牛满面，前段时间一直在练车，又热又闷的在车里憋成烧烤，没啥心情填坑，对不起鸟>_<本来今天想早点写完早点更新，结果他娘的居然——停电了口胡||||||||
　　另外晏爹的番外还，还是会写的（我已经坑多不愁了吧其实！）
　　83
　　风莲把他用被子裹好了抱在怀里，只觉自己丝毫不舍得放手，吻吻他的眼睛，道：“阿容，我不会亲自向逸王爷出手，但是……”
　　他顿了顿，犹豫了一下措词，继续道：“昔日江湖中人，死于黄泉九道弯的也全不在少数，他们的亲朋后人至少应当知道他们死于谁手。”
　　南容沉默一会儿，抿紧嘴唇轻轻点了点头，把脸埋在他胸口。风莲道：“江湖中人讲的大多不是对错，而是快意恩仇。若有朝一日他们要找我父亲报仇，父债子偿，我从未想过要逃，但若他们要向逸王爷寻仇，也是全无办法的事。这些年我甚少想纠葛得失，只求自己所做的一切，都能问心无愧。”
　　他长长吐了口气：“这些年我并非不生气，半夜时常惊醒，奔出去寻你，痛悔为何我平日耳目警醒，偏偏那夜睡得如此沉，连你走了都没有察觉。你心中有任何苦衷，都可以同我说清楚，却偏要瞒着我。阿容，我虽然不聪明，常常愚笨不明，但是，怎样才是我喜欢的，我自己清楚。”他搂紧南容，低声缓慢地道，“不要替我作决定。”
　　“阿容，无论何时，我都愿意当你的浮木。不要放开我。”
　　南容缩在他怀里，悄悄伸出一只手紧握住他的手掌，许久只吐出三个字来：“对不起。”
　　逸王开始吩咐人准备行李仪仗，大约是又要准备出巡。南容原本向来是不管这些的，只是这次逸王却忽然对他道：“这一趟容儿也一道去罢，好久没有出京城了。”
　　南容虽有些奇怪，但能出去总是高兴的，何况风莲随行，总比他一个人呆在王府里的好。逸王见他点了头，便让风莲去叫人多备一辆马车，转头道：“明日皇上似乎邀你们一道去赏杏花，还有晚宴，我们后日再出发。”
　　南容一一答应了，第二日便进宫去赴宴。
　　宫中花树值花期繁盛时往往便有赏花宴，虽然每年如此也不见得有多么好看，但有吃有玩总是好事。除了官宦子弟之外，皇室的兄弟连南临在内都只剩下三个，虽然坐得近，彼此却都不见得有话说。
　　按照惯例，南临首座，南秀在左首一，南容在左首二，其余便是官宦子弟依次而坐。这些年来宫宴私宴总是无数，南容与南秀总是要见面的，避也避不开，只是见了面除了应有的礼节之外便再无其他。南容心知南秀是没什么好责怪的，或者说，要责怪也轮不上他去责怪。宫廷之中争权夺位，原本残酷异常，兄不成兄弟不成弟，父不成父子不成子，南秀手段固然酷烈，换了南濯抓到南秀的漏洞，结果除了换个人死，不会有其他不同。
　　没有什么别的不同，他南容也不是第一天知道南秀是什么样的人，只是终究是……无话可说了。
　　酒过了三巡，便有人提议要写诗作词。南临事先出题，既然是杏花宴，便起了个杏花的头，南秀沉吟一会儿，拿了根筷子轻击酒杯，曼声道：“杏花深院红如许，一线画墙拦住。叹人间咫尺千山路，不见也相思苦，便见也相思苦。”
　　南临微怔，又听南秀继续道：“分明背地情千缕，翻口此处疑脱一字。”
　　南容低眉，却听四下忽然安静，只南临手指轻扣了桌面，喃喃重复道：“分明背地情千缕，分明背地情千缕……”忽而高声道：“好一句分明背地情千缕，翻口此处疑脱一字！”
　　南秀低笑一声，道：“谢皇上赞赏。臣弟尚有几句未说完。”顿了一顿，敲敲酒杯，低低道：“恼从教诉，奈花间乍遇言辞阻，半句也何曾吐，一字也何曾吐!”
　　南临执着酒杯久久不饮，他不发话，底下的人便一时都噤若寒蝉，却听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道：“人间咫尺千山路，奈花间乍遇言辞阻。便为这两句，值得浮一大白。”说着率先饮干了酒，其余人便纷纷效仿，叫起好来。
　　宴罢，众人分散赏杏，也有人不胜酒力提前告退，南容既没什么心思赏花，也没有什么风雅的事可做，便率先离了御花园。刚跨出了几步，便觉有人跟在后面，他不用回头便知是南秀，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回头道：“怎么了？”
　　他原本不是风莲那样不知风月，跟蜡烛一样不点不亮的木讷之人，同南秀从小一道长大的情分，要说丝毫不知南秀之意是不可能的。南秀适才那一首词，与杏花干系不大，却仿佛字字都在说给他听。
　　南秀缓缓走前来，道：“我……”只说了一个字便没再说下去，忽而转了话题道：“皇上对木先生之心，应当便是如此，我稍加猜测，看来是猜对了。”
　　他这三言两语便将刚才那首词说成了是揣测圣意刻意讨好之作，南容默默无言，不知要回以什么，只听南秀笑了一声，带着笑意戏谑般道：“当真是……当真是半句也何曾吐，一字也何曾吐！”说着再无他话，转身回去了。
　　南容呆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便不再去想，招了自己带来的随从出宫回府去。他谨记了明天要出发的事，不敢耽搁早早入睡，第二日天色刚亮便起了身，唤人取洗漱用具进来，半天都没有人应，心中微感纳罕，自己去开门，推了好几推，那门竟然都纹丝不动，似乎是被锁了起来。
　　南容脑中乱成一片，这王府之中，除了父亲之外，有谁胆敢锁他的门？可是父亲又明明一早说过今日要带他一起出发，怎的会在此时将他锁在房中？连给他坐的马车都已经准备好了，明明白白列在出行车队之中，为何现今要将他禁锢于此，那么那辆马车却是给谁坐的？
　　一个念头忽地电光火石一般滑过脑海，叫他的心都瞬间沉了下去，一时再也顾不得其他，明知无甚希望却仍不停地捶门叫喊，眼看时辰见晚，他喉咙都快哑了，门外仍是丝毫动静也无。不知过了多久，才听门外传来总管那老迈而缓慢的语声：
　　“小王爷，王爷一早已出发了，嘱咐小的等到此时再放小王爷出来，若是小王爷要强行出王府，便仍旧关进去，不知小王爷听清楚没有。”
　　南容心中渐渐冰凉，嘶哑着声音道：“风莲是不是也跟着去了？”
　　总管不答，南容继续道：“那辆马车上，坐的是不是‘我’？”
　　他问得极为奇怪，总管仍是默然无语。南容终于疲惫道：“我明白了……我不出府，你……放我出去……”
　　小注：这章的那首词是引自郑板桥的《酷相思·本意》。嗯反正是架空就忽略朝代吧扭头。

