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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妻不下堂>
作者: 石欢

 第一章 勾结

    信国公府邸，正堂内，香炉轻烟袅袅。

    严清歌坐在高塌上，汗流浃背，麻利的处理着宅子内外的事物。

    窗外不远处，两个婆子正在窃窃私语：“这个肥婆，有四百多斤，还敢怀孕，不怕难产一尸两命。”

    室内正忙碌的严清歌对她俩背后的话语一无所知。

    但诚如这两个婆子所言，她的确是个肥婆，体重有近四百斤，加上肚子里八个月大的肉球，坐下时，像一座巨大的肉山堆在椅子上。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严清歌看看墙角的水漏钟，随意向身边的丫鬟问道：“国公爷今晚回来么？”

    丫鬟轻声回答：“回夫人，国公爷方才传话，说奏折太多，一时半会儿看不完，今夜留宿宫中。”

    严清歌身子一震，慢慢闭上眼，不再说话。

    她早就知道，她丈夫信国公朱茂，和她而今贵为太后的妹妹严淑玉有私情。但她竟不知，这一对狗男女会如此嚣张，一点都不遮掩他们的关系。现在的大楚国，只要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们有一腿。

    现在坐在龙椅上的，是年仅八岁的小皇帝元勋。元勋亲生母亲已经去世，但他外公家有权有势，迟早会惩罚行为不检点的信国公朱茂和太后严淑玉。

    看来，她要早作打算，免得事发后祸及她可怜的铭儿和肚里未出世的孩子。

    “夫人，夫人不好了。”如意连滚带爬的跑进来，脸上全是泪痕：“炎家的那个炎修羽，他骑着马冲进咱们家，将小少爷抓走了。”

    “是炎家的小阎王？”严清歌眼前一阵发黑，不敢置信的问如意：“他去了边关十几年，怎么会回来京城。”

    炎修羽人称小阎王，为人乖张，手段狠辣，少年时在京城背了不少人命官司，被哥嫂送去边关避祸，反倒因为杀敌如麻，从不眨眼，建下赫赫军功。她的铭儿落到这种草菅人命的魔王手里，焉能有好下场。

    严清歌的儿子朱铭从小聪慧，去年被送去炎王府的私学读书，岂料腊八节那天，朱铭和炎王府小公主炎灵儿一并跌入冰池，被人发现时已经太晚了，炎灵儿当场去世，朱铭高烧后，成为傻子。

    炎灵儿是炎王爷唯一的孩子，两家的深仇大恨，就此结下。

    朱铭是严清歌能够继续这悲催人生的唯一支柱，知道朱铭出事儿，严清歌眼前一阵阵发黑。她痛苦的揪着胸前衣服，不停喘粗气，身子抑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丫鬟们一看严清歌的样子，就知道是她癫痫病犯了。她们娴熟的掰开严清歌的嘴，在她齿间塞了软木塞子，防止她咬到舌头，同时一拥而上，摁住严清歌的四肢，防止她犯病伤到肚里孩子。

    严清歌满脸涕泪，手脚乱蹬。她意识还未完全泯灭前，听到如意的尖叫声：“夫人身下全是血，快叫大夫。”

    严清歌迷迷糊糊，不知道昏迷了多久，忽然，她听到一阵呜呜哭着的女声，仔细分辨，正是如意的声音。如意是她的陪嫁丫鬟，从小就跟着她，几十年来，兢兢业业，一心一意对她好，是难得的忠仆。

    “夫人，你快醒醒啊。如意去炎王府打探到消息，他们没有伤害铭少爷，明天就会把铭少爷送回来。呜呜呜，那个小阎王还说，他查到了铭少爷和炎灵儿公主是被谁推下水的了，这件事，是太后一手指示的！”

    严清歌心中一惊，许多早就怀疑过的蛛丝马迹在心中连起来。她猜的没错，这件事果然是她的“好妹妹”严淑玉做的。

    即便有证据又如何，她早就拿到明证，她前几年出席京中宴会时跌断的右腿，甚至连哮喘、癫痫的病症，都是拜严淑玉所赐。

    可是，她根本无力报复，一来，是因为她这尊残躯和废人无疑，身边也尽是魑魅魍魉，有心无力。二来，她的痴儿朱铭，离了她的庇佑，转瞬就会被这个满是恶人的信国公府吞食。为了孩子，不管如何，她都得活着。

   

 第二章 剖腹

    如意还在继续哭诉：“太后来咱们府上了，她和国公爷商量，说夫人你身体太胖，加上昏迷，导致难产，要剖腹取子。您快醒醒啊，快告诉他们你没有难产！没有夫人你，如意和铭少爷该怎么办。呜呜呜。”

    严清歌心中有几千种情绪在爆发，她恨，她惊，她恨，她怨，她想开口安慰如意，但整个人却陷入深深的黑暗中无法自拔，根本不能控制身体。

    这时，一个凉薄娇媚的女声在门口响起：“是谁在哭丧？呦，原来是姐姐的忠仆如意啊。反正我姐姐这头肥猪活不久了，你这么忠心，就在黄泉路上跟这头猪作伴吧。来人呐，把这个奴才压下去，乱棍打死。”

    一阵骚乱，如意挣扎的声音清晰的传入严清歌耳中。严清歌在黑暗中用力，想要醒来阻止严淑玉，可是却连指头无法动弹一下。

    “太后娘娘，稳婆和刀剪都已经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剖腹取子。”一个下人恭敬的说着。

    “好，你们把孩子取出来，我重重有赏！虽然我这个姐姐比猪还肥，又瘸又丑，一身的病，但她生的孩子倒还不错。姐姐和姐夫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他一定是个又乖又聪明的男孩儿，我会把他接入宫中，亲自教导。”

    女子嘲讽的轻笑声，像是恶魔入耳。

    随着严淑玉一声令下，尖利冰凉的剪刀放在严清歌肚皮上。

    “嗤嗤嗤……”剪刀撕开皮肉的声音像恶魔吟唱，热血顺着严清歌肚子往下流，在榻上集成一汪血海。没有人看到，一行泪水顺着严清歌的眼角不断溢出。

    如果，她没这么胖，而是身子灵敏，能够事事身体力行……

    如果，当年她和太子的婚事没有被严淑玉代替……

    如果，她出嫁前强硬一点，聪明一点，不再被海姨娘和严淑玉母女摆布……

    那么，事情是不是会完全不同。

    终于，稳婆从严清歌血淋淋的肚子里，掏出一个婴孩。

    严淑玉接过孩子一看，眉头猛皱：“是个女孩儿？没用的东西！我要女孩儿做什么。”她看看严清歌的身体，怒道：“把这头死猪和她生的贱货扔到郊外去。”

    剖腹的剧痛也没能让严清歌彻底清醒，可是听到严淑玉那句要把孩子扔掉的话语后，严清歌猛地睁开眼睛，她的目中全是诅咒，死死盯住严淑玉，声线扭曲，厉声哀嚎：“严淑玉，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这突如其来的巨变，吓了严淑玉一大跳，她猛地后退一步，然后发现，严清歌不过是回光返照，说完这句话，她脑袋一歪，在血泊中彻底死去。

    京城依山傍水而建，城外不远处，有一座高崖，崖下是深不见底的山谷。

    明月高悬，夜色如水。

    几名信国公府的下人站在崖顶，他们手中推的小车里放着一只巨大的染血麻袋，麻袋一头，还隐约传出婴儿断断续续的虚弱啼哭声。

    忽的，崎岖的山路上传来急速的马蹄声，一名紫衫男子骑着披了钢铁护甲的战马飞驰而来，他身前还抱了名面目痴呆的儿童，这儿童嘴里只会喊着：“娘！娘！”

    战马在这几名下人身边刹住，马上男子抱着孩童跳了下来。

    “炎王府炎修羽在此，你们几个人鬼鬼祟祟，夜半入山，必定心怀不轨。车子上推的是什么？打开来给我看看！”男子厉声问道。

    “参见炎大人，我们府上一头猪得了猪瘟，怕传病给其他牲口，特地扔到这个地方销毁。”那几个下人瑟瑟发抖，跪在地上，拦着炎修羽，不肯让他上前打开麻袋一探究竟。

    痴呆小童挣脱男子怀抱，跌跌撞撞朝前走，嘴里还咯咯笑着：“娘……娘……不要和铭儿捉迷藏了，铭儿闻到娘的味道了。”

    他伸手探入被颠开的麻袋口，从里面抽出一只沾满干涸血迹的熟悉玉簪，疑惑的看了看，想要爬到车子上去。

    推车被孩子一扑，居然咕噜噜朝断崖下滚去。男子忙去捞人，却被一个下人猛地抱住双腿，等他踢开这个下人时，已然迟了一步，车子带着小孩儿直坠崖下。

    不过瞬息，这苦命的母子三人就消失在这个世界，似乎从未出现过……

   

 第三章 重生

    春光明媚，青星苑里繁花似锦，鸟鸣沥沥。院门口的石径上，一个袅袅婷婷的女童急匆匆跑过。

    她明眉皓齿，目如灿星，满身清雅的气质，哪怕一路小跑，仍显得灵动出尘。

    这女孩儿正是严清歌。她带着巨大的恨意死去，再一睁眼，竟然回到了自己九岁时。

    “小姐，小姐你等等如意啊，别跑那么快，如意都跟不上了。”比严清歌只大半岁的如意气喘吁吁跟在严清歌身后跑过来。

    “今天父亲从外地做官回来，我和他三年未见，等不及见到他面了。”严清歌咬牙切齿说着。她脸上表情扭曲，眸子里闪过恨意，一点不像嘴里说的那样开心。转而，她脸色变得温和起来，笑嘻嘻对如意道：“我让你带的东西带了么？”

    如意长长的吐了一口气，举起手里的东西，道：“我的大小姐呦，我怎么敢不带。这些天你为了做这些东西，起早贪黑，茶饭不思，都累瘦了不少呢。”

    严清歌可不是茶饭不思，她是为了控制体重，刻意削减饮食。

    重生前，因为她那四百斤的体重，她吃了太多苦，失去了太多东西。

    重生后，最大的惊喜，不是父亲还没将海姨娘扶正，也不是她和太子的婚约仍在。而是她的身子还没开始发胖，一切仍有挽回的余地。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微笑道：“瘦？现在倒是挺瘦的，只是不知道过几年会如何。好了，我教你说的话，一会儿可千万别说错了。”

    一路走去，严清歌在二门旁等候。

    她来的时间掐算的刚刚好，没等片刻，外面传来喧闹声，一个清朗的男子声音传来：“美珍，你累了一路，先带着淑玉回院子里歇息吧。明日再让清歌去你屋里拜见。”

    美珍正是海姨娘的名字。严清歌听见严松年的话语声，眼中寒光大盛。海美珍一个妾，哪里有资格被严清歌这个正牌嫡女拜见，可见严松年这个糊涂东西，在他外放做官的三年中，已经彻底被海姨娘收复了。

    上辈子就是这样，严清歌在屋里苦苦等父亲传唤她，结果父亲竟像是忘了她这个女儿一样，只叫下人捎来几句话，说是他们旅途劳顿，等收拾好了再相会。严清歌等了又等，最后自己找上门去，发现海姨娘已经在筹备被扶正的宴席了。

    严松年满脸春风得意的转过照壁，脚步停住了。只见一个娇俏的小人儿带着丫鬟站在照壁后，大眼通红的看着他。

    “爹爹，你回来了，清歌好想你。”严清歌用蘸了姜汁的手帕抹抹眼睛，泪水一串一串往下掉，嘴角却硬是挂上娇痴的笑容，像是如燕归巢，一下子扑到了严松年怀中。

    如意在旁边递上来一只匣子，脆生生说道：“老爷，小姐日日记挂你，她每想您一次，就给您做一件东西，您看看，这里面都是她给你做的东西。”

    严松年接过匣子，打开一看，见里面放了满满当当的荷包，帕子等物。每件东西上，都绣了一株挺拔青松，正对应自己的名字，而且这些青松的姿态各不相同，可见用尽了心思。虽然绣品的手艺平平，但里面满满全是女儿对父亲的思念和孺幕。

    对严松年的脑补，严清歌早就能料到。她这么做，就是为了让他想歪。

    其实，严清歌重生时，离父亲严松年从外地回家，只剩下五六天，却要做出尽量多的东西充数，还不能给旁人知道，于是，她加紧时间在布料上草草绣出形状，然后让如意往里做简单的填色缝补工作。

    在她眼里，这堆荷包帕子，其实都是劣质品。

    严清歌从里面挑出一个歪瓜裂枣的荷包，亲手系到严松年腰间，严松年喜得合不拢嘴，抱着严清歌夸赞连连，又爱又怜的拉着她的手，朝自己住的寒友居走去。

   

 第四章 斗嘴

    海姨娘交代完下人仔细着别磕坏了她带的箱子，才拉着严淑玉，扭着细腰，跟在严松年后面进内院。

    一转过照壁，海姨娘看到严松年牵着严清歌在前面走，她脸上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握紧严淑玉的手，傲然道：“淑玉，看到了么？前面你爹拉着那个，就是严清歌，那个死鬼乐氏生的女儿。见了我也不知道行礼，就让她再蹦跶两天，过几天娘被扶正以后，看她还敢不敢这么嚣张。”

    海姨娘手段高超，严松年在外任职的三年，她跟在身边伺候，把严松年官邸内外把持的水泄不通，她女儿严淑玉享受的自然是嫡小姐待遇，被惯得脾气骄纵。

    严淑玉皱起鼻子，为海姨娘忿忿不平，几个箭步冲过去，喊道：“你就是严清歌？既然来了，怎么不给我娘行礼，好没规矩的东西。”

    严清歌正被严松年拉着问她识了多少字，听到严淑玉的声音，猛一回头，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笑容。

    她还没找上严淑玉，严淑玉倒是自己撞上门来了。这母女两个，真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

    “爹爹，这就是庶妹吧？”严清歌文静的站住，漆黑的眼珠毫无感情的盯着严淑玉，冷冷道：“庶妹见了姐姐，先不行礼，倒说我没礼貌，这是谁家的道理？”

    严松年正觉得严清歌千好万好，听见严淑玉没礼貌的话语，有心发挥父亲的威严，板着面孔，呵斥道：“淑玉，快给你大姐行礼道歉。”

    严淑玉撅起嘴唇，严松年最喜欢她娇憨的样子，只要她跟严松年耍赖求情，再大的错事，都会轻轻放过，她才不要跟严清歌道歉呢。

    她刚想耍赖皮，就见面前的严清歌对她露出个冷冷的笑容，好像知道她心中所想一般，站到她面前，挡住了严松年的视线。

    到底是再世为人，严清歌对这个庶妹的伎俩，再清楚不过了。严淑玉被海姨娘**的会巴结严松年，难道她就不会么？

    这也是身为女子的悲哀，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哪怕父亲和丈夫是糊涂鬼和混蛋，也得讨他们欢心，不然就没好日子过。严清歌重生后，总算是明白这个道理了。

    严清歌对着严松年露出个甜甜的笑容，好像在为严淑玉求情一般，晃了晃严松年的胳膊，道：“父亲大人，庶妹还小，何况，海氏只是个姨娘，哪能教庶妹什么好的。不过庶妹是严家血脉，咱们严家老祖宗严丘身为天下座师，收的弟子，各个青史流芳。父亲大人您有老祖宗之才，庶妹回到京里，在您的熏陶下，也是能变好的。是不是啊，父亲大人？”

    严松年听严清歌说起祖宗的光荣历史，兼之被她大拍马屁，心情爽快到了极点，不由得抚须微笑，装出一副高人的样子：“是极！是极！”

    严淑玉年纪到底还小，还没有培养出后世的七巧玲珑心，虽然觉得严清歌的话非常不对劲儿，可是到底哪儿不对劲儿，却说不上个一二三。

    听见严清歌跟严松年的话，海姨娘在旁边气了个半死。严淑玉明白不了，她这个老狐狸怎么可能不明白。

    严清歌三句话不离她妾室的身份，说起严淑玉，只用庶女两个字代替，甚至侮辱她们娘俩的教养，这是在严松年面前**裸的给她们上眼药呢。

    她摇曳着腰肢，一个箭步走过来，对着严松年娇媚一笑，道：“老爷，看大小姐说的，您可是亲自把淑玉带在身边教导了三年呢，淑玉怎么会没规矩。倒是大小姐，也不知道在家这段日子跟谁学的，别的看不出来，这张小嘴儿倒是伶牙俐齿呢。”

   

 第五章 四德

    两世为人，严清歌对严松年这个生父的秉性，既了解又不齿。

    严松年是个没主见，耳根软的货色。海姨娘在中间一挑拨，只见他那张素来假正经的脸孔就变了颜色，竟然像是要怀疑严清歌这些年都学了些什么。

    为了逆转境况，严清歌脸色一正，如黄莺啼谷，脆生生道：“女子四德，妇德，妇言，妇容，妇功。我们就来算算，妹妹这女子四德做得如何。妹妹不敬我这嫡姐，三年未见，张嘴就是辱骂，妇德、妇言何有？至于妇容……”严清歌上下打量了一番严淑玉，淡淡道：“庶妹刚从南夷之地回来，京城中流行的装扮，自然是不知道了，这点咱们先略过不说。”

    庭院中清风吹过，带落一两朵粉色的桃花，落在青石板上，加上粉墙黑瓦，修竹乔木，一派贵族世家，清幽天成的景象。

    此时，严清歌端然站立，她头上梳了个精细的双燕髻，用玉梳挽起侧发，身上穿了件翠黄相间的流仙裙，因为天气还冷，外罩件掐银丝翠色比甲，领口镶了长长的雪白风毛，整个人看来清秀脱俗，丽质宛然，好像要融入这和她气质相符合的百年古园中。

    再看严淑玉，她一身深玫红色丝绸长裙，头上别了金牡丹簪子，看着通身小户人家的富贵。放在外地倒还好，可是跟严清歌这一身比较，就显得艳俗太多了。

    严淑玉天生就爱臭美，她被两人的装束比较的脸色通红，羞恼异常，一双拳头握的紧紧的，只是碍于严松年在眼前，她才没有爆发。

    严清歌又通体打量了一遍严松年，道：“再说妇功，我看父亲全身穿戴，没一件东西是庶妹做的呢。庶妹这妇功，可曾有过？”

    对严淑玉会不会做女红，严清歌当然是一清二楚。严淑玉跟着海姨娘学了一手好医术，调香、药膳、媚功，还有玩心眼，都是一流的。可惜，在琴棋书画和女红方面，还真拿不出手。

    “胡说什么！别看我们淑玉年纪小，但是早就会绣花缝衣了，手艺好着呢，只是做的东西没有拿出来而已，在箱子里放着呢。”海姨娘着急，帮自己女儿说话。一边说，还一边用媚眼儿飘向严松年，希望他也帮忙开口说两句。

    看看腰间那件青松荷包，严松年咳嗽一声，装作在欣赏府中久违的景色，将嘴巴闭的紧紧的。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才收了大女儿的东西，他如何开的了口拉偏架。加上严清歌说的，的确有那么一点两点道理，这一堆女人内院的事儿，他还是别搀和了。

    严清歌嘲讽的看海姨娘：“既然庶妹会做东西，为什么做出来的东西，不先孝敬父母，而是留着压箱底？妹妹这妇德，可真是惨不忍睹。本来就是庶女，这女子四德，又一样不占，未来堪忧啊！”

    “你……你血口喷人。”严淑玉气得一蹦而起，扬起十指，就朝严清歌挠去。

    严清歌往旁边轻巧的一避，严淑玉扑的太快，一个狗吃屎跌入路边的灌木丛中，大呼小叫着救命。

    “我的儿！”海姨娘跟着尖叫起来，手忙脚乱把严淑玉从灌木丛中拉起来。

    严淑玉被拉起来，衣服和头发上挂了一些树叶树枝，狼狈不堪，但并没有破相，让严清歌隐约有些失望。

    “海姨娘，你还敢说庶妹是父亲教导的。父亲大人怎么可能教导出这样无状的女儿！何况，男主外，女主内，父亲大人出去做官，为一方父母，怎么会有时间耗在内院。你教女无方，还推脱到父亲身上，该当何罪。”严清歌在旁边冷冷点评。

    严松年被海姨娘和两个女儿闹得头大，冷哼一声，拂袖离去，留下这堆烂摊子不管，刚刚归京的喜悦荡然无存。

    严淑玉一直哭哭啼啼，不肯从地上起来，还指着严清歌，对海姨娘撒娇：“娘，我浑身都疼，呜呜呜，娘你快点给我报仇。”

   

 第六章 巴掌

    海姨娘看严松年走得远了，摆出一副当家人的款，冷笑着咬唇看向严清歌，对身后一招手，道：“来人呐，把大小姐给我抓起来。她不分青红皂白，对二小姐下手，我看她是染了疯病，要关在柴房里饿几天才会好。”

    海姨娘带回来的几个仆人隐约有些犹豫，这大小姐看起来挺厉害的，他们不敢轻易下手。

    见下人不动，海姨娘大声嚷道：“还愣着干什么，快点动手。过几天老爷就会将我扶正，我是严家主母，谁敢不听我的。教导一个没母亲的孩子，天经地义！”

    几名仆人就要动手，严清歌大声笑道：“你？扶正？笑话！今年是三年一次的科举大比，我舅舅正在来京赶考的路上，不出几日，就能来到京城。你不怕父亲以后再也没官做，就让他给你扶正吧。”

    那几名仆人听见严清歌的话，吓得手都抖了。他们是严府奴婢，多少识得几个字，知道律法。

    以妾代妻，是违反大周《九章律》的重罪，轻则罢官免爵，重则贬为平民，流放两年。虽然不知海姨娘给老爷灌了什么**汤，答应将她扶为正室。可是一旦严清歌的舅舅告发这件事，老爷的前程可真的完了。

    海姨娘慌起来，她早就忘了严松年的原配乐氏还有娘家人了，她尖叫起来：“不，你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你舅舅。你别忘了，你也是严家人，老爷出事儿，你也吃不了好果子。你……你爹丢官是小事儿，他还会……”

    严清歌冷笑一声，打断了海姨娘的话：“是么？海姨娘，你是不是要告诉我，如果我舅舅告发这件事，我爹就会被砍头啊？”

    她冷测测的笑着，看的海姨娘通体生寒，这个严清歌太可怕了，一双黑生生的眼睛，竟像是能看到她的内心深处，将她本来准备骗她的话提前说了出来。

    她打着哆嗦，梗着脖子道：“是！如果你告发，你爹会被砍头，你会被卖到妓院去。”

    上辈子，海姨娘就是这么骗严清歌的。骗的年幼无知的她，在舅舅乐毅告官后，酷暑天跪在他居所前哀求，请舅舅不要管严家的家事。乐毅见她认贼作母，心灰意冷下，撤诉离开，两家彻底断却来往。

    但严清歌知道，乐家一直在默默的关注她。她出嫁时，一直在父亲前伪善做作的海姨娘撕破脸，只拨出寒酸的五百两银子给她置办嫁妆。

    出嫁前夜，她从未见过的表兄千里赴京，给她送来一倾京郊良田的地契添妆，才让她婚后在夫家站住脚步。尽管那以后，她送去乐家的礼物，都被悉数退回，她也再也没见过任何乐家的人……

    就为这个，严清歌也不可能放过海姨娘。

    她几步到了海姨娘身边，带着前世今生的新仇旧恨，扬起手，啪的一巴掌扇在愣住的海姨娘脸上，怒斥道：“你就这么希望我爹死？你这种恶毒的女人，还妄想当我爹的正妻。我今天就代替我爹教训教训你。”

    严清歌人小力气不小，又是拼尽全力打下去，这一巴掌非常重，让海姨娘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发花。

    她还没反应过来，严清歌又是一巴掌上去，在海姨娘两边脸一边留一个巴掌印，怒道：“难道你不是家中女眷？我被卖去那种肮脏地方，你焉能逃过。我知道了，你天生就是个卑贱的货色，做妾都不够，竟还想设计我父亲大人，让我严家家破人亡，好满足你被卖到妓院的愿望。”

    海姨娘这些年一直摆着正妻款，焉能受严清歌一个小孤女的侮辱。她恼羞成怒，尖叫出生：“我跟你拼了！你竟敢侮辱我，对我动手。”

    严淑玉看见母亲被打，竟是吓傻了。在海姨娘的尖叫声中，她才回过神，不再哭哭啼啼，从地上爬起来，母女两个合力朝身材纤细的严清歌扑过去。

   

 第七章 昏病

    在海姨娘母女和严清歌争执时，如意一直抱着匣子在旁边站着，也没人注意这个文静的丫鬟。

    现在看海姨娘要对严清歌动手，她几步上前，猛地举起手中匣子，对着海姨娘的头敲过去。

    “嗵”的一声，海姨娘脑袋剧痛，起了个大包，摔倒在地，眼前晕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趁他病，要他命。

    严清歌口中大声嚷嚷，对着地上迷迷糊糊的海姨娘道：“海姨娘，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好好的人，走着走着就昏过去了。”

    她眼珠一转，又大声道：“海姨娘一定是得了晕病，听说得了晕病的人，痰迷心窍，才会这么无缘无故昏倒，必须要打几个耳光才能醒，刚才我打的还是太轻了。”

    她高高扬起巴掌，左右开弓，噼里啪啦扇着海姨娘的脸颊，将她一张瓜子脸扇的像是猪头一样高高肿起，心中才稍微解恨。

    重生前，她体重有四百斤，别人就算看不起她，也只是在背后说道，只有海姨娘和严淑玉，经常当面叫她肥猪，甚至在京中贵妇人的聚会上对她的体重百般讽刺，出言不逊。

    现在，她只是小小报复一下这对母女当初的言行。要不是严淑玉年纪太小，严清歌没有打小孩子的习惯，今天她也逃不过这一劫。

    海姨娘脸上刀割一样疼，杀猪一样叫起来。严清歌啧啧感叹：“看来海姨娘这晕病好了，改日你们母女，一定要上门感谢我才对。今日看你还在病中，就暂且算了。”

    因为海姨娘不停挣扎，严清歌有点压不住她，满意的站起来，对如意竖起大拇指：“如意，好样的！”

    如意吐吐舌头，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地上的海姨娘一听，又是羞辱又是气恼，竟然真的眼睛一翻，昏倒过去。

    这几天严清歌一直在给如意灌输思想，那就是宁为乞丐妻，不为富家妾。因为妾就和丫鬟是一样的，没有人身自由，没有地位，主人家想杀就杀，想打就打。看来如意对这思想接受的不错，一点都没有因为打了海姨娘，而有丝毫的心理压力。

    “娘，娘你怎么了。”严淑玉尖叫一声，扑到海姨娘的身上，不敢再跟严清歌动手。

    一群下人都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严清歌，这个大小姐竟然在老爷回来的第一天，就把他的心头爱妾打昏在地，真是太暴力了。幸亏刚才他们没听海姨娘的话去抓她，不然现在倒霉的就是他们了。

    严清歌对着那群下人扬扬下巴，阴森森的威胁道：“海姨娘是自己不小心摔倒的，我父亲问的时候，你们知道该怎么说吧？你们的脸我都认得，过几天我舅舅来，别逼得我跟他哭诉，说有几个长了狗胆的下人欺负我。”

    那几名下人忍不住一个哆嗦，大小姐发号施令的时候，身上有一股天然的上位者威严，比老爷还吓人。而且，她还当面威胁他们，他们不敢不听啊。

    严清歌暴揍海姨娘一顿，心情畅快，带着如意开心的离去。

    “严清歌打了我娘，我要去找爹告状，你们不准听她的，要听我的，你们都是我的证人。她有舅舅，我也有舅舅，你们不帮我，我让我舅舅对付你们。呜呜呜呜。”严淑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几个下人却没一个搭理她的，只有一名年纪比较大的婆子劝她：“二小姐，你还是带姨娘回屋休养吧。”

    谁会在意海姨娘的舅舅是谁，海姨娘的父亲只不过是个郎中，他舅舅子承父业，就算当了御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职业也分三教九流，人家大小姐的舅舅，是大儒世家出身，是真正的上九流之人，巫医百工这些下九流的人，给人家提鞋都不配。到底该怕谁的舅舅，这些下人心里门清儿。严淑玉乌鸦学舌，可算是丢大人了。

   

 第八章 琴谱

    严清歌回到青星苑，哼着小曲，将自己闺房中的瑶琴抱了出来，试了试音，对如意道：“如意，我舅舅最喜欢弹琴，你说，他来严家的时候，我送他一本琴谱好不好？”

    如意对严清歌嘻嘻一笑：“这个好！舅老爷本来就喜欢弹琴，加上是大小姐送的，他肯定更加宝贝了。”

    严清歌在心里微微叹气，如意和她当年的年纪差不多，都能看明白舅舅和自己最亲这个道理，上辈子的她居然会被海姨娘蒙蔽，做出让亲者痛、仇者快的错事。这辈子，她一定要好好弥补和舅舅、外公的关系。

    重生前，她经常参加京中贵妇人间的聚会，虽然自己不弹琴，可是听得多。

    在她重生前三年多的时候，京中发生了一件大事，就是有一伙盗墓贼，掘开了古陈国广陵王的墓穴，里面陪葬的不但有大量古乐器，还有他所做的失传已久的名曲《广陵散》。

    当时京中的贵族，家家宴请客人，都以弹奏《广陵散》为荣，这曲子好是好，可是耐不住听得太多，严清歌耳朵都快要磨出茧子了。

    她准备将《广陵散》的琴谱写出来，送给舅舅。反正严家家大业大，书库里藏书如海，残本孤本极多，严松年这个不学无术的，甚至连里面十分之一的书都没读过，她推说是书库中无意间看来的，也不会有人起疑。

    严清歌正一门心思写琴谱，她的门忽然被撞开来，严松年怒气冲冲，带着轻纱遮面的海姨娘走进来。

    “孽女！你对海姨娘做了什么？”严松年一进门，不问三七二十一，就对严清歌怒骂。

    “父亲大人。”严清歌看着严松年的样子，只觉得可笑，她赶紧将自己的姜汁手帕拎起来，在眼角沾了沾，泪水哗哗流出来，无限委屈道：“看父亲大人的样子，是绝对不会听清歌解释的了，清歌的确给了海姨娘两巴掌，这没什么好解释的。父亲想要罚清歌，只管来吧。不过，清歌只想让父亲大人只要知道，女儿不管做什么，都是为了严家好，都是为了父亲大人您好。”

    严松年最受不了女人撒娇和掉眼泪。他刚才发这么大脾气，就是因为海姨娘对他哭。

    现在严清歌也哭的凄凄切切，话里话外都透着隐情，他优柔寡断的毛病立刻犯了，觉得这件事别有内情，不一定是严清歌的错。

    海姨娘不依不饶：“老爷，我也不求别的，就让大小姐给我道歉就行了。可是你看她这个态度，嘤嘤嘤。”竟是逼着严松年处罚严清歌。

    如意赶紧跪在地上，道：“老爷，您不能罚小姐啊！是海姨娘她咒老爷您丢官砍头，我们小姐气不过，才打了她。”

    “什么？”严松年瞠目结舌，一把推开巴着自己的海姨娘，不敢置信的看着她。严松年虽然没本事，却是个最爱慕虚荣的人了，不让他做官，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严清歌对如意投去一个赞许的目光，想不到如意这么小的时候，就机灵如此了。

    “老爷，冤枉啊！她明明是在针对妾身母女两个。她不想妾身被老爷扶正，还看不起淑玉。妾蒲柳之姿，天生福薄，倒是算了。淑玉她可是老爷您的亲生骨肉啊。”海姨娘一看大事不好，赶紧转移话题，抓住了严淑玉是严松年骨肉这点不放。

    “父亲大人。”严清歌用小手帕再次揉揉眼睛，泪水直下，插言：“母亲去世的早，长姐如母，我只好暂代母职。妹不教，姐之过，我虽对庶妹严厉，可都是为了她好。父亲大人明鉴，清歌如此爱护庶妹，怎么会动庶妹一根手指头呢？海姨娘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严松年一回忆，严淑玉除了哭的眼睛有些红肿，身上的确是没半点伤处，忍不住皱着眉头，一把拉过海姨娘，道：“好了，你先回去吧。”

    海姨娘兴师动众而来，灰溜溜败兴而归。而严松年看着严清歌，半张着嘴，脸上满是尴尬，不知道想要说什么，却总是开不了口。

   

 第九章 奶娘

    严清歌的母亲乐氏，是大儒世家乐家嫡女。但她在严清歌两岁那年去世，此后，乐家人跟严家人已经好几年没见面了。

    严松年吭哧半天，摸着胡须，对严清歌开口：“清歌，我听海姨娘说，你舅舅不日进京参加科举考试，他会来咱们家么？”

    “当然会呀！舅舅他这么重礼节的人，怎么会过妹婿家门不入？”严清歌露出一副娇憨可爱的表情，对严松年撒娇。

    看严松年脸上表情松懈，严清歌小脸一变，眉宇间全是愤愤不平，咬牙切齿道：“父亲大人，府里有谣传，说你要把海姨娘扶正。清歌虽小，也知道伦理纲常，咱们是严丘的子孙，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儿。等清歌找出这乱嚼舌根，败坏咱们严家名声的人，一定把他打上几百板子，赶出严府。”

    严松年心中一跳，呵呵干笑几声，不敢跟严清歌对视，胡乱说了一句话掩饰自己的心慌：“哦，你舅舅会来啊！那为父要准备准备接待他了。我先走了，呵呵！”说完，讪讪离开严清歌屋子。

    要不是今天海姨娘跟他哭诉，他还真忘了自己有这个小舅子呢。

    乐毅人如其名，虽然读书读的比他好许多倍，可脾气一点不像读书人那般文雅，而是极为刚毅火爆，嫉恶如仇，有时候还会动手，想来就深觉可怕。

    他将海姨娘扶正，被乐毅知道，照乐毅那个脾气，只怕真要吃不了兜着走。他这就回房告诉海姨娘，扶正的事儿，得推迟了。

    看着严松年的背影，严清歌抚弄琴弦，弹出几个轻松的调子，嘴里快活的哼出歌曲。

    室内的气氛，也因严清歌的歌声变得轻松不少。如意笑眯眯道：“大小姐，今天中午吃什么啊？你最近都叫的饭都这么清淡，每次只吃两口就喊着饱了，如意我看了都替你饿。”

    严清歌也不是不饿，但是为了控制体重，她什么都愿意做。她起身捏捏如意的小脸，笑道：“我不爱吃荤腥，不过，可别饿瘦了我们小如意。你去交代厨房，做几道荤菜。这几天你护主有功，算我赏你的。”

    如意拂开严清歌的手，咯咯笑道：“小姐就是爱作怪。”说完一路笑着跑出屋子，去厨房交代了。

    没过多久，午饭时间到了，如意带着几个丫鬟，往桌上一道道摆放饭菜，这些菜有栗子排骨，鸽子蛋红烧肉，猪油桂花糕，梅干菜扣肉，扒烧整鸡……

    严清歌看着那些菜，脸色越来越冷，“啪”的一声，把筷子扔在桌上，怒喝道：“我只吩咐加两道荤菜，怎么满桌子肥肉。是谁定的菜单，把人给我带上来。”

    现在她年纪还小，身子骨非常纤瘦。但是为了保持身材，不落得像上辈子那样有四百多斤体重，这几天叫饭，严清歌都非常注意忌口，一口肉都不吃，只进一点清淡的素菜和粥类。

    哪怕今天她叫多添两道肉菜，厨房里的人但凡有一点眼色，都能考虑到她的口味，不会做满桌子大鱼大肉。

    送菜的丫鬟一惊，赶紧跪在地上，道：“是赵妈妈定的菜单。”

    严清歌眼睛一眯，眼中闪过讽刺的光芒，原来是赵妈妈，她勾着嘴角，露出个慢吞吞的笑容：“如意，去把赵妈妈给我叫来。”

    赵妈妈是严清歌奶娘，本该跟她血肉连心，在重生前，却狠狠的背叛了她。严清歌出嫁时，陪嫁的人中，不但带了如意，也带了赵妈妈。结果，赵妈妈却仗着能随便出入严清歌卧室的便利，将她亲生女儿和严清歌丈夫，在严清歌的婚床上送成一堆。

    事后，严清歌把那张才用了三个月的婚床烧了，赵妈妈和她女儿也被发卖出府。但那种恶心的感觉挥之不去，她至今记忆犹新。

    别的丫鬟婆子倒还好说，但赵妈妈这样一个定时炸弹，绝对不能留。

    拉赵妈妈出来做标杆，一可以赶她出自己院子，二又能给别的丫鬟婆子杀鸡儆猴，可谓是一举两得。

   

 第十章 审问

    青星苑的厨房中，灶火已经被熄灭了。只有笼屉上还热了些饭菜，散发出喷香的味道。赵妈妈满嘴油光，显然已经吃过饭，正唾沫横飞，和厨房里跟两个厨娘聊天。

    她扶扶自己头上的金簪子，一副高人一等的样子，给两个厨娘传授经验：“小姐是我奶大的，她的口味我当然清楚，以后给她上饭菜，只管捡荤的上。你们有功夫多学学烧鸡、烧鹅、蒸肉这类又好消化又肥美的菜，保证少不了小姐的赏。”

    正说着，如意掀开帘子进来，唤道：“赵妈妈，小姐叫你过去。”

    赵妈妈一拍大腿：“你们看，这饭菜刚送上去，小姐就找我给赏赐了。”

    赵妈妈扭动着粗壮的腰肢，跟如意一起走进严清歌屋里，四处看了看，哎呦一声走到严清歌旁边，道：“我的大小姐，这一桌子饭菜，可是我吩咐厨娘精心做的，你怎么一口都没吃啊。是不是没有赵妈妈我喂你，你吃不下啊。”她说着，自以为好笑，咯咯咯的笑起来，跟一只老母鸡一样。

    赵妈妈是严家庄子上送来的家奴，虽然性格粗鄙，品位低俗，但以前还算听话。自从乐氏死后，没人管她，她仗着是严清歌的奶妈，各种恶行都暴露出来。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奶娘的地位，在一众伺候的下人中，自然是最高的。严清歌屋子以前的事儿，大部分由她做主，她经常借口要给严清歌添置东西，从账上支钱，然后随便买一些劣质货塞到严清歌屋里，赚取差价，中饱私囊。

    严清歌重生以后，看见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摆设，搞明白是赵妈妈做的，早就想收拾她了。

    “跪下！”严清歌冷喝一声，逼视着赵妈妈。

    赵妈妈一向把严清歌当成泥人儿，想怎么拿捏怎么拿捏，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严清歌发火。她还不当回事儿，扭头呵斥如意：“你这小蹄子怎么伺候的大小姐，本来多温柔的小姑娘，这都学会骂人了。”

    严清歌冷道：“赵妈妈，我让你跪下！”

    赵妈妈翘了个兰花指，嬉皮笑脸道：“大小姐，我可是你的奶妈，你吃着我的奶长大，怎么舍得让我跪。”

    “你来。”严清歌勾勾手，赵妈妈讨好的凑到严清歌身旁，严清歌一伸手，将她头上粗大的金簪拔下来。

    没了金簪的束缚，赵妈妈头上的发髻散了，一头油腻的黑发披散下来，散发出浓烈的桂花头油味道，熏得严清歌眉头大皱。

    她一边手忙脚乱的收拢头发，一边不忘抬起一张肥白的脸，眼神直勾勾望着严清歌拿了金簪的手，心疼道：“我的大小姐，你拿我的簪子干什么。你什么好东西没有，快点把这簪子还给赵妈妈我吧。”

    “哼。”严清歌冷哼一声：“赵妈妈，我记得你丈夫是在庄子上种田的，你月钱只不过两百文。这金簪有八两重，折合成银子，要几百两。凭你家的财力，如何买得起。你说，这簪子你从哪儿弄来的。”

    赵妈妈一怔，笑道：“这个嘛，穷人也有穷人的活路。咱们府里的大小丫鬟婆子，谁还没个压箱底宝贝。大小姐你今天怎么了。”她一边说，还一边伸手想要将严清歌手里的簪子抢回来，一点没有当下人的自觉。

    “我看，你这银子都是从我屋里贪来的。”严清歌脸生怒色，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如意，让她给我跪下好好说话。”

    如意早就看赵妈妈不爽了，她拎起粗壮的门闩，对赵妈妈道：“赵妈妈，小姐让你跪，你为什么不跪？别怪我不客气了。”她抬手就是一棍子，打在赵妈妈的膝盖上。

    赵妈妈没料到如意打她，顿时疼的尖叫哭号，蜷缩在地。

    严清歌从椅子上跳下来，冷笑道：“叫院子里的奴才都过来！今天，我要当着大家的面，好好审审这个偷主人东西的刁奴才。”

   

 第十一章 赏罚

    一听要在众人面前审她，赵妈妈顾不得哭了，大小姐这是动真格了，此事一出，她焉能在这个院子留下来，这是要她的老脸和命啊。

    想到曾在这院子里捞到的油水，她的害怕被贪婪压下来，还想着巧言色令，以情动人，让严清歌回头。严清歌今年才九岁，多大点儿个人，被她连唬带骗，指不定这事儿就过去了。

    有了主意，赵妈妈嘴里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一直在呵斥严清歌吃她的奶长大，不能这么对她，不然就是忘恩负义，乐氏当年曾经给她托孤云云。

    她一声鼻涕一声眼泪的对严清歌哀嚎：“大小姐，我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越听赵妈妈的话，严清歌眼中的冷酷就越多几分。这个婆子，到了这种时刻，竟然还乱编瞎话，狐假虎威。她一个粗鄙不堪的村妇，乐氏怎么可能对她托孤，也太拿自己当回事了。

    如意急忙跑去院子里叫人，没多久，十几个丫鬟婆子都来齐了。

    严清歌环视众人，冷酷道：“既然大家都来了，我们就好好审问审问赵妈妈。”

    严清歌今天的目的是杀鸡儆猴，除了赶走赵妈妈，还要让别的下人对她又爱又怕，感恩戴德。

    刚才的一小会儿，她已经想出了办法。

    严清歌指挥一院子十几个丫鬟婆子：“你们在院子里摆上条凳，把这个刁奴屁股朝上绑上去。”又吩咐如意：“你把我放赏钱的那个小匣子拿上，我们一起审赵妈妈，谁说出一条赵妈妈的确凿罪名，我就赏谁一锭银子。”

    如意若有所思，道：“小姐，你让我们把赵妈妈绑起来，是不是赵妈妈的罪名证实一条，她就要挨一板子。”

    “好聪明的丫头。”严清歌笑了笑，朗声对下面的人道：“你们听清楚了么？只要谁说出来一条赵妈妈的罪名，赵妈妈就要挨一板子，揭发的人，则可以得到一锭银子。”

    赵妈妈一听要挨板子，像杀猪一样尖叫，拼命挣扎反抗，可是她平时在这个院子里作威作福惯了，人人都讨厌她，今天她被抓起来，真是大快人心。

    没一会儿，赵妈妈就被严严实实绑在凳子上。因为她叫的太难听，还被人扯下她脚上臭烘烘的裹脚布，将她那张不老实的大嘴堵上了。

    如意在门口摆上一只舒服的靠背椅，扶严清歌坐上去，又捧了银匣站在严清歌身后。匣子盖大开着，里面只怕是有几百个小银锭，每个都不下于一两，抵得上一个丫鬟半年的月钱了，照的满院子下人眼睛都花了。

    “小姐，小姐我先说。赵妈妈最近不从大厨房领菜，而是在账房支银子自己买菜，借口她要给小姐补身体，要亲自在市场选食材。她买一只普通的鸡，也敢报价十两银子，我做厨娘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这么贵的鸡呢。那些钱，全都被她贪了。”一个厨娘急不可耐说道。

    “好！贪污银子，打一板子！”严清歌冷冰冰命令道。然后拿出一锭银子，让如意赏给这名厨娘。

    负责打人的健壮妇人立刻拿起板子，朝赵妈妈雪白的大屁股上打过去。

    赵妈妈哪怕嘴被堵上了，还是疼的从嗓子里发出嗷嗷的叫声。

    另外一个厨娘眼红同伴得到赏赐，也举起手，弱弱道：“我……我也揭发赵妈妈。前几天小姐吃的清淡，赵妈妈不愿意跟小姐吃一样的饭，让我们专门给她做一桌大鱼大肉。”

    “哦~”严清歌眉毛一挑，道：“这也是大罪名！再加一板子。”

    说完，如意给这厨娘也赏了一锭白花花的银子。

    其他人眼热不已，接二连三的揭发，不过一会儿功夫，赵妈妈就挨了十几板子了。

    严清歌也不是对每个人的揭发都全盘收下，有人说的跟旁人的有重复，重复的罪名就不作数，不算赏银和板子。

    赏罚有度，不滥刑不姑息，让那些下人们的心中，对严清歌多了不少崇敬。别看大小姐年纪小，心里可清楚着呢。

   

 第十二章 下药

    打板子不是小事儿，普通女人挨上五十板子，就能要命了。

    赵妈妈皮厚肉糙，五十板子，还要不了她的命，只能让她重伤。严清歌打算将赵妈妈打上三十四板子，赶出院子。只要她自己不犯浑，将养三四个月，照样是个好人。

    毕竟如她所说，她是严清歌的奶娘，严清歌吃她奶长大的。她做错事儿，只在严清歌重生前，现在还远未发生，只为了贪污就把人打死，未免名声不好。

    如此小惩大诫，既能解决这个祸根，又让其他人记在心上。

    但是直到现在，赵妈妈也才挨了十几板子，她仍有精力在板凳上扭来扭去，一副不甘的姿态和表情。这么下去，可起不到严清歌想要的效果。

    眼看揭发来揭发去，都没什么新材料，一名年纪不小的嬷嬷一拍大腿，道：“我们何不将赵妈妈这个罪人的屋子搜一搜，她贪污的银子和东西，肯定都放在她房中。她肯定做了很多我们不知道的坏事儿，有了证据就好办了。”

    “好计策！”严清歌赞道：“如意，给这位老嬷嬷赏，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你们都去赵妈妈的屋里搜东西，搜到罪证，我重重有赏。只不过，你们自己可不能偷着私藏，不然被我发现，和赵妈妈同罪。”

    严清歌带着威严的冷冷声音震撼了所有人，那些下人们都齐声应是，没有一个因为她年纪小而敢懈怠。

    那些下人一窝蜂的跑去赵妈妈住的屋子搜查，下人们本来是好几个人住一间屋子的。可是赵妈妈仗势欺人，硬是单独霸占了一间。

    没多久，就有一个厨娘气喘吁吁的跑过来，手中举着一个挺大的瓷瓶，道：“小姐，这里面装满了药粉。今天中午我们做菜的时候，赵妈妈趁我们不注意，往菜里偷偷放药粉，放的应该就是这种。这算不算罪证？”

    严清歌接过药粉，轻轻在鼻子下面一闻，一股极酸的刺鼻药味扑鼻而来，让她立刻把瓷瓶放的离自己远了些。这东西一闻就有问题，她不敢置信的看向赵妈妈，赵妈妈竟敢对自己下药？

    赵妈妈听到厨娘的话，急切的在板凳上发出呜呜呜的叫声，迫切的看着严清歌。

    严清歌大喝一声：“把赵妈妈的嘴给我扒开，让我听听她有什么好说的。”

    那厨娘赶紧上前把赵妈妈嘴里的臭袜子拔出来，赵妈妈的嘴得到解放，立刻哭诉道：“哎呦，我的大小姐，你可是冤枉死我了。这不是毒药，是海姨娘上午送来的健脾粉，里面用的尽是上好的药材。她说小姐您太瘦了，脾胃不和，要我给你补补身子。海姨娘她是御医世家出身，医理精通，这健脾粉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严清歌心头轰的一声巨响，眼前阵阵白光闪过，身子摇摇欲坠，差点昏倒。

    这东西，是能让人增进食欲，胃口大开的健脾粉？

    她强忍着自己心头的郁结，竭尽全力打断了赵妈妈的絮絮叨叨，咬牙切齿道：“闭嘴！我只问你，海姨娘是怎么对你说这所谓‘健脾粉’功效的。”

    赵妈妈期期艾艾，道：“她说，小姐吃了，身子会越来越强壮，胃口也会好，喜欢多吃大鱼大肉，越肥腻越好，吃了还不会不消化，只会补益身子，我中午才敢上那些饭菜……”

    剩下的话，严清歌已经一句都听不清楚了，吃了后身子会越来越强壮？强壮到有四百斤么？严清歌眼前阵阵白光闪过，数不尽的难受滋味在胸前集聚，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很困难。

    她重生前，和太子有婚约的，明明是她，只因她太胖，被相看的宫女鄙夷，直言严家嫡女妇容有亏，不配嫁给太子。最终，海姨娘发动三寸不烂之舌，说动严松年，让严淑玉这个“嫡女”代姐出嫁，反正当年和皇家的婚书上，也只是说了让严家嫡女和太子结亲，并没有指明是哪个嫡女。

    回想起当年那些事的始末，和她因为体重受到的种种屈辱和痛苦，严清歌胸前剧痛，喷出一大口鲜血。

   

 第十三章 刁奴

    如意站在严清歌身后，见到严清歌吐血，吓得尖叫起来。她紧紧抱住严清歌，大声道：“大小姐你怎么了，大小姐你别吓唬如意。快来人呐，去叫郎中。”

    严清歌骤然吐血，让那名送上药粉的厨娘惊得哆哆嗦嗦，她急于推卸责任，道：“一定是那药粉惹的祸事，刚才大小姐一闻那个药粉，本来好好的脸色变白了，然后就吐血了，这是赵妈妈的阴谋。”

    赵妈妈惨叫起来：“你别血口喷人，那药粉没问题。刚才你也闻了。你为什么没事儿。”

    厨娘瞪大了惊骇的眼睛，慌张道：“我只是闻一闻，当然没问题。可是中午给大小姐送去的午饭里也有这个药粉，大小姐吃了下药的饭，现在毒发了。”

    那些在赵妈妈屋里找东西的下人，听到前面的动静，一窝蜂回来了，不少人手里还拿着赵妈妈屋里的东西。有的拿着放钱的匣子，有的拿着几样金银首饰，有的什么都没抢到，只拿了一件绣满了花的绸缎肚兜。

    严清歌被如意唤醒，听见奴婢们的喧闹，她用冰凉的双手握住如意的胳膊，道：“如意，不用叫郎中，我没事儿。”

    “听到了没，大小姐自己都说她没事儿。你们休得往我赵妈妈头上泼脏水。大小姐，那药粉真的没毒啊，不信你喂我赵妈妈吃一点试试。”赵妈妈谄媚的看着严清歌。

    严清歌听了赵妈妈的话，怒从胆边生，她嘴角的血迹也来不及擦，恶魔一样的看着赵妈妈：“好啊！把这些药粉全都塞到这个妄图弑主的恶奴嘴里。她不是说这东西没毒么？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没毒。”

    那名厨娘赶紧接过瓶子，捏开赵妈妈的嘴，将药粉一股脑倒了进去，塞得赵妈妈满嘴都是，让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忽然，赵妈妈发出一声惊人的惨叫，那厨娘吓得惊叫一声，向后跳了一步。

    矮凳上，赵妈妈拼命的挣扎，面色赤红，像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一样。过了片刻，只见赵妈妈的口里，居然冒出大量的白烟，她两颊的皮肉，竟然生生被那药粉腐蚀熔化，只不过一小会儿功夫，整张脸都被烧穿了，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甚至连她的喉咙都被烧坏了，叫都叫不出来，只能痛的从喉咙里咯咯作响。

    一院子人都被吓坏了。这个瓷瓶是他们眼看着从赵妈妈屋里搜出来的，中午也有厨娘看到她偷偷给大小姐的菜里下瓷瓶里的药粉。没想到，这药粉居然如此歹毒，能够融化皮肉，赵妈妈果然是要害大小姐啊。

    这些药粉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做的，竟然能生生熔化生肉，与其说是健脾粉，不如说是化肉粉，药性霸道，量大时，可以生生熔化生肉。若是每餐饭配合鱼肉，下那么一丁点，则能够让人变身饿鬼。

    严清歌重生前餐餐都被下了这些药，经常胃中作痛，非要吃下大量鱼肉才能觉得稍微舒服点，长年累月这么个吃法，焉能不胖。

    她也因为这个看过郎中，但那些郎中都看出不个所以然，基本上都说是有人体质天生如此。每个郎中都这么说，严清歌竟不疑有他。

    一直到她出嫁发现赵妈妈背主，将她发卖后，胃痛才慢慢缓解。那时，她还以为是自己怀了铭儿的原因。现在想来，真是可怕。

    如意心疼的看了看颜色煞白的严清歌，振臂一呼：“敢害大小姐，打死她！”

    “对！如意说得对！居然敢害大小姐，打死她！”下面的丫鬟婆子们跟着一阵喊。

    “呵呵！”严清歌露出个笑容，环顾四周，等大伙的声音停下来，才大声道：“你们都记得，在我的院子里做事，只要忠心，就有赏，银子不是问题，甚至将来把你们全家的卖身契还给你们，也不是问题。可是只要被我知道有贰心，赵妈妈就是例子——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死！而且是很惨很惨的死！”

    说完话，严清歌随手抓了一把匣子里的银锭，随手洒落向那些丫鬟婆子，就跟随手扔柿子一样随便。

   

 第十四章 找茬

    院子里的丫鬟婆子基本都是老实人，没经历过大阵仗，被严清歌脸上嗜血又庄重的笑容吓了个半死，她们知道严清歌是说真的。

    哪怕严清歌扔了一地银子，她们也不敢去拾。连那个负责打板子的婆子，都吓得停下手，整个院落里鸦雀无声。

    十几个婆子丫鬟像是心有灵犀一般，齐齐对着严清歌跪下，大声表忠心：“我们生是大小姐的人，死是大小姐的鬼！”

    严清歌露出个满意又虚弱的笑容。

    今天，她不但将赵妈妈这个祸害解决了，还收拢了一院子的下人。可是，这一切都不如她无意发现重生前身体肥胖的秘密重要。而这，也让她更恨海姨娘和严淑玉了。

    既然她们敢做出这样的事儿，就别怪她严清歌不客气了。

    表忠心的声音响彻云霄，不但惊飞枝头的春鸟，连远处的珠玉院里的人都听到了。

    海姨娘躺在珠玉院的嵌螺钿花床上，即便脸罩轻纱，仍能看出一张脸肿的有原来一倍大。严清歌上午的那顿巴掌，可是让她吃足了苦头。

    她早就打算好，回京以后安顿下来，就赶紧怀孕，好尽早生下儿子撑腰。可惜因为这张脸，她只怕有半个月都不能服侍严松年。想到这个，海姨娘就恨得牙痒痒。

    严淑玉站在她床头，打开一只巨大的楠木箱子，从里面拿出对名贵的羊脂玉马哄她：“娘，你看，爹在外面做官这几年，人家送他的宝贝，都放在咱们娘俩这里。可见，爹心里还是有你的，我相信爹没多久就会将你扶正，现在只不过是权宜之计，为的是避一避严清歌那个杀千刀的舅舅而已。”

    千里为官只为财，这些年严松年在外面，没少收别人孝敬的好处，那些宝贝很多都被海姨娘贪下来放私库里了，不少好东西，连严松年自个儿都不知道呢。

    海姨娘听严松年说最近不能将她扶正后，气的病倒了。现在看见这些宝贝，心里才稍微舒坦了一些，她亲热的搂过严淑玉，抱着她道：“我的儿，你果然是娘亲的贴身小棉袄。想不到你现在这么懂事儿了，只要我能继续将严家把持在手里，扶正还不是早晚的事儿。你也记得，要在你爹面前好好的，只有他喜欢咱们娘俩，咱们才有好日子过。”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隐约能听清楚，是很多人在一起喊大小姐，海姨娘眉头一皱，抚摸着胸口，道：“这个大小姐又搞什么鬼？淑玉，娘现在脸还肿着，还生着病，不好出门。你过去青星苑看看情况。”

    严淑玉恨死了严清歌，她叉腰道：“好！她打了娘，又害娘亲你不能被扶正，我一定让她好看，给娘报仇。”

    不过片刻功夫，严淑玉就带了一堆浩浩荡荡的丫鬟，来到青星苑门前。

    严清歌站在门前，心里盘算怎么抓严清歌的小辫子，好来整治她，看没人迎接自己，大吵大嚷：“严清歌人呢，叫她滚出来见我。”

    如意一路小跑着过来，道：“二小姐，大小姐现在不在，你还是请回吧。”

    “放屁！刚才我还听见有人在喊什么大小姐，严清歌在搞什么鬼，不敢让我知道？你让开！”严淑玉一把推开门前的如意，她是来抓严清歌短处的，怕如意跟上来坏了自己的计划，也顾不得淑女风范，甩开步子，大步小步往里走。

    她一边跑，一边打量着严清歌院子里的景色。

    青星苑很大，是当年乐氏住的院子，甚至比严家男主人严松年的寒友居收拾的还好。

    因为是给主母居住的，所以里面假山奇石，花园亭台，一样不少。院子里还有一个小湖，湖面小荷初露，上驾着道长长的红漆雕栏木桥，波光倒影，蜻蜓乱飞，竟是跟仙境一般。

    严淑玉将青星苑和和自己跟海姨娘住的珠玉院相比较，内心深处一阵阵不平衡，酸的牙根疼，发誓一定要将严清歌赶走，好让她和娘亲霸占这个好地方。

   

 第十五章 误食

    青星苑中，一片清幽安宁，因为严清歌不在家，青星苑的下人又不多，她们各自都在忙事儿，除了在严淑玉后面紧追慢赶的如意，竟然没一个人拦住她。

    严淑玉横冲直撞，几下就跑进了严清歌的屋子。

    她推门一看，见屋里果然没人，但桌子上却摆满了鸡鸭鱼肉，散发出诱人的香味，让严淑玉的口水哗哗的掉下来。

    她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吃多了山珍海味的佳肴，本不该把这些鱼肉放在眼里。

    奈何前段时间跟随严松年回京，一路耗时三个半月，每天风餐露宿，经常靠干粮为生，让她馋的做梦都在吃好吃的。

    看到这满桌子精心做出的的菜肴，严淑玉只觉得美梦成真，完全把持不住。

    桌上的饭菜严清歌没动过，碗筷也干净整洁的放在盘子里，一看就是新的。

    “这个严清歌不是个好人，她一定是想背着大家吃好吃的，才关起院门不叫我进来。我偏偏不让你如愿。”严淑玉嘴里嘟囔着，将门从里面反锁，得意的坐到餐桌上，大口小口的吃起来。

    外面，如意赶了过来，一推门，发现门被反锁上了，心中大急，拼命的在外面拍门：“二小姐，你开门啊。大小姐真的不在家，你呆在里面有什么用。”

    严淑玉根本不搭理她，大快朵颐，心中还在感慨，这些饭菜果然是京中美食，不但味道比她在外地吃得好，而且入口即化，越吃越想吃。

    就算嘴里吃着美食，严淑玉心里仍然不消停，更恨严清歌了。凭什么严清歌这个没娘的家伙能日日在京里锦衣玉食，她反倒要跟着严松年去南疆受苦？

    她一定要让严清歌好看，今天抢了严清歌的吃食，只是个开头。

    严淑玉饭量不大，一顿饭只要吃下一个大鸡腿，就撑住了。可是今天不同往日，她不但吃下去一整只鸡，可仍有种饥肠辘辘的感觉。幸好，桌上还有不少其他的肉菜。

    此时的严清歌，正在严松年住的寒友居里。

    赵妈妈自作孽不可活，嘴里被倒了药，没多久就咽气了。

    就算赵妈妈是家里的奴婢，一条命任由主人处置，可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肯定要报备给严松年知道。

    严清歌也要让严松年知道，他那个宠妾海姨娘是什么货色，就让人抬着赵妈妈的尸体，和那只还留有不少药粉的瓷瓶，去了严松年住的寒友居。

    严松年看到赵妈妈的尸体后，大吃一惊，以袖遮面，这婆子的死相也太恐怖了。

    听完严清歌的解释后，他眉头紧蹙，呼吸不稳。赵妈妈的死相证明了，那药粉绝对有毒。而且，装药的瓷瓶底上，有海氏药房的印记。海氏药房是海姨娘娘家的产业，这样歹毒的东西，肯定是她那个御医哥哥和父亲给她提供的。

    严松年越想越是生气，恨不得立刻将病中的海姨娘拉出来暴揍一顿，刚回家第一天，就要残害淑女，如此毒如蛇蝎的女人，竟然和他同床共枕那么久，光是靠想的，他就不寒而栗。

    “父亲大人，清歌屋里还有一桌子被下了药的饭菜，幸亏清歌不喜欢吃荤腥，才没有中招，不然清歌现在可能已经跟赵妈妈一样被害死了。呜呜呜。”

    严清歌捏起姜汁手帕，擦着眼角，眼泪打湿了前襟，鼻头和眼珠都因为姜汁的刺激，变得红扑扑的，看起来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可怜极了。

    严松年心中又爱又怜，抱住严清歌，道：“别怕，有爹在。爹跟你一起回去，把那些饭菜都倒了，这瓶害人的玩意儿，也不能留着。”

    说完，严松年道：“知书、达理！你们两个过来。”

    只见严松年身边得用的两个清秀小厮站出来，恭敬的听他吩咐。

    严松年指着剩下的半瓷瓶“健脾粉”道：“把这些害人的玩意儿给我处理干净。”

    知书和达理忽视一眼，交换了个眼色，点头应是，抱着瓷瓶出去了。

   

 第十六章 禁足

    严松年带着严清歌和一众丫鬟婆子，浩浩荡荡朝着她住的青星苑出发。

    到地方一看，只见五六个丫鬟婆子正站在严清歌住的屋子门前拍门，如意嘴里还嚷着：“二小姐，二小姐你开门啊。”

    严清歌道：“怎么回事？”

    如意回头一看，是严清歌回来了，她赶紧回报：“见过大小姐，见过老爷。方才大小姐出去，二小姐来拜访，还没说两句话，就跑进大小姐的屋子，把房门反锁起来，怎么叫都不出声。”

    “庶妹真是调皮。父亲大人，那证据就在屋里，现在如何是好？”严清歌皱起眉头，看向严松年。

    屋里，严淑玉听到是严松年来了，小脸立刻垮下来。好在，她已经将所有的菜都一扫而光，只剩下汤汁淋漓的盘子了。

    “把门给我撞开！”严松年的心情显然坏到了极点，海姨娘给人下毒，心思歹毒如此，她生的严淑玉，只怕也不是什么好货色，也不知道钻到大女儿房间干什么坏事。

    一听要撞门，屋里的严淑玉赶紧道：“哎呀，爹爹，女儿在里面，我这就来给你开门。”

    她跳下凳子，这才发现，因为不知不觉间吃了太多东西，她肚子高高隆起，低头根本看不见脚面，行动很为不便，但胃腹反倒觉得很舒服，一点没有吃撑的难受感。

    严淑玉一开房门，她像是扣了一口锅样的肚子先露出在众人面前，吓了所有人一跳。

    严清歌首先看向桌子，发现上面的饭菜全都被清光了，她这才明白，原来刚才严淑玉关上房门是为了吃东西。

    严淑玉带来的两个丫鬟看见她现在的样子，吓得尖叫起来：“二小姐你没事儿吧？”

    “我没事儿啊。爹爹，你来她院子里干什么？她可偏心了，做了那么多好吃的，不分给淑玉和爹爹，她上午还说淑玉没有妇德，做了东西不给爹爹用。现在看来，她的妇德也不怎么样。”严淑玉这时候还不忘报仇，高昂着头颅找茬。

    “淑玉，我可怜的淑玉啊！”这时，一个高亢的女声尖叫嚎哭，朝这边接近。众人回头一看，见董姨娘满脸病容，头上还绑了一块毛巾，被两个丫鬟扶着过来了，她们身后，还跟着知书、达理。

    严清歌脸色一变，刚才严松年叫知书、达理去处理那瓶子毒药，他们竟是借着机会，立刻给海姨娘报信去了。看来，严松年身边的人，早就被海姨娘收买了。

    “毒妇！你还敢来这里。”严松年浑身发抖，拿手指着海姨娘的脸。

    海姨娘不管不顾，一把将严淑玉抱在怀里，嘤嘤嘤的哭着：“老爷，你要给我们娘俩做主啊。我们娘俩到底惹到了什么小鬼，刚回家第一天，妾身就被打的鼻青脸肿，又被诬陷下毒。虎毒尚且不食子，若是妾身真的下毒，会任由淑玉吃这些饭菜么？这是有人容不得我们两个，用的一石二鸟之计啊。老爷，您绝对不能姑息真正的凶手，寒了好人心。”

    严淑玉察言观色，加上被海姨娘暗地里狠狠掐了一把，也哇哇大哭起来，哭的严松年头昏脑涨。

    “海姨娘，你还敢狡辩，那瓷瓶底上，明明有你们海氏药房的印记。”严清歌看她一张嘴颠倒黑白，立刻厉声喝问。同时不忘用姜汁手帕擦眼睛，不停掉眼泪博取严松年同情。

    海姨娘头也不抬道：“我爹和兄弟开的那个药房，满京城里有十几家分店。不管去哪家买药粉，都能搭来个带印记的瓷瓶。妾身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严松年给海姨娘这么一吵一哭，整个人都糊涂了，他也不晓得谁对谁错。以往他判案，遇到这种双方各说各有理的案子，都是各打五十大板了事。

    最后，他眼睛一瞪，怒道：“别吵了！来人呐，把海氏和二小姐带回去，海姨娘和大小姐分别禁足半个月。”然后一拂袖子离开。

    看着严松年的背影，严清歌心底里一阵阵的失望。这个父亲，是彻底指望不上了！

    不过，她回身看看正凄凄惨惨哭着海姨娘母女，心底里冷笑，哪怕海姨娘暂时躲过一劫，可是她已经在严松年心里种下了怀疑和厌恶的种子，以后，走着瞧！

   

 第十七章 绣样

    春风徐徐，严清歌坐在屋檐下，细细的描画着一副花样子，旁边如意仔细的看着，发出赞叹声：“大小姐，你太厉害了！这么精巧的花样子，如意真是做梦都梦不出来呢。”

    只见严清歌画的是一副瑶琴钟鼎图，瑶琴上的木纹栩栩如生，钟鼎口还冒出袅袅香雾，看起来清雅高贵，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够画出的。

    如意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小丫鬟，见到这样精巧的绣样，对严清歌越发崇拜。

    听到如意的大呼小叫，严清歌目光微微恍惚，想到了重生前。

    重生前，严清歌最精湛的手艺，就是绣花。

    之前在闺阁中时，她和其余世家小姐差不多，女红家务这些不是太擅长，只对琴棋书画这些清雅的东西感兴趣。

    可是，她十七岁那年，严家全家被当时的太子妃严淑玉宣召进宫探亲，留宿宫中那晚的半夜，她屋里的窗户不知道为何开了。吹了一夜冷风的严清歌，受了风寒，太医送来碗汤药驱寒，她喝过后，竟莫名被激发出癫痫症。

    癫痫症只要稍微着急，就会犯病。严清歌当时年纪不大，根本想不通为何是自己糟了这无妄之灾，脾气自然也跟着变差，更是被病症折磨的痛不欲生。

    直到一位嬷嬷建议她绣花，才得以缓解。

    绣花最能磨练女子的心性，一副精致的大绣件，动不动耗时几年才能绣出来，别说繁复的配图和复杂的挑选丝线颜色工作，光是研究用线的粗细，就够人琢磨好一阵子了。

    在做手工活的时候，严清歌的手在动，大脑却得到了解放，能够有更多的时间去平静的思考。她种种负面的心情，也慢慢随着一针一线，被磨的可以控制了。

    可以说，她真正的涅槃，正是因为那场癫痫症。

    这病症不但没毁了她，倒是叫她变得清醒，走上了一条砥砺自身的道路，变得更加优秀。

    婚后，她摆脱了海姨娘的控制，终于能够不被关在家中，可以出入交际场所，哪怕她身躯肥胖，还是因为沉稳温柔的言行举止，结交了不少朋友。

    在她三十岁那年，太皇太后六十岁生辰时，她曾送上一副惊艳天下的巨大百鸟朝凤双面绣屏风，这百鸟朝凤图是她亲手画的花样。

    近看，一面是百鸟飞向凤凰朝拜，一面是百鸟在凤凰的带领下在碧空翱翔。远看，一面是由鸟身连成的巨大斑斓福字，一面是由鸟身连成的巨大斑斓寿字。

    重生后，她的手艺没有被丢下，只是因为人小力弱，加上现在还在长身体，久坐伤身，就只画画花样子，将剩下的活交给下人去做。

    这次，她画的瑶琴钟鼎绣样，就是为了做出一个小书袋，好放那本她誊写出的《广陵散》曲谱，以交给舅舅乐毅做见面礼。

    停下最后一笔，严清歌满意的看看绣样，对如意道：“好了，拿去给几个针线嬷嬷做吧，做完记得将绣样拿回来，这是我亲笔绘的，可不能流落在外。”

    如意连声称是，欢喜的带着绣样出去。

    过了一会儿，如意神神秘秘的回来，对严清歌道：“大小姐，我跟做针线的婆子聊了一会儿。你猜她们说了什么？她们说，最近珠玉院里，海姨娘在给二小姐清肠呢。二小姐又是拉又是吐，还不能吃东西，每天都哭的很厉害，说自己快要饿死了。”

    严清歌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这是她们自作自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做了坏事儿，早晚会遭报应。”

    如意翘起大拇指，赞道：“大小姐说的对！”

    相比较海姨娘母女的苦日子，严清歌过的则要畅快的多。

    自从赵妈妈被剔出下人队伍，剩下的丫鬟婆子，全被严清歌收拢了，对她忠心耿耿，一众人齐心向外，让严清歌不再担心被身边人害，心情一好，禁足造成的小小影响，当然被她无视。

    加上禁足仅限于不能出青星苑的院门。但青星苑里有花有月，有风有亭，随便捡一处地方，就是风景，和不禁足有什么区别。

    尤其是她知晓自己不是因为体质的原因变胖，心情更是畅快。未来因为肥胖而受到的种种不公正和歧视，都不会再来到，让她美的做梦都能笑出来。

   

 第十八章 舅舅

    湖畔，一张清雅的竹木桌上，天青色薄瓷杯冒着袅袅白烟，里面泡着茉莉花茶。旁边还放了几碟厨娘精心制作的点心，一只嫩白的小手从旁伸过来，捏起块桂花糕，浅尝一口，手的主人被美味感动，大眼眯成月牙状，露出个开心满足的微笑。

    严清歌现在每天的生活，从早上享受过美味佳肴开始。再喝喝香茶，读书弹琴，****丫鬟，只等舅舅乐毅来，小日子过得别提多舒心了。

    今天，她又搬了竹躺椅在水边吹风，膝上搭着羚羊绒织成的薄毯，轻便暖和，正适合这样天气。薄毯上，还有一卷前人写的风景游记，尽管足不出户，严清歌却能在书海里遨游天下。

    忽然，如意开心的从院门口跑过来通报：“大小姐，舅老爷来啦，老爷让你去寒友居。”

    “好，我这就回屋换衣服，记得将我准备的礼物带好。”严清歌立刻激动的站起来，也顾不得礼仪了，提起裙角，一路小跑朝屋里走去。

    她衣柜里的衣裳不是太多，只是按府中的惯例，每季新作四套应季的新衣服。今年的春衫，只有一套还没动过。

    这一套衣服，是桃红色的褙子加淡粉色襦裙，看起来鲜亮可人，虽然上面没有绣什么花啊朵啊的，但胜在大气庄重。

    严清歌将这身衣服穿好，又让伺候梳头的娘子给她梳了个漂亮的垂髻，两侧各用缀了纱制桃花的珍珠扶摇固定好。行动间，珍珠扶摇上的珠串轻轻晃在她鬓角脸侧，更是衬得一张玉白色小脸奕奕生光，美不胜收。

    揽镜自照，严清歌觉得还缺了点什么，她略一思索，道：“去把库房打开，将我母亲留下的珍珠项链取一串来。”

    乐氏的嫁妆里，好东西不少，除了名贵的家具、绫罗绸缎、金银珠宝外，还有不少超越贵族家规格的东西，譬如说严清歌用的羚羊毛毯，和很多明珠宝石，都是各地上贡给皇室的贡品，普通贵族根本得不到。

    上辈子，这些东西被海姨娘借机侵吞，严清歌从未见过它们，竟不知道生母的嫁妆里有这么多的宝贝。

    她这几天打开青星苑仓库，开箱清点物品时，被惊了一跳。以乐家的家财，是绝对不可能置办下这么多好东西的，再回想严家竟能和太子订下婚约，她越发觉得乐氏当初嫁到严家不简单。

    这些好东西放在仓库里也是发霉，严清歌心宽，不管它们的来历，时不时找出两样取用。

    如意听了严清歌的吩咐，赶紧去办，拿来一串各个珠子都有拇指肚大小的珍珠项链，严清歌将它往脖颈里一戴，她的打扮顿时变的华贵逼人，又不失得体。这串珍珠项链，令那件红衣裳裁剪简单的优点变得明显起来。

    梳头的陈娘子看了，明知道严清歌不喜欢人多嘴多舌，还是忍不住夸奖：“大小姐这么一打扮，就是天仙来，都该被比下去了。”

    严清歌淡淡一笑，看一切都收拾停当，带了如意和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嬷嬷，往寒友居行去。

    刚进了寒友居大门，严清歌眼前一亮，那在院中正和父亲一起高谈阔论的，不正是舅舅乐毅么。

    只见乐毅高鼻宽额，目如朗星，他五官的轮廓明显，皮肤白皙，一头乌黑的发随意挽了个髻子在头顶，用一根玉簪固定好，通体上下都是风流名士的派头。

    忍耐下心中的激动，严清歌几步上前，恭敬行礼道：“清歌见过舅舅。问舅舅好。”

    乐毅和严松年多年未见，正在说起这些年各自的遭遇，听见声音，一低头，看见是个大方美艳的小人儿在跟他行礼，这小人儿身上灵气十足，一举一动，处处大气有礼，面貌和妹妹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不是他多年未见的侄女又是哪个。

    他心中激动，道：“不用多礼，快来跟前，让舅舅仔细看看。”

   

 第十九章 出门

    色令智昏，说的就是严松年。

    严松年因为前几天下毒的事儿，对海姨娘和大女儿心生嫌隙，但眼下一看大女儿打扮的如此漂亮，之前的种种嘀咕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心下不由对她多了几分喜爱，招呼道：“还是进屋去说吧。”

    三人在屋里坐定，严清歌从如意手中接过书袋，递给乐毅，笑道：“舅舅，经年未见，但侄女还记得，母亲曾说，舅舅很爱弹琴。这是我从严家书库无意找到的琴谱，特地誊写了一份，给舅舅做礼物，还望舅舅不要觉得清歌的礼物太过轻微。”

    乐毅哈哈一笑，接过书袋，见这书袋是用上好的深蓝色密绸为底，上面绣了一副灵动的瑶琴钟鼎图，收口处的系带打了深蓝色流苏络子，上缀几颗白玉珠。光是这书套就清雅可人，可见严清歌准备这东西是用了心的。

    严松年有些吃味，但因为前段时间，他将严清歌关了禁闭，所以不好意思开口要东西，只是脸色不是很开心。

    严清歌怎会不了解严松年为人，她对着如意使个眼色，如意笑嘻嘻上前，道：“大小姐也给老爷做了一套岁寒四友的书签，只是前段时间没空亲自来送，”

    严松年的脸色这才好转，呵呵笑道：“毅兄，小女手艺粗鄙，让你见笑了。”

    “怎么会见笑！见舅如见娘，清歌今日孝敬我，就和孝敬她娘是一个道理。我只会将她送来的东西视若珍宝，如何有见笑的说法。”乐毅一脸真诚的说着，让严清歌差点掉下热泪。

    乐毅说完，正要打开书袋的封口，取出里面的琴谱观看，一个丫鬟跑了进来，也不管有客人，硬是顶着严松年不悦的目光，道：“老爷，二小姐昏过去了，海姨娘让我求求老爷，放她们回海家住一段时间，给二小姐医病。”

    严松年是个非常爱面子的人，看海姨娘专拣乐毅来的这天找事儿，觉得很丢面子，他脸色阴云密布，大手一挥，怒道：“让她们滚，最好再也别回来。”

    严松年在气头上，没注意到严清歌嘴角露出的讽刺，乐毅却是看到了。这些年不见，严松年一直没有再娶继室，他还以为是严松年将自己的妹妹和侄女放在心上，不肯再娶。现在看来，严松年的内院不清净着呢，只怕别有隐情。

    想到这个，乐毅气不打一处来，长身而立，道：“既然府里有事儿，我就先走一步，反正我来京考试，只怕要呆上一年半载，已经在外面租好了房子，来府上拜访也方便。”

    严清歌咬着嘴唇看着乐毅，目光闪动，带着哀求道：“清歌这才刚刚看到舅舅，舅舅就要走了么？”乐毅看着她期盼的目光，道：“傻孩子，咱们都在京里，你要是想看我，叫你家人送你去就是，几步路远，何必这样。”

    严清歌眼珠一转，急切笑道：“那好啊，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天我就跟舅舅去看看你住的地方。舅舅这次来赶考，没有带舅妈，伺候的小厮肯定也都是男子，男人心再细，都不如女子。清歌要亲自去看过，才放心呢。”

    乐毅看出严清歌眼神里含有请求之意，露出个玩味的笑容，转身对严松年笑道：“松年兄，我也舍不得侄女，不如这样，我带她去我住所看看，晚上掌灯前，再送她回来。”

    严松年心里正生气，二女儿和海姨娘先走了，现在大女儿也要走，让他怎么能开心起来，于是挥着衣袖，没好气道：“去吧去吧。”

    严清歌也不管严松年脸色有多难看，没事人一样对他行过礼，和乐毅一起出门。

    上了马车，车厢里只有严清歌和乐毅两个人，严清歌再也顾不上别的，热泪喷涌而出，一下子跪倒在乐毅面前，哭道：“舅舅，你总算是来了，再晚一些，只怕要给侄女收尸了。”

    她说的夸张，乐毅却是真的被吓住了，赶紧扶住她，问是怎么回事。

   

 第二十章 拦马

    严清歌一边哭，一边将家里的情况事无巨细，一一道来。

    在听到海姨娘差点被严松年扶正，且买通她的奶妈，给她饭菜下毒的事情后，乐毅已然暴跳如雷。后面严松年身边伺候的两个贴身小厮知书、达理被海姨娘收买的事情，已经没办法让他生气的更多了。

    乐毅眉头高高皱起，眼中冷厉的光芒大作。

    想不到严松年后院居然如此乌烟瘴气，而且这糊涂东西还不辨忠奸，严清歌已经将证据摆到他面前，他还因为海姨娘几句话，就把海姨娘害人的事情轻轻揭过，反倒将严清歌也关了禁闭。

    这么下去，只怕自己苦命的侄女真要被害了。这件事，他不可能不管。

    严清歌哭的很凶，这些天来，这还是她第一次不借助姜汁手帕流泪。

    她不止是为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哭，而是为了上辈子的种种事情哭。在别人面前，她哭不出来，因为，那些人或者不是真的心疼她，或者，还要仰仗她。所以，她只能披着坚硬的外壳，一再令自己坚强。可是到舅舅面前，她这层壳被浓浓的亲情熔化，露出柔软的内在，自然是一番真情流露。

    看严清歌哭的这样肝肠寸断，乐毅一颗心都要碎了。

    他膝下只有一个男孩儿，性子一点不像他，打还来不及，因此，没多少哄孩子的经验的乐毅，只好笨拙将严清歌抱在怀里，拍着她的肩膀。

    正此时，马车忽然一停，前面传来一群人惊呼的声音：“不好了，马蹋死人了。”

    车子停住不走，马车夫掀帘子通报：“老爷，前面有人纵马闹事，堵住路，只怕一时半会儿过不去。”

    乐毅眉头一皱，道：“清歌，你先呆着，我出去看看怎么回事。”说着一撩车帘，走了出去。严清歌擦擦脸上的泪水，从帘子缝朝外面看去。

    只见一个彪形大汉，正骑着匹壮硕的高头大马，手执又长又粗的一条皮鞭，满街追人。

    他追的那人，是一个穿红衣服的孩子，看起来跟严清歌差不多年纪，身上的衣服已经因为左藏右躲，滚得脏兮兮的。

    这俩人你追我躲，连街边买东西的摊位也被他们掀翻了好多。那些摊主虽然心痛，可是奈何鞭子没长眼睛，一个躲不及时，被抽到身上，可不是玩的。

    大汉的鞭子挥舞的虎虎生风，几次差点抽到小童，这孩子人还没鞭子一半儿高，被打到只怕小命都要去半条，引发周围众人阵阵惊呼。

    如此小的孩子，能做出多大的错事儿，竟被如此对待？乐毅心中不平，他是个练家子，几步上前，一把拦住那大马，怒喝道：“你当街行凶，虐打稚童，如此嚣张，心中还有没有王法。”

    那大汉看他气度过人，身上的衣服华贵，加上身手了得，不敢对他太过分，辩解道：“我家主人千里迢迢，花重金从江南买了对儿貌美如花的双胞胎瘦马，要给炎王府送去做妾，却被这小贼带人偷走了。快点让开，让我抓住了他，问出那对美妾的下落。”

    那红衣服小孩儿大声嚷道：“炎王爷和炎王妃夫妻情深，怎么会稀罕你们送去妾。呸，小爷最看不惯你们这些送女人行贿的货色，为了自己的利益，破坏别人夫妻感情。”

    “偷人东西，还敢浑说！快出来，别躲在人后面，叫我打死你。”大汉暴怒，抽鞭子在空中打个“啪”的空响，怒视小童。

    小童却是不怕他，吐舌道：“小爷懒得跟你再纠缠。你不过欺负我年纪小，等小爷再大几岁，挨揍的肯定是你。”说完后，他眼珠子一转，指着马车对乐毅道：“好人壮士，你救人救到底，我先去你马车上等你，待会儿你打败那个恶人，我们再见。”

    他行动灵敏，刚才躲鞭子躲得灵巧，现在更是身手不凡，就这么一眨眼，就像团野火般，窜进了乐毅的马车里。

   

 第二十一章 壮士

    马车中，严清歌听见炎王府三个字的时候，心头一跳。想不到她重生后这么早就要和炎王府有交际了。这让她不禁想起她可怜的铭儿。她死后，也不知道抢走铭儿的炎王府，会不会善待他。

    那红衣服小孩儿到了马车里，看见眼睛微微红肿的严清歌，一点都不认生，吐吐舌头，道：“爱哭鬼！”

    “我是爱哭鬼，你就是捣蛋虫。”严清歌生气的瞪了小孩儿一眼。

    “嘿嘿，反正小爷可从来不哭。爱哭鬼，我警告你啊，离我远点，掉眼泪的女人最晦气了，别害小爷倒霉。”小孩儿嫌弃的离严清歌远了些。

    严清歌气的眉毛倒竖，冷道：“你都跟谁学的这一套东西。”

    “这是爷们的东西，你们女人当然不知道。这世上的女人，除了我嫂嫂，小爷没一个能看到眼里的。长得没我好看，也没我能打架，还老是哭哭啼啼的，有什么用。”小孩儿浑不在意的说着。

    这小孩儿的容貌的确非常好，他一张脸虽然脏兮兮的，可是也能看如画般的姣好眉目。

    他长着一张瓜子脸，唇色红艳，贝齿玉白，鼻梁增一分则高，矮一分则塌，加上波光潋滟的醉人眼眸，比世上大多数的女子都要好看，也不知道长大后，会惊艳到如何地步。只是他一脸的痞赖表情，张嘴就出言不逊，让严清歌恨不得揉碎他玫瑰花瓣般的小嘴。

    严清歌一时气急，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她转念一想，嘴边露出个坏笑，道：“我来跟你打赌，要是我能叫你掉眼泪，你就跟我认错，以后再也不能看不起女人，如何？”

    小孩儿桀骜的拉开衣服袖子，将自己的胳膊露给严清歌看，只见上面是几道非常骇人的青红鞭痕，道：“看见没，小爷挨了好多鞭子，也没掉一滴眼泪，就你还想让小爷哭，真是笑话。”

    严清歌二话不说，抽出袖子里的姜汁手帕，一把捂在他眼睛上，在他眼皮上揉了揉，道：“你敢不服气？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姜汁手帕是严清歌的大杀器，那小孩儿被姜汁手帕敷面，眼睛一红，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狼狈不堪。他活这么大，还不知道眼泪是什么滋味，吓得用手捂住了脸，闷声道：“你赖皮。你那手帕上是什么玩意儿。”

    “是能让你哭的玩意儿。”严清歌看他的样子，哈哈笑道：“现在服了我吧。快对我认错。不然我还让你哭。”说着，装作又要上前用帕子捂他。

    那小孩儿才怕了，急道：“我错了，女壮士！我不该看不起你，你真是太厉害了。”

    严清歌这才满意，道：“好吧，我接受你的道歉。把你手臂伸出来，给我看看。”

    那小孩儿把身子转的像扭糖一样，不让严清歌碰他，道：“不给你看，你老爱使诈。”

    严清歌脸色一正，道：“你胳膊上的鞭痕里有倒刺，快给我看看，我帮你拔出来。”

    他收住眼泪，这才扭扭捏捏的伸出胳膊，道：“你这次不准骗我。快点把里面的倒刺给我挑出来，不然我嫂嫂看见，又该心疼了。”说完，将胳膊伸了出来。

    此时细看，严清歌才发现，他不但胳膊上有鞭痕，恐怕全身上下都被打的不轻，在衣裳的遮掩下，处处都能看到藏头露尾的鞭痕。

    那个用鞭子的人，心思十分歹毒，鞭子上挂了不少长且细的钢刺，刮到人身上，钢刺入体，伤口不但会红肿起来，还会不停渗血。要是换了她，早就疼死了，这小孩儿竟然嬉皮笑脸，不当回事。

    “你到底挨了多少鞭？”严清歌只能帮他挑出手臂上的倒刺，身上的那些，却是没办法了。毕竟男女授受不亲，她总不能让这小孩儿在车子里脱光吧。

    这时，乐毅一挑帘子，露出头来，对车里的红衣小童道：“这位小友，我跟外面追你的人说好了，只要你讲出将那两个美妾藏在何处，他就饶过你。你看如何？”

    这小童眼里浮现出倔强之意，道：“不行！我不能让他们往炎王府送妾。我嫂嫂待我像娘亲一般，大哥有了妾，她一定会非常伤心。我不会叫我嫂嫂伤心的。”

    “你……你是小阎……”严清歌眼睛瞪得大大的，差点将那句小阎王脱口而出。她眼前这个，就是久闻其人，不见其面的小阎王炎修羽么？观他今天所作所为，果然是个名不虚传的魔头！

    “哦，原来你是炎王爷的弟弟。”乐毅脸色变得轻松起来，回到外面，对那名追捕的大汉高声说了几句。

    那大汉吓得差点跌下马来。他们主人往炎王府送美妾，为的是巴结炎王爷，结果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反倒把炎王爷的宝贝弟弟打成那样，这下可真是惹了大麻烦了，他吓得屁滚尿流，赶紧快马离开，去跟主人汇报情况了。

    乐毅回到马车，对炎修羽道：“炎小公子，我这就送你回去吧。”

    炎修羽把头一扭，别扭道：“我不回去。”

    想也知道，他惹了这么大的祸事，只怕不久哥嫂就都知道了，老炎王和老炎王妃早逝，炎修羽一直是他的哥哥在养着，长兄如父，只怕现在回去，少不了哥哥一顿削的。

    严清歌忍不住莞尔，炎修羽气哼哼道：“爱哭鬼，你看什么笑话。”

    “咦，还说我是爱哭鬼，难道刚才你没掉眼泪？想不到你连挨鞭子都不怕，竟然怕你哥哥打屁股，真是羞羞。”严清歌用手指刮脸，臊起炎修羽。

    炎修羽苦着脸道：“我哥哥常说，君子动口不动手，他是绝对不会打我的。我是怕他的念叨，他念叨来念叨去，我都听睡着了，他还能继续说下去。每次他教训我，我嫂嫂都要回宫里去，她说，一听我哥哥跟我讲道理，她就眼晕，反正我哥一说就是一天，她还不如回去找皇帝哥哥玩儿。”

    “噗！”不但严清歌笑出来，连乐毅都忍不住开怀。谁能想到，少年才俊的炎王爷，教训起弟弟来，竟然这么啰嗦。

    “那你现在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跟着我们吧。”严清歌说道。

    “这个嘛，好人壮士，你好人做到底，就让我先去你那里避个清净吧。”炎修羽鬼精灵的看看乐毅，认准了他是个大好人。

    乐毅交朋友从来不拒三教九流，他看炎修羽挺有意思的，笑道：“好，那小友就去我那里玩耍吧。”

    这时，严清歌凑到乐毅耳朵边，轻轻说了几句。乐毅打量了一下炎修羽，道：“顺带给你治伤。”

    炎修羽装出一副小大人的样子，豪气干天道：“多谢好人壮士！我炎修羽，滴水之恩，定涌泉相报。”

    一路上，炎修羽真性情流露，和乐毅有问有答。虽然他没怎么读过书，可胜在有一副天然的侠义心肠。

    严清歌经过观察，发现炎修羽不是个坏人，只是没人好好教他，他做事的方式太过离谱，所以才会因为所作所为，被京中人妖魔化，以讹传讹，以至后来背负上小阎王的恶名。

    严清歌瞧着这样的炎修羽，心底里不禁一阵阵的柔软。

    如果炎修羽一直是如此之人，那么重生前她的铭儿，一定会被这个人善待吧。

    乐毅也挺喜欢炎修羽的，炎修羽做事儿不像别的世家子弟那样僵硬教条，很有放荡不羁，随心所欲的味道，颇对乐毅胃口。若是这孩子能多读点书，就更好了。

    就在乐毅这么想着的时候，严清歌忽然开口，道：“喂，炎小王爷，你一直叫我舅舅好人壮士，是不是挺喜欢我舅舅的？”

    “那当然，好人壮士是条响当当的汉子，我自然喜欢。”炎修羽大声道。

    “你拜我舅舅为师可好？我舅舅叫乐毅，是鹤山乐家的嫡传子孙。乐家你知道么？”

    “乐家？不知道！”炎修羽苦恼的皱起眉头：“很厉害么？”

    这下严清歌无语了。只要稍微被启蒙过的童子，都该知道京城严家，鹤山乐家，白河荀家这三个大儒世家，看来，炎修羽不是一般的不学无术啊。

    “好人壮士，你能教我什么东西啊？我先说好，我可不学那些没意思的之乎者也，我哥请来给我教书的老头们，都被我赶走了好多个了。”炎修羽狡黠的笑着。

    严清歌快被气死了。

    这炎修羽，真是没救了。她是感念上辈子这个炎修羽可能善待自己的铭儿，才好心好意，请舅舅收他为徒，改变他被驱逐边关的命运，没想到，他不但不感恩，还在这里瞎捣乱。

    想做鹤山乐家子弟的人，排起队能从京城站到边关，也没见她舅舅收过一个。这个小阎王啊，天赐弗取，必遭其咎！

    乐毅呵呵笑道：“你哥哥结交天下名士，我读书的本事，自然比不上他给你请的大儒。但是除了读书以外，我还会弹琴下棋，画画舞剑，闲来跟父亲一起垦了亩田，半边种花，半边种粮。”

    炎修羽已经听得双眼放光，差点要扑倒在乐毅身上，大呼小叫道：“好人壮士，你太厉害了！我要跟你学艺。那什么弹琴下棋画画的，我都不学，我要跟你学舞剑，还要跟你学种田，这些才是有用又有趣的本事！快受徒儿一拜！”

   

 第二十二章 拜师

    炎修羽说拜就拜，跪在马车里蹦蹦蹦磕起响头，严清歌和乐毅对视一眼，严清歌的眼里全是荒唐两字，而乐毅的目光中，却写着满意二字。

    炎修羽磕头磕的实心实意，被乐毅拉起来的时候，脑门都青了。

    他好像天生不知道疼，依旧活泼的很，对着严清歌笑道：“既然我师父是你舅舅，我也不会再看不起你啦。你有什么事情，只管来找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一定帮你办到。”

    严清歌发现她跟炎修羽完全无法交流，哼了一声，偏过脑袋不理他。

    乐毅在京城靠近贡院的地方，租了个清雅的小院子，暂时住着。他四周的大片民房，基本上都租给了来京赶考的举子们，行过去，三步一闻读书声，炎修羽拿手捂着耳朵，生气道：“全天下的人都在读书，好吵，好吵！这些人肩不能提，手不能举，就会跟苍蝇蚊子一样嗡嗡嗡的烦人。”

    这话说的实在有辱斯文，乐毅也被炎修羽的抱怨攻击在内，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炎修羽这个粗心大意的小魔头还没发觉，严清歌却有些替他担心。

    虽然乐毅给炎修羽磕了头，但这毕竟不是正经的拜师礼。这家伙要是再这么闹下去，拜师当天就被乐毅逐出门墙，也不是不可能的。

    她赶紧拉了拉炎修羽胳膊，悠然道：“炎小王爷，你知不知道一句很出名的话，叫做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炎修羽好奇的拿下捂着耳朵的双手，有些矛盾道：“这话嘛，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后面一句我喜欢，前面一句我不喜欢。”

    “笨蛋，你以为书里写的，都是那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还有很多书，里面记载着各地的风土人情，地理形貌。乃至当地的美味小吃，风景优美之处，在书中都有详细记载。你是愿意先看完书，做好准备工作再去，还是两眼一抹黑去啊？”

    “哇，世上还有这样的书？”炎修羽两眼唰的一亮：“我还以为，世上的书只有什么《千字文》、《百家姓》，还有什么子曰子曰的玩意儿呢。”他转头兴奋的对着乐毅道：“师父师父，我今天就要开始识字。你有没有这样的书，借给我看啊。”

    乐毅抿唇一笑：“我鹤山家中有很多这样的书，这次是来上京赶考，没有带来。你要是想看，只管朝我甥女家里借去，她家书库里的书籍，只怕是天下第一。”

    严清歌在旁松了口气，炎修羽这孩子还有救，没说让他哥哥给准备两个书童，念书给他听。要是那样的话，只怕她舅舅真会彻底厌恶这个小孩儿呢。

    她能帮的，也就这么多了，以后炎修羽跟乐毅学到什么地步，都看他造化了。

    炎修羽想通后，不再觉得那些读书的声音讨厌，反倒竖起耳朵聆听，还真听到几句有用的，譬如有人在高声念赞美京城十景的名诗，炎修羽听到霜桥一景时，激动道：“我平时带下人去打猎，老是经过那个大石桥，看着很普通嘛，原来要深秋红叶落遍的清晨去看才好玩，只是，那诗里面说什么愁啊悲啊的，小爷不懂！”

    乐毅目光微微带笑，无奈的摇了摇头，收了个这样魔头一样的小徒弟，可真是要废许多力气去**了，以后当师父的路，任重道远呐。

    到了乐毅家后，乐毅先叫仆人帮炎修羽处理伤口，趁这机会，随意写了十几个字的字帖，都是“一、二、三、千、百、人”之类简单的字。等炎修羽伤口处理好，教会他念后，让他拿着笔，在书房里临帖，才去了严清歌呆着的大厅。

    安置好一刻都闲不下来的炎修羽，严清歌终于有了时间和乐毅独处。

    她双目垂泪，望着乐毅，道：“舅舅，我家境况，你现在也知道了，我爹那样的性格，加上一个海姨娘，甥女实在不知该怎么办是好，还请舅舅帮我出个主意。”

    乐毅喝了口茶，皱眉道：“我看，不如将你接回鹤山，你舅妈性格温柔，很喜欢小孩子，你外祖母也健在，经常念叨你。你在鹤山长大，将来一切都归乐家管，想来你爹也不会多说什么。”

    若是重生前，乐毅这么说，严清歌一定会一口答应，可是现在却不行。她每每夜半梦回，梦里面全是她被害的铭儿和那个没来及长大的女婴。不管如何，她都要留在京城，报复那些害了她一辈子的小人。

    她苦涩的笑了笑，道：“甥女既然姓严，就只能留在严家。”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炎修羽蹦蹦跳跳走进来，举着几张墨汁淋漓的宣纸，笑道：“师父师父，你快看我写的字。”

    他才写了一刻钟不到，这就坐不住了，将那一张写满狗爬大字的纸拿着，来跟乐毅炫耀。

    给这么一闹，加上天色已晚，乐毅不好留客，嘱咐两个下人赶车，将严清歌送回家，中间顺途把皮猴儿炎修羽放在他家府门前。

    摇摇晃晃的马车上，严清歌愁眉不展，连炎修羽做鬼脸逗她，都开心不起来。

    炎修羽小大人一样老气横秋道：“你这丫头，不要老是叹气。我嫂嫂说，女人啊，就该开心一点，总是愁眉苦脸，会红颜先老。你本来就这么坏，要是再变丑，谁还敢娶你啊。”

    “哼，要你管。反正我也不一定能活到嫁人的年纪。”严清歌满心烦乱，赌气回道。

    炎修羽一听这话，陡然安静下来，他瞪大好看的眼睛，看着严清歌神神秘秘道：“你家里是不是有什么坏人要害你？”

    “你……你怎么知道？”严清歌吃惊的看着炎修羽。她还以为这孩子被他的哥嫂宠坏了，完全不食人间烟火呢。

    “我当然知道。我每天都在茶楼里面听人说书，什么不知道？要不然，我怎么会不让人给我哥哥送妾。我嫂子那么善良，那两个小妾一看就坏，她一定会像说书先生讲的那样，被小妾害的惨不忍睹。你家里，肯定有个很坏很坏的小妾。你刚才在马车里哭的眼睛都肿了，真是可怕。啧啧！小爷可不能让嫂嫂变得跟你一样。不过，你娘为什么不管你啊？”

    严清歌苦笑一声：“我很小的时候，我娘就死了。”

    “哇，你跟我一样！可是我还有个哥哥，你没有哥哥，对不对？”炎修羽发现严清歌也没有娘，顿时对严清歌生出无限同情和认同感，拍胸脯安慰她道：“别怕，以后我就来当你哥哥。我罩着你，让你跟我一样，在京里面横着走。”

    “小鬼头，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你把你哥哥的礼物给抢走了，还惹出那么大事儿，看一会儿回家，他怎么念叨你。”严清歌瞪了他一眼，心情却好多了，暗里地笑自己居然对着一个明明什么都不懂的小鬼头伤春悲秋。

    “嘿嘿，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那两个妾，我已经想到怎么处置了。我哥哥不但不会骂我，还会夸我呢。”炎修羽扒开车窗一看，掀开车帘，对严清歌挤眉弄眼笑道：“我会送你的惊喜的，再见面的时候，你可要好好感谢我哦，严家妹妹，再见！”说完不等马车夫停好车，唰的一下跑下车，一溜烟窜进炎王府大门。

    严清歌坐在马车上，身边没了个聒噪鬼，顿时觉得有些冷清。

    好在，很快就到了严家，她到家后，门房婆子立刻迎上来，讨好道：“大小姐，老爷说了，让你到家后，立刻去他那里一趟。”

    严清歌点点头，道：“我知道了，多谢嬷嬷。”说完，带着满肚子疑惑，去了严松年那儿，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着急着要找自己。

    进了严松年院子，他屋里已经掌灯了。严松年一看见严清歌，就着急的站起来，搓着手道：“清歌，你跟你舅舅都说了什么？”

    看着他又焦急又带着点畏惧的脸色，严清歌就知道他想问什么了，可她却装作不懂，道：“我跟舅舅说我学了多少功课，又跟他聊了聊外祖母。路上舅舅救了炎王府家小公子，那个炎小公子一直拉着舅舅说话，还拜他当老师，害我都没跟舅舅说上多少话呢。”

    严清歌一看到严松年，就强迫自己进入娇憨状态，好博取严松年好感。听完大女儿娇俏的说完这一席话，严松年心头放松不少，呵呵笑着：“你没说起咱们府里的那些传言吧，为父可没有将海姨娘扶正，你不要对你舅舅乱讲话啊。”

    “女儿怎么会乱讲话。父亲大人，那本来就是流言嘛，父亲大人一定不会将海姨娘扶正的，对不对？”严清歌嘟着小嘴，撒娇道。

    “对对对！”严松年糊弄道。大舅子学问好，只怕会在京城一直呆到冬天殿试结束，这段时间他最好还是将严清歌好好哄着，别让她说漏嘴了。

    为了讨好严清歌，严松年难得露出慈父脸孔，道：“现在天色已晚，我看你也没在舅舅用用晚饭，今晚就和为夫一起进餐吧。”说完就叫下人去上菜。

    严清歌笑着应下，回去换了身衣服，又回到寒友居，这时，饭菜刚刚摆上来。

    刚提起筷子，忽的，知书、达理走进来，通报：“老爷，外面来了几个人，说是炎王府上派来的，给老爷送礼物。”

   

 第二十三章 美妾

    严松年一愣，大周立国，有一文严，有一武炎。可是两府一向没有交情，这炎王府派人来干什么。

    严清歌渣渣眼睛，道：“今天舅舅收了炎王府的小公子当弟子，那个小公子以前不愿意学习，气跑了好多老师，想来是他哥哥炎王爷解决了心头大事，知道咱们是舅舅的亲戚，特地也送来一份礼物感谢呢。”

    “原来如此！快点叫人过来，别怠慢了人家。”严松年赶紧让知书、达理去传唤送礼的人进来，饭也顾不得吃了。大周建国来一百多年，历代的皇帝都好战，虽然不至于穷兵黩武，不顾民生，可是对武将一向都非常推崇，炎家可是比严家要有权有势多了，要是能借机巴结上，他以后的官途可要顺畅多了。

    寒友居正堂，几名孔武有力的炎王府家将迈着方步走进来，身后还带了两名美艳无比的女子。

    这两名女子身形窈窕，蜂腰肥臀，一个穿着黄色纱衣，一个穿着粉色纱衣。她俩有着绝色的容貌和天成的媚骨，长了水灵灵的勾人丹凤眼，皮肤像是羊脂白玉一样细腻，最奇异的是，居然是一对儿一模一样的双生儿。

    还不等人介绍，这两个双生美人儿就妩媚的弯腰，齐声给严松年娇滴滴见礼：

    “奴奴莺儿见过严大人。”

    “奴奴柳儿见过严大人。”

    一看见这两个女人，严清歌就想起来炎修羽下马车前，对她挤眉弄眼的那番话。原来他说的惊喜是这个，怪不得要自己感谢他呢。

    这小子，真是个鬼精灵！

    有了如此美妾，还是两个，严松年的注意力当然会被分走，海姨娘再想独霸内院，那是不可能的事儿。

    这两个女子从小被卖到烟花之地，被高手**，对如何服侍男人了然于胸，害羞带怯勾人的功夫，普通青楼女子都拍马难及。何况她们又是双胞胎，勾搭一个严松年，手到擒来。严松年一向是个假正经，哪儿见过这样的阵仗，色授魂与，连吞好几口口水。

    那两个炎王府的家将都不用多说什么，一拱手，道：“这一对江南女子，是我们炎王府新得来的，皆为年方十六的黄花大闺女，还望严大人笑纳。”

    严松年连声称谢，立刻写了感谢信，要他们转交给炎王爷，又给两名押送他们的武师各封了大红包一个，笑逐颜开送人出门。

    临走前，其中一个家将道：“我们小王爷还有个不情之请，今日他听说贵府有不少游记，想从借两本观看，不知道严大人能不能通融一二。”说着，他将目光落在严清歌身上。

    “没问题！”严松年得了美妾，心里正舒畅，借两本没关紧要的闲书算什么。

    严清歌也不提和严松年一起吃饭的事儿了，笑嘻嘻拜别父亲，带着两个家将去挑书。

    临走前，严清歌用嘲笑的眼神冷冰冰看了两眼知书、达理，这两个被海姨娘收买了的奴才，现在想给海姨娘报信，肯定是来不及了。

    一路上，她嘴角都挂着笑容。炎修羽实在是太坏了，这招以毒攻毒的计策用得好，她喜欢！

    今晚，严松年要一床双美，欢欢喜喜当新郎了。只是不知道赌气回了娘家的董姨娘，晚上睡得可还安稳。

    她承了炎修羽一个大人情，有心报答，挑了五六本言语轻松，字也不繁复，写的很有意思的游记，装了一匣子，递给这两个家将，想必炎修羽定会喜欢看的。还不忘嘱咐：“炎小王爷想必有书童，若是有不懂的地方，让书童帮着念念就是。”

    那家将倒是豪放，直接将几本书从匣子里掏出来，一摞抱在手里，道：“就几本书，不值当用个盒子放。”然后，又用眼神儿示意严清歌：“小的也没空闲手去翻了了，劳烦小姐帮我看看盒子，里头可还有忘拿的书没有。”

    严清歌心里咯噔一声，用余光扫了周围，发现只有跟着自己的如意和另外一个婆子，并没有严松年的人，一颗心才稍稍放下。

    她打开匣子一看，见里面并没有书，只有一个封皮上什么也没写的大信封，虽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肯定是炎修羽叫家将给自己的，不想叫别人看见，才做出这种举动避人耳目。

    她对着家将笑了笑，道：“没有遗留。”将匣子紧紧抱在怀里，等回家再看。

    忙完事情，回到青星苑，严清歌被如意伺候着换上家居的宽松舒适衣裳，又吩咐厨房做热饭热菜送上来。乘着屋里没人的那段小光景，她把信封打开一看，见里面是两张身楔，正是莺儿和柳儿的。

    吩咐完厨房做饭，如意回到屋子，小脸紧绷，不是很开心的样子，严清歌笑着捏捏她脸蛋：“我的小如意今天怎么了？难道是厨房谁给你气受了。”

    如意忽然跪了下来，难过道：“小姐，如意不爱说闲话，可是今天实在是忍不住了。海姨娘刚走，又来了两个美妾，若是她们两个也跟海姨娘一样，前狼后虎，小姐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海姨娘给严清歌下药的事儿，着实吓到了如意。现在严清歌吃的穿的，她都要亲自检查试过，才肯近严清歌身。她不知道莺儿和柳儿来历，只见她俩妩媚入骨，一看就不是好人家姑娘，手段想必比海姨娘还厉害，又害怕又担忧。

    严清歌扑哧一笑，道：“好如意，你快起来，这两个美人儿，是咱们自己的人。”

    “自己人？”如意抹了把眼泪，不解的问道。

    “她俩的身楔在我手中，敢动一动，我就能捏死她们。不过，这事儿你可不要往外说。父亲小妾的身楔在女儿手中，可不是什么好听的。”严清歌悠悠道。

    如意破涕为笑，拍着手：“大小姐，可真是吓死如意了。”

    “别怕，我心里有本帐呢。如意，我问你，你想不想识字啊？”严清歌忽然问道。

    重生前她嫁到信国公府，如意要帮她管家，时间久了，粗略识得几个大字，算账是一把能手。这辈子，她决定现在就教如意读书。

    如意惊喜的看着严清歌：“小姐，我也能识字么？”

    “你是我严清歌的人，如何不能识字。”严清歌抿唇一笑。这个好丫头上辈子跟她吃了一辈子的苦头，这辈子该翻身了。

    一晚上，如意的眼睛都亮晶晶的，嘴角带着两朵小酒窝，显然是欢喜极了。她嘴巴严实，没把这件事跟旁人说，只是服侍严清歌的时候，更加尽心。

    晚上严清歌斜倚在榻上看书，她急急的过来，加了两盏灯，把灯芯捻的明亮：“大小姐仔细眼睛，不如放着白天再看也不迟，夜里就早点睡吧。”

    一主一仆正说着话，忽然听见外面发出一阵阵悦耳的丝竹声，在静夜里轻轻飘荡，是北方没有的婉绵小调，好听极了。

    严家没养戏子，这丝竹是谁弹奏的，可想而知，严松年往后倒是有艳福了。严清歌抿唇笑了笑：“听听，这下可不安生了，我想睡也睡不了，就让我再看会儿吧。”

    夜里，严清歌不知自己何时睡去的。但第二天一早，她仍是早早起床。收拾打扮后，吃过一顿精细的茶饭，又看了一会儿子书，天光大放了，才从软椅上起身，坐到了自己的梳妆台前。

    窗外，黄莺儿的清脆鸣叫一声胜过一声，天色尚青，就在春光里婉转啼呖，心情好的人听了觉得欢快，心情不好的，只会觉得聒噪。

    她桌上有一对妆匣，一大一小，大的是三层填翠香木盒，里面隔出来大格小格，放着她常用的首饰，掀开来，盖子里面还镶嵌了一面明晃晃的铜镜。

    另一个是镂空四时花草纹的扁平八宝铜匣子，里面整整齐齐套着放香粉、胭脂的小盒子。

    打开大的妆匣，严清歌细嫩的小手抚过里面的首饰，只见里头金玉珠宝琳琅满目，样样都是好东西。

    “小姐，你是想换了首饰戴么？”如意赶紧上前服侍。

    一大早，严清歌就让人给她换上庄重的大衣裳，上身是云雁细锦衣，下身系了烟纹碧罗裙，还搭了件晕春锦掐纱薄斗篷，头发虽是平常梳的垂髻，但搭配的首饰用了一套沉甸甸的垂莲金器，怎么看都是见客的样子。现在想来是觉得不舒服，想换上轻便的了。

    严清歌潋滟一笑：“不是，你也来帮我挑挑，看给父亲那对儿新宠，送什么见面礼好。”

    如意这才恍然大悟。

    昨夜严松年院子里传来萧笛声声，间或琴瑟合鸣，一直闹到后半夜才罢休，可见严松年是极为满意那对双胞胎美妾的。今天见面，身为大小姐的严清歌，送上见面礼，为人之常情。

    严清歌屋里的首饰，都是贵重的货色，剩下几件不值钱的银器，也都是小女孩儿才戴的。小件儿的不合适，大件儿的送出去如意又不乐意，挑来捡去，眼睛都花了。看着如意这模样，严清歌忍不住笑起来。

    “我的好如意，我来给你出个法子，就这两件，如何？”

    说着，严清歌打开匣子的小抽屉，从里面拿出两对儿耳饰来。

   

 第二十四章 礼物

    这两对耳饰一大一小。

    大的是对儿大环镂空福字耳坠，严清歌看着就觉得坠的耳朵疼，从来没起心要带戴过。

    那对小的，却是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蝠抱福字纹耳塞。

    如意愣了愣，道：“可是，那姨娘是两个人，这耳塞虽然也是金做的，却比耳坠小了太多，会不会显得厚此薄彼。”

    严清歌神秘一笑：“她们两个自打娘胎里，就不分彼此，这一对儿耳饰，要换个送法。”

    说着，严清歌将它们拆开来，一只耳塞配一只耳环，放在一起。

    这耳环和耳塞都有福字，虽然不是一对儿，偏生这么搭配，瞧着别有风情。不过这种风情不怎么庄重，在自己家里看看就好，出去是绝对见不得人的。

    如意咋舌：“大小姐真是心思灵巧！这也配的太好了。”

    眼看已经日上三竿，严清歌交代如意将这两对新搭配好的耳饰用素净帕子包好，领了如意和另一个眼睛耳朵都不太好使的香嬷嬷，去给严松年请安。

    严松年刚起床，坐在桌上吃早饭。莺儿、柳儿有规矩极了，昨夜承欢，今天却不恃宠而骄，站在严松年身后给他布菜送水，服侍的滴水不漏，口里时不时奉承几句老爷好棒之类的话语，让严松年骨头里都透出惬意。

    一看到严清歌，他想到这两个合心意的美妾是因为大女儿的舅舅才得来的，对她不免高看几分，说话比往常亲切多了。

    他身后的两个美妾，更是恭敬无比的给严清歌行礼，目光里还有几分畏惧，似乎很是怕她一样。

    请过安，闲话一会儿，严清歌主动提起了两个美妾的事儿。

    “父亲，莺儿和柳儿是炎王府送来的，身份自然不比旁人。昨日初见仓促，没来得及准备，今日女儿特地给她们备了薄礼。”

    “哈哈，让为父猜猜是什么礼，是你绣的帕子，对不对？”严松年心情好，竟然跟严清歌开起了玩笑。

    “当然不是了。”严清歌心里生厌，她的绣活，是谁能拿到的么？面上却笑得更甜：“两位姨娘一看就是蕙质兰心之人，哪里缺两条帕子。清歌是送给她们首饰啦。”说着，回头对如意示意。

    如意给两个美妾递上严清歌的礼物。莺儿、柳儿打开帕子一看，对视两眼，眼中对严清歌的畏惧更是多了几分，齐齐跪下磕头。

    她们的礼数行的有点大，严清歌却满意的笑了，知道她们懂了自己的意思。

    这两对耳饰是好东西不假，可惜这么搭配了，就变成了一种上不得台面的好。这是在警告她们，不要做出违逆身份的事情。

    严松年是个糊涂东西，脑子里就没几根筋，还以为是两个美妾看见金子欢喜，才对女儿行此大礼。

    莺儿背对着严松年，以手抵心，满脸诚恳的对严清歌笑道：“多谢大小姐赏赐，柳儿和莺儿还是头回看到这么好的宝贝。要是大小姐不嫌弃，柳儿和莺儿回去给大小姐从头到脚做套衣裳。”这是对严清歌投诚来了。

    “行啊。我听说江南女子的衣裳新巧，倒是稀罕的很，只是我们北边会做的人不多。你们捡着时兴的夏裳做吧，我那里有轻薄的好料子，你们只管朝我身边的香嬷嬷要就是。”说着，她转头对香嬷嬷一笑，道：“香嬷嬷，这两位姨娘过几天会来找你拿料子，你可记得了。”

    莺儿和柳儿赶紧对香嬷嬷见礼。这种大户人家，一个得力的老嬷嬷，地位通常比不得势的主子强。可是香嬷嬷却根本不搭理她们，脸色平静，将弯腰行礼的她们晾在一边，视若未睹，更是不叫她们起来，不理不睬的。

    香嬷嬷有七十岁了，耳聋眼花，平时在严清歌院子里，早没人叫她做事儿了，刚才在路上因为看不清听不见，险些摔个大跟头。

    严松年心疼爱妾，生气道：“清歌，你身边这个老刁奴，架子为何这么大。”

    严清歌看目的达到，忙不迭道：“哎呀，女儿倒是忘了，香嬷嬷耳朵不太好使，眼睛也老花了，干不了活，所以女儿才指派她看库房。现下定是又没听到女儿说话，倒累了莺姨娘、柳姨娘，你们快起来吧。”

    严松年仔细一看，这老婆子老的站着都打晃，一脸的懵懂，可不是老朽了么。他一挥手，将帐算到了严清歌头上，呵斥严清歌道：“你怎么带了这样的下人出门。”

    昨晚炎修羽让家将给她送信的事儿，叫严清歌更加警醒了。

    她虽然表面上收复了院子里的下人，可是若再有个别隐藏比较深的奸细怎么办？

    她现在能信任的，只有如意一个，可是老只带一个丫鬟出来，实在是不太合礼数，因此，严清歌思来想后，决定领香嬷嬷。

    香嬷嬷看不见听不着，又大字不识两个，当然不会出卖自己。

    没想到严松年在这上面找事儿，嫌弃她带的人没用，严清歌笑嘻嘻解释：“父亲大人，我院子就没几个好使的丫鬟，老的老小的小，总不能领个扫地除草的粗使小丫头出门吧，还不如带香嬷嬷，起码她能镇一镇场子。”

    严松年眼睛一眯，似乎想起来什么陈年旧事：“我记得当年你母亲给你选过丫鬟，有几个和如意差不多年纪的。你怎么不带？”

    严清歌无奈道：“父亲不记得啦，早几年咱们府里传时疫，海姨娘做主，将她们和几个姨娘一起挪出去，我就再没见过了。”

    旁边的莺儿、柳儿偷偷的交换了一下眼色，对这个只闻其名未见其面的海姨娘又警惕了几分。

    严松年摸了两把胡须，头疼的看看香嬷嬷，一挥手道：“既然你没丫鬟，叫管事儿的从庄子上挑年纪差不多的送来。自家的家奴，用着比什么都放心。”

    严清歌一听，心头生出不甘，她可不想用严家的家奴。

    这些家奴做严家奴才许多代，素来都是内部通婚，这么多年下来，互相间关系错综复杂，谁还没个亲戚关系？收买一个等于收买一大家子。

    海姨娘这么精明的人，只怕早将这些家奴威逼利诱变成她的势力了。严清歌好不容易把院子收拾清净，再来几个家奴添乱，岂不是自讨苦吃。

    像之前的赵妈妈，和严松年身边的知书、达理，都是家奴出身，又有哪个是好东西了。

    尽管心里不悦，严清歌还是眨眨眼睛，笑眯眯道：“好呀，一切都听父亲大人吩咐。”

    出了门儿，严清歌苦思冥想，终于有了对策。

    她叫如意去前院，给管事儿的报信儿，说是让他选一批年纪合适的丫头来，府里大小姐的院子空虚，二小姐也刚从外地回来，都要找丫鬟伺候。

    管事儿的一口答应，这些年老爷不在家，关门闭户，不少原本屋里伺候的，都被派遣到庄子上做事儿，弄的府里一派冷清，也是时候叫回来了。

    这边严清歌领着香嬷嬷，却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海姨娘住的珠玉院。

    严府只有青星苑和寒友居两处地方较大，别的院子都小的憋屈。海姨娘为固宠，选了离寒友居最近的珠玉院，这珠玉院听起来好听，其实大小活活似个麻雀窝。

    珠玉院正堂是海姨娘屋子，东厢房给了严淑玉，剩下的十几个丫鬟婆子挤在西厢房，连个厨房都没有，唯一的景致是院子里两个大水缸，怪不得严淑玉看到青星苑后嫉妒的咬牙根。

    因为海姨娘回娘家，剩下的丫鬟婆子们乐得自在，正搬了椅子在院里晒太阳闲话。看见严清歌带了个婆子过来，不管心里怎么想的，都老老实实过来行礼。

    这些天大小姐出了不少风头，她收拾海姨娘与赵妈妈的事儿，已经传的严府人尽皆知。不少人都传说大小姐小小年纪就是个不慈的，她们可不想被这个不慈的大小姐罚。

    “都起来吧。”严清歌审视一遍儿海姨娘手底下的人，淡淡道：“庄子上今天下午要送丫鬟过来，我准备给庶妹也挑几个贴身伺候的。”

    底下的那十几个丫鬟婆子顿时闹哄哄的说起话来，显然不愿意要新人。

    有个大胆的跪下来，求道：“大小姐，你看我们院子，实在是住不了人啦，现如今都是五个人挤在一间小房里，屋里除了床板子，连张小桌都摆不下。二小姐有两个贴身大丫鬟，四个小丫鬟跟着，身边不需要再要添人了吧？”

    边说着，这个女人边推出来四个眉目清秀的丫头，是伺候的严淑玉的四个小丫鬟。这次回海家，严淑玉只带了两个贴身大丫鬟，把她们四个留下来了。

    这种小丫鬟，一般都是从奶娃子时候就买回府里养着的，四边儿不靠，身世清白。小时候并不指望她们做事儿，只是陪着小姐长大，有嬷嬷专门**，甄选十几年，挑了其中忠心耿耿又能干的，将来小姐出嫁时陪嫁过去，可以做一辈子的助力。

    严清歌当年也有这样的丫头，如意就是其中一个，可惜和她同一批进来的其余几个女孩儿，被海姨娘借时疫的借口暗害了。

    严清歌哼了一声：“人多就伺候的好？看她们一个个还没我高，哪儿就得用了。父亲说了，自家的家奴，用着比什么都放心。既然如此，我就试试你们的水平怎么样。”

   

 第二十五章 家奴

    严清歌不由分手，将香嬷嬷摁在椅子上，叫了那四个小丫鬟到跟前。

    “我院里这个嬷嬷，有肩疼的老毛病。给你们各一盏茶时间，若是按的她喊一声好，那就是你们能伺候好庶妹。若是她不满意，可就别怪我再给庶妹找新丫头，顶替你们位置了。”

    这几个小丫头和严淑玉同龄，一水儿的七八岁年纪，乳臭味干，能有多大手劲儿。香嬷嬷本来就迟钝，四个人给她轮流捏过，她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呢，当然不会说出个好字。

    既然这样，给严淑玉屋里塞人的事儿，就这么被定下来了。幸好，严清歌也没说把其余人赶走的话，才让这些丫鬟婆子估计着自身利益，没嚷嚷出来。

    下午太阳微微偏西时候，严清歌刚午睡起来，如意就笑意盈盈进来，道：“大小姐，快点出去看看吧，管家把人送来了，说是叫大小姐你先挑呢。”

    海姨娘不在，严清歌近来势头正健，管家自然紧着巴结她，想来送人的时候也对如意说了不少好话，才叫如意这么高兴。

    严清歌露出个坏笑：“我先挑？我倒要看看，咱们严家的家奴，有什么人才在里面，敢说让我挑一挑的大话。”

    厅堂中，莺莺燕燕，站满了一屋子。

    严家的家奴加起来不过数百人，七到十岁的丫头，总共只有六个，全被送来了。

    庄子上的姑娘，都不是拘着长大的，胆子大着呢。虽然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头上也是木钗荆环，一双双眼睛却灵活的很，在屋子里唆来唆去，看见好东西就挪不开了。

    她们的眼神儿和赵妈妈何其相似，严清歌看了就烦躁，只怕她们被送来前，早被家里叮嘱过，等拿了月钱、得了赏赐好贴补家里。

    “你们都报上名来，再说说家里几口人，平日里最喜欢做什么，吃什么。”严清歌坐在软榻上，懒洋洋道。

    一个青衣裳的丫头大跨步出来，激动道：“大小姐，我叫余花儿，今年九岁，家里有爹娘爷奶，再有大哥大嫂，和一个没成婚的弟弟，姐姐嫁给了庄子上的胡家二儿子当媳妇。我平日里最喜欢伺候大小姐，最喜欢吃……最喜欢吃大米饭。”

    严清歌脸上露出个嘲讽的笑容，这还没开始伺候她呢，爱好就成这样了，心眼儿挺多，可见不是个真心的。

    其余几个丫头听了，满脸的懊恼，都怪自己慢了一步，最好的爱好被余花儿抢去说了。

    剩下的几个，照样学样，有最喜欢给大小姐捶腿的，有最喜欢扶着大小姐走路的，有最喜欢伺候大小姐吃饭的，有最喜欢伺候大小姐穿衣裳戴首饰的……听得严清歌头都大起来。

    要是真收下这群掐尖出头没规矩的，往后她日子只会更不好过。

    揉了揉太阳穴，严清歌冷笑道：“好了好了，你们倒是忠心耿耿。真是可惜啊，我这屋里伺候穿衣、吃饭、戴首饰的都不缺。倒是缺倒夜香洗马桶的、抓耗子拿黄大仙儿的、还缺一个冬日里挖泥塘的。你们看看，谁想留下来做啊？”

    这几个丫头一听，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干这些埋汰的活，还不如回去庄子上种地呢。

    严清歌自顾自笑道：“我呢，这人最懒散也是最和善的。先说好了，不愿意进来的我不强留，要是愿意进来，就得改名字，什么余花儿，胡朵儿的，我可记不住，洗马桶的改名叫夜香，抓耗子的改名叫黄鼠狼，挖泥塘的名字最好听，叫做泥巴。”

    下面六个丫头的脸都要裂开了，她们绝对绝对不要跟着这个古怪可怕的大小姐。要是名字真叫了夜香、黄鼠狼、泥巴，以后怎么见人啊。

    见这些丫头都快哭了，严清歌才淡淡道：“你们先下去想一会儿吧。今天除了我，还有我庶妹也要丫鬟。你们愿意跟谁，一会儿后告诉我。”然后一挥手，就叫几个丫鬟婆子带她们去珠玉院先看看了。

    如意在严清歌后面忍笑忍得好辛苦，等人都出去了，才乐的出声，道：“大小姐，你主意真多，这下看她们还敢不敢进咱们院子。”

    这行丫头愁眉苦脸，到了珠玉院，一看见里面那小小的院子，脸就垮下来。这地方跟青星苑那漂亮的庭院和宽敞的的大房子比，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虽然来时家里有人嘱咐过，叫她们好好巴结海姨娘和严淑玉，但是看她们娘俩个住的地方，也很平常嘛。

    海姨娘不在家，没有主子在跟前，这些小丫头片子放下戒备，三言两语就把刚才在严清歌那里的遭遇告诉了海姨娘院子里的丫鬟婆子。

    听得那些丫鬟婆子，好是一阵大笑。这个大小姐给人家女孩子起这种名字，显然没安好心，怪不得海姨娘老是告诉她们，大小姐是个不慈的。

    没多久，她们也知道了之前严清歌欺负海姨娘母女的事情。经过这些仆人们添油加醋的描写，那个瘦骨伶仃的大小姐，在她们心中根本变成了恶魔。

    严府里头不少关于严清歌的风言风语，都是海姨娘的珠玉院放出去的。今天她们又拿出来这些事儿说嘴，叫这些丫头更是觉得大小姐不好，认准了跟二小姐。背后嚼舌根是爽快，眼下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一圈儿逛下来，这些丫头见了管家，一口咬定，全要跟着二小姐。

    管家一听，就觉得棘手，这么分配不均可不成事儿啊。可惜怎么劝，这些丫头都不松口。宁肯去海姨娘那里当个粗使丫头，也不要跟着大小姐严清歌。

    正在此时，如意笑嘻嘻过来，对管家道：“严喜叔，大小姐说了，既然严府的家奴不爱跟她，只喜欢跟二小姐，她也不强留。这六个就全给了二小姐，她现在伺候的人够。这次还劳严喜叔费心，这些个碎银子，是大小姐给您辛苦的茶钱。”说着，递上去一只荷包。

    严喜一掂量，里头约莫有两钱银子，比老爷给赏还爽快呢，心中高兴，不再纠结这事儿，挥挥手道：“行了，你们都去二小姐院子吧。”

    没一会儿，珠玉院就迎来了浩浩荡荡的六个庄子上来的种田丫头，各个眉目喜不自胜。刚才珠玉院的丫鬟婆子为了把严清歌贬到泥地里，没少吹嘘严淑玉母女以做对比。现在，她们欢欢喜喜过好日子来了。

    看到这些丫头们，珠玉院的丫鬟婆子们都傻眼了，这下可怎生是好啊，三间厢房本来就住了十五个人，再加上六个，可真是要挤爆了！

    严喜刚处理完六个丫鬟的事儿，笑眯眯揣着钱袋，心里盘算晚上是否要喝一盅，就被一个气喘吁吁的小厮叫住了。

    “严管家，海姨娘从娘家回来了，车马快到严府了，她叫人来通报，说要从前门进，叫咱们快点卸门槛呢。”

    严喜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一巴掌糊在小厮的脸上：“没用的东西，怎么才跟我说。问我有什么用，快去告诉老爷去。”

    严府是袭爵世家，住在内城里头，朱漆大门儿两丈高，平时老爷都不正经走，只从侧门出入。

    这海姨娘好大的威风，从正门入不说，还要卸门槛，当自己是几品的官员！这个事儿严喜可定不下来，只好叫人去通报严松年。

    青星苑书房里，瑞兽吐香，珠帘低垂。

    严清歌趴在书房窗户前，托腮看着临湖好风景，手中拎着一杆粗重狼毫，起意就画上两笔，不想动时，就搁笔逗逗飞过窗户的小鸟儿，看看大好春光。

    “大小姐，莺姨娘来了，说是找你看料子，好给你缝制夏衫。”如意轻轻推门进来，通报了一声。

    “她倒是有心，早上才说过，下午就找来了。”严清歌嘻嘻一笑，走了出来，思索一下：“我记得母亲库里有不少料子，放久了平白给虫蛀。你捡两匹送来，一匹颜色鲜嫩的，叫她给我做衣裳穿，一匹老成点儿的，给她们当礼物。”

    如意“哎”的答应一声，下去了。

    细细的洗好毛笔，将桌上没画完的画摊在桌上晾着，严清歌才悠然出门。

    如意已经抱了两匹料子在桌上，和莺姨娘一起等着了。

    “见过大小姐。”莺姨娘温婉恭顺对严清歌行礼，比海姨娘那个嚣张的，不知道顺眼多少倍，然后取出一叠纸张，递给严清歌，柔声道：“大小姐，您看看，喜欢哪个样子。”

    严清歌接过一看，见每张纸上都画了精细的白描小人儿，眉目宛然正是严清歌，身上的衣服各不相同，都是轻灵飘逸的款式，一看就是江南独有的着装。

    她重生前，这些衣服式样早就传到了北方，但在现在的北方，还是很新鲜的。

    她随意挑了挑，指着一套白玉兰散花纱衣道：“就这身吧。”

    莺姨娘笑眯眯道：“小姐果然是好眼光。恰好今日桌上这衣料是银白色软烟罗，大小姐肤色又白，穿上后定是极合适的。大小姐选好了，奴婢就先回啦。老爷那边，也不知道姐姐哄得如何了。”

    她那最后一句话意有所指，严清歌才知道她不是单纯来讨料子的，问道：“我父亲怎么了？”

   

 第二十六章 闯门

    “没什么大事儿，只是海姐姐归家，要人开了正门才肯进，老爷因此有些不开心。若不是这个，姐姐就和我一起来给大小姐请安了，还请大小姐不要怪罪。”莺姨娘恭敬答道。

    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严清歌对她一笑，承情道：“如意，再去库里拿一匹料子来，给柳姨娘也捎去。”然后拍了拍莺姨娘的手：“若是只给你料子，不给她，她可不就以为我生了她气么。我可不是那等小气的人儿。”

    两下里谈笑晏晏，互相作别。严清歌回到屋里，脸上挂上冷冰冰的笑容，对如意道：“如意，我要去父亲院里，给我换衣服。”

    海姨娘什么下三滥身份，还想从正门里入。严松年这个糊涂东西，别真的答应了，到时候就有的好看了。莺姨娘刚才过来，哪里是真的要料子做衣服，就是为了通风报信。

    严清歌利索的换上一套颜色稍微暗淡些的大衣裳，看着颇为庄重，铁青着小脸去寒友居。

    才走到半路，就见严松年带着一行人，快步的朝外走。两边恰恰撞在一起。

    严清歌一看见严松年，就摆出个甜甜的笑容，上前行礼：“父亲大人，你要去哪里？女儿才说要去你院子里呢。”

    严松年止住脚步：“你先回去吧，我到前面有事儿，有什么明日再说。”

    正这时候，严喜满头是汗跑过来，神色尴尬：“老爷，海姨娘刚才强要进来，和人打起来了。”

    严松年一听，怒道：“怎么回事？”

    话才落拍，就见一个男子衣袍翻动，大跨步越走越近。他锦衣皂靴，头戴高冠，几步走到严松年跟前，怒气冲冲看了严松年一眼，往他怀里扔了样东西，道：“严府就是这么待客的？后日是我弟弟拜师宴，请柬本王放下了，严府爱去不去吧。”

    严松年吓傻了眼，蹬蹬后退两步，张大嘴巴看向前面：“那……那可是炎王爷。”

    这情形一看就知道，海姨娘刚才冲撞了谁。

    严清歌心里暗爽，面上却忧心忡忡道：“瞧着像是，我只见过他们家的小王爷。父亲，我们快跟上给炎王爷赔罪呀。”

    说完一拉严松年衣袖，一马当前跟着炎王爷脚步去了。

    严松年醒过神，也顾不得女子轻易不出内院的规矩，带着大女儿风风火火跟着炎王爷去了。

    到了大门前，只见好一派热闹景象，门口翻倒了三辆马车，还有一匹拉车的马生生被砍掉头，倒在地上，喷出的鲜血染的地面似血海一般。

    海姨娘和严淑玉衣服凌乱，滚得满身是血迹泥土，坐在门前台阶上，哭天喊地。

    七八个手持钢刀，虎视眈眈的家将，脸色冰冷站在门前。他们身前一个小童，手里拎了条长鞭子，耀武扬威的在空中耍出“啪啪”的声响，对着海姨娘母女吆喝：“你们是什么东西，敢挤我炎王府马车，今天只是撞翻你们，是给我老师面子。”

    炎王爷亦是偏头生气，一点不觉得自己弟弟做的过分，可见方才海姨娘他们的确是做下什么大错事儿了。

    两个被刚才那幕吓得脚底板冰凉的下人，连滚带爬到了严松年跟前，三言两语把事情说清楚。

    原来海姨娘想要从正门进来，偏生严松年不开口，没人敢开大门，她就让马车堵在门前等。

    没多久，又来了一辆车子，里面的人送上名刺，竟是炎王爷带着弟弟亲自来严府。炎王爷这等王公贵族亲临，按规制，肯定是开大门相迎的。

    炎王爷带着炎修羽下了马车，进门房喝茶，等严松年亲自来请他们。

    这时候，不知就里的海姨娘骤然发动，叫车夫强挤过去闯空门，非要尝尝从正门入的威风。

    她这边两辆车，炎王府家就一辆车，门口地方不大，车尾一甩，就将炎王府的车子挤翻了。

    炎王爷饶是个好性子，也被这事儿惹得心生不快。

    炎修羽那个戳破天的脾气，只有他惹别人，哪有别人惹他？

    海姨娘看做了错事儿，忙隔着车窗许下重金道歉，炎修羽不依不饶，叫家将砍了海姨娘拉车马的头，母女俩坐的两辆马车也给瞬间掀翻在地。

    严松年抽搐着面皮，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后院放着两个炎王府昨日送来的美妾，今儿就翻了炎王府马车，可不就是恩将仇报么。

    不幸中的万幸，是没伤到人，不然，就严家这点儿斤两，拆了全家也不够给炎王府赔罪。

    内城住的都是高门大户，各家院落深深，可是消息渠道一点不比外城的市井差，只怕明儿这丑事就要传的各家各户都知道了。

    海姨娘膝行过来，哭的涕泪横流，跪地给炎王爷磕响头，声声作响：“王爷饶命，民妇真真不是有心冲撞王爷的。”

    “你不是有心，就把我家马车撞翻，你要是有心，还不得要我们命。”炎修羽恶声恶气，一脚踢翻海姨娘。

    正这时，他看见了严清歌，眼睛一亮，变脸比翻书还快，对着严清歌嘿嘿笑，摇身从小恶霸变成貌美如花的小美男。

    严清歌对他招招手，道：“过来！”

    炎修羽立马把鞭子一丢，欢欢喜喜一路小跑：“我还说去找你呢。你借我的书真好看，不，是真好听。”然后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道：“我早晚会认全所有字，自己读的。”

    严松年傻了眼，没想到这小王爷还和严清歌有交情，这事儿看起来有回转余地。

    严清歌和颜悦色对炎修羽道：“你多识字，我舅舅当然开心。不过，你干什么砍了我家马儿的头，错的又不是它。”

    炎修羽稀里糊涂的，道：“那该怎么办，我把地上那两个拉去杀了吧？”他语气虽是商榷，但却半点不容置疑，显然严清歌只要点头，今天海姨娘母女的性命就立马不保。

    海姨娘母女吓得瑟瑟发抖，连她们的马车夫都吓瘫软了。

    严清歌恨海姨娘母女恨到骨子里，做梦也想她俩被砍头。只是，她却万不能害了炎修羽。今天炎修羽要是砍了海姨娘母女的头，他的名声就彻底臭了，别说舅舅会把他逐出师门，还会提前背上小阎王名声。

    重生前，正是眼前这个无法无天的少年，护着她的铭儿，她辜负谁都不能辜负恩人。

    她无奈的抽出手绢，擦了擦炎修羽脸上溅上的鲜红马血，温声道：“谁让你打打杀杀了。明天你就要拜师，偏要惹出这样的官司，生怕我舅舅不够喜欢你么。”

    炎修羽不怕人打，不怕人骂，也不怕人念叨，就怕人温温柔柔对他好。严清歌这样，和平时日他混闹起来，嫂嫂对他的手段一样，顿时将他制服了。

    他一把抓过严清歌手里的帕子，在脸上使劲儿抹了几把，嘟囔道：“但是她们有错在先。”

    “她们有错罚了就是，何必要到砍脑袋的地步。罚人也有有趣的罚人方法呀，你前几日做的就很不错。”严清歌对炎修羽眨眨眼。

    炎修羽一阵大喜，他想起自己偷走美妾转送严家，不但解决了嫂子的危机，还帮了严清歌一把，心里十分自得。要晓得，他本来是准备事后让人将这两个美妾杀掉的，现在想来，杀掉倒是真不如送给严家好玩儿。

    看着眼前笑的得意的炎修羽，严清歌一阵深深无奈，炎修羽的性子实在是棘手，动不动就要杀这个杀那个，这样魔王样的脾气，亏得是托生在炎王府，放到别家，恐怕早就出大事儿了。

    炎王爷看到严清歌好声劝弟弟，平素性格凶蛮的弟弟竟真能听进去，不由得大跌眼镜。

    再想想严家先祖严丘，教化天下，别管什么样的弟子，到他手里总能成材，顿时对严清歌高看了几眼，叹一声这孩子别看小，却颇有乃祖之风，心中火气下去三分。

    两个小孩儿说了几句话，剑拔弩张的气氛，生生被化解下去。

    地上炎王府的马车染了鲜血，显然是不能用了，严松年百般赔罪，亲自从严府牵马套车，恭送严家的大小王爷离开。

    上了车子，炎修羽还不忘从车窗里探出头挥手：“我明儿拜师宴，你千万别忘了来啊。”

    严清歌笑眯眯回他：“我知道了。”

    等炎王府人走完，严松年收起一直卑躬讨好的脸色，面皮阴沉的能滴下水，阴森森道：“海姨娘冲撞炎王爷，打三十大板。珠玉院从今天起封起来。”

    他下的命令不可谓不严厉，而且，严松年故意站在门前说，就是为了让这处罚可以传到炎王爷耳朵里，免得他觉得自己包庇犯人。

    这消息晴天霹雳，海姨娘知道板子躲不过，哀哀的哭了两声，被下人架回去。

    严淑玉在马头被砍之时，已经吓的呆愣愣的，到现在还失魂落魄，清醒不过来，别人叫她干什么就干什么，像个提线木偶般。

    严松年领着严清歌回内院，路上，忽然挤出个勉强的和善脸色，道：“你不错。明天好好收拾，一早我带你去炎王府。”

    严清歌恭敬的对严松年行礼，应了一声是，父女两个就此无话，分路别过。

   

 第二十七章 医女

    青星苑里，如意服饰着严清歌用热水洗手净面，咋舌道：“小姐，刚才门前血淋淋的，吓死如意了，小姐胆子真大。”

    严清歌摸摸她脑袋：“好丫头，我赏你匹布做新衣裳，给你压压惊。”

    如意笑道：“如意不要，小姐今儿赏了好多布出去，咱们库房可要空了。”

    “呦，我哪里就缺你一匹布了。看看我的小如意，这么丁点儿年纪，就会帮我算家产了。将来谁娶了你这个厉害的去，还不得拴着裤腰带过日子。”

    被严清歌调笑，如意脸上发红，急的跳脚。忽的，她像是想起来什么，尖叫一声：“大小姐，你的手帕好像还在那个什么炎小王爷手里。”

    严清歌一想，果然是！那会儿她帮炎修羽擦脸上的血，手帕倒被他夺走用了，也没还回来。

    如意揉着脑袋，满口道：“糟了糟了，那手帕可是小姐你亲自绣的。小姐平时连亲手画的绣样都不往外流传，这下手帕给旁人拿走，生了是非怎么办。都是如意不好，那会儿给吓傻了，没想起来这回事儿。”

    严清歌正想安慰如意，这帕子是个炎修羽拿走，他那么鬼精灵的，肯定不会四处分说，叫自己名声受损。

    还没开口，外面急匆匆闯进来一个丫头，穿了带补丁的衣裳，登堂入室，不等严清歌问话，就开始磕头：“大小姐，你发发慈悲，救救二小姐吧。”

    严清歌被这丫鬟一吵，秀丽的眉头皱起，道：“好好说话，怎么回事？”

    这丫鬟一抬头，严清歌认出来了，是下午从庄子上来的丫头中，年纪最大，人也最伶俐胆大的那个，叫做余花儿。

    虽然严松年下令把珠玉院封起来，但只是针对主子们的，下人要做事儿，当然还可以进出。珠玉院里那么多下人，不乏海姨娘心腹，这余花儿身上的破烂衣服都还没换下呢，凭什么就能轮到她来求自己。恐怕是她出头心切，被人顺手拿来当枪使了。

    “你是谁啊？”严清歌喝了一口茶，慢条斯理靠在软榻上高高问道。

    余花儿被她冷冰冰的眼神儿一看，像是被人三九天兜头浇了桶凉水下来，浑身的燥热兴奋全飞到天边去。她吭吭哧哧道：“大小姐不记得了，我是下午才来过的余花儿，被分到二小姐院子里了。”

    “哦，是二小姐的新奴才啊。你们都是花啊朵啊草啊的名字，我哪儿记得住，看你这身上脏的，我往后叫你泥巴。泥巴，你来有什么事儿啊？”

    余花儿被这句“泥巴”噎的胸口发闷，可是又不敢还嘴，想起自己来的目的，道：“大小姐，我们二小姐吃了惊吓，发起高烧，还望大小姐请个郎中给她看看。”

    严清歌嘲讽的用黑眼珠盯她看一眼：“海姨娘自己娘家就开的药房，舍近求远，跑我这里要郎中？”

    余花儿心里一紧，不敢说话。

    海姨娘不让人回她娘家喊郎中，是因为现在严松年正在气头上，严松年见了海家派来的人，恐怕连整个海家都会迁怒，不如从外面随便找个过来。

    虽然明知道是怎么回事，余花儿还是不甘心就这么回去，她咬咬牙，道：“大小姐，我瞒不过您，除了给二小姐看发烧，那郎中最好能给姨娘也看看。姨娘伤在臀部，海家郎中都是男的，给外男看见那种私密地方，丢的可是老爷的脸呀。”

    严清歌没想到余花儿这么能说，呵呵一笑，对着如意道：“你去跟父亲说，庶妹发烧，海姨娘也要看杖伤，她们想请父亲喊个女郎中来。府里真死了人，可不是显得我们严家苛刻姨娘庶女么？对了，顺带把那套四君子的书签儿拿上，我许了给父亲的。”

    如意嗯一声，去书房取那套书签。余花儿赶紧给严清歌磕几个头，站起来要跟着去。严清歌眼尾扫视她一下：“泥巴，你回珠玉院伺候庶妹吧，别跟着添乱。”

    这丫鬟心太大，见了严松年，恐怕又要生事儿。

    余花儿被戳中心事，跟掐尾巴猫一样，灰溜溜沿墙根回去珠玉院。

    回了屋子，刚挨过板子的海姨娘趴在床上，疼的昏头脑涨，还担心着发高烧的严淑玉，不由分手将余花儿叫到跟前一阵骂。骂完了，才听她说请郎中的事儿。

    一听到余花儿自作主张，让严清歌帮着请女郎中来，海姨娘气的捶床板，喊着叫自己的心腹婆子上来，把她拉院子里打嘴巴子。

    京城里的医女，只有寥寥几个，还都是从宫里头放出来的，要想请她们，难于登天。只有余花儿这种听过一鳞半爪的没见识的，才以为医女满地都是。

    她的棒伤明天回海家讨点棒疮药，慢慢养着就是，严淑玉的高烧可是能耽搁的？她打小在家耳濡目染，看到因高烧变傻的孩子，多的十只手都数不过来。

    院中，清脆的打脸声音传过来，海姨娘含着眼泪忍痛，咬紧牙根喊来心腹婆子，道：“我说药名，你记下来，去找老爷身边的知书、达理，让他们去买药回来，立刻煎上给二小姐吃。”

    海姨娘学过医术，可是学的稀松平常，平时要配什么难得的药，都是回海家求来的。今天事到临头，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因为是自己女儿病，她格外的上心，把这药方添添改改，害的记药方的婆子一阵头昏脑涨。

    那边，严松年又惊又怒的回了寒友居，莺姨娘、柳姨娘使出浑身手段，好好的抚慰了他一番，叫严松年沉醉温柔乡中，不知道东南西北，将惹了炎王府的事儿，忘却大半。

    他心情稍好时，如意到了，给他送来上次严清歌提过的岁寒四友的一套刺绣书签儿，果然精美，又随口提了句找医女的事儿。

    严松年一听要找医女，想当然的觉得严淑玉病的不重，反倒呵斥几句海姨娘娇气，根本没放在心上。

    幸好还有知书、达理，他们拿到药方，立刻出去抓药了。

    也是严淑玉的运气，晚上她喝完药，烧退下去，昏昏沉沉睡着了，只是梦里不老实的很，手脚不停抽搐，虽然嘴里没发出惊叫，可是也能看出是被靥住了。

    海姨娘心疼无比，担心严淑玉醒过来是不是会变傻子。她半夜里听严淑玉身边的丫鬟来通报了好几次严淑玉的事儿，终于忍不住，对自己的婆子道：“你去把我从家带来的药盒取来。”

    就着烛光，海姨娘打开巴掌大小的药盒，只见里面用软木抠出药瓶形状，衬了淡青色软缎，刚好填放一只玲珑的青瓷药瓶进去。因为包装的严密，今天马车翻了，车里的这药瓶倒还是好好的。

    她将药瓶郑重窝在手心里，不敢太重，生怕握碎，嘴里轻轻的叹了口气。若是严淑玉真的傻了，她能指望的，也只有眼前的这瓶药了。

    不到万不得已，她是真的不想用啊！

    盯着药瓶看了半天，海姨娘的目光里，有眷恋，有期颐，又有嫌恶和不甘。最终收手把药瓶收好，药盒照样合上，递给婆子，道：“收好了吧。”

    她臀背疼痛，根本睡不着，熬了一夜，天亮时候，严淑玉的大丫鬟珍珠满脸喜气跑来通报：“二小姐醒了，看着没事儿呢，说等下就来给姨娘请安。”

    海姨娘提心吊胆了一晚上，骤然听到这个好消息，浑身骨头都松了几分。

    过片刻，脸色还很是苍白的严淑玉进来。

    她被饿了一段时间，下巴尖了不少，进门后，对海姨娘恭恭敬敬行礼，道：“女儿给娘请安。女儿听了昨晚上的事儿，说要请医女的丫鬟，是昨儿才被严清歌塞进来的，恐怕是她派来的奸细。女儿再叫她进来审审吧。”

    海姨娘激动的看着有条有理的严淑玉，她不再因为清肠的事儿和自己怄气，顿觉在南疆费心教导好几年的女儿又回来了，开怀道：“我的儿，都由着你。”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严清歌就被尽职尽责的如意叫起床。

    她带着满脸迷迷糊糊的睡意，一边打瞌睡一边坐在梳妆台前，被几个丫鬟婆子团团围住，给她梳妆打扮。

    因为要行拜师礼，所以时间选在早上朝阳初升，晨露未干之时，要想观礼，可要赶早的。

    严清歌睡得脑袋一点一点，好在，梳妆打扮的丫鬟婆子早知道她穿衣打扮的习惯，倒是不用打搅她问东问西。加上动作轻柔，严清歌睡得沉，竟是没被吵醒。

    等她清醒过来，见自己已经被穿上庄重的三重衣，最里是细软贴肉的棉布裳，中间是十二幅裙的晕春锦长衣，外罩一件弹花暗纹曲裾，腰间束了暗青丝绦，下坠枚刀型玉佩压裙角。

    头发倒是常梳的垂髻，插了对蜻蜓莲蓬的水晶银珠簪子，脖颈戴了金镶玉项圈儿，瞧着美的不能再美了！

    因为她年纪小，不用描眉画目，这就算打扮停当。带了如意，严清歌去了前院找严松年。

    严松年才将将起来，好在莺姨娘、柳姨娘手脚利索，只是一刻钟功夫，一个给他梳妆打扮好，另一个已经出去吩咐好了车马，还将早膳叫来，是砂锅里煮沸又放的温度刚刚好的小米粥，和几样清淡小菜，并龙眼包子和小馅饼。

    “老爷和大小姐稍用些，不耽搁什么时间。腹中暖和，气色便好，今日是舅老爷的好日子，大家说不得也要多看老爷和大小姐几眼呢。”

    听了莺姨娘讨巧的话，火燎火烧的严松年勉强进了半碗小米粥，和几个龙眼包子，心中果然比方才安定不少。

    严清歌不是亏待自己的人，吃了个鸡蛋白菜馅儿小烧饼，又喝了碗小米粥，因为今天穿的里外三层，实在厚，额头发出微微薄汗。

    柳姨娘笑嘻嘻拿手帕给她擦汗，严清歌很不习惯她这么谄媚的举动，不动声色避开了。

   