　　第八十四章 税册案

　　话说从这章开始就得把许我一生里的情节换个角度重写一遍……鸭梨好大，内牛满面
　　既然不得出府，南容寻思了许久，唤了府里的一个管事来，让他支些银两去东大街逛逛，若看到一只与墨玉一样的黑狐狸，便买回来。
　　[注：这里一段跟许我一生里有几天的时间差脱节……我下次再改改许我里的那一段……这里就忽略吧囧]
　　总管已经如此说法，说明王府之中负责监视着他这位小王爷以防他擅自出去的人也定然早已潜伏在暗处。凡事都不能做得太明显，只是事到如今，似乎任何急躁担心都毫无用处，只能盼望自己还有些运气。
　　所幸他的运气似乎当真不算太差。管事虽然空手而归，不久之后，府外却传来了狐狸的嗷嗷叫声，几乎是同时，墨玉也发出了尖利的叫声应和，子衿急忙奔过来，拉着他的手便跑出府去。南容仔细辨别身旁的人数，只听到有人轻轻地跟过来，却没有欺近他身边，想来“不许出府”此令是父亲暗地布下，不能让外人察觉出异样。
　　将孟子衿迎进府来，上了茶，南容便坐下，慢条斯理地跟他聊了半天子衿如何到王府来的事。孟子衿随口胡诌了一些与子衿小时候的事，两人说到一时无话，南容暗忖着要跟他提及风莲，却听外面有人通报道：“小王爷，贤王世子过来了。”
　　南容一愕，这些年来南秀从未主动登门过，怎的今天却忽然到访，便站起来，想了想，朝孟子衿道：“你会不会牌九？”
　　孟子衿愣道：“什么？”
　　“牌九啦。”南容拉着他往南秀等着的花厅走，笑眯眯道，“牌九这东西么，二人玩，四人玩，八人玩，每次南秀过来，加上子衿就是三个人，害得我们总是三缺一，府里仅剩的一个同我们年龄差不多的家伙又是张牌九脸，比牌九长得还□，死活不肯陪我们玩。今天有你在，恰好凑成一桌。”
　　孟子衿张口结舌道：“会倒是有点会……看不出你喜欢这个。”
　　南容心中不断暗叫“快想起来你那个牌九脸师兄”，口中却笑嘻嘻道：“你我第一次见面时我就在赌钱了，你不记得么？”
　　可惜的是孟子衿似乎跟他那位不点不亮的牌九脸师兄一样，丝毫没听出任何弦外之音。两人刚到了花厅外，便听南秀匆匆迎了出来，极是肉麻地勾住了南容的肩膀，抱怨他将自己一个人晾在这里。
　　南容不动声色地格开了他的手，向孟子衿笑道：“不如你去叫子衿过来？刚才我们占用了书房，他想来是在隔壁我父亲的书房里……呃，帮我写功课。”
　　孟子衿自然是求之不得，连忙应了声好便跑了出去，南秀目送他跑得没了影子，方才抓住南容的手腕，低声道：“跟我过来。“
　　南容点了点头，以南秀的机敏，定然也是觉出了此地有暗地监视他的眼线，因此作了半天的腔。南秀拉着他往后花园走，在树丛之中绕了半天，才压低了声音道：“户部出了些事，今年的税款有些不对，税册被扣了下来，这几天便要彻查。”
　　南容不太明白他忽然提起此事是什么意思，苦笑道：“我从来不管朝中的事，你同我说有什么意思。”
　　南秀道：“是逸皇叔做的手脚。”
　　他放开了南容的手腕，慢慢道：“明县与洛州相隔不远，明县知县与洛州知州是兄弟二人，往前这两地的税款便都是兄长一齐押送入京，今年这位兄长得了授意，上缴税款时没有将弟弟的那一份另外上报。”
　　“所以明县便没有交税款。”南容接口道，“这只是个小差错，但是要查出来不容易。”他心念动得快，一下子便明白了其中关节。税款清查起来，总额是没有问题的，明县洛州也是没有问题的，兄弟二人咬定一定交了税款，任谁也查不出问题来，就算查出了问题，这也只是个小差错，只算粗忽之失，治不了大罪，若真是他父亲的安排，那么耍这样的手段扣下这本税册，应当是要从税册上作其他的文章。
　　“是，但其他差错却是可能查出来的。”南秀沉声道，“宫中龙卫指挥使云凌与你交好，此次出纰漏的户部侍郎是他的妹夫，不出两日，他多半会拿了税册来问你。”
　　南容心知这都是南秀暗中安排，只是安静听他继续道：“云凌心地刚直，并不谙朝中各自算计的伎俩。我去户部尚书家中作客时提起税册一事，户部尚书便取了税册来给我看，瞧能不能看出些端倪。我推说请他饮酒，将税册交给了手下人暂时保管，又令他将税册拿去给了与云凌妹夫交好的一个户部侍郎，让他抄录副本之后，将正本给云凌。”
　　云凌为人耿直，而且宫中禁卫也少参与政事，他若遇到朝中之事，能去找来商量的人并不多。而南秀如此安排，等税册到云凌手上时，其中已经经过了三道人手，无论如何，都怀疑不到南秀自己身上了。
　　南容心中叹了口气，道：“然后呢？”
　　“你要不露破绽地告诉云凌明县与洛州之间的机巧。”南秀理所当然地道，“我希望这件悬案赶紧了结。”
　　如此一来，即便有什么问题，比如盗取税册，私查税务等等的罪名，也只与逸王府有关，再也落不到贤王府头上。南容轻轻一笑：“阿秀如此紧张这本税册，究竟上面有什么其他的问题？”
　　南秀张了张口，眼睛望了望四周，仍是不太放心，抓了他的手掌，在他掌心轻轻写了一个字：“盐。”
　　南容一下子蜷起手掌。南秀低声道：“逸皇叔此次奉命出巡，也是为了查这件事。”
　　私盐。南容咬紧了嘴唇，自古以来，私盐若要成气候，多半要朝中人、各地官府在背后庇护，只是没想到，竟是贤王府。只是这事情看似震惊，想来却也并不难以理解，南秀手下网罗过许多武林好手，这些自然是需要钱的，以贤王如今的官位俸禄，确实不够用。
　　只是私盐所得银钱，总得送上京来给贤王，否则也是白搭。这些银两遥遥地送上京，又不能引人注目，多半便是每年缴税进京的时候。这其中如何做到与贤王暗中通消息，标记银钱数量，大概便在那税册中作了手脚。
　　“我为什么要帮你隐瞒此事？”南容放下手，颇有些心灰意冷之感，“你何必要将云大哥也拉下水，他不过一介武夫，朝中纠葛，他什么都不懂。”
　　南秀静静地看着他，南容其实足够聪明，于人心也不是不会计算，只是他懒得算，也懒得与朝中人事有所纠缠。他一向不过是……希望每个人都好好的，没有什么缺失，只是这样平凡的期许，在寻常人家也许不算什么，在皇家却极是奢求。
　　他沉默半晌，抿下唇来，似乎下定了决心，硬硬心肠，道：“你帮我这件，我帮你救风莲。”

　　第八十五章 补完了

　　南容没回答，南秀看着他的眉微微挑动了一下，接着便慢慢笑了出来，低声道：“阿秀，私盐的事，若是皇上不想查便罢了，现今是皇上想查，那便谁也没有办法。”
　　他停了一停，低笑道：“这样明显的事我都懂得，你不会不懂。所以你并没指望早日结案脱罪，不过是要把逸王府也牵连进来而已。救风莲就是害整个逸王府，南秀，你是要考验我在我心中风莲和双亲孰轻孰重吗？”
　　他与南秀说话从来都是嬉皮笑脸无甚正经，陡然间如此□裸地喝破他的用心，南秀一时语塞，倒有些张口结舌，深吸了口气，慢慢道：“是，若非如此，风莲不过是个小角色，无论是死是活，都不值得我花什么心思。”
　　“你从来不过问什么大事，只知道风莲身份特殊，留在京城危险，他这些年在外边都在做些什么，你定然也没有问过。”南秀抬了抬头，淡淡道，“他去麓南是奉皇上之命寻一个故人，当年逸皇叔与黄泉九道弯来往的书信，一半在皇上那里，一半在那人处。他离京这些年，便是将他手中的那部分书信，四处查访，送至了当年被黄泉九道弯暗刺身亡之人的后人手中。”
　　南容自听到“书信”，几乎便已明白风莲会如何做法，但听到南秀照直说出来，心中仍是涌起一股奇异而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似是无奈，似是哭笑不得，又似是欣慰，什么滋味都有。
　　“他当时自然是放出话去的，若要找黄泉九道弯寻仇，大可以来找他这个九道之子。”南秀续道，“至于为什么他能安然活下来，还是要多谢我。我当年跟踪他至麓南，便是想夺得那部分书信，结果功亏一篑，却没想到他书信在手，却将我要做的时尽数做完，省了我不少事。”
　　南容悚然，一个念头迅速闪过脑海，来不及多加思考，声音都忍不住发颤：“在麓南，射他毒箭的刺客，是你……”
　　他原本以为要置风莲于死地的不是皇上便是父亲，所以急急地将他赶离京城。毕竟如南秀所说，风莲在不知他身份的人眼中不过是个小角色，是生是死并无人关心。
　　南秀不答，算是默认。
　　南容抿紧了唇，再也不发一言，转身便走。南秀愕了一下，快走几步追上他，道：“这次若救下了风莲，你便跟他一起离京，这里剩下的，都是我与你父亲的事。”
　　南容回头，无神的眼睛却有一种恶狠狠的模样，冷冷道：“我跟他一起离京？南秀，你是不是觉得这样便仁至义尽，非常对得起我了？”
　　南秀从不隐瞒算计他，但对于逸王府来说却是十分危险的人物。只是从前他虽然知道南秀不是什么良善，也终究因为南秀并未真正害过什么人而使这样的认知并无具体的印象，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这一身份便掩盖过了与父亲敌对的身份，直到南濯傅璃身死，他才第一次意识到那个总是笑嘻嘻的阿秀是当真可以杀人不眨眼的。
　　自此不过是刻意保持了距离，却也并没有再想过其他。
　　风莲熬着每夜毒发的痛楚想为他解毒续命，在麓南九死一生千里迢迢地赶回来见他，说起麓南事，不过轻描淡写几句话，心口的疤痕如此深而凶险，也许只差一点点就无救了，他却站在这里同意图害死风莲的人好好地说话。
　　南秀听了这一句不知如何接话，南容心中一时对他对自己都恨到极点，不及细想便一拳打过去，南秀正在愣神间，练惯武的身体却自然反应，一手挡住了他的拳头，轻轻一扭便将南容按倒在地，南容一时天旋地转，许久才回过神来，只听南秀歉然地扶他起来，道：“摔伤没有？”
　　南容气苦，脱口便道：“风莲是生是死不关你什么事，那我若告诉你，你派人射他那一箭，便将我唯一可以除去余毒得以活命的希望也射去了，你作何感想？”
　　南秀扶着他的手掌一僵，半晌都未动弹。南容道：“你既然要做交易，便做交易。我父亲回来时应当要经过麓北，要怎么做随便你，反正我管不了，最多不过是一死，又有什么好怕。”
　　他站起身来狠狠地拍了几下尘土，再也不管南秀什么反应，径自走了。
　　[俺终于搞定一切事务只要安心等拿毕业证就好了内牛满面……
　　今天这半章写得七零八落的，以后请叫我废灯泡……]
　　风莲算了算回程的日期，便写了薄笺让黑羽鸟带回去。这趟出来时间不长，也没见逸王有什么动作，似乎就出来逛一圈便回去了。
　　他原本只须克尽职守，其他不用多管，只是南容从头到尾都没有出过马车，叫他有些在意。逸王道南容出发时便有些小风寒，只是他坚持要跟着，便只能叫他呆在马车里休养。风莲颇有些担心，只是逸王既在，他擅自闯进小王爷马车内总是不妥，便只得这样带着多少忐忑启程回京。
　　出来时往南行，回去时却绕道了麓北。麓北荒凉多山，自古便是草寇山匪聚集之地，常人若无必要宁愿绕远路也绝不会经过这里，却不知这次逸王打了什么主意。
　　行至山径，重侍卫也不由得加强了戒备，都抽了兵刃在手，生怕有强人突然发难。逸王寻思了一下，便进了南容的马车。风莲见他进去，心下倒是松了口气，当下全神贯注地戒备，不再分心去想南容。
　　也不知走了几时，即将到山门口时，忽听叫喊之声迭起，马蹄声混杂成一片，众马皆惊，嘶叫不已，一群山匪蜂拥而至，粗略一看，人数少说近半百。
　　风莲身为仪卫指挥使，这一片大乱之下却是什么都还来不及说，双方已经斗成一团，他随手解决两个，边打边退至了马车边上，将一个爬到马车顶上的山匪踢了下去，一边掀开马车门帘一边道：“我带你们先行冲出……”
　　话未说毕，里边一杆锋锐雪亮的长枪破空刺出，风莲立时仰面倒去马背，险而又险地避过了这一枪，还没起身，那杆枪便又已欺到面前，他急叫了两声“阿容”，车内毫无声息，手指一用力，便将门帘扯下了半条。
　　一半门帘模糊掩映之下便能看清逸王的袖管，银枪便执在袖管里伸出的那只手上。
　　风莲霎时瞳孔收缩，心中了然：是了，他不能让皇上钦点的侍卫死得莫名，因此要借山匪围攻之际，当我死于混战。转念极快之间，他再次险险地避过一枪，眼睛慌乱地看进车厢内找南容。逸王枪术虽不见得是一流高手，却也不容小觑，他一边要扫开两旁围来的山匪，一边要分心找南容身在何处，一时之间实在险象环生不堪重负，呲啦一声，已被银枪刺破肋下衣衫。
　　风莲疾向后退，背后猛烈掌风忽而袭来，这股掌力甚为熟悉——白湖的劈空掌！
　　当年白湖的劈空掌便足可打烂五尺外的烛台，这一掌若着落在马车之内的南容身上——一时脑中再也来不及想其他，一脚踏住银枪枪头，扭身去硬接那一掌。
　　回身时果见眼前一张蒙了黑布却仍露出斑驳疤痕的脸，正是白湖。那双凌厉却微显浑浊的眼睛看着他似笑非笑，原本迎向他掌心的手如游鱼一般滑落开去，结实印在他胸口膻中大穴。
　　风莲咬牙，双掌并不收回，砰砰两声击在白湖肩头，立时听到骨骼错位之声，白湖脸上变色，脱口骂道：“忘恩负义的臭小子！”
　　逸王扯落门帘，瞥眼见风莲闭过气去跌下马车，长枪挺起，指向面前之人。白湖肩骨受损，心知不可恋战，不甘地吐了口唾沫，转身几个起落便消失无踪。
　　山匪逐渐退去，众侍卫重又聚回马车之旁。逸王无言地看了风莲半晌，他自然知道风莲拼了性命护着的是什么。眼前不知为何便滑过了儿子漆黑无光的眼睛，令他不由得叹了口气，低声道：“照看好风侍卫，回京医治。”

　　第八十六章 无根树

　　偌大的逸王府，有一个地方向来人迹罕至，亦分外清静，仿佛根本无人居住，那便是佛堂。
　　逸王有两个王妃，一是沐族过来的和亲公主，一是丞相千金，都是正妻，并不分大小。只是丞相千金骆雅自过门之后便常居于佛堂，甚少见外人，其余人等也鲜少进佛堂去打扰她。这日她刚上了香，便听到有人进来，回头一愕，道：“世子。”
　　南容向她行了一礼，道：“雅姨近日可好？”
　　骆雅淡笑一下：“自然仍是同以往一样。”顿了一顿又道：“世子有什么事么？”
　　南容微一踌躇，道：“雅姨处的好梦留人睡，可能留我一颗么？”
　　好梦留人睡应对难眠之症效用极佳，不过得来不易，每年也不过蒙御赐几颗，因骆雅向来身体不好，睡眠不佳，便全数存放在她这里。骆雅轻轻咳嗽几声，转身去拿了药瓶，倒了一颗放在桌上，待要收起药瓶又停了手，道：“只要一颗么？”
　　南容笑道：“一颗就够。”说罢便径自到桌边去取了那颗药丸。
　　骆雅一时没有注意，只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收好药瓶才忽然惊觉，狐疑地看着南容，轻咳道：“世子你……眼睛好了？”
　　南容“啊”了一声，道：“……偶尔。时灵时不灵。”说罢目光落在骆雅摊开的书页上，低声念道：“无根树。”
　　无根树，花正幽，贪恋荣华谁肯休？浮生事，苦海舟，荡去飘来不自由。无边无岸难泊系，常在鱼龙险处游。肯回首，是岸头，莫待风波坏了舟。
　　骆雅道：“连字都看得清楚了，看来世子是要大好了。”她掩了嘴咳嗽，续道，“世子近日睡眠不佳么？”
　　南容不答，神色很是游离，也不知在想些什么。骆雅迟疑地唤了他一声，他方回过神来，随口道：“是啊。”想了想又道，“近日若是府里有些什么变动……雅姨不若就搬回丞相府暂住罢。”
　　骆雅脸色向来不问世事，听南容如此说法，便也不去问最近出了什么事，只道：“那子衿……”
　　南容点头道：“子衿与王府没有什么大牵扯，不会有事。”
　　骆雅放下心来，道：“世子费心了。”
　　南容一揖，慢慢退出去，忽然想起一事，回头道：“雅姨，子衿当真只是你的‘养子’么？”
　　他将养子二字说地稍重，骆雅连连咳嗽了数声，方苦笑道：“年少无知，沉于幻梦。当断不断，害人害己。罪孽深重，只盼莫要累及骨血。哎，当年。”
　　南容点头，表示了然，嗯，当年，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又道了别，这次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南秀走后云凌便来了，比他想像得还要快。云凌刻意避着他，要子衿帮忙看税册，他也只得以子衿头疼复发搪塞，可是今日子衿在府里走动，不可能避得开云凌，以子衿的耐心与执拗，说不准当真能看出税册里出了什么问题。
　　然而这件事，又是千万不能将无辜之人也拖下来的。
　　子衿核查了一天的税册，头疼又有些发作的迹象，南容便唤人煎了安神汤过来，顺手便也将那颗好梦留人睡放了进去。子衿连吃晚饭时都困顿无比，迷糊着被孟子衿喂了一碗饭便去睡了，等送了孟子衿出去，便只剩了云凌与南容两个人。
　　云凌不言不语，南容便坐到一边去自己跟自己掷骰子玩，只是今日的手气一直不太好。云凌陪着他坐到夜深，南容偷偷瞟他，却见他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实在痛苦得很，便笑道：“云大哥还是去睡罢。”
　　云凌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决定去睡觉。南容听着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一直好整以暇掂着骰子的手终于哗啦一声将几颗骰子尽数扔进了盅里，手扶住额头唉声叹气：
　　“所以我最讨厌你们这些习武的正直人士了，个个倔得像头牛，讲道理吧你们都懂，讲完吧你们还是要按原来的法子干，折腾死人啊……”
　　他唉声叹气了一会儿，渐渐便不动也不说话了。也不知发了多长时间的呆，忽然听到外面一阵骚动，还没来得及出去看，便见父亲进来，后来跟着被抬着进屋的风莲与一边查看伤势一边摇头的秦越。
　　南容站在当地，低头道：“父亲。”
　　逸王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便看向秦越。秦越道：“这等内伤在下难治得很，只怕需要一个跟风侍卫武功路数相同或相似的高手前来救治。”
　　他话音刚落，南容便道：“东大街，九曲水，风家主人，快！”
　　他话冲口而出之后才定了定神，听着父亲安排人前去九曲水，便将剩余的话咽了下去，看着众人将风莲带去安置。逸王一直没有言语，慢慢地终于抬起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握了他的手向后走去，道：“来这里等罢。”
　　南容一时难以置信，瞪大了眼睛，逸王叹了口气，道：“罢了，为臣之道。”
　　南容倏然想起多年以前父亲刻过的那卷竹简，上面晏子春秋所述的“为臣之道”。
　　体贵侧贱，不逆其伦，居贤不肖，不乱其序。
　　安于如今地位，不忤逆，不乱序，自然是为臣之道，但逸王如今说起，话外之音，却是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皇帝陛下早已起了猜忌之心，若不想死得太窝囊或者太莫名其妙，风莲此人，是一早就留不得的。
　　南容摇头笑道：“这位美人当初用身体还债报我的救命之恩，原以为他是很有用处的，怎么没看出来竟是个惹得人人不得安生，祸国殃民的祸水。”
　　他说的话丝毫不正经，笑得却比哭还难看。
　　风默来得很快，后面还跟着孟子衿。云凌不久也闻讯赶了来，风默在房内为儿子疗伤，紧闭的房门外便站了三个人守着。也许是无聊，也许是其他原因，云凌便与孟子衿打起了赌，赌谁的脚程快，谁能先到檀佛塔便谁赢。作为前辈，云凌让了孟子衿一盏茶，看那少年跑得人影都不见了，云凌看着他身影不见，忽而如同自言自语地道：“阿容觉得，刺客会是谁？”
　　南容轻轻一笑，嘴角勾出一点微倦的笑意，淡淡道：“我想的，与云大哥一样。”
　　“既然想得与我一样。”云凌一手搭上他的肩头，继续微笑，“阿容向来聪明得很，怎么此次却分外迟钝？”
　　南容被他手上慢慢施加的力道压得眉毛微微皱起，却仍笑着道：“原来云大哥来的那天已经偷听过我和阿秀聊天了？我只是想给他一次机会，看他是不是真的那么狠辣无情。”
　　云凌忽地将手掌扬到空中：“为了给南秀一次机会，便让自己父亲和小风冒性命之险？南容，我本以为你虽然眼瞎却心明，我本以为你同南秀说起逸王爷的回程路线只是随口……你如今是不是连脑子都已经被南秀哄骗得坏掉了？”
　　南容认认真真地抬起头来，眼睛深黑而无光泽，却让云凌那一掌再也打不下去，手颓然垂下，恨恨地嘶声道：“你……你将逸王爷的行踪透给南秀那个狼崽子，明知自己父亲日日都在性命之危下，却尚能日日谈笑风生悠悠闲闲，还能记挂着赌两把。南容，你就是个疯子！”
　　南容轻轻摇了几下扇子，笑得很无辜的模样，只是安安静静，让云凌产生一种他在看着自己的错觉。不久之后，南容轻声道：
　　“云大哥，你也该启程了。”
　　[这里跟许我一生里一样的，我坦白交代我就是ctrl c+v的……为了不脱节而已--]
　　原来当日，他跟南秀说的最后那一句话，却是被云凌听了去的。南容苦笑，什么不好听，偏偏听到那最后一句。
　　“所以说习武的正直人士最烦人了……”
　　再小注一下，无根树它是……张三丰写的--所以严格来讲应该是道家的东西（那你把它搞进佛堂做啥--），但是张三丰一向不重佛道之分，这几句引用在那里恰好很合适，就不大意地用了……（罪过啊……）