 第二十八章 凌霄

    炎王府离严家坐马车，不到一刻钟时间就能到。他们下车时，见炎王府门前已经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了，这会儿天色还只是微微泛青，但人已经基本到齐，可见受到邀请之人，都是非常重视这次拜师礼的。

    别看炎修羽年纪小，但是他那皮猴儿的名声，已经传的京中人尽皆知，他不爱读书，赶走的先生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其中不乏德高望重的大儒。很多人倒是奇怪，什么样的人，能叫炎修羽心甘情愿的行大礼拜师。

    需晓得，这样的拜师礼，和平常家里请的夫子是不同的。拜师礼所拜之师，除了对子传道授业外，还需教导人生道理，甚至帮学生寻觅出路，是真正的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徒弟要供养师父，聆听其教诲，师父要他做的事情，若有违逆，罪同不孝。

    严松年在前门下了马车，先一步入府，严清歌被拉着到了侧门，几个婆子丫鬟迎过来，用软轿抬了她，带着到贵妇、贵女们聚集的一处花厅中。

    虽然这是严清歌重生后头一次参加聚会，可是她大眼一扫，就将里面的人认的七七八八。只不过，她认识的，是几十年后的她们而已。

    现在容貌如花的美妇人，几十年后，是某家头发花白、一言九鼎的老太太；现在赖在母亲或祖母身边撒娇的小丫头，几十年后，就是某王府或贵族家的主母……

    这里面不乏后来和严清歌交好的，只是现在，她们还不认识自己罢了。

    因为没有大人领着，严清歌的到来没有引起人注意。她悄悄走到被柱子挡住的某个角落处，观察着屋里的众人。

    “你是哪家的妹妹，我怎么从未见过你呀。”一个女童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严清歌一回头，看见是个眉眼弯弯，个子比自己高出一头多的女孩儿，正看着她。

    这女孩儿眉目里带着天然的飒然英气，一双眼睛亮的像是星子一般，嘴唇微丰，浑身上下没半件首饰，甚至连耳朵眼都没打。

    一看她，严清歌就忍不住露出个开心的微笑，道：“见过姐姐，我是严府的大小姐，名叫清歌，以前很少出来走动。”

    “哦！你就是那个昨天家里被砍了马头的严家。”少女恍然大悟，一点不顾忌严清歌的面子。

    严清歌却是不生气。这个少女是柱国大将军凌策嫡女，名叫凌霄，最是心直口快。当年，她被贵为太后的严淑玉在某次贵妇云集的宴会中侮辱为肥猪时，凌霄仗义执言，堵得严淑玉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只是可惜，因为她上辈子嫁的实在是太低，跟后来做了忠王妃的凌霄几乎没有交集，两人自然不是朋友了。

    她前后看了几眼严清歌，道：“我猜就是你。我叫凌霄，跟我娘一起来的。我刚才听我娘说，今天炎小王爷要拜的老师，是你舅舅。你有没有法子带我去前面啊。”

    严清歌一怔，道：“前面都是男人们呆的地方，我们去不得呀”

    “怕什么，咱们还小，没那么多避讳。何况拜师礼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们来这儿，不就是为了看拜师礼么，偏生因为是女孩子，要被关在后面，快把我闷死了。”

    凌霄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拉住了严清歌的手，指指外面；“我们去院子里，要是没人注意，就从院门口溜过去。”

    严清歌一阵的无奈，赶紧劝阻：“凌霄姐姐，那门口守着丫鬟呢，我们过去，肯定会被抓。这样吧，我跟你一起玩儿吧，你就不会再烦闷了。”

    凌霄意兴阑珊，道：“我们玩儿什么？”

    严清歌抽出自己袖子里的手帕，伸出一只玉白的左手手掌，把帕子摊在手心，对着凌霄晃了晃，道：“看，上面什么都没有。”然后对着帕子吹了口气，右手往上一合，再放开时，里面多了只玲珑的金豆子。

    凌霄没料到她还会变戏法，高兴地拍手，拿起金豆子道：“这金豆子是哪儿来的？”

    严清歌重生前会这一手，是为了哄儿子朱铭。这一招哄年纪不大的孩子最是管用了。

    正此时，外面传来钟鼎之声，显然是仪式已经开始了。现在就算凌霄想要溜过去，也晚了。好在，这时凌霄的注意力全被她变金豆子这一招吸引，对拜师礼兴趣全无。

    钟声过后，还有礼炮，奏乐。奏乐声喧喧闹闹了半响，没一会儿，停顿下来，换成了清雅的铮铮琴鸣。

    后院花厅和前面举行仪式的地方，不过是一墙之隔，琴声虽然不如前面听得清楚，还是入耳能辨的。

    严清歌立刻听出来，那琴声分明是《广陵散》。弹琴的人不用想，自然是舅舅乐毅了。

    她拉着缠自己变戏法的凌霄坐好，嘘了一声：“听，是我舅舅在弹琴呢。”

    花厅中，有几个有见识的女子一听到这琴声，就忍不住竖起耳朵，听着曲子，脸上全是陶醉和激动。

    凌霄眨巴眨巴大眼睛：“挺好听的，是你舅舅做的新曲子么？我还从没听过呢。你舅舅真厉害。”

    “不，是他新得了《广陵散》曲谱，不过，我舅舅的确自己作了几首曲子，若有机会，我带你听。”

    凌霄一脸的羡慕，道：“你舅舅真是厉害。我去年开始学琴的，你也开始学琴了吧？我家琴都是铁弦琴，我妈叫我戴竹片，我不耐戴，把中指指甲崩劈了一次，可真是吓人。”

    严清歌点点头，严府里常年养着个女先生，可惜人是个不进取的，没什么学问，翻来覆去就那么两手。她重生过来后，不耐烦跟她学那些早就会了的陈词滥调，只在青星苑呆着。

    两个小女孩儿立刻找到话题，说起来琴，还约好了有空一起出去玩儿。

    前面，炎修羽拜完师，乐毅在台上奏琴的时候，他听不进去，一颗小脑袋左摇右晃在人群里看，只发现了严松年，却不见严清歌。他仔细想想，才恍然大悟，严清歌是女眷，肯定被放在后面院子里。

    他趁着人都盯着师父乐毅，一溜烟小跑，到了后院的门口。

    炎王妃早知道炎修羽的德行，不但派了丫鬟守门，还叫了两个家将跟着，就怕他今天又闹糊涂。这俩家将一看炎修羽，就捉住他领子拎起来，将拳打脚踢的他提到了炎王爷身边。

    炎王爷昨天已经被乐毅知会，今天拜师宴会奏上一曲，今天听到那曲子后，被深深震撼了。这曲子激昂不屈，有戈矛杀伐斗气，古意盎然，他越听，越怀疑是失传已久的名曲《广陵散》。只是，这曲子他只在古籍中见过，若是如今耳闻的真是它，炎王爷怀疑自己会幸福的昏过去。

    炎修羽嘟嘟囔囔，喊着要见严家大小姐，炎王爷被打搅了听琴的兴致，偏生没奈何这个弟弟，扫了他一眼：带着深深的郁卒道：“等会儿宴前你嫂嫂会去后面，叫她带你去，现在不行。”

    得了准许，炎修羽安生下来，把手拢到袖子里，摸了摸里面藏着的细麻手绢，脸生笑意。

    这手绢是干净的鹅黄色底，锁了精致的细边，一角绣着只憨态可掬的小猫，正在扑蝴蝶，连猫身上的细绒毛都绣的根根分明，看起来栩栩如生。

    这手绢上面昨日沾了的血迹，已经被炎修羽背着人亲自洗净了，又在被窝里抱了一夜暖干，只等着今天还给严清歌——不过，若是能讨来自己用，那就更好了。

    后院里，严清歌跟凌霄越聊越投机，本来有些小看严清歌的凌霄，发现自己喜欢上了这个严家嫡女，对她越发亲近起来。

    一个炎王府伺候的婆子走进来，在大厅里四处找了找，颠着碎步跑到严清歌跟前行礼：“这位小姐就是严府的大小姐吧，你们府里来了一个丫鬟，说是给你送衣裳的。”

    真是稀奇，哪有这时候莫名来送衣裳的！府里没留正经主子，只留下三个姨娘，到底是谁送来的？

    严清歌喊了身后伺候的如意，叫她跟这个丫鬟出去取衣服。

    过一会儿，如意抱着个小包裹过来，道：“小姐，衣服是莺姨娘和柳姨娘送来的。说大小姐您早上吃粥的时候，发了一身热汗，怕贴在身上难受，才特特的又送了身薄葛麻的替换。”说完，她瞧瞧腻着严清歌不放的凌霄，道：“大小姐，咱们还是找炎王府的人借一间空屋子换换吧。”

    凌霄一挥手：“快去快回，我等你回来哦。”

    进了炎王府备的小屋子，严清歌一边叫如意帮自己换衣裳，一边问道：“是家里出事儿了么？”

    如意脸色惨白，道：“大小姐，莺姨娘和柳姨娘叫人来报信儿，说是家里海姨娘在审丫鬟，有个丫鬟说是在咱们屋里听到了秘闻，咬死了小姐您跟人私相授受，送了手帕给炎王府的小王爷。海姨娘报信儿给了知书、达理，让他们想办法把手帕从炎王府拿回去，好对付小姐呢。”

   

 第二十九章 帕子

    “什么？”严清歌猛一转身，磨了磨牙根，眯眼道：“我想起来了，是昨儿那个叫泥巴的。 她闯进来的时候，咱们正在说手帕的事儿。你不要担心，这件事根本不算什么。”

    出了门儿，凌霄亲亲热热迎上来，挽住她手，道：“你可换好了，外面大家都去跟炎王妃行礼呢，我特特等着你。”

    严清歌笑了笑，挽住凌霄的手臂，一起到厅里去了。

    只见早上一直没露面的炎王妃穿着大礼服，端庄坐在厅里主位，她膝下趴了**岁的男孩儿，正是炎修羽。

    看见严清歌我，炎修羽眼神唰的一亮，就想直奔她而去，被炎王妃拉住了。

    炎王妃笑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毛毛躁躁的。见到年纪相近的玩伴儿，就坐不住了。还说拜师以后好好读书呢，看你就不是个读书秧子。”

    低下的贵妇们都发出一阵阵善意的哄笑。

    炎修羽和凌霄早认识，上前对凌霄和严清歌行礼：“见过凌家姐姐，见过严家妹妹。这人多，我们出去花园里玩儿吧。”

    凌霄开心的点点头，拉着严清歌，走了出去。

    不少贵妇人都是头一次看见严清歌，对着她背影赞叹：“好一个知礼文静的姑娘，我竟是第一次见到。”

    “你们不记得了，乐姐姐后来阴差阳错嫁了严家，这想必就是她留下的**，果然有几分乐姐姐的品格。”忽然，一个贵妇开口道。

    说起来乐氏，大厅里一阵的“难怪”声，但是大家像是有什么默契一样，立刻就转换话题，再也不说乐氏相关的事情了。

    到了外面花园里，严清歌道：“炎小王爷，我昨儿借你擦脸的手帕，你怎么顺手给我拿走了,快点还回来。”

    炎修羽去掏袖子：“在这儿呢！”却掏了个空，道：“咦，我明明放在袖管里的，怎么不见了。”

    严清歌脸色一变，道：“方才有没有人走到你旁边过？”

    凌霄看她不高兴，劝道：“不过一个帕子，上面要是没你的标记，丢了也就丢了。今天是炎小王爷好日子，看他这小脸，都给妹妹吓呆了。”

    严清歌无奈道：“姐姐，你不知道，这帕子的事儿我本没放在心上，丢了也不打紧的。只是我家有个顶坏的姨娘，叫人今天来偷帕子坏我名声。方才送衣服的丫鬟就是来通报这个的，只因为是家丑，我当时才没说，还望姐姐见谅。”

    凌霄吃惊的瞪大了眼睛：“原来还有这一层在里面。你家那姨娘是怎么教出来的，不过一条帕子，能有多大事儿。我学女红时做的荷包、手帕，家里几乎人手一条，还有人嫌丑不爱要呢。”

    炎修羽听着，恶狠狠的一跺脚，眉头都气的涨红了，道：“严家妹妹，你等着，我这就去找那偷东西的人。”说完竟是一溜小跑又去了前院。

    凌霄嗤笑一声：“那小贼也是了得，偷到了炎王府头上，真不知道是怎么死的。”转头又安慰严清歌：“不碍事儿的。你那姨娘真要做出来这种事儿，看你爹不抽死她才怪。”

    严清歌心里苦笑，那是你们家的爹才这么对女儿好。我家的那个糊涂父亲，只会向着姨娘。

    一曲奏罢，乐毅亲口证实，这曲子是《广陵散》，整个院子都沸腾了。乐毅大方的表示，这曲谱是从严家得来的，是甥女送自己的礼物，待问过严家，若是严家准许，自然会誊写出来，广散今日赴宴众人。

    严松年因昨天家门口发生的翻车事件，被好多人用异样的目光看了一早上，佝偻腰身躲角落里，恨不得消失。妹夫会做人，带的他脸上生光，他从不晓得家里书库有《广陵散》曲谱，眼下是白得来的面子，当然叠口答应外传。

    炎王爷激动的拉着乐毅说话，觉得自己真是给弟弟找了个好老师，恨不得晚生二十年，和弟弟一同跟着乐毅学习。

    一个玄色的身影飞奔过来，直直撞向炎王爷，正是炎修羽。他满脸怒色，似乎一只发怒的小豹子，拳头紧攥，满脸通红：“哥哥，咱们家里有贼！”

    给他这话说愣住了的炎王爷一怔，反倒问他：“你又惹什么祸了？”

    “昨日严家妹妹借我条帕子擦脸，我洗干净了要还回去，刚才被人趁乱偷走了。”炎修羽满地乱蹦着跺脚，手脚挥舞：“快点把那贼找出来，让我砍死他们。”

    平日里炎修羽遇事儿也常发狠使赖，他娘胎里就是这么个脾气，改是改不过来了。可是今日不同往时，炎王爷偷眼看看乐毅，生怕乐毅因此对炎修羽不满。

    乐毅关心严清歌，顾不得那么多，拉住了炎修羽，问他：“你怎么知道帕子是人偷走的。”

    “我当然知道。有人要害严家妹妹，才指示人偷帕子。”炎修羽没头没脑来一句，别人没听懂，乐毅却是明白了，这肯定是严清歌说过的那个海姨娘做的。

    乐毅心中非常不悦，几步到了被一群人围住的严松年跟前，将他拉住，脸上带笑，眸子里却是一片的冰寒，道：“姐夫，我们到一边儿说话。”

    严松年迷迷糊糊的，给他拉到一间清净的侧屋里去了。没多会儿，就看到严家家将押了一群人走进来。其中有知书、达理，还有赶车的马车夫。

    一进门，炎修羽就厉喝道：“说，是谁偷了小爷的东西。”

    知书、达理不知道自己怎么暴露的，吓得筛糠一样，啪嗒一声跪在地上，给上面的几个人磕头：“小的实在是不知道小王爷说的什么，小的哪有胆子敢偷小王爷东西。”

    “还说没有。刚才你们两个鬼鬼祟祟的在我身边转，你还撞到了我身上。”炎修羽上前就给了达理一脚，踹的他抱着肚子躺在地上起不来。

    严清歌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她瞧瞧屋里没外人，从袖口掏出来姜汁手帕，擦了擦眼睛，泪水滚滚而下，到了严松年跟前，揪着他袍子下摆不放，哀哀哭道：“父亲大人，舅舅，你们要给我做主啊。”

    “这……这……有人偷了炎小王爷的东西，跟你有什么关系。”严松年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心乱如麻，瞪着下面的知书、达理，一时头大。

    几个炎王府家将拎小鸡子一样把知书、达理拎起来，没几下就从知书的怀里搜出来一个手帕，淡黄色细麻料子，上面绣着小猫蝴蝶，一看就知是贵族家女孩儿用的东西。知书哪儿能有这样的帕子，炎修羽说他偷东西，这下是被坐实了。

    严松年觉得这帕子略眼熟，可是想不起哪儿见过。严清歌身子发抖，指着那帕子道：“快点把它烧了，被那肮脏的人碰过，我再也不想看到它。”

    炎修羽心疼帕子，不过严清歌说的有道理，还是叫人点了蜡烛，把帕子当场烧毁，一边烧，一边用吃人的眼光狠瞪知书、达理。

    严松年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知书、达理偷了女儿的东西。这让他脸上挂不住了，勃然大怒道：“你们两个下贱东西，竟敢在今天偷大小姐的东西。”

    知书跪地磕头，一会儿就一脑门的鲜血，将这件事背到自己身上，口口声声说是自己贪财，想偷了帕子出去卖钱花。

    知书全家都在庄子上做活，海姨娘拿捏着他全家人性命，还把他弟弟送到海氏药房当学徒，他今天敢说出去半句真相，明儿一家人就只能等死了。

    严松年才刚因为琴谱的事儿得了三分面子，还没来得及显摆，就被知书、达理败光了。他不疑有他，木着脸把知书、达理骂了一顿，根本就没看出来知书的理由有多牵强。

    好在，炎王府为了面子，也为了这场拜师宴不被毁，特地将人都叫到空房间里审，外面的宾客不知道这屋里的事儿，但严松年还是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乐毅和炎王爷都知道这偷手帕事儿有蹊跷，可是到底是别人家的家事，不好插嘴，只是看向严松年的目光里满是不屑。

    炎王爷更是怀疑，前几年严松年外放为官，就这样的水平，给人审案子都是怎么审的，只怕手下没少冤案错案。

    炎王府办的宴会，自然不会差。

    桌上珍馐佳味遍目，玉杯琼酿满席，间或有歌姬伶人助兴，一时间觥筹交错，和乐融融。但严松年怀着心事，食不知味，连筷子下夹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加上妹夫时不时冷笑着对他举杯敬酒，那炎小王爷也动不动虎着脸皱了眉头瞟他，叫他一时悲苦，喝下好多闷酒，醉的人事不知。

    宴席散去，炎王府叫人把严松年塞到马车上，车子里，还有五花大绑的知书、达理两个。

    炎王府另派一辆满是软罗香缎的马车，将严清歌和如意载上，特派了府里手艺最好的马车夫驾车，送她回府。

    炎王妃贴心的送了严清歌一只匣子压惊，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只温润的白玉莲花簪子，和一打华美非常的新帕子。

    临别时，凌霄依依不舍，约了过几天喊严清歌出来玩儿，严清歌笑着应下来。

   

 第三十章 泥巴

    摇摇晃晃的马车一进严家门，海姨娘派在门口的王婆子就迎过来，腆着脸道：“老爷回来了？”

    马车里透出一股子浓烈的酒味儿，却是没人回应她。

    这婆子刚想掀开车门帘去看，后面那辆明显大上一号的马车里传出个冷清的女声：“你是珠玉院的？我父亲下令珠玉院禁足，你这奴才满地乱跑，把我父亲的话当耳旁风么？”

    王婆子心生不甘，回嘴道：“大小姐好威风，老爷都没说老奴什么，老奴不知道错在哪里。”

    严清歌微微掀开帘子，颔首冷冷盯着她：“不知道错在哪里？你是海姨娘身边的那个王婆子吧，仆不教，主之过。你年纪大了，我不好跟你计较，叫你主子等着领巴掌吧。”

    王婆子呆住了，死命盯着严清歌不放。严清歌却放下车帘，叫车夫继续朝前赶路。

    没一会儿，便到了内院，严清歌大衣裳不换，带了浩浩荡荡的仆妇丫鬟，直奔珠玉院。

    因为王婆子的通报，珠玉院锁门闭户，听见外面的喧闹喊门，里面的丫鬟战战兢兢道：“大小姐，我们姨娘和二小姐睡下了，有事儿明儿再说吧。”

    “明儿再说？大白天的关门闭户睡觉，必定有鬼，把门给我砸开。”严清歌一声令下，底下带了棒槌木棍等物的几个健妇，硬是将不甚牢固的门扉撬开，连半扇门都被卸下来。

    海姨娘本来还心满意得等着拿知书、达理给她偷来的手帕，没想到等来的是气势汹汹的严清歌。

    严清歌搞出这么大动静，都没见严松年出面吭一声，她们做的事情恐怕是暴露了。

    外面的丫鬟婆子虽然人数不少，可是心里个个有鬼，哪儿敢拦人，虚张声势拦截几下，就被严清歌带着一大帮子人登堂入室，进了海姨娘睡着的卧室。

    这屋子虽小，装扮的却是精致，里面的家具摆设，样样价值不菲。

    海姨娘脸色苍白趴在厚软的锦被上，床前站着严淑玉，母女两人用一模一样的杏仁眼怒视严清歌。

    严清歌一指床上，冷笑道：“去，将这贱婢拉下来掌嘴，打到我说停为止。”

    海姨娘尖嚎起来：“你敢！”

    严淑玉挡在床前，伸开双臂护着海姨娘：“你敢动我娘一根指头，我明儿叫爹照样打回来。”

    “庶妹可是在威胁我。”严清歌露出个冷森森的笑容，目光在屋里一扫，发现角落蹲着个畏畏缩缩的丫鬟，脸皮青紫，肿的跟什么一样，认不出本来面目。但是看她身上衣服，正是昨天到她院子里的丫鬟泥巴。

    严清歌晓得是她多嘴告密，冷笑道：“泥巴，你过来。”

    泥巴畏畏缩缩挪到跟前，严清歌扬扬下巴，道：“今天的巴掌，你来打。”

    立刻就有几个如狼似虎的健妇，拖走挣扎不休的严淑玉，把床上的海姨娘拽下来，摁着跪在屋子中间。

    海姨娘中午才在伤口涂上了棒疮药，给这么一动，皮肉开绽，一会儿鲜血将裤子湿透了。泥巴不敢动手，严清歌笑一声：“你打不打？”她赶紧闭上眼睛，啪的一巴掌就朝海姨娘脸上招呼去。

    海姨娘疯狂的嚎叫一声，这比上次严清歌亲自打她脸，丢的人可要大得多了。

    打过第一巴掌，泥巴知道没了回头路，她目光疯狂，晓得事后海姨娘肯定不会放过自己，下手越发狠辣，也好让自己死前痛快一回。没片刻功夫，海姨娘那张脸已经完全不能看了，嘴角也被震得流出鲜血。

    严淑玉的尖叫声一直没断过，严清歌听着她的惨叫，觉得悦耳极了。

    海姨娘失血过多，脸色惨白，要不是心里堵着一口气强力支撑，只怕早就晕过去。严清歌数着泥巴打到三十下的时候，叫她住手，仰着下巴冷笑：“海姨娘，这三十下是你替你王婆子领的打。这个泥巴也是个没规矩的，旁人叫她打主子，她就真敢下手。我明儿自会喊泥巴到父亲跟前，和知书、达理绑在一起，让他好好审审，到底为何有人偷我帕子。”

    泥巴双腿一软，吓得扑腾跪倒在地，眼睁睁看着严清歌扬长而去。

    第二天一早，严松年的宿醉还没清醒过来，被外面一递声的哭声吵醒，那哭声男女掺杂，哀哀切切，叫他烦不胜烦，头疼欲裂。

    知书、达理还被绑在柴房里，身边伺候的是莺姨娘和柳姨娘。

    柳姨娘不在屋里，他只管捡床边的莺姨娘怒骂：“外面什么声音，大清早这么吵吵嚷嚷的。”

    莺姨娘跪在地上，柔声道：“老爷，是庄子上来的几个家奴，女儿在咱们府里投井了，来领人的。”

    严松年一怔，问她：“家奴投井？我怎么不知道。”

    “是昨儿晚上的事情，海姨娘院子里的一个小丫鬟，才送来没两天，不知道为什么想不开，半夜寻死，听人说，早上发现的时候，泡了小半夜，一张脸泡的乌青烂大。”莺姨娘回道。

    严松年一挥手，揉着眉心嗟叹道：“我严府从不苛责下人，这丫头虽然寻死觅活，带累严府名声，但她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定是伤心非常的，你去跟账房上说，多给她家里十两银子，好好治丧。”

    莺姨娘愕然一下，轻声道：“是，老爷。大小姐和老爷一样的想法，早上知道这事情，送了二十两银子去。”

    莺姨娘仔细打量着床上半坐半靠的严松年，见他三十出头年纪，颌下留着长须，看着稳重儒雅，但目光浑噩，躲在白净脸皮后的脑子里，只怕装满了豆腐渣。

    方才她话说的那么明显，但凡是个正常人，都能听出来那个投井的丫鬟死的不正常，偏偏这个严松年还有功夫喟叹严府门风慈善，叫多给十两银子。

    收回目光，莺姨娘借口要给他打洗脸水，轻轻的退出卧室。

    外面的厅里，柳姨娘正恭敬跟严清歌说话。

    莺姨娘凑到跟前，笑眯眯道：“老爷醒了，等我伺候过老爷洗漱，大小姐就可进去说话了。”

    严清歌点点头：“麻烦莺姨娘。”

    柳姨娘穿了身绿衣裳，笑道：“大小姐真是孝顺，天天早起请安，等了个把时辰也不着急呢。”

    严清歌喝着茶：“父亲大人宿醉，起得晚也是正常。倒是你们两个，这几天要辛苦些，我父亲身边两个惯用的小厮做了些错事，怕是要换人，新来的若不得用，什么都得你俩帮衬。”

    “不辛苦，都是我们该做的事儿。”

    这两个姨娘目光热切的看着严清歌，伏低做小。可是严清歌却不能信任她们，这两次她俩是帮了自己很大的忙，但人都是有野心的，何况是严府这种没有小少爷的府邸，往后她们在这府里站稳了跟脚，就不好说了。

    严松年被伺候着起身，先夸奖了一通严清歌，说她有乃父之风，知道体悯下人。严清歌受他夸奖，抿着嘴角笑了笑，问道：“父亲大人，知书、达理你准备怎么处置。”

    严松年被问倒了。按他心里对这两个东西的厌恶，恨不得把他们打死，可是现在府里才投井一个丫鬟，然后再打杀知书、达理两个，外面的人会怎么说？会不会觉得他严松年苛刻？

    如此前思后想，顾虑来顾虑去，严松年捋了捋胡须，道：“把他们送回庄子上去，自生自灭吧。”

    严清歌就知道是这样，她细细的用茶盅盖去着茶末，眉目间浮出一丝冷笑，淡淡道：“父亲仁慈，是他们两个命好。”

    她昨晚还警告了海姨娘，说是今天要让父亲召见泥巴，免得海姨娘对泥巴下手。但没想到海姨娘那么大胆，竟一不做二不休，把她害了。

    海姨娘真真好算计。一来，没了泥巴，知书、达理嘴巴硬，当然审不出来帕子案的真相。二来，他们两个被放回庄子里，还能被海姨娘用，不会平白少了两个培养多年的助力。只是死了泥巴，下午海姨娘被打的事情，只能忍气吞声，没法给严松年告状，可真真是苦了她那狭隘的肚肠了。

    现在没有泥巴这个人证，再加上海姨娘对付严松年的功力，这件事只好不了了之。上次海姨娘给她下了药，最后没事人一样的事，还历历在目，这前车之鉴，让严清歌心中暗淡，看着眼前的严松年，半点哄他的心思都升不起来，两人相对无言。严清歌知道他也没话和自己说，准备再稍微坐小片刻就走。

    一个严清歌没见过的小厮走进来，看着才十二三岁，行礼道：“老爷，海姨娘刚才派了丫鬟来，叫问问老爷，二小姐能不能每日在府里跟楚先生读书。”

    楚先生就是严府里的女先生，一脑袋迂腐学问。忽然听海姨娘问起这人，严松年恍然道：“是极，淑玉正是读书的年纪。你去回了海姨娘，就说我准了。”又转身问严清歌：“我上次问过你，倒是读了不少书，这些天也没见你去楚先生那里，往后和你妹妹一并去楚先生那里听教导吧。”

   

 第三十一章 字条

    严清歌自重生来后，还没有一次去楚先生那里听过课的。

    她眸子微睁，带着懵懂不解望向严松年：“父亲大人，我四书五经已学过了，如今自己在家学《三史》，遇到不懂的，才去问楚先生。庶妹也要跟着我一起听《三史》么？”

    严淑玉如今还在读《三字经》，识的字都不上三百个，跟着学《三史》简直是个笑话。严松年咳嗽一声：“那好吧，你不用去了，只在屋里自己看书吧。”

    因为有了这么一出，严清歌倒是不急着走了，等着看热闹。

    海姨娘拿严淑玉读书当筏子，叫严淑玉先出来哄高兴了严松年，再顺水推舟把她的禁足解了，打的一手好算盘。只怕消息一传回去，严淑玉就要直奔寒友居，朝她的好爹爹撒娇卖痴了。

    等了不到一炷香功夫，帘子一闪，严淑玉没头没脑冲进来，嘴里喊着：“爹爹，女儿好想你。”

    待她一抬头，看见笑吟吟抱着茶盅嘲讽的看着她的严清歌，登时傻了眼睛，喉咙里准备好的车轱辘讨巧话，全被她一个眼神瞪回肚子里。

    严清歌笑吟吟的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笑嘻嘻道：“庶妹心向读书，自然是极好的。你刚开蒙没多久，我也没什么好东西相送，就借父亲的书房，送你一副字条励志吧，还望庶妹刻苦读书，莫要缀了我们严家名头。”

    严松年拊掌笑道：“好！这礼物清雅，我们一并去书房吧。”

    书房中，严清歌提起笔，稳稳下笔，黑色的墨挥洒于雪白的宣纸上，字字藏锋，虽然因她年龄小，手骨柔弱，写的字并不如重生前巅峰时好看，却能看出内里的风骨。

    不多时，字便写完了，严清歌轻吹了一下磨痕，将纸递给了严松年过目。

    只见那纸上是十个大字：弄假像真终是假，将勤补拙总轮勤。

    严松年赞许：“果然是好警言，乃前朝诗人名句。淑玉，你拿着回去，好好装裱了放在屋里，也不枉你们姐妹情深。你姐姐读书多，字也写的漂亮，你可要多学学。”

    严淑玉这十个字有八个都不认得，但严松年说好，她就也点头。

    严清歌笑道：“我还要求求父亲大人，把这字条上盖上你的私印，不然这礼物总是不够庄重。”

    “妙极！正该如此！”严松年哈哈笑着，从书桌上抽出自己的私印，在朱砂泥中润了润，压上去，留下艳红色的“雪山叟”三个篆字。

    严淑玉莫名其妙得了一副字条，带着回珠玉院去了。海姨娘听她说完事情始末，把字条拿过来一读，脸上的表情像是见鬼了一样难看。

    “弄假像真终是假……好你个严清歌！”她嘴里念着，目光中露出疯狂，恨不得将这副字条撕碎了。只是，那字条的下摆，盖了枚鲜红色的严松年私印，像火一样烧着她眼睛，让她只能将这个念头舍去。若是严松年知道她撕了带他印章的字条，这件事就闹大了。

    严淑玉听了海姨娘解释，小脸阴沉，咬牙切齿道：“娘，我会跟楚先生好好读书，事事压过严清歌的。这次我们坏她名声不成，还有下次。嫁给太子的人只能是我。等我做了皇后那天，爹还不是会求着把娘扶正？严清歌算什么，到时我砍了她脑袋给娘做尿壶。”

    海姨娘露出笑脸，把严淑玉抱在怀里：“我的儿，你小小年纪，竟然这么懂事，真是老天爷赏给娘的宝贝。”

    母女两个抱在一起，目光中闪动着贪婪的光芒，好像严淑玉当了皇后那天，已然到来。

    时间如白驹过隙，眨眼间将近一个月就过去了。天气一日日热起来，间或下了几场暴雨，青星苑里小湖水面见涨，绿荷依依，青萍冉冉。晚间，蛙鸣声也渐渐出现。

    夏日到了！

    从知书、达理被送走后，海姨娘和严淑玉很是老实了一阵子。她们不惹事儿，严清歌也不去对付她们，只在青星苑关起门过小日子。

    莺姨娘、柳姨娘给严清歌做的衣裳已经送来了，她们的手艺不错，严清歌试穿了一番。

    裙子上身后，美轮美奂，衬得严清歌似乎凌波仙子一样。再配上当日炎王妃送的白玉莲花簪，往湖边一站，如意夸张的叫起来：“哇，小姐，如意是不是眼花了，看到莲花仙子下凡。”

    严清歌笑着点了点她鼻头：“就你鬼精灵。”

    不远处，看门的小丫头寻霜快步过来，手中捧了个精致的木匣子，到跟前拜道：“大小姐，这是凌柱国府小姐差人送来的请柬。”

    严清歌看了看木匣，虽然这匣子材质普通，可是上面镶了一块黄灿灿的铜莲花，倒是精致，掀开一看，见是一张厚纸叠成的粉色花笈，拆开来看，竟然是赏荷会的邀请信。

    京城的贵女贵妇们平时苦于深宅，若遇到节庆，家里忙乱，更是走不开。只有办这些清雅又不兴师动众的四时花会等小聚会时，才能好好玩乐，所以很多人都对此非常热衷。

    但是，这些聚会的名额有限，上辈子严清歌被海姨娘在府里关到出嫁，都没参加过一回。这辈子倒是搭了凌霄的东风，有机会见识一番。

    今年的赏荷会轮到柔慧公主府举办，柔慧公主特地收拾出郊外一处种藕的庄子，届时请众人一起去观玩。

    柔慧公主是当今圣上的妹妹，虽然不是一母同胞，但贵为公主，地位自然不一般。也是凌霄有面子，才能帮她要来这么一张请柬，不然依照严家的身份地位，是绝对去不了的。

    严清歌看过请柬，嘻嘻一笑，对如意道：“是请我去赏荷花的帖子，赶明儿我去，正好就穿着这一身吧，也应景。”

    第二天一早，严清歌趁着早上凉爽，在院子里略走片刻，又是寻霜跑过来，道：“大小姐，舅老爷派了车来，要借您过去他那里，老爷那边已经知道了，就等您去了。”

    严清歌回她一声知道了，就回屋里换衣服。打扮停当，坐上马车，晃晃悠悠来到乐毅住的小院子里。

    上次因为她要跟乐毅哭诉在家遭遇，所以没带下人，这次倒是领了如意。进了门后，严清歌听见书房有小童读书的声音，竟然是炎修羽。

    她笑眯眯的饶过书房，带着如意进了厅里。乐毅坐在席子上，正擦拭着一把古意盎然的琴，严清歌一见他，就不自主的笑起来：“舅舅，你怎么才叫我过来，我在家可是要闷死了。”

    乐毅笑道：“你还怪我？这几天我日日被人喊去赴宴，去了就要弹琴，到今天才得了空闲。”

    严清歌露齿一笑，骄傲道：“那是我舅舅弹琴好听。”

    乐毅把琴放在一边，问道：“你收到那赏荷会的帖子了么？”

    “收到了呀，舅舅怎么知道我收到了帖子。”严清歌好奇道。

    “帖子是炎修羽给你求来的，本来想亲自给你送去，那天恰好他和凌烈兄妹在一处，被凌霄讨走辗转送与你。”乐毅淡淡道。

    炎修羽到底是外男，加上那天帕子的事儿闹出了很大风波，凌霄索性充当了中间人。

    “凌霄姐姐有心，改日我要多谢谢她。”严清歌道：“那这赏荷会舅舅会去么？”

    乐毅一阵的苦笑：“我推了好久才推掉，自然不去。我是进京来赶考的，不是来交际的，结果天天出去应酬弹琴，闹到现在还没正经摸过书。这些日子我都不会出门，拘着炎修羽跟我旁边识字，我也要埋头苦读一番，免得秋来不中，闹出个大笑话。”

    严清歌听他说起不中，心中一突，想起了重生前一件公案。

    重生前，乐毅因为严家的事儿，气冲冲回了鹤山，没有参加这次科考。但正是这一次他没参加的考试，闹出件很大的舞弊案。

    据说临近考试没几天的时候，考生中几十位知名才子举行了一个小诗会，同时请了某个朝中挺得势的文臣，那文臣喝醉了酒，把题泄出来。

    这件事后来被揭发出来，当时的金榜前二十名，全被卷入其中，这二十人被盛怒的皇帝贬斥回乡，剥夺文名，永不录用。

    乐毅那次算是塞翁失马，躲过一劫，这辈子可就危险了。他现在因为一曲《广陵散》，已然出了老大风头，加上是鹤山乐家后裔，秋天的那次聚会，八成也会得到邀请。

    当初那件事闹得非常大，但是和严清歌没什么关系，加上年代久远，她只是模糊的记得有这回事，具体细节却想不起来了，连那个因为泄题被斩首的大臣，都没任何印象了。

    看严清歌脸色不是很好，乐毅摸摸她脑袋：“怎么了？是不舒服么？”

    严清歌摇摇头，忽然自信的笑起来：“舅舅，你一定能拿状元的。”

    既然想不起来那件事具体是怎么发生的，也没办法阻止，她就只能救乐毅一个了。到时她日日来乐毅这边，将他关在屋里读书，不和外界沟通，那件事自然就不会平白招惹到乐毅头上。

   

 第三十二章 子曰

    炎修羽老老实实念完这一日的书，来到厅里的时候，恰恰看到严清歌。

    他喜上眉梢，忍了又忍，先对着乐毅深深行个大礼，然后本性暴露，猴子一样跳起来，亲昵的走到严清歌身边：“师父，你对我真好，昨日你说要严家妹妹给我当面道谢，我还以为是假的呢。”

    “我骗你做什么。”严松年没好气的看了炎修羽一眼。

    “我哥哥以前就常哄着许我一件事，后来又不作数了。他自己还在那里说什么‘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炎修羽皱眉说道。

    乐毅听了，哈哈大笑。严清歌也是抿唇笑起来。炎修羽并不懂这句话什么意思，问道：“你们笑什么？”

    严清歌道：“你哥哥倒是有趣。这话的意思是说，只管说到做到，言出必行，不考虑世事变通的人，只能算是小人。”

    “这是哪个人说的？”炎修羽瞪大了眼睛：“太赖皮了！”

    “这是《论语?子路》篇中的名句，就是你最讨厌的那些子曰子曰的东西，反正你不爱学，你哥哥拿来糊弄你，却是刚刚好。”严清歌打趣他道。

    炎修羽半点不生气，脸上反倒露出笑容，对着严清歌作个揖：“严家妹妹，你懂的真多。既然你会那些子曰子曰的，就行行好告诉我，下回我哥哥再用那什么子曰子曰的欺负我，我该怎么回他。”

    严清歌笑着指指乐毅，道：“你老师好好的坐在这里，他满肚子子曰，我可不敢班门弄斧。”

    炎修羽对乐毅还是存着几分尊敬的，不敢在他面前造次。乐毅有心引他读书，淡淡道：“我可以帮你，却怕你记不住。以己之矛攻己之盾，是最好的法子，要想还击你哥哥，自然最好是用那《论语》里的话，但你说读了那个就头疼，为师却是不好强迫你学那些。”

    严清歌立刻在旁边帮腔道：“对啊。万一下次你哥哥以什么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德报德，以直报怨来说你，方才那硁硁然小人哉的回应可就不好使了。”

    “什么？还有以德报德，以直报怨的说法？”炎修羽眼睛唰唰亮起来，不敢置信的紧紧盯着乐毅和严清歌：“不可能，那个什么子曰子曰的老头子们，明明都是些迂腐的家伙，哪里能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

    乐毅顺手从身后的书架上捞出一本《论语》，翻到宪问一章，指着上面的字道：“你跟我识字有月余，现在已经认得数百个字，自己读一读，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炎修羽吭吭巴巴念下来，果然白纸黑字，印在上面，一字不差。

    看着沉默的炎修羽，乐毅朗朗道：“你不爱读书，为师从来不逼你。只是希望你明白个道理，想要厌恶一个人或是一样东西，先得了解他，平白靠自己心中猜测，就给这人或物盖棺定论，最后受害的只能是自己。”

    炎修羽小脸上难得现出认真严肃的神色，点头称是，恭敬给乐毅行礼：“弟子知错了。弟子会跟老师好好学习那些子曰子曰的道理的。”

    严清歌听着乐毅的话，心情激荡，知道乐毅捡在今天说这个，必定也是有心教育自己，在旁默默颔首。

    下午时分，炎王府派来马车接炎修羽，两小结伴回家。炎修羽放着自家豪华的大马车不坐，偏生要挤到严家的小车子上，把如意撵到他家的大马车上，和两个书童作伴。

    经过今天乐毅的训诫，炎修羽竟像是一下子沉稳不少，身上那股暴虐顽劣之气收敛很多。严清歌看着他的变化，觉得将他介绍给乐毅为徒，恐怕是自己重生后做的第一件大好事。

    快到炎王府的时候，炎修羽不像上次那样活蹦乱跳的下去，反倒脸蛋微微红了红，扭捏道：“严家妹妹，我现在会写不少字儿，我若是再向你借书，能不能亲自写了书信过去。”

    严清歌一笑：“好呀。”

    炎修羽长吐一口气，一张美胜女子的小脸生出粲然的微笑，耀花了严清歌的眼，急急挑起帘子蹦下去。

    如意换回严家马车，看见严清歌就凑上来，道：“还是回来好，炎王府规矩好大。一路上那两个书童都这样眼观鼻，鼻观心，没看过我一眼，也没搭过半句话。我也不敢动，就这么僵坐了一路，腰板都疼了。”

    严清歌淡笑：“我倒宁肯父亲新找的两个跟班，像炎小王爷书童那般泥胎木像一样，若还是和知书、达理那般机灵，我可消受不起。”

    下午严清歌回去青星苑的时候天色还早，今年天热的早，入夏后雨水不丰，路上尘土飞扬，严清歌在外面一天，身上又是汗水又是灰土，叫水洗了个澡。出浴后，如意拿软布给她擦着头发，一边擦，一边咬着嘴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严清歌知道她有话说，问道：“怎么了？”

    “小姐，我听院子里扫地的问雪说，你接到请柬要去赏荷会的事情，已经被二小姐知道了。”如意通报。

    “我晓得了。”严清歌淡淡一笑：“那请柬上写明了是给我的，旁人谁也夺不走。”

    严清歌没料到，第二天早上她给严松年请安的时候，严淑玉守着点儿跟过来，见面没两句话，就提到了赏荷会。

    严淑玉穿着精美的夏装，一看就是京中出名裁缝铺里买的应季新衣，总算摆脱了刚回京时的一身土气。她坐在一张小脚蹬上，给严松年捶腿，娇声娇气道：“父亲大人，我听说大姐得了一张请柬，有人请她看荷花去呢。”

    “哦，你说的是前日凌府送来的那张请柬吧。你回京也有两月了，是时候结识些同龄女孩儿了。”严松年笑呵呵的说道。

    严淑玉挑衅的看了严清歌一眼，严清歌不吃她那套，笑眯眯道：“庶妹竟也收到了请柬？”

    严淑玉被她噎了一口，道：“我哪里像大姐那么尊贵，还有人专门来送请柬。但父亲刚才说了，要我出去结交些朋友呢。”

    严清歌看着不明所以的严松年，认真道：“父亲大人，这赏荷会若是凌府办的，我带庶妹去当然没问题。可是这赏荷会是柔慧公主在她郊外庄子上举行的，请柬上印上了所请之人名字，轻易不能混淆。庶妹又不是无关紧要的丫鬟，怎么能随便朝皇庄上领。”

    严松年和严淑玉齐齐色变，严清歌却是用袖子遮了一下脸，暗里地用姜汁帕子狠狠摁了下眼角，捂着脸用哭音道：“但父亲大人已经说了，那这请柬就让给庶妹吧。到时候你只管跟人讲，你便是严清歌，我留在家里和父亲大人作伴就好。”

    莺姨娘、柳姨娘也在屋子里伺候，一看严清歌捂脸就哭，赶紧上前，道：“老爷，反正那赏荷会还有十几天，今天先别定下来谁去，不如从长计议。”

    严松年也是头疼，大女儿平时看起来风清月霁的性格，怎么说哭就哭，再想想她的年纪，严松年就释然了——不过还没过十岁生辰，没了出去玩儿的机会，当然会难过。

    严淑玉被严清歌这么一哭，还以为自己扳过一城，跟严松年说的事情成了，志满意得回到珠玉院。

    海姨娘听完她的描述，却是眉头皱起来，恨恨道：“好个严清歌，她这么一闹，恐怕你是去不成了。”

    “为什么啊？”严淑玉不解，立刻跨下一张小脸。这次聚会是柔慧公主举办的，能结交不少京城里地位超然的贵女，这机会她可不想错过。

    “她都说了，那名帖是对着人名的，还先哭出来，你爹怕得罪柔慧公主，肯定不会叫你替她去。不过别怕，到时候，咱们这样就好了。”海姨娘对着严淑玉的耳朵嘀咕两句，严淑玉转怒为笑，重重点头，笑嘻嘻道：“还是娘有办法！那我就去楚先生那里了，咱们给她的三百两银子可不能白花。”

    走到门口，严淑玉似乎想起来什么一样，微微皱眉，回身道：“娘，爹屋里那两个新姨娘，我看见就厌烦。今天她们竟然向着严清歌说话，胆子可真大。”

    海姨娘露出个狰狞的笑容：“她们不过是两个连自己院子都没有玩意儿，通房都比不上的贱婢。眼下娘出不去，等我出去这儿，发卖不过是动动嘴的事儿。”

    严淑玉对海姨娘的手段历来放心，点头道：“好，我会尽早让娘出来的。娘你好好养伤，我先去了。”

    十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为了这次为期三天的赏荷会，如意里里外外的准备着。

    虽然那信函上写的明白，一应用具公主都准备好了，只要人来就好，可是因为要住三天，换洗的衣裳和首饰总要有，还需要不止准备一套，免得和人撞衫，或是不小心弄脏。还有严清歌用惯了的凉席、毯子等等贴身用品，也是不能少的……

    收拾来收拾去，如意竟是将东西越收拾越多，恨不得把整个屋子都搬空了去。

   

 第三十三章 红枣

    五月二十二晨，小暑。

    严家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出了大门。前面一辆坐着严清歌和如意，后面一辆，则放满了行李。

    车子先出内城，再出外城，越走人越稀少，一眼望去，满目都是田埂庄家，绿生生连天接地，一看之下，就令人心胸为之一开。

    这地方没人，严清歌干脆打开帘子，一边赏玩农田风情，一边透透气。

    车子晃晃悠悠行了一个多时辰，停在一个修建精良的庄子门外。门口有仆妇相迎，收了严清歌的请柬，笑着请她和如意进去，叫人带她们去住处，又喊了下人引马卸行李。

    严清歌跟在一个婆子后面，穿堂过院。这个庄子建的非常大，房子多是土木堆砌，跟京里面高门大户的砖瓦房区别很大，瞧着别有一番农家趣味。

    如意和严清歌一主一仆被引到个小院子里，一进门，就看见凌霄站在院子里的石榴树底下，身上穿着一身飒利的骑装，手中还拎着个马鞭，正用马鞭够树上半青半红的小石榴。

    严清歌倚门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道：“姐姐爱吃石榴么？”

    凌霄回眸一看，见是严清歌，立刻欢快的扑过来，笑道：“我道是哪个牙尖嘴利的，原来是你。”她亲热的挽住严清歌肩膀，道：“我特特叫炎修羽和他姑姑说，给咱们两个安排到一处住。咱们两个住东厢房，西厢房是丫鬟们的住处，我妈住在正厅。”

    “呀，我竟不知道你母亲也来了，快带我拜见去，可是失礼了。”严清歌赶紧拉住她道。

    “急什么，我妈在前面和公主她们闲磕牙，我不耐烦在那里等着，出去骑了会儿马，才回来，想不到竟接到你。”

    “是是是！”严清歌笑弯了腰：“求求不耐烦的凌大小姐，带我去前面吧，我刚来，还没和公主见面呢，总得谢过她地主之谊。”

    凌霄帮她扶扶头上钗环，见她一身打扮得体，点头道：“那咱们早去早回吧。你来了就好，这庄子上可玩儿的很多，跑马撑船，摘瓜戏水，很有意思，我不是第一回来了。只是以前同行的人不多，没人陪我，也怪没意思的。”

    严清歌和她携手走着，路过马厩的时候，凌霄停下脚步，带严清歌去看她带来的小马。那小马是一匹枣红色的小母马，才两岁，长了长长的睫毛和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非常温顺，是名种雪山马后裔。

    “我这马儿不错吧？我叫她红枣儿，是我哥哥亲自给我挑的。”凌霄骄傲的说道。

    两人从马夫那里拿来糖块，放在手心喂红枣。柔软的马舌舔过手心，逗得严清歌咯咯笑起来。凌霄还教她刷了一会儿马，那小马亲昵的渡着小步，在严清歌身上蹭了蹭，这种被动物喜欢的感觉，是严清歌以前从来没体验过的。

    两人在院子里和小马玩了有小半个时辰，才继续往外走。凌霄笑呵呵道：“清歌，你真好，旁人都不肯陪我来马棚里玩儿，她们嫌马儿身上有味道。”

    严清歌笑道：“有什么味道啊，你的小马很干净呀，而且乖极了，我喜欢还来不及。可惜我不会骑马，家里也跑不开，不然自己也养一匹。”

    上辈子她那样的身材，走路都困难，更别提骑马玩乐了。现在能和这样美丽的小马玩耍，她只会觉得感恩，自然不会在乎丁点气味。

    凌霄带着严清歌叽叽咕咕的说着她的养马经，两人晃晃悠悠来到公主住的院子。

    一进院门，严清歌就看见院子里客厅门口站了一个个头不高的小小女孩子，站的拘谨文雅，纹丝不动，身边跟了两个丫鬟打扮的女子，一副等待被召见的样子。

    她看着那女孩儿背影眼熟无比，忍不住手下一紧，扯得她拉着的凌霄也生生止住脚步。

    凌霄奇怪道：“怎么啦？”

    前面门口站着的女孩儿一回头，那张脸，可不正是严淑玉么。

    严淑玉的容貌不差，她继承了海姨娘光洁饱满的额头和那双杏仁眸子，下巴小巧，嘴唇粉薄，尤其是在长大后，放在美人不少的太**里，也能占前三位。

    她长得跟天仙一样，严清歌也不会喜欢她，因为严淑玉的外表有多美，她的内心就有多丑。

    尽管不知道严淑玉为什么跟过来，严清歌还是走上前去，冷淡道：“庶妹，你来公主的庄子上，可是有事儿？”

    严淑玉露出个得意的微笑，拿腔捏调用柔弱的声音道：“大姐说的哪里话。明明是父亲说过的，让你来的时候带上我，谁知道大姐天没亮就走了，害妹妹在后面追了好久，刚才在门口还被拦下来呢。”

    “胡说！我们大小姐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而且老爷也没说过让大小姐带你来的话。”如意气不过，在后面插嘴道。

    严淑玉面色一凉，委屈道：“大姐，你又让丫鬟欺负我。”

    严淑玉不愧是海姨娘亲自教导出来的，最会颠倒黑白，要是严清歌这会儿不辩解，她恐怕马上要打蛇随棍上了。严清歌眼眸开合，不屑的看她一眼：“庶妹自己说得了假话，却容不得旁人讲真的。我丫鬟如何，轮不到你这满嘴白话的人置喙。”

    这时，门口的珠帘一掀，走出来个穿葱绿衣裳的女子，头饰衣裳都是极为精致的，笑嘻嘻道：“严家大小姐和凌家大小姐到了！还不快进去，在门口干站着干什么，我们公主等不及要见你们了。”

    凌霄认识这女子，笑嘻嘻道：“紫珠姐姐好，我妈还在里头呢？”

    紫珠一手一个，把严清歌和凌霄牵了，亲亲热热拉进门，继续把严淑玉晾在外头，像没看到她一样。严淑玉又是窘迫又是丢脸，一张脸火辣辣的，眼神恶毒的盯着严清歌的背影。

    明明……明明只要严清歌开口，她就也可以走进那间放了冰山，有公主接待，满是贵女贵妇的屋子的，可是她偏偏还斥责自己不该跟来。

    时近正午，太阳毒辣的晒着，严淑玉脸上慢慢的滚落下几颗水珠，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进了屋门，就觉一股凉意扑面而来，正厅里放了好大一个铜盘，里面是座冰雕的巨大莲花，有一人多高，已经融化了少许，严清歌舒服的浑身上下汗毛孔都舒爽了几分。

    正厅除了站着两个丫鬟，没有旁人，倒是右手边的小花厅里，传来喁喁的说话声。

    紫珠带了两个人进去，见里面没设正经座椅，只放了十几个绣墩，最上首坐了名宫装女子，年约三十许，凤眸含情，顾盼流光，嘴角总是噙着一缕笑意，让人看了就心生亲近。正是柔慧公主。

    她下首坐了七八个贵族打扮的夫人，个别身边还领了一两个少女，和她闲话着。

    严清歌和凌霄行过礼，柔慧公主笑着招手道：“来来来，都到我身边儿来，叫我好好看看。”

    凌霄凑过去，把严清歌往柔慧身边一塞，笑道：“公主早上才看过我，这会儿再看只怕看厌了。这位是严家妹妹。”

    柔慧公主凤目微动，忽闪着鸦青长睫，打量了一下严清歌，笑道：“好个灵秀的小美人儿。”然后，她动动鼻子，笑道：“凌霄这泼猴儿，是带你去看她的红枣了吧。”

    “是。”严清歌笑起来，抬起衣袖闻了闻，果然有股淡淡的马味儿，不好意思道：“叫公主见笑了。”

    “看来你也是个爱动的，不过我却想拉你说会子话，你可别嫌弃我这里闷。”柔慧公主笑着对她点点头。严清歌不走，凌霄也不走了，将绣墩搬得离严清歌近了些，贴着她坐。

    剩余的几个贵妇人看凌霄腻着她，也都是笑，一个插了凤头步摇，竖着高髻的夫人更是抚掌笑道：“我家凌霄那是半刻钟都坐不住，有了清歌，看她老实的。早知如此，我百年前就给她找几个娴静的玩伴儿了。”

    公主和贵妇人们聊的，无非是些各家家长里短，和首饰衣裳之类的话题，严清歌和凌霄插不上嘴，静静的听着。

    没说多久，紫珠轻步走进来，笑道：“公主，时候不早，要不要用午膳？”

    公主点点头道：“走吧，咱们去用膳。”

    一群人跟了她，呼呼啦啦出门去。

    到了门口，严淑玉看她们要走，急忙上前行礼。柔慧公主似乎这才看到门口的严淑玉，问向紫珠：“这是谁家的小姐，怎么叫站在门前。”

    紫珠恭敬道：“这是严府庶出的二小姐，上午来的。因为没请柬，奴婢也不知道怎么安置才好。”

    柔慧淡淡道：“你看着办吧。来既是客，总能收拾出一间住的。”然后被众多贵妇贵女簇拥着，扬长而去。

    等柔慧公主走远了，紫珠才对严淑玉道：“你跟我来吧。我们这儿原已经住满了，新给你收拾出的地方，还请不要嫌弃。”

    “哪里的话，淑玉不敢麻烦姐姐，姐姐将我和大姐放一处住就好，我们姐妹极亲厚，在家就常宿在一处。”严淑玉心里恨极了紫珠狗眼看人低，脸上却半点不显，讨巧的说着。

    紫珠道：“这可不行。严府大小姐和凌将军府母女两个分住一处院子，我还是另给你找地方吧。”说完领着严淑玉和她两个丫鬟朝后面走去。

   

 第三十四章 赏荷

    紫珠带着严淑玉，越走越偏僻，房子也越来越低矮简陋，时不时能看到欢笑的丫鬟结伴行过，年老的婆子坐在门口晒太阳，甚至有几个年龄不大的小厮，光着膀子劈柴，显然是到了下人们的住处。

    紫珠终于领着严淑玉停下来，指着一间简陋的屋子，道：“这是我专门给你腾出来的，原是我自己的住处，里头铺盖全换上新的了，床只有一张，你带的两个丫头可须得打地铺。”

    严淑玉进去一看，见自己的行李早被放在桌上。紫珠交代过，便离开了。严淑玉环视四周，见床上虽是新换的锦被和上好竹席，但却是黄土墙面，一水儿旧家具，周临住的更是粗鄙的丫鬟们，哪里有半个她想结识的贵妇贵女的影子。

    正此时，外面嘻嘻哈哈走过了一群丫鬟，路过严清歌住着的门前。

    分外清晰的嘲讽透窗而入：“见过蹭吃蹭喝的，没见过蹭请的，真当公主府想来就来？真是长见识了！”

    “你小声点，到底是庄子上的客人，小心传到主子耳朵里，白吃顿板子。”

    那几个丫鬟的声音越来越远，可房内的严淑玉却脚一软，坐倒在地。讨论声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塌了严淑玉心中的大山，她喃喃的咬着牙根，从喉咙迸出尖细几不可闻的骂声：“严清歌，总有一天，我也要让你尝尝今日的滋味！”

    吃过午饭，严清歌和凌霄回去住处。

    中午被公主说身上有马味儿，说不得要换一身衣服了。

    午后炎热，凌霄的母亲贺氏歇在家里，严清歌去拜见她。她和凌霄一样，是爱说爱笑的活泼性格，和两人说了几句话，道：“凌霄，你带清歌去隔壁去找宁姐姐玩儿吧，你们好几年不见，再不来往，可是要生疏了。”

    凌霄笑嘻嘻点头：“我早上去找她，可惜扑了个空。我这就带清歌去。”

    两小走出去，凌霄给严清歌介绍：“宁姐姐叫宁敏芝，父亲是右相宁承蔺，她比我大三岁，性子最好不过了，我小时候常和她一起玩。可惜前几年她在家为祖父母守孝，连着五年没出来。”顿一顿，她小声道：“我妈说，这次宁姐姐家还带了一个庶女来，好像是要给那个庶女说亲。咱们见了就当不知道吧。”

    严清歌点点头，头几天这庄子上都是女眷来往，但到了最后一晚，会有个荷花宴，也有些贵族少年应邀出席，但人数不多，其实就是个小型的相亲宴，大家心知肚明。

    谁料到了地方，宁敏芝还是不在，凌霄有些恹恹的，嘴里嘀咕：“才多大的庄子，宁姐姐就是再怎么赏玩，也该玩够了，大中午偏要出去。”

    她回去跟贺氏撒娇，贺氏想了想，纳闷道：“我没听说卫家有人来这次赏荷会，你宁姐姐怎么会跑的不见人影。”

    “谁知道呢。”凌霄往凉椅上扑腾一趟：“不如我和清歌去湖边摘荷花吧，闲着也是无聊。”

    严清歌道：“你也不看外面的日头，这会儿晒一个时辰，只怕要退层皮。还是老实家呆着吧，我带了副棋，咱们打双陆好了。”

    凌霄立刻高兴起来，严清歌喊如意把带的围棋拿过来，两人就在客厅里你来我往的玩，凌霄玩的不好，喊贺氏过来给她支招，三个人有说有笑，转眼就过去大半天。

    外面没那么晒的时候，如意忽然走进来，小声道：“大小姐，二小姐过来拜访你。”

    严清歌点点头，放下手上的棋子，道：“叫她进来吧。”

    今天严淑玉不请自来，这事儿做的实在太丢人，幸好公主给严清歌面子，才没把严淑玉连人带行李扔出去。现在严淑玉倒好意思来找严清歌，严清歌倒要看看，这庶妹的脸皮有多厚。

    严淑玉进来，规规矩矩的给贺氏和凌霄、严清歌行礼，看见她们桌上摆的棋盘，站到一边，道：“打搅夫人和姐姐们雅兴，我闲来无事，找大姐坐一坐，你们继续玩儿吧，不用特特管我，我看着你们玩儿也是极好的。”

    严清歌听她这牙酸的话，索性真的不管她，继续和凌霄下棋，但有个人在旁边盯着，总感觉不对劲儿，凌霄也和她一样感受，没一会儿就扔了棋子不玩了。

    她和凌霄一起出去洗过手，再回来，见屋里热闹了不少，竟是多了三个人。

    凌霄一看见那个年纪最长，雪肌柳眉的女孩儿，就急匆匆过去，笑嘻嘻道：“宁姐姐，我找了你两次，你都不在。”

    宁敏芝笑道：“我就是听了家里人说你找我，才巴巴过来看你。凌霄这些年个子长得好快，我都快不敢认了。”

    她身后站了两名形貌和她有些仿佛的女孩儿，都是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宁敏芝把她们拉出来，道：“这是我四妹和五妹，四妹宁敏兰，五妹宁敏采，和我一起来的。”

    凌霄对她们略微颔首一下，就算打过招呼，她把将严清歌介绍给宁敏芝，拉了两个朋友，到旁边说话。

    宁敏芝年纪有十八岁左右，早就和卫家嫡次子定下婚事，只是前几年家里一直有丧，守着孝没法成婚，耽搁到现在。她说话做事儿，都很成熟，和凌霄根本不是一个年龄段的人。也亏得她脾气好，才能满脸带笑的听凌霄一直说那些幼稚话，偶尔帮凌霄理理头发，倒像个长辈。

    这边严淑玉却是和宁敏兰和宁敏采坐在一起，聊起天来。

    严淑玉本以为她们三个都是庶女，肯定能找到共同话题，结果却发现，宁敏兰和宁敏采，简直就是锯嘴葫芦投胎，嘴里说出来的每句话都中规中矩，客气无比，动不动称赞家里的嫡母多好，嫡姐妹多优秀，低眉顺眼的样子，叫严淑玉很是看不起。

    严清歌冷眼旁观，严淑玉那副爱现的样子尽收耳目。她还当别人家的庶女都和她一个待遇，真是太可笑了。宁家的两个庶女，姻缘攥在主母手里，敢说半句嫡母坏话，以后有的是苦头吃。严淑玉自己野心勃勃，当旁人也能和她一样。

    凌霄爱动，说着说着，就手舞足蹈起来，道：“敏芝姐姐，清歌妹妹，眼看外面不热了，咱们出去散散步，看看荷花儿可好？”

    宁敏芝道：“好呀，我回去换身衣裳，这裙子太长，怕等会儿拖到水里。”

    严清歌身上也穿着长裙子，在荷田旁走路肯定是不行的，就也回去收拾打扮了。

    她捡了件窄袖烟云齐胸襦裙穿上，臂弯里带了条豆青色暗纹细纱披帛。头发也不梳垂髻，在脑后挽了个坠马髻，用金环固定，额前一弯薄薄刘海儿，倒是干净利索。

    凌霄的衣服头发都是干净利索样式的，倒还是原来的样子。

    准备出发的时候，宁敏芝的两个庶妹也在了，严淑玉腆着脸皮同样跟着。旁人都穿着方便走路的衣服，只有她住的远，怕换裙子跟不上，拖拽着过脚面的纱裙亦步亦随。

    因为办了赏荷会的缘故，这庄子上闲杂人等被清除干净，客人们玩赏居住的地方，严禁外男走动，是以她们一路走过来，竟是安生的很。

    她们几人加上丫鬟，浩浩荡荡朝荷田行去。

    公主家荷田极大，将十亩田挖成连通的池子，连接绕京而过的灞水，引来活水灌溉，全种了藕。十亩荷塘，不亚于小湖，加上湖畔为了固定塘岸，隔不远还就种一颗垂柳，风景更是怡人。

    极目望去，满目都是青青荷叶和或粉或白的荷花，偶尔还能见到两朵艳红如火的荷花，水面清香扑鼻，沁人心扉。

    才到堤上，没站稳脚跟，严淑玉就装模作样道：“好美的地方，小妹有个提议，如此好的景色，咱们不如作诗咏荷吧！”

    一听这提议，众人的脸上都露出古怪的神色。

    这只是赏荷会，叫大家消暑玩乐兼相亲的，又不是赏荷诗会，谁会突然发神经作诗。

    又不是每个贵女都喜欢读书的，譬如说凌霄，虽然也学过作诗，可是并不拿手，做出的诗只能算是打油诗。严淑玉这样忽然开口说作诗咏荷，没作出来的人，或是作的不好的人，岂不是要丢面子么。

    宁敏芝温柔道：“还是罢了，我们宁家女儿都不擅长这个，倒是耽搁了妹妹的好兴致。”

    严淑玉没听出来她是给脸色不好的凌霄找台阶下，她一心要表现，满脸娇憨道：“我也没读过多少书，只是看了这美丽的景色，心有所感，不吐不快。”

    严清歌也道：“宁姐姐肚子里没诗，我肚子里也没诗。庶妹快不要胡闹了，大家好好的看看荷花就是。”

    凌霄赶紧高举双手，道：“我也是没有诗的！”

    旁人说什么严淑玉没听见去，但听到严清歌说肚里没诗，严淑玉反倒跟火上浇油一般，嘚瑟起来，大声道：“各位姐姐都比我年纪大，只会一味谦逊。我把心中得了的那首诗先念出来，给姐姐们抛砖引玉吧。”

   

 第三十五章 作诗

    严清歌早就准备好了几首诗，她在心中盘算了一下，选了最出彩的一首，微微抬起小巧的小巴，对着水面朗声道：“惜春有时尽，暑气催菡萏。凌波招香幽，满目青罗衫。不是广寒客，高洁照人间。愿随碧涛去，来年植水边。”

    不管是严清歌、凌霄，还是宁家三姐妹，都目光呆滞的看着严淑玉，完全不敢相信这人竟然这么傻。旁人三番五次的推脱说不要作诗，她还是这么把诗念出来了。不但念出来，还一副这么自我陶醉的样子，又说什么抛砖引玉，真是惨不忍睹。

    平心而论，诗的质量只算平平，不过若真只是一个八岁女孩儿所做，那便是惊才绝艳了。

    正在这时，水面上忽然发出一声嗤笑，竟是个男子的嗓音：“好一个才女。”

    只见不远处的水面上，一个白衣少年扒开层层叠叠的青色莲叶，在水面上站了起来。

    他穿着件镶绿色竹枝纹边的白裳，头发在后脑束成马尾，唇红齿白，容貌英气俊朗，剑眉直飞入鬓，瞧着神采奕奕，英俊非凡。

    凌霄激动道：“哥哥，原来你已经到了，你不是后天晚上才会来么？”

    那少年踏水而行，离她们越来越近，到了跟前才看出来，他脚下原来有一只极小的船。

    到了跟前，少年给宁家三姐妹行礼，道：“见过宁姐姐。”

    宁敏芝笑道：“原来是凌烈，吓了我一大跳，当是谁偷偷躲在那里，差点喊人捉贼。”

    “我提前来了两天，本想着找个清静地方呆着，没想到你们过来，怕冲撞了几位，索性躲在荷叶下面，只没料到竟然有人作诗，忍不住给那诗作引出来。宁家姐姐只会冤枉我，我便是贼，也是个雅贼！”凌烈意有所指，挑眉不善的看看严淑玉。

    他最是宠溺凌霄，严淑玉逼着众人作诗，只怕凌霄要丢面子，于是挺身而出，给凌霄救场。

    严淑玉脸色有些不好，她轻轻后退两步，站到宁家三姐妹后面，淡淡道：“既然这里有男子，我们还是回去吧。”

    凌霄正笑眯眯的抱着凌烈胳膊，问长问短，被严淑玉拂了兴致，不悦道：“这不是外人，是我哥哥凌烈。”

    严清歌早料到严淑玉会这样惺惺作态，在肚里冷笑。海姨娘惯会假仙儿，加上家里的楚先生是个嫁不出去的老小姐，教出来的严淑玉能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满脸的忠节烈妇，满肚子的龌龊心肠。

    大周民风开放，世家大户的子女，别说从没遵从“男女八岁不同席”这样古早的规矩，就是到了十几岁，仍常有一同出去游玩的机会。更妄论这些自小就相熟的，只是见个面，又有这么多人在，不是独处，自然不用避讳。

    凌烈满脸不尴不尬的笑意，隔着宁家三姐妹对着严淑玉道：“这位姑娘真是有规矩，既然你不见外男，且先退下吧。”

    严淑玉看看宁家三姐妹和严清歌，见她们没一个要走的，心里生出恼怒。一扭身，带着她的两个丫鬟离开。海姨娘早就帮她谋划过，她心中只想着嫁给太子，凌烈再好，她都看不上。

    凌烈听凌霄提起过几次严清歌，认出她身份，笑着见礼。严清歌躬身道：“方才家中庶妹不懂事，打搅凌公子清静，还请见谅。”

    凌烈摆手一笑：“不碍事儿。”他回身亲昵的捏住凌霄鼻子：“在家不读书，出来只会惹笑话。”

    凌霄直跳脚：“哥哥又说我。我知道你读书厉害，常被白鹿书院的夫子夸奖，那又怎样？咱们家又不靠那点诗词本领中状元。”她大眼睛一转，指着凌霄抛在水面的孤零零小船，道：“哥哥，我也要船，你帮我寻个大点儿的来，我要和姐妹们一起泛舟湖上采莲花。”

    “今儿是不行了，我明天再给你寻吧。”凌烈重新跳上小船，对着凌霄道：“我先走了，好不容易寻处清闲，你别和母亲说我来了。”

    看着凌烈踏荷而去的背影，宁敏兰和宁敏采的眼神里，都露出了期颐和爱慕的目光。

    宁敏芝看见这两个妹妹的眼神儿，也不管她们，只当是没看到。

    凌霄她们玩了一会儿回去，刚好赶上吃晚饭。晚饭倒是不用大家一起吃，丫鬟们去大厨房提了饭菜，各自送来屋里，菜色倒是丰盛。

    严清歌和凌霄母女并作一桌。上桌后，凌霄才拿起筷子，贺氏就咳嗽一声，道：“你哥哥呢？”

    凌霄筷子一听，天真脸道：“烈哥不是在白鹿书院读书么？”

    贺氏哼了一声：“就知道你要包庇他。现在整个庄子都知道你哥哥来了，下午还冲撞了几位小姐。”

    “什么？”凌霄不解的看着贺氏。贺氏没再多说，低头吃饭。

    回到屋里，严清歌立刻叫如意出去打听消息。没一会儿，如意满脸忿忿之色走进来，道：“大小姐，真是气死如意了！二小姐在外面胡说八道，说她看到荷田漂亮，做出来一首好诗，但一同去的大小姐、凌小姐和宁家小姐都没做出来。还有凌家的公子也被牵扯到里面，说凌家公子连她脸都没见到，就称赞她是才女，被她呵斥轻浮。”

    严清歌听完如意的话，竟是笑了起来。如意无奈道：“大小姐，你笑什么？”

    “笑什么？笑有的人作死喽！”严清歌淡淡道。

    严淑玉为了宣扬自己的名声，竟然敢拿凌霄兄妹和宁敏芝当垫脚石，只能赞她一声勇气可嘉。

    第二天一早，严清歌去给贺氏道歉。严淑玉行为不端，会带累严清歌一起吃白眼。旁人怎么看严清歌，严清歌不在乎，但是凌霄是她这辈子交的第一个好朋友，自然不能叫凌霄家里人对她有意见。

    贺氏看严清歌跟自己赔礼道歉，只是笑：“快快起来！你这孩子真是多礼，谁家还没有一两个麻烦的庶出子女，又不关你事儿。”

    凌霄才睡起来，揉着眼睛披着衣服跑过来，道：“妈，我今儿要穿哥哥小时候那套练武的衣裳，春泥不让。”

    她的丫鬟春泥和归燕急着在后面追：“小姐，你穿好了衣服再出门啊。”

    看见严清歌，凌霄不好意思的爬在贺氏怀里，吐吐舌头，道：“你起来这么早呀？”

    贺氏赏她一个毛栗子：“你瞧瞧清歌，比你还小一岁，行事比你稳重的多。你还跟个没长毛的小丫头一样，大清早不穿整齐就满院子跑，我怎么生了你这样的肉儿出来。”

    凌霄抓着贺氏的衣领只是撒娇：“娘，你就答应我，让我穿哥哥小时候那套衣裳吧，我特地带来了，今儿要门要划船玩儿，穿着裙子不方便。”

    贺氏给她磨得没办法，答应下来，凌霄喜滋滋去了，过会儿收拾停当出来，严清歌眼前一亮，只见她穿了身大小合适的男装，上身是雪青色长袖短褂，下身是宝蓝色裤子，腰间系了条嵌玉皮腰带，袖口、裤腿处都用内衬硬布的皮护具扣紧，加上头发用玉环在头顶束成男子发饰，身上没戴首饰，猛一看竟像是一个好看的美少年。

    “凌霄姐姐这么打扮，真是英气飒爽。”严清歌笑道。

    贺氏眯着眼细细打量，道：“不细了看，竟和你哥哥小时候差不多。”

    两小吃过早饭，凌霄叫丫鬟们提了点心和水，一蹦一跳领着严清歌朝湖面去了。

    到了昨日的湖边处，果然见那里多了一条小船，宽窄不但够她两人坐，连并肩躺下都没问题。

    这船正是凌烈给她找来放在这里的，兄妹两个素来有默契，不用人通传，就能互知心意。

    这小船被拴在岸边杨柳树上，凌霄解开绳子，跳上去，又拉了严清歌上船，将点心和茶水在船头的小舱里放好，摇橹起航。

    春泥、归燕见多了凌霄在这儿玩耍，知道凌霄水性好，又不耐烦人跟着，便远远的缀在岸边看着，只要严清歌她们还在视线里，没有危险就好。

    凌霄不但会骑马，划桨也是一把能手，摇着船橹，不急不缓，朝着荷花深处行去。

    荷塘不深，里面的水清凌凌的，间或能看到鱼儿飞快游过。水草团团，缠在荷叶梗处，正是水面独有的美丽装饰。

    严清歌笑嘻嘻用手拨水，唱起采莲曲，还摘了枚大荷叶，将柄去了，倒盖在头上遮阳。凌霄见了，也讨了一顶荷叶帽，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嘻嘻笑起来。

    现在正是荷花开得好的时候，她俩一路摘荷花，没多久，船上就被放满了，加上太阳越升越高，被阳光一晒，香气蒸腾，闻的人的快要醉了。

    凌霄摇了一路，快没力气，带着严清歌到了荷田上唯一一处桥洞下面避暑。

    两人并肩躺在船上，各往脸上盖了一朵大荷叶，也不说话，感受着清凉。

    严清歌上辈子几乎从没出过门，也极少朋友。昨日逗弄小红马，已让她觉得世上美事无出其右，今天荷塘游玩，更是心旷神怡，发现了另一方美妙世界，心田深处似乎也被荷香浸染。

   

 第三十六章 谋嫁

    严清歌重生前体胖，不便出门行走。但人皆有赏玩风景的心，她在家呆的闷了，慢慢变的爱读游记，以为游记上读来唇齿留香的胜景，只是读书人以华丽辞藻修饰出的。到今日才真正体会到，真正的美景，比游记还要美。

    只是这么躺着，小船轻摇，隔着荷叶，能看到一片透过荷叶传来的绿色薄光，闻着荷叶的馨香，似乎万事都足了。

    偏生有人要扰人雅兴，她们头顶的桥面上，传来了脚步声，和三人说话的声音。刚睡着的凌霄也给吵醒了，动动身子，半坐起来。

    桥上的人根本不知道下面有人，正叽叽咕咕说话。

    “敏兰姐姐，敏采姐姐，你们难道真的不动心么？”

    严清歌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严淑玉了。

    一个柔柔的女声道：“我们哪里有妹妹的才华，况且又是庶出，凌家哥哥怎么可能看上我们。”

    桥下的凌霄听呆了，瞪大了眼睛看向严清歌，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若不是严清歌眼疾手快，捂住了她的嘴巴，她已经叫出来了。

    另一个柔柔的女声道：“是啊，何况我们有两人，凌家哥哥只有一个，即便事成，将来肯定还有一个要照母亲的安排，嫁给某家庶子。一个嫁的那么高，一个嫁的那么低，不成的。”

    “这个不用姐姐们担心，这世上又不是只有凌烈一个好男儿。”严淑玉信誓旦旦道：“我娘常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既然一个姐姐能嫁给凌烈，另一个肯定也不会嫁的差。”

    宁敏兰、宁敏芝姐妹沉默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忽然小声开口道：“今年赏荷会，卫家没有来人。但我听说明晚的宴会，他家嫡三子卫樵会到。”

    另一个女声附和道：“卫樵文采灼灼，斐然不凡，容貌也极好，比敏芝姐姐订婚的卫二公子还要出色，岂是我们两个庶女能肖想的。”

    严淑玉立刻接口道：“如何不能？我看两位姐姐的人才，就是做娘娘也使得。敏芝姐姐性格温婉，人是极好的，若是哪位姐姐有幸和她先做姐妹，再做妯娌，难道不是好事儿么？”

    那两名庶女略微顿一下才重开腔，声音比刚才更加温和：“我们姐妹两个，虚比妹妹长上几岁，却没妹妹的才干。此事我们但凭妹妹吩咐，先在这里寻到凌烈公子，照你说的行事。那卫樵公子，明晚宴会，我们会偷偷指给你看的。”

    凌霄再没见过这样厚颜无耻的人，一下子挣脱了严清歌的手，带动的小船晃晃荡荡，满船的荷花都翻了下去，朝外飘荡。

    小桥本来就窄，几乎是眨眼间，荷花被水波荡出桥洞，飘散了满满的水面。

    桥上的三人本来凭栏照影，忽然看见下面飘出来一堆荷花，心中顿时生出大事不好之感。

    果然，桥下暴出一声娇斥：“你们三个不要脸的东西，敢肖想我哥哥！”

    桥下水面波纹荡漾，一只小船被撑了出来，凌霄摇着小船，载了严清歌，气势汹汹站在船头，怒视向她们三个。

    凌霄和严清歌从桥底下撑船出来，宁家的宁敏兰、宁敏采姐妹两个，吓得身子如筛糠一般，差点跪倒在地。

    方才还一脸风轻云淡，运筹帷幄，帮宁家姐妹觅夫婿的严淑玉，也是吓得不轻，脸色苍白。

    凌霄没想到自己只是乘个凉，就听到这么大的秘辛，飞快的摇着小船，几下到了岸边，跳上案，对着桥上的三人道：“你们等着！”

    严清歌跟着上岸，看了看这三人，最后只盯住严淑玉，道：“庶妹，好自为之吧。”

    宁敏兰和宁敏采吓得哭出来，一叠声的问着严淑玉怎么办。严淑玉强定心神，道：“别人问起来，你们就说不知道，咬死说是她们污蔑咱们。没有别的证人，空口白牙，她们能把咱们怎么办。”

    凌霄小旋风一样刮回她们住的院子，发现贺氏不在，去了公主那里，又小旋风一样的冲去公主的屋子，不等紫珠通报，掀帘子就气喘吁吁跑进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公主面前，没头没脑来一句：“公主给我哥哥做主，我哥哥宁肯一辈子不娶妻，也绝不娶宁家庶女。”

    宁夫人江氏也在跟前坐着，听了脸色一变，在公主面前不好发作，赔笑脸道：“凌霄这是怎么了，小脸都跑红了，可是谁欺负你了。”

    她不说还好，凌霄听了，眼泪像断线珍珠般扑扑朔朔掉下来。

    这时，紫珠领着一样跑的满头汗水的严清歌过来。严清歌跟着跪到凌霄旁边，迎着大家的疑惑的目光，轻声将刚才听到的话一一道来。

    贺氏听着，把哭的上不来气的凌霄抱在怀里，心疼的哄着。

    讲完始末，严清歌对着公主磕头，道：“公主，我们严家家风不严，我母亲不在的早，身为长姐，没教导好庶妹，是我的不是，还请公主罚我。”

    柔慧公主目光中满是复杂的光芒，看着严清歌，慢慢道：“你抬起头来。”

    严清歌抬起头，贞静的目光对上柔慧公主的双眸。柔慧公主看着她，似乎想起什么往事，轻轻叹道：“像！真像！”然后才道：“这不是你的错。你才只有十岁年纪，还是个小人儿呢，何来帮别人承担错误的道理。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何况你们不是一个母亲所生，品格当然不同。本宫不会怪罪你的，起来吧。”

    宁夫人江氏这会儿顾不得别的，心里恨极了那两个阳奉阴违的庶女，亲自上前将严清歌搀起来，换自己跪在柔慧公主跟前，道：“公主，这都是妾身管教不严，才叫两个不成器的庶女起了不该有的心思。要罚还是罚我。”

    柔慧公主笑道：“江姐姐，你快起来，多大年纪的人，也和小孩子学。本宫办的是赏荷会，可不是认罚会。”

    江氏心中乱麻一样，道：“妾身还有一件事要请公主帮忙，不敢起来。”

    “你说吧。”

    “妾身的女儿敏芝，九月就要和卫家二公子成婚。若是那两个混账肖相卫家三公子的事儿传出去，只怕卫家会心存芥蒂。这件事还望公主帮妾身遮掩一二。”江氏哀哀说道。

    卫家最受宠的，是小儿子卫樵。宁敏芝嫁给卫家，本来就是高攀，何况宁家接二连三死了好几个老人，宁敏芝一口气守孝到现在，等嫁过去虚岁已有二十。卫家肯等这么多年，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宁敏采、宁敏兰的事情一旦闹大，卫家肯不肯娶宁敏芝过门，都要两说。

    “这件事本就没有发生，何苦为了没发生的事情，害了旁人。你们说，对不对啊？”公主笑眯眯的看看在坐的七八人。这些人除了还懵懂的凌霄外，都齐齐点头。看来，公主是要帮忙遮这件事了。

    柔慧公主专意对凌霄道：“小凌霄，本宫跟你保证，你哥哥将来娶的妻子绝对非常尊贵。你快擦擦眼泪，别伤心了。不过，你得答应本宫，今天发生的事儿，你不能说出去，不然可就害得你宁敏芝姐姐没法嫁人了。”

    凌霄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擦擦眼泪道：“我知道了。”

    这件事就这么告一段落，柔慧公主不再提它，旁人也不提。

    快到中午的时候，大家都散了。

    才回去没多久，江氏就带着眼睛红红的宁敏芝来了。宁敏芝在家应该已经哭过一场，她对着严清歌和凌霄谢了又谢，说两个庶妹刚才已经被套车送回家去了，这件事若不是严清歌和凌霄撞上，只怕她的婚事真的黄了。

    她现在虚岁已经二十岁了，再被退亲，只能嫁给鳏夫当继室，这辈子算是毁一半儿了。

    临走前，宁敏芝把自己手上一对儿青翠的玉镯子，给严清歌和凌霄各留了一只，说日后还有重报。

    送走宁敏芝，严清歌犹豫着对贺氏道：“凌夫人，宁家的两个庶女已经被送回家去了，我家庶妹罪责比她们更大，定是也要把她送走，不能留在公主庄子上的。”

    贺氏道：“不用你操心，公主早就叫人把她送走了。难为你这孩子能想到这么多，有这样的姐妹在家，真是苦了你。要换我家凌霄有这种姐妹，只怕早被人家拆吃入腹，吃干抹净了。”

    因为公主的刻意隐瞒，所以，庄子上有三个庶女被送走的事情，并没有引起什么话题。只有严淑玉昨天借着作诗兼呵斥凌烈，出了好大风头，忽然失踪，倒是被几个人问起过。只是谁也不知道她的去向，只能不了不了。

    宁敏芝倒是比之前来得多，她两个庶妹被送回家后，她几乎时时都和凌霄和严清歌呆在一起。

    趁着大人不注意，她还偷偷告诉两小，来庄子第一天她之所以一直不在屋，就是为了帮两个庶妹相看，和母亲一起走访了好几家夫人小姐处，好探明这家人好不好相处，免得将来她两个庶妹嫁过去吃婆婆小姑的苦头。

    没想到宁敏兰、宁敏采被严淑玉忽悠两句，就飘上了天，不但妄想飞上枝头做凤凰，还差点害了她，真是好人没好报。

    经此一事，宁敏芝和严清歌也算是朋友了。相比较凌霄，宁敏芝和严清歌之间的话更多。宁敏芝觉得严清歌懂得多，也早熟，和她说了不少临近出嫁面临的问题，严清歌帮她出谋划策，还真都挺管用。

    凌霄插不上嘴，只好瞪大溜圆的眼睛在一边，听着听着，忽然瘪嘴冒了一句：“我再也不嫁人了！”

   

 第三十七章 卫樵

    晚间赏荷宴就该开始了。

    上午起，各家的夫人小姐就停止了走动，安心呆在房子里。因为今天庄子上来了不少参加晚上宴会的男子，她们只能裹足家门，免得传出什么风言风语。

    凌烈这几天也不知道躲在庄子哪里，早上刚在门口露头，就被贺氏拎着脑袋一顿好打。若不是他强帮凌霄出头，严淑玉也不会将算盘打到他身上，平白惹了一身骚。

    正打着，一个得意洋洋的小男童声音在门外响起来：“烈哥，你叫的七里地外都听见了，要不是你这杀猪一样的嗓音，我还找不对门儿呢。”

    有人找凌烈，贺氏便放开他，不再佯装揍他。

    凌烈到了门口，当胸赏给炎修羽一拳：“谁像你这个怪胎。”

    炎修羽左顾右盼，问道：“严家妹妹呢？不是说她和凌家姐姐住在一块儿么？”

    “她和我妹妹一起住东厢，你去那边找她们就是。”

    炎修羽大摇大摆，去了东厢房。房间里，三个女孩儿正坐在一处说话。

    炎修羽进门就喊道：“严家妹妹，我来了，师父叫我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严清歌站起来，给他搬个凳子坐：“多谢炎小王爷，你有心了。回去时候和我舅舅说，我在这儿玩儿的很开心，多谢他挂念。”

    炎修羽笑嘻嘻道：“嗯。你玩的开心就好。”

    凌霄“咦”了一声，道：“炎小王爷，你怎么还会给人问好了？”

    只是月余不见，炎修羽似乎长大了很多，以前他那个天老大我老二的性格收敛了起来，站有站相，坐有坐相，真是难得。

    炎修羽道：“我怎么不能给人问好了。”他一脸骄傲道：“这都是我师父教我的。”

    晚上赏荷宴开宴前，严清歌换上那身崭新的白玉兰散花纱衣，头上插了莲花簪。

    凌霄也被贺氏拉去细细装扮，穿上一身粉霞锦绶藕丝襦裙，眉心还点了一个红莲花钿，凌霄看严清歌脸上素着，硬是也拿了一样的花钿，给她贴上。

    宁敏芝快要嫁人，打扮的素净的多，身上穿着藕丝琵琶衿上裳，下系一条暗花细丝褶缎裙，头发一丝不苟拢在后面，插一只孔雀水晶扇簪。

    三人携手从屋里走出时，贺氏和江氏连连点头。

    她们三个走在一起，宁敏芝大气稳重，凌霄活泼俏丽，严清歌清灵出尘，各有各的美丽，似一道靓丽的风景线般。

    炎修羽这时也收拾停当，和凌烈一起出来。炎修羽平时就美貌，今天更是穿着一袭飘飘的宽松宝蓝袍子，系了孔雀尾羽斗篷，颈间挂着镶嵌五彩宝石的金璎珞项圈，头戴金冠，看起来整个人都似乎被涂上一层华彩，竟似是画里面走出来的人物。

    贺氏拊掌道：“哎呦，炎小王爷这不得了，现在还小，就生的如此美貌，将来年纪大了，恐怕要京城的女孩儿们要为你打破头。你一日不娶亲，只怕无数姑娘老死闺房，也不舍得嫁旁人呢。”

    炎修羽仰起头，臭屁的笑道：“我将来要娶谁，心里自有定数。”

    一个小娃子也这样口气，逗得几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一群人被庄园的下人引着，去了之前布置好的宴会之地，只见那地方正在水边。

    水边用竹竿起了好大一个轻纱帐篷，里面灯火通明，摆满了桌椅，进去后，即没有蚊虫叮咬，又可以观赏风景。

    帐篷前荷塘的水面上，被放了许多小船，每艘小船上都有一个宫装女子，照看着一船灯火。灯光从荷叶从里射出，相互汇聚，照的水面似乎白昼一样。

    加上天上繁星点点，地上夜风细细，水面荷香阵阵，不禁叫人沉醉其中，感叹操办之人心思之精妙。

    进了帐篷后，女客坐在一侧，男客坐在一侧，炎修羽和严清歌她们便分开了。

    炎修羽和凌烈才刚坐下来，那边的男客里就有人起哄：“烈哥儿，听说你唐突了佳人，那佳人在哪里，可指给我们看看。”

    凌烈已经从母亲那里知道严淑玉要设计他娶宁家庶女的事情，听了起哄，面色一沉，一脸晦气道：“什么佳人，我这样好的少年，只有别人唐突我，哪有我唐突别人。”

    他们少年意气，玩闹在一堆，时时传来欢笑声。

    女客这边就安静的多，很多相识的女孩儿都低头互相细细聊天，偶尔也有几个被大人告知今天赏荷会目的女孩儿，偷眼打量着对面的儿郎，将一颗芳心暗许，胸膛里小鹿乱撞。

    凌霄坐下来不久，就拽了拽身边的宁敏芝，一脸不服输道：“宁姐姐，你跟我说说，谁是卫樵。我倒要看看，那个卫樵是不是真的比我家烈哥还要好。”

    宁敏芝笑她小孩儿心性，仔细在对面看了看，道：“炎小王爷左手边第四个，正剥橘子那个，就是卫樵。”

    严清歌和凌霄齐齐看去，先找到一身五彩光芒，活像只翘首摆尾大孔雀一样的炎修羽，然后再去数卫樵。

    没料到，严清歌一抬头，就看见炎修羽正笑嘻嘻看向自己，见她也看他，对她挥了挥手臂。严清歌对他露齿一笑，目光一转去看卫樵了。

    只见那卫樵看起来年纪不大，面嫩的很，也就是十二三岁年纪，穿着身墨色袍子，一手把玩着一只橘子，另一手握成拳头，斜支着脸颊，淡淡看向桌面果盘。

    他头发乌黑乌黑，好像最上等的墨玉雕成一样，脸孔玉白玉白，眼珠也是黑耀宝石一般，整个人干净晶莹的如同一捧雪，叫人一眼看去，就似乎身心都被一泓清泉涤荡过。

    凌霄看过后，也是呆了片刻，然后才一偏头，气哼哼道：“也不过如此嘛。我爹说了，男人太白靠不住，还是我家烈哥儿好。我娘也说过，男大十八变，越变越难看，这卫樵现在年纪和我们差不多，等长大了肯定不如烈哥儿俊。”

    宁敏芝忍不住笑起来：“卫樵只是长的脸嫩，现在已经有十七了，和你哥哥差不多大。”

    凌霄忍不住啊了一声，又盯着卫樵猛看。

    那边的炎修羽顺着严清歌的目光看过去，发现她在看卫樵，眉头忍不住皱起来。

    卫樵有什么好看的，严家妹妹为什么不看他只看卫樵？卫樵不过脸白了些，长的能比他炎修羽还美？

    炎修羽小性儿上来，见卫樵盯着桌前的果盘发呆，抓起一把枣子，对卫樵当脸来个暴雨梨花。

    卫樵不提防给人扔了满怀的枣子，一抬头，看见是炎修羽，也不生气，淡淡道：“怎么？请我吃枣子么？”然后捏起一颗，放在嘴里咔擦咔擦咬起来。

    这枣子是贡品，京城还是夏天，可是极北地天气已经凉起来，枣子成熟，用千里马加急送到京城。这可是贵重东西，只有炎修羽这种家伙，才不知道珍惜，四处乱抛。

    炎修羽对他气势汹汹的问：“你面前那果盘有什么好看的。”

    “没什么好看的，我只是在想等会儿秀艺的事情。炎小王爷准备秀什么艺？”卫樵虽然看着脸嫩，实际上有十七岁，算是大人了，当然不会跟炎修羽这个十岁小童计较，轻描淡写几句话，就化解了炎修羽的火气。

    炎修羽脸上冒出两团洋洋得色：“我带了琴，我师父教过我弹《广陵散》。”

    卫樵目光一呆。

    炎修羽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琴棋书画样样都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十岁了还大字不识，在京城人尽皆知。直到前几个月拜了乐毅为师，情况才开始好转。

    卫樵有幸听过乐毅弹奏《广陵散》，知道这曲子学起来不易，就凭炎修羽这三脚猫的功夫，弹《广陵散》能弹成什么样子？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先找块棉花，堵住耳朵，免得等会儿被炎修羽荼毒。

    炎修羽反过来问卫樵：“你准备秀什么艺啊。”

    卫樵笑笑：“我不秀艺。”

    他名声在外，哪里用得着秀艺。这次是有几家看上他当女婿，他母亲叫他来亲自挑一挑女孩儿，若是看上了哪个，就上门求娶，若是都看不上就再等等，他不愁娶妻。

    他方才已经看过了那些女孩儿的相貌，有的略好，有的略差，卫樵素来不以貌取人，只等会儿看秀艺时她们的表现取舍。

    这边凌霄见炎修羽拿枣子砸人，忍不住呼出口：“炎小王爷又发什么疯。”

    严清歌一颗心也提上来，生怕卫樵和炎修羽过不去。她重生前，恐怕炎修羽也是这么人来疯，惹到了不少人，导致名声越来越臭的吧。

    好在卫樵没发火，两人反倒好声好气说起话来，让严清歌一颗心放回肚子里。

    没一会儿，柔慧公主走进来，她身边的随身太监全福宣布宴会正式开始。

    流水一样的菜肴送上来，有乐师在旁奏乐助兴。

    柔慧公主轻轻的拍了拍玉掌，乐师们停下来，下面的喧闹声也静了。

    柔慧公主笑道：“今次赏荷宴会，不止是赏荷，还有一项，便是秀艺。单是秀艺却无趣了些，我准备了一些彩头，给秀艺之人的魁首当奖品。”

   

 第三十八章 弹琴

    旁边跟着她的太监朗声唱道：“胜者赏琉璃透明水晶六瓣大将军扣一只，青白玉带通天孔小玉蝉一只，珊瑚红描金酒器一套，锦鲤戏荷金如意一柄。”

    奖品如此丰厚，立刻让一些本来不准备参加秀艺的人也蠢蠢欲动了。

    柔慧公主笑道：“都是个小玩意儿。这谁胜谁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每人秀艺过后，看的中意之人，都能送上一柄荷花，谁得的荷花最多，谁就得胜。大家看可好？”

    这办法立刻获得所有人的同意，几名太监抬上来一只人高的青铜大缸，里面摆满了密密匝匝的荷花，都是将开未开的花苞，带着长长的青柄，一时间让屋子里的荷香也浓郁起来。

    “公主殿下，我先来秀艺！”这时，一个人抢着从桌后翻出来，吵吵嚷嚷的喊起来。

    众人看过去，是打扮的无比烧包的炎修羽。

    公主笑嘻嘻道：“原来是炎小王爷，你准备秀什么才艺呀？”

    “我会弹琴，我要弹奏《广陵散》！”炎修羽对着外面一招手：“把我的琴拿上来。”

    炎修羽身边那两个沉默的书童，抱上来一张散发着淡红色光泽的古琴，一看便价值不菲。同时抬上来的，还有一张琴桌。

    炎修羽有模有样的在琴桌前坐好，待下面安静了，将手放在弦上，拨出第一个音调，缓缓而弹。

    若是忽略那刺耳的琴声，光看他的俊脸和装扮，还有通身的架子，他倒真算是表演的不错。

    可惜这琴声非但走调，根本听不出来是《广陵散》，而且比弹棉花还嘈杂，下面已经哄笑连连，若不是炎修羽年纪小，加上要给炎王府面子，早就把他嘘下台了。

    炎修羽自我感觉良好，一曲奏罢，昂首而立，笑道：“快快给我献荷花吧。”

    低下的少年少女们窃窃的笑，却不上前，只有几个长辈上前，聊以鼓励性质的送上去几朵荷花。

    炎修羽眼睛亮晶晶的，紧紧盯着严清歌她们这一桌，眼睛里都是欢喜，满面的表情似乎都在说着：“快来给我送花啊。”

    凌霄先看不过去，道：“炎小王爷也怪可怜的，我就给他送一朵吧。”她上前从大瓮里抽了一支荷花，放在炎修羽的琴桌上，总算把荷花凑足了五朵。

    严清歌也噙着笑上前去，献了一朵花。

    凌烈看妹妹捧场，从男孩儿们那边的席位走出来，也给了一朵花，最令人没想到的，是卫樵也走出来，给炎修羽留下一朵荷花。

    卫樵站起来，严清歌才发现，卫樵个子很高，她现在的身高，站着只能堪堪到他腰腹。他腿很长，坐着的时候不显个，配着张嫩脸，叫人觉得他很小，站起来后，年纪就涨上来了。

    卫樵出列，许多女孩儿眼睛都看直了，如此丰神俊朗的未婚少年郎，谁能不爱。

    好在严清歌只是看他给炎修羽放完荷花，就没有再追着瞧了，叫炎修羽嘴角露出个得意的笑容。

    炎修羽的秀艺，以得到共计八朵荷花为结果，他搂了那束长柄香荷，笑眯眯回到位子上　，欣喜不已。

    接下来人有大概二十几人献艺，好在没人再弹琴，有的舞剑，有的吟诗，还有位大胆的姑娘，给众人跳了一支舞。

    这个人得到的荷花，最少也有十几枝，得花最多的一个女孩子，得到了六十四朵。

    今日的帐篷中，只有七十多位宾客，可见她的才艺，得到几乎所有人认可。

    但炎修羽却一点不嫉妒，他的目光放在怀中那束荷包上，其中有一朵，合拢的最是严密，花苞下部还是带了淡淡的青色，这一朵花苞，正是严清歌给她的。

    眼看比赛快结束，严清歌她们旁边桌上，一个女孩儿唉声叹气道：“为何卫家三公子不上前秀艺。”

    这话说出了很多人的心声，席上的女子们一片感叹，甚至有人在小声嘀咕，要不要跟公主说一声，叫卫家三公子秀艺的。

    宁敏芝却是将秀气的眉毛皱起来，她即将嫁到卫家，当然心向自己将来的小叔子，不愿意他被人逼迫着献艺。

    她看那边的贵女们越说越离谱，竟然真的要去找公主，无奈道：“为什么非要逼迫卫家三公子，实在不行，我去献艺，将时间都占了，看她们还如何开口。”

    凌霄点头道：“算我一个，我叫人去取我的鞭子来，我鞭子耍的可好了。”然后她看看严清歌，道：“清歌，你上次变的戏法也不错呀，我耍鞭子，你变戏法，敏芝姐姐也演上一个，咱们一起去呀。”

    严清歌笑道：“你耍鞭子，我变戏法，你当咱们两个是街头卖艺的么！你耍鞭子，我在旁边弹琴给你伴奏，可好？”

    凌霄眼睛一亮，道：“好呀！这样咱俩就可以一起上了。”

    眼看时间耽搁不得，宁敏芝也越来越着急，严清歌握住她手，问道：“姐姐，你最擅长什么？”

    “我最擅长画画。”宁敏芝有些着急：“可是画画动不动要半天一天，旁的唱歌弹奏，我都不会的。”

    严清歌略一思索，道：“姐姐，你画画最好，泼墨定也不错了。如果给你粗管狼毫，一张人高大纸，你有没有把握在一刻半钟内画出一副泼墨荷花。”

    宁敏芝道：“泼墨画起来倒是快，荷花也是常画的，一刻半足够，只是沾的到处墨汁淋漓，恐怕不雅。”

    “没关系，我们将纸张用屏风立起来就是，我有办法。”严清歌对她笑笑，站起身来，道：“公主殿下，我们三姐妹愿同台献艺，给大家凑个热闹。”

    之前都是单人表演，这还是第一次有三人要一起表演。柔慧公主也有了兴致，道：“哦，你们三个要表演什么。”

    严清歌道：“眼看时间也不早了，我们三个愿为今日夜宴秀艺结尾。为免大家看的不尽兴，凌姐姐舞鞭，宁姐姐画一幅泼墨荷花，我来弹琴。我姐妹三人不为奖励而来，能博大家一乐就好。”

    柔慧公主笑眯眯道：“果然是个有心的孩子。你们要什么东西，我叫人准备去。”

    严清歌前后张罗，为宁敏芝要了人高的大张宣纸，极粗的狼毫，和两小瓮磨好的墨水。又使人抬来屏风一架，将宣纸固定在屏风上。

    这边，凌霄的鞭子也被送来了，炎修羽叫书童抬上自己的名贵古琴，给严清歌用。

    严清歌看看凌霄光秃秃的鞭子，灵机一动，将自己袖子里的手绢取出来，绑在上面，又朝宁敏芝和凌霄也讨了手绢，系在凌霄的鞭子上。道：“晚上光线到底不如白日里明亮，加上各色手帕，舞鞭的时候手帕飞动，会更好看些。

    凌霄试了试，果然如此，她道：“这几个帕子还是太少了。”她转头就朝别的少女讨帕子，一会儿就把一条长鞭绑的五颜六色，这些帕子都是姑娘们用的，很多都熏了香，舞动起来不但美丽，还香喷喷的。把凌霄乐的不行，直夸严清歌想了个好法子，这样舞鞭，有意思多了。

    她们在场中站好，三人互相点头，严清歌手指一动，就开始弹琴了。

    第一个音从她指下袅袅冒出，就有人听出，严清歌手下弹奏的，正是《广陵散》。

    《广陵散》战意十足，又有一往无前，有去无回的壮烈萧条感，其实并不适合在这种玩乐的场合演奏。

    不过，既然前面有了炎修羽的臭手演奏，加上凌霄是舞鞭，这曲子便变得恰到好处的合适。

    同时，宁敏芝用极粗的狼毫在灌满紫黑松墨的瓮中一沾，然后拎起小罐，泼在了宣纸上。

    因为宣纸是立着的，纸上墨迹淋漓，间或些许空白，上面部分着墨较多，可以画荷花荷叶，下面部分留白较多，墨汁一道道流下来，像是天然的荷柄一般。

    宁敏芝一看泼好的墨汁，心中把握更大，轻轻的朝着其中一处墨迹下笔，只见狼毫一勾，一朵长柄怒放的墨荷，就朝天怒怒绽放开来。

    而凌霄的七彩鞭子，更是在空中荡开，十几条帕子飘荡舞动，随着鞭子发出的呜呜声，成了数面彩旗，竟然像是使臣的节仗在空中飘荡。

    所有人都忍不住叫了一声好。

    随着严清歌的弹琴声，凌霄和宁敏芝的动作或快或慢，但是却没有停顿过。

    而众人也渐渐醉在了这一副三女挥墨弹琴舞鞭的美景中。

    受了琴声影响，宁敏芝笔下的墨荷，竟是多了几分傲然不屈，唯我独尊的气质，支支荷花冲天开放，就连那几朵没盛开的花苞，都像是枪头一样锐利，和常人笔下清雅无争的荷花大不相同。

    凌霄的鞭子就更不用说了，虽然加上了彩色帕子，到底也是舞鞭，当然是刚劲为上。

    一曲完毕，宁敏芝和凌霄都停下来。

    凌霄还有些微微喘气，她擦了把额头的汗水，欢笑着拉着宁敏芝和严清歌站好，对柔慧公主行礼道：“公主殿下，我们秀艺完毕。”

   

 第三十九章 割伤

    柔慧公主感慨万千，叹道：“虽然你们说自己只为给大家助兴，但这荷花还是要给的。全福，先将我荷花送去。”

    柔慧身边的太监，立刻躬身取出一只荷花，代替柔慧公主将荷花送上。

    之前的表演，柔慧公主一直默默观看，顶多赞赏几句，却没有送荷花的，这还是头回出手。

    顿时，前来送荷花的人络绎不绝，竟是几乎人人都送上了荷花。

    卫樵更是目光中异彩连动，今天的事儿，他要好好回家给二哥说说。

    画由心生，这幅画有铮铮傲骨，他这个未过门的嫂子，不像传说中那样软弱可欺，看来是个极好的，二哥之前的担心，都可以作废了。

    排着队送荷花的人，半天时间才走干净，凌霄三人面前的荷花，满满当当堆了好多，不用数，就知道她们三个一定是魁首了。

    太监全福慢悠悠的点着严清歌她们得到的荷花，地上还有十几柄荷花未数到时，她们的得数，已经超过了之前最高的那人，稳居第一。

    忽然，一个大声小气的嚷嚷声从旁边传来：“让让，快点让让。”

    只见一个满身泥水淋漓的人，抱着一大捧荷花，极为狼狈的跑进来。

    只见那人的衣服已经湿透了，蔫搭搭挂在身上，加上沾了许多泥巴，瞧着混似个落水鸡。他个子不是太高，手里的荷花许多都是匆匆连根拔出的，是以茎极长，几乎是挨着地面被他拖进来。

    他的半边脸都被荷花映掩，可是，露在外面的那半张笑脸，却丝毫不比美艳的荷花差，其中风流，甚至要更胜一筹。

    这人，正是炎修羽。

    炎修羽看看正在点荷花的太监，几步跑到跟前，将怀中几十柄荷花扔了过去，大声道：“把这些也算上。”

    柔慧公主在上面无奈道：“严小王爷，你又做什么怪？”

    炎修羽：“我方才看那大瓮里的荷花已经快被拿完了，恐怕很多想给三位姐姐妹妹投荷花的人，都没拿到，所以赶紧出去摘了些补上，不对么？”

    因为严清歌她们是最后秀艺表演的，所以放满荷花用以给大家投票用的大瓮，的确空了。只不过，没领到的人却没有。

    柔慧公主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知道和炎修羽说不通，无奈道：“罢了罢了，反正她们的荷花数已够了头筹，你再怎么加都一样的。”

    炎修羽高兴的笑起来，竟然比自己拿了第一还开心，渡着步子回到位子上。

    他才走了一半，全福就急急的走过来，从袖子里掏出雪白的手绢，道：“炎小王爷，你的鞋子哪里去了？”

    众人这才把目光放在炎修羽脚上，只见他赤足而里，右脚被割了好大一个口子，每走一步，就留下个血脚印。

    荷塘种了多年的荷，淤泥里留下不少残梗败茎，炎修羽不知道怎么回事，拽荷花时候，竟然将脚划破了，他自己还毫无所知。

    柔慧公主看他受伤，急忙道：“快把炎小王爷带下去换衣服治伤。”

    炎修羽的两个书童听了召唤，赶紧跑进来，先用全福递上的手绢把他脚上伤口压住，才抬着别扭的炎修羽离开。

    因为这件事，不少人都在议论纷纷。

    严清歌附近一处坐了贵妇的席位上，有一人道：“炎王府这个小王爷，也是可怜的，生就不知道疼，不知道看了多少郎中，没一个能看好的，只说是胎里带来的弱症。也是菩萨怜见，才叫他长这么大，往后这命还多舛着呢。”

    严清歌一怔，细细的竖起耳朵倾听，另一个夫人道：“说的也是，就比如说生病，常人病了，总能说出是哪里疼哪里难受，才好对症下药，他却不一样，治都没法治。”

    “对啊！无知无畏，就因为他不知道疼是什么滋味，才养成现在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炎王爷慈善，爱惜幼弟，天天跟在他屁股后头收拾烂摊子。可等他将来长大成亲，若娶得妻子压不住他，再叫他这么胡闹，可就麻烦了？”

    严清歌心里泛上来一阵阵说不上来的感觉，她想不到炎修羽身上还有这样的怪症。

    怨不得他说自己从来不哭，怨不得上次他身上扎了那么多的钢刺，也和没事人一样，怨不得他今天脚底割破，流了那么多血，都没察觉到。

    炎修羽的病情，在京城的贵族世家中，不是什么秘密，真是平时也没人去刻意说。

    一场宴会宾主尽欢，到最后有人受伤，到底不美，一名一心巴结柔慧公主的夫人站出来，献计道：“公主殿下，妾身知道京中一个神医，最擅治疑难杂症。我家官人和他有些许交情，回京后请那神医上门，给炎小王爷看看病也好。”

    柔慧公主问道：“是哪个神医？”

    “那神医唤作欧阳少冥。”贵妇毕恭毕敬道。

    “原来是他，我听宫里一些御医说起过他，只听名声，倒有几分本事。且试试吧。”柔慧公主点点头。

    那夫人得了应允，满脸堆笑。炎修羽是长公主的小叔子，柔慧公主和长公主又是姐妹，两边沾亲带故，她这一下巴结到了不少人。不过欧阳少冥性格古怪，很是难请，她丈夫在欧阳少冥面前，略有几分薄面。请欧阳少冥给人诊病，是独一桩的功劳，旁人学不来。

    严清歌不管是重生前还是重生后，都不知道京城里还有个神医叫欧阳少冥。可是听柔慧公主的口气，这个神医还挺不错的。也可能是这个欧阳少冥，的确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高人，只在真正的贵族高层医病，她没听说过也属常事。

    宴会散前，公主将赏赐给了严清歌三人。

    宁敏芝执意不要，严清歌百般劝说，她才拿了那枚小玉蝉做纪念。凌霄只喜欢那枚将军扣，说是打了络子可以做压裙角的装饰，比普通的玉蝴蝶什么的都要和她心意。剩下的一套珊瑚红酒器和那柄金如意，被她们留给严清歌。

    虽然那套酒器不小，金如意亦是赤足真金，但是价值上和如意扣和小玉蝉也差不多，严清歌不和她们客气，自收下了。

    宴席散后，不少少年连夜打马回京，不在庄子上留宿。月色正好，他们结伴同行，倒是清雅。

    严清歌和宁敏芝、凌霄从荷塘边慢慢朝住处走，快到出庄子的一条路时，发现前面站了一个女子。她们并不认识这女孩儿，但是认出来她在刚才宴会上秀过艺。

    这女子翘首看向路的一段，似乎在等什么人。

    那女子身边的丫鬟忽然开口道：“小姐，是卫三公子来了。”

    那边的路上，一只骏马嘚嘚小跑过来，马上的人，正是卫樵。

    丫鬟几步上前，站在路中央，拦住了卫樵，道：“卫三公子，我们小姐有话对你说。”

    卫樵勒住马，打量了一下等着的少女，很有礼貌的翻身下马，问道：“小姐有什么话对卫某人说。”

    那女子声音里带着淡淡的请求和愁绪，道：“我听家里哥哥说，卫三公子今日晚宴上，没看上任何一个人，可是真的？”

    “对！”卫樵认出这女孩儿是家里让他相看的女子之一，干脆利索的答道。

    “为什么？”女子不甘的问道，她自认为今晚秀的才艺非常好，举止也极为得体，样貌也是极好的，凭什么卫樵看不上她。

    “只凭我给炎小王爷献莲花，你们没一个同献的，我就不能选。我是家中第三子，长兄和二兄人才济济，父亲正壮年，一家和美，共进共退。要娶的妻子，是能听全家人话的三夫人，夫婿做什么，便立刻跟着做什么，最紧要的，并不是有品位有本领。现在，你懂了？”卫樵好声好气的解释道。

    那少女听完，脸色白的像是一张纸，手脚发凉，站立不稳。

    她没想到，她居然输在这件小事上。外面都传说卫家最宠爱第三子，甚至可能绕过老大老二，将爵位传给他，这才让卫樵的身价连连高涨。但她没想到，卫樵自己却是韬光养晦，不希望卷入其中的。

    卫樵做的，没有错。

    但越是如此，卫樵在她心中的形象就越好。不争，不妒，心胸宽广，加上这样的样貌和才气，待人也极为温和，世间焉得几个如此好儿郎？哪怕没有家传的爵位，将来他也一定能凭自己挣出无上荣光。

    她痴痴的看着卫樵打马离开的背影，后悔的肝肠寸断，她为什么就因为自己心里的那点小心思，错过了这么好的人呢。今后的一生，她不管嫁给谁，都不会幸福，因为她的心底深处，烙下了卫樵永不磨灭的影子。

    白看了一场好戏的严清歌、凌霄和宁敏芝三个，蹑手蹑脚，绕道离开。

    走出去老远，三人才深深的吐口气，你看我，我看你的笑起来。

    严清歌笑道：“敏芝姐姐以后好福气。”

    只看卫樵的品格就知道，卫家是多好的人家，宁敏芝嫁过去的日子会尽心尽意。

    宁敏芝脸上泛起两团红晕：“妹妹以后会更有福气的。”

   

 第四十章 诗名

    第二日一早，各家女眷开拔回京，一路上车马喧喧，严清歌来的时候是一个人，回去的时候和宁家、凌家一起。

    回到家里，严清歌先去拜见严松年，走时顺带将那柄金如意带上。

    这柄金如意在四件奖品里头，是众人最看不上眼的，谁家也不缺钱，只嫌那么大块的金子扎眼。严清歌也不喜欢它，索性拿过来给严松年当礼物。

    严松年收下金如意，又听说是严清歌在赏荷宴上赢来的奖品，特地拿来孝敬父亲的，乐的嘴巴都合不拢，笑哈哈对身后伺候的柳姨娘道：“柳儿，你去书房，把二小姐做的那首诗拿过来，我帮她改了改。你妹妹现在诗名在外，你又拿了赏荷宴头筹，我严家双姝誉满京华指日可待。”

    严清歌冷眼看看严松年，严淑玉真够不要脸的，被公主提前赶回来的理由不敢跟家里说，倒是把作诗的事儿四处宣扬，要不是因为怕耽搁了宁敏兰出嫁，严清歌现在就戳穿她那张画皮。

    柳姨娘很快带着一幅字回来，正是严淑玉在荷塘边高声吟出的那首诗，被严松年亲笔书写下来。

    “清歌你来看看，我帮她改了四个字，淑玉直夸我是她的四字师，你看我改的好不好。”严松年和严淑玉不愧是亲生父女，大声念起来：“惜春有时尽，暑意催菡萏。凌波招香幽，满目青罗衫。不是广寒客，清气满人间。愿随碧涛去，来年植水边。我将原本的暑气改成暑意，将高洁照人间，改成清气满人间。清歌，你觉得可妥帖？”

    “父亲改的真好！”严清歌笑的眉眼弯弯，夸了起来：“可惜清歌不会作诗，不然也要求父亲指点了。”

    违心的巴结过严松年后，严清歌打定主意以后绝不写诗，绝不给严松年改自己诗作的机会。

    严松年得了巴结，当然是通体舒畅，他斜斜靠在椅背上，笑道：“看到你们姐妹两个成才，为父心中畅快的很啊。”

    严清歌哄过严松年，拜别他出了寒友居门，却没回家，而是直奔明心斋。

    明心斋是女先生楚丹朱的居所，也是她教导府里女学生们的地方。

    进门后，楚丹朱立时迎过来，看见几个月没见的严清歌，笑眯眯道：“是清歌来了，你许久没来上课，可是身体不舒服？”

    楚丹朱为人和蔼可亲，从来不为难学生，严家姐妹不想来上课，楚丹朱也不说半句，更不会给严松年告状。反正她自己肚子里也没多少墨水，学生学得太快了，她也没那个水平教导，乐得糊弄过去，在严府混日子，反正总不会少她束脩。

    严清歌倨傲的看了她一眼，见她穿着新衣裳，头上的首饰也换了，更加证实心中猜测，冷声道：“楚先生，你何必装模作样。你帮庶妹写的那首诗，收了多少银子？”

    楚丹朱表情呆了呆，小心翼翼道：“那首诗是二小姐自己作出来的，她在柔慧公主庄子上，我在家里，那么老远，怎么可能帮她作诗。”

    “楚先生何必装模作样，你提前做好一首诗，让庶妹背会，好在赏荷会上大出风头，这事儿，我已经知道的一清二楚。只是不知道你收了庶妹多少价码，要是合适，往后我说不得也要用一用楚先生。”

    楚丹朱听她说完，心里一松，了然道：“我在严家四年，教了大小姐您读书认字，早把自己当做严家一份子。也不瞒你，二小姐给了我三百两银子，让我给她做了十首诗。”

    “楚先生真是大才女，一首诗要价三十两。我听说外面天桥边也有给人代写诗作的穷秀才，一首诗才五钱银子就能买到。”严清歌冷冷道。

    “大小姐，你有所不知，二小姐肯给我这么多银子，主要是为了封口。不过你和二小姐不是外人，知道也没碍的。我教了大小姐四年，感情自然比旁人亲厚，白给大小姐写诗，也是行的。”楚丹朱巴结道。

    严清歌哦了一声，嘲讽的盯着她：“楚先生也知道你和我亲厚，但只为了三百两银子，就肯卖文给别人。可见我在你心中，还不如三百两银子。”

    三百两银子，够在京城买一进不错的院子，再开个小铺子，既能安居，还可以乐业，对普通的平民来说，真的不少了。

    可是楚丹朱不同，她今年二十九，容貌不显，家里更是早破落尽了，无依无靠，出了严家，只怕立刻会被人撕吃，银子越多，对她来说越是祸。能在严家多留一年，就是多赚一天，若是能留一辈子，那就更好了。

    严清歌的话，让她急的头上冒出来点点汗水。结结巴巴道：“大小姐，我……我知错了。”竟是半点夫子的谱都不敢摆。

    严清歌淡淡看她一眼，走出了明心斋，留下一个被吓得战战兢兢的楚丹朱。

    严淑玉很是忌惮严清歌说出赏荷会上的事儿，接下来的几天，都安静的出奇。没她找事儿，严清歌安生的过着日子。

    夏日的天，说变就变。一场暴雨从天而至，天上闪电狂舞，如银蛇坠地，雷声滚滚，连绵不断，震得瓦片上流下的水线也要抖三抖。

    天气本来已经入暑，可是给这大雨一浇，又凉下来。如意怕严清歌冻病了，将严清歌的薄毛斗篷寻出来，给她穿上保暖。

    上次赏荷宴以后，严清歌就没再见过炎修羽。一来是惦记他脚伤，二来是想知道那个叫做欧阳少冥的神医有没有上门给他医治。她想起炎修羽曾说过，两人可以书信来往，于是趁着下雨出不得门，在书案前写了封信，问他近日可好，又把自己的疑虑写入其中，盼他回信解惑。

    写完这封信，严清歌兴致上来，一口气给宁敏兰和凌霄也各写了一封。只是光送去一封信未免单调，她去厨房吩咐人做了精致的糕点，并今日刚做好能吃的新鲜乳酪，撒上糖渍桂花，和各种果干儿，用冰碗镇着，准备叫人将信和吃食一起送去。

    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下午时候，天色放晴。严清歌派了几个可靠的婆子媳妇，叫她们叫车出门，给各家送东西。

    傍晚时分，这些婆子媳妇们依次回来，各个脸上都是笑意盎然，她们跑腿去送了躺东西，得了银钱赏赐，都觉得这是个好差事。

    宁敏兰和凌霄都有回礼和回信，只有炎修羽那边叫人传话，说是那个欧阳少冥看过他病情，感觉炎修羽这病很有意思，答应给他治病。他脚伤已结疤了，不碍事儿，叫严清歌不用挂怀。

    晚上吃饭的时候，寻霜忽然跑进来，端了个盒子，笑道：“这是炎王府送来的东西，说是给大小姐您的。送东西来的婆子在外面等着给大小姐磕头。”

    严清歌见是个精致的竹编食盒，打开一看，里面共三层。

    一层放着桂花酸梅糕，做的晶莹剔透，切成手指条大小的长方块，摆在小碟子里，正是夏天的好吃食。

    第二层放了一个小盒子，里头摆了透明围棋子，严清歌放在鼻下闻了一下，全是糖味儿，才知道这是糖棋子。

    第三层是一只缠枝牡丹的青瓷小盖盅，未开盖子就有蜜香扑鼻，间或一股稍呛的好闻味道，红艳艳的蜜水里头，漂浮着不知名的果子肉。

    她对寻霜道：“叫那婆子进来吧。”

    婆子是炎王府的下人，进来磕头道：“见过严府大小姐，我们小王爷吩咐了，这是给大小姐用的吃食。头两层都常见，第三层是家里特特拿花蜜煨的枣儿槟榔，最好驱寒气，这才刚下过大雨，怕大小姐受寒气，最好热的滚烫吃下去。”

    “炎小王爷有心了，就说我多谢他。”严清歌没想到炎修羽居然这么细心，拿了装碎银的荷包赏给婆子，叫如意陪着送她出门儿。

    自这日起，几小每隔几天，就差人给对方送书信和一些小东西，你来我往，感情越来越好。

    宁敏兰秋天就要出嫁，严清歌决定做一件好点儿的绣活给她添妆，她细细的画完图样，又仔细地选丝线和布料。

    她要绣一顶床帐，新人成婚，最好是送百子帐。百子帐难做，上面要绣一百个神态各异的小孩子，这么短的时间，根本不可能完成。何况以宁敏芝在家备嫁的时间算，恐怕百子帐早就做好了。

    严清歌取巧，准备绣一幅葡萄纹装饰的石榴帐，葡萄纹排了一千个，绣上的石榴恰恰也有百个，绣好后下坠的装饰珠子，严清歌准备装上一百个小玉葫芦。石榴、葡萄都暗喻多子，葫芦更谐音葫芦。这么算来，这帐子勉强也算是很吉祥的百子帐了。

    绣活最是费精神，严清歌全心投入，一个不注意，严淑玉已经哄得严松年答应下她，带着一家人去严家郊外的庄子上避暑。

    今年夏天不算热，严清歌根本闹不明白为什么要去避暑。她想一想才了然，叫过来如意道：“你出去打听打听，避暑带不带海姨娘。”

   

 第四十一章 避暑

    海姨娘的棒伤算算时间，差不多该好了，看样子这母女两个耐不住寂寞，要借此机会出来蹦跶了。

    没多久如意回来，愤愤不平道：“海姨娘也去。”

    海姨娘惹了炎王府，只是吃顿板子，禁足几十天，这么轻易就被放过了，连如意都感觉到罚的太轻。

    “果然如此。”严清歌冷静道：“如意，这次去庄子上，我们可要仔细点，只怕海姨娘被关了这段时间，心里有怨气呢。有什么情况，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是！”如意答道。

    严松年说走就走，大暑来到第二天，带着全家浩浩荡荡去了严家庄子。

    严家家奴连老带小一百四十三户，五十多户在京城里伺候，剩下的呆在庄子上种田干活，家奴种不完的地，才租给京郊的佃农。

    平时庄子上的家奴，日日要伺候田地，不得闲功夫，现在老爷一家忽然跑过来避暑，他们农忙之余，还得收拾屋子，拨人手伺候，一时手忙脚乱，对即将到来的严老爷一家，实在说不上欢迎。

    严淑玉和海姨娘坐在一辆车里，车队一停下来，她就急忙跳下来，扶着海姨娘下车，叽叽喳喳道：“娘，我们到了！”

    海姨娘只是被打了屁股，脸皮儿还是之前那样，姿容无损。加上休养了两个月，身上多了点儿肉，看着婀娜些许。

    尤其今天她穿着掐腰宽袖上衣，和露出半个精致鞋面的裙子，头发妆容也都是仔细收拾过的，眼睛像长了钩子一样直朝严松年坐的车子看，旁人就知道她心中挂念着什么了。

    严松年下车后，对上海姨娘含情脉脉的眼睛，看着她的那身打扮，喉头耸动，显然是想起来海姨娘的好，对她递过去一个微笑，海姨娘顿时得意的忽闪眼睛。

    严清歌就当没看见这一幕，自顾自去了庄子上，叫下人领她去房间里。

    严家的庄子盖得村土风味十足，原就不是为了给主子们住的，房间低矮，院子狭小，能避什么暑？反倒比京里头还热。

    如意在外面看着下人把严清歌的行李搬过来，一阵儿的收拾屋子。严清歌搬了凳子，坐在树底下的阴凉里绣花乘凉。

    过一会儿，如意出去打水，准备回来再擦洗一遍房间，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体态结识的农妇。

    这农妇大概四十多岁，鬓角已经有些花白的头发。见了严清歌就跪在地上磕头：“奴婢余赵氏，见过大小姐！”

    严清歌听这农妇自报叫做余赵氏，想了想，问道：“你和余花儿什么关系？”

    余花儿就是被她叫做泥巴的那个丫鬟，后被海姨娘母女下毒手弄死，伪装成投井。余花儿的父母来认领尸首时，哭的好不凄惨，严清歌听到，叫人送去二十两银子。

    那农妇立刻红了眼睛，道：“是，奴婢就是余花儿的母亲。”

    她好好的女孩儿送进去，才两天，变成冷冰冰的尸首抬出来。就算她再眼拙，也能看出余花儿脸上的青肿是被人打得，而不是在井里泡的。她将海姨娘杀女的仇恨，牢牢的记在心里头，日夜受着煎熬。

    知书、达理被海姨娘收买，在庄子上不是什么秘密，这两人被放回来以后，偶尔也说起来一些京城严家的事情，余赵氏一一记在心里，其中就包括海姨娘母女和大小姐关系很恶劣这一条。

    严家全家来到庄子上，余赵氏立刻寻摸了机会过来，给严清歌磕头。

    严清歌知道余赵氏心中所想，淡淡道：“你起来吧，你所求的事儿我明白，只是有些人暂时动不得。还请你回吧。如意，给赏，送客。”

    余赵氏拿了赏钱，惴惴不安的出去。她也知道海姨娘势大动不得，不过听大小姐的语气，似乎还是有机会的，只是不晓得等到什么时候。

    晚上时分，如意忽然进来道：“老爷今晚留在海姨娘处。”

    “留就留吧。”严清歌没放在心上。

    如意挑了灯花儿，忽然道：“不知道咱们严府里的小少爷，将来是莺姨娘生的，还是柳姨娘生的，不管是哪个，总比海姨娘生的要好。”

    严清歌笑她：“如意这小脑袋整天总想那么多。别看莺姨娘、柳姨娘现在听我话，为母则强，真生下来严府小少爷，可就不好说了。”

    “小姐不是有她们卖身契么，怕什么？”如意道。

    “一张卖身契能顶什么用。知书、达理还不是家奴，一条命攥在严府手里头，还敢背主。有些人是天生的破落户，越是什么都没有，越是能糟践自己，不把自己的命当命的人，是最凶狠的。”严清歌叹气道。

    如意不是很开心道：“我今儿见到知书、达理了。他们俩看着白白胖胖，比在府里养的还好呢。因为伺候过老爷，虽然是犯了错打发回来的，可是旁人还是把他俩尊着宠着，简直是这庄子上二老爷、三老爷了。”

    “海姨娘还能用得到他俩，当然不会叫他们吃苦头。”严清歌道。

    主仆两个闲话一会儿，就准备去睡了。庄子上没有蜡烛，点的灯是小盏油灯，光线弱，看东西费眼睛，严清歌索性早睡早起。

    半夜时分，严清歌睡得迷迷糊糊的，总听见一阵阵翻来倒去的动静，似乎是什么东西在屋里头窜动。

    如意也听见了，两个人起来找了半天，没发现有东西。熄了灯，一会儿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响起来，好不恼人。

    如意苦恼道：“小姐，你睡吧，我点着灯看着，有人就不会有那声音了。”

    严清歌摇摇头：“兴许就是几只耗子，碍什么事儿。明天使人把屋里的家具和箱笼都挪开，堵住洞便好了。

    就这么给吵了一夜，主仆两人盯着没睡好的黑眼圈，早早起来。

    如意去叫人帮忙往外抬家具找耗子洞，院子里忙的热火朝天时，海姨娘扭着腰身，夸张的走进来，一进门，就用帕子捂着脸，道：“呦，这是做什么。弄的乌烟瘴气的。”

    严清歌冷冰冰道：“只是堵几个耗子，海姨娘在自己屋里呆着就是，难道心痒难耐，要来多管闲事么？”

    俗话说得好，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海姨娘听出来严清歌是骂她，脸色青白，生气道：“我好歹是你半个长辈，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叫你这边清静些，别吵了人睡觉，老爷还没醒呢。”

    严清歌竟是笑出来：“一个妾也敢大口小口说自己是长辈。”背过身不再理她。

    海姨娘恨恨的盯了严清歌两眼，嘴里低声不知道嘟囔了两句什么，满脸狰狞的走开。

    严清歌住的那屋子里，的确发现了几个耗子洞，着人用糯米水调了黄泥，将洞堵上，没多久便凝固上。家具东西被抬回去，来干活的家奴道：“好了，今晚大小姐就不会觉得吵了。”

    严清歌给过赏银，谢了他们，才回到屋里。

    中午吃过饭，知书、达理走进来，穿着崭新的袍子，道：“大小姐，老爷今天兴致好，叫大小姐出去坐船游玩，软轿已经备好了，就等大小姐过去。”

    从庄子出去三里地，就是灞河。灞河泛舟，的确是很好玩的。去灞河这段路，男人可以骑马，女眷则坐软轿。

    知书、达理以前没少在严松年耳朵边为海姨娘说话，惹了严清歌不是一回。他俩被贬斥回庄子，便是因为偷严清歌的帕子，现在长了狗胆，还敢来她这里通报消息。

    想必是是严松年好了伤疤忘了疼，乍一看见这两个用了多年的“忠仆”，又起心复用了。而昨晚海姨娘吹的枕头风，估计也起到了很大作用。

    严清歌坐在上首，任他们跪在地上通报完，半天也不叫起来，过了好长时间，才慢悠悠道：“要是我说不去呢？”

    知书、达理心里发憷，继续跪着，不敢跟她顶撞。严清歌冷笑一声：“滚吧！”他们赶紧退了出去。

    如意担心的问严清歌：“小姐，老爷来叫，咱们真的不去么？”

    “去！”严清歌站起身：“衣裳也别换了，就这么走吧。”

    幸好因为在庄子上，严清歌常见到外人，所以衣服都穿的很规整，不用换也不碍的，就这么出去，倒挺合适。

    严松年看见严清歌过来，一副慈父面孔，关切的问她：“我听知书、达理说你不想去，恐怕是你是苦夏，怎么又过来了。”

    “父亲不知道么？我住的屋子里有耗子，昨天闹了一夜，今早上叫人堵耗子洞，这才忙完。幸好父亲还没走。”

    “竟有耗子？也难怪，这是庄子上，不如家里清静，你先委屈几天吧，天气凉了我们就回去。”严松年道。

    “是呢。海姨娘早上也是这么说的，嫌我找耗子洞打搅她睡觉。好奇怪哦，她又不是耗子，我堵洞怎么会吵到她。”严清歌表情娇憨的告了一状。

    旁边海姨娘气的直揪手帕，严松年呵呵两声，没有多说，叫抬轿子的人启程，带他们去河边。

   

 第四十二章 毒蛇

    灞河河面水势平稳，宽余百丈，支撑着整个京城的用水和漕运。加上远处有山影淡淡，河畔有杨柳依依，更添秀色。

    在灞河上泛舟，本来是件美事，可是加上海姨娘，就不再美了。

    船夫是男的，海姨娘很是有“规矩”的拉着严淑玉躲在船舱里不出来，说是规避外男。连带的严松年也不让严清歌和柳姨娘、莺姨娘上甲板。

    关在船舱里面，这船又不是带窗户的楼船，同行的还有自己极为厌恶之人，这么闷一个时辰，还不如呆在家中绣花呢。

    严清歌心烦，懒得看海姨娘和严淑玉，索性在船舱里睡了一觉。

    下午回去后，庄子上人来报，说是京城里头有人给严清歌送信，还带了礼物。

    严清歌接了信和礼物，炎修羽、凌霄、宁敏芝的都有，他们知道严清歌到乡下避暑，将信件和礼物特地送到这儿来了，信里面各个都问，庄子上凉快不凉快，有没有什么好玩的。

    严清歌趁着天还早，写了回信，将庄子上有老鼠，吵得人没法睡觉的事情大书特书，告诉他们千万别犯蠢到庄子上消暑，因为这儿更热。顺带摘了几袋子新鲜瓜果，和信一块儿送给他们，叫他们尝尝鲜。

    晚上严清歌照样是早早的睡了，岂料刚才睡下，又听到了那窸窸窣窣的声音，比昨晚还大。

    明明屋里所有的孔洞都被堵上，还这么的吵人，加上白天在船舱中已经睡过，严清歌更加睡不着，她怒气哼哼坐起来，也不点蜡烛，听着声音从哪儿发出来的。

    良久，她才分辨出，声音是从屋梁上传来的。

    白天她们把地上和墙面的洞穴都堵上了，没料到老鼠竟然这么大胆，居然敢爬到屋梁上去。

    严清歌点了灯，叫如意出去叫了几个婆子，搬梯子上梁，看看上面到底怎么回事儿。

    现在时间还不算晚，听闻大小姐房中仍有鼠患，那几个婆子热心的放好梯子，手执火把，爬上去看。

    上面的人拿火把照了照，发现什么都没有，刚想说话，忽就听见下面的人尖叫一声。

    她居高临下，朝下望去，发现地上竟多了两条蛇。

    这两条蛇五彩斑斓，每条都约莫有半丈长，身子酒盅口粗细，头部扁平，头顶长了怪里怪气的血红色肉瘤。

    它们狰狞的小眼戒备的盯着屋里的人群和火把，高高昂起身子，张大蛇口，露出狰狞的尖牙和鲜红色的蛇信，滑溜溜的身子在地上盘旋游弋，一看便是攻击性极强的毒蛇，只怕被咬上一口，就要命丧当场。

    一名仆妇哆哆嗦嗦嚎起来，大声道：“快保护大小姐出去。”劈手拉住严清歌，朝门外跑去。

    眨眼间，除了房梁上那名婆子，旁人全都跑了个一干二净。

    一名仆妇道：“我记得余家公公会捕蛇，快请他过来。这蛇实在是太可怕了。”

    方才那名婆子举着火把在房梁上探看时，底下的众人眼睁睁看见两条大蛇啪嗒一声就从头顶掉下来，摔在地上，然后就开始做出攻击姿态了。

    幸好没有人被咬到，不然今天可就麻烦了。

    因为屋里出现毒蛇，余家公公很快被喊过来。这个老头六十多岁，背着个大口袋，腰带上插了柄竹笛，跑进来。他身后还有名妇人，正是余赵氏。

    严清歌听了余赵氏的话才知道，进去抓蛇的那名老头，就是余花儿的爷爷。

    余家以前在穷困湿热的东边讨生活，那里的蛇非常多，于是便有了一手代代相传的抓蛇好手艺。百多年前，余家过不下去，讨饭到了京城，举家自卖于严家为奴。现在日子过的安定，京城蛇也少，余家会抓蛇的只有余老头一个了。

    屋里响起了怪异的竹笛声，没多久，余老头背着不时这里凸出一块那里凸出一块的布袋出来，擦一把头上的汗水，道：“这是山地才有的毒蛇，京城应该是没有的，我只小时候听父亲说过，唤作血冠，咬人一口，三步毙命。这种毒物，怎么跑到咱们庄子上来了，看它们身长，绝对有十年之龄，真是奇怪。”

    严清歌也看出有异，对余老头行礼道：“多谢老丈援手，这屋子我是不敢住了，恐怕还有别的不干净的东西，若是您不嫌弃，就帮我看看吧。方才这两条蛇，是从梁上掉下来的。”

    余老头点点头，让儿媳妇把放了蛇的布袋拿好，重新回了屋子。

    一会儿，余老头出来，面色凝重，手中提了好粗好长一条蛇蜕，看起来竟像是个长达一丈半的细口布袋，道：“这是在梁上角落处找到的，怪不得这两条蛇不敢伤人，只在梁上爬。有护家神留下的龙衣，它们新到，不敢造次。”

    余老头口中的护家神和龙衣，严清歌倒是有所耳闻。据说会有一些比较通灵的蛇类，和人同居一室，从不伤人，也不轻易露面，只捕捉屋里的老鼠等物为生。这种护家神，是绝对不可以打死或者赶走的，不然会惹来灾祸。而龙衣，说的就是蛇蜕了。

    严清歌上前用手碰了碰那一丈半长的蛇蜕，轻声问道：“照老丈的意思，那两条毒蛇是新过来的？”

    “是！若我们这里有这种毒蛇，早有人被咬伤了，不至于到现在还没被发现。况且这屋子前些日还有人住，并没有看到毒物踪影。”

    严清歌知道有人要害她，心中冷笑，面上淡淡道：“既然屋里没有旁的毒物就好。”叫如意给了赏钱，也不再回屋，换上大衣裳，直奔海姨娘的院子。

    她叫如意对着海姨娘的房门擂鼓一样敲起来。

    里面还亮着灯，却没见有人影，海姨娘和严松年应当是已进帐子了。

    海姨娘被人这样敲门，在里面不悦喊道：“是谁？”

    “老爷，大小姐的屋里抓到了两条毒蛇。”如意喊道。

    本来不说话的严松年听到这个消息，一惊，骤然道：“毒蛇？庄子上怎么会有毒蛇。”

    没一会儿，严松年和海姨娘都起来了，打开门，严松年的鞋子都没有穿好，海姨娘更是还只批件衣服。

    “父亲大人，女儿屋子里发现两条极毒的蛇，唤作血冠，咬人一口，三步毙命。这两条蛇现在还在余家放着，父亲可要移步一观？”

    她虽然请严松年去看，可是一双含冰带雪的眼睛却越过严松年肩头，牢牢盯住了海姨娘。

    严清歌一直瞧着海姨娘看，严松年也忍不住顺着她视线看过去。

    海姨娘恼羞成怒，摸了把自己的脸，怒道：“你屋里抓住了毒蛇，看着我做什么？”

    “对啊，清歌，你屋里抓住毒蛇，为什么看海姨娘？”严松年奇怪道。

    “只是看看海姨娘怕不怕蛇。”严清歌失望的打量着严松年那张糊涂急色脸，又看看海姨娘，冷冰冰抛下一句，转身就走。

    严松年没兴趣去看毒蛇，更没怀疑这蹊跷毒蛇的来历，拉海姨娘回屋里去。

    因为伺候了严松年一夜，第二天一早醒过来，海姨娘便叫热水洗澡。

    泡在澡盆里，海姨娘想起昨晚严清歌说的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等洗过澡，叫人给她擦头时，她的大丫鬟彩凤忽然道：“咦，夫人，咱们窗户纸怎么破了。”

    海姨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瞧，果见窗户纸上破了一个酒杯口大小的洞，洞口还有几片东西在闪闪发光。这洞口的粗细程度，恰好够那两条蛇爬进来的。再一看洞口旁闪闪发光的东西，海姨娘就更惊恐了，那正是蛇的细小鳞片。

    海姨娘尖叫一声，头发也顾不得梳，只穿了一身小衣，披头散发跑到外面去，大声道：“屋里进蛇了，快点给我搜！”

    彩凤被海姨娘的表现吓一大跳，吞口口水，道：“夫人，咱们找人来抓吧。昨晚大小姐的屋里发现了蛇，是找了余老头来的。”

    “还不快去叫人！”海姨娘急的嗓音都变尖了。

    海氏药方为了制药，常年收购毒蛇，这两条蛇，是海姨娘拜托了海家找来的，是京里面很难得的货色。她最清楚这两条蛇的毒性，被咬上一口，基本就只能等死，勉强救下来，也会变成傻子。

    昨晚的那两条蛇被严清歌下令弄死了，只要了丁点鳞片，剩余的叫余老头背着人埋起来。但是严清歌不许余老头往外说蛇死了，她告诉余老头，如果旁人来问，只说这两条蛇奸猾的很，半夜挣开布袋口跑了。

    余老头不理解为什么严清歌要这么做，被儿媳妇叫去说了两句，闭上嘴巴，跑去给严清歌磕头。

    余花儿虽然是女孩儿，但受宠程度，还在余家两个男孩儿之上。要不然，她也不会被培养出那样事事爱掐尖出头的性子了。余花儿出事儿后，余家全家都不安生，老头子更是十梦里有三四回都梦到孙女还活着。

    这毒蛇能从哪儿来？肯定是海姨娘这个奸猾的拿来害大小姐的。大小姐叫他说假话，是为了对付海姨娘，这是在给他们家余花儿报仇啊。

   

 第四十三章 抓蛇

    余老头被叫到海姨娘住的地方，人来人往的，正在将海姨娘屋子里东西往外搬，好腾空屋子抓蛇。

    海姨娘来的时候带的东西可不少，为了重新得到严松年宠爱，她不单单拿了极为华美的被褥、玉席、床帐、衣服等物，甚至将珠玉院的帘子、镜子、熏香乃至马桶和一应瓷器用品全拉来了，屋子差点被搬空。

    海姨娘胡乱穿了一身翠色的衣服，总觉得浑身难受，好像那蛇在衣服上面爬过一样。她坐在高高的凳子上，向下面的余老头问话。

    “昨晚那两条蛇呢？”

    “那两条蛇奸猾的很，半夜挣开布袋口跑了，老奴找了很久也没找到，没想到这不长眼睛的偷跑来姨娘您的屋子。”余老头道。

    海姨娘心口一凉，对旁边干活的下人们没好气呵斥道：“快点搬！”

    严淑玉一早听到消息，说是庄子上有两条毒蛇，她过来看热闹，道：“娘，庄子上真有蛇？不如我们回去吧？”

    海姨娘凝神一想，这次她出来，为的是让严松年解她禁足，同时重获宠爱。现在这两个目的都达到了，加上那两条该死的蛇也跑了，不如回去京城。

    她摸了摸严淑玉脑袋，道：“我的儿，还是你看得清楚。我们这就和你父亲说去。”

    方才海姨娘洗澡的时候，严松年出门了。海姨娘问了问，下面人通报说严松年去了严清歌那里。

    海姨娘瞪了瞪杏仁眼，颐指气使：“去把老爷叫回来，就说我有重要事儿找他。”

    过一会儿，两个下人急匆匆跑过来，道：“老爷有客人，现在不方便来。叫姨娘等他晚上回来再说。”

    “我倒要看看，什么客人值得老爷陪一天！”海姨娘恨得咬牙根。要是晚上再和严松年说这事儿，今晚肯定没法回京城住了，一旦蛇没抓到，岂不是要与蛇同眠，她不能冒这个险。

    余老头在院子里指挥人搬家具，告诉众人，蛇很有可能钻进某些家具的缝隙里，需要细细检查才是。

    海姨娘听着余老头和人说的话，越发觉得这个院子不能呆了，拉着严淑玉直奔严清歌住处。

    刚进院门，海姨娘就听见严松年哈哈笑着的声音，似乎非常开心。

    她心里气不过，不等人通报，推门就进，人没到，话先出口了：“老爷这是见的哪里贵客啊？”

    进屋后，只见屋里面三个人定定的看着她，除了严清歌和严松年外，还有个红衣服少年坐着。

    这少年十岁左右年纪，容貌美艳不似凡人，加上穿了一身细密红纱衣，更衬出一身谪仙般的风流。若不是他通身男子打扮，气度也是男孩儿家才有的，海姨娘简直疑心这是谁家姑娘了。

    炎修羽顶讨厌中老年妇女和男人一直盯着他猛看，他一瞪眼睛，怒气冲冲道：“哪儿来的老虔婆，净瞧着小爷干什么。”

    海姨娘给唬了一跳，躬身行礼道：“这位小公子，奴家不是有意的，这里给你赔罪则个。”

    炎修羽眉毛一竖，刷的一下投出枚匕首，流星一样直奔海姨娘而去。

    海姨娘吓得响亮尖叫一声，才发现那匕首像是长了眼睛一样，钉在她绣花鞋前。

    “还不快滚出去，小爷多看你一眼，眼睛都要流黑血了！”炎修羽呵斥道。

    海姨娘吃了惊吓，又被喝骂，窘迫非常，偏生严松年不帮她开口说话，只好涨红了一张脸，将严淑玉一推，道：“淑玉，你将事情和你爹说清楚吧。”扭身就走。

    海姨娘才转过身，还没出去门，就听见炎修羽对严松年道：“你家这个妾人老珠黄，脸皮上松肉垂到脚面，有什么意思。我们府上给你送的两个姨娘，你不喜欢么？怎么没见到她俩伺候，反倒是这个老刁奴随便进人屋门，若不是看严大人面子，刚那匕首就插她心口了。还有，我似来时候瞧见庄子上有两个小厮，不是上回偷我东西的罪奴么？眼瞧他们过得挺滋润啊。”

    海姨娘听了那刻薄的话，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被门槛绊倒。

    严松年心中同样不悦，可是炎王府怎么能得罪，他只好赶紧赔笑道：“两位姨娘被我视如珠宝，在房里娇养着呢。至于那两个罪奴，是一早就发配到庄子上来了，我怎会用他们呢。”

    海姨娘被炎修羽一阵狠骂，严松年不敢开口，但是严淑玉初生牛犊不怕虎，自然忍受不了。

    严淑玉气急，道：“你就是那个炎小王爷？你自己出言不逊，侮辱我娘，还说旁人没规矩，你才是最没规矩的那个。”

    炎修羽把眼睛一横：“我再没规矩，也不会没经主人家邀请，就去蹭宴会。更不会假惺惺逼人作诗，踩在旁人头上出名。而且，你为何辱烈哥名声，你这样的货色，白给烈哥，烈哥也不会看上。”

    严松年咦了一声，问向严淑玉：“你去公主庄子上赴赏荷会，不是你姐姐答应了带你去的么？怎么惹了公主不高兴的？”

    严淑玉赶紧向自己的亲亲爹爹撒娇，又是跺脚又是嘟嘴：“爹爹，你别听这个人胡说。”

    严清歌在旁边凉凉的接了一句：“父亲大人，我可没有答应带庶妹去赴宴。我在柔慧公主庄子上看见她时，吓了好大一跳。”

    “父亲大人，我真的没有惹公主不开心。我身体不适，还是公主派她身边嬷嬷把我亲自送回来的呢。”严淑玉当初哪里是被礼遇送回，而是一路上都被那两个嬷嬷警告，让她绝不能把她帮宁家庶女谋划婚事的小心思说出去。她猜严清歌也不敢乱说这件事，才敢嘴硬的颠倒黑白。

    见严淑玉这种情况下还在辩解，严清歌只笑她自作多情，严松年这种人，凉薄如斯，方才口气里只关心有没有得罪柔慧公主，根本就没把女儿放在心上。

    炎修羽火上浇油，道：“咦，我怎么听人说，是你得罪了烈哥，闹的大家都不安宁，所以把你撵回来了。凌家小姐跟我提起过你时，恨不得抽死你呢。”

    严松年手一抖：“淑玉，你是真的惹了凌柱国府上的小姐？”

    严淑玉辩无可辩，一副被欺负了的样子，道：“那只是个误会，并不怪我的。”她一指严清歌，祸水东引，道：“大姐也在场的，不信你问她。”

    严松年将目光投向严清歌。严清歌悠悠道：“公主下了封口令，我不能说。庶妹，自己做错的事情自己承担，难道从我口里讲出来，你就会光彩半分么？”

    严淑玉面色苍白，捂着脸不再吭声。

    严清歌不肯说是什么事儿，但不妨碍严松年知道严淑在赏荷会玉闯祸了，她将凌柱国家和柔慧公主全得罪了，只是瞒着他。

    柔慧公主是圣宠正盛的公主，凌柱国更是折冲府统领，掌管大周几十万兵权调度，这两府哪个是他能惹得起的？

    严淑玉闯的祸，严清歌知道，炎修羽知道，恐怕连海姨娘都知道，只有他严松年被蒙在鼓里，严松年顿时大怒，对海姨娘母女心生嫌恶。

    屋里气氛沉闷，直到严淑玉嘤嘤的哭起来：“爹，娘的屋子里进了两条毒蛇。”

    严松年正在气头上，哪里管什么毒蛇不毒蛇的，纯当做耳旁风。

    炎修羽转头对严清歌道：“你们庄子上不是老鼠就是毒蛇，可真是怪了。我今日特意跟老师告假，过来给你抓老鼠呢。”

    “想不到炎小王爷这么厉害，连猫的活都抢了干。”严清歌戳穿了严淑玉遮掩已久的谎言，忍不住笑出来。

    严松年心乱如麻，心心念念想着怎么去给柔慧公主府上和凌柱国将军府上赔罪，勉强挣出个笑脸，对炎修羽道：“炎小王爷，你难得过来，不如叫清歌陪你出去转转吧。”

    严清歌站起身，给严松年行礼道：“谨遵父亲安排。”领着炎修羽出去了。

    到了外面，炎修羽坏笑着道：“你把那毒蛇放到她们屋里了？”

    严清歌嘘了一声，叫他噤声，小声道：“我才没那么坏呢，那两条毒蛇已经被我下令弄死了。我只是把海姨娘的窗户纸戳了个洞，叫她误以为有蛇进去。

    炎修羽道：“换了我，定会把那条两条蛇扔进去咬她们。你这么做，她们找来找去找不到，自然知道没蛇了，能起到什么用。”