　　第八十七章 何所求

　　风莲安安静静躺着，风默言道已无大碍，便自去调息。南容坐到床边去，眼前的面容忽远忽近，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不由得抬起手来揉了揉眼睛，看东西这样已经好几天了，他自然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却也只能求这次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想着想着便不禁叹了口气，如同喃喃自语，又像是说给风莲听一般，道：“这世上的赌徒大致可以分两种，一种只须看到一分赢面便敢下十分赌注，因此赢则一注暴富，输则一刻倾家。一种即便看到九分赢面仍只肯下一分赌注，十拿九稳都不成，定要十拿十稳才肯放手一搏。”
　　顿了一顿，方道：“我原本是前一种的，后来便成了后一种。”
　　以前赌钱的时候其实是不在乎钱的，况且也从来不会赌得很大，因此不在乎输赢，反正只是找个乐子。
　　后来便输不起了，他把风莲当作无价之宝，不能要求别人也一样。在他看来风莲无比重要，在皇上看来，天下安定同样无比重要，在父亲看来，爵位安稳同样无比重要，在阿秀看来，帝位亦是无比重要。
　　若是风莲死了，他或者觉得天崩地裂，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九道遗留的隐患终于除去，即使是府里与风莲有些交情的侍卫，也不过摇头叹息一下，道一声“风侍卫啊，人挺好，死得可惜了。”
　　他又没有别的的本领，只得一边拼命想让他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可是一边又舍不得。
　　以致于自己都觉得自己反复无常。
　　“认得你之前我原本跟你腹诽过的一样，不知人间疾苦冷暖，但我自认为完全清楚世上的疾苦冷暖是什么模样，只是觉得这是再公平正常不过的事，无所谓同情不同情，后来方知，”他微微苦笑了一下，“有许多事，能理解，能明白，不到切肤之痛时，却全然无法感同身受。只有轮到自己时才明白。”
　　“我手气向来不算好，所以很怕输。本来是一张最小的丁三，运气好，拿到至尊宝也可能，运气不好，拿到瘪十也有可能。赢面这么小，不敢下注，你这趟出去，我心中明白会怎样，却是什么办法都没想出来，只在心里下决心，若是你还能平安归来，我一定再不会舍不得。”南容叹息一声，“等见到了，这种决心又不知去哪里了。”
　　“这样也好，最近太不安稳，躺着什么也不干，挺好。”他曲起手指来，弹了弹风莲的鼻尖，转身出去了。
　　要做的事情还很多，云凌明日当值，为了让他不能跟子衿遇到，他特意在子衿的安神汤里下了好梦留人睡，让两人明早碰不到面。
　　子衿只要触到那本税册，无论看不看得出端倪，都已身在局中，极是危险，定要尽早离京。
　　云凌身为禁卫，不知内里纠葛厉害，一不小心便是性命之虞，若是因为介入太多而丢命，还不如降个职安全些。
　　至于父亲……父亲……南容扶起额头，不由得自嘲道，父亲要你担心什么，他自有主意。
　　想着便又去了书房，取了纸笔，写了书信，给下人去交给陆引宣。陆引宣担任今年省试主考，子衿若是走不掉，还能请他稍作帮衬。
　　看着送信的小厮离去，他长长吐了口气，想起风莲，不由得又是哂笑，若是风莲知晓，是否又会说他擅自替别人拿主意？
　　孟子衿两人在南容劝说之下离了京城，接下来几日税册一事却忽地变成了大案。先是原本涉及税册的户部侍郎忽然供出此等事情均是逸王指使，并言逸王私吞税款达万两之巨，逸王当场下狱，择日开审。之后云凌擅动税册之事被揭，因是当场拿到，还未及有其他异动，皇上仁慈，便只降职处理。
　　据说云凌被皇上叫去问话时只咬牙说了一句：“南容害我。”
　　宫中小道消息向来传得快，这句话传进南容耳朵里时南容只笑了一下。当日他骗了子衿说亲自进宫去告诉云凌税册里明县洛州之事，见到云凌时却只说“税册是假”，因此云凌才又跑了一趟户部搜查税册。[详见许我一生的相关情节=。=]
　　南临想了一遍云凌那句话，仍是不觉哑然失笑。南容那一点小把戏自然瞒不了他，但也不得不说南容深知他的脾气，若非事关紧要，他向来宽容，何况云凌这么多年一向克尽职守。若是云凌当真被当场拿下，不是停职便是降职，总是不会出大事。
　　他想这事的时候正坐在贤王府世子的书房里，南秀尚在习武，下人刚去通报皇上驾到。南秀在门口行礼道“臣弟叩见皇上”时，南临正翻到他一本习字帖的前几页，有些凌乱地抄了些诗词，南秀的字体极为内敛，只是敛得还不够，仍是有锋芒，多半是还太年轻的缘故。
　　“乘除天下事，围棋一局，胜负难评。看金樽檀板，豪辈纵横。便是输他一着，又何曾着着让他赢。”
　　他轻轻念了一句，抬起头来笑道：“平身罢。”
　　南秀起身，却见南临又笑了笑，道：“木先生原本也是很喜欢这一首的。不过他喜欢最后一句。”
　　窗里，烹茶扫雪，一碗读书灯。
　　踌躇满志的年轻人，与历过风霜只求现时安稳的人，终是不同的。
　　南秀不明他意，便只得随口应承道：“是。”
　　南临合起了习字帖，道：“阿秀，你本就非常聪敏，有些事心知肚明，实在不用说得太明白。”
　　南秀眉毛一挑，又只能应承：“是。”
　　“当年羚族沐族起兵，我朝虽胜，终究国力不稳，而麓北正是盗寇群聚之地，先帝生怕江湖中人趁此起乱祸及安定，授意之下，曾暗地处死了不少武林中人。”南临慢慢道，斟酌了一下，“其中枉死的，自然也有。”
　　南秀心中一凛，心知他是说黄泉九道弯的事，脸色不变，心中却不免忐忑。
　　“据说前几年有个人自称是九道之子，将当年书信送还死者后人，并扬言死者后人尽可寻他报仇，但他却没见一人上门寻仇，阿秀你说，此事是否极为奇怪？”
　　南秀不言。他自然是知道为何。那些想寻仇的江湖中人都被他暗暗打点，言明当年幕后主谋乃是当今逸亲王，愿意听他安排寻机报仇的人便留下了，不愿意的，下场不用再说。
　　只因当今逸亲王若是死于江湖中人寻仇，那便与他毫无干系，只怕南临也乐见其成。
　　莫非因此，南临才说“心知肚明”？
　　南临道：“现下逸皇叔下狱，逸王妃却不见踪影，聪敏如阿秀，可知为何？”
　　南秀低头道：“还请皇上示下。”
　　“逸王妃是当年前来和亲的沐族公主，如今不见踪影，自然是回了沐族族地。”南临叹息道，“和亲公主的相公若出了事，岂非给了沐族很好的借口和理由。”
　　南秀悚然一惊，这一点他确实还未考虑到，如今一经南临提醒，只觉得满身冷汗，竟然惊惧不已。
　　南临淡淡道：“阿秀，要坐到这个位子上来，没几个人手上不沾点血。”
　　原本只是“心知肚明”“心照不宣”的事情，却被南临如此赤|裸裸地毫无顾忌地说了出来，南秀张了张口，却是无以为答。
　　南临声音忽地便轻下来，竟是十分疲累。
　　“阿秀，一个人所面对的事若是时常十分严苛，自己对自己又太过苛求，身旁又无人提点，便会逐渐只觉是这人世对不住你，在旁人看来你已然太过偏执，但你依然觉得这实在再正常再正确不过。”
　　南秀微怔。
　　“人之一生，总要心中有所求才好。”南临忽然抬起头来看他，“而阿秀你，若是达成你现下所求，能坐到这里。”他拍了拍椅子，虽然不是龙椅，但含义不言而喻，“之后呢，你可还有旁的所求？”
　　南秀茫然看着他。他向来自信甚至说自负，从来觉得自己深知自己所做为何，因此从无疑惑，然而南临这一问，竟让他头一次彷徨起来。
　　直到南临摆驾回宫，他才长长地吁了口气，低声自言自语，慢慢道：“没有了。”