    “你等着瞧吧，人一旦心怀鬼胎，没蛇比有蛇还可怕。有个成语，叫做杯弓蛇影，说的就是这个。过段时间，待她们放松警惕，我再弄两条蛇蜕扔进去，叫她们好好受一顿折磨。”严清歌说完，转而笑道：“对了，我带你去看昨晚上从我屋梁上找到的蛇蜕，那么大个儿，又长又宽，裁开来都能做件衣裳了。”

    炎修羽大点其头，和严清歌一起去看那条大大的蛇蜕，他果然惊呼了两声，甚至挽起衣袖，把胳膊伸进去感受了一番。

    严清歌看着他雪白的胳膊，想起来还没当面问过他病情，道：“你那病怎样了？”

   

 第四十四章 责任

    自从两人通信以来，严清歌每次写信，都会问问炎修羽最近治的怎么样了。

    但是炎修羽一笔烂字，写的东倒西歪，所以很少下笔，一般都是叫人传话。今天严清歌又问，他不好意思的摸摸脑袋：“你次次来信都问我病情呢。我也不是全无痛觉，只是皮肤感觉不到疼而已，有时候吃坏了肚子，肚里也会痛的。我近来在做药浴，并没有吃药，那郎中说是药三分毒，能不入口就不入口。药浴似乎有点儿用处，我偶尔能感觉指尖酸麻。”

    严清歌惊喜的抓了他手，在他指尖上捏了捏，道：“指尖酸麻？现在呢，现在我捏你你有感觉么？”

    炎修羽被她握住了手，脸上忽的升起两坨嫣红，　本来没甚感觉的指尖，竟然真的生腾出一股酥麻的感觉，一直沿着手指传到胳膊，再直直的刺到心里去。

    他低头看着严清歌的小手，严清歌的手玲珑可爱，细长白皙，指甲剪得很整齐，指甲盖上，还有雪白的小月牙。

    他呆头鹅一样的点着头，道：“有……有感觉。”

    “果然有用呢，那神医真的是神医。我盼着你早点好起来，千万不要像上次那样，划破了脚也不知道，流那么多血。”严清歌发自真心的欢喜说道。

    看着她因为自己而熠熠生辉的欢快面庞，炎修羽更呆了，他一时半会儿说不出来话，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沉甸甸的糖块，开心之余，还感受到一阵伴着恐慌的坚实，生怕眼前的一切都是个梦。

    最后，他庄而重之的认真点头，道：“我……我一定会好好医病，为了你，我也会保重自己，不会再受伤了。”

    这一天，炎修羽无师自通，似乎明白了一个词的意思，这个词，叫做责任。

    严淑玉得罪权贵的事情，让严松年心神不宁，在炎修羽告辞后，立刻带着全家赶回京城。

    因为炎修羽的搅局，本来能够跟着回京的知书、达理，只能眼巴巴看着旁人离开，继续留在庄子上雪藏。

    海姨娘的捉蛇大业，没有任何进展，不管怎么捉，都捉不到那两条滑溜溜的毒蛇。

    庄子上、帮忙逮蛇的仆妇们和下人们，倒是动不动大呼小叫，说是看到蛇钻到这个家具里了，又钻到那团被子里了，可是去找时，偏生没有，不晓得又溜哪儿去了。

    余老头唉声叹气：“这两条蛇是要成精啊。先是看见先前护家神留下来的龙衣不敢乱动，现在又躲得这么巧妙，老头子是没办法了。”

    海姨娘恨不得把那些东西都扔了不要，可是这次她来，本是准备住个把月的，不但带来了所有的用具，连那几箱子自己贪下的宝贝也随身带着，以免不在家被下人们偷盗。

    现在谁晓得那两条蛇躲在什么地方？海姨娘一咬牙，索性把所有东西装车，带着回去了。

    马车上，严淑玉蔫头蔫脑坐在海姨娘怀里，把方才严松年对她的怀疑和呵斥尽数告诉了海姨娘。

    海姨娘恨得咬牙切齿：“都是严清歌捣的鬼！不然为什么偏生旁人不在桥下，就她鬼鬼祟祟在桥洞里听到你说话？你爹不是准备给柔慧公主赔罪么，上回你叫楚先生帮你作的诗，还剩下来九首，全都写了，娘帮你宣扬出去，就说这九首诗是你潜心在家写出来献给柔慧公主的。”

    严淑玉道：“娘，这样行么？柔慧公主会不会觉得女儿借了她的名头，更加不高兴。”

    “当然行了。你何必把一个柔慧公主放在眼里，你将来嫁给太子，当上太子妃，再当皇后，到时候这柔慧公主不过是个过气的老姑婆，还不任你收拾。你爹最喜欢才女，只要你的诗名在外，他肯定不会再怪你半句。”

    严淑玉被海姨娘鼓劲儿，总算有了一丝活力，点头道：“娘说得对。只要爹喜欢我，将来严家谁嫁给太子，都是爹一句话的事儿。我现在重要的是让爹喜欢我，还要叫外面的人都觉得我比严清歌好，旁人就算如今辱我欺我，我只忍着，等我坐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宝座，再叫他们尝尝我的厉害。”

    回到京城后，严清歌看到熟悉的青星苑，长长吐了一口气，回到卧房抱着自己熟悉大床上的玉夫人，在脸上蹭了蹭，笑道：“可算是到家了。”

    青星苑里没有人敢放毒蛇害她，也没有那些疑似是耗子洞的玩意儿，别管多热的天，小湖上总是凉风习习，吃得香睡的香，风景又好，她才不要去奇怪的地方避暑呢。

    路上劳累，严清歌干脆睡了一觉，醒过来的时候，屋里一片黑暗，竟是睡过头了。

    听见里面的动静，如意掌灯进来，笑道：“大小姐歇好了吧。快来洗洗手，饭菜在厨房热着，立刻就能吃。”

    严清歌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任如意帮自己净脸擦手穿衣。

    到了厅堂，她喝着清茶，等如意上饭菜，外面传来一阵儿喧闹，只见一个婆子拉扯着看门儿的寻霜走进来，道：“大小姐，你看你这屋里的丫鬟，连老奴想见你，都给拦着了，非说你在休息。可不是叫我揭穿了么。”

    严清歌一看这位年纪有六十多的老太婆，就一阵儿的头疼。

    这人是严松年的奶妈，夫家姓胡，大家都叫她胡婆子，最是难缠。严松年不知道为什么脑抽，把这个奶妈和她大儿子放了奴籍，还在外城给她家买了处房子落脚。从此后，这个胡婆子就把严家当做“正经亲戚”来往起来，没隔多久就来打次秋风。

    这胡婆子见了严清歌，笑眯眯道：“今儿我来不为别的，只求大小姐一样东西，也不贵重。听说大小姐前儿在庄子上得了副好长的蛇蜕，我儿媳妇怀了身子，胎坐不稳，那蛇蜕缠在腰上能安胎。大小姐仁慈，就救救我这未出世小孙孙的命吧。”

    一听不是要钱的，严清歌反倒稀奇起来，这可不是眼前这老婆子的个性。

    按她的做派，肯定是哭天喊地说儿媳妇胎坐不稳，要严家给银子去买安胎药。且她历来只要银子，不要东西。若是你真给了安胎药，她还要嚷嚷呢。何况，她得到蛇蜕的事儿并没有跟外人说，这个婆子住在外城，人又不在严家，怎么消息那么灵通？

    只怕这蛇蜕不是胡婆子的媳妇要，而是海姨娘叫她来要的。

    严清歌瞧了她两眼，知道这件事不对劲儿，道：“我今儿刚回来，箱笼还没收拾，东西乱着呢。这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既然您老人家想要，我叫人找找，收拾出来给你送过去，你先回吧。”

    这婆子得了严清歌承诺，欢天喜地走出去，脸上笑的像是开了一朵菊花儿。

    严清歌慢慢喝完了手中的那盅茶，才沉下长长的睫毛，嘴角露出个冷淡的笑容，对身边的如意道：“菜先不要上了，我没胃口吃。叫柳姨娘和莺姨娘过来一趟。”

    没多会儿，莺姨娘和柳姨娘一并来了，恭敬给严清歌见礼。

    严清歌请她们坐下，开门见山道：“两位姨娘来我严家，有三个月了吧。”

    莺姨娘点头道：“是，大小姐真是细心，我们姐妹俩到严府三个月零四天了。”

    “时间真是过得快，你们对严家现在应该也熟悉了。前些日子在庄子上，有没有哪位姨娘住得舒服，想回去再住些时日啊？乡土地最养人，姨娘若是想去养十个八个月身子的，只管和我说。”严清歌淡淡道。

    莺姨娘小心翼翼道道：“大小姐可是遇到了什么事儿，要我们回去庄子帮忙做的？”

    “我没事儿。只是你们进门三个月，日日伺候在我爹身边，没别的姨娘打搅，总有一个能给我严家传宗接代的吧。”严清歌挑明了话头。

    海姨娘手里的秘药层出不尽，稍有不慎就要中招。她不敢保证莺姨娘和柳姨娘传出怀孕的消息，海姨娘会用什么手段对付她们。但是若回去庄子上，两边的消息没那么畅通，加上庄子上有些人和海姨娘有仇恨，可以帮着遮掩消息，反倒能悄无声息的生下个小少爷。

    眼下，海姨娘等不及想要怀胎了。严清歌宁肯养野了莺姨娘和柳姨娘的心，叫她们变成虎，和海姨娘好好斗一斗，也绝对不能叫严家的小少爷，出在海姨娘的肚皮中。

    孩子，无疑是几乎所有内宅女人的软肋。

    莺姨娘和柳姨娘听闻此言，身子猛地一抖，双双跪在地上磕头，哀声道：“大小姐，我们两个自小被卖，没懂事时服过秘药，不能生育。大小姐，这府上我姐妹二人能依靠的，只有您一个。”

    严清歌没想到居然她们居然不能生育，眉头微皱。

    她眼下也不知是安慰莺姨娘和柳姨娘好，还是骂一声那些人贩子好。

    她们二人自小被当做瘦马培养，被打上了玩物的标签。除了琴棋书画和伺候男人的种种本领，自然也有别的地方和平凡女子不同。

   

 第四十五章 不孕

    世上的商品千千万万，每一样都有每一样的特质。 其中就有一样商品的名字，叫做瘦马。这些瘦马是人，却被同样是人的商人买卖。可怜，可悲！

    从生意的角度来说，不能生育，是能给瘦马涨身价的一项特质。就好像太监必须受宫刑一般，好的瘦马，全都是不能生育的。如此，一来可以不引起主母忌惮，二来，生育过的女人，很多都会身材走样，严重些的，房中趣味也会降低，此乃瘦马大忌。

    这个问题变的棘手，严清歌微微皱起眉头，道：“你们先下去吧。”

    眼下再给严松年找新姨娘，是不是太晚了点？而且，这世上从未有过女儿往父亲房里塞人的事情。

    送走莺姨娘和柳姨娘，严清歌有心事，晚饭吃的不多，晚上又睡不着，辗转反侧。思考着海姨娘到底怀上了没有。

    理了理这些天的种种蛛丝马迹，严清歌才酌定海姨娘现在还没有身孕。

    抛开在严家庄子上这几天不提，海姨娘上次伺候严松年，还是被打板子之前。若她那时有了身孕，肯定会以这个为借口，免除刑责。

    而众人才从庄子上回来，海姨娘就算那几天恰好有孕，现在也看不出来。想必她支使胡婆子帮她讨蛇蜕，是想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再怀。

    留给严清歌谋划的时间不多了。

    严清歌睡得晚，起的不晚，她现在每天都要给严松年请安。这对她来说不是个苦差事，只是有时候严松年不愿意起来，叫人打发一碗茶水送她走。

    今天也不例外，日上三竿严松年还在睡觉，这么懒的人，严清歌也是少见到的，不想再等，干脆回去青星苑。

    这时，院子里的珠嬷嬷一脸不忿走进来，走到严清歌跟前，给她行礼道：“大小姐，老奴将钱给了那胡婆子，她收下钱把我撵出来，说答应过的东西怎么能不给，不拿到蛇蜕不罢休的，她让大小姐仔细找找，过几天再来找大小姐说道。这婆子忒也赖皮了。”

    一大早，严清歌指使珠嬷嬷去外城给胡婆子送了十两银子，说那蛇蜕没找到，这点钱叫她自去药铺里买药。珠嬷嬷年纪比胡婆子还大，本想着来送银子，就算没有赏钱，凭就这张老脸，也能平白得俩果子吃，谁知道胡婆子拿了钱还不满意，对她一阵的骂。

    十两银子买的保胎药可是不少了，胡婆子这样不识抬举，更是证明这件事有鬼。

    她细细思索了一番，叫叫如意寻了牛皮纸袋，将那蛇蜕叠好放进去，用腊封口，装了好几层，然后上面系块石头，亲手将袋子沉到小湖里面去。

    如意拍手称快：“咱们东西就是扔了，也不给那个老婆子占便宜。”

    “扔什么，过几天我再找人捞上来。那可是难得的好东西，能安胎的。留着以后说不定真可以救命。”严清歌看着湖水吞没了袋子，绿幽幽的碧波下，什么都看不到了，才满意的回到屋里。

    第二天早上，严清歌去给严松年请安的时候，稍稍晚到了片刻，没想到竟然遇到了海姨娘。

    海姨娘形容略有些憔悴，眼下有一片睡眠不足造成的青色，脂粉都盖不住。

    严清歌给严松年请过安，看海姨娘没有要走的意思，她不想和海姨娘共处一室，索性早点告辞走人。

    才回到青星苑，寻霜就笑呵呵的过来，送上来一个大盒子，道：“大小姐，这是炎王府炎小王爷送来的东西。专门叮嘱过，要小姐亲手打开。”

    这盒子是木质的，触手冰凉，好像里面填满了冰块一样，盒子上还额外加了封条，防止旁人私自拆开。严清歌叫扫雪下去，亲手拆开封条，打开盖子，吓了一跳。

    只见这盒子里面，躺了一条长短粗细和筷子差不多的小蛇，观其形貌，和当初在庄子上她看到那两条一模一样，只不过要小了很多。那蛇的旁边，还有十几个白生生的小蛋，好似一窝小珍珠一样。

    放了蛇的盒子里，堆满了冰块，小蛇不知是本来就死了，还是因为盒子里温度太低，陷入冬眠状态，一动不动。

    严清歌几乎是立刻明白了炎修羽的用意。

    固然，没抓到的蛇比抓到抓到的蛇可怕，可是如果一直没有毒蛇出没的证据，威慑力也会渐渐降到最低，乃至变成没有。

    严清歌还想着最近去找点蛇蜕，扔到海姨娘院子里吓吓人，想不到炎修羽帮她找来了更好的道具。

    脸上挂着微笑，严清歌去了厨房吩咐：“上回凌府送菜来，我吃着好，朝他家讨了菜谱，那几道菜你们可都学会了？”

    两个厨娘恭敬答道：“学会了。”

    “好。今天中午你们就做一道怀抱锦鲤，一道银耳鸽蛋，我要给父亲送去。”严清歌道。

    两道菜做好，差不多也快到用午膳的时候，严清歌亲自提着食盒，一人朝寒友居走去。

    从严清歌这里去寒友居，要路过珠玉院。

    夏日炎炎，正是日头最晒的时候，珠玉院安安静静，人都躲在屋里乘凉。

    严清歌看看四周无人，从袖筒掏出一只手帕，里面包裹着一些半融未融的碎冰，碎冰里有条僵直的小蛇。她拎起蛇尾巴，朝上一荡，那小蛇就飞进了珠玉院内。

    严清歌拍了拍手，眯着眼笑微微离开。

    她到寒友居的时候，不但海姨娘还没走，本该在明心斋跟楚先生学习的严淑玉也来了。看到严清歌专门来送菜，严松年非常开心，道：“清歌，你真是有心了。恰好今日一家人都在，不如一起吃饭好了。”

    严清歌笑道：“谨遵父亲之命。”

    没一会儿，菜上了桌子，严清歌看海姨娘大刺刺坐在严松年身边，莺姨娘、柳姨娘站着给他们伺候布菜，道：“父亲大人，莺姨娘、柳姨娘为何不坐下来？”

    严松年早习惯了莺姨娘和柳姨娘两个这样伺候，这才发现有些不妥，道：“你们两个不要拘谨，也坐下吧。”

    海姨娘恨恨的看了看严清歌，却不敢开口制止，不然严清歌定会叫她也站着伺候。严淑玉不服气，才想开口说什么，被海姨娘在桌子底下一把掐住她腿，疼的她尖叫一声。

    严松年看过来，奇怪道：“淑玉，你怎么了？”

    海姨娘不等严淑玉开口，就柔柔道：“想是长个子，腿抽筋了。我帮她揉揉就好。”

    收到海姨娘警告的眼神儿，严淑玉才不甘心的闭了嘴。

    这一顿饭，五个女人陪着严松年一个男子吃，暗流涌动，气氛十分诡异低沉，只有严松年吃的很开心，还夸赞严清歌送来的菜味道好。

    “多谢父亲大人夸奖，这是女儿跟凌柱国府讨来的食谱。父亲喜欢，我就叫下人多做些送来。”严清歌笑眯眯道。

    严松年呵呵一笑：“我听门房的人说，你和凌柱国府的小姐，还有右相府的小姐常有来往。哪天你带淑玉去凌柱国府拜访，也好叫淑玉和凌府小姐之间的误会消解。”

    听着严松年恬不知耻的话语，严清歌心里只觉得一阵可笑，淡淡回应道：“女儿尽力。”

    饭才吃了一半儿，王婆子连滚带爬进来，口里呼道：“海姨娘，不好了，咱们院子里抓到蛇了。”

    海姨娘筷子啪一下掉下来，惊得眼睛张的大大的，道：“什么蛇？”

    王婆子比划道：“这么筷子粗细长短。”

    海姨娘一颗心放下来，庄子上那两条蛇，有半丈长，碗口粗细呢，两者相差太多，定不是一条。岂料，王婆子接下来的话，让她再也笑不出来了。

    “五彩斑斓，头上顶了一个鲜红鲜红的肉瘤，虽然小，一看就是毒蛇。”

    五彩斑斓，头上还有鲜红肉瘤，那不正是她要找到那两条毒蛇的缩小版么。她心中生出了一个可怕的想法：那两条蛇不但钻进来了，还在自己院子里住下来，悄无声息的产下小蛇。

    海姨娘脸色惨白，跟严松年告退，道：“老爷，妾身要回去看看。先走一步。”

    严淑玉跟在海姨娘身后，麻溜的走了。

    严松年素来都是个粗心大意的，虽然刚开始也有些忧心府里有毒蛇的事儿，可是被莺姨娘和柳姨娘哄了几句，就真以为他是个神灵庇佑，百毒不侵的英雄了，乐呵呵把这回事抛过脑后去。

    见目的达成，严清歌吃过饭不多留，愉快的回去青星苑。

    经过珠玉院门前时，里面吵吵嚷嚷，搬家具的搬家具，抬东西的抬东西，还有人大白天点了火把，在屋子里进进出出。真真是好一场闹剧。

    第二日，严清歌就听到消息，海姨娘哭着喊着求严松年同意，让她搬到寒友居暂住。但莺姨娘当时就跪地哭了，说是蛇类通灵，认准了一个人就会跟到底。海姨娘过来，万一那蛇也跟过来，惊扰到老爷怎么办。

    严松年贪生怕死，搬家的事儿自然不了了之。

    这一出闹剧在严家几乎人尽皆知，不管哪个丫鬟婆子，都在私底下绘声绘色的讲。还有人传说，海姨娘把那一对儿灵蛇的幼崽杀了，只怕要招报复。

    严清歌听着如意绘声绘色的跟她学嘴，笑的只喊肠子疼，连手里的正绣的帐子也揉成了一团。

   

 第四十六章 换房

    严清歌听完八卦，擦了擦笑出来的泪水，道：“这也是海姨娘自作自受。”然后道：“我上回做帕子裁的细麻布，你再给我找出来。”

    她花了两天时间，做了对儿帕子，一个上面绣了匹威风的骏马，一个上面绣了个放满十八般武艺的兵器架。做好后，过水洗完熨干，装到盒子里，叫人给炎修羽送去。

    上次她烧掉的那个绣了花猫的帕子，炎修羽曾表示过很喜欢。这次她承了他好大的人情，大恩无以为报，只能绣两个好看的手帕还给他了。

    岂料这平静日子才过了几天，这日严清歌给严松年请安的时候，严松年忽然对严清歌开口道：“清歌，海姨娘那边的院子有两条毒蛇，很是滑溜，找了好几天也没找到，你可知道？”

    “女儿听人说起过。”严清歌答道。

    “如此下去不是法子。你妹妹和海姨娘被这条蛇闹得饮食难安，淑玉因为这个，好几天没心思读书了。不如让她们搬去青星苑暂居，等抓到毒蛇再回去珠玉院。”

    严清歌瞠目结舌。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严松年这么不要脸的。

    他自己怕毒蛇跟着搬到寒友居，所以拒绝了海姨娘去寒友居住的要求，倒是能接受让海姨娘母女搬来青星苑。难道她严清歌的命，在严松年的眼里，就那么不值钱么？

    严松年自知理亏，咳嗽两声：“你隔三差五就去你舅舅那里玩耍，若是怕蛇，先住他那里暂避几日就是了。总不能叫海姨娘她们没地方住，等抓到蛇了你再回来。”

    严清歌背过身，摸出袖子里的姜汁帕子，抹起眼睛。

    严松年看她掉泪，赶紧道：“哭什么。为父还不是担心你怕蛇么？”

    “海姨娘不搬来，青星苑就不会有蛇。”严清歌哭哭啼啼：“父亲大人，当初你去南疆赴任，把女儿一人丢在家里。眼下家里闹蛇，你赶女儿去舅舅处好腾屋子。清歌心里好痛。若家里再有什么事儿，父亲是不是就不要我了？我……我这就找舅舅去。”

    严松年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之前从没有把严清歌往心里放过，若不是回京后，严清歌一直表现的很讨喜很优秀，他也想不起来还有这个女儿。

    心虚的严松年生怕她找乐毅告状，挥手道：“那就别搬了，我再和海姨娘说说吧，你先回去。”

    严清歌走出寒友居，心寒齿冷，也更加坚定了自己不背出家门的信念。

    哪怕在这个严府她过得再恶心，也不要离开。她要一天天的留着，看着这对母女倒霉，看着她们吃尽苦头，将上辈子她的受的罪都报复回来！

    她要是走了，海姨娘、严淑玉这对贱人岂不是要霸占她的青星苑，使唤她教的丫鬟，住她布置的屋子，掐她亲手在庭院栽的花了？

    没门儿！她们想都别想！

    别说现在她好好的，就是她嫁了，死了，海姨娘母女两个也别想染指这小院子！

    那边儿，海姨娘等到心焦，却只收到严松年不让她搬的回应，她气的直咬牙根。没想到这十拿八稳的事儿，叫严清歌抬出来乐毅，顿时不成了。

    其实严府里还有一个空院落，只是位置很偏僻，前主人是个被海姨娘害的一尸两命的姨娘，海姨娘宁肯和毒蛇住一起，也不会搬到那个院子里去的。

    严淑玉觊觎青星苑不是一两天，那个带着小湖大院子大房子和假山花园的青星苑，她从回到严家的时候，就想搬过去了。尤其是现在，珠玉院那么小，还不通风，她热的都长痱子了。

    听到这个消息，严淑玉满屋子跺脚：“娘，我这就去青星苑，把严清歌撵出去。凭什么她不让咱们搬，这家是爹爹的，又不是她的。”

    海姨娘一把拉住了严淑玉，头疼道：“你给我消停点。只要她那个杀千刀的舅舅一天不走，咱们一天就不能动她。”

    严淑玉生气的大喊：“我舅舅还是御医呢，谁怕她舅舅啊。二舅舅最喜欢我，一定会给我做主，他认识的达官贵人特别多。”

    海姨娘脸色忽然猛地一沉，道：“不许提你二舅舅。”

    严淑玉瞧着她阴云密布的脸孔，吓得身子抖了抖，低头道：“娘，我知道错了。”

    海姨娘摸了摸严淑玉的头，温声道：“你得记清楚了。二舅舅不姓海，你大舅舅和三舅舅对你不是也很好么？以后再回去海家，不能再老往那个白眼狼身边凑，你不知道他多可怕。”

    严淑玉心里面全是不服气，但还是乖顺的点点头。

    搬房子的事儿不了了之。眨眼间，就到了一年中最热的时候，正午时分，太阳白花花的晒下来，人一出门就被晒得眼前发黑，树上的知了也不叫了，谁都懒得出门。

    严清歌抱着玉夫人，在廊下乘凉。幸好，她院子里有个小湖，水面时不时刮过来凉风，才叫这天气没那么难熬。

    如意满身是汗的从阳光底下跑过来，端起茶缸咕嘟咕嘟的喝了一大碗晾好的茶水，才道：“大小姐，海姨娘她们搬去明心斋，楚先生换到珠玉院住了。”

    严清歌眉头一挑，道：“可是真的？”

    “真的！我刚才去了趟珠玉院，伺候楚先生的丫鬟墨环在门口立着呢。听说是趁早上凉快，天还没亮就开始搬了。”如意回道。

    严清歌在竹躺椅上挪了挪身子，道：“海姨娘可真是挑的一手上好软柿子。”

    晚上散步的时候，严清歌果然看见了楚丹朱，趁着晚风习习，她也出来转悠了。

    从上次严清歌戳穿她给严淑玉代笔，这还是两人头一回见面。楚丹朱性子懦弱，看见严清歌，就想起上次她的警告，赶紧上前来行礼，倒像她是严清歌的奴才，而不是她是严清歌的夫子。

    严清歌受了她礼，客气的问道：“楚先生在这边住的可还舒服？我那青星苑和父亲的寒友居都不远，若是有什么短了少了的，只管朝两边要去。”

    楚丹朱赶紧道：“什么都好，什么都不少的。”

    “珠玉院院墙很高，里面闷的很，不像明心斋前后敞亮，全是一跨就过的女墙。楚先生没事儿多出来走走也是好的。”

    “是极，大小姐也要多出来走走。”

    严清歌和她随意寒暄几句，各自作别。

    因为搬了家，严松年想着那蛇不会跟过去，胆子又大起来，连着几天晚上，都宿在海姨娘房里。

    是夜，月色好极了，照的到处撒霜一般。

    王婆子歪歪扭扭起夜，走到墙根蹲下来的时候，见院里松树底下什么东西闪着亮光，像是一团儿珍珠串，又像是一把银珠子。

    她老眼昏花，可是看宝贝时却格外眼尖，提着裤腰带几步上去，一把将那闪亮亮的东西捏在手里，却感觉到有什么在手指下裂开了，黏糊糊的沾了一手。

    王婆子吓得大叫一声，就着月色看，发现竟是粘了一手的黄白物。她赶紧的回了屋子，就着灯光仔细分辨，见手掌上沾着蛋液和蛋壳。

    和她同屋的婆子提着灯笼和她一起去看，发现那树底下，平白无故多出来七八颗小如拇指肚的蛋，洁白无比。

    这么小的蛋，能是什么蛋？她们几个面面相觑，心里害怕极了。

    没一会儿，整个院子里的丫鬟婆子都知道了，松树底下，多出来一窝蛇蛋。那两条蛇竟然真的跟来了。

    这事儿纸包不住火，第二天严松年也知道了。他想起自个儿竟在明心斋和毒蛇共度好几晚上，忍不住脊背发寒，别管海姨娘再怎么献媚，就是不踏步明心斋半步。

    因为莺姨娘、柳姨娘住在寒友居，海姨娘到底还要几分脸面，没有强在寒友居留宿，恨得快把后槽牙磨掉了。

    搬家，已经不能解决那蛇的问题。而抓，却死活都抓不到，这蛇可真是太麻烦了。

    严府又开始刮起一股海姨娘和蛇的故事的小道消息，传的轰轰烈烈，甚至有人说海姨娘就是美女蛇转世，那两条蛇是她同类，说的有鼻子有眼儿，叫人不寒而栗。

    这话传到海姨娘耳朵里，气得她把院子里好几个丫鬟婆子叫来打嘴巴。

    七月流火，天气渐渐转凉，流言却歇不下来。

    因为明心斋里不时就会有人发现一些奇怪的鳞片，或者角落里一些似乎跟蛇有关系的踪迹。就连明心斋的老鼠不多，也被说成是被蛇吃了。

    海姨娘一天早上睡起床，发现床单上一片血红，她愣了好半天，才叫彩凤来给她换洗。

    彩凤小心翼翼的看着海姨娘的脸色，她记着海姨娘葵水来的日子，正该是今天。

    可是海姨娘念叨怀胎都念叨疯魔了，闲来无事，就瞪着肚子发呆，有时候还会裁剪一些小布片，看起来似乎是要准备做婴儿衣服一样。她根本不敢提让海姨娘上月经带的事情，生怕被海姨娘骂她诅咒自己不怀孕。

    而今看来，海姨娘前段时间的侍寝，没有起到任何效果。

   

 第四十七章 灾情

    夜深了，海姨娘没有睡，而是点着灯，看着帐子顶上绣的许多小孩子，一阵一阵叹气。自从闹出来蛇患以后，晚上她屋里就再没断过灯火，生怕那蛇窜进来咬人一口。

    伺候海姨娘的丫鬟彩凤知道海姨娘来了葵水，心情不好，也不敢睡，明明困得以头点地，还是坐在脚踏上撑着眼皮听吩咐。

    没多久，海姨娘开口了，叫道：“把我箱子里的那只小药盒拿出来。”

    这几天海姨娘常要那个上刻了一对小娃娃的药盒看，彩凤知道她要得是这个，惺忪着睡眼，找出来药盒，递给海姨娘。

    海姨娘用手摩挲着这盒子，心里感慨万千。

    她自认为已经将严松年牢牢捏在手掌心，没想到回京后事事不顺。她不但没有被扶正，而且看严松年这些天的态度，明显是想反悔此事。谁让她得罪了炎王府，严淑玉又得罪了柔慧公主和凌柱国府。乐毅这个该死的，还在京城大出风头，让严松年不敢妄动。

    唾手可得的正妻身份飞了，甚至连地位都被那两个姨娘威胁。

    她好后悔没有在南疆和严松年生个孩子傍身。

    那时她一是担心南疆瘴毒满地，水质不清，生出来的孩子，若和南疆土人一般黧黑矮小，脑子迟钝，还不如不生。

    二是严松年仅仅在任三年，就算生下来，孩子回京的时候只有一两岁，路途颠簸辛苦，万一有个不好就麻烦了。

    三来，她打定主意用尽全部心思哄严松年把她扶正，扶正后再生的孩子，就是嫡子了。

    但是她回来后，侍寝也不是一两次，为什么总是怀不上呢，难道她能指望的，真的就只有手里这瓶药了么？

    只是想到手中秘药的效果和副作用，海姨娘心里纠结如一团乱麻。

    药是海姨娘父亲的养子配的，她这位养兄弟在医术上出神入化，海氏药房能做到今天这么大，全仰赖他支撑。

    只是，他脾气也怪的很，不好打交道，听说他最喜欢剖人尸身，特地拜了几个仵作当把兄弟，叫海姨娘想起来就不寒而栗。

    养兄弟递给她药瓶时候的话，还历历在耳：“吃下后，一个月内，不管何时同房，都能怀上孩子，且九成九是男孩儿，五成能生双生儿，两成能一胎三胞。不过胎怀的不稳，前六个月不可下地，还要寻各种保胎药。生完后，服药之人老的极快，三十岁就似人家四十岁一般，你可要想好了。”

    摸了摸自己如花似玉，带着弹性的年轻脸庞，海姨娘苦笑：这哪里是药，分明是巫术，拿母亲的命，换儿子的命啊！

    她犹豫的又药瓶放好，将药盒合起来。

    她想再给自己个机会，再试一试，看能否靠自己怀上。因为，她真的不想变老啊！

    海姨娘的事儿，严清歌没时间操心。最近她天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回来，月亮都升到半空。

    也幸好现在是太平盛世，没有街禁，每次又有炎王府专门着家将护送她，才没生出岔子。

    一清早，严清歌就出门了，她随身带着耳聋眼花的香嬷嬷，把如意留着看家。如意是个厉害有主见的，有她在，海姨娘别想占便宜。

    还有十几天，就到科考的日子了，严清歌得看紧点乐毅，千万不能让乐毅在这个时候出事儿，招惹上那个什么舞弊案。

    乐毅对甥女现在每天都腻在他这里的行为，十分无奈。

    以前严清歌只是三五天来一次，给他送上吃喝穿用之物，现在早上他才起来，严清歌就坐着马车来了，直到晚上他去洗漱准备睡下，严清歌才走。

    知道甥女是担心自己考试的事情，乐毅也不拦她。现在每天早晚，都有炎王府的人接送严清歌，安全无虞，叫她在这儿呆着，比在严府瞎操心强。

    而且，严清歌一来，炎修羽就老实很多，两小一并在书房里时候，以往坐下一刻钟都不行的炎修羽，能练字两个时辰也不喊累。炎修羽谁都不服，就服严清歌，果然是一物降一物！

    马车进了乐毅院子的门，炎修羽蹦蹦跳跳迎上来，道：“严家妹妹，今儿早上有蟹黄包吃，还有我叫人专意打来的甜豆花。你要是不喜欢，我还从家里带了十几样甜咸点心，和一些清粥小菜。”

    “甜豆花就极好。”严清歌下了车，递给炎修羽一本书；“这是我昨日找到的，是鹤山的一本游记，很是难得。舅舅再有不过几日就该考试了，考完若有机会，想来能带你回一趟鹤山。你先看看这书吧。”

    炎修羽喜不自禁，将书捧在手心里，点头道：“严家妹妹，你待我真好！”

    两小一并说说笑笑，进屋吃早饭去了。

    乐毅照样在自己屋里读书，两小呆在书房里，炎修羽习字背书，严清歌拿着小管狼毫细细的画画。

    她在丹青一技上还算擅长，手上这幅画已经画了三天了，绘的是工笔泛舟采莲图。

    层层叠叠的荷叶和荷花从里，有只小舟，上面的两个少女，正是她和凌霄，两人头顶荷叶帽，凌霄摇橹，她摘莲花，尽管还没画完，已经能看出二人生动无比的形貌。

    炎修羽总是动不动过来瞧她的画两眼，然后才回去读书。

    正此时，忽然，乐毅带来的老仆乐忠走进来，道：“小姐，外面有两个书生求见，说是要给老爷送拜帖，请他晚上赴宴。”

    尽管乐毅已经对外说在闭门读书，可是还有不少不死心的人来送拜帖，请乐毅赴宴，基本上都被乐毅辞了。严清歌来以后，更是吩咐乐忠，有人送拜帖，直接找她就行。

    严清歌道：“知道了，让他回去吧。我舅舅不会去的。”

    乐忠点头道：“好的，我去回他就是。”

    过一会儿，乐忠进来，脸上带着为难，道：“那两个书生非要见老爷不可，他们二人都是今年的乡试魁首，有一人还曾经去过鹤山，和老爷有旧。”

    严清歌一听他们的身份，心里咯噔一下。当年闹出舞弊案的那个诗会，可不就是有很多乡试魁首在么。算算时间，也差不多就在这两天了。

    严清歌对炎修羽道：“我们出去看看吧。”

    她独自一个姑娘家，见外客不好，但是炎修羽在前，她在屏风后，二人一起见客，就理直气壮多了。

    那两名乡试魁首被请到厅中，见厅里没有乐毅，只有一个容貌美似天人的小孩儿在，心中生疑。那小孩儿脸上带笑，请他们坐下，道：“我是师父的徒儿炎修羽，见过二位魁首。师父闭门读书，这宴会应该不会参加。”

    那两名魁首互视一眼：“原来是炎小王爷。失敬失敬！临近考试，大伙本该闭门读书，无可厚非。但今晚诗会非同小可，中原因连绵阴雨，夏洪爆发，几万灾民流离失所。我们今晚共聚二十八地魁首，共办诗会，非为风花雪月，而为灾民。希望能让这诗会上达天听，为灾民做一些实事。”

    想不到这诗会竟然是为了这个而办，严清歌在屏风后面失语，炎修羽听得热血上涌，但是又想到严清歌的嘱咐，一阵为难。

    那两名书生看他表情挣扎，将请柬放在桌上，无奈道：“请柬我们放下了，还请炎小王爷转告你师父。来与不来，我们不强迫。”

    严清歌在屏风后目送这两个书生离开。

    这两人心怀家国天下，参加诗会的剩余之人，想必也不会差。

    她重生前，这些人偏偏被卷入舞弊案，满腔的胸怀抱负，一夕间付诸东流，皇帝定夺一句永不录用，叫他们断了前途，此后一生，过的想必不会很好。

    既然能考中乡试头筹，就算没人泄题，他们的成绩也不会差。这些人的命运，实在是太差了，严清歌心生不忍。

    炎修羽拿着请柬，给严清歌看，道：“我去跟师父说说，就让他去吧。”

    严清歌目中连连闪动光芒，拿着请柬看了看，忽然道：“不！我舅舅不去，咱们两个去。”

    炎修羽大喜过望，道：“真的么？”

    “真的！不过，你得给我找一身男装来。”严清歌认真道。

    “男装？那还不容易，咱俩的身量差不多高，将我的拿来给你穿就是了。”

    炎修羽说办就办，让下人回府去取衣服，吩咐多多益善，没一会儿，那几个下人就用骡车拉了整三大箱衣裳过来，全都是炎修羽今年新做，还没上身的新衣服。

    “这都是我还没穿过的新衣裳，你看看，喜欢哪件？”炎修羽牛气哄哄，打开箱子，一脚踏在箱盖上，叫严清歌随便挑。

    严清歌笑起来：“转眼天气凉了，你这些衣裳，一天一套也换不完，等明年又长个了，定穿不下，真是浪费。”

    炎修羽道：“我也不愿这样。以前我衣裳没那么多，我嫂嫂嫁过来后，叫人给我做了好些。我要是在家，她常叫丫鬟打扮我，换新衣裳给她看。”

    严清歌笑的更畅快了。长公主必定是看炎修羽长得好，才把他当个大娃娃打扮。严清歌眼珠一转，问道：“你穿过女装没有？”

    炎修羽耳根一红，别过脑袋，道：“没有！”

    “嘴硬！”严清歌大笑，炎修羽这样子，一看就是穿过女装的。

    依他的相貌，穿了女装，真不知道要绝色到什么地步，别说有条件看的长公主，就连她，心里都蠢蠢欲动了呢。

   

 第四十八章 诗会

    弦月如新勾，夜色染梢头。

    严清歌和炎修羽打扮停当，走出门去。

    炎修羽的衣服基本上都是衣料华贵，流光溢彩的风格，严清歌找了好久，才翻出一身不扎眼的玄色袍子，她换好衣服，把头发梳在头顶，带上书生头巾，只腰上栓一块玉佩，又将眉毛拿炭笔描粗，看着宛然一个翩翩佳公子。

    倒是穿了湖绿色衣裳的炎修羽站在她身边，像是个女扮男装的。

    二人乘着马车，朝请柬上说过的思源楼行去。

    思源楼是城中出名的酒楼，今天被包下来，当做诗会地点。今夜的思源楼灯火通明，有笑声说话声从里传出来，不甚热闹，却能听出言笑晏晏，各人都是一派欢畅。

    严清歌和炎修羽递上请柬，门口的小二惊异的看他们两眼，还是放人进去了。

    进了门后，严清歌眼前一亮，见大厅里摆好了桌椅座位，分设在两边，人已经差不多齐了。

    最上首坐了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大人，穿着紫色的衣袍，能穿朱戴紫的，非两品以上大员不可，想来他就是这次诗会特邀的嘉宾。若严清歌没猜错，透题的也是他了。

    严清歌猜不到他身份，也不乱猜了。这时，旁人发现有两个小豆丁进了屋子，投过来好奇的目光。

    炎修羽被人众目睽睽看着，反倒更加兴奋，躬身作揖道：“我乃乐毅学生炎修羽，代师前来。”

    严清歌刚想说自己是乐毅的外甥，代舅前来，忽的发现人群中竟有一个她认得的，正是卫樵。

    上回在长公主的宴会上，严清歌和凌霄、宁敏芝出了大大的风头，就算现在她画粗了眉毛，卫樵肯定也是能认出她来的吧。

    严清歌心里一阵的敲鼓，若是卫樵揭穿她的身份，她一个姑娘家跑到这些男人聚集的地方，可真是要糟糕了。她怎么也没料到，去柔慧公主府上玩乐的贵族少年，还有能考中魁首的，真是大大的失策！

    卫樵含笑看她一眼，没有开口，只低头喝了口茶水。严清歌一颗心放回肚子里，抱拳行礼：“我乃乐毅外甥严小竹，代舅前来。”

    “你可是严丘后人？”忽的，一名三十许的举子问道。

    严清歌点了点头，道：“正是。”

    “哈哈，我先祖曾受严丘教导之恩。今晚倒要好好听小友教诲，看我有没有先祖的福气了。”这举子调笑道。

    顿时，那些质疑的目光消散了不少。

    京城严家，除开现任家主严松年不说，之前的几辈人，还是很有学问的，出过几位不缀先祖严丘名声的大儒。读书人对京城严家的尊敬，还是有几分的。

    “不过今晚不能听乐兄弹奏广陵散，倒是不美。”有人惋惜道。

    “怕什么，那广陵散曲谱，原是乐毅甥女在严家找到的，后转送与他。想来今天来的这位严小友，也是会弹奏的。是也不是？”

    严清歌硬着头皮露出个微笑：“小竹倒是会弹，可惜学艺不精，没有舅舅弹的那么好听。”

    人群一阵善意的大笑，算是容纳了他们两个。

    没一会儿，诗会正式开始。

    台上的老者站起来，笑道：“老朽宁承蔺，应贤侄卫樵之邀，不才忝作今日诗会主持……”

    刚听到前面宁承蔺三个字，严清歌心里“轰”的一声，后面台上老者后面说的话，她一句都没听清楚。宁承蔺不就是宁敏芝的父亲，右相大人么？

    若是舞弊案照常发生了，右相被砍头，她一家人肯定落不了好下场。加上卫樵今天也在，卫家和宁家还有婚约，事情真的发生了，宁家和卫家，一个也逃不掉。宁敏芝后来飘零到什么地方去，自然没人知道。也怪不得她重生前，根本没听过宁敏芝的名头。

    她脑门上不知不觉已经沁出汗水，若不是她决定前来救这批举子，阻止舞弊案的发生，哪里会知道，自己不知不觉间，竟然也救了好姐妹宁敏芝全家。

    时也？命也！

    好不容易平稳下心态，那些举子们已经开始你一句我一句的讨论灾情，兼想着应对之法，同时开始对诗了。

    没人为难严清歌和炎修羽。他们两个年级还太小，才十岁左右，就算已经开始学诗，和他们这些人还是没法比的。

    炎修羽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这些成年人满嘴的家国天下，很是跃跃欲试。可惜，听了一会儿，他就垂头丧气了，因为那些人说的，很多他都不懂。不是那种满嘴之乎者也的不懂，而是，人家说的东西，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他们口里的地名，和那些治水有方的古人，以及种种赈灾的应对，引经据典，全是炎修羽闻所未闻的。

    炎修羽顿时觉得，天地之大，他才看到了那么小那么小的一丁点，就好像故事里那只坐井观天的青蛙。

    以前，他总觉得自己没流过眼泪，就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后来，跟了乐毅读书，才知道，世界不止是京城这么小的弹丸之地，而他也不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乐毅才是——虽然乐毅不承认。今天，他更是明白了，这个世上，恐怕真的像乐毅说的那样，天地无限广阔，英雄才俊辈出，有很多人，就连乐毅也难望其颈背。

    但是，总有一日，只要他努力，就能迎头赶上，不在这些人之下的，不是吗？

    高烛烧不尽，酒一瓮一瓮的上，诗一首一首的作。

    严清歌支着脸颊，眼神儿飘落到卫樵身上。

    卫樵穿着蓝衣，喝了些酒，眼睑和两腮微微有些泛红，人面桃花，说的就是他这样的吧。

    卫樵是严清歌两辈子加在一起，见过的最好看最有气度的少年郎，学问也是顶顶好。

    她重生前以为自己嫁的朱茂已经是百里挑一的美男子，可是和卫樵一比，简直被比到泥地里去。若只是看脸，数尽天下，恐怕也只有等炎修羽长大，才能跟眼下的他一比。

    她忍不住有些嫉妒宁敏芝，宁敏芝嫁到卫家，能天天看这样的美男子，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可惜她和卫樵的年纪相差太大，等她到了十五六岁能定亲的年纪，卫樵的孩子只怕已经满地走了。

    严清歌思维发散，认认真真考虑起自己的婚事来，这辈子，她绝对不要再嫁到信国公府去，也不要嫁给病歪歪才过三十岁就挂掉的太子。

    她一定要好好盘算盘算，这京里面有什么好儿郎，最起码不要比卫樵差太多。

    宴会已经进入尾声。

    到现在，共计做了六十七首诗，大家一起想了一个长达万言的治水平灾策，由专人记录。

    至于那些作诗献策的魁首们，都已经喝得醉醺醺的，倒下好几个了，没人有力气再提让严清歌弹琴的事儿。

    卫樵也醉了。他醉起来也比别人好看，黑发垂下来两缕，脸色嫣红，眼神朦胧，好像里面含了一团水中明月，波光荡漾，慑人魂魄。

    台上的宁承蔺亦是醉的不轻，大着舌头，迷迷瞪瞪，歪歪扭扭站起来，扯着嗓子道：“诸位，再几天……再几天就要……考……考试了……”

    严清歌听他突兀的说起来考试，顿觉大事不好，猛地站起来，几个箭步冲上去，一下子把宁承蔺摁坐下来，喊道：“宁大人醉了！小二呢，有没有醒酒汤？”

    这家店的服务还是很周到的，醒酒汤早早备上了，听严清歌叫，立刻叫人流水一样送上来。

    严清歌和炎修羽一起，灌了宁承蔺两碗汤，中间不让他乱说话。

    一刻钟功夫后，宁承蔺喝下的醒酒汤起到了作用，稍稍清醒了一点儿，方才的事儿，他还有记忆，想到自己差点儿说出口的话，登时吓得满头冷汗，酒瞬间就醒了。

    他一辈子微小谨慎，想不到今晚差点阴沟里翻船，真是大意了！

    他目光复杂的看着严清歌和炎修羽，若不是这两个孩子，今天就要大事不好了。别看下面的举子们全醉了，可是还有负责记录这诗会诗文的人醒着呢。这些刀笔吏并不是他的门客，一状告出去，所有在做之人都要完蛋。

    严清歌看宁承蔺清醒过来，对他笑了笑，道：“宁大人，大家也都喝得差不多了，这席就散了吧。”

    宁承蔺点点头，带着满肚子惊吓和自省，率先离席。

    严清歌任务完成，心情出奇的清爽舒服，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充满力量，恨不得对天长啸两声，抒发她的欢快。

    今天，她改变了席上这许多人的命运，也让大周有了更多的栋梁之才，她好欢喜。

    虽然身为女子，不可以入国之殿堂，也不能参与国家大事，可是她用自己先知先觉的能力，挽救了旁人，也间接的影响了国势。哪怕那些被救的人不知道，她还是觉得自己做的很有意义。与此相比，那些内宅院里的勾心斗角龌龊事儿，顿时变得不值一提。

    严府家将将严清歌送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夜半时分了。如意看严清歌一直不回家，生怕她在外面出了什么事儿，苦苦等着，一见到她，就哇的一声哭出来。反倒是严松年这个正牌父亲，对她不闻不问。

    安慰过如意，严清歌甜甜的睡去，就连梦里，嘴角边都勾出一缕微笑。

   

 第四十九章 谢礼

    更夫在街上转悠，提着灯笼，敲着锣鼓，慢慢的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严家门房睡得正香，巴砸巴砸嘴，隐约听出来更夫敲得锣鼓是五更，转过身又睡了。

    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阵敲门声。门房提拉着鞋子去开门，发现天还黑着呢，肚子里把叫门的人骂了个狗血喷头。

    打开大门，严府门外停了两辆骡车，上面装了满当当的东西。

    “劳烦您嘞，我是宁府来的。这有两车礼物，一车是给严府的，一车是给贵府大小姐的。”赶车的人脆生生说道。

    门房不敢置信的擦了擦眼睛，这么早就来送礼，只怕是三更天就出门了。宁府不就是右相府么，往常他家小姐也常和严清歌有礼物书信来往，门房是知道的。但是这一次拉了满当当两车的东西来，事情不一般啊。

    他不敢耽搁，急忙请人进来，又去喊严松年。

    严松年给从被窝里拽出来，听完通报，整个人都糊涂了。

    右相宁承蔺现在正得盛宠，连着三年担任科考出题官的大任，也就是说，这三年考上的考生，全都是他的门生，这可是一时无二的殊荣。说起来，严松年还没见过右相的面呢。

    天还没亮明白，右相府就忽然送礼来，就算两府的小姐交好，也不应该啊。

    他琢磨不透，可还是把礼收了，写了谢帖，好声好气送宁府的下人回去。

    早上严清歌去乐毅那里前，照例到严松年屋子点卯请安，没料到今天严松年已经起来了，指着他院子里的两车礼物，道：“这是右相府一早上送来的，说是有一车给你。”

    严清歌一怔，转瞬明白过来。想来是宁承蔺回家后，和家里人说了昨晚的事情，宁敏芝和她交好，自然一猜就知道严小竹就是严清歌，是严府的大小姐帮了宁承蔺。

    看着车上的礼物，严清歌感慨万千，这礼物，想必是宁家人连夜准备，然后一早送来的吧。

    为什么有的人知恩图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而有的人却寡情薄意，连亲生女儿都不在乎呢？

    严清歌看看严松年，终于还是放弃了思考这个问题。

    回去后，如意帮她收拾礼物，不时发出惊叹声：“哇，这是雪蛤，还有血燕窝！这儿还有一盒子人参呢！这一套漆器的摆盒真好看，小姐，要入秋了，屋里的首饰盒摸起来冰手，不如换成这一套吧……”

    “都依你都依你！”严清歌急着走，笑道：“你喜欢怎么摆就怎么摆。”

    时间如水一般流逝，很快就到了考试的正日子了。

    严清歌帮乐毅收拾好了考试的一应用具，亲自将他送到了考场门口。乐毅要连考三场，每场三天，九天后，考试才会结束，中间不得随意出入人。

    严清歌看着乐毅健步走入考场的身影，在心里默默许愿，期盼他能考个好成绩。

    炎修羽依依不舍的看着严清歌，他们肯定是不能在门口干等九天的，这些天乐毅不在家，严清歌肯定不会去乐毅住处，他又要好多天看不到她了。

    不过，给他留下几天空白时间也好，他有个小计划还没做呢。

    炎修羽回到家里后，叫来自己身边伺候的下人，问道：“我那身儿黑色衣裳呢？”

    炎修羽五彩缤纷的烧包衣服多，黑色的衣服不多，那下人立刻明白是哪件了，道：“可是那天借给严家大小姐穿的那件？”

    他心中稀奇，炎修羽可是一件衣服从来不穿第二遍的。哪怕只是上身一小会儿，往后也不会再碰。

    “对，给我拿来。”炎修羽黑着脸，语气僵硬的命令道。

    这下人看炎修羽似乎是想发脾气的样子，赶紧找出来递给他。幸好这衣裳他还留着，没像以前那样拿出去分给家里有孩子的下人，不然就麻烦了。

    炎修羽转身把自己关到屋里，将那还来不及浆洗的衣服套上身，他低下头仔细的闻，那衣服上还有严清歌身上独有的一股清香。

    炎修羽脸上烧起来，迷恋的摸了摸那件衣服，最终还是没勇气穿着它走出去。想了又想，炎修羽将它脱下来，仔细的叠好，放到了床头。

    他决定了，这件衣服，以后就是他的睡衣了！

    乐毅在考场里关了九天出来，饶是他平时体格健壮，走路仍是脚下发飘，两颊凹陷。更有不少平日里就体虚的，是被人搀着出来的。

    严清歌心疼乐毅，煮了大补的燕窝粥、人参鸡汤等物给乐毅，喝的乐毅半夜流了几次鼻血。

    考试完的时间过得分外快，放榜日一日近过一日。

    若是榜上有名，就能继续参加殿试，殿试完，不早不晚是十月中旬。不管家近家远，都赶得上回乡，有句老话，叫做“拿了状元好过年”，说的就是这个。但是，会有很多考生选择留京，拿到明年春日的委任令再行离开。

    严松年旁敲侧击，发现大舅子考的还不错，心里头升起各种复杂念头，纠结的他差点一夜白头。

    明心斋里，海姨娘握着严淑玉的手，道：“淑玉，你的诗作，娘已经在这几天叫人放出去了？”

    “为什么选在这几天啊？”严淑玉不解道。

    “这几天马上要放榜了，外头的人纷纷都在讨论谁是状元，你的那些诗作流传出去，他们见了，还不得把你捧成女状元。这可比一般的才女要强多了。”海姨娘耐心的解释着，对严淑玉言传身教。

    严淑玉眉开眼笑，道：“娘，不如我们找楚先生再买几首诗，叫人出成诗集，给书铺送点钱，让他们把价钱定低一点，半卖半送，只怕买的人不少。”

    “我的儿，你这脑袋瓜子就是聪明，娘看你要是男子，只怕真的能中状元呢。”海姨娘满嘴的夸着严淑玉，心花怒放。出诗集这主意实在是太好了！也只有她女儿能想出来。

    当天晚上，严清歌院子里就迎来了不速之客，正是楚丹朱。

    楚丹朱哆哆嗦嗦，将严淑玉又让她作诗的事儿说出来。

    严清歌冷笑一声：“楚先生现在告诉我有什么用？只怕你已经将诗文交给他们母女了吧。”

    楚丹朱不敢说话。严清歌说的没错，她的确已经把诗交给严淑玉了。

    可是她又能怎样，大小姐和海姨娘，她一个也不能得罪。

    严清歌拿楚丹朱没办法，摆手道：“你回去吧。”

    严淑玉这次叫楚丹朱写的诗不少，共要了三十首，加上上次的十首，合起来可不少，也不知道有什么用？

    想了想，严清歌给宁敏芝、凌霄和炎修羽各写了一封信，叫他们帮忙留意着，看自己这个不省心的庶妹，这段时间是不是又闹出什么来了。

    第二天晌午，严清歌就接到宁敏芝来信，随信抄了一张纸的咏荷诗，据说全是严淑玉写的，要献给柔慧公主。打着严家后人和闺秀小姐的名号，倒是叫这几首诗红火了一番。

    严清歌拿起来一看，其中就有严淑玉在庄子上朗诵的那首。

    看来，海姨娘母女两个，想要将严淑玉的名声炒出去，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

    这件事也被严松年知道了，他出门交际时候，不少人都问起来他家二小姐，夸赞严淑玉有大才，为京中才女第一。严松年长了好大脸面，回家后一叠声的夸赞严淑玉。

    五六天后，京城各处的书铺里，架子上多了本叫做《见荷集》的诗集，作者正是严淑玉。

    每每有客人上门，收过海氏母女钱的书铺小二和掌柜就倾力推荐：“买一本吧，只要六个大钱，这点钱你去铺子只够买几刀纸，便宜着呢，何况又是女状元写的。快拿回去叫家里姑娘背背，能染几分清贵。家里没姑娘的，自己多读几遍儿，说不定来年就中状元了。”

    这推销词相当不错，《见荷集》卖的非常快。书铺两头赚钱，何乐而不为。

    严清歌的桌上，同样摆上了这么一本书，她随意翻了翻，发现里面四十首诗，全是严淑玉从楚丹朱处买的。想来也是，严淑玉一个《诗经》都没读完的人，若没人代笔，能写出来什么诗？

    楚丹朱的文采一般，除了前面十首质量参差不齐的咏荷诗，后面的三十首，大部分都是抒发闺中少女个人感情的，甚至有两首隐隐有恨嫁悲愁，无遇知己之思，海姨娘和严淑玉这俩没眼力劲儿的，竟然也它们也刊出来。

    看样子，这本诗集，把楚丹朱二十多年来作诗的存货全都甩光了。往后严淑玉再想从楚丹朱那里买诗，恐怕没现在那么容易。

   

 第五十章 讨药

    严淑玉出诗集的事儿，在严清歌的生活里，只不过打了个小水漂，她有更关心的事情。

    放榜日马上到了。严清歌最关心的，是乐毅考了第几名，而不是京城里多少人宣传严淑玉是女状元。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只会给人带来灾难。可惜，有些人是永远不会明白这一点的。

    一大清早，严清歌就叫如意去外院叫了两个机灵体壮的小厮，每人给了一两银子，叫他们大清早就出去看榜。须知道，这次考试共三千多人参加，却只录取两百名，不但考试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看榜更甚。

    太阳才升上来，如意就喜滋滋的冲进来，大声道：“小姐！小姐大喜！舅老爷中了第三名！”

    严清歌一听，猛地站起来，大声道：“赏！”

    她早就备下来赏人的银钱，用小荷包装好，只等着光散，却怕发不出去呢。虽然乐毅并没有考到第一名，第三也已经很了不起了。

    青星苑里喜气洋洋，每个人都拿到了十两银子的红包，那两个负责去看榜的小厮，更是拿到了双份的红包。

    这两个小厮从如意手里讨到赏钱，笑的见牙不见眼，有人嫉妒他们，这两人道：“且等着吧，舅老爷大喜，说不得老爷要赏一番，有的是你们的份儿。”却被人兜头泼了一桶凉水：“大小姐那里都知道了，老爷那里必定也收到喜信。现在还没动静，就被发青天白日梦了。”

    果然，严松年那里没松口赏人，只派了几个下人去乐毅那里贺喜一番，背地里被许多人骂了小气。

    成绩出来，乐毅的应酬骤然增多，虽然半个月后就有殿试，但是考上的人，却都骤然放松下来。

    能走到这一步的举子，肚子里都是有真才实学的，不会因为十几天不看书而退步，也不会因为这十几天多看了几页书，就能被钦点状元。

    严清歌知道乐毅现在没工夫，就不再天天去了，只是老老实实呆在青星苑里绣帐子。

    却没想到，她不找事儿，有事儿来找她。

    这日下午，严清歌趁着太阳正好，坐在廊下晒了一会儿。秋天的太阳是晶莹的金黄色，温暖轻盈，这时候，门口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

    “快放我进去。你这不识好歹的小丫头，仔细我告诉年哥儿，把你皮扒了去。”老太太的嚎声隔了老远，还是清晰入耳。

    严清歌眉头一皱，知道是胡婆子来了。

    上次她来讨蛇蜕，严清歌没给她，送过去十两银子堵嘴，没想到她还有脸上门来。

    严清歌露出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吩咐如意：“把胡婆子喊过来，在我门前闹，她胆子也真大了。”

    胡婆子等如意来请，才消停了些，理了理衣裳，鄙视寻霜一眼，傲步走入青星苑，一路上没口子的评价：“这院子竟是被年哥儿住的地方还好些，瞧瞧这假山湖水，大小姐真是个金贵身子！便宜你们这些伺候的贱骨头了，老婆子我这辈子也没住过这么好地方呢。”

    她说话不好听，没人愿意多理她。见了严清歌后，她连礼都不行，直愣愣道：“大小姐，上次那蛇蜕你可找到了么？”

    严清歌不悦，也不请她坐，也不叫看茶，道：“那蛇蜕已丢了，找不到了。”

    “是你没找吧？看来在大小姐的眼里头，我们平常百姓家孩子的命，全都不是命。”胡婆子冷嘲热讽，给严清歌脸子看。

    严清歌面色一板，道：“胡婆婆，我敬你是我父亲奶妈妈，给你几分脸面，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胡婆子叉腰道：“呦，我问问尊贵的大小姐，老婆子我给你留了这将近月余，叫你找蛇蜕，上门你一句没有就打发了，到底是谁没理。要不要我带你去见年哥儿，叫他给咱们评评理啊。”

    严清歌瞧着这胡婆子一嘴一个年哥儿，狐假虎威，恬不知耻，反客为主的架势，又厌又烦，她从未见过这样脸大的人。她懒得跟这种人解释，一挥手，道：“送客。”

    胡婆子被两个健妇挽着往外推，气的直嚷嚷：“我这就和年哥儿说去，让他瞧瞧你是怎么对我。”

    过一会儿，严松年院子里的丫鬟来请，道：“老爷叫大小姐过去，说是有事儿要说。”

    严清歌站起身收拾了一下，缓步走到青星苑。

    一进门，就看见海姨娘、严淑玉和胡婆子、严松年都在。严淑玉更是坐在一个脚凳上，伸手给胡婆子捶腿。

    严淑玉素来会往严松年痒处挠，巴结胡婆子，可不是巴结严松年么。胡婆子正享受，看见了严清歌，眼睛瞪得老圆，哼了一声，凉凉对身边的严松年道：“年哥儿，你家大小姐可是要管教管教的。说出去，谁信是严家教出来的。你可没见刚才她对我那张脸子，不过为了一张蛇皮，竟叫人把我叉出去。我胡婆婆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回有这种遭遇。”

    严松年赶紧道：“胡妈妈息怒，我这就她给你道歉。”然后转向严清歌，道：“快给你胡婆婆赔罪，不过一块蛇蜕，你送了她又如何，怎么如此小家子气。”

    严清歌抽出姜汁手帕，就朝眼上擦：“父亲大人，清歌真的没有蛇蜕。上回胡婆婆来要，我找了好久没找到，想是忘到了庄子上，特特给她送去十两银子呢。”

    “哼，十两银子算什么？”胡婆婆把眼睛一瞪：“那十两银子我全买了保胎药给我儿媳妇喝，喝完没半点用处，郎中说了，非要蛇蜕才行。”

    严清歌恼火，却在姜汁手帕的作用下，继续抽抽搭搭：“胡婆婆，我真没有蛇蜕，你为什么非要这样逼我。”

    海姨娘忽然脸上露出个笑容，道：“有没有蛇蜕，不是两张嘴皮子一碰，就能说出来的。这张蛇皮到底关系着一条人命，不如去青星苑搜一搜，要是搜到了，就能救出一条人命。搜不到，就能证实大小姐的清白。老爷，你看怎么样啊？”

    严清歌没想到海姨娘竟然能想出这么歹毒的计策，气的立刻站起来，冷冷看着海姨娘，道：“姨娘可真是想的一出好主意啊！”

    海姨娘用帕子擦擦嘴角，微微一笑：“好说好说，都是那几年在南疆，见多了老爷英明断案，堪堪学会儿点皮毛罢了。”

    严松年大喜，对海姨娘投去个怜爱的眼神。

    严清歌却是站起来，含泪稳声道：“你这是强词夺理。若这么说，那张蛇蜕不见了，谁知道是丢了，还是家里哪个拾了去，海姨娘现在住的明心斋，和父亲大人住的寒友居，都得搜上一搜。”

    海姨娘放浪的笑了一声：“我还怕没人帮我搜呢。”现在她为了防那两条毒蛇，每隔几天都要把家具搬进搬出几次，这可威胁不到她。

    严松年却是有些犹豫，被人家搜屋子，那可真是极为丢脸的行为，就算是为了胡婆子，他也不乐意。

    正僵持着，外面忽然有个小厮来通报：“舅老爷来了。”

    严松年一愣，道：“快请进来。”

    海姨娘哪儿敢见乐毅，赶紧带着严淑玉走了。胡婆子听说是去世的乐氏哥哥来了，也灰溜溜收了点银子离开。

    严清歌却是开心起来，乐毅来的刚刚好，不然今天恐怕她要和严松年他们大战一场了。

    乐毅即刻被请进来，看见严清歌也在寒友居，笑道：“你在就好，也省了我些时间。”

    严松年酸溜溜的看着意气风发的大舅子，道：“乐兄来有何事啊？”

    “来送张请柬。明日九月十九，京郊洞山有一场赏菊会，京中不错的人家都会参加。严兄不知收到了邀请没有，想必是有的，我倒是多此一举了。”

    “我三天前已收到了。”严松年听他说起这个，脸上浮现出几丝笑容：“我家淑玉近来诗名大显，有人送过来请柬，叫我带上她去参加呢。”

    乐毅露出个淡然的微笑：“《见荷集》我也读了，倒是别有一番清新。既然严兄已经有了请柬，这一张我就给了清歌吧。”说完，他把那张放在信封里的请柬递给了严清歌。

    严清歌谢过乐毅，随手抽出来一看，见是烫金的名帖，爱不释手的看了看。

    严松年的脸色灰暗了一下，想不到乐毅送来的是烫金名帖，他收到的那张，只是普通的名帖而已，拿着不同请柬进去，受的待遇也是不同的，他为了炫耀严淑玉，倒是一时失策了。

    不过，等乐毅走了，他可以把这张名帖从严清歌那里讨过来，想必她小孩子也不懂那些。

    严淑玉拿着名帖笑着对乐毅道：“咦，这烫金名帖只能让一个人用呢。舅舅，这太贵重了，不如把这名帖给父亲吧。”她说完后，眼睛一转，摇头道：“不行不行，父亲还要带庶妹去呢，用烫金名帖，庶妹就没法去了，那些等着看她作诗的人，岂不是要失望。还是我一个人用吧。”然后将它贴身收好，珍而重之的保存起来。

    严松年的脸色，变的难看无比。

   

 第五十一章 菊会

    第二天一早，严清歌细细打扮。

    虽是菊会，但目的是为了游玩，因此倒不用穿大礼服。

    严清歌穿了身挑丝双窠云雁装，外罩件青缎掐花对襟外裳，头上一边梳一个垂髻，耳下留了两缕长发，垂在胸前。除戴了一个赤金珊瑚璎珞项圈外，头上只两边髻子各系朵火狐绒做成的茱萸绒花儿，耳环首饰一概没有，就这么清爽的走出门。

    她身后的如意和珠嬷嬷，倒是带了老多东西，不但有她吩咐过半夜就开始做的新鲜点心外，还有茶水，毛毯，小伞，针线盒，跌打药……林林总总，打了好大两个包裹。

    为了防止今天有些不长眼的东西趁她不在家，过来搜屋子，她嘱咐了屋里的丫鬟婆子，待她一走，就锁好了屋门，天塌下来也不能开，直到她回来。

    寒友居中，严松年他们也收拾好了。严松年身后不但跟了严淑玉，还带了海姨娘。

    海姨娘的笑容分外刺眼，就好像她是家里的主母一般，严清歌偏过头，不去看她志满意得的样子。

    出了城，朝着洞山方向走的马车不少，其中还有认识严松年的人，一路上打招呼声不断，不少人都笑言等着听严家淑玉小姐的诗作，严松年骄傲的不得了，在外面哈哈大笑。

    马车里，严清歌却是眼观鼻，鼻观心。

    这次楚丹朱没来报信说严淑玉让她帮忙代笔写诗，想来这母女两个也是发现压榨不出更多，另请别人了。待会儿她倒要看看，严淑玉找的新代笔，水准如何。

    洞山脚下，菊会的地点已经被布置好，除了洞山原就有的大批野生菊花外，还有不少盆栽品种也被搬过来凑趣。更有权贵人家提前结好小庐，方便家里女眷歇脚。

    严清歌才一下车，就看见一个丫鬟快步走过来，笑着道：“严家大小姐到了。我们小姐记挂着你，叫我在这儿等着呢，一见到你，就请你过去。”

    这丫鬟是凌霄身边的丫鬟春泥，严清歌是认识的，笑道：“劳烦姐姐了，我和父亲说一声就去。”

    严清歌对严松年道：“父亲大人，凌家小姐请我去她那里玩耍，女儿先行一步。”

    严松年一喜，他有心叫严清歌带严淑玉去凌府不是一两回，可惜严清歌只要出去，就是直奔乐毅那里，从不到别人家，这回恰恰赶上了。

    他喜不自胜回身唤道：“淑玉，你跟着姐姐去吧。”又瞧了瞧海姨娘：“她们两个女孩儿家，总要有人照看，你也跟上，照应一番。”

    春泥完全傻了眼，不知世上竟然有如此自来熟的人，她家小姐可是只请了严清歌一个，这边儿不但搭了个二小姐，还搭了个姨娘，是什么意思？

    严松年咳嗽一声，终于开始说正题，对着严清歌道：“清歌，你舅舅给你的帖子呢？那帖子你小孩儿家用不了，拿来给我吧。”

    严清歌咬了咬嘴唇，忍着心中怒火，从袖子里摸出烫金请柬，递给了严松年。

    旁边的春泥整个人都呆掉了，若是她没看错，这位严家老爷将自家女儿的烫金帖子要走了，难道严家老爷自己没有么？这一幕让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晕晕乎乎的春泥带着严清歌走向菊会深处，严淑玉和海姨娘相视一眼，眼中都是窃喜，跟在春泥和严清歌身后，理所当然的到了凌府结好的茅庐前。

    凌府的茅庐没有四壁，但扎了个篱笆院子，院里院外，摆满了密密麻麻的菊花，这些菊花正是怒放的时候，五颜六色，美不胜收。

    凌霄一眼看见严清歌，从茅庐里飞奔着跑出来，笑道：“清歌妹妹。”转瞬，她脸上的笑容不见了，满是敌意的看着严淑玉和海姨娘，呵斥春泥：“我叫你带严家大小姐来，你怎么带了两个搭头，真是个猪脑子。”

    春泥挨了骂，想到那极品的严老爷，觉得无比委屈。

    海姨娘被凌霄羞辱，脸上不好看，对着彩凤伸手，接过来一个薄薄的木匣子，道：“这位是凌府的小姐吧。上回柔慧公主办赏荷会，我家淑玉不懂事，冲撞了你，心下十分恐慌，总想着给你道歉，却没机会。今日特地备下了些许礼物，还望凌小姐收下。”

    凌霄倨傲的接过盒子，打开一看，却是忍不住嗤笑起来，一把将里面放的《见荷集》拎出来，扔到地上，用脚踩了两踩，骂道：“这抄来的劳什子玩意儿，也敢污我眼睛。”

    严淑玉小脸惨白，猛地回头看着严清歌，道：“姐姐……你……你竟然对旁人诋毁我名声。”楚丹朱是墙头草，已将严清歌晓得严淑玉买诗的事儿告诉了严淑玉，严淑玉以为是严清歌和凌霄交好，把将这事儿说出去了。

    凌霄仰着精巧的下巴，没好气道：“谁诋毁你名声？你真当天下人眼睛全是瞎的，看不出来那诗是抄的。”她一拉严清歌，带她朝屋里去，道：“我们走。”

    严淑玉心里恐慌焦躁，海姨娘到底老成一些，道：“凌姑娘，没凭没据，你怎能说我家淑玉的诗是抄的。若是你不信服，恰好今天诗会，不如就叫淑玉当场作一首菊花诗，如何？”

    凌霄烦她，理都不理，屋里却走出来一个温婉的女子，上前牵住严清歌和凌霄的手，对凌霄道：“看看你，老是这样没耐性的脾气，怪不得贺姨总不放心你。”

    严清歌笑道：“敏芝姐姐，你也在这里呢，我刚看着屋里像是你。”

    宁敏芝笑嘻嘻摸了摸她脑袋，道：“是呀，我现在老不得空，今日出来，还是父亲特意恩准了的，不然上次我就亲自去严家给你道谢了。”

    严清歌抿嘴笑道：“只是碗解酒汤罢了，我收到礼物，倒是吓了一跳呢。”

    凌霄却是兴高采烈道：“什么解酒汤啊？我怎么不知道。敏芝姐，你今天出来，还不是因为卫二公子也会来，偏要在我这儿呆着，卫二公子找不见你，只怕要不开心了。”

    宁敏芝脸上绯红，拧了拧凌霄的脸：“就你这张小嘴会说。”

    宁敏芝拉着两小，笑着对满眼嫉妒的海姨娘招招手，道：“既然来了，便是客人。凌霄妹妹素来心直口快，刚才言语上怠慢了你们，还请见谅。”然后仔细打量了两眼严淑玉，带着笑温声赞道：“这就是外面传说的女状元吧，果然好相貌。上回在柔慧公主庄子上惊鸿一瞥，几月不见，又美了不少呢。既然女状元要作诗，我们自然是要好好听听的，不如进来一坐吧。”

    宁敏芝一向温和待人，她开口说了这番好听话解围，请海姨娘母女进门。

    凌霄虽然气鼓鼓的，却不再言语。而海姨娘和严淑玉十分自得，觉得还是有人识货的。

    她们跟着宁敏芝进屋，捡了位子坐下，发现除了宁敏芝和凌霄，只有伺候的丫鬟在，心中微微有些不得意。

    严淑玉扯了扯海姨娘的袖子，微微摇头，海姨娘明白她心思，知道她是在担心这里人少，她买的诗又不多，背出来一首少一首，在这种地方只给这两三只小猫听，其中还有两个是对她有敌意的，未免可惜了。

    宁敏芝请她们坐下，看严淑玉不提背诗的事儿，柔柔一笑：“妹妹不是要作诗么，怎么又不开口啦？我可是洗耳恭听呢。”

    严淑玉为难道：“我才刚来，看了风景没多久，眼下想要到处走走，看看菊花，方能得一首诗。”

    宁敏芝一笑：“那有何难，我什么诗都爱听的。妹妹和严大人父慈女孝，不如就吟诵一首赞颂严大人的诗作吧。也不拘是现在写的，之前的旧作也可以。”一边说，宁敏芝一边叫丫鬟给严淑玉添水喝，笑吟吟的盯着她脸庞。

    这个要求如晴天霹雳一般，叫严淑玉手脚心都冰凉了。她脸色变幻不定，求助的看向海姨娘。

    海姨娘的目光变得尖锐冰冷。她本以为宁敏芝是个好的，想不到宁敏芝绵里藏针，请她们进来只是个幌子。若严淑玉今天现场作不出来赞颂严松年的诗作，一来证明严淑玉是个水货。二来，也从侧面反映严淑玉不孝，因为她都已经出了诗集子，却从来没给父母写过一两首诗，也未免太可笑了。

    她们竟是不知不觉，就入了宁敏芝的局。

    想明白这一节，海姨娘心里冰凉。这些世家贵女果然不是好想处的，别看长的面团一样，心眼儿竟是有十万八千个，杀人不见血。

    严淑玉睫毛忽闪，强装镇定，海姨娘心下焦急，发狠一咬舌侧，剧痛之下，嘴中觉出一股浓烈的咸味，直朝嘴外涌去。

    对面的春泥惊恐的指着海姨娘，道：“这位女客，你……”

    海姨娘张开嘴，满脸懵懂的看向她：“我怎么了？”

    “你……你嘴里全是鲜血……”春泥道。

    旁人也看见了，海姨娘微微张着嘴，下巴上淌满了鲜血，嘴里的血水还在源源不断朝外流。而她的表情，竟像是根本不知道一样。

    宁敏芝脸色微变，支使丫鬟道：“你快出去，找个会医术的人过来。”

    严淑玉惊叫一声：“娘，娘你怎么了？”

    海姨娘伸出手帕，擦了擦下巴，看着上面的艳红色，忽然一翻白眼，咕咚一声，向后倒在地上，摔了个结结实实。

   

 第五十二章 扎针

    海姨娘忽然口喷鲜血昏过去，作诗的事儿自然不了了之。

    “你们快救救我娘，呜呜呜。”严淑玉吓坏了，大哭起来，一手抱住海姨娘身体，一手握住了海姨娘的手。这时，她手心微微一动，是海姨娘借着她手的遮掩，在她手心中划了一道。这是她们娘俩之前就约好过的暗号，严淑玉顿时知道，海姨娘是装昏的。

    一颗心放回肚里，严淑玉的脑子又回来了，她灵机一动，觉得要是不借着这件事做点什么，岂不是对不住海姨娘的牺牲。

    她站起来，目射精光，指着严清歌大声道：“你对我娘做了什么？”

    严清歌一直在旁边静静看戏，忽然受这无妄之灾，扭过头淡声道：“关我什么事儿？”

    茅庐没有四壁，里面忽然有人吐血昏倒，吸引了不止一个游人朝里探看。严淑玉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心中得意，决定别管三七二十一，今天先把严清歌的罪名坐实了再说。

    严淑玉大哭大叫：“严清歌，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娘，可是你也不用对她下这样的狠手。她只是个姨娘，碍到了你什么？你快告诉我，你对她做了什么？是不是对她下毒了？”

    还不等严清歌开口，凌霄站出来，恼道：“你别血口喷人，今天这茶水杯子全是我家提供的，你说有人在这里下毒，是什么意思？”

    严淑玉一时怔了怔，自圆其说道：“我没有指责凌府的意思，这件事是严清歌一个人做的，她为了逃避责任，才带累了你们，她根本没有把你们当朋友。严清歌，你快说，到底怎样你才肯拿出解药救我娘。”

    围着凌府茅庐看热闹的人围成一团，不少人还朝这边指手画脚。凌霄气的直跳脚，挥手叫自己的丫鬟过去赶人。

    这时，两个男子扒开人群快步走过来，打头的那个朗声道：“这里是谁病了？”

    严清歌一喜，抬头道：“舅舅，是你来了。”

    乐毅道：“嗯。我正和关院长来找你，看到有丫鬟在找会医术的人。关院长懂一些岐黄之术，病人在哪儿，快叫关院长来看看。”

    他身后跟着的那老头颌下留着长须，虽然年纪大，可是声音洪亮，开口好像鸣金一样，摇着头叹笑：“几年没见，你还是这急公好义的脾气。本说是带我来找你甥女，看见病人，竟抛下你侄女不管了。幸好她就在这里。”

    一边说着，关院长一边走上前，看见嘴里血流不止的海姨娘，目光一凝，道：“竟从口中喷出鲜血，怕是伤到了肺腑，这病症麻烦。”

    关院长将两指搭在海姨娘手腕上，少顷，轻咦一声：“脉象沉稳有力，虽然略快，身子却是无碍，五脏肺腑都没有问题，这血从何而来，又为何不醒，怪哉。”

    严淑玉傻了眼，没想到这个老头真的会医术，竟然诊出来海姨娘没病。她结结巴巴道：“我娘……我娘是被人下了毒。”

    乐毅在场，她不敢再当乐毅面污蔑严清歌了。

    “胡说！能让人吐血的毒药，怎么会诊不出来。若我有银针在手，将她唤醒，问问情况，那便更好了。”关院长道。

    严清歌上前，道：“关院长，我早上来时候带了针线盒，里面有极细的长绣针，不知道能不能用。”

    “拿来我看看。”关院长招招手。

    如意麻利的打开包裹，从带来的众多物品里取出针线盒，递给那名叫做关院长的老头。

    严清歌精于刺绣，她针线盒中的绣针，很多都是特制的，和平常妇人用的不同，其中有几枚针细如牛毛，材质用的是坚硬的纯银，为的是在光滑无比的锦缎类布料上刺绣。

    关院长看看这刺绣针，满意的点点头，拈来几根，对着海姨娘面孔上的几个穴位比划来比划去，手法娴熟，稳稳的扎了下去。

    几枚颤巍巍的银针立在海姨娘脸上，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海姨娘不放。

    海姨娘面上剧痛无比，而且这种疼痛还在不停的加剧，她面皮抽搐，忍不住发出啊的一声尖叫，再也装不下去昏迷，猛地坐起来。

    “痛死我了！”海姨娘手忙脚乱，却不敢碰脸上的银针。

    严淑玉赶紧上前，将海姨娘脸上的银针拔掉，将她扶起来，一叠声问道：“娘，你终于醒了，呜呜呜，吓死我了。”

    关院长笑道：“果然没病！你这妇人，干什么装神弄鬼，将自己口中弄破，又假意昏过去啊？”

    海姨娘被人戳穿，心下大惊，脸上却装出茫然的样子，道：“妾身不知道老丈在说什么。”

    关院长脸色带霜，哼了一声：“你脉象正常，嘴里流出的血，搀和了大量的口水，且说话含糊，左颊抽搐，一定是咬破了左边的舌头，装成是口吐鲜血。最重要的是，方才我在你脸上扎的几针，真昏之人，是感觉不到痛的。”

    海姨娘被关院长说的灰头土脸，以袖掩面，拉着严淑玉狂奔出去。

    外头看了这好一场闹剧的众人，也渐渐散了。

    严清歌上前给关院长行礼：“多谢关院长，不然今天我们几个就要倒霉了。”

    “不用多礼！那女人心术不正，自该得到惩罚。我刚才在她脸上扎的那几针，能令她左脸慢慢瘫痪，不听使唤。除非喝上半年苦药汤，不然是不会好的。今日叫她好好吃个教训，以后不要随便算计旁人。”关院长笑眯眯道。

    凌霄大呼小叫：“关院长，你好厉害。”

    关院长笑着看看凌霄：“怎么，现在知道我厉害了？我叫人喊你去白鹿书院读书，你死活不从，说关起来没意思，害的老夫恨不得把你哥哥也撵回去。”

    凌霄立时瞪大了眼睛：“关院长，你可是君子，决不能做这种迁怒的事情。我烈哥书读的那么好，把他赶回来你会后悔的。”

    关院长一指严清歌：“哼哼，我后悔什么？白鹿书院才俊多着呢，不差你哥哥一个。我看这个女娃不错，就把她收入白鹿书院吧。她是你的朋友吧？这下你哥哥也在白鹿书院，你朋友也在白鹿书院，我将他们关在白鹿书院，不读上个三年五载不放人，看你急不急。”

    凌霄立刻哭丧了小脸，道：“关院长，我错了，你罚我就好，不要叫清歌去读书。”

    严清歌却是满脸惊喜，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我能去白鹿书院读书？”

    白鹿书院，位于京郊的雁霞山上。其名声不在国子监之下，分为外院和内院。

    起初，白鹿书院只收男学生。后来大周一位福嘉公主出了很大一笔银子，买下了白鹿书院附近的大片土地和整座雁霞山，捐赠给白鹿书院。应她要求，白鹿书院自此才设置内院，只收贵族世家的女孩子，历年也有几位皇室贵女在此就读。

    重生前，严清歌就听说过白鹿书院的名声。白鹿书院内院的女学生，最多也没有超过五十个的时候，想进去读书，以严家的身份是绝对不可能了。想不到这辈子她竟然被天上掉的馅饼砸中，有机会去那里上学。

    宁敏芝在白鹿书院读过四年书，知道关院长是个老顽童的性格，最喜欢逗弄年纪不大的学生，在旁边抿嘴笑微微看着。

    凌霄看严清歌不悲反喜，急忙劝她：“清歌，你不要被白鹿书院的名声骗了，那里不好玩的。关院长才还说，把你关四五年不放呢，你就不害怕么。”

    严清歌摸了摸凌霄脑袋：“你是从哪儿听说白鹿书院不好的？”

    凌霄扭捏一下：“我不能告诉你。总之，白鹿书院就是不好。我是不会去的。”

    关院长露出一丝玩味的眼神，看看凌霄，道：“你怎么知道不好。今天的菊会，我们白鹿书院放了学生来玩。不但如此，逢年过节，内院也要组织各种好玩的聚会呢。你不是好武么，内院不但有打过仗的武娘子教射箭枪法，还有宫里面放出来的武嬷嬷，功夫好着呢。”

    感受到关院长身上浓厚的诱骗气息，严清歌一阵扶额。不怕学生厌学，就怕对症下药。当初她拐骗炎修羽跟乐毅好好学习，用的不也是这一招么。

    “真的么？”凌霄不敢置信的看着关院长，大眼里已经闪出一阵阵期盼。

    “你不信也没关系，反正你不来白鹿书院。”关院长欲擒故纵，转头笑眯眯和严清歌说话，问她：“你读了几本书了，最喜欢干什么？”

    严清歌一一作答：“回关院长，我四书五经已经学完了，眼下在自学《三史》，家里夫子学问不够，能教的不多，也不知学的好不好。我最喜欢的是绣花。”

    关院长笑道：“果然是个好孩子，这把年纪读到《三史》，实属不易。”

    凌霄忽然插嘴道：“清歌才不止读书厉害呢，她画画弹琴都很好。”

    关院长故意背对着凌霄，不理她，凌霄急的抓耳挠腮，绕着关院长说话：“上回柔慧公主办的赏荷宴，清歌弹了《广陵散》，大家都喜欢。”

    关院长把身子一转，又背对着她，凌霄绕过来，非要对着他脸讲：“还有她画了采莲图送我，画的好极了。”

    关院长又把身子一转。

    凌霄气的一跺脚，道：“我……我回去就跟我爹爹说去，我也要去白鹿书院读书，和清歌一并。”

    关院长这才慢悠悠的直面凌霄，道：“这才是正理嘛。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然你答应我了，可不要反悔啊，我在白鹿书院等着你。”

   

 第五十三章 求学

    眼看凌霄被关院长一席话说得主动要求去白鹿书院读书，一屋子人全都被逗笑了。

    凌霄愁眉苦脸，坐到严清歌身边，摇晃着她手臂：“清歌，你是知道的，我一看书，就会睡过去，夫子要是考我诗词文章，你一定得帮帮我。”

    严清歌笑着点点头：“那是自然。不过，你不是说过么，你家又不指望诗词学问考状元，何况我们是女儿家，本就不能出去科考做官，想来夫子也不会用诗词难为我们的。”

    关院长对着乐毅哈哈一笑：“还是你这甥女看的明白。既然这里没事儿，咱俩就走吧。赏菊不易，一年只得一次啊！大好时光须珍惜。”然后一摇一晃，背着手离开了凌家茅庐。

    乐毅嘱咐严清歌几句，跟着关院长离开。

    过了一会儿，贺氏带着几个丫鬟急匆匆过来，一看见凌霄，就道：“方才可是关院长来过了？”

    凌霄点点头，道：“是呀。娘，要不是关院长，我们就要被严家那个庶女和姨娘赖上了，她们污蔑我们下毒呢……”

    不等凌霄继续说下去，贺氏急忙打断了她的话，道：“关院长可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啊。娘，我要去白鹿书院读书，好不好嘛~”凌霄忽的撒娇道。

    贺氏身子一震，不敢置信的看着凌霄，道：“我的儿，你不是最讨厌那里么。在家里陪着爹娘多好，干什么非要去那种地方受罪。”

    “可是关院长说那里很好啊，大家在一起玩耍，还能学武艺。”凌霄不解贺氏为什么这个态度，撒娇道：“女儿想去那里。烈哥在那里，清歌也会去的，我们一起在那里玩耍，比在家里一个人闷着强。我答应了关院长，怎么可以反悔。”

    贺氏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扫过了严清歌，终于叹气道：“罢了！你喜欢，那就去吧。”

    严清歌直觉气氛不对，但却不知道哪儿有问题。

    等贺氏走了，严清歌指使凌霄出去掐花儿，走到宁敏芝面前，轻声问道：“宁姐姐，我看凌夫人似乎不想让凌霄去白鹿书院，你可知道缘由？”

    宁敏芝淡淡笑道：“自白鹿书院设了内院，大周朝的皇后便全出在其中。”

    严清歌身子一震，道：“凌夫人后来答应凌霄去读书，是因为我？”

    宁敏芝点了点头：“想必是如此吧。”

    严清歌心里翻开了锅。

    虽然她和太子有婚约，可是知道的人并不是很多。而且，那婚约也稀里糊涂的，真到了太子和她都长大，不一定能作数。相对她，更多人看好白鹿书院里那些年纪合适的女孩儿，毕竟一直以来，皇后都出在白鹿书院的内院。

    凌家定是宠爱女儿，不想让女儿入宫受罪，所以才哄骗她，不让她去白鹿书院读书。不然以她家的权势，加上凌霄刚刚好的年纪，有很大可能被选为太子妃。

    她想起重生前，严淑玉即将和太子大婚前，也被送入白鹿书院念了个把月书。那时候，炎王爷把独女炎灵儿放在府里私学念书，而不是送去白鹿书院，想必也怀着不要叫女儿嫁入皇家的顾虑。

    但若是她也去白鹿书院读书，情况就大有不同。她和太子有婚约，名正言顺，又是内院女学生，谁能比她竞争力强？

    别管旁人怎么觊觎太子，严清歌是打定了心思不要嫁给他的！可是，她这么兴高采烈的跑去白鹿书院读书，岂不是亲手把自己送进狼窝。

    严清歌呆滞了好久，才略微回过神。

    宁敏芝因为严清歌救过宁承蔺，和她之间的情谊不比旁人，看严清歌表现，轻声道：“清歌，身为女子，总是身不由己，你还要看开些。”

    严清歌唇边挂笑，露出个淡淡的笑容，喝了口茶水，道：“宁姐姐，我没事儿的。”

    不幸中的万幸，她还有个野心昭然的庶妹严淑玉，用尽了百般手段，想要顶替婚约抢太子，那她就把这个太子让给她好喽。只不过，不可能让她再像重生前那样光明正大做太子妃了。

    严清歌不再提这件事，赏菊观景，好好的过了一天。

    严松年晚上回家，喝的有些醉，下车的时候，嘴里还喊着这个兄那个兄的，也不知遇到了谁。

    而海姨娘母女也达成了目的，选了一处有不少贵女贵妇的场所，将买来的诗作，一口气了背了四篇，将严淑玉的“才女”名声大宣特宣。

    严松年只要头天喝酒，第二天非睡到中午才起床。

    严清歌早上没去请安，捡了下午时分才过去。严松年一副头疼的样子，只穿着中衣坐在厅堂，叫柳姨娘给他按脑袋上穴位。

    见到严松年，严清歌行了礼，道：“父亲大人，昨天我见到白鹿书院的关院长，舅舅帮我跟关院长说了说，关院长已答应下来，让我去白鹿书院读书。”

    严松年大喜过望，头也没那么疼了：“这可是真的？你妹妹现在是名动京城的才女，你也要去白鹿书院读书，你们姐妹俩很好，不愧是咱们严家的女儿。”

    严清歌和严松年虚与委蛇一番，回去青星苑后，接到凌霄的信。

    还有不到一个月，宁敏芝就要大婚，凌霄和关院长讨价还价，说好了她和严清歌一个月后再去读书。那时候已经十一月，她们插班过去，念不了几天就该放冬假了。

    这封信来的刚刚好，严清歌一时半会儿还真是走不开。

    岂料，严清歌还没着急，有旁人比她先急上了。没几天，严清歌去给严松年去请安，发现海姨娘母女也在。

    她每日来得早，海姨娘母女来的晚，一个月也碰不上几次，今日真是稀奇。更稀奇的是，海姨娘居然主动和她搭话。

    “大小姐，我听老爷说，你马上要去白鹿书院读书了，恭喜你了。”

    严清歌轻抬一下眼皮，知道海姨娘接下来肯定没好话，回道：“多谢。”

    海姨娘打开话匣子，说道：“我着人问了一下，白鹿书院内院的学生，很多念到快出嫁才归家。一年里有两次假，冬夏各放一个月，一年的时间，小姐不过在家待两个月，这两个月，恐怕还要出去走亲访友，也不知道能在青星苑住几个晚上。”

    严淑玉对着严松年接话道：“是呀，爹爹，既然大姐都要去白鹿书院了，她那青星苑，不如叫我和娘搬过去。明心斋还不如珠玉院大呢，女儿住的好难受。”

    严清歌趁严松年这糊涂东西没开口，拿出姜汁手帕就往眼睛上搭。

    严松年看严清歌哭了，沉声道：“不就一个院子，何必这样作小女儿态，哭哭啼啼成什么样。”

    严清歌抽抽噎噎道：“我不去读书了！”

    严松年呵斥道：“这怎么行？你当白鹿书院是谁都能进的么！”

    “反正我不去！父亲把我从青星苑撵走，我那些同学还不得笑死我。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到时候满京城都知道我一个正经嫡女腾院子给姨娘住，像什么话，与其被人看笑话，还不如在家里呢。”

    听着严清歌的话，严松年登时生出警惕之心。的确，这件事传出去，对他名声大大有损。

    他回京有半年多，自认没做过半点有损名声的出格事，就这样，皇上还没召见过他一次，更是没给他任何委任，就这么在家赋闲。若是传出去宠妾灭嫡的风言风语，他这官路就更不好走了。

    海姨娘早上给他吹的耳边风，被他忘之脑后，一阵走神，盘算着怎么尽早弄个官儿当当。

    眼看院子搬不了，严松年又不留宿，海姨娘整日揣了一颗沉甸甸的心，脸色越发难看，她屋里的下人们也安静几分，生怕不小心触海姨娘霉头，平白吃一顿打。

    这日早上，严清歌才从寒友居请安回来，就有个小丫头过来报信儿，这小丫头是伺候莺姨娘的，说莺姨娘和柳姨娘被海姨娘抓包，派她俩去山上烧香。赏菊会那日是九月十九，刚好是观音生日，耽搁了没去烧香，海姨娘说动严松年，今天专门叫莺姨娘、柳姨娘两人去补上。

    严清歌一阵奇怪，问那小丫头：“海姨娘不去么？”

    “海姨娘不去，但是却叫二小姐去了。莺姨娘不知怎么回事，叫我来问问您。”那小丫头说道。

    这借口也太古怪了，严清歌一阵儿的纳闷，恐怕是海姨娘又要找麻烦，带着人去了寒友居。

    岂料海姨娘也在，正笑嘻嘻和莺姨娘、柳姨娘说话：“你们二人有心，帮家中祈福是好事。去了多给些香油钱，在山中玩几日再回来。”

    莺姨娘、柳姨娘要去的是京城外的一座大庙，历来去烧香的人都不少，路上也平靖，加上她不但把莺姨娘、柳姨娘支开，连带把严淑玉也支开了。她这般作为，恐怕是为了趁大家都不在，好好的霸占严松年。

    严清歌看了一会儿，给莺姨娘和柳姨娘也添了些香油钱，暗地里嘱咐她们不要担心，出去好好玩就是了。至于家里海姨娘为了固宠怎么作妖，就不是旁人要操心的了。

    岂料中午的时候，还没开始吃饭，如意大力冲进屋子，满脸的眉飞色舞，一张嘴就抛下个惊天的消息：“大小姐，老爷中午不知怎么回事，宿在了珠玉院。”

    “宿在珠玉院怎么了？”严清歌话说出口，才猛然惊醒，珠玉院现在已经不是海姨娘在住了，是楚丹朱在住着。

   

 第五十四章 下药

    严松年是个伪君子，素来假正经，楚丹朱来严家近十年，俩人见面次数两个巴掌数的过来，怎么会平白睡到珠玉院，何况，现在又是青天白日的，这事儿不对劲。

    严清歌站起来，询问如意道：“到底怎么回事？”

    如意道：“我也不知道。海姨娘带了许多人，正在珠玉院门前叫骂呢。”

    严清歌急急忙忙起身，道：“我们去看看。”

    到了地方，只见珠玉院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好似整个严家伺候的奴仆都跑来瞧这回事了。最中心处海姨娘尖刻的叫骂声一阵阵传来。

    “楚先生，你有胆睡了老爷，怎么没胆给我开门呀。”

    “你一个女先生，我们严家请你回来是教小姐们读书的，不是让你教老爷床上功夫的。”

    “你当年说你是个黄花大闺女，我们严家才肯请你。谁想到你竟然是个这样水性杨花的下贱货。”

    “开门啊，楚先生，你给我开门啊！”

    严清歌听海姨娘骂的越来越不堪入耳，拨开人群走过去，道：“都围着做什么，活都干完了？”

    看见是严清歌来了，那些下人们大部分一哄而散，只有海姨娘带来的五六个丫鬟婆子还在。

    海姨娘脸色通红，显然是气急了，已经完全顾不得形象，泼妇一样在珠玉院门前叫嚣。

    “海姨娘，你还是回去吧。”严清歌道。

    海姨娘猛一回头，看见严清歌，眼中全是怒色，大声嚷嚷：“大小姐，还是你回去吧。父亲房里的事儿，不是你未出阁姑娘家管的。”

    “是极！但家里没有主母，父亲房里的事儿，也不是你一个姨娘能管的。你在这里叫嚣，再闹下去，弄的人尽皆知，丢的是严家的脸面，我却不能不管。”

    这时，门里面传出一个抽泣着的女声，道：“大小姐，你救救我们小姐，我们小姐好好在家写字，老爷忽然闯进来，二话不说就将她拖进了卧房，到现在还没出来。我们小姐什么也没做啊。”

    里面哭着的丫鬟严清歌略微有印象，叫做墨环，一直贴身伺候楚丹朱，当初跟着楚丹朱的时候，才七八岁，现在也有十七八了。楚丹朱没准备嫁人，就把墨环半女半徒的养着，两个人关系倒是亲厚的很。

    海姨娘面孔扭曲，跟见了鬼一样，张嘴就是一阵骂，墨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在里面隔着门哭。

    严清歌皱着眉头，道：“此事有蹊跷，去把我父亲房里伺候的人叫过来。”

    海姨娘一听，脸上色变，也不骂了，大声道：“问什么，肯定是楚先生这个小蹄子勾引的老爷。”

    “哦？以我所知，楚先生从来都是深居简出，除了过年给父亲磕头外，别的时候两人是从不碰面的，何来勾引之说。只怕今天的事儿，楚先生也是受害者，我定要查清楚内情。”严清歌掷地有声道。

    伺候严松年的两个小厮很快被喊来了。

    知书、达理被送走后，严松年新提拔了两个小厮，年纪都不是很大，一个十三四岁，一个只有十二三岁。被起名叫做舞文、弄墨。

    “舞文、弄墨，你们两个把早上老爷穿的什么衣裳，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见了什么人，看了什么书，做了什么，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事无巨细，一样一样告诉我。

    舞文、弄墨在寒友居已经听说了这件事，急的团团转，可是又不知道怎么办是好。一看严清歌主动找他们问，赶紧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肚子里的话全都倒了出来：“禀大小姐，早上莺姨娘、柳姨娘走的时候，老爷还好好的。过了会儿，海姨娘叫丫头送了一碗汤，老爷在书房看书，边喝边看，过一会儿，忽然脸色通红走出去，谁也不理，直奔珠玉院来了。”

    “哦！看来是那碗汤的问题了。”严清歌回身嘲讽的看着海姨娘。

    海姨娘能被严松年这么宠爱，跟她老是送去的那些稀奇古怪的补汤没少联系。那些东西说白了，不就是加了媚药的玩意儿么。这回不知道她放了什么厉害的药，竟然叫严松年连海姨娘住在明心斋都忘了，直奔珠玉院去，竟把楚丹朱也祸害了。

    相比较这里满口子骂人的海姨娘，楚丹朱才是遭了无妄之灾。

    海姨娘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最后大怒道：“你少诬陷我，这件事跟我没关系！”

    严清歌扫视她一眼，冷哼道：“海姨娘，你不要嘴硬。你是现在自己回去呆着，等父亲醒了发落你，还是再继续跟我犟嘴几句，让我来收拾你。”

    海姨娘知道辩无可辨，一甩袖子，匆匆离开。

    严清歌嘱咐舞文、弄墨：“你们两个在门口看着，等父亲醒了，带他回寒友居。楚先生这里也叫人看好了，不要让她寻了短见。”

    舞文、弄墨齐声应是。

    严家出的这件事，往大了说，是门风不正，往小了说，不过是件无伤大雅的风流韵事。如何定论，端看有没有人闹。

    严松年清醒过来后，发现严清歌及时拉住了闹事儿的海姨娘，处置的很得当，心下总算松了一口气。

    只是回到寒友居后，他眼前总是会不自主的闪过楚丹朱在床上含泪看着他的眼神，还有床单上的那几朵血染的鲜红色花朵。

    错事已经酿成，也没法子更改了。他也不怪海姨娘给她乱吃东西，因为那些东西以前他也没少吃，有时候还主动要求吃。于是，严松年想了想，做了个自以为能解决所有问题的决定：把楚丹朱抬成姨娘。

    楚丹朱论相貌，自然没法和海姨娘以及莺姨娘、柳姨娘比，但是，她跟家里已经有的三个姨娘完全不是同样类型的。那三个姨娘风情万种，她则是一朵羞怯的小白花，带着三分倔强三分抗拒。严松年还从未尝过这种味道的女人，新鲜之下，竟然颇觉得回味。

    这一消息传来，海姨娘气歪了鼻子，她今天给严松年下了重药，是因为严松年胆小，若不这样，他贪生怕死的，怎么可能走进自己有蛇患的院子。岂料严松年喝了药神志不清，不但不怕蛇了，还忘了她已经和楚丹朱换了院子住，竟然便宜了楚丹朱。

    楚丹朱在屋里狠狠的哭了一场，以她的软弱性子，可不是那种敢寻死觅活的，最后只能无奈的接受了这个身份。从此后，她就从严府的女夫子，正式变成姨娘了。

    晚上严松年专门叫厨房筹备了一场宴席，叫府里还在的各人来相聚一场，算是给新晋楚姨娘正名分。

    严清歌听了，唇边挂上一丝冷笑。今天这宴会，除了严松年，恐怕没一个人能过得欢喜的。

    晚间时分，严清歌随意穿了件家常衣服，披上斗篷，带了如意，朝着寒友居而去。

    现在是深秋，天黑得早，如意跟在她身边，打了盏灯笼。走着走着，看见前面珠玉院里也出来一盏灯笼，正是楚丹朱带着墨环也出来了。

    两边打个照面，楚丹朱臊的满脸通红，低着头给严清歌行礼。严清歌道：“恭喜楚姨娘了。我们一同走吧。”

    两下相对无言，到了寒友居，饭菜陆续送上来，好长时间还不见海姨娘来，严松年等的脸上难看，叫人去催，回来的人报：“海姨娘病了，心口生疼，脸上也麻，没力气过来。叫老爷和新姨娘先吃吧。”

    严松年道：“不惯她这许多毛病，我们吃吧。”

    楚丹朱坐在严松年下首，颤颤巍巍，只夹自己面前那盘子豆芽，进了半碗米饭，就放下筷子小声说饱了，从头到尾，都没抬起来一丝眼皮看人。

    这一顿饭，她哪儿吃得下去。她不懂如何争宠，不懂如何伺候男人，性子也木讷内向，海姨娘和严淑玉以前就处处欺负她，连严清歌也看不起她，曾给过她好几次警告。前狼后虎，以后还能有她好日子过。楚丹朱只觉得天要塌了，眼圈儿一直红红的，碗里落了好几滴热泪。

    严松年越看她这样子越爱，等严清歌也告辞，直接带了楚丹朱回珠玉院，连着四五天都歇在楚丹朱那里。被海姨娘知道，气得她的病是一天比一天重。

    严松年只当海姨娘是故意不出明心斋的，没放在心上，实际上，海姨娘真的病了。

    那天她在楚丹朱门前叫骂完回去，半边脸上的表情却是怎么都收不回去，僵在了那里。海姨娘吓坏了，叫人用热水捂了，好半天才恢复过来，可是一旦动怒或是动喜，脸上的肉就不听使唤。

    她绞尽脑汁，将脑中粗浅的医术梳理了一遍，猜是得了风瘫。

    风瘫这个病，并不影响生活别的方面，只是吃饭会不方便很多，而且，毁容。

    她倒是想和风头正健的楚丹朱争宠，可是就现在这样半边瘫痪的阴阳脸，连喝水都顺着一边嘴角往下流，怎么争？

    海姨娘一看见自己的脸就烦，她摔破了好几面铜镜，把屋里伺候的丫鬟打了个遍，最后实在没有办法，收拾包袱，含恨回海家治病去了。

   

 第五十五章 罚跪

    随着海姨娘的离开，整个严家变的清静起来。

    好景不长，十月初二早上，在外烧香的严淑玉和莺姨娘、柳姨娘回来了。

    严淑玉下车后，面色不善，直奔明心斋，准备对海姨娘诉苦。这几天在庙里，她吃了莺姨娘、柳姨娘好几个暗亏，甚至被逼着对方丈许下诺言，今年年底前，亲手抄一百本经书到庙里供上。

    就她现在一本经书上的字儿还不认得一半儿的程度，怎么可能完成。她得和海姨娘说说，掏点银子叫楚先生帮她写完。

    明心斋院子里有两个丫鬟正在扫地，看见严淑玉，瞳孔一缩，她们才送走海姨娘这个大魔头，过了几天好日子，又迎回来严淑玉这个更折腾人的小魔头。

    “见过二小姐。”两个丫鬟胆战心惊，拿着笤帚站在一边，对严淑玉行礼。

    严淑玉理都不理她们，一头扎进屋里找了一圈，没见海姨娘身影，海姨娘的贴身丫鬟彩凤和心腹婆子王婆子也不在，出来问道：“我娘呢？”

    “回二小姐话，海姨娘病了，回海家医病去了。”丫鬟低着头回道。

    “什么？我娘病了？她怎么了。”严淑玉着急问道。

    “海姨娘说，她似乎是得了风瘫，半边脸不听使唤。具体是什么病症，奴婢也不知道。”

    严淑玉怒道：“你们是怎么伺候的我娘，我走前还好好的，几天时间就得了病。跪下互打嘴巴子，我回来前不能停。”

    两个丫鬟看看严淑玉，委屈的跪下去，互相扇脸。

    严淑玉出去，到了寒友居，一进门，就甜丝丝道：“爹爹，女儿来给您请安啦。好多日子不见爹爹，女儿可想你了。”

    门帘一掀，舞文走出来，道：“二小姐，老爷不在。”

    “我爹呢？”

    “老爷在珠玉院呢。”

    “我爹去珠玉院干什么。”严淑玉皱着眉头，还没听舞文解释，摔门出去，急匆匆找严松年去了。

    珠玉院离寒友居只是几步路，严淑玉直闯进去，墨环守在卧室门口，看见严淑玉，刚要请安，被严淑玉猛地推搡到一边去，推门就进。

    墨环急道：“二小姐，你不能进去啊。”

    严淑玉混当没听见，已经闯进了内室。

    只见梳妆台前，楚丹朱坐着，桌上摆了琳琅满目的胭脂水粉和各色首饰。

    严松年站在她身后，松松的用怀抱圈着她身子，手中执了一柄眉笔，正细细的给楚丹朱画眉。

    这两人，都只穿了内衫，打着赤脚，一看就是起床没多久的样子。

    闺房之乐，有更甚于画眉者。但画眉，却是无数男子最想要为妻子做的，其中旖旎，远胜别事。

    青雀头黛的眉笔，一下一下，扫在楚丹朱略淡的眉毛上，绘出精雅的两抹远山黛眉，让她没什么特点的眉眼变的带上几分清新妩媚。

    严松年很满意自己的作品。他细细看着楚丹朱的小脸，发现她的五官既耐看又有味道。楚丹朱被他盯着，很是害羞。她眼睛不敢看人，像是要滴出水，脸上的绯红一层一层染上来，羞红色顺着脸蛋往脖子里沁，热气熏着严松年掌心，叫他心里痒痒的。

    这一幕，严淑玉如何看得下去，她眼睛刷的一下变得通红，爆发起来，大声喊道：“爹，楚先生，你们在干什么？”

    梳妆台前的楚丹朱和严松年一回头，看见是严淑玉。

    严松年笑道：“淑玉，快来见过楚姨娘。”

    楚丹朱则是有些尴尬的给严淑玉行礼：“淑玉，你回来了？”

    严淑玉脸上通红，看着楚丹朱，哪儿还能不知道楚丹朱已经从夫子变成姨娘了。

    她怒气冲冲，快步走到梳妆台前，哗啦一声，将桌上的胭脂水粉统统扫落在地，指着楚丹朱鼻子道：“你这个狐狸精，为什么勾搭我爹爹，我娘也被你气病了，你快从我们家滚开！”

    楚丹朱吃惊的看着严淑玉，方才脸上娇艳羞涩的表情，瞬间变的灰败，几乎是下意识的往旁边站了两步，离严松年远远的。她瞪大了被描画过的好看眼睛，结结巴巴道：“二小姐，我不是故意的。”

    这几天严松年千哄百宠，好不容易叫楚丹朱对他亲近了些。被严淑玉这么一骂，她的态度立时又恢复到那种生疏的状态了。严松年心疼的一把拉过楚丹朱，也不顾她的抗拒，冷声道：“淑玉，你是怎么跟姨娘说话的，快点给她道歉。”

    严淑玉不敢置信的看着严松年，道：“爹，娘已经气的生病了，她得了风瘫，回海家治病，你不闻不问，反倒给楚先生画眉。你怎么可以这样？”

    严松年被她顶撞，心里十分不悦：“淑玉，你的规矩都哪里去了。来人呐，把二小姐带回明心斋，好好的教教她规矩。什么时候想通了，要给楚姨娘道歉，再带她来见我。”

    严淑玉千万个不愿意，被拖回明心斋，大哭大闹，没一会儿整个严家都知道了。

    青星苑中，严清歌正捧了本书津津有味的看，听见如意来学话，笑道：“大的闹完小的闹，海姨娘这可真是家学渊源。”

    如意嘻嘻笑道：“可不是么。”

    严松年对楚丹朱宠的不正常，别说莺姨娘、柳姨娘，就是海姨娘全盛时期，也没楚丹朱的待遇。但是别管是严清歌还是如意，都没有把这当会儿事。

    楚丹朱的性格放在那里，一辈子只能当吃草的兔子，哪怕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可是兔子无论如何也长不成海姨娘那样的老虎。

    “大小姐，下月初是舅老爷殿试的正日子，殿试完三天，宁小姐出嫁。大小姐接下来可有的忙喽。”如意叹道。

    “有什么忙的。舅舅考试，又不是我去考，宁姐姐出嫁，又不是我嫁。他们才是最忙的人，我不过跟着瞎操心。”严清歌抿嘴一笑，淡淡道。

    “可是等着也很难熬啊。大小姐，你说海姨娘得的那个风瘫症，是真的还是假的啊？我听明心斋伺候的丫鬟说，海姨娘半边脸都不能动了，看起来可吓人了。”如意说道。

    “想来是真的吧。不然她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回海家治病了。”严清歌放下手中书卷，想起来关院长。

    当初关院长为了惩罚海姨娘，给她脸上扎了几针，并说那几针会叫海姨娘半边脸面瘫。若不是海姨娘犯病，她都该忘了这事儿了。看来那关院长的本事真的很强。

    下午的时候，如意又传来新消息，严淑玉因为闹得太厉害了，回去后不但不认错，还摔摔打打，把两个丫头的头都打破了。严松年知道，把她关到小祠堂罚跪。

    “真是何苦来哉！”严清歌凉薄的评论几句：“真拿海姨娘当回事儿了。人家楚姨娘也是读书人家出身的贵妾，论身份学识，哪里比海姨娘差。”

    正说着，寻霜连蹦带跳的跑过来，道：“大小姐，二小姐偷偷从祠堂跑啦，不知道去哪儿了。老爷叫人在家里找，外面来了婆子，问是不是来了咱们这儿。”

    严清歌坐直了身子：“别着急，跟外面的人说，不在我这儿。她还能去哪儿，八成是回海家了。”

    寻霜将严清歌的话传给外面的婆子，没多会儿，严松年就叫严清歌去问话。

    严松年坐在上首，旁边位子坐着楚姨娘，身后站着莺姨娘和柳姨娘。

    “清歌，你确定你妹妹是去了海家，不是去了旁处，或是想不开，做出什么错事儿？”严松年问道。

    “府里找遍了也没见，女儿猜是回了海家。父亲不如派人去问问，内城外城不过几步路远。”

    严松年今天被严淑玉气的胸口闷，见了风轻云淡的严清歌，顿时觉得她千好万好，叫她到旁边，拉住她手说话，感慨：“淑玉年纪小，被海姨娘宠坏了，若是有你一半儿好，我也放心了。”

    “多谢父亲夸赞。”严清歌淡淡道。

    楚姨娘眼圈儿一红：“老爷，我盼着二小姐平安无事回了海家。若是她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会自请下堂，把这条命赔给她。”

    严松年心疼的不行，握住了楚姨娘手：“你这是哪里的话，是她处处和你作对，就算有什么不好，都是她自找的，跟你何干。”

    这俩人你侬我侬，郎情妾意，毫不顾忌旁人感受。他们身后的莺姨娘和柳姨娘，眉头带了几分晦涩，满脸苦笑。

    楚姨娘正对严松年胃口，海姨娘有娘家和女儿做后盾。她们两个什么都没有，什么也不是。虽然她们早就接受了自己一辈子当玩物的命运，但身处其中时，滋味却非常不好受。她们才只有十六岁，以后这漫长的一辈子，都要在这种灰暗里度过么？想一想，就不寒而栗，恨不得死去才好。

    严清歌看见她们两个的表情，喝了两口茶，道：“父亲大人，过些时日宁家姐姐成婚，我给她做了幅帐子做礼物。莺姨娘和柳姨娘针线不错，我能叫她们去帮我看看帐子么？”

    严松年眼里只有楚姨娘，对着严清歌道：“好，我这里没旁的事儿，你带她们两个回去吧。”

    莺姨娘、柳姨娘知道严清歌是有话对她们说，互相看了一眼，乖乖的跟在严清歌身后离开。

   

 第五十六章 代笔

    一幅叠好的床帐放在精致的盒子里，开了盖，给人观赏。

    淡粉色的光滑丝绸上，用稍微深了一丁点的珠粉色丝线绣出无数葡萄暗纹，看起来像是天然织就的一般。

    暗纹上，布满了整齐的大红石榴果实。一颗颗喜庆的裂开来，不知道严清歌用了什么绣法，晶莹剔透的石榴子竟然一颗一颗凸出来，看上如真的一样。

    帐子下方，镶了层边儿，镶边上缝了络子，每个络子上，都有一缕粉色的丝绦和一只粉色的水晶小花生。

    若不是之前莺姨娘柳姨娘来拜访的时候，曾见过严清歌亲手在做这床帐，她们根本不会相信这东西是严清歌的手笔。

    和严清歌相比较，她们那点针线活，真的是班门弄斧。

    “你们坐吧。”严清歌随意对她们说道：“你们觉得这帐子如何？”

    “帐子极好。我们姐妹是做不出来的，大小姐的手艺真好。”莺姨娘真心夸赞。

    严清歌微微一笑：“上次你们给我做的裙子也很好看，我穿出去，不少人都朝我打听是哪儿的新款式。”她顿一顿，道：“若是你们能给楚姨娘也做一套衣裳就更好了，她以前穿的太朴素了。”

    莺姨娘和柳姨娘身子一震，不解其意的看着严清歌。

    严清歌悠悠道：“你们可曾想过，在严府以后的日子怎么办？”

    “我们姐妹两个好好伺候老爷，老爷总不会忘了我们的。”莺姨娘垂着睫毛说道，脸上却满是心虚的表情，显然她们已经非常了解严松年的习性，知道这话只能安慰自己。

    “哦？真的么？难道，你们不愿意找个父亲之外的靠山。”

    “小姐的意思是，楚姨娘？”莺姨娘吃惊的看着严清歌。

    “对！我马上要离开严家，去白鹿书院读书，一年回不了几次，当然管不了你们了。你们若是想在府里立下去，必须好好的伺候楚姨娘，不要让她吃不该吃的东西，穿不该穿的衣裳，也不要让她身边被塞莫名其妙的人。这些手段，你们都很清楚。楚姨娘今年二十九，女人到了四十岁还能生育。女人能依靠的，并不是丈夫，而是孩子。若是你们能讨她欢心，不但她，那些孩子也不会亏待你们的。”

    严清歌话让莺姨娘和柳姨娘醍醐灌顶！

    她们立刻明白过来严清歌的深意。楚姨娘性子柔弱，也不懂和人争斗，现在海姨娘不在，她还能过几天安生日子，可是将来海姨娘回来，分分钟就能把楚姨娘弄死。只凭严松年这个糊涂东西，是绝对护不住她的。

    但若是有了她们两个的帮助，再加上严松年的宠爱，楚姨娘一旦站稳了跟脚，再生出几个小小姐小少爷，严家还有谁能压住她？她们两个不能生育，已经失去了在内宅生存的最大武器，可是若站在了楚姨娘那边，未来会好过的多。

    莺姨娘和柳姨娘感激的看着严清歌，跪在地上磕头。有严清歌指的这条明路，她们知道往后的人生方向了。

    严清歌打发她们两个离开，嘴角挂笑，她终于解决了一个心腹大患，自此严家再也不是海姨娘一家独大了。有这几个姨娘你咬我我咬你，有的海姨娘和严淑玉罪受。

    第二天起，莺姨娘和柳姨娘就不动声色的和楚姨娘拉好关系，三个女人相处的和乐融融。最享受的还是严松年，海姨娘那个独一份的脾气，是绝不能做到和他其余妾室好好相处的，但是莺姨娘、柳姨娘和楚姨娘三人好的似亲姐妹一般，叫他大呼过瘾，满口赞叹这才是真正的齐人之福。

    莺姨娘、柳姨娘给楚姨娘做了两身衣服，因为是量身度体做的衣裳，楚姨娘穿上后，增色不少，通身显露出淡雅的书卷气。

    这两身衣服，比严松年从成衣铺给楚姨娘新买的衣服衬人的多，楚姨娘换上后，立时和之前总穿着青绿等素淡古板颜色的懦弱木讷楚先生判若两人，看的严松年白日里就把她拉进房中，紧闭院门，胡天非地。

    海姨娘在严家留下的几个眼线，将严家的变化汇报过来，让海姨娘再也坐不住了。

    她的病情得到了简单的控制，只要用力板着脸，不做大幅度表情，不太看得出来她的风瘫病。急不可耐的海姨娘带了大包小包的药，和严淑玉冲回严家。

    海姨娘才把行李放好，就带着严淑玉恭顺的去见严松年。路上，她教了严淑玉一路，才叫严淑玉答应向楚姨娘道歉。

    她们到寒友居的时候，严清歌也在。莺姨娘、柳姨娘不但给楚姨娘做衣裳，还给严松年和严清歌也各做了一身。

    严松年的是青色布料，上绣团团松针纹。严清歌的是一身紫绡翠纹曳地长裙。加上她们给楚姨娘做的贡缎素雪绢裙，三件衣服各有特色，严松年很是欢喜，叫严清歌也换上新衣，过来和他说话。

    海姨娘看着屋里面其乐融融，连插根针都嫌挤的场面，瞬时气的眼红。

    不过，她好歹收敛了自己的脾气，柔柔的在门边道：“老爷，妾身带淑玉来了。”然后一推严淑玉：“还不快给楚姨娘道歉。”

    她没让人通报，所以直到她开口，大家才看到她进来了。屋里的气氛顿时一僵，变得诡异起来。

    严淑玉被她推了一把，不甘心的远远对着楚姨娘道：“楚姨娘，淑玉错了。”

    楚姨娘像是被刺扎了一样跳起来，赶紧过去扶起来严淑玉，没口子道：“哪里，我从来没怪罪你。”

    “是呀，二小姐这些天回了海家，楚姨娘天天惦记着呢。若不是我们拦着，都要亲自去海家请二小姐回来呢。”柳姨娘脆生生道。

    严淑玉本来给楚姨娘道歉就道的别扭，柳姨娘的话，叫她对楚姨娘更恨了，一下子就推开了楚姨娘，叫道：“谁让你去了！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楚姨娘踉跄了一下，眼圈一红，泪水在脸上划出来长长的一道。严松年心疼的不行，把她拉走，怒道：“淑玉，这就是你认错的态度？”

    严淑玉慌了神，她和海姨娘回来，是为了讨好严松年的，可不是为了叫严松年讨厌她们的。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偷偷在袖子里掐了自己一把，也逼出来一汪泪水，道：“爹爹，女儿知道错了……可是，女儿好难过，楚先生原本是往日教导女儿诗词文章，做人道理的夫子，忽然成了家里的姨娘，女儿接受不了。楚姨娘的学问平平，相貌一般，父亲看上她哪里了，非得让她当家里的姨娘，叫女儿为难。”

    忽的，一本书被“啪”的一声，扔在严淑玉面前。

    严清歌走了过来，冷冷道：“淑玉，你说楚姨娘学问平平，那这是什么？”

    看着那本摊开的书页，严淑玉傻了眼。

    一本《见荷集》半摊开在地上，墨色的字宛然入目。

    严淑玉哇的一声哭出来：“父亲大人，女儿知错了！虽然这本诗集上的诗，是楚先生帮作的，可是女儿后来知道努力，发奋学习，菊会上的那几首诗，真真是自己写出来的。”

    “什么？”严松年吃惊的看着低下的严淑玉，被她的不打自招震呆了。

    严淑玉哭了一半儿，才明白过来，严松年本来是不知道这回事儿的，方才严清歌是在诈自己。她没想到楚丹朱即便和严松年同床共枕，深受其宠，也没说出来曾经卖诗给她的事儿，倒是她自己蠢蠢的把这件事爆出来。

    海姨娘看着严淑玉，差点被气晕过去。可惜现在她脸上的表情不能乱作，只能木着一张脸在旁看。

    严清歌迎着海氏母女射出无数小刀子的目光，对严淑玉道：“庶妹，想不到你竟然做出这种事儿，霸占了楚先生的诗作！”

    严淑玉大怒，道：“你明明早就知道了！刚才你敢诈我，我跟你拼了。”说着站起身就张牙舞爪朝严清歌扑过去。

    严清歌朝严松年身后一躲，严淑玉差点把严松年身边的楚姨娘扑倒。

    严清歌忙里偷闲，道：“我哪里是这个意思。我方才只是想问问你，若是楚先生没学问，如何能够教出你这样出版了诗集子的女状元。谁知道你竟然说出来那样的话。”

    楚姨娘被严淑玉撞得差点摔倒，严松年一把拉住楚姨娘抱在怀里，呵斥严淑玉道：“好生跪下！”严淑玉才住手，愤恨的跪倒在地。

    严松年回手拉住了楚先生的小手，又是气又是内疚，愧怜道：“丹朱，我竟不知道，淑玉曾对你做下这么严重的错事。她如此的刁蛮，还不学好，难为你一直挂念着她。”

    楚姨娘脸色娇红：“这都是我该做的。”

    严松年蠢蠢欲动，摩挲了她手心两下：“你知道么，我还曾帮你改过一首荷花诗呢，以前我当我是淑玉的四字师，想不到竟是你的。”

    严淑玉跪在地下，看严松年旁若无人跟楚姨娘调笑，又悲又气，肺都快炸了，她把所有的怨恨都投射到严清歌身上，狠狠的盯住她，恨不得把严清歌皮扒了。

   

 第五十七章搜房

    严淑玉诗集是抄来的事情曝光，叫海姨娘母女恨死了严清歌。

    海姨娘跪在地上，匍匐着过来，道：“老爷，都是妾身管教不严，才叫淑玉做下错事儿，你要罚，就罚我吧。淑玉年纪小，这件事若是传出去，会坏她名声的，咱们严家的名声也会因为这个被带累。”

    楚姨娘挣脱了严松年手，上前扶起海姨娘，温声细语道：“海姐姐，这件事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我们大家都会为淑玉保密。那些诗词我留着没什么大用处，都是一时感怀之作，往后就当它们是淑玉写的。老爷，你说是么？”楚姨娘回身怯怯的看了严松年一眼。

    严松年被她这一眼看到了心窝子里去，点头道：“丹朱果然心地最善良。既然你不追究，这件事就这么办吧。”

    海姨娘和严淑玉灰头土脸回了明心斋。严清歌也不多留，借口想去看看乐毅，告辞离开。

    明天就是殿试的正日子，乐毅给她送过信儿，说今天不在家，所以，严清歌回了青星苑，没出门，躺在美人榻上看书。

    如意给她捏了捏肩膀，道：“小姐，你又瘦了。”

    严清歌抬起手腕打量了一下，发现果然是比前段时间瘦了些，她手腕上套的绛红蜜蜡手钏，本来绕了两圈刚刚好，现在松了些。她重生前胖惯了，一门心思的想着减掉身上的肥肉，现在短短几个月一再变瘦，反倒是不知道如何应对。

    “就随它去吧。”严清歌喜滋滋的说道。

    “小姐，你怎么能这样，你这身子本来就是风一吹就倒，再瘦下去还怎么得了。我看你得多吃点儿了。”如意不悦的嘟着小嘴说道。

    严清歌笑她：“瘦有什么不好的，若是胖的连路都走不动，那才可悲。”

    正说着，寻霜领了个婆子进来，道：“大小姐，这是炎王府来的嬷嬷，给您送信，兼送点东西。”

    那婆子给严清歌磕头，道：“见过严大小姐。我们小王爷给您写了封信。这盒子里是他给您带的一些小玩意儿吃食。还专门叫我嘱咐您，明儿乐大人考试定没问题，叫你不要担心。”

    严清歌甜笑道：“多谢婆婆。还请婆婆进屋喝茶，我这就去写回信，劳烦婆婆帮我带回去。”

    进了屋，如意将食盒也提进来。严清歌等如意磨墨的时候，打开一看，盒子里放了果仁糖，是用花生、腰果、黑芝麻、杏仁、核桃、松子等十八样干果炒熟，然后用红糖熬化裹起来做成的。严清歌上回在乐毅那里吃了几口，喜欢这糖清甜不腻，果仁咬起来唇齿留香，说了句喜欢，炎修羽就特地叫府里又做了一次送来。

    严清歌年捻起一颗，放在嘴里，刚吃了两口，就被如意瞪：“小姐仔细吃了零嘴儿，一会儿又吃不下饭了。哪日我遇到了炎小王爷得劝劝他，小姐你现在这么瘦，肯定跟他三天两头送小吃过来脱不了干系。”

    严清歌笑眯眯道：“那你自己跟他说去，今儿这糖，我还非吃不可了。”一边说，一边往如意嘴里也塞了一颗大的，堵住了她嘴，让她含着糖呜呜呜的说不出话来。

    严清歌将信写完，又去厨房盛了一碟子桂花糕，叫婆婆拿回去，道：“这是我秋天里惯爱吃的桂花糕，用的今年新鲜桂花儿，还加了冰糖梨汁，最是解燥。叫炎小王爷尝尝。若是他嫌弃，也需忍着。”

    婆子知道严清歌和炎修羽关系亲近，笑道：“姑娘送去的东西，小王爷都当宝贝一样。这些点心他从来不叫旁人吃，一个人就解决了。还有上回姑娘送的帕子，小王爷醒也揣着睡也揣着，旁人看一眼他都舍不得呢。我看姑娘是托生错了地方，本该是我们王府的郡主，和小王爷是一对双生兄妹才对呢。”

    这边的婆子送走，严清歌又回去看了会儿书，可是总看不进去。瞧瞧天色近晚了，还是担心乐毅，她想着乐毅就算白天要出去，晚上总是会回来睡觉的吧，要不要这会儿出门去看看他。可是，这样去，会不会打搅乐毅休息，耽搁他明天考试？

    她心里七想八想，乱七八糟的，寻霜领了个人进来，道：“大小姐，二小姐来找你。”

    严清歌没想到严淑玉竟然来了青星苑，她猛地从美人榻上坐起来，身上的毛毯滑下来一半儿，书也掉在地上。

    严淑玉进门眼睛就不老实的看来看去，撇着嘴道：“大小姐好清闲，好会享受，躺在榻上看书，旁边有丫鬟捶腿，伸手就是茶水小吃。”

    严清歌看她脸上还有泪痕，下了美人榻，道：“你找我什么事儿？”

    “没什么事儿。爹说我白天对你发脾气，叫我跟你道歉。”然后扭身就走。

    严清歌看着她赌气走远的身影，心中纳闷，叫如意出去打听才知道，原来是楚姨娘劝了严松年，说海姨娘才回来，让严松年去明心斋过夜，顺带陪海姨娘母女吃饭。

    严松年饭没吃上，先教训了一顿严淑玉，让她挨个去给严清歌和楚姨娘道歉。

    给这么一打岔，严清歌也没时间去看乐毅了，只好老实呆在家，等乐毅考完再说见面的事儿。

    第二天早上，严清歌起床，吃了点东西，准备去给严松年请安，如意道：“大小姐，老爷昨晚半夜从明心斋回了珠玉院，现在还在那里呢。今天的请安我们晚会儿再去。”

    严清歌歪歪脑袋，点点头。严松年这么做，海姨娘不得气个半死，今天又有好戏看了。

    中午的时候，严清歌得到小道消息，这事儿也不能全怪严松年。严松年刚开始和海姨娘过得好好的，但到了关键时刻，海姨娘没憋住，脸上露出蚀骨**的表情。可惜现在她面瘫，表情做不到位，变得非常狰狞，吓住了严松年。严松年本来就担心明心斋有蛇，立刻下床走人。

    严清歌听完，笑的很是诡异，差点连嘴里的茶都喷出来，连对乐毅殿试的担心都轻了几分。

    岂料，她还在乐，就听见外头吵吵嚷嚷的，离得老远都能听到胡婆子的叫声：“年哥儿，你可要给奶妈妈我做主啊！大小姐明明应下来给我蛇蜕的，这都多少天了，还没个准信儿。难道我那孙孙一条命，就眼睁睁看着没了？”

    严清歌猛地站了起来，胡婆子怎么选了今天上门来？而且，还带着奶儿子严松年亲自过来，这事情有点不对。

    因为有严松年在，没人敢拦，没一会儿，严松年领着胡婆子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三个丫鬟。

    严清歌看见她们，慢步朝门口迎过去，恭敬的上前行礼：“见过父亲大人，见过胡婆婆。如意，带父亲大人和胡婆婆进屋去坐，煮一壶香茶给父亲和婆婆喝。”

    胡婆子刁蛮的看着严清歌，摆手道：“喝什么茶？我来是为蛇蜕，大小姐快交出来吧。”

    “胡婆婆，我早就告诉过你，我这没有蛇蜕，给你买安胎药的银子也给过了。你有这点时间，去别处找多好，偏要为难我。”严清歌无奈道。

    “郎中说了，非得要那大大的蛇蜕，什么安胎药都不管用。你当那么大的蛇蜕好找？我找翻遍了整个京城都没有。”胡婆子软硬不吃，咬死了要蛇蜕。

    “胡婆婆，你这话太不讲理了。你想要，难不成我能平白给你变一个出来。”严清歌不高兴道。

    严松年咳嗽一声：“清歌，你可记清楚了，那蛇蜕真的忘在庄子上？若真是忘在庄子上，我派人再回去寻就是。胡妈妈你不要着急。”

    “只怕不是忘在庄子上，是有些人不想给。”胡妈妈不给严松年面子，双手叉腰，浑似个老夜叉：“上回咱们就说过，大小姐不交，就叫人搜一搜她屋子，我就不信找不出来。”

    这老刁奴真是太给自己长脸，严清歌岂能容旁人来搜她闺房，脸色怒变：“送客！”

    严松年只是来给胡婆子撑腰的，没料到她这么没规矩，真要搜人屋子，还没开口说话，胡婆子噗通坐倒在地，拍着大腿嚎起来：“年哥儿，你可忘了，当年我为了奶你，把才四个月的大哥儿放家里头，生生的病死了！你的命是我拿亲哥儿命换来的。你养的好丫头，要赶我走啊！我那可怜的大哥儿啊，是个头一个孩子啊！大哥儿啊，你是不是在底下孤单了，才叫你没出生的侄儿去陪你！”

    严松年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对身后带来的三个丫鬟道：“进去搜。”然后弯腰去扶胡婆子：“您老人家起来吧。当初的事，我绝不敢忘的。”

    那三个丫鬟早有准备，如狼似虎，冲进了严清歌住的卧房。

    事已至此，严清歌就是再笨，也知道今天的事情不简单。不然为什么胡婆子早不挑晚不挑，非要挑乐毅殿试的这天来搜她房间，还不是看今天没人给她撑腰。

    严清歌气的眼前一阵阵发昏，脸色涨的通红，怒道：“父亲大人，你今日叫人来搜我闺房，实在是欺人太甚！若没找到那蛇蜕，你要给女儿个什么说法？”

    严松年夹在胡婆子和严清歌中间，干巴巴道：“搜不出来，自然能证明你清白了。”

    严清歌双目欲要喷火一般，指着胡婆子，道：“若是搜不出来，我将你送入官府，当强盗罪处置！”

   

 第五十八章 嫁妆

    别说普通的升斗小民，就是连严松年这样没什么实权官位的小贵族家，也是怕官府的。

    胡婆子心下微凉，强盗罪落实，会将罪人受鞭刺字，流放极北苦寒之地。

    但她料来这蛇皮肯定能找到，即便找不出来，还有严松年呢，她就不信严清歌能越过了严松年，把自己送官处置。

    有恃无恐的胡婆子将双手抄在袖筒里，梗着脖子道：“你别嘴硬。我说能搜到就是能搜到。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青星苑院子大，主人加上下人们住的屋子，还有各种库房和厨房等等，共计十七间房。

    那三个丫鬟很快就搜过了严清歌的屋子，将她屋里的箱笼和衣服扒的乱糟糟的，自然没找到蛇蜕。

    然后，她们转战下人房间和一些开着的库房和厨房，依旧一无所获。

    一圈找下来，只有一间上了大锁的库房没有打开。

    胡婆子指着那间库房，大声道：“东西一定在这库房里，你将它上了锁，定是把蛇蜕藏在里面。”

    严清歌冷道：“欺负人也有底线！那里面放的是我母亲的嫁妆，焉是你能看的？”

    胡婆子不依不饶，拍着大腿又要嚎。严松年道：“清歌，既然你要自证清白，将那屋子打开就是，你母亲的嫁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对啊，怕不是大小姐真的把那张蛇蜕锁在里头了吧。”这时，门口响起了一个娇媚的女声，竟是海姨娘和严淑玉来了。

    为了找那张蛇蜕，已经耗了一个多时辰，还没有找到。海姨娘想来是得到风声，心急难耐，亲自来看进展的。

    进了院子的海姨娘，站到严松年旁边，柔声道：“老爷，淑玉刚才陪着楚姨娘下棋呢。她昨晚给楚姨娘道歉以后，俩人已经和好如初了。”

    严松年脸上露出个笑容，温柔的看看严淑玉，道：“淑玉，你做的很好。”

    严清歌失望的看着严松年那张慈父脸孔，心中恨意涤荡。

    她用带着冰碴的声音道：“看我母亲嫁妆可以。但只能由我的人动手拿给你们看。若是你们有人敢偷摸一件，或者弄坏弄脏一丁点，别管是姨娘还是庶女，或是什么奶嬷嬷，尽数送官，若是丫头，当场杖毙。”

    海姨娘又是嘲笑又是生气，嗤笑了一声：“好大口气！”

    严清歌冷道：“我已使人出去给炎修羽送信儿，我舅舅不在，我舅舅的学生也是一样好使！官差一时半会儿就到，你们只等着吧。”

    这时，海姨娘才发现，一直小尾巴一样跟着严清歌的如意不在场，肯定是被支走报信去了。她被炎修羽拿刀扔过，知道他脾气，顿时吓得脸孔发白。

    严松年面色变幻不定，一甩袖子，道：“胡闹！这不过是家事，如何要闹到官府里去。丢尽我们严家的脸面。这库房你不用开了，快叫人去拦下那些官差们。”

    严清歌咬着红唇，呵呵笑道：“父亲知道丢人，如何还使人搜我闺房？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已经晚了！”

    严松年就是她父亲又如何？以往她对严松年不可谓不孝，严松年今日又对她做了些什么？

    严清歌算是看开了，她重生而来，凭什么得委屈自己。有舅舅给她做主，严松年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严清歌拍了拍手，道：“寻霜，问雪，吹冰，珠嬷嬷，你们四个一并跟我去库房，把东西都抬出来，给人看看，里面可有什么劳什子蛇蜕！”

    库房门被严清歌大开，里面的东西一览无遗。她一马当先，大步走进去，既然她们想看，她就叫她们好好的看！

    严松年被严清歌的行为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跟了进去。他一定要劝的严清歌回心转意，将这件事消弭于无形中。不过一桩小小的家事，非要闹到官府，若是传出去，在这京城，他就再抬不起头了。

    胡婆子心乱如麻，慌了神儿，眼睛直朝海姨娘瞟。

    海姨娘岂能料到严清歌如此刚烈，竟然真敢报官。她心里千百般算计，想着如何从这件事里把自己摘干净。

    她眼珠子一转，趁着严清歌和严松年进去库房了，附耳对胡婆子轻声道：“别忘了，你的两个孙儿还在海氏药房做学徒。”

    胡婆子身上一震，不敢置信的看着海姨娘。海姨娘一张面瘫脸木着：“你听话些吧，不要祸及全家。”

    此言一出，胡婆子浑身软成一滩烂泥，跪坐在地上嚎啕起来。

    这时，严清歌也叫人抬出里面的箱笼和各种器具，一样一样的摆在了院子里。

    等东西全抬完了，严清歌对着大开的屋门，道：“你们看清楚，屋里面只剩下大件家具，全都是空荡荡干净净的，藏不了蛇蜕。剩下的都在外头了。”

    然后，她打开了第一个大箱子，只见里面放满了字画卷轴。严清歌将卷轴一筒筒取出来放在桌上，把箱子倒了个底朝天，里面显然没有别的东西。

    她又打开了第二个箱子，里面全是绫罗绸缎和各种名贵布料，大半都是一年只能做出十几匹，有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其中有大半更是宫中才有的贡料。

    接下来，严清歌又开了四五个箱子，全都放了满满的衣料，质量越来越好。海姨娘看的眼睛也直了，她从未想过，那个乐氏的嫁妆里还有这样的好东西。

    严松年也大吃一惊，当初他娶乐氏，很是经过一番曲折。因为鹤山乐家和严家一样是诗书传礼的世家，家产财帛还不如严家，根本没有陪嫁田庄和铺子，进门时给他看的嫁妆单子上，只写了画卷多少，料子若干，首饰几件，家具多少，并没写清楚名目，他还以为那些东西都是普通的东西。没想到，光是这几箱衣料，就值好多钱。

    严清歌看着海姨娘贪婪的眼神儿，对她恶意一笑，打开了另外一个箱笼，伸手从里面捞出一只小立盒，吩咐扫雪：“将我屋中百宝阁上的青瓷大盘拿来。”

    那大磁盘有脸盆大小，盘腰很深，平素只当装饰用。

    严清歌叫听雪捧着盘子，打开立盒口，往里一倒，只见珍珠似飞瀑一样倾泻，落在盘子中，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很快将盘子底铺满了。

    这一盘子珍珠，各个都有龙眼大小，浑圆光洁，约莫有近百颗，堆叠在盘子里，看的所有人都傻眼了——只是这些珍珠只怕能值几万金。

    严清歌晃了晃手中的立盒，放倒了给人看里面，空无一物，才将珍珠原样倒回去放好。

    然后，她又拿出个盒子，随意一抓，里面竟都是串好的珍珠串，虽然比不上刚才那些散珠好，却也价值不菲。

    严清歌小手不停，从这大箱子里不住拿出来各种小盒子，里面全都是贵重无比的珍珠宝贝。那只青瓷盘子，本身并不值太多钱，今天却大出风头，一会儿被倒入珍珠宝石，一会儿被倒入美玉玛瑙，叫人目不暇接。

    此后，她开的每个箱子，都叫海姨娘和严淑玉的眼睛更红上几分，最后竟是像要烧起来。

    这些箱子里面，有的是首饰珠宝，有的是贵重摆件，有的是极名贵的药材，而有的，则是日常所用之物，但皆不是凡品，连暖脚的汤婆子，都用金子镶宝石制成。

    几十个箱子开完，所有人眼睛都看直了。这样丰厚的嫁妆，只怕是公主出嫁也尽够了。

    而这些东西里面，的确没有夹杂蛇蜕。

    严清歌叫人将箱笼抬回去时，海姨娘差点管不住自己，扑将上去。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叫嚣，那些东西，早晚有一天是她的。

    官差说到就到，他们带着锁链镣铐和水火棍，将瘫软在地的胡婆子锁上，不问三七二十一，立时拿走下狱。

    严清歌院子里乱糟糟的箱笼还没收拾干净，炎修羽皱着眉头站在院子里，极为美丽的小脸上满是不高兴。

    严家除了严清歌外，旁人都站在一边吃炎修羽臭脸，半点不敢异动。方才一直没露脸的楚姨娘也来了，站在严松年身边，一副同生死、同进退的样子。

    炎修羽来回走了几步，道：“你们为何趁我师父考试，欺负清歌妹妹。”

    严松年后悔自己听了胡婆子教唆，过来搜严清歌房间，顶着一头虚汗，道：“炎小王爷，这件事本是个误会。方才那婆子是我奶妈妈，她家里儿媳妇……”

    “别说了！我不爱听！”炎修羽挥手道：“欺负了人，还有理由。我顶顶讨厌的就是你们这种人了。”

    看他眼色不善，严松年心里咯噔一声，知道这个炎小王爷脾气不好，只爱动手不爱动口，浑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

    岂料，炎修羽却没有举动，只是盯着他脸看，直看得他发毛，最后道：“你们既然不喜欢严家妹妹，我就带她走。这院子你们谁也不许进，我会派人看起来的，免得你们谁又要搜房搜屋。”

    难得炎修羽没动手，只是要领严清歌离开，严松年反倒不习惯，总觉得这事儿还没完。

    严清歌心里哽了好大一口气，收拾了简单的东西，带着如意，和炎修羽一起离开。

   

 第五十九章 婚礼

    为防止有人再来搜严清歌房子，严清歌和炎修羽离开前，在炎王府喊来四个家将，把青星苑看管起来。

    出门上了马车，严清歌道：“谢谢炎小王爷。你送我去舅舅那里吧。”

    炎修羽啊了一声，失望道：“你去炎王府做客不好么？”

    “不啦。我等着舅舅回来，看时间他也差不多该考完了。”严清歌叹气：“今天叫你看笑话了。”

    “有什么好笑话的，是你受了委屈，我去的晚了。”炎修羽认真道。

    严清歌被他一说，竟有些想哭，最后生生的忍住眼泪。

    下车到了乐毅住处，炎修羽陪她坐着，严清歌离开严府，心里委屈难受的感觉好多了，索性拿了一本书，给炎修羽讲起来。炎修羽听得认真极了，不知不觉，就等到乐毅回来。

    谁料一看见乐毅，严清歌不知哪儿来那么多的委屈，喊了声舅舅，一下子扑到乐毅怀里，放声大哭，吓得乐毅和炎修羽两个全都手足无措。

    最后，还是如意和炎修羽你一嘴我一嘴，把整件事说清楚。

    乐毅今天殿上对答不错，心情很是畅快。但等他听完如意和炎修羽的描述，一张脸已经黑的和锅底有一拼了。

    连他身边的老仆乐忠都忍不住道：“严家欺人太甚，少爷，我们这就去找严家，把小姐的嫁妆都讨回来，把小小姐带回鹤山，咱们乐家自己养。”

    乐毅压抑着心中怒气，道：“现在天色已晚，我明天再上门。今天叫清歌先好好休息一晚上。”

    严清歌哭的直打嗝，抱着乐毅身子，觉得找到了最后的依靠。

    乐毅亲自哄着严清歌，看她不哭了，给她洗脸洗手，让人端上来热饭菜，吃完看着她睡着，才走到外室。

    炎修羽还没走，鬼头鬼脑道：“师父，清歌妹妹好点了么？”

    “好多了，已经睡下了。你也快回去吧。”乐毅淡淡说道。

    炎修羽本想说今晚也住下来，可是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口，嗯了一声，闷着头坐马车回去，一路上都在骂自己胆小鬼。

    第二天早上，乐毅拉着严清歌，回到严家。他叫如意带着严清歌先回青星苑，自己去见严松年。

    严清歌不放心道：“舅舅，你行么？”

    “有什么不行的。你父亲能打得过我，还是能说得过我？”乐毅笑着安慰她道。

    严清歌一步三回头，跟着如意回去青星苑。那四名炎王府的家将一夜没睡，守在门边，看见她，纷纷给她行礼。严清歌赶忙回礼，叫厨房做了热饭热菜，给他们端过去，好吃好喝一顿，又奉上银子，送他们回炎王府。

    一直到中午时分，乐毅才大步流星的走进青星苑，脸上隐约还有些怒气。见了严清歌，他强颜欢笑，道：“清歌，你在家好好住下。我已和你父亲说妥，他不会再为难您了。”

    严清歌伸手摸了摸乐毅眉心，道：“舅舅，你不要不高兴。”

    “恩，舅舅没事儿的。”乐毅表情松动不少，对她笑道：“你去白鹿书院好好念书，等放了冬假，我带你回鹤山过年。”

    乐毅陪着严清歌，到晚上才离开，中间炎修羽又叫人来送了好几趟东西，有的是吃食，有的是小玩意儿，全是拿来哄严清歌开心的。

    乐毅忍不住笑：“这小子倒是挺尽心，知道巴结你就是巴结我。”

    严清歌嗔道：“舅舅，叫我看看，你脸多大，能说出这样的话。”

    被乐毅陪了一天，严清歌心情好多了。

    眨眼间，就到了宁敏芝大婚的日子。

    这日清早，严清歌穿了一身粉色红梅锦缎裙，外罩镶边儿银红比甲，头上手上的首饰，也以珊瑚和红宝石等红色饰品为主，收拾的喜庆无比，又不夺新娘子风头，笑呵呵去庆贺婚礼了。

    她是宁敏芝小姐妹，不用给卫家送礼物，只要给宁敏芝添妆就好。宁敏芝和她亲厚，当场就打开礼物看了，见到里面精美无匹的帐子，爱不释手，知道是严清歌亲手做的以后，更是保证成婚后立刻换上这帐子用。

    婚礼热闹非凡，卫家和宁家，都是源远流长的贵族世家，连带来的亲戚朋友，也都非富即贵。和新郎官卫渔一起来迎亲的少年郎们，更是一个个英俊非凡，人才斐然。其中最夺人耳目的，正是卫樵。

    卫樵身为催妆诗主力，一个人就在窗户底下作了九首诗。

    严清歌和其他女孩儿一起，挤在宁敏芝化妆的闺房里，笑着刁难外面的迎亲团。

    看着卫樵白玉一样的脸庞，听着他悠扬婉转的吟诗声，严清歌跟别的女孩儿一样痴痴发呆。直到她看见一个穿着紫色骚包袍子的身影挤开人堆到了卫樵旁边，才醒过神，那个不是炎修羽么，他又不会作诗，怎么也跑到人家的迎亲队伍里来了。

    幸好，炎修羽晓得今天是办喜事，还知道分寸，没有捣乱，肚子里没多少墨水的他，跟着热热闹闹的迎亲队伍跑了一天。

    因为没有乱发脾气，他那张俊脸为他赢得不少加分，很多没见过他的人都在打听这个好看的少年是谁。

    只有严清歌知道，炎修羽一直在人群里寻找她的影子，看到她了，就对她笑笑。过一会儿发现她被人群挤到了旁处，就赶紧再找，生怕不见了她。

    严清歌明白，这是炎修羽怕她前几天刚受完委屈，不放心才跟来的。不然炎王府一向跟大臣们摘得很清，这种红白喜事儿，是不会参加的。

    婚礼顺顺利利的进行，新浪卫渔和新娘宁敏芝不是头一回见面，加上有卫樵在中间说过几次好话，两人都对对方满意极了。揭开盖头后，一对新人互视，脸上都是幸福的光芒，旁边的人忍不住啧啧感叹，都说这是一桩难得的好婚事，两边都没白等。

    严清歌为宁敏芝高兴的同时，也在想着，到她嫁人的时候，一定也会有同样的幸福吧。

    幸福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好像一眨眼，这一天就溜走了。

    晚上严清歌被炎修羽送回去，下马车的时候，炎修羽忽然严肃道：“清歌妹妹，你现在好似比我高了点儿。”

    严清歌一愣，拉过来炎修羽到身边，用手比划了一下，发现她的确比炎修羽高了两指头，之前他们明明个头是一样的。

    严清歌大喜，笑的跟狐狸一样：“哎呦，如意前些时候还说我瘦了些，原来是我开始长个子了。”

    炎修羽皱眉头：“可是我还没开始长个子呢。”

    “没长就没长嘛，我听嬷嬷讲过，男孩儿比女孩儿晚长呢，再过几年你就比我高了，怕什么。”严清歌安慰他道。

    “真的啊？”炎修羽瞪大眼睛问道。

    “真的。难道你还会一辈子比我矮，总有一天你会比我高很多的。”严清歌道。

    炎修羽眉开眼笑：“对的，我一定会比他长得还高。”

    “他是谁啊？”严清歌好奇问道。

    “哼，还有谁，卫樵呗。”炎修羽不服气的仰起头：“今天大家都看他，连你也看他。总有一天我会比他好看，比他高，叫大家都看我。”

    严清歌温柔的摸了摸他头顶：“大家都看他，不单单是因为卫樵好看，个子高，还因为今天他做出来很多好听的催妆诗。他有学问，有气度，人很温柔。不过，我相信炎小王爷有天肯定会比他更优秀的。”