　　第八十八章 如旧日

　　哈哈哈哈我肥来了（被殴orz）
　　前段时间为了毕业档案和找工作的事情完全没有心情填坑--b后来开始工作了也是千头万绪，再后来……T T公司终于给俺配电脑啦可以摸鱼写文了（抱头鼠窜）
　　就，就四这样T T如果还有坑底木抛弃俺的童鞋，向乃们鞠躬一万次赔罪……
　　“一个人所面对的事若是时常十分严苛，自己对自己又太过苛求，身旁又无人提点，便会逐渐只觉是这人世对不住你，在旁人看来你已然太过偏执，但你依然觉得这实在再正常再正确不过。”
　　南临出了贤王府，自己刚刚说过的这一句话蓦地浮上心头来，让他不由得怔了一怔，转而便微微苦笑了一声——
　　未料到多年前木先生对自己说的这一句，事到如今，竟是一字都未曾忘却。
　　那时他只觉木九太会泼自己冷水，永远挑在当年的小小孩童欣喜于可以同先生一起时讲各种为帝为人之道。只以为那些让他愤怒的道理自己从没听进去过，却原来记得如此坚牢。
　　内侍见他半天没有说话，不由得低声提醒道：“皇上……”
　　南临回神，轻轻“啊”了一声，寻思一会，道：“朕要去一个地方……”
　　摒退了几个禁卫内侍，南临独自缓步走了一段，抬起头来，望着简陋招牌上“染香坊”三个字，那染字写得奇怪，九字多了一点成了丸，却也仍旧这么堂而皇之地挂着。
　　铺子上没有人，也许老板有事暂离了。门虚掩着，瞧不见什么东西，鼻子却能隐隐闻到些甜香味。他在门口怔了许久，终于伸手轻轻推了推门，轻轻走了进去。
　　铺子依旧是安安静静的，从门外望进去，照样可以见到煮着的半锅玫瑰糖水。
　　大约是听见有人走进，有个清润温和的男子声音招呼道：“想要些什么？今日晚了，只怕所剩不……”
　　南临定定地瞧着眼前的男子，一言未发。
　　“多……”木九犹豫了一下，将最后一个字说完，便搬了个凳子过来，道，“请坐。”
　　声音平和稳定，仿佛只是见到了一个早知会来的普通客人，无甚惊讶，也无甚喜色。
　　南临依言坐下，又眼见他转身去忙了一会，未几端了两杯茶过来，茶水浅金，饮起来有些酸，味道十分熟悉，熟悉得叫他不由得眼眶微热，舌尖一舔，果然舔到了茶中切的细细的梅子肉。
　　木九温和地看着他，道：“脸色不是太好，如今时节冷暖不定，最易伤身，保重为上。”
　　南临原本只是眼眶微热，尚能忍得住，他这一句话一说，却让他喉头堵住，顿觉茶水都难以下咽，将杯子放去一边，缓缓倚向木九膝头。木九身体微震，却终究没有动。
　　南临将头枕在他膝上，这姿势小时候常常做，只是当时他人还矮小，如今身形已高，这姿势便极不舒服，他却似乎感觉不到一般，闭了眼，静默许久，缓缓道：“先生，临儿好累。”
　　木九许久未有任何动作，慢慢抬起手来，抚了抚他漆黑的头发，手指不经意地微微一顿，却从他鬓边拔下一根半白的头发来。
　　“先生，我已将满廿二。”南临觉出头皮一痛，却只当不知，只慢慢叹息着道，“如今海清河晏，每日里奏折大事不多，倒有一半以上是说皇嗣之事。”
　　木九默默，还未说话，南临便已截住他的话头，笑道：“先生要说什么临儿早已能想到。”他缓缓吐了口气，道，“原本先帝遗诏，若我无子，便传位于麓南王世子，却不料麓南王世子并非真男儿。逸王世子目盲且血统非正，贤王世子已折其一，算来算去，竟只剩一人。”
　　“若说帝王之材，南秀或许有几分，然而……”他坐起身来，啜了一口茶水，微微苦笑道，“他并非当真想要帝位，更多也许只是为争一口气，等他得到了，便会觉得不过如此，或许也并不会当真勤政爱民。何况，心中无以为继，人世也变得毫无趣味。哎，便如同从小听人说某座高山之上风景多么绮丽宏伟，于是千方百计登上山巅，才发觉原来这风景也不过尔尔，然而那时，却早已是上山容易下山难。”
　　木九无话，只得仍是轻轻捋了捋他的鬓发。南临其实是明知自己该如何做的，只是做不到。因此，他就算有什么办法有什么建议，说出来也只是无用。
　　他没有问南临如何知道自己在此，也没有说其他任何事，过去种种，仿佛只是睡了一夜，做了一场极长极荒唐的梦，如今醒来，他仍在南临身边，便如南临小时候一样。
　　南临沉默许久，慢慢道：“先生，回宫来罢，好不好。”
　　木九动了动嘴唇，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南临死死地盯住他，正要开口说话，却听外边有人叫道：“公子。”正是他心腹侍卫洛岚的声音。
　　南临定了定神，道：“何事？”
　　洛岚低声道：“家务事，还请公子即刻返家。”
　　南临抿了抿唇，道：“哪里的事，但说无妨。”
　　洛岚似乎是犹豫了一下，以一种有些奇怪的语气道：“逸王府的世子遇刺，性命垂危。”
　　南临怔了一下，似乎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迟疑道：“你说……南容？”
　　木九手中杯子一颤，放回桌上去，发出一声刺耳的撞击声响。
　　洛岚仍是以那种奇怪的语气说道：“无错，仿佛是……被逸王王妃刺的。”
　　南容被骆雅一支金簪斜斜刺入小腹，虽然未伤及要害，却也入肉极深，骆雅当时早已心智全失状似疯癫，狠狠刺入之后还毫不犹豫地倏然拔出，待到风莲点了她睡穴去看南容，那伤口早已血肉模糊。
　　南容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样严重的伤，痛得全身发抖，偏偏痛是痛得厉害，神智却很清楚，眼见着风莲将自己抱起搂紧，满脸痛惜的神色，嘴一张却仍忍不住嘴角往上一勾，笑了出来：
　　“我不知道她疯了……”
　　“嗯。”
　　“我只是跟她说……子衿走了，不久会回来……”
　　“嗯。”
　　南容苦笑一下，将脸埋在他胸口，道：“我真是失败，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吃力不讨好的。”他虽目盲，却素来心性坚强，如今眼睛豁然复明，心中也知自己所剩时日不多，如今回想过去种种，似乎自己做过的所有事情都没有人领过情，南容在这世上，不过是一个贪图安逸，自私自利的害人精，只怕就算死了，也不会有几个人觉得可惜。越想越是伤心，一时悲从中来，拽住风莲的衣襟便大哭起来，哭着牵动伤口，疼得更加难以忍受，越哭越大声，到后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脱力一般。
　　风莲听得恻然，生怕他哭伤了身体，伸手点了他睡穴，将他抱出门去。
　　门外阳光正好，风莲搂紧南容，一时只觉心疼得无以复加，低头用脸颊摩挲着他的头顶，明亮阳光下，眼角却瞥见了南容鬓角的一根白发。
　　风莲心中大震，抬起头来，门外青柳繁盛，阳光透着柳叶缝隙在地上撒下无数碎影。恍惚间想起了初识不久时，南濯生辰宴上，南容带着他躲到角落里，神色安静的少年轻轻念了那么一句：
　　“分明柳上春风眼，曾看少年人老。”
　　端的已是物是人非。
　　南容在九曲水休养了几日，仍是与孟子衿一道被带走下了狱。风莲在外面毫无头绪地转了几天，终于得到消息，逸王爷一家都被放了出来，竟是谁都没有出事。
　　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奥秘风莲根本没有想过要去问，他与逸王府的其余侍卫一道去接逸王与世子回府，逸王虽然憔悴了些，但仍是风度不减，南容却是被孟子衿抱着出来的。
　　风莲一颗心都吊了起来，孟子衿径直走到他身边道：“小王爷在叫你。”
　　风莲赶忙点头，从他手中接过南容，南容脸色潮红，触之烫手，想是狱中潮湿，伤口感染，又发起了热。
　　南容烧得眼睛都睁不开，口中含含糊糊地道：“小莲花……”
　　风莲赶忙道：“是我。”
　　南容笑笑：“我不赶你走啦。”脑袋靠上他的肩膀，“再也不赶了。”叹了口气。
　　“在牢里的时候我就想，若是我再也出不去了，却还有好多心里话都还没来得及同你讲过，还有好多开心事没同你一起做过，那是多可惜。”
　　风莲截住了他的话头，接下去慢慢道：“所以，若是你能平安出来。”
　　他抱紧他：“以往的一切，都不再想了。”
　　南容的伤病还未见起色，孟子衿与晏流便动身回乡，不久之后逸王也主动上奏，自请出使麓南。逸王下狱之时逸王妃沐铃消失无踪，加上麓南王蛰居麓南多年，麓南地界情形不明，只恐沐族羚族趁机生乱，因此逸王出使麓南，倒也有些必要。何况在税册一案之后逸王提此请求，也颇有退让之意，南临更不会不答应。