    炎修羽觉得头顶被严清歌摸过的地方酥麻酥麻，好像有股奇异的气流在里面流通，就和上次严清歌握住他指尖时的感觉一样，直击内心。他连大气都不敢喘，用明亮的眼睛呆呆盯着严清歌。幸好，天色很黑，严府门前也没挂灯笼，所以她才没看到他已经赤红了的脸庞。

    严清歌走进严府门后，炎修羽抱着滚烫的脸蛋，一步三跳蹦上马车。然后缩成一团，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头顶，紧紧的抱着严清歌刚才摸过的地方。

    清歌妹妹说了，有一天，他会比卫樵更厉害的，他一定能做到的！

    从宁敏芝婚礼回来第二天，严清歌早早起床，坐在明亮的大厅里，看着要带去白鹿书院的行李单子，查漏补缺，瞧有没有少哪两样。

    眼看太阳升了老高，如意忍不住问道：“小姐，你好久没有给老爷请安了。咱们都要走了，老这么避着他不好吧，总要告别见上一面的。”

    严清歌道：“告什么别，往后咱们都不去了。反正我要去白鹿书院读书，还能天天从山里回来给她请安”

    如意无奈道：“大小姐，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他见了我满肚子气，我见了他只齿冷。实在过不下去，我就把青星苑封起来，在京里买处宅子搬出去过，书院放假就住那里去，眼不见心不烦。”严清歌淡淡道。

    以她母亲留下的嫁妆财力，这么做还是很简单的。

    如意一听着急了：“小姐快别说笑，哪有独身女子能在外一人讨生活的。就算老爷做的再错，小姐也是老爷的女儿，面子上的功夫，咱们也是要做到的。”

    为了让严清歌去给严松年道歉，如意各种劝说，说的严清歌一阵无奈。她忽闪着睫毛，站起来道：“你啊你，真是不见黄河不死心。我这就去给他道歉，让你看看，我那父亲大人，到底会不会原谅我。”

   

 第六十章 状元

    官差到了严家的事情，整个内城都知道了，连胡婆子为什么被抓，外头也都弄了个一清二楚。

    为了一个奶妈妈的信口雌黄，带人搜亲生女儿闺房，甚至连原配嫁妆都不放过，逼的女儿报官，真是叫京城里的人看了一场好稀奇的大戏。

    严松年这样爱脸面，一出门就被人指指点点，他怎么受得了。而今他一天到晚愁云惨淡，只觉人生无光，看见严清歌这个挑事儿的主，别说原谅，若不是顾忌乐毅，将她大卸八块的心都有。

    严清歌领了如意，轻步朝着寒友居行去，见门口站着柳姨娘。

    当日的事柳姨娘和莺姨娘没有亲自去现场，只是有所耳闻。但她却亲眼看到严松年回来后摔摔打打，关起门不见人，发了好大的脾气。

    她没想到严清歌会过来，对她使个眼色，道：“老爷不想见人，大小姐还是请回吧。”

    严清歌回身对如意摊摊手，道：“你看吧，并不是我的问题。”

    如意无奈拉住了要走的严清歌，对柳姨娘好声好气道：“柳姨娘，还要麻烦您给老爷通报一声，说大小姐来给他请安。”

    柳姨娘叹气：“如意，你还是跟你们大小姐回去吧。老爷几天不曾见人了，把自己关起来，楚妹妹那里也未曾踏步，海姨娘日日过来求见，有次跪在门外头，都被赶走了呢。二小姐也来过，还给老爷送汤水，刚端进去，汤碗食盒被丢出来摔的粉碎。”

    如意这才无奈的点头道：“多谢柳姨娘，只是小姐马上要去白鹿书院了，今日是来作别的。还请老爷心情好了的时候，柳姨娘能帮忙转告一声。”

    柳姨娘应下来。

    严清歌听到严松年生气的样子，脸上却是带上几分喜色。严松年过得不开心，她就开心了！

    严清歌的行李都准备的差不多了。凌霄和她一样，先运了一批去书院，不然一次搬不完。

    临走前，炎修羽给她送来了四五个身强力壮，不似女人的健妇，留在青星苑给她看家。有了这几个顶着炎王府名头的健妇，严府打她院子主意的那几个主，念头都歇了。

    这是严清歌留在青星苑最后一天，因为今天是殿试放榜日，她要听乐毅的名次。

    严清歌没多等，日头才升起来一截，如意就狂喜着跑进来，路上还被门槛绊了一跤，大声道：“小姐大喜！舅老爷中了状元了！”

    如意的声音大极了，不但严清歌听到了，连外面路过的丫鬟们都有所耳闻。

    上回乐毅为了严清歌事儿，来严家关着门和严松年吵了一架。想不到舅老爷摇身一变，中了状元，老爷真是个倒霉催的，竟平白结下一个状元冤家。

    这件事不翼而飞，严家有人欢喜有人愁。

    先是楚姨娘送来了礼物，然后莺姨娘、柳姨娘都送来贺礼，连海姨娘也以严淑玉的名头打点了一份礼物过来，说让她转交给乐毅。只有严松年没动静。

    严清歌不在意旁人送了什么来，她在自己院里大撒赏钱，好好的与民同喜一番。

    庆贺过后，她还没来得及见乐毅的面，就坐上去书院的马车了。

    实在是不能等了，因为再不去念书，今年就该过冬假了。而乐毅中了状元，还有得忙呢，根本没时间和她会面。

    严清歌的马车到了凌家门口，凌霄已经准备好在等她了。两人上了一车，前后带了四五辆装满东西的车子，晃晃悠悠朝城外走去。

    才到城门口的时候，只见后面一个人骑着马飞驰而来，马上一个少年喊道：“凌家妹妹，清歌妹妹，你们等等我啊。”

    严清歌听见有人喊，撩开车帘一看，发现是炎修羽骑着马，跟着她们跑，笑着喊道：“你来干什么？送我们么？”

    炎修羽到了跟前，收住马，笑道：“当然不是，我是来和你们同行的，我也要到白鹿书院读书。”

    “什么？你去白鹿书院读书？”凌霄也探出脑袋，乐不可支的指着炎修羽道：“你读书还不如我，去干什么，平白被人笑话草包。”

    严清歌关心的不是这个，问道：“那我舅舅呢？”

    “我现在已经认识很多字儿了！我去白鹿书院，是师父同意的。他中了状元，按往年规矩，肯定是要进翰林院历练几年的，那里很忙，他往后根本没时间管我，索性叫我去白鹿书院读书。我急着来找你们，我家下人在后头带了行李，慢慢过去。”

    严清歌听完他解释，点头道：“倒也是。我舅舅忙起来，肯定就顾不了你了。你去了可要好好学习，别叫人看不起你们师徒两个。”

    三小作伴，一路上其乐无穷。凌霄坐不住，一会儿跳下马车，要骑炎修羽的马，叫他上车去坐；一会儿又要严清歌也下来，她要带着严清歌共骑；一会儿又嫌累了，要和严清歌一起坐车。短短半天路程，闹腾出了无数花样，叫严清歌不得不服。

    白鹿书院终于到了，有专门的仆人引着严清歌和凌霄去内院，又指了条山路，让炎修羽下去，从山另一边上去内院。

    严清歌看着炎修羽茫然的神色，忍不住笑起来。

    内院和外院是听起来好像只是内外之分，其实中间由一条裂开的大峡谷隔开，是不相通的。

    炎修羽抓抓脑袋，目送严清歌他们离开，才骑马下山，找外院去了。

    内院建的不高，只用爬几十层青石阶就到了。还修有专门给马车用的滑道。

    严清歌和凌霄下了马车，缓步走了上去。

    如意和凌霄的丫鬟春泥、归燕已经先行一步，提前到书院给她们整理行李。因为这儿都是权贵家女子住的，每人都带有丫鬟，加上历来学生不多，所以没人都能分到一间屋子，严清歌和凌霄被分到了同一个院落，这里面已经住了一个女孩儿。

    见到新同伴，这女孩儿笑嘻嘻的过来迎接，道：“早听说这院子要分来两个新姐妹，这下子我不可不会孤单了。”

    这女孩儿和严清歌她们年纪一样，都是十岁左右，头发梳了双环髻，脸蛋圆圆的，整个人看起来肉呼呼，大眼睛，深酒窝，个头不高，特别可爱。

    严清歌看她形容可亲，很喜欢她，道：“我叫严清歌，今年十岁。这位是凌霄，今年十一。”

    “我叫水英，今年也是十岁，在这儿一年了。你们屋子还没收拾好吧，先来我这儿坐坐。”那女孩儿笑眯眯道。

    大周姓水的贵族，只有忠王府一家。严清歌听完她的姓名，忍不住看了看凌霄。

    上辈子凌霄就是嫁到了忠王府，这位水英应该是她未来的小姑子，凌霄还真是和忠王府有缘分。

    进了水英的屋子，严清歌闻到一股甜甜的香味，像是各种好闻的点心合在一起散发出来的。

    刚请她们坐下来，水英就道：“两位姐姐喜欢吃什么？我这里什么点心都有，你们颠簸了一路，先用一些吧。”

    一边说，她一边对自己的丫鬟招手：“先把红枣糕、核桃酥、桂花糕、绿豆糕、云片糕、橘心饼、芝麻糖、缠丝糖各端上来一份儿。把杏仁茶和冰糖莲子茶各拿一壶，玫瑰露也冲了些来。”然后转身对凌霄和严清歌露齿一笑：“我也不知你们爱吃什么，就先来一点儿这些吧，若吃不饱，另随叫随有。”

    严清歌和凌霄皆是呆呆地点点头，道：“够了够了！”这么多，她们肯定够了！

    她们聊了聊，水英年纪比严清歌大两个月，凌霄最大，三个人姐姐妹妹的称呼起来。

    水英一边小口小口的啃着点心，一边笑嘻嘻的和严清歌、凌霄说话。她吃东西的时候非常优雅，速度也不快，只是吃的时间很持久，一个人吃的分量，比严清歌和凌霄两人吃的加起来都多。

    严清歌和凌霄略微吃了两块点心就饱了，水英还在继续吃。三人说了一个多时辰，她就吃了一个多时辰。严清歌和她刚认识，不好说什么，只是看着她身上初现规模的肥肉，和总是不住嘴吃的样子，忍不住想起自己重生前。

    她好想对着水英的耳朵大喊一句“肥肉是祸”来惊醒她，奈何两人不熟，不能乱说话，忍了又忍，终于等到如意通报说屋子收拾好了，赶紧带着满肚子快要喷薄而出的劝诫回屋去了。

    第二天一早，严清歌照着自己平常醒的时间起来洗漱，然后去凌霄屋里看了看，凌霄还睡得正香呢。

    严清歌捏住了凌霄的鼻子，过一会儿，凌霄生生憋醒，伸个懒腰，在床上蹬着被子不肯起，赖了好一会儿才肯下地。

    如意和春泥、归燕已经在院子里的厨房做好了早餐，送到给她们两个。如意还特意告诉严清歌，水英的丫鬟说了，水英一向不爱早起，所以做的早饭不用给她留。

    凌霄支着下巴，道：“清歌妹妹起得太早了！看看吧，水英还没起来呢。”

    “今儿是咱们来书院头一天，得去看看有什么课要上的，今天可不能懒散。”严清歌劝着她，道：“昨儿水英说过，今天若无意外，会有先生带咱们选课的，万一她来了，咱们还在睡觉，未免太不尊重了。”

   

 第六十一章 本子

    严清歌和凌霄吃完饭没一会儿，有个中年妇人找过来，看见她们已经起来并收拾停当了，露出个温和欣赏的微笑，道：“你们便是严清歌和凌霄吧。我是赵先生，今天带你们选课。”

    凌霄笑道：“我想学武功。”

    “武功也有很多种，有射箭骑马的，也有练拳舞剑的，还有什么鞭子枪法，兵法大刀，不知道你喜欢哪个。”赵先生说道。

    凌霄一下子不吱声了，她还真不知道自己学什么好。

    赵先生又道：“而且，你也不能只练武功，一旬里，总有两日要学诗词文章的，还有两日学琴棋书画，再有一日学礼仪规矩，一日学女红厨艺，一日休沐，剩余的三日，才是你想学什么学什么的时候。”

    凌霄啊了一声，然后道：“这也不错，总不用天天背书，和我在家也差不多，倒是挺有意思的。”

    赵先生从怀里摸出一张时间表，细细和她们说了学诗词文章的时间，和琴棋书画的时间，以及学礼仪规矩、女红厨艺和休沐的日子，这些时间，都是固定了的。剩下的时间你选了什么，自己去上就是，不爱学想在屋里歇着也行，没人管的。

    严清歌和赵先生逛了一圈儿，发现这里果然教什么的都有，除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技艺，这儿都有教授，夫子竟是比学生还多。

    严清歌的绣艺已经非常棒了，该学的重生前已经学完了，于是额外加选了一门琴艺。乐毅弹琴那么好，她也想学好了，不给舅舅丢人。

    凌霄则是一门心思盯紧那些学武艺的，哪怕严清歌在她耳边念叨着贪多嚼不烂，她还是恋恋不舍的报了兵法、弓马、暗器和鞭法四样，抱弓马的时候，死活拉着严清歌也报了名字，叫严清歌一阵的无奈。

    回去以后，凌霄拿着自己往后的时间安排，看了半天，大惊失色，道：“哇，我的这些课三门都排在早上，岂不是我再也不能睡懒觉了？”

    “你以为呢？”严清歌无奈道：“我当时劝你，你脑门发热，根本听不进去，现在知道难了吧。”

    凌霄嘻嘻一笑，抱着严清歌脖子道：“清歌妹妹，反正你肯定会叫我的，我才不怕迟到呢。”

    第二天就有一节琴艺课。早上，习惯了睡懒觉的水英也早早的起来了。严清歌和凌霄抱着琴，跟水英一起去上课。

    到了地方，只见上课的地方，是在一处小树林中。林子里的树木种的不密，初冬催叶落，地上铺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厚厚树叶毯子，走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让人忍不住轻手轻脚，连心跳都安静几分。

    林中，有些女孩儿已经早到了，年纪在**岁到十四五不等，约莫有三十余人。她们看到严清歌和凌霄这陌生面孔，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最前面，坐着一位教导琴艺的老师，她青瀑样的头发自然披散下来，身穿一件青色袍子，盘腿坐着，腿上放了一架古琴，眉目间带着一股自然清幽，叫人见之忘俗。

    严清歌才带着凌霄找了位置坐下，那琴艺老师便开口说话，道：“今次来了两个新同学，一个会弹《广陵散》，一个惯用铁琴，我闻《广陵散》之名久矣，不知严同学能否给大家弹奏一曲。”

    严清歌没想到一开始就被点名，她点点头，站起身给琴艺老师行礼，道：“诺！”

    她落落大方坐下，调好位置和琴弦，便开始弹奏了。

    不知是今天环境的关系还是为何，严清歌的这曲《广陵散》不如上次在赏荷宴上那般充满杀伐，而是更加偏冷清一些。

    一曲奏完，那琴艺老师先拊掌笑道：“好！好！好！你的琴艺已经很不错了，今日，我来教大家奏《良宵吟》……”

    琴艺老师不多废话，说起《良宵吟》的指法和要注意的地方，先粗略讲了一遍儿，再弹奏一番，然后给各人分发了琴谱，叫她们照着练习，而她则在学生间缓步转悠，看到谁实在错的离谱，会上前纠正。

    《良宵吟》是入门级别的琴艺，严清歌自认为重生前练过多次，闭着眼也能弹出来。可是，在听过刚才这琴艺老师的弹奏后，她不敢大意，仔细的回忆一遍儿她教导的各种技巧，慢慢的《良宵吟》弹奏出来。

    但是，她弹了好几遍，总感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皱着眉头苦思冥想，却总是不得要领。

    那琴艺老师几次路过严清歌，终于停下来，道：“痴儿！你已经报了我的琴艺课，明晚就有一课，今日之惑，到时我给你解开。”

    严清歌恭敬道：“多谢夫子。”

    那夫子留下一朵清莲一样的笑容，移步走开。

    上午的课上完，下午还有书法课。中午回院子里吃饭，凌霄大呼小叫：“上午授琴艺的夫子，仙气飘飘，好像天上的白云彩一样。不知道下午的书法课老师是什么样子的。清歌，你说要是我也好好地学琴棋书画，会不会有一天也变得跟她们一样美？”

    严清歌被她逗笑了，抱着她的脸左看右看，最后点头道：“你本来就很美啊。”

    两小中午歇了一会儿，带着笔墨纸砚去了学书法的教室。她们路上叽叽喳喳的讨论着，猜测一会儿的书法老师会是什么样的美人儿，结果一进门，她们就彻底呆掉了。

    只见台上一个年纪约莫五十许的头发花白的矮小女人，严肃的站在台前。她半边脸上有一片巨大的黑色胎记，手中握着戒尺，正在打一个女孩儿的手心。

    那女孩儿眼泪盈盈，却不敢呼痛。

    打了不知道几下，书法老师冷道：“下次上课前，将少些的三十张大字交上来。”那女孩儿点了点头，满脸泪水的走下去。

    严清歌和凌霄对视一眼，看出来凌霄是在后悔来读书了。

    她们二人的到来，没有给这节课带来任何波澜。她继续照着之前的进度讲着前朝碑林中的小楷《灵飞经》。

    凌霄跟不上进度，每次临帖时夫子路过，就吓得一个寒噤，生怕被提出来打板子。

    两人常通信，严清歌看过她字，柔弱无力，字形松散。她知道凌霄的担忧，忍不住握了握她手，发现她手心里全是汗水。

    怕什么来什么，那夫子真的站在了两人的小桌前。

    她仔细的看了看凌霄和严清歌的字，对凌霄的字没有多点评，却皱着眉头对严清歌道：“孺子不可教也！底子先没有打好，就要学写旁人的花样。无形无意，一塌糊涂。”

    严清歌惊出一身冷汗，旁人都以为她的字写的不错，可是她自己却清楚自己本事的很。

    重生前，她不到十二岁时就胖的站立困难，于是只坐着练字，前面还顶了好大个肚子，如何才能写好。为了让字没那么丑，可以出去见人，她对着几本出名的字帖对猫画虎，像学画临摹一样学写字。加上后来经历种种事，让她的字里行间自有一种沉默的锋锐，倒是能糊过一些人。今天竟是被这个夫子看穿了。

    她低下头，轻轻道：“夫子教我。”

    那夫子认真的看了看严清歌，道：“你等会儿到我住处来，我有东西给你。”

    这节课沉默的过完，夫子布置了一百张大字，内容就是今天学的《灵飞经》中的一段，叫众人回去写，下次上课时交来。

    严清歌叫如意把书箱背回去，自己跟在夫子后面，乖乖的到了她住处。

    这夫子住的地方和学生住的地方差不多，里面布置甚至要简陋些。她简略的洗洗手，打开一个箱笼，在里面找了找，拿出一本装订好的宣纸本子，给了严清歌，脸色比在上课时好多了：“你那笔字，想要纠正，每天勤学苦练，也少说要三年。这是你母亲曾经的习作，你回去好好看看吧。”

    严清歌如遭雷击，拿着那本子道：“先生怎会有我母亲的字？”

    “你母亲曾是白鹿书院的学生，是我得意弟子，她的习作我留了一些。今日见你，和你母亲少年时几乎一模一样，倒叫我想起来当年。好了，你回去吧，时间也不早了。”先生开始赶人。

    严清歌恭敬告退，心里却是掀开了锅。

    她重生前和重生后，几乎很少想到乐氏的事。

    因为乐氏去世的早，父亲也从来对她不提起，家里乐氏能留下的唯一痕迹，除了她之外，恐怕只有那一库房嫁妆了。

    乐毅不知为什么，也没说起过乐氏的事情。严清歌习以为常，却从没想过，这件事本来就不正常。

    这个别人从来不去提的母亲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呢？

    严清歌翻开手中的宣纸本子，本子上写的，都是规整无比的楷书，可是字里行间却有一股灵秀超然的感觉跃然纸上。字如其人，严清歌好像立刻就看到了母亲的音容笑貌。

    她一定是个充满灵气的女子，笑起来很好看，人人都喜欢她，她也喜欢人人。她被外祖父和舅舅保护着，不会像她那样经历那么多苦难，所以，她是无忧无虑的，是天真烂漫的，但也很懂事，知道世间人情百态……

    严清歌不能再让自己想下去了。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将宣纸本子塞入袖筒，仰着脸若无其事的回到房中。

   

 第六十二章 糕点

    才回到家里，水英的丫鬟就来叫她去水英那里玩，凌霄已经先去了。

    严清歌用热水仔细的洗了洗脸，直到看不出一点哭过的痕迹，才去了水英那边。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严清歌和凌霄与水英的关系亲近不少。水英是个慢吞吞的性格，最喜欢的就是吃点心和闲着。她除了平时书院规定了必读的课目之外，没有选报任何一门其余的课程，只要有假，就是家里吃吃点点，睡睡觉。

    像她这样的贵女，在白鹿书院虽然不多，可是起码也有七八人。其他人就算报了额外的课程，也不会太过放在心上。如凌霄这般真心实意过来学一样东西的，几乎没有。

    晚上水英请她们两个吃饭，饭菜端上来，一桌子香浓，有红烧鲍脯，凤翼穿云，蟹黄扒芥蓝，瓦罐吊的浓闷鸭掌，茄子煮鱼，姜牙口菇丁炒虎爪笋。据水英说，今日做菜的厨娘是从南边请来的，口味和北边做的不一样，菜必要做的嫩软烂，入口即化，形状颜色也不会坏才好。

    严清歌尝了尝，果然味道极佳。水英不知是吃多了点心还是怎样，每种只略略吃了两口，就停筷了，只将最后厨娘上的那道鸡酒汤多喝了一小碗。

    她笑着劝严清歌和凌霄，道：“这鸡酒汤里加了牛脊髓和蜜灸甘草，最是补气益中。我娘说我胎里带来的虚症，叫我多吃些这个。两位姐妹也多用点，对身子有好处。”

    严清歌喝了一碗，果然觉得味道极佳，醇香留齿。

    凌霄笑道：“味道很好。我家里不做南方菜，以前总以为南方菜一味甜腻，没想到竟然这么好吃。”

    水英笑道：“姐姐喜欢，以后大家一起吃饭就是了。小妹没什么志向，最喜欢吃吃喝喝，咱们院子专砌了个厨房，厨娘都是我爹妈专门找来的，给一个人做饭是做，两个三个也是做。”

    凌霄不跟她客气，笑道：“那好呀，以后咱们就搭伙吃饭吧。我叫家里送来些食谱，都是外面找不到的好东西，借花献佛，叫水英妹妹尝尝鲜。”

    正说着，门帘一掀，水英的贴身丫鬟红莺走进来，道：“小姐，元真真姑娘叫人来借点儿东西，点名要了那套二十四时花卉的点心模子。”

    水英的脸蛋垮下来，不高兴道：“不借。”

    等红莺走了，水英才生气道：“元家姐妹斗法，偏要拿我当筏子。”然后，她看了看严清歌和凌霄，认真道：“你们若是遇到了元家的那三姐妹，一定要不要理她们，仔细她们蹬鼻子上脸。”

    “元家姐妹？难道是昭亲王家的孩子？”严清歌好奇问道。

    “还能是哪个。昭亲王家十几个女儿，送了三个来读书，整天闹的乌烟瘴气，大家都不爱理她们的。”水英道。

    严清歌略一思忱，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

    昭亲王是当今皇上唯一还留存在世的一个兄弟，虽然没有实权，可是却颇得爱重，经常得以进宫伴驾。

    重生前，昭亲王的一个女儿嫁给了堂兄弟太子为侧妃，太子登基后，她被封为皇贵妃。可惜皇帝早死，她没人罩，被太后严淑玉整的极惨。很可能在这个时候，元家姐妹已经知道她们有一个会嫁给太子，为了这个唯一的名额，所以才会斗来斗去。

    第二天早上，严清歌就见到了元真真。

    凌霄早上有暗器课，她好不容易将凌霄叫起来，送她离开，然后自个儿在院子里拿着书晒着初阳看会儿，就见门口一个明媚少女带了三四个丫鬟浩浩荡荡走过来。

    这名少女约莫十二三岁年纪，因为山中比外面要冷些，她穿着团锦琢花棉衫，系了条刻丝金银如意纹皮裙，身后是绛红色镶鼠灰色风毛斗篷，领扣是八宝萤石蜘蛛扣，头上一套金灿灿的首饰。这少女眉目俊俏，见了严清歌，脑袋一歪，笑道：“这位没见过的妹妹，是哪家的？”

    “我叫严清歌。还未请教姐姐名讳。”严清歌道。

    那少女眉心一皱，脸色严肃，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几遍严清歌，用鼻孔哼了一声：“你就是那个严清歌，也不过如此。”

    严清歌也是奇怪，上次她在琴艺课当众表演了《广陵散》，竟还有人跟第一次见到她一样。

    那少女一拂斗篷角，也不和她招呼，转身就进了水英屋子，脆生生道：“水英妹妹，别睡了。昨儿我叫人朝你讨要做点心的模子，你怎不给姐姐。”

    水英还在睡觉，听见呼唤，不情不愿的迷迷糊糊对外面喊道：“真真姐还是请回吧。那模子我不会借你的。借了你，念念姐说不得立刻要来讨另外的，芊芊姐恐怕也尾随其后。我只不过就那么几套模子，像上回那般，给你们磕了打了，我自个儿用什么去。”

    元真真被她毫不客气的拒绝，冷哼一声走出去，看都不看庭院里的严清歌一眼。

    过了会儿，水英走出来，很不开心道：“严妹妹，你不要放在心上，这个元真真就是这么不识抬举。仗着父亲是昭亲王，什么事儿也做的，说到底只是个庶女，却比家里的嫡出的元芊芊还要出格呢。”

    近中午时候，满身大汗的凌霄回来，吃饭的时候，神秘兮兮道：“我听课上有人说了，这几天太子会过去外院那边，也不知是真的假的。”

    水英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元真真朝我借糕饼模子，原来是想亲手做糕饼给太子送去。”

    严清歌默默的看了看眼前摆着的杏仁白肺，终于知道为何元真真对自己敌意怎么那么大了，原来人家早就知道和太子有婚约的是她。看来往后在白鹿书院的日子，她还得小心元家的三姐妹。

    没几天时间，太子果然来了，虽然他没到内院，可是消息依旧传了过来。

    因那天是女红课，教导的刘夫子素来管的不严格，女孩儿们就抱着绣绷聚在一起，双目亮晶晶的小声你说一句我说一句，几乎每句话都和太子有关联。

    元家三姐妹没来上课，也不知道是不是像其他女孩儿说的那样跑去外院找太子了。

    总之，对这个病歪歪的太子，严清歌半点兴趣都没有，自然也不会去多讨论半分，而是乖乖的在角落里绣着荷包。

    她这荷包是给自己用的，上面绣了一根青翠的葫芦藤，上面挂了个巨大的黄皮葫芦，地上还有一只大酒瓮，酒瓮旁飞着几只脸上绣着大红晕的小麻雀，看那飞的样子，俨然是偷酒喝醉了。

    水英、严清歌和凌霄聚在角落里安静绣花，没人说太子，看严清歌这荷包面快绣完了，水英爱的不得了，偏凌霄先开口道：“这荷包送了我！”严清歌笑笑，拧了她腮帮子一下：“我身上带的荷包若不是你拿走了，我如何要再做一个。你要那么多荷包，都装些什么？”

    这下水英不好意思讨要了，偏凌霄道：“那你再做个一模一样的给我。我喜欢上面的小麻雀儿。”

    严清歌无奈的应下来，对她点了点头，许诺过几天得空做给她。

    水英羡慕她们两个感情好，想着等些时间她和严清歌熟起来，就也讨要个好看的荷包。虽然她家里也有灵巧的绣娘，可是做出来的绣活花样子总不如严清歌的好玩儿得心意。

    下午到家，留在院子里的归燕笑眯眯迎上来道：“小姐，严小姐，大公子和炎小王爷送来了好些东西，说是太子赏赐的，特特给你们送来。”

    说着，捧出来两个盒子。

    盒子里的东西都是一模一样的，除了一套书外，还有一根琢磨精细的青云头玉簪，并一串一百零八珠迦南木手串。除此外，炎修羽还专门给严清歌送了一盒子糕点吃食，都是从京里面专门买来再送来的。

    严清歌笑着尝了口里面的茯苓糕，这茯苓糕被做成小巧的树叶形，入口一股清香，半点糖都没加，滋味却很好，也不知道是炎修羽从哪里搜罗来的好东西。

    她将茯苓糕分给了凌霄和水英，凌霄嘟着嘴道：“烈哥也不知道给我送些糕点来。”

    “你又不爱吃，送你有什么用？倒不如送你几鞭子。”严清歌笑她。

    水英正专心的吃着茯苓糕，不插话，在旁边抿嘴笑。

    正说着，红莺急匆匆过来，道：“小姐，元芊芊姑娘来了，非说你前日借了元真真姑娘糕点模子，要找你来问个明白呢。”

    水英很不高兴，道：“我哪里借了，叫她不要血口喷人。”

    正说着，一个个头娇小的少女走进来，傲声傲气道：“谁血口喷人了？水英，你把话说明白。”

    水英有些气恼，放下手中拿着的半块茯苓糕，道：“你哪儿来的证据我借她模子了。”

    元芊芊眼尖，一手指着桌上的茯苓糕尖声道：“你还说没借？这茯苓糕我今儿在太子弟弟身边看到了，他吃的正是这一种！谁不知道整个内院只有你这里糕点模子齐全，若不是你借了模子给元真真，她从哪儿弄的这种新花样糕点。”

    严清歌看元芊芊手指都快戳到水英眼睛里了，上前一挡，道：“元家姐姐不要乱说话。这糕点是炎小王爷刚给我们送来的，想来太子也是吃的他送的那份。”

    元芊芊认真看了严清歌两眼，怒道：“你就是那个严清歌？好哇，谁不知道炎小王爷是你舅舅学生，这糕点哪里是炎小王爷送的，分明是你送的吧！你还要不要脸？太子弟弟根本不认识你，你就这么巴巴的往上贴！我告诉你，他才不会娶你这个破落户家的女儿呢！”

   

 第六十三章 拉拢

    严清歌的脸色慢慢暗下来，变成一种认真又深沉的表情，她回身看着元芊芊，目光里尽是斥责和冷冰。

    虽说她并没有嫁给太子的打算，可是也不会任人污蔑自己的名声。

    “元小姐，你自己不受太子待见，被家中两个姐妹比下去，何必在我这里撒火。”严清歌的不悦已经快要凝成实质。她甚少发脾气，但发起火来，却不是一般女孩儿能承受的，因为她们好像在严清歌身上一瞬间看见了书院那些严厉夫子的身影。

    说出的话，就像泼出的水，再难收回来。元芊芊也知道以她的身份地位，对同学行此侮辱之言，是多么的掉身份，那些辱骂根本没对严清歌起到任何作用，而是弹回到她自己身上。

    她一跺脚，撕破脸道：“你给我记着，你别想霸占太子妃的位子。”然后扭身就走。

    严清歌看着元芊芊离开的背影，吐了一个字：“蠢！”

    凌霄则是扑将过来，吃惊道：“清歌妹妹，刚才是怎么回事？什么要嫁太子的？”

    这件事严清歌一直没跟凌霄说过，凌霄家大人也没和她讲过。严清歌拍了拍她手：“不过是一件陈年旧事，我刚出生的时候，家里不知何故给我和太子订了婚。不过，那婚书不一定能做准，我从未想过有能嫁给太子殿下的荣幸。可惜不相干的人却要来和我闹。”

    凌霄惊的像个呆鹌鹑，脸上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憋得她眉飞眼跳，一直到水英走了，她才拉住了严清歌手，惊慌失措道：“清歌，你千万不要嫁给太子，我见过他的，他总是生病，平时门都很少出，脸上颜色又青又白，吓人极了。”

    严清歌当然知道太子是病秧子，她笑着对凌霄眨眨眼：“太子的女人，必须要很优秀，我这种万事不挂心的怎能行？”

    凌霄长呼一口气，明白了严清歌意思，她真挚道：“清歌果然是我的好姐妹，也只有元家那些想不开的，才朝太子身边靠呢。”

    想往太子身边靠的人多着呢，只是，她们并不是为了太子本人，而是为了他将来会继承的大周王朝。

    但元家的情况又有不同。伴君如伴虎，昭亲王的身份地位尴尬地很，八成是要借嫁女儿给太子一事，对皇帝表忠心。从大局上来看，昭亲王是很聪明的，可惜，严清歌这个被无辜卷进来的当事人并不觉得舒服。

    茯苓糕严清歌没了心思吃，只是想着那是炎修羽心意，才勉力进口。

    第二天早上，有严清歌和凌霄一并去上的弓马课。

    到了马场，凌霄乐颠颠的扑过去，抱住一匹小马，笑道：“我的红枣儿被烈哥送来了！”

    严清歌一看，果然是凌霄的那匹乖巧小红马。

    她没有自备马匹和弓箭，只能用书院提供的，质量还算是上佳，用起来挺顺手的。

    以前严清歌从未骑过马，也从未挽弓射箭过，光是凌霄教她上马控马，就花了一个多时辰。

    那边教骑射的夫子也过来教导过几句，知道严清歌从未接触过这两样，加上有凌霄这半个行家看着，也就听之任之了。

    终于，严清歌能自己翻身上马，颤巍巍的命令马儿小步绕圈开跑了。她端坐马背，眼前视野也开阔不少，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一名鹅黄衫子少女骑了一匹白马，嘚嘚行来，到了严清歌跟前放慢马步，和严清歌并肩而行，对她笑道：“你就是严家妹妹吧？我叫元念念。前日我四姐元芊芊去找你麻烦，还望你大人大量，不要放在心上。”

    严清歌看她代姐道歉，言语可亲，对着自己的目光中闪动着微笑，顿生不解，道：“我本也没有放在心上。”

    元念念抿嘴一笑，嘴角露出两个梨涡：“那便好了。我那两个姐姐，脾气都是不太好的，被家父家母坏了，不知道尊卑。”她说完这两句，脸上现出两团红晕，对严清歌吞吞吐吐道：“往后若是……若是小妹有幸嫁去太子府，姐姐身为王妃，还请包容小妹一二，小妹绝不会像两个姐姐那般为难你，只会做你的助力。”

    严清歌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哪里是让她以后包容她，而是现在就开始拉拢她，将她当做姐妹三个争夺嫁给太子权利的筹码，甚至会在时机合适的时候，把严清歌这个“盟友”一脚踹开，自己上位。

    在她身上，严清歌看到了几年后长大了的严淑玉那种心机。按照她的规划，反正不管怎么样，她都是赢家，旁人都是给她垫背的。

    严清歌目光渐冷，忽的一拍马臀，道：“我先走了。”

    马儿得令，咴咴叫了两声，撒开蹄子跑起来，没一会儿就到了凌霄身边。

    凌霄看她方才还一副小心翼翼样子，现在竟能叫马跑起来，乐的直拍巴掌，又教了她一些骑马的小技巧。

    元念念见严清歌不愿意多搭理自己，不远不近缀在她身后，不时拿哀怨恳切的目光投向她。严清歌只当没看到，和凌霄呆在一起，没再分开过。

    吃过午饭，严清歌睡了会儿，醒过来以后，只觉得大腿内侧酸疼无比，趁着换衣裳的时候看了看，不但肉都是僵的，连皮都磨红了。

    她初次骑马，上马整一个半时辰，马鞍是硬邦邦的皮革，加上她人瘦没劲儿，坐在马背上需要夹紧了马腹，不然总是晃悠，腿上没磨破，已经是万幸了。

    这时，如意走进来，碰了个盒子，道：“大小姐，这是元念念姑娘送来的药膏，说你上午初学骑马，恐怕腿上不好，叫你用热毛巾敷腿，敷完再抹这药膏，明日就不疼了。”

    这时，凌霄蹦蹦哒哒进来，听了一耳朵，道：“什么药膏？”

    “元念念送来的。”严清歌随手一挥：“给她送回去，说无功不受禄。”

    严清歌没想到元念念狗皮膏药一样，还甩不开了。她把上午的事儿告诉了凌霄，凌霄气道：“元家三姐妹真是一个赛一个的烦人，怪不得水英脾气那么好的妹妹，也顶讨厌她们三个。”

    严清歌点头道：“对啊，这三个真是说不通，沾不得。”

    凌霄道：“对了，我都忘了你头回骑马，腿上肯定会难受，我还没那个元念念细心呢。快来给我看看你的腿，若是真的不好，我叫人去烈哥那里讨点药膏，他总是常备这个的。”

    因凌霄要看她腿，严清歌一阵不好意思，把自己捂在被窝里，装出满脸惊恐道：“你干什么？”

    “嘿嘿，小娘子，这可由不得你了。”凌霄一阵怪笑，扑上去就咯吱严清歌。

    两个小女孩儿在被窝里闹腾半天，滚成一团，凌霄的钗环也掉了，头发也散了，索性脱下大衣裳，陪着严清歌躺下，在一处小声说话。

    还没安闲一会儿，如意跑进来，满脸的不高兴道：“大小姐，元念念姑娘在外头，非说要见你。”

    凌霄猛地坐起来，不高兴道：“她说想见就见啊，叫她回去。”

    谁知道门口帘子一闪，元念念竟是大刺刺的走进了严清歌卧房。她看着盘腿坐在床上，只穿着中衣的两小，笑嘻嘻道：“两位妹妹竟然都在，可是赶了巧。”然后她像是看不见严清歌嫌恶的目光，道：“清歌妹妹还是早点将药用上吧，免得下回弓马课前好不了，又有好大的罪受。”

    严清歌冷淡道：“不牢你费心，无功不受禄，这药你拿回去吧。”

    元念念却是满脸委屈：“妹妹你说的是哪里话。别看我现在叫你妹妹，总有天是要叫你姐姐的，我心里只想着让你好呀。”

    元念念比严清歌大了两岁，只有一种情况，她能喊严清歌姐姐，那就是将来她们一起嫁到太子府上，严清歌当正妃，她当侧妃。

    严清歌被她呕的不行，唤道：“如意，送客！”

    如意强拉着元念念出去，才出门，急的跑回来，道：“大小姐，元念念姑娘跪在门口，说是你不抹药，她就不走。”

    严清歌冷笑起来：“她跪给谁看？”

    正说着，外面传来元念念放大的呼声：“还请姐姐用药！姐姐不用药，妹妹就跪着不走！”

    她这是硬要坐实严清歌将来做太子妃，她嫁去太**中做侧妃的莫须有之事啊。

    这一片都是女孩子们住的院落，她声音这么大，生怕人不知道。严清歌给气的肚里一阵窝心火往上冒。

    这元念念的心眼儿，可真是多啊。

    她这么做，一来，让人觉得她和严清歌结了同盟。二来，会造成严清歌仗着将来太子妃的身份欺负她的假象，坏严清歌名声。三来，若严清歌真个糊涂的，只怕还要怜惜她一味对自己好的“纯直”呢！就算严清歌不怜惜，这事儿传出去，元念念一心帮着将来太子妃，寒冬腊月跪在门前苦谏让将来太子妃用药的故事，也会造成不小影响，让她在和其余两位姐妹对太子的争夺中占据先机。

    严清歌以前看史书，里头倒是有官兵逼着某位皇帝黄袍加身的事儿，可是还从没见过元念念这种逼着她凤袍加身，上贼船和她变成一条绳上蚂蚱的事儿呢。

    严清歌一脚踢开被子，眯着眼睛对如意道：“给我换衣裳！”然后扭头对凌霄道：“你的鞭子还在么？”

   

 第六十四章 板凳

    “鞭子？”凌霄兴奋的蹦下床，一边套衣服一边兴奋道：“当然有啊。 我的鞭子可是到哪儿都带着呢，等我回去给你拿。”

    她们没有压抑自己的声音，外面的元念念一听，忍不住打个激灵。

    可是，她不相信严清歌会真的打她，纵然她是庶女，那也是昭亲王家的庶女，不同于一般女子，若得圣上青眼，将来有机会得封郡主。

    但若是严清歌真的打了怎么办？元念念心中一动，就开始在外面大声说话，声音里还故意夹杂了一些哭腔，劝着严清歌不要糊涂，一定要早用药云云。她这么一闹，附近院子里的人都听到了。

    屋里，严清歌凑到了凌霄耳边，悄声说了一通话。

    凌霄听着，眼睛越瞪越大，最后忍不住连连点头。

    元念念看见凌霄风一样的从屋里冲出来，回到她自己的屋里去，再出来的时候，手上捧了一根鲜红色的马鞭。

    凌霄在屋门口笑道：“清歌妹妹，鞭子来了。”

    严清歌一掀帘走出来，接过来马鞭，在元念念身上到处打量，如同在研究打在哪里比较好一般。

    元念念顶着她目光，咬牙根大声道：“姐姐何故要打妹妹？妹妹可是哪里做错了？”

    水英本在午睡，也给吵起来，新仇旧恨都涌上心头，打着哈欠在门口生气道：“元姑娘，你错的地方多了！快点回去吧，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严清歌却是理都不理元念念，对屋里喊道：“如意，搬一张椅子和一个条凳来。”然后对水英投去个笑容，道：“水英姐姐，你也找了凳子坐下吧。”竟像是在邀请水英看大戏一样。

    如意搬了凳子和条凳过来，凌霄开心的坐到圈椅上，严清歌则把马鞭放在那张长条凳上面。

    这时，门口已经有了探头探脑来看热闹的女孩儿们了。

    严清歌淡淡问向地上跪的元念念：“你骑马多久了？是不是已经不会磨破皮。”

    元念念点头，道：“回姐姐，是的。”

    “我除非病的下不了床，平常是绝不用药的，那药膏你还是拿回去吧。既然你有心教我，不如将这凳子当做是马匹，骑上去教教我，让我也知道怎么骑马不磨。”

    元念念一听，吃惊的张大小嘴，严清歌这是什么匪夷所思的要求？

    如意搬出来的条凳，只是普通的木头条凳，又笨又长又丑，而且还很沉，她若是骑上去，再拿上马鞭，颠颠的往前跑，岂不是笑话么。光是靠想的，她就不能接受。

    严清歌看围观的贵女们越来越多，上前欲扶元念念起来，用不小的音量道：“你不是心疼我不会骑马磨破皮肤么？快点教教我呀？”

    元念念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小声道；“我去将我的马牵过来教你。”

    严清歌淡淡一笑，大声道：“不行的，我现在腿上虽然没破皮，可是很疼的，不能再骑马。这板凳刚刚好，外头爱玩的孩子，也常把它当马匹骑呢。你快点上马吧。”

    元念念心里生出怨毒，觉得这个严清歌看起来根本不像表现出的那样温善。

    一看严清歌要元念念骑板凳，那些围观的女孩儿们都吃吃的笑起来，元念念宁肯跪着叫人觉得严清歌欺凌自己，也不会去骑板凳叫人看笑话的。

    两人一个要扶她起，一个硬是跪着不动，拉拉扯扯，严清歌找好了时机，身子稍微朝后趔趄一下，旁人看来，像是元念念猛地推了她一把一样。

    严清歌身形不稳，娇呼一声，朝后退了好几步，还是没止住，一下子坐倒在地。

    她偏过脑袋，抽出袖子里的姜汁手帕，捂着脸就哭起来：“我好生扶你起来，你怎么这么不领情，还要把我推倒。”

    元念念惊呆了！

    她方才分明根本没有动严清歌一根指头，是严清歌自己抓不牢才摔倒的，怎么成了她的责任。

    她急的脸色通红，大声道：“姐姐，我方才分明没有碰你一下的。你叫我教你骑马，也只是想让我丢脸。”

    “谁是你姐姐啊。”严清歌拿下手帕，一脸的泪水：“我比你还小两岁，哪儿就能当你姐姐了。你真当我要你教我骑马，凌霄是将门虎女，有她教我，不比你强？我本不认识你，为了叫你不要作践自个儿，见谁都跪，加之顾及你面子，才专门带了板凳，叫你借教我骑马的名头坐下来歇歇膝盖。想不到，你竟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这颗心都要碎掉了。你快走吧，以后咱们只当对方不存在，纵然见了，也只当对方成是一阵清风。”

    严清歌这一番话夹枪带棒，把她说的一无是处，外面还那么多的贵女们听着看着，传出去，元念念还能不能得好了？

    元念念这时候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

    看着这一场闹剧的贵女们，也指指点点，各个兴高采烈。

    这时，元芊芊从人群中走出来，一皱眉头，对身边的两个丫鬟道：“去把六小姐带回去，在外头这么丢人现眼，昭亲王府的名声要被丢尽了。姨娘肚里出来的，果然是提不起的贱货。”

    严清歌脸上带泪，对着元芊芊躬身行礼：“多谢元芊芊姑娘，我改日一定上门向你道谢。”

    元芊芊冷哼一声，语气强硬道：“谁要你来了。”转身就走。

    一场闹剧结束，大部分女孩儿都散了，只有一两个留着去找水英串门子的。

    回到屋里，严清歌用热水仔细的洗脸，刚才为了让泪水多一点，她将帕子在脸上多捂了一会儿，眼睛被刺激的通红，洗了好几遍还在不停的掉眼泪。

    凌霄真以为严清歌被欺负哭了，急的满屋子乱转。严清歌本来眼睛就疼，被她转得眼晕，拉住了她，从袖子里掏出两块手帕放在桌上，问她：“你仔细看看，这两块儿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凌霄道：“都什么时候，你还有心思说这个。这个元念念欺负你，我得找法子去报复回来。”

    严清歌红着眼眶笑道：“狗咬你一口，你也要去咬她啊。难道你想跟她一样，跑去她房子前面跪下，给大家看热闹？”

    凌霄生气道：“我才不会那样自甘下贱呢。”

    严清歌一点她脑袋：“所以，你还是别操心了，好好看看这两块帕子有什么区别吧。”

    凌霄这才看过去，发现这两块帕子大小一样，不过一个是用厚厚的双层棉布做成的，除了锁边和帕子上的菱格锁线外，没有任何别的装饰。而另一条则是精致柔滑的淡黄色细亚麻布帕子，上面绣了一簇莲花。

    她看不出来问题，问道：“有什么不同？”

    “当然不同了！你拿那个棉布的擦一下眼睛就知道了。”严清歌笑道。

    凌霄好奇的拿起来，擦了下眼睛，眼泪哗哗的往下掉。

    她被辣的直冲水盆，拼命的洗眼睛，好半天才缓过来。

    严清歌笑道：“现在知道了吧。”

    凌霄回来后，呆呆的翻着那帕子，又在鼻子下闻了闻，只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类似熏香的味道，她问道：“这是什么帕子，太可怕了。”

    “这帕子做起来不易，要先把上等的柔细厚棉布用姜汁浸上几天，晒干后稍微投水洗一下，再晒干，缝制的时候，在里层加上几味草药和香料，看起来和普通帕子差不多，可是很好使。”严清歌道：“你可别说出去，这是我的秘密武器。”然后，她又是一笑：“当初炎小王爷说他才从来不哭，我还跟他打了赌，结果就用这个把他弄哭了。”

    凌霄笑道：“怪不得今年有几次我和烈哥说起炎小王爷从不哭的事情，他有些蔫头耷脑的呢，原来是破功了。这个东西好用，姐姐也赏我一个吧，下次我见了炎小王爷，也在他身上试试，看看他哭起来什么样子。”

    严清歌捂嘴笑：“你可别逗他了。”

    说着话，严清歌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刚见到炎修羽时他的样子，穿了一身脏兮兮的红衣裳，身上都是鞭伤，那张倾国倾城的小脸上，全是倔强，还带了些痞气和故作的老成。

    提起了炎修羽，严清歌笑着拉了拉凌霄的手：“上回你哥哥和炎小王爷给咱们送东西来，咱们还没回礼呢。你想好了怎么回礼么？”

    凌霄道：“我没什么好回的，我东西都是我妈给拾掇的，全是家里拿来的，我有的，烈哥肯定也有。这可怎么办？”

    严清歌笑道：“那还不简单。你或是亲手绣个东西，或是做一份吃食，或是画幅画，写幅字送去，表表心意就是了。”

    凌霄捧脸皱眉，苦恼的不得了：“可是这几样我都稀松平常啊！我以前跟你说过，我初学绣活的时候，给家里人都做了荷包，烈哥一个人就收了三个。他戴着用了几天，被人嘲笑丑就算了，也不知是不是我缝的不结实，荷包还裂开了，里头装的东西散了一地，我和烈哥可被人好好笑话了一番。我手艺到现在都还没什么长进呢，再送个过去，他也不敢用。”

    严清歌听了，忍不住笑出来：“好啦好啦，我知道你不擅长绣活。我们做点别的，可好？”

   

 第六十五章 护臂

    严清歌的屋子朝阳，最南边一间，被她布置成了小书房，现在，这屋里却被摆上了两张软榻，和放满了针线、布料和小块毛皮。

    屋里点上了热炭炉，因怕不透风，阴面的窗户开了条小缝，前立一面屏风，即透气又不会有风。

    凌霄坐在严清歌对面，正襟危坐，看着她灵巧的用划粉在布面和皮子上画线，然后拿着剪刀咔擦咔擦几下，就剪出了形状各异，不知道什么用途的布片和皮子片。

    严清歌地给他一摞布片，笑道：“这是给你烈哥裁的，你只管照着我上面画好的线缝就是。

    因为严清歌讲解的详细，甚至连下针的点都被标出来，凌霄头次觉得针线活不难，拿着针做起来。

    因为严清歌这里东西齐全，又有如意帮忙，将皮子上的缝线处先用特制的锥子扎出孔眼，到下去时候，凌霄就将那一堆毛皮布片儿缝好了。

    只见她手中是一顶帽子，平顶圆形，前短后长，两侧垂下长长的护耳，前面还有一小节短短的帽檐。帽子内里是软绵密厚的小羊羔毛，中间衬了层厚棉布，外面头顶处是皮料，四周和护耳帽檐处，用了水滑的皮毛，即可防雪，也可挡风。

    炎修羽那一顶用了紫貂毛和火狐毛搭配，小块小块拼出图案，最上面还镶了一簇野雉毛，非常抢眼。炎烈那一顶，用了纯色的白狐毛，中间镶一粗条银鼠毛，上缀块玉牌，颇显清雅稳重。

    看着自己手下的成品，凌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爱不释手的把玩着那顶帽子，吃惊道：“这是我做的？”

    严清歌点点头，笑道：“当然是你做的了。”

    其实凌霄做的不多，毕竟连针孔都被扎好了，她只要照着拼上去就是了，对一个有针线活基础的女孩儿来说，能做到这个，还是轻而易举的。

    凌霄乐了好半天，缠着严清歌，要她也给两人各做一顶帽子。严清歌笑着道：“咱们做帽子干什么，别说一头的钗环，就是卸了去，给帽子一压，头发也不成形状了。况且冬日里咱们也不常出去，在家里戴着多热啊。”

    仔细想了想，凌霄点头道：“也是这个道理，我报的那些练武的课，据说上冰后也会暂且停下来呢，免得上课的人冻伤。不过烈哥跟我说过，外院那边，越是酷暑天寒冰天，越是要操练他们，男子的确比咱们要辛苦。”

    二人将帽子装盒，送去到外院。

    送东西的嬷嬷回来，笑的见牙不见眼，道：“两位小姐放稳心吧，烈少爷和炎小王爷都喜欢极了，当场就戴了试，大小刚刚好，他们说帽子很喜欢，一定会时常戴着的。”

    过了两三天，就有位贵女过来拜访。她是左相家嫡女，叫做解湘云，这女孩儿是个极为内向的女子，之前倒是和水英认识，可是很少来，她是专门来找凌霄的。

    “凌家妹妹，听闻你家有好裁缝，能做出顶好的帽子，不知有没有做那帽子的版画儿，我想借来一观。”解湘云红着脸蛋问道。

    她年纪已经有十五六，眼看就要从白鹿书院回家待嫁，也不知要那帽子的版画做什么。

    “咦，你怎知道是我家流传出去的帽子？”凌霄好奇道，同时心虚的看了看严清歌。那两顶帽子，完全就是严清歌的手笔。

    解湘云红着脸蛋道：“那帽子前几日先是你家哥哥戴上了，过几天炎小王爷也戴上了相似的。我找……找……找人问了问，你家哥哥说，是你给你哥哥做的，炎小王爷那一顶，也是朝他讨要的。”

    看着解湘云红彤彤的脸蛋和羞怯的表情，严清歌她们顿时明白了，解湘云恐怕是要给自己的未婚夫做帽子。

    凌烈倒是有心，帮严清歌遮掩帽子的来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闺中女孩儿给亲戚好友做一两样东西，放在别人家是很正常的，可是放在严家，那就要闹翻天了，还不如不叫人知道。

    “这个嘛，你要问问严家妹妹了，这帽子的图样还是她给我的，我看着新鲜，就做了玩儿。你真要版画，得先问过她。”凌霄不愿意占据这功劳，直接告诉了解湘云真相。

    解湘云水盈盈的眼睛看向严清歌。严清歌笑道：“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当然行了。”

    帽子的事儿本不是什么大事，这帽子现在还不流行，可是等过几年，北边的阏氏人被全族攻下，迁入大周各处，他们民族流行的帽子、皮衣、皮袍、皮护手，甚至皮囊和石器结合起来做成的随马暖壶，以及皮被炉等等，就满大街都是了。

    严清歌叫解湘云回去等着，她们等等就会给她送去，解湘云便红着脸蛋走了。

    她才离开，消息就像长了腿一样，没一会儿传遍了整个内院。很快，来找她们要皮帽子版画的各家小姐络绎不绝。

    严清歌都一一答应下来，在屋里拿着毛笔画了一个多时辰，总算将版画画完了，叫丫鬟送过去。

    办完事儿，严清歌斜倚在榻上，让如意给自己揉脖子和肩膀。

    正这时，凌霄走进来，还带着个女孩儿，严清歌起身一看，正是解湘云。

    解湘云一见了她们，就急急开口道：“凌妹妹，严妹妹，方才元芊芊来找我讨那版画，我没给她。但看她样子，朝旁人也是能讨来的。”

    严清歌听了解湘云通风报信，知道她意思，笑道：“不碍的，不过是一顶帽子。就算没有我的版画，拆两顶也知道怎么做的了。”

    解湘云想想也是，但还是担忧的看了看严清歌。经过元念念上次那么一闹，所有内院的姑娘们都知道严清歌和太子有婚约了。元家三姐妹朝别人讨要这帽子的做法，肯定是为了做了给太子送去。可是，这东西分明是严清歌先想出来的，凭什么要白便宜了元家三姐妹。

    严清歌明白解湘云的想法，她淡淡一笑：“多谢解姐姐，我真的不计较的。天色也不早了，姐姐不如留下来和我们一同吃饭吧。”

    解湘云赶紧摆摆手，回去自己院子了。

    凌霄知道严清歌不想嫁给太子，但还是抱不平道：“元家那三姐妹欺人太甚，她们凭什么要用你的帽子巴结太子。”

    严清歌点了点她鼻头，道：“你管那么多。”

    没过几天，凌烈和炎修羽就把回礼送过来了，凌霄收到了一副新的上好马鞍，严清歌收到一盒透明的香脂，可以润脸涂口，冬日里很适用，据说是从海上运来的大食国货物，在京里面颇为难求。

    严清歌这次别出心裁，又将皮护手做出来，那护手照样是内镶小羊羔的软毛，中间夹几层细细的厚棉布，外面却是用了坚硬的皮革，能将手背和半截手掌，以及半截小臂护住。尤其是小臂部位，尤其是朝外的一侧，严清歌还加了一层鞣制好的滑腻非常又极为坚韧的鱼皮。

    这护臂用起来，小臂部位用皮革扣紧栓死，不但不影响冬天骑射，和旁人比武时候，小臂部位一旦被人砍中，滑不溜丢，根本刺不进去。

    这护臂立刻得到了凌烈和炎修羽的一致好评。

    这次，又更多的贵女涌过来，朝严清歌和凌霄讨要版画。这次不但内院有人来，甚至还有外院的一些贵族男子，也派遣了家里的婆子们带了礼物上门要版画，将严清歌吓了一大跳。

    她思量着，自己是不是得收敛点了。

    现在在位的皇帝元琨，最喜征战，尤其是在位的后几年，不停的发兵攻打极北之地，不但打下了大片的疆土，还收复了很多北方民族。为了稳定北疆，他将内地的人民迁到北地去居住，将北地的民族迁到内地居住，各个民族的风俗混为一体，带来了不少新奇的东西。

    她从二十多年后回来，对那些东西当然习以为常，可是，现在的人们却不是。

    思量了一晚上，严清歌终于决定，以后还是尽量少做这样出风头的事情了。事有反常既为妖，她可不想被人盯上。

    护臂的风潮，刮了大概有半个月，陆陆续续的，终于没人来朝她讨要版画了。

    这时，天气也很冷了。

    内院有位精于针线的贵女，将那护臂上的皮革部分拆除，外面换成丝绸，倒是做出来了女子也可以用的护臂，一时许多人都跟着做了，冬日里戴上，的确非常暖和。

    严清歌，也跟着做了几幅，给凌霄、水英这两个不擅长针线的各送了一副。三女的这护臂，还被她额外绣上花，中间照样镶嵌了厚厚的细棉布。

    凌霄不解，问她为何做帽子和护臂都要在中间添加细棉布，严清歌笑着点点她脑袋：“你还不明白么，帽子和护臂里头，都是羊毛，冬天捂着出了汗，若不是有那层细棉布吸水汽，用上没几天，就该难受了。”

    凌霄恍然大悟，直夸严清歌细心。

    水英也在旁边笑道:“怪不得这几天有人老是说喊着那护臂用起来不舒服，扔掉了重做呢，原来是这个缘故。那我们要不要告诉她们呢。”

    严清歌却道：“无碍的，反正大家也不差这点做护臂的料子。”

    这件事，就这么一笑而过。

   

 第六十六章 白梅

    似乎一夜之间，风雪就掩埋了大地。

    早上严清歌起床，觉得空气格外的润净，窗外的光也比平时明亮很多，就问向如意道：“如意，是不是下雪了啊？”

    如意笑着答道：“是呢，昨晚小姐刚躺下，就开始下冰粒子，然后又飘起来鹅毛大雪，到现在还没停。幸好小姐的弓马课前几天就停了，不然今儿恰该去上了，可要冻死人啦。”

    严清歌穿好衣裳，裹上一件皮大裘，出门看了看，果然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连树干也被落雪包满了，好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

    她想着今天没有课，叫厨下端来点清粥小菜，没有叫凌霄和水英起床，谁知才吃上，就听见外面凌霄的欢呼声：“好棒！下雪喽！”

    严清歌无奈的咽下口中的饭菜，漱了漱口，走到门口，看见凌霄头也没梳，脸也没洗，在院子里蹦蹦跳跳，雪埋到她脚踝处，她兴奋的不得了，只差没有躺到雪地里滚来滚去了。

    现在天上的雪还不小，就这一会儿功夫，把凌霄的头发落白了。春泥和归燕打着伞跟在凌霄后面给她遮雪，却总跟不上她的脚步。

    严清歌无奈对凌霄道：“还不快进屋，大清早脸也不洗，就在这里玩，仔细冻病了喝汤药。”

    凌霄一听，小脸萎顿，只能先回去净面洗漱，又换了身干衣裳，才跑来严清歌这里吃饭。

    到下午时分，雪终于停下来。凌霄立刻冲出门，喊着要堆雪人。

    她才拍了一个雪球出来，就有位女先生走进来，对凌霄笑道：“你们院子里人都在吧？”

    凌霄点了点头，那先生从袖中抽出三个薄薄的信封，道：“这是柔慧公主发来的请柬，她明儿要在山谷办一场赏梅会，你将请柬给她们两个捎去。”

    这先生还要给旁人送请柬，留下三张请柬就走了。

    严清歌拿到请柬，掏出来看了看，发现梅会的地点正是在雁霞山中的一个小山谷里。

    水英知道那个地方，笑嘻嘻道：“那地方种了好多梅花，每年都会办梅会，不止是咱们书院，外人过来赏梅花的也络绎不绝。虽说山里冷，可是那儿的冬日里却比往常要热闹的多呢。”

    严清歌笑道：“那是自然！我还没出门赏过梅花儿呢，顶多就是在屋里嗅一嗅别处掐来的梅花枝，这次可要好好看看。”

    第二日一早，严清歌裹得严严实实，和水英、凌霄一并出门了。

    那地方通马车不易，人们素来是坐车到了白鹿书院处，将马车寄存，再步行过去。

    严清歌她们倒是不用寄存马车，叫几个丫鬟婆子提了放东西的篮子，一路欢歌笑语，来到那山谷中。

    谷口建了一座大宅子，据说是皇家的房子，逢上冬日赏梅的时候，经常被皇亲国戚借来用，今日就是柔慧公主在用它。

    严清歌进了门，只觉得浑身一暖，铺面一股热热的清雅香味。

    屋里已经来了不少女孩儿，不少交好的相互坐在一起，笑嘻嘻的说话。

    因为前两次做皮毛和皮护臂的事儿，严清歌跟书院里不少女孩儿都结了善缘，不少人邀请她们三个过去坐。

    严清歌捡了入口处的七八个女孩儿聚成的人堆，略坐一坐，听她们叽叽喳喳的说着京中八卦，在旁边含笑听着。

    凌霄却是听不下去，拉着严清歌道：“索性公主中午才会过来，咱们不如先出去梅林玩儿吧，大雪压梅，落英缤纷，一定是极好的。”

    严清歌被她缠不过，只要和她一起去了。水英却是疲懒惯了，坐着不动。

    严清歌和凌霄才刚离开，一个女孩儿就咳嗽一声，站起身朝着净房的方向去了。

    没一会儿，有一个丫鬟跑到元念念身边，悄悄对她耳语了一番。元念念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精芒，笑着点了点头，和那丫鬟离开。

    到了门外无人处，元念念对那丫鬟道：“你就说公主喊大家宴饮，去将她们两个叫回来。山谷那边就是外院，这几天太子也会来赏梅，只是消息遮掩的紧，连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来了没。你机灵点，别叫她们和太子撞上了。”

    那丫鬟乖巧的点头，回身朝梅林方向去了。

    梅林中开着火烧一样的红梅花，偶尔间杂一两颗白梅。凌霄来了兴致，非要绕着梅林走一圈，数一数有多少颗白梅树。严清歌一阵儿无奈，道：“这哪里数的完，这梅林少说也有好几亩，几千颗树呢，咱们数完，只怕要几天。”

    凌霄不依，道：“好姐姐，你让我数一数吧。等快到中午时候，咱们就回去，可好？”

    严清歌无奈，道：“好吧，不过我说什么时候回去，你就得什么时候回去。”

    她们初走着，还能遇到一两个赏梅的女孩儿，越走越远，人也看不到一个了。

    这时，凌霄忽然指着地上一行驳杂的脚印，道：“咦，这里有人来过呢。难道也是数白梅花的。”

    “当然不可能了。”严清歌点了点凌霄的鼻头：“这次来那么多人赏梅，你当只有你会往里走啊。”

    两人走着走着，那脚印看着一拐，又折返回去了。前面的雪地好像新纸一样，凌霄一路向前，忽的大喊道：“清歌妹妹，你快来看呀，这儿好大一片白梅林。”

    严清歌跑过去一看，见凌霄站在一个陡坡上，那坡下面，有个很小的深深凹坑，里面长了片美丽无瑕的纯白色小梅林，挤挤挨挨，约莫有十几颗白色的梅树组成，从上面看过去，就好像是一个巨大的花瓮里塞了许多白色梅花束一样。

    “真漂亮啊，想下去看看。可惜下去就不好上来了。”凌霄嘟着嘴道。

    那斜坡太陡，加上天寒地冻，雪上凝了一层冰壳，她们根本下不去，只能远远的观看那梅林胜景。

    看了一会儿白梅，凌霄笑道：“姐姐你先看着，我带丫鬟去折几只梅花，等一下来接你，咱们一起回去。”

    严清歌点点头，叫如意也跟她一起去了，好多摘些梅花儿。

    这地方既然要办梅会，柔慧公主肯定是要清场的，定然不会有危险，她一个人呆着看看这梅花儿也是极好的。她身体不如凌霄健壮，的确走的有些累了，头上发出一层薄汗，若再乱走动，身上汗落不下来，恐怕要生病。

    就在严清歌不知道的时候，一行人正悄无声息的走了过来。

    当头的少年约莫十一二岁，穿一身绣龙银色棉袍，头上戴了顶京中最流行的皮毛，手上也有一对近来最流行的护臂。他腰间挂着杏黄色丝绦，上面绑了块青玉。

    他丝毫没有少年人应该有的健康，骨瘦如柴，脚步虚浮，脸色也像是纸一样苍白，眼下带着点青色，一张脸清秀的过分了，眉心里总是藏着忧愁。他走上两步，就要歇一会儿，身后更是跟了几个抬着步辇的下人，方便他走累了随时歇息。

    忽的，那少年停下了脚步，止住了下人们的脚步，看向前方。

    只见一名少女站在前面，远远的眺望着，不晓得在看什么东西。

    他们走来的这个方向，能够看到少女的侧脸。她娥眉微淡，下巴精巧，正悠然的看着前方，脸上有两团淡淡的粉色，更衬得唇红齿白，玉面乌发。她就算穿着厚厚的大衣裳，披着披风，看起来还是极瘦，身上有一种天然的灵动。

    最重要的是，少年总觉得自己在哪儿见过她。

    忽的，他想起来了，自己曾经在母后的宫中，见到过一幅画，画上的少女正是站在一片风雪交加的梅林中，抱着一枝梅花笑盈盈的站着，那画上的少女，和眼前的少女竟然一模一样。

    他吃惊的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名女孩儿。母亲宫中的那幅上标记有日期，距今已经有近二十年之久，可是，这女孩儿的容貌身形和画上相比，竟然一点不差。她好像被时光遗忘了，又好像是一位不老的仙子。

    太子看着她的身影，轻轻的吟诵出声：“神龙见首，雪鸿无痕，年年今朝，今朝年年……”

    就在这时，前面的那名女孩儿微微的蹲了下去。她身形一闪，竟然消失了踪影。

    这清静也太怪异了，他身边的下人们刚要出声，被他抬手止住。

    太子道：“别动，也别乱喊。那是林中梅花仙子，想是不愿意我们见到她才离开的。我们轻轻的回去，不要打搅了她清静。”

    严清歌抬头看着白梅坑的顶部，欲哭无泪。

    方才她站的久了，腿冻得发凉发麻，刚想蹲下去用怀里的汤婆子也暖暖腿脚，谁料一个没蹲稳，竟然滑进白梅坑里来了。

    幸好下面梅花枝杈接住了她，她又穿得厚，才没有摔坏自己。

    这下只好等着如意和凌霄她们回来救自己了。

    等了约莫一刻钟，她才听到凌霄呼唤的声音，她赶紧大声道：“凌霄，我掉下来了。”

    凌霄的头在坑口一探，吐舌道：“妹妹你可真是调皮。索性你在下面，给我折几只白梅上来。”

    严清歌本来有些郁卒，给她一说笑，心情又好起来。

    几个婢女和凌霄都贡献出自己的汗巾子，绑在一起，将严清歌拉上来。几个人一路说说笑笑，回去皇庄那边了。

   

 第六十七章 杀鹿

    皇庄内，一众贵女叽叽喳喳，人人脸上都现出激动之色，不管是平素文雅的也好，活泼的也好，面上全都是眉飞色舞之态，议论声笑闹声快要把屋顶掀翻了。

    唯有元家三姐妹的脸上不是很开心，她们盯着那些议论纷纷的贵女，恨不得把她们的嘴巴全都缝上。

    严清歌和凌霄走进屋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

    水英对她们招手，喊她们坐下，满脸喜色道：“你们两个偏要上午去玩，还回来的这么晚，方才太子来了，才走没一会儿，你们竟是没机会看到呢。”

    严清歌和凌霄都对太子无感，倒是如意和春泥、归燕一阵的懊恼。

    太子亲见各位赏梅贵女，让这些贵女们激动的不得了，一直到后来柔慧公主出现，才勉强压下议论声。

    接下来的宴饮里，她们初见太子的火热心情平复下来，心事便浮起来。

    太子现在已经有十二岁了，照规矩，大约十四岁的时候就会正式定亲，次年大婚。

    他可以纳正妃一名，侧妃两名，侍妾若干。就算严清歌和太子有婚约，元家三姐妹必定会占去一个位子，剩下还有一个侧妃位呢。太子会不会在方才的见面中看上某个女孩儿？这一切都不好说。

    在一片猜疑中，白鹿书院的冬假到了。

    严清歌已经提前叫人捎信回去，说自己要回家，让下人们先打扫房子，又给乐毅送信，说不日就去看他。

    等一切收拾停当，趁着风雪未封山路，所有人一窝蜂回了家。

    不过一两日间，整个雁霞山就变得寂寥空荡，再没了少女们的欢笑，只有十几个看家护院的婆子们还留在其中。

    严清歌的马车进了二门，发现了门边等候着楚姨娘、柳姨娘、莺姨娘三人。

    近两月没见，楚姨娘竟然比之前颜色要好上许多，不管是穿衣打扮还是气色，都娇艳欲滴，又带着一股文雅娟秀的气质，看起来竟像是比当夫子的时候还年轻五六岁。

    莺姨娘、柳姨娘打扮的规矩多了，丝毫不夺楚姨娘的风采，像是她的布景板一样。

    这三个姨娘过来给严清歌见礼，严清歌点点头，问道：“家里这些天还好吧？”

    “一切都好！”莺姨娘、柳姨娘笑嘻嘻道：“大小姐这些时间不见，又长高了一些呢。只是瞧着瘦了不少，过年的时候可要好好补补。”

    严清歌扫了她们一眼，道：“不必！我应该会去鹤山过年。想来也不会在这儿留太久。”

    柳姨娘、莺姨娘惯来极会看人眼色，见严清歌不乐意说这个，立刻转换了话题，道：“老爷今日出去会友了，不到夜里不会回来，大小姐坐了一路车，还是先回屋歇着吧，晚上再见老爷。”

    严清歌离家前，严松年根本不肯见她，尚在为她报官一事生气，不过，他素来是个记吃不记打的货色，现在若是严清歌去拜见他，他嘴里会阴阳怪气的说上几句，但却不会再关门不见了。

    可惜，严清歌从上回和严松年撕破那层温情脉脉的假象起，就懒得再伪装了。她没那个受虐的习惯，非要听了严松年呵斥才安心，于是她冷淡的一笑：“再说吧。”就带着如意回了青星苑，根本不提去拜见严松年的事儿。

    青星苑中她的房间日日有人打扫，这次她回来，只是提前两天在屋里烧上火盆，又把东西用具该晒的晒了晒。

    进屋后，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严清歌往铺了厚厚毛毯的美人榻上一坐，舒服的吐了一口长气，招手对如意道：“去叫人到我舅舅家问问，看他在不在，就说若他得空，我明儿要去他那里一趟。”

    如意笑着点点头出去了。

    下午时候，如意过来回信，说是乐毅近来都有空闲，让严清歌何时去都可以。

    第二天一早，严清歌套了马车，带了些礼物，去了乐毅处。

    她给乐毅带了两顶皮帽子和护臂，都是她亲自动手做出的。

    乐毅拿着帽子笑道：“现在京里好多这样的帽子和护臂，都说是白鹿书院流传出来的，没想到竟然是你带头做的。”

    严清歌笑嘻嘻道：“这哪里是我独创的，我可没那么大本事。我不过看到一本儿写了北边风土人情的书，看到里面北边人都穿戴皮毛做成的东西，才取巧做出来这些小玩意儿。我也没见过这些东西原本长什么样子，只是照着书上写的依葫芦画瓢，很可能和实物差距大着呢。”

    乐毅失笑：“你这么说我倒是信了。北边苦寒，又多是牧民，连铁锅都用不起，你看你这帽子，又是丝绸又是棉布，还用了上等鞣制的皮毛，他们肯定是用不了这么精细物件的。”

    严清歌把这一个多月里在白鹿书院里学的东西一一道来，一个多月对严清歌来说，其实学不到太多东西，只是在听到她现在已经会骑马，并且在学着射箭的时候，乐毅笑道：“这个好，我还怕你体弱，想着什么时候劝你学一样强身健体的东西呢。”说着，乐毅拍在了她肩膀上，道：“好好坐着，跟没骨头一样。”

    严清歌不好意思的从椅子扶手上坐直了身子，娇憨道：“舅舅，我就略微靠一靠嘛。”

    重生前她体胖，养成了总爱歪着靠着的习惯，不然照她那样的体重，只靠自己力量正襟危坐，是绝对做不到的。这习惯被带到现在，平时还好，但回了自己屋子，或是在亲近的人面前，她总是一副慵懒的姿态，能靠就靠，能躺就躺。

    说着说着，严清歌看着乐毅，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她很想问问有关乐氏的事情。

    乐毅从来不跟她提起乐氏，可是，从她重生后，却时常从别人口中听到乐氏的消息。先是柔慧公主说她和乐氏长得像极了，然后是白鹿书院教书法的夫子给了她一份乐氏当年写的字。乐氏在她心中，成了谜团一样的存在。

    乐毅看出来严清歌有话说，笑道：“你想问什么？”

    严清歌犹豫一下，闪了下目光，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舅舅，那我们几时回鹤山？”

    “你是怕我不带你走？”乐毅笑起来：“再等五六日。白鹿书院外院放假迟些，待我那个徒弟放了假，我们一起回去。”

    严清歌笑了笑：“这下炎小王爷可该高兴坏了。”然后，她神神秘秘的笑道：“我可是很早就在准备给舅母，表哥，还有外祖父、外祖母的礼物了呢！”

    乐毅笑着摸了摸她脑袋：“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人？”

    严清歌歪着脑袋道：“哪有忘了什么人？”

    “你忘了我了！”乐毅正色一指自己。

    严清歌笑道：“舅舅真是的，人家给你做了帽子护臂，你还嫌弃东西少。”

    乐毅哈哈大笑：“我可不管，这是你现在给我的礼物，等过年就不送了啊？”

    严清歌还真是认真的思索了一下这个问题，回家后，她叫如意出去打探京城里有什么难得的好年货，她要多采办上几车，带着回鹤山做礼物。之前她只是做了几件手工，现在想来，却是略微有些不妥了。

    倒不是她怕乐家嫌弃她礼物轻，而是若她只带了那点手工回去，连点像样的东西都拿不出手，只怕乐家会觉得她在严家一直在受苦，到时候未免让外祖父母伤心。

    拿着如意送来的单子，严清歌勾勾选选，挑拣着准备采买的东西。

    鹤山虽以山为名，却靠着海，气候比京城冷一些。于是，海鲜类和冬日不好保存的某些鲜菜鲜果，都被她勾去了。

    最终，严清歌带了不少南边送来京里的好料子，和一些舶来货的琉璃碗盏，甚至买了两对鹿，两对孔雀，并一车唯有京城作坊才能做出的上好笔墨纸。除此外，还有不少京城里好保存的特有果干、蜜饯并糕点。这些东西整整装了三大车，才勉强装下。

    等一切置办全了，炎修羽也恰恰放假了。乐毅叫人来告诉严清歌，大后日早上启程，叫她好好准备着。

    眼看只有一天就要离开了，这日早上，严清歌才起来没多久，如意就怒气冲冲的跑进来，大声道：“大小姐，大事不好了，咱们的两对儿鹿，被人牵去厨房杀了。”

    严清歌霍的站起来，问道：“怎么回事？”

    眼看明天就要离开了，活鹿这种东西，是很难买的，她买到这四头鹿，还是因缘巧合，被人杀了到哪儿临时填补去。

    如意气的都快掉眼泪了，道：“那两头鹿我吩咐人在外院找了间暖和干燥的空屋子仔细养着，每日里都喂草料豆子，今早上我去看，发现四只全没了，找来喂鹿的人一问，人说是大清早就有老爷派来的人将鹿牵走，看样子是往厨房去了。我到厨房一看，那四头鹿都被扒好皮放着了。”

    严清歌嘴角噙上一抹冷笑，这四只鹿是她买来送给鹤山乐家的礼物，在严家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偏有人就在她离开前一天将这鹿大刺刺牵去杀了，还放在严家的厨房里，不是故意针对她是什么。

    严清歌安慰如意道：“你别着急，你跟我出去问问，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再说！”

    她有一种预感，杀鹿不算什么，还有更多事儿还在后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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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八章 孕信

    大厨房中，烟熏火燎，十几个下人正在忙忙碌碌，杀鸡宰鱼，为午饭做准备。

    严清歌领着如意走到门口，立刻就看到了那四头鹿，它们瞪着死不瞑目的大眼睛，通身上下露出红色的**肌肉，被倒吊在烟囱附近的房梁上。

    厨房里的下人立刻认出了严清歌，打头的婆子立刻上前道：“大小姐来了？可是要点什么吃的？”

    平素严清歌很少在大厨房点菜，都是在自己院子里吃小厨房做的饭菜，今日亲自登门，倒是稀客。

    她颦眉指着梁上的鹿，硬邦邦道：“是谁叫你们杀我的鹿的？”

    婆子不解的看着严清歌：“是早上老爷院子里来人来吩咐的，说这鹿是小姐给家里买的年货，让提前杀了用烟熏上，刚好过年吃熏鹿肉。”

    “是老爷院子里哪个人来吩咐的？”严清歌问道。

    “我想象……哦，对了，那丫头说自己叫明香。”婆子说道。

    严清歌回想一下，没想起来明香是谁。但是严松年从来都是只要小厮和姨娘伺候的，身边并没有什么得力的丫鬟，这件事委实有点奇怪。严清歌没再理那婆子，领着如意转身就走，朝寒友居行去。

    寒友居门前，舞文穿了身蜡黄色棉袄，拢手看门子，看见严清歌，赶紧见礼道：“是大小姐来了，我这就去通报老爷。”

    “不必！”严清歌回道，又问了他：“老爷身边最近可添了丫鬟伺候？”

    “没有的。”

    “那你们院子里可曾有叫明香的人？”

    “我们院子里并没有，倒是听说海姨娘院子里有个叫明香的姐姐。”舞文伶俐的说道。

    严清歌点点头，没多问他，直闯进去，听见里面一片欢声笑语，严淑玉脆生生的声音在里面格外惹耳。

    “楚先生，你就让我两个子嘛，你知道人家下棋不行的。”严淑玉大声笑声的娇笑着。

    楚丹朱用含着笑意的声音回复她：“淑玉，你老是赖棋，这么下去棋艺是永远不会进步的呀。”

    严清歌推门而入，屋里坐着的几个人都看过来，见是严清歌，众人的目光各自不同。

    自回到严家后，严清歌还是头一次来到寒友居，也是头一次见到严松年。

    严松年看着胖了一些，穿着臃肿的棉袍，一双眼睛显得更小了。

    他眯着眼睛看向严清歌，看严清歌不对自己行礼，心中十分不悦，嗤笑一声：“呦，这是哪里来的贵客？”

    严清歌慢条斯理用帕子擦了擦手，对他行个稀松的礼，道：“见过父亲大人。我今儿来不是为别的，就是想告诉父亲大人一声，我明儿要去鹤山，你叫人拿走我的那点东西，是死是活，我都要带走上路的。”

    严松年心生不悦，道：“我能贪图你什么东西，你吃的穿的，什么不是严家出的。我倒要问问你，你是不是要把严家搬空了，都带到乐家去？”

    严清歌淡声道：“我要带去的，都是我自己拿钱买的。严家的东西我看不上眼，当然不会带去乐家。”

    严淑玉趁机大声道：“好你个严清歌，你就是这么对爹说话的么。你有什么资格看不起严家，你身上还不是流着严家的血，你知不知道孝字怎么写。”

    严清歌看都不看她一眼，只当她是空气一样。

    严淑玉更是不忿，站起身指着严清歌怒道：“你以为你去了白鹿书院，就高人一等了么！这些天你从不给爹请安，一见面就气爹，你马上跪下给爹爹道歉！”

    严清歌去了白鹿书院后，严淑玉曾对严松年撒娇，也想去白鹿书院读书，可是被拒绝了，因为严家根本没有资格送女儿去那里，何况她是庶女。严清歌能去，是因为乐毅的面子。

    严清歌偏脸看她一眼，道：“可笑！”

    严淑玉转脸就对着严松年道：“爹，你看看她那个样子！真是张狂的没边儿了，可曾把爹爹您放在眼里。”

    严松年气的浑身发抖，跺脚道：“你这个不孝女！我只当没生过你。”

    严清歌驳他：“你除了叫人搜我娘嫁妆的时候，哪里当生过我了？”

    屋里的气氛眼看就要爆炸，楚姨娘站起来，走到严松年身边，给他揉着肩膀，温声道：“老爷，大小姐这是还为上回的事儿气着呢。您何必跟一个小孩子计较。”然后，她对着严清歌哀求道：“大小姐，老爷年纪眼看不小了，鹿肉最补，你既为人子女，给父亲送上几头鹿补补身体，不是正应该的么？我看这样吧，你去公账上支点钱，想要什么再买点回来，好不好？”

    被楚姨娘一按肩膀，严松年的气性都跑到九霄云外了，他眉目间的怒气消散，舒服的靠在椅背上。严淑玉眼瞧楚姨娘把严松年拿在手心，眼睛里闪过几丝厌恶的光芒。

    严清歌将这一切看在心里，盯着楚姨娘只是冷道：“不要多说，鹿我是不会给你们的。”

    她一万个没想到，只是几个月没见，楚姨娘的心竟然就这么野了。楚姨娘迅速的从一只小白兔长成了披着羊皮的狼，不但能拿出手段陷害海姨娘，还想要利用她。方才她进门后，可是一句都没提起来鹿的事情，严松年和严淑玉瞧着也不知情，倒是楚姨娘一口就说出鹿字，这件事是谁主导的，自不用多言语。

    眼看楚姨娘给严清歌台阶下，严清歌还是这么态度强硬，严松年暴怒，猛地一拍椅子扶手，站起来吼道：“孽女！”

    严清歌理都不理，转身就走，还没到门边，就听见严松年一阵惊呼：“丹朱，丹朱你怎么了。”

    严清歌回身一看，发现楚姨娘身子软软，歪倒在严松年怀里，竟是不知道何故昏了过去。

    严淑玉在旁边大呼小叫，咬牙切齿的指派着几个下人：“快去拦住严清歌，是她把楚姨娘气昏过去的，楚姨娘若是有个好歹，叫她拿命赔。”

    如意和严清歌寡不敌众，被几个丫鬟婆子堵在屋里。

    严清歌冷笑一声，索性干脆利索的回到房中，捡了张椅子坐下来，看看她们玩的是哪一手把戏。

    她的目光扫过莺姨娘和柳姨娘的脸，发现她们两个微微低着头，不敢和自己对视，就知道今天的事儿，肯定她们两个也有份了。

    楚姨娘被严松年拦腰抱着，好半天才嘤咛一声醒过来，她搂着严松年的脖子，眨巴着眼睛轻声问道：“老爷，我这是怎么了？为何躺在你怀里。”然后就挣扎着作势要起身，被严松年摁住了。

    “丹朱，你不要乱动，你忽然昏过去，叫我好担心。”严松年含情脉脉的摸了摸楚姨娘脖子，催道：“郎中呢，怎么还不到！”

    过了有小半个时辰，才有名郎中背着药箱急匆匆的过来。

    他搭着楚姨娘的手腕号了半天脉，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这时，莺姨娘忽然跪下来，轻声道：“老爷，不知道奴婢当不当说，楚妹妹的月信已经迟了有大半个月了。”

    严松年抚须的手猛然顿住，惊喜道：“你是说，丹朱有孕了？”

    那郎中听了这个提示，又细细的诊了一回脉，才道：“月份尚浅，脉象还不怎么显，但应当是怀孕了。孕妇的身子很好，只要好生将养，九个月后定能母子平安。恭喜恭喜！”

    严松年喜得见牙不见眼，喊着给赏。严淑玉在角落里用阴沉沉的目光打量着楚姨娘的肚子，严清歌则是满脸嘲讽。

    这消息像是长了腿一样，没一会儿，就传遍了整个严家。严松年高兴之下，当晚就给整个严家的下人加了一道肉菜。

    晚上，严清歌还没歇下，如意就说外面莺姨娘、柳姨娘来报要见她。

    严清歌叫她们进来，莺姨娘、柳姨娘进门就给她跪下，连磕了好几个响头。

    莺姨娘道：“大小姐，求你救救楚姨娘吧。”

    严清歌道：“我救她？她现在有了身孕，只怕要被父亲捂到手心里呵护，有什么要救的。”

    柳姨娘和莺姨娘互视一眼，道：“大小姐有所不知，楚姨娘有孕的消息，本不该这么早流传出去的，只是今天她看到大小姐你和老爷闹僵，于心不忍，为了让你们父女和解，才让消息提前曝光。但是海姨娘的手段您也知道，恐怕以后楚姨娘的日子会不太好过，只盼大小姐能照顾楚姨娘一二。”

    严清歌呵呵一笑：“是么？我看不尽然吧。”

    她又不是三岁小儿，今天的事儿，明摆着是一场局，这三个姨娘早就露出来偌大的马脚，还真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她看不出半分端倪么？

    “求求大小姐了，上回大小姐说，若是我们姐妹两个有人怀孕，可以去庄子上住。看在今日楚姨娘帮了大小姐忙的份上，大小姐能不能让楚姨娘也回去庄子上住，等诞下孩儿，再回来京里。”莺姨娘和柳姨娘哀求道。

    “你们走吧，这事儿我不会管的。”严清歌说道。

    谁料，莺姨娘、柳姨娘竟像是吃准了她一般，不住的磕头不起身。

    严清歌心头火起，啪的一下将茶碗扔到地上，摔得粉碎，骂道：“滚！别以为你们的命就比我那几头鹿贵重！来人呐，把这两个贱东西撵出去。”

    莺姨娘和柳姨娘顿觉不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被婆子们架出去。

   

 第六十九章 复诊

    眼看第二天就要离开，偏生闹出来这样糟心的事儿，活鹿也变成死鹿，礼物的价值生生打了个折扣。虽然天寒地冻，肉类腐烂的慢，可是等运到鹤山，味道也不鲜美了。

    严清歌思前想后，索性叫人将鹿肉往炎王府、凌霄家、水英家和卫家宁敏芝处各送了一只。

    晚上还没掌灯，各家就回礼就全来了。

    炎修羽送回来一对北地运来的长毛绵羊，据说肉质鲜美，是内地鲜少能见到的。

    凌霄送来两篓个头极大的甜橘。

    水英手笔最大，叫人拉来了一车活鲈鱼，放在这寒冬腊月，随便放出去就可以等价白银。

    宁敏芝的回礼很有意思，是卫樵亲手画的四副四时花卉图，恰恰可以挂在中堂。今年科考，卫樵得了探花，游街时因为他年纪最小，容貌最佳，加之没有定婚，随行围观的女子们纷纷把香包花囊抛向他，他的名头一时无两。这四幅画放出去，各家的姑娘小姐要抢破头。

    这些东西严清歌并不打算留在严家。装四头鹿的车子空出来，正好有地方放这些东西。山羊占地不大，只有鲈鱼麻烦些，但也算好办，连夜用水冻上就是。剩余的橘子和画随便放放，一车装走，当做给外家的礼物。

    严清歌收拾停当，正准备睡个安稳觉，明天好出发时。忽的，外面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如意走进来，道：“大小姐，楚姨娘闹着非要见你，说要给你证清白。”

    严清歌冷笑：“拦着门，别叫她进来。”

    正说着，严松年愠怒的声音传来：“都让开！”原来她竟然不是一个人来，还带着严松年。

    严松年领了哭哭啼啼的楚姨娘走进来，满脸的怒色，进门就呵斥严清歌：“你还知不知道尊卑？楚姨娘是你半个长辈，寒冬腊月，为何要叫她在你门外久站，她肚子里可是有你未出世的弟弟妹妹。”

    严清歌缓缓站起身，嘲讽的看了严松年一眼：“父亲大人，难道非要我允了她不用通报就可进来，才不算久站么？”

    楚姨娘抹着眼泪，抱紧严松年袖子，道：“老爷，你不要为了我和清歌置气。都是我不好，今日那……”

    严清歌猛地打断她话，道：“你哪里不好了？”

    楚姨娘被她抢话，拿着手帕蘸泪的手顿住，严清歌一笑：“只怕姨娘没觉得自己哪儿做错了吧。我倒要问问你，今天早上我进了寒友居，最先提起来鹿的人是谁。”

    楚姨娘闻言，略一思索，脸上就变得惨白。

    她以为给厨房那婆子送了银子，叫婆子往海姨娘头上栽赃，严清歌肯定会中计，没想到严清歌竟然像是长了十万八千个心眼一样，并没有立刻找海姨娘麻烦，还有心情试探自己。

    倒是严松年先恼怒起来，扶住一副摇摇欲坠模样的楚姨娘，怒道：“不是你先朝我们讨东西么，现在又来陷害楚姨娘？你若是气坏了她身子，今年就别去鹤山了。”

    严清歌此刻连生气的力气都没了，她对着严松年微微一躬身，道：“父亲也知道我明日一清早要去鹤山，你们就先回吧。”

    严松年有心找事儿，哪儿肯放过严清歌。

    严清歌凉凉看着严松年，冷声吩咐如意：“去外面请个郎中，就说家里有个姨娘葵水不调，叫他来给诊诊。我听说海氏药房诊妇科很有些本事，就从海氏药房请人吧。”

    此言一出，屋里人脸上皆是色变。

    楚姨娘嘤咛一声，趴倒在严松年怀里，带着哭腔道：“老爷，大小姐竟然咒我没怀上严家子孙……”

    如意却是不管楚姨娘，已经大步小步奔出去去叫大夫了。

    海氏药房稍微有些名头的郎中，谁不知道家主的女儿嫁给了严府当姨娘。叫他们来诊脉，就算有孕也会给诊成没孕，两幅药下去，楚姨娘迟到已久的“葵水”当然就会来了。

    严松年却是想不通此节，只是觉得严清歌这话晦气。严清歌慢条斯理的用手帕擦擦手：“父亲大人难道信不过海姨娘家郎中的医术？”

    严松年看楚姨娘哭的不成样子，连声骂严清歌胡闹，抱着楚姨娘出门了。

    送走这一对儿，严清歌坐在椅子上，一阵的烦闷。

    楚姨娘找事儿的时间掐的好，正好赶在她要去鹤山前，若是她不服气非要留下来将这件事闹腾明白，今年的年肯定要留在严家过。一来二去，就算楚姨娘不挑拨，严淑玉和海姨娘也不会放过她。楚姨娘坐山观虎斗，等月份大起来，别人想动她就难了。

    但是，严清歌是不会叫她如愿的。

    这件事她宁愿不搞明白，鹤山也是要去的。当然了，她也不会叫楚姨娘过的痛快。

    如意没多久回来，告诉严清歌，她已经给外院的小厮送了银子，叫他们加紧去海氏药房寻郎中。

    严清歌本来已经准备睡了，听了这消息，赞道：“好如意，咱们且等等，看那郎中来了那边怎么办。”

    如意嘿嘿一笑，悄悄附耳对严清歌道：“我怕那郎中来了，有人不叫进门，又叫人去告诉了海姨娘呢。”

    严清歌笑着戳了她脑袋一下：“果然是个鬼丫头。”

    楚姨娘怀上身孕的事儿，最烧心的一定是海姨娘，有海姨娘出手，楚姨娘今晚别想睡安稳觉了。

    到半夜时分，严清歌得了信儿，海氏药房来了个地位颇高的郎中，似乎还是海姨娘的养兄，医术非常高明，连很多御医都自愧不如。

    这位郎中给楚姨娘诊过脉，说她的确怀孕了，但是因为楚姨娘怀孕时年纪太大，坐胎不稳，极有可能流掉，勉强生出来，很可能智力有残缺。这郎中给开了一贴安胎方子，至于楚姨娘吃还是不吃，就是两说了。

    严清歌听完如意的学嘴，笑道：“果然姜还是老的辣。楚姨娘不过学了一鳞半爪，就想满严家蹦跶，海姨娘一出手，就让她往后十个月都不好过。她肚子孩子也被打个先天智力残缺的签子，只要不是才华过人，只怕一辈子都毁了。”

    如意听完默然不语，唉声叹气道：“若不是楚姨娘自作聪明，何至于落到眼下这个地步。”

    如意是知道的，之前严清歌从没想过动楚姨娘，甚至还叫莺姨娘、柳姨娘帮她。若是楚姨娘还像之前那样懂的分寸，将自己放的低低的，有严清歌的帮助，她别说平安产下孩子，只怕还能多生几个。

    但人心总是如此欲壑难填，得到了一样，还想得到更多，永远都没有停止的那天。只是有的人知道什么是该拿的，什么是不该拿的，有的人却管不住自己，到最后，总会因为自己拿了不该拿的而遭报应。

    这一夜，珠玉院的灯火亮了整晚，隐隐约约有女子的哭声传出来，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

    严清歌第二日早上极早就起来了，昨晚她睡得晚，感觉才沾到枕头，就被如意叫起来。

    她闭着眼睛被梳洗打扮好，然后被匆匆的塞上马车，朝乐毅的住处去了。

    到了地方，严清歌被如意唤起来，才发现乐毅和炎修羽都已经到了，只等着她。

    严清歌娇嗔的对乐毅行礼，道：“舅舅，是不是我来晚了？”

    “没有！是有人来早了！我们这就出发。”乐毅无奈的看看炎修羽，去车队前面吩咐出发。炎修羽提前到了一个多时辰，他正睡得安稳，炎修羽带了大批人马过来，他只好跟着起身了。

    炎修羽一看到她，就在马上激动的直挥手，笑道：“清歌妹妹，我在这里！”

    严清歌一看他，顿时呆住了。

    炎修羽他身后的车队和马队，已然将半条街都占满了。

    除了那二十几辆放的满满当当的马车外，还有十几名随从骑马跟随，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搬家呢。

    严清歌和他比，东西少了很多，只有四车礼物两车行李。这么一看，倒是乐毅带的东西最少，只拉了一车从京城带回去当礼物的新鲜玩意儿，别的就没了。

    炎修羽打马到了她跟前，笑嘻嘻道：“我看你下车的时候揉眼睛呢，是不是还困着？”

    严清歌点点头：“昨儿睡得有些晚了。”

    “是不是想到去鹤山很激动？我也是呀！这样吧，我的马车是我哥哥给我专门改装过的，躺着很舒坦，你去睡吧，我骑马就行了。”

    严清歌的马车里也被铺了厚厚的被子和毯子，方便她休息，她摇摇头，道：“不必了，我在自己车里睡也是一样的。”

    炎修羽有些悻悻的，转而又开心起来，道：“你昨儿送来的鹿肉好吃极了，我叫人烤了，还割了几块儿带着呢。你要不要吃？你吃早饭了么？你渴不渴？你上回送的皮帽子我可喜欢了，但是烈哥儿不让我说出去是你做的……”

    炎修羽一张嘴就没完没了，严清歌被他逗得笑出来，车队已经开始走了，严清歌跳上马车，掀开帘子对他招手：“你别骑马了，上来跟我说话，太阳还没出来，可冷了。”

    炎修羽喜不自禁，对着严清歌点头，利索的爬上马车。

    ————

    感冒的一脑袋鼻涕。明天和后天两天补更……把欠下的两更补上。

   

 第七十章 蜜桔

    大周靖平已久，加上有炎王府的武将护送，一路上平平安安，十八天后，就到达鹤山。

    严清歌两辈子加起来，还是头次出京，她身体健康，一路都没有晕车，只是旅途到底不比在家安闲，这半个多月，她又瘦了些。

    乐家在鹤山脚下的悻城有宅子，但是平常一家人都住在山脚下的乐宅中。严清歌他们便是直奔乐宅而去的。

    一下马车，只见门前站了十几个人相迎，打头有一男一女两个老者，他们身后跟着一位三十许的妇人，拉了个小男孩儿，再后面，则是众多仆从。

    严清歌立刻认出来，最前面的两位老者是她祖父乐厚和祖母荀氏，后面的妇人是舅妈顾氏，她手里牵的男孩儿，就是她重生前有一面之缘的表兄乐轩。

    严清歌一看到他们，眼眶不自主的红了。对面的荀氏也是用手帕抹泪，几步上前将严清歌抱在怀里，道：“我的儿，快给祖母瞧瞧，怎么瘦成这样子。”就连素来稳健的乐厚目光中也隐隐有泪光。

    严清歌抱着荀氏在门口哭过一场，被迎进门去。一行人在暖阁里坐下，才正式见礼。

    “清歌见过祖父大人，见过祖母大人，见过舅妈大人，见过表哥。”严清歌恭敬的对着四位年长者行礼。

    看严清歌这通身的规矩，荀氏心疼的把她拉到身边：“你这是回了自己家，客气什么。你那爹不是个好的，我这么小小的孙女儿，也狠心叫学规矩。咱们乐家不兴这样，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没那么多讲究。”

    严清歌抱着荀氏胳膊，嗯嗯的点头。她这一身规矩，是重生前学的，那时候她身子肥胖，行动不便，为了学规矩，吃了不知道多少苦，倒是想忘都忘不掉。

    炎修羽跟着严清歌有模有样对乐家众人行礼。

    乐毅收徒的事情，早就来信告诉家里人，乐厚今日一见炎修羽，发现这少年郎貌若天人，行动不拘一格，加之出身贵胄，若是教导好了，前途不可限量，顿时对他生出不少好感。

    荀氏将严清歌搂在身边，问顾氏，道：“两个孩子安排过的住处，你叫丫鬟又去看了么？”

    “今日已看了无数遍了。”顾氏抿嘴秀气的对严清歌笑着：“老太君惦记着你，知道你今天到，五更天就起来收拾着等了，句句不离外孙女。”

    荀氏笑着搂紧了严清歌道：“可不是么！你就住我院子西厢里，好不好呀？”

    严清歌乖乖的点点头。

    炎修羽问道：“我住哪里啊？”

    “你和轩哥一起住。”顾氏笑着拉过来乐轩，道：“你们两个年纪差不多，合该多亲近亲近。”

    乐轩今年十四，已算是个小大人了，鹅蛋脸和顾氏一模一样，英朗的五官则似极了父亲乐毅。他稳重的点点头，拉过炎修羽，道：“恩，左右这边也没什么事儿，我带你先去我院子里看看吧。”

    炎修羽被乐轩拉着，一步三回头的看着严清歌，消失在门外。

    到中午吃饭时候，一家人聚了一桌共食，顾氏也不用立规矩，一家人相处的气氛极为温和。因为这边靠海，饭桌上海鲜居多，顾氏还给严清歌和炎修羽各斟了一小杯甜酒，说是吃了海鲜要喝一口这个祛水寒。

    吃过饭，乐轩又要带炎修羽走，炎修羽不干了，他站住对严清歌巴巴道：“清歌妹妹，你也过来玩呀。”

    严清歌看了看荀氏和顾氏。荀氏摆手笑道：“去吧，想要陪我有的是时间，你们小孩儿家一处玩才是正经。”

    看荀氏是真的放自己离开，严清歌才跟了乐轩和炎修羽行去。

    乐轩单独有个院子，院子不太大，天井处布置了个小小的练武场，最大的三间屋子被打通连起来，当做书房，剩下的两个小间才是他和炎修羽的卧房。

    进了院门，炎修羽开心道：“清歌妹妹，我带你去看看我住的地方。”

    乐轩咳嗽了一声：“卧房有什么好看的，我们三个去书房吧。”

    炎修羽略不服气：“当然有好看的，我带了许多好玩的玩意儿，都放在我卧房里，清歌妹妹不去，哪儿能看到呢。”

    乐轩道：“你是说你带的那些玩意儿？你的下人中午来报，说卧房太小，摆不下了，我叫他们把东西都放到书房里，那里宽敞。”

    炎修羽的手舞足蹈停滞在半空，他挠了挠耳朵，道：“那我们去书房吧。”

    乐宅烧有地龙，一进书房，就能感觉到热意扑面而来，比京城屋里放火盆舒服的多。如意怕严清歌身上出汗，将她大氅解了抱在怀里。

    “清歌妹妹，你怎么瘦成这样了！”炎修羽看着严清歌细细的身材，忍不住脱口而出。

    这段时间在马车上，严清歌一向穿的很厚，到了乐家后因为有地龙，只进出门时稍微冷些，她就遵从了顾氏的安排，进门只穿着贴身的小袄，出门加上毛皮斗篷或是披风。

    她本就瘦了些，加上忽然换上不再臃肿的衣服，身材立马窈窕细弱，方才吃饭时坐着还不显眼，现在站着，似乎生生缩水一半儿一样。

    严清歌笑道：“人人都说我瘦了呢，看来是真的。”

    炎修羽张嘴对门口候着的下人吩咐道：“去取些点心来。”

    一边的乐轩张张嘴，最后还是没说什么。他这书房平时别说是吃食，就是稍能污纸的东西也是不让进的。但是严清歌和炎修羽远来是客，他只能闭嘴不言。

    严清歌注意到乐轩脸色，急忙劝道：“不用给我吃点心。”但是，如此炎修羽肯定是不肯罢休的，她灵机一动，道：“才吃过饭，我哪里吃得下点心。对啦，我记得咱们从京里面带来了蜜桔，不如将桔子拾一盘进来。”

    炎修羽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便叫下人去拾了一盘桔子进来。

    乐轩本是嫌弃点心味大，又有油污，怕脏了书房，但若是桔子就不碍了，桔子气味芬芳，不会让书房变得一股灶房味。他脸色稍好，对着严清歌笑了笑。

    严清歌心下也是松了口气，庆幸自己没有犯乐轩忌讳。重生前乐轩一家待她不薄，她打定心思要和乐家的每个人打好关系。

    她本看着乐厚、荀氏和顾氏都是不拘小节的人，没想到这个表兄竟是难得的仔细人。

    看这书房的布置就知道了，里面的东西全被分门别类放置整齐，就连椅子和桌子间拜访的间隔都一样，若不是笔架上的笔不是新笔，旁边一只小竹篮里也整齐的放满了写过的字纸，空气中缭绕着一股积年的书香、墨香，旁人还要以为这间整洁的过分的屋子像是专门摆出来给人看的。

    就连上午炎修羽下人们拿来的那些奇珍异玩，也都被归类出来，摆放的极有条理，丝毫不像是仓促之间塞进来的。

    再看乐轩这人，头发梳理的一丝不苟，用发带一丝不苟束在顶心，身上的衣服虽然衣料平常，颜色也是朴素的青色，可是穿的极为周正，通身上下，连处褶皱都没有，竟是把这身普通的衣裳穿出了冰玉之姿。

    尽管他的容貌远不及炎修羽抢眼，衣服也不如炎修羽一身紫袍风骚，可是一举一动，都带着一股很难得的风韵，站在炎修羽身边，并没有被炎修羽夺去风采。

    乐轩叫严清歌和炎修羽坐，炎修羽坐不住，三步两步到了书架旁，抽出几本书瞧了瞧，又随便塞回去，还乐呵呵的喊严清歌也来看。

    乐轩看着被他塞得乱七八糟的书，微微无奈的叹口气，跟在他身后，炎修羽一路抽书，他跟着一路整理。

    严清歌看着这一幕，噗嗤的一声就笑出来。炎修羽回身看看乐轩，吐吐舌头道：“轩哥放着它们就是了，一会儿叫书童来弄呀。”

    严清歌乐道：“不行的！你难道不知道么，世上有些人最见不得东西乱糟糟的，轩哥一定就是其中之最。”

    乐轩的脸上腾的红了起来，他因为爱洁过甚，平常没少被祖母和母亲笑话，连父亲也呵斥过他太没有大男人风范，可是这是天生的，怎么都改不过来。没想到今天竟是被初初见面的小表妹一语道破。

    这时，下人端了一大盘蜜桔进来。

    虽然眼下天寒，蜜桔耐放，可是从京里面运过来，也过了半个多月，走时还略带些青色的硬硬桔子，现在已经变成了金黄色的软桔子。

    炎修羽顺手拿起一个，坏笑道：“轩哥，你帮我剥桔子吧。”

    乐轩才要去接，炎修羽手下一用力，那桔子竟是被他捏破了，汁水喷涌而出，溅了乐轩和炎修羽两人一身一脸。

    乐轩惊叫，退后两步，想要用手擦，又怕蜜桔的汁水沾到书房哪里去，四顾之下，目光茫然。

    炎修羽捧腹大笑，舔了舔嘴边的蜜桔汁水，道：“清歌妹妹快看，轩哥果然是怕脏怕乱。”

    乐轩拿起桔子盘，走到门口，浑身对炎修羽道：“你给我出来。”

    炎修羽手上动作一滞，晓得自己又惹祸了，灰溜溜的走到门口，又回身用哀求的目光看看严清歌。

    乐轩一把拎住他领子，将他揪到门外，然后，门外就响起炎修羽啊啊啊的连声大叫。

   

 第七十一章 祖母

    院子里，炎修羽满头满脸都是破桔子，他眼睛里也进了桔子水，虽说是蜜桔的桔子水，可是进了眼睛，依旧涩的紧，他乱揉一通，看不清楚东西，难受的满院子乱转，差点撞上天井的兵器架子。

    乐轩一脸无奈，将他拉到身边，道：“别动，我领你拿热水洗眼睛去。”

    严清歌方才跟在他们身后，将事情看得一清二楚。炎修羽还没出门，就从盘子里抢下来几个桔子，又要故技重施，却被乐轩看破，弄巧成拙下，那桔子水全喷到他自个儿头脸上了，真真是自讨苦吃。

    乐轩的小厮迅速打了一盆热水来，给炎修羽清洗，又引他回屋换干净衣裳。

    过了片刻，重新收拾完毕的乐轩和炎修羽才回到书房。

    乐轩回来的早，一进门，就指挥着下人们搬东西，炎修羽进来后吃惊问道：“轩哥，你这是要干什么？”

    “给你们专门隔出来一间小屋子玩儿。”乐轩无奈的看着他们。他每天都要读书写字，时间排的满满的，抽时间陪两个小的倒是也可以，但是炎修羽实在是太闹了，他可没精力把全天都耗在这上面。

    在京里面，炎修羽是人见人怕的小魔头，旁人因为他是炎小王爷的缘故，敢怒不敢言。可是乐轩却不怕他。

    当天下午，乐轩就叫人将书房里腾出一间小屋，里面布置的极为舒适，放着许多用来玩乐的物件儿，和他读书的地方用一方厚重的大帘子隔开。这边炎修羽和严清歌玩乐中笑声不断，那边乐轩岿然不安安静静做学问。

    晚上吃饭时，众人刚才坐下，乐毅就看看乐轩，道：“乐轩，你今天为什么将修羽和清歌用帘子隔在另一边？”

    乐轩低头道：“父亲大人，炎小王爷和表妹在那边玩，我可以在这边一边儿读书一边儿看着他们，两不耽搁。”

    乐毅知道儿子的脾气，简直就像是个八辈子不知道变通的老学究，也不知道随了谁，他是打也打过，骂也骂过，半点用都没有，只好无奈道：“你给我悠着点儿。后天就是年初一，谁家也没有天天看书习字的。”

    乐轩却不以为然，恭恭敬敬回道：“业精于勤而荒于嬉，儿子宁可三日不食，也不可一日不读书的。”

    荀氏看乐毅的脸色有变，眼见就要发火，立刻笑道：“好啦，毅儿你也知道快过年了，何必跟轩哥过不去。他爱读书不好么？过几年轩哥也考个状元回来，咱们一门父子状元，岂不是光荣的很。”

    乐厚素来不爱管家里这些闲事儿，但人年纪大了，儿子和孙子之间，自然更爱小孙子，加上乐轩这么刻苦，更是招他疼，便给自己新鲜出炉的状元儿子脸色看，道：“食不言寝不语，你吃饭就吃饭，哪有饭桌上训子的道理。”他呵斥乐毅一通，丝毫没想到自己也是在饭桌上训子。

    眼看乐毅吃瘪，炎修羽也有些怕怕的，上午桔子的事儿，本来就是他找茬在前，顿时一句话都不敢说，低头拼命扒饭。

    乐家的饮食当然比不上炎王府来的精细，但炎修羽并不挑食，吃的饭丝毫不比大人少，乐的荀氏和顾氏不停给他夹菜，夸赞他胃口好。

    连带的她旁边坐着的严清歌也多吃了小半碗饭才停筷子。

    就算这样，炎修羽还是不满意，伸袖给严清歌舀了一勺子贝肉蒸蛋。他嘴边沾着米饭粒，认真道：“清歌妹妹，你多吃点，你太瘦了。”

    然后，他迎着一桌人的目光，夹了一大块肥肉到乐轩碗里：“轩哥也多吃些，读书最废脑子了。”

    然后，他又给乐厚、乐毅、荀氏、顾氏挨个布菜，嘴里说着讨好的吉祥话，惹得家里大人们各个笑逐颜开，将他夹的菜吃了下去，只有乐轩看着碗里那一大块肥肉，暗地质疑炎修羽是不是有意的，为什么给旁人的就是蒸蛋、虾仁、菜心这些好物，到了他碗里就是这种东西？

    吃过饭，荀氏对着严清歌招招手，笑道：“好孩子，你来陪我说说话。你舅妈要收拾去京城的东西，我老婆子一个人呆着闷得很。”

    严清歌乖巧的凑到了荀氏跟前，扶着她一起回院子了。

    到了荀氏屋里，荀氏的丫鬟将屋里的烛台点上，照的一间小屋子明光融融，然后在荀氏的目光示意下退下去。

    荀氏握着严清歌手仔细的摸了摸，道：“果然是瘦，真是心疼死我了。哎，你那个作孽的爹，若不是顾忌你那婚约，我们早将你接回鹤山过了。真是苦了你了。”

    严清歌轻声道：“我不苦的，我现在住在白鹿书院，轻易不回去。”

    荀氏叹气：“书院能是个什么好地方？不然人为何还要弄个家！你不爱吃饭，我也不强迫你，你舅舅将什么都给我们说了，瘦一点儿总比没命强。”

    严清歌没想到乐毅将海姨娘下毒害她的事情也告诉荀氏了，她反过来宽慰荀氏道：“祖母，清歌并没有饿着呢，平时里我除了正餐，零嘴点心并不少吃，我是今年下半年开始长个子，才瘦起来，之前身上肉也不少呢。”

    荀氏微笑着摸了摸她脑袋：“倒也是，柔儿小时候圆滚滚的，差不多也是这时候开始瘦下来的，你和柔儿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荀氏口中的柔儿，应当就是严清歌的母亲乐柔，严清歌一怔，看着荀氏，轻声道：“母亲……别人很少跟我提起来母亲的事儿。”

    “是呀，大家都不爱说柔儿的事情。”荀氏目光怔忡，露出个不自然的微笑：“你娘啊，就是因为太好了，所以才红颜薄命，叫人想起来就伤心，你若是想听她的事儿，问我就好了。”

    严清歌虽然对乐柔好奇，可是眼下荀氏这强颜欢笑的样子，让她不想开口打探。毕竟，重生前她对乐柔也是一无所知的，并没见对她生活造成什么影响。

    “祖母不用说的。”严清歌坚定的握了握荀氏的手：“逝者长已矣，我们就不提过去的事儿了。”

    荀氏目光柔和，叹气拍了拍严清歌的手：“好，那我们就不说你母亲的事情了。但是有件事我要问问你，你过完年，就有十一岁了，算虚岁，应当有十二了，最迟不过两年，宫中就会有人来提亲，你真的愿意嫁到宫中么？”

    严清歌心里念头反复了几次，终于决定对荀氏说实话，她看着荀氏，定定道：“我若说不愿意嫁，祖母会不会觉得我不知天高地厚。”

    荀氏没想到严清歌竟然这样回答，她来了兴致，问道：“你为何不想嫁？”

    严清歌嘲讽一笑：“旁人都以为嫁给了太子，就有望获得世上最大的荣耀，但在我看来，太子东宫，只是一个巨大的牢笼。祖母有所不知，清歌的性子最怪，清歌看上东西，若是旁人也看上，清歌就不要了。何况是天下炙手的太子殿下。”

    荀氏心疼的看着严清歌，道：“你不想入宫就不想入宫，但你这孩子，怎么说这样的话。什么叫旁人也看上，你就不要了，若这样，世上还有什么东西是你的？”

    严清歌摇了摇荀氏的袖子，笑道：“祖母，那只是上半句，还有半句，清歌已经有的东西，别管是谁来抢，清歌都不会放手。”

    荀氏这才稍微安心，道：“这才像点道理。你刚才那句，说的倒跟那些要出家的姑子一样，吓了我一跳呢。”

    一老一少这么交流了片刻，将话说得明白，互相间的隔阂去了不少。荀氏干脆趁热打铁，道：“其实你舅舅来信也曾说过，你的性格外柔内刚，很有自己的一套想法，即便入宫也吃不了亏，只是恐怕你心志不在入宫，所以才叫我问问的。”

    严清歌点头道：“舅舅知我，我是绝不会入宫的。如何摆脱婚约，我心中已有了点儿成算。我家里有个心很野的姨娘，她和她养的庶女惦记那婚约很久了，我就送她们上一次青云，好把自己摘出来。”

    荀氏立刻阻止道：“不妥！她是庶，你是嫡，这么做，对皇室不尊重，到时候只怕会连累你。”

    严清歌却是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祖母，我那父亲连扶正姨娘的事情差点都做出来，将一个庶女嫁到太**里，又算得了什么？我一个常年不在家的小小女孩儿，哪儿能做这些主呢，当然是但凭父亲大人吩咐！”

    荀氏回过味，搂住严清歌抹泪恨道：“罢了罢了。我真真是舍不得放你回去了，那严府里都是怎样一群乌七八糟的人物，我好好的女孩儿，竟是被逼到了这个份儿上。”

    人的性格是天生的，有的人天生爱抢爱争，有的人天生爱用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走捷径，有的人则喜宁静而自得安乐，世间人的性格不一而足，千奇百怪。但严清歌明显不是那种爱抢爱争，或是走歪门邪道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环境，才能把她逼成眼前这样走一步算十步的性格？荀氏简直就不敢想。

    严清歌看着荀氏哭红的眼睛，温声细语道：“祖母，不要伤心。清歌现在这样也很好，不会有人能欺负到清歌头上的。”

    荀氏擦泪，一指头点到了严清歌脑门上：“这有什么好的，你这个笨东西！女儿家活一辈子，真正的好命是什么你知不知道？刚开始呢，靠的是生个好人家，有一家人疼爱；大点儿嫁个知冷知热的好丈夫，被疼到蜜罐子里去；后半生靠生出来的好儿子，叫他孝顺你。凭自己立起来，苦到芯子里，也没见多好看！”

   

 第七十二章 梦回

    弯弯转转的游廊，好似怎么走不到头。

    游廊两侧，种了稀稀疏疏的梨花，素白的颜色，淡淡的香气，好似水墨画重现一样。但是严清歌却没一点心思观赏，她急匆匆的喊着：“铭儿，铭儿你在哪里，别躲了。”

    偌大的庭院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回她。

    严清歌穿堂过室，身边的建筑和景色无比熟悉，她心知这是信国公府，自己是在找儿子朱铭，可是，竟是一个人都看不到。

    别说朱铭，连她那个苛刻的婆婆赵氏，和总是笑的很虚伪的丈夫朱茂都不见踪影。

    她又惊又慌，喊声忍不住越来越大。

    “大小姐，大小姐，你怎么啦？”严清歌被如意推醒的时候，满头满脸的虚汗，眼角还有温热的泪水。

    “我没事儿。只是做了个噩梦。”严清歌拢拢衣服，坐起来，喝了杯如意递来的热水，下半夜却是怎么都睡不着了。

    晚上和祖母荀氏的谈心，戳中了她的心窝。

    重生前，她花了那么多的力气，让丈夫朱茂在信国公府一众庶子里脱颖而出，继承爵位，她亦成为信国公夫人，身受诰命，可以算是立起来了。

    但是正如祖母所说，凭自己立起来，苦到芯子里，也没见多好看。

    朱茂联合严淑玉背叛了她，将她的儿子朱铭陷害成傻子，还将她剖腹取子，害了她母女两个的命。

    好不容易挨到平时起床的时间，严清歌带着眼眶下的微青色起床，洗漱过后，给乐厚和荀氏请安。

    荀氏已经起了，带着她去吃饭。

    才到了正厅，就看见里面闹得鸡飞狗跳。乐轩正急匆匆往外跑，炎修羽则在他后面撵着他跑。

    荀氏才走进院子，一不留神被乐轩撞了个满怀。

    乐轩一把扶住差点被他绊个跟头的荀氏，道：“祖母！你来了。”

    炎修羽叼着个包子跑过来，手上还是油乎乎的，一把抱住了乐轩胳膊，顺手在他的鸭黄色衣服上蹭了蹭油，满嘴含糊不清道：“轩哥，你等等我啊。”

    乐轩为了躲他，从屋里躲到屋外头，身上还是被抹了个满是肉包子味儿的油巴掌，脸上的表情都开始抽抽了。

    荀氏知道乐轩是胎里带来的爱洁，最受不了异样的气味，次之受不了的便是衣冠凌乱。眼下两样都占全了，乐轩还能好好站着说话，已经是很给炎修羽面子了。她挥手道：“你回屋去换衣裳吧。”

    乐轩闷声告辞，离开院子。炎修羽咽下口里的包子，笑嘻嘻道：“清歌妹妹，你来啦。我早上见轩哥在院子里练剑，求他教教我，我俩本想着随便吃两口就走，索性现在轩哥去换衣裳，我陪你再吃点东西吧。”

    荀氏吃饭细嚼慢咽，动作轻柔，哪怕是较为简单的早饭，也要吃小半个时辰。严清歌陪着她，偶尔的伸筷子夹点小菜或是喝口粥，旁边的炎修羽早就吃饱了，只在一边给荀氏和严清歌逗乐子。

    不一会儿，乐轩的小厮过来喊炎修羽回去，炎修羽一遍一遍儿的拖，那小厮往返了几次，苦着脸通报道：“炎小王爷，轩少爷说他开始做今日功课了，不再等你。你要是想学剑，明天再说。”

    炎修羽满不在乎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和轩哥说，我不急的。”看他这样子，好像把刚还心心念念的学剑法之事抛之脑后了。

    吃过饭，炎修羽半句不提回去学剑法的事情，就围着荀氏和严清歌转悠。荀氏喜欢他活泼烂漫，笑道：“你这个脾气好，不像轩哥，他死读书穷讲究，到了白鹿书院，定和旁人合不来，我想起来就担忧。”

    炎修羽猛地跳起来，像是屁股被蜂蜇了，惊呼道：“轩哥要去白鹿书院读书？”

    “是呀，舅舅已经被授了翰林院正五品编修，按往年的规矩，差不多要在这个位子上磨练一两年，才会调入六部里任职。往后很长时间他都在京城，所以轩哥和舅妈要跟着去京城待几年，轩哥自然要去白鹿书院读书了。”严清歌解释道。

    “我……我……我好惊喜啊。”炎修羽摸了摸脑袋，呲牙笑了笑，变得有些沉默。

    严清歌看他样子，倒不像是惊喜，而是惊吓。

    接下来的几天炎修羽焉头耷脑，只在初一早上收到乐厚发的红包时，才露出个笑容。

    因乐毅赶着回京城等圣旨授官，所以年初四就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他们要带的行李并不多，只是一些轻便的衣物和用惯的小件物什，还拿了些鹤山的特产，等回去京城好赠送亲朋好友。纵然如此，顾氏从乐毅到家，就一直在收拾，累的不行。

    告别荀氏和乐厚，严清歌他们便上路了。

    顾氏和严清歌坐在一辆马车里，炎修羽和乐轩共用一辆马车。

    但炎修羽不怎么坐车，他总是骑着马，时快时慢，不时围着严清歌坐的车子打转，动不动掀开严清歌的车帘，和她说几句话。

    来的时候严清歌一人一辆车子，他还能钻进来共用一辆车，现在却是不行了，到底有顾氏在，他根本不好意思夹在里面。

    这日正走着，炎修羽又掀开帘子和严清歌说话。严清歌看见他长长的黑睫毛上忽然落下一枚雪花，也不融化，黑白相映，就着他的长睫毛微微颤抖，好看极了。严清歌盯着他眼睛道：“咦，竟是下雪了，你快点回车去。”

    顾氏也看过来，一眼看到他乌黑的睫毛上搭着的白色雪花，在心底里暗叹这小孩儿长得真是好看，嘴上劝道：“下雪了，你回去车里吧，不要冻到了。”

    “轩哥在车里读书呢，我不要回车里吵他，这么小的雪，没事儿的。”炎修羽一脸坚定的看着严清歌，打死也不回去车里和乐轩同坐。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天上的雪忽然变大了，一眨眼空中就满是鹅毛飞舞。

    严清歌劝道：“车子走起来乱晃，看书多费眼睛。我和你一起去，和轩哥说说，叫他别看了，等回去京城看也是一样的。”

    炎修羽急忙道：“不用你说了，我自己回去吧。”然后打马就跑。

    这几天严清歌看得出来，炎修羽纵然时不时的会招惹乐轩一两下，可是若有机会，能不和乐轩呆在一起，就不和乐轩呆在一起。

    就好像一家同养了猫狗，小猫平时里躲着大狗，但逮着机会，就会上前挠大狗一爪子，然后转身就跑。

    看着炎修羽那别扭着弃马投车的身影，严清歌简直就不知道说什么好。

    正月二十一，一行人回到了京城。

    他们出发的时候，还是天寒地冻，途中还遭遇了一场大雪，但到达时，城门外的冻土上远看已经有了黄绿色的清新草色，柳枝上也顶出了细细的新芽。春天终于是到了。

    乐毅之前租的房子还没有退，乐家一家人会先住在那边，这段时间会买一处宅院彻底安顿。只是乐毅租住的那处民宅实在不大，他一个人住还好，加上顾氏和乐轩，以及带来的十几个下人，实在是太挤了。

    严清歌走前，红着脸对顾氏道：“舅妈，你们远道而来，本该住到严家的，只是我家那样，实在是没办法，还请舅妈见谅。”

    顾氏笑着摸了摸她脑袋：“你这礼数也忒多了。等我家这边买好了宅子，给你留一处院子，你想来住常年呆着都行的。”

    严清歌乖乖点了点头，心中生出盼望，不由自主红了红脸蛋。她的灵魂可不是个少女了，还会因为这种事儿而盼望，自己都觉得羞赧。

    不远处，听到她们谈话的炎修羽投来哀怨的目光，他曾经邀请过严清歌到他家暂住，可是被严清歌一口回绝了。可是现在严清歌一听到要住到乐毅家，不但答应下来，脸都红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怪里怪气的看了看抱着一卷书站在马车旁的乐轩，觉得往后的路任重道远！

    乐轩见他看自己，招手道：“羽弟，后日白鹿书院开学，我们一起去么？”

    炎修羽看了看严清歌，高声问她：“清歌妹妹，你也和我们一起去么？”

    严清歌摇摇头：“内院还有八天才开学，我应当和凌霄她们一起去。”

    炎修羽失望的哦了一声，心中却不由自主的庆幸了一番，这样也好，他不能和严清歌同路，乐轩也不能呢。他回身看看乐轩，道：“那我们就一起去吧。”

    严清歌不知道炎修羽心里的暗流涌动，和众人作别后，就朝着严家行去。

    这次回来，她带了几车礼物，这几车礼物根本没进严家门，就被她派去送到跟她交好的各府去。

    鹤山特产各种海鲜和水晶，严清歌带回来的，也不外乎水晶和海货。她自己留了几件中心意的水晶珠子和水晶首饰，别的一件不留全送走了。

    进门的时候，她身后只带了两车原样拉回来的随身衣物和行李。她打角门进去，才回到青星苑，还没来得及用热水洗洗脸，就有个丫鬟过来通报：“老爷请大小姐去寒友居说话。”

    严清歌没想到严松年居然这么“能屈能伸”，知道她不会去拜见他，于是放下身段亲自来叫。

    但是，严松年的性格严清歌最清楚，他是个鼠目寸光又无利不起早的货色，他一旦牺牲面子，必定有所图谋。她倒想看看严松年又要闹什么幺蛾子，将眉毛一挑，道：“知道了，我一会儿就过去。”

   

 第七十三章 才子

    严清歌缓步走入寒友居，只见里面除了严松年外，海姨娘、严淑玉和楚姨娘、莺姨娘、柳姨娘竟然也都在。

    严清歌看这三堂会审的架势，心中冷笑，对着严松年行个礼，不等他叫就起身，道：“不知父亲叫我来有什么事。”

    严松年对她的不恭敬并没有太放在心上，清清嗓子，指向严淑玉旁边空着的椅子，俨然一副慈父面孔：“你坐！你今年在鹤山过年，想来过的很开心，有什么新鲜好玩儿的事情，说来给给大家听听。”

    严清歌淡淡回道：“没什么新鲜的，在哪儿过年都是差不多。”然后就闭口不言。

    她目光扫过屋里众人，只见严松年又胖了些。楚姨娘则迅速的消瘦，她挨着他坐，年前还贴身的棉袍，现在变得很是宽松，脸上盖了厚重的脂粉，眼眶下面重重的青色仍若隐若现。莺姨娘、柳姨娘照样跟丫鬟一样，站在他们二人身后。海姨娘和严淑玉瞧着倒是和之前没什么差别。

    因严清歌闭嘴不说话，屋里的气氛变的低落，静的落根针都听得见。

    海姨娘用手帕搭在嘴角，娇媚的笑了一声：“哎呦，既然鹤山那便没什么好说的，说说白鹿书院的趣事也好呀。”

    “白鹿书院不过是读书、习字、学些女红。”严清歌回道，不肯多说一句。

    “天下的女子，谁不想去白鹿书院念书？你觉得没趣的，我们觉得有趣呀。大小姐就说说吧。”楚姨娘跟风开口。

    严松年看严清歌根本不接话茬，有些不悦道：“大家都想听，你快说吧。”

    严清歌闭紧嘴巴，严松年面上难看。他不肯再下功夫编制那层温情脉脉的假面具，拿起手边一本蓝皮的小册子，递给莺姨娘，道：“拿去给大小姐看看，这是淑玉年后新出的诗集子。让大小姐说说，这诗和她的同窗们比，谁写的更好些。”

    莺姨娘乖巧的将诗集送到严清歌跟前，严清歌接过来，旁边严淑玉微仰起来面孔，板出个谦逊聆听的神情，可是她飞舞的眉毛却出卖了她。

    严清歌只略微翻了下，就说道：“自然是不如白鹿书院学生的。”

    “你……”严淑玉腾地站起来，指着严清歌的鼻子，连骂人的话都不知道怎么说好了。

    她本等着听恭维之辞，谁知道严清歌竟然一点面子都不给她留，直言她写的不好。

    严清歌不给她发火的时间，对着严松年行个礼，道：“父亲还有别的事儿么？我才回来，累的很，要先歇一歇。”

    众目睽睽下，严清歌根本不管严松年是否应允，带着如意怡然走出门去。

    海姨娘眼中闪过怨毒，严淑玉攒了一肚子的火气，终于在严清歌走出门后爆发出来，她忍了又忍，才没追出去。她红着眼睛对严松年道：“爹，你看看大姐那个样子。她就会欺负我，是不可能帮我的！”

    海姨娘更是满脸委屈道：“老爷，前些时日我说大小姐常欺负淑玉，你还不信，现在你都看到了。这诗集分明是老爷你提前给淑玉改过的，她怎么敢这样，这是把老爷你也不放在眼里呀。”

    严松年心里不痛快，瞪她一眼，楚姨娘不动声色握住严松年手，看着海姨娘柔声道：“海姐姐，你不要生气，今日不成就算了，老爷这么能干，一定能另找办法将淑玉送进白鹿书院的。”

    严淑玉几乎咬碎了后牙根，跺脚挂泪道：“爹，咱们严家哪里比乐家差，凭什么严清歌的舅舅开口，她就能进去读书，偏偏我不行？”

    严松年脸色不好，这话问的他一阵羞臊。别看他整天以文人自居，但除了国子监读出来的一个免试童生身份外，竟是再没半点功名。严家真正没落，就是从他开始的。尤其是在他寡母死后，京城能看得起严家的人，一只巴掌都不够。

    没了里子，面子就更重要了，严松年不悦道：“闭嘴！家里的事儿，你不要管。”

    严淑玉话刚出口，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她怯怯的挨了严松年数落，垂头丧气。

    楚姨娘温声细语道：“老爷，淑玉还小呢。我有点儿气闷，老爷陪我在院子里转转吧。”她一边说着，一边将严松年的手掌放在自己腹部，用他掌心贴着自己小腹。严松年在她还平坦依旧的小肚子上摸了两把，心情变好，丢下屋里的庶女姨娘们，拉着楚姨娘出门了。

    入夜，青星苑中，严清歌吃过饭，洗了个澡，坐在床边叫如意给自己顺头发。

    如意一边慢慢给她梳头，一边给严清歌讲着从别的丫鬟婆子那里探听到的消息、

    “大小姐，我听人说，楚姨娘现在吃的特别少，生怕不小心吃了什么忌讳的东西，对肚里的孩子不好。但是海姨娘三番五次的给她送药材和药膳，说对孩子有好处，当初她生二小姐的时候就吃的那些。楚姨娘每回都收下了，但是八成都没吃，可是也没听说她把那些东西倒了，那些药膳和药材也不知道哪儿去了，真是奇怪。”

    严清歌笑了笑：“这还不简单，看看她身边哪个丫头变胖了不就知道了么。”

    如意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知道了，是墨环！墨环现在比之前胖了好多，下巴都多出来几层呢，冬天穿得厚，远看简直要变成个球了。我今天刚看见她，还不敢认呢。”

    严清歌嘴角飞出一抹了然又嘲讽的笑容：“人的心若是想变黑，只要三个月就够了！”

    以前楚丹朱口口声声说不把墨环当下人，对她亦师亦母，但现在有了事儿，立刻叫墨环顶上。海姨娘送去的药，谁知道有什么效果。若真的是对孕妇管用的药材，就更不能乱吃了，墨环可是个黄花大闺女，吃了那些东西，身体只怕要被毁的不成样子。

    如意叹了口气，继续道：“还有，就是二小姐出了本诗集的事儿，现在外面有人传说二小姐是文曲星降世。又在京城里排出了四大才子和四大才女，二小姐就是四大才女之首呢，元家的元念念姑娘，也在四大才女里占了一席。”

    严清歌听完，竟是忍不住噗的一声笑出来：“这两个作妖的，竟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如意笑嘻嘻道：“对呀。不过元念念姑娘并没有流传出来诗作，还有好事儿的说‘皇家深似海，闺诗不外传’什么的。真是奇怪，那些人都没看到元念念姑娘的诗作，怎么就知道她有才气了。”

    第二日清早，严清歌睡了个懒觉。因为连日在晃晃荡荡的马车上赶路的缘故，她晚上躺着一闭眼睛，就感觉身子还在晃，一直睡不安稳，只能多躺一会儿解乏。

    等醒过来后，如意告诉她，昨日她送了礼物的那几家，大部分都派了回礼和信。

    严清歌边吃早饭，边拆信看。

    旁人的倒没什么，看到宁敏芝的信时，严清歌惊喜的呀了一声，道：“敏芝姐姐怀孕了。”

    她放下筷子，笑着对如意道：“真是大喜事，我得上门去拜访一番。我等会儿给她回封信，约个时间。”

    宁敏芝接了信，晚上就回她，告诉她随时可以过来。

    严清歌在库房里挑了几样礼物，第二天就直奔卫府。

    宁敏芝大婚的时候，严清歌跟着来过卫府。当时卫府处处张灯结彩，披红挂绿，现在那些绸缎的花啊朵啊都被撤下来，严清歌变得有些不认识路了。

    好在卫家有嬷嬷专门陪着她，将她领向宁敏芝两口子住的院子。

    走到半路，只见道上迎面走来一个丰神俊貌的少年，他面白如玉，长身玉立，面孔精致无比，气度不凡，看起来就似乎一汪温柔的春水一般，正是卫樵。

    小道很窄，严清歌停步，规避到路边，卫樵走近了，看了看严清歌，微微笑道：“你就是严家大小姐吧？我才从二哥那边出来。二嫂惦记你一早上了，你快去吧。”

    “是，我这就过去！”严清歌对他点点头，跟着婆子离开，心中还在感慨，每次见到卫樵，都会越发觉得他好看。

    才进了宁敏芝院子，宁敏芝就快步上前，抱住了严清歌，笑道：“几个月不见，清歌竟是长大了些，越发的好看了呢。”

    严清歌嘻嘻笑道：“宁姐姐就别夸我了。”

    两人进屋说话，严清歌笑道：“我方才遇到卫三公子了，年前宁姐姐送我的那副卫三公子的画儿，还要请宁姐姐多帮我谢谢他呢。”

    宁敏芝道：“哪里用谢，他书房里字画多着呢，反正给不给人都是要画的。放着攒的多了拿去给下人糊墙，不如给你们小女孩儿家玩玩。你别客气，只叫他卫三哥就好。”

    严清歌点头应道：“对了，说起来这个，现在京里头不是评什么四大才子么？卫二哥好像是四大才子之首呢。”

    宁敏芝闻言莞尔：“你可别在他跟前提这个。也不知这东西是哪个好事儿的评的，里头全是些草包。我家公爹为这个把他训了好一通呢，过年时走亲访友，都不叫他露脸，嫌弃他丢人。”

    严清歌听着，嘿嘿的笑了一声：“我家还有个四大才女之首呢，我父亲倒还觉得挺光荣。”

    她二人说着，互视一眼，忍不住会心的笑了起来。

   

 第七十四章 茶楼

    明心斋中，海姨娘坐在窗户前发呆。小小的庭院中，种了几颗松柏，都是常年青翠不减的植物。松柏不怕冷，不代表冬天不会来，寒冷的风吹在她脸上，一会儿工夫，就将她冻得浑身僵硬。

    彩凤小心的走到海姨娘身边，劝道：“夫人，关上窗子吧，别冻出病来，老爷今晚上很可能来呢。”

    海姨娘回身扫了她一眼：“我知道了。”

    现在明心斋里隔三差五还是能找到蛇患的痕迹，可是海姨娘学乖了，将院子里下人们的口封的紧紧的，时间久了，严松年以为那蛇已经没了，偶尔也会来一两回。尤其是在楚姨娘怀孕后，不能再侍寝的这个月，严松年已经来过了四五夜了，只是她的肚子依旧没有动静。

    关上窗户，海姨娘有些气闷，叫彩凤到跟前吩咐：“你去门前迎着，二小姐一回来，就叫她回屋，别叫旁人截了她。”

    彩凤恭敬的倒退着出去。

    过了两三个时辰，彩凤带着严淑玉进来。严淑玉一见到海姨娘，便跳到了她身边，道：“娘，二舅舅说除了上次他给你的药，没别的法子。”

    海姨娘身子一颤。

    她生产严淑玉时赶上乐氏病逝，为了博取严松年怜爱和信任，没出月子就强撑着出门哭灵，落下了宫寒的病症，来葵水痛的死去活来，每日吃汤药调理，到严淑玉四五岁时候才治好。

    治病之时，她吃着药，当然没法有孕。等病治好的差不多了，她又跟去南疆上任。

    好不容易回来，准备要孩子时，却好几个月没怀上，回娘家去找郎中看后才知道，她之前跪灵伤了根本，就算治好宫寒，生育也不易。倒是她一直不喜欢的那个养兄弟，拿出来一瓶聊胜于无的生子丹。

    一想到那瓶生子丹让人迅速变老的副作用，海姨娘就浑身发麻。严淑玉带回来的消息，几乎断绝了她最后的希望。

    看海姨娘神色黯淡，严淑玉上前扶着她坐下，轻声劝道：“娘，你别怕，就算没有弟弟，等我将来嫁了太子，爹肯定会把你扶正的，到时候楚先生和那一对儿双生贱货，还不是要任你处置。”

    海姨娘勉强露出个笑容，捧着严淑玉的脸看了看，道：“还是我的淑玉最贴心。”

    说到将来嫁给太子的事儿，严淑玉来了劲儿，她笑嘻嘻道：“对啦，娘，今日我回来的时候，去五福斋买点心，里面有人说起四大才女呢，其中有一人说我大才，可堪配太子呢。”

    海姨娘和严淑玉早就花钱买通人往外宣传严淑玉，其中就包括可堪配太子之类的风言风语，现在这些话终于有流传开的苗头了。

    得了这个好消息，海姨娘笑起来，摸着她头，道：“我的淑玉这么好，配太子刚刚好。”

    门帘一掀，严松年走进来，方才的话他听了半耳朵，问道：“什么配太子？”

    海姨娘脸上故作恐慌，摆手道：“老爷，都是外面的人瞎讲，说淑玉是京城四大才女之首，品格才貌家世样样好，堪配太子呢。”

    她虽装出恐慌害怕的神色，可是心中却暗喜不已。严家嫡女和太子有婚约的事儿，在严家并不是什么秘密。严松年听到她们的谈话，放好让她借机试探严松年是否在意将严淑玉嫁给太子一事。

    严松年只是淡淡的哦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海姨娘心生窃喜，若是严松年不喜欢让严淑玉嫁给太子，恐怕早就呵斥上了，看来她们母女两个这段时间的努力没有白费。

    严松年留下来，当然是要过夜的。严淑玉哄着严松年说了一会儿话，极有眼色的退下了。

    出了海姨娘的卧室门，严淑玉回到自己的卧室，她洗了洗手脸，坐在灯光下面问自己丫鬟的话：“早上严清歌出去，几时回来的，她去了哪儿，你们打听清楚了么？”

    “回二小姐，大小姐下午回来的，听说是去了卫家，应该是去找卫家二少夫人宁敏芝。今日凌府和炎王府也都给大小姐送来了信件，青星苑旁的就没什么动静了。”

    严淑玉哦了一声，拔下头上的簪子拨弄了一下灯花，让火苗烧的更旺些。她侧耳听了听隔壁海姨娘屋里传来的笑声，淡淡道：“我要睡了。”

    时间还早，青星苑里严清歌却是没睡呢。

    她接到了炎修羽的信。因炎修羽马上就要去白鹿书院念书，他特地邀请她和凌霄兄妹以及乐轩明日到京中一起玩耍，地点就定在他常去的茶楼长生楼。

    长生楼虽说是茶楼，可是里面唱戏的说书的整日不断，做的饭菜味道也好，又有雅阁包间，倒是个消遣的好去处。

    严清歌还没逛过茶楼，没听过说书唱戏，一时间兴致盎然，回了信告诉他明日一准到。

    如意看她严清歌忙前忙后的准备点心，无奈道：“大小姐，去了茶楼，那地方什么吃的没有，你为什么还要自己准备呢？”

    “我怕外面的东西不干净。”严清歌想了想，又招呼如意：“把我从鹤山带回来的茶叶也包一些，明日拿去给大家喝。”

    如意无奈的出去忙活。

    这时，一个身材粗壮的妇人走进来，她是炎修羽留给严清歌看门用的四个仆妇之一，名唤刘姑姑。

    刘姑姑对着严清歌磕头道：“严小姐，晚上严老爷在明心斋，现在化了冻，蛇也该都醒了，要不要闹点动静。”

    严清歌咬唇一笑：“今晚不用，过了惊蛰再说。”

    这几个姑姑身手很好，严清歌离开后，她们继续执行着人为制造毒蛇还在跟着海姨娘的各类“证据”，直到天太冷才停下来，海姨娘被折腾的够呛。

    第二天太阳刚出，严清歌就坐着马车出了门。

    这边她才走，那边严淑玉就接到了报信。

    严清歌出去走的那个方向，并不是朝乐毅那边去的，倒像是往外城坊市方向走。严淑玉摸不准严清歌要去哪儿，她略一沉吟，支起窗子看了看外面，见海姨娘和严松年还没有起床，当机立断道：“给我收拾打扮一下，叫人缀着她车子，到了那儿随时通报给我，我要去看看。”

    严淑玉收拾好，她派出去跟随的人回来报信，严清歌到了长生楼，进了一间包间。严淑玉赏了那下人几个钱，眼中冒出精光，她估摸着严清歌八成是会她白鹿书院的同学了。

    她要抓准这个机会，将自己的名声在白鹿书院的学生里也散布出去，好让她们知道自己的厉害。

    严家住的宅子比较靠内城外围，到外城坊市耗时不久，没多大会儿，严淑玉就来到了长生楼门口。

    长生楼真正开始热闹，是晚上时分，白日里虽然也开门，可是人丁冷落，里面一老一少两个男女，正站在台子上咿咿呀呀敲鼓说书，扫地跑堂的小厮们也都是懒洋洋的模样。

    严淑玉走进去，就有茶博士迎上来，问道：“姑娘来喝茶？可有订座。”他一边问，一边在肚子里奇怪，平时来茶楼的女人很少，今日风水怪，前前后后来了好几个。

    “订了。我同伴们已经来了，就在上面，她们都是白鹿书院的学生。”　严清歌仰着下巴，通身清傲的说着。

    虽说炎小王爷订座时候，用的是炎王府的名头，不过今日大清早订座的只有炎王府这一桌，茶博士机灵，他打量严淑玉打扮谈吐不俗，知道这位女客八成是找炎王府那边人的。

    严清歌被他引着到了二楼包厢门口，推门进去，只见里面坐了六个人，三男三女，桌上放着糕点茶果，和精致瓷杯泡着的清香茶水，旁边还站着几个丫鬟伺候。

    这件包厢又大又华丽，正对楼下表演的台子，里面还有红泥小火炉，上烧着开水，方便客人随时取用。

    那三男三女看过来，严淑玉一眼认出来严淑玉和凌烈，她看着凌烈，吓得猛地退后一小步。

    上回在柔慧公主庄子上举办荷花会时，她为了出名，故意踩着凌烈上位。后来，柔慧公主派来遣送她的嬷嬷直言不讳的教训了她，说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今日得罪凌家，以后有的好看，让她好自为之，尽早解释，别叫流言闹大了。

    她想着凌烈是外男，俩人这辈子都没可能再见面了，所以没有把那番话放在心上，没想到竟是鬼使神差，他们竟在今天又遇到了。

    屋里的六人，四个人她都认识，剩下的一男一女，却是眼生的紧。

    严淑玉硬是逼着自己挺直了脊梁，露出个即能显示出自己美丽，又高高在上的笑容，对着严清歌张嘴就来：“姐姐，没想到我只是出来逛个街，喝个茶，也能遇到你。方才楼下的茶博士说你在这儿，我还不信呢。”

    严清歌一阵的无语，她偏头看着严淑玉，诘问：“哦？那茶博士倒是神了，我头回来，没有通报自己的姓名，他倒是能认出来我是谁。”

    严淑玉微微一笑，道：“姐姐，相逢即是有缘。凌家姐姐和凌家公子，还有炎小王爷我都认识的。剩下的两位还要请你介绍一二。”

   

 第七十五章 说书

    木台上，女的说书人年纪很轻，约莫只有十七八岁，头发用红绳结了粗长的黑辫子，主要负责敲鼓，只有在轮到某些女性特有的对白时，才开口和老者对上两句。

    那老者则满脸褶子，戴了瓜皮小帽，微微驼背，但是声音却格外清朗，他在楼下说书，楼上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们正在讲的这出书，说的是一个姓王的大家小姐，长得貌若天仙，又知书达理。她父亲是当朝宰相，母亲是世家贵女。但是其母亲心向娘家，一心以为娘家的一切都是好的，想将女儿许配给了娘家哥哥的儿子陈少爷。

    但是王宰相不同意这桩婚事，因为他觉得陈少爷不堪大任，他看上了新科状元刘生，要将刘状元和王小姐撮合在一起。

    王宰相和王夫人为了这起婚事，在家里各种闹腾，最后，两人取了个折中的法子，请了陈少爷和刘状元一起来家里，让王小姐在屏风后面看这两位，自己挑选夫婿。

    一见面之下，倒是让王小姐更为难了。

    陈少爷长得好，气质佳，和她母亲形容的一样，而且她舅妈来过家里，对她非常宠爱，将来嫁过去肯定不会吃苦。刘状元谈吐不凡，样貌端庄，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家里人口也简单，只有一个鳏居老父亲，嫁过去能直接当家。

    就在王小姐见了两位男子后，在心里挣扎犹豫的几天，异变突生……

    台上的老者声音传来：“却说王夫人嘤嘤哭着，跑了进来，满脸带泪，口中还唤道：‘女儿，大事不好了……’”

    那老者还在继续说书，可是包厢里的人却都听不下去了，因为严淑玉的突然到来，让他们的耳朵占个满满的。

    严清歌没料到严淑玉脸皮厚的堪比宫墙，她都已经非常明确的指出严淑玉是故意尾随而来的，严淑玉还能如此自说自话下去。

    炎修羽被吵了听书的心情，很是不悦道：“别说话了，下面说书正讲到精彩处，倒被你吵过去了。那王夫人说了什么？为什么她表哥不能娶她了？”

    那名严淑玉不认识的温婉女子温和的看了看炎修羽，笑着招呼身后的婢女：“下去给那两个说书的赏，叫他们把这段再重说一遍。”然后，那女子对着严淑玉递了个笑容：“来即是客，姑娘自己找了位子坐下来吧。有什么事情，等听完书再说。”

    严淑玉看了看屋里的状况，凌霄和严淑玉都不喜欢自己，她只好坐到了那名不认识的女子旁边。

    那名女子的丫鬟这时也到了楼下，到台上给了赏银，索性这会儿茶楼里还没什么人，那说书的对着这边拱手谢赏，重新将方才讲的故事又讲了一遍。

    那说书的继续开口，因为得了赏钱，更是声音激越，发动三寸不烂之舌，把故事娓娓道来。

    原来陈表哥在外面置了个外室，孩子都一岁多了，被状元无意中窥见，陈表哥一不做二不休，将状元抓起来，扔进自家院子里的枯井中。

    结果状元却自力更生，从枯井中逃出来，拆穿了陈表哥的真实面目，王夫人这才知道，自己娘家败落，娘家兄弟早就想着靠迎娶王小姐给家里敛财。

    这还没完，事发后，陈舅妈借着来王家道歉的功夫，偷偷将陈表哥藏在马车里带进了王家，又给王小姐下了**，意图生米煮成熟饭。

    岂料，状元刚好在王家，和王家父母商量下定的事情，他撞见了陈表哥和陈舅妈要办的恶事，再次救了小姐。

    王小姐清白得保，陈舅妈和陈表哥锒铛入狱。王小姐和状元的成婚日，就是陈表哥和陈舅妈的砍头日。

    这一个故事，在大团圆里结束。

    其实这故事在严清歌听来，里面处处都是漏洞，不过因为其情节一波三折，里面的主人公又都是俊男美女，加之是个大团圆的结局，那老者的口才也厉害，所以听起来倒是挺有意思的。

    听完了书，别人还没开口，严淑玉眼波流转，轻轻叹息道：“好一对如花美眷！改日我定做几首诗，赞颂王小姐和状元。”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来两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声音忽高忽低，娇声道：“这是小女子之前出的两本诗集，不知几位看过没有。”

    严清歌瞠目结舌，看着严淑玉的一通做派。

    那名严淑玉不认识的女子笑着拿过来看了看封皮，又放在桌上：“我倒是听说过这两本诗集，可惜我不爱读书，一向看不下进去诗集什么的，倒没读过。”

    “还未请教这位姐姐名字呢。”严淑玉一边对那名女子说话，一边用眼角得意的瞟了一眼严清歌。严清歌不爱理她，可是不代表旁人不爱理她，看这名素不相识的女子，不就是被她的才气折服了么？

    那名女子笑嘻嘻道：“你叫我柔福就好。”

    严淑玉一怔，惊了惊。当今圣上有两个姐妹，一位是同父异母的柔慧公主，一位是同胞所出的长公主柔福公主。

    柔福公主嫁到了炎王府，想不到今日她竟然见到了柔福。

    严淑玉眼中闪过异彩，立刻起身恭敬行礼，道：“民女拜见公主，方才打搅了公主听书，还请公主见谅。”

    柔福摆摆手，道：“别那么多礼，我不像姐姐那样爱玩儿，家里从来不办宴会，也不去她办的那些这个会那个会的，所以京里面的女孩儿认识的少。你不要拘泥，今天好好玩就是。”

    严淑玉点点头，心中稍安，感觉柔福应该没有从柔慧公主那里听说自己以前办的事儿，所以厚着脸皮笑道：“柔福公主贞静，民女也不爱往外面凑，只爱在家里读书作诗。”

    凌霄在旁边看的气闷，但是她清楚柔福公主的性子，别看柔福公主表面上总是笑嘻嘻的，一副平易近人的样子，其实比柔慧公主难搞的多。就连她都不敢在柔福公主面前乱说话，这个严淑玉倒是胆子挺大的，果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这时，一名婢女领了下面说书的那名女子进来。

    那女子躬身行礼，递上来一托盘的签牌，道：“几位贵客还请选一选，不知贵客们想听什么。”

    严淑玉眼睛在那托盘上刚飘了两下，炎修羽就一把接过来托盘，递到严清歌面前，道：“清歌妹妹选吧。”

    严清歌看了看，见里面放了约莫四十多块牌子，那名女子立刻道：“这位小姐，签子系红绳的是方才听得那种闺阁故事，系青绳的是江湖杀场故事，还有系黄绳的，是鬼狐妖精的故事，不知小姐爱听哪一种？”

    严清歌看了看一屋子人，笑着捡了一枚系黄绳的仙姑献桃故事，道：“就听这个吧，方才闺阁故事已经听过了。”

    炎修羽脸上微微一动，立刻巴在盘子边，瞧了瞧牌子上面的字儿，仰头看那女子，道：“我前些时日听你们说过一处戏，是个刘小姐嫁给了一个员外的那个，为什么这儿没有？”

    “那戏说了有时间，我们爷俩有新的讲，旧的自然没在牌子上标，这位少爷爱听，我们爷俩还是讲得出来的。”

    “好！那你先讲这个仙姑献桃，再给我们讲那个刘小姐。”炎修羽高兴道。

    严淑玉哪有心思听戏，她只想着怎么巴结柔福。

    可是柔福却听得很专心，她只能也装作听得很专心，然后时不时的发出几声点评。

    仙姑献桃的故事倒也罢了，那个刘小姐嫁举人的故事，是个非常奇葩的故事，说的是一个生在乡绅之家的刘小姐，嫁给了自家表哥，但表哥是个薄幸负心的穷读书人，为了进京赶考，把刘小姐卖给村里的无子鳏夫朱老员外。刘小姐到了朱家后，发现自己已经怀上身孕，八个月后生下孩子。朱老员外以为那孩子是自己的，但是刘小姐性情高洁，不愿意让朱老员外吃亏，就将事情真相说出来。朱老员外被刘小姐感动，重新收了她当义女。不久后，朱老员外死去，刘小姐和她儿子继承家产。

    刘小姐带着儿子，在乡人们的眼光里受尽歧视，而且还要面对不停来争夺家产的朱老员外的侄子们，她每天含辛茹苦的教导儿子争气，终于，儿子长大了，进京赶考。几个月后，他寄信回来，说自己考上了状元，还被一个大官儿看上，要收他做女婿。

    见到了未来的亲家后，刘小姐差点没气死，原来那个大官儿就是当年卖她的表哥。

    刘小姐的儿子和她未过门的媳妇，是一对儿同父异母兄妹。

    刘小姐想起这些年吃的苦，悲愤的告了御状，她的表哥被罢官贬为平民。刘小姐听到判决后，感觉这辈子所有的目标都已经完成了，她再也不用背负二嫁的名声活着了，于是在皇宫前撞柱而死，得到了朝野上下一致赞赏，最终被赏了烈妇牌坊。

    这个奇怪的故事听得严清歌脸都要裂开了，凌霄、凌烈和乐轩的面上也都是一副“这是什么东西”的表情，就连柔福都用手撑着额头，一副苦恼的表情。

    但是，炎修羽却听得很开心，严淑玉更是不得了，激动地眼里都冒出了泪花，轻轻拊掌道：“好一个烈女！好一个刘小姐！我回去后一定给她作诗！”

    严清歌再也听不下去，她盯着严淑玉，干巴巴问道：“你要做什么诗？”

   

 第七十六章 表哥

    “刘家有女，贞德性烈，抚子苟活，子成殉节。”严淑玉幽幽说道，偏头看向柔福公主：“公主，我们身为女子，难道不正是该追求这样的气节么？淑玉虽然年纪不大，可是知道廉耻荣辱，自觉当以刘小姐为表率。”

    柔福公主轻笑一声，没有答话。

    炎修羽大声道：“你胡说什么，这说书的讲的明明不是这个！这说书的是在告诉世人，天下表兄多薄幸，你听他刚开始讲的这个故事，和后面讲的这个，都是当人表哥的辜负欺骗表妹，可见想娶表妹的表格，都不是好东西。”然后，他有意无意的将目光扫过乐轩。

    可惜，乐轩根本没注意他在看自己，而是撑着脑袋品茶，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他早上正读书，被炎修羽强拉来听书，心思早飞到九霄云外，惦记着自己还没背完的那本书。

    严淑玉偏过头，避开炎修羽，回身对严清歌露出个傲然又带着劝诫的笑容：“姐姐，你该回去了。这里有这么多男子，我们身为女孩儿家，留在此处，实在是不应该。”

    正在此时，包厢门被打开了，只见一名女子站在门口，盈盈笑着看进来，道：“我听姐夫说你们几个在此听书，还不信呢，谁知道是真的。”

    严清歌几个人看过去，只见门口站着的女子，正是元芊芊。

    在白鹿书院中，元芊芊和严清歌、凌霄的关系并不好，她瞪视了两眼严清歌和凌霄，硬是挤开严淑玉，插到柔福公主身边坐下，巧笑倩兮道：“小福姨，我找你找的好辛苦。过几日白鹿书院就要开学了，我又得被关到那个大牢笼里，若是能跟你一样，天天得闲出来逛街喝茶多好。”

    柔福公主脸色温柔，道：“等你嫁了人，当然就能得跟我一样闲了。”

    元芊芊娇嗔道：“小福姨还说呢，过年时我进宫磕头，都没和太子哥说上几句话呢。我瞧着太子哥这半年气色好了很多，上回还去梅林赏花，往年冬天他可是出不得门的。”

    旁边严淑玉一听，心里咯噔一声，紧紧盯住元芊芊看。元芊芊满口的太子哥，估计八成也是想嫁给太子的女子之一，这可是她的敌人。

    元芊芊似乎丝毫没有发觉严淑玉投来的目光，继续对柔福公主撒娇：“我给太子哥做的皮帽子、皮护手，不知太子哥戴了没有，小福姨回宫里，一定要告诉太子哥记得戴，那可都是我一针一线做出来的呢。”

    柔福道：“真是个傻孩子，你也不看天气，树上都返青了，戴什么皮帽子，没病也捂出病。”

    严淑玉闻言，没话找话道：“公主，民女听说有一句话，叫做春捂秋冻，太子殿下最好还是将这位小姐做的皮帽再多戴几天才养身子呢。”

    一番话说得元芊芊心中舒坦不已，她笑嘻嘻的晃着柔福公主手臂：“小福姨，正是这个道理，你记得跟太子哥说哦，别浪费了我的心意。”

    严淑玉打蛇随棍上，对元芊芊道：“我还未曾请教这位小姐姓名呢，不知道你是哪家贵女。”

    元芊芊笑道：“我是昭亲王府的嫡女，名叫元芊芊。你呢？”

    严淑玉脸上表情僵了片刻，笑道：“我叫严淑玉，是严府的二小姐。”

    元芊芊歪着脑袋看了看炎修羽，好奇道：“我怎没听说过炎王府还有个二小姐？你名字听起来倒是挺耳熟的。”

    炎修羽张口就道：“她不是我家的。”

    严淑玉挂不住笑，解释道：“炎小王爷说的是，我不是炎王府的二小姐，是严家二小姐，严清歌是我姐姐。”

    元芊芊如临猛虎，鼻头马上皱起来，坐的离她远些，满脸的嫌恶之色，道：“我想起来了，你跟元念念那个小娘养的一样，是什么京城四大才女！”

    严淑玉没想到元芊芊一开口就说这么难听的话，她脸皮**，对着柔福就道：“公主，民女可是做错了什么，让元小姐说出这样的话。”

    室内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严清歌看不下去，站起身一拉凌霄，道：“凌霄，书也听过了，不如我们向柔福公主告辞吧，趁着时间还早，我还能去一趟舅舅家，帮他看看搬家之事打点的怎么样了。”

    元芊芊和严淑玉头一拧，皆都盯着严清歌看过来，目光里全是烦恨。

    凌霄跟柔福公主在一间屋子里呆了一上午，话不敢乱说，人不敢乱动，又听了一肚子莫名其妙的书，早有些气闷了，不客气的回道：“看我干什么？我和清歌是结拜姐妹，她舅舅是我舅舅，我也要跟她去的。”然后，她一拉凌烈道：“烈哥，我舅舅当然也是你舅舅，跟我走吧。”

    乐轩跟刑满释放的犯人一样，精神抖擞的站起来，一扫方才的阴沉软绵，兴高采烈道：“我才是正经乐家人，搬家一事，我也要去看看的。”

    炎修羽气不打一处来，他今天专门喊了这一堆人来听书，其实主要就是为了乐轩和严清歌，他选了那两段奇葩的书，就是为了让严清歌和乐轩知道，表兄妹成亲是没有好下场的。岂料他们根本没有听到耳朵里去。

    这两段书，可是少有的表兄妹最后没有好下场的书，旁的表兄妹的故事，大多数都是圆满顺遂的。

    炎修羽不想叫乐轩和严清歌相处，眼珠一转，看着严淑玉道：“轩哥，严二小姐不是说她要回去么，你也算是她表哥，如何不送她回家？叫她一个女孩儿家独身在外，实在是不妥啊，不妥！”

    严淑玉被元芊芊羞辱的满头怒火，她摆出冷清矜贵的姿态，一提裙角，冷冰冰道：“不劳烦乐家公子。左近就有海氏药房，我去那里就好。”然后对着柔福公主行个礼，跨出院门。

    炎修羽一推乐轩，大声嚷嚷着：“就算是左近就有海氏药房，还是要出门行走的啊。严二姑娘不是讲究贞洁性烈的么？没有表兄护送怎么成。轩哥，你快去吧，那可是你表妹啊，书里面表哥一定是要娶小表妹的呀，这是在护送你未来的妻子！”

    乐轩本就被他推了个趔趄，听闻此言，差点没趴倒在地。

    倒是柔福公主笑了笑，道：“你们这些小孩子，不愿意陪我这个成了婚的老家伙，一个个溜得倒快。”

    元芊芊还有些气不过，板着脸道：“没听见小福姨怎么说的么？你们快走吧，见了你们就心烦，我留下来陪小福姨就好。”

    炎修羽不跟元芊芊计较，对着柔福公主吐舌笑了笑，道：“嫂嫂，那我们这就去师父家啦，晚上我自己会回去的。”说完带着一众人鱼贯而出。

    出了门，严清歌没别的地方去，索性真的去了乐家。

    乐家看上了内城的一处宅子，已经出钱买下来。那房子虽然不算大，可是住一家三口和七八个奴仆还是尽够的了。这房子买来后，没有附送家具，所以搬家比较麻烦，橱柜床桌这些还需要临时置办。

    严清歌他们到达的时候，乐毅和顾氏都不在家，虽说家里有下人可以出去采买东西，但自己用的家具，最好还是亲自去过目比较好。

    乐轩今日的功课还没做完，就被炎修羽强拉着出去听书，一回家就火烧屁股一样，一头扎进书房里去念书习字了。

    剩下的几小坐在厅中，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一直到晚上快掌灯的时候才散了。

    晚上到家，严清歌才回去，严松年又差人来叫她。

    严清歌心知恐怕和今天的事儿有关系，她换上衣服去了寒友居，见屋里海姨娘和严淑玉都在。

    严松年和颜悦色，让下人给严清歌看座，道：“清歌，我听说今天你们见了柔福公主。公主还夸赞了淑玉的诗。你有没有法子，请公主来咱们府上做客？”

    严清歌淡淡道：“父亲说笑，我此前也没见过公主，是炎小王爷带着她去的。”

    严松年哦了一声，满脸失望，抚着胡须，吭哧了几句，道：“你舅舅在京里面的房子找好了么？”

    “找好了。”严清歌答道。

    “哦……”严松年捻着胡须，露出一种奇怪的为难神色，瞟了瞟严清歌，道：“我还想着若是他房子没找好，叫他先来家里住呢。家里还有个院子空着。”

    严清歌淡淡道：“父亲说桃香园？前几年周姨娘生庶弟时候一尸两命，怕是不吉利。而且那院子就四间房，我舅舅一家三口，加上伺候的下人，总共十几人，怎么住得下。”

    严松年打个哈哈：“你舅舅乔迁时，你记得把帖子给我送来。”

    年前严松年和乐毅才争吵一番，严松年当时一副和乐毅永不来往的姿态，后来乐毅中了状元后，他的态度就越来与软和，看现在的样子，是要先低头和乐毅和好了。

    严清歌不愿意多管这些闲事儿，她自己都懒得和严松年打交道，又何必将乐毅一家往这个火坑送，她淡淡道：“好，若是舅舅给父亲送拜帖，我一定带到。若是没别的事儿，我就先告退了。”

    海姨娘腾的站起来，道：“大小姐先别走，今天的事儿还没说完呢。”然后，她双手叉腰，目光闪动的审视着严清歌道：“我听淑玉说，今天炎小王爷说了些风言风语，讲什么表哥表妹的混账话。他是小王爷，没人教，可不会说这些个，大小姐可知道哪个胆肥的挑唆的啊？”

   

 第七十七章 凌烈

    海姨娘今年二十九岁。

    在严清歌的记忆里，重生前的海姨娘似乎总也不老，一直稳稳霸着严松年和严家。到她出嫁时，海姨娘已经四十一岁，容貌还是非常娇艳，看起来像是三十出头。

    可是现在，严清歌竟然惊讶的在她眼角发现了几丝纹路，而她嘴角的法令纹，也前所未有的变得像刀刻般深，她脸色也不太好，蜡黄蜡黄，整个人老态毕现。

    不知道是不是屋里光线不好，她现在掐着腰毒辣的质问严清歌的时候，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还要大。

    一时间，严清歌心头竟然生出一种恍然大悟来——女人若是过的不痛快，就会老得快，丑的迅速。

    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痛快和怜悯交至的滋味，严清歌道：“海姨娘何必问我，是庶妹先说要拿那个嫁个表哥的刘小姐当表率，才会叫别人误会的。倒是轩哥给她吓了一跳呢，轩哥才是无妄之灾，妹妹准备什么时候去向轩哥道歉？”

    严淑玉眼睛微微有些红肿，看起来似乎哭过一场，她站起来，娇柔的对严松年道：“爹，明明不是这样的，我说的是女子一定要学刘小姐那样贞洁有气节，谁要学她嫁给表哥了？”

    严清歌嘲笑的看她一眼：“那是你当时说的不清不楚。而且去茶楼是你自己跑去的，我们可没请你。”

    严松年皱眉道：“淑玉，你不是说今天去茶楼，是你姐姐叫你一起去的么？”

    严清歌这才明白怎么回事，嗤笑一声：“父亲忘了，上回柔慧公主办荷花会，庶妹没请柬，自己摸过去。她最喜欢不请自来，昨日这是故态复萌了。”

    严淑玉被当面拆穿，脸色涨得通红，扑到严松年跟前道：“爹，姐姐能去白鹿书院读书，认识那么多朋友。淑玉只能关在家里，闷着头读书写诗。就算旁人说我是才女又如何，我没有朋友，心里好苦。淑玉只是羡慕姐姐，想去认识几个同龄的女孩子而已。”说着就嘤嘤嘤的哭起来。

    严松年的脸色一松，怜爱的拍了拍严淑玉的背部：“快起来吧，你姐姐是不会怪你的。不过以后你可不要这么莽撞，要先问过你姐姐，别像今天那样贸贸然出去，惹祸上身。”

    这倒叫严清歌觉得奇怪了，今天严淑玉虽然丢人，而且和元芊芊口角几句，怎么就叫做惹火上身了。她心知必定是严淑玉又添油加醋的说什么了。

    没几天，就到了严清歌开学的日子，她和凌霄回了书院。

    过了个年不见，严清歌发现水英竟然神奇的瘦了不少，都能看出颧骨来了。

    水英脸上微微有些愁色，三人吃饭时，她只夹了两口菜，就放下筷子。吃过饭，也不叫点心和甜茶，只坐着发呆。

    严清歌心中担心她，看了看水英，凌霄对她使个眼色，带着她出去了。

    两人到了凌霄的屋子，凌霄看看没有外人，才道：“水英的父亲和两个哥哥去年夏天征西，战况一直胶着不下。年前西边传来消息，水英的父亲在一次交锋时候，战马被对方毒箭射中，惊跑了，她两个哥哥追去救人，父子三个全失踪了，只找到三匹死马。”

    严清歌大吃一惊，道：“那水家现在怎么办？”然后，她又问了一句：“水英有几个哥哥？”

    “没有了！水家家风严，纳的妾不许生育。只有她母亲生了三个孩子，就是她和她两个哥哥。”

    严清歌哦了一声，才松口气，这件事看来是有惊无险。

    严清歌重生前，凌霄嫁给了水英的某个哥哥，水家又只有这两个男丁，那么最起码也会有一个男孩儿活下来。

    不过即便严清歌心里清楚水家起码会有个男孩儿活下来，可是也没办法说出口。她很清楚水英现在心里有多煎熬。

    严清歌叹口气，道：“我们多陪陪水英吧，她这段时间肯定很难受。”

    凌霄低着头看着鞋尖，忽然道：“清歌，你知道么？烈哥过段时间也要去打仗了。”

    这消息来得太突然，严清歌回不过劲儿来，问道：“你哥哥才十五，这么小，怎么上战场。”

    凌霄眼里带泪，拿手背使劲抹了下眼睛：“这有什么办法，我家和水家差不多，看着荣煊，但都是军工起家，享多少荣华富贵，就得搭多少命。我家叫烈哥拼命读书，就是想叫他考个功名，好不过刀头舔血的日子，但是圣上一道旨下来……”

    凌霄哽咽着说不下去，严清歌心里揪的紧，把她揽在怀里拍着，哄道：“你家烈哥定能平安无事的，水英的父亲和哥哥也会无事的。”

    “呜呜，我舍不得烈哥走。我前几天听见我娘跟我奶奶说话，她们说怕烈哥死在外头，连亲都不敢给他说，怕耽搁了别人家的姑娘。我心里好难受。”

    严清歌心头也是一片黯淡。

    她都快忘了，现在在位的皇帝是多么好战善征的一位。他在位的年头，东征北战，打下了大片江山，收复了许多边疆民族。

    北地寒冷，所以北地人最擅取暖，她重生前学会做的皮帽、皮护手，乃至家里后来烧的火墙，都是北地的边疆民族传来的。

    南地四季如春，可以一年种四季水稻，盛产各种水果香料，但是他们懒得种。南边被打下后，南民内迁，内地人南迁，南米和南葛越来越常见，各种香料也渐渐降价，普通百姓家也用得起了。

    西地多山多矿，又有大盐湖。是以，西地被打下后，懂的冶炼的内地人迁过去，金银器不再像之前那样少见，盐价从一百文变成十文……

    这些边疆民族的东西，慢慢的进入到了普通大周百姓生活的角角落落。她当时和所有的闺中夫人一样，并没有多想，直到现在她真正接触到了出征将士的家人，才恍然发觉，那些给她生活带下了新的色彩和便利的东西，都是用战士的血换来的。

    严清歌一时无语，但是，她又不能说这些都是错的。因为，她实实在在的知道，几十年后，领地扩大了近两倍的大周，借助新打下来的富饶少民领地，方方面面变的有多强。即使内里党奸相伐，又有母鸡司晨，但还是一副万国来朝的欣欣向荣局面。

    她只能在现在抱着哭泣的凌霄和她一起祈祷，期盼老天保佑将士们平安。

    严清歌心中念头此起彼伏时，趴在她怀里的凌霄慢慢的止住哭，有点难为情的对严清歌瓮声瓮气道：“清歌，我以前还想过，若是烈哥不用出去打仗，考中功名，我就跟爹爹和妈妈说，上你家提亲，让烈哥娶你，我们还能在一起当好姐妹一辈子呢。”

    严清歌被她逗得忽然有些想笑，她拍着凌霄的背道：“傻凌霄，就算我嫁给你哥哥，你不是也要出嫁了么？到时候咱们还是见不到。”

    凌霄挣开严清歌怀抱，怔然道：“好像是这样的。但是……但是我爹妈一定舍不得我嫁出去。我在家呆一辈子，咱们当然就能继续做伴了。”

    严清歌无奈点了她脑门一指头：“你想的太美了。等你年纪到了，你爹妈还不盼着把你扫地出门才怪呢。”

    这时，窗口忽然穿来一声噗嗤的笑声，一个女孩儿在外面道：“两位妹妹年纪这么小，就担心着嫁人啦。”

    严清歌和凌霄脸色一变，凌霄从榻上一跃而下，胡乱穿上鞋朝外走去，外面那偷听的女孩儿也不避人，竟然大刺刺的走进来。

    现在正是倒春寒，外面冷的很，加上天色已黑，院子里也没有丫鬟看着，谁能想到有人会躲在旁人窗户跟下听人说私房话。

    严清歌看到来人，眼中冷光闪过，这偷听的不是别人，正是元念念。

    元念念上次在严清歌这里吃了个大亏，被许多人看笑话，后来的弓马课上，她都没再跟严清歌说过话，免得自讨没趣，但是今日她笑的春光灿烂，满脸得色，又找上门和严清歌讲话，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严清歌不知道的变故。

    元念念面对凌霄嫌恶的目光，轻笑道：“两位妹妹也不请我坐么。”

    严清歌厌恶她的紧，淡淡道：“我们这里庙小，容不下京城四大才女坐。元姐姐还是请回吧。”

    元念念丝毫不气馁，拿着帕子捂着嘴笑，目光在凌霄和严清歌身上来回流转，咯咯开口道：“妹妹真是说笑，你家里的庶妹不也是京城四大才女之首么？怎么就容不下我了。说起来，我家芊芊姐似乎已有幸见过她了呢，芊芊姐脾气不好，竟然欺负你家庶妹，这事儿闹得京城里人尽皆知，芊芊姐这脾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改改呀。”

    她这番话说的一句三叹，好似是在提元芊芊哀叹，其实根本就是在幸灾乐祸。

    严清歌哪里还明白，肯定是严淑玉在外面大肆宣扬元芊芊仗势欺人，说元芊芊坏话，所以才闹了这么大动静。这对元念念来说，倒是件难得的大好事。因为元家三姐妹的争斗里，元芊芊是嫡女，无疑是最占优势的。但是若她传出脾气暴躁，心眼狭小，容不得别人之类的恶女名声，太子妃八成是做不了的。

   

 第七十八章 头香

    屋内一时间变得非常安静，严清歌和凌霄盯着元念念，表情变得非常诡异。

    严清歌倒还好，凌霄却是根本不敢相信，严淑玉竟然敢败坏元芊芊的名声，她胆子太大了。

    别的不说，单拿出来元芊芊昭亲王府的嫡女身份，就够严淑玉喝一壶了，她这种行为，无疑是以卵击石，只怕效果没起到，却平白惹得一身骚。

    严清歌想的却和凌霄不同，因为她清楚的知道，这件事的确是严淑玉的风格，而且元芊芊现在只怕已经中计了。在抹黑别人，抬高自己一事上，严淑玉的天分出乎意料的高。

    元念念眯着眼睛微微得意的笑着，对严清歌道：“我今天来，本是为了别的事儿，可是刚才听了两位妹妹的话，倒是被你们的姐妹情深感动了呢。凌妹妹，你若是真的想让严妹妹嫁给你哥哥，我倒是可以帮上大忙呢。”

    “闭嘴！”严清歌嫌恶的看着元念念。

    元念念之前口口声声叫她姐姐，说是要两人共同守望，一起嫁到太子府。现在却改口叫起来严妹妹，显然是已经准备换个方式对她了。严清歌用脚趾头都猜得出，只怕出门后，元念念就要四处宣扬自己和凌烈私定终身之类的八卦了。

    她这点段数，比起严淑玉来，还差得远。严淑玉想要抹黑人，会先把姿态放的高高的，戏也做全套，元念念这样先露马脚，实在是蠢。

    凌霄见自己惹了祸，急得眼中水汪汪的，对着元念念呵斥道：“你敢出去乱说一句，有你好看的。”

    严清歌安抚的握了握凌霄的手，对她摇摇头。凌霄会意，不再多嘴。

    严清歌走到元念念跟前，仰着下巴凝视着元念念的脸，直到看的元念念的笑容越来越僵，她才开口道：“你这点手段，还是省省吧。”严清歌转头对着凌霄道：“你哥哥马上要出征，皇上皇后一定很体恤他。你说，若是这几天你爹娘去宫里求皇后赐婚，让他出征前纳一房贵妾，皇后一定会答应的吧！这贵妾选昭亲王府的庶女够不够分量？”

    凌霄虽然有些直肠子，可是人并不傻，立刻明白关键，答道：“好，我这就去给我娘写信去。”

    严清歌笑了笑：“你这性子太急了。常言道，宁为乞丐妻，不为富人妾。元姐姐将来是要有大造化的，当妾终究埋没了她的人才。若她乖乖的，这信咱们一时不写，也无所谓。”

    元念念听着严清歌的话，眼睛越睁越大，不敢置信的看着严清歌。

    严清歌绽出个笑容，看物件一样上上下下审视着元念念，叹道：“我可是不想和你做姐妹的。你若是想叫我一辈子姐姐，就试试看吧。”然后，她高高扬声道：“如意，送客！”

    如意在外间，早就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般，谁能想到元念念一个王府千金，竟然这么下作，一个下人都不带，大晚上偷偷跑到同窗屋外听墙根。这也是她的失职，竟然没发现院子里有人。

    一听严清歌传唤，如意就急匆匆的跑进来，直眉楞眼毫不客气道：“元姑娘快点回去吧。”

    元念念今天吃了好大瘪，见一个丫鬟都敢对自己不客气，她猛地一跺脚，再也绷不住脸上的平静表情，大声道：“好好好！我这就走！”临走前，她怨毒的看了严清歌一眼，硬邦邦道：“我今天来，本是为了告诉你，二月初二杏花会，人人都要作诗咏春。许多人等着看你这个京城四大才女之首的姐姐诗才如何呢！”

    待元念念走了，凌霄唉声叹气道：“今天真是太倒霉了，先是给人偷听到咱俩说话，又知道过几天要作诗。我哪儿会作什么诗了。”

    严清歌却是胸有成竹道：“你别听她瞎说，过几天的杏花会，就算会叫人作诗，也不会人人都做。”

    凌霄歪脑袋道：“难道她是骗人的不成？”

    “我们找人打听打听就知道了。这杏花会应该不是头一年办，不会忽然改了规矩，叫人作诗的。”

    “我们找水英问去！”凌霄当即拉着严清歌就走。

    水英正对着灯光发呆，见了严清歌和凌霄，勉强对她们笑笑，听闻了她们的来意，水英道：“杏花会往年倒是会有人联诗，但是不想参加就不用参加，除非是抽到了杏花签。”

    “杏花签是什么？”凌霄好奇道。

    “是一筒竹签，上面绘了一百零八花卉，大家依次抽，直到抽到杏花签为止。抽到的人需作一首咏春诗开头。这首诗会被书院的夫子记下来，编入内院诗谱里。”

    严清歌点点头，谢过了水英。

    水英闷闷不乐，强颜欢笑对她们二人道：“二月二那日你们两个好好玩耍，那天我应当会向夫子请假。”

    凌霄快言快语道：“你不去么？”

    水英眼眶一红，道：“我母亲自过年起身体就不怎么好，若不是她非要我来书院，我……”说着说着，她就哽咽起来。

    严清歌和凌霄都心知她母亲病倒的原因，严清歌握住水英手，不忍她这么难过，道：“水英姐姐，若是你不嫌弃，二月二我和凌霄一起去你家可好？”

    水英睁大了雾蒙蒙的眼睛，看向严清歌。严清歌柔声道：“我们可以早点出发。去妙莲寺烧头香，给你家里人祈福。我记得你说过，你母亲跟你一样爱吃点心，回来路过坊市，我们再买点你母亲爱吃的点心，一起回你家看她可好？”

    水英被她一席温柔的话语说的心中熨帖，她本来想拒绝严清歌和她一起回去的想法，此时却根本无法拒绝严清歌的要求。

    自从父亲和哥哥失踪后，她母亲就完全垮下来，连带她也整天茶饭不思，严清歌话语里描述的烧头香，买点心，一下子戳中了她心里最软的地方。

    她需要有这么没有私心的一个人陪着她，帮她筹划接下来该怎么办。

    第二日，水英和严清歌、凌霄三人就去找了夫子，顺利请下假，只等二月二那天离开书院。

    时间转瞬即逝，二月二这日才刚到三更，严清歌三人就起了身，稍稍梳洗打扮一下，各自换上素净保暖的衣服，一起盛着马车赶夜路朝妙莲寺去了。

    妙莲寺离雁霞山不远，她们三人到了门口，还没到四更天。三个女孩儿一直等在门口，天气寒冷，吐气白烟如龙，水英却半点都不觉得冷，反倒从心里往外暖洋洋的。

    快到五更十分，寺门吱呀一声被从内打开。

    一名僧人探头出来，看见门口点着灯笼站立的三名女孩儿，惊了一跳。

    因今日是二月二，他想着肯定有人会来赶早烧头香，所以才提前打开寺门，没想到竟是已经有人在等着了，而且还是三名十一二岁的少女。

    他急忙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三位女施主快请进吧。”

    水英对他行过礼，提着贡品和香烛来到大殿前，恭恭敬敬的上香磕头，闭眼祈愿。

    天光未放，周围只有蜡烛和灯笼散发出朦胧的光芒。妙莲寺的空气里，散发出一股清越的寒冷檀香气息。

    严清歌看着闭目跪在佛前的水英，心中忽然觉得安定无比。

    三人离开后，水英明显变得不一样了，她身上这些天背负着的沉甸甸的东西，明显被放下不少，她脸上难得的露出了丁点笑容。

    路上，三人买了一大堆点心，据水英说，这些都是她母亲之前很爱吃的。

    等到了忠王府时，太阳不过才升起来。

    水英带着严清歌和凌霄一起去了她母亲云氏住的院子。

    刚进院门，就有名丫鬟迎上来，她见了水英，脸上露出个惊喜的笑容，道：“小姐回来了？”

    “恩，母亲最近还好么？”水英问道。

    那丫鬟吞吞吐吐道：“夫人进来每餐吃的都不太多。”

    水英哦了一声，将手里提着的一大盒子点心递给丫鬟，道：“这都是母亲爱吃的，你每种捡几样装盘子里，等会儿送进来，我先进去看看她。”

    云氏卧病在床，水英先进了卧室，严清歌和凌霄等在外面。

    没一会儿，水英走出来，眼圈儿红红的，对二人招手道：“母亲叫你们进去呢。”

    严清歌和凌霄进门去，只见一名满脸病容的妇人斜靠在床上，她被面上横放了一张不小的床几，上面摆了不少饭菜，看样子是在吃早饭，但是那些饭菜根本就没动几口。

    这夫人和水英的面貌有五分相似，她瘦的皮包骨，脸色蜡黄，颧骨高高凸出，露出的一截手腕全是骨头，看着像是一具活骷髅。她甚至连坐的力气都没有，即便有丫鬟在旁边扶着，也时不时从靠枕上往下滑。

    严清歌一眼就看出，云氏现在只怕时日无多了，眼下只是在熬日子。丈夫和两个儿子在战场上失踪，多日来毫无音讯，云氏知道他们凶多吉少。这样打的打击，让她根本无力承受。

    严清歌悄悄看了看云氏正在吃的饭菜，见里面都是软烂精细的清淡饭菜，加了燕窝、参须这些大补物，看来忠王府的人也知道云氏的情况，一边打尽心思想让她多吃些，一边给她吊命，好让她多活一段时间。

   

 第七十九章 牛娇

    忠王府的男主人和嫡子都已经失踪，若主母再出事儿，忠王府只能等着散架了。

    云氏躺在床上，露出个有气无力的笑容，声音极慢的对严清歌和凌霄道：“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我听英儿说了，你们早上去上头香，还给我买了爱吃的点心。”

    严清歌看着她的样子，略微有些不忍。云氏每说一句话，似乎生命就多流失一点般，叫听她说话的人心惊胆战，生怕她一口气没上来就昏过去了。

    云氏说完这个，转了转眼珠，看向身边的丫鬟。那丫鬟不用她开口，就会意走出去，没多会儿就转回来，捧了两个匣子分别递给严清歌和凌霄。

    “凌姑娘，严姑娘，我们王妃生病，怕过了病气给你们，你俩和我家姑娘在外面玩儿吧。这是两份小玩意儿，是我们王妃的心意，两位姑娘拿回去玩玩吧。”那丫鬟伶俐的说道。

    眼看云氏连说一句话喘三喘，严清歌和凌霄自然不好在这屋里呆着，和水英一起出去了。

    到了离云氏卧室比较远的地方，水英忧心忡忡，叹道：“只是几天不见，母亲又瘦了好些，我好担心她。”

    严清歌轻声道：“王妃这是心病，只要解开心结，自然就会好了。”

    “我哥哥和爹爹一直没消息，她的心病哪里能好。”水英满脸愁容，好半天才道：“今天累你们跟我多跑一趟。我本想着让母亲多见见人，不再一个人呆着胡思乱想，能好一些，现在看来，却是我想岔了。”

    严清歌略一思忱，轻声道：“其实你母亲倒是真需要让人开解的，只是我们不合适，她拿我们当客人，还要费心思陪着，更耗心力。我倒是有个法子，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水英知道严清歌为人稳健，主意也多，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问她：“清歌妹妹，你有什么办法，快点告诉我。”

    严清歌看了看水英，道：“今年来书院前，我和凌霄一起去茶楼里听人说书。我想着，若是我们能让那说书的来，多讲些将士在沙场奇迹生还的故事，你母亲听多了，心中对你父亲和哥哥的担心，会慢慢的变成对他们生还的希望，这心病估计能好些。”

    水英还没回过劲儿，凌霄就眼睛一亮，道：“这是个好法子！反正他们在茶楼说书，图的也是挣口饭吃，我们多给那说书的一点儿银子，叫他们来说书。”

    水英不太能理解严清歌的做法，严清歌道：“你父亲和哥哥们若真的出什么坏事儿，肯定早被发现了，不会一直没消息，他们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定一觉睡醒就回来了。只是你母亲钻了牛角尖，既听不进人说教，又不能让人说起你父亲，一心觉得他们不好了。这么耗下去，只怕你父亲和哥哥没事儿，但你母亲要出大事儿了。”

    凌霄赞同道：“对的！我们还不如叫她听听故事，先把心里头的忧虑去一去。”

    严清歌看水英还在犹豫，于是劝道：“这样吧，我们把那说书的找来，让他们给你说一段儿，你听过后再定夺。”

    如此，水英才答应先看看再说。她被严清歌和凌霄领着，三小直奔茶楼。

    到了茶楼后，那说书的恰讲完了一段儿，加上上午人只有寥寥几个，说书的爷孙两个正在后面歇着喝些茶水。

    听完三小要他们入忠王府说书，且是长期说书的要求后，那名老者的脸上露出为难之色，道：“小老儿是男的，去给王妃说书，实在是不妥当。我孙女倒是能去，但她只学了半吊子功夫，还没有出师呢。而且我听几位贵人的意思，是要编新故事给王妃听，她恐怕难当大任。”

    严清歌微微一笑道：“不用她编段子，你来编，教会了她，再让她说给王妃听。其实王妃现在还在病中，只怕一天也听不了一个故事，她传唤了你们就去讲一段儿就是，不传唤歇着编编新的故事就好。”

    那老头还要说话，凌霄往桌上啪的拍了一枚银锭子，足有十两重，道：“你先给我们讲一段，这点钱够么？你去王府里哄得王妃高兴，得的赏钱比这个要丰厚的多。”

    财帛动人心，那老头不再多言语，立刻招呼孙女回台上将东西都收了，就在茶楼后面的小间里，当场给三人讲了一段某将军在沙场上被敌箭射中，叫异族公主捡回去当驸马，十几年后当上国王，带着全国归降故国，被封一字并肩王的故事。

    世上有很多故事，当它和你不相干的时候，你只是个旁观者，看个精彩就够，看时还未免在旁评头论足，甚至觉得这故事不够刺激不够惊险，恨不得主人公能够上刀山下火海，来博自己一笑。

    但若是这故事和你的处境息息相关时，人就会有身在其中的共鸣，又会恨不得一切都顺顺利利，千万别起波折，最好能够走路摔跤也是被金元宝绊倒的。

    这老头说书有几分真本事，故事细节详实，语气动人，气氛渲染的也非常好，让人如同身临其境般。这故事虽然听起来是在另外一个不知哪朝哪代的莫名时空里发生的，却叫水英沉浸其中，听的没多久就眼中泛起水雾。

    到最后听到了那个大圆满的结局，水英攥着拳头喃喃道：“要什么荣华富贵一字并肩王？只要人还活着就行了。”然后，她挤出一个笑容，对严清歌道：“严妹妹，我们这就带他回家给我母亲说书吧。这一段儿，你孙女儿可会说？”最后一句却是朝向那老者说的。

    老头的孙女立刻点头道：“会说的！”

    因水英急切的盼着她母亲能好些，立刻就领了老者父女两个回忠王府，到忠王府的时候，刚好是中午时分。

    忠王府现在全仰仗云氏陪嫁来的两位管家嬷嬷和水家的一名大总管在支撑，见了水英领回来的爷孙俩，云氏的管家嬷嬷许嬷嬷抹了抹眼泪，道：“小姐真是个可人儿。这爷孙俩我这就安排下去。”

    许嬷嬷安排人送水英和严清歌、凌霄去歇着，准备吃午饭，亲自领了两位说书的到了云氏住的院子附近，给他们安排了宽敞的下人房，还拨了个小丫头来伺候他们的起居。

    这爷孙两个姓牛，老头叫做牛得金，孙女叫做牛娇。

    牛娇推辞道：“许嬷嬷，我们爷孙两个都是平头百姓，使唤不得人的。”

    许嬷嬷脸上表情淡淡的：“你们是小姐找来的人，算是府上请的清客，自然要有伺候的下人。我们王妃这是心病，我也不图你们能哄得王妃能有好多，只要她每日里多进一碗饭，就赏一两金。若是能叫她笑出声，一声笑一匹布。不过，丑话我也撂下了，你们若是说了不该说的，叫我们王妃有丁点不好……”她声音顿住，意味深长的看了看牛娇爷孙俩，转身就走。

    许嬷嬷一席话说完，牛娇被唬的一颗心沉到脚底板去，她硬着头皮称是，背上渗出来密密麻麻的汗水，竟是把贴身小褂都打湿了。

    许嬷嬷离开后，牛娇看看同样脸色不好的牛得金，哭丧着脸道：“爷爷，这事儿可如何是好？”

    水英在茶楼里表现的太柔弱太娇憨，又以重金相许，她和牛得金才答应下这件事。到了忠王府她才知道，这差事不是那么好办的。水英是年幼的小姐，可以没心眼，可以纯善，但是忠王府肯定要有厉害的人撑门楣。

    牛得金叹口气，抿了抿干燥的嘴唇：“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下午等王妃午睡过，我们才能去给她说书，还有些时间。”

    窗外，那名被分拨给他们的小丫鬟蓝香正在扫地，牛得金隔着支起来的窗户看着她，对牛娇道：“你去，先打听打听王府里的情况。”

    正厅中，水英和严清歌、凌霄正在吃饭。

    桌上的饭菜琳琅满目，色香味俱全，且南北菜色皆有，搭配的恰到好处，其中不少都是严清歌和凌霄闻所未闻的。

    用过饭菜，三小在一起说话，听凌霄和严清歌赞叹她家饭菜好吃，水英道：“我母亲最喜欢厨艺，我听父亲说，她嫁到我家来时，陪嫁里有十六个厨子，将我祖母吓了一跳，急忙叫人加盖了一处院子，专门做厨房用。我家的饭菜，是整个京城都有名的。”

    正这时，许嬷嬷进来，对水英道：“那两个说书的求见小姐，小姐是见还是不见？”

    “叫他们进来吧。”水英道。

    牛得金和牛娇进来磕头，手里还拿着说书的全套行头。

    牛得金和牛娇跪地道：“水小姐，我们祖孙俩新编了个段子，想先给小姐您听听，看好不好听。”

    水英道：“好，你们就讲来吧。”

    这次是牛娇主一个人讲，老头在旁边看着。

    这故事应当是牛得金一句一句给她教过的，口气用词，都非常的老练，加上是妙龄年华的少女来讲，姿态优雅，声音脆生生如黄莺啼谷，比牛得金讲，还要赏心悦目些。

   

 第八十章 食仙

    牛娇讲的这个故事，一开头说的是一个诗人，得了燥症，他好朋友是个被称作画圣的出名画家，给他画了一幅寒雪图，挂在墙上，这画栩栩如生，他每天观看，燥症很快就好了。

    过几年，他夫人生了孩子，这孩子有一天丢了，怎么都找不到，夫人伤心欲绝。这时，他的画家朋友来了，给他们画了一扇门，门后若隐若现的能看到一个小孩儿的影子。夫人一看这画，就认定那是她孩子，派了仆人满天下去找那扇门。

    有一天，这位夫人又在看那幅画，忽然，发现那幅画上的门打开了，她急忙走进去，发现里面竟是一处神仙洞天，里面到处都是佳酿美肴，食物香味扑鼻，让人醉在其中，恨不得饕餮到天荒地老。夫人一路吃着美食一路找儿子，遇到了几个仙人，夫人一问才知道，这儿是食仙洞天，他们见过她儿子，她儿子因为有仙缘，被仙人接来**，等过了十四岁，才会被送回去，叫她不要担心。

    第二天一早，夫人发现自己从榻上醒过来，那幅画还在墙上，她正疑心那只是一场梦，却发现枕边放着一块桂花糕，味道正是食仙洞天里才能做出的美味，人间根本难以得见。

    她叫来丈夫一起吃那块桂花糕，诗人也被桂花糕的美味折服了。当天晚上，他们的儿子就给他们托梦，说是之前法术没有学好，没办法给爹娘报信，让他们担心了，到了十四岁，一定回家。

    几年后，他们的儿子果然回来了，还带回了一碟子桂花糕，夫妻两个吃完后，和孩子一样成了仙，全家人共赴食仙洞天，过上了快活的神仙日子。

    这故事虽然简单，但在描写那些美味佳肴的时候，极尽辞藻，连刚吃过饭的严清歌，听得口中也忍不住生出津液。一席故事听完，连刚开始脸色一直很严肃的许嬷嬷，都变得颜色温和起来。

    从燥症入手，慢慢的带到丢子，再进入食仙洞天，到最后的全家团聚，过上神仙日子，中间还穿插着各色引人入胜的美食，这故事简直太妙了。

    它根本就是为云氏量身打造的，但是一点都不显得突兀，不会叫云氏觉得是故意编排来哄她的。反倒像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样一个故事存在，只是现在被人拿出来老生常谈了一样。可见牛娇爷孙两个，是真的用了心思。

    水英虽然不太明白其中的道理，但心中却这故事觉得足够好，比之前沙场生还封一字并肩王的那个故事还要好，她点头道：“这故事不错，可以讲给母亲听。”

    严清歌忽然心念一动，道：“水英，能不能让厨房做一盘桂花糕。”

    水英道：“清歌妹妹是听完故事想吃桂花糕了么？”

    “不是我吃。待会儿你去和王妃一起再听一遍这故事，听完后让厨房端桂花糕上来。那桂花糕千万不要用模子，就做成一口一个的小方块儿就好。里面也不拘全用桂花，还可以放点山楂等等开胃的东西。”

    许嬷嬷一时意动，感激的看向严清歌，上前给她行了个大礼：“多谢严小姐，老奴这就吩咐厨房做去。”

    就算云氏现在没胃口，但听完故事，为了讨那个好彩头，也会吃上一两块桂花糕。桂花糕顶饱，哪怕只吃一块，对一整天都进不了两口汤水的云氏来说，已算是不少的食量了。

    水英瞪大眼睛，道：“清歌妹妹这法子好。”

    忠王府厨房的下人得了令，知道是给王妃做的，用尽了心思，在王妃午睡起床前，就端来了七八种味道各自不同的桂花糕，给水英选。

    水英依着之前云氏的口味选了一种，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带着许嬷嬷和牛娇去了云氏住处。

    等了约莫有半个时辰，水英才回来，脸上洋溢着喜气，一看见严清歌就上前行了个大礼，道：“清歌妹妹，多谢你了。母亲听完故事，连吃了四块桂花糕，后来她又说四个不吉祥，就着燕窝汤又用了两块。她从过年得到消息起，就再没有吃过这么多东西了。”

    严清歌没想到这法子竟然这么管用，她心中为水英高兴，道：“真好！牛娇爷孙俩很机灵，叫他们两个每天编段子给王妃讲，再用各种法子叫王妃多吃点，慢慢的她就能好起来了。”

    眼看天色不早，白鹿书院又在城外山上，回去要耗费不少时间，严清歌、凌霄、水英起身坐车会书院。

    三人乘着马车在街上走，因为早上起得太早，加上马车晃晃悠悠，车里的炭炉烧的也极暖和，她们都有些困了，一个个靠着马车壁打盹儿。

    忽的，车子停了下来。赶车的车夫在外面道：“严小姐、水小姐、凌小姐，外头来了个小子，说是炎王府派来的，要见你们。”

    严清歌清醒过来，撩开帘子看过去，见外面站着的人正是炎修羽的贴身小厮。

    那小厮一看见严清歌，就行礼道：“严小姐，我们小王爷叫我来给你们报信儿，说今晚上千万不要回去白鹿书院。”

    “怎么回事？”严清歌听出不对，问道。

    那小厮伶牙俐齿，道：“今日二月二杏花会，因为太子也去了白鹿书院，所以内院外院的杏花会合在一起办了。内院拿去的花签被人做了手脚，一筒一百零八支花签全被换成杏花签。后来有人作证，说这花签是元家小姐做的手脚，元家三位小姐当场否认，说有人陷害她们，现在内院正攀咬着呢，炎小王爷叫三位小姐千万不要回去蹚浑水。”

    严清歌心下一惊，回身和凌霄对视一眼。

    前几天元念念跑去她们那里报信，说是叫她准备好在杏花会上作诗，估计和今天签子被换的事儿大有关联。若不是她们和水英一起回来京里面看云氏，今天的事儿，她们三个肯定也会被牵扯进去。

    严清歌谢过那小厮，小厮犹豫一下，从怀里面掏出一方手帕，里面不知裹着什么东西，道：“这是我们小王爷叫我给严姑娘送来的。”

    严清歌打开一看，发现里面裹着一只杏花，因为被捂了一天，已经有些蔫吧了，但是淡淡的杏花香味还是萦绕鼻端。虽说杏花会是在二月举办，可是现在就开的杏花并不多，这一枝杏花形态优美，花朵开的正好，极为难得，一定是炎修羽千挑万选才找出来的。

    她笑道：“你和炎小王爷说，他的心意我领了。”说完将杏花拢进袖口里。

    凌霄羡慕道：“我舅舅若是也找个这样的徒弟就好了，有什么好的都惦记着我。”

    那小厮走后，水英着急回家再看看她母亲，道：“既然书院回不去了，我们便回家住一夜吧，明天打听着事情平息下去再回。”

    严清歌万般不想回严家，可是她不想将家里那些破事儿往外宣扬，点头道：“好吧。”

    那车夫就又赶着马车，将三个女孩儿和她们带着的丫鬟依次送回家里。

    严清歌到了严家，迎门的婆子一看到她，吃了一惊，赶紧行礼道：“大小姐回来了？”

    严清歌淡淡道：“我只回来住一晚，不要惊动旁人。”说完带着如意回了青星苑。

    虽然严清歌不在家，可是青星苑她的住处每天都有人打扫收拾，床褥也隔段时间会拿出来晒一晒，临时回来，把屋里火盆一点，住人没有一点问题。

    严清歌困得不行，晚饭也不想吃了，上床就睡，正睡得昏天暗地，身子一阵剧烈晃动，强被人推醒了。

    她艰难的扒开眼皮，发现是严淑玉站在她床前，推她的正是严淑玉的两个丫鬟。

    一看到她，严清歌半点儿睡意都没了。她坐起身，拢了拢衣服，道：“庶妹来做什么？”

    严淑玉一脸幸灾乐祸，道：“父亲叫你。他要问问你，前几日你舅舅搬家，为什么他没收到请柬，你明明答应过父亲，要将请柬送给他的。”

    严清歌眉头一皱，心中十分不悦。乐毅没请严松年，关她什么事儿。但她还是冷声道：“我知道了，我马上就去寒友居。”

    严淑玉露出得色，挑眉笑道：“父亲现在住在明心斋，你可别走错了。”说完怡然离开。

    严清歌起身洗漱，换上衣服，问过时间，发现她才睡了一个多时辰，现在离正常睡觉的时间还早着呢，她知道今天见严松年避无可避，无奈的领着丫鬟婆子，朝着明心斋行去。

    如意提着灯笼走在前面，马上就要到明心斋时，如意忽然惊叫一声，一把将严清歌推开，灯笼也掉在地上，火苗舔着了灯笼皮，呼呼的烧起来。

    严清歌被吓了一大跳，只在眼角的余光里看到一条彩色影子迅速的从她们旁边蹿过，溜进草丛中不见了。

    如意脸色苍白，道：“有蛇！”

    明心斋不大，院子里有两个婆子听见她们这里动静，也被吓到了，可是又不敢接话头。

    明心斋里看到蛇不是一两回了，尤其是今年回春后，蛇尤其多，就连她们这些老眼昏花行动不便的婆子们，都亲眼见到好几回。但是海姨娘下了封口令，不让她们说，不然若是被发现讨论明心斋有蛇，轻则扣月钱赏板子，重则发卖。

    严清歌晓得这些蛇的来历，它们是炎王府派来的那几个五大三粗的武嬷嬷们放的。她们之前和严清歌报备过，说是买了些无毒的蛇，往明心斋里放了几条，想来刚才她们看见的那条就是其中之一了。

    这事儿她并没有和如意说过，但既然知道那蛇没毒，她也不怕的，她将跌坐在地的如意拉起来，道：“没事儿的。这蛇啊，只纠缠亏心的人，你看，它不是见了咱们就逃走了么。”说完后，迎着明心斋一院子人各异的目光，走了进去。

   

 第八十一章 胎气

    戌时，明心斋里灯火通明，主屋里隐隐有饭菜的香气飘出。

    严清歌一进门，就见严松年和海姨娘、严淑玉三人坐在一起和乐融融的吃饭，莺姨娘、柳姨娘像是严松年长的两条尾巴一样，站在他身后伺候布菜。

    海姨娘打扮的妩媚靓丽，紧靠着严松年坐，理所当然的接受着莺姨娘和柳姨娘的伺候。

    严清歌进门后，严松年立刻指了指身边的椅子，凉凉的抬起眼皮，阴阳怪气道：“坐下吧。你今日回来，也不通报家里一声，害我现在才知道。”

    这架势，分明是要找茬的。

    严清歌不等他继续讨伐自己，便先声夺人道：“今日我本没想着回来，只是去了趟忠王府，不想赶夜路，才回来暂住的。”

    严松年的注意力果然被忠王府一词分散，满肚子准备好的呵斥被他硬生生吞下去，奇道：“你去忠王府做什么？”

    “哦，我和忠王府的嫡小姐在白鹿书院住一个院子，自然是和她一起去的忠王府。”

    严松年微微露出点喜色，道：“忠王府一向简在帝心，你和忠王府的小姐交好，很好！很好！”

    然后，他搓着手看了看身边的海姨娘，笑嘻嘻道：“你们是五月中就放夏假了吧，海姨娘那时要办个小诗会，忠王府和凌柱国府家的小姐，你一定要请来，若是可以，把柔福公主亦请来主持！你和卫家二少夫人有些交情，卫家和宁家也要叫人来。”

    严清歌听着他的布置，心中只觉得荒唐。一个没落世家的姨娘办个诗会，还想把半京城的名媛请来，严松年还真有脸说得出来。

    她脸绷得紧紧的，一口回绝道：“海姨娘想请谁，亲自去请就是，何必要经我手。送请柬要请柬我都不在行，前些时日舅舅迁居，父亲没收到邀请就是明证。”

    此话将严松年堵了个结结实实，他憋得舌头都粗了，在一边斜眼哼哼。

    严淑玉和海姨娘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海姨娘给严松年吹了好久枕头风，才叫他答应让严清歌帮忙请几个高门贵女，抬高诗会的分量，谁料到严清歌拒绝的这么快。

    严淑玉对严清歌甩着眼刀，严清歌则看都懒得看她。

    海姨娘呵呵一笑，擦了擦嘴角，搂着严松年胳膊道：“老爷，大小姐这脾气真是大！老爷你不让人去请，她就从不主动给你请安，认识的朋友也不肯往家领。这白鹿书院到底是什么好地方呀，怎么叫大小姐越读越倒退呢。”

    严清歌哪里容她信口雌黄，抛去个冷冰冰的笑容：“海姨娘何必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你若真觉得那里不好，今天就在父亲这儿立下军令状，让庶妹这辈子都不去白鹿书院读书可好？”

    历届皇后都出自白鹿书院，这不是秘密，海姨娘和严淑玉瞄准了太子妃的位子，怎么可能不知道这点。严清歌重生前，严淑玉就曾在白鹿书院镀过一层金，这一世，她们娘俩千谋万划，肯定缺不了这一步。

    海姨娘脸上色变，气道：“老爷，你看看，大小姐是怎么说话的？”

    严清歌抿唇对海姨娘轻蔑一笑：“海姨娘，你想请人来做客，还是先扎好院门吧。我方才来时在门前看见一条蛇进了院子，今晚上只是惊吓了我，改日惊吓到旁人，就不是小事儿了。”

    严松年本被她们几个女人吵得脑瓜子疼，突闻有蛇，立刻环顾四周，警惕万分道：“哪里有蛇？”

    海姨娘恨得牙根痒痒，她为了这蛇的事情，使了多少手段，才瞒下严松年，岂料今天被严清歌当面拆穿。

    莺姨娘和柳姨娘察言观色，见严松年脸上烦恐交加，显然不想多留在这儿。

    这对双胞胎姐妹对视一眼，莺姨娘轻呼一声：“哎呀，看我这记性，楚妹妹方才开饭前差丫鬟来说，她肚子有些不舒服。我本想着跟老爷说呢，竟给忘了。老爷，我们这就去看楚妹妹吧。”

    严松年如蒙大赦，立刻站起来道：“好，我们这就走。”说完抛下海姨娘、严淑玉、　严清歌三人，起身就走。严清歌也不多留，当即也领了丫鬟婆子离开。

    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屋子，一瞬间变得冷清无比。

    海姨娘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气的猛一推桌子，桌上的碗盘菜肴哗啦啦摔了一地，她大声怒道：“走！全都走，一个也别回来！”

    严淑玉本来也是满头怒火，但却被海姨娘过于激烈的反应吓到了。

    她怯生生道：“娘，你不要气了。就算请不来那么多高门贵女，这诗会我们两个也能办好的。”

    海姨娘面目狰狞，盯着严淑玉一阵猛看，目光里全是疯狂的光芒，就在严淑玉吓得快要哭出来时，她又狠狠的把严淑玉抱在怀里，一双手臂像是铁箍一样，摁的严淑玉整张脸埋在她怀里，根本喘不过气来。

    严淑玉听着海姨娘发出了尖细又压抑的号哭声：“淑玉，你为什么要托生成女的！”

    好半天时间，被闷得脸色微微发紫的严淑玉才被海姨娘放开，她大口的喘着气，脑子里来回回荡着海姨娘方才的那句质问。她心中生出恐惧，小心翼翼的打量着海姨娘。

    海姨娘经过这一闹，精疲力竭，喊人收拾过屋子，转头去睡了。

    严淑玉却是根本睡不着，她回到自己屋里，坐在床头发呆。

    她的丫鬟素心走上前，轻声道：“二小姐，时候不早，你要不要歇下。”

    “不！把灯花儿给我拨亮点。”严淑玉冰着脸，命令素心。

    素心乖巧的拨弄着灯花，严淑玉忽然道：“你家里有没有兄弟？”

    素心手一滞，对着严淑玉露出个讨好的笑容：“当然是有的。”

    “你爹娘对你好，还是对你兄弟好。”

    素心露出个温善的笑容：“哪有爷娘不疼儿女的。”

    “那他们怎么会把你买给人牙子！”严淑玉咄咄逼人问道。

    素心心里一噎，是呀，若是爹娘对她好，怎么会把她卖给别人为奴作婢。但她还是熟练的挂着丫鬟的标准笑容，讨喜道：“我现在跟着二小姐，过的日子这么好，哪里是家里那些穷兄弟能比的。”

    严淑玉对着素心冷测测的笑了笑：“你下去吧。”

    素心称是，乖乖的退下，只留下严淑玉沉着脸蛋，一人对着旺旺燃烧的火苗发呆。

    第二天一早，严清歌并没有急着回白鹿书院。到中午时分，水英差人送来一封信，说是她母亲昨晚和今早上都听了牛娇说书，听完后吃饭比往常多些，现在已经能自己坐起身了。

    过了一会儿，炎修羽送信来，告诉她后日再返白鹿书院。

    她看过信，去了书房，正要提笔给这两人回信，如意急匆匆跑进来，道：“大小姐，二小姐带人去了珠玉院，楚姨娘一见她就喊肚子疼，　听人说见了红，不知孩子保不保得住。”

    严清歌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继续挽着提着雪白的袖口磨墨。

    如意看她一点兴趣都没有，有点担心道：“大小姐，要是楚姨娘真的出了事儿，老爷迁怒旁人怎么办？”

    严清歌淡淡道：“他想迁怒，也得我给他迁怒才行。”

    说曹操，曹操就到，寻霜一路小跑打帘进门，上气不接下气道：“大小姐，老爷派人叫你立刻去珠玉院呢。”

    严清歌蹙眉，不悦道：“什么事儿都叫我！去把院门关上，就说我昨晚上见了蛇吃好大惊吓，现在起不来。把院门关好了，别叫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来烦我。”

    寻霜得令，跑去硬是将门口候着的舞文赶走，把门一关，任旁人怎么喊都不开了。

    珠玉院里，海姨娘红着眼眶，紧紧抱着严淑玉。严松年脸上阴云密布，眉头皱的似乎能挤出来黑水。

    几个丫鬟在楚姨娘住的卧室门口进进出出，脸上表情都不是很好。严松年心中烦闷，随便截住一个问道：“楚姨娘怎么了？”

    那丫鬟轻声道：“楚姨娘腹中还是疼得厉害，下面还在淋漓见血。”

    严松年一跺脚，对身边人发狠呵斥：“郎中呢，郎中怎么还没来。”

    几个下人承受着他的怒火，在心里腹诽，楚姨娘出事到现在才小半个时辰，严松年就催了十几遍郎中了，就算郎中长了翅膀会飞，这点时间也飞不到。

    正在这时，舞文回来了，苦着脸通报：“大小姐来不了，她昨晚上见到蛇，吃了惊吓，下不来床。”

    严松年正心烦，回身瞪着罪魁祸首严淑玉，指着严淑玉鼻子骂道：“你们姐妹两个，一个迫害长辈，一个狭隘凉薄，没一个有严家门风，我要你们有何用？”

    海姨娘掉泪道：“老爷，淑玉只是来给楚姨娘送点吃食，别的什么都没做。年前郎中来诊过，说楚妹妹这胎坐不稳，她见了红，和淑玉有什么干系。”

    严淑玉在她怀里呜哇一声哭出来：“爹，这分明是楚姨娘陷害我。她这是为了让我们父女离心，故意做出来的苦肉计。女儿盼着有个弟弟好久了，女儿就算是恨楚先生，也是从今天开始恨得，她不想让女儿和爹爹亲近，可是直说，为什么要伤害我的弟弟！”

    这一番说辞着实说到了严松年心窝深处，他脸上表情缓和了不少，这几个月楚姨娘的确比之前精明了不少，没刚被他纳了时那么笨拙单纯了。他不由自主的同意了严淑玉的说法，对楚姨娘的担忧生生去了一半儿，他叹口气，道：“等郎中来了再说吧。”

    海姨娘微微松口气，却没有注意到，她怀里的严淑玉，正用一种冰冷又隐蔽的目光，打量着她脸上的反应和神色。

   

 第八十二章 抢人

    严家因为楚姨娘的事儿，闹了个鸡飞狗跳。

    郎中在一个时辰后才到，看过了楚姨娘的状况，当即给楚姨娘下了银针，又叫人立刻熬汤药，针灸和汤药双管齐下，还拿布裹着热药渣给她敷肚子，忙活了不少时候，楚姨娘才止住血。

    那郎中走前吩咐，让楚姨娘好好保养，这次好歹是将孩子保住了，下次不见得有那么幸运。至于为什么楚姨娘这次会差点小产，那郎中也说他不清楚，至于是不是真的不清楚，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送走郎中，严松年跨步走入楚姨娘的卧室。

    楚姨娘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的好像纸一样，一双手搭在被面上，毫无血色，指尖瞧着竟像是快要透明了一样。

    她给严松年递来一个呆呆的眼神，就这么一眼，让严松年之前对她的怀疑和不信任荡然无存，只剩下心中升起来的无限爱怜。

    楚姨娘很聪明的没提她到底为何会动胎气，这件事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暂时揭过去了。

    海姨娘大松口气，想着自己又蒙混过一关，带着严淑玉回到明心斋。

    一进门，海姨娘就打发丫鬟婆子全都出去，只留下严淑玉和她在屋里。

    关上房门，海姨娘面色严厉，紧盯着严淑玉，抖开她的衣服，只见严淑玉的大衣服下面，绑了好几个不小的药包，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海姨娘打开一看，见里面不但有炮制过的红花、麝香，还有几样配好的堕胎药粉，可以随着人的行动，不停往外散布。

    楚姨娘本来身体就虚，被严淑玉身上这么重的堕胎药粉一撞，怪不得要动胎气。

    她生气道：“你怎么这么笨，我离得老远就闻出来，你一身红花麝香味儿，亏得你爹不懂医理，不然今天你怎么躲得过去。”

    严淑玉对着楚姨娘露出个无所谓的笑容：“昨日楚姨娘敢把爹从娘你这里支走，我今天就让她也不好过。”

    “你眼睛都长到哪里去了，昨天明明是严清歌那个小贱人说咱们屋里有蛇，你爹才找借口走的！”海姨娘生气道。

    “严清歌早就失了父亲的宠，又傍上炎王府和乐家，我们现在动她，得不偿失。上回二舅舅不是给了娘你生子药么？我可不想让楚姨娘赶在娘你前面生下弟弟。”

    海姨娘叹口气，摸了摸严淑玉头顶，道：“现在还不是服药的好时候，五月份我还要操劳你的诗会，忙过这一阵子再说。”

    严淑玉倔强道：“等到五月份诗会结束，谁知又有什么事儿，娘你就快点服药吧。”

    海姨娘道：“你别管那么多。”

    严淑玉见海姨娘说话口气怪怪的，一听就知里面有隐情，忍不住在心中一阵冷笑，但面上却乖乖的，低下头不再吭声。

    海姨娘话出口，才发现自己说的太重了，她柔声对严淑玉道：“娘有你一个就够了。娘指着你当太子妃呢，光是这事儿，就够娘操劳的，娘不怀弟弟，淑玉永远是娘的心尖子。”

    海姨娘母女因为楚姨娘的事情耽到现在还没吃饭，严淑玉道：“娘，你饿不饿？我让厨房送饭菜来吧。”

    海姨娘点点头：“好！”

    严淑玉出去门儿，从自己私房里取出来三两银子，递给丫鬟，冷冰冰吩咐道：“中午我想吃些好的，叫厨房做一道醉虾，一道蟹黄豆腐煲，一道凉拌皮蛋，再让她们炖个鲜菇汤上来。让他们快点做，我很饿。”

    丫鬟称是，带着银子去了大厨房。

    两刻钟后，饭菜就被送上来。严淑玉不动声色的打量着海姨娘下筷的方向。海姨娘根本没有对醉虾、蟹黄豆腐煲和凉拌皮蛋上一筷子，只用鲜菇汤泡了一碗米饭吃下去。

    严淑玉心中有了定计，蟹黄、醉虾、皮蛋，在医理上，对孕妇和备孕之人是避讳物，海姨娘通晓医理，知道这些忌讳，现在已经开始学医理的严淑玉也知道。海姨娘这么忌口，分明是在备孕。饭前海姨娘还口口声声说将她放在心尖子上，哪怕没弟弟也无所谓，其实都是假的！

    吃过饭后，严淑玉坐在角落里，咬着嘴唇看着海姨娘背影，她是一定要当太子妃的，既然海姨娘并没有真心帮她，还指望着生儿子固宠，那么，她也不用考虑海姨娘的感受了！

    怪，就怪你是个只想生儿子的没用姨娘吧！

    严淑玉如此想着，心中泛起一股莫名的痛快，身上像是脱了层背负多年的沉重甲壳般，轻盈的像是要飞起来。

    海姨娘一转身，就看到严淑玉容光焕发的笑脸，她也跟着笑起来，对严淑玉道：“我的儿，你想到了什么，这么开心？”

    严淑玉甜甜一笑：“想到娘了，才这么开心！娘，我先回去午睡一会儿，娘也要保重身体啊。”

    母女两个就此作别。

    青星苑里，严清歌懒洋洋坐在榻上，晒着春日下午暖融融的太阳。

    如意在旁边拿着美人锤给她敲腿，一边给她讲楚姨娘今日的有惊无险。

    严清歌淡淡笑道：“你倒是记挂着她们两个，家里两个姨娘斗法，咱们不在家的时候，只怕没少发生。”

    如意怔了怔，道：“可是，这到底牵扯到小少爷或是小小姐的命呀。她们这么做，不怕遭了天谴么。”

    严清歌笑着叹气摇头：“这世上的坏人想害人的时候，是绝不会管对方是未出生的孩子，还是行将就木的老人的。她们眼里头，只有自己那点蝇头小利。”

    两人正说着，寻霜一脸喜色的走过来，通报道：“大小姐，外面门房来报，说是大小姐的朋友来拜访您，我听报信的人说，来的是忠王府的小姐。”

    严清歌晌午时候才给水英回过信，没想到她竟然又亲自赶过来。

    严清歌起身吩咐如意：“去泡上最好的茶，再叫厨房赶紧做几样好点心出来，给水英备着。”

    如意知道水英最喜欢美食，笑着去办了。

    结果这边好茶好点心都备好了，却愣是不见水英人来。严清歌唤过寻霜问道：“怎么回事？不是说忠王府小小姐来了么，这都过了通报快有两刻钟，怎还没见人来。”

    严府不大，从大门后慢慢的走过来，一刻钟也尽够了。

    正这时，舞文从大门口走进来，略有些愁眉苦脸的对严清歌道：“大小姐，老爷请你去寒友居，忠王府小姐在寒友居呢，二小姐、海姨娘暂陪着她，老爷叫大小姐快些，不要怠慢了贵客。”

    严松年这行为太过荒唐，哪有当父亲的拦下女儿的客人，叫家里姨娘陪着的道理。他为了结识达官贵人，已然不要脸到如此地步。

    严清歌气的差点指着舞文鼻子骂，但她知道舞文是无辜的，这一切舞文哪里做的了主，他不过是个传话的而已。

    严清歌理了理身上的衣裳，大声道：“如意，多带几个人，跟我去寒友居，把水英接过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寒友居行去，快到珠玉院门口时，严清歌一眼看见水英站在珠玉院门前，几个丫鬟跪在地上排成一行，挡着她的去路，正不停的磕头和哀求着什么。

    水英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看着又是尴尬又是气恼，憋得眉骨微微泛红。

    严清歌看家里人丢脸丢到这份上，几个大步迈过去，生生趟开那几个丫鬟，将水英拉到身边，虎视眈眈看着地上跪着的丫鬟们，怒道：“你们想干什么？”

    打头的丫鬟是墨环，自从楚姨娘怀孕后，她一直代替楚姨娘吃海姨娘送来的各种补品，几个月时间，吹气一样胖起来，脸上肥肉横生，挤的看不出鼻子眼睛。人太过肥胖的时候，看起来都差不多，她眼下瞧着，倒颇有点严清歌重生前的样子。

    墨环哭的满脸鼻涕眼泪，上前抢着要抱严清歌大腿。她这样胖，被她扑到，肯定要摔倒在地。严清歌伶俐的避开她，拉着水英皱眉道：“跟我走，别管她。”

    墨环被几个力大的婆子硬生生推开，嘴里不忘对着严清歌和水英嚎哭：“水姑娘，大小姐，你们救救我们姨娘吧。我们姨娘现在出事，可是一尸两命呀！”

    路上，水英一直紧紧的拉着严清歌的手，她的手心凉凉的，汗津津的，显然被严府这些姨娘和丫鬟们吓怕了。

    到了青星苑，她喝了好几口热茶和点心，才稍微缓过来劲儿，对严清歌道：“你们家都是怎么回事儿？我跟门房说来找你，倒被领到你爹住的地方，来了个姨娘和庶女陪我，张嘴就请我参加什么诗会。我听你说过，你住在青星苑，我看着不对劲儿，不愿意在那儿呆着，叫人领我来青星苑，才走到半路，又被那一堆丫鬟拦住了，说要我帮她们主子主持公道。”

    严清歌苦恼的摁着太阳穴：“今日叫你看笑话了，那些都是我们家的姨娘，我家没有主母，父亲又是个糊涂的，这些玩意儿快要斗得快戳破天了。所以我平素都不请人来家里玩儿，只怕吓到人。”

    “是我不好，没跟你提前知会一声就来了。”水英抱歉的看着严清歌：“不过，我来找你，却是有个不得不见面说的事儿呢。”

   

 第八十三章 卖身

    水英拉着严清歌，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她，一副苦恼的表情，道：“这事儿跟那两个说书有关，许嬷嬷跟我说，要把他俩买下来。 可是我问过了，他们现在是自由身，又不缺吃喝，自然是不愿意卖身的。”

    严清歌拉着她手问道：“许嬷嬷为何要买他们？”

    “许嬷嬷跟我说，这爷孙机灵又贪心，必须拿捏住。许嬷嬷给他们许下来重金，他们若能让我母亲多吃饭，就赏金赏银，我母亲吃的最多的那顿，就是讲桂花糕那次，那明明是你出的主意，许嬷嬷将赏的金子给了他们后，他俩半点不推辞就收下了。贪财倒不算什么，可是那个伺候他们的丫鬟也说，他们两个不说书的时候动不动打听府里状况，问问平常的就罢了，还净挖他们不该知道的阴私，不晓得要打听来做什么。”

    严清歌没想到这爷孙俩竟然做的这么过分，她立刻道：“是该让他们签下来卖身契，而且要签了死契。别怕他们不答应，忠王府叫他们卖身，是抬高他们。”

    水英这才吃了定心丸一般，点头道：“那我回去就和许嬷嬷说去。我心里其实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怕你知道了不高兴，毕竟人是你帮我找来的。”

    严清歌一听这个，才恍然道：“哎呀，我竟是忘了，是炎小王爷带我听这爷孙两个说书的，我去年春天刚认识他的时候，他似乎就在听他们说书，还颇喜欢呢。这事儿我们得和炎小王爷说一说。”

    水英吃惊的张大红润的小口，脸上浮现出沮丧的表情：“是炎王府的那个炎修羽么？这件事恐怕不好办了。”

    “怎么不好办了？”严清歌不解道：“他脾气很好的，还常常帮我。”

    “那是因为你舅舅是他师父，他对外人很不怎么样，别人要是不小心冲撞他，或是抢了他想要的东西，他动不动就喊打喊杀。他现在不是在白鹿书院的外院读书么？寻常学子都是四人住一间屋子，偏他一个人占了整个院子，把旁人都赶出去，连夫子都管不了。他才去外院几个月，打架倒是比读书多，偏生他哥哥又管着大理寺，别人都怕着他呢。”

    严清歌没想到炎修羽在外竟然是这么一副魔头样子，和在她面前的乖巧截然不同。她无奈道：“你别怕，我亲自和他说，你只管叫这爷孙两个签身契就是。”

    水英可怜巴巴的看着严清歌，道：“他真的不会怪罪我么？”

    “我给你打包票，当然不会的！”严清歌笑着安慰水英。

    水英这才呼出口气，叹道：“这就好，你可别笑话我患得患失！才知道我爹和哥哥出事的时候，我觉得天塌了，世上最坏的事儿不过如此。但后来旁人都说母亲也要不行了，我才知道，世界上除了爹爹和哥哥失踪，还有更坏的事情，那就是母亲也不在了。这世上啊，永远没有最坏的事儿，只有更坏的事儿。”

    年前水英还是憨厚可掬，没半点心眼儿的一个胖乎乎少女，只是过了一个年，她一下子成熟了。

    严清歌安慰道：“就算有再大的坏事儿，也总会有法子解决的。哪怕是天塌了，只要能找根棍子支起来，日子还得过。你看看我家里，这群姨娘要才没才，要色没色，净会弄些鸡零狗碎的勾当，我还不是夹在里面好好活着么。”

    两个少女相视一笑，顿时和对方更加亲近了。

    水英解决了这个问题，笑着离开。

    这边水英才走，那边舞文又跑过来，说是严松年喊严清歌去寒友居，要她回报水英和她说了些什么。

    严清歌一阵的冷笑，回道：“跟他说我身子还没好爽利，依旧下不了床。”

    严松年做出来这种事儿，还有脸来叫她，真是不知道羞耻两个字怎么写。舞文苦着一张脸，回去给严松年回信。

    今天严松年截人，楚姨娘拦路的事儿，做的太过分。连如意都觉得丢人丢大了。

    如意愤愤不平，道：“先前大小姐你日日给老爷问安，隔三差五给老爷送绣品，老爷倒是不爱见小姐，好多次去了老爷睡得不起来，叫小姐干坐着。现在小姐你不去请安，也不送东西了，老爷倒是稀罕起大小姐了，今儿一天就叫了三回。”

    严清歌淡淡道：“我听说南疆那边穷山恶水，不但出刁民，还出一种驴，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父亲在那边当了三年官儿，受点儿影响是应该的。”

    如意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第二天早上，严清歌和凌霄、水英会和，三小坐在一辆马车里，说起来二月二杏花签被换的事情。

    凌霄眼睛亮晶晶的，道：“我叫烈哥打听了，这事儿还真是元家姐妹做下的，后来昭亲王妃出面，才平息下来。她们三个这么下作，只是个诗会，为博太子注意，闹出这么大风波，害的昭亲王府的脸都给丢尽了。”

    水英抿嘴笑道：“她们就算嫁去，也不是当正妃，斗成这样真是可怕。我母亲说了，将来我嫁人，一定要门风干净的。”

    凌霄听水英说起嫁人的事儿，转脸对严清歌道：“上回元念念偷听咱们壁脚，我回家跟我妈讲了。我妈说你这法子好，若是元念念再招惹我，她立刻就拿牌子进宫叫皇后赐婚，等把她纳回家，一个庶女出身的小妾，我家想怎么拾掇怎么拾掇。我妈最受不得我受委屈了，还问我要不要回家不念了。”

    水英好奇道：“什么听壁脚啊？”

    凌霄把上回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水英，水英啊了一声，道：“凌姐姐，既然你妈能进宫求皇后赐婚，为什么还不赶紧去。今年大军开拔应该是四月份的事儿，现在娶了嫂子，说不定来年你哥哥打完仗回来，就有儿子抱了。若我没记错，你哥哥是凌家嫡子……”说到这儿，她顿了顿，停住了话。

    她话没说完，但是严清歌和凌霄都听明白她接下来话的意思——就算人没回来，要是能给凌家留下香火，也是一大善事。

    水英家现在就很尴尬，她两个哥哥都没有成婚，若是她父亲和哥哥真的再也回不来了，水家的王位没人继承，是要被收回的，水家往后就垮了。

    凌霄家情况没这么糟糕，但也差不多。照凌霄母亲的脾气，是绝不能接受庶子承爵的。

    若是凌烈真的这时候成了亲，再叫妻子怀上身孕。别管日后凌烈在战场上是否真会有什么三长两短，他能留下儿子，对凌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自从水英的父亲和哥哥出事儿后，她想事情就实际又长远。凌霄被她提点下，明白这个关节，苦恼道：“可是我烈哥好像没什么喜欢的人，我妈和奶奶也说，怕耽搁了旁人家女孩儿。”

    “这怕什么，很多女子嫁人前，都没见过她夫婿，往后还不是过的很好。而且你怎知道是耽搁了人家女孩儿。若是有女孩儿肯这时候嫁进来，你妈和奶奶肯定对她极好，将来你哥哥回来，见了娇妻爱子，一定更是对他们宠得不行。况且这些时日你哥哥在行军，自然也不会趁着妻子怀孕的功夫纳妾，可谓是一举好几得呢。”水英辩驳道。

    凌霄被她说的眼睛一亮，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些。这样一来，我哥哥打完仗回来，就有儿子了，我将来的嫂嫂也会被我妈和奶奶看重，而且他们房里还不会有妾打搅！水英，你真的好聪明啊。”然后，她跃跃欲试的对水英道：“可是我哥要娶谁呢？”

    水英脸上带着一丝笑容，道：“我家先前给我大哥相看，看中过解湘云，只是还没来得及提亲，就被旁人家订走了。解湘云有个妹妹，叫解碧云，我见过她，比解湘云长得美多了，性子也非常好，只是没送来白鹿书院读书，平时也不爱出门。她还没定亲，和你家烈哥年纪也刚刚相配。”

    凌霄大呼小叫：“还有呢？还有呢？”

    水英和凌霄彻底疯上了。

    水英有两个哥哥，差不多都到了婚嫁的年龄，尤其是他大哥，家里给他相看过不少人家姑娘，但是经常出现各种各样横插一杠的倒霉事儿，到这次出征前也没找到合适的姑娘。

    现在，这些曾经被水家相看过的姑娘，被水英一个一个仔仔细细的告诉了凌霄。

    严清歌在旁笑的好生无奈，这俩人哪里是给凌烈找妻子，分明就是在一起开心的八卦旁人家的女孩儿。

    一直到马车停在白鹿书院，她俩才意犹未尽的住口。

    凌霄回屋就给她母亲写信，劝着她母亲快点给凌烈找妻子，还列举了不少好处和候选人。

    严清歌对凌霄这幼稚的行为不知道说什么好，眼看四月份凌烈就要出发，现在已经是二月了，两个月的时间，稍微有点儿家世的女孩儿，都不可能答应这么仓促的嫁出去。更别提嫁过去就要怀上儿子，生孩子的事儿，没人能打包票的。

    不过，好在凌霄这次没有把严清歌也放在候选人里，让她松了一口气。嫁给好朋友的哥哥听起来好像还不错，实际上却根本没有想象中美，反倒很可能让两人的友谊受损。

    当朋友和当姑嫂，根本就是两件事，两者的地位和立场根本不同。凌霄年纪还小，不明白这个，但是严清歌重活一世，哪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第八十四章 骑马

    早晨的空气温暖又清新，带着夏初的花香。

    凌霄垂头丧气跟在严清歌身后，满面沮丧，抱着铁琴和她一起去上课。

    前几天，凌烈出发打仗，离开京城。她之前一直摇旗呐喊，游说家里给凌烈娶妻的大好计划，被她母亲和祖母一再驳回，凌烈也被她搞的不厌其烦，亲自给她写信叫她别闹了。

    凌霄嘟着小嘴道：“烈哥可真是的，我明明是为了他好！我和水英只差把全京城的姑娘都帮他筛选个遍儿，他还不满意，等他回来，哪还有合适的啊。”

    严清歌笑道：“你这是牛不吃草强摁头！婚嫁之事哪有那么简单。”

    凌霄望望天，道：“这事儿呀，我还是和水英比较说的来。也不知水英的母亲这几天怎么了。”

    严清歌也很担心云氏，水英的母亲云氏虽然饮食问题得到解决，可到底沉疴难起，她的心病，在于丈夫和儿子的失踪，听说书只是治标不治本，每每看着好了点，病情又总会忽然恶化一番，水英因为云氏反复的病情，已请假回家去看了五六回了。若不是云氏坚持不许她退学，水英肯定早就不在白鹿书院念书了。

    云氏的想法，严清歌很能够理解，在白鹿书院念书，对女孩儿来说是很重要的资本，以后找婆家时，会额外被人看重些。若水家父子回不来了，水家败落，凌霄的婚事自然堪忧。她能在白鹿书院多呆几年，对她以后找婆家有利，云氏眼下能为水英谋划的不多，但手头已有的优势，绝不会任其白白丢掉。

    学琴的课上，凌霄不停走神儿，拨弄着手下一架铁琴，将好好的调子弹的七零八落。

    她本就不如严清歌学得好，两人坐在一起，更是被比较的一无是处。教琴课的孟夫子时不时对她投来谴责的目光。

    凌霄就跟不知道一样，继续胡乱弹琴，孟夫子对待学生，向来是愿学的她尽心教，不愿学的放任自流，凌霄这般不可救药，孟夫子干脆理都懒得理她。

    下课后，严清歌拉着凌霄，道：“你今日怎么了？”下午还有书法课，教书法的夫子向来严厉，动不动就打人手板子，水英这种状态，只怕要吃罚。

    凌霄无精打采道：“我想请假回家去。”

    “为什么？”

    “我担心我娘和我奶奶。我哥哥一走，她俩心里肯定不好受。”

    之前凌霄打听过，凌烈这次去，是做将军帐下的咨议参军，平时做的都是军事参谋之事，不用出去战斗，并不像水家父子需亲上沙场，凌霄这担心，其实有点儿多余。

    是以，严清歌劝道：“放心吧，你哥哥在军中不用冲锋陷阵，只在营里呆着，身边随时有兵将，能有什么事儿。你别回了，你这么两头折腾，不是平白叫家里人担心么。”

    凌霄想想也有道理，才打起精神继续上课。

    过了好几天，凌霄能吃能睡，倒是好了，但水英迟迟不见回来，叫严清歌心里未免有些担忧。

    严清歌怕是云氏出事儿了，水英才被绊住手脚。

    恰好第二日是休沐日，严清歌和凌霄商议道：“我们明日去忠王府看看吧，我总是担心着水英。算算日子，敏芝姐姐也快生产了，若水英没事儿，我们再去趟宁家。你这几天不是记挂你母亲和祖母么？等看完宁姐姐，恰好你还能回家一趟呢。”

    凌霄点头道：“嗯，那我们明日就回去京里吧。”

    第二天一清早，严清歌天刚蒙蒙青就起来了。她一边洗漱，一边对如意道：“去跟春泥、归燕说，叫她们小姐起吧，再耽搁今儿书院落锁前怕是回不来了。”

    如意出去交代了春泥、归燕。过一会儿回来严清歌房中，帮着她梳头发。

    等严清歌全都收拾停当，连给宁敏芝的礼物都又清点一遍儿，又坐下喝了盏茶，才道：“你再去催催春泥、归燕，叫她们快点给凌霄收拾。”

    如意回来，道：“大小姐，凌霄姑娘还没起呢。春泥、归燕叫了好几遍，她都嚷嚷着乏，叫再盹一小会儿……”

    严清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凌霄前几天还惦记着她母亲和祖母，今儿真能回去了，反倒嚷着困不起床。

    她去了凌霄那屋，见凌霄蜷成一团，紧抱着被子睡得正香甜呢。严清歌一把将被子掀起来，捏住她两颊，喊道：“太阳都晒屁股了，再不起今儿咱们就不回京城了。”

    凌霄揉着眼睛，迷迷糊糊道：“你骗我呢，太阳哪儿起来了，再叫我睡一会儿，我这梦才做了一半儿呢。”说着拉着被子和严清歌拔河，硬是要再躺会儿。

    严清歌给她磨得没脾气，好声好气哄着：“快走吧，小祖宗。马车走不快的，谁知道去了京里又遇到什么事儿，耽搁着晚上太黑不好走了。”

    严清歌和春泥、归燕连哄带叫，折腾了快一个时辰，凌霄总算是清醒过来，她火速下了床，大声道：“哎呀，我怎么睡迟了。这时候回京，到城门口都该过中午了，这可怎么办？都怪我，都怪我！”

    严清歌无奈道：“上回我们半夜赶着去烧香，你不是能起来么，今天这是怎么了？”

    凌霄脸一红，道：“我平常睡不够就这样，上回我怕起不来，撑着熬了一宿没睡。”

    严清歌一脸怪不得如此的表情。

    凌霄手忙脚乱的穿衣洗漱，忽然道：“不如这样，我们不坐马车了，马车太慢，咱们骑马回京。”

    “这不妥吧！”严清歌被她大胆的提议惊到了。

    路上扬尘多，两人骑马回京，身上的衣服该脏的不能看了。而且她俩的丫鬟不会骑马，只有她俩走，两个姑娘单身上路，不安全是一方面，还太扎眼了。

    尽管理智在劝阻这么做不合适，但是严清歌心里却跃跃欲试，她面上犹豫道：“真的行么？”

    凌霄嘿嘿笑道：“有什么不行的。我记得我带来几顶长纱帷帽，是专门为骑马赶路做的呢。咱们戴上那个，又防尘，又遮脸。”

    春泥、归燕知道凌霄是个爱疯的，素来想到什么干什么。骑马回京也不算太出格，不然凌家也不会给她准备那专门制出来的长纱帷帽了。她俩不等吩咐，就去把箱子里把长纱帷帽拿出来。

    那帷帽很大，四周缝着长长的纱，戴上后两边长，前后端，恰恰骑马时能把全身都挡住。

    严清歌头回看见这种新奇东西，在头上试戴了一番。她头发梳了双髻，摘下帽子后，头发被压乱了。凌霄招呼归燕道：“快给清歌头发梳成辫子，这样可戴不了帷帽。”

    归燕把严清歌头发拆了，细细的梳通，编了两条精致的鞭子，在头顶盘好，用带绒花银珠的发绳固定住，竟是不比梳发髻戴钗环难看。

    这么一耽搁，太阳都升起来了，时间再拖不得，严清歌和凌霄去马厩牵了马，把行李塞进马鞍两侧袋中，戴上轻纱帷帽，各骑一匹马，嘚嘚朝京里行去。

    严清歌学了半年多弓马，骑术虽然还是比不上凌霄，但在同龄女子里，已算是中等水准。她胯下的黑马是骑术课是骑惯了的，性格温顺，很听她话，赶起路来，竟是丝毫不比凌霄慢。

    天气极好，风暖而不灼，吹拂着帷帽上的长纱，马儿跑的快要飞起来、严清歌看着一路的绿野浓荫驰掠而过，打心眼里欢快。

    策马狂奔，对重生前的她来说，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除了那庞大的体重所限，她那时严谨古板的性格，也根本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但是这辈子，她快意恩仇，整个人洒脱了太多，各种重生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儿，一件一件被她做出来。

    也许她做信国公府夫人做的很好，做铭儿的母亲也做的很好，甚至连做朱茂的妻子，亦是一万分合格的。但是，那都是她出嫁后的事，她在做女孩儿这件事上，可悲的既没有经验，也没有天分。

    幸好，她结识了这些朋友，她才知道，原来生命还有这么多色彩。

    她不再活的卑微，不再被人掐去翅膀，生命中被生生割去的少女那一部分，鲜活的成长起来。

    两人一路快马加鞭，到京城的时候，马上该要用午饭了。城里不能放马狂奔，严清歌意犹未尽，操控着马儿和凌霄一起直奔忠王府。

    忠王府的门房极有眼力劲儿，虽然严清歌和凌霄只来过一回，但她们的贵客身份已经被门房牢牢记住。虽然她俩提前没送名帖，但、还是被恭敬迎进去。

    严清歌进门的时候就觉得忠王府气氛不对，因为那门房看着非常松快，似乎是遇到了什么喜事一般。

    一路上，严清歌见那些丫鬟婆子们也都是喜气洋洋的，阖府上下一片欢愉，心中就有了定计。

    很快的，许嬷嬷就亲自迎过来，上次见面严清歌就看出来了，许嬷嬷是个心思深如海的人，喜怒不轻易示人，总是不怒自威，但是今日她竟是也眉头舒展，嘴角微微上翘。

    见了严清歌和凌霄，许嬷嬷行了个大礼，喜道：“两位姑娘来了。可是不巧，我们家姑娘进宫去了，劳你们白跑一趟，不过王妃今儿有空，不如见一见王妃吧。”

   

 第八十五章 退学

    水英竟是入宫了，让严清歌大吃一惊，怪不得她这些日子不回书院，也没消息递给她们呢。

    涉及到宫里的事儿，严清歌不好打听，她只是笑着点头道：“不知道王妃身体如何了？”

    许嬷嬷笑呵呵道：“托姑娘的福，离大好不远了。”

    她在前面引着严清歌和凌霄朝云氏的院子走去，正走着，忽然开口道：“两位姑娘还不知道吧，我家王爷和两个少爷有信儿了，说是下个月就能回京了呢！”

    严清歌进门的时候就猜测是忠王有了消息，果不其然，被许嬷嬷证实了。

    凌霄大喜道：“真的？恭喜恭喜，这可是大好事呀。”

    “对啊，我家王妃这次本来病的凶险，得了信儿，立刻就能坐起来了。”许嬷嬷笑道。

    严清歌跟着恭喜几句，心里却多留了几个心眼。

    若是这件事真的像表面听起来那么花团锦簇，为何水英被传唤进宫好些天了，却不放人回来，忠王府的这件事“大喜事”里，恐怕还有猫腻。

    三人进了王妃的卧房，见云氏靠着床榻坐着，她瘦的跟骷髅一样，浑身皮包骨，只显得两只眼往外凸，但精神气色却好极了，甚至有心思梳妆打扮，涂上胭脂水粉，比严清歌头一回看见她要强不知道多少倍。

    云氏笑着招手叫凌霄和严清歌走到跟前来，她一手拉着一个，又怜又爱的说道：“你们两个真是好孩子，我病中你们来看我，我那时候起不来，没好好招待你们。凌霄都和我说了，牛娇爷俩是你们帮着找来的，为这个，我也要好好谢谢你们。”

    凌霄以前就认识云氏，她吐吐舌头道：“不用谢我，这都是清歌妹妹的主意。”

    云氏转而对严清歌柔声道：“好孩子，你说，你想要什么，我能办到的，一定给你办到。”

    严清歌笑道：“那我可就不客气啦，就怕王妃你舍不得呢。”

    云氏含笑看着严清歌，严清歌道：“我想求王妃给我一本儿南菜的菜谱。”

    云氏心里本有些紧张，怕严清歌小门小户出身，狮子大开口要她帮着做一些为难的事儿。

    她本想着，就算严清歌说的过分，她也会尽力去完成，但是从此后会让水英不再和严清歌多来往。没想到严清歌只是提了这么个小小的要求。

    云氏转瞬就明白过来，严清歌是故意这么说的，她在婉转的告诉自己，她并不图水家什么。因为，就凭她和水英的关系，想要菜谱，只跟水英说一声，水英肯定会给她的。严清歌这么做，不过是在安她的心罢了。

    看着严清歌清凌凌的眼神，云氏心里一阵的熨帖。水英能交到这样的朋友，真的是很幸运。

    之前京里各家纷纷传闻忠王府要倒了，便是她娘家都没来过几个人看她。真心待她的，除了身边的几个嬷嬷和水英，也就剩下严清歌了。

    她心中一阵热流涌动，对严清歌道：“这有什么为难的，菜谱算什么，我家里厨娘不少，你领两个回去就是了。”

    严清歌赶紧道：“长者赐，不敢辞。清歌多谢王妃了。”

    中午云氏留了严清歌和凌霄吃饭，厨房的人应当是听了云氏吩咐，拿出浑身解数做这一顿饭。满桌雕蚶镂蛤，珠翠之珍，一道还没尝到口，另一道便端上来，便是招待皇亲国戚，亦是够格的。

    这餐饭，将云氏对严清歌和凌霄的喜爱表现的淋漓尽致。

    吃过饭，听闻她们还有别的事儿，云氏不多留她们，给她俩一人包了一份礼物，就送她们出去了。而她要送给严清歌的两个厨娘，等收拾好了东西，自然会去严府的青星苑报道。

    卫家离忠王府不远，严清歌和凌霄很快就到了卫家门口。

    只见卫家大门紧紧闭着，旁边夹道里的角门也关的紧紧。严清歌心感奇怪，上前敲了敲角门，好半天时间，里面才有个瓮声瓮气的男声凶巴巴问道：“谁？”

    照常理，像卫府这种人家，看角门的肯定都是婆子，因为常有丫鬟从角门出入采买东西。今日这儿却有个男的招呼，还不开门，可见卫家一定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严清歌拉着凌霄后退几步，道：“我们是卫家二少夫人的朋友，来看她的。”

    里面那男人没好气隔着门道：“快走！快走！卫家现在不见闲人。”

    凌霄气的眉毛一立：“你算个什么玩意儿，敢跟本姑娘这么说话！信不信本姑娘抽死你！”

    只见大门吱嘎一声开了条小缝，一个穿着禁军衣裳的兵丁小头目在门缝里露出半边脸，恶狠狠的紧紧盯着严清歌和凌霄。他虽然没说一句话，可是表情和目光着实狰狞凶狠，硬是把凌霄和严清歌吓得齐齐后退了一步。

    严清歌拉着凌霄转身就走，凌霄也乖了，半句话不说，等离开卫家有距离了，她才满脸担忧拍着胸脯道：“吓死我了！刚才那人看着像要把咱俩杀了一样。这人一定是出去打过仗的兵，不然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凶气。”

    严清歌道：“那人的衣服看着像是禁军服。卫家发生什么事儿了？”

    “我回家问问我娘和奶奶就知道了。”凌霄说道。

    严清歌却是脸上突然一白，抓紧了凌霄的手，道：“你先回去，我要去我舅舅家。”

    她想不到了一个极可怕的可能，去年宁敏芝的父亲考试前和大批考生一起举办酒会，在她的阻止下，宁大人并没有泄露考题。可是抛开泄露考题不讲，考官私自和考生聚会，已经属于不当行为了，如果被人攀扯，那么影响就极大了。

    不但出了个探花并且和宁家联姻的卫家会受到影响，她舅舅是状元，也会首当其冲被人拿出来吊打。

    严清歌手脚冰凉，跨上马就直奔乐毅宅子。

    乐毅买的房子同在内城，比较靠边缘地带，严清歌一阵狂奔，下马就朝里冲。

    好在乐家的大门如常打开，门内一片安静祥和，看起来不像是受到影响的样子。

    严清歌的心口猛地一松，竟是浑身都瘫软了。

    恰好顾氏出门，看见严清歌满身是汗站在门口，喜道：“咦，你怎么也来了？今儿轩哥也回来了呢，”

    严清歌抬袖抹了一把汗水，对着顾氏露出个虚弱的笑容：“舅妈，我渴了，有没有水喝？”

    “屋里有的是茶水，你进去喝吧，看这一头汗。”顾氏道。

    炎修羽听见外面的动静，急匆匆冲过来，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严清歌，笑道：“清歌妹妹！你来了呀。”

    严清歌对他点点头，进屋道：“嗯，你怎么也来了？”

    炎修羽挠挠脑袋，道：“师父说最近他比较闲，叫我回来跟他学一段日子。”

    乐毅今年才到翰林院任职，怎么可能闲，严清歌斜他一眼：“是你惹祸了，才被从白鹿书院赶回来了吧？”

    炎修羽嘿嘿笑了两声，默认了。

    严清歌担心的看着炎修羽，上回她给炎修羽写信，告诉他水英要买那说书的爷孙俩时，也告诫过他，不要老是动不动打架，更不要处处拿出炎王府的身份压人。看来那信是没怎么起到作用。

    白鹿书院的外院可不像内院，里面的学子们下到八岁，上到八十岁都有，身份也鱼龙混杂，有炎修羽这种皇亲贵胄，也有平民百姓出身的学生，个人的心性也大不相同。

    炎修羽被在炎王府护着长大，天生一把爱动手不爱动口的坏脾气，唯一一点脑子还是听书听出来的。去了以后，就被小染缸给迷晕糊了，有人挑唆他，他就接下来；有人耿直不阿看不惯他，他也接下来；还有人就是想逗他看乐子，他也接下来，等他隐约回过来味儿的时候，白鹿书院已经满地是敌人了。

    再这么呆着，炎修羽觉得没意思透了，索性退学回到京里，每天到乐家点卯。

    乐毅还以为是炎修羽变得好学了呢，每天再忙也会抽出时间教他一会儿。但令他没想到是，炎修羽来他家，学东西是次要的，主要是为了等今天！

    炎修羽笑嘻嘻的跟在严清歌屁股后头，开心的不得了：“我早知道你会来乐家的。”

    “这是我舅舅家，我当然会来。”严清歌说道：“我不是早告诉过你么，今年夏天我也会住在乐家，到时候你还不得吓死了。”

    这时，乐轩拿着一卷书，一边看一边走，到了厅里面，口中叽叽咕咕说着：“怎么回事儿？这书怎么少了一页。”

    他抬眼看见炎修羽，脸上表情一变，几乎是吼了出来：“炎修羽，这书是不是你撕得！”

    炎修羽脑袋一缩：“什么是我撕的？我可不知道！”

    “家里书房除了我爹，又只有你去，这书肯定是你撕的。”乐轩气不打一处来。

    他性格老实，只喜欢读书，本以为到了白鹿书院后能够好好读书，谁知道因为炎修羽天天闯祸，叫他一天到晚的跟着擦屁股。

    时间长了，那些本来和他交好的同学，看他一只护着炎修羽这个混世魔王，也跟他不亲近了。炎修羽这小子倒好，屁股一拍不念了，叫他现在在书院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现在，更是趁他不在家，撕起书来，是可忍！孰不可忍！

   

 第八十六章 文集

    “这……这……”炎修羽辨无可辨，拿过那本书一翻，忽然笑的狐狸一样：“原来你竟然爱看这个，这可是京城四大才子的文集！”

    炎修羽笑的前俯后仰，还一脸的嘲讽，乐轩脸上实在挂不住。

    他心里也知晓，从今年初才开始风靡京城的所谓京城四大才女和京城四大才子，其实大部分都是草包。真心论起来，只有四大才子里的卫樵有那么一两分真本事。

    这本书是好事的人编纂的四大才子文集，因为乐家下人会定期去书铺里买新书，并不拘题材和质量，只要是新的就会买，这本书就也被摆在架子上了。

    乐轩表情别扭道：“我是为了卫樵卫公子的文章才看这书的，被你撕了一页，叫我怎么看。”

    炎修羽大大咧咧将书拿着抖了抖，哗啦一声，将书撕成了两壳，把前面那部分比较少的扔给了乐轩，道：“前面这几篇都是卫樵写的，后面都是旁人写的狗屁不通的玩意儿。”

    乐轩的脸色越涨越红，道：“你撕书干什么！”

    他最见不得人轻贱书纸，哪怕是一本看不下去的书，也要珍而重之的放起来。乐轩竟然当着他面把书五马分尸，叫乐轩眼睛都快烧起来了。

    顾氏听见屋里动静，跑进来道：“怎么回事？好好的又吵起来做什么？”

    乐轩悲愤又谴责的叹气道：“真是个焚琴煮鹤的浑人！我出去再买一本去。”然后将那半壳已经不能称作是书的东西归拢起来，拢在怀里出去了。

    严清歌无奈对炎修羽道：“你又招惹轩哥干什么，好好的撕书给谁看呢。”

    顾氏在旁却是笑起来：“我看羽哥做的就很好。轩哥是个天生的书呆子，倒是和羽哥在一起的时候，还有些儿少年心性流露呢。”

    炎修羽得了夸奖，骄傲的抬起头，对严清歌眨眼睛：“师母说得对，我都是为了轩哥好。”

    严清歌被他这自恋的样子搞的一个头两个大，摆手道：“好好好，你最有道理了。”

    她说着，给自己倒了满杯的热水，坐着慢慢喝。喝了几口，对在她旁边乐滋滋站着的炎修羽问道：“炎小王爷，你知不知道最近京里面出什么大事儿了？”

    不管是水英被叫进宫中不放出来，还是卫家被禁军看管起来，都不是小事儿。严清歌直觉这两者之间有关系。

    但是，她重生前的这个时间段，除了舞弊案被揭发出来后的一系列变动外，京中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大的事情。

    因此，要么是她多心了，要么是这件事涉及到一些平民根本触碰不到的**，所以才被严严实实的捂起来。这种事炎修羽八成会知道，因为他哥哥管的差不多就是这方面的事儿，而且炎修羽本人又非常能闯祸，风声紧的关头，炎王爷绝对会给炎修羽一些警告的。

    炎修羽想了想，道：“没什么事儿呀。”

    严清歌更加不解了。但是好在她知道了乐家肯定是不会被牵扯在其中的，因为炎王爷还允许炎修羽登乐家门就是明证之一。

    休息过一会儿，严清歌歇过劲儿了，她喊了个下人，吩咐道：“我骑来那匹马呢？给我备好，我要走了。”

    炎修羽眼睛瞪得老大，吃惊道：“你是骑马来的呀？”

    “对啊。”严清歌笑着点点头，露出一个无暇的笑颜：“我学了半年弓马课，现在骑马骑得还不错呢。”

    炎修羽看着她的笑容，觉得这笑直插他心脏，美的他心口一麻，话都忘了说了，只会呆呆的看着她的脸。

    “你怎么这个表情，难道我不该会骑马么？”严清歌道。

    “不是不是！”炎修羽急忙摆手：“我相信你会骑马的。清歌妹妹真是越来越厉害了，你现在就要回书院了么？我送你回去吧。”

    “我和凌霄一块儿，我现在去她家找她去，不用你送啦。”

    “我送你吧，我好几天没骑马了，想骑来着。”炎修羽大声朝小厮喊道：“去，给我也备好马，我要骑马。”

    炎修羽的小厮道：“小王爷，你忘了啊，咱们今天是坐马车来的。”

    炎修羽才不管那么多呢，他挥手豪迈道：“把车子卸下来不就有马了么。”

    小厮无奈的劝道：“炎小王爷，就算卸下来，也没有马鞍，裸马不好骑呀。”

    “谁说我不能骑裸马了。”

    那小厮越劝，炎修羽越来劲儿，拍着胸脯打包票自己骑裸马绝对是高手。

    现在临时回炎王府取鞍鞯肯定是来不及了，小厮担心着炎修羽安全，磨磨蹭蹭不肯去卸车，炎修羽亲自去了马厩将车子卸下来，一个大步跨上了马背，揪着马鬃操控那马到了门口，骄傲的对着严清歌道：“走喽！”

    严清歌无奈的看着炎修羽，道：“炎小王爷，别闹了，我叫舅妈把她家的鞍鞯拿来给你先套用一下，尺寸再不合也比没有强。还有，等会儿你送我们去了书院，回来天可就晚了，你得答应我，晚上先在书院住一晚上，明儿一早有人陪着再回来。不然我可不叫你跟我一起去的。”

    炎修羽用力拍打着马臀，夹紧马腹，笑道：“好好好，都听你的。”

    等两人和凌霄会和时，凌霄看见炎修羽，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来干什么？”竟是很不欢迎他的样子。

    严清歌好奇道：“你们两个怎么了？”

    凌霄气哼哼道：“那时候我劝着烈哥出征前先娶妻，就是他带着一帮人起哄，在书院笑话烈哥，让烈哥丢了好大脸。要不是他，说不定烈哥早听了我的。他害我白白的没了一个嫂子。”

    炎修羽正色道：“这怎么能怪我，明明是你先叫烈哥娶亲的，就算我不笑话他，也有旁人笑话他。”

    “强词夺理！”

    “你才强词夺理。”

    “你欺负烈哥，你就是没道理！”

    “明明是你先欺负他！”

    凌霄和炎修羽吵了起来，各自拉着马儿的缰绳，在路口虎视眈眈，僵持着不动。

    严清歌喊道：“好啦好啦，你们还走不走，再不走天就该晚了。”

    凌霄啪的甩了个响遍，她的马像是离弦的箭一样射了出去，同时，她回头对着炎修羽喊道：“来追我啊，追上了就算你有理，追不上就是我有理。”

    炎修羽刚要跟着过去，忽然又止住了马步，一脸正经的渡步到了严清歌面前，道：“清歌妹妹，我们一起走吧！”然后，他还叹口气，故作老成道：“凌霄妹妹真是太孩儿气了。”

    凌霄在前面跑马跑了一阵子，回头一看，身后半个人影都没有。她勒住马等了好一阵子，才看见严清歌和炎修羽骑着马并肩跑来。

    她远远大声喊着：“喂，你服气不服气啊？”

    炎修羽方才和严清歌在一起单独跑了一阵马，心情正好着呢，笑嘻嘻道：“服气什么？”

    说话间，他们二人的马已经超过凌霄，跑到前头去了。炎修羽回身对凌霄递过一个得意的眼神。

    凌霄眼看着炎修羽超过了自己，赶紧打马跟了上去。

    因为严清歌骑得不是很快，凌霄几下就赶上了，她和炎修羽的骑术都不错，两人一边骑马一边分心吵架，一左一右吵得严清歌脑袋都大了。

    一直到了书院的内院门口，男子不能进去，炎修羽才消停了。

    送走了炎修羽，严清歌无奈的点了点凌霄的鼻子：“你真是够闲的，就这么跟他磕牙磕一路。”

    凌霄转动着灵动的大眼睛，扑了严清歌个满怀，显然心情好极了：“我这次回家回的刚刚好，我家里接到了烈哥的信，烈哥说他一切都好，他们还打了个很大的胜仗，烈哥出的计谋起了很大用处，等回来后，烈哥能升爵加衔呢。”

    “真好！”严清歌心情也是大好，问凌霄道：“卫家怎么回事，你问出来么？”

    凌霄的眉头微微皱起来，道：“我也不知道，我妈让我别管，她说应该没什么大事儿。她让我回了书院也别乱说，而且最近也别跟不熟的姑娘在一起厮混。”

    既然有了凌霄母亲的保证，那卫家的事情估计真的不大。严清歌放下心来，她今天给宁敏芝带的是亲手做的几身初生婴儿穿的细棉衣服，等孩子出生了再送也不晚的。

    过了休沐日，就又要开始每天学习的日子了。

    内院对女学生们的管理很有意思，若是真心想来学东西的，这里的各位夫子们教的会非常尽心，将来出去就算不能成为一代大师，但是在贵女圈里成就一代佼佼者是没问题的。

    但是不想学的，或是来镀金混日子的，那也没问题，除了个别几门课程外，剩余的时候想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

    严清歌属于前者，她认真的学着琴棋书画，认真的学着弓马。

    她上辈子没有机会好好学这些东西，只能关在家里学一些皮毛。现在有了机会，她如饥似渴的吸收着各种知识，锻炼着自己的才艺。

    兴许是因为重生前的经历，让她分外坐得住，也分外有耐心。别的女孩儿学什么东西没进步的时候，就会丢了兴趣，她却能耐着性子坐冷板凳，一直攻克下去，直到突破瓶颈。

    她不图成为什么才女，只是单纯真心的喜欢着学习。

    夫子布置了练一百张大字，她就写三百张。夫子布置下次课前练会这次教的琴谱，她就不但练会，还练得意境手法无一不动人。夫子布置将课上讲过的书背会，尽管她上辈子已经背过，但还是会回来诵读，然后找来各种历代名家注解，举一反三，温故知新……

    就在这样忙忙碌碌又充实的日子里，马上到了过夏假的时候了。

    严清歌也拿到了春夏两季的考评，她得到了所有夫子一致发下的全优评价！

   

 第八十七章 模仿

    “清歌，回家以后你会不会想我呀。”凌霄歪缠着严清歌，撒娇道。

    这半年来两小日日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凌霄将严清歌当成了不是亲生胜似亲生的姐妹看待，一想到有好久都不能再和严清歌同吃同住，她心里就一阵儿的舍不得。

    严清歌笑着拍了拍她：“内城才多大，况且我又不是住在严家，是住在舅舅家，你随时来找我玩儿就是了。”

    “舅舅家也是家呀，老呆在家多没意思，不如我们一起去避暑吧。去年柔慧公主办荷花会的那个庄子，我往年都常去玩儿的，今年咱们一起再去玩玩吧。虽然没有荷花会，可是人少更清静自在。”

    严清歌道：“这倒是挺好的，不过我们总不能一夏天都住在那里吧。我们再等等，若是水英能从宫里回来，咱们三个一起去岂不是更好。”

    凌霄点了点头：“是这个道理，我还怪想水英的。她在宫里连个信儿都传不出来，我妈说宫里规矩可大了，不知道她有没有在里面受委屈。”说起来这个，她忽然眼睛一亮，神神秘秘道：“我妈和奶奶都有入宫觐见的牌子。不如这样，下回我妈再进宫，我叫她帮忙问问，咱俩能不能进宫去看水英。”

    严清歌被她这个大胆的想法吓到了，她掐了一把凌霄的脸蛋：“就你聪明！宫里面是能随随便便进的么，你规矩都还没学好呢，仔细给宫里面的姑姑看到，打你手板子。”

    “我妈的规矩都学得稀松平常，还不是在宫里头行走了那么多次，难道你不想看看宫里面到底是什么样么？”凌霄眼睛一闪一闪的，充满了好奇的说着。

    每次凌霄露出这样表情的时候，严清歌就知道这件事她是非办不可了。有条件要办，没条件凌霄制造条件也要办。现在制造不了条件，她就会一直惦记着，惦记到能办的那一天为止。

    对凌霄的这个习惯，严清歌简直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她只能道：“那你就叫你母亲替你求个恩准吧。不过我可不行了，我要家世没家世，要名声没名声，三五不靠，除非是去当宫女伺候人，不然怎么都够不上进宫的标准。”

    凌霄哼唧一声：“又装！书院里谁还不知道你跟太子有婚约，你要是进不了宫，还有谁能进宫！”

    平常严清歌基本不提和太子的婚约之事，今天凌霄猛地一说，她心里咯噔一声。

    重生后的日子过的太好太顺，尤其是这半年来，她基本就没回过严家，让她差点忘了这回事。

    重生前，她十二岁那年皇家派人来提亲，算算时间，顶多到明年，提亲的事就会再次发生了。

    当年海姨娘被扶正成正妻，严淑玉勉强算是嫡女，加上严清歌又被下了药，肥的不成样子，婚事最后落在严淑玉头上。

    但是这辈子什么都变了，她既没有变胖，还来了白鹿书院读书，海姨娘依旧是姨娘，甚至还不如以前得严松年宠。

    不过，海姨娘手里的筹码也在变，现在的严淑玉可是京城四大才女之首，外面众说纷纭，有的说她这样有才，堪配太子，有的说她足以进宫做娘娘，有的说她可以入朝堂做女宰相，总是天花乱坠，把严淑玉吹上了天。总的来说，这些说法中认为严淑玉最好配太子的一派人最多。

    但是，这些还不够！因为她还没有不好到让宫中人放弃她的地步。

    严清歌慢慢的理了理思路，看来，这趟宫，她是务必要进一趟了。她必须要让皇家的人真真切切看到，她并不适合做太子妃，当不起这个大任。

    至于以什么样的形象出现在宫中人面前，严清歌看着小桌上放着的她的全优评语，眼前活灵活现的浮现出了乐轩的身影。

    乐轩受不得奇怪的味道，爱清洁到让人侧目的地步，年纪不大却古板的紧，又是个彻头彻尾的书呆子！

    很好！若是这样的种种特性出现在一个女孩儿身上，又该是多么有趣啊！但有趣归有趣，皇家是绝对不会要这种太子妃的。

    严清歌忍不住莞尔，在唇边绽放出一抹得意的微笑。

    带着满肚子算盘，严清歌回了严家。

    此时是六月初，天气还不算很热。严清歌收拾出几大车东西，叫下人运去乐家。她早就打算好了，今年夏天在乐家过。

    虽然乐家院子不大，也没有青星苑的亭台水阁，可是里面有乐毅一家，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严清歌搬家一样一车一车往外拉的阵仗，惊动了严松年。

    严松年亲自来了青星苑。

    他到的时候，严清歌正在指挥着一众人朝车子上装箱笼，有几个箱笼的盖子还没合上，严松年一眼看到里面装了好几个玉夫人，那几个玉夫人有青玉所制，有黄玉所制作，虽然玉料不是顶好的，但是胜在块头大，镂刻的刀工也好，因此价值不菲。

    严松年估摸着那是严清歌送给乐毅的礼物，他从牙缝里嘶嘶抽着凉气，打心眼里心疼这些好东西被送人。

    他喊道：“楚姨娘月份大了，怕热，珠玉院院墙高，闷热的很，你把那玉夫人取出来给她留一个。嗯，再给为父也留一个。”

    严清歌脸一冷：“凭什么？这是我的东西。”

    严松年腆着脸道：“连我避暑都只用竹夫人，你一个小孩儿家用那么多玉夫人，岂不是折福。”

    严清歌偏过脸，就当没看到严松年。

    院子里下人们都知道严松年和严清歌这对父女不和，而且严松年又制不住严清歌，一个个鸦雀无声，继续搬着东西。

    严松年大呼小叫，却没人搭理他，他被臊的低眉耷眼，灰溜溜走了。

    走前，严清歌嘱咐人看好院子，不许旁人进来，又指着忠王府送来的两个厨娘，道：“你们两个跟我走。”

    带了浩浩荡荡的行李和几个伺候的丫鬟，严清歌来去匆匆的离开严家。

    顾氏知道严清歌今天要来，可是没料到她拿了那么多东西，迎到人的时候直喊着给她备的屋子小了，放不下那么多。

    严清歌笑道：“舅妈怕什么，这里面多半儿都是我给你们带的东西，我自己用的不算多。”她又指指那两个厨娘，道：“这是忠王府送我的厨娘，我常年不回去，往后就叫她们在乐府里做饭吧，免得老是不动手，手艺生疏了。”

    严清歌叫人卸着箱笼，里面大部分都是避暑用的各种东西，乐家人人都有份。

    除此外，她还叫抬了几箱子布料，全是轻便凉快夏日专用的。这些布料常年放在库房里，哪怕保存的再好，时间久了也会变的不鲜亮，甚至朽坏，干脆全拿出来给乐家用。

    这些东西里，有一个大盘子，最适合用来放冰。

    顾氏笑道：“这东西放书房。你舅舅和轩哥常在里面读书，羽哥每日来了也多呆在那儿。”

    严清歌点头道：“是极。我们一起去看看怎么摆吧。”

    两人携手到了书房，只见乐轩正坐在窗户底下摇头晃脑的读书，他把书拿的离眼睛极近，听得有人来，他转头看过来，眯着眼睛，目光涣散，竟似看不清人，在努力辨认一样，瞧着呆气更盛三分。

    严清歌扑哧一声笑出来：“轩哥，你这是怎么了？”

    顾氏虎着脸瞪了瞪乐轩，叹气道：“还不是他日也看书夜也看书，将眼睛生生看坏了。好好的一个少年郎，变成半个瞎子，不到近处就瞧不清楚人脸。”

    这可不就是传说中的近视么，据说只有看了很多书的人才会得这病。

    严清歌眼前一亮，揣摩着乐轩的眼神儿，感觉乐轩现在眼神涣散，看着更呆了。这眼神儿她一定要学会，等过段时间入宫了用的到。

    顾氏摆好冰盘就走，严清歌借口要练字，呆在书房，一下午都在打量乐轩，不时眯着眼睛揣摩他眼神儿的精髓，并且尽力模仿着。

    花了一下午时间，她自觉学的还算有模有样，心中不禁十分得意。

    皇家需要的是懂事儿的太子妃，就算平庸些，也是能在人提点下当大任的平庸，绝对不是满肚子掉书袋，只会死读书的近视眼儿。

    炎修羽走到书房门前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情形——严清歌正坐在书桌边，拿朦胧的眼神儿托腮看向乐轩，眼睛微微眯着，嘴角含笑，一副叫他说不出的慵懒欢喜神色。

    炎修羽的脚步瞬间止住了，他下意识的抓紧了手中握着的篮子，宽宽的柳条提手被他捏的微微嘎吱作响，硌的他手心泛出一股从来没有体味到的感觉，让他难受，也同样叫他清醒。

    这种前所有的感觉，让他竟然奇异般的止住心胸间冲撞回荡的杀意，他咬紧牙根，双颊被撑得酸疼，向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静静的在书房外看着里面。

    屋内的严清歌端坐在书案前，看起来像是在练字，实际上，别人能明显能看来她的心不在焉。没写上几个字儿，她就抬头打量正认真读书的乐轩，眼睛时而明亮的睁大，时而微眯着散发出动人的风情。

    炎修羽轻轻的将手里堆满新鲜杨梅的提篮放在地上，悄悄的后退，没有惊动任何人，直到离开了书房的范围，才夺路而逃，冲出乐府大门。

    他心头各种想法交织，像是一道一道闪电劈开在他灵魂深处，照的他慌乱，照的他不知所措，又叫他分外的委屈和愤怒。

    这时，他身边的小厮喊着跑过来，一把拉住很是不对劲的炎修羽，道：“小王爷，你怎么了？”

    炎修羽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愣了好半天，离了魂一样的脸上才出现一丝茫然的表情。

    他摊开掌心，只见上面有一道新鲜的两指宽的伤口，是方才被果篮把手勒的，边缘处皮开肉绽，正朝外流着鲜血。

    炎修羽带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鲜血淋漓的掌心，慢慢道：“这种感觉，就是疼么？”

   

 第八十八章 心事

    吃晚饭时候，严清歌坐在乐轩身边，喜滋滋的对顾氏和乐毅道：“快看我学表兄学的像不像？”

    她眯起眼睛，板起脸孔，学起乐轩那副近视眼的独特书呆表情。

    乐轩恰好也抬起脸夹菜，俩人的表情瞧着真是有那么几分相似，让顾氏喷笑出来，啪的拍了严清歌后背一下：“就会作怪！”

    严清歌见她表现，知道自己学的还算**不离十，心中很是高兴。

    吃过饭，乐毅忽然问道：“今天炎修羽怎么没来？”以前炎修羽都会留到晚饭后才走，他会在吃过饭后教导他一会儿功课。

    “羽哥来了，还带了两篮子新鲜杨梅，后来想是家里有事儿，急匆匆走了。”顾氏说道。

    “哦，我说书房门口怎么被人放了一篮子杨梅呢，原来是炎小王爷来过了。”严清歌笑嘻嘻道：“再过几天就过了吃杨梅的季节了，这倒是最后一波好杨梅啦。”

    乐毅嗯了一声：“他倒是有心。过几日就是他十二岁生辰，炎王府可能会举办宴会，你们记得备下来礼物。”他重点对乐轩道：“尤其是你。”

    乐轩微微有些苦恼的答道：“知道了，父亲！”

    对父亲的不信任，乐轩很是无奈。他只是爱读书，又不是真的完全不通人情世故，在白鹿书院的时候，他人缘可比炎修羽好多了，没少给炎修羽解围，只是父亲没有看到罢了。

    严清歌给炎修羽送过帕子、吃食、装东西的小香囊小荷包，还送过帽子、手套……平日里能送的东西差不多都送完了，碰上了他生日，倒叫严清歌为难起来。而且，十二岁生日不管在哪家，都是要大过的，这礼物还不能轻。

    她思前想后，决定过几天回一趟严家，去她母亲的那堆嫁妆里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礼物。实在没有，再去坊市买。

    炎王府现在喜气洋洋，因为他们炎小王爷打娘胎里带来的那不知道疼痛为何物的毛病，很可能快要好了。

    下午炎修羽带着手上的伤口回家，炎王爷本来还没当回事，因为炎修羽不知道疼，，所以经常会莫名其妙的在身上弄出伤口来。但是在知道炎修羽觉得那伤口有疼痛感时，炎王爷才重视起来。

    京中出名的神医欧阳少冥给炎修羽治病，算时间已经有一年了。

    炎修羽每天都要做药浴，隔几天欧阳少冥就会给他针灸，每月还要服用三次汤药。

    炎修羽偶尔也会说自己能感受到一点儿似痛非痛的异样触觉，可是却从没有像今天那样酌定说出感觉到疼。

    为了炎修羽这怪病，炎王爷可算是操碎了心。

    炎修羽是遗腹子，出生后没多久，老王妃也去世了，可以说，是炎王爷一手把炎修羽拉扯大的，长兄如父，说的就是炎王爷。

    眼见得炎修羽这病要好，炎王爷的欣喜溢于言表。加上炎修羽马上就要过十二岁生辰，炎王爷笑着下令：“传令下去，修羽生辰那天在京里施饭，来的人每人发两个白面馒头，一碗肉菜。”

    炎王府要施饭的消息很快就传出去。尽管炎修羽顽劣的名声在京里面很是显著，但那些早就准备好要去吃馒头和肉的平民百姓，都没口子的说着炎修羽的好话。

    毕竟炎修羽一没有调戏哪家妻女，二没有霸占了谁家家财，顶多和身边的人口角多些，脾气暴些，但这些都是贵族老爷们圈子里的事儿，影响不到他们的生活。

    严清歌也听说了这消息，当她晓得炎王府施饭是因为炎修羽的怪病快好了时，立刻提笔写信给炎修羽，发自内心的恭喜了一番。

    炎修羽接到信后，心里百般难言滋味儿。

    他这几天一直闷闷不乐，炎王府的人问不出个所以然，但看他只呆在家里，并不出去找事儿，就放任不管了，没人知道他是为了严清歌而不开心。

    拿着严清歌送来的信，炎修羽看了放下，放下又拿起再看。信里面字迹、口气都是他很熟悉的，似乎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他瞧的那信的边儿都快要磨毛了，才猛的起身，向外跑去，嘴里喊道：“背马，我要去师父家。”

    严清歌看见炎修羽的时候，惊喜道：“炎小王爷来了？你不是在家里准备十二岁生辰么，怎么得空啦。”

    炎修羽定定看着严清歌的脸，道：“我……你别叫我炎小王爷了。”

    “怎么啦？”严清歌不解道。

    “你跟师母一样叫我羽哥，或是叫我修羽哥哥都可以。”炎修羽认真道：“我都叫你清歌妹妹了，你还一直叫我炎小王爷。”

    严清歌笑弯了眼睛：“是是是！我知道你要过十二岁生辰了，往后就是个大人了，不是什么‘小’王爷！我以后就叫你羽哥好了！”

    炎修羽点点头，心中一半儿是海水一半儿是火焰，心情云雾缭绕。他想起那天严清歌看乐轩的眼神就打心眼里难受，可是又如饥似渴的想要和严清歌呆在一起。尤其在她说要叫自己羽哥的时候，他竟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激动。

    严清歌不知道他心事，只看他面色不太好，叫他进屋去坐，道：“前几天你送来的杨梅很好，只是太多了，大家只吃了半篮子牙就倒了。剩下的杨梅我拿着泡了酒，下个月便能喝了，到时你带两坛回去尝尝，这是我在书里面看来的做法呢。”

    炎修羽嗯了一声，问道：“轩哥呢？”

    “他在书房读书。”严清歌答道。

    “你怎么不去和他一起读书。”炎修羽酸溜溜的问道。

    严清歌一愣，然后开心的笑起来，指着自己鼻子道：“你看我像不像书呆子。”

    她调整了一下眼神，将微微狭长的凤眼眯起来，脸上摆出木讷的呆呆表情，双眼朦胧而又没有焦点的看向前方。

    这眼神儿炎修羽太熟悉了，不正是那天她在书房里看乐轩的眼神儿么？

    在炎修羽看来，这眼神根本不呆，反倒妩媚的让他热血上涌。

    严清歌平时的眼睛是清凌凌、黑白分明的，眼白处甚至带一点婴儿一样的天蓝色，蕴满冰清玉洁的纯真味道。可是现在，她眼神朦胧，加上她眯起来后愈加显得狭长的凤目，简直就是在勾人。

    炎修羽的心跳不受控制的狂跳起来，他脸上冲上一股掩盖不住的热气，红着脸结结巴巴道：“什……什么书呆子……“

    严清歌恢复了正常，苦恼道：“你不觉得我现在和轩哥的呆样很像么？我舅妈和舅舅都说很像呢，家里的仆人们也说我像他。我为了学他可下了苦功夫呢。”

    炎修羽吃惊道：“你学他干什么？”

    “当然是为了让人觉得我是书呆子喽！你不觉得扮成书呆子很好玩么？”

    炎修羽没想到自己听到的竟然是这个回复，他欣喜若狂，从椅子上跳起来。原来那日严清歌一直盯着乐轩看是要学他呆样子的原因！他都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严清歌说乐轩呆好，还是高兴严清歌对乐轩没意思好！

    他的脸色阴转晴，兴奋的没口子道：“当然好玩了！太好玩了！我也去书房学轩哥去。”

    炎修羽硬拉着严清歌，风风火火闯到书房。乐轩被他们惊动，见他们不像是来读书的样子，不悦道：“干嘛？要玩儿出去玩儿去。”

    “我们不吵你。”炎修羽拉了凳子，坐在乐轩对面，认真无比的学起乐轩的表情和眼神儿。

    乐轩的近视其实没有那么严重，炎修羽坐的这么近，还挤眉弄眼的学他，立刻就被他发现了。

    这几天严清歌动不动就学他，不但学他的表情，还学他的言行举止，经常他走着走着，忽然发现附近的下人们捂着嘴对他笑，一回头就发现不远处严清歌亦步亦随的学着他在后面走。

    他还从来没发现严清歌有这么调皮的时候，对严清歌，他实在是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只能苦着脸被严清歌学。

    现在炎修羽竟然也学他，乐轩积攒了好几天的怒火一下子找到了宣泄口。

    他几乎是立刻站起来，拎着炎修羽的耳朵，把他赶出了书房门，然后回过身对严清歌招招手，目无表情的指指门外。等严清歌也出去了，他将门旷荡一声关上，在门内带着愤怒朗声道：“非礼勿听，非礼勿视，非礼勿学！”

    炎修羽闹过一场，几天来心中一直存着的郁结一扫而空。

    严清歌和他一起笑起来，不再吵乐轩，两小去了前面厅里。

    今日的炎修羽让严清歌觉得怪怪的，他待严清歌太好了，不但语气柔和，眼神儿也巴巴的，像是汪着两潭春水。炎修羽往常待她可没这么温柔过，脾气急起来还会满口子小爷小爷的嚷嚷，叫她怪不习惯的。

    就在严清歌寻思着到底为何炎修羽今日这般作态时，仆人领着凌霄走进来。

    凌霄进门就对严清歌嘻嘻笑道：“清歌，我妈昨日入宫，跟皇后娘娘说了我们想进宫看水英的事儿。皇后娘娘已经准了，再过五天我们就可以去啦。”

    严清歌高兴道：“真的么？”

    炎修羽在旁道：“宫里有什么好玩的。清歌妹妹，你怎不说你想进宫玩儿，我叫我嫂嫂带你去呀。”

    凌霄不客气的赏了炎修羽一个白眼儿：“我们是去看人！宫里是能随便走动的呢，不怕被当刺客抓起来。”

    炎修羽还要说话，严清歌抢着问凌霄：“入宫有没有什么要注意的？我听说进去的时候，身上的衣服首饰都有要求的。若是穿戴了逾制的东西可不行。”

    “没事儿的，就照着往常打扮就行了，咱们又不是去常住，更不是去看哪位贵人，哪儿来那么多讲究。”凌霄说完，为了安严清歌心，又道：“再说那天去我妈也跟着，有什么不对，她肯定会提前说的。”

    严清歌这才稍微放下心来，点头道：“那我就不怕了。”

   

 第八十九章 生辰

    一眨眼，马上就要到炎修羽的生辰了，再不给他准备礼物，时间就不够了。

    严清歌寻了个大清早回严家，她到严家的时候，天色才蒙蒙亮，看角门的婆子看见严清歌，开门的动作硬是慢了半拍。

    她露出个讨好的笑容，谄媚道：“大小姐回来了？老爷还没起呢。”

    严清歌扫她一眼：“我回来取件东西，不找父亲。”

    那婆子却不敢怠慢，赶紧去通报严松年了。

    回到青星苑，严清歌没去库房，而是叫如意拿来库房里的清单，先照着单子筛检一遍儿再去挑。不然里面的东西太多，找起来累死个人。

    寻摸了一早上，严清歌在母亲的库房里果然找到了件好东西——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不但吹毛断发，削铁如泥，最重要的是，它的剑鞘上镶嵌着各色宝石，卖相名贵非常。

    这样的礼物给炎修羽当十二岁生辰礼物刚刚好。

    因没合适的盒子能放下这把长剑，严清歌叫如意找了锦缎将长剑裹起来放好，等她回到乐家，再缝制一个简单的剑袋盛它。

    找好了东西，严清歌才准备走，严松年摔着袖子从院门外大步小步走进来，脸上还有凉席压出来的纹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浑身的起床气快要凝为实质，他硬声道：“你怎么大早上回来。”

    严清歌对他屈膝行了个稀松平常的礼，道：“不劳父亲挂念，我这就走。”

    刚才看门的婆子来报，说严清歌回来取东西。严松年一听之下，心疼的觉都睡不好了，赶紧起来看看严清歌这边怎么回事。

    从去年春天到现在，严松年一直呆在家，没做什么营生。严家有个庄子，还有几间铺面，虽说不至于入不敷出，可是没有额外的进项，叫严松年老是在心里嘀咕，平日里越发的小气起来。

    上回严清歌带着东西去乐家，已经让严松年心里不痛快了。

    虽然乐氏的嫁妆严松年看不到摸不着，但是在他心里头，只要那些东西还呆在严家院子里，就是他的，严清歌这么左一躺右一躺的往外拿，是戳他肺管子，他不能答应。

    他眼睛咕噜噜的在屋里瞄着，没发现什么异常，又看看院子里，没见有装东西的车驾，心下才稍安，摆出和颜悦色的脸道：“月底你海姨娘要办个消暑诗会，家里冰都订好了，你到时带着朋友来玩儿吧。”

    严清歌才不稀罕什么消暑诗会呢，但凡是有点儿闲钱的贵族世家，热起来都会买冰消暑，只有严家才这么把买冰当成上台面的事儿，还专门办个诗会，说出去不怕笑掉人大牙。

    看严清歌显然是不想回来，严松年板了板脸：“连我说的话你也不听了么？”

    严清歌淡淡回他：“我又不会作诗，干什么要回来？况且我和朋友约好要出去玩儿，没空过来。父亲总不会是在教我食言而肥吧？”

    严松年被她连软带硬的拒绝，蹭了一鼻子灰，脸上挂不住，越发觉得严淑玉好，严清歌不好。他冷哼一声：“你不回来也没什么，你一不会作诗，二不会处事，诗会有你庶妹一个就够了！别怪我没跟你说，这次诗会京城四大才女全都会到，会后要出一本诗集子，京里面各大书铺都提前订好货，这可是名扬天下的好机会。”

    严清歌才不在乎那些虚名，她笑微微对严松年递去个笑容：“那就恭喜父亲有个名扬天下的好女儿了！”

    “淑玉自然是好，你什么时候能学会淑玉一半儿，我就有好日子过了！”严松年来了劲儿，竟是不走了，教训起严清歌。

    如意在里间等着，大气儿也不敢出。

    方才严松年来的时候，她抱着长剑在里间找裹剑的锦缎。严松年一看就是来找茬的，她哪儿敢出去，叫严松年看见她手里的长剑那还得了。

    严松年口才平平，在外面拿车轱辘话夸着严淑玉，将她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同时贬低着严清歌。严清歌耐心坐着，听他数落自己，也不生气，就当耳旁风。

    严松年说了有半个多时辰还不停，严清歌淡淡招呼屋里伺候着的婆子：“去倒杯水来，看父亲说的嘴边都挂白沫了。”

    严松年见她油盐不进，怒气冲冲，指着严清歌鼻子道：“早晚有你后悔的一天。”说完拂袖而去。

    才走了没两步，他想起此次来的缘由，跑了回来，用可称怨毒的小眼神看着严清歌，道：“明日是炎小王爷生辰，你收到请柬没有？”

    他这话是明知故问，严清歌和炎修羽关系亲近，加上严清歌现在住在炎修羽的老师乐毅家，炎修羽生日，她肯定会得到邀请的。。

    严松年此般作为，让严清歌不禁想起去年菊花会时，严松年抢了她烫金请柬的事情。

    “没收到！”严清歌回道。

    这次炎修羽过生日，除了早广而告之的施饭外，炎王府并不准备大办。据炎修羽道，这次请的宾客还不到二十人，各个都是和严家极为亲厚的。

    这种私人性质的亲友聚会，当然不会发请柬了，大家收到邀请，确定能去后，在举办宴会当天人到了就好。

    “这不可能！”严松年脱口而出。他早在听到炎修羽十二岁生辰会全城施饭时，就按捺不下心情，四处打听都有谁收到了炎王府的请柬。

    虽然就他打听到的情况，他那些狐朋狗友没一个收到请柬的，可是这并不影响他认为自己与众不同，必须收到请柬的认知。

    毕竟，谁都晓得，他的大舅子乐状元是炎修羽的老师，他也常常和人吹嘘乐家和他之间的感人事迹，譬如说他丧妻多年都没有再娶填房，他的女儿严清歌常年住在舅家……

    别人怎么看严松年不知道，但是他说的多了，自己先就被感动了。

    严清歌迎着严松年狐疑的目光，道：“真的没有请柬，父亲不信亲自去炎王府打听吧。”

    严松年心里的失落才稍微好些，他用古怪的眼神儿看了看严清歌，心道，若是乐毅也没接到请柬，那他没收到请柬就不算丢人了。

    严松年谅严清歌也不敢在这件事上骗他，他偏过脑袋，哼了一声，走出青星苑。

    今日他本不打算出去交际的，但是有了严清歌这句话，他就可以大大方方出去宣扬炎修羽今年不过生辰的消息了，没看连他大舅子乐毅都没拿到请柬么。

    好歹打发了严松年，严清歌才离开严家。

    炎修羽生日那天，见了这把长剑，果然开心的不得了。旁人的礼物也有不少比这剑名贵的，可这是严清歌送的，旁人的自然不能和这剑相提并论。

    他接过来剑，对仆人道：“去，把这剑放到我屋里！”他要日日看着这礼物！

    炎修羽生日宴会一过，严清歌就要准备入宫的事情了。

    那日清早，严清歌坐在梳妆台前收拾打扮。

    她既要穿的素净，又不能太素了。想要打扮的得体，还真是难事儿。

    幸好她早决心不嫁给太子，不然天天只是穿衣裳就要过脑子一遍一遍的想，活着该有多累啊。

    最终，严清歌的头发被挽成双环髻，两侧系了点缀小珍珠的藕荷色纱花儿，穿了件对襟素纹流仙裙，手上套着珍珠手钏，颈上用细细短短的金链子挂了枚玉牌。

    平素向来不用脂粉的她，为显得庄重，特地擦了层薄薄的茉莉花籽做的细白香粉，又在口上和两颊涂了淡淡胭脂，看起来稍比平日成熟些，竟是颇有些少女之美。

    见面后，凌霄一看见严清歌这样打扮，笑着拉她手道：“清歌妹妹今日真好看。”

    严清歌一笑：“你也很好看啊。”

    凌霄穿了一身鲜艳的红色裙子，头发乌黑，肤色雪白，浑身散发出满满的活力，不用额外收拾，就分外招人眼。

    两人进了马车，嘀嘀咕咕的说着话。

    她们都给水英带了礼物。严清歌给她带了一盒子小玩意儿，大都是解连环、七巧板类的小东西，可以让水英没事儿了在宫中消磨时间。凌霄带的则是吃的用的，她偷偷对严清歌道：“水英住在水太妃那里。先皇过世以后，水太妃一心礼佛，她修的苦行宗，冬饮冰水、夏不动扇，听说修行最厉害的，常年不穿鞋子呢，我怕水英跟着缺吃少穿。”

    严清歌吃惊道：“不至于吧？”

    “谁知道呢，反正她住在深宫里头，又是太妃，想干什么干什么喽。”凌霄耸耸肩。

    水太妃是水英父亲的姑姑，水英合该称呼她一声姑奶奶。

    进了水太妃居住的瑶华宫门，严清歌发现这地方竟然收拾的很不错，看起来根本不像凌霄路上说的那么可怕，在整个皇宫里头，也算是较好的住处了。

    水英早叫丫鬟在门口迎着，带她们进了屋。

    一看见严清歌和凌霄，水英笑容可掬道：“你们可算是来了。”

    严清歌将礼物交给水英，道：“我们不用先去拜见水太妃么？”

    “不用了，太妃在小佛堂里头苦修，很少出来，我们不要打搅她修行。”水英谨慎又小心翼翼的说道。

    严清歌眼睛轻轻一瞟，发现水英背后一个宫装的中年嬷嬷正在打量她和凌霄，于是故意摇头晃脑道：“是极！是极！”

    她学乐轩有日子了，这一句话将乐轩学了十足十的像。

    那嬷嬷立刻注意起严清歌来，这时，一名宫女送上来了茶水。严清歌眯着眼睛一副看不清楚的样子，伸手去拿茶盏的时候，差点把杯子给打翻了。

   

 第九十章 花园

    见严清歌眼睛似乎不太好，水英不解问道：“清歌妹妹，你怎么啦？”

    严清歌揉了揉眼睛，道：“书院春夏考评，我得了全优。但好似是书看多了，这些天总觉得眼前模糊，瞧东西要拿到极近的地方才看的清楚。”

    水英担忧道：“你这是读书读坏眼睛了，往后可不能再这样拼。回去后，你找郎中抓点药吃，快点治回来，这些时日就别读书了。”

    严清歌学着乐轩的样子，道：“非也！我宁肯三日无肉，也不能一日不读书。业精于勤而荒于嬉，书放着不读，便会生疏……”

    凌霄捂着额头，苦恼的对水英道：“瞧瞧，不过是拿了个书院的全优考评，就彻底变书呆子了。”

    水英笑出来：“只顾着听清歌妹妹说这进学的事儿，你呢？”

    凌霄道：“我啊，还是老样子，没事儿最爱骑马练武了。”

    幸好有凌霄和水英把话题岔过去，严清歌才松了口气，她学乐轩一时半会儿还好，但是学的久了，未免会露馅儿，还是不吭声比较能唬住人。

    三人坐了有两刻钟，水英身后的嬷嬷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不知道去哪儿了。

    宫规森严，两人今日进宫，只得了一个半时辰的停留时间，过了点儿就要出去，连午饭都不能在这里吃。

    严清歌看看时间，还有小半个时辰就该回去了，她感觉今天的任务完成的不错。

    宫廷里到处都是秘密，但也到处都没有秘密。她今天的表现，想必很快就会传到皇后和其余有心人的耳朵里，严家的嫡女是个近视眼书呆子的真相，必定会叫这些人对太子妃的人选重新慎重考量一番。

    严清歌才刚觉得松快时，那名嬷嬷从正门走进来，对水英行了个标准的礼，道：“水姑娘，皇后娘娘听说你这里来了玩伴，想要见一见三位姑娘。”

    论资格，严清歌和凌霄是不可能拜见皇后的，可是皇后亲自来传唤的话就不一样了。

    严清歌和凌霄面面相觑，都感觉到了对方目光中的不可思议。

    水英听到皇后的传唤，亦是惊了一下。她进宫有两个月了，一直呆在水太妃宫里，从进了皇宫大门后，就没再迈出瑶华宫半只脚。这两个多月，皇后要是惦记着想见她，早就传唤了，今儿却不知道是怎么了。

    水英打量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着和首饰，看没什么不对的地方，才对严清歌和凌霄点头道：“那我们就去吧。”

    嬷嬷在前面引路，一声不吭的带着三位女孩儿朝凤藻宫行去。

    皇宫很大，直走了一刻钟，三人才到了凤藻宫。

    凤藻宫气度非凡，不但屋宇高大恢宏，而且院子里种了两颗冲天而起飞高大梧桐树，粗的需要两人合抱才能围住。皇宫里为了安全，极少种这么高大的树木，这树倒是少见。

    凤藻宫引路的宫女见了凌霄和严清歌惊叹的眼神儿，笑微微解释道：“这梧桐种下有百年光景了，真真是好树呢，历年打雷，从不劈它们。凤藻宫向来是皇后居所，可见是皇后娘娘的凤气保佑。”

    严清歌没吱声，挂着那副“非读书人勿近”的面孔，走进凤藻宫大殿。

    凤藻宫高高的主位上，皇后穿着一身杏色的袍子，正等着她们。三小见了她，立刻对她行大礼。

    皇后眉目清秀，年纪三十出头，性格看起来非常可亲。她笑眯眯道：“免礼，来人呐，将椅子移过来，叫三位姑娘坐的离我近点儿，我好和她们多亲近亲近。”

    严清歌进了大殿后一门心思装近视，她朦胧着眯起来的眼睛，似乎很努力的在看四周的布置，却又露出茫然又苦恼的表情，好像什么都看不见，导致很着急一样。

    三女坐到皇后跟前，皇后第一个对严清歌道：“你就是严清歌，对么？”

    严清歌点头道：“是！皇后娘娘好眼力。”

    皇后笑道：“你和你母亲乐柔长的一模一样，我哪能认不出来。我和你母亲在白鹿书院读书时，曾住在一个院子里，是知交好友。”

    严清歌赶紧投去个恭敬的笑容：“那是民女母亲的福分。”

    皇后转过脸，问了水英在宫里住的习不习惯，还和凌霄说了几句话。听她言语，就知她对几位女孩儿的情况是调查过的。

    她们几个不过是小杂鱼一样的存在，皇后都得摸清了她们的路数再召见。这让严清歌更加坚定了不能嫁给太子的想法，当皇后实在是太累了。

    幸好，皇后虽然叫了她来，可是并没有专门只拉着她说话，倒是和水英讲的比较多，又宽慰了凌霄，说她父亲和哥哥今年军功勋然，等战事平定，必定会加官进爵。

    皇后说话既温和又有分寸，严清歌本是一心打算来卖呆的，但是和她呆了半个时辰，亦觉得春风拂面，隐隐为自己不能见人的小心思而羞愧。

    离开凤藻宫后，严清歌和水英、凌霄一起往回走。

    方才皇后询问时，严清歌一直将自己的爱好往读书上生拉硬拽，生生塑造了一个古板的书呆子形象出来。

    凌霄觉得今日的严清歌有些怪，可是她以为严清歌是初次进宫给紧张的。水英也觉得今日的严清歌怪怪的，但是她有时候没和严清歌见面了，以为是两人太长时间没见到，严清歌身上总会发生些变化的缘故。

    是以，她们没有对严清歌今天离谱的表现说什么。

    离开凤藻宫前，皇后给她俩赏了菜，这代表着严清歌和凌霄要在宫里吃过饭再走。

    回去路上，引路的嬷嬷问道：“回去两条路，一条是方才来时的路，一条要路过御花园，不知三位姑娘要不要从御花园过。”

    水英来这里很久了，还没有去过一次御花园呢。但是她兴趣不大，她走前云氏专门嘱咐过她，让她在宫里一定要老老实实的，等她父亲和哥哥回家，就能出来了，她最好能做个没腿的聋子哑巴，熬过了这段时间就好，千万不能这时候出事，不然连搭救她的人都没有。

    凌霄却兴奋道：“真的么？我们能去御花园么？”

    那嬷嬷点了点头，带着她们走上了另一条路。

    没多会儿，三个女孩儿就到了御花园中。

    花园里盛开着万紫千红的美丽花朵，但是严清歌眼尖的发现，这些花大部分都是新移栽来的，根部还能看到不甚牢固的新鲜松土。而且，这儿的每一株花，都是盛开的刚刚好的，没有一株是残花败柳。

    为了让宫里的贵人们好好赏花，管理这御花园的人真是下了好大的心思。他们要先把花先在别的地方养的漂亮壮实后，然后挑其中开得正好的移栽来，等花期过了再替换上新的。除了皇家，也没什么地方的院子能经得起这样的折腾了。

    严清歌却是不禁感觉到一阵悲哀。

    宫中的人难道和这花有任何不同么？那些漂亮的女子们前仆后继的被选进来，往往都只落个红颜未老恩先断的下场，甚至从来都不曾得到皇恩，比这些花还惨。

    这里是个永远不能在明面上见到眼泪、衰亡、凋零和一切负面东西的地方。可是，这里的人真的就幸福么？

    正如眼前这些开着艳烈花朵的植物，它们被移走以后，因为短时期内两次动土伤根，基本只有死亡一个下场。

    严清歌一声不吭，却没有任何赏花的心思。水英也是眼观鼻鼻观心，一瞧就不是来赏花的。只有凌霄一个人兴高采烈。

    大路对面浩浩荡荡的走过来一群宫装女子，全是宫女打扮，她们步伐匆忙，其中还有两个口中小声呼叫道：“五皇子，你仔细点儿，跑慢些，别磕到绊到了。”

    严清歌一阵奇怪，她只看到了那一群宫女，她们口中的皇子又在哪里？

    这时，一排高大的蔷薇花后，钻出来一个小小的肉呼呼的身影，他咯咯笑着在路上一阵小跑。方才正是那一排高大的蔷薇花，挡住了他的身影。

    这孩子只有两三岁大小，玉雪可爱，一双黑生生的眼珠像是水银里养了两丸黑玉一样。严清歌心知这孩子必定是五皇子了。

    她捋了捋思绪，回应了一下重生前的记忆，再看向五皇子的目光，就带了些许不自觉的怜悯。

    五皇子元礼为候妃所处，他有个同胞哥哥，是二皇子元祯。太子继位后，元祯携外家宁王府谋逆，事发后，元祯和宁王府侯家，及其母亲候妃，共几百口人，一同腰斩于市。

    元礼当时只有十二岁，还未成年，被流放到苦寒的北地。据民间流传，他刚去第一年，就因承受不了寒冷，双腿被冻坏了，变成一个瘫子，没活到二十岁，孑然死在边关。

    再过不到十年，元礼就会从高高的皇子位上，被拉低成阶下囚。严清歌看着眼下这么小的一只肉团子，竟是觉得颇有些不忍。

    元礼跑着跑着，看见前面站着的严清歌几人，他停下脚步，见严清歌她们穿的并不是宫装，脆生生道：“咦，好奇怪的几个姐姐。你们瞧着跟我的宫女们不一样呢。”

    那几名宫女猜出严清歌几人肯定是客人，急忙对元礼道：“五皇子，这是外面进宫来觐见的女眷，不是宫女。”

    “哦，你们是哪家的啊？”元礼装出稳重样子问道。

    严清歌、水英、凌霄对着年纪尚幼的元礼行礼，一个个报上姓名。

    元礼歪着脑袋指着她们道：“这个是严姐姐，这个是凌姐姐，这个是水姐姐，我都认得啦。元礼现在要去找母妃吃饭，几位姐姐记得要来找元礼玩哦。”

    “小礼子，你要谁找你玩啊。”忽的，一个戏谑的调皮少年声在众人背后响起。

   

 第九十一章 画像

    几人回身一看，见是一个肤白胜雪的少年站在她们身后。

    这少年十七八岁年纪，目光里闪动着兴奋的光芒。他生的哪里都好，唯有眉心比常人狭窄不少，看着不是好打交道的面相。但是他脸上的神情却摆出了一副“人傻钱多速来”的大大咧咧样，好像只要有人开口请求，他就会不计报酬的冲上去上刀山下火海一样。

    元礼不高兴道：“二哥，你又叫我小礼子，我和母妃说去，你欺负我！”

    严清歌她们这才知道，这少年就是二皇子元祯。

    元祯目光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严清歌几人，趣味盎然道：“你们是谁家的姑娘，生的都还不错，春兰秋菊，各司其胜，今日倒是叫我饱了眼福！”

    严清歌一听他轻佻的话语，就知道今天没那么容易过去了。

    元礼还以为元祯问这几位都是谁，奶声奶气的指着三人一个个道：“这是严姐姐，这是水姐姐，这是凌姐姐。二哥，三位姐姐我都认识的哦。”

    元祯笑一下，摸了摸元礼的头：“你今天倒是很聪明嘛。”

    元礼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二哥，那我们可不可以去母妃宫里吃饭了，我肚子饿了。”

    元祯道：“小馋鬼，你先去吧，二哥还有事要做。”

    元礼哦了一声，撒欢朝前跑去，跟着他的一大帮宫女也转瞬走了个不见踪影。

    严清歌三人刚想跟元祯告辞，却见元祯的鼻子忽然迅速抽动几下，在空气中嗅了嗅，然后朝着严清歌那边伸手在虚空里抓了一把，放在鼻子底下，松开手掌闻了闻，陶醉道：“是你的味道，好香好香，连脂粉都盖不住。”