　　第八十九章 山雨来

　　逸王一行出发时南容高烧尚未退，风莲不住担心是未展眉发作之象，所幸离麓南越来越近，南容也逐渐好转，想来并非毒发。
　　沐明已在京城好几年，十分思念家乡。他与陆引宣不同，陆引宣是汉人，虽然住在麓南多年，毕竟不当麓南是故乡，除了想念亲人之外，并没有太大的思乡之情。沐明一听说逸王出使麓南便缠着要同去，陆引宣无奈，拉下面子去求南容，正好逸王也在一旁，竟然没多费什么唇舌便同意了。
　　这一日在途中驿站下榻，风莲安置南容睡下，自己坐在桌边，一直寻思着要给徐清风发封书函，想央她为重又复发的未展眉之毒想想办法，提笔几次，还是被南容拦了下来。
　　“四五岁的时候被金针封穴，管了十多年，当年被徐清风金针封穴，只管了这么几年。”南容展了展扇子，笑道，“小时候那次不过是发烧，长大后发作的那次你也见到了，是昏迷不醒。若所料没错，此毒若是不能除根，封穴之法只是饮鸩止渴，会使此毒发作间距越来越短，发作时却越来越猛烈。”
　　他叹了口气：“若是到了大限将至的时候，我不想毫无神智地不能见你最后一面。”他握起扇子偏头看风莲，“我不想苟延残喘，最后只是人事不省地躺在床上，却要累得你陪着我不敢走开一步。”
　　南容笑起来，声音却略有哽咽：“我不希望以后你守着一个活死人，不肯放弃，而那个活死人却是当真没有希望醒来了。”
　　风莲怔然许久，扔下笔墨，将他搂入怀中，紧得南容都觉得全身骨头都快断了，原本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再没有什么话好说。
　　什么未展眉，什么生死，什么恩怨，到了如今，已再无任何必要来说。
　　也不知过了多久，风莲才听到南容浅浅地吁了一口气：“小莲花，若是我死了，便让风莲陪我一起死罢。”
　　风莲愣了一下，南容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两只又黑又大的眼睛安静发亮，伸出手来轻轻抚着他的脸颊，笑道：“让风莲陪着我一起死，然后剩下一个抛却所有过往和父债的江湖大侠……嗯，也不一定是大侠，淫贼小莲花，采花大盗小莲花，劫富济贫小莲花，都非常适合……”
　　风莲适时地阻住了他的胡言乱语，重新抱住他吻下去。
　　这个吻出乎意料地漫长，南容呼吸都不畅了，风莲才稍稍放开他的唇，抚着他的额角，眼睛里满是不舍，然后自然而然地再次吻了上去。
　　南容头一次感觉到风莲抱着自己的手不住颤抖，总也亲不够他似的再也不肯放开。他用手指梳着他的头发，闭起了眼睛。
　　风莲将他抱在胸口，一时安静得什么声音都没有。在这万籁俱寂之中，窗户却传来一声轻轻的“咯啦”。
　　风莲迅捷坐起，床头佩剑出鞘，拔剑速度快得叫人根本无法看清。他身形一晃已站在床头，眼神一动，剑尖一抖，将一枚小小的飞燕梭打了下来。
　　“是哪位前辈前来赐教，九道之子在此，甘愿替父还债，还请勿伤无辜。”他天分既高，这许多年来四处奔波之余更是心无旁骛，如今的武学造诣早已比父亲年轻时还要高几分，这般站在床头，一番话缓缓说来，当真颇有宗师气度。
　　外面的人却不答，只隔了一会儿，飞燕梭如漫天花雨一般飞进来，风莲剑尖飞舞，叮叮当当之声不绝，将最后一只飞燕梭击落于地之时，才听外面一个诡异人声道：“某家今夜前来，要的是逸王世子之命，无关人等不若退散，免伤和气。”
　　南容喷笑出来，碰碰风莲：“我还第一次遇到一本正经来杀我的人唉。”
　　风莲却无心跟他开玩笑，逸王府一家南容是最无利害关系的一人，连南容的命都有人买，那逸王那边说不定已经生变。
　　心念动到此处，再不拖延，将南容护在身后，一脚踢开了房门，不出房门还好，一到外面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在房间内听外面的呼吸声，便知道来人不少，绝不止那飞燕梭一人，却不料亲眼看到，竟黑压压有十数人之多。
　　这夜原本月明星稀，现下却倏然阴沉，仿佛转眼便要下雨的样子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
　　那十数人之中终于站出一人，三四十岁的模样，精瘦矮小，两手手指却修长，指骨骨节突出，显是个暗器好手。想来便是那飞燕梭的主人。
　　风莲武功虽高，却不在江湖混迹，这一群人也许个个都是江湖中鼎鼎有名的人士，他却一个都不认识。幸而那飞燕梭的主人开口道：
　　“千手飞燕，卢彦。”
　　风莲拱手道：“前辈。”说完这一句他却再也说不出什么，只静静等他说下去。
　　卢彦直起身体，负手而立，淡淡道：“我父亲死的时候，我也不过是这位世子一般的年纪。”
　　风莲一凛，不由自主地又将南容往自己身后护了护，挺直了脊背，朗声道：“在下风莲，乃是当年黄泉九道弯中的九道之子。黄泉九道弯其余人已尽数不在人世，风莲身为人子，甘愿为父债子偿。冤有头，债有主，诸位前辈莫要找错人才好。”
　　卢彦冷冷一笑，道：“无错，冤有头，债有主，这笔血债的主，正是要找当朝逸亲王。”
　　风莲忍不住变色，当年逸王利用黄泉九道弯暗杀江湖人士，此事随着黄泉九道弯长眠地下，当世人中，能知道此事的，白湖疯癫，就算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逸王南容自然不会自己散布出去；自己从未说过，那么剩下的便只有……
　　想到此处，不由得同南容对视一眼，南容慢慢苦笑出来，道：“我就想，皇上这般轻易答应父亲出使麓南，也许是另有打算。只是没有想到，来得这么快。”
　　风莲握住他的手，紧紧地握了几下表示安慰，轻声道：“若是今晚就是大限，风莲陪你一起死，也是好事一件。”

　　第九十章 沐家子

　　南容咳嗽了一声，慢慢从他身后探出个头，说道：“各位前辈。晚辈其实离死不远了，在死之前，提那么一个……咳咳，小小的要求。”
　　风莲怔了怔不知该说什么，卢彦挑眉道：“说来听听，但我不保证会答应。”
　　南容拨开风莲的手，站到他身前去，道：“诸位前辈人才济济……那个德高望重。我想问一下，诸位前辈之中，有没有懂点医道的？”
　　卢彦往身后看了一眼，不久便有一个清瘦男子站了出来，朗声道：“家父毒手神医。”
　　江湖中懂得点医术的人往往也与毒术分不开，因在江湖中行走，难免要些防身之术，所以类似“毒手神医”这般的名号倒是并不稀奇。
　　南容笑道：“众位前辈眼光犀利，应该都看得出小可不会武功。”
　　卢彦点了点头，就见他伸出一只手来递给清瘦男子：“把把脉，就知道了。”
　　清瘦男子犹豫一下，将手指搭在他脉上，越搭脸色越是凝重，最后终于忍不住“咦”了一声。
　　卢彦看他脸色不对，道：“如何？”
　　清瘦男子道：“中毒已深。”
　　众人都是微微一惊，有些城府颇深的没有露出惊讶神色，卢彦脸上的讶色也一闪而过，南容看看差不多了，浅浅一笑，道：“我就是这个意思。即便你们不杀我，我也活不了多久了。众位江湖前辈若曾经到过京城听过闲聊，便会知道逸王府小王爷生性喜赌，骰子牌九都当性命一般，众位要杀我，我自然不逃，只是……”
　　他扇子一合：“让我再赌一把吧。”
　　他的眼睛乌黑，却满是看不清楚的神色，抬头望着混沌起来看不清晰的天空，缓缓道：“独裁很简单，我输了，这条命你们拿去，我赢了，也不要你们什么，只求你们一件事。”
　　“告诉指派你们来的人，就说我已经死了。”他的手慢慢伸后去握住风莲的手，向风莲笑笑，“我就当做自己死了，跟他走了。”
　　风莲看着他的眼睛，只觉这一瞬间千言万语都是多余，两人从未如此的心意相通，心中感动无比，手中长剑一抖，道：“若是前辈们答应，不管输赢，我都不会出手。”
　　他武功已高，这些江湖人士也甚是忌惮。卢彦向那清瘦男子问了几句，终于确定南容却是已经命不久长，回头森然道：“好，小王爷要怎么赌。”
　　南容笑了笑，挥挥扇子：“你我各蒙上双眼，由你们选一个人掷骰子，我们仅凭听力报点数，五局。我赌你们之中，没有一个人比我报得准。”
　　卢彦微微沉吟一下，道：“此处何来骰子？”
　　南容诧异道：“难道没有人告诉你作为一个赌徒……”他从怀里摸了摸，“骰子是随身带的吗？”
　　卢彦咳嗽一声，道：“可以。”
　　“那么还有一个规则。”南容道，“在五局结束之前，谁先解开遮眼物，谁就输，如何？”
　　卢彦一想不错，点头道：“这也是应当。”
　　说着双方就将南容和卢彦的眼睛蒙了起来，风莲亲自去给南容蒙眼，却觉南容在他手掌心写道：
　　“救我父。”
　　风莲偷偷望了一眼众人，此次来围堵南家父子的必定是做足了准备，对付一个不会武功的南容便出动了如此多人，逸王那里必定只会更多。这一群人的目的只是杀南容，他走开其实并没有什么大的阻碍，而江湖人士多讲信义，既然已经说好了，想来也不屑于向南容这样一个将死的人动手。
　　一念及将死，他便是心中一痛，然而情势紧急，由不得他多想，他优柔寡断多年，此时却忽然胆大果决，众目睽睽之下，也不管他人感想眼光，径直吻上了南容的嘴唇，低低道：“等我回来。”
　　逸王所住厢房其实离此不远，只是其中还有数间侍卫下人卧房，风莲还未走几步就已经听见打杀之声。
　　他并未着侍卫服色，也并非这些江湖人士的目标，一路行去并未有多少阻碍，却始终不见逸王。
　　等快要走到尽头，却见沐明慢慢地走了出来，这一群人之中他原本也与沐明最为熟识，赶忙上去询问道：“沐明？你是否安好？”之间沐明身上满是鲜血，不由得想到陆引宣照顾他弟弟的托付，惊道，“伤到了哪里？”
　　沐明神色奇怪，似乎许久才回过了神，看到他的时候非常高兴，道：“风大哥。你还记得你教过我的那一招吗？”说着便比划了一下，正是当年风莲在皇宫门口教过他的一招，手由背后穿出，偷袭最是合用。沐明向来没有名师，只有那么几招翻来覆去地练，真真是熟练无比。
　　“当真好用。”沐明喃喃道，“当年我父母从沐族宫中逃出来，被人半道狙杀，我娘亲将我藏在轿子底下才躲过了一劫，临死前她同我说，都与南朝议和和亲了，还会派这些杀手来的，必然是逸王。”他高兴地看着风莲，“他这次出使麓南我便已经打算好了，如今我终于报仇了，风大哥你开不开心？”
　　他说得兴高采烈：“现下我可以回沐族去了，终于可以回去了。”风莲却越听越是心寒，终于不等他说完便飞身向他来的地方奔去。那里本是一个小厢房，以逸王之尊原本不会住在那里，但若是沐明假装侍卫，去带逸王过来躲避就难说了。
　　待他冲进厢房，逸王神色平静地坐在桌前，只一只手捂住腹部，鲜血汩汩流出。
　　他听到声音，抬头望了一眼风莲，似乎终于松了一口气，从手下慢慢取出了一张纸笺，气息都未曾有一丝紊乱：
　　“你来了，也好。”闭目，“将这个给容儿罢。”
　　只是说完这几个字，便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手缓缓垂下，没有了声息。
　　风莲从头到尾都像是石雕一般毫无反应，似乎始终不信这般的一代枭雄死得如此平静。许久之后才去取来那张纸笺，只见上面字迹工整，好不散乱，只是笔锋终究有些无力，看起来仍是端正而一丝不苟，如逸王本人一样。
　　阿容我儿：
　　乃父此一生，天性凉薄，从未觉愧对于人。所负者，唯双子与铃耳。自宫中得见沐家子，便知其人身份，不尝思避。亡于其手，胜诸死于帝心。所牵挂者唯二人，若可寻得母亲，不若偏安于麓南一隅。思及吾儿已及弱冠而尚无表字，不如记之为子涵。
　　所有字句都无比平静冷情，却让风莲看得眼眶一阵酸痛。
　　他本不是一个多愁善感之人，然而念及南容的身世，不由自主地便为他心疼难受。一念及南容，便想起南容那边尚有赌局未尽，将信笺收好，立刻发足狂奔而去。