    严清歌脸色骤然变黑，元礼竟然对她做出这种行为，实在是太过分了。

    她脑子里还记得自己扮演书呆子的事儿，硬生生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动！二皇子回去再多读几本圣贤书吧。”

    元祯扯着笑容，道：“我方才听人说你是个小书虫，没想到是真的。你身上这香清雅的紧，想必是书香、墨香、纸香混在一起的味道！果然是个天生的美人儿，我见犹怜，三弟真真好福气。不过，他可没我这么爱读书，跟了他，倒可惜了你。”

    话说到这份上，严清歌怎么会不知道这元祯来者不善。太子行三，元祯口里的三弟，肯定就是太子了。

    她胸中的怒气竟然奇异的平息下来。

    她没必要打乱自己的计划，跟一个必定要砍头的人计较。想到元礼几年后悲惨的命运，她竟然连半点跟他打嘴仗的心情都没了。就好像人被咬了一口，发现是狗咬的，并不会反咬一口回去。

    何况，元礼根本不是针对她，而是针对的太子。现在不管换了谁来，只要顶着和太子的婚约，元祯都会做出现在的轻佻举动。她只管好好的保持自己的书呆子形象就行了。

    严清歌脸色发白，倔强的皱起眉头，怒视太子，嘴上却半句话都说不出，一副典型的百无一用是书生，又要刚正不阿、不屈权贵硬顶的姿态。

    就在情况胶着之时，她们身后的老嬷嬷站出来，不卑不亢道：“二皇子，皇后娘娘给三位姑娘赏了菜，再不回就跟不上接赏赐了。二皇子有话下回再说吧。”竟是毫不客气的领了三个女孩儿离开此地，连个告辞都没说。

    元祯对着严清歌的背影吊儿郎当的笑了笑，眼中冒出了兴奋的光芒。

    严清歌这次入宫之行，本只是打算看看水英，谁知又得皇后召见，还遭遇了二皇子，横生许多枝节，幸好有惊无险的结束了。

    出去后，她回身看看那高大的宫墙，心里的郁结稍微散开了些，若是没什么意外，这应该是她最后一次进宫了，那些宫墙里的事儿，都抛下吧。

    储秀宫，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年正站在书案前画画。

    带着微微淡黄色的上好宣纸上，一个美人儿已经被画出了雏形。

    这美人儿仙气飘飘，嘴角含笑，手中执着一柄梅花，若严清歌在这里，她肯定能认出，这画上的人，分明就是她。

    画画的少年落下最后一笔，轻轻的叹了口气，唤过伺候的太监朱六宝，道：“收起来吧。”

    朱六宝毕恭毕敬的上前，将那画晾起来，待墨色干掉后，才收进一个专门的小匣子里。

    这匣子里面，已经放了十几副这位梅花仙子的画像了。从去年在雁霞山梅林看到那位梅花仙子后，太子一直念念不忘，回来后时不时会画上一副那梅花仙子的小像。

    今日和太子有婚约的那位严家小姐进宫，被皇后叫去召见，加上宫里纷纷传说那个姑娘是个近视眼儿的书呆子，太子的心情变得十分不好，将自己关在书房好几个时辰，专心致志的画着梅花仙子的像，似乎这样，才能平复他不悦的心情。

    太子在书房里呆了许久，在院子里散步透气，朱六宝跟上去，缩着脖子道：“太子殿下，有件事奴才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奴才听说，中午时分，二皇子在御花园拦住了严家小姐，还夸严小姐有书墨香气。”朱六宝小心翼翼的汇报。

    太子本就生的漆黑的眸子里骤然涌上一层更深的黯色，但他的表情却纹丝不动，甚至连回答朱六宝一句都没有。

    就算严家女是个呆子，那也是他太子的呆子。元祯并不是在欺负她，而是在打他这太子的脸。

    等散完步，太子回到书房后，才无意般抽出书架上的一本字帖，淡淡道：“把今日御书房当值的夫子叫来。”

    朱六宝赶紧吩咐下去，过了有一刻钟，大学士张英匆匆忙忙走进来，他一把花白头发，不修边幅，胡子上还蘸着点儿墨汁儿。

    太子温和道：“请张先生坐。”

    张英有些忐忑的看着太子，太子今年十四，已经不用天天去御书房点卯，也不知道今日叫他来有什么事儿。

    太子将目光投放在桌上的字帖上，道：“张先生看看这字帖如何？”

    朱六宝把字帖递给张英，张英翻了两页，立刻露出高兴的神情：“好贴啊！这《争座位贴》应当是前朝拓本，起码是四百年前的孤本。此贴笔画清晰，无一缺字漏字，张英有幸，竟能看到它。”

    太子微微一笑：“先生喜欢，就拿去吧。二哥日日到御书房进学，应该挺喜欢练字的，这字帖到了先生手里，和到了二哥手里，没什么不一样的。”

    张英背上嗖嗖冒出冷汗，勉强维持着平静的表情，打哈哈道：“二皇子一心向学，我在学问上指教他多些，别的地方却是不敢儹越的。”

    太子淡淡道：“先生去吧。”

    张英告退，出了储秀宫门，强力支撑的身子再也维持不住，腿脚一软，差点跌在地上。

    他手头的这本《争座位贴》，不但是练字的极好字帖，其内容也流传千古。

    这帖子的内容，是某书法大家痛斥一个得势宦官的。该宦官仗着得盛宠，历年出席皇家宴会，座位都排在正统的宰相之前，很是为人不齿。因为引起众怒，那宦官的下场很是不怎么样。

    这帖子书法好，里面骂那宦官的话亦是唇枪舌剑，句句尖刻，乃至流传千古。

    太子送了这本帖子给他，还专门点出了他最近和二皇子交往亲密，其中深意，张英怎么可能不明白。

    近年来，随着各位皇子日渐长大，关于到底该不该另立太子的争斗，也开始暗流涌动起来。

    尤其是候妃所出的二皇子，成为一些大臣们心仪的新太子目标。

    候妃娘家势大，又得盛宠。候妃所出的二皇子为人灵动好学，素有急公好义之名，在朝中结交了很多大臣，加上又有一个亲生的弟弟。

    反观太子，体弱多病，深居简出，从不在外表现什么，像是隐形人一样，年纪又较小，也没有一母同出的兄弟。和交游广阔，名声渐现的二皇子比，他真的没什么存在感和特别的优势。

    张英是清流，不怎么搀和朝中事情，可是随着外面风声的变化，他心中那杆天平，也渐渐的倒向了二皇子。

    只是，不属于你的，去拿真的对么？志者不饮盗泉之水，二皇子再怎么优秀，想当太子，都名不正言不顺。

    可是，他和二皇子过从甚密这事太子又是怎么知道的？

    张英想起方才太子那双黑色的眸子和话里的警告，知道太子早就洞察了这一切。他身子止不住的颤抖，朝中太子隐藏的耳目，已经多到了这种不可思议的地步。连他一个大学士的身边，都有太子的人。

    给太子通风报信的，是他的同僚，还是他的仆人，或者，干脆是他自以为能信得过的亲戚好友？张英不敢深想。

    再回想那几个大张旗鼓表示支持二皇子的人，张英眼前一阵发黑——那些人细数过来，竟是没有一个真正能站得稳、立得住的。

    在他还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太子已经成长到了这种地步。他实力深不可测，心思让人揣摩不透，恩威并施如春风化雨，话语不多，但一字一句都如千钧之重，甚至比当今在位的圣上还要让他惧怕和臣服，这才是真正的君王之道。相比较起来，整天在外上蹿下跳的二皇子，简直像是个笑话。

    他掂了掂手中的这本字帖，苦笑一声。到了这种境地，他必须要做点什么对太子表明忠心了。

    那么，就让二皇子将他手里这本字帖拿去好好练练吧。书读百遍，其义自现，希望二皇子把这本帖子练得炉火清纯时，也能够明白这本书的真意，放下心中的野望，兴许，以后还能落个好下场，也不枉了他们师徒一场的情分。

   

 第九十二章 出宫

    严清歌此时已经回到家里，她并不知道自己进宫一趟引起的这些风波。

    今天进宫对严清歌来说是非常累的。虽然除了二皇子外，并没有人刻意刁难她，但是她学了一天的乐轩，加上精神处处紧绷，生怕出了什么错，感到十分疲惫，让她忍不住想倒头就睡。

    谁知一进门，严清歌就见到了一辆熟悉的马车，正是严家的。

    她问向院子里扫地的下人，道：“家里来了客人么？”

    下人回道；“是！是表小姐您的父亲来了呢，现在正在屋里喝茶等你。”

    严清歌不禁感到一阵奇怪，严松年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竟然屈尊下他那高贵的面子，亲自来乐家找她，这可不是个好苗头。

    严清歌走进门的时候，见严松年坐在椅子上，慢悠悠的喝茶，虽然没人搭理他，但他还是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看起来像是遇到了天大的好事一样。

    严清歌走到跟前，行礼道：“父亲今日来是为何事？”

    “我听说你今天进宫了？都见到谁了，见到陛下没有，他和你说什么了？”严松年急不可耐的问道。

    严清歌哑口无言。

    皇上是那么容易见到的么，就算是宫里面得宠的候妃，一个月能见三五次皇帝，已经算是盛宠了。她又算是哪根葱，进宫就能被皇帝召见？

    严清歌淡淡道：“没有。”

    严松年眼珠子咕噜噜的一转，伪善的露出个你懂的笑容：“那太子殿下呢？太子殿下你总该见到了吧，我们严家可是和太子很有渊源的。”

    这话他说的一波三折，好像太子跟他是多么亲密的好朋友一样。严清歌听出来他的潜台词，不就是在说太子和严家那个婚约么。

    “没有！”严清歌言简意赅的回答。

    “不可能！那你进宫都干什么了？”严松年吹胡子瞪眼。

    “我是进宫去看忠王府小姐的，她有事儿入宫住了段时间，我只被允许在宫里面呆一个半时辰，很快就出来了。”严清歌用了春秋笔法，将皇后召见和撞上二皇子的事情全部略去了。

    严松年的脸色越来越黑。

    只呆了一个半时辰，还是去看自己的朋友，严清歌这进宫跟不进宫没有任何的区别。”他黑着脸，不禁想起了严淑玉。

    严清歌真是没用极了！

    如果是严淑玉的话，有机会进宫，她肯定会寻摸着见到皇上和太子的，然后在这两个帝国最高权威的男人面前留下印象，这等于是在帮严府刷好感，说不定还叫圣上想起他，给他授一官半职呢。

    严清歌不知道严松年肚子里的腹诽，只看着严松年从刚开始的欣喜，到后来的泄气，再到后来的满身怒火，觉得好笑极了。

    严松年脑子给气的发蒙，这样大好的机会，就被严清歌浪费了，恨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出严清歌这种女儿来。

    他怒火上头，新仇旧恨一起发作，想起今天来的本来目的。

    “哼！我倒是不知道，你到底会干些什么了！前几天你回去跟我说，炎小王爷生辰宴没给人发请柬，那我问你，那你舅舅怎么去了？”

    因为他之前谎报消息，宴会举办后，他被那些朋友们嘲笑的几天都不敢出门。

    这时候，顾氏走了进来，恰好就听见他最后的一句质问，眉头一皱，微微有些不悦。

    她拉过了严清歌到身边，看着严松年道：“乐毅的确是没接到请柬的，只是炎王府的人亲自来请才去的。清歌并没有说错，你费不着对小孩子发这么大脾气吧。”

    严松年脸上一辣，十分的不悦。他口不择言道：“既然连请柬都不用，为何不带我一起去。”

    这话说的也太不要脸了。自打年前严松年和乐毅闹翻后，俩人都没有来往过，这还是头回严松年登门，乐毅去弟子生日宴，凭什么要领上他。

    顾氏不好把话说的太难听，道：“那日宴会，我们老爷连轩儿都没带去，带你更不合适。”

    严松年正在气头上，本就不算大的脑子更不够用了，一愣道：“轩儿？”怎么听着有点儿耳熟呢。

    顾氏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乐轩是她独子的名字，严松年竟然连这个都不知道，可见严松年是没有把乐家当正经亲戚处的。就这样的人，还不要脸的想跟他家老爷一起去赴宴，简直连想都别想。

    严松年看着顾氏的脸色，明白是怎么回事。他羞愧的没办法呆下去，故作强硬道：“那件事过去就算了。”他转脸对严清歌凶道：“你在外头也住了好久了，老是这么打搅你舅舅家，成什么事儿。你今儿就把东西收拾了，跟我回严家去。”

    严清歌嘲讽的看着严松年。严松年自己办错事儿丢了面子，就要在她这里找补。

    顾氏看不下去，道：“谁家女孩儿住在舅家算是打搅了，清歌就是我家住到出嫁，我们也不嫌弃呢。”

    严松年憋了一肚子火，可是顾氏拦着，他没法把严清歌领回去好好教训。他满肚子怒火，恨不得跟母鸡一样下个蛋再咯咯哒哒叫一晌才痛快，最终只能讪讪的离开，也不知道他回去后要把火气发到谁身上，反正严家那边肯定是有个人要倒霉了。

    经此一趟，顾氏算是终于明白严松年为人了。往常她只听乐毅语气里对严松年鄙夷十足，现在真正见到人，才知道乐毅还是客气了。

    想到严清歌就在这种人手底下活到了这么大，她心里头就一阵儿的怜惜。

    她温声对严清歌道：“进宫一趟累不累？我叫厨房端酸梅汁来，最是消暑了。”

    严清歌笑嘻嘻道：“那多谢舅妈啦。”

    乐家的酸梅汁都是做好了一大罐，然后吊在院中深井里的凉水里镇着的，要喝的时候捞上来。

    仆人送上来的时候，酸梅汁的罐子摸起来触手冰寒，没一会儿罐子外头就沁出来层层水珠。

    喝完了一碗酸梅汁，严清歌的疲惫被解了大半儿，直呼痛快。可惜这东西太凉，她怕冰的头疼，不敢多喝。

    看看罐子里还剩下好多，严清歌惦记道：“轩哥和羽哥还在书房吧，总是捞出来一罐儿了，这些给他们送去吧，免得来回来去的往井里头放，怪麻烦的。”

    顾氏笑道：“你惦记着他们做什么，他们早喝上了，喝的舒服了，还有心情斗嘴呢，日日吵的乌眼鸡一样，也不知道哪儿来那么多可闹的。”

    严清歌奇道：“轩哥不是不爱搭理羽哥么，这是怎么了？”

    “我哪儿知道，我现在都不去书房，进去就见里头乌烟瘴气的。不过这样倒好，我看着轩哥一天比一天活泛了。看来这次搬到京里来，对轩哥来说，倒是个大好事儿，人总不能跟书过一辈子吧。”

    严清歌笑着宽慰顾氏道：“书中自有颜如玉，轩哥爱读书也不是坏事呀。”

    她听了顾氏的说法，稍稍和顾氏聊了两句，赶紧跑到书房里去看热闹。这几天她事情多，没时间跟炎修羽和乐轩相处，还真是想看看这俩现在是怎么了呢。

    还没进书房门，严清歌就听见了乐轩一本正经的说话声：“我怎么会骗你，你看看着书里面写的，只要做的风筝够大，人是可以飞起来的。你再瞧瞧这儿，还有一种踏板，人用了，能飞跃峡谷，可惜造法已经不可知了。不过炎王府位高权重，召集几个能人巧匠，将这些古书里面写的东西造出来，肯定不是什么难事儿。”

    严清歌进门一看，只见书架上的书被乐轩拿下来不少，本本都摊开放在屋中间的一个大桌子上，这些书大部分都配着插图，有的比较新，有是比较古老的泛黄书籍。炎修羽正围着桌子转来转去，满眼的欣喜之色，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好东西。

    此情此景，根本不是顾氏口中的两人斗得乌眼鸡一样，反倒让严清歌感觉到了一丝不对。乐轩那典型的书呆脸还在，可是他的眼里头，却有一种以前根本没有过的狡黠和闷坏，她不在的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进了门，炎修羽看见她，眼睛一亮，大呼小叫道：“清歌妹妹，轩哥不知从哪儿找来了几本书，里面都是好厉害的东西。有能带着人飞的大风筝，有一踏就能飞跃峡谷的踏板儿，还有不用人力就可以运转的小水车，真是太厉害了！”

    严清歌打量了一下乐轩，翻开那书皮一看，顿时满脸的无奈。

    这里面除了有一本儿是一本记载农事的农书，旁的分明都是志怪笔记嘛，志怪笔记里的东西，怎么可能做得出来，乐轩这不是在坑炎修羽嘛。

    炎修羽语气里带着无尽的盼望，道：“我最喜欢那带人飞的风筝了。人若是可以飞，飞到天上，摘两颗星星下来多好！”

    看他这憧憬又欣喜的样子，严清歌本来准备泼的那盆凉水被她自己收回去。

    反正不管他怎么做，风筝都是飞不起来的，还是由着他再坐一会儿梦吧。

   

 第九十三章 风筝

    严松年带着一肚子火气回家，进了寒友居门,看见莺姨娘坐在树下乘凉。

    他恶狠狠的呵斥：“你倒是闲得很，丹朱月份大了，身子一向不爽利，你怎么不去看着点。”

    莺姨娘赶紧低下头，轻声道：“是，老爷，我这就去。”

    她和柳姨娘排过时间，两人轮流陪着楚姨娘，另一个也不闲着，在家等严松年传唤，好伺候他。谁严松年上来就骂，可见正是脾气不好的时候，莺姨娘才不凑跟前找骂呢，立刻机灵的溜了。

    夏天本就热得很，人火气也大，弄墨给严松年泡了一碗茶，他才尝了一口，就喷了满地，怒道：“你想烫死我！”

    天地良心，这茶只是温热，哪到烫死人的地步。弄墨平白吃顿骂，低着头不说话，舞文赶紧殷勤的给严松年打扇，给弄墨使个眼色，道：“傻愣什么，快去换了茶水来。”

    严松年指桑骂槐的闹了一会儿，才道：“去看看楚姨娘。”

    才出了门儿，又一拐脚步，朝着明心斋去了。

    海姨娘听见丫鬟汇报严松年来了，美滋滋的迎上去，却见到了好大一张黑脸。海姨娘愣住了，有些摸不着头脑。严松年是极少会这么生气的，因为他虽然没什么才干，可是却有个极大的优点，就是耳根子软，只要旁人不是半点情面不给他留，稍微留点儿面子，他就不会动怒。

    海姨娘嫁到严家许多年，第一回见他大发雷霆，是之前和乐毅吵架那次，这是第二回看严松年摆这么难看的脸。

    但既然严松年来了，她也不能将他往外赶，海姨娘娇声道：“这么热的天，老爷走的累不累，妾身给老爷擦擦汗，快进来喝点茶水消暑。”

    严松年一进门，感觉屋里空气一凉，沁的十万八千个毛孔个个舒坦，定睛一看，见正堂里摆了两大盘子冰，才融化一半儿，怪不得这么凉快呢。

    海姨娘见他盯着冰瞧，道：“老爷，明儿就是办诗会的正日子了，我和淑玉得试试这冰好不好用，别明儿出了岔子，怠慢了各位贵客。这次来的可是有昭亲王府家的小姐呢。”

    海姨娘才不会告诉他，她和严淑玉用冰已经用了好几天了，反正这次买冰的钱都从公中出，加上严松年这几天被楚姨娘那个狐狸精迷了心窍，根本不来她这儿，她干什么要节省！

    听到诗会的事儿，严松年面皮稍微松快了几分。他点头赞道：“是不能怠慢了昭亲王府的小姐。”

    “老爷说的是，元小姐可是这次来客里最尊贵的一个。”

    “叫淑玉好好和元小姐来往，以后有的是机会去昭亲王府做客。两家交好了，淑玉说不定也能进宫走动呢。”严松年畅想未来，好像严淑玉真的已经可以进宫了一样，解气的说着。

    听严松年莫名其妙的提起来什么进宫，海姨娘眸子一缩，差点以为严松年变精明了，看出来她们母女两个大张旗鼓，为的就是图谋严家和太子的婚约。

    接着，严松年的话解了她的疑惑：“今日严清歌这个孽女进了次宫，大好的机会，竟是一个贵人都没见到。”

    海姨娘一颗吊着的心放下来，幸灾乐祸道：“老爷，大小姐历来不懂事儿，平时里她连老爷你都不尊敬，要是见到了贵人，冲撞了人家怎么办？我看啊，今日她没见到贵人，反倒是件好事儿呢。”

    这番话竟然神奇的让严松年的心情变好了，他仔细想想，还真是这个道理。

    海姨娘看严松年颇有赞许之色，立刻赶着话道：“我真是忧心大小姐。她一不尊敬老爷，二又不崇敬圣上，将来嫁人了，恐怕还会忤逆丈夫，她惹得婆家不喜欢，只怕带累老爷。”

    趁着严松年正对严清歌有意见，海姨娘好好的给严清歌上了一番眼药，自然而然的引导着严松年往严清歌不适合嫁给太子上面引。

    严松年也考量起这个问题，微微皱眉道：“这倒不至于吧？”

    海姨娘趁热打铁，道：“大小姐不惦记我们，我们却惦记着大小姐呢！明日诗会，我也给大小姐写了请柬，一会儿就叫人派送过去。老爷只看她肯不肯来，就知道了大小姐心里头有没有严家，有没有老爷您了。”

    严松年唏嘘道：“她处处忤逆你，你还对她这么好！”

    海姨娘温柔小意道：“她再怎么不好，都是老爷你的女儿，我自然要向着他了。”说着说着，手就摸到了严松年的盘扣上，将他领口解开来。严松年知情识意，将海姨娘揽到怀里一阵揉捏，进卧房办事儿去了。

    严清歌下午接到请柬的时候，正和炎修羽站在院子里看人做风筝。

    炎修羽说风就是雨，看了书上能载人飞起来的巨大风筝，十分开心，立刻就叫自己的下人去寻会糊风筝的工匠，还真叫他们找到了。

    现在已经不是放风筝的好时节，但那糊风筝的工匠听了吩咐，还是恭恭敬敬的来干活了。

    他听炎修羽说要大风筝，能多大就多大，能多结实就多结实，便拿出来浑身解数，带着徒弟忙忙碌碌劈竹子剪纸，忙的不亦乐乎。

    书房里，没了炎修羽的打搅，乐轩幸福极了，安生的坐着认真读书，眉梢眼角都是快乐。屋外那点劈竹子做活的动静，对他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但他开心的不仅仅是可以读书了，而且，他好像找到了对付炎修羽的妙招呢！

    彩凤走进来的时候，书房院子里满是粗长的青竹和忙碌的匠人，除了廊下空着的地方，别处连个下脚地都没有。

    彩凤忐忑的走近了在廊下看人热闹的严清歌，行礼道：“大小姐，明日就是家里办诗会的日子，老爷和姨娘叫我把请柬给您送来，请您明儿务必要回去。”

    严清歌瞧瞧她递来的请柬，冷淡放在手边，道：“知道了，你回吧，就说我明儿还有事儿，回不去。”

    彩凤扑通一下就跪下来，道：“大小姐，求求您回去吧。您不答应，我就跪着不起来。”

    炎修羽像是个猴儿一样刺溜一声溜过来，嚷嚷着：“什么跪着不起的？怎么啦？”

    他不等严清歌跟他说个所以然，就两只手指头拎起来请柬，翻开一看，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消暑诗会？还是个姨娘办的，什么玩意儿？”

    往常严淑玉和海姨娘在家没少骂炎修羽，只差将他说成是下凡的杀星，听着炎修羽语气不善，彩凤吓得身子微微发颤。

    炎修羽乌溜溜的眼睛盯着看她看了看，说话的语气一转，还带着点安慰之意：“你就是那个什么什么姨娘的丫鬟？你是不是有什么亲人在她手里头攥着，她强迫你不请回去清歌妹妹，就把你亲人杀了？”

    本来吓得战战兢兢的彩凤有些傻眼了，炎修羽这是冒的哪一出？

    严清歌却是知道，这是炎修羽又拿他听书时候听来的段子想当然往里套了。

    彩凤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炎修羽哈哈一笑，道：“你回去吧，明天那个什么诗会，我们会去的。”

    彩凤不敢置信的看着炎修羽，这意思是不但严清歌会去，炎修羽也会去了？

    一回到严家，彩凤赶着想把这消息告诉海姨娘，被一个婆子拦住了。

    那婆子挤眉弄眼道：“彩凤姑娘可别进去。”

    彩凤一见这婆子的脸色，再看到屋子门扉紧闭的样，就猜到海姨娘又在青天白日的伺候严松年了。

    一直到天色擦黑，海姨娘才餍足的叫水，严松年穿戴整齐出来后，彩凤赶紧进去，看见海姨娘只穿着大红肚兜和红纱裤，懒懒靠在榻上。

    她低着眉眼，上前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海姨娘。

    海姨娘心情本来好极了，可是听完这事儿，气的鼻子都歪了。

    她嘱咐过彩凤，如果严清歌说不来，就跪给严清歌看，除非严清歌叫人把她架出去，不然起码跪足半个时辰才能回。

    她肯定严清歌是绝对不会来这个诗会的，叫彩凤下跪，只不过是演给严松年看，她需要充足的理由在严松年面前抹黑严清歌。

    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不但严清歌会来，炎修羽也要跟着来，可真是麻烦了。

    想到中午她给严松年那条试探严清歌的提议，海姨娘一阵儿烦恼。严清歌答应回来，岂不是证明了她的心里有严家，有严松年。

    而且明儿来的都是女客，虽然里面除了元念念，都是名声不显家世普通的女孩儿，可是她们的年龄都不小了，夹杂炎修羽一个男孩儿在里面算怎么回事？

    但严松年的性格海姨娘太清楚了，炎小王爷登门，他肯定要上前巴结，绝对不会往外赶。

    好好一个让严淑玉扬名立万的聚会，竟然成了棘手的麻烦。

    听完彩凤的回信儿才几个呼吸，海姨娘就想了一堆，她火气一层一层往上冒，抬手就给了彩凤一个巴掌，打得彩凤脸颊迅速肿起来。

    “没用的东西！”海姨娘瞪大了眼睛，厉声骂了起来。

    彩凤给打懵了，脸皮**辣的疼，却不敢顶撞，甚至连捂的动作都不敢有。

    她忍不住想起来炎修羽白天的问话。她并没有亲人被海姨娘攥着，海姨娘攥着的是她本人。这比亲人拿捏在她手里，又有什么区别？

   

 第九十四章 双王

    第二日一早，严清歌睡了个饱，起床随意穿戴一番，浑身上下除了一朵白玉钗环外，没有戴其余任何首饰，收拾的清清爽爽。

    炎修羽来接她的马车到了。炎修羽穿着五重深浅不一的紫色广袖纱衣，层层叠叠，上绣暗金色纹路，即凉快又庄重，他头发用金冠束起，衬得眼睛更是像星辰一样闪亮，若不是严清歌认识他很久，只怕要嫉妒他的美貌。

    “轩哥呢，是不是在书房？快叫他一起走了。”炎修羽对着屋里大喊。

    乐轩走出来，一边走，还不忘往袖子里塞一本书，准备等会儿无聊了看。

    他非常不想跟严清歌和炎修羽一同去什么诗会。但是炎修羽缠的没法子，他只好答应下来。

    三小坐上马车，没一会儿就到了严家。

    离乱七八糟的消暑诗会开始还早，严清歌并没有带他们去明心斋，而是领着两人到了青星苑。

    炎修羽知道这是严清歌住的院子后，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不时缠着严清歌叫她领自己到处逛逛。以前严清歌给他写信的时候，曾经说过这个院子，他老早就想亲眼看看了。

    乐轩的注意力却不在这里，他对严清歌道：“清歌，我听闻严家的书库很是不错，你能不能带我去那里？”

    严清歌笑道：“行啊。”

    炎修羽眼睛一亮：“你以前借给我看的那些游记和笔记，都是那书库里的么？”

    严清歌点头笑道：“是。不过你们去了可别失望，我也有时间没去啦，书要是保管不善，最容易发霉虫蛀。”

    乐轩不解道：“难道你们家没人专门看管打扫那地方么？”

    严清歌无奈的摊摊手：“早年是有的，后来我父亲不大管那里，我就常派自己的丫鬟去晒书扫尘。但去年海姨娘回来后，把家里各处钥匙都收在她那儿，死不松手，我没法再派人去打扫。你们要去，还得先等等，我去叫人跟海姨娘要钥匙。”

    乐轩一阵无言，不知道说什么好。

    炎修羽的面子果然大，没一会儿，严清歌派去的丫鬟就把书库钥匙送来了。

    乐轩和炎修羽跟在严清歌身后，到了严家藏书的真义堂。

    当年严家盖这真义堂的时候，是用了很大心思的。真义堂建的比较偏僻，可是地方不小，里面是四合院的布局，一圈儿房子被从内打通，因为没了墙壁间隔，是以房顶用了柱子支撑，屋子四周开出一溜儿的窗户，既透光又通风。

    但严清歌一打开门，闻见屋里那股味儿，就直觉不好了。

    因为除了灰尘的干腥，和书发霉的霉气外，她还闻到了一股扑鼻的鼠骚。

    藏书的地方最怕的其实倒不是发霉和虫蛀，灰尘也没什么，老鼠才是最讨厌的。被它们啃过的书，大部分只能丢了。

    同时脸色大变的还有乐轩，爱书如命的他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情况，这哪里是书库，分明就是书的修罗场。严家人竟是这么对待书的？根本就是暴殄天物，就等着天打雷劈吧。

    三人在屋里转了转，地上到处都是耗子咬下来的书籍碎片，甚至还有几只耗子不避人，大白天明目张胆刺溜从他们脚边溜过去，看样子，它们竟是以书库为家，在这里繁殖做窝了。

    万余本藏书，被耗子咬了近一年，被毁的七零八落，十不存一，甚至有一个书架的脚都被咬断了，以一种摇摇欲坠的姿态斜斜靠在墙面上。

    严清歌冷着脸走出去，对自己带来的几个丫鬟道：“守住门，别让旁人进。”

    眼下麻烦大了，那些书里面有不少孤本，若不想让它们失传，只能忍着恶心把那些被耗子咬的残片拼起来，再一本本的抄录一遍。

    这个工程太浩大了，而且书籍的某些部分说不定已经被耗子吃进肚里去了，再无重见天日之时。

    严清歌头脑发胀，勉力叫自己冷静，却根本冷静不下来。

    严家没落成这样，最值钱的东西，除了这些书，再没有其他了。这是近六百年来，严家几十代人积累的结果。除了皇家，别的任何世家都不可能有严家这么多藏书。

    就连祖上传来的爵位，因为历代降袭，到严松年这里，已经是最低一层，也就意味着，若严松年没本事挣来更高级的爵位，他的儿子出生后能继承的只是个平民身份——虽然迄今为止，严松年还没有儿子。

    这一库书，在严清歌看来比***余任何东西都重要，它记载着严家此前的辉煌，也承载着严家再次崛起的希望，可是因为疏于管理，却成了这幅样子。

    严家看来真的是要完了。亲自毁掉这些传承的严家，已经不足以再被称为世家了。

    她走的飞快，直奔明心斋去。

    因为明心斋的女墙极矮，只堪堪到人腰部，离得远远的，严清歌就看到有七八个女孩儿在院子里嬉戏玩耍，发出快活的咯咯笑声。

    其中，严淑玉和元念念赫然在列。

    元念念看起来和严淑玉关系不错，她们不时一起大笑，甚至亲密的挽着手臂，过一会儿就帮对方拢一拢头发。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她俩亲如姐妹呢。

    那些女孩儿同样也看到了走来的人，他们三个越走越近，尤其是炎修羽，他那张越长大越是夺目的美丽面庞，让几个看清楚他长相的女孩儿，瞬间脸就泛上一层绯红。

    今天才到的时候，严淑玉就“偷偷”告诉她们，这次请到了炎小王爷做嘉宾。除了元念念外，她们的家世都不是很高，之前还没见过王爷呢。

    严淑玉看见严清歌几人来了，上前迎接，口中笑吟吟道：“姐姐，你终于来了，我还说叫人去请你呢。”然后，她对身后的女孩子们道：“这位是炎小王爷，这位是乐状元家少爷。”

    听了这两人身份，女孩儿们发出小声惊呼，看向严淑玉的目光中带着几分崇敬，此次诗会不但有王爷出席，还有状元家少爷，她们果然来对了。

    这时，一名身材如弱柳扶风般的白衣少女站了出来，她盯着炎修羽，用毫不掩饰的欣赏目光打量着，道：“民女张菁拜见炎小王爷，不才忝为京城四大才女之一。民女有一事一直想不明白，还请炎小王爷解惑，民女想知道，为何大家都叫你炎小王爷，难道炎王府真的像外面传言那样一门双王么？”

    乍闻此言，炎修羽的脸色变得阴沉可怕，他杀气腾腾的看了张菁一眼，拳头一捏，道：“滚！”

    这下谁都知道张菁触到了炎修羽的逆鳞，好好的场面被炎修羽煞的冷清寂静。张菁的脸色从红润瞬间变得苍白如纸，鼻息不稳，似乎分分钟就要晕倒。

    这女孩儿不愧是严淑玉的朋友，什么东西都敢问，如此生冷不忌，早晚要死在这张嘴上。

    其实炎修羽的身世严清歌早就知道了。炎王府的确是一门双王，炎修羽和他哥哥都有王位。

    炎修羽的哥哥炎王爷继承的是炎王府王位，炎修羽继承的，却是母亲那边传来的宁王府王位。

    炎修羽母亲和水英的母亲同姓，都姓云。云姓是宁王府一脉独有的姓氏，水英的母亲是旁支所出，而炎修羽的母亲，则是正经的宁王府嫡女。

    当年，宁王带着自己的四个孩子伴驾，陪着皇上去草原狩猎，岂料遭遇时疫，宁王帐里五个男人全都中招，一个也没活着回到京城。

    宁王妃是个烈性的，当即上书给皇帝，求皇帝收回宁王府的世袭王位。她宁肯王府从此绝了传承，也不要府里活着的几个庶子继承王位。

    这请求其实很符合皇帝的心意，只是真的这么做了，未免太寒天下人的心，毕竟宁王府丧命的五口人正是伴驾狩猎才遭遇不幸的。

    恰好此时，皇帝接到消息，宁王妃有个亲生女儿嫁到了炎王府，此女生出的次子胎里带病，天生不知道疼痛。皇上问了许多御医，都说这个孩子养不大。于是，他兴高采烈的告诉宁王妃，这个王位是太祖封的，不可以轻易剥夺，他要把王位给宁王府留着。宁王妃不愿意让庶子继承，那好，让你的亲外孙继承怎么样？只不过因为炎修羽终究不姓云，所以这王位不可以世袭，只封到炎修羽为止。

    宁王妃也不是不知道皇上的小心思，但是纵然如此，她已经很满意了。

    实际上，炎修羽这个王爷，也就听着好听，实则虚头巴脑，没给他带来什么好处，反倒让炎修羽觉得憋屈。他很小的时候就偷听到下人们讨论，皇上是因为看他是个短命鬼，才肯给他封王位的。

    混蛋！小爷才不是短命鬼呢！

    炎修羽恨恨的想着，杀气凛然的斜视一眼张菁，张菁问他王位怎么来的，岂不是想让他解释短命鬼的事儿么。

    这几个女孩儿从未见过炎修羽这样凶的人，一个个噤若寒蝉。

    严清歌轻轻推了炎修羽后背一把，转开话题道：“羽哥，我们来还有正事儿呢。”她转脸对严淑玉道：“叫海姨娘出来！这半年她是怎么管的家务？方才我们去了书库，里面的书被耗子啃得没一本儿好的。”

    严淑玉年纪比严清歌小，还没开始识字，就跟着严松年去南疆上任，回来后也是从没去过严家书库半步，她根本不知道那书库的重要。听见严清歌不客气的对要见海姨娘，她鼻头微微一皱，道：“找我娘干嘛，不就是几本书嘛。那老鼠啃书，定是鼠中雅者，被它进肚，是那书的幸运呢。姐妹们，你们说是不是啊？”

   

 第九十五章 砸场

    严淑玉在这群女孩儿里，隐隐有一呼百应之态。

    那些女孩儿们听了她的话，都咯咯嘻嘻的笑起来，在表面上看起来，都非常支持严淑玉。

    严清歌看她拿蠢当有趣，脑门上青筋乱跳，冷淡道：“既然庶妹这么说，那我就直接去找父亲了。”

    严淑玉没当回事儿，道：“姐姐休拿父亲压我，今天诗会父亲不来的。”

    旁的女孩儿一看严家姐妹竟然针锋相对干了起来，一个个在旁看起热闹。她们大部分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精明人”，见了此情此景，兴奋的不得了。

    海姨娘见外面闹了起来，很是不悦的走出来，凤目一转，落在严清歌身上：“大小姐好威风！今儿家里有客人，大小姐有什么事儿，还是私底下说吧。”

    乐轩看不过眼，走上前去，大声道：“事有轻重缓急，严家几百年藏书，毁于鼠患，你们还有心思歌舞升平，做什么消暑诗会！”

    海姨娘忍不住瞪大了眼睛，道：“什么？”

    方才她丫鬟来报，只说严清歌在外面发火，可没说是因为严家书库发火的。

    严清歌冷笑道：“这事儿姨娘说该出个什么章程吧，还是我现在就和父亲说去。”

    其实比起来海姨娘，严清歌更不想去找严松年。海姨娘好歹还有点儿手段，能干点实事，严松年纯就是添乱了。

    海姨娘脸上现出慌乱，道：“我带人瞧瞧去，我自会和老爷说的。这事儿是天灾，防不住的，你们小孩子就不要操心这些了，继续玩儿吧。”

    说完，海姨娘带着丫鬟婆子，浩浩荡荡朝书库方向去了。

    严家这当口出事儿，一时间，院子里有微微有些静，那些女孩儿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只有元念念嘴边浮出一抹微笑，她拨开人群走出来，对炎修羽道：“炎小王爷，你还记得我么？”

    因炎修羽方才对张菁实在是凶残的很，哪怕他生得好，但许多女孩儿连看都不敢多看他一眼，也只有元念念才敢这么熟络的跟炎修羽搭话了。

    炎修羽不悦道：“什么猫儿狗儿的，都来问小爷认不认得她。”

    元念念并不生气，微笑道：“小王爷贵人多忘事，我倒是还记得呢，小王爷前年被柔福公主带着，到我们府里做客，我娘进上的酥果酪，小王爷吃了好几碗。”

    炎修羽毫不为意：“不过多吃你家几碗酪，你就记下这么多年！”

    有女孩儿听了，吃吃的笑起来。严淑玉心底也是暗喜，这炎修羽满身是刺，别管谁跟他搭话，都落不下好。

    严淑玉已经打探清楚，元念念对太子妃的位子，也是日夜肖想的，元念念在炎修羽这里吃瘪，她在心里暗爽不已。

    就在这时，门前小路上，又行来一群人。

    这群人打头是两个引路的婆子，后面竟是浩浩荡荡有十几个女子。

    元念念背对着院子门，没看到有人来，严清歌却是瞧得清楚。

    不过片刻，那群人就走近了，严清歌忍不住咦了一声，严淑玉还真是面子大，竟然将元芊芊都请动了。

    不过，上次元念念不是还说，严清歌对外放话，说元芊芊仗势欺人么，这俩人竟是又和解了？

    几个眨眼功夫，元芊芊就到了院门前。

    众人也都看到了她，元芊芊盛气凌人，一进来就恨恨盯着严淑玉和元念念，看她神色，竟像来者不善。

    “芊芊姐，你竟然也来诗会了。”元念念露出个笑容，迎了上去。

    元芊芊不动声色的避开，抬下巴看看炎修羽，微微皱眉道：“炎小王爷怎么也在这儿，你过来。”说着对炎修羽招招手。

    “我干嘛过去！”炎修羽不喜元芊芊，理都不理她。

    “那你和这位公子避开点吧。今日我来有事。”元芊芊横眉冷目的说道。

    严清歌一听就知道事情不好，她立刻对炎修羽使个眼色，拉着乐轩和炎修羽，后退了几步。

    院子里，成了三方鼎力之势，一边是元芊芊和她带来的丫鬟婆子，一边儿是严清歌三人，一边是严淑玉和她请的客人。

    “给我打！”元芊芊一挥手，指着严淑玉为首那群女孩儿，恶狠狠下了命令。

    只见她带来的那些丫鬟婆子，一个个从宽大的袖笼里抽出来粗大的棍子，拎在手里劈头盖脸朝着那群女孩儿扑过去。

    严清歌已然看呆了。只要长眼都看得出元芊芊今天是来找茬的，不过还没人能猜到她这么胆大，敢在旁人家里打人呢。

    她扭头对炎修羽道：“我不是在做梦吧？”

    院子里鬼哭狼嚎，那些小姐们哪里是常年做活的丫鬟婆子的对手，加上她们手无寸铁，被大棒敲得痛叫尖嚎，差点没把严清歌耳朵震碎了。

    元芊芊满脸解气，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骂道：“一群小贱人，还妄想着勾搭太子哥。以为你们会写几首烂诗就了不起了么？什么京城四大才女，全都是些想攀高枝的贱人。你们还敢一次次算计本翁主，今儿本翁主把你们一锅端了！照着她们手指给我打，把她们十指全给本翁主敲碎了，看看往后这些贱货还怎么写诗！”

    她嘴里恶毒的语言一串一串往外冒，又下了让敲碎人指骨的命令，满目戾气，像是个女魔头一般。

    严清歌一阵儿心寒，这样的女子，别说是太子了，就是普通人家恐怕也不会娶。元芊芊是得了失心疯么？

    那几个正撵鸡逮狗一样围着一群小姐挥舞棒子的丫鬟婆子却是愣神了。她们没想到元芊芊竟然下了这样的命令，方才她们看着将那群小姐打的狠，其实都是朝着身上肉多的地方揍，顶多叫她们身上多些乌青，像脑袋，小腹这些紧要地方，一棍子都没有下过手。

    若真的听了元芊芊的话，将这些女孩儿的手指骨敲碎了，这梁子就结大了，只怕所有人都要被送到刑部吃牢饭。

    就这么一个犹豫的功夫，严淑玉一把抢过一个婆子手中的棍棒，没头没脑的朝着她面门猛击过去，嗵的一声，那婆子翻倒在地，生死不知！

    严淑玉嘤咛一声，竟是也跟着晕倒了。

    一名仆妇蹲下去，探了把昏倒婆子的鼻息，吓得坐了个屁股蹲：“陈婆子没气儿了。”

    院子里静的鸦雀无声。元芊芊脸上露出狠辣之色：“愣着干什么，给我继续打。”

    门外小路上，呼呼啦啦跑过来几十口子男仆，这边闹了这么久，严家总算是反应过来了。

    平素男仆是不能进内院的，但眼下情况紧急，却管不了那么多了。

    来的男仆个个五大三粗，不是元芊芊领来之人能对付的了的。眼看再讨不了好，元芊芊当机立断，带着人就要走。

    这时，严淑玉却悠悠的醒过来，娇声指着被她打的断了气的陈婆子道：“把她留下来。”

    元芊芊冷笑一声：“你要留她毁尸灭迹么？”

    “不，刚才是她要打断我指骨，我无奈下才反抗的。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来救活她。”

    说着，严淑玉苍白着脸色，满脸大无畏的走到那婆子跟前，不知怎么拿捏了一小会儿，那婆子竟然睁开了眼。

    周围一片吃惊的赞叹声，严淑玉站起身，道：“翁主大人，带着你的人走吧。”

    几乎所有人都对严淑玉投去了赞叹热烈的目光。

    炎修羽在边上忽然冒了一句：“你刚才是假晕过去的吧？不然怎么醒的这么是时候。”

    严淑玉面上摆满了傲骨铮铮之色，冷声道：“君子之心，何必要小人来度。炎小王爷，我这里不欢迎你，你走吧。”

    炎修羽吃了挂落，反倒兴致勃勃，道：“怎么？被我说中就恼羞成怒啦，那你刚才……”

    严清歌看了严淑玉这场精彩的表演，一拉炎修羽袖子，道：“我们走吧。”

    炎修羽被她平白打断，隐约有些不高兴，可是看看严清歌眼睛，知道她有话要说，把剩下的话都咽到了肚子里。

    带着炎修羽和乐轩，严清歌回到了青星苑。

    一进门，炎修羽就大呼小叫：“清歌妹妹，刚才你干嘛不让我说完。憋死我啦！她分明就是故意的，我看她根本就知道那一棒子打下去，那个婆子会闭气，只要学过点武艺的，都知道怎么做。”

    严清歌摇摇头：“她不懂武艺，但是她懂医术。”

    “她懂医术又怎样，难道懂医术我就不能拆穿她么。”炎修羽急的哇哇乱叫。

    严清歌恨铁不成钢道：“你知不知道，方才你要是真的说了出来，明儿你和元芊芊就要一起被人挂在嘴边骂了。”

    炎修羽不解：“为什么？”

    “你刚才那行为，换谁看来，都以为你是帮着元芊芊，何况你们两家本来就有旧，旁人自然把你俩当成一条绳上的蚂蚱。”

    “才不是呢！”

    乐轩忽然道：“你在白鹿书院的时候，为这个吃的亏还少么。在书院，还能说是学生间的小事。现在牵扯到昭亲王府和炎王府，为了炎王爷，你也要三思而后行。”

    以前在书院，乐轩没少为这些事儿给他善后，一句话戳中炎修羽死穴。炎修羽顿时垂头丧气，不再多说话。

    乐轩说得对，今天的事儿，的确是他大意了。

    只是，事情真的有严清歌和乐轩说的那么严重么？

    他把自己的疑惑问了出来，严清歌酌定的笑了笑：“你这几天在家等着看好戏吧，哪怕是针尖大的事儿，过了我那个庶妹的手，也能戳破了天。”

    带着满肚子不解，炎修羽回家去了。

   

 第九十六章 古籍

    因为有了严清歌的提醒，第二天，炎修羽叫自己身边的下人去外头打探消息，看有没有跟昭亲王府相关的流言。

    下午时分，那下人回来了，满脸掩饰不住的意犹未尽，给炎修羽学话：“小王爷，外头传遍了，说昭亲王府的翁主昨儿不请自到，去了严家，京城四大才女正在办诗会，元翁主嫉妒她们的才华，要将四大才女手指骨打断。严家的严淑玉小姐挺身而出，救了那些女孩儿，据人说，严淑玉小姐身手了得，又是四大才女之首，这样好的人，恐怕是仙女下凡呢。”

    炎修羽的身子腾地一下坐直了，眼睛里满是趣味：“还有别的么？”

    “还有呢，有人说严小姐这次制服元翁主，就是靠的她的医术。她医术这么好，怕是连太子的弱症都能治。”

    炎修羽虽然爱混闹，可是他并不笨，脑子里隐隐约约的抓住了什么，道：“还有别的么？”

    “多着呢，都是夸严淑玉姑娘好的。对了，还有一条，海氏药房说他们是严淑玉姑娘外祖家，当初严淑玉姑娘母亲怀胎，吃的是他们药房专配的安胎丸，一盒子五颗，一颗要一两银子。好多人去买，快要挤破了海氏药房门槛，看来许多人都想要生个严淑玉姑娘那样的女儿。”

    炎修羽若有所思，慢慢的点头道：“昨天清歌妹妹和轩哥说的的确对，亏得他们提醒我，不然今天我就也要跟元芊芊一样惨了。”

    打探消息的下人忍不住伸手偷偷掐了一把自己，好叫自己别露出来奇怪的表情。

    因为今天他打探的消息里，发现人们同时还在讨论京城四大恶人，里面炎修羽和元芊芊都赫然在榜。就算他们小王爷不搀和元芊芊的事儿，也是逃不了被人挂在嘴边说的，都一样惨。

    夏天天气闷热，但一日下午，忽然起了小风，慢慢越刮越大，吹的路边柳树张牙舞爪，像是疯婆子一样。天气也渐渐阴沉起来，看着像是要下雨了。

    炎修羽正和严清歌在廊下打双陆玩儿，看见这骤变的天气，他猛窜起来，欣喜道：“起风了起风了！”

    “要下雨啦，当然会起风。怎么啦？”严清歌不解。

    “我们的风筝可以放了啊！”炎修羽火烧屁股一样，窜向库房去了。

    那天工匠给他们做的风筝足有一人半高，是个威武的老鹰风筝，应炎修羽的要求，做的又大又结实。不过，它虽然规格大，可还是个普通的风筝，根本达不到志怪笔记里面那种可以载人飞起来的地步。

    炎修羽却不管，呼三喊四，叫来一群人，帮着他放风筝。

    风呼呼的刮着，风筝应该很好放起来，可是因为炎修羽将风筝绑在背上的关系，不管他怎么小跑，那风筝都没半点儿要飞的意思，反倒是他像个背了彩色门板儿的傻狍子，在风地里歪歪扭扭走动，身后还牵了条老长绳子。

    严清歌看着他一路小跑的举动，快要笑傻了！连乐轩都笑的捂着肚子直喊疼。

    顾氏把脸埋在她丫鬟肩膀上，笑的一抽一抽的，连下人们都绷不住了，一个个看着炎修羽乐。

    到此境地，炎修羽终于明白，他想要靠风筝飞起来的计划，是不可能实现了。

    身边的人笑的太欢快了，炎修羽解下背上的大风筝后，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没一会儿，暴雨骤降，所有人都回到屋里。

    听着外面噼里啪啦砸着地面的大雨声，炎修羽找起了乐轩麻烦：“轩哥，你竟然骗我！那风筝根本飞不起来。”

    乐轩一本正经道：“我哪里骗你了，我也不知道那样做出来的风筝飞不起来。兴许是我们做的方法不对，我这里的书还是太少了，要是有更多类似这个的书，多琢磨琢磨，兴许就能做出来了。”

    炎修羽道：“可是我们去哪儿找这样的书啊？”

    严清歌听了，眼神一黯：“以前严家书库应该有不少，可惜现在全毁了。”

    上次海姨娘叫人清点过了书库，里头的书没被咬过的只剩下几百本，大部分都是常见的的书籍，似乎老鼠也不屑于吃它们一样。很多孤本、珍本被啃得只剩下一地渣，连重新拼凑抄录的可能都没了。

    因为这件事，严松年大发雷霆，干脆把书库的院子推倒了，发动全家奴仆一起抓老鼠，最终，在书库里挖出来的老鼠洞快有二百个，里面的老鼠又肥又多，密密麻麻，看着人头皮发麻，据说当场吓晕过去一个胆小的丫鬟。

    乐轩和严清歌一样不高兴。

    他早就听说过严家书库，上次登门，还打算借几本书回来看，哪想到竟然看到了那样的惨状。

    他吁了口气，道：“我记得文宝街有几家书铺，专门卖旧书古籍，里面肯定有这样的前人笔记，你去多找找，必定能找到的。若是淘到了宝贝，别忘了也给我看看。”

    炎修羽一听，来了兴致，答应下来。

    严清歌瞥了一眼乐轩。乐轩近来打法炎修羽的手段越来越娴熟了，总是能恰到好处的把炎修羽撵滚蛋，他好独霸书房看书。乐轩根本就不像舅舅担心的那样不食人间烟火，他心眼儿多着呢，只是平时不显露罢了。

    雨一停，炎修羽就去买书了。严清歌懒得动，就叫他一个人去了。

    过了一个多时辰，炎修羽欢喜的跑回来，他身后的下人提了好大两个包裹，里面装的满满的全是书。

    “清歌妹妹，轩哥，你们快看，我找到了好多这样的书。”炎修羽笑哈哈道。

    他将那些书往地上一倒，堆做一大堆，道：“我跑了三家书铺，跟掌柜的说我要有风筝的书，每家掌柜都给我说了好多本，我全买下了。”

    严清歌眼尖，从里面捞出来两本蓝皮的书，道：“这两本是一样的！”

    炎修羽咦了一声，拿过来一看，果然是一样的。他道：“这两本应当是在两个不同铺子里买的，买得太多，没太注意，就重了。”

    严清歌帮着他细细的挑拣，把书归了归类，果然又找出来几本重复的。

    正在理着书的时候，严清歌的手停了一下，拿起一本淡黄色羊皮做封面的书，道：“以前严家书库倒是也有一本这样的书，不但书名一样，连封皮都差不多。”

    说着，她就翻开了这书，越看眉头皱的越厉害。

    炎修羽看她神色有异，问道：“清歌妹妹，怎么啦？”

    严清歌已经将书翻到了最后一页，仔细的看了看封底和最后一页之间的夹缝，见里面果然露出点点没裁干净的纸屑——这书原本的最后一页，被硬生生割掉了。

    她将书拍在地上，眉目间凝满了寒霜，道：“羽哥，你买这书花了多少银子？”

    炎修羽哪里是个记花了多少钱的人，他招手叫自己的小厮过来，小厮恭敬道：“三家书铺一家花了一百二十两银子，一家花了一百四十两，一家花了六千两。”

    对一个普通百姓之家来说，这些钱是天文数字，可是对炎王府来说，这些钱根本就是毛毛雨。　严清歌眉头皱的紧紧的，指着地上那本羊皮封面的书，道：“这本书是不是在那家花了六千两的店里买的。”

    炎修羽一下子买了几百本书，新的旧的好的坏的都有。不过因为这本书掌柜报价特别高，所以小厮还是记得的，他点头道：“是！这家店说小王爷想要的书里有两本是古籍，都是珍本，贵着呢，所以才花了那么多钱。这本正是其中之一。”

    严清歌的目光在那一大堆书里穿梭，精准的又拉出一本书，道：“另外一本古籍是不是这本儿？”

    小厮瞧了瞧，酌定道：“正是这本。”

    严清歌翻开了那书，掀到最后一页，检查了一下，这本书的最后一页同上一本一样，也被裁去了。

    严清歌露出个冷笑，站起身道：“羽哥，看来我们要回去找那书铺了。你带我去吧。”

    炎修羽不解道：“这书有什么问题？难道那老板居然卖假书给我么？”

    严清歌道：“这书不是假的，是真的。就是因为是真的，所以才有问题。”她又回身对乐轩道：“轩哥，你也来吧。”

    乐轩挥挥手：“你们去吧。”显然是不想动。

    严清歌到了乐轩身边，小声跟他说了两句，乐轩的眼睛越瞪越大，猛地站了起来，道：“竟有此事？走，我们快走！”

    炎修羽看他俩神神秘秘的，急的跳脚：“你俩说的什么，也告诉我啊。”

    严清歌面目凝重，对着炎修羽露出个勉强的微笑：“羽哥，今天若不是你，我还要被蒙在鼓里呢。我先多谢你了。”

    炎修羽瞬间就平复下心情，摸着脑袋挑眉一笑，骄傲的不行。清歌妹妹感谢他了呢，他一定是做了很有用的事情，清歌妹妹才会这样说。

    可是，小爷又做什么了？炎修羽默默的回想自己的所作所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第九十七章 偷书

    青石板路上雨痕犹在，折射着淡淡的夺目阳光。

    文宝街上来了三个少年，他们直奔故纸斋这家店而去。

    故纸斋是卖旧书的，但是格调比旁家要高，因为他们不卖平常的旧书，卖的都是贵货。珍本、善本的古籍，在故纸斋多的是，不怕没有你想要的，只怕你没有钱。

    炎修羽一进门，就被掌柜的认出来了。

    就在刚才，这位有钱的少年花了八千两银子，在这儿搜罗了一堆书回去。那些书多是些不太好卖的冷门前人笔记，买的人并不多。

    见他回来，掌柜的将脸笑成了一朵菊花，迎上来道：“这位少爷又回来啦？”

    “恩，我朋友看了我买的书，也想买几本儿回去。”炎修羽指了指严清歌。

    方才在路上，严清歌已经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了炎修羽。炎修羽听完后义愤填膺，表示若是严清歌问不出来真相，他可以叫炎王爷帮着调大理寺的人来过来审。

    严清歌从袖子里面抽出来一张纸，递给了掌柜，道：“我想要这些书，劳烦掌柜的取来给我看看。”

    那掌柜的大眼一扫，道：“可不巧，这些书我们前几个月都有，但眼下卖光了。”

    严清歌掐了一把掌心，叫自己勉力保持平静，淡淡道：“哦，既然这些没有，那你们有没有王冕的山居笔记？不拘是全套的，只要有我就买。”

    王冕是个怪人，他的诗文是当时一绝，但是人却孤僻的很，不愿意当官，隐居在乡下，有事儿不和人说，像个锯嘴葫芦一样，却偏生愿意把自己的想法用笔记下来。

    他的山居笔记又杂又散又多，里面不但有诗文歌赋，还有种田心得，美食小记，甚至嘲骂官员时政的文章，乃至受了山村老妇欺负后的心理活动也要记下来。

    他的这套笔记，诗词歌赋很得人喜欢，甚至种田心得，美食小记都被人传抄。可是那些暗搓搓的讨论时政的文章和受欺负后的又臭又长的发泄之作，是没人肯要的。随着时间的流逝，山居笔记的全套，除了严家书库外，已经没有别的地方能找到了。就连世人都以为真正的山居笔记只包含了诗词歌赋和种田心得、美食小记三部分。

    掌柜的犹豫一下，道：“这个嘛，我们这儿倒是有几本山居笔记，可是看起来似乎是伪作。”

    严清歌忍下心中的激动，道：“掌柜的拿出来给我看看吧。”

    炎修羽在旁敲边鼓道：“快拿出来吧，我们有的是钱买。”

    掌柜无奈道：“你们等等。”

    过一会儿，他捧出来一只黑色的木匣子，道：“这里头共有十二本，怕都是伪作。你们看看吧。”当初卖家送来是一整套山居笔记古籍，里面流传很广的那几本，已经被人买走了，只剩下这几本“伪作”一直无人搭理。

    严清歌从中取出一本，翻看一看，就瞧见一个熟悉的标题：腊月十二日，斥山中泼妇。

    这明显正是王冕之作！严清歌此前在严家读过这套书，印象再深刻不过了。

    她又将书翻到了最后一页，果然又在最后一页和书皮连接处的夹缝里，看到了被裁去一页的残纸痕迹。

    严清歌冷冷一笑，将书放回匣子，问道：“我想问一问，你们这套书，是从哪儿收来的呢？”

    “这个嘛，我倒是不知道，我们书铺天南海北的收书，哪能将卖主一个个的记下来。”掌柜的慈眉善目略有些挂不住，他感觉到了一种危险的气氛，这三个少年看起来不像是来买书的，倒像是来找茬的。

    炎修羽一拍桌子，大声道：“你骗人！”

    严清歌扫视一眼屋内，笑道：“掌柜的既然不说实话，我们就只能报官了！”

    “小姐这是什么意思？”掌柜的吃惊问道。

    “这话要我问你吧？我家书库糟了鼠患，书籍被啃咬的十不存一。但你一个时辰前卖给我们的两本书，和现在我正看的这套，全都是那些本该被老鼠吃到肚里的书。掌柜的难道是老鼠变得妖精不成？”

    严清歌犀利的问话，让掌柜的头上冒出一层层虚汗。这三位少年一看就来历不凡，虽然不知道身份，可是一定是他惹不起的人。这书也是他花了银子买来的，有什么不能不见人的？

    他心里念头一转，就跪在地上，磕头道：“三位贵人，老朽真不知道这书的来历有问题。这些书是这几个月我们陆陆续续从海家进的。若说有人偷书，也是海家的人偷得，老朽并不知道这是赃物。”

    严清歌立刻道：“是开了海氏药房的那个海家？”

    “正是！小姐少爷明鉴，老朽真的无辜啊。”

    严清歌瞬间就明白了整件事的始末。

    怪不得海姨娘将书房的钥匙把持在手里，却从不安排人清扫。怪不得几百年来都没有闹过鼠患的真义堂，短短一年房子底下就被老鼠挖空了。原来那些书早就被海姨娘偷梁换柱了，留在书房里的，恐怕都是她临时放进去专门给老鼠咬的便宜货。

    好一个偷梁换柱、利益熏心的海姨娘！这件事上一世并没有发生，是因为上一世海姨娘成功扶正，把持了严家上下，把严清歌母亲的嫁妆搜罗到手。这一辈子，她没了主母身份，又为了来钱，才敢这么铤而走险，打严家书库主意。

    严清歌脑子里嗡嗡的响，她抓紧了手中剩下的几本《山居笔记》，冷声道：“剩下的这几本山居笔记我都买了，多少钱？”

    掌柜的哪里还敢要她钱，赶紧道：“这几本书算老朽送小姐的。”

    严清歌抓起书就走，出了门吩咐马车：“去严家。”

    乐轩和炎修羽赶紧跟过来，钻进车厢里。

    路上，严清歌算了笔帐，这些古籍就算掌柜的卖出去时加了不少价，但是海家一开始就知道这些书的价值，要价不可能便宜。靠倒卖这些书，海姨娘揽在怀里的银子，起码有数十万两。

    有了这么多银子，就算是只猪也能上天了，更何况得到它们的是野心勃勃的海姨娘母女。严清歌决不能容忍她们将这笔钱揽在手里。

    迟则生变，她必须立刻叫海姨娘把这笔钱吐出来。

    马车到严家停了下来，严清歌直奔寒友居，身后还缀着乐轩和炎修羽两个小尾巴。

    进了寒友居，严清歌却是扑了个空，问过人才知道，现在他正在珠玉院呢。

    严清歌不好将炎修羽和乐轩往姨娘住的院子里领，道：“去叫父亲回来，说我有重要话跟他讲。”顿一顿，她又加上一句：“就说炎小王爷也在。”

    下人去通报，没一会儿过来，身后跟着兴高采烈大摇大摆的严松年。

    严松年一脸的和蔼可亲，对炎修羽行礼：“不知是炎小王爷到了，有失远迎。”

    炎修羽回他一个礼，却不说话。

    乐轩上前给严松年行礼，道：“乐轩拜见姑父。”

    严松年面皮一抽，赶紧道：“免礼免礼！”若不是乐轩主动给他行礼，他还不知道乐轩是谁呢，差点就脱口问这是谁家公子，那可就丢大人了。

    严清歌不和严松年啰嗦，直接将那黑色的匣子丢在桌上，推给严松年：“父亲看看吧，这书你认不认得。”

    严松年翻了两页，摇头道：“这是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不可能是山居笔记，王冕大才，心有皎皎白雪，怎么可能写出这些玩意儿。”

    严清歌冷笑一声，就知道严松年没看过这套书，家里的书库对严松年来说就是个摆设，不然海姨娘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钻空子往外偷书了。

    乐毅夫妻对严松年颇有微词，可是从来不在乐轩面前说严松年坏话，乐轩还不知道严松年的草包性子，他不敢置信道：“严姑父，这是严家书库的藏书，它们正是王冕亲笔所书。”

    严松年愣了愣，拿起那书又翻了翻，道：“是么？”他翻到了最后一页，脸上表情一松，道：“你看错了，我们严家的书，在最后一页都盖有藏书私印，这上面最后一页什么也没有。”

    严清歌冷眼旁观，道：“父亲何不看看这最后一页是不是被人撕掉了。”

    严松年这才拿起来仔细检查，然后道：“倒是奇怪，这书最后一页真像是被撕掉了。我严家书库糟了鼠患，里面的书全毁了，难道这书谁家早年朝我严家书库借走忘了还的？清歌，你是从哪儿找回这些书的？”

    严清歌冷眼道：“父亲，你去把海姨娘找来问问就知道了。”

    “这关海姨娘何事？”严松年不悦道：“海姨娘跟我说过多次，你对她十分不恭敬，还素爱往她头上泼脏水。以前的事我便不计较了，这次别攀扯她。”

    乐轩听不下去，道：“严姑父，这些书是海氏药房卖给旧书铺的，且长期在卖，经他们手卖出去的严家藏书，没有上千本也有几百本了。”

    严松年的手一抖，手上拿着的那本山居笔记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看着乐轩，不敢置信道：“你说什么？”

    他根本想不到，严清歌多日不回来，一露面带来的竟然是这个消息。

    严清歌嘲讽的看着他：“我们严家藏书六百年，从来没有出过任何问题，就这么短短一年没人管，满屋书籍被老鼠咬成那样，父亲难道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有问题么。父亲知道这些书在市面上卖的多贵么？”她抬眼看了看严松年面前的黑木匣子：“只是这么一本王冕的山居笔记，要数千两银子。我们严家藏书何止万本，人常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今日我才知道这是真的，海姨娘现在只怕富可敌国了！”

   

 第九十八章 早产

    “贱！人！”

    严松年抓着海姨娘的头发，硬生生把熟睡的她从踏上扯下来，对着她当胸一脚，踹的海姨娘心口生疼，差点昏厥过去。

    她前一刻还在做着香甜的美梦，后一刻就被严松年拳脚相向，巨大的差异让她一时间愕然了。

    “啪！”狠狠的一巴掌扇在海姨娘的脸皮上，打的她一张巴掌大的瓜子脸立刻高高肿起。

    “老爷，老爷你是怎么了？为什么要打奴家。”海姨娘尖叫一声，抱住了严松年欲踹她的腿脚，惊慌失措的尖叫道。

    门口的彩凤吓呆了。

    严松年满身怒火，眼睛赤红，连头发都披散下来，哪怕海姨娘抱住他腿哀求，他依旧豪不心软的用拳头砸在海姨娘身上，拳拳见肉，往死里揍海姨娘。

    海姨娘被打的满脸姹紫嫣红，像是开个酱铺子。

    “老爷，奴家到底做错了什么，老爷饶了奴家吧！”海姨娘尖叫哭号，疼的满口乱叫。

    门口，严淑玉一闪而过，露了个脸，然后退回两步，满脸平静地站在外面，听着里头海姨娘的尖哭乱叫，听着严松年的满口怒骂，却根本不迈出半步，好像里头根本不是她亲娘在挨揍一样。

    “贱！人！你还敢跟叫我老爷，你把家里的古籍偷出去卖，伪作成耗子咬的，我打死你！”严松年喘着粗气，狠狠的一边骂一边说。

    海姨娘眼前一黑，这件事她做的那么隐秘，怎么还是败露了呢？严松年又是从何知道她对那些古籍下手的？

    外面的严淑玉脸上一片动容，原来海姨娘挨揍是为这个。那天诗会后，严淑玉就叫来家里老仆，问了严家书库的事儿，对海姨娘更加离心了。

    她在外的身份是京城第一才女，若是再有个严家书库民间第一的美名在，天下女子，谁还能跟她比？那几天严淑玉都挂着张假面具对海姨娘虚与委蛇，心底里却是恨透了她。海姨娘这么粗心蠢笨，竟然不知那书库有多重要，连安排人打扫都没有，生生毁了她太子妃之路上的重要筹码。

    没想到，根本不是海姨娘蠢，而是她想要钱。这件事海姨娘瞒着她，一点儿都没对她说过。严淑玉气到了顶点，脑子里反倒平静下来，严松年打海姨娘打的那么狠，她觉得可以再打狠一点，她才解气。

    屋里，海姨娘口吐血水，彩凤连滚带爬出来，跪倒在严淑玉面前磕头：“二小姐快劝劝老爷，再打下去夫人就不好了。”

    严淑玉哦了一声，迟钝的抬眼看了看窗户，漫不经心的捉摸着，若是海姨娘死了，家里楚姨娘一家势大，她想当太子妃，基本可以不用想了。留着海姨娘这蠢东西，往后才有无限可能。

    她心里有了计策，淡淡道：“你过一刻钟告诉父亲，说楚姨娘早产了，叫他快去看看。”

    什么？

    彩凤不解的看着严淑玉离开的背影，不知道严淑玉这话是什么意思。

    因为莺姨娘、海姨娘寸步不离的照看，楚姨娘月份越大，身子反倒越好，现在人也比才怀孕的时候圆润了些，胎也坐的稳了。

    前几天才有郎中来看过，说楚姨娘的身子很好，母子都没有问题，算算月中，下个月中才是产期，为何严淑玉会猛地冒一嗓子，说楚姨娘会早产。

    屋里海姨娘被打的奄奄一息，严松年总算是稍稍解气，他看看破麻袋一样瘫在地上的海姨娘，喷着粗气道：“钱呢？银子呢？你都花到哪里去了。”

    海姨娘没有说话的力气，只是哀哀的从嘴边流出血水，发出低低的**声。

    严松年见她不回答，立刻又上前拳打脚踢。

    彩凤看不下去，虽然时间还没有到严淑玉说的一刻钟，她还是冲了进去，跪地大喊道：“老爷，老爷不好了！珠玉院那边传信过来，说楚姨娘提早发动了，现在凶险的很。”

    严松年面目凶横，回身对彩凤看了一看，怒道：“你说什么？”

    “楚姨娘提早发动了！”彩凤心惊胆战的回答：“前几天郎中说海姨娘生产的日子在下个月中，这还有一个多月，家里稳婆什么都没预备。老爷你快去看看吧。”

    严松年狠狠的朝地上的海姨娘啐了一口，才转身大步离开。

    彩凤看着严松年终于走了，步履虚浮，和几个嬷嬷一起上前扶起来海姨娘。

    海姨娘被打的有出气没进气，彩凤担心的不得了，心中天人交织，她一边解气的因颐指气使动不动给她一巴掌的海姨娘也有今天而开心，一边恐慌如果海姨娘死了，她会不会被卖掉，她这个年纪，被卖出去肯定是卖不到什么好地方的。

    人的生命是很奇妙的，有的时候它娇弱的像是雪花，美丽又易逝，有的时候它又坚强的好像石头缝里长出来的野草，怎么折腾都还活着。

    海姨娘躺了半个时辰，又能说话了，她五脏六腑无一不疼，脸蛋肿的像猪头，说话都不清楚，却还是强撑着下了地，吩咐彩凤道：“把我放首饰的匣子端过来。”

    彩凤不知道海姨娘要干什么，但还是恭敬的将那只匣子拿过来。

    这匣子不小也不大，里面装满了海姨娘的心头好，一打开，金银珠翠晃花人眼。但是今天，海姨娘却没有多看那些首饰一眼，而是将盒子掉了个底朝天，把里面首饰倒了一床。

    她伸出手指在首饰盒的底上摸索了半天，只听咔哒一声，首饰匣子的底层木板竟然弹上去，原来里面还有个夹层。

    彩凤从不知道海姨娘这匣子里还另有机关，她看到了海姨娘的秘密，感觉脖子一凉，恨不得挖出这双眼睛。屋里现在只有她和海姨娘两个人，海姨娘这么当着她面儿展示她藏东西的秘格，事后不会割了她的舌头防止她乱说吧。

    海姨娘从那夹层里拿出来一叠厚厚的纸张，彩凤一眼认出来，这是银票。

    当今用银票的人不多，只有惯做商户东奔西跑的人，才会兑换这东西。彩凤瞥见最上面那张银票上，赫然写着一千两。

    这么厚厚一叠银票，每张都是一千两的话，换成银锭子，该有多少？彩凤想都不敢想。

    海姨娘娴熟的数起银票，数到一百张的时候停了手，想一想，咬着牙又数了一百张出来。

    她把这两百张银票拿出来，放在旁边，将剩下的薄薄一叠银票放了首饰匣的暗格，有气无力的吩咐彩凤：“把首饰放回去摆好。再找个小匣子来，将这二十万两银票装起来，一切弄好了，扶我去珠玉院。”

    “夫……夫人……”彩凤的口气听起来像是要哭了。

    “愣着干什么！方才是你支走了老爷，救我一命，我不会薄待你的。快去干活吧。”海姨娘眯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吩咐道。

    彩凤知道海姨娘把她当成是心腹了，她不但没高兴，心里反倒沉甸甸的。彩凤不敢吭声，利索的照海姨娘吩咐做好一切，扶着海姨娘，带着装了二十万两银票的匣子，朝珠玉院去了。

    珠玉院门口，人来人往，兵荒马乱，不时有丫鬟进进出出，东奔西走，看起来竟像是真的出事儿了。

    “郎中呢，稳婆呢，怎么还不到？”还没进院门，严松年的吼叫声就传了过来。

    舞文怯懦的回复着：“郎中和稳婆已经去叫了。”

    楚姨娘的房中，却分外的安静。别的女人生育，都会疼的叫出来，可是楚姨娘那屋里，别说**，就是连半点人声都没有，死寂的可怕。

    海姨娘脸上露出个扭曲的笑容，楚姨娘看来是不好了，又是在这个关头出事儿的，看来老天爷也是帮着她的。

    她却不知道，根本不是老天帮她，而是严淑玉闯进珠玉院，对着楚姨娘肚子猛踹一脚，才有了现在的局面。

    她到了院门口，叫彩凤放开自己，整整衣裳，跪倒在地，捧着匣子膝行进去。

    严松年猛一看到海姨娘，脸上的怒气高涨，恨不得立刻上前再揍他一顿。

    男人打老婆，只要开个头，往后就跟喝水一样稀松平常，海姨娘深知这一点，她在严松年走近自己前，就大声道：“老爷，奴家给您送银票来了。”

    “什么？”严松年的脚步生生止住了。

    严松年身后的屋里，严淑玉闻声也站了起来，看向庭院里。

    “这里是二十万两银票，老爷，家里去年账上一直亏空，可是老爷要交际，家里百来口人要吃穿用，奴家实在没办法，才开始卖书。那些书奴家共卖了十八万两银子，和海氏药房一起倒卖药材，前后一年多，赚了四万两。除了这里的二十万两银票，海家账面上还两万两银子的流水帐，每月我们严家能分一百两银子分红。这些钱，奴家一分钱都没为自己花过啊，为的都是严家。”海姨娘哭哭啼啼的表忠心道。

    严松年一听见二十万两，脚步就跟钉子钉住一样，腿脚沉得走不动道。

    二十万两银子是多少？他的脑子不够使了！

    他在南疆上任三年，吃拿卡要，搜刮的当地青天平白高三丈，收的孝敬也不少，哪怕将礼物都折合了钱财，也不过近三万两白银。

    严家这个院子，是祖上传下来的，曾有好事者估价，估出八千两银子的卖价。

    上回他们狐朋狗友聚会，说起捐爵位一事，一个不可世袭的子爵，朝廷明码标价，只要一万两千两白银……

    海姨娘手中捧着的这个小匣子，里面盛着他做官二十年的收入，也等于盛着几十个严家院子。更等于盛着十几个子爵。何况，那些放在海氏药房的流水银，每月都能产生一百两银子的分红。

    “老爷，妾身都是为了严家好呀。”海姨娘高举着匣子，哀怨的看向严松年。

    严松年满肚子的火气，被银子砸的全没了。

    他粗暴的捞过那只匣子一看，里面放着整整齐齐的两扎银票，一张张用牛皮做成，上面刻着银号的标记，印着大大的一千两。

    严松年浑身松快，被这天上掉下的大馅饼砸晕过去，飘飘然幸福的好像走在云彩上。

    他有了钱，他终于有钱了！

    没有儿子算什么，别人看不起他没功名算什么，严家没落了算什么，皇上迟迟不给他赐官做算什么。就连海姨娘的欺瞒诈骗，楚姨娘的难产，严清歌的鄙夷外向，全都变得不值一提。

    只要有银子，他在这世上，有什么可怕的呢？

   

 第九十九章 喜信

    楚姨娘生了两天一夜，生下来一个脸色紫黑的女婴，因为不足月，这女婴身上一层白色的胎毛，瞧着丑的吓人，而且哭起来像是耗子叫一样，虚的不行，也不知道能不能养大。

    据稳婆说，若是再晚一刻，这女婴怕是该憋死在楚姨娘肚子里了。老天保佑，叫这个小东西活了下来。

    严家三小姐降世，没有引起多少人注意，严家甚至连她的洗三礼都没办。

    严清歌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严三小姐已经出生了半个月了。

    来报信的人是墨环。墨环拮据的站在乐家中庭，缩手缩脚，好像这样就能减少她身体占据的面积一样。

    她见了严清歌，慌慌张张给她磕过头，送来一封楚姨娘写的信。

    严清歌打开一看，这张纸被泪水泡的满是斑迹，上面的字也被晕开了不少。

    她大概看了几眼，里面是楚姨娘的求救，她告诉严清歌，她被严淑玉当怀踹了一脚才早产的。可是所有人都不信，当时本该陪着她的柳姨娘去了茅房，屋里只有墨环在，但墨环的作证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严松年最近又出了门儿，她找不到人影，只好求救严清歌来替自己做主了。

    严清歌看完这封写的凄凄楚楚的信，往桌上一放，挑眉道：“严家给楚姨娘请奶娘了么？”

    “请了。”墨环嚅嗫着回答。

    “克扣你们月钱了？”

    “没有。”

    “不给你们送饭？不给你们衣裳穿？”

    “也没有。”

    “那我就管不了了。”严清歌把信一推：“楚姨娘说严淑玉要害她一尸两命，你们报官就是，我又不是京兆尹的官员，和我说有用么？”

    墨环被问的哑口无言。

    “我再问你，这信你给多少人送过了？”严清歌问道。

    墨环被她一双洞悉一切的眸子紧盯着，低下头不吭声，一张肥胖的脸憋得通红。

    楚姨娘写了许多封内容差不多的信，送给了很多人，不止是严清歌。

    楚姨娘嫁给严松年后，备受宠爱，有几次严松年出去和朋友聚会，大家都带了妻妾相伴，他便也带了楚姨娘去，楚姨娘因此结识了好几位夫人。楚姨娘早在刚出事儿的时候，就把信件送给那些交好的夫人们了，可是没见她们任何一个回信或者上门探望的。她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想着来撞一撞严清歌这个大木钟。

    墨环一声不吭，哭了起来，她拿袖子狠狠的擦了两把眼泪，落寞的告退了。

    等墨环走了，严清歌喊来如意，道：“如意，京里面最近有没有严家的传闻？”

    如意消息灵通，答：“大小姐，你问的什么传闻？是老爷的，还是楚先生的？”

    “都跟我说说吧。”

    “老爷最近风头很旺，他好似发大财了，在京里面包了酒楼，连做三天流水席，只要有人开口夸赞他，说几句吉祥话儿，就可以免费去吃。他还养了五六个清客，天天跟在他身后，在京里头闹了很大的风头呢。”

    严清歌一听，就知道严松年肯定是从海姨娘手里把钱扣到了。

    如意接着道：“楚姨娘这边的流言，跟二小姐有关系。京里面传言，楚姨娘为了争宠，拿肚里孩子当筏子，要陷害二小姐。二小姐顾念楚姨娘曾经是她的先生，不计前嫌，用高超的医术救下她们母女两个。外面还传言咱们老爷明察秋毫，没有听信楚姨娘的假话，大家纷纷夸赞老爷不愧曾做过南疆安抚使，英明着呢。”

    三人成虎，别管这件事真相如何，楚姨娘都已是满盘皆输。

    严清歌跟吃了只苍蝇一样恶心，摆手道：“别说了，听不下去了！”她为了岔开话题，问如意道：“我的东西都收拾了么？”

    白鹿书院还有七八日就该开学了，她在书院有自己的房间，里面衣食住行所用的东西都有，倒是不用带太多过去，如意道：“收拾过了，这几天想起什么再往里添。”

    一主一仆凑在一起说话，炎修羽窜了进来，人还没坐稳，就道：“清歌妹妹，你知道么？忠王爷带着他两个儿子回来了。”

    “什么？”严清歌吃惊的站起来。水英的父亲是四月间有信儿的，现在已经八月初了，走了四个月时间才回到京城。就算路途遥远，这耗费的时间也够长的。好在他们父子出去是三个，回来还是三个，倒算是老天保佑。

    严清歌道：“这可是好消息。”

    “好什么啊！忠王爷断了一手一脚，他家二儿子也摔成了瘫子，只有他家老大没有缺胳膊少腿。”炎修羽嘟囔道。

    严清歌一阵默然，摇头道：“你不懂的，只要活着，比什么都好。”

    炎修羽还小，不明白这个道理，摇头不然道：“若是让我断了一手一脚，或者变成个半身不能动的瘫子，我还不如……”正说着，他看见严清歌凌厉的扫来一道目光，剩下的半句“死了算了”被他硬生生吞进肚子里。

    “非其义，君子不轻其生。非其理，君子不轻言其死！”严清歌说完，又觉得自己太严厉了，缓声道：“你啊你，明明胎里带来的病症已经治好了，怎么还这么无所畏惧呢？”

    炎修羽心中一动：“清歌妹妹，你是在担心我么？”

    严清歌看着他那期盼的样子，含着无奈的笑容点了点头。

    炎修羽乐开了花，凑到严清歌跟前到：“清歌妹妹，要不我们一起去看看忠王爷吧，京里面好多人家都去了。”

    严清歌想一想，道：“叫上凌霄吧，咱们三个一起去。”

    炎修羽和凌霄见面就吵，不过这不代表他们关系不好，炎修羽立刻叫自己小厮去喊凌霄。

    凌霄爱动，一听就跑来了，三小也不坐马车，骑着马到了忠王府。

    忠王府正门大开，门口车水马龙，来来往往的车轿占了一条街。好在严清歌她们骑着马，比旁人轻便，才挤到了大门口。

    忠王府门房一看是严清歌和凌霄，笑道：“严姑娘，凌姑娘，我们小姐明儿才从宫里回来，今儿不巧，倒累的你们跑一趟，见不到她。”

    严清歌道：“我们今天来是探望忠王爷的。”

    那门房笑呵呵道：“两位姑娘有心了，我叫人带你们去。两位小姐这些日子照顾王妃和我们姑娘，王爷早知道了，旁人都能不见，两位姑娘却是必须当面谢的。”

    这边门房叫了两个小子顶着他的活，亲自带着严清歌和凌霄、炎修羽朝府里走去。

    经过客房的时候，严清歌才知道门房的话不假，那客房拿了拜帖坐着等忠王召见的客人坐的满满当当，屋里摆不下那么多人，门口也续上好长一条龙。

    严清歌犹豫着对门房道：“忠王府这么忙，我们不如改日再来吧。王爷千里迢迢归京，我们怕打搅他休息。”

    门房笑呵呵道：“不碍的，我们王妃和王爷吩咐过，两位姑娘来，一定要请进来。就算您二位不来，我们王妃至迟明日就会给您两位下帖子了。”

    平素里炎修羽出去靠着一张脸哪里都混得，但是今天那门房却看都没多看他两眼，只是巴结着严清歌和凌霄说话，他能跟着去见忠王，还是借了严清歌和凌霄的便利。

    四人路过客人们呆着的房间，正继续往前走，忽然，一个严清歌熟悉的男声喜悦的响起：“清歌，你来忠王府做什么？”

    严清歌一听声就知道了，这是严松年。

    严松年不过半月不见，变得阔气多了。

    他穿着昂贵的长袍，手上戴了只硕大的祖母绿扳指，腰上系着金丝荷包，并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羊脂玉牌。这些年他一直在发胖，身体富态了些，瞧着似乎个富家翁。

    看见门房，他愣了愣，温文雅尔的笑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荷包，递给门房，对着严清歌抬下巴道：“这是劣女严清歌，不知你要带她到哪里去啊？”

    门房没接，只用袖子挡住悄悄一捏那荷包，知道里面是金豆子。他带笑不笑，把东西推回去，道：“我们王爷和王妃要见两位姑娘，没说让旁人去。”

    严松年道：“我哪里是旁人，我是她父亲。清歌，你自己说，你去见王爷，为父跟上何错之有。”

    门房油盐不进，冷淡道：“严先生还是回去那边等着吧。”

    严松年心里不爽快，他今天一清早就来排队等着见忠王，到现在等了四个时辰是有了。他非常的不悦，却不敢发脾气，噙笑道：“她们两个还不是跟着炎小王爷进来的，再带上我一个，又有什么？”

    “您这是说的什么话，两位姑娘是我们家贵客，我们王妃请她俩，和炎小王爷有什么关系。”门房拉住路过的两个仆人道，指了指那边的客房：“把这位严老爷请回那边坐，我这儿还急着给王妃送客人呢。”

    那两名仆人听话的紧，一左一右夹住了严松年臂膀，生拉硬拽，将严松年带去了客房。

    严松年今天来，可不是一个人，而是和他好几个狐朋狗友一并，他大呼小叫跑出去，临走前不忘夸口门房领着的是他女儿，却被人这么没脸面的扔回来，一张脸都青了。

    “刚才那不是严兄的女儿么？严兄难道认错人了？”一人戏谑的笑着问道。

    严松年目光闪动，死不承认：“没认错，只是她们两个姑娘家去见王妃，并不是去见王爷，我一个男人，总不能去王妃的房中吧，这太不合适了。”

    虽然大家都知道严松年是在说谎，可是他财大气粗，众人吃饭游玩的钱，都是他出的，若没他挥金如土，他们一帮人过得就没那么逍遥了。有钱能使鬼推磨，众人都不想得罪他，打个便哈哈过去了。

    一直到天黑，他们都没有等到忠王，这才悻悻而归。

   

 第一百章 怀胎

    人生无常。

    严清歌不仅仅见到了忠王，还见到了他的两个儿子。

    忠王的右手齐肘断掉，右腿几乎只残留了大腿根部一点。

    他的小儿子水植下半身完全没了知觉，只能坐在一张特制的带轮木椅上，被人推着活动。

    他唯一没有残疾的大儿子水穆，虽然身体没有缺了哪点，脸上却多了一道狰狞的疤，　从下巴直通进脖子里去，看那疤痕的走向，只怕当时他受的伤再多重一点，脑袋就要被人砍掉了。

    忠王和水植、水穆在战场上为何受了这么重的伤，严清歌一句都没有多问。她和凌霄像每一个普通的世家姑娘一样，温文有礼的跟忠王和云氏行过礼，听他们说了几句嘉勉的话，便告辞离开了。

    第二天中午，严清歌睡过午觉起来，如意送了一封信进来。

    严清歌拆开一看，是水英写的。水英下午要来乐家找她。

    水英是早上出的宫，上午在父亲和哥哥身边赖了一上午，下午忠王爷和两个儿子要接待客人，她不想闲呆着，想出来走动走动，这半年关在宫里，把她憋坏了。

    下午见到水英后，严清歌发现水英情绪如常，并没有什么特别激动的。

    水英似乎知道她心里所想，无奈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父亲和哥哥们受的伤很久前我就接到信了，我一做恶梦，就梦到他们受的伤，梦里头那是要多惨有多惨，真见了面，我心里反倒安定下来，他们比我梦见的要好得多，这已经足够了。”

    如此沉静的水英，让严清歌和她交谈时，有和成年人来往的感觉。

    这半年多水英家的经历，生生把她从一个娇憨贪嘴的女孩子，催生成了早熟的少女。

    俩人聊了一会儿，水英忽然道：“清歌妹妹，白鹿书院快要开学了吧？”

    严清歌点点头，水英道：“我往后不会再去那里读书了。”

    严清歌吃了一惊，道：“怎么回事？”

    水英微微一笑：“我和我父亲母亲都说好了，我去那儿读书，不如在家多陪陪他们。而且，我也不是没事儿做，我想经营几家铺子，练练手。”

    “你要开什么铺子？”严清歌好奇问道。

    “我跟你说一件事，你不要外传。”水英忽然严肃的看着严清歌。

    “你说吧。”严清歌道。

    “我爹和哥哥们失踪，其实并不是惊了马，而是朝里有奸细，将军情卖给北边的那些北蛮。北蛮拿到军情，夜袭大帐，我父亲和两个哥哥警觉，带着四百亲兵突围出去。”

    严清歌傻了眼睛，她没想到忠王失踪竟然还有这样的内幕。

    水英轻声道：“我跟你说这个，一来是提醒你，今年回去书院，你要警醒些，别随便结交新朋友。圣上还没查出来到底是谁做的奸细，几个被怀疑的大臣家都被禁军封起来了，但保不准真正的奸细还在外逍遥，那奸细家女儿说不定就在白鹿书院念书，一旦事发，可能会带累你。第二个，我开铺子，是为了安置我父亲和哥哥们的亲兵。他们突围时正是冬天最冷时候，又一路被追杀，只有四十个活着回来，许多都成了残疾，最轻的也冻掉了耳朵和手指，再当兵是不可能了，总要给他们一个谋生的路子。”

    水英的提醒让严清歌一瞬间想起卫家来。

    那时忠王被找到的消息刚传回京城，凌霄被接进宫，她和凌霄担心水英，回京看她，顺带去卫家探望快要生产的宁敏芝。谁料，宁家竟然被封起来，只有一个禁军打扮的凶人看门，想来，卫家被封，就是因为水英说的排查奸细了。

    卫樵父亲是兵部侍郎，有嫌疑严清歌倒是也能理解，也不知现在卫家解禁了没有。

    既然答应了水英不将这个消息告诉旁人，连凌霄她也没说。

    没多久，白鹿书院就开学了。

    严清歌回了书院，过上了十日一休，继续每天认真学习的日子。因为水英的嘱咐，严清歌过起了深居简出的生活，连带着拉着凌霄也不让她四处乱跑，秋天书院组织的赏菊两人都没去，更遑论旁的活动。

    凌霄本是不愿意这样的，但是她母亲也嘱咐过她，叫她今年收敛些。凌霄听她母亲说的非常严肃，只好耐着性子，跟严清歌一起在书院隐形人一样呆着。

    中间有两次宴会，太子也来了，严清歌并没有露面参加，这让元氏三姐妹非常满意，竟不怎么找她麻烦了。

    但也可能是她们内部斗得太厉害，自顾不暇。

    身为京城四大恶人之一的元芊芊，和身为京城四大才女之一的元念念，一个一言不合就动手，一个处处耍心机，两人三天一大闹，一天一小闹，书院里天天都有新鲜故事听，倒是给众位贵女们的生活添加了别样色彩。

    不知不觉秋去冬来，这日早上，严清歌才起床，就听见外面凌霄开心的笑声：“下雪喽！”

    山里气温比京城低，才刚到十一月半，就下起雪。

    严清歌穿戴整齐洗漱过，走了出去，发现雪不大，触地既化，但凌霄还是玩的不亦乐乎。

    春泥、归燕怕凌霄着凉，好说歹说把她劝回去。凌霄跑到严清歌书房和她一起呆着，一边在炭盆旁边烤栗子吃，栗子的香甜弥漫的满屋子都是，她叽叽咕咕说着闲话，还不时探头看严清歌练字。

    正此时，一个嬷嬷走了进来，给严清歌和凌霄送上帖子，原来再有几天，柔慧公主会来主持一个大雪节气宴。

    严清歌不准备参加，送走了嬷嬷，把请柬随意丢在桌上。

    凌霄却是急了，将那帖子抢过来，护在怀里，道：“这次你又不去么？”

    “是呀。”严清歌道。

    “不行，我要去！”凌霄撅着小嘴，道；“我最喜欢下雪了！这可是大雪宴，柔慧公主一定已经问过了钦天监，知道那天会下大雪，所以才办这个宴会的。大雪节气下大雪，很难得的。”

    严清歌伸手去抽她怀里的请柬，道：“你去做什么？万一这大雪宴要作诗呢？”

    “柔慧公主办的宴会，不会让人作诗的，这点我最清楚了。”凌霄骄傲的一翘小嘴：“别忘了，柔慧公主尚的驸马，就是我表舅舅，我可是最了解她不过。”

    凌霄打定主意要去这个大雪宴，日日缠着严清歌。严清歌被她磨了好几天，想想凌霄也被关了几个月，道：“这宴会咱俩可以去，只是你可老实些，不要节外生枝。”

    凌霄听见能去玩儿，喜得一伸胳膊，把严清歌脖子夹住，豪迈道：“我可不会节外生枝。”

    严清歌个子抽条已经很快了，但是凌霄比她大一岁，加上凌家都是修长身材，竟是比她要高快一个脑袋。严清歌赶紧去推凌霄，才没被她夹得翻白眼。

    凌霄年纪越大越活泼，俩人刚认识的时候她还文静些，现在竟是成了个无法无天的泼猴儿。

    不过，想到如果没什么意外，凌霄应当会嫁给水英的哥哥水穆，严清歌又想着随她去吧。

    水穆她见过一面，抛开脸上的疤痕不说，水穆性格沉稳，有大将之风，包容心绝对不会少，缺点是有点闷。凌霄活泼好动，叽叽喳喳一天到晚有说不完的话，刚好和水穆互补，这俩人算是极为合适的一对儿。真要把凌霄拧成她这样稳重的性格，和水穆呆在一起，还不见得幸福呢。

    眨眼就到了大雪会的正日子，早上严清歌起床，发现外头果然在下大雪，地面都被雪花盖白了。

    凌霄穿上一袭红色棉袄棉裙，又系了猩红色大氅，一头浓黑青丝用金箍束好，鲜衣怒马，站在雪地里头，叫人一看就欢喜。

    严清歌见了她这打扮，知道她是憋坏了，笑着道：“你这一身红，叫不知道的看了还以为是新嫁娘呢。”

    凌霄满不在乎道：“想娶我，先得烧八辈子高香！”

    严清歌照例是平常素净的打扮，只额外加了身白狐皮做成的大氅，首饰也戴齐了，看着很庄重，出去参加宴会既不扎眼，也不会显得无礼。

    大雪会被放在内院的一处小院内进行。

    这里平时不住人，只有三间宽敞的大堂。

    进门后，严清歌见已经来了不少女孩儿了，屋里被摆着古式的小桌和席子，因为考虑到冬天天冷，还在席上放了棉垫，众人各有一桌一垫，跪坐其上，刚好绕着屋子一圈儿。

    屋子中间，被铺上厚厚的绒毯，摆了个系着绸花的半人高大鼓，也不知是用来做什么的。

    严清歌和凌霄捡了稍偏的角落坐下去，等着宴会开始。

    为了给女孩儿们解闷，几名公主带来的伶人和乐师，在前面弹琴跳舞。

    桌上摆了果盘，严清歌看了看，都是新鲜果子，在这样寒冷的冬天，很是难得。她扒了个桔子，细细嗅着香气，凌霄一拉她袖子，严清歌顺着她眼睛看过去，见是柔慧公主进来了。

    元芊芊腻在柔慧公主身边，和她一起进来，正咯咯笑着跟柔慧公主说什么，满脸的愉悦。

    严清歌仔细回想了一下元芊芊上回和柔福公主相处的场景，竟然发现，元芊芊其实并不是那种满脑子草包的恶女，她也可以很聪明很会哄人开心，不过只有在面对比她地位高的人时，她才会表现粗这一面。

    这种人比单纯的恶女还要让人反感！谁也不敢保证自己一辈子都比她地位高。

    风水轮流转，今日是她奉承的对象，改日就被她欺负。那些曾被她欺负过，后来又被她奉承的人，只怕会觉得更恶心。

    怪不得连元念念都能在书院的女孩儿中找到一两个闺蜜，但元芊芊却一直独来独往，她在白鹿书院根本没有一个朋友不是没原因的。

   

 第一百零一章 击鼓

    柔慧公主落座后，这次大雪会便开始了。

    几名侍女端着送菜的托盘出来，上面放了小小的白雪团一样的东西，散发着袅袅轻烟。

    等严清歌桌前的盘子放下后，严清歌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东西原来是糯米做成的，怪不得如此粉嫩。

    一开始就上菜，严清歌心里猜测，这次宴会估计是纯吃而已。这让她心情放松了很多，专心享用美食。

    柔慧公主动筷，旁人才跟着开始夹菜，严清歌咬开一个糯米团子，这糯米团子只有大拇指肚大小，但里面另有乾坤，夹着粉色的心儿，带着点梅子的酸甜，应该是酿的梅子酱，味道好极了。

    接下来侍女送上的菜，有奶酪，炖豆腐，白烩鱼肉，银耳雪梨汤，鸡汤煨白萝卜，用的全是白色食材，用的盘子也是素白的，一桌子的菜如冰雕玉砌般，严清歌这才明白，为何这次宴会被称作是大雪会。

    旁有丝竹歌舞伴奏，桌上还有美食，这一次聚会倒是也不赖。

    严清歌品着美食，凌霄却是觉得有些无聊，她本来出来就是为玩儿的，可是眼下众人分桌而坐，各吃各的，连多余的话都没得说，还不如在家和严清歌一起吃饭舒畅呢。她们院子里的厨娘还是水英留下来的呢，手艺一点不比今天宴会上柔慧公主带来的差。

    正在凌霄坐的有些焦急时，柔慧公主轻轻拍了拍手掌，她带来的太监立刻恭顺的递来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匣子。

    柔慧公主将那匣子放在桌上，道：“今日大雪会，只是吃喝不够好玩儿。大家也看到了桌上的饭菜，全是用色泽为白的东西做出的，我们便玩儿个击鼓传花的游戏，大家轮圈儿传花，鼓声停时，花落在谁那里，谁就要说出一样白色的东西，这东西但仅限天生地养之物，里面也不能有白字，更不能和旁人说的重复，说错了或是说不出，便要出局。最后的胜者，我有礼物相送。”

    凌霄来了劲儿，眼睛亮晶晶的，已经开始在嘴里念念叨叨：“白的东西，有雪花，羊奶，银耳，莲子，昆仑玉，盐……”

    严清歌被她逗得笑起来。

    元芊芊站起身，对柔慧公主撒娇道：“慧姑姑，我先来吧！”她走上前，将屋子中央大鼓上的绸花摘了下来，拿在手里。

    她笑道：“雪花是白的！可以开始击鼓了！”

    人人在今天都能想到雪花是白的，被她占去，倒是不算什么。

    一名女乐师走到屋中间，开始击鼓传花。

    众位女孩儿开始轮圈传花，鼓声停时，花朵便落下，如此几次，那些常见的不带白字的白色东西就被说完了。

    鼓声又停，这次赶巧，恰恰的落在凌霄面前，凌霄肚子里想过的白色东西还有几样，她赶紧道：“盐是白的。”然后过关。

    到凌霄说完盐，接下来的那个女孩儿，没想到什么是白的，自动出局。

    这击鼓传花玩了才半个时辰，淘汰掉的女孩子就已经占了三分之二，剩下的九个女孩儿，竟有三个是凭运气根本没有拿到过花儿才留下来的。

    元芊芊接过两次花，她都答上来，一次她说的是棉花，一次说的是玉兰。

    凌霄最是倒霉，竟然接到了四次传花，但她刚开始念叨的那些东西起到了作用，女孩儿们像她这样回答：“盐是白的”、“冬瓜是白的”、“大蒜是白的。”、“大米是白的”之人并不多。

    虽说只是个游戏，可是女孩子之间亦有攀比之心，没人想叫自己表现的像个只会吃的饭桶。只有凌霄这样好爽的将门虎女才不把虚名放在心上。

    严清歌因为肚子里存货多，竟是也留了下来。

    正在大家玩的欢笑连连时，忽然，元芊芊站了起来，朝着门口惊呼道：“太子哥，你怎么来了？”

    众位女孩儿的眼神儿都投了过去，严清歌也不例外。

    只见一个清秀过分的少年站在门口，他穿了一身白色华服，身上披着纯黑色皮毛大氅，一名太监站在他身后举着柄油纸伞，给他挡雪。

    他个子比严清歌高了近两个头，很瘦，皮肤苍白，嘴唇颜色浅浅的，眉毛头发颜色也不深，只有一双眼珠黑亮深邃。

    平心而论，这是个好看的少年。

    严清歌心里噗通、噗通狂跳几下，继而又安稳下来。

    太子又不认识她，绝对不会认出她就是严家嫡女的，她大可以和平常一样表现。

    游戏暂时停下来，一屋子贵女都给太子行礼，他淡淡抬手道：“免礼吧。”说完坐到了柔慧公主旁边。

    柔慧公主笑道：“勋儿，我们正在玩游戏，你要不要来。”

    她这只是客气话，太子不太喜欢游戏，恐怕会和往常一样拒绝。

    太子的目光随意扫过人群，刚想说不，眸子却骤然一缩，落在了严清歌脸上。

    这个发如柔云，目光清澈的女孩儿，竟然和梅花仙子长得一模一样。

    他在母后的宫里见到的那副画像是不可能作伪的，那画分明是十几年前的旧作，可是，坐在席位上的那个女孩子是谁？十几年前，她恐怕还没有出生。

    而那天他在梅林中看到的那个惊鸿一瞥的身影又是谁？为何可以骤然消失在雪地里。

    太子少见的激动起来，被宽大袖袍挡住的手紧紧攥成拳。

    他不是情绪外露的人，即便心里已经有千层浪此起彼伏，表面上仍是淡淡的，目光只在严清歌脸上一扫而过，并没有多做停留。甚至连伺候他多年的朱六宝，都没有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

    太子似乎是漫不经心的顿了一下，对柔慧道：“好吧，我跟你们一起玩。”

    太子的回答瞬间激起了女孩儿们的一阵窃窃私语。

    前几次聚会太子若恰在附近，赶上后也会来看看，但是从不多停留，也不会参与其中。今天他竟说要和大家一起玩儿游戏，真是太叫人激动了。

    元芊芊满脸通红，昨天元念念被她推了一把，崴到脚踝，没法来参加今天聚会。她另一个庶妹元真真从来不敢跟她作对，今天她完全没有竞争对手，肯定能给太子留下个好印象的。

    太子略略听过了游戏规则，便懂了如何玩。此前女孩儿们说过的词汇有人专门记录在案，太子拿来看了看，拍掌告诉敲鼓人开始。

    因为有了太子在，气氛瞬间变得热烈起来。女孩儿们像是打了鸡血一样，越战越勇。

    严清歌收敛心神，安静等着下一次花传到自己面前，她虽然还有再战之力，可是在太子面前表现的越优秀，对她来说就越不利，她准备“规规矩矩”的说出一个旁人说过的白色之物，然后退出。

    岂料接下来竟是邪门了，旁人起码接了三次花，但严清歌就是没收到过一次。人数越来越少，凌霄也被淘汰下去，还留下的，只剩下太子、元芊芊、严清歌和另一个叫做木婉云的女孩儿。

    鼓声再停，花朵落在太子手上。

    他垂下睫毛，似乎在思考一样，开口道：“月色。”

    被说过的白色东西已经非常多了，但是还没人说过月色。太子的回答赢得了满堂彩。

    再接下来的击鼓传花落在元芊芊面前，她肚里已经没有存货了，苦思冥想一番，才艰难答道：“贝齿！”

    若是她再想不起什么东西是白的，再接到花时就危险了。

    终于，严清歌也接到了传花，太子和旁人一样，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严清歌一脸平静，思考了一下，答道：“春蚕。”

    春蚕的确是白色的，可是已经被人说过了。不但春蚕被说过，蚕茧和蚕丝也被说过了。

    只不过大家说过的东西太多，大部分人的记忆都混乱了。

    那负责记录之人立刻道：“春蚕重复！”

    严清歌顺利出局。

    接下来元芊芊也因说出了重复的东西而落选，剩下的人只有太子和木婉云了。

    太子：“华发。”

    木婉云：“雪狐。”

    花朵再传，落在太子手里，他目光流转，像是一片羽毛一样轻轻的、轻轻的停在严清歌身上，他声音里含着蜜糖一样的期盼，柔声开口：“白梅！”

    严清歌毫无反应。

    太子难掩失望，他站起来，轻轻一掸袍角，摇头笑道：“是我输了！”然后招呼过朱六宝：“我们停的有些久了，回宫吧。”

    太子好似真的赶时间，半步不留，飘然离去。

    游戏有规矩，说的这白色之物，不能带白字。严清歌有些纳闷，照太子之前的游刃有余的表现来看，他根本不可能这样露出这样大破绽输的，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是故意的。

    太子行在路上，心中跌宕起伏。屋里那女子若真是那天他在梅林中看到的梅花仙子，那么听到他说梅花后，应当会有所反应才对，可是她的脸上神色再正常不过，没有半点异常。

    她不是他的她！

    他的她是梅林中那道绝妙身影，也是母亲房中的画像，同样是他梦里常驻的娇客。但这一切，都是镜中花，水中月，永远都不可觅么？

    风吹着一片雪花，冰凉的落在太子脸上，眼看快到了马车停留的地方，太子却转过身，对朱六宝吩咐道：“带几个人，跟我去梅林！”

    两刻钟后，太子站在当初严清歌掉下去的白梅坑边，看着下面的几丛梅树，竟是笑了起来。

    原来，是他误解了。

    她就是她。

    至于母后宫中的画像……太子遥遥看向天边，竟然福至心灵的懂了。她一定和她母亲长得很像，而她母亲又和母后认识，所以母后宫中才有她母亲的画像。

    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嘴边露出一抹柔和至极的微笑，轻轻道：“我找到你了。”

   

 第一百零二章 记名

    大雪会后没几天，雁霞山变得一片银装素裹，虽然景色着实美丽，实则离封山不远了。

    她们又看过一次梅花，就到了冬假的日子。

    严清歌和凌霄收拾行李，包袱款款回了京城。

    严清歌照例是准备住到乐家的，不过她要提前回去拿一些冬天用的东西。

    她回到青星苑，一件一件的收拾着。正在忙乱，扫雪凑到门口，对着如意兴奋的招手，一副对她有话要说的样子。

    扫雪和如意年纪相当，两人的关系很是亲密，不过因为这两年严清歌带着如意常年在外头，她俩见面倒是少了。

    严清歌笑着道：“如意，你去吧，屋里不少你一个人。”

    扫雪吐吐舌头，对严清歌行个礼，道：“多谢大小姐，我在这儿说一样的。我就是想跟如意姐说，半月前楚姨娘给府里一人赏了身衣裳，如意姐那套还在我这儿放着呢。”

    “她给人赏衣裳干什么？”严清歌不解道。

    “是因为楚姨娘查出来有身孕了。”扫雪笑嘻嘻道：“那衣裳还不错呢，是夹棉的，用的布也是好布。”

    楚姨娘八月份才生出一个女儿，这才隔了几个月，就被查出来有身孕，看来她倒是个多子的命，只是不知道这一胎会不会像上次那样出现意外。

    严清歌看扫雪机灵，喊过她问道：“跟我说说府里的事儿，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大事儿？”

    扫雪板着指头算：“楚姨娘怀孕算一件。还有老爷捐了个爵位，听说花了五万多两银子呢。再有就是有人上门来提亲，是给二小姐说人家的，被海姨娘赶出去了。”

    严清歌一笑，严淑玉在外名头那么响亮，严松年又毫不忌讳的露富，怎么可能不招来别又用心的人提亲。

    说着说着，扫雪忽然眼睛一亮，道：“还有件事儿，是这几天才传开的，楚姨娘想把三小姐记到莺姨娘或是柳姨娘名下，也不知道办成了没有。”

    如意插嘴道：“她们都是姨娘，没资格上族谱，有什么记到谁名下的说法。楚姨娘估计是嫌弃三小姐是女孩儿，要把她给别的姨娘养，好脱开身子顾肚子里那个吧。”

    扫雪道：“是这么个道理，三小姐真可怜，亲娘不要她，放着给别人养。”

    明心斋里，严淑玉面色阴郁的走进了门，海姨娘正坐在门口，看见她脸色，道：“我的儿，你怎么啦？谁给你气儿受了？”

    严淑玉道：“还有谁！那个严清歌回来了，正收拾东西往乐家搬呢。”

    海姨娘眯着眼睛酸溜溜道：“搬搬搬！乐氏留给她那点陪嫁，早晚给搬空了。”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知道不可能。因为当初她是眼看着严清歌在众人面前点陪嫁的，那些东西就是再搬十次还有的剩。

    乐氏留给严清歌的这些陪嫁，严清歌不用还好，一用全院子人都不乐意了。

    同样因为严清歌往外搬东西而觉得心里不畅快的，还有楚姨娘。

    楚姨娘上回赏了全家下人一人一件夹棉衣裳，私库里钱花个精光，还绞了根金钗搭进去，她穷成那样，严清歌凭什么就有那么多钱财白花用，她不甘心！

    楚姨娘坐在严三小姐的摇篮前，目光冷硬的看着里面躺着的女婴，忽然站起来，吩咐道：“把三小姐带上，去明心斋！”

    海姨娘见楚姨娘过来串门子，还带着襁褓里的女儿，心里一万个不乐意接待她，碍于面子，还是迎过来。

    严三小姐被严松年起名叫严润心。

    海姨娘看了看严润心，见她睡得正香甜，怪声怪气道：“妹妹，三小姐睡得正香，你抱着她来干什么？难道莺姨娘和柳姨娘不给你带孩子了么？你不是说要把三小姐送给她们姐妹俩么？”

    楚姨娘被她羞辱了，竟是半点也不生气，一只手搭在没开始显怀的小腹上，温声道：“海姐姐，淑玉呢？”

    海姨娘目光一横，落在莺姨娘放在小肚子的那只手上，呛声道：“淑玉回海家去了。你今天出了什么事儿，可别赖我们母女两个。”

    楚姨娘淡淡道：“海姐姐何必火气这么大，我今天来，是有正事相商。姐姐，你见过严家族谱么？”

    海姨娘一愣，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问这个。

    严家到严松年这里，六代单传，之前分出来的旁支早就和严家断干净了，那本族谱海姨娘虽然没看过，但是知道它就放在寒友居书房。

    严松年即是家主，又是家族里唯一的男丁。

    楚姨娘柔声道：“海姐姐，我知道自己身份，我是不可能上家谱了。不过淑玉和润心不见得没机会。”

    照着记家谱的惯例，有嫡子在，庶子除非考取功名，或者有什么特别的建树，是不会归在家谱上的。嫡女跟庶女的记载也同样如此。

    海姨娘鼻子里冷哼一声：“淑玉是京城四大才女之一，老爷早晚要把她记在家谱里的。至于你的三小姐往后怎么样，谁知道呢。”她肚里还有一句呛人的话没说出来：这病猫儿一样的老三，谁知道养不养的大。

    楚姨娘摇摇头，笑了一声：“海姐姐，你还没明白我的意思么？我们为何不求求老爷，让老爷将二小姐和三小姐记在乐氏名下。”

    “什么？”海姨娘不敢置信的看着楚姨娘。

    乐氏都死了那么多年了。严淑玉还好说，是在乐氏病逝前半个月出生的。三小姐记在乐氏名下算什么话，她骨头只怕都化成灰了，生得了养的下么？

    楚姨娘却半点不觉得自己想法离谱，她自从知道严家家谱的事儿后，心心念念的记挂，已经在脑子里磨了半年多了。

    她可不在乎严润心，严润心是个女孩儿，对她有什么用？她在乎的，是她肚子里现在揣的那个。她这一胎的怀相跟上一胎大不相同，很有可能是个男孩儿，严润心只不过是她的探路石罢了。

    海姨娘心思活泛，明白了楚姨娘的想法。

    如果记在海氏名下，那么这两个庶小姐就由庶变嫡，尊贵起来了。当初她千方百计的哄严松年将她扶正，为的不就是这个么。

    只是严松年不大可能同意，而且乐毅也不得不防，给乐家知道后闹起来，麻烦就大了。

    只是，严家和太子的婚约上，写的是和严家嫡女结亲呢。如果严淑玉变成了嫡女，她和严淑玉和谋划，岂不是离成功不远了。

    海姨娘怦然心动，脑子转了一圈儿又一圈儿，想着如何去游说严松年。

    楚姨娘见海姨娘态度松动，知道海姨娘动心了。她轻轻的笑了一声：“姐姐，我们此前是有很多不和，但自做了父母我才知道，为了自己身上掉下来那块肉，没什么是放不下的。我们何不共弃前嫌，一并筹谋，为淑玉和润心的未来打算。”

    海姨娘并不相信楚姨娘，可是楚姨娘的提议太诱人了。她犹豫再三，才道：“这件事太难办成，若是你有法子能让老爷同意，我就和你一起做。

    楚姨娘面上慢慢的浮现出一个笑容，点头道：“好！姐姐就等着瞧吧。”

    严清歌并不知道她回来一趟，就弄出来这么多麻烦事儿。

    严松年现在应酬多，总是不在家，家里的两个姨娘不敢阻拦她，收拾好东西严清歌就走了。

    她回到乐家的时候，天还没黑。站在门外面，严清歌听见一阵开怀的笑声，若是她没听错，应当是炎修羽的。

    这半年她和炎修羽虽有书信来往，可是书院和京里面隔了十几里地，来往实在是不方便，两人来往不似之前那么频繁了。

    炎修羽不在白鹿书院读书，但有乐毅看着，功课倒是日日在进益，炎王爷又给他找了个教头师父教他练武，又抓着他学旁的。

    炎修羽对这个武师父态度还算不错，夏练三伏暂时还没有经历过，现在正冬练三九，也没听叫过一声苦。

    他胎里带来不知疼痛的那怪病有所缓解，虽不如普通人对疼痛那么敏感，但比起之前脚上割伤大口子也毫无所觉来，已经好了太多了。

    他知道疼，但是却没旁人那么敏感，这样的体质，竟然让在他学武时比旁人多了一份便捷。

    现在他练武不过半年，已经能和教头师父打个平手了。

    掀开书房棉帘子，一股热烘烘的空气往外冲。严清歌脸上在外冻得冰寒，给热气一熏，眨眼就见玉白的脸蛋上冲上两朵红晕。

    严清歌定睛一看，见炎修羽大马金刀坐在矮凳上，正绘声绘色的跟乐轩说着什么。

    乐轩难得没有捧着书死命看，而是含笑听炎修羽讲话。

    乐轩和炎修羽的个子都抽了一截儿，尤其是炎修羽，走前严清歌还和他比过，那时她比炎修羽高那么一点儿，现在炎修羽一站起来，竟是比她还高点儿了。

    “你们在说什么，笑的这么开心。”严清歌好奇问道。

    炎修羽见了严清歌，激动溢于言表，紧紧的盯着她看了又看，答道：“我和轩哥说我练武的事儿。轩哥在白鹿书院学剑术，我也在学剑术。没想到哪怕教的人不一样，学的人也不同，又不在一个地方，我俩竟然还有那么多一样的趣事。”

    严清歌听他说话沉稳了不少，不禁暗自纳罕，只是四个月不见，炎修羽就从一个动不动就咋咋呼呼的炸毛小孩子，变得有些沉稳少年模样了。

    小孩儿长起来，果然是风吹一吹就涨三寸，看来这几个月炎修羽长得不止是个子，还有心智。

    打量着眼下的炎修羽，严清歌竟然产生了一种类似“吾家有子初长成”的喜悦。

   

 第一百零三章 食肆

    严清歌穿的厚厚的，趴在书桌前发呆。

    “清歌妹妹。”炎修羽柔声唤了严清歌一句，将她走神的思绪拉了回来。

    “哦，羽哥，怎么啦？”严清歌抬起鸦青长睫回应。

    炎修羽道：“这几天水英一直跟我打听白鹿书院何时放冬假，你要是得空，给她写封信吧，就说你回来了。”

    严清歌嗯了一声，他们现在正在书房，写信很是便利，她拉过一张纸，提笔蘸墨，一会儿就写了封信出来，因忠王府和乐家都在内城，行走方便，当即就叫仆人送去了。

    第二天早上，严清歌还在睡，如意就将她唤醒，道：“小姐，水小姐来找你啦。”

    严清歌一怔，问向如意：“我睡过头了么？”

    如意摇头道：“没有！是水小姐来太早了。”

    严清歌略感奇怪，以前在白鹿书院，水英是最能睡的一个，过的日子松散如神仙，今儿怎么来这么早，不像是她风格。

    她起了床，匆忙洗漱过，因为水英不是外人，所以她为了节省时间，没有刻意打扮，简简单单就出去和水英见面了。

    这半年水英的父亲和哥哥归家，她又不用在书院念书，按理说，身上的肉该养回去了，但是她不但没胖，反倒越发的瘦。

    不过她这样看着倒是精神的很，加上她那式样简单的衣裳和挽的紧紧的高髻，虽然都是未出阁闺女的衣裳和头发式样，但在细微处有些不同，比起普通女孩子，瞧着多了几分干脆的美。

    水英看到严清歌，眼前一亮，几步走上前，道：“清歌妹妹这半年好似没什么变化呢！”

    严清歌嘻嘻笑道：“水英姐姐，你变得倒是挺多的，一看就好能干的样子。你开的那几家铺子怎么样啦？开业的时候我还在书院呢，都没能去捧场。”

    水英听她提起那几家铺子，一把夸张的捂住心口：“快别说了！那几家铺子快要赔死人了，现在靠我家里账面掏银子支撑，开一天门就赔一天本，又不能关了它们，我真真是看到就糟心。”

    严清歌不解：“怎么会这样？”

    她重生前在信国公府负责管家，家里最多的时候开了二十几家铺面，顶多某些应季的店铺在淡季时生意会差些，可是也没有赔钱的。

    照水家的家财和势力，给水英找的铺面肯定在人多的好地方，给她找的管铺子掌柜，估计也是有经验的，有忠王府的名头在，平常也不敢有什么不长眼的地痞流氓去寻衅滋事。这么多便利条件，还能把生意做差，叫人大跌眼镜。

    听见严清歌问起，水英把眉头皱的老高：“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就像我开的那食肆吧，一条街上开了七个，别人家每到吃饭的时候，人都不少，我家偏偏就冷清的很。还有我开的那绸缎庄和茶庄，也是如此。”

    严清歌心知这里面肯定有什么步骤差了，宽慰她道：“兴许你家是新开的，过段时日就好了。”

    水英摇摇头：“你别哄我啦，我又不是小孩儿。”她深深叹口气：“我这几个月起早贪黑，想了无数办法，全都没用！有次食肆里好不容易来了个客人吃饭，我偷偷叫人在他点的阳春面里放了一颗金豆子。结果那人吃太快，把金豆吞下去了，最后我只能看他去看郎中，郎中给他开了巴豆，又叫他喝了一瓶香油，他拉了三天，才把金豆子拉出来。”

    严清歌听着她一本正经的讲这个故事，忍不住喷笑出来。

    “哎，你还笑话我，人家明明很伤心的好么！”水英瞪大眼睛：“我都后悔死了，干嘛要包揽着开店铺。”

    严清歌笑了一会儿，道：“你要是信得过我，带我去你那店铺看看，我帮你瞧瞧到底为何旁人不爱上门。”

    水英听了，高兴道：“真的啊？那我们一起去吧。”

    她现在麻利的过了头，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当即就要拉着严清歌上马车离开。

    严清歌无奈道：“等我换身衣裳，穿着这个怎么出门。”

    因为家里烧火盆，很是暖和，所以严清歌来见水英的时候，只穿了件薄薄的夹棉小袄和曳地长裙，但是出去后天寒地冻，再穿这个肯定要冻生病。

    严清歌回屋换了身保暖的大衣裳，披上毛皮披风，才和水英一起离开。

    水英带了严清歌去了食肆。

    远远的，严清歌就看到两个高个子壮汉站在水家食肆门口，站姿是标准的行伍士兵才有的，没走近就能感觉到他俩一身煞气。

    到了跟前一看，这两人一个脑袋秃瓢一样，不仅没有头发，本该长着鼻子和耳朵的地方，亦全都没该有的部件，只留下一团儿深红色疤痕。

    另一个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少了只耳朵而已。

    看他们样子，应该是当年在北地被冻成这样的。

    知道的人会觉得他们虽然长相可怕，但是忠心为国，十分可敬。但平常人出来为的是吃饭，哪儿明白里面故事，这两个壮汉做门迎，光是凭他们的长相，就不知道吓走了多少人。

    进了门后，严清歌见里面是中规中矩的食肆布置，打扫的也挺干净。

    她抬头看看打酒的柜台上悬挂的粉牌，道：“上面的饭菜都能点么？”

    “能啊！”水英点头道：“别看现在客人少，但是肉菜齐全着呢，都是从府里弄来的好东西。”

    严清歌对着粉牌道：“黄瓜炒肉条有么？”

    黄瓜是盛夏时候生长的蔬果，现在寒冬腊月，根本就找不来。谁知道水英兴奋道：“有的！清歌，你果然识货，现在这季节别家食肆哪儿还有这样的菜，唯有我水家食肆还能供得上黄瓜了。”

    她当即吩咐厨房去做菜，没一会儿，一盘热气腾腾的黄瓜炒肉条就上来了。严清歌尝了一口，黄瓜炒的老了，肉的颜色也不对，不如忠王府内的厨子做得好，口味一般。看来里面做饭的应该也是那些亲兵中的一个。

    水英有水家无条件的支持，让她能够在大冬天还卖黄瓜这种稀罕菜，还能够在赔本的状况下依旧每天开门。但是，开一家食肆，真的需要这么做么？

    严清歌吃过饭，对水英道：“水英，这家店的掌柜是谁啊？”她感觉这些馊主意很可能都是掌柜的出的。

    水英指了指她自己，道：“我！”

    “你？”

    “对啊，我不但是食肆的掌柜，还是绸缎庄的掌柜，还是茶庄的掌柜。反正现在这三家店冷清的不得了，也没什么好管的。”水英自暴自弃的说道。

    严清歌一阵无语。

    她道：“水英，如果下了一场很冷很冷的大雪，你想吃的东西，是凉飕飕冷冰冰的，还是热乎乎的？”

    “那还用说，当然是热的了。”

    “同理，夏天热，人们就想吃凉的。这样一来，夏天吃惯了的东西，人会想当然觉得那是寒性的，冬天吃惯了的，人当然觉得那是热性的。你店里饭菜的粉牌上，我看大半儿都不是应季菜，人们哪会想要点来吃呢。只有大部分是应季菜，偶尔放一两个反季的，才会叫人觉得新鲜。”严清歌谆谆善诱！

    “啊！原来是这样！”水英略有些悟了，她兴奋道：“换菜单容易，那还有别的地方呢？”

    严清歌道：“还有啊，门口的那两个迎门的，是你父亲的亲兵吧？他们当兵是合适，但这么迎客，恐怕不行。”

    水英点着脑袋，她也发现这方面不对劲儿，但回去问母亲和父亲，他们总是告诉她这些都不是问题。

    严清歌也在纳闷，为什么水英家会这么做。不教给她任何开店的知识，就让她稀里糊涂的开店了，赔钱了也不管，只管往里贴钱。对水英来说，这么做根本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

    但从她上回见的忠王和忠王妃表现来看，他们又是很疼爱水英的。这样矛盾的做法，真的没有问题么？

    水家能够将两个儿子都教成才，就算对女儿宠爱过了些，也不至于到盲目宠爱的地步，不然水英的性格不会这么好了。

    有时候，看起来荒唐的事情，其实自有它的道理，只不过旁人不懂罢了。

    严清歌心中一跳，忽然感觉到自己摸到了什么方向——忠王爷和忠王妃这么做，其实根本就不是想让水英开店的吧，他们一定有别的很重要的目的。总之，他们绝对不会害水英。

    但若是她这么横插一杠，破坏了忠王爷和忠王妃的计划，那就麻烦了。

    水英兴致勃勃的看着严清歌，对柜台边站着的一名孔武有力男子道：“给我拿纸笔来。清歌妹妹，你说的这些都好有道理，我以前都没想过，你一说，我竟是茅塞顿开。”

    严清歌揉着太阳穴，赶紧道：“你先别急着记。我再想想，我觉得呀，你之前的思路也不错呢。”

    水英听了她夸奖，问道：“哪儿还不错？”

    被水英这么一问，严清歌一时半会儿，还真不知道水英这半瓶子水的失败食肆开的哪里不错。

    可是，她总要将自己说的话圆回来。

    严清歌信口开河，道：“我仔细想想，就说冬天卖黄瓜吧，倒也可行。有些人就是爱吃新鲜的，旁人没有的。只不过嘛……”她支吾一声，忽然看见粉牌上面写得价目，指着那价目道：“你价钱标的太便宜了！”

   

 第一百零四章 翻车

    “价钱太便宜了？”水英不解的看着严清歌。

    她手头正好有纸笔，便给严清歌算了一笔账。

    “这黄瓜是我家里从皇庄温室里买的，现在的价格一篓是一两银子，大概五十来根。夏天买，一篓大概只要二十文钱。配它炒的猪肉条，常年都在八文钱左右一斤。炒一盘肉，要三两肉猪，一根黄瓜。一根黄瓜炒肉条，卖四十文，哪怕在冬天里还赚着钱呢，真的便宜么？”

    严清歌心中感叹，这半年不见，水英果然是大变样，竟然都会算账了。

    不过，她嘴上却还是道：“便宜，太便宜了！”

    她装模作样给水英掰开来讲，道：“你看吧，皇庄温室里出产的黄瓜，有几家能买到？买到以后，又有几家肯拿到外面做菜卖的？你家买，一篓一两银子，可是到别家呢？冬天出价一根一两银子都有冤大头买。”

    严清歌说着说着，思路也被打开了。她道：“你听没听过一句话，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以后咱们就走这个路子好了。”

    说完后，严清歌松了一口气，得亏她将这件事圆了过来。

    要照这个思路，水英这铺子换汤不换药，还是之前的情形——来的客人少，屋里还都是凶巴巴的残疾老兵，唯一变化的，恐怕就是菜价了。

    出了这么个馊主意，严清歌觉得怪对不起水英的。她心虚的岔开话题，问水英：“我记得你家不是一直在给你大哥说亲么，找到好人家没有？”

    水英的大哥在出征前就在说亲，一直耽搁到现在。水英皱起来眉头，摇摇头：“没有！以前我父亲、母亲恨不得大哥立刻就能成亲，现在却不急了。上门来提亲的媒婆快把我家门槛磨破了，他俩一个都不见。”

    严清歌嘘了一口气：“许是你大哥缘分还没到，红鸾星未动，怎么急都急不得的。”

    水英大哥的红鸾星是凌霄，凌霄就比她大一岁，过了年虚岁才十五，凌家那么宠女儿，及笄前绝对不会将女儿嫁出去的，也就是说，水英大哥起码还得两年才可以成亲。

    “清歌，我也去过京里面的好馆子，里面的饭菜价格贵是贵，可是房子建的也漂亮，里头装扮的也美，周围风景也好，无一处不精致。我们这里不过是普通的街边食肆，要那么贵的价格，不合适吧？”水英竟然没有被严清歌绕走，又开始考虑馆子的问题。

    水英对做生意太执着了，严清歌有些招架不住，最后落荒而逃。

    和水英分手后，严清歌看天色还早，并没有回去，而是嘱咐车马朝卫家的方向行去。

    也不知朝中的那个叛徒抓住了没有，卫家有没有解禁，若是卫家解禁了，她还要带着礼物去看看宁敏芝呢。之前她给宁敏芝即将出生的孩子缝了小衣服当礼物，时间一晃而过，算那孩子都快半岁了，要重新缝几件大的才行呢。

    马车很快就到了卫家门前。严清歌隔着车帘一看，心沉下去。

    卫家一派萧条，门扉紧闭，关门闭户久矣。门前两头石狮子，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石板缝里，竟然长出了几根枯黄的野草，牌匾上刮着厚厚的蛛网，糊的卫府两个大字都看不清楚了。

    看来，奸细的事情还没有了解！那奸细藏得未免也太严实了，这么久都没有被抓出来，倒是带累了旁人家。

    年前没什么事儿，严清歌窝在家里，整日闲着没事儿干。

    反观之前一直惹猫逗狗不干正事的炎修羽，竟然无比忙碌起来。炎王爷现在办公，会带着炎修羽去，叫他在旁学习揣摩，除此外，他还要练武，每天傍晚除非实在脱不开身，必定会来乐家报道，听乐毅给他指教功课。一个人掰成八瓣忙。

    再对比她眼下的清闲，严清歌想着，兴许这就是女孩儿和男孩儿的区别了。上辈子她出嫁前过的浑浑噩噩，倒是这辈子能享受一下身为未出阁姑娘家的金贵。

    这日清早，凌霄约了严清歌出去玩儿，虽说天寒地冻，可是在家闷了几天，严清歌也乐意出去松快松快。

    到了地方汇合的地方，两人上了一辆马车，严清歌问道：“你说今儿要带我去个好地方，是去哪儿啊？”

    “京郊有处种了许多迎春花的庄子，现在那儿的迎春花应该已经开了，听说可好看了。我想去很久了，可惜我妈不带我。我一个人去又没意思，特特约了你。要是不是你去年冬天到鹤山过年，去年我就约你了呢。”凌霄笑逐颜开道。

    严清歌点头笑道：“冬天赏梅的多，赏迎春花的倒是少见呢。不过迎春也不比腊梅差，开了满园应该很好看。”

    天气冷，加上前几天下过一场雪，城外的路面可没人清扫，冻上一层冰壳子，马车不敢走快，一步一溜的在慢慢朝前行进。

    走着走着，马车停下来，车夫掀帘通报道：“两位小姐，前面有辆马车翻了，这儿没多少人路过，他家叫小的去帮把手。”

    凌霄豪爽道：“你去吧！”然后她也往车下一蹦，对严清歌笑道：“我也下去看看，你呢？”

    严清歌跟着跳下车辕，伸展伸展腿脚。

    前面果是翻了一辆马车，那马车正好挡住半边路面，又把拉车的马砸在车身下，这一家可真够倒霉的。

    严清歌忽然咦了一声，道：“路边坐在那个带轮椅子上的，莫不是水英的二哥？”

    凌霄也看过去，她们离得不算近，只能看清楚那辆怪模怪样的推椅，却看不清楚人到底是谁。不过京里头用这样奇怪椅子的人不多，**不离十就是水英的二哥水植。

    “我们过去看看吧。”她二人和水英的关系不错，又和水植认得，若真是水家遇到困难，合该上前帮忙。

    严清歌和凌霄走近，发现果然是水植。

    “水公子，这是府上的马车么？这是怎么啦？”严清歌问道。

    水植看见是她俩，点头露出个微笑：“没什么，天气太冷，马儿脚下打滑，摔了一跤，把车子也撞翻了。”

    “水公子没事儿吧？”

    “无事！只是从马车里被抛出来，冬天穿得厚，倒是没伤到呢。”水植笑着说。

    严清歌却有些担心，水植下半身瘫痪，根本没有知觉。当年炎修羽病没好的时候，身上伤到了也不知道，和现在水植的情况差不多。

    她走的稍远了点，对水植身边的那名中年仆人招招手，让他过来，然后认真小声道：“水公子从车子里摔出来，他下半身没知觉，撞坏了也不知道，还是仔细检查一下为好。我们马车停在那边，里面放了炭炉，非常暖和，你带水公子进去瞧瞧他腿部吧。”

    那老仆见严清歌这么细心热情，非常感动，道：“多谢小姐！”

    此前是没有条件，现在有了严清歌提供的便利，他马上推着水植去了严清歌他们的马车。

    这边严清歌他们的马车夫还在帮着水家的下人们倒腾那辆马车。

    他们打算先把被压住的马救出来，但是因为冰面太滑，人站不住，那马车又重，三个壮年男子合力，也只能将马车翻个面，把受伤的马先移出来，这么一弄，马车的出口被翻得正对着地面，两只车轮朝天空转着，分外滑稽。这下更不好办了。

    三个仆人忙活一番，满头是汗，手上也磨破了皮儿，准备稍歇一下再干活。

    水植被老仆连人带车抱进严清歌车子里，严清歌嘱咐了他，就算检查好了也不必马上出来，因为外面天气实在是太冷了，水植的身体一看就不好，万一冻病了、就麻烦了。

    这时，路上传来哒哒的马蹄声，一个男子骑着黑色大马，疾驰过来。

    路面打滑成这样，根本不好跑马，水家马车就是前车之鉴，这男子倒是艺高人胆大，也不怕摔断脖子。

    这男子疾驰而过，严清歌只看清楚他背影，还以为他是路过的，谁知到了翻倒的马车前时，他竟猛地一勒缰绳，马儿人立起来，向天发出“咴律律”的鸣叫。男人飞快翻身下马，稳稳落在冰面上。

    “二弟！”那男子大喊一声，双手撑住翻倒的马车壁，竟是生生的将它抬了起来。

    方才三个大男人都翻不动的马车，给他一人给举起半截，这人的力气实在太大了。

    凌霄瞪大了眼睛，吃惊的看着那男人，道：“他好大的力气啊！”

    “这是水穆。”严清歌认出他了。

    那三个下人一看来了强助，赶紧上前帮忙，马车立刻恢复正常，重新用两只轮子着地。

    水穆一把掀开车帘，发现里面空无一人，跟着水植的贴身仆人也不见了踪影，他回身不怒自威道：“二少爷呢？”

    “世子爷，二少爷在那边的马车上呢。”水家一名下人赶紧答道。

    水穆顺着他们指着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见不远处停着一辆精致的马车，不过看形制，似乎是女孩儿家用的。

    凌霄和严清歌上前，对水穆行礼，道：“见过世子。”

    “那马车是你们的吧？我二弟今日多承两位姑娘照顾。”水穆心头紧绷着的那根弦一松，一口气长长呼出来，看着严清歌和水英时，目光柔的竟不似他了。

    水穆平时里话不多，连他家父母都少见他有这么温和的时候。凌霄不明就里，还觉得水穆挺好说话的。尤其是在见到他的天生神力后，崇拜的不得了，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的说话。

   

 第一百零五章 盆景

    因为严清歌和水英帮了水植，水穆心头感念，对水英有问必答，今天一天说的话，竟是比平时里一个月加起来都多。

    水植的腿被那老仆检查过，撞青了几块儿，别的地方倒是不碍。

    两边互相交换了一下行程，发现他们竟然顺路。

    严清歌和凌霄去看迎春花的庄子，跟水植要去泡温泉的庄子，恰恰挨着。

    水植不能走路，腿上的肉一天天萎缩，水家人很担心，有人给他们个偏方，就是叫他去泡温泉。

    既然两边顺路，他们就一起走了。

    水穆骑的那匹马，还是他从北边打仗时带回来的，比起普通的马匹，格外膘壮，加上它的蹄铁是特制的，走在冰面上也不会滑，所以才能跑的飞快。

    凌霄羡慕的看着那匹黑马，眼巴巴缠着水穆，道：“水世子，我能不能骑骑你的马儿啊？”

    水穆今天心情好，被她一说，就答应给她骑马了。可是这马性烈，除了他的话谁也不听，水穆就充当了马夫，让凌霄骑在上面，他在前牵着马走。

    凌霄大呼过瘾，开心的大声道：“哇！骑了这马我都感觉自己变高了。”她开怀的问向水穆：“水世子，你的马儿叫什么名字？我的马是红色的，我叫她红枣。红枣可乖了，有机会我把她牵来给你看看。”

    水穆忍不住微微笑了笑，道：“我的马没有名字。”

    他比凌霄大六岁，过完年就算二十岁了，凌霄在他眼里头，就是个小毛头，和他妹妹水英差不多。

    “那我给他起个名字吧。它这么黑，就叫他黑豆好了。”说着，她还俯下身摸摸马耳朵，开心的对着黑马道：“黑豆，黑豆你喜不喜欢这名字？”

    严清歌坐在马车里，听着凌霄在外面献宝，抿唇暗笑。

    世人都说，好姻缘都是前世注定的，今天凌霄和水穆的见面，果然证实了这点。

    不多时，严清歌和凌霄就到了看迎春花的庄子上，水穆、水植和他们告别，去了临近的有温泉的庄子。

    还没进门，严清歌就嗅到了沁鼻的花香，迎春花的香味幽暗浮动，虽然香味浓郁，可是并不刺鼻。进门一看，严清歌就见一树树鹅黄色的迎春花枝条扑面而来，美不胜收。

    这小庄子其实是京里某家的私产，只有相熟的人家才接待。凌霄提前约过，庄上的仆人早等着她们了。仆人引着两人安置下来，还过来请示道：“两位小姐要不要现在就用饭？”

    时间不早，严清歌点头道：“摆饭吧。”

    这地方的饭做得很普通，但是她们主要是来观景的，看了一天，严清歌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沁满了迎春花香，没有几天恐怕都散不去。

    临走时，两人折了好些迎春花枝，准备拿回去插花瓶里摆着。

    这地方因为附近有温泉，气温比旁处高些，迎春花才开的这么旺盛，旁处的迎春要开这么好，还要等日子呢。

    严清歌叫人在屋里各处的花瓶插上花儿，有了这些鹅黄色的迎春，室内瞬间变得喜庆多了。

    剩下的迎春还有不少，严清歌让人给炎王府和忠王府各送了一些，不小心被她碰掉的零落花朵被她捡起来，做成了一个小香囊。

    晚上下着小雪，天比往常黑的还早些，好似整个京城都一口大黑锅盖住了。

    乐家还没开始吃晚饭，外面一阵马叫，炎修羽风风火火跑进来，拍打着身上的雪沫，眉宇间全是开心，对外面的人招呼道：“把东西都抬进来。”

    外面呼呼啦啦跑进来一群人，搬得搬，抱得抱，进进出出，朝着屋里蚂蚁一样的运东西。

    严清歌定睛去看，见是一只只大小各异的瓷盆，有的高些深些，有的矮的大些。前者里面种着虬龙一样的盆栽梅花，后者里盛了水，里面攒满了已经抽出长长青翠枝干的水仙根球。

    这两样都是冬天里正好赏的花儿，可惜也太多了，把正堂的地面摆满了仍没摆下，剩余的在门口寒风里排长龙，这就算了，他领来那些下人们，仍旧来来回回不断朝院子里搬花盆。也不知道他买空了几家卖花的店铺，才买到了这么多盆。

    炎修羽对严清歌露出个好看的笑容：“清歌妹妹，你还喜欢什么花儿？改天我都给你送来。可惜我今儿没买到迎春，先用梅花和水仙替代吧。”

    严清歌见他如此劳师动众，不知他又误解什么了，道：“你买这么多干什么。那迎春花是我今天和凌霄出去玩时候顺手折的，并不是什么很稀罕的东西呀。”

    炎修羽的手僵了一下，道：“啊？”

    顾氏听见人回报这边的情况，也赶紧来了，一看屋里、院子密密匝匝的花盆，她眼睛就一阵儿的犯晕。

    这事儿逃不了，必定是炎修羽做的。

    她扶额道：“羽哥，你这是又闹的哪一出？”

    炎修羽沉吟一声：“哦，今日下午我接了清歌妹妹送来的迎春，我家也有几颗迎春花，还没开始开，一时间觉得稀罕，又想着清歌妹妹和轩哥在白鹿书院呆了几个月，来来去去看的都是那些景色，眼前素的很，就买了些冬日开花的盆景。”

    顾氏无奈道：“你买就买，何必买这么多，谁家也摆不下，就是开个卖花儿的铺子也够了。”

    炎修羽摸了摸脑袋，看向那满坑满谷的盆栽，也觉得有点儿多了。刚才他只顾着瞎激动，听人一说就买多了。

    这时，炎修羽的小厮凑过来道：“小王爷，你忘啦，咱们买这些大部分是做园景的，工匠们一会儿就到，等他们搭好架子摆完了，就没这么占地方了。”

    炎修羽赶紧点头，对顾氏和严清歌笑道：“是是是！这些花儿是不放在室内的，要留在外头搭景。刚才给你们一问，我倒是忘了！”

    说话间，就有十几个工匠被从府外领进来，还拉了几车木材和草绳工具等物。

    现在天色晚了，这些人就支起火把在外头抹黑干活。

    严清歌听过有人用盆花搭园景的，但是还没有见过，因为这么做耗价不菲，因为盆景不好打理，没多久就得拆，实在是扔银子打水漂，只为听个响。

    炎修羽和严清歌、顾氏进了屋，烤火取暖。

    那些工匠忙到了半夜，才把园景搭好。

    乐家院子不算大，他们搭出来一面梅墙照壁，一个狭长的花园，沿着路也灵巧的摆了些用剩下的零碎盆花，迎着火把的光，严清歌几人稍稍观赏了一下，因时间太晚，没细看就睡了。

    第二日早上，严清歌一起床，鼻子就抽动一下，问向伺候的如意：“哪里来的梅香？”

    问出口了她才想起来，自言自语道：“哦！是院子里新搭那个花坛里的梅花儿开了呢。”

    她洗漱过后出去一看，不禁眼前一亮。

    乐家房子买的仓促，这院子不算小，但房子不算顶好，屋子建的稀稀落落，中间的庭院全是大片黄土地。

    乐家入住后，加盖了几间屋子和游廊，室内修整一番，地上也铺了青石板。但时间有限，要靠常年积累才能收拾好的院子，现在还比较荒凉。

    昨晚上看不清楚，现在天光大放，已经能瞧出来好歹了。院子里多的那个花坛建的极为巧妙，搭出的木架高高矮矮，放在上面的盆花也争相辉映，丝毫也不比经过长年累月养护出的花园差。这花园让院子不再空旷，红梅、白梅、还有洁白的水仙，交织胜放，如仙境一样。

    最妙的是，这小花园和真正的花园一样能走进去赏花，三步一景，处处都有不同的美丽。顾氏已经起床了，带着丫鬟在那个小花园里转悠，脸上都是开心。

    她来了京城后，骤然离开呆了多年的鹤山，在这儿没有什么认识的朋友，几乎每天都呆在家里，乐家家事又不多，她大部分时间都闲的发慌，有了这个花园后，总算是有消遣了。

    严清歌看着顾氏开心的样子，回了房中，笑着给炎修羽写去了封信，好好的谢了谢他。

    中午时分，严清歌正在屋里教如意练字，帘子一挑，水英走了进来。

    她脸上红扑扑的，头上微微冒出一层薄汗，不知道之前在干什么。

    水英一进来，就叫丫鬟将她外面穿的皮袄子脱了，露出一身薄薄的夹棉衣服，道：“热死我啦，可算能松快下了。”

    严清歌放下笔，叫如意去给她打热水洗洗，打趣道：“水掌柜的，今儿怎么有空来啦？”

    水英笑道：“是我大哥、二哥叫我来的。前几天你和凌霄在路上救了我二哥，他俩特地叫我来给你道谢。我才从凌霄家过来，大哥给她送了一匹马，她拉着我跑了会儿，跑出我一身的汗。我叫她跟我一起来，她舍不得离了那马，我才一个人巴巴的过来。”

    严清歌笑道：“凌霄见了马走不动道，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嗯，她叫给你带了一车鲜鱼，在外面放着呢。我大哥、二哥听说你在学琴，就给你送了架古琴，我叫丫鬟给你放在外间桌上了。”

    严清歌没想到水穆、水植这么客气，道：“你两个哥哥真是太客气了，咱们两个交情，只是随手帮上那么个小忙，根本不必送礼物。”

    水英笑道：“你担心什么，送不穷他俩的。他俩打仗回来，皇上赏了许多好东西呢。不趁着现在要礼物，等过几年有了嫂嫂，那些好东西谁还能碰呀。”

    严清歌肚子里发笑。将来水穆娶了凌霄，就凭她们三个的交情，还有凌霄那个万事不走心的脾气，只怕水穆私库里的东西，水英拿到的比现在还多呢。

   

 第一百零六章 发福

    严清歌和水英说了一会儿话，等水英身上的汗落下了，严清歌便带她出去看看外面那个新搭起来的小花园。

    这花园叫水英啧啧称奇，她挽着严清歌胳膊道：“清歌，这花园瞧着真精致。我记得我上回来的时候，还没见有呢。”

    严清歌笑道：“是炎小王爷叫人来搭的，用的都是盆景。”

    水英眼前一亮，道：“盆景？那岂不是说室内也能用了，而且还能时不时的换上不同的盆花？”

    严清歌道：“是这个道理，可是必须要熟悉这个的匠人专门打理，平常人是不行的。”

    水英开心道：“上回你跟我说将饭菜涨价卖，我想着若是食肆太普通了，涨价就更没人来了，索性将里头重新拾掇了一番，现在精致归精致，终究还是少了些什么，见了眼前这盆栽搭的小花园，我终于知道该怎么改了。”

    严清歌没想到水英因为她上回一席话，居然真的折腾起来要涨菜价。

    “我现在就去找炎修羽问问，那工匠是从哪儿请的，赶紧叫人把这屋内的小花园给建起来。年后初七食肆就要重开张了，可不能耽搁。”水英风风火火，说走就走。

    这边儿水英走后，顾氏来了，问道：“水姑娘这性格太爽利了，我还想着留她饭呢。”

    严清歌笑道：“她家里叫她管几间铺子，给管的魔障了。满心的生意经，睡觉都想着铺子。”

    顾氏笑道：“怪不得她这么能干！今儿我要去趟翰林院。你舅舅来信，因为快要过年了，翰林院发腊赐，有酒有布，需要套车去拉，他还要我问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严清歌笑道：“当然要去了，我还没去过翰林院呢，正好看个新鲜。”

    两人坐着马车，带上几个下人，不多时就到了翰林院处。

    翰林院极大，到了门前时，有候着的下人引了她们到偏门，偏门前车水马龙，顾氏下车一问，见这都是来领东西的，而且都是家中女眷。

    顾氏看到眼前场景，才心道怪不得乐毅叫她亲自来取那腊赐呢。

    这门口聚着的都是女眷，没什么好避讳的，她索性将严清歌也从马车里叫下来，让她松快松快。

    翰林院专门辟出来一方小院子发腊赐，那些夫人里有的一看就是平民小户出身，有的则衣着精致华贵，还有一些是仆妇打扮，应该是代家里主母来领东西的。

    这些人里有不少早就相识，她们笑着跟对方打招呼，在一起热热闹闹说话。

    顾氏领着严清歌去排队，两人的穿着打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负担起的，又是生面孔，不少夫人都对她们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这时，一名爽利的四十年纪左右的夫人笑着上前，对顾氏道：“我瞧着妹妹眼生，叫我猜一猜，你是乐状元家内人，可对？”

    顾氏性格是比较内向那种，对着家里熟悉的人还好，对不熟悉的外人一向不太会搭话。有人主动跟她说话，她心下松了一口气，回个笑容，道：“是呢，姐姐是哪家的？我今年才来的京城，各家都不熟悉呢。”

    两边一来二去，就搭上了话，那四十多的夫人姓窦，她丈夫在翰林院任职数十年，认识不少其余夫人，顾氏被她引荐一番，很快就和不少夫人都认识了。

    严清歌跟在顾氏后头，像是个小尾巴一样。

    见她生的灵雅出尘，惹人心喜，就有人对顾氏道：“这是乐状元女儿吧？小小年纪，就出落的如此美丽！”

    顾氏笑呵呵道：“这是我侄女儿，我家里只有一个死读书的呆儿子。若我有福气能生出来这样好的女孩儿，那可是谢天谢地了。”

    “乐状元的侄女？难道是严家的？”一个夫人忽然惊呼道：“严家好像有个女儿是京城四大才女之首，人都称女状元，叫做严淑玉，难道就是她？”

    许多人的目光投视在严清歌身上，让她一时间成为了人群的焦点。

    顾氏赶紧道：“不是的。清歌是嫡女，那个严淑玉是严家一个姨娘生的。”

    严清歌落落大方，对那些夫人微微一笑，不多言语。

    这时，忽然有个女声道：“说起严家，我家老爷昨儿才见过严老爷呢。严老爷想赶上开春委任，正四处散财呢。”

    严清歌心头一紧，赶紧去看是谁说的话，却发现人多嘴乱，她又和这些女人不认识，竟是没发现开口之人的源头。

    不管这人说这话是好心还是坏意，到底是让严清歌知道了，严松年他竟然想买官。

    当今朝廷连年征战，为了军费，出了贵粟之策，只要给朝廷交上足够的银钱或是粮食，都可以换取不能世袭的爵位。

    爵位是虚名，买的人说出去有地位，但是没有丝毫的实际权利。买官却不同，是被明令禁止的重罪。事情不成还好，成了被人查出来，牵连全家，严清歌也会被影响。

    严松年前段时间花了五万两银子捐了个爵位，心下还不满足，竟然要买官了。

    前几年严松年做过南疆安抚使，可是他为人糊涂又贪婪，官儿当的乱七八糟，没一点儿建树，惹起的民怨不少。那三年委任到期，考评得了个中下，后头就被晾着一直没起用。

    没想到他根本不反思为什么被晾起来，反倒要走歪门邪路弄官当，果然作死。

    严清歌忧心忡忡，顾氏脸上的笑容也少了。两人领过东西回去，等着乐毅回来。

    乐毅听说了这事儿，当场拍案而起，气的立刻就要去严家找严松年算账。

    严清歌拉住了乐毅，道：“舅舅，何必急这一时半会儿，父亲要买官的事儿肯定不是一两天了，我们早去晚去都是一样的。马上就要过年，等你放假了，再和我一起回去劝劝他吧。”

    年前翰林院正是最忙碌的时候，乐毅还真是走不开，他只能接受了严清歌的建议。

    过了四五天，到腊月二十七时，乐毅终于放假了。他中午放假回家，吃过午饭就带着严清歌去了严家。

    因是严清歌带着，所以俩人没用门房通报，便去了寒友居。

    寒友居门虚掩着，进去后，严清歌听见侧厢房里传出来婴儿的哇哇哭声，那地方，应该是莺姨娘和柳姨娘的住处。

    侧厢房门一开，莺姨娘的丫鬟橘香走出来，手中还端着一盆热水。猛一见院子里站着的严清歌和乐毅，她愣了一下，赶紧退回去，不多时，莺姨娘走了出来，头发微微有些散乱，离得近了，能闻出她身上带着一股婴儿独有的奶腥味。

    她上前给严清歌行个礼，道：“大小姐，你回来了？老爷出去了，要很晚才归家。”

    严清歌看看她，道：“你屋里可是三小姐？”

    “是！楚妹妹近来精神不好，三小姐体弱，略有些爱闹人，我和柳姨娘就把三小姐接到这边儿住了。”莺姨娘嘴角微微翘起，容光焕发说道。看她开心的样子，一点儿都没有嫌弃严润心吵。

    听得严松年出去了，严清歌道：“你知不知道父亲去了哪儿？”她可没心思等到半夜严松年回来再和他说事儿的心情。况且那时候严松年八成是喝的醉醺醺的，根本没法儿好好说话。加之乐毅也在，她能等，乐毅也不能等。

    莺姨娘想了想，道：“我听舞文、弄墨说，老爷近来常去的有填翠楼，如意楼，福祥楼这三个酒楼。要是这三个地方找不到，肯定是去了哪家朋友那里拜会，这个就不定在哪儿了。”

    严清歌谢过莺姨娘，和乐毅一起找过去。

    这三家酒楼都是京里面比较上得了台面的酒楼，普通酒楼置办一桌上档次的酒席二两银子就足够了，在这里需要十两银子。

    此时过了饭点儿，可是还有不少人在里面喝茶消磨时光。

    严清歌和乐毅是在如意楼里找到的严松年。

    乍一看到半年多没见的严松年，严清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呈现在她眼前的，是一个面貌和严松年很相似的肉球，足有之前两个严松年那么宽。他的五官被肥肉撑得变形，眼睛挤在一起，大冬天手上还附庸风雅的拿着把洒金折扇，腰上挂了价值不菲的翡翠玉牌，十指胡萝卜一样的粗肥手指上，套了足有四个戒指。

    半年前严松年还没这么胖，打扮的也没这么离谱，看着像是个肚子里有几分墨水的富家翁。可是现在的严松年，完全就是个惊人眼球的暴发户。

    乐毅皱着眉头看向严松年，简直都不敢认这人是谁。

    严松年并不是一个人在喝茶，他旁边还坐了五六个男子，正和他哈哈呵呵的笑着高谈阔论。这种场面，严清歌一个女孩儿家不好上前，只能在一边等着，叫乐毅一个人去了。

    见了乐毅，严松年红光满面的笑道：“原来是大舅哥！”他热情的拉过了严松年，啪一声将折扇合拢在掌心，笑哈哈对众人介绍：“这就是我那大舅哥乐毅，圣上亲点的状元。”

    跟他一起的男子们各个喝彩叫好，拍马屁的话不要钱的往外冒，乐毅给他们说的浑身难受，轻轻推开严松年的手，道：“谬赞！”他转头对严松年道：“严兄，我有话和你说，你和我来一下。”

    严松年不知道乐毅找他有什么事情，带着严松年去了酒楼里一处清静包间，嘴上还吹嘘道：“这包间是我常年订的座位，乐兄要是有什么事儿请酒，只管来抱我名号，不拘吃喝，都挂我账上。”

    他这样财大气粗，拿钱砸人，叫乐毅心中越发不爽。严清歌悄悄得跟过去，听了严松年这话，也是不禁摇头。

    进了门，严松年才发现跟来的严清歌，他本想开口说什么，可是观乐毅脸色严肃，略有些不悦，不禁闭了嘴。

    他心下忐忑，怕乐毅一张口就教训自己，嘴里发干，不等乐毅开口，急急道：“我叫茶博士上点壶茶。这家的茉莉香片泡的真真是好极了有些。”

    乐毅摆手道：“不必！严兄，我听人说你要买官，这是真的假的。”

   

 第一百零七章 买官

    严松年心知乐毅是个嫉恶如仇的性格，尽管乐毅的人脉和能量都不错，若他肯帮忙，买官一定事半功倍，可是他这事儿他根本没有凑上前跟乐毅说过，因为他知道告诉了乐毅，肯定是自讨苦吃。

    没想到，他没找乐毅，乐毅倒是自己找上门来了。

    他拿不准乐毅找他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只好狐疑的打量着乐毅，不肯先开口。

    乐毅看严松年这表情，道：“严兄，朝廷明令禁止不可买卖官位，若是这件事事发，你可知后果如何？”

    严松年撇嘴道：“就是因为有人买，而且买的人不少，才会被明令禁止。被抓来的那些蠢货，能和我比么？我之前就做过安抚使，说不定任期满了，举荐我的人，还能得圣上一个察人之明的赞赏。”

    乐毅怎么会不知道严松年之前中下的考评。朝廷官员考评，分为上上、中上、中中、中下、下下五等。除非有叛国通敌，或是危害一方到震惊朝野的地步，是不会给下下评价的。哪怕只是混日子的糊涂官，也能得个中中。严松年得了个中下，其为官如何，自不必多说。历年来，得了中下评价的官员，若没有别的原因，是别想再被起用了。

    见严松年这么没有自知之明，乐毅肚里不愉快，道：“你不为旁人想想，也要为家中的孩子们着想。你既然已经买了爵位，家中又有产业，做个悠闲富家翁，怎么不比殚精竭虑去当官奔波强？”

    严松年扭动着圆润的身躯，呵呵笑道：“古人云，修身治国平天下，这修身嘛，我现在已经修的差不多了，便起了治国念头。可惜圣上却像是忘了我，我只好找点别的手段叫他想起来我。这种起复的事儿，细论起来，不算买官。”

    都这时候了严松年还是死鸭子嘴硬，乐毅一阵儿失望，若不是怕带累了严清歌，他才懒得管严松年。

    严清歌在旁淡淡道：“父亲，你是要回去继续做南疆安抚使么？”

    严松年在南疆呆了三年，觉得那地方穷山恶水，民风彪悍，百姓又素爱游手好闲，瘴气满地，除了产葛布和大米这些不值钱的玩意儿，没什么好搜刮的。买了那地方的官员，上任几年回来，还不够回本的呢。

    严清歌见他神情，就知道他不愿意去南疆　，微微一笑，道：“父亲，去年忠王去北边打仗，没有打下来，勉强留了条性命回京。这北边的安抚使，你是做不得了。征西军今年春天才开拨，大军还未回来，肯定不可能设西边的安抚使。东面素来是我大周领土，紧挨着大海，父亲难道想去做龙宫安抚使么？”

    严松年脸色难看，可是鉴于乐毅在，不好跟严清歌发脾气，他冷着脸道：“你倒是刁钻，亏得莺姨娘、柳姨娘前些日子跟我说你好话，叫我接你回家过年，我看你处处找茬，是不想回来了。我到哪儿做官，你为人子女的管不着。”

    “严兄，清歌说的有错么？”乐毅不喜看严松年这幅对家人刁横，对外人忍气吞声的嘴脸，打断他的呵斥道。

    严松年怕着乐毅，喝了一口闷茶：“乐兄，要我怎么说你才肯信我？我求的这官位，十拿九稳能得到，而且圣上知道了，也不会怪罪呢，反倒会给我嘉奖。”

    乐毅听他鬼话连篇，道：“那你说说，是什么官位？”

    “乐兄，我有个极好的可靠朋友，他和我透信，明年春天，北地要设安抚使。”

    “什么？”严清歌和乐毅齐声说道。

    北地根本就没有被打下来，跟北地蛮王通风报信的奸细还没有被抓出，这时候设置北地安抚使，能有什么好事儿，若这消息是真的，只怕是朝廷里有什么大动作。

    根据严清歌之前从水英那里得到的消息来看，北地安抚使这个官位，只怕是朝廷要顺藤摸瓜找出来那个奸细才设的。

    严松年这个无所知无所晓的愣头青，想当官儿想疯了。别人碰都不碰的这官位，他喜滋滋的往上冲，一头撞进这些暗流汹涌的争斗里，只怕分分钟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来一点儿。

    话头打开，严松年越说越喜不自胜，干脆打开折扇，一摇一摇，道：“我已经问清楚了，圣上发话要设这北地安抚使，没人肯去。北地没打下来，那些人都贪生怕死，但我严某人不同，虽千万人吾往矣，说的便是我！”

    “况且，北地金银满地，是吧？”严清歌忽然插嘴道。

    北地苦寒，可是金银矿藏也非常多，这也是皇帝苦打北地多年，仍不肯放手的原因。严松年想去北地做安抚使的原因，严清歌就是用脚趾头都想得出。

    严松年被严清歌拆穿，鼻子差点气歪，脸色也成了酱紫色。

    “父亲，李生大道而无人摘，必苦也！”严清歌意味深长道：“那么多的世家贵胄，为什么都不上前争这北地安抚使，父亲为何不想想？虽说富贵险中求，但也得有命享用才是。”

    严松年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自从看上了北地安抚使这个位子后，还是头一次有人给他泼凉水。

    是啊，为什么那么多的世家贵族，对这个位子都不抢不争？而那个来游说他的人，说这官位只要五两银子就能拿到手，这可是太便宜了点。

    那人的话犹历历在耳。

    “严大人，五万两银子算什么，到了那儿，随便找一处金矿采一采，一个月就能回本了”

    “北地还没打下来，皇上手也伸不到那么远的地方，您在那儿干了什么，皇帝怎么会知道，拿到你手里的，就是你的。”

    “北地的蛮子们根本不懂采矿，严大人多买些私兵，再带上几百个工匠过去，占据了一地矿产，他们也动不得你，安全根本不是问题。”

    “您在那儿勤快点，三年时间，何止能拿到金山银山。到时荣归故里，想干什么干不了？”

    那人的话叫他气血上涌，做梦都做的是当了北地安抚使后，坐在金子堆上大笑的场景。可是，正如严清歌所说，李生大道而无人摘，必苦也。难道朝中那些老狐狸都是傻子么？

    之前他为了买一个小县令的官位，跑了两个月，都没人搭理他，有的甚至连门都不给他开。那么，为什么北地安抚使这个大馅饼能砸到他头上？

    严松年的折扇也不摇了，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全是怔怔的光芒。

    乐毅和严清歌看他半天不说话，知道他心里已经犯了嘀咕。北地安抚使这种一看就是陷阱的官位，就连朝中那些最笨的官员都能看出来，也就能欺骗欺骗严松年了。而且，哪怕是严松年这种蠢货，被人一点醒，也知道这官位有多荒谬。

    这件事他们能办到的，只有这么多了。更多的内情，严清歌答应过水英不外传。她不想多说，站起身道：“父亲，你自己多想想吧，我们走了。”

    严松年看着严清歌，半年多不见，严清歌个子高了，眉目也逐渐长开，严清歌长的不像他，更像她母亲当年。他艰难的蠕动了一下嘴唇，道：“今年过年你回严家吧，总在你舅舅家，不成样子。”

    严清歌看他竟然开口说这个，淡淡一笑：“是莺姨娘、柳姨娘劝的你的？”

    之前她给莺姨娘、柳姨娘出过主意，让她俩好好巴结楚姨娘，将来说不定能从楚姨娘那里讨要个一子半女抚养，老来好有个依靠。眼下楚姨娘果然将女儿给了她们两个，她们在严松年前面给严清歌说足好话，算是一种投桃报李。可惜，严清歌并不稀罕这个。

    严松年巴巴的用小眼睛看着她，忽然道：“罢了，兴许莺姨娘、柳姨娘说得对。你不是故意和我不亲近的，只是……只是你生错了人家，我们严家盛不下你这样的……”

    “严兄胡说什么！”乐毅脸色大变，猛地打断了严松年的话头，冷厉的扫了一眼严松年，一拉严清歌胳膊：“我们走。”

    严清歌听着严松年这吞吞吐吐说了一半儿的话，心里知道肯定有内幕，只是乐毅似乎很忌讳这个，拉着她就走，不叫严松年多废话半句。

    离开如意楼，严清歌忽然问乐毅道：“舅舅，父亲想说的到底是什么？是不是跟我母亲有关系？”

    她不是傻子，迄今为止，乐毅几乎没有和她说起过她母亲的事情，旁人提到她母亲，也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严松年这样姿态，八成也是跟她母亲相关了。

    柔慧公主说她和她母亲长得像，凌霄的母亲也认识她母亲，她母亲在白鹿书院念过书，严家又有她母亲留下的堪比公主身份的嫁妆……种种迹象都表明，她母亲当年一定是个很有故事的女子。

    乐毅叹口气，脸上浮现出哀伤，他摸了摸严清歌的脑袋：“你别多想，你父亲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你想回严家过年么？”

    严清歌思考了一下，道：“我想回去瞧瞧。”

    她放任海家母女逍遥了一年，但往后就不能这么大意了。

    她今年十三，太子十五。说不得什么时候宫里就会来人提亲，她必须盯紧了些，千万不要让自己被选上，同样的，她也不能让严淑玉轻松的被选上。

    她这一年蛰伏不动，并不是她忘了那些血海深仇，而是在伺机而动，积蓄力量。

    她曾经吃过的苦，受过的伤，必定要让这母女两个，一样一样的重经历一遍，甚至让她们更加的悲惨！

   

 第一百零八章 服药

    大年二十八，严清歌回府了。

    严松年在外手头阔绰，不代表对家里人也大方。

    严家的年还是和之前差不多，甚至因为严松年知道那个北地安抚使的位子拿不下来，心灰意冷下，更是小气了。

    张灯结彩不要想，甚至连过年用的吃喝之物，都是庄子上送来的，基本上没有在外面置办什么。

    严清歌回了青星苑，觉得院子里太素，根本没一点儿过年的气氛，她叫人掏钱去买了红灯笼，绕着青星苑内挂了一圈儿，光秃秃的树上也用绸花点缀上，窗户各处亦贴了灵巧精致的大红色窗花，喜庆的气氛一下子就出来了。

    纵观整个严家，只有青星苑还有些儿过年的样子。

    她才回家第二天，严淑玉就上门了，奇怪的是，她的样子不像以前那样阴阳怪气，反倒是挂着亲昵的笑容。

    一进门，她就盯着严清歌屋里的炭盆。严清歌屋里放了三个炭盆，用的都是上好不起灰的银丝碳，特制的炭盆边上还有小铜盒，里面可以放香料。严清歌没用香料的习惯，便在里面放了一小把秋天晾晒的桂花，屋里清香动人，又温暖如春，叫严淑玉嫉妒的眼睛发红。

    海姨娘把银票交给了严松年后，交出的不但是钱，还有家里的地位，海姨娘现在在严家的地位一落千丈，不比从前。

    以前海姨娘还能说和楚姨娘平分秋色，偶尔占据上风，现在她渐渐的连莺姨娘、柳姨娘都不如了。起码莺姨娘、柳姨娘没有挨过严松年的打，但严松年现在对海姨娘说打就打，说骂就骂，让严淑玉都对海姨娘鄙夷起来。

    尽管下人们不会克扣海姨娘什么，可是像以前那样将好东西尽数供到她面前，却是不可能了，连带着，严淑玉的日子也不像之前那么好过了。

    今年冬天，严淑玉就没见过银丝碳长什么样子，她屋里烧了普通的炭，屋里的东西上总是能发现炭灰，叫她总觉得处处都不干净，甚至空气中都带着股炭臭味儿。

    严清歌不知道她所来何时，请了严淑玉坐下。严淑玉坐在软软的绣墩上，心里头嫉恨交加，表面却装出一副乖巧可爱的模样，嘻嘻笑着打趣道：“大小姐回家过年啦？我以为大小姐都改姓乐了呢。”

    严清歌对她这么笑里藏刀的低端挑衅根本不放在眼里，呵呵一笑：“庶妹不是也没有改姓海么？”

    严淑玉三天两头回海家，被严清歌一说，她脸上笑容微僵，换了个话题道：“大小姐回来这么久，还没去看过三妹吧，你知道三妹叫什么名字么。”

    “我怎会不知道，三妹叫严润心。”严清歌虽然没去看过严润心，可是对严润心的名字却是知道的。

    严淑玉为难了两次严清歌，都被她轻松化解，心里不痛快。

    严清歌似乎对严家的事情无一不知无一不晓，可是她对严清歌在白鹿书院和乐家的事情，竟是一无所知。

    她强按下心里的火气，慢慢道：“楚姨娘又怀上孩子了，至迟到明年八月，她就会生产，旁人说这一胎是男孩儿。三妹现在养在寒友居，父亲每天都能见三妹，好似非常喜欢她。”

    严清歌不明白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道：“庶妹难道是嫉妒三妹了么？”

    严淑玉眼圈儿一红，竟然掉泪了：“我不是嫉妒，只是在想，我们姐妹两个，一个是京城第一才女，一个在白鹿书院念书，当年父亲也赞过我们是严家双姝，现在竟是比不过一个还在吃奶的小婴儿。我想到心中就难过。大小姐难道不会觉得不平么？”

    见着对她哭诉的严淑玉，严清歌诧异无比。

    她和严淑玉素来都是针锋相对的，她没想到严淑玉竟然来给她服软，和她说起来心事。

    若是换了重生前的严清歌，说不定就会柔声劝她，要她不要难过。但严清歌知道严淑玉秉性，她伤心了不去找海姨娘，反倒来找她，肯定没好事儿。

    严清歌冷眼旁观，不声不响，拿着手里一卷书继续看着，根本不搭理她。

    严淑玉见屋里冷场，抹了把泪水，一脸尴尬道：“姐姐，我知道因为姨娘跋扈，你一直不喜欢我。我以前被她教坏了性格，可是那时候我年纪小，什么都不懂。现在我长大了，知道以前做得不对。圣人曾说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姐姐不肯原谅我么？”

    她可怜巴巴的和严清歌说话，换个人来，说不得就被她感动了。严清歌对别人还好，对这一对母女，却是铁石心肠一样。她冷淡道：“虎毒不食子，海姨娘对你如何，你难道还不知道？连这样待你的生母你都能在背后编排，我又如何能信你？”

    严淑玉脸上色变，她立刻道：“你又怎么知道她对我好。她瞒着我好多事情，严家书库的事情，事发后我才知道！她要是真心待我，怎么会瞒着我。我好恨她鼠目寸光，为了那点银子毁了严家书库。”

    她咬牙切齿，真情流露。严清歌却是一阵嗤笑。

    若论起玩心眼儿，严淑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海姨娘是远远不及的。

    但人若是总是玩弄心眼儿，企图将旁人耍弄于鼓掌之中，性格就会越来越狭隘，也会越来越贪心，若旁人对她有一丝的保留，就会翻脸不认人。

    升米恩，斗米仇，说的就是眼前的严淑玉。贪欲长在她的骨子里，操纵着她去吞噬旁人，但总有一天，也会吞噬掉她自己。

    海姨娘对严淑玉，就一个母亲所做来说，已经算是不错了。可是严淑玉说起海姨娘，却是这样的愤恨，换了旁人呢？

    严清歌懒得跟她说话，吩咐如意道：“庶妹身子不舒服，把她送回去，再叫个郎中来给她瞧瞧，看她是不是烧坏了脑袋。”

    严淑玉没想到严清歌竟然连应付她都懒得应付，吃惊的瞪大了眼睛，道：“姐姐，我话还没有说完。我母亲弄到了一瓶生子丹，我听她丫鬟说，这些天她已经服下去了。这生子丹保人必生男孩儿。严府有了少爷，焉能有我俩落脚位置。”

    严清歌听她为了博取自己信任，竟然连海姨娘秘辛都说出来，嗤笑一声：“你担心的是自己的位置吧。海姨娘和楚姨娘生子，和我什么相干！如意，送客！”

    直到这时，严清歌才明白了严淑玉来的真正原因。海姨娘生了男孩儿，必定对严淑玉不像之前那么尽心。怪不得她要来拉拢自己做同盟。

    严淑玉上回对着楚姨娘肚子踹了两脚，楚姨娘现在又怀着孩子，有可能是男胎，这两人的梁子是怎么都解不开的。莺姨娘、柳姨娘在家里地位和下人差不多，没有结盟的必要。严淑玉思来想去，觉得和严清歌之间还算是有可能和解，才上门求盟，谁知道竟然被赶了出去。

    严淑玉满头满脑不甘，严清歌这么对她，简直像是当头棒喝，让她更是看清了自己在严府的地位。不等如意来赶，她狠狠的攥紧了拳头离开青星苑。

    外面的天气极冷，将她的怒火冻在胸臆间。

    她看着铅灰色阴云低垂的天空，一时觉得天下之大，竟无一处可去！

    珠玉院本是她和海姨娘的住处，但因为闹蛇患，被楚姨娘霸占了。

    明心斋是她和海姨娘现在的住处，但不久后要被海姨娘肚子里那个靠药催出来的“弟弟”鸠占鹊巢。

    青星苑是严清歌的母亲乐氏留给她的，又有炎王府的人帮着保护，她无从染指。

    寒友居是严松年的，也是莺姨娘、柳姨娘和那个只会哭的三小姐的。

    她严淑玉为什么就没有一个只属于她的地方？

    她的嘴角露出了一个倨傲又冰冷阴森的笑容，葱管一样的指甲掐进肉里：既然天下之人，人人都负她，她必定也要负了天下人人！

    她要默默的忍，默默的等，直到她有了滔天权势的那天，这些人，全都得死！

    严清歌坐在暖融融的屋里，对着如意道：“海姨娘竟然有生子丹？还保生男孩儿？世上竟然有如此稀奇的东西。”

    如意闻言道：“我看不是稀奇，是歪门邪道的东西吧。估计又是海姨娘从海氏药房弄来的。”

    严清歌笑了笑，想到了别处。

    重生前，海姨娘一直都只有严淑玉一个女儿傍身。她不知道上一世海姨娘有没有弄到这生子丹，但是她知道，严淑玉肯定不会叫海姨娘顺利生产的。

    严淑玉的性格和严松年有一点还是颇像的，他们对自己人比对外人狠多了。

    严清歌心里替海姨娘不幸，对如意道：“庶妹刚才说的倒是也有些道理。我回来到现在，还没见过三妹呢，但我不想去寒友居，你去库房取两张好点儿的羊绒毯子，再取两匹小孩儿家能用的最好的细绫罗，给莺姨娘、柳姨娘那边送去，就说我给三妹的见面礼。”

    既然严淑玉要和海姨娘闹，她就来添把火好了。这母女两个离了心，肯定会比抱成一团好对付。

    照严淑玉这小肚鸡肠的性格，知道了她给严润心送东西，再比较她被严清歌赶出来的经历，一定会愤愤不平，怒火更盛。

    海姨娘日日都立在严淑玉面前，她肚子里的火，估计要全倾洒在海姨娘身上。

    想到这个，严清歌眯起眼睛狐狸一样笑起来。看海姨娘和严淑玉窝里斗，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如意去了库房取东西，严清歌想了想，又道：“对了，莺姨娘、柳姨娘养育三小姐有功，楚姨娘生育三小姐有功。再给她俩三个一人送一块皮毛，我记得库里不少色泽不错的皮毛，稍微裁剪一下就可以做衣服的。你挑几块又大又好的，叫她们做了披风穿，当做我给的新年礼物。”

   

 第一百零九章 家宴

    严家现在数的出来的主子和姨娘，共有八个。

    这八人之间，除了一胎同胞而出的莺姨娘和柳姨娘，和襁褓中什么也不知道的稚儿严润心外，别人竟是再没有一个齐心的。就算是海姨娘和严淑玉这对亲生母女，亦是各自心怀鬼胎。

    可是无论如何，严家三十晚上的家宴还是要办的。

    家宴这日，天色近昏，严清歌才开始穿衣打扮。

    她身着一套新做的棉服棉裙，淡雅的珍珠粉锦缎面上，用淡粉和银线绣出了不断头的福纹，尤其是在灯下看时，这衣服更是闪耀着莫名的动人光芒。因为天气寒冷，她披上了一件雪白色的狐裘大氅，衬着领口的粉色镶金狐狸碧玺领扣，华贵之感，油然而生。

    出了门，天色已经黑了。今天白天才下过一场雪，严府里很多地方都没来得及打扫，灯笼一照，白雪就将光芒映射出老远。

    走了没多久，严清歌就遇到了楚姨娘。她带着丫鬟才从珠玉院里出来。

    楚姨娘穿着新衣，披着一件黑白纹的毛皮披风，所用的材料正是前几日严清歌送给她的。

    楚姨娘一手捂在小腹上，一手扶着两个丫鬟，对严清歌露出个讨好的微笑：“赶巧遇到大小姐，我们一起去寒友居吧。”

    莺姨娘跟着楚姨娘后面，她身上同样穿着皮毛披风，亦是用的严清歌那日送给她的皮毛。

    看此情形，柳姨娘今天也一定会穿上皮毛披风出现了。

    到了寒友居，严清歌果然见柳姨娘穿着毛皮披风，即便屋里点了旺旺的火盆，她怀里还抱着正熟睡的严润心，那披风她也没有取下来。

    直到严清歌自然的取下披风，叫如意给她收着的时候，柳姨娘才松口气，不引人注意的悄悄将披风解下来，却不敢收走，只叫丫鬟挂在椅背后面。

    严松年过了有一刻钟才来，新年并没有让他脸上多几分喜意，反倒因为周围人的精神焕发，更衬托的他疲惫苍老，他几乎没有多看屋里的女人们一眼，直接将巨大的身躯埋在主位上。

    坐下后，他才瓮声道：“海姨娘和淑玉呢？”

    “姐姐想必是还在装扮。”楚姨娘微微一笑，看了眼柳姨娘，柳姨娘立刻接话道：“老爷，今儿三小姐很是乖巧呢，想必是知道今天过年，笑了好几次。”

    严松年听柳姨娘说起严润心，面上表情松快不少，招手道：“抱来我看看。”

    严润心正在睡觉，红润的小脸上满是婴儿特有的恬静，严松年看了她几眼，心情变得出奇的好，紧绷的脸上挂出笑容。

    柳姨娘趁热打铁道：“老爷，三小姐现在用的襁褓和衣裳料子，都是大小姐前几日送来的呢，真真是柔滑极了，三小姐虽人小不会说话，可是也知道舒服，这几天睡得安稳多了，白日里也很少哭闹。”

    严松年哦了一声，才看向旁边不说话的严清歌，道：“你有心了。”

    严清歌感觉严松年现在对她态度奇怪，似是多了几分难言的客气，倒像是对着一个地位在他上面的外人一样，心里略有些奇怪。再回想上次在茶楼里他说的那几几句话，严清歌更是觉得里头有什么内幕。

    她只略略的点点头，就不再理严松年。

    楚姨娘一笑：“老爷看看，就连我们几个也得了大小姐的好处，她给我们一人送了一张上好的皮子，我们做了披风呢。”说着叫丫鬟将自己的皮毛披风给严松年看。

    严松年点点头，淡淡道：“那你们就多谢谢大小姐。”

    没一会儿，严淑玉和海姨娘也到了。

    楚姨娘和柳姨娘、莺姨娘还没显摆完那上好的毛皮披风，海姨娘一看到那毛皮，就知道是好东西，她插言道：“几位妹妹从哪儿得的好东西？”说完心里酸溜溜的看向严松年。

    严松年现在是越发不把她放在眼里心上了，凭什么其他姨娘都有好东西，就她们母女两个没份儿？

    楚姨娘淡淡笑道：“这是大小姐赏我们的，我们是沾了三小姐的光，大小姐说我们三个养育润心有功，才赏下来的。”

    海姨娘本只是有些酸，听了是严清歌给的东西，酸变成了嫉恨，她剜了严清歌一眼，又瞥了眼严润心，才朝家宴的桌前走去。

    早到的几人都坐好了。柳姨娘抱着严松年的心头宠严润心，紧挨他左下手坐，严松年右下手，是严清歌的位子。严清歌旁边空了个位子，再就是离严松年八丈远的地方，才有位子了。

    海姨娘心里清楚，严清歌旁的位子，肯定是给严淑玉留的，她在家宴上的排位，竟是连莺姨娘、柳姨娘也不如了。

    严淑玉似乎看不到海姨娘脸上的阴霾，她甜笑着坐到了严清歌的下手，笑眯眯对严松年道：“爹爹，女儿这几天写了几首冬景和新年的诗作，等吃过饭守岁的时候，还请爹爹指点。”

    严松年被严淑玉一哄，又有几个姨娘在边上帮腔，混身上下舒坦无比，之前在心里憋了好几天的大疙瘩也被解开不少。

    严清歌照例是话不多，眼观鼻、鼻观心的吃着家宴，看严淑玉在旁献宝。

    饭正吃了一半儿，坐在海姨娘上手的莺姨娘忽然道：“海姐姐，你怎么了？”

    众人都看过去，只见海姨娘眉头微皱，不知是她今日涂得粉太多还是为何，她的脸色苍白无比，正对着面前被丫鬟夹来的一筷子鱼肉做出欲呕的样子。

    “我不碍事的，只是今日闻了鱼腥味儿，想吐的很。”海姨娘娇弱的从袖筒里抽出帕子，轻轻的擦了擦嘴角，用大眼睛盯紧了看过来的严松年：“老爷，今儿是过年的大好日子，别为了我耽搁大家兴致。”

    严清歌重生前怀过两胎，当然知道这些女人的弯弯绕绕，海姨娘这么做，不就是为了告诉大家她可能有孕了么。

    只是她这么做太假了，因为妇人怀孕后口味大变，闻不得荤腥气这些变化，约莫都是到三个月左右才开始有的。前几天严淑玉说海姨娘才服下药，就算怀了，那孩子也才在她肚里呆了不到一个月，她这么早就作妖，真是不怕折福。

    楚姨娘深深的看了海姨娘一眼，笑道：“海姐姐说的是。可能是这鱼做的不好，我看大家也别吃这鱼了，将它撤了吧。”说着就指挥丫鬟将桌上的两道鱼全端下去。

    严松年从来都不关心女人怀孕有什么症状，竟是对此一无所觉，海姨娘的一番作态，半点用都没有起到。

    严清歌肚里暗笑，只看着海姨娘接下来怎么办。

    过了一会儿，果见海姨娘微微的揉着太阳穴，一副很不舒服的样子，但是严松年根本没给她递过一个眼角，海姨娘看这样也没用，便发出了轻微的**声。

    “海姐姐是哪里不好了么？”楚姨娘一脸关切的看着她，然后望了望屋里的火盆：“是不是觉得熏热，所以头疼？冬日里干燥，倒是常有体虚的人得这病呢，我这里有清凉丹，姐姐服一颗可好？”楚姨娘说着，从自己腰上的荷包里，取出来一小瓶丹丸，打开盖子，递给了海姨娘。

    瓶子还未近海姨娘身，她就闻到了一股冲鼻的冰片、麝香、牛黄混杂的味道。

    她惊得猛往后一仰身子，不敢置信的看向楚姨娘。只见楚姨娘笑靥如花，却不说话，竟是屏住鼻息，把那瓶子放在她桌上，离得远了才呼吸。

    楚姨娘这一胎有四个月了，坐胎非常稳，月份也不算小了，基本没有滑胎的危险。只是海姨娘没想到，楚姨娘竟然这么大胆，敢随身带着这些可能会致胎儿不稳的药物。

    海姨娘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在众人的目光中讷讷将瓶子推远，对着严松年柔声道：“老爷，从上回伺候过你，这几天身上总是不舒坦，我瞧着，竟像是跟当年怀上淑玉的时候差不多呢。我怕……我怕自己是……”

    严松年目光一凝，盯住了她：“你说你有孕了？”

    海姨娘目光里全是兴奋：“是呀。老爷还记得今天上午我回海家送年礼么？我叫父亲给我诊了脉，他说我这一胎八成是男孩儿呢。”

    一桌子人都在肚里头诽谤。严松年上回到海姨娘屋里，不过是半个月前的事儿，就这么几天，海姨娘的父亲有多神，竟能诊出来怀的是男是女。给楚姨娘扶平安脉的，也是京里面出名的妇科郎中，她都四个多月了，那郎中也不敢断言她腹中胎儿性别呢。

    严淑玉眼中浮上沉沉的恶色，脸上却挂了欣喜的笑容，拍着巴掌道：“爹爹，这下我就有两个弟弟了！”

    严松年这些天对海姨娘很是冷落，得了这个好消息，对她的态度柔和不少，道：“这是好事。”

    海姨娘讨巧道：“今年我和楚妹妹都怀了身孕，可见咱们严家是要转好运了。我看明年不但老爷能添儿子，升官发财也是少不了的呢。”

    这马屁拍的严松年舒爽，他笑哈哈道：“你说的是！”

    正这时，海姨娘忽然捂着嘴淡淡笑道：“老爷，楚妹妹和我又怀着身孕，往后几个月，自然要劳烦莺妹妹和柳妹妹伺候老爷了，总叫她们跟着楚妹妹像什么话？楚妹妹身边那个墨环，我看这几年胖的走路也走不动，不知道身子是不是出了什么毛病，不如发卖了，我把彩凤给了楚妹妹用吧。彩凤是我**多年的丫鬟，最是可靠，伺候人最是利索了呢。”

    海姨娘这一席话，叫桌上的人齐齐变色！

   

 第一百一十章 新妾

    虽然人人都看着海姨娘，可海姨娘却只管柔情似水的紧盯着严松年，娇滴滴道：“老爷，妾身这么做，都是为了严家好。莺妹妹、柳妹妹只管专心伺候老爷，专心给咱们严家开枝散叶，难道不比现在跟着楚妹妹好么？”

    严松年抚须道：“你说的也在理。”

    楚姨娘心知绝不能让海姨娘将彩凤塞到她身边，她煞白着脸色，强在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站起身对着海姨娘行了个大礼，低着面孔道：“若我没记错，彩凤是姐姐的陪嫁丫鬟，我怎么能要姐姐放在心尖子上的人。”

    “妹妹不必客气，一切都是为了严家，别说一个陪嫁丫鬟，就是再多的，我为了严家也能做。”

    严清歌看着她们两个虚伪的你一句我一句说着，脸上嘲讽的笑容越来越大。

    正在两边僵持着的时候，严清歌忽然开口对海姨娘道：“海姨娘，你说你为了严家什么都能做，可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跟了老爷十几年，我的心，老爷都清楚。”海姨娘道。

    “哦，既然你担心父亲房里空虚，直接让彩凤伺候父亲不就得了，何必拐个弯儿让彩凤伺候楚姨娘。”严清歌慢条斯理说道。

    屋里的气氛霎时间静了。

    严清歌对着海姨娘身后的彩凤招招手，道：“到我跟前来。”

    彩凤没想到严清歌竟然语出惊人，想出了这么个主意，她哭丧着脸看看海姨娘，又看看严清歌，最终还是战战兢兢挪到了严清歌跟前。

    严清歌个子不矮，和彩凤差不多高，她抬起素白的手，摸了摸彩凤的脸蛋，笑道：“看看这丫头，长得果然不赖。你今年几岁了？”

    彩凤心惊胆战的回答：“奴婢今年二十二。”

    “二十二！竟然这么大了！府里面的丫头留到十七八岁，就该配小子了，看来海姨娘留着你这么多年，也是备着让你伺候父亲的。”然后，严清歌对着严松年露出个笑盈盈的表情：“父亲，你看彩凤姑娘怎么样？今日正是过年的大好日子，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叫她今儿就跟着父亲吧。”

    海姨娘鼻子都要气歪了，她根本没想到自己想要往楚姨娘屋里塞人，竟是临时变成了让严松年又多个姨娘。

    彩凤知道很多她的秘密，她敢把彩凤往楚姨娘身边送，是因为她还能拿捏住彩凤，让她帮着自己对付楚姨娘。但是彩凤一旦变成了身份和她一样的姨娘，这件事就不能善终了。

    彩凤苍白着脸，满眼惊惧的看着严松年，岂料，严松年瞧着瑟瑟发抖的她，竟然满意的点点头，对着海姨娘道：“很好！这丫头就留下来吧。”

    因为今日是年三十的关系，彩凤穿着一身新棉裙，黑亮的头发被一根银簪固定住，微微涂了些脂粉，白净的脸上是一对儿微微吊稍的凤眼，眼下正因为紧张恐惧，而聚起水汽，看起来分外诱人。

    往常严松年就常在海姨娘身边见到彩凤，虽然彩凤长得并不如海姨娘，但是海姨娘这几年老态初现，彩凤却正是青春动人的时候，这丫头慢慢的就显出来了。严松年是那种有贼心没贼胆的人，平时里以君子自居，不动家里的丫头，但现在有人给他搭好梯子，焉有不爬道理。

    “老爷！奴婢这样低贱的下人，怎么配做姨娘。”彩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几乎是惨叫起来。她不用转身，就能感觉到海姨娘想要撕吃了她的目光。

    严清歌笑眯眯道：“你怕什么，父亲能看上你，是你的幸运。从今儿起，你就不是海姨娘的奴婢了。你的身契叫海姨娘一会儿送过来给父亲，往后你就专心伺候父亲，给我们严家开枝散叶，也不枉海姨娘嫁来严家十几年，一门心思为严家好的心意。你说是不是呀，海姨娘？”

    海姨娘头脑一阵儿发昏，恨不得扑上去撕烂了严清歌那张嘴，但是因为严松年在场，她一双染了鲜红蔻丹的尖尖十指，将帕子快要抠出洞，脸上却还勉强挂着笑容，道：“大小姐，我自然是没问题。但是你一个未出嫁的姑娘家，管起父亲纳妾的事儿，会不会太过了些？难道你在白鹿书院，就没有人教你什么叫廉耻么？”

    严清歌脸色一凝，对海姨娘道：“海姨娘，我看你是不想让彩凤伺候父亲吧。我这样做，是为了孝敬父亲，也是为了让自己多几个兄弟姐妹。彩凤又不是外面买来的不干不净女人，什么叫我没廉耻？”

    严松年才得了一个美妾，不想听她们吵闹，抬手道：“好了好了！海姨娘，你怀着身孕，不要轻易动气。我看你们见面就闹，这饭也吃得差不多，大家都散了吧。”他一边说着，一边拉过了彩凤的手，摩挲两把，看来是打定主意要收了彩凤了。

    一桌人里，楚姨娘和莺姨娘、柳姨娘如蒙大赦，立刻称是，低着头退了出去。严清歌似笑非笑瞟了海姨娘一眼：“海姨娘不要忘了把彩凤姨娘的身契送来给爹爹。”然后才离开。

    年三十晚上，本是要一家人一起守岁的，但因为严松年急着当新郎，这岁是没法守了。

    严清歌带着丫鬟走后，海姨娘满身的戾气，领着严淑玉离开了寒友居。

    回到明心斋后，海姨娘一进门，就叫来剩下的七八个年纪刚刚好的丫鬟，叫她们在自己面前站了一排。

    她方才去寒友居的时候，只带了王婆子和彩凤，这些丫鬟们不知道海姨娘叫她们来是什么事儿，但是看海姨娘的脸色，就知道准没好事儿。

    “跪下！”海姨娘怒吼一声，那些丫鬟们低着头，下饺子一样跪了一地，低着脑袋，不敢抬头看海姨娘那阴云密布的脸孔。

    “你们这些小蹄子，一个个的心都野了，今日我来教训教训你们。”海姨娘走到容貌最出挑，叫做晶儿的一个丫鬟跟前，狠狠一巴掌扇过去。

    她指甲极长，在晶儿白嫩的小脸上刮出来长长几条血痕，瞧着皮肉翻卷，眼看是要毁容了。

    海姨娘这般发疯，让其余几个丫鬟都惊呆了。晶儿脸上疼的厉害，闷头闷脑跪地磕头，哀求道：“姨娘，晶儿错了，晶儿再也不敢了。姨娘饶了我这一回吧。”

    “你哪里错了？”海姨娘嘴角阴森的冷笑问道。

    “晶儿不该趁着姨娘不在，去厨房里偷偷烤火。晶儿往后再也不敢了。”

    海姨娘一把揪住了晶儿的领子，骂道：“怎么不烧死你，你还敢烤火，你当自己是多贵重的人。来人吧，把她的衣服扒了，给我扔外面一晚上，我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命，今天敢烤火，明天你就敢勾引老爷！”

    屋里的下人们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敢相信海姨娘竟然会这么做。丫鬟们觉得冷，去厨房里烤烤火，这哪里算什么错事儿，这天气把人扒光了衣服扔出去，只要一个时辰，就该没命活了。海姨娘这是发的什么疯。

    王婆子丝毫不心软，拖着哭叫求饶的晶儿出去了。

    海姨娘走到另一个叫琥珀的丫鬟跟前，冷冷道：“你知道你做错了什么？”

    琥珀吓得浑身发抖，她今晚上和其余丫鬟一起呆着，和往常一样呆在下人房里，海姨娘问她做错了什么，她还真的不知道。

    海姨娘听她不回答，冷笑一声：“不敢承认？把她拖出去，和晶儿一样处置。”

    “姨娘饶了我！琥珀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姨娘和琥珀说，琥珀一定改！”琥珀惨叫了起来。她才十六岁，还没有活够，就这么死了，怎么甘心。

    这时，严淑玉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低眉耷眼的王婆子，和哭的满脸鼻涕眼泪，衣冠不整的晶儿，道：“娘，你闹什么，生怕爹不知道你不愿将彩凤给他的事儿么？”

    海姨娘心头气苦，道：“我的儿，你哪里知道，若不是这些小蹄子一个个平时就给老爷卖骚，老爷又怎么会被勾搭上。有了彩凤一个领头，往后想着到老爷跟前去的只会更多。”

    严淑玉淡淡的扫视了一眼地下跪着不敢说话的丫鬟们，道：“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何况过几天爹来了，看见屋里少了这么多丫鬟，他哪里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的儿，那你说怎么办是好？”海姨娘看向严淑玉。

    严淑玉看看晶儿那张花猫一样的脸，淡淡道：“你毁了她们的脸，也不叫她们在爹面前出来，等年纪一到，就配给严家的下人，不就好了么？何必非要闹出人命。”

    海姨娘点头道：“好。”

    地上跪着的丫鬟们一个个心凉到了极点。严淑玉的话，虽然救了她们的命，可是也将她们打入了人间地狱。

    毁了容的女子，将来即使配家里的下人，也配不到什么好人了，不是年纪大的，就是窝囊废，她们的一辈子就等于这么毁了。

    正这时，琥珀忽然一咬牙，猛的朝外冲去，王婆子一惊，赶紧追过去，道：“小蹄子，你还敢跑？”

    琥珀做惯了粗活，身形矫健，加上明心斋的院墙非常低，成年人一跨就过，平时锁门和不锁一样，她眨眼就没入了夜色中。

    剩下的几个丫鬟，有琥珀做表率，立刻看到了唯一的活路，她们跟炸窝的鸟儿一样，一个个都跑了出去，看她们逃跑的方向，竟不是朝一处去的。

    严淑玉和海姨娘没想到这些丫鬟竟然这么胆大，严淑玉大声道：“快点叫人给我追去！”

    但是海姨娘院子里总共也才十几个丫鬟，年轻力壮的刚才全被她叫来打骂，剩下的小的小，老的老，想要追上她们，真的是太难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包庇

    家宴结束的早，饭菜味道平常，严清歌没吃多少，她回去青星苑后，没立刻睡下，而是坐在暖烘烘的屋里喝茶吃点心。

    “这栗子糕做的不错。”严清歌笑着对如意道：“难为她们年三十晚上还要为**劳，厨下的人各赏二两银子。”

    如意笑道：“是！我这就给她们去。”

    正说着，外面传来了一阵喧闹声，如意道：“我瞧瞧去，这是怎么了。”

    过了一小会儿，如意领着两个丫鬟进来，一个衣衫凌乱，脸上还带着几道刺目的皮肉伤，另一个年纪十四五，这两个丫鬟满脸泪痕，不知道是遇到了什么事儿。

    如意脸上带着同情之色，对严清歌行礼道：“大小姐，是我自作主张，放她们进来的。只是今日过年，我想着若能救两条性命，也算是给大小姐积富了。”

    “怎么回事？”严清歌坐直身子，来了兴致。

    那两名丫鬟听了，跪地叩头，泪光闪闪哽咽着道：“给大小姐磕头。我叫彩珠，她叫晶儿，我们是明心斋的丫鬟。今晚上海姨娘回来，叫了我们七个姐妹，没头没脑问我们犯了什么错，不容分说，要把姐妹们扒光扔雪地里冻一晚上。后面二小姐来了，说这样不好，叫海姨娘毁了我们容貌就行。我们实在是害怕，就跑了出来。”

    严清歌看她们又是哭又是抖，脸上的惊惧是绝不能作假的，晶儿面皮上还有那么明显的几道伤痕。加上除了她们外，还有剩下五个丫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就知道这事儿肯定不假了。

    严清歌也算是见多识广，可是还从未听说过谁家丫鬟集体逃跑的事儿。

    若是放在严清歌重生前，海姨娘成功被扶正，身为严家主母，她打杀几个丫鬟，不算什么，顶多被人说气量狭小。但是现在她没那种命，偏要发这种脾气，搞得丫鬟们竟是逃跑反抗。

    严清歌理了理前因后果，问道：“你知道剩下的五个丫鬟去了哪儿么？”

    “奴婢看着她们逃跑的方向，有的似乎是去了老爷那边，还有去珠玉院的。”彩珠回答道。

    严清歌点点头：“这件事怕是不能善终了。如意，你安排她们两个住下吧，叫外头锁上门，若是海姨娘来要人，只说让明天再来。”

    如意点头称是，带着彩珠和晶儿离开了。

    过了有两刻多钟，如意才回来，按理说，安置两个小丫鬟住下来，是不该花这么久时间的。

    如意笑嘻嘻道：“大小姐，那两个丫鬟说了不少海姨娘的事儿，真真是听得人心凉。之前海姨娘就折磨死过两个下人，但是不叫她们往外说。咱们院子里的人，都庆幸跟着大小姐，若是跟着海姨娘，可是有大苦头吃呢。”

    严清歌笑着点了她脑门一下：“就你聪明。好了，我困啦，要睡了。”

    第二天早上，严清歌起了个大早，梳妆打扮后，坐在正堂等下人们来磕头。新年第一天，在别家，是要奴仆们一起去拜见老爷夫人，然后领红包赏钱的。但严家不同，从乐氏去世后，严家就没有这个习俗了。倒是严清歌重生后这几年，大年初一会给青星苑下人赏红包，去年她在鹤山过，便提前发了。

    青星苑的下人们喜气洋洋，一个个排队给严清歌磕头说吉祥话，等发过了一轮儿，严清歌拿出两个红包，问道：“晶儿和彩珠呢？她们虽然不是咱们院子里的，但今天过年，也给她们沾沾喜气吧。”

    如意笑道：“我这就叫她们来磕头。”

    晶儿和彩珠诚惶诚恐的走进来，对着严清歌用力磕了几个结结实实的响头，才收下来红包。对比海姨娘和严清歌待下人的态度，她们恨不得开口跟严清歌说以后就留青星苑伺候。但她们心里清楚，这么做，是个严清歌找麻烦，收留她们一时可以，真留她们在青星苑伺候，就是逼着严清歌和海姨娘明面上作对结仇了。这种蹬鼻子上脸的事儿，她们不敢做也不能做。

    这两个丫鬟刚接过红包，外面就传来几个婆子和丫鬟们急急忙忙的阻拦声：“海姨娘，我们大小姐没说要见你，等我们通报过你再进去。”

    海姨娘尖利的声音传来：“今天是年初一，家家大开房门，等别人上门拜年，你们院子里规矩倒是奇怪，拦着旁人不叫进的。”

    说话间，海姨娘就风风火火走进来，一张巴掌大小的脸蛋上疲意十足，她眼珠子通红，挂满了血丝，一看就是晚上没睡好。

    她进来就看见拿着红包的晶儿和彩珠，语气尖酸道：“呦，大小姐，我来给你拜年，怎么倒看见你给我院子里丫鬟发钱？买通她们害死我的人是你吧？”

    严清歌淡淡一笑：“海姨娘这说的是什么话。来者是客，今日到我屋里的人，都有红包的。来人呐，给海姨娘也发一个。”

    海姨娘又急又气，跺脚道：“我是你的长辈，哪有晚辈给长辈发红包的。”

    “海姨娘别忘了，你是我家的妾，按大周律，妾同奴婢。我才是正经的严家主人。主人给奴婢发红包，有什么问题？”

    海姨娘气的浑身发抖，她是贵妾，是清白身抬进严家门的，还带着嫁妆，严清歌就这么一句话，让她变成了奴婢。她怒指着严清歌，满头冒火，道：“快把人交出来。”

    “来人呐，把海姨娘绑起来。”严清歌不理她的叫嚣，一挥手，指使着下人们将海姨娘摁住了。

    海姨娘没想到严清歌竟然敢动手。她担心自己动了胎气，没怎么反抗，双手被绑在身后，给几个五大三粗的健妇制住。

    “严清歌，你别忘了，我肚子里是严家没出世的男丁！你要是害的我有一点不好，看老爷怎么对付你。”海姨娘恨恨的盯着严清歌说道。

    严清歌道：“是极！你肚子里还揣着孩子呢。给海姨娘准备椅子，上面记得铺上好的软垫。等她歇一会儿，脾气稳下来了，将她送去父亲那里。”

    说完后，严清歌对着晶儿和彩珠招招手：“你们跟我先去寒友居吧，看父亲怎么说这件事。”

    海姨娘昨晚上就派人来要过人，但是没有要成，今天特地挑了个大早亲自过来，想的就是压下来这件事，瞒过严松年。没想到严清歌竟然早早的就要去找严松年。

    她愣了神，想起来来前严淑玉的嘱咐，脸色一变，对着严清歌快要跨出门的背影哀声道：“大小姐，你难道不想知道我为何要罚她们么？这两个贱婢想要给我肚子里的孩子下药，被我发现了，大小姐这么洁身自好，千万别受她们蒙蔽，助纣为虐。”

    彩珠和晶儿脸色煞白，跪地对着严清歌磕头道：“大小姐，奴婢绝对没有做过这种事情。”

    严清歌回身对着海姨娘嗤笑一声：“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显然是一点儿都不信的。

    “我屋里有证据！我在这几个丫鬟住的地方，搜出来堕胎药和避子药。我这些年一直没怀上，就是因为她们给我下药。”海姨娘大呼小叫，对着严清歌道：“大小姐不信的话，可以亲自去看。”

    严清歌冷冷一笑：“都过去一夜了，你往她们住的地方别说放药，就是放一箱金子也办到了。海姨娘，你别当旁人都跟父亲一样，听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海姨娘被严清歌拆穿，眼睁睁看着她离开，心中直觉不好，只盼着严淑玉已经拿下了那几个逃到寒友居去了的下人，而且已经见到严松年，将事情先说过了。

    严清歌带着一众丫鬟婆子，到了寒友居。

    寒友居大门敞开，进去后，严清歌立刻看到了严淑玉，她正站在庭院中，和莺姨娘对峙。

    莺姨娘脸上带着淡淡的不耐烦，道：“二小姐，老爷现在还睡着呢，你来拜年也好，要人也要，统统都要老爷起来才行。那四个丫鬟彩凤姨娘昨晚见了，老爷说叫她们先留在这里。”

    正说着，莺姨娘看见了严清歌，恭敬的对严清歌行礼：“见过大小姐。”

    严清歌看看严淑玉，没开腔说话。严淑玉却是哀怨的看了看严清歌和她身后的彩珠、晶儿，眨了两眨眼睛：“清歌姐姐，你怎么带着我们院子里的两个罪婢呢？”

    乍一听她这么亲昵的称呼，严清歌身上起了无数鸡皮疙瘩，她皱眉道：“什么罪婢？晶儿和彩珠和我说的，跟你们母女两个的说辞可不一样。这事儿可牵扯了不少人命，你和海姨娘若是还没闹够，我这边索性报官吧。”

    严淑玉脸色大变，严清歌可是那种真真敢把家丑外扬的人。上回她报官叫人来抓走严松年奶娘，这次当然敢报官叫她们所有人都锒铛入狱。

    她咬紧了下唇，嘤嘤哭道：“姐姐，你何必如此做，我知道你和炎王府亲近，炎王爷管刑狱，进去里面，是黑是白都是你说了算。不似小妹，身似飘萍，无一挂靠。”

    严清歌被她的惺惺作态恶心的想吐，对着莺姨娘道：“看来庶妹是一定要找父亲做主了，那劳烦莺姨娘去唤老爷起床。”

    莺姨娘点头道：“是。”

    严淑玉见莺姨娘一早上都不肯放她通行，但却如此听严清歌话，心里头一阵晦涩，心里对严清歌的嫉恨更是重了许多。

    没多会儿，莺姨娘回来，对严清歌和严淑玉行礼道：“老爷请两位小姐进去说话。”

    严淑玉嘴角勾出一抹笑容，走到严清歌身边，哪怕严清歌刻意退了半步避开她，她还是不容分说亲昵的强硬挽住了严清歌臂膀：“姐姐，我们一同进去吧。”

    严清歌被她握着的那侧手臂，像是被蝎子蛰了一样，可是又不能当着大庭广众推开她，只能强忍着心里的恶心，和她一起走进寒友居正厅去。

   

 第一百一十二章 旧事

    严松年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懒洋洋坐在椅子上，彩凤并没有跟他出来见人，想来还在屋里。

    他打了个哈欠，问向严清歌和严淑玉：“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儿？”

    严淑玉微微垂目，再抬起来时，眼睛里已经汪了两泡泪水，挂在眼眶边，看着可怜极了。严清歌对她这说哭就哭的功夫不禁感到敬佩，她要哭给人看时，要借助姜汁手帕，严淑玉却什么都不用，硬生生掉泪。

    严松年看严淑玉欲语泪先流的样子，语气立马松软几分，身子也坐的直了些，放缓声音道：“有话好好说，你真有委屈，爹会给你做主。”

    严淑玉面颊上缓缓滑落泪水，道：“爹爹，百闻不如一见，不如爹爹去明心斋，看看那些丫鬟们都窝藏了些什么再说吧。”

    严松年哦了一声：“那些丫鬟们都窝藏了什么？”

    “她们……她们住的地方，有很多堕胎药和避子药。我和娘刚发现的时候吓坏了，叫来她们问个究竟，她们竟是逃跑了，可见心里一定有鬼。我不知她们跟父亲和姐姐说了什么鬼话，父亲和姐姐竟是不将这些罪人交出来。”严淑玉脸上挂着泪珠，抽抽噎噎说道。

    严淑玉这番作态，比起方才海姨娘在青星苑的表现要好上不知道多少倍。

    就在严清歌刚在心中拿海姨娘和严淑玉比较时，门口海姨娘尖利造作的嗓音就响起来：“老爷，你快救救妾身吧，妾身被大小姐绑起来了。”

    严清歌一回头，看见海姨娘钻进来，严清歌轻蔑一笑，道：“海姨娘，你说我把你绑起来，有什么证据？”

    刚才严清歌叫人绑海姨娘的时候，特地嘱咐过，不要弄伤了她，绑她手腕的麻绳下，特地塞了手帕，软和着呢，别说伤痕，连半点红印都没有。

    海姨娘满肚子准备好的状，她咬着半边腮帮，狠狠剜了严清歌一眼：“我能有什么证据？大小姐院子里如狼似虎的婆子们，还不是都听大小姐一个人的话，说黑说白，都是大小姐一张嘴吩咐的。”

    严清歌微微一笑：“海姨娘，你竟然知道这个道理，真是长进了！”

    这边严淑玉却是听出来严清歌的言外之词，心知事情要不好，道：“姨娘，我知道你和姐姐不是很和睦，但是你也不能平白说姐姐绑了你，毕竟，那可是没证据的事儿啊。”她将证据两字咬的极重。

    海姨娘还没反应过来，心中觉得奇怪，可是她和严淑玉是一派的，又心知严淑玉从小主意就多，便不再多嘴，将这口气生生的咽下去。留待日后再说。

    严清歌道：“庶妹，姨娘，说到这证据，堕胎药和避子药都不便宜，这些丫鬟月钱那么少，哪儿来的银子买药。”

    海姨娘冷哼一声：“这背主的丫鬟里面，可是有个跑去了珠玉院。大小姐，你年纪还小，不知道宅院里的龌龊事儿，这家里谁不想让我生儿子，自然就是谁想对付我了。”

    严清歌淡淡道：“可是你在青星苑的时候，口口声声，说你之前多年无子，是因为这些丫鬟给你下了避子药。那时候楚姨娘可还没跟父亲呢，她有什么理由害你。”

    海姨娘一阵气结，说不出为什么。

    严松年的神色一直随着两人针锋相对的辩论而一阵阵的色变，一会儿觉得严清歌说的有道理，一会儿又觉得海姨娘说的没错。

    眼见海姨娘无话可说，严松年刚想判严清歌有理，旁边严淑玉忽然开口道：“姐姐，我们院子里的丫鬟，有好些是回来京城后才伺候我们母女的，之前她们是谁的人，可真是不好说了。说不定是爹爹以前身边的人，不想看到严家有后呢。”

    严清歌目光尖锐，盯着严淑玉一阵冷笑：“你想说什么？”严淑玉影射的太明显，不论谁，都会往已经过世的乐氏身上想。

    严松年听不懂她们话里藏的机锋，只是心里觉得怪怪的，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她们在说什么，咳嗽一声，道：“有话好好说，到底是谁要害严家。”

    严清歌盯着严松年，冷声道：“父亲真不知道庶妹在说什么？既然你们爱提旧事，那我也来说一说。母亲过世前，父亲有四房姨娘，两个是我母亲嫁来前就跟着父亲的通房抬的，再有海姨娘和周姨娘是后抬进来的贵妾。我倒要问问父亲，为何母亲在世的时候，这几个姨娘都活的好好的，母亲过世后，除了海姨娘，短短半年，剩余的几个姨娘接二连三不在了？”

    当年这几个姨娘，的确都是海姨娘下的手，导致她们被赶走的赶走，被弄死的弄死，尤其是周姨娘，生孩子的时候被海姨娘做了手脚，好好的顺产，弄得连带肚子里的男胎一尸两命。

    乍听见严清歌说起旧事，严松年也忍不住想起那个没有父子缘分的男孩儿，他当初可是把这孩子的名字都起好了，叫做严沐笙。

    海姨娘心中有鬼，脸色难看的紧。倒是严淑玉没参与过当年的勾心斗角，虽然明白海姨娘手脚不干净，还是理直气壮的，道：“姐姐，你莫不是误会了？我记得父亲曾有两个姨娘，因为偷东西被赶出家门。她们是严府家奴出身，谁知道她们有没有在府里面留下什么亲戚好友，替她们愤愤不平的。”

    严淑玉这见风使舵的功夫实在是高深，严清歌盯着她道：“哦？她们若是在这府里真有这么多关系，当年怎么会那么轻易就被海姨娘带人发现她们偷东西？”

    “纸包不住火的，姐姐。她们做了那么多次，总会露出蛛丝马迹，不被我娘发现，也会被别人发现。”

    这些陈年旧事发生的时候，严清歌和严淑玉年纪都还非常小，尤其是严淑玉，还在襁褓中吃奶，根本不记事。若说真正了解当年事情的人，除了严松年就只有海姨娘了，偏生现在两边为此争论不休的，却是严清歌和严淑玉。

    严松年想起陈年旧事，一阵的脑门疼，当时他被海姨娘煽动的怒气攻心，把那两个姨娘发卖了，现在细想，倒还真是有那么几丝不对劲儿在。

    他越听越是心烦，这时，内室里走出来彩凤，她怯生生的看了看海姨娘，走到严松年身后，道：“老爷，今日是大年初一，不易犯口舌，这事儿还是放着改日再说吧。”

    这番话正和严松年的意思，他立刻挥手道：“好了好了，你们都散了吧。”

    严淑玉抬眼看了看彩凤，忽然道：“是我搅了父亲兴致。我今天来不是为昨晚的事儿，倒是给姐姐带进去了呢。我今儿来，是给彩凤姨娘送身契的。”

    她说着，从怀里面掏出薄薄的一张纸，递给了严松年。

    就这么两句话，反闹得像是严清歌白惹是非一样，她倒成了个无辜的。

    严清歌心中冷笑，道：“父亲，今日是新年，我帮彩凤姨娘求个恩典。我记得彩凤的爹娘和兄弟也在庄子上做活，她当了姨娘，兄弟爹娘还是家奴，说出去于我们严家名声无益，不如放了他们奴籍，叫他们管管家里铺子也好。”

    海姨娘和严淑玉脸色突变，她们本来想的是攥着彩凤家人，胁迫彩凤帮自己，现在严清歌这番话说出来，可真真是毁了她们原本的打算。

    彩凤感激的看着严清歌，严松年昨晚初尝彩凤滋味，心里正喜欢她，想着这也不是多大事情，点头道：“好！”

    严清歌看看严淑玉和海姨娘煞白的脸色，心中痛快，跟严松年行个礼，转身就走。

    海姨娘和严淑玉今日来，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生生将彩凤这个棋子也搭进去了。

    回了青星苑，严清歌叫来了香嬷嬷和珠嬷嬷，请她们坐下，问道：“香嬷嬷，珠嬷嬷，从我母亲嫁过来你们就伺候她，你们和我说说她的事儿吧。”

    今日若不是海姨娘和严淑玉怕把事情闹大，脏水可是要泼到乐氏头上了。她对乐氏了解不多，若是她能多知道些乐氏的事儿，往后就不那么被动了。

    香嬷嬷率先开口，道：“既然小姐一定问，婆子托大，就妄论夫人几句。夫人死后，她身边的几个贴身丫鬟跟着殉了，我说的，也不知道对不对，小姐听听就好，别太往心里去。”

    严清歌点点头，道：“这我知道的。”

    “小姐这越长大，和夫人的样子就越像，所以夫人这相貌，就不用婆子再说了。夫人的品格嘛，自然是极好的，夫人很爱清静，受不得一点儿脏，闻不得肮杂味道……”

    严清歌点点头，这一点倒是和表哥乐轩一样，看来乐家喜清静整洁，不喜欢怪味儿，是一脉相传的。

    “夫人为人宽宏大量，经常赏赐几个姨娘，姨娘们感恩，每日里都会来陪夫人坐坐，有时候一起消磨玩耍，一天就过去了。”

    “那父亲呢？”

    “老爷不经常来，老爷那时在太学读书，十几天才回来一次。直到太夫人去世前，才算是结业。”

    “有没有客人来拜访母亲？或是她出去拜访什么朋友？”

    “夫人从嫁进来，就没出去过一次严家门，也没人来看过夫人。我们这些伺候的人也觉得奇怪呢。”

    严清歌一愣，她没想到乐氏在严家过的竟然是这样的生活。祖父乐厚当年一直在京里为官，到母亲乐柔出嫁前，已官拜宰相，是正一品大员，后来才辞官回乡。

    乐柔可以说是一直在京里面长大的，又在白鹿书院读过书，据她所知，有不少贵妇都认得乐柔。可是，为何乐柔婚后竟是和一切认识的人都断了来往呢？

    可是，无论严清歌再怎么旁敲侧击，香嬷嬷和珠嬷嬷的嘴里，她都再也问不出什么了。也不知道她们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愿意说。

   

 第一百一十三章 包间

    彩凤一家脱籍的事情，在整个严家上下引起轩然大波。

    寒友居的廊下，两个婆子正一边晒着太阳一边聊天。今日严松年出去访友，莺姨娘、柳姨娘抱着严润心去了楚姨娘那里，彩凤挪到了桃香园住，没人管她们，正好闲磕牙。

    “我早说彩凤这姑娘长了幅好命的脸，这下可好，他们一家子都跟着享福了。”一名婆子拍腿道。

    “切，你要是嫉恨，叫你孙女也去伺候老爷，看你们全家有没有这福分。”另一名婆子嗤笑道。

    那婆子一听，不悦道：“你这老货，怎么满嘴胡沁，我孙女都定下人家了，叫男方听见还不嫌弃她？看我不撕烂你这老货的嘴。”

    “好好好，我给你赔个不是。其实我看彩凤嫁了老爷也不定是什么好事儿呢。”

    “这话怎么讲？”

    “你离近点，我偷偷给你说。我昨儿晚上在院子里当值，听见彩凤才老爷屋里哭，说了好些跟大小姐有关的昏话。我猜着怕是海姨娘叫她说的，彩凤这丫头不长心啊，她一家子放奴籍，是大小姐开口求来的，她不知道感恩，反向着旧主，背后给大小姐下绊子，我看她走不长远。”

    另外那婆子却不在乎彩凤走的长远不长远，她挤眉弄眼道：“彩凤跟老爷说了些什么昏话？”

    那婆子叹道：“还能有什么！海姨娘胆子可真大，竟敢说大小姐不是严家的种。”然后，她指了指天空，道“她说大小姐是那位的女儿。”

    另一个婆子惊得呵了一声，绷着脸皮，掐指算了算，摇头道：“不对！不对！当年夫人嫁进来是七月，第二年九月生的大小姐，中间从未迈出过家门半步。怎么算都是老爷亲生的。”

    “谁说不是呢，海姨娘真是失心疯了。老爷也才三十几岁，怎么竟老眼昏花成这样，谁说的话都肯信。”

    “对呀！当年老夫人欠下多大的人情，才叫他娶了乐家女。乐家什么门第，严家什么门第，乐家姑娘可算低嫁到泥地里了，别说只是阴差阳错，没嫁成那位的黄花大闺女，就算是个带孩子的寡妇，严家也娶不起。”

    “说这些做什么，若不是当年那蹊跷事儿，严家哪有资格让嫡女跟太子订婚约，还不是那位念着旧情。”

    两位婆子你一句我一句，窃窃私语着当年的事情，而这一切，严清歌都不知情。

    眨眼间就到了正月十五，那几名逃跑的丫鬟在严松年刻意和稀泥的状况下，竟是逃到了哪里，就呆在了哪里。严松年就是有这种神奇的本领，可以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过当事人是不是愿意，就不好说了。

    晶儿和彩珠在青星苑里非常老实，而且无比勤快，每天早上五更天就起床，先将院子里粗略打扫一遍，看着差不多到了其余人快起床的时候，就去烧两大铜壶热水给别的丫鬟婆子用，趁别人梳洗的功夫，她们再在将旁人的夜香倒掉，再把被褥整理一番。

    若遇上谁有个头疼脑热，或是什么事儿要走开的，她俩还会很积极的将这些人的活揽下来。白天里也是四处找活做，从不嫌弃脏累苦，很少歇着。而且，她俩从来不在严清歌面前出现，既不表功也不招眼。

    严清歌很快知道了这两个丫鬟的事情。

    严松年的态度摆在那里，逃到珠玉院、寒友居的丫鬟都留了下来，尤其是跑去了寒友居的四个丫鬟，其中有三个和彩凤交好，直接跟去了桃香园伺候彩凤，根本就是在昭示全家，严松年既不准备惩罚海姨娘，也不相信这几个丫鬟有害主之心，她们跑到哪儿，你们留下来用就是了。

    严清歌过了正月就要回白鹿书院，她叫过来晶儿和彩珠，问道：“你们两个是什么打算？”

    晶儿和彩珠对着严清歌磕头，道：“大小姐慈悲，若是不嫌弃，我们两个在青星苑里做什么都行。”

    严清歌想了想，道：“若送你们回明心斋，恐怕你们没有好果子吃，我给你们两条路，一条是就在青星苑里呆着，但我常年不在，你们也就是能做做杂活，也算是清闲。第二，便是去我舅舅家当下人。”

    两个女孩儿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香儿磕头道：“大小姐，我已经毁了脸面，去舅老爷家只怕会讨嫌，我愿呆在青星苑里。

    彩珠却是主意多一些，海姨娘的心眼儿特别多，她们那天晚上逃跑，暂时是捡回了一条命，可是往后若在严家，海姨娘总能逮到机会磋磨她们，不如去了乐家，虽然说人生地不熟，但乐毅是状元，家风肯定比严家好，动不动打杀下人的事儿应该没有。

    她一咬牙，迎着严清歌的目光，道：“奴婢愿去乐家。”

    严清歌估摸的也是这个结果，她点点头，道：“正好，你去乐家我也不亏待你，赏你几件首饰和衣裳。去了在那边好好做人，我舅舅一家人都很好。我今日就要去他家，你收拾收拾跟我一起走吧。”

    彩珠没想到严清歌让她说走就走，略有些沉重的点点头，出去后和晶儿抱着哭了一番，才收起依依惜别的心，跟着严清歌离开了。

    年初七到初九，街上的店铺大部分都会开门，现在已经是年十四，到处都是一派热闹景象，人来人往，喜气洋洋。

    路过一条街时，严清歌忽然心思一动，对马车夫道：“往那边绕一绕，我记得水家食肆就在旁边街上。”

    年后食肆改装后，会重新开门营业，严清歌那几天受了风，一脸鼻涕眼泪，出不了门，这几天才好一些，竟是没赶上开业那天来庆贺。

    到了地方后，严清歌下车一看，见水家食肆当街的门口立了一只巨大的高瘦水缸，旁边搭着梯子，上面还盖了个雨棚，要爬到梯子上，才能够到水缸口。这水缸贴了张红纸，上面写了个巨大的墨黑“酒”字。

    旁边有不少人都对这酒缸投来注视的目光，还有不少闲人围着那酒缸啧啧称奇。

    门口迎客的人，也换成了两个相貌清秀的年轻人，虽然他们的耳朵还略有残缺，气质也一看就充满了当兵之人独有的杀伐，可是却比之前那两个铁塔一样的凶汉好多了。

    当严清歌走进食肆的时候，见正堂地面上全铺上了光洁整齐的小块磨纹青石板，桌椅也从普通的食肆桌椅，换成了非常高档的柏木桌椅，上面的雕花十分精致，就算是京里的中等人家，也用不起这样的座椅。

    改变最大的，就是食肆内部被隔出了一个个小雅间，每间雅间的墙壁上都绘着不同的图案，一看就分外的招眼。

    而隔间外，还有大厅。大厅四周放着四个青铜大鼎，里面燃烧着旺旺的火焰，有专人在旁照看。大厅中央，摆放了一个长条状的盆景花园，给屋子里填了许多生气。

    瞧着这样的布置，严清歌眼前一亮，怪不得水家食肆的人多起来了呢，就仅仅是来尝鲜吃两顿饭的人，只怕都不会少。

    现在还没到中午吃饭的时候，但是大厅里已经稀稀落落坐了十几个客人了，而且看他们的衣服首饰，都不是便宜的，可见非富即贵。

    距离水家食肆开门已经有好几天了，恐怕前几天来这儿的人更多。

    水家铺子里的账房认得严清歌，一见她，就眼前一亮，亲自迎上来：“严小姐来了？我们小姐今儿不在。您要吃点什么，包间恰还有一间，您请。”

    严清歌微微一笑，眼睛落在了柜台上悬挂的粉牌上，一眼就看到了黄瓜炒肉条，它的价格现在已经变成了两百文，水英这涨价涨的还真是很彻底。

    严清歌笑着点点头，刚要跟账房走进包间，一个侍从打扮的机灵男子气喘吁吁跑进来，道：“人呢？我们三位爷马上要来吃饭，快给我们爷找个上好的包间。”

    这下人穿着一身宝蓝色夹棉长袍，一看就是非常贵的厚锦缎，腰上还栓了块价值不菲的青玉。只是一个侍从就打扮的这么华贵，也不知道他的主人是什么来头。

    严清歌今天来本来就不是为了吃饭的，她转身对账房道：“既然有客人，我改日再来吧。”

    那账房赶紧拦住了严清歌，道：“严小姐说的哪里话，你来了不吃过再走，我们小姐知道，我们怎么交代。”

    说完，他回身对那名侍从道：“不好意思，我们包间满了。”

    那侍从苦着脸，对严清歌一摊手道：“这位小姐不是说能让一让么，怎到了你这么就不行了？”

    “这位是我们水家的贵客，不能让呀。这大堂里坐着，也不比旁处差，再过一刻钟，说书的就该来了，听听书，吃吃饭，其乐无穷，何必非在包间里闷着呢。”账房劝道。

    “这……”那侍从犹豫了一下，跺脚道：“不行的！”

    正说着，外面蹦蹦跳跳窜进来一个小男童，他身后跟了起码十个侍从，呼啦呼啦涌进来，一下子将大堂就占满了。

    那小孩儿眨巴着机灵的大眼睛，对着先来的侍从道：“古大哥，你给我们找的包间呢。”

    这小孩儿生的玉雪可爱，一派天真懵懂，可是严清歌却不敢小看他半分，因为这小孩儿正是五皇子元礼。

    方才那侍从说过，他有三位主子要来。能和元礼一起并称主子的，一定是皇子。也不知道这次来的，是余下四位皇子里的哪两位。

   

 第一百一十四章 再遇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太子今日的心情本不算好，因为他只是出来应父皇的交代办件小差事，却没想到遇到了二皇子和五皇子，硬是被拉着去吃饭。

    但是，他没想到，自己在这种地方，也能遇到她——他心尖上的梅花仙子。

    进门的那一刻，太子眼中就只能看到一个人了，那就是正笑微微和元礼说话的严清歌。

    元礼已经认出了严清歌，他在宫里面见过的生人很少，所以对严清歌的印象还挺深刻的，一下子就叫了出来：“严姐姐，你也在这里？”

    太子不动声色的停在门口，将二皇子元勋挡了挡，才调整好步伐，走了进去。

    严清歌对着元礼行礼，道：“民女见过五皇子。”然后，她对着账房笑了笑：“还不快带五皇子去包厢。”

    那账房却是看了看严清歌，有些为难道：“真是对不住严小姐了。”

    严清歌笑道：“这有什么，我本就是来找水英的，没有要留下吃饭的意思。我还有事要办，这便走了。”

    太子已走到严清歌身边，严清歌避让在旁，对他行个礼，只等他走开。太子却站住了脚步，看向严清歌，温声道：“我看你很眼熟，你是在白鹿书院读书么？”

    严清歌回道：“回太子话，民女是在白鹿书院读书。”

    “怪不得，我记得去年冬日的大雪会和赏梅会都见过你。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姓严。”严清歌低着眼睛，看着他袍脚，轻轻回道。

    “是哪个炎？和炎王府有什么关系么？”太子继续说着。

    元勋跟在太子身后，嗤的一声笑出来：“三弟，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这是严家嫡女严清歌，就是和你有婚约的那个严家。”

    当着太子面，他不能像上次那样对严清歌动手动脚，可是却目光火辣毫不避讳的上下打量着她，他还抽动鼻子嗅了嗅，道：“书香，墨香！好香！好香！”

    严清歌脸上火辣，怒视了一眼元勋。上回在御花园，元勋便是这么调戏她的，没想到这次又故技重施。

    太子脸色一凝，他虽然觉得元勋实在是无礼不堪，让他鄙夷。但是乍然知道严清歌的身份，他第一时间感觉到的，竟是从心底里冲上来的一股狂喜。

    之前两次见了她的白鹿书院内院宴会，他本是可以轻易得到她名字的，但是他那时想着两人基本不可能有将来，而这样的女子，叫她入宫做妃子，哪怕再尊崇，还要屈居皇后之下，宫中女子多凋零，即便有宠爱，没有皇后那层尊贵的身份，过的也不会开心。

    既然如此，不如他只远远看着她，两边互不打搅就好。没想到，他心中的梅花仙子，竟就是他的未婚妻。

    皇家素来情路坎坷，从太祖到他父亲，人人都不能和心爱之人相守。但是，他又何其有幸？这一刻，他竟克制不住自己，差点想要上前一把将她攫入怀中。

    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他，竟然在脸上冲上了两抹嫣红。但他的嘴唇还是跟往常一样淡淡的抿着，叫人看不清楚深浅，配合着漆黑又古井无波的眼睛，竟是让人觉得他脸上的红是气出来的。他回身扫了元勋一眼，元勋身上一寒，竟是将接下来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原来是你。”太子淡淡的说了一句，道：“身为女子，还是不要抛头露面的好，你退下吧。”

    严清歌被元勋当着太子面拆穿她身份，本就觉得无比尴尬，但太子这么没头没脑的呵斥她一通，倒叫她心情平静下来。

    她是不打算嫁给太子的，而眼下看太子的态度，似乎对她没什么特别的，还叫她不要抛头露面，那她又何必在乎两人之间那纸婚约。

    严清歌低头称是，带着丫鬟出了门，如意吓得脚一软，扶着门框道：“方才那就是太子？真真是吓死我了，原来太子长成这样，倒不像旁人传说中那样风吹就倒嘛。”

    严清歌笑道：“不过见一次太子，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子。”

    正说着，旁边一个清脆熟悉的惊喜女声响起来：“清歌，我听人报你来了，赶紧跑过来。”

    水英笑嘻嘻的一个人跑过来，抱住了严清歌的臂膀，道：“我听你病了，想去探病，可是这边实在是忙乱，走不开身。”

    严清歌笑着点点她鼻头：“我知道你忙。”她看看屋里，道：“方才才有三个皇子进去吃饭呢，你这店改的真是不错，竟成了专引凤凰的梧桐木。”

    水英吃惊道：“是哪个皇子来了？”

    “二皇子、太子，还有五皇子。他们才进了包间，你要不要去拜见一下？”

    “算啦，我才懒得给他们行大礼呢。既然他们在里面，咱们也不呆在这儿了，我们到别的地方说话去。”水英挽着严清歌的胳膊就走。

    严清歌笑道：“我去我舅舅家，不如你跟我一起吧。”

    “那正好，炎小王爷正好在你舅舅家吧？我二哥在郊外治腿的温泉庄子，是炎王爷家，被他送给我家当礼物。我爹娘要我多跟炎小王爷亲近，说两家往后得多多来往呢。”

    严清歌拉着她手上了马车，道：“那你就跟我去我舅舅家。我舅妈就喜欢你爽利，盼着你去玩儿呢。”

    屋内的太子不知自己竟被人嫌弃了，他心中窃喜非常，可是脸上的表情却越发的深沉，简直让人觉得他在发脾气。

    朱六宝暗自揣度太子的表情，细细的回想了最近太子身边的人和事儿，却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在心里暗暗的纳闷。

    二皇子元勋最懂察言观色，对太子今天的表现，他有些拿捏不准了。

    上回在御花园他调戏那个严清歌的事儿，太子一定早知道了，却并没有见他有什么反应。今天他故技重施，为的是观察太子对这个严清歌到底什么态度，结果太子竟是不咸不淡的叫这严家小姐不要出来抛头露面，听那言辞，似乎是对这个严家小姐不喜欢，可是现在他呆着脸算什么？

    不过太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在皇后和皇上面前偶尔见笑容，平时都是这个表情，二皇子咳嗽一声，对正问着小二菜色的元礼道：“小礼子，你只顾着自己点菜，怎么不管你三哥呢？”

    元礼仰起粉白的小脸，对着元勋笑道：“太子哥，你想吃什么，说话呀。”

    太子这会儿脑子里全是严清歌方才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正在心里回味，被猛地打岔，淡淡道：“随意就好。”

    “三弟这话说的，这馆子里可没有叫随便的菜色。”元祯故意找茬，道：“不过若不是宁王府有事儿，咱们也不用出来吃了，这叫随便的菜，说不得宁王府的厨子为讨好太子哥还真能做出来呢。”

    今日太子和元祯、元礼兄弟两个遇上，本就是意外。宁王府侯家是元祯、元礼的外家，这兄弟两个出宫，很大一部分都是为了去宁王府。元礼最爱将宁王府挂在嘴边上说道。

    太子听他又提宁王府，一阵齿冷，却不说话辩驳什么。

    那小二为讨好太子，赶紧弯腰打哈的讨好道：“呦，宁王府的厨子能做出来叫随便的菜，我们厨下也能试一试！只是这菜是太子爷点的，等会儿菜上来了，太子爷若是满意，不知能不能劳动太子赐下副墨宝。”

    太子黑生生的眼睛看了看那小二，唇角微卷，沉吟着不说话，就在旁人都以为太子要拒绝时，他却开口道：“好。”

    那小二出了门儿，外面候着听里面壁角的账房一把揪住小二残缺的耳朵，捂着他嘴将他拖到了后面，才劈头盖脸的一阵捶打：“你小子还敢求墨宝？真真是胆子大了。”

    “怎……怎么了？”小二虽然现在是小二，可之前一直都是个大头兵，哪能明白那些弯弯绕绕，他还当自己求来太子墨宝是件好事儿呢。

    账房恨铁不成钢，又没法解释这小二到底做错了什么。方才里面二皇子和太子每句话都说的暗流汹涌，元祯一向将宁王府视为自家的后花园，而太子很少见和朝堂中什么大臣有往来。但是这小二单向太子求墨宝的行为，被旁人一歪曲，不就成了忠王府投诚太子，太子又应下来的信号了么？

    账房气的直跌脚，无奈道：“方才严小姐来的时候，我不是叫人去请咱们小姐回来见她了么？你快点去问问，看咱们小姐回来了没，若是回来了，请小姐过来，我有话跟她说。”若有水英出面，这事儿还能补救，不然传出去忠王府只怕要被贴上太子嫡系的标签了。

    那小二和账房走了出去，却看见大厅里水英的两个丫鬟和锦缎庄的两个下人也在。

    一见账房，水英的丫鬟就着急迎上来道：“小姐呢？”

    “你问我？你们没跟着她么？”账房心头一跳，直觉不好。

    “小姐方才一听说严家姑娘来了，两边又只隔了一条街，马车都没坐，火燎火烧跑过来。我们赶紧过来，一晃眼她就不见了。”那丫鬟一听账房的口气，就知道大事不好，着急的眼泪都要掉下来。

    一想到今天太子和二皇子刚出现，水英就失去了踪影，账房脸上越来越阴云密布。

    他立刻指挥着下人道：“你，回府里报信，再看看小姐回去了没有。你，去严家问问，看小姐是不是跟严小姐一起走了。你，还有你，到路上问问，还见到了小姐没有。”

    方才太子和二皇子、五皇子出行，带来的随从有近百个，把街面都堵严实了，水英这个时候无故失踪，真真是账房不得不往不好的地方想。

    水家食肆，一下子乱了套！

   

 第一百一十五章 棋艺

    却说严清歌和水英坐着马车，没一会儿就到了乐毅家。

    进了院子，里面一阵阵欢声笑语不时传来，也不知道乐家的人遇到了什么开心事儿。

    下人带着严清歌和水英进了屋门，顾氏正和一个丫鬟不知道说些什么，看到她和水英，赶紧走过来，一把拉住严清歌和水英的手，道：“看看这小手凉的，你们快进来坐！”

    她又专门对严清歌道：“你前几日不是生病了么，可好些了？”

    “已经大好了。”严清歌对着顾氏笑了笑，眼睛在屋里找，却没看到炎修羽的人影。

    “羽哥呢？”严清歌问道。

    “他下午才来。这几天你不在，他每回来了也是问你呢。”顾氏笑嘻嘻的将她和水英一手拉了一个，叫她们坐到炭盆近的地方先烤烤手。

    严清歌将彩珠的事儿和顾氏说了说，顾氏笑道：“我家里丫鬟还真是不够用呢。外面买来的不是太小，就是犯错被别家撵出来的，用着不放心。难为这丫鬟你帮我掌眼。”

    中午吃饭时候，顾氏一直叫丫鬟多给严清歌和水英布菜，两人吃的都有些撑，加上给热气一熏，都有些困了，索性一起爬到大美人榻上眯着。

    严清歌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梦里头迷迷糊糊的，竟是又见到了太子。

    太子的脸苍白，眼睛漆黑，定定的看着她，看得她心慌，想要逃跑，却不知道逃到哪里去。可是不管她走到哪里，这太子就像个背后灵一样，怎么甩都甩不掉。严清歌急的大呼大叫，甚至摔了一跤。

    正在这时，忽然，一人推了严清歌一把，将她推醒了。

    严清歌睁眼一看，见是炎修羽，他看着严清歌，道：“清歌妹妹，你可是做噩梦了？”

    “嗯。”严清歌觉得头上湿湿的，抽出手帕一擦，竟是擦下来许多浮汗，可见梦里面她是真的害怕极了。

    炎修羽道：“可是有谁欺负了你？害你做噩梦，跟我说说，我揍他去。”

    严清歌不禁摇头失笑：“没人欺负我。”

    她看了看还在她身边睡得沉沉的水英，将她的手从自己胸口拿下来，道：“怕是水英压到了我，我才做噩梦的。”然后她对炎修羽招招手，道：“她还睡着呢，咱们出去，我洗洗再和你说话。”

    到了外面，如意打来热水伺候严清歌洗脸洗手，炎修羽跟小尾巴一样跟在她后面。

    “我听说你生病了，急得不行。给你送去的药和吃的你都收到了吧？”

    “收到了！你送来那么多药，别说我一个人伤风，就是我们全家伤风也够用了。”严清歌莞尔，对着炎修羽笑道：“我那几天没精神，就没给你回礼，你可别怪我。”

    炎修羽耳朵通红，赶紧摆手道：“你别回礼。你不回礼我很开心的。何必……何必跟我分那么多彼此。”

    看炎修羽吭哧吭哧的样子，严清歌抿嘴笑起来，道：“羽哥长大了，知道害羞了。”

    炎修羽被她一说，连脖子都红了。

    算起来炎修羽也有十五了，放在别人家，怕是连通房丫环都有了，这年纪的少年见了女孩儿多是害羞的，严清歌并没有太往心里去。

    算起来，他俩认识有许多年，各自落魄倒霉的时候对方都看过，每当对方有什么难处的时候，都会互相扶持，竟是比寻常人家的兄妹还亲切些。

    水英又睡了一会儿，醒过来听说炎修羽来了，严清歌跟他一起去了书房。她问过丫鬟路，跑去找他们。

    严清歌和炎修羽以及乐轩三人在书房里，乐轩看书，炎修羽和严清歌下棋，一室除了偶尔棋子落下的微小声音，气氛无比静谧。水英掀开帘子，感觉这屋里竟是连自己站的地方都没有，显得她十分多余，顿时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严清歌看她站在门口不进来，对她招招手，笑道：“来呀，我们来比赛下棋，赢家守擂，看谁守得擂台最多。”

    水英这才走进来，点头道：“嗯。那等你们这局下完吧。”

    这打擂台的下棋法子，连乐轩都吸引了。他也跟着来掺和了几局。

    最令严清歌没想到的是，下棋下的最好的，不是她，也不是乐轩，更不是水英，而是炎修羽。

    除了跟严清歌对手的时候，他故意放水让严清歌赢了几次，旁人在他那里，竟是半点便宜都占不到。

    水英做掌柜做久了，脾气里争强好胜的一面被激发出来，鼓着脸颊硬是想要赢炎修羽几局。

    因为有了东西可以消磨时间，几小竟是不觉时间流逝，眨眼天就黑了。

    顾氏走了进来，笑道：“清歌晚上不走了吧，你屋子每天我都叫人收拾，住着和以前一样。”

    严清歌点点头，道：“恩。”

    “天色不早，水姑娘吃过饭再走吧。”顾氏又对水英说道。

    “好呀。多谢乐夫人。”水英一心惦记着下棋，满口答应下来，拉着炎修羽非让他再战一场。

    乐轩在旁边只是笑，严清歌问他：“轩哥，你笑什么？”

    “羽哥开始学棋也就是一两年时间。棋艺最看天分，有天分的不用怎么教，就下的很好，现在竟是连父亲的棋力都隐隐不如羽哥了。他下一步棋能看到往后的十几步乃至几十步，真是叫人自愧弗如。”

    听了乐轩的回答，严清歌一阵恍然大悟。下棋和打仗布阵隐约有两分相通之处，都是要讲究走一步看十步，精于计算安排的。怪不得上辈子炎修羽能够在军中混的如鱼得水，赢下战神的大名，和他这天分离不开关系。

    炎修羽下棋时自得又认真。

    他的容貌现在只有三分孩童的稚嫩，剩下的已经向着少年发展了，脸上的轮廓比起以往孩童式的柔和，变得十分清晰深邃，眉梢眼角原本张狂的风流，因了多年来被乐轩和严清歌耳濡目染，变成了四份张扬，三分儒雅，三分克制，反倒更夺目耀眼，叫人喜欢。

    瞧着这样一张的绝世容颜，严清歌忽然觉得，炎修羽将来绝不会比卫樵在京里面的名声差。

    他家世好，还有王位在身，又不像上辈子那么暴虐，有所畏惧，有所尊崇，最重要的是脸长得好，论起来，还要胜当年的卫樵一番呢。

    炎修羽似乎知道严清歌看他，抬起一张如桃花般的俊颜，对着严清歌露齿一笑，严清歌心口猛跳了一下，竟是半句话都说不口了，脑袋里竟是只有一个想法：世上竟有这样好看的人。

    炎修羽定定看着严清歌，严清歌的脸上忍不住涌上了一层红晕。她赶紧撇开脑袋，炎修羽可是她看着长大的人，又是上辈子救了铭儿的恩人，她怎么可以对他产生这种少女幕艾的想法呢。

    只是，他真的是太好看了。

    对！不怪她心乱跳，怪只能怪他生的太好看了！

    炎修羽看见严清歌这个表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睛里爆出一层欢快的亮光，笑容越扩越大。

    乐轩是个近视，水英又一心顾念着下棋，屋里面竟是只有炎修羽和严清歌知道他们刚才之间发生的事情。

    就在水英又催着炎修羽快点落子时，门帘一掀，两名丫鬟带着一身凉气火燎火烧的走进来，一见到水英就磕头道：“姑娘，可算是找到你了，王妃和王爷都快要急坏了，你快跟我们回去吧。”

    水英恋恋不舍的望着棋盘，道：“我下完这一局就走。”

    那两个丫鬟却不依，她不走，她们就一直磕头，磕的水英兴致全无，只能离开了。本说好在乐家吃完饭的事儿，又被搁置下了。

    水英出了严家门，跟着两个丫鬟上车，嘟嘟囔囔道：“父亲母亲有什么事儿急着催我回去，我在乐家玩耍，又不是去什么奇怪的地方。”

    那两个丫鬟闭嘴不言，只是过段时间就催着马车夫快点赶路。

    车子嘚嘚的行着，却没有回忠王府，看着方向，是带着水英朝外城走去。

    水英觉得奇怪，问道：“我们不回家么？”

    那两个丫鬟轻声道：“王爷和王妃都不在府里，只叫我们带你去见她。”

    这两个丫鬟是云氏的贴身丫鬟，水英倒没不相信她们的想法。

    过了一个多时辰，马车才带着水英来到郊外的一处温泉庄子庄子，水植为治疗腿伤常住在此。

    令水英没想到的是，不但忠王爷和忠王妃在，水穆和水植也在。

    他们都没有睡，一家四口在灯火通明的大厅里等着水英，脸上全是焦虑之色，直到见了她，一家人脸上才大大的松口气，显然之前一直在担心她。

    平时根本对水英温声细语，几乎是言听计从的云氏，脸上难得的挂上了严肃之色，对水英道：“我叮嘱过你多少次，叫你去了哪里，一定要报备。若不是你大哥问到凌家，凌家小姐说你可能去了乐府，我们还不知道去哪儿找你呢。你跟我来，我有话和你说。”

    水英可怜巴巴的用求助的目光看向忠王爷和两个哥哥，他们三个却避开眼，不接收她可怜兮兮的求救，可见这次大家都觉得水英做错了。

    水英被云氏领着，到了她住的内室。

    进门后，云氏挥挥手，对她贴身伺候的丫鬟婆子道：“你们出去吧。”

    伺候的人鱼贯而出，连平时最受云氏重用的婆婆也低着头默默的出门。眨眼间，屋里只剩下她们母女两个。

    看着云氏凝重的神情，水英这才后知后觉的感觉到，云氏一定是有什么非常重要的话要跟她说。

   

 第一百一十六章 秘辛

    云氏不常来温泉庄子，这里给她准备的屋子不大，装饰的也很朴素，和她在忠王府那宽敞明亮的卧房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但是因为其狭**仄的空间，和因为地热稍显闷的气氛，反倒让这番谈话显得更加郑重机密。

    “英儿，你进宫住了的几个月，觉得老太妃怎么样？”云氏问道。

    水英还以为云氏是要教训她，没想到云氏竟是问了这么个问题，她想了想，道：“我很少看到老太妃，她总是在后面的佛堂念经，几乎从来不出来。不过她瞧着年轻极了，一点不像是六十岁的人。”

    “只是容貌有什么打紧的。你这孩子，在宫里面几个月，竟是一点传闻都没有听到么？”云氏苦笑一下。

    水英摇了摇头，云氏才无奈对水英道：“你可知道，先皇有十几位妃子，为何除了老太妃，旁的都被送到宫外的庵里，只有老太妃能留在宫中？”

    “难道不是因为她是忠王府出身么？”

    “傻孩子，我们祖上能得来忠王府这王府封号，是和太妃离不了关系的。往前数一百年，我大周朝只有炎王、宁王、静王三王，我们水家，还不知在哪里。先皇少年时，宗室九亲王作乱，本来只是落魄旁支的先皇锋芒毕露，最终平定江山，继承王位的故事，你一定没有少听说。只是，有件事你不知道，水老太妃才十四岁时，就看出先皇的不凡，不顾家中反对，嫁与先皇。后来为了先皇能博取静王侯家的信任，甘愿让出正妻位子，让先皇再娶了静王侯家嫡女。”

    “当今皇太后正是姓候。”水英吃惊的看着云氏：“这么说，若不是老太妃的退让，她才应该是皇太后了？”

    “对。先皇为了补偿我们水家，才赐了我们忠王府的封号，这一切，其实都是老太妃换来的。而这个忠字，也是在告诉我们水家，必要为君尽忠，死而后已。”云氏露出个苦恼的笑容。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侯家势大，先皇为了均衡，一手操办了当今圣上的婚事，让他娶了一位清贵世家的女孩儿。没想到皇太后并不满意，又在侯家选了个美貌少女做了圣上的妃子，即为现在二皇子的生母，候妃。”

    水英睁着大眼睛，看向娓娓而谈的云氏，感觉随着话题的深入，她好像接触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这些都是明面上的，换了旁人，也能看出来。只是，这几年朝堂汹涌，有人鼓吹候妃所生二皇子才是正统，要求换太子，这说法，我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

    “没有。”水英将头摇的拨浪鼓一样：“太子虽然身体不好，可是他终究是皇后所生，私德也很好，为什么好换他呀。”

    “身心不足蛇吞象！不是太子做的不对，是旁人想要的更多。当今太后一直没有生育孩子，圣上和太子的身上，可没有侯家血脉。”

    “娘，你是说，这一切都是静王府侯家策划的？”水英吃惊的盯着云氏。

    烛光晃动，照耀的云氏脸上阴影重重，她缓缓点头：“若是只是朝堂上有人鼓吹便罢了，但是，他们竟想引动外援支持二皇子。你爹和哥哥们上次在北地遇险，便和他们脱不了关系。”

    “什么？”水英竟是跳了起来，她不敢置信道：“难道那个通敌叛国，给北地蛮王报信的人，竟是静王府侯家？”

    “不。侯家只是幕后主使，只凭我们拿到的证据，是没办法证明那是侯家做的。给蛮王通风报信的，只是侯家手下的一个小卒子。这几天正是圣上收网，找出那卒子的时间，我们忠王府一向只对圣上效忠，早就成了侯家的眼中钉肉中刺。别说你父亲和哥哥，就是咱们两个，也不安全。”

    “母亲，今天中午二皇子还到咱们家里的食肆里吃饭去了。幸好我当时没见他。”水英吐了口气，心有侥幸的说道。

    “幸好你和没去见！你啊你，有时候聪明，有时候糊涂！知道不见二皇子，怎么不知道离开的时候告诉一声旁人你去了哪儿。你今晚上不回家，知道我和你父亲、哥哥们有多担心么？”

    水英明白云氏的良苦用心，她扑到了云氏的怀里，抱着她道：“娘，我错了。”她在云氏怀里蹭了蹭，道：“你让我在外面开食肆什么的，也是为了保护我对吧？要不然为什么别家生意都那么好，就我开的食肆生意那么差，而且我身边来来往往都是跟过父亲的亲兵，他们武艺高强，保护我也容易。”

    水英越说思路越通畅：“还有，娘你让二哥去温泉庄子常住，让我在外城开食肆，哥哥和爹总不着家。你性情喜静，但是这半年也常常出门走亲访友，难道说我们府里已经不安全了？”

    “不是府里不安全，是整个内城，若是这次搞不好都会有大动荡。”云氏大大的呼出一口气，看着外面窗纸上漆黑的夜幕：“一切，都看今晚了！”

    水英猛地弹起身子：“可是我还有朋友们在内城。清歌还有凌霄她们根本不知道这些，不行，我得给她们通风报信，叫她们躲开。”

    云氏一把摁住了她：“胡闹！这件事还牵扯不到她们。今天京里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卫家和宁家。”

    “什么？”水英愣住了。

    此时此刻，严清歌正和炎修羽坐在正厅里说话。顾氏坐在上首，就着灯光跟几个丫鬟闲磕牙，其中就包括才来的彩珠。

    彩珠今天刚来，就以利索的身手和谦卑的态度，赢得了顾氏的喜爱。

    顾氏是大家贵女出身，家教良好，没见过什么龌龊。然后嫁到了家庭简单的书香世家，这么多年下来，心眼根本就没长过，性子比很多姑娘还要单纯真挚。

    彩珠觉得这样的主人比海姨娘不知要好上多少倍，对严清歌不禁感激非常。

    他们一众人坐在厅里，是在等乐毅。乐毅今天不知道是被什么公事绊住了，竟然到现在还没到家。

    时间早过了炎修羽平素回去的时候，但是他却没离开，而是就着灯光有一搭没一搭和严清歌聊天。有了必须见师父一面再离开的理由，他乐得留下来，多和严清歌相处片刻。

    严清歌今天因为心中莫名的异动，有些不太敢抬眼看炎修羽。两辈子加起来，她还是头一次对某个男人有这种不一样的感觉，而这个男人还是她看着长大的少年，对此，她心里不能接受。

    偏生越是这样，炎修羽就对她笑的越好看，偶尔瞥见一眼，就叫她一阵发呆，然后更深的唾弃自己。

    就在严清歌心中小鹿乱撞时，一名去给乐毅送宵夜的仆人回来了，他手中提着原样拿回来的食盒，对严清歌和顾氏道：“往翰林院那边街上的路被官兵封死了，不叫人过，我绕了所有的道都是这样。”

    严清歌一怔，翰林院的位置离皇宫很近，通往翰林院的路封死了，难道代表着皇宫那边出什么大事儿了么？

    顾氏也是惊慌了一番，只是家里内外一切事体，平时乐毅管的多，她现在竟是连怎么办都不知道了。

    倒是炎修羽腾地站起来，道：“怎么回事？封路的人都穿着什么衣裳，约莫多少个，看清楚了么？”

    “看清了，都穿着禁军的服色，待人很凶。有个人想来也是去那边找家眷，跟那些官兵多啰嗦几句，就被刀架了脖子上。”那下人抹了把汗，说道。

    严清歌和炎修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讯息：内城出事儿了。

    此时，顾氏已经惊得手脚冰凉，脸色惨白的吓人。严清歌赶紧喊人：“快给舅妈煮红糖姜水。”她手忙脚乱和丫鬟们给顾氏搀到屋里床上，好生安慰了她一番。

    这边好容易才叫顾氏稍微好些，严清歌想着天色不早，得叫炎修羽快回去了。她去了大厅，正要和炎修羽说这事儿，一个丫鬟跑着跳着进来，道：“炎小王爷，表小姐，快出来避一避。东边起火了。”

    “起火了？”严清歌和炎修羽异口同声反问。

    今天京里面又是封路又是起火，难道真的要发生什么大事儿了？

    他们赶紧出了门，只见东边的天空已经不复夜幕的纯黑色，而是被染成了妖异的橙红。

    那橙红离得远，但是现在是冬天，京里面房子又盖得密集，天干物燥，真烧起来，救不及时，别说能把挨着的一条街烧干净，就是窜上半个城，烧个赤地千里，也很有可能。

    严清歌看看那方向，推了一把炎修羽，着急道：“你快回家去，我瞧着那方向离你家不远。若是你哥哥嫂子已经出来了，就别进去抢东西了，不论烧了什么，人好好的就没事儿。”

    炎修羽已经急着要走了，他卧房里面可是放着好多严清歌送给他的宝贝呢，他是一定要把它们都拿出来的。他猛点头道：“我回去看看，应该烧不到这里来，那边事了我就回来。”

    炎修羽的下人已经去牵马了。

    严清歌听他还要回来，急道：“你回来干什么，大半夜的乱跑。”

    炎修羽却没回答，他不等马到跟前，就飞身上去，一夹马腹，飞驰而去，没入了深深的夜色里。

   

 第一百一十七章 赤地

    这场大火烧的莫名其妙，看它冲天而起的火光颜色，烧起来的地方恐怕不小，但是一个多时辰后，火便灭了。

    没多久后，炎修羽也回来了，他身上满是寒冬夜色里独有的冷飕飕味道。

    进门后，他对严清歌道：“我问了我哥哥，翰林院那边没事儿，只是被封路波及了，等事情平定了就会放人回来。”

    严清歌大松口气，没有问到底是什么事儿，立刻去将话转述给了顾氏。

    顾氏听了这话，流了有近两个时辰的眼泪才慢慢止住，眼睛肿的像是水蜜桃一般。

    严清歌赶紧对丫鬟们道：“还不快去热水给舅妈用，毛巾也煮两条滚烫的来。”

    顾氏知道严清歌是要下人给她敷眼睛，叫丫鬟取来镜子一瞧，见了她的眼睛形状，不好意思笑道：“真真是……我刚可真是慌了神了。”

    这边严清歌才吩咐下去，就见彩珠端着水盆和滚烫的毛巾上来，同时还端了个小碗，里头放着刚捞出来的煮鸡蛋，能更好帮眼睛消肿——原来她早备下了这些东西了。

    严清歌看她如此机灵，不禁对她高看一眼，道：“你倒有心思了。”

    彩珠轻声回答：“老爷是状元，是有福之人，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不会出事儿。所以奴婢才敢擅自备下这些东西。”

    她不敢告诉严清歌，以前跟着海姨娘和严淑玉的时候，这娘俩遇到不顺心的事儿，也会在屋里哭，一旦这边哭上，她们下人就要立刻准备帮眼睛消肿的东西，方便她们哭完了用，因为海姨娘母女是绝对不会叫外人看见她们眼睛肿的。

    顾氏被彩珠娴熟的伺候着，不过一会儿工夫，眼上的肿就消了大半儿。

    她听说炎修羽专门回来报信，强撑着要下床去见见炎修羽。严清歌摁下了她，道：“舅妈还是别跑了，我打发他去书房里了，轩哥正在那儿陪着他呢。”

    一听乐轩又在书房里头，顾氏又好气又好笑，摇头道：“这孩子，他父亲出了那么大事儿，他还有心思读书。”

    瞧着顾氏那哭笑不得的神色，严清歌微微在心里发笑，乐毅和顾氏都低看了这个表兄，当他真是个书呆子呢。

    她没告诉顾氏，方才顾氏哭的一塌糊涂时，乐轩在外指挥着全家下人忙活，除了顾氏房中，家里别处的贵重细软都已被收拾好装车，思虑的面面俱到，甚至连路上何处能住宿，何处能接水都给仆人交代好了。一旦传出乐毅不好的消息，他会立刻叫人将顾氏和细软载上回鹤山，他独自留在京里面支撑。

    等一切都布置完毕，乐轩回了书房，点着灯看书，似乎刚才做那些事的并不是他。

    这份心性和隐忍，让严清歌不得不服。只是眼下既然乐毅没事儿，乐轩的所作所为，就没必要说出来再叫顾氏平添唏嘘。

    照顾好了顾氏，严清歌才渐渐的稳下心思，到书房见了炎修羽。

    因为京里面起火和封街两事八成有牵连，个中机密，怕不是她能知道的。

    严清歌很知趣的没有开口问起炎修羽这些，反倒像个女主人一样，安排炎修羽在乐家歇下了。夜色已深，他来回奔波，这时候叫他回炎王府去，倒是不像话。

    这一夜严清歌都没怎么睡好，第二天早上精神也有是恹恹的，虽然炎修羽说翰林院没事儿，可是不见到乐毅人，她实在是不能安心。

    她重生前的这个时候被关在严府，根本不知道有没有过封街一事，但印象中，是绝对没有昨晚上那场大火的，毕竟昨晚火光映天，整个京城都看到了，哪怕是住在深闺里的她，也不可能视若无睹。

    重生后，太多的事情出了变故。

    严清歌心里头不稳当，因为上一世她舅舅参加的科考要在近两年后才举行，而他也没有考取状元。

    一个地方变了，另一个地方就会随着变化。严清歌完全不敢保证，乐毅这辈子提早到京城为官，会不会成为他生命里的劫难。

    而若是乐毅真的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那引发了这一切源头的她，自然难辞其咎——虽说旁人不知道，可是严清歌却过不了自己那道坎。

    她忧心不已，时常坐着发呆。

    炎修羽见了她怔忪的样子，就坐在她旁边陪着她。虽然就他得到的讯息来说，乐毅不会有什么危险，可是封起来的街道那边，并没有更多的好消息传回来。

    彩珠进了屋，对着如意使个眼色。如意不动声色的接过了彩珠送来的热水，过了一会儿，也出去了。

    等如意回来，严清歌看看她，忽然开口道：“彩珠和你说什么了？”

    如意没想到严清歌竟然连彩珠是找她说话都看出来了，涨红了脸，懦懦说道：“大小姐，没什么。”

    “你说吧，我不怪你的。”严清歌疲惫的说道。

    “这消息不是太好，可跟舅老爷也没什么关系，其实大小姐您也没必要知道的。”如意挣扎着劝解。

    “什么消息？快说吧。”严清歌镇定的说道。

    如意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垂头道：“大小姐，实在不是奴婢们有意隐瞒。这次外面起火的地方是卫家，听外面的传言，卫家已经烧光了，里面的人也一个没有逃出来。”

    “什么？”严清歌吃惊的站了起来。

    怪不得如意和彩珠要瞒着她，原来起火的是卫家。卫家旁人倒没什么，可是卫家二少奶奶宁敏芝是她的好友，去年又新生了孩子，她还没机会看过一眼。若真跟传闻一样一个人没逃出来，宁敏芝肯定也没有好下场。

    这还是这一世严清歌头回听到自己熟悉的朋友遭遇不幸，她心头升起一股悲凉。上回她看到宁敏芝时，她还是个怀胎的孕妇，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即将当母亲的光辉，但是现在竟天人相隔，永不能见了么？

    她神思恍惚一番，跌坐在椅子里，脑子里纷纷乱乱，竟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你胡说些什么！”炎修羽赶紧抢上前，扶了一把软软靠在椅背上的严清歌。他凌厉的扫视了如意一眼，吓得如意不敢吭声。

    严清歌苦笑一声，拂开炎修羽的手，道：“我没事儿，别怪如意。”她强打精神，对炎修羽道：“如意也说了，都是外面的传闻，不一定是真的呢。”

    炎修羽听着她的回答，心里一虚。

    其实出事那天晚上，他就知道起火的是卫家的了，而且烧的非常惨。据说卫家院墙被官兵围起来，一个人也不许出，有满身着火的人翻墙出来，生生被烧死在门外大街上。

    他没敢告诉严清歌这些事儿，谁知道如意还是说了出来。

    有了这事儿，严清歌睡得更不安稳了，半夜梦见宁敏芝在火海里抱了个孩子向她求救，那孩子的脸，后来竟变成了她重生前那可怜的铭儿的脸。但是不管她怎么去救他们，都无法成功，最后哭着被如意推醒过来。

    如意见严清歌靥住了，吓了一跳。严清歌却拉住了她，道：“不碍事，把炭盆挪出去，我热得很，再倒点水来喝。”

    等炭盆挪出去，没多久屋里就变的冰冷，严清歌反倒心里好受了些，但却是怎么都睡不着了。

    早上她起来，坐在梳妆台前，满脑子神游天外，指使着如意给自己梳妆打扮，等她反应过来，身上的衣裳和首饰已经照她要求成了外出的一身装扮。

    严清歌苦笑着拔下了头上的钗环，道：“换身轻便的吧。”她摇摇头，叹口气：“我出去有什么用。”

    炎修羽倒是能看出严清歌的神思不属，但是这回形势严峻，不像以前买几样东西就能逗乐她。而且炎修羽也是担心着乐毅的，便勤出去打听消息，时时将最新的情报的回给乐家几口人听。几天时间，他在乐家忙进忙出，竟是瘦了好大一截。

    一直到三天后的傍晚，乐毅才回来，这时炎修羽出去还没回。

    他胡子拉碴，衣服也带着股难闻的酸臭味，双眼布满血丝，但精神头看起来还不错。

    一见到他，顾氏就又开始掉眼泪了，严清歌脸上的平静也绷不住了，忍不住哭了起来。

    一家人见面，坐在一起说话，乐毅讲起了之前几天的经历。

    他们翰林院倒是没什么事儿，院子被围起来，每天有官兵来送点水和粮食。但到底大家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心里头非常忧虑，加上里面根本没有棉被枕头这些寝具，人人都只能坐在办公的厅室里干熬。

    这期间翰林院人心惶惶，大家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说什么的都有，甚至有两个胆小的吓得解了裤腰带要在院子里上吊，好一了百了，最后被同僚拦下来了。不过大部分同事都和乐毅一样，继续办公，将积压了许多天的事情都做完了，这下可以放个大假了。

    听着乐毅精神奕奕的说着翰林院里的“趣事儿”，顾氏总算是不哭了。她抹着眼泪道：“我看你们爷俩是一个德行，你不在家，轩哥还每天坐在书房里读书。倒是羽哥帮了大忙，我看你这亲生的儿子还不如收的徒弟好。”

    乐轩在旁一脸平静，好像顾氏嫌弃的根本不是他一样，更没有将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拿出来表功。

    正说着话，炎修羽跑进来，口里惊喜的嚷嚷着：“好消息！我听说街禁解开了，我已经叫人去接师父回来了。”然后，他报喜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了厅中坐着的乐毅。

    “师父，你已经回来了？”他开心的笑了起来。

   

 第一百一十八章 祭拜

    封街这几天，乐毅在翰林院吃不好睡不好，和大家一起坐了会儿，就去睡觉了。

    屋里剩下的众人也走的走散的散，眨眼就剩下严清歌和炎修羽。

    严清歌到底放心不下宁敏芝，轻声对炎修羽问道：“羽哥，我能去卫家看看么，我还是不信宁敏芝姐姐已经不在了。”

    炎修羽叹口气：“清歌妹妹，宁姐姐的确已经不在了，卫家只逃出卫樵一个人。我今天上午才得到的消息，他被圣上封了北地安抚使，即刻就要离开京城上任。”

    严清歌吃惊的瞪大眼睛。

    她不知是卫家只有卫樵逃出来的消息震到了她，还是卫樵被封为北地安抚使的消息震到了她。

    这两个消息都没那么简单，让严清歌一时消化不了。

    炎修羽看她脸色苍白，安慰道：“宁姐姐是个好人，我想她下辈子一定能托生个好人家的。”

    严清歌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重生前，宁敏芝因为受了娘家父亲宁承蔺泄题案的牵连，被发卖到不知什么地方去。这一世，她又受了婆家大火的牵连，连带自己的孩子一起在大火了丧生。

    严清歌心里沉甸甸的，难道世界上真的有命数那么一说不成？

    但仔细一想，严清歌又否决了这个想法。

    她微微的眯起眼睛，梳理着思路。

    宁家起大火的事情，并没有简单，兴许，宁承蔺当年那起闹得沸沸扬扬的泄题案，只是明面上的，但是真正害的宁家家破人亡的，反倒是卫家。

    毕竟当时在场的，可是各地榜首，且当时大家都喝的醉醺醺的，那泄露的题目更不是他们主动去问的。

    告发之人肯定清楚这一点，审那案子的人，定也清楚。

    这种情况下，就算没有泄题，他们考的也不会太差。但天子竟震怒如斯，将他们全部革除功名，永不录用。涉事最深的宁家和卫家两家五族内，男砍头，女流放，这样重的刑罚，简直不敢想象。

    那么有没有这种可能，其实宁承蔺的舞弊案，并不是什么大事儿，真正让皇帝下定决心要将宁、卫两家斩草除根的，另有其事呢？

    严清歌心中一颤，想到了卫樵身上背负的那个“北地安抚使”的新任命，竟是转瞬就明白了。

    水英曾和她说过，她父亲和哥哥在北地作战不利，是因为有人卖消息给北地蛮王。而京中有几家被封起来，是因为皇帝怀疑这几家人中存着那个奸细。

    现在一切都不言而喻——一切矛头都指向了卫家。

    严清歌脸色越来越苍白，身子甚至微微发抖起来。

    炎修羽见她情形不对，立刻大声一把握住她肩膀，担心道：“清歌妹妹，你怎么了？”

    严清歌身上发凉，勉强对炎修羽挤出个笑容：“我想到宁姐姐，心中很难过。”

    炎修羽犹豫一下，道：“卫府现在被烧成了一片白地，我们本来可以去祭拜一番的。但是你家那个庶妹，纠结了一帮子什么才子才女，在那边开了个祭坛，请了很多和尚道士来做法事，还在那里作诗，说是要送送那晚一起烧死的几百个亡魂，给大周祈福。”

    严清歌一听严淑玉这个无利不起早的竟然如此恶心，连借着亡者刷她贤德名声的事儿都能做的出来，不禁齿冷。

    她不悦道：“我们看看去。”

    炎修羽见她坚持要去，只能由她，出去叫人备好马车。

    炎修羽骑马，严清歌坐车。

    远远的还未到卫府，严清歌就听得一阵阵嗡嗡嗡的喧哗，鼻子里也闻到了非常浓重的檀香味儿。

    又走了一小会儿，马车停下来，炎修羽从外掀开帘子，道：“清歌妹妹，前面走不动了，都是来看热闹的百姓。”

    严清歌点点头，道：“那我下来走吧。”

    到了外面一看，只见前面乌泱泱人挤人，只怕有好几百个男男女女，正挤了一圈，围着前面一阵阵的说着闹着。

    他们前方，就是被烧的连院墙都塌掉的卫府。

    炎修羽在前面开道，好不容易护着严清歌到了围观人群的内圈儿。只见卫府已经被烧烂了的大门前，几十个和尚道士各执法器，念经的念经，做法的做法。

    而他们身后，则搭了个小台子，上面坐了十几位少男少女，每人都有一桌一椅，身后还站着伺候的丫鬟小厮。他们凝神握笔，一副深思表情，每过一会儿，就在纸上写点什么。

    严清歌听得她身旁几个京城百姓议论纷纷。

    “快看，那台上那个穿青色衫子的，就是京城第一才女严淑玉。啧啧，果然是长得好，还有才华。若是能去了脸上的面纱，让我看看她的真容，那就更好了！她做的诗，我家狗子喜欢的紧，天天都要背两句给我听。”

    “你家狗子真是出息！读多了严才女的书，将来说不得要中状元呢。”

    “嘿嘿！过奖过奖！”

    严清歌一阵的无语，看向台上，果然看到严淑玉坐在前排正当中。

    台上的男子脸上没什么遮挡，但是女子面上都挂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严淑玉也不例外。但是她露出的眉眼明显经过精心的描画，眉头刻意画的微微弯曲，似乎挂着无限哀思，一副全然不知台下全在议论她的样子，正在那里涂涂抹抹的写着东西。

    炎修羽轻声道：“清歌，你要进去看看么？不过我打听过，当天晚上卫家烧死的几百口人都已经被抬出去了，现在恐怕都葬下了。”

    严清歌黯然道：“我不进去了。”

    她目光在台上穿梭，又见到了一张熟脸孔，正是元念念。想来也是，这种刷名声的事情，怎么又少的了她呢。

    忽的，严清歌的目光凝住了。

    她竟然在台上看到了一个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的人！

    那人眉目文秀，一身材质并不怎么好的玄色衫子，洗的微微有些发白，头发规规矩矩束在头顶，身后跟着的小厮也比台上旁人要寒酸萎缩些。

    他的容貌在京中也算的是中上，尤其是白净的鹅蛋上那张微丰的嘴唇，嘴角天然长的微微上翘，看起来总是像在笑，非常讨人喜欢。

    这人正是朱茂，她前世的丈夫。

    严清歌不知道严淑玉早就和朱茂认识，她乍见到朱茂，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眸子也骤然收缩。

    她惊，她怒，她以为自己收敛的很好的怒气和恨意，竟然在这一刻都滔天而起。

    尤其是现在，朱茂和严清歌同台而坐，一起当着“才子才女”，让严清歌的眼睛一阵阵发红，恨不得冲上去撕裂了这一对狗男女。

    她本以为没有她相助，朱茂就没办法得到信国公府的爵位，对他这样狼子野心的人来说，无疑于这辈子最大的折磨。但是她没想到，朱茂竟是早早的就勾搭上了严淑玉。

    兴许，重生前他们也是这么早就认识了。要不然，她怎么会恰恰被加到了信国公府给朱茂为妻呢？

    炎修羽看严清歌身子摇摇欲坠，狠咬银牙，腮帮子高高鼓起，拳头紧紧攥着，指缝里竟是沁出血来，显然是指甲已经扣破了手心。他急忙一把拉住严清歌手掌，大声道：“清歌，清歌你怎么了？”

    严清歌回不过神，眼中只有台上严淑玉和朱茂的身影。

    如意吓的不行，跪在地上握住严清歌的手掌，要将她紧紧攥着的拳头掰开，好让她不要再伤害自己，可是却根本掰不开。

    就在这时，严清歌咕咚一声，竟是生生的昏了过去。

    等严清歌醒过来，已经是半夜了。

    她已经被带回到乐家，屋子里一阵淡淡的药味儿。

    顾氏为了照顾她，一直没睡，就在屋里面坐着，第一个发现她醒过来的正是她。

    “清歌，你终于醒了，可叫我们担心坏了。”顾氏用热帕子帮严清歌擦着额头，激动的说道。

    严清歌见她衣不解带照顾自己，心里十分感动。今天初见朱茂，竟让她愤恨交加，昏了过去。现在醒来，那股刻苦的恨意已经虽然还在，可是已经没那么尖锐了。

    她撑起身子，接过顾氏手里的毛巾，道：“舅妈，我自己来。现在已经不早了，你快睡下吧。”

    顾氏点了严清歌一指头：“你不好，我们哪儿能睡得着。我叫如意将汤药给你端过来。外面你舅舅、轩哥、羽哥都还等着你的信儿呢。”

    严清歌听大家竟然都这么关心她，不禁鼻子一酸。

    重生前她在信国公府嫁给朱茂为妻的时候，兢兢业业，如履薄冰，一心为了朱茂和信国公府打算，可是她每每癫痫病、哮喘病犯的时候，也没见什么人关心过她。

    再世为人，她竟然能得到这么多人的关切，两下比较，不由得她不潸然泪下。

    见她哭，顾氏还以为她放不下宁敏芝，将她抱在怀里哄道：“哎，傻孩子，生死有命。若是你宁姐姐知道你为了她这么伤心，连身子都不顾了，在九泉下岂不是也要难过。”

    严清歌哭了一会儿，接过如意端来的安神汤药喝过，一会儿就又昏昏沉沉睡着了。

    早上她醒来，天光已经大放，可见昨晚那安神药的药力的确不弱，平时她是怎么也睡不到这时候的。

    严清歌睡得手脚有些酸软，她坐起来叫丫鬟伺候着给自己熟悉，心里默默盘算着，该怎么对付朱茂和严淑玉。

    她没想到，这一对狗男女竟然这么早就认识了。

    朱茂为了继承信国公府的爵位，什么都肯做，甚至能为嫡母信国公夫人吸脓疮。后来更是为了严淑玉这个太后许给他的权利，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舍得害死。

    而严淑玉的所作所为，更是罄竹难书。

    这一世，她可不是那个胖的路也走不动，只能任人揉捏的唯唯诺诺女子，她一定要让他们尝尝她的厉害。为她自己，也为她一双可怜的孩儿好好的报仇。

   

 第一百一十九章 州牧

    夜色昏沉，严清歌坐在灯影底下发呆。

    离她上回见了朱茂已经过了有好几天了。她只要一闲下来，脑子里都会着火一样烧起朱茂和严淑玉两人的音容相貌，烧的她头疼眼干，神思恍惚。

    眼看白鹿书院就要开学了，严清歌若是想要复仇，今年最好是不要回去读书，不然被关在荒郊野外的书院里，根本接触不到外界，就算知道他俩的消息，也鞭长莫及，无法布局。

    尤其是随着太子、她和严淑玉几人的年纪渐大，严淑玉的胃口和胆子也越来越不小，她必须时时跟紧。

    可是怎么开口跟人舅舅说她不想读书呢？

    进了白鹿书院以后严清歌才知道，这书院想出去容易，想进来难。她要退学，乐毅那边八成不会同意。

    就在严清歌左思右想的时候，门帘一掀，炎修羽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个婆子，手中提着食盒和炭炉，跟在他身后进来。

    严清歌抬起黑长的睫毛看了他一眼：“羽哥，你怎么还没回家？”

    这几天炎修羽只要得空就来乐家，常常到夜深霜重，路上都结了一层冰的时候才走。

    炎修羽招呼身后的婆子将食盒里的铜锅取出来，放在炉上，道：“这是我叫厨房给你炖的汤，最能凝神静气。我看你最近精神不太好，晚上喝点这个，能暖和手脚，也能帮着睡个好觉。”

    这几天晚上，炎修羽都会找各种理由陪陪她，有事是给她送宵夜，有事是给她送两件小玩意儿，陪着她玩会儿，生怕她一个人呆着老想起卫家那些事儿，心里不好受。

    炎修羽如此贴心，让严清歌心弦似乎被一根羽毛撩拨了一下般，轻声道：“多谢羽哥了。”

    两个婆子伺候着严清歌和炎修羽喝汤，两小坐在一起，严清歌轻声问道：“羽哥，当初你从白鹿书院退学，你哥哥说你什么了没有？”

    炎修羽对严清歌笑道：“我哥哥啰嗦了我一天，念得我头都大了。不过嘛，我从小他就这么念叨我，我都习惯了。最后还是嫂嫂说情，说那书院里能教的，家里也能教，我哥哥才作罢。”

    就连炎修羽退学，都会被家里认为是不好的事情，她退学，难度估计就更大了。

    就在严清歌沉吟不语时，炎修羽一双眼睛像是能洞悉一切般，开口道：“清歌，你是不想在白鹿书院念书了？”

    严清歌点点头，有些为难道：“当初是舅舅送我去的，我怕我回来他不高兴。还有凌霄，她家里不愿她去那里念书，因为我要去，她才也要去的。我就这么走了，恐怕不好。”

    炎修羽似乎能看出严清歌的心思，他柔声问道：“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为难的事情了，为什么非要退学呢？”

    “我……”严清歌吞吞吐吐，却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你可以不用告诉我的。”炎修羽对严清歌保证：“只是你不想在那里念书，总要有什么理由吧？”

    严清歌贝齿咬着下唇，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理由。我只是不想念了，想呆在家里罢了。”

    炎修羽也不劝她，等她喝完了汤，和两个婆子一起出去。

    一回到炎王府，他就叫来自己的下人，脸色严肃，道：“你们去查查，看白鹿书院里面有没有人欺负清歌妹妹。”

    那下人心里纳罕，但还是应声退了下去。

    第二天下午，炎修羽就接到了下人的回报，在白鹿书院里，还的确是有人不喜严清歌，那就是元家三姐妹。

    虽然去年元家三姐妹内斗的厉害，基本没有再找严清歌的麻烦，可是之前她们给严清歌立的那几个下马威——尤其是元念念的所作所为，还是在白鹿书院流传下来。

    若是换做几年前，炎修羽还会问一问到底为何元家三姐妹会欺负严清歌。但是换做现在的他，却是不会问出这种蠢问题了。

    他薄唇紧抿，眸子中的光芒一黯，苦恼的一拍椅子扶手，好看的眉毛在眉心纠结起。

    这般如画如玉一样美人儿，现出愁态，让人恨不得亲手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就连伺候他很久的下人心里都痒痒的，小王爷越长越好看，　也不知道将来便宜了谁家的女孩子。

    炎修羽脸上的表情终于动了，他露出一个苦笑，轻声念了一句诗：“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然后起身朝外走去，大声道：“我去校场练练弓马，你别跟来了。”

    下人听得满头雾水，不知道怎么回事，但还是点头称是。

    这边严清歌才纠结了没几天，这日清早，乐毅就大步小步的走回来，一进门，脸上是一种不知是喜是忧的颜色。

    白鹿书院外院开学早，乐轩早就回去念书了，乐毅只将顾氏和严清歌叫来，道：“有一件事，我不得不说。圣上有意外放我到青州为州牧，任令大概不多久就会下来。”

    严清歌吃惊道：“青州州牧食一千石，为正二品官员，舅舅，你这是连跳好几级呀。”

    乐毅道：“我刚知道时，也吓了一跳。”

    顾氏对朝中的事情不太了解，但也知道天上不会平白掉馅饼，道：“老爷，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乐毅苦笑一下，这件事，还真不能说是好事。

    青州这几年不太平，旱涝交加，常有流寇作乱，灾民流离大周各处，加上和北地离得近，常有蛮人劫掠，据说有些地方已经几百里都没有人烟了。

    但换个方式来想，圣上多年来都对北地用兵不断，尤其是近北地的青州，更是有不少精兵驻扎，那地方对官员的安全来说，是可以保障的。只要能够在民生上取得一定的成就，不再令北地那么荒凉，将来得到的考评一定是上上。

    旁人举荐他，也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父亲乐厚在民生上非常有研究。

    他不瞒着严清歌和顾氏，将事情细细的分析给她们听。

    严清歌知道再没过几年，北地就会被打下来，到时候会从内地迁人过去，青州一定是少不了人居住的。乐毅现在得到的任命，看着艰难，其实是有惊无险的好事。

    乐毅听严清歌很支持他去青州上任，道：“清歌，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严清歌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乐毅最担心的，就是他不在京城，严家人会欺负她。这种情况下，她更不能提起从白鹿书院退学的事情。

    她压下心里的焦躁和失望，笑道：“舅舅说的哪里话。反正我平时也不回去，就在书院里呆着，我那些个姨娘还能跑到书院里找我的麻烦不成？”

    第二天下午，皇上的任命就下来了。

    春天正是各地官员调动新上任的频繁时机。乐毅得了青州州牧这个职位，引起的轰动倒不算很大。倒是卫樵出城上任时，不少女孩子和媳妇、大娘都去围观了。

    严清歌没凑那个热闹，但是听人来说，当时送卫樵的人，差点将出京的路都堵死了，而卫樵还是那么的丰神俊朗，加上现在他身上又多了一重凄惨身世做背景，迷得送他的女人们一阵阵神魂颠倒，恨不得跟他一起到北地去伺候他。

    严清歌听完如意学嘴，点了她一指头：“听你说的这么离谱，是不是也想去给伺候卫樵啊？”

    “不行的！”如意把头摇得像是拨浪鼓一样：“如意只要跟着大小姐一个人就够了。”

    正说着话，乐府一个刚留头的小丫头茗螺走进来，手中捧着个匣子，道：“表小姐，这是外面是送来的请帖，专门给您的。”

    严清歌好奇的接过来，掀开那请柬一看，竟发现是柔慧公主府送来的。

    柔慧公主爱办各种聚会，严清歌是晓得的，但是这张帖子却不同，因为这张帖子是邀请严清歌参加今年春猎的。

    严清歌一愣，春猎是大周皇室每年都会举办的活动，只是能够参加的除了皇亲贵胄，就只有皇帝特别宠信的某些大臣和其子女了。

    严清歌这种身份的，根本没资格参加，今年是怎么了，竟然劳动柔慧公主亲自给她下帖子。

    严清歌不太清楚怎么回事，但柔慧公主送的帖子，又不能推脱。

    她看看帖子上的日期，后天就是正日子了，这更让她觉得奇怪。因为这种活动一般是早早就订好要请谁，然后好给来的人准备时间，像这样临时下帖子的，基本没有。

    这件事整个都透着一股古怪。

    因为严清歌最庄重的大首饰和大衣裳都在严家库房锁着，出席皇家举办的活动，必须精心装扮，她却是不得不回去严家了。

    加上乐毅和顾氏已经在收拾东西要启程，这边的房子虽然会留着给乐轩和严清歌住，但是若是没有长辈在，就两个表兄妹独自住在这儿，传出去也不合适，严清歌干脆也收拾了东西，准备彻底搬回严家。

    炎修羽下午到乐府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院子兵荒马乱。

    有乐家下人给乐毅和顾氏收拾行李的，有乐家下人给严清歌收拾行李装车的，还有去外面采买东西的下人来回奔跑，只有几十口人的小小乐府，愣是弄得像是唱大戏一样热闹。

    炎修羽问清是严清歌要搬家回严府，脸上的笑容就淡了。

    严清歌住乐家的时候，只要放假，他们还能明天见一见，现在回了严府，他却是没理由天天跑严家去了。

    他哥哥天天念叨着要他避嫌，不要随便结交世家子弟，要和他们保持距离，炎修羽虽然桀骜，也明白其中道理，到现在都没听说和乐家外的哪家子弟交好过。

    更别提有事儿没事儿打蛇随棍上的严家了，就严松年那个德行，要是炎修羽多去几次，他肯定要拿着帖子上炎王府求官。

    想到这些，炎修羽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不好。

   

 第一百二十章 春猎

    任平时装扮的再美的屋子，在搬家的时候也会呈现出它破败的一面。

    炎修羽进屋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屋子狼藉，就好似他现在刚吃了顿愁苦离别宴似的心情般。

    大件粗笨的东西，已经被下人搬走了，只剩下精巧贵重的还在屋里放着，等着精心打包后再装车，免得路上颠簸有所损伤。

    炎修羽一眼看到了放在桌上的那只木匣子。

    这匣子他也有一只，是专门盛放春猎帖子的。

    他脚尖一顿，下意识的咬了下舌头，道：“咦，清歌妹妹，难道你也要去参加春猎么？”

    严清歌正在低着头帮如意缠几件瓷器，听了他话，笑道：“是呀，我刚接了柔慧公主帖子呢。亏得我在白鹿书院学过弓马，不然过几天真去了猎场，就该丢人了！”

    听了她脆生生的回答，炎修羽本来略微灰败的脸上，慢慢的慢慢的染上了一层得意，照的他从内到外都散发出一种夺目的风发之色，让他俊美的脸庞像是在发光一样。

    他打心眼里快活的笑道：“太好了！我为了这春猎在校场练了好久呢，还约了太子哥，跟他比拼谁打的猎物最多！”

    严清歌见他这样，无奈道：“你跟太子比什么，他那病秧子的名头，已经传的天下皆知。你赢了他不光荣，输了更是丢人。”

    炎修羽听了，笑道：“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不可能输的，而且太子的身体也不像别人传的那么糟糕。”

    有了炎修羽在旁打岔添乱，严清歌和如意手上的活越做越慢，最后无奈将他赶出去，才将将在天黑前将屋里的贵重物品收拾好。

    在炎修羽的护送下，严清歌拉着几车东西回了严家。

    因为车大，必须从正门过。那门房一见是严清歌带着东西回来了，赶紧上前巴结，热切殷勤的卸了门槛，巴巴的护送她到了二门处才折返。

    严清歌走远了，那门房还远望着里头，脑袋都快探断了。他后背忽然被人拍了一掌，门房吓了一跳，见是前院一个管草木的小子，瞪眼道：“你想吓死爷爷？”

    那小子嘻嘻笑道：“临叔看什么呢？”

    “我看什么也是你能打听的！”门房脸颊上的横肉一拧，骂道：“好好干你的活去。”

    那小子巴砸着嘴巴，笑嘻嘻道：“我知道临叔看什么呢。是看大小姐吧？也不知道大小姐跟皇上长的像不像。”

    “浑说什么。”门房被他戳中心中所想，跳脚不已，追着那小子打。

    严清歌回了青星苑，先去了书房呆着，好方便如意和旁人一起收拾住的地方。

    白天太忙，晚上严清歌身体乏，睡得就早，也没去严松年和别人处拜访。今日却奇怪，平素里她每次回来，严松年总巴巴的使人来喊她，今天却安静的很。

    一觉睡到天亮，严清歌起了身，洗漱过在家里转了转，吃过饭后钻到书房里练字。

    到下午时分，严清歌正坐着看书，门被如意推开了。

    “大小姐，炎小王爷送东西来了，说是明儿你去春猎的时候需带的。”

    严清歌一笑：“偏他多礼！我瞧瞧去。”

    如意吐吐舌头道：“炎小王爷这回亲自送了东西来呢，不过他被老爷拦了拦，待会儿才过来和小姐说话呢。”

    严清歌出了屋门一看，见院子里停着几辆车子，上面放着许多东西，有叠起来的大片大片厚布，还有一根根或长或短的木头，暂时也看不出是什么。

    就在严清歌纳闷时，炎修羽急匆匆走进来，步履轻快，他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严松年，一路小跑才能跟上炎修羽的脚步。

    看到严清歌，炎修羽眼前一亮，笑嘻嘻道：“清歌妹妹，我给你送点儿东西。每年春猎都要好几天才算完，我猜着你可能没帐篷，就送来了一顶。”

    严清歌还真没想到去参加春猎要准备帐篷，她以前从未参加过这样的活动，忍不住扶额对炎修羽道：“多谢羽哥了，我还真不知道这个呢，亏得你送了帐篷来，不然我去了就没地方住了。”

    炎修羽笑道：“不会的，就算你没带帐篷，给你发请柬的柔慧公主也会均出一顶给你，再不济你还能跟凌霄住一起呢，每年春猎总是少不了她。不过住旁人的，没有自己的住着方便就是了。”

    严松年挪动着肥胖的身子，气喘吁吁到了严清歌和炎修羽跟前，他拿着帕子擦着头上的汗，听见二人对话，吃惊道：“春猎？清歌，你要去参加春猎了么？”

    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露出了讶异又了然的神色，一张嘴半张着，半天都合不拢，一脸事情败露后“果然如此”的懊恼和失望表情。

    严清歌看他神色有异，不禁感到奇怪，道：“是呀，我收到柔慧公主帖子，请我去参加今年的春猎，父亲有什么异议么？”

    严松年面色颓然，好半天才吃吃的开口道：“你……你只管去吧！哎……”说完长叹一口气，竟然一脸遮掩不住的难堪之色，离开了青星苑，连炎修羽都顾不上巴结了。

    严清歌一头雾水，只觉得严松年这样莫名其妙。

    炎修羽昨儿才和她分别，但今日见到，竟然像是久别那样老是腻着她，一直到了掌灯时分才离开。

    送走了炎修羽，严清歌脑子里总是忍不住想起来严松年白天的那番反应，叫来如意道：“今天白天父亲的样子不对，你去打听打听，看最近府里都怎么了。”

    如意称是，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如意回来了，对严清歌道：“小姐，我问了问，府里最近就两件大事儿。一件是海姨娘有天叫彩凤姨娘去明心斋说话，俩人在一起坐着坐着，海姨娘就喊肚子疼，还见了红，后来请来郎中治了好几天才好。老爷本来想罚彩凤姨娘，结果彩凤姨娘也查出来有身孕了。”

    “哦？竟然有这样的事儿！”严清歌眉毛一挑。

    海姨娘现在在府里的地位可是真不如之前了，不然严府也不可能接二连三有人怀孕。

    严清歌淡淡道：“那第二件事情呢？”

    “第二件事，是二小姐结了个诗社，叫做天行健诗社，里面收了很多京里面的才子才女。现在在京城里风头很健，这个诗社每个月都会出一本诗集子，放在外面的书铺卖。二小姐就是诗社主人。”

    严清歌心下一跳，道：“这诗社的人多么？你能不能帮我找来这诗社的名单？”

    她重生前，严淑玉可没有这么艰苦刷名声的经历，自然也没有组建什么诗社了。不过她做的这事儿，倒是便宜了严清歌，有了这个诗社，严清歌搞明白严淑玉现在和哪家交好，和哪家交恶，简直不要太简单。

    这件事并不算难，第二天出发去秋猎前，严清歌就收到了那份诗社的名单。

    早起严清歌梳妆打扮过，又清点过行李后，坐上晃晃悠悠的马车，才有空在车里面看着那份名单。

    这份名单不算长，总共只有十三个人。

    其中除了京城四大才女，和四大才子之中除卫樵外的三位，还有一些别家的子弟，其中朱茂两个大字最是刺痛严清歌的眼睛。

    她冷笑一声，将诗社上那些人的名字记了下来，才将纸张揉成了团，扔进车里载的的炭炉中。

    缕缕青烟升起，那名单转瞬就成了片片炭灰。

    春猎的地方在离京城有将近一日车程的地方，那里的山脚下有丰茂的草地，和不算很密集的森林，还有一条蜿蜒的河流。很早以前，就被圈起来做为皇家专用的围猎之地。

    路上无聊，严清歌坐在晃晃悠悠的马车上，一会儿就有些困了。

    正在她脑袋一点一点，想要睡着时，忽然听见了一阵清脆的笑声，将她从困意里惊醒。

    若是她没猜错的话，这声音是凌霄的。

    她一掀车帘，只见不远处并肩跑来两骑，看服色是一男一女。

    这两人的马骑得不算快，但是也比马车走得快。很快他们就到了跟前，严清歌认了出来，其中一人是凌霄，另一人是水穆。

    凌霄也看到了严清歌，她一勒马，停下来，惊喜道：“清歌妹妹，你这是去哪里？”

    “我接到柔慧公主的帖子，请我参加今年的春猎。你也是去参加春猎的吧？”严清歌的目光有意无意的在水穆身上打了个转儿，凌霄娇嗔的拍了严清歌的胳膊一下，脸色腾地一下红了。

    “我是路上遇到了水家大哥，才跟他一起骑马先行一步的，我们的行李车子在后面。”凌霄别扭的解释道。

    今年冬假凌霄和严清歌联系的不多，因为凌霄常常到郊外跑马，一去就是一天。严清歌给她送东西，她倒是每次都回礼，回信就少了。

    严清歌看凌霄和水穆这么亲密的样子，一下子就猜到凌霄的小心思。凌霄今年十五，也是到了少女怀春的时候了。

    水穆却是落落大方，对着严清歌一笑：“严小姐大安！可惜我妹妹今年没来参加春猎，不然你们几个女孩儿就能在一起了。”

    凌霄一咬嘴唇，看了看水穆，有些为难道：“那我下马去找清歌妹妹啦，我和她坐车一起去。只是对不起水大哥你了，是我拉着你和我一起跑马的，现在又撂下你一个人。”

    水穆道：“好！”

    他只回了一个干脆利索的字儿。凌霄却犹犹豫豫，啃着嘴唇磨蹭着下马，一副不想离开的样子。

    严清歌在心里暗笑，道：“我看你也在车里呆不住，你只管骑马去吧。反正等围猎的时候，咱们有的是时间相处。”

    就算凌霄家家教不严，可以经常出去玩耍，但不代表凌霄能时常和别人家的男孩子相处。严清歌虽然也没人陪，可是却不想让凌霄白白浪费了这个和心上人相处的好机会。

   

 第一百二十一章 睡衣

    凌霄欢快的和水穆一路绝尘而去，留下严清歌乘着晃晃悠悠的马车朝猎场赶，一直到快天黑的时候，才到了地方。

    围场很大，已经到了的人家也不少了。看了她的请柬后，引路的人将严清歌带到了一处人不算太多的地方。

    那下人是个年纪不小的婆子，笑着介绍道：“这地方是给女眷们专用的，周围会有人看起来，不让男子们乱闯，也不噪杂。”

    这下人似乎怕严清歌多心，指了指远处帐子连绵而起的一处繁华所在，道：“那儿住的是几位皇子和侯爷家男人，侍卫里男子太多，连他们家里跟来的几位小姐，都是在这边单独扎帐篷呢。”

    严清歌笑着对他点头道：“多谢您了。”

    如意机灵，掏出早就放好银钱的荷包，递给了这引路的下人。

    那下人接了银子，一捏分量不轻，笑呵呵对严清歌道：“这边有接水、引马专用的地方，还有个帐篷专做大厨房，大伙儿都是在那边领饭的，小姐身边的人若是得空，就跟我去各处转转，免得两眼一抹黑。”

    严清歌拍了拍如意手臂：“你去吧。”

    她带的几个下人们忙忙碌碌扎帐子，严清歌坐在个箱笼上等着。

    不远处一个帐子的门被掀开了，一个女孩儿走了出来，挽着个丫鬟的手臂，正笑嘻嘻的说什么。

    到了严清歌不远处，她站住了，微微皱眉看向严清歌，道：“呦，我道是谁，原来是严家大小姐！”

    严清歌早就认出她了，这女孩儿是元芊芊。

    她不想找麻烦，所以装作没看到元芊芊，可没想到元芊芊竟不放过她。

    到此地步，严清歌也无法再装作没看到她，轻轻行礼道：“问元小姐好。”

    元芊芊对严清歌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哼了一声：“这春猎怎么什么人都往里放，一年比一年乌七八糟了。”说完扬长而去。

    严清歌懒得跟这种女孩儿计较。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帐子也搭好了，便进屋歇着。

    这帐篷用的是厚厚的毛毡搭成的，密不透风，里面只要点上一个小火盆，一会儿就暖和如春。严清歌靠在榻上躺了躺，不知不觉睡着了。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屋里已经点上灯，比方才还暖和，她身上搭了条细羊绒毯子，睡得手脚发软，脸蛋红扑扑的。

    如意见她醒了，笑着端上来一盆热水，道：“大小姐，刚才炎小王爷和凌姑娘都来找过你，见你睡下了，他们便走了。”

    “嗯！现在天黑了，咱们对这儿也不熟，我明儿再和他们见面吧。”严清歌睡得浑身绵软，懒得走动，用热水洗了洗，吃过饭，便又睡了。

    第二天早上，天色才没亮，她就起床了。因为她不知道今日是要见贵人，还是要骑马，拿不准该怎么打扮，就对如意道：“昨儿那个引路的下人你知道她住在哪儿么？带点银子，去打探打探，问她今天有什么活动，我都穿什么好。”

    如意笑着点点头：“我这就去。”

    过一会让，如意回来了，对严清歌道：“今儿白天是要骑马围猎的，早上皇上还要念一篇祭词。那婆子说，小姐最好穿一身庄重些的骑装，首饰却要稍微精简些。”

    严清歌点点头，她这次接到请柬的时间太晚，加上这几年个子长得快，合适的骑装还真是没有，只能去成衣店买了几身上好料子的骑装，回来后拆成片，要好几个绣娘和下人分批在上面照严清歌的意思改了新的花纹，最后又拼着缝起来。

    她换上了骑装后，照着之前凌霄教过她的发型，将头发结了两条辫子，拢在头顶用金环竖起，又戴了个一样花色的黄金耳珰，胸前挂了璎珞金项圈，脚下踩着一双黑色长筒皮马靴，上印金纹，瞧着又洒利又不失华贵。

    但最引人瞩目的，应该是严清歌身上的骑装了。

    那骑装除了上紧下宽的灯笼箭袖外，式样倒是挺普通，只上面的绣纹非常难得。这骑装是米白色的，底上用接近银白色的绣线绣上和花纹差不多的篆文做底，如是有懂的人来看，就会发现那篆文其实是一首古早的骑猎诗。

    严清歌带着如意出了帐子，将马儿牵上，慢慢朝外走去。

    如意指着不远处一顶不远的帐子，道：“那是凌姑娘的帐子。”

    严清歌笑道：“我们看看去。”

    凌霄的丫鬟春泥守在门前，见了严清歌，她笑道：“是严小姐来啦。我们小姐念叨着你呢。她在屋里吃饭，快请进去一起用点儿。”

    严清歌已经吃过早饭了，她进去一看，果然见凌霄正嘟着嘴坐在案前，她身后站了几个脸色严肃的嬷嬷。

    凌霄一脸不高兴的挑剔道：“这饭菜怎么这样难吃。小米粥里的桂圆都没有剔核，煮的一股子苦味。”

    来围猎之人都住帐篷，基本不会自己举火做饭，都是在厨房提饭来吃，早上严清歌也喝这粥了，没吃出来有什么不对的。凌霄不是娇气的人，以前她们同吃同住，从没见过凌霄这么挑剔过，可见凌霄八成是借题发挥，在找刺了。

    严清歌开口道：“凌霄，这粥怎么啦？”

    凌霄一看严清歌，脸上就转愁为喜，欢呼道：“清歌，你来啦！”

    严清歌坐到她身旁，对归燕伸手道：“给我盛碗粥，我看看这粥到底苦不苦。”

    凌霄脸一红，扑上来把严清歌压倒在地上的软垫上，笑闹道：“你就会作弄我！”

    等凌霄吃过饭，出了帐子，两人骑着马一并往前走，凌霄悄声对她道：“这回出来，我妈给了带了几个嬷嬷，她们管的可严了。昨天我和他一道骑马先过来了，她们在后头坐车，等她们到了，把我狠训一顿。”

    “那你准备怎么办？”严清歌不解的问道。

    “我要找机会教训教训那几个老东西。我妈都没管我和他来往，她们有什么脸在旁边唧唧歪歪。”凌霄鼻子一皱，哼了一声道。

    凌霄一口一个“他”，显然已经将水穆当成情郎，怪不得那几个嬷嬷看不惯教训她呢。凌霄的母亲专门挑了那几个嬷嬷来，恐怕也有这方面考虑。

    严清歌无可奈何，对凌霄道：“行啦，这地方人多眼杂，你还真准备闹出来一个苛刻下人的名声不成？我昨儿还看到元芊芊了，我估摸着元念念肯定也来了，她那张嘴可大着呢，仔细把你的事儿传的哪儿都知道。”

    凌霄听了，在空中啪的一声打了个鞭花：“谁要敢背后说我小话，我趁着打猎鞭死她。”转而，她眉开眼笑道：“我昨儿跑去见了他，他和帐子和炎王府帐子离的很近，我带你认路呀。”

    说完，凌霄不由分说，拍着马朝前跑去。她身后严清歌无可奈何跟着，不多时，就到了一处华美帐子林立的所在。

    这地方的帐篷搭的比别处要稍微高大些，仅仅只是一顶帐子，也能看出其所住之人的尊崇地位。

    凌霄不认生，撩开一顶帐子的软帘走进去，喊道：“炎小王爷，我们来啦。”

    严清歌跟在凌霄后面进了帐子，却见帐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个小厮在拾掇东西。

    那小厮见了严清歌和凌霄，跪地磕头，道：“两位小姐，我们小王爷一清早就给太子叫走了，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

    凌霄好奇道：“太子叫他？为什么呀！”

    严清歌拉了拉凌霄道：“他和太子约了一起比赛围猎，可是早上我们不是还要听圣上祭天么？太子不该去吗？”

    凌霄吃吃笑了起来，拧了把严清歌脸颊：“哎呦，原来你巴巴的叫我出来，是喊我去听皇上祭天。祭天的时辰早就过去啦，而且那地方都是大臣和男子，根本不许我们女子去的。”

    严清歌这才难掩失望的哦了一声，问向那个小厮：“你知道你们小王爷是朝哪里去了么？”

    那小厮毕恭毕敬的回答：“是朝东边的林地里去了。他们共赛三日，第一日比赛在林地里逮野物，第二日比在草地里逮野物，第三日比垂钓。”

    严清歌又问了那小厮几句话，他都答了，严清歌看没什么好问的，叫那小厮起来。

    这小厮才站起身，他拢在怀里的一件玄色衫子就掉在地上。他满口子的告罪，慌慌张张将那衣裳收起来。

    严清歌瞥了一眼，见那衣服虽然是用上好的锦缎做的，可是洗的有些发白了，边上更是磨得有些毛，下摆还被接上了好几截宽边，显然是原来的衣服长度不够，才后加的，还加了不止一次。

    她瞧着那衣服眼熟，咦了一声，对那小厮道：“把这衣裳拿来我看看。”

    那小厮苦着脸，重新跪下，给严清歌磕了几个响头：“不是奴才不给小姐看，那是我们小王爷的睡衣，实在不好给小姐过目。”

    严清歌脸上一烧，啐了一口：“什么睡衣，你们小王爷锦衣玉食，这么一件破破烂烂的旧衣服，怎么可能拿来当睡衣。”

    “奴才哪敢骗您。我们王爷穿这件衣服当睡衣有几年了，不穿着这件衣服睡不安稳。”那小厮回道。

    严清歌就在那小厮回复的时候，忽然想起来在哪儿见过这衣服了。这不是几年前她和炎修羽参加抗洪诗会时，炎修羽借给她女扮男装时穿的那件衣服么。

    那件衣服当时是没上过身的新衣服，她还给炎修羽后，炎修羽竟然拿来当了好几年的睡衣？

    这太不可思议了。

    她脸上越来越红，烧的耳朵，眉骨，甚至指尖都泛红发烫。连大大咧咧的凌霄都看出来不对劲儿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猎犬