　　第九十一章 我不屑

　　关于逸王这个人，如果大家还记得前文的晏子春秋的话（……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其实我喜欢留白，像税册私盐案一直没有说得太清楚，因为我觉得大家自己理解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也很好，不用什么都是我写清楚的才是标准答案那样，那样就不好玩了。不过也可能有的大人喜欢文中将什么都说清楚，否则会觉得我写得太马虎自己都没想仔细过……呃，其实我真的有想，但也真的懒，不是很愿意大花笔墨像写论证题答案一样。
　　所以逸王这个人大家也自己觉得他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吧，可能是一个一肚子坏水但最终什么也没做成功的奸臣，也可能是一个忠君爱民却始终被皇帝当作代罪羔羊的可怜傻瓜。自己感觉出，自己理解到的东西就是对的，这种感觉也很好不是吗^_^
　　关于文中的一些细小要说明的地方等完结后在后记中说吧，这里就不啰嗦了。
　　逸王已死，风莲心知如今前来狙杀逸王父子的江湖人士定会都冲着南容去，但是现在看来逸王是毫无准备地被计划外的沐明偷袭而死，可能江湖人士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这些江湖人士想必是因皇帝密令集结，应当不会乱伤逸王府的其余无辜。风莲一路盘算，顺手在马厩里牵了一匹马出来，如今到处混乱，也无人管他。
　　等他快要回到原处时，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要趁其余人等还未来得及前来围堵南容时就带他走。
　　远远地便看见两个人影面对面站着，其余卢彦人等居然尽已消失不见。风莲正在猜测剩下那人究竟是谁，便听到南容低声道：
　　“原来是你，并不是皇上……”
　　那人似乎轻笑了一声，道：“是不是皇上，也没什么区别。是我，便只是皇上的杀人刀，不是我，皇上迟早也会动手。”
　　赫然竟是南秀的声音。
　　“小莲花和我都没有意识到是你，是因为……”南容稍微犹豫了一下，又笑道，“算了算了不说了罢。”
　　南秀却代他说了下去：“因为如果是我，绝不会对你动手。”
　　他往旁边踱了两步，手轻轻搭上南容的肩膀，仿佛仍是在王府里面同他好好说话聊天一般，温柔道：“前些日子皇上来贤王府，忽然问了我一句话。”
　　他侧过头，借着房内微弱灯光风莲尚能见他笑了一笑：“他问我，如果我得偿所愿，坐到那把龙椅，当真能君临天下之后，心中还有旁的所求吗？”
　　他摇摇头，好像又将这个问题考虑了一遍，笑：“没有。”
　　南容似也略有动容，怔怔地看着他。
　　南秀轻呼了一口气，道：“你记得你眼睛刚刚看不见的时候，有一次在逸王府花园里摸蚂蚁，怎么摸都摸不到，木先生恰好在逸王府做客，看见你在哭。”
　　“然后他给了你一付骰子，教你怎么辨别不同面上撞击出的不同声音。”
　　“木先生说，人哪，无论活得有多艰苦难过，总要心中有个寄托才好。”
　　他抬头，望着黑漆漆的天空，淡淡道：“我从小便被母亲说是庶子，因此要处处认真努力，不得被南濯比下去，不得让别人看不起，不得让人背后议论说，看，果然庶出之子上不得大台面。但即便我出人头地，又有何用？同是男子，同是世子，我应当有资格同他平起平坐。”
　　“是，在我往前的这十几年中，我心中的寄托只有这个。”
　　“往后，没有了。”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南容的眼睛：“或者还有你。”他笑道，“在岭南时我便警告过你那个傻侍卫，若是没有把握可以好好待你，可以不计代价不计他人眼光和你在一起，便要学我的样子，这么多年，从不招惹你。我自认我做得很好很对。”
　　“是，另外的一个寄托，是我自己放弃了。”南秀轻抚着南容的脸颊，眼中尽是眷恋爱护，“明明是我自己放弃的，但是后来想来，却是我自己也不甘。我已然想好了，逸皇叔若死了，我舍不得你孤身一人在外颠沛流离，也舍不得你跟那个傻侍卫双宿双栖独留我一人空守着那个位子。”
　　“更何况，你如今身上的毒，解毒的希望也是我当年叫人一箭射去的。如今解毒已然无望，我不忍日后亲眼见你毒发身亡而我无能为力。”他越说声音越温柔，“所以，不如我亲自杀了你，好不好？”
　　南容一开始听得逐渐毛骨悚然，听到最后却反而平静，最后心中一片悲凉，喃喃道：“可怜的阿秀……”
　　南秀身体不易察觉地一颤，南容已道：“阿秀，你原本可以是天之骄子，以你之能，天下无你不可为之事，无你不可去之地。只是生错了地方，也……将心付错了人。”他叹气，“可怜的阿秀……”
　　他一把握住南秀的手腕，道：“阿秀，我并非怕死才劝说你停手，我如今这样，早死晚死原本都是一样。”
　　“但是阿秀，你比我的日子长，不应现在就决定了所有事。”他原本没有焦距的眼睛乌黑发亮，急切地道，“不应现在就决定，这样是不对的，你不该早早绝了自己的希望，不该一早就认定这人世于你毫无可恋之处……”
　　南秀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凑过头去，一边亲了亲他的眼睛，一边以手捏住他的咽喉，渐渐收紧。
　　南容呼吸立时急促，风莲一掠而出，还未到二人身边，便又有一人蹿出，二话不说已和他交上了手，那人蓬头垢面，身手却矫捷灵敏，正是半疯不疯的白湖。
　　白湖虽然脑子不清醒，却仍算得高手，风莲心知一时摆脱不了，眼见南容眼睛紧闭双唇张开发紫，已快窒息，急中生智，心知白湖只是阻拦自己，他尚认得自己是九道之子，绝不肯对自己痛下杀手，当下反其道而行，看白湖一掌劈来，不避不躲，反将自己的要害迎了上去。
　　白湖果然大吃一惊，立刻已右手斩向左手，将自己打得身体偏了出去，就地一滚才卸了力，这么拖得一拖，风莲已几剑逼开南秀，将神志已然不清的南容揽过来，翻身上马，一夹马肚便要走。
　　白湖见机极快，即刻便回过神来，眼看着风莲与南容已纵马绝尘而去，只觉此生报仇无望，仰天长啸一声，便抄起地上散落的长剑，放手向风莲掷去。
　　这一掷之威端的惊天动地，风莲若不躲，定将自己刺个对穿，若躲，怀中南容再也保不住。他脑中只电光火石地闪过了这个念头，便抱紧南容，闭起双目，只求自己能拖得一刻是一刻。
　　他刚刚闭目，便听到一声轻嗤的铁器入肉，自己身上未有痛觉，一惊之下赶紧看向南容，见他好端端的未见血，一颗跳得快要蹦出喉头的心才终于落回，这几下之间心情起伏实在太快，只觉手足酸软地差点握不紧缰绳，转眼向后看时，才看了一眼，便觉得浑身僵硬。
　　风莲一手勒住马，将南容安置在马背上，自己下马快跑了几步，只见南秀半跪于地，右手捂着唇，他少年人身形不壮，那把长剑剑刃直从他背后穿出，血色淋漓，雪亮刺眼。
　　风莲一见那伤势便知再无幸理，嗫嚅了几下，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南秀咳了几声，说道：“走罢。我放了袖箭，那疯子一时半会不会再追来了。”
　　他昂起头，骄傲又自嘲地道：“没想到我到最后，还是只敢亲他的眼睛而已。”
　　风莲听他说得决绝，心中一个念头闪过，登时心下雪亮，失声道：“你是故意的！”
　　南秀瞥了他一眼，轻蔑道：“是又如何？”
　　他虽伤重，却仍是站起来站得笔直：“不用告诉阿容了。”他远目看向远方，年轻的脸上却满是傲色，“南秀一生傲气凌人，不愿让阿容知道我是为救他而死。我自己愿意死，不用阿容觉得欠我。”
　　他猛地咳出一口血，讥笑道：“我不屑以这种方式来与你争，更不屑于在阿容心中留下一个活人争不过的死人。”
　　他昂着头，这乌沉沉的天空再也望不到头，他却似欣赏到了这一生之中都未曾见过的美景，心中头一次如此平静喜乐。

　　第九十二章 最终回+小后记

　　贤王世子殁。
　　南临背对着传信进来的内侍，低低地嗯了一声。转过身去望外面，朝霞已满天。
　　他将手松松握成拳，放在口边轻声咳嗽，恍然想起了自己不过六岁的时候，刚刚登基，生辰设宴，南濯已是一副小大人样，南秀沉默地跟在旁边，时不时抬起头，眼睛亮而乌黑。逸王家的一对世子才四岁，粉妆玉琢似的两个小娃娃，长得一模一样，时不时搂在一起，兄弟俩笑嘻嘻地咬耳朵，头上的珠玉发冠随着脑袋一起摇晃。
　　他站直了身体，看窗外的景色看得入了神一般，仿佛化成了石雕，半晌没有动过一分一毫。
　　“先生。”他喃喃道，“若是一直都是那个时候的样子，该多好。”
　　室内寂静空落，并无人回答他。
　　风莲带着南容自京城始，一路往南。
　　每到一个地方落脚，南容便要找赌场，因为一旦不找赌场，盘缠便没有。偶尔也因赢得太过不留面子而遭赌场打手追杀，风莲便再那么不小心顺手劫富济贫一下。
　　这两人都是从小无甚金钱概念，手上一有些银钱便花得干干净净，因此出入赌场的频率倒是很高。
　　一路往南，看过了半城春水桃花汛，梅子逐着雨中黄，薄雾带了秋岚沾湿衣裳。风莲思虑再三，仍是将逸王与南秀之死原原本本告诉了南容，以他的性格，断不会这样隐瞒南容一生。
　　那日南容沉默良久，又展颜笑道：
　　“母亲大约在沐族旧地过得很好。我们便不要去打搅她，让她一直以为我和父亲都活得好好的，也是大大的好事。”
　　于南秀，却再也没有说什么。
　　风莲并不怕南秀所说的“活人争不过死人”，南秀不屑与他争，他也从未想过与南秀争。这许多年来的起伏波折，亦让他心中渐渐清明，他与南容这一路纠缠，原不是什么在南容心中争一个地位高低便可以草草了结。
　　这一日秋高气爽，途径了墨延县，南容边说要去看看孟子衿与晏流。
　　风莲坐在马车中，有些不愿见到小师弟，于是南容便独自去了。
　　秋日田野金黄无际，风莲在马车内都能闻到泥土稻香。不久之后南容钻回马车，笑道：“还同以前一样。”
　　顿了一顿又道：“我忽然很想知道，在子衿知道阿流很可能会死的时候，是怎样的心境。”
　　自出京城以来，两人一直刻意回避这个话题，南容的身体也似乎很是争气，这么多日子毫无发作迹象，仿佛已经完全好了，让他自己也不由得去相信自己可以长命百岁一样。
　　即将入冬时，两人便也到了岭南。一想到认识不久时岭南灾荒，疫病，药，柳絮，便不由得相视一笑。
　　南容道：“一早就念叨着要去看京城的十里梅花，却总是没有机会去看。种种原因总能错过，今年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去看。”
　　风莲点头道：“自然有。”
　　于是又从岭南回京去。
　　路上南容渐渐发起了低烧，精神还好，但这低烧却总是不退，每日睡眠时间也愈来愈长。二人都知这是大限将至，却也都绝口不提。南容每日仍是插科打诨，若不是脚下无力，想必还是要去赌场赌两把。
　　一路紧赶慢赶，终于赶在京城第一场大雪时回了这里。风莲将南容仔细裹好，将他抱下马车去，细雪中白梅静静开放，与白雪分不出界限来，只有淡淡的暗香悄然钻入鼻中。
　　南容虚弱地睁不开眼睛来，风莲将他护在怀中，不至沾到雪花，唇凑到他耳边，轻轻摩着他的鬓角，低声道：
　　“回来得正是时候。十里梅花开得差不多了，很是壮观。这里都是五瓣的单梅，却尽是白梅，没有一丝杂色。梅花花瓣只有小指甲盖那么大，梅枝老而疏，黑白对比得极为强烈……”
　　这正是南容当年目盲之时，强要他描述景色给他听的法子。
　　这么多年过去，风莲的口才依然差得很，也没有什么文采，什么“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之类，他是万万说不出来的。
　　南容的呼吸越来越弱，风莲知他又快昏睡过去，只不知这次昏睡之后还能不能醒来，口中却不肯停，继续慢慢地坚持着说下去。
　　“好多梅树都被雪压得看不出有多少花了。据说梅花都是疏密有致的好看，此间主人也不知是如何打理这样大的梅林，十里梅花竟无一棵是枯的，棵棵都开得一树好花。若是还有时间，我们选个喜欢的地方，建一个九曲水一样的宅院，也学这里这个风雅的主人一样，种上梅花，每年冬季，我便带你去看……”
　　他的语速渐渐慢下来，最后终于带上了些微的哽咽。
　　“你说过不想因你昏睡不醒而让我守着一个活死人，明知没有希望却不敢离开，却又忘记一件事，在很早很早以前，我便要你答应过我，无论如何，不要替我做决定。”
　　“你还醒着的时候，我只一心想着要趁着还有机会，带你看遍你想要看的山水，带你看遍你喜欢的花草田园，不能留下丝毫遗憾。”
　　“但你也别想就此一睡便抛下一切，名山大川都看遍了，十里梅花也终于看过了，心中再无遗憾，从此便是我带你踏遍山川，这广袤天地之中，总会有第二只长开眼。”
　　他低下头，无比温存地亲了亲南容的唇。
　　“我们从此，便再也不分开了。”
　　日月更替，年岁荏苒，南朝依旧国泰民安，天下太平。
　　南朝的皇帝今年已快二十五，与皇后大婚也好几年了，依然无子嗣。
　　沐族羚族这些年来一直毫无动作，皇帝陛下一直担心他们如今养精蓄锐为报当年之仇。
　　于是朝野上下都明白了，当今陛下一怕打仗，二怕逼婚。
　　说是逼婚，倒也不恰当。因为皇帝陛下已然大婚过，只是怕被逼选妃。
　　皇帝陛下的太傅木先生年纪慢慢也上去了，虽然外表上仍是看不出什么，但皮相骗得过人，身体终是骗不过老天，加上年轻时旧伤沉重，渐渐便行动不便，身子骨比向来体弱的皇帝还不如。太傅正当盛年时尚时劝陛下早日定下皇嗣之事，到得今日，便也放弃了。
　　转眼又到了夏日，宫中一年一度的昙花宴仍是开了，却是再无射箭灯笼一项。南临与木九随意应付了几声，便自去旁边饮茶，等昙花开。
　　木九手指挑了挑茶碗，道：“昨日染香坊伙计说，见到了一个面善之人。”
　　南临“哦”了一声，木九笑道：“这些年过去，据说样貌也未曾改变。当年阿容去我那里时那伙计也早在了，是以认得。”
　　“据说，还跟身旁一个板着脸不苟言笑的男子，大肆讨论这帮伙计一代不如一代，还是当年木先生亲自打理时甜点样样好吃，不像如今，只剩个青梅糕差可告慰。”
　　“害的我那位老伙计，亲自下场做了一点玫瑰汤圆，桂花凉糕。”
　　“这才打发走了这两位要求多多的客官。”
　　南临嘴角含着笑，安安静静听着，挥手吩咐内侍在旁边看着不许人接近，便将头枕去太傅腿上，道：
　　“他们如此逍遥，朕当真想把阿容那小鬼抓回来，让他继这位子才好。”
　　说着打了个呵欠，道：“不过想到只有朕在这位子上才能同先生厮守，朕还是继续坐下去罢了。”
　　说着便含笑闭起眼睛决定入眠，身旁窸窸窣窣，正是昙花饱胀的花瓣缓缓裂开来的声音。
　　全文完
　　……我热爱写后记！！！
　　终于完啦嘤嘤嘤。
　　好了我爱留白（被殴）。嗯，就是这样。所以怎么解毒的之类，当年的旧案到底怎么了解之类，照旧留白罢。小皇帝和木先生的纠葛，大家懂的，还有个坑……
　　写这文时我尚在愁着毕业，之后毕业，工作，连串的事情使得一度没有了心情，导致这个文搁置了如此之久。现在我一切安定，自然就好好将它填完，只是放置了这么久（有一年多了吧），自己也难免滞涩，因此不足之处，还请大家多多包涵了。
　　这个文涉及的角色远比许我一生要多，其中逸王和阿秀，是我致力于写的心理复杂的人士。还是那句话，大家理解的他们是什么模样，便是什么模样。
　　至于朝堂，党争，因不是正经朝堂文，所以也处理得比较敷衍。什么时候我想写个权谋类文时再为此发愁吧，这篇小狗血文里，大家便不要执着研究朝堂之争了，奸笑。
　　还有一件一早想解释但是老是忘记的事情。前文之中有引用过郑板桥的一首词，其中有一句是“翻口此处疑脱一字”，有大人指出就是那个口字是疑似不见了的字，而不是原句如此。我当时看的板桥诗集是文本格式并非出版物的扫描PDF，因读得顺口，只将这一句当做的原句，因此直接用了进去，并自己理解得十分顺当……但既已写进去，便还是如此，就不改了吧。
　　那位指出错误的大人因年长日久，翻到回帖有些困难了，不点名致谢。
　　以上，接下来会努力填南方嘉木与新坑水生骨。谢谢大家在我的坑底等我这么久，十分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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