    严清歌结结巴巴道：“我……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去猎场了。”

    拉着凌霄，严清歌冲出了炎修羽所住的帐篷。

    凌霄好奇的问道：“怎么啦，清歌？”

    严清歌涨红了一张脸，拼命平定心绪，强装镇定道：“我头回进男子住的地方，那帐篷又闷热……”

    凌霄看看严清歌的脸色，若有所思，忽然一拉严清歌的手，一脸不敢置信的说道：“你和炎小王爷是不是有那个？”

    严清歌听着她的口气，本来稍微褪了颜色的脸蛋又红起来。她明知恼羞成怒不对，可还是下意识的甩开凌霄的手，咬着嘴唇道：“你再说我不理你了。”

    凌霄鬼精灵的一笑，拉住了严清歌的手：“你别怕，我偷偷告诉你，我和他也是这样的。”

    严清歌别扭道：“他是谁呀。”

    谁知凌霄一点儿也不觉得脸红，反倒挑眉一脸得色道；“当然是水穆哥啦。”

    “怪不得你妈妈要让你带那几个嬷嬷来呢，真不知羞！”严清歌拧了把凌霄脸蛋。虽然她也能看出凌霄喜欢水穆，但没想到凌霄会大大方方的承认。

    凌霄对这事儿理所当然的态度，叫严清歌狂跳的心口慢慢平复下来。

    只是她重生前几十年所形成的固念，没办法一朝一夕改变。

    难道一男一女之间，真的能够像这样无媒苟合，且行这样无礼、不知羞的事情么？

    一想起炎修羽用的那件睡衣，严清歌脑子里就涌上眩晕、发蒙的感觉。她唾弃这种感觉，又想追逐它，不敢和任何人说。

    她是考虑过，这一世要经过自己的谋划，嫁给一个优秀的男子。

    但她想的，不过是这人的家世、品格、才能。对婚后的生活，她追求的是举案齐眉和丈夫的敬重。她允许以后的丈夫纳妾，若是那妾室听话，她会给庶子、庶女也谋划一份好前程，做一个如《诗》中所说般宜家宜室的桃夭女子……

    她想象中的这个男子面目模糊，但一旦套上了炎修羽的面孔，她还能接受他纳妾，生出一堆庶子庶女，在外喝花酒么？

    这个答案是不行！

    严清歌的身上无数个毛孔一起战栗。若这人是炎修羽，她无法否认自己想要独占他的事实，她不能接受炎修羽对她表现出如此的柔情蜜意，却还将这样一份独特的心意捧给别人。

    可是，谁能保证他不会变呢？

    她见多了世间变幻。炎修羽年纪不大，等他真的成熟了，还会像今天那样在意她么。

    到了那种时候，她又该如何自处，成为一个她曾经最看不起的妒妇么？那也太可怕了！

    唯一能够避免那种结局发生的，似乎唯有从不开始，忘记她今天看到的，装作和以前一样，两人只是因她舅舅而结交的世家朋友。

    但她真的能忘记么？

    严清歌的思绪似乎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冲刷的她心岸一时三变。恍恍惚惚中，甚至连凌霄带她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好嘞，这些吃的给姑娘您打包好啦。”一个谄媚的声音响起，终于叫严清歌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她和凌霄正站在充当厨房的帐篷前，凌霄手中提着一个又大又沉的包裹，里面散发出诱人的食物香味。

    “凌霄，你干什么？”严清歌吃惊的看着那包裹，这包裹里若都是食物，给十个壮汉吃也能吃撑了。

    凌霄提着包裹拉着严清歌到了马旁，将包裹在严清歌的马鞍旁拴好，才拍拍手道：“我们去找炎小王爷。他早上不是没吃饭就走了嘛，他打猎一定带了不少侍卫，你去给他们送点吃的啊。”

    对凌霄的自以为是，严清歌觉得一阵苦恼：“你就会瞎闹！我可不要给他送吃的。”

    左右无人，凌霄说话也大大咧咧起来：“你怕什么呀，我知道你不要嫁给太子。既然这样，炎小王爷不是正好么？”

    严清歌低着头不说话，她无法跟凌霄解释什么。

    她不是无所畏惧的凌霄，更不是十几岁的少女。她的灵魂经历过背叛，经历过陷害。患得患失，走一步看三步，几乎已经成了她的本能。

    就算重生后她也恣意过，可是那些事儿都是无关紧要的，她为此付出的代价很小，或者那些事干脆是对她有益处的好事儿。

    她没法纯粹的为一件可能没好结果的事情去押宝，她怕输，也输不起。

    她垂着的眉头上，慢慢染上了阴郁和自我厌弃。只有在这时，她才明白凌霄的明媚和她的枯败灰暗。

    “啪”的一声脆响响起，严清歌身下的马“咴律律”大叫一声，猛地朝前冲去，马匹突然加速，吓了严清歌一大跳。

    她忙回身去看，只见凌霄还仰着没收起的鞭子，对她笑眯眯大声喊道：“快去快回！”

    一望无际的草地景色在身边倒退，马儿像箭一样朝前跑，一会儿就将凌霄抛在身后，变成了一个小点儿。

    严清歌只能紧紧的抱着马背，生怕自己被甩下来，脑子里一刻都不敢乱想的。因为方才凌霄猛地鞭打，这匹马已经受惊了，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下来的。

    幸好在弓马课上，严清歌学过如何处理，不过凌霄也真是信任她，也不怕她骑术不精，摔断了脖子。

    凌霄这样胡作非为，让严清歌哭笑不得。只能任马匹带着自己乱走一通。

    不过一会儿工夫，山脚下的丛林就历历在目。

    这处猎场的天然环境极妙，山下是郁郁葱葱的草地，山上才是林地，林地朝山脚下蔓延了一片，却不多。

    严清歌骑着的那匹马，渐渐的脚步慢下来，不再像方才那样处于受惊状态。勒住马儿，严清歌极目一望，见前方不远处，正有几十匹各色马儿在林地外的草丛上吃草。

    她控马过去，见那马匹的背上放了不少东西，有些还颇为眼熟，正是炎修羽的。

    有两名年纪轻轻的侍卫正在看马，见了严清歌过来，他们立刻上前行礼。

    严清歌跳下马，问道：“太子殿下和炎小王爷呢？”

    “他们上山捕猎去了，才走没多会儿，到中午才回来。”侍卫恭敬说道。

    “哦！”严清歌看那两个侍卫眼生，估摸着他们是太子的人，没敢将吃的包裹转交给他们。

    她望了望山上，隐约能看到半山腰的丛林顶上露出有两面旗帜，一面是杏黄色，一面是深红色。想来那便是两队人的行藏所在。

    既然到了跟前，严清歌也不再犹豫了，若是可能，干脆就将食物给炎修羽送去吧。

    估摸了一下距离，她看那山坡并不陡，问向侍卫道：“马能上山么？”

    “能的，只是不能骑，只能牵着，顶多驼点儿东西。”侍卫答道。

    严清歌松口气，对他们一笑：“多谢二位了。”说完牵着马入了林子，朝山上行去。若是马不能去，她可没力气提着那么多食物走山路。

    等严清歌走的远了，那两个侍卫你望我我望你，其中一个道：“又一个来找太子殿下的，这小姐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元家的两个小姐我眼熟，这个倒是没见过。”

    “行啦，那么多嘴干什么。”另一个侍卫显然不愿意多说这些，拢了拢袖子，缩着脑袋蹲下身子捂暖。

    严清歌不知道那么多弯弯绕绕，山路不是很好走。她牵着马匹，一会儿就累的气喘吁吁，中间还一脚踩到石头缝里，将鞋子也弄脏了。

    山路看着近，走着远，就在严清歌快要走不动时，终于听到了前面的动静。

    一阵猎狗汪汪的吠叫声越来越清晰，严清歌还没做好准备，就看到林子里冲出一条到她胸口那么高的细犬。

    这狗一身白色皮毛，四肢细长，牙齿锋利，两颊挂着一层层叠在一起的皮肉，凶相毕露的朝着她和马儿冲过来。

    它的身后，十几匹发狂的狗汪汪乱叫，漫山遍野朝着严清歌冲过来，几乎是一眨眼就把严清歌围住了。

    严清歌的马惊得人立起来，若不是严清歌死命拽着它，它又要受惊跑掉了。

    那些狗叫了有不知道多久，严清歌吓得手脚冰凉。

    一声清脆的呼哨从林里传出，一个男声呵斥道：“退下！”

    那些疯狂的朝着严清歌猛叫的狗儿倒是听话，一个个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叫，夹着尾巴和耳朵超后退去。

    方才严清歌吓得紧，用尽全身力气坠着马缰绳，和那群猎狗对峙，竟是没往旁处看。狗儿退下了，她才循着方才那人发声的地方看去。

    只见一角火红色的身影在林中闪烁，炎修羽急匆匆从山坡上窜下来，蹦达到了严清歌身边，一脸焦急道：“伤到你了没有？快点让我看看。”说着拉着严清歌前前后后的转了个圈儿。

    “我没事儿！”严清歌急忙回答。她刚才吓得又是泪又是汗，衣裳下摆和鞋子全是泥土，看着狼狈的紧，实际上那些狗根本没近她身子。

    炎修羽这才松口气，道：“可吓死我了，幸亏你没事儿，不然我非把这些蠢狗吊死不可！”

    “我也怕呢，幸亏它们只是叫了叫。对啦，我给你送点吃的。我和凌霄早上找你，你的小厮说你没吃饭就来打猎了。”

    听着严清歌的话，炎修羽一双桃花眼亮晶晶的看着她，嘴角牵出一抹好看的笑容：“清歌妹妹惦记着我，我好快活！”

    以前炎修羽也是这样看她，也是这样对她笑的，严清歌习以为常，从不多想，但是今天，她却明白了炎修羽的笑和眼神是什么意思。

    她的心不受控制的狂跳起来，对着炎修羽不自觉的报以傻傻的羞赧笑容。

   

 第一百二十三章 起火

    炎修羽拉着马，带着严清歌朝山上走。

    他今天穿着一身红色笼纱长棉袍，下摆撩起来，掖在腰带里。上身罩了件无袖毛皮背心，背着张漆着深红和墨黑相间花纹的铁胎长弓，头发用锦缎发带竖起。

    这一身打扮，衬得炎修羽面如桃花，似乎话本里美艳惑人的林妖一般，叫严清歌忍不住的偷偷看他。

    他们往山上没走几步，就到了炎修羽侍从们呆的地方。

    那地方除了那群活蹦乱跳、四处闻来嗅去的狗，还有炎修羽带着的十几个侍从。他们带着的几匹马的马背上，已经有了不少猎物。

    这些侍从有大半儿是认识严清歌的，见了她，一个个上前行礼。

    炎修羽将严清歌带来的那一大包食物从马背拿下来，打开一看，见里面放了许多吃的，除了馅饼、烙饼和馒头外，还有许多酱肉和白切肉，以及蒸白薯和芋头、煮鸡蛋等物。

    包裹外层的食物已经凉了，最里面的还温热着。炎修羽随手拿了几样，将剩下的递给了侍卫，道：“你们有福气，清歌妹妹亲自给你们带吃的。”

    这些侍卫们早上出发的早，只在路上啃了两口干粮，一看到这些吃的，一个个口水都快掉下来了。

    他们吆五喝六的吃了一顿，肚子饱足，站起身来，等炎修羽吩咐。

    炎修羽一直在旁和严清歌说话，看这些侍卫吃的差不多了，才温柔的对严清歌道：“清歌妹妹，你若是不想走动，我们均出一匹马，给你骑着。你不到担心，虽然山路不好走，我们走慢些，马叫人牵着，你不会有事的。”

    严清歌今天见了炎修羽，身上每处都觉得不自在，尤其是他看着自己的时候。她脑袋摇得像是拨浪鼓一样：“不！我很想多走走。”

    山林春色初萌，枝头嫩芽抽展，还没长成叶子，林下厚厚的落叶散发出许多个冬天才能积蓄出的清新气味，步行其中，比骑马能看到的风景要好的多。

    炎修羽不勉强她，笑嘻嘻道：”既然清歌妹妹喜欢，那就走一走好了。”

    严清歌看他和自己一起信步林间，竟是真的跟郊游一样，道：“你不是跟太子比拼打猎么，还是快些儿打猎吧。若是嫌我累赘，你叫个侍卫陪我下山就好。”

    炎修羽赶紧道：“哪里累赘！其实我们和太子离得不远，他那里什么动静我们听得到。早上到现在，就听他那边狗叫过两次，就是再给他两天，他打的猎物也没我多。”

    两人的目光一同落在炎修羽这边马匹背着的猎物上，上面除了几十只用绳子栓住腿脚，绑成一串的山鸡野兔这些小猎物外，还有一头半大野猪，被一箭贯喉咙，还没死透，在马背上偶尔抽搐一下，随着马匹的行走，在路上滴滴答答往下淌鲜血。

    这样的战绩放在一个少年身上，的确是不俗了，太子的样子也不是精于打猎的，看来炎修羽是赢定了。

    他们往山顶上走着，忽的，正在前面探路的狗忽然汪汪叫了起来，猛地朝一个方向跑过去，忽悠一下就全不见了，只传来它们兴奋地吠叫。

    炎修羽惊喜道：“这是又有大猎物了。”

    他将强弓在臂上一挽，激动的对严清歌道：“清歌妹妹，你跟我一起来看看吧。”

    严清歌毫不犹豫，跟在炎修羽后面，朝着那群狗的方向去了。

    这次比斗，炎修羽和太子的侍卫们论理是不能帮忙的，所以他们只是松松的跟在严清歌和炎修羽身后，并没有要帮炎修羽打猎的打算。

    朝着右边行了近百步，严清歌和炎修羽傻了眼。

    只见那些猎狗围住的，并不是什么大猎物，而是一个少女。

    这少女一身轻粉和鹅黄相间的飘逸宫装，上用绯色丝线绣了艳丽的朵朵桃花，混身上上下戴满了精致又不累赘的宝石首饰，正跌坐在地上，惊恐的瞪大了眼睛，面皮上还有几行吓出来的泪珠。

    “快叫那些狗退下，若是我没认错，那是元芊芊。”严清歌不解为何元芊芊会出现在这里。

    炎修羽笑嘻嘻道：“你怕什么，我这些狗教的很好，我不吩咐，它们不会随便咬人的。就让它们叫一叫，元芊芊以前欺负过你，正好今天叫她吃个教训。”

    严清歌没想到炎修羽竟知道她和元芊芊之间的事情，摇头道：“她不过是在我面前耍耍嘴皮子。放了她吧，免得她回去说嘴，到时候又是你落不好。”

    “我怕她什么？反正欺负你的人，我都不能轻饶了。”

    严清歌心中一阵儿柔情蜜意，不敢看炎修羽的眼睛，道：“好啦，你再不放人，你后面的侍卫就都过来了。”

    炎修羽知道分寸，看元芊芊吓得不轻，打了个呼哨，呵斥两声，那些狗就全散了。

    元芊芊见那些恶狗退去，连滚带爬，也顾不上看来人是谁，一下子就扑到了严清歌和炎修羽身边。

    好歹她脑子里还有那么一两丝清明，知道不能随便乱碰男子，拉住了严清歌衣摆，凄厉的喊了一声：“有人要害太子哥！”

    这个消息太惊悚了，严清歌和炎修羽不禁面面相觑。

    严清歌握住了元芊芊的手，只感觉触手冰凉，像是握住了一块寒冰一样，她耐心问道：“你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元芊芊没有焦距的眼神儿这才慢慢的恢复过来，她认出来眼前的人是严清歌，面孔不禁一阵扭曲。

    她语气里不自主的带出来刻薄和尖酸：“有人要害太子哥，你听不懂么，还不快点带人去救驾。”

    “你怎么知道知道有人要害太子，这话可不能乱说。这可是皇家猎场，平白人等是进不来的。”炎修羽眉头一皱，不悦的说道。

    这里是皇家猎场，有近百个精通伺候草地山林的人家常年住在这里，维护草原和森林，山上除了一些被法外开恩才能留下来的无伤大雅猎物外，就是连条毒蛇都找不到。

    每年的春猎和秋猎开始前，又会有皇家禁卫军前来，将四周都梳理一遍，这地方被把持的铁桶一样，历年来从未出过任何事情，元芊芊这样危言耸听，炎修羽还真不相信。

    元芊芊不跟严清歌好好说话，可是面对炎修羽时，她底气就没那么足了。

    “我当然是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在这里！都怪元念念那个小贱人，把我骗开，想害我跟太子哥失之交臂，她才想不到，我没遇上太子哥，反倒偷听到有人要害他的消息。”元芊芊娇俏的一跺脚，猛推一把炎修羽：“你快去救太子哥，再不去可能就晚了。”

    她说话夹缠不清，炎修羽也有些恼怒，说道：“你催着让我去救人，到底是什么危险你也不说，是有刺客还是有人设下陷阱，还是遇到了不该遇到的大野兽？”说着，他摇头道：“不可能是大野兽，若是有，太子带的那些狗早该叫开了。”

    元芊芊眼睛一红：“是刺客！”

    听闻有刺客，炎修羽神色一正，他带的侍卫们也差不多都到了。他对身边的人道：“你们两个，把两位姑娘送回扎帐子的地方，你，立刻下山通报禁卫军，说山上太子有危险。剩下的跟我走。”

    “我不走！”元芊芊大声喊道：“我要跟着！”

    严清歌一阵无语。这姑娘口口声声喊着有刺客要害太子，现在旁人要去救人，她反倒要跟着，难道她不知道自己是累赘么？

    “元小姐，我们不会功夫，留下来反倒要他们空出人手保护我们，不如还是先下山吧。”严清歌不忍炎修羽被她纠缠，劝道。

    “哼，你是累赘，本翁主可不是。我在学院里学过功夫。”元芊芊鼻孔朝天，脸上现出期待之色：“等我们拿下刺客，太子哥一比较，就知道是救驾的我好，还是元芊芊那个只会缠人的小贱货好了。”

    合着到了这个时候，元芊芊想的还是争宠。

    别说严清歌，就是炎修羽气的也有些脸孔发白了。

    “你们把马牵一匹过来，我要骑着马走。”元芊芊手一挥，指着炎修羽身后牵马的侍卫，倨傲道：“拣一匹干净的，好好的马儿，给你们放了那么多脏东西在上面，恶心死了。”

    “元小姐，山路上不好骑马，您还是下山去吧。”一名侍卫劝道。

    “我骑术高超，你们骑不得，我能骑得！何况，我脚崴了，你们叫我怎么走路。”元芊芊仰着脸，十分不悦道。

    炎修羽走到元芊芊身后，一张脸上全是隐约带了铁青的不耐烦之色。

    他扬起手掌，手风如刀，劈到了元芊芊柔弱的脖颈后面。严清歌站在元芊芊身前，看的最是清楚，元芊芊连声音都没有发出一声，双眼一翻，就软倒在地。

    “带她下去！”炎修羽不耐烦的用脚尖推了推昏倒在地的元芊芊，对侍卫吩咐。

    然后，他语气自然的流露柔情，对着严清歌好言好语道：“今儿不能陪清歌妹妹你逛了。我去啦，晚上等我回去，给你带几根最好看的野鸡翎玩儿。”

    严清歌点点头，刚想答应，一名爬到了树顶上探看四周的侍卫忽然在上面惊慌道：“小王爷，不好了！山脚下在冒烟，还有火光，林子烧起来了。”

    众人皆是大吃一惊。

    这山另一面是悬崖峭壁，无路可逃，只有原路下山才能逃出去。

    现在冬天刚过，树木枯脆，水分不多，山下的火势一旦成型，烧上来后，上面的所有人都要遭殃。

    元芊芊方才口中说有刺客要杀太子，其实炎修羽只信了六七成，只不过担心那个万一的可能，才要过去看看。

    现在山下莫名起火，看来，这件事是真的。

   

 第一百二十四章 砍树

    一行人正在山林中穿行，他们中大部分都是身手利索、健壮结实的年轻男子。

    严清歌在这群步履稳健的男子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因为重生前太过肥胖，这一世在身材上存着执念，吃饭时每每控制食量，刻意不让自己吃太饱，长年累月下来，身材长的纤瘦可人，但相应的，她的力气也不大。才跟着众人在山林间稍稍快走了一会儿，严清歌就隐约有些支撑不住了。

    她忍不住暗暗后悔早上没有多吃些饭菜，甚至有些嫉妒被打昏后拴在马背上的元芊芊。

    她背上的夹棉袄裙被汗水打湿透了，拼命咬牙，才不让自己发出不雅的粗喘气声音。

    炎修羽注意到严清歌踉踉跄跄的脚步，时间分秒必争,要停下来等严清歌是不可能的。他立刻道：“清歌，你也坐马上去。”

    “好！”她实在走不动了，但是山下起火，脱离大部队，她几无存活可能。

    好在严清歌和元芊芊都不是胖人，那马儿的脚程并未变慢。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探路的侍卫一脸惊慌的来报：“前面发现了许多猎狗尸首。”

    今日来山上打猎的，除了他和太子，还有几个零散的别家贵族子弟，都带着侍卫、猎犬。

    炎修羽随着那侍卫过去，见前面不远处有个大大的深坑，里面抛了十几只狗尸，一只只死状凄惨，甚至有不少身首分离的。

    炎修羽瞧了两眼，摇头道：“不是太子的狗。他那些狗我早上见过。”

    既然不是太子的猎犬，那么证明这山上还有另一拨人也遇险了。

    今天这件事儿，变得不再那么单纯了。

    树林着火，烧起来难以扑灭，但是蔓延速度并不算太快，众人倒还是有段时间能打算打算。

    炎修羽一咬牙，爬到了树顶上，往下放目看去，只见火已经烧到了山的三分之二处，恐怕再有不到半个时辰，就该烧到他们所在的地方了。

    炎修羽一咬牙，道：“我们到山顶去。”

    他来过这里好几次，知道这山上接近断崖的最顶处，因为石头丛生，长的树木少，恐怕那里是唯一能够躲避这次火灾的所在了。

    山下，因山林莫名起火，引发了巨大震动。

    皇帝的金色帐篷内，跪了一地人，大部分都以头抢地，不敢看震怒的天子。

    昭亲王年约五十岁，比年纪四十许的皇帝要老很多，他正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皇上，我那可怜的女儿还在山上没下来！”

    随着昭亲王的哭泣，屋里有几名身着官员服装的男人也是止不住的眼睛通红，因为他们家的子弟今日也上了山，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只是他们不像昭亲王和皇帝那样关系亲密，所以，纵是有天大的哀伤，也不敢说出口，只能憋在心间。

    一时间，帐篷里除了昭亲王的哭诉声，竟没有任何别的声响。

    这寂静的气氛让人窒息。

    皇帝身侧，太子安静的坐着，他一身玄色的骑装还没换下来，衣服上沾了些轻飘飘的深黑色灰尘，细看就能瞧出来，那是落在其上的炭烬。

    一名须发灰白，眼皮松弛耷拉的男子越众而出，道：“若是老臣没有记错，今日太子应该也去了山上打猎，还是由太子说一说山上到底怎么了吧。”

    “静王这是什么话，难道你是在说这火是太子放的？”昭亲王一回头，怒声呵斥说话的男子。

    “老臣可不是这么说的，昭亲王激动什么？”耷拉着眼皮的静王撇了撇鲶鱼一样的大嘴，抚着胡须道。

    “肃静！”皇帝最无可奈何的，就是眼前这两个人。他们一个是自己唯一的哥哥昭亲王，一个是和皇太后的弟弟静王爷，且静王爷的女儿候妃，生育了两个健康的皇子，面子比起别的外戚更大几分。

    这两个人经常针锋相对，让他罚哪个都不对。

    他偏过头，看向太子，问道：“勋儿，你来说说，今天在山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元勋领了皇命，这才开口，声音里微微带着沉痛：“今年春猎开始前，炎小王爷就约孤，要和孤一起比赛围猎，孤应下来。上了山没多久，孤遇到元家两位堂妹。带着女眷，孤实在施展不开手脚，只能在山脚附近狩猎。没多久，孤的侍卫就发现起火，孤带着堂妹下山，走前，留下十几名侍卫，让他们上山通报其余同在打猎的各家子弟。”

    元勋对答如流，言语间也没什么漏洞。

    静王候策却是瞪大了一双昏花的老眼，道：“太子，你既然说你带着堂妹下山，那昭亲王的女儿应该无恙，为何他还在这儿哭诉？”

    “这个嘛。”太子为难的看了看昭亲王，摇头叹气：“两位堂妹起了口角，其中一个先行一步，孤带下山的是只是其中一位堂妹。见了伯父，孤才知道，那位先行离开的堂妹还在山上。”

    “哦？两位小姐到底为什么争执？这次困在山上的子弟虽然只有几个，可是都是正经的世家子弟，里面还有炎小王爷，人命关天，还请太子不要隐瞒，事无巨细的说出来。”

    昭亲王脸上十分不悦，他两个女儿为了嫁给太子，斗的无所不用其极，整个京里面都知道，静王爷候策这个老狐狸对此心知肚明，偏还要在这里让太子说细节，真真是当着所有大臣的面打他的脸。

    静王爷的话语才落，昭亲王就站起来扑向静王爷，怒道：“你这老东西，两个女孩儿斗嘴的话你也要听，下流！”张牙舞爪就揪住了静王爷的领子。

    候策人老身不老，不甘下风，也抓住了昭亲王的衣领。两人像是两只怒鹌鹑一样，扭打起来。

    这等君前失仪，也只有他俩能做出来了。

    皇帝给他们吵得头疼，怒道：“把两位爱卿拉开！”

    这两人看皇上发火，不等侍卫过来，悻悻的你瞪我我瞪你，松开对方。

    这时，一名侍卫走进来，跪地磕头道：“皇上，凌柱国府里的人派人来报信，严家的大小姐也在山上没有下来。”

    “严家是哪家？”不少帐篷里的人都在心底暗自琢磨，朝中有名有姓说得上来的严家根本没有，这个严家小姐又是哪儿蹦出来的。

    太子的眸子却是猛地一暗。

    这场中，唯有他才知道这个严家大小姐到底是谁。

    就连皇帝也是在身边近侍的耳语提示下，才想起来严家大小姐到底是谁的。

    他知道了严家大小姐是谁，自然淡淡的看向了太子。这次严家大小姐获邀来参加春猎，只怕就是他这个儿子的手笔了。这种小事儿，他本来是不打算管的，可是谁知道这个严家小姐的命竟然如此不好，被困在了起火的山林里。

    这件事只是个小插曲，很快就被众人遗忘了，唯有太子看似安静的坐在那里，心底里已经恐慌又惊诧到了极点。

    他几乎是瞬间就想明白了为什么严清歌也在山上。

    根据他掌握到的消息，严清歌是炎小王爷恩师的甥女，两人自小就认识，关系极好。严清歌不是那种喜欢骑猎的活泼女孩儿，这次上山，八成是炎小王爷带她去的。

    难道他的命真的那么不好？又要重蹈先辈覆辙，不能和喜欢的人厮守在一起。

    太子表面不显，心中的怒火却是越升越高！

    这次别说严清歌有个三长两短，就算是烧坏了一根毫毛，他也不会饶了那些人的。

    他的目光淡淡的越过众人，落在了静王爷候策的身上。

    帐篷里吵了好半天，不时有人过来通报山上林火的状况。去救火的侍卫有几百个，但是林火一旦蔓延开，想要扑灭，无异于天方夜谭，这些侍卫能起到的作用，更多的只是心理安慰。

    此时的严清歌和炎修羽已经来到了山顶，身后就是深不可测的刀削样悬崖。

    炎修羽看着四周的环境，心中忍不住十分绝望。

    以前他来过几次山顶，印象中这里的树木非常稀疏，但是再次亲眼来看时，却发现事情并非如此。这些树木不过是较为稀疏而已，五步之中，必有一颗，树冠也极大，火烧过来，还是无处可躲。

    山风从山崖下冲上来，刮的人脸生疼。偶尔踢下去一两颗小石子，竟是连半点落地的回声都听不到。炎修羽绕着悬崖边走动，心情焦灼至极。

    到了这等绝境，严清歌却是慢慢的稳定下心神。

    她走到一名侍卫旁边，轻声道：“这位大哥，你的剑好似是阔剑，足够锋利么？”

    那名侍卫心如乱麻，但还是有礼的回道：“回严小姐，这剑是我家传的宝剑，虽不能削铁如泥，但锋利还算是可以。”

    严清歌走了几步路，指着不远处一棵树，道：”用你的剑砍了这棵树要多久？”

    那侍卫一愣，看着严清歌指着的十几步远处的一棵树，道：“约莫要半盏茶功夫。”

    这棵树是附近最粗最高的一颗，要一人和抱粗细，展冠也非常大，旁边生出来的几颗小些的树木被它遮住了阳光，还没有它一半儿大小。

    树林里的温度比起之前已经升高了很多，严清歌知道不容耽搁，道：“那有劳大哥了，麻烦您快点将那树砍断。”

    炎修羽看出严清歌想干什么，摇头道：“清歌，没用的。火烧的太快，只砍这一棵树，根本不行。”

    严清歌道：“只砍一颗当然不行。可是我们不止一把剑。只要砍出一片空地，就有活路了。”

    ”没那么容易。”炎修羽脸色严峻，但还是吩咐了侍卫们：“把你们的剑都拿出来，听严小姐的吩咐砍树。”

   

 第一百二十五章 铁链

    事到临头，能找点事儿做做，比干等着火烧过来要强。

    那些侍卫们听了吩咐，反倒脸色比刚才好了些，忙忙碌碌的围着严清歌指着的那颗大树砍过去。

    炎修羽走到严清歌身旁，轻声道：“清歌，你怕么？”

    “我怕。”严清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炎修羽，却又摇摇头：“只是怕有什么用。你听我的吧，砍树并不是一点用都没有呢。”

    炎修羽贪婪的看着严清歌的脸，随口问道：“有什么用？”

    “我曾经看过一本书，上面写了，林间着火，会分成三层烧，树冠烧的最快，若遇上顺风，一个时辰能烧十几里。次之是树干，树干着火，要三五个时辰才能烧十里。再次之，是地下的落叶苔藓等物。”

    严清歌说着，娇嗔的拍了一直盯着她看的炎修羽一下：“你好好听我说就是，乱瞧什么。”

    炎修羽口干舌燥，清清嗓子，侧过身道：“你让人砍那棵树，是因为它的树冠特别大，对么？”

    “恩！”严清歌点头：“只要把它砍断，咱们这边的空中就可以有好大一片留白，树冠上的火暂时烧不过来。山上起火，山下必定有人相救，咱们多给自己争取点时间，就是多一分活命的机会。”严清歌说道。

    “清歌妹妹，你懂得真多。”炎修羽叹道。

    “不是我懂得多，只是我看的闲书多。若是严家书库还在，我多借给你几本书，你多看看，便也知道这些了。”严清歌道。

    炎修羽轻轻咳嗽一声：“清歌，有件事我没告诉你。咱们发现严家书库被盗的事情后，我已经叫家里下人在市面上回购那些书了，如今找回来约莫有近千本，我本想着等再找齐全些在告诉你呢。”

    严清歌惊讶的看着炎修羽：“那些书都很贵的，你一定花了很多钱。”

    “钱算什么，我往回买这些书，我哥哥还夸我买的书好呢。”炎修羽笑微微的说道：“可惜不能给你个惊喜了。”

    严清歌鼻头一酸，差点掉下来眼泪，她露出个略略辛酸的笑容：“说什么傻话，我们一定可以出去的。现在我知道了，也很惊喜啊。”

    两人说话间，那颗巨大无比的树木已经被砍倒了，巨大的躯干倒向一边，竟是将林中好几颗别的树木枝杈也压断了。他们前方的头顶处，果然现出一大片空白。

    空气中的温度越来越高，就算不怕树，也能知道火烧的越来越近了。

    趁着火还没烧过来，炎修羽干脆指挥其余侍卫再砍了几颗树冠较大的树木，将崖顶处的空中留出一片环形的空地来。

    这些侍卫们大部分都是武艺高强，身家清白的小家门户子弟，干起活来很是有模有样。即便今天砍树用的是剑，而不是顺手的斧头，他们砍树的速度依旧不慢。

    甚至有两个大力士，看山上石头多扎根石缝间，干脆将树根四周的大石头推走，然后将树木连根推倒，比砍树还快，叫严清歌生生大开眼界。

    正在这时，一名侍卫忽然惊叫道：“小王爷，快看，这颗树的根上被人栓了条铁链。”

    这消息让所有人惊诧莫名。

    若不是起火，来着山上打猎的贵族很少会到崖顶来，更别人有人在树根上栓一根铁链这种莫名其妙的事儿了。

    严清歌凑到跟前去看。

    只见那铁链约由小儿手臂粗细的铁环串成，被拴在这颗树木的最根部，上面堆着厚厚的一层落叶，若不是那些侍卫一起砍树，根本发现不了它。

    这铁链的一头被人牵起来，剩余的部分也被带动着离开厚厚的落叶，出现在众人面前。

    随着铁链的延伸，众人站到了悬崖边。手握铁链的侍卫晃动手中的铁链，山崖下传来了铁石相击的清脆声响。

    悬崖并不是直上直下的，它的崖顶伸出去一部分，崖上人艰难的探出头，才能看到崖壁。正常人都会惧高，没人会平白做这种危险的事情。

    更何况，崖壁上还长着稀疏的几颗树木，这铁链从崖顶两块大石头的缝隙里穿过，垂到崖下，有落叶和树木的遮挡，若不是事前知道这里有铁链的人，想要发现这个秘密，基本不可能。

    严清歌他们能发现这条铁链，真真是天意。

    严清歌吃惊道：“这里有铁链，那么肯定是有人能从这儿爬下悬崖了！”

    “我们有救了！”有侍卫欢呼起来。

    “安静！”炎修羽不敢掉以轻心，握住那铁链仔细查看。

    这链子是用黑铁铸造，通体生寒，在阳光下反射出点点冷光，上面一点锈迹都没有。

    这只代表着两种可能，一是铁链是新拴上的，二便是这铁链用的材料不同寻常。

    这世上的确有一种很难得的黑色寒铁，可以经百年不蚀，但却只有北地才出产，价格很不便宜。

    之前在跟着哥哥学习之时，炎修羽曾接触过很多北地的机密事物，这中黑色寒铁材就是其中之一。别人不知道这件事里可能潜藏的猫腻，他却最清楚不过。

    炎修羽心中猛跳，对一名身手最为灵活的侍卫道：“你功夫好，下去探探，看底下有什么情况，别管遇到什么，立刻回来通报。”

    侍卫领命，猴儿一样抓着铁链，转瞬消失在山崖下。

    不过几息功夫，这侍卫就上来了，脸上带着惊喜的笑容，对炎修羽道：“小王爷，下面有一个山洞，被一颗松树挡着洞口，里面又干燥又暖和，火一定烧不到那里去，我们可以下去躲避一番。”

    炎修羽问道：“那山洞里有人呆过的痕迹么？”

    “我方才进去走动了一下，这山洞不浅，内里洞穴套着洞穴，里面太黑，我没进去，但外头并没有发现什么人的痕迹。我们人多，别管碰上人还是畜生，总能取胜，比在这儿等火烧强。”

    炎修羽和严清歌忽视一眼，严清歌点头道：“我们先下去避避，就算不行，再顺着铁链爬上来就是了。”

    炎修羽却是有些犹豫，道：“再等等。”他怕崖下的洞穴里有埋伏。

    没有他的吩咐，旁人也不能下去。

    火眼看就烧过来了，耳中已经能听到噼里啪啦的火焰吞噬树木声响，空气里灼热惊人。

    虽然他们砍倒了数颗大树，让空中多出一片儿空档，那些火焰暂时不能烧过来，但是被一圈儿火树围着烤，感觉实在说不上好。

    他们就好像一群被放在灶台上的蚂蚁，身周全是火焰，哪怕不会被火烧死，也会被烤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严清歌本来乌黑油顺的发梢开始发黄卷曲，身上的棉衣棉裙全都湿透了，脸上也像水洗一般。

    别人也比她好不到哪里去。

    再这么下去，不被烧死，也要被烤死。

    炎修羽一咬牙，下面那洞穴就是龙潭虎穴，他们也要闯一闯了。他咬牙道：“我们下去！”

    他对着严清歌一伸手，道：“你别怕！我背着你，我身手很好的。”

    事关生死，严清歌顾不得什么男女避讳，俯趴在炎修羽背上。

    炎修羽背着她，抓紧了铁链，朝下爬去。

    刚一下了山崖，上面的酷热被凌厉的山风吹开，像是不存在一样，只剩下刺骨的寒冷。

    如此冰火两重天，让毫无防备的严清歌瞬间被酷寒的山风吹的一个哆嗦，身上的汗水顷刻快要冻成一层冰壳凝在身上，她差点松开环着炎修羽脖颈的手。

    炎修羽感觉到了她身子的变化，动作一停，焦急的安慰道：“清歌妹妹，你不要怕，闭上眼，我们马上就到了。”

    严清歌实在是冷得不行，唯一能感觉到温度的就是炎修羽的后背。她下意识的和炎修羽贴得更近，用冻得刀割似疼的胳膊用力抱着他肩头，哈出的白气缭绕在炎修羽耳朵上。

    幸好，这份酷刑没持续太久，炎修羽带着她往下降了有四五米高，便见到了那个山洞。

    有提前下来接应的侍卫，赶紧将他们二人接了进去。

    这山洞里倒是干爽温暖，严清歌松开炎修羽，靠在旁边山壁上，就这么一会儿，她的手脚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

    那些侍卫们的手脚倒是利索的紧，从上鱼贯而下，有一个甚至将元芊芊拴在怀里带了下来。

    元芊芊到现在还没醒，这一路的惊心动魄，她半点都不知道，闭着眼睛发出浅浅的鼻息。

    生与死，只在一线之间。

    众人皆都到齐，聚在一起，难免发出万幸逃出生天的喟叹。

    “大伙都到齐了，真真是万幸。虽然不知道那铁索是谁绑的，但却救了我们一命。”

    “对呀！若能找到这铁索的主人，我要好好的谢谢他。”

    正在此时，一个满是嘲讽和恶意的轻轻笑声，清晰的压在众人的声音上。

    这笑声飘渺空灵，不知道是从哪儿传出来的，但决计不是严清歌他们一伙人发出的。顿时，所有人都噤声屏息，机警的看着四周。

    这山洞内部连绵不绝，越往里走越黑，那黑漆漆的洞穴内部传来一声轻叹，没了外面侍卫们的嘈杂声，这声音额外清晰。

    那声音叹气过后，道：“若这人是大奸大恶之辈呢？你们也要谢谢他么？”

    严清歌背后汗毛倒竖，几乎是下意识的回复道：“要是大奸大恶之辈，就先谢过他，再杀了他酬天下！”

    “严家小姐的答复新奇，真真叫我刮目相看。”伴随着这人的赞叹，一阵鼓掌声传来。

    炎修羽一把拉过严清歌，将她藏到身后，道：“你认得我们，你是谁？为什么藏头露脸不敢见人。”

    边说着，炎修羽边轻轻的一寸一寸抽出他的宝剑，露出雪亮的剑锋。

   

 第一百二十六章 山洞

    “兵者，凶也！炎小王爷到别人家里做客，就是这样舞刀弄枪的礼节么？”

    里面那人能看到炎修羽抽剑的一举一动，用阴柔的语气说道。

    他的声音满是戏谑，竟是一点不把他们放在眼里，让严清歌觉得不舒服极了。

    “我见客的礼节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你。哪有来了客人，主人却不露脸迎接的道理。”炎修羽索性“呛”的一声，把宝剑整个抽了出来。

    里面那人又是一阵笑：“并非是我不露脸！只是外面明亮，里面晦暗，你才看不到我。想见我，进来不就好了么？”

    少年心性不稳，最易受激，尤其是炎修羽，他本身脾气就不太好，闻言朝前走了两步。

    但严清歌却不真正的小孩子，她一把握住炎修羽手腕，悄声对他道：“你别中计。我听他声音很耳熟，一定是我们认识的人。”

    这男子的声音很年轻，严清歌听后觉得耳熟，只是因为他在山洞深处，声音被洞穴壁放大，又带着回音，十分飘渺，让她一时辩认不出是谁的。

    “严家小姐有什么话，大声说就是了，何必咬耳朵？”山洞中那人嘿嘿笑道。

    他们在明，敌在暗，敌人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看的一清二楚，而他们却不知道敌人的一丝一毫情况。

    严清歌背上慢慢的沁出了冷汗，这件事难办了。

    方才在山上被火围住的时候，她也不曾像现在这样忐忑惊慌过。这个藏在暗处的敌人，比火灾还让她觉得可怕，严清歌重生后还是头次觉得自己身处于巨大的危险中，不知道下一秒还有没有命在。

    这人潜藏在皇家猎场的断崖下，若说他和今日刺杀太子、放火烧山的人没有关系，严清歌是绝对不信的。

    她的脑子急速运转，勉强憋出个微笑，一双黑亮的眸子盯向暗处，学着他方才的口气，道：“这位公子，外面明亮，里面晦暗，你呆在那里不难受么？想听我和炎小王爷说话，到跟前不就好了么？”

    “好个伶牙俐齿的严家小姐。”里面那男子慵懒的说道。

    “过奖！我们现在是公子的掌中鸟，只能靠着几声乱叫博公子欢心。公子一旦不高兴，握紧了手掌，我们只有死一个下场。”严清歌答道。

    “你倒是看的清楚，聪明！”那男子的声音一扬，似乎对严清歌提起了兴趣。

    严清歌和他说话时，一直微微偏着头，将耳朵朝向山洞，仔细分辨，听他说完这一句，她低下脑袋，看着地面，刻意低垂的美眸中现出喜悦又惊讶的光芒，她用拢在袖中的指甲狠掐了自己一下，才掩饰掉唇角的笑意。

    收拾好心情，严清歌抬起头，轻轻走到炎修羽身后，借着炎修羽身子的遮挡，将他的一只手拉在身后握住了。

    炎修羽感觉到一团略冰的柔软小手牵住了他的手，背上僵住。

    那小手不老实，乱动起来，滑嫩纤细的指尖在他掌心滑动。

    炎修羽脑子里轰轰的，脸上越来越红，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严清歌是在往他掌心写字。

    前面一个字他没反应过来写的是什么，后面一个字却是复杂的紧，炎修羽凝神去猜，终于猜出来，严清歌写的是个“樵”字。

    炎修羽差点从地上一蹦而起。

    京城中名字里有个“樵”字，又能被严清歌听出他声音的，除了卫樵还有谁？

    方才严清歌说这人的声音耳熟时，他也在脑子千猜万猜，怎么也没想到这人是卫樵。

    卫府失火，全府都被烧成焦炭，只有卫樵一个人死里逃生，这件事当时引发了极大轰动。

    炎修羽因为常跟着炎王爷，隐约知道些原因，卫家落得这样下场，全是自取其咎。

    卫樵这个早就出发去北地做安抚使的人，出现在此地，更是证实了卫家的罪名。

    他大喝一声：“贼子尔敢！”

    本已经收回剑鞘的长剑被他刷一下抽出，剑如长虹，人似轻猿，糅身投向黑暗中。

    严清歌大惊失色，炎修羽太托大了。

    她听出那声音是卫樵的，不敢声张，只偷偷告诉炎修羽，怕的是里面有陷阱，哪想到炎修羽竟然反应如此大。

    “快上！保护小王爷！”一众侍卫比严清歌还要惊慌，略一犹豫，提起武器跟着炎修羽的脚步跑去。

    严清歌手脚发软，咬紧下唇，眨眼间，洞口就只剩下她和昏迷中的元芊芊了。

    洞内，“乒”的一声兵刃交接脆响音迸出，如春天第一声雷响，其下接着的，便是无数“噼里啪啦”的铁器声。

    但也如春雷一般，这阵铁器响动来得快，消散的也快，就在一眨眼间，又消失无踪。

    整个山洞里寂静一片，唯一的声响，只剩下元芊芊毫无掩饰的鼻息。

    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了。

    严清歌在这片宁静的声音里，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激烈如洪钟。

    她很明白，她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儿，没有力气顺着外面那根铁索爬上山崖。

    而且，即使她能爬上去，等着她的，也不过是被烧死，或者被卫樵追上杀死两条路。

    洞内，响起了一阵微微拖沓的脚步声，好像有人用脚蹭着地慢慢的走着。

    一声，两声，三声，离严清歌越来越近。

    她靠着洞壁，浑身无力，一时间，竟然忘记了眼前的危险，却想起了很多别的事情。

    她想起了自己躺在青星苑湖边的躺椅上，随手拿着鱼食和如意调笑的时光。

    她想起她刚见到炎修羽，他脏的像个猴儿一样，腆着张绝世俊脸，满口自称是小爷，但被她用姜汁手帕一摁，就掉泪了。

    她想起在鹤山，祖母和她在屋里谈心，外面大雪纷飞，屋里温暖如春，她的心也温暖如春。

    她想起她和凌霄泛舟荷花从里，一人顶着一片荷花叶子。

    她想起她在白鹿书院读书，先生带着笑意的赞许目光。

    她想起来她和凌霄骑着骏马，奔驰在路上，心情也快意的要飞起来了。

    她想起在乐家书房，她和炎修羽、乐轩、水英一起下棋，水英死也不服输，炎修羽只肯输给她。

    ……

    那些快乐的时光，在她脑海中不停的浮动，就好像她是个真正的十几岁的少女一样。

    到最后，它们都消散了，严清歌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衣着华贵庄重的女人的身影，她穿着身明黄色太后制式凤袍，指甲上戴着镶满宝石的假指甲。她鹅蛋脸，正是风华正好的三十岁年纪，眼里却丝毫没有这年纪女人该有的柔软，而是含着满满的恶意和嘲讽。

    她轻启涂得鲜红的朱唇，在严清歌的脑子里开了口：

    “你的铭儿是我害的！”

    “你丈夫放在心尖上的人是我。”

    “你肚里的孩子，也要生下来给我！”

    这女人，正是重生前抢了她太子妃位置，最终成为太后的严淑玉。

    严清歌脑中的那根名为冷静的弦，终于崩裂。

    她的大仇还没有得报，怎么可以死呢？

    她死死的盯紧了洞口，捡起墙角一块不大的石头，吃力的举起来。

    随着那“拖沓”、“拖沓”的脚步声，卫樵的脸慢慢从黑暗中浮现。

    严清歌和卫樵许多日子没有见了。

    卫樵本来长着一张比实际年纪要小的娃娃脸，但是现在，他看起来却一点不小了。

    一个男人是否成熟，和面相关系不大，最要紧的是气质。

    卫樵的眉梢眼角，被一种叫做“深沉”的气质浸透，虽然还是那张白玉雕成一样的面颊，可是严清歌却像是透过他的表皮看到了一个陌生人。

    这人是卫樵，又不是卫樵。

    他阴险毒辣，心机深沉，哪儿还有半分之前名动京城的贵公子气度，分明就是条往外喷洒毒液的七步蛇。

    “严小姐，难为你竟能从声音里认出卫某人！”卫樵侃侃而谈，对严清歌露出个淡淡的冷漠笑容。

    方才严清歌在炎修羽手上写字的举动，竟是被他看出来了。

    “你把炎小王爷他们怎么了？”严清歌紧盯着卫樵，冷声道。

    “只是招待他们一点**。”卫樵看着严清歌，目光中流露出欣赏：“我这里只有**聊以待客，本不该怠慢严小姐，让你也尝尝**滋味的。但有一句话，我不问实在不安心。我想知道，严小姐为何会做北地独有的皮帽和护臂？”

    严清歌看着卫樵，硬声道：“我从书里看来的。”

    “哦？恐怕不是如此吧！”卫樵面上露出不悦：“你最好还是不要骗我。”

    严清歌被他骇人的目光一盯，觉得卫樵这人实在是太毒辣，什么事情都瞒不住他。别人都信了她从书中看来这两样东西做法的说辞，偏生他不信。

    卫樵的身份，严清歌此时已经再无疑虑。他就是北地蛮王在朝中的奸细，或者说，整个卫家都是。

    严清歌不知道她曾互称姐妹的宁敏芝有没有参与其中。但是一想到自己曾经以卫樵为将来丈夫的标杆，她就在忍不住在心中暗骂自己有眼无珠。

    她不说话，卫樵却不肯放过她。

    卫樵咄咄逼人，走向了严清歌，眼中危险的光芒大盛：“如果真有人去了北地，将那么详尽的北地皮帽、护臂做法记下来，为什么我不知道，反倒是你知道呢？”

    严清歌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她可以有很多解释，甚至可以拿出无往不胜的严家书库来糊弄人。

    但是，她骗不过卫樵。

    卫家是北地潜伏在京中多年的细作，这样的书，不可能别人家有，卫家没有。

    就在此时，黑暗中一点白芒闪过，流星一样直奔卫樵后脑而来。

   

 第一百二十七章 宝藏

    千钧一发之际，卫樵像是脑后长了眼睛，身形往侧旁一闪，一柄长剑险险擦着他的肩膀落在地上。

    锵啷啷一阵响，长剑落在地上，在岩壁上撞得弹了好几下，剐蹭的岩壁上留下好几道剑痕，才将将停下，雪亮的剑身似蜻蜓翅膀般颤动不已。

    卫樵面色不悦，侧身看向身后，危险的眯起了眼睛，道：“炎小王爷，你这乱丢东西的毛病，难道非要没了手才能改掉么？”

    说着，卫樵上前，拾起了地上那柄长剑。

    这剑是大周名匠所制，剑身如雪如冰，为极为纯净的银色，上面隐隐能看出近透明色的暗纹，剑身两侧的剑刃打磨的极为锐利，剑身两侧开了用丹朱涂色的血槽，近把手处，刻着两个篆字铭文：勾戈。

    这正是炎修羽的佩剑，是他十二岁生日那天，炎王爷送给他的礼物，是为了让炎修羽勤练武艺，持君子之道的，并不是让它反饮主人之血的。

    “不要！”严清歌大惊失色，不顾危险的扑过去，拦住了卫樵朝内走的脚步。

    “呵呵！”一阵极为低迷的笑声断断续续从洞内传来，却不见炎修羽人出来。

    又过了片刻，炎修羽大着舌头的嗓音才传来：“你尽可以……杀了清歌……和我。但单于王的宝藏，你就再也不能……不能得到了。”

    随着炎修羽断断续续的声音，卫樵的脸色越来越凝重，甚至现出几分狰狞来。

    卫樵朝着洞内大步行去。严清歌怕他伤到炎修羽，跌跌撞撞伸开双臂拦他，但却根本拦不住，只能一路朝后退行，没一会儿，她也隐入了黑暗中。

    幸好，炎修羽所在的地方不深，且一直在坚持时不时蹦出一两个词句，才让严清歌能循着他的方向摸过去。

    严清歌到了炎修羽身边时，他还在努力的说道：“可惜……那富可敌国的宝藏……再无……重见天日时。”

    她蹲下身，瞪大眼睛勉力在一团昏暗中辨认炎修羽的轮廓，伸手摸索着握住了他的肩膀。

    离他们不远处的空中，出现了一小团跳跃的火苗，是卫樵打着了一只火折子。

    他手往旁边一移，便将旁边靠墙放着的火把点燃了。

    黑暗的洞内光芒大盛。

    严清歌眯着眼睛看去，只见他们正在一间石室内，地上歪七扭八躺了一地中了**的侍卫，这些人已经全部昏迷不醒了。

    只有炎修羽最为特殊，不但没有昏迷，还能勉强半支身子靠在洞壁上开口说话。

    严清歌将炎修羽扶了扶，他坐的更直了，对着严清歌微微一笑。

    因为中了**，他到底有些控制不好自己，笑的嘴角歪歪斜斜，可是配着这张俊脸，却好看的邪门，让严清歌霎时间有些失神，忘了自己身处险境，只想尖叫一声。

    卫樵点亮了火把，瞪着地上的两小，对炎修羽道：“炎小王爷，你的鬼话还要说到什么时候？”

    “鬼话？”炎修羽大着舌头摇摇头：“我说的是不是鬼话，你最清楚。”

    卫樵眉毛一跳：“据传，是三百年前，单于王率五千铁骑跨海而战，掳掠海对岸数百国家得到的众多宝物。他死前，将这些宝物藏在一个隐秘所在，世人称之为单于王宝藏。这不过是牧民口耳相传的一段故事，人人都知道那是假的。”

    “呵呵，卫三，若是你真觉得假，会专门问我么？”炎修羽回给卫樵一个玩世不恭的笑容。

    “你有什么证据？”卫樵冷声道。

    “想要证据，必须保住我们两个的命。因为，我就是去取宝藏的那枚钥匙。但若是她不在了，我就不会苟活！”炎修羽用眼角示意了一下严清歌。

    严清歌在旁听得完全糊涂了。

    单于王的宝藏是什么东西？哪怕她两世为人，也从未听过这玩意儿的名头。

    “哈哈哈！就凭你，也想当钥匙？”卫樵忽然狂笑起来。

    “除了我，还有谁能？我有天生不知疼痛的怪病，你可知道？而且，中了**还能清醒的人，你见过几个？”炎修羽说道。

    卫樵的神色渐渐凝重，用狐疑的目光审视起炎修羽。

    “给我治病的那个郎中，叫做欧阳少冥。他交游广阔，专爱结交怪人，单于王宝藏，便是他告诉我的。他每年都要消失几个月，你可知道他是去了哪里？”炎修羽慢慢说道。

    “欧阳少冥？此人我听过！他的确行踪怪异，不好结交。”卫樵的目光疯狂转动，显然已经信了炎修羽几分。

    “卫三儿！你消息倒还挺灵通。欧阳少冥从不为权贵折腰，太医院请他当御医，他也抗命不从。为何他肯来给我医病，还尽心尽力的医治我好几年？你觉得他是看上了炎王府的财势，还是看上了我这特殊的体质。”

    听到此处，卫樵心里已经信了**分。

    炎修羽唯恐卫樵不够信他，又加了把火，煽动道：“可惜！卫家百年经营，毁于一旦。你们若是再隐忍几年，等北地平定，那个什么蛮王被抓住了，往后你们就是正经的大周人了。不过若是你有了单于王宝藏，回归北地，比在大周隐姓埋名……”

    “你闭嘴！”卫樵猛地一转身，用嗜人的凶狠目光盯住炎修羽：“我卫家堂堂正正，清清白白，族谱一百零六代，传承千年，从来都是周人。”

    严清歌和炎修羽不敢相信的看着卫樵。

    卫樵咬紧腮帮，冷冷的目光在严清歌和炎修羽身上轮流落下。

    “我不知你们听了什么风言风语，但我卫家几百口人，并不是人人有罪。”他逼近了严清歌，尖锐的问道：“我二嫂和你是手帕交，从不过问政事，她的孩子未满一岁，她们也是奸细？”

    严清歌无话可说。

    卫樵的目光越来越疯狂：“就连我父亲，也只是听上面人的话做事而已。我卫家不过是一枚小小棋子！我们纵然做错了事，也不该落这么惨的下场！为什么不找那些人，偏要拉我们做替罪羊！那日的大火，烧死了我卫家三百口人，扫地的，看门的，襁褓里不会说话的婴儿，我娘，我妹妹，两位嫂嫂……一个也没有放过！彼苍天者，曷其有极！”

    他说着说着，口中开始嘀嘀咕咕：“欧阳少冥……单于王……宝藏……”他声音越来越大，人在石室内像是困兽一样走来走去，压抑的嘶吼出声：“攻破大周……报仇！报仇！报仇！”

    卫樵双目充血，拳头捏的咯吱咯吱响，身上露出疯狂的气息，好似要毁灭一切。

    严清歌看着卫樵，灵魂竟是震荡了起来，眼中不可抑制的含了两汪热泪。

    一双微微带着薄茧的手覆上了严清歌手背，炎修羽握了握严清歌手，轻声道：“别怕！”

    卫樵已然完全是半疯的状态了，炎修羽还以为严清歌是被吓哭了。

    严清歌却知道，她不是被吓哭的，而是因为感同身受。

    曾几何时，她也曾被这样的恨意包裹住，只是她重生了一次，能够不再重蹈覆辙，走出那些黑暗。

    可是卫樵却不是，他只有这一世，只能亲手驾着仇恨这辆大车，载着痛苦，坠入无边深渊。

    虽然对卫樵的痛苦感同身受，可是严清歌却并不能接受卫樵的做法。

    她一向都认为，一个人做事前，要考虑清楚是否能承担那后果再去行事。

    卫家敢犯下谋逆通敌的大罪，一定少不了别人给的好处。这件事不发作，卫家当然会享受荣华富贵。但一旦事发，也定会连累全家。

    卫樵口口声声骂着大周残忍，杀了卫家全家上下，却不提是卫家亲自将全家放在这血淋淋刀口上的。

    兴许，他内心深处明白，可是却不敢承认。

    卫樵眼下是典型的赢得起，输不起，走上了一条把自己越逼越紧的邪路。

    兴许皇帝就是知道卫樵的想法，才会将他委任为那个诡异的“北地安抚使”，对卫家背后的力量引蛇出洞。

    严清歌是重活一世的人，知道后面几十年的时势走向，卫樵想要借助北蛮的力量攻破大周，无疑是痴人说梦。因为最迟不过五年，北蛮王庭就会被全部生擒，送入京城押管，北地正式成为大周领土。

    卫樵在山洞中转来转去，不知道走了有多久，才慢慢的恢复了平静。

    此时的他，对方才还颇有疑虑的“单于王宝藏”已深信不疑。

    他转身看看炎修羽，露出个冷淡的笑容：“我先去找那个欧阳少冥！炎小王爷，你只管等着，我再来找你的。”

    “好的，我等你！”炎修羽半点不怕他，点了点头，好像两人只是约定了去春游一般。

    卫樵慢条斯理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厚厚的小棉枕，轻声道：“不过现在，还请炎小王爷你睡一会儿。”说完后，他将那棉枕压在炎修羽头脸上，炎修羽瞪大了眼睛，想要反抗，但很快就闭上眼睛，软倒在地。

    “你……你对他做了什么。”严清歌扑上去，拼命的要扯开卫樵的手臂，却如同蜉蝣撼树，一点用都没起到。

    卫樵松开炎修羽，轻轻一推，就将严清歌推得摔倒在地。严清歌眼冒金星，半天爬不起来。”

    “只是一点**，过几天，他自然就会醒过来。”

    卫樵露出个傲慢的笑容，蹲下身，像是猫戏老鼠一样盯着严清歌，声音轻飘飘道：“我还有点儿时间，眼下也没人能听到我们的谈话，不如我们开诚布公，来说说关于你的事情吧，严小姐！”

   

 第一百二十八章 嫁祸

    卫樵面对洞口，严清歌背对洞口，火把的光不甚明亮，且快要燃尽了，光线一跳一跳，照在卫樵的面上，严清歌能够清晰的看到卫樵脸上的表情。

    就在那一瞬间，严清歌似乎又看到了以前的卫樵。

    这个卫樵彬彬有礼，书卷气十足，浑身都是君子之风，举手投足，都迷人极了。

    “严小姐，卫某和你相识也有三年了吧？”

    若是从赏荷会两人初次见面算来，的确是有三年了。

    但严清歌不会以为眼前笑眯眯的卫樵是真的要和她叙旧，她警惕的回道：“卫公子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那卫某人说了。自从在那年赏荷会上，卫某听了严小姐的琴声，便念念不忘。三年来，处处打探小姐芳踪，屡次拒绝家里给安排的婚事……”

    严清歌没料到卫樵竟然这么无耻，说出此等话语。她冷哼一声：“卫公子休要再信口开河。我跟你就没见过几次，你娶不到妻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卫樵眼睛一眯：“严小姐，你为何不信卫某，若不是心里装着小姐，为什么卫某独独要留下小姐一个人。且卫某还算有点眼力，能看出严小姐并不想嫁给太子。既然如此，我帮你把那纸婚约废了，你嫁给我，岂不是刚刚好。”

    “不敢！我没卫公子那么大魄力，敢放出踏破大周的豪言壮语。卫公子还是去另作他选吧。”严清歌话语柔中带刚，讥讽的说道。

    她心中亦是升起疑惑。平日她深居简出，朋友不多。不想嫁给太子的话只对凌霄一个人说过，外人怎么可能得知。而凌霄也不是嘴巴不严的人，卫樵敢放言直断她不想嫁给太子，尽管是事实，也总让她觉得怪怪的。

    “严小姐是不舍得离开京城这个安乐窝么？没关系，我卫某怜惜妻子，怎么忍心让你跟我一样颠沛流离。你在京中给我通风报信，我在外面打拼江山，里应外合，这样倒是也不错。你和忠王府、炎王府以及凌柱国府关系都不错，一定能给提供很多有用的消息给我。等我打下这大好河山，必以皇后位子相报。”

    严清歌扭过头，不去搭理口出狂言的卫樵。她若是稀罕什么皇后的位子，直接嫁给太子不就好了么，费得着这么多歪七扭八的功夫。

    结果她这么一扭头，眼角的余光却扫到了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她赶紧转过身，只见洞口处，一个女孩儿扶着洞穴石壁，逆光站着。

    不知何时，元芊芊竟醒了过来。

    元芊芊想要嫁给太子，在京城里人尽皆知。而严清歌和太子有婚约，正是元芊芊头号敌人。

    而且，元芊芊又是恶名在外的“京城四大恶人”之一，平时里没事还要找事儿，更别提卫樵方才那番话，慢慢都是“证据”，哪有不被她拿出去说嘴的道理。

    这番话被她在皇帝皇后面前搬弄几番是非，别管严清歌清白不清白，都脱不了一个里通奸细的嫌疑。

    严清歌脸上色变！

    怪不得刚才卫樵忽然转变了口风，满嘴胡沁，原来是看到了元芊芊醒过来，亲自演了场大戏，好通过元芊芊的嘴往外传播。

    好一条毒辣的计策！

    严清歌倒是没什么，可是和她“过往甚密”的炎王府、忠王府、凌柱国将军府，都会因此受到猜忌，甚至会被带累，沦落到和卫家现在差不了多少的地步。

    想通了此节，严清歌怒从胆边生。

    卫樵让她不好过，她也不会放过卫樵的。

    随着“噗”的一声爆响，那火把终于燃到了尽头。室内瞬间从淡黄色的光芒变成了纯黑色。

    就是这时候！

    严清歌猫儿一样弓起身子，迅速在黑暗中挪动了一下手指，握住了自己带进来的那块石头，猛地扑向了卫樵。

    卫樵听到声音，身子一闪，却是没闪过，被严清歌挂住了他衣袖。那半边袖子被严清歌狠狠的朝下扯去。

    “刺啦”一声响，卫樵的袍子前襟生生被撕开了。

    严清歌早有预谋，手在地上一探，捡起从他怀中掉落的一张厚棉布帕子，伸手闷在还未反应过来的卫樵面上。

    卫樵反应迅速，一双手如金似铁，猛地伸出，掐住了严清歌脖子，想让她将那东西从自己口鼻上拿开。

    剧痛袭来，严清歌被他掐的不能呼吸，却死死咬住牙根，拼命将那帕子搭在卫樵的口鼻上。不一会儿，她眼前一阵阵发黑，感觉自己脖子快要断掉了。

    扭打的声音传了出去，元芊芊的尖叫声就在这时响起：“严清歌，你在对卫三郎做什么？你想害死我们么？”

    伴随着元芊芊带着惊恐和怒意的尖叫，卫樵不甘心的从喉咙里发出“咯咯”的不成调声音，软软倒地。

    严清歌喉头被卫樵掐的肿痛，心头却涌上一股狂喜，卫樵被她放倒了。

    那帕子，正是方才卫樵用来对付炎修羽的，上面浸满了**，闻之既倒。

    她的绣活非常好，在裁剪制衣上也不差。

    但凡做衣服好的人，拆衣服的功夫也很到家，她早打量过卫樵身上的这件衣服，把衣服拼接处缝制处看的一清二楚，这件衣服只要从右边使巧劲儿扯，就能将半边衣服扯烂，到时候被卫樵收在胸前囊袋里的那**布垫，必然会掉出来。

    卫樵千万个没想到，严清歌扑过来竟不是真的想用石头砸他，行那飞蛾扑火的事情，而是打那帕子的主意。

    走到炎修羽身旁，严清歌伸手掐住炎修羽人中，炎修羽半点反应都没有，可见这**的霸道。

    严清歌无法，又走到卫樵身边，搬起卫樵的双脚，想要将他拖到洞口。

    但她人小力气小，早上吃的饭也少，加上一路惊慌逃命，身子早就虚了，竟是怎么都拖不动卫樵这个成年男子。

    严清歌无法，吃力的走到洞口，对元芊芊招招手，她一开口，便发出了嘶哑的声音，将她自己也吓了一跳。方才卫樵下手实在是太狠了，让她声带也跟着受损。

    但她还是用那破锣一样难听的声音，对元芊芊道：“元小姐，你跟我来，和我一起将卫樵拖到洞口。”

    元芊芊看着严清歌又是灰又是汗的那张脸，像是见了鬼一样躲在一边，结结巴巴道：“你……你对卫公子做了什么？”

    “他要杀我们，我用**暂时将他放倒了。但我担心他会醒来，到时候咱们都不是他对手。”严清歌忍着喉头的剧痛，耐心对元芊芊解释道。

    元芊芊满脸的震惊和不悦：“你……你是想把卫公子从这儿推下去，害他性命！亏他还对你念念不忘，想要娶你当妻子。你好歹毒的心肠。我决不能让你嫁给太子哥，还有，不准你小姐小姐的叫我，我是瓮主！”

    严清歌简直和元芊芊说不通，她指了指自己脖子上不用摸就知道多狰狞的伤痕，道：“元瓮主，卫樵若是真在意我，会这样对我？”

    “那也是你害他在前！卫三公子那样的风流人物，怎么会和你这种人一样龌龊。”元芊芊咬死不肯帮忙将卫樵拖过来。

    严清歌冷笑一声，回身朝洞穴里走去。

    元芊芊几乎是蹦了起来，横眉竖目拦到严清歌身前，大怒道：“你想对卫公子做什么？你是想拿石头砸死卫公子吧，我不许你这么做。”

    严清歌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和元芊芊说好了。卫樵叛国通敌，又要杀他们，元芊芊竟然还在这里拦着不让动手，真不知道她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迎着严清歌的目光，元芊芊脸色憋得通红，大声道：“他已经没有了家人，喜欢你，你却要杀他，你的心怎么这么残忍！就算他叛国投敌，能取他性命的也只有皇帝叔叔，最不济也得是我们元家人。你还没嫁给太子哥，就摆起太子妃的谱了？你算什么东西！”

    “啪！”一只巴掌狠狠的挥在元芊芊的脸上。

    元芊芊被扇的半边脸偏过去，白净的面颊上留下鲜红的五指印。

    她瞪大了美目，不敢置信的含泪看着严清歌，颤声道：“你……你敢打我。”

    严清歌眉目间全是戾气，她今天拼死逃命，刚才更是冒着被卫樵杀死的风险，才为这一山洞人夺得一线生机，心里早就疲惫不堪，忍耐更是到了极限。

    若是换了旁的时候，严清歌兴许能忍，但不是现在。

    元芊芊的气焰被这一巴掌打了下去，她往洞口退了两步，外面凛冽的山风灌进来，吹的她一个哆嗦，更是把她肚子里无数骂人的话给吹没了。

    严清歌此时的神情既阴郁又凶狠，更是带着小孩子不该有的肃穆。她既然敢提议将卫樵推下去活生生摔死，未尝不敢将她元芊芊也推下去。

    见元芊芊闭嘴后，严清歌朝石洞内走去，元芊芊方才的话倒是提醒了她，她没力气将卫樵推下山洞，但是不代表她没有力气将卫樵砸死。

    只是她到底是个女子，拿着一块石头将一个昏迷的人活生生砸死这种事，只是想就让她觉得不寒而栗。

    但这不代表她不能做点别的。

    严清歌进洞，将卫樵的外衫扒下来，撕成了许多布条，做成一根长绳，用了浑身力气，将卫樵捆起来，直绑的像个粽子一样才罢休。

    忙完一切，严清歌才喘着粗气，坐倒在地。

    安静下来，她才感觉到自己的脖子有多痛，饥渴感排山倒海一样袭来。

    黑暗中根本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元芊芊不敢进来，墙角的火把也早就熄灭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严清歌又冷又饿，眼皮也越来越沉重，一阵阵黑暗袭来，就算她拼命告诉自己不能睡，却还是失去了意识。

   

 第一百二十九章 圣旨

    严清歌恍恍惚惚睁开眼，看到了一顶天青色帐子。

    还没等她的脑子想起任何事情，一个惊喜又带着哭音的女声就响了起来：“大小姐，大小姐你终于醒了！”

    严清歌感觉自己变得非常迟钝，等那女人都扑在她身上哭起来，她才慢悠悠的想到：这是如意啊。

    她想要抬起手，却浑身酸软，没半分力气，想要开口说话，嗓子里却像是塞了好大一团荆棘，又疼又堵，唯一可以动的，只剩下眼珠了。

    如意看她蠕动着嘴唇，连连摆手，含泪道：“小姐，你千万别说话。太医说你脖子受的伤太重，伤到了喉骨，养好以前尽量别开口。”

    她疑惑的看了看如意，如意知道她想法，道：“小姐，你昏迷了好多天，我去盛碗粥，一边喂你吃，一边跟你说。”说完，如意飞奔着出去了。

    过了会儿，如意端着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米油汤进来，一边拿着勺子喂严清歌吃，一边絮絮叨叨道：“大小姐，山林着火以后，上山的人除了你和炎小王爷、元芊芊姑娘外，旁人都找到了尸首。炎王爷觉得你们肯定是躲在了某处，叫人在四周搜查，找了三天，在断崖地下一个山洞里发现了你们。当时大小姐你发着高烧，炎小王爷昏了过去，只有元小姐还清醒着。皇上动用御林军，把大小姐送回来，还派了太医一日三遍的给小姐诊病问脉。大小姐，你昏了整整六天！老天保佑，终于醒过来了。”

    严清歌看着如意熬得发青的脸色，和小了好几圈的脸盘，知道这些天如意的日子不好过，她对如意露出个宽慰的微笑。如意见她笑，眼圈一下子又红了。

    这米油清汤非常稀，半点米粒也见不到，但是严清歌喝下口的时候，喉咙处还是刀割一样疼，卫樵当日下手可真是狠，若非那**管用，她落到他手里，绝对没好下场。

    喝完米油汤，歇了一小会儿，严清歌就能自己坐起身了，之前她手脚无力，是多日未进食饿的。

    没等她靠在床头做点什么，一个头戴方巾、背着药箱的六十许男人急匆匆跑进来，身后还跟了一串儿的丫鬟婆子。

    如意看到这男人，脸上挂出笑容，道：“莫太医，你来的真快，还请您给我家姑娘看看。”

    莫太医脸色有些发白，虎着脸道：“老夫能不快么？炎小王爷只差没叫人把我绑在马后头拖来。”

    严清歌一听，就知道炎修羽又在瞎着急了。

    那莫太医给严清歌诊过脉，听如意说严清歌喝了一碗米油汤，点头道：“没什么大碍了，再喝点儿汤药养养元气。脖子用的外伤药膏继续外敷，再有半个月就能好利索了。若是屋里呆着嫌闷，在院子里走走也是可以的。”

    听莫太医说严清歌没大碍，如意喜色连连，千恩万谢的将他送出去。

    第二天下午，严清歌被如意扶着在院子里走动了片刻，走的身上微微发了点小汗才停。

    她这次病的太不是时候，乐毅上任离京都没有赶上，倒是乐毅离开前，带着全家来看望仍在昏迷里的她。

    回屋坐下后，如意一边给严清歌揉腿，一边道：“舅老爷来看过小姐了，凌小姐、水小姐也来过，炎小王爷也派人来看了姑娘。只有咱们自己家没来过人，但楚姨娘叫人送了一盒子药。”

    那盒药严清歌看过，里面都是些乌梅、甘草等等，几文钱药店里包一大包，真不知道她怎么拿得出手。

    这几天都是如意跟在她旁边，一直和她说些发生火灾后的事情。

    那天去山上狩猎的子弟除了他们这拨，还有四个。那四个人全都死了，其中三个是烧死的，还有一个最惨，他找到一个山上化雪后遗留的水泡子，躲了进去，以为那样就能避过去，等人发现他的时候，那水泡已经成了一锅浅浅的肉糜汤。

    至于太子，没等火烧大，就带着元念念下山了，没受一点伤。

    对太子为何能及时躲开一事，严清歌心里颇为诧异，毕竟她上山的时候，曾在下面看到过太子的杏黄旗帜，那旗帜和炎修羽的火红旗帜都在半山腰上，除非她上山时太子就开始往下赶，不然肯定来不及下去的。

    但疑虑严清歌只能埋在心里，就算太子真的早就知道消息，却没有告诉他们，她难道还能埋怨什么不成？她只能在心底里安慰自己，太子到底是太子，说不定身上真有龙气，能逢凶化吉也不一定。

    初春的阳光暖暖，如意说着说着，严清歌就困了，她半靠在榻上，鼻息越来轻浅悠长，坠入梦中。

    白天里她睡不大安稳，听到耳边有声音时就醒了过来，睁眼一看，竟然是凌霄。

    算时间现在白鹿书院已经开学了，她今年遭了这样的事，正好有理由退学，但凌霄好好的，也不去上学，真叫她诧异。

    凌霄一看见严清歌，眼圈儿就红了。她上前握住了严清歌手，抹泪道：“你可算醒了！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叫你去找炎小王爷，你也不会遇上火灾。”

    严清歌拍了拍她手背，示意她没事儿了。

    凌霄抱着她腿哭了一会儿，破涕为笑，道：“是我不好，你还病着，倒叫你来安慰我。对啦，炎小王爷知道我能看你，嫉妒的不得了，他现在还不能下地走路呢。”

    严清歌歪了歪脑袋，疑惑的看着凌霄。炎修羽的事儿，如意并没有告诉她。

    凌霄快言快语道：“他中了不知道什么**，软的跟面条一样，吃饭都要人喂，听郎中说，那解药很难配，要到今年夏天才能配好。”

    严清歌一愣，对着如意招招手，如意会意，立刻去取了纸笔来。

    严清歌就着小几写了几个字：卫樵现在如何。

    凌霄神色一黯：“卫樵逃了，元芊芊亲眼看到他顺着铁链爬上悬崖离开的。”

    严清歌大惊，脸色灰白。但是她想想就知道，元芊芊怎么可能会拦着卫樵呢。卫樵身上，必定有那**的解药，倒是她大意了，忘了将卫樵身上的东西全都搜走。

    第二日早上，严清歌才睡醒，早饭还未吃完，看门的寻霜就一路小跑进来，气喘吁吁道：“大小姐，宫里来人给大小姐赏东西，老爷请大小姐去寒友居，宣旨的公公在那边等着呢。”

    严清歌一愣，放下饭碗，清澈的眸子里若有所思。

    因为是要听旨，严清歌梳妆打扮的非常庄重，穿了身如意纹瑞草广袖锦缎连身长裙，外罩件金银丝弹花暗纹深衣，梳了规规矩矩的双垂髻，脸上薄施妆容，才出了门。

    进了寒友居正厅门，严清歌一眼看到严松年正陪着一个下巴光滑，身材精干的男子说话。

    严松年满脸巴结的笑容，身子从座位拼命朝前倾，只差没给对面那位舔靴子，不用介绍，严清歌就知道他是宫里来的太监。

    再扫视眼屋子，严清歌并没有见到旁人的身影，心中暗道严松年这次学了个乖，没有将几位姨娘和庶女也叫来听旨。

    那太监见了严清歌，开口道：“这位就是严小姐吧？”他声调比普通男子略高，但并不像传闻中太监的声音那样尖细刺耳，行为举止也很有风范，若不是下巴上光滑一片，旁人还真想不到他是太监。

    严清歌对这太监行个大礼，那公公虚扶一下，笑道：“严小姐不要多礼，你身子还没好，皇上和皇后娘娘都很惦记，太子殿下也过问了许多次。这次特特派咱家给小姐送点东西补身子压惊。”

    既然人已经到齐，严家也备好了香案等物，那太监便不再和严松年寒暄，走到院子里开始宣旨。

    圣旨里一通夸赞严清歌的话，将她夸得天上地下少有，叫她好好养着。

    赏赐给严清歌的东西，除了几颗数百年年份的血参，还有灵芝、鹿茸、雪莲、燕窝、雪蛤等等大补的名贵物。

    光是听这些药材和补品的名字，就叫严松年心里酸溜溜的。这些东西折算成银钱，不知道要多少，这皇家对严清歌也真真是太好了。

    赏赐的单子念到后面，除了药材，还有几套内制的金玉首饰，以及一些贡品锦缎和摆件等物，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听完圣旨和赏赐单子，一切礼毕，严清歌和严松年站起身。那太监和颜悦色，对严清歌道：“这些东西咱家叫人抬到严小姐屋里去，严小姐若是有旁的想要的，只管和咱家说，皇上和皇帝娘娘一定不会亏待严小姐。”

    严清歌尽管嗓子还是有些痛，但还是开口道；“多谢公公，这些赏赐清歌已经受不起了，没有别的想要的。”

    那公公笑眯眯的看着严清歌。这姑娘目光灵秀，举止有度，比元家那三个小姐强了不知多少倍，看来太子妃的人选非她莫属了。现在能交好一定是要交好的。

    他清清嗓子，道：“这回严姑娘救了炎小王爷，炎王爷可是感激的很，炎王妃几次进宫都跟圣上夸赞严小姐呢。过几日皇后娘娘可能要叫严小姐进宫说说话，帮炎王妃表达谢意。”

    世上的太监大都无利不起早，他肯给严清歌说这个消息，肯定不会白说。

    严清歌赶紧从袖口掏出一个精致的荷包，笑道：“多谢公公。这是清歌自己缝的小东西，不如宫里面精致，公公拿去玩吧。”

    那公公接过荷包，轻轻一捏，就知道里头放了金豆子，沉甸甸的，有几十颗之多。

    严清歌如此上道，让他心里舒畅，笑嘻嘻的离开了严家。方才他跟严松年喝了一肚子茶，都没见严松年松条指头缝，漏半个铜板出来，原来是要严清歌亲自给他，这严家也挺有意思的嘛。

   

 第一百三十章 胎教

    严清歌是严家小姐，按理来说，平日里是要关在二门内不出去的，所以严松年亲自送这公公出去。

    等他从大门口折返寒友居的时候，严清歌已经不见了。

    “老爷您一出去，大小姐就回青星苑了。”舞文对严松年毕恭毕敬说道。

    严松年脸上愁云密布，似乎很不开心的样子，对舞文道：“我知道了。”

    正在这时，楚姨娘带着两个丫鬟走了进来，她肚子已经开始显怀，穿着一件水红色宽松衣裳，挽了个松松的发髻，化着精致的妆容，看起来已俨然是个虽漂亮却泯然众人的少妇了。

    见了楚姨娘，严松年才勉强露出点笑容，道：“丹朱，你月份渐大，好好安胎，不要四处走动了。”

    楚姨娘娇嗔一笑：“老爷，我身子好着呢。小少爷乖得很，自从怀了他，我身子一日好过一日，看来这孩子是个有福气的，知道疼人，将来必定福荫严家呢。”

    严松年被她哄得呵呵一笑，招手道：“来，让我摸摸你肚子。”

    楚姨娘不客气，一屁股坐到了严松年膝盖上。

    这两人正温存，彩凤也来了，见了严松年和楚姨娘相处的情境，脆生生道：“彩凤来的不是时候，打搅了老爷和楚姐姐，彩凤先走了一步了。”

    楚姨娘对她嘻嘻笑道：“打搅什么，老爷只是瞧瞧我肚子罢了。老爷稀罕的是孩子，你也来让老爷摸摸你肚子。”

    彩凤含羞带怯，道：“楚姐姐说笑了，我月份尚浅，肚子还没显怀呢。”

    严松年最喜欢的就是这种娇怯怯的小美人儿，彩凤这样做派，正对严松年胃口，他对着彩凤招招手，硬要她坐在自己另一只腿上，揽着她说话。

    严松年左拥右抱，楚姨娘趁他不注意，对彩凤使了个眼色。

    彩凤会意，轻声道：“老爷，我肚里的孩子，不知道是男是女，我只盼着这是个男孩儿，能给严家添丁呢。”

    严松年道：“是女孩儿也无妨的，家里的女孩儿我也一视同仁，从不亏待她们。”

    彩凤咬着嘴唇，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严松年：“老爷，彩凤哪里敢有这种奢望。二小姐是京城四大才女之首，大小姐身份不同寻常，老爷自然不会亏待她们。可是彩凤的女儿万一蠢笨如彩凤，老爷不喜欢怎么办？”

    严松年正色：“我们严家的女儿都是极好的，你不要瞎想。”

    彩凤乖巧的点头：“老爷说的是，是奴家多心了。老爷，我听丫鬟说，方才家里来了宫里的公公，是专门为大小姐来的吧。老爷跟彩凤说说，那公公是不是跟外面传的一样不长胡子，说话尖声怪气的。”

    严松年将她从膝盖上推起来，不悦道：“你瞎打听什么。”

    彩凤的手搭在小腹上，诚惶诚恐道：“老爷，彩凤错了……彩凤……彩凤没见过世面，不想让以后的孩子也什么都不知道，才斗胆问出来的。”

    楚姨娘赶紧帮腔道：“老爷，我听人说，胎儿在母亲肚子里并不是一无所知的，怀胎时母亲爱读书，将来孩子就爱读书，母亲爱弹琴，将来的孩子就在琴艺上了不得。彩凤妹妹这些日子又是学着读书写字，又是学着弹琴下棋，她是真心为了孩子好，老爷就饶了她这回吧。”

    严松年这才松口气，道：“你们没事儿不要瞎打听。大小姐的事儿，我心里面自有掂量。”

    彩凤看他不生气了，反倒一咬嘴唇，咕咚一声跪下来，一双手抱着严松年膝盖，眼圈红红道：“老爷，有件事彩凤一直埋在心里，今天拼着被老爷打死也要说。当年宫里跟咱们严家定亲，绝不是为了让太子娶大小姐，那可是……那可是……老爷，若是严家出了这样亲兄妹成亲的丑事，咱们怎么面对严家列祖列宗。”

    趁着严松年还没发怒，楚姨娘赶紧道：“你混说什么！还不快点退下。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人，吃萝卜的命操人参的心。老爷说了他早有掂量，哪儿容你碎嘴。”

    严松年本来想发脾气，一看楚姨娘已经骂过了彩凤，彩凤又有身孕，打不得，便皱眉道：“你起来坐着吧。”

    彩凤委委屈屈的站起来，坐到严松年下手。

    楚姨娘拉住严松年手，情真意切道：“老爷，彩凤妹妹当丫鬟多年，就是做梦也在替主子考虑，她忠心耿耿，一心为了老爷和严家着想，老爷别和她一个小女子计较。”

    严松年被她拍着马屁，心情爽快，嗯了一声：“我本就没打算和她计较。”

    楚姨娘话锋一转：“不过彩凤妹妹说的还算有点道理。可惜乐姐姐福薄，早早就去了，没有给咱家留下个正经的严家嫡女，不然这婚约的事情就好办了。现在叫咱们家上哪儿再找个嫡女去……”她沉吟一下，试探的对严松年道：“可惜了，二小姐这么有才华，年纪也合适，只缺个嫡女名分。”

    严松年本就被肥肉挤得快没了的小眼睛一眯，显然是将楚姨娘的话听到了心里。

    楚姨娘知道自己导的这场戏开始起用了，继续说道；“若是老爷能娶个宽宏大量的姐姐进门做继室，将二小姐记在姐姐的名下就好办了，这样二小姐就是正经嫡女啦。”

    彩凤插嘴道：“乐姐姐气量难道小么？我进来严家的时候虽然小，可也是见过乐姐姐的。她对人和善极了，很是宽宏大量。二小姐记在乐姐姐名下，她若是知道，一定不会生气的。”

    楚姨娘和彩凤你一嘴我一嘴，说的严松年心中大动，被忽悠的昏了头。

    他心情激荡，手上的茶盅也端不稳了，茶盅盖和茶盅磕在一起，丁玲哐啷一阵儿响，一双手抖得鸡爪一样。

    “老爷，择日不如撞日。”楚姨娘指指天：“我听下人们说，那位马上要请小姐进宫，说不得立刻就会来严家提亲，二小姐再不记到乐姐姐名下，只怕就晚了。”

    严松年一咬牙，道：“你说的不错！我去趟书房。”

    楚姨娘和彩凤对视一眼，目光里满是喜色。

    严松年钻到书房里，取出族谱，胡乱磨了几下墨，翻到最后一页，乐氏和他的名字赫然在目，下面只记了严清歌一个人的名字。

    他提起毛笔，在严清歌的名字旁，将严淑玉的名字填上去。他心情不好，这严淑玉三个字写的有些歪七扭八的，墨汁的颜色也比别的字要淡的多，看起来格外刺目。

    正这时，彩凤端着碗茶走进来，递给严松年，偏头看了下那家谱，道：“老爷，最下面的就是二小姐的名字么？我才开始学识字，只认得一个严字呢。”

    严松年挥手道：“乱看什么！”

    彩凤一点都不怕他，道：“咱们严家人丁稀少，反正今天老爷已经将二小姐记上去了，不如把三小姐也记到家谱上。三小姐身体不好，记上去以后，说不得祖宗英灵会保佑她，叫她平平安安长大呢。”

    要说这三个女儿里严松年最喜欢的，还是严润心。盖因严润心养在寒友居，他日日都能看到。

    严润心的确是灾病多，严松年笔下一顿，一鼓作气，又将严润心的名字也添了上去。

    早就去世了的乐氏，不知不觉间便多了两个女儿。其中一个，还是在她死后数十年才出生的。

    写完家谱，严松年心里头沉甸甸的，浑身不自在。他出了门换身衣裳，道：“我出去走走。”将彩凤撇下不管了。

    这边严松年才离开，彩凤就急匆匆直奔珠玉院。

    楚姨娘好整以暇，坐在客厅里慢悠悠喝茶。

    见了眉目间带笑的彩凤，楚姨娘淡淡道：“事情都成了么？”

    “成了！我亲眼看着老爷将二小姐和三小姐的名字写上去的。”彩凤连连点头。

    楚姨娘从袖抽出一只裹起来的帕子，推到彩凤面前：“二小姐上家谱，海姨娘给了报酬。这些天办了不少事儿，我分你一半儿。你且点点，共是一千两银子的银票。”

    彩凤犹豫一下，道：“妹妹不敢分这么多，还是从我这里再抽些出去吧。毕竟这点子从头到尾都是莺姐姐、柳姐姐想的，她们那一份不能叫楚姐姐你一个人出。”

    楚姨娘脸上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她们也值得你叫姐姐，不过是两个不会下蛋的母鸡。这钱没她们的份儿。”

    “这……这不好吧。”彩凤吃惊的瞪大了眼睛。她一直都以为莺姨娘、柳姨娘是楚姨娘一边儿的人，没想到楚姨娘对她们两个竟然是这个态度。

    “别看她们长得好，但到底是那种地方出来的，老爷只新鲜两天，就把她们忘到脑后了。家里往后还是你我的天下，你放心，你出身清白，我不会亏待你的。”楚姨娘一脸若无其事的说道。

    彩凤不敢和楚姨娘顶撞，低着头称是，和她闲聊了一会儿，就出门了。

    回到桃香园，关上大门，彩凤的脸上渐渐现出焦虑之色。

    她出身家奴，也属贱民的行列，楚姨娘这么看不起莺姨娘、柳姨娘，背地里是不是也如此看她呢？

    这严家她谁都靠不住，看来往后要多为自己做作打算了。

    想到此处，她唤来丫鬟，道：“我记得楚姨娘给我送来了几匹布，我手头不宽裕，你帮我拿出去卖了吧，记得手脚干净点，别叫旁人发现了。”

    楚姨娘心机太重了，这些布她是万万不敢穿上身的，谁知道里面有没有什么猫腻。

    办完这件事，她才松口气，坐在琴桌前，仙翁仙翁的练起了最简单的曲子。她这盼着她肚里的孩子是男孩儿，将来能考上功名，将她接出去，她这辈子就圆满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面圣

    屋内蜡烛高烧，窗户微微开了条缝，一阵早春的清新气息轻轻的吹进室内，让严清歌困意稍解。

    如意拿着簪环在严清歌头上比划：“这累珠紫玉扇簪会不会太大了些。”

    严清歌病这一场，真真是瘦的狠了，本就巴掌大的脸蛋更是小了两圈。

    平日里她打扮的轻巧，这么瘦弱倒是惹人怜爱，但今天她要进宫，小小的脸蛋埋在一堆大首饰和大衣裳里，瞧着未免太过小家子气，不够福相。

    按理说严清歌上回进过宫，这次轻车熟路，不该这么手忙脚乱，事实上根本不是如此。

    五天前，如上次来宣旨的公公所说，严清歌果然收到了皇后请她入宫的邀请。

    单单是为了衣裳打扮，严清歌就废了很大功夫。

    首先是礼服。

    她的个子每年都在长，去年的礼服今年肯定是不能穿了。幸亏她提前被那太监透了信儿，这才紧赶慢赶的做了一身出来。

    再者是首饰。

    首饰这东西，既不能违制，又不能太素了。

    再就是礼服和首饰要搭配的好，不能叫宫里面的贵人看了觉得扎眼。

    尤其是最后一项，对大病还未完全痊愈的严清歌来说，是最难的。

    一个人的身体不健康，气色就会不佳，精神头也不怎么健旺。如此一来，越是打扮，越会被脂粉衬得病容满面。

    严清歌自己倒没觉得怎样，她救炎修羽和元芊芊有功，皇后绝不可能在仪容上挑她毛病。但如意却患得患失，拉着严清歌试首饰，试了一两个时辰，直到掌灯时分还不罢休。

    严清歌大概能明白如意的心态。

    上回她在山里遭遇林火一事，让如意非常自责，觉得是她没有跟好严清歌的缘故。现在不管严清歌到了哪里，她都会紧紧的贴在严清歌身边，不离不弃，当一条标准的小尾巴。

    她甚至开始学着骑马，下次严清歌再骑马去哪里，她就能跟上了。

    对如意的一番作为，严清歌默许下来。普通的侍女是没资格识字、学骑术的，严清歌这么纵容她，也是为了报答重生前如意对她的不离不弃。

    现在如意段文识字，人也机灵，规矩也学的很好。站出去满身气度，比那些小门小户的小姐们都高贵，根本不像是个丫鬟。

    临出发前一晚上，严清歌全身上下的装扮才被定下来。

    第二天大早，她被准备很久的如意收拾停当。

    严清歌今日梳着双圆髻，两边耳侧各留一缕发丝垂落，身上戴了整套明黄色蜜蜡首饰，穿了身流彩暗花云锦礼服，腰间还系了镶边飘带，走动间庄重又不失少女的明媚。

    她面上也少见的用了淡淡的脂粉，好歹遮住些病容。

    严清歌这样没有诰命品级的女孩儿入宫，是没资格带侍女的，只能独自进去。

    宫门口，严清歌下了马车，被引路嬷嬷带着朝里走，如意眼巴巴的站在车辕旁目送她。

    进了宫门，门口候着的两个嬷嬷抬着步辇迎上来，引路嬷嬷笑道：“皇后娘娘知道姑娘身子没大好，给姑娘准备了代步的小轿，姑娘上去吧。”

    能在宫中使步辇的，除了皇帝和皇后特批，非得是贵妃以上品级才行。这份赏赐有点儿隆重过头，严清歌坐在步辇上，路过的宫女和太监无一例外都多看她两眼。

    幸好没多久便到了凤藻宫，才叫严清歌不用接受如潮的目光洗礼。

    皇后见了严清歌，笑着叫宫人搬了绣墩，让她坐到跟前来，握住她手嘘寒问暖，语气里满是爱怜，比起上回见面时亲热多了，嘴里也不再一口一个哀家，而是你啊我啊的称呼，就跟她们是一家人一样。

    严清歌却不敢放肆，规规矩矩的回话，每句话都要在肚里掂量掂量才往外说。

    两人略略说了一会儿话，皇后对身后站着的大宫女道：“把芊芊叫出来吧。”

    严清歌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一滞，她没想到皇后今天竟是把元芊芊也叫进宫了。

    那宫女再回来时，便领了元芊芊。

    元芊芊乖巧极了，一点不像平时在外面表现出的那么蛮横。

    她见了皇后，娇滴滴又极有礼貌地唤了一声：“婶婶。”然后对着严清歌颔首，轻轻行个礼。

    严清歌站起来回礼，元芊芊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坐到严清歌旁边，坐下时，她把裙角一提，不想和严清歌有半点儿接触。

    皇后道：“你们年轻女孩儿就该多在一处聚聚，时间也不早了，中午皇上和勋儿会过来用饭，芊芊的口味我知道，清歌有什么忌口和爱吃的，早早告诉我，我好叫厨房准备。”

    严清歌没想到今日还要和皇帝和太子一并吃饭，她惊诧了一瞬，立刻回道：“回娘娘，清歌没有忌口的。”

    元芊芊趁皇后没注意，秀眉一挑，挑衅的看了严清歌一眼，转身对着皇后撒娇：“婶婶，我们中午吃鱼吧，我最爱吃御膳房烧的鲤鱼。”

    皇后摸了把元芊芊脑袋，笑道：“好好，芊芊爱吃，就叫膳房烧给你吃！”

    中午吃饭的时候，皇帝只是略略露了个面，浅尝两口饭，就离开了。留下太子陪着她们三个女子。

    太子穿着身杏黄色常服，他今日心情不错，唇角一直挂着微微的笑容，但却没有跟严清歌搭话。

    严清歌在肚里腹诽，估摸着太子是看到了元芊芊才这么开心的。

    元芊芊这样的女孩儿，踩底奉高，两面三刀，就是送一万抬嫁妆她也不会娶进门，只有太子这样养在深宫、耳塞眼闭的人会喜欢了。

    皇帝在的时候，元芊芊半句话也不多说，眼观鼻鼻观心，再没有比她更规矩的姑娘了。皇上一走，她便活泼起来。

    她先是叫宫女给她挪了挪凳子，亲昵的坐到太子身边，笑嘻嘻道：“太子哥，我们许久没有一起吃饭啦。芊芊还记得太子哥喜欢吃清淡的，今天那道百合烧芋片不错，你多尝尝。”

    太子毫不推辞，元芊芊叫宫女给他布什么菜他就吃什么菜。皇后在旁含笑看着，对元芊芊的举动半点都没觉得不合适。

    严清歌直觉气氛不对，恍然间才明白，皇后今天叫她来，又布置了这么一个饭局，恐怕就是在告诉她和元芊芊，她们二人不久后都会入太子府。

    至于谁是正妃，谁是侧妃，皇后没说，可见这事儿还有运作的余地。

    今日这一顿饭菜虽然精美无比，可是严清歌却吃的味同爵蜡。

    严淑玉这半年小动作不断，为的就是让皇家看到她的表现，好夺取严清歌和太子的婚约。但今天皇后的这个饭局分明是在表态，皇家只对严清歌有兴趣，对严淑玉没有想法。

    她的百般布局和无数谋划，都抵不过那高高在上的几位的喜好。而她不想嫁给太子所做出的种种，难道终究只是螳臂当车之举么？

    是否非要她像上辈子那样吃的蠢肥惊人，或是做出震惊贵族圈子的不得体之事，她才会被皇家放弃。

    离开皇宫，严清歌的胃沉甸甸的疼起来。

    如意看她脸色苍白，急道：“小姐，你怎么了？”

    严清歌道：“我肚子不舒服，想吐。”

    “我喊马车停下来，小姐你到路边去吐。”如意道。

    “别！”严清歌拦下如意，摇摇头：“中午我才在宫里用过膳，出来就吐，叫有心人看见，要惹出不必要的是非。到家再说。”

    严清歌路上忍得十分难受，度日如年的盼着马车快点回到严府。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严清歌听见外面还有市井里的人群喧哗声，知道还没到严家，她掀开车帘，脸色苍白道：“怎么回事？”

    只见外面不远处，一名穿着粗布衣裳的小书生跌坐在路边，身旁散落着好几本书。

    而站在他对面的两人，严清歌都认识，正是凌霄和水穆。

    凌霄和水穆鲜衣怒马，一看便是贵胄子弟，围观的群众半围着他们，正在指指点点，将路堵死了。

    严清歌见这情况，猜着是凌霄和水穆骑马不小心撞到了那书生，两边不知道为何僵持起来。

    凌霄脸上的表情十分阴沉，一张脸蛋憋得通红，她一张小嘴迅速的张张合合，正急速的跟水穆说着什么，间或跺脚甩手，发泄心情。严清歌对她非常了解，知道她绝对是动了真火。

    水穆一脸无奈，时不时插言对凌霄说几句什么，凌霄都不同意的摇头。

    显然，水穆劝不住凌霄。

    她胃中实在难受，可是又不能不管凌霄，便下了马车朝人群走去。

    直到严清歌走到凌霄身边，凌霄才看到她。

    “清歌，你怎么在这儿。你这身打扮是去哪儿了？”凌霄见到严清歌，拉她到身边，问了起来。被严清歌这么一打岔，她脸上的神色倒是好了点。

    “我才从宫里出来，皇后娘娘宣我入宫觐见。你和水公子是怎么啦？”严清歌问道。

    “我跟水穆哥出城骑马，半道上这人冒冒失失冲出来，惊了我们的马。但他非说是我俩纵马行凶，耽搁了他给母亲买书尽孝，叫我们到信国公府赔礼道歉。”凌霄不悦的说道。

    “信国公府？”严清歌喃喃道，看向地上那个低着头的书生打扮少年，轻声开口：“你抬起头来，叫我看看。”

    方才她没有注意，听凌霄一说，她才觉得地上那少年的身形越看越眼熟。

    那少年闻声抬头，露出一张隽秀纯净的脸，这人的五官脸庞严清歌如此熟悉，她无数次午夜梦回，都在梦里将这人撕成了碎片，他分明就是她重生前的“好丈夫”朱茂。

    严清歌本是想来帮着凌霄息事宁人的，但一看到朱茂这张脸，她心中的恨意和怒火攒成团往外冲，连胃里一阵阵翻腾的呕吐感都被压下去了。

    今天这事儿，绝对不能善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珍本

    朱茂这人，是世上最能让严清歌见识到什么叫“人不可貌相”这句话的。

    他皮肤天生细腻白净，通身上下连半个斑、半个毛孔都看不到。有这样的底子在，加上柔和细腻的五官，不管他做什么表情动作，都能带出一种天真无辜的气息。

    这种气质，往往能够击中女性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相貌是老天给的，谁也改变不了。但可怕的是，朱茂这个伪君子真小人，深知他相貌的优势，经常仗着他的外表利用身边的女人，让她们为自己谋利。

    严清歌曾经就是被这样的“如玉良人”假象给骗过了，尽心尽力帮他，最后却被他和严淑玉联手，害到了那等惨境。

    就她对朱茂的了解，今天的事情，八成是朱茂下的套。

    她握住了凌霄的手，道：“你别着急。”

    凌霄跺脚道：“我哪儿能不着急，现在旁人都以为是我欺负他。我可没有动过他一根汗毛。我给他赔钱他也不要，就是不放我们离开。水穆哥说实在不行就去一趟信国公府，我才不去呢！”

    严清歌问道：“凌霄，你最近常出去跑马么？”

    “是呀。我不去书院读书了，在家闲着无聊。书院里教我的兵法、鞭法和骑射那些，水穆哥都很擅长，我就叫他教我。我们近来每天都会出去跑马。”凌霄说道。

    “那你们一定每天都从这条路经过了？”严清歌挑眉看向地上的朱茂。

    若凌霄的回答是肯定的，那她就能百分百确定，朱茂早就瞄准了凌霄和水穆。

    凌霄点头道：“我和水穆哥每天都约在这附近见面，然后出城，走的都是这条路。”

    朱茂听了严清歌问话，知道严清歌不好骗，站起身，一瘸一拐走到严清歌身侧，用黑漉漉的眼神看着她，一拱手，道：“这位小姐，朱某被他们的马撞伤，书也全毁了，不要半分银钱赔偿，只让他们跟我回家，在母亲面前道个歉，给我作个证，这点小小要求，难道也不行么？”

    “哦？那做完证呢？是不是过几天你又说要多谢他们二位今日相助，送上几份礼物过去，这么来来去去，就算他们懒得理你，你也能出去说他们是你朋友了。”严清歌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朱茂哑口无言。他的确打的是这个算盘，但是严清歌又是怎么知道的。

    严清歌继续说道：“据我所知，信国公府可是没有嫡子的，这位公子说的母亲，是信国公府的国公夫人，还是生你的姨娘？”

    “你……”朱茂被严清歌宛若洞察一切的目光盯着，准备好的说辞在嘴边打转，怎么也说不出来。

    严清歌最了解这男人不过，现在他还小，还没有上辈子那么善于使用他的这身好皮囊。而她，也不是上辈子那个懵懂的女子了。

    她嘲讽的一笑：“我听家里嬷嬷讲过信国公府一段往事。十八年前，京城有位名妓，唤作香雪。她通体上下肤白如玉，美若凝脂，又被恩客称为‘羊脂儿’，信国公花了数万两白银，将她赎回家做妾室。不知‘羊脂儿’和公子什么关系。”

    在场围观的众人顿时全将目光落在朱茂身上。

    朱茂这皮相实在是太显眼了，谁都知道严清歌是在说那个名妓是朱茂的母亲。

    严清歌这话说的委实毒辣，虽然没有一个脏字，但句句带血，将他身世挖的无一丝隐藏，说的朱茂恨不得挖个洞藏起身来。

    眼前这女孩儿是谁，竟然知道他母亲的身世。就连他也是成年后才偶尔从家里老仆口中听说的，外人为何对此知道的这么详尽。

    朱茂洁白的脸上浮出两抹嫣红，他怒极，压抑的挑着眉头，道：“姑娘怎可以血口喷人！和你说话，真是有辱斯文。英雄不论出处，我朱某人是京城四大才子之一，品性如何，焉是你能定论的。”

    严清歌轻轻一笑：“咦？京城四大才子我是知道的，怎不记得里头有个姓朱的。你莫欺我读书少，也莫往自己脸上贴金。”

    朱茂大声道：“那卫樵叛国，人人得而诛之，早就被革除在京城四大才子之外了，我便是新晋的四大才子。”

    严清歌没想到仅仅才这么几天，卫樵叛国的消息就传得人尽皆知了，连他那个什么莫名其妙的四大才子名头都被剥除了。

    “哦，原来你补的是那个判国的乱臣贼子的位子。”严清歌冷笑一声，意味深长道。

    “你怎么说话的！”朱茂没想到严清歌这么牙尖嘴利，不但知道他们信国公府的秘辛，还连连拿话激他，就好像他们有深仇大恨一样。

    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地上的那几本书拾起来，大声对周围道：“我家母亲最爱养花种草，这些书是我花了许多银子和精力，在坊市搜集的前朝珍本。你们闹市纵马，将我的书踏烂，我不要赔钱，只让你们去和我母亲说明白，为何推三阻四，颠倒黑白。”

    严清歌轻巧一笑，像个真正天真不知事的可爱少女一样歪头道：“你说的是你哪个母亲？”

    周围的群众哄然大笑，对着朱茂指指点点，不少混汉子嘴里还不干不净的说起了关于他母亲香雪的脏话，好像他们真做过朱茂的便宜干爹一样。

    朱茂脸色愕然，严清歌这不按理出牌的一拳头，将他打懵了。

    凌霄方才还被朱茂逼得有多焦躁，现在就有多扬眉吐气，她一扯水穆衣袖，目光流转，骄傲道：“你看，清歌妹妹很厉害吧？你就知道息事宁人，还是我眼力好，一瞧就知道这男的不安好心。”

    水穆无奈的摇头道：“好啦，都是你说得对。”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一传十十传百，人人都知道了朱茂的身世。

    听着嘈杂的议论和嘲笑声，朱茂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堪尴尬，他恨不得立刻冲出人群躲起来。

    水穆从怀中一掏，摸出一个皮囊袋，倒出几张精致的厚金叶子，递到朱茂面前，道：“我不知你那书买来花费多少，但这些钱总够让你再买几本新的了。我们还有事情，先走一步。”

    他不由分说，将那钱塞到了朱茂怀里，领着严清歌和凌霄挤出人群，只剩下朱茂一人傻傻的拿着几张金叶子站在原地。

    朱茂灰头土脸，手脚发抖，把地上的书收好，拼力挤出人群，朝外行去。人群看他走了，没有热闹可看，渐渐也散了。

    人群中，几个身形干瘦，动作灵巧的男子对视几眼，悄悄地尾随着朱茂行去。

    朱茂走在坊市上，心情栖栖遑遑，手中抱着的那几本书也变得沉重无比。

    这几本书并非是假书，而是真的前朝珍本，是他托京城四大才女之首的严淑玉帮忙买的，花了他几乎全部身家，就算如此，还是欠下了严淑玉两百两银子的债。

    好在严淑玉手头宽裕，和他定了个君子之约，若是他成功结交了忠王府和凌柱国府的少爷、小姐，往后只要他帮忙提供这两府的消息，那两百两银子就可以一笔勾销。

    但是现在，他不但没有钓上水穆和凌霄这两条大鱼，反倒惹了一身骚。

    他唯一的收获，就只剩下那几片价值不菲的金叶子了，拿去还了他欠给严淑玉的债，倒是还能剩余不少。

    难道，他真的要拿着这几本破损的书去讨好嫡母不成？

    信国公年轻的时候风流，他嫡母恨极了自家丈夫。信国公去世后，她对那些姨娘和庶子女们从来都视若未睹。

    自前年嫡母唯一的亲生女儿出嫁，她更是不把信国公府当自家经营，花费大手大脚，屋里随便摆的一盆兰花，也要数千里两银子，岂能看上他送上的这几本破书。

    正在他脑子神游天外之时，几名男子迎面走来，其中一个和他擦肩而过，撞的他一个趔趄。

    还没等他发作，那干瘦的男人就赶紧作揖道：“对不住，对不住！”

    朱茂在嘴里咕哝几声，继续朝前走去。

    那几个男人待他一回头，就迅速加快了脚步，躲进旁边的巷子里去了。朱茂完全没有意识到，他怀中放着的几片金叶子已然不见了。

    此时的严清歌正和凌霄和水穆呆在一起，今天遇上了这种倒霉事儿，两人也没心情去跑马了，干脆就在旁边的茶楼里要了个包间，坐着说会儿话。

    严清歌胃口不太舒服，再坐马车也是受罪，索性想着歇过了再走。

    喝了两口茶水，凌霄凑到严清歌身边，不老实的摸了两把她头发，道：“皇后娘娘怎么想起来叫你进宫的？”

    严清歌看了眼水穆，决定不说实话，道：“是柔福公主跟娘娘提了几次，说我救了炎小王爷，所以娘娘叫我去说说话。”

    其实她去了皇宫后，皇后半句也没提她在山上遇到的事情。

    凌霄对严清歌挤挤眼睛，道：“你若是得空，也去炎王府看看，炎小王爷很惦记你，我去瞧他，他跟我长吁短叹，说好久不见你。”

    严清歌最听不得凌霄这样做贼一样跟她提炎修羽，脸上不由得一红，道：“舅舅不在，就算我要去看他，也得等表哥回京城再说，哪能一个女孩子单身去。我这几天常给他送些吃食和用具去，以前大家便是这样来往，没得他只是病几天，就平白娇气许多。”

    凌霄眼珠一转，笑嘻嘻道：“可不是么，人病了总是会娇气几分的。今儿水穆哥刚好在，不如我们现在就去炎王府看看炎小王爷吧。有他跟着，别人总不会说什么闲话。”说着，她就去拉严清歌的手，拽着她往外走。

    她这说风就是雨的做派，叫严清歌哭笑不得。不过，严清歌只略微犹豫一下，也就不再拘谨，大方的跟着凌霄朝外走去。

    许多天不曾见到，她心里面也是很想见见炎修羽呢。

   

 第一百三十三章 做客

    这念头刚刚闪过，严清歌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她不是个真正的少女，无法清晰的察觉自己的感情。但她和炎修羽之间，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朋友两字能够说通的，她无法再欺骗自己。

    可是，今天她才见过皇后，太子那边的婚约沉甸甸的压在她头上，好像一把随时要掉下来的铡刀，她如何能在此时有别的心思。

    但她的千万思绪，在看到炎修羽的那一刻，都化为乌有。

    炎修羽的卧房很大，里面的摆件和东西不少，分散在各处，显得屋内还是很空阔。

    这些饰品有很多严清歌看着都非常眼熟，仔细分辨才认出来，她看着眼熟的，大部分她送给炎修羽的。

    炎修羽躺在软绵绵的孔雀纹紫蓝色锦缎被面里，脸色虚弱苍白，但是更衬得他嘴唇鲜红，头发乌黑，显出一种极为惹人怜爱的病弱美。

    严清歌心揪了一下，被他灿若星辰的眼睛深深吸引了。

    这一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他真好看！

    她的心跳开始变快，手心里潮潮的，走路也走不好了，脚下一绊，差点摔倒在炎修羽的床边。

    幸好凌霄扶了她一把，才将她生生从地上拽起来。

    “清歌妹妹，你怎么了？你病还没好么？”炎修羽身子一弹，又软倒在床上，着急的看着严清歌。

    严清歌才不会告诉他，她是被他的美色所惑，才不小心绊了一脚呢。

    她轻声道：“我早好了，方才只是不小心罢了。”

    炎修羽却不罢休，目光流连在严清歌的脖颈处，道：“你脖子好了么？”

    今天严清歌穿着大礼服，领子很高，将下巴都快遮住了，脖子没露出一丝一毫。

    她脖子上的伤虽然好了，可是淤痕没消，，仍有好大一圈儿黑紫色在。

    凌霄噗嗤一声笑出来：“炎小王爷，哪有让女孩儿在你卧室里解扣子的。”

    炎修羽正色道：“我又不是登徒子，要占清歌妹妹便宜。而且我屋里的人都很听话，绝对不会乱说。”

    炎王府下人教得好，严清歌深有体会。

    但是这不代表她真的能解开领口给炎修羽看脖子，她半羞半恼的嗔一句：“羽哥别作怪，仔细我给舅舅写信说了去，到时候叫你吃板子。”

    因严清歌的坚持，炎修羽瞧着她也不像是有大事儿，便没再非要看她脖子

    没坐一会儿，凌霄就拉着水穆到了窗户底下，看着外头姹紫嫣红的一个小花园，惊呼道：“好漂亮！水穆哥，你跟我一块儿出去看看吧。”

    路过严清歌的时候，凌霄对她俏皮的眨眨眼，留下严清歌和炎修羽独处。

    屋里炎王府的下人们也既有眼色的退下去。

    炎修羽看着严清歌的脸，好似怎么也看不够。他柔声问道：“清歌妹妹，你今天打扮的真好看。”

    “我才不好看呢。”严清歌说道。

    炎修羽笑道：“谁说呢，我看清歌妹妹是天下第一美人儿，要是有人说别人好看，我一定去会会那人，将他打个满脸开花。”

    严清歌扑哧一下：“你还说，你自己就比我生得好，难道你也要打自己个满脸开花。”

    “真的么？清歌妹妹觉得我长得好？”炎修羽欣喜不已。

    两人在一起说了会儿傻话，严清歌自己都有些受不了了，她明明不是个小孩儿了，可跟炎修羽呆在一起，忍不住的什么蠢就往外讲什么。

    但是这样似乎让她觉得心里甜滋滋的，瞧炎修羽的表情，也是很享受的样子。

    他们来的时候是下午，现在虽然是春天，白日渐长，但也不能留太久，不然炎王府就会来问他们要不要留饭，到时候又要拜见炎王爷和炎王妃，搞全套的礼节，很是麻烦。

    严清歌和炎修羽依依不舍的分别。出了门儿，凌霄叫水穆先去牵马等她，自己凑到严清歌旁边，眉飞色舞道：“你下回要来见炎小王爷，只管喊我出来，我和水穆哥给你打掩护。”

    “你呀你！”严清歌看四下无人，挽住凌霄肩膀，悄声道：“我今天进宫，元芊芊也在，皇后娘娘留了我和她一起吃饭，太子和皇上也来了。”

    “什么？”凌霄吃惊的叫出声，然后捂住了自己的嘴，不敢置信的看着严清歌：“这岂不是说，皇后娘娘还是想让你当太子妃的。”

    “我想八成如此。”严清歌想到这个，就有些无精打采的。

    “那你怎么办？”凌霄替严清歌发愁。

    “先走着再说吧，我先回去盘算盘算，看有没有办法脱身。实在不行，就只能兵行险招了。”严清歌想到此处，心里也很不舒服。

    她绝对不要入宫，实在不行，只有自污名声一招，来让皇家放弃她。只是这办法杀敌一千，自伤八百，不到逼不得已，她绝不会用的。

    这时，水穆牵着马过来。凌霄握了握严清歌的手，道：“你若是有什么要我帮助的，只管说，我一定会帮你的。”

    严清歌对她笑笑，道：“这是自然。别说我，水家什么时候到你家去提亲呀？”

    凌霄难得的扭捏了一下，道：“其实我妈已经和忠王妃见过了，只是我妈不舍得我嫁那么早，要多留我两年。不过现在他们也不管我和水穆哥一起出去玩儿了。”

    “怪不得，原来已经过了明路了。”严清歌笑道：“那我可要恭喜你了。你想要什么礼物添妆，早点告诉我，不然我可就不送啦。”

    凌霄的眼睛一亮，欢呼雀跃：“好清歌，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你绣活好，我能不能央你给我绣一幅将军点兵图的榻上屏风。那张画是水穆哥最喜欢的，我明儿拿给你看。”

    听了她这要求，严清歌点点她脑袋：“说，你惦记这事儿多久了？”

    凌霄吐舌道：“也没多久，要是我绣活好的话，就不用央你啦。外面那些绣娘做的匠气十足，都没有清歌你做的好。等你出嫁的时候，我也送你一份大礼添妆，好不好嘛！”

    严清歌本就会答应她，笑道：“好好好，我明儿看了画，就挑线去。”

    说起来，她也挺久没有做绣活了，再不练练，手就生了。

    尤其是在乐家住的时候，顾氏不擅长针线，家里的绣品都是从外买的，她跟着偷懒，基本上不动针，只是偶尔绣个帕子、荷包这些小物件，给家里人添乐。

    时隔多日，能重做大绣品，让她颇有些跃跃欲试。

    第二天大清早，凌霄就送来了那幅画。

    这幅画用色鲜明，笔意详实，上面绘了两军对阵图，不但最前面的那些兵将表情绘的栩栩如生，就是后面的那些兵将，也能看出眉目发须。

    除此外，周围的长草、青山，也都画的极好，一股沙场的紧张气息快要从画纸里跃然而出。

    这样一副极有工笔写意的细致，又有难得意境的画，想要被还原成绣品，还真是不好找绣娘。

    怪不得凌霄要来找她，除了她，这世上能有这样功力的女子，怕是少见了。

    想要绣好这么一副绣品，就算是请一个技艺娴熟的绣娘，花的时间起码也得半年。好在凌霄和水穆的婚事再有两三年才会办，严清歌倒是有的是时间去慢慢的磨。

    她多日不动手，怕手艺生疏了，就先拿了布，将那画上最威风的一员大将绣出来练练手。

    等这将军绣好，不知不觉，时间已经到了初夏，白日里渐渐热起来。

    严清歌满意的审视了一遍她绣出的将军图，才点头微笑。

    她的手艺完全没有退步，甚至还有进步。可能是因为重生后心境变了，所以她的用针用色，比上一辈子跳脱大胆了一些，绣品的灵气更足了。

    那将军在绣布上栩栩如生，毫不逊色原画，因为绣品表现的纹理更加丰富，其水准甚至隐隐在那原画之上。

    看看这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绣布，严清歌觉得浪费了可惜，索性将它从绣架上取下来，裁剪整齐，锁上边，做成了一块比平常帕子要大一半儿的大手巾，给炎修羽送去。

    将那手巾送走后，严清歌决定先歇几天眼睛，这些天不动绣活。

    闲来无事，她喊了如意在家里下棋。

    如意才开始学棋，下十局输十局，输得脸色发红。严清歌赢得轻松，不忍再欺负她，笑着一推棋盘，道：“不下了。去端碗莲子甜水给我喝。”

    如意撅着小嘴；“大小姐，如意什么时候才能赢一次呀。”

    “你去教寻霜她们下棋，然后赢她们不就行了。想赢我可没门。”严清歌狡黠的笑道。

    晚上，如意躺在门口的美人榻上乘凉，如意抱着棋盘，在她身后的屋里拉着一群小丫鬟下棋。

    院子正热热闹闹的，替寻霜看门的婆子跑了进来，急匆匆道：“大小姐，老爷喊你过去。”

    严清歌半支起身，托腮慵懒道：“大半夜的寻我。不去！”

    那婆子支支吾吾，道：“大小姐，老爷好像是叫你去说宫里的事儿。你不去不好吧？”

    严清歌听这婆子口气奇怪，便道：“宫里的事儿我关我什么事儿。”

    她看这婆子的脸不熟悉，问道：“你是谁？我怎么瞧着你眼生。”

    如意凑过来一看，对严清歌通报道：“这是问雪姐姐的亲娘，问雪姐前些日子一直低烧，给送回庄子上养病了，她亲妈怕问雪姐姐的位子被顶，央求着来替问雪姐几天，我就应下来了。”

    如意处理事情严清歌还是信得过的，她哦了一声，但仍觉得那婆子看自己眼神儿奇怪，就好像她会吃人一样。

    这边回绝了严松年，她看如意那边的一摊子也散了，道：“你去朝问雪的娘打探一下，那宫里的事儿怎么就和我有关系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谣言

    这边如意出去打探，严清歌也进屋卸了钗环，坐在床头拿着木梳慢慢通头发。

    没多久，如意回来了。

    严清歌先没注意，等听见如意说话，才发现她的嗓音不对。严清歌抬眼一看，见如意竟然满脸是泪。

    “大小姐！她们也太欺负人了！”如意的泪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跟断线珠子一样。

    严清歌没料到如意竟然这么大反应，以为是谁欺负她，吃惊道：“怎么回事？”

    “问雪的娘开始还不肯说，后来才跟我讲，府里面现在都在传，大小姐你不是老爷亲生的，而是皇帝的女儿。”

    这简直是无稽之谈，严清歌也被这谣言给镇住了。

    她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得出这样荒谬的结论，她虽然长得并不像严松年，而是酷似她母亲乐氏，可是这能说明什么？

    严淑玉也长得不似严松年，更似海姨娘。三小姐严润心更是和楚姨娘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为何旁人偏要说她的是非，而不说别人的。

    她问了如意，如意哭着道：“她们说，夫人曾差点嫁给了皇帝，后来不知为何，那婚事被取消了。皇上对夫人念念不忘，这才有了小姐，老爷只是帮皇家养女儿的臣子。”

    严清歌一阵无语。虽然乐氏过世的时候她还不记事，可是她敢肯定，乐氏是绝对不会做出谣言所传那种事情的人。

    况且她也曾数次进宫见到过皇后，若她真是皇帝的女儿，皇后怎么可能不知道，还暗示她已经成为太子妃的人选之一。

    这谣言也就能哄骗哄骗府里无知的下人们了。

    但是，三人成虎，这谣言传的人尽皆知，那么必定会产生影响。通过这件事，谁获益更大呢？

    严清歌瞬间就想到了海姨娘和严淑玉。

    如果她真的是皇帝的女儿，那么她和太子就是亲兄妹，她和太子的订婚之事就成了为笑话，自然是没办法履行的。如此一来，严家若是想让那婚约继续，必须再找出个嫡女来，严淑玉可不是摆在眼下的好人选。

    严清歌想到此处，又气又笑。

    她曾经想过，如果皇家坚持要让她嫁给太子，实在不行，她就自污名声，让太子另选其人，没想到她还没自己动手，就有人帮她选了这个法子。

    严清歌静了一静，想通前因后果，拉着如意的手宽慰道：“别哭了，瞧你好好一张脸，哭的像个花猫一样。这也不一定是坏事儿。”

    “为什么不是坏事儿？”如意吃惊的抹着眼泪道。

    “为什么是坏事儿呢？”严清歌若有所思道：“怪不得最近父亲最近对我客气了很多，不再对我呼来喝去的。家里的下人们也恭恭敬敬的，到处巴结我。原来都是因为这谣言的缘故。”

    她想了想，又摇摇头，道：“不对！这不像是海姨娘和严淑玉的手笔，她们一向只爱踩着别人上位，怎么可能给我编一个这么高贵的身份。”

    如意听严清歌这么分析，道：“这倒也是，二小姐最见不得大小姐好了。只是最近我不常见到二小姐和海姨娘，听说海姨娘这一胎坏相不好，天天躺在床上不敢动弹，时不时的见红，明心斋每天往外倒得药渣能堆一座小山。”

    “今日天晚了，先睡下吧！我这几天好好理理，总得弄明白这谣言的出处。”严清歌哂齿一笑。她不过出去读了几年书，这府里就冒出小鬼要算计她了。她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

    第二日清早，严清歌收拾打扮过，用过早饭，叫如意在门前摆了舒服的椅子，她靠在椅背上坐着，将所有下人都喊来。

    她院子里的人不多，去年又有两个嬷嬷实在太老，根本不能做事，被送回庄子上养老。现在加上炎修羽送来的四个健妇，也不过十二人。

    严清歌少有将所有下人拉来训话的时候，上回还是发现了张妈妈给她下药才兴师动众。

    她平素里不轻易发威，但却是出了名的赏罚分明，众人心底一时间都有些惴惴不安，盘算着自己最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一群下人跪在地上，鸦雀无声。

    严清歌轻声道：“我今儿叫你们来，不为别的，就是想问问，最近严家有些关于我的谣言，你们都听到了多少，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听到的。”

    一听严清歌说起这个，院子里的下人们肚里一阵发苦。

    这谣言传开有阵子了，差不多从年初就有人说，虽然她们没参与其中，可是也没有告诉严清歌。严清歌不追究还好，追究起来，那她们就得担负个不告之罪。

    这时候谁都不愿做出头鸟。

    过年的时候，严清歌曾问过两个嬷嬷关于她母亲的事儿，那两个嬷嬷当时把嘴关的严严的，什么也没告诉严清歌。

    这两个嬷嬷是老人精，知道就算旁人没事儿，她们也会在心里被严清歌记上一笔。不然为何严清歌问过她们没多久，外面就有人开始编排严清歌身世了。这两边赶了个前后脚，真真是巧了。

    这两人互视一眼，越众而出，跪伏着对严清歌磕头，道：“大小姐，这谣言是过年的时候传起来的。若是大小姐信得过我们两个，老奴们就在府里打听打听，到看底是哪儿的人嘴碎污蔑大小姐。”

    严清歌盯着她俩看了看，轻声道：“两位嬷嬷我自然是信得过的，最迟明天，我就要知道这事儿的真相。大家都散了吧。”

    第二天下午时分，那两名嬷嬷找了过来，给严清歌磕头：“严小姐，老奴们打听清楚了，刚开始说这个的是彩凤姨娘，她才跟了老爷没多久，就跟老爷讲小姐坏话，说小姐身世有问题，还说是她以前打海姨娘那儿听说的。后来珠玉院的人也跟着起哄。倒是明心斋那里没什么动静。”

    严清歌听了家里各院的反应，若有所思，道：“哦！你继续说。”

    另一个嬷嬷给严清歌磕了个头，犹豫道：“还有件事，老奴们不敢瞒着大小姐。老奴们去寒友居找以前的老姐妹打探消息，听她们说了另一件事，年后没多久，老爷将二小姐和三小姐都记在家谱上了。”

    “严淑玉上了家谱我倒不奇怪，严润心为何跟着上了家谱？”严清歌猛地坐直了身子，感觉自己抓到了事情的关键。

    那嬷嬷不敢隐瞒，道：“大小姐，听我那老姐妹的说辞，似乎二小姐和三小姐是记在夫人名下的。”

    “荒唐！”

    严清歌猛地一拍椅子把手，站起身，脸上怒气显露：“我娘什么时候给我生了两个妹妹，我怎么不知道！”

    她在屋里转了几圈儿，脸上的表情时青时白，气得不轻，走动了片刻，她脸上的表情渐渐平静下来，露出个莫测的笑容：“好了，我知道了！你们一会儿找如意各领十两银子。以后若是能在寒友居探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我还会有赏的。退下吧。”

    待那两个嬷嬷走后，严清歌转身就去了书房，叫如意伺候着磨墨，她要写信。

    不多时，严清歌就写好了一封信，交给如意，道：“送去京城的官驿。”

    如意瞧瞧信封，见是给乐毅的信，立刻去办了。

    严松年这次做的太过分，比刚回京时候想把扶正海姨娘还要不堪。这件事严清歌去闹不合适，但是乐毅就不同了，他是乐氏娘家哥哥，自然有权利代表过世的乐氏。

    送走信，严清歌坐在椅子上歇了一会儿，理了理思路。府里传了那么久的谣言，只怕为的就是让严淑玉上家谱。严淑玉成了嫡女，自然就能在严家和太子的婚约中逐鹿一番了。

    但这件事实在不像是海姨娘和严淑玉的作风，若是她俩，恐怕不会说她是皇帝的女儿，而是会歹毒的宣传乐氏当初被皇家退亲，是因为和什么下三滥的人有了首尾，严清歌其实就是那个野男人的种。

    但这次的谣言，不但给严淑玉牟到了大利，同时不忘捧了一把严清歌，显然谋划的人，并不欲真的和严清歌为敌。

    这样的手段，会是谁呢？

    严清歌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小女婴的脸。她只见过那孩子一次，她长得和楚姨娘十足十的像，羸弱不堪，虽然有莺姨娘和柳姨娘的精心照料，但不知道能不能长大。

    这严家家谱，严淑玉上了也就罢了，为何严润心这个小东西也能跟着上呢？

    想到此节，严淑玉觉得自己终于抓到了事情的关键，这件事，难不成是楚姨娘做的。

    可是据楚姨娘平时的表现，她对严润心满不在乎，为何会这么费心费力的为严润心谋划，甚至拿严淑玉做挡箭牌。

    严清歌想不明白，她站起身来，唤来如意道：“如意，跟我一起去趟寒友居。我要见见莺姨娘和柳姨娘。”

    莺姨娘和柳姨娘对她还算恭顺，又一直跟着楚姨娘伺候，在家里没有根底，严清歌想着，她们两个恐怕知道一些这件事的内幕。

    严松年出去和朋友交游，不到晚上不回来，他不在，寒友居里又松快又宁静，虫儿、鸟儿的叫声都比往常清脆些。

    莺姨娘和柳姨娘住在侧厢房里，她们屋子的窗户打开了，里面传出小孩儿兴奋的欢笑声。

    严清歌和如意进了门，见严润心被放在铺了厚厚垫子的榻上，莺姨娘和柳姨娘正拿着拨浪鼓逗严润心玩儿，两大一小笑的开怀极了。

    严润心快一岁了。她长的壮实不少，尽管头发还是稀稀拉拉的，身上已经有了不少肉。严清歌差点没认出来她就是当初那个病怏怏的婴孩儿，看来莺姨娘和柳姨娘把她养的不错。

    莺姨娘、柳姨娘一见到严清歌，脸上的喜色骤然收起来，立刻叫丫鬟们将严润心抱走，恭恭敬敬给严清歌行礼。

   

 第一百三十五章 静王

    一眨眼功夫，室内就从方才的欢声笑语变的气氛凝重。

    严清歌心里本来没多想，这会儿也忍不住狐疑起来。

    虽然平日里莺姨娘、柳姨娘也这么谨慎微小的恭敬对她。可是严清歌长有眼睛，在看到刚才她们和严润心相处的场面后，她当然能明白，莺姨娘和柳姨娘是在防着她。

    难不成她俩以为她严清歌会害严润心不成。

    不管是谁，被人这么防备，心里都不会舒服。

    严清歌心里不高兴，对跪在地上的莺姨娘和柳姨娘道：“你们起来吧。我只是来问你们点儿小事儿的。”

    “大小姐请问，奴婢姐妹两个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莺姨娘、柳姨娘站在一边儿，垂着头说道。

    严清歌看着莺姨娘、柳姨娘那两张脸，本来到了嘴边儿的问话止住了，她转了话头，道：“三小姐眼看着快、要一岁了，父亲有没有提起她生日宴怎么办？”

    莺姨娘、柳姨娘乍闻严清歌说这个，忙诚惶诚恐道：“这个还要问过老爷。三小姐是庶女，办不办生日宴都是一样的，何必叫家里费心。”

    她哦了一声，道：“就算不办生日宴，抓周礼总是要准备的，两位姨娘有没有什么缺少的？”

    莺姨娘道：“大小姐费心了，到时候我们随意捡些东西给三小姐抓一抓就是。”

    她俩越是推辞，严清歌越是觉得奇怪。

    就着严润心周岁的话题，严清歌和莺姨娘、柳姨娘随意说了几句，离开寒友居。

    路上，如意看严清歌眉头一直微颦，问道：“大小姐，你怎么啦？可是身子不舒服。”

    严清歌摇摇头：“不是！只不过我觉得奇怪，莺姨娘、柳姨娘将三小姐放在心尖子上，怎么会不乐意给她办周岁宴呢。”

    “三小姐又不是她们两个的亲生女儿，也许她们对三小姐没那么好呢。”

    “不！她们私下没人的时候对严润心那么好，那时又不用给人看，当然不会作假。”严清歌摇头。

    “我猜莺姨娘和柳姨娘是不想叫三小姐多见人，免得楚姨娘又将三小姐要回去。”如意说道。

    “她俩常带着三小姐去楚姨娘那里坐，怎么会怕楚姨娘将三小姐带走。”严清歌沉重的摇摇头。

    事出反常必有妖，莺姨娘、柳姨娘这行事让她有些看不透了。

    这时，一个匆匆忙忙的身影从珠玉院方向一步三停的小跑过来，十分显眼。

    这人正是楚姨娘的贴身丫鬟墨环。

    楚姨娘怀严润心的时候，让墨环顶替她吃了不少奇怪东西，墨环变得巨胖无比，一直到现在都没瘦下来，到哪儿都是一道扎眼的风景线。

    严清歌每次看到她，都忍不住想起上辈子的自己。墨环手中提着一个盒子，严清歌见她吃力，指示如意过去帮她提着点。

    如意在严家人缘还算不错，墨环对她露出个憨厚的笑容，摇摇头，道：“多谢如意妹妹，但我家姨娘吩咐了，这东西是三小姐补身子的，让奴婢亲自送过去，不能经别人手。”

    严清歌在旁听着，问道：“这补药楚姨娘常让人送么？”

    “回大小姐，每日都送的。这药方是我们姨娘托人求了名医拿到的。”墨环没什么心机，严清歌问什么，她就答什么。

    难得周围没别的人，墨环又是这么个敦厚性子，严清歌趁机问道：“我才从寒友居回来，三小姐瞧着是康健了很多。你知不知那名医是谁，我也想求个方子。”

    墨环摇头道：“这个奴婢不晓得，那名医是海姨娘给我家姨娘介绍的，大小姐去问问海姨娘就知道了。”

    这消息跟炸弹一样，轰的严清歌霎时不知道和墨环说什么了。

    楚姨娘和海姨娘此前斗的乌眼鸡一样，一度闹到外人面前，现在关系怎么这么好啦。

    回到青星苑，严清歌叫来寻霜和其余几个年轻活泼，爱在家里走动的婢女来问话。那几个婢女却道海姨娘自从有了身孕后，从来不在外面露面，严淑玉也跟着销声匿迹。他们没听说有海姨娘和楚姨娘交好的消息。

    严清歌微微皱眉，但是今天墨环带来的消息应该不是假的，看来这一世因为有了另外几个姨娘的介入，家里不再是海姨娘一家独大，很多情况已经不同了。

    就连海姨娘这样独惯了的，气焰也被打下去，只能寻求和旁人一起合作，以维持一个安稳的立足地。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对严清歌来说，一切还是未知。

    严淑玉和严润心上家谱的事儿，因为被人刻意封口，所以并没有在严家流传。严清歌心里有自己的打算，生生将那口气压下来，就好像不知道一样。

    没多久，便到了小暑。这日清早，严清歌才起床，就收到了炎修羽送来的帖子。

    今年京里的赏荷会轮到静王府办，炎修羽怕严清歌收不到请柬，特特的送来了一张。

    随着帖子来的，还有炎修羽口述，他小厮下笔的一张信条。炎修羽兴奋的告诉严清歌，解药已经制好了，他明日就能服药，荷花会他会去参加，到时和严清歌不见不散。

    严清歌并不爱出门交际，对她来说，朋友贵在精而不在多，现在她有凌霄、炎修羽、水英三个朋友，已经很是知足了。

    但这次荷花会不同，炎修羽要去，她说不得也要去了。

    严清歌在这边准备着，同时给凌霄和水英也去了信，约她们一并去荷花会。

    凌霄在回信里一口答应，水英却说她走不开。

    这半年水英越发的神出鬼没，严清歌和她见面次数不多，两人来往多是通信，也不知道她在忙什么。

    今年的荷花会，静王府没有像别家那样将人请到郊区种荷花的庄子上，而是在他们京城的府邸举办。

    静王府几百年传承，宅子在内城所占的面积不是普通王侯人家能比拟的，据说里面不但有如小湖一样的荷塘，还有一座百花园，里面的房屋建的更是精美无匹，三步一景，四季翻新，叫人时时赏玩也不会厌倦。

    因为这次不出远门，严清歌要带的东西就没那么多，只是新做了两身衣服，捡了些替换的首饰，轻装上阵，带着如意到了静王府。

    进了静王府大门，一绕过照壁，严清歌便见到一座高大的假山，上面有苍绿藤蔓郁郁葱葱从假山上垂下来，好似绿色流瀑一般。

    绕过假山，就到达静王府的大路上，铺路的是磨得光滑如镜面的青石板，严丝合缝。路旁种着香草鲜花，时有蝴蝶飞舞。

    过了主道，有人引着严清歌主仆，分别将她们领到女客和女婢们呆的地方。

    如意被提前知会过，静王府规矩大，不许外带的丫鬟小厮跟主人一并参加赏荷会，内院自有他们府里的下人伺候客人，但还是依依不舍的叮嘱严清歌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进了女客呆的小院，严清歌觉得身上一凉。只见那院子中心被挖空了，砌成个大池塘，里面浮着五颜六色的睡莲，间或有蜻蜓在水面飞过。

    靠着池塘角的一面，被竖了一排雕出各种花样的木架，木架上拴着几艘漂亮的扁舟，论大小是绝不能乘人，只可以做装饰的。这些小船上被栓了几只鸬鹚，时不时低低飞起，给水面上又添了一景。

    严清歌还在看风景，那边屋里凌霄就跑了出来。凌霄一把拉住严清歌胳膊，脸上满是不悦之色，道：“清歌，咱们去别的地方转转。”

    “怎么啦？”严清歌才到，还没进屋，凌霄就拉着她走，怎么说都不应该。

    凌霄鼓着脸颊道：“你还是别进去了，静王府请了不该请的人，我怕你看了生气。”

    “静王府都请了谁？把我们的小凌霄气成这样。”严清歌笑嘻嘻打趣道。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静王府把你家里那个庶妹和元念念都请来了，还有两个小门小户的女孩儿，并称什么京城四大才女！现在所有人都围着她们，听她们背诗呢！”

    严清歌惊愕的瞪大眼睛：“不是吧？”

    这京城四大才女和四大才子，其实都是自吹自擂出来的，真要论才华，都是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静王府这种勋爵世家，怎么可能把他们请来，就是请个戏班子来唱两天，都比请他们要好。

    但事实摆在眼前，严清歌也是一阵无语。

    “走，我带你找炎小王爷和水穆哥去。一看见你那个庶妹，我就想起来前年荷花会，她拿烈哥当筏子博名头，今年还不知道谁倒霉呢。”凌霄道。

    有严淑玉在，严清歌也不想凑过去找事儿，便和凌霄一并离开了。

    离开那院子，凌霄开心起来，叽叽喳喳道：“我们直接去赏荷的地方，这会儿那儿应该没什么人，我和水穆哥约过在那里见，炎小王爷应该也在。”

    “你对静王府还蛮熟的嘛。”严清歌笑道。

    “我只来过两回，不算熟。”凌霄摇摇头，看看四下无人，趴到严清歌肩膀上，对她咬耳朵道：“我妈爱出门玩儿，带着我把京里面好多人家都逛遍了，静王府的景致不错，可是我妈不喜欢来。她说静王妃人不好，看人的时候不用眼，偏要用鼻孔。她家不就出了一个太后，一个候妃么，这就摆起来了。”

    严清歌笑着捏捏凌霄的脸颊：“好啦，走路也没个形，咱们快点去，别叫你的水穆哥等急了。”

    凌霄嘿嘿一笑：“水穆哥跟我差不多天天见，我看你是怕炎小王爷等急了吧。”

    两小现在经常拿对方开玩笑，严清歌也习惯了，她佯怒道：“好你个小丫头，几天不见，你皮就痒啦。”说着就去咯吱凌霄。凌霄不肯被她挠，扑上去回挠严清歌。两个女孩儿嘻嘻哈哈笑成一片。

   

 第一百三十六章 梯子

    静王府的一处拐角，太子和二皇子正坐在一张雕成梅花状的石桌旁对弈。

    他们已经下了有时候了，即将分出胜负。

    忽的，隔墙传来少女清脆的笑声，好似银瓶乍破，十分悦耳。

    二皇子元祯正拈着一枚棋子，不知往哪里下，他悠然道：“谁家少女，笑的如此天真烂漫。”

    他干脆将手中的棋子扔回碧玉雕成的棋盒，对太子道：“三弟，有如此美人儿的笑声在侧，你还能坐得稳，怪不得父皇说你少年老成，没什么乐趣呢。”

    他一推棋盘，站起身，道：“来人呐，给我搬一张梯子，我要看看那是谁家的女孩儿，笑的我心痒痒的。”

    静王府侯家是二皇子的外祖家，那些下人们当然是一门心思的巴结二皇子元祯，赶紧去搬梯子过来，眨眼间就在墙上架好给元祯用。

    元祯兴冲冲的爬上去，搜寻到底是谁在墙那边笑。

    太子元勋却是静悄悄的用一双黑眸看着石桌上的棋局。

    元祯用黑子，他用白子，黑子已经快被白子吃光了，败的没半分挽救余地。元祯哪里是想去看美人，分明是不愿意认输而已。

    梯子上的元祯忽然兴奋的回头大声对元勋道：“三弟，你猜下面是谁？”

    元勋心里冷笑，面上却是不显。

    “外面是你那个满身书香的小太子妃。”元祯趴在墙头，双眼放光看着下面。

    元勋这才有些动容。他就是知道严清歌会参加这次赏荷会，才肯来静王府的。不然静王府这种二皇子的老窝，他怎么会来。

    外面的女孩儿也发现了在墙头偷窥她们的元祯，一个清甜的女声脆骂道：“哪儿来的登徒子，还不快滚下去。再偷看，我叫人挖了你那双贼眼。”

    太子的耳朵轻轻一动，这声音不是严清歌的。虽然他们说过的话不多，可是他记得她的声音。她的声音非常轻灵清晰，说话的声音慢慢的，带着一种奇妙的稳重，叫他常常在心里回味。

    元祯嘿嘿一笑，对外面喊道：“妙妙妙！原来三弟的小太子妃竟有个这样够味的女伴，若能两女共事一夫，那便更好了！三弟真是艳福不浅。”

    说完后，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再挨骂，蹬蹬蹬的爬下梯子，走到元勋身边，指着梯子对元勋道：“三弟不想上去一睹佳人芳容么？”

    二皇子元祯对严清歌这么不恭敬，让太子心中的怒意高涨，漆黑的眸子比平时又深邃了几分。

    他看了元祯一眼，淡淡道：“三弟平时就是这样对别人家女子的么？”

    元祯本意是撩拨元勋，哪想到现在竟把自己搞得下不来台，元祯暗指他没事儿就爱拈花惹草，但他元祯志在皇位，才不是那种会耽于美人乡的人呢。

    他摸摸鼻子，还没想好如何应对，太子已站起身，走向了梯子。

    太子爬上梯子，稳稳站在墙头，露出上半身，看向下方。

    凌霄正在不远处的小路上跳脚不已，严清歌握着她手，摇头苦口婆心的劝解着什么。

    太子朗声道：“原来是凌姑娘和严姑娘，二皇子不懂事，惊扰到两位姑娘，孤代他向两位姑娘道歉。回宫后，孤会请父皇将二皇子禁足三月。”

    凌霄还是在严清歌提醒下认出二皇子的，不然她的叫骂还会继续。

    但凌家再有势，也大不过皇家的权势，她又能对二皇子怎么样。

    可她又咽不下那口气，严清歌劝了半天都不见好，直到听到太子的保障，凌霄才露出个笑脸，道：“多谢太子殿下了。”

    两人遥遥对着墙上的太子行过礼，携手离开。

    墙下的二皇子脸色阴沉，等太子从梯子上下来，他不耐的瞪着太子，道：“三弟，你不会真的和父皇说禁足的事吧。”

    就因为几句调笑之言，就要将他禁足三个月，这代价也太大了，太子分明是在公报私仇。

    太子脸上平静无比，回道：“父皇连年对外用兵，依仗的是朝中各家武将，凌柱国将军又是武将之首。他们在沙场拼命，家中女儿却被皇子随意调笑，那些将军们又会如何想？”

    二皇子再也笑不出来。太子这一顶高帽子，扣得真是狠呀。

    太子的面上看不出半点波动，心中对元祯的厌恶又深了几层。现在只是禁足而已，将来他登大宝之日，元祯对严清歌的种种无礼，他会一件一件的狠狠的连本带利罚了！

    围墙那边，严清歌和凌霄再也不敢随便笑闹了。

    她们老老实实的到了赏荷的地方。

    静王府的荷塘不算大，但是内有假山奇石，又有游廊凉亭建在其上，池里的荷花也都是平素很难见到的新奇名贵品种，即便是红荷和白荷，也多是外面根本见不到的千重瓣。甚至有几株金黄色的荷花傲然于层层叠叠的绿叶上，夺人眼球。

    荷香扑面而来，严清歌和凌霄的火气被馨香中略微苦味的荷香熏淡不少。

    水穆坐在水面的凉亭上，看到严清歌和凌霄，对她们招招手。

    凌霄提着裙子兴奋的朝他跑过去，半点矜持都不要了，眼里只有水穆一个人。

    这两人明明几乎每天都能相见，还这样镇日的腻在一起。严清歌忍不住抿嘴一笑，跟着凌霄走向凉亭。

    到了跟前，严清歌才看到，亭子里只有水穆。

    凌霄和水穆说着话，见严清歌东看西看，知道她在找炎修羽。凌霄撞了下水穆的胳膊，道：“炎小王爷呢，他没和你在一起？”

    “我在这儿呢。”

    湖面上传来了一个耳熟又陌生的声音。

    严清歌几人望去，只见炎修羽从湖另一边跑过来，手中抱了一大束荷花。

    这些荷花有粉色，红色，白色，黄色，甚至还有几朵绿色的。虽种类繁多，但色彩都偏清新，组在一起，竟是有种别样的美丽。

    但这些花都比不上炎修羽好看。

    以前严清歌就知道，男孩儿的相貌在十四五岁之间改变最大，可她没想到炎修羽的相貌变化竟然这么大。

    因为被关在屋里几个月不能见天日，炎修羽的皮肤白皙到透明，隐约能看到皮肤下的青色血管。

    他的两腮不复之前鹅蛋脸的圆润，刚毅的轮廓彻底成型。

    他鼻梁又高挺几分，又不高的难看，显得英气勃勃。

    他眉毛比之前更加浓黑整齐了些，唇上和两腮微微有些毛茸茸的黑色痕迹，他竟开始长胡须了。

    他的头发也长了，在头顶用玉簪别好。

    他看起来已经完全是个成年的男人了。

    若说小时候的炎修羽比世上所有的女孩儿还要好看，那现在他就要比世上所有的男子都好看。

    “清歌妹妹，给你。”炎修羽将那一大捧荷花递给严清歌，笑道：“这里没小舟，我能采到的花只有这些了。湖中心有几朵更漂亮的，可惜不能摘下来给清歌妹妹玩。”

    他一开口，严清歌就发现了变化，道：“羽哥，你的嗓音变了。”

    他的声音浑厚低沉了些，带着点鸭公嗓，不如之前脆生生的好听。

    炎修羽面上的表情凝滞，尴尬的看着严清歌。

    水穆给他解围，笑道：“男孩儿到了年纪，嗓音都会变的，等过了这段时间便好了。”

    严清歌轻声道：“我知道了。那你喉咙痛不痛？为什么给我写的信里没有说过。”

    炎修羽看严清歌不是嫌弃他，咳嗽一声，笑道：“这又不算什么大事儿。”

    凌霄拉着水穆沿着湖去看花，留下严清歌和炎修羽坐在凉亭里。

    炎修羽温柔的盯着严清歌，道：“清歌妹妹，这会儿赏荷的人不多，我们看看荷花，等人多起来，再去别的地方玩可好？静王府能赏玩的地方还是不少的。”

    严清歌知道炎修羽是想和他独处，但她想起刚才遇到太子的倒霉事儿，摇头道：“还是算了吧，今天来的人很杂，我们乱走一通，说不定会遇到讨厌的人。”

    正说着，严清歌听见一阵刻意拔高的女孩儿咯咯嘻嘻笑声传来，还有一阵杂乱纷纷的女孩儿说话声。

    其中一个娇滴滴的女声最是响亮：“朱茂哥哥，我最喜欢你写的赋，等会儿看完荷花，你一定要写一首荷花赋给小妹听呀。”

    严清歌脸色一变，搂过炎修羽送她的那一大从荷花，扯扯他衣袖，带他从显眼的凉亭上往下走，皱眉道：“怎么是她们？”

    炎修羽不解道：“是谁？”

    “你见过的，是那什么京城四大才女。看样子不但京城四大才女来了，四大才子也来了。”严清歌嫌恶的皱起眉头。

    说话的功夫，就见一群少男少女浩浩荡荡走进来，打头的正是意气风发的严淑玉，朱茂正紧紧跟在她身后。

    他们站在荷花丛后，被密密匝匝的枝叶挡着，那些人看不见他们，他们却能看到这群人。

    炎修羽读书并不如严清歌，可是炎王爷却爱结交清流和儒林之人，闲来无事，会点评京中风云人物，曾将这四大才子和四大才女贬的一钱不值，唯一的优点只剩下个“勇气可嘉”。

    他对严清歌笑道：“我哥哥也说他们没什么学问。既然他们这么讨厌，我们就先避一避吧。”

    湖面上唯有凉亭和游廊最显眼，那里又设有桌椅，那些“才子才女”们便一窝蜂的奔着游廊和凉亭去了。

    严清歌和炎修羽避到湖面另一个方向，走着走着，炎修羽一把拉住了严清歌的胳膊。

    严清歌挣了两下没有挣脱，平时炎修羽极少和她有肢体接触，今日怎么如此大胆，严清歌一急，脸上霎时通红，除了层薄汗。

    她刚想开口说话，炎修羽一把捂住了她嘴，将她拉到自己怀里，伸手指着右前方。

    严清歌呆呆看向那个方向，不再挣扎，任由炎修羽搂着自己。

    她太吃惊，以至于松开了手，斑斓的荷花散了一地。

   

 第一百三十七章 拥抱

    在严清歌和炎修羽的右前方，种着一丛秀雅的修竹，稀稀疏疏的竹子掩映下，露出两个人隐约的身影。看

    看他们装束，正是凌霄和水穆。

    凌霄踮起脚尖，抱着水穆的腰，依偎在他胸前。水穆则揽着凌霄，把玩着她的头发。两人情到浓时，只顾着温存，根本没觉察到严清歌和炎修羽过来了。

    严清歌看了这样旖旎的场面，浑身十万八千个毛孔都羞得往外冒蒸汽。

    炎修羽此刻的心里却是一阵阵的触动。

    水穆和凌霄抱在一起，但眼下的他，可不是也正搂着严清歌么？

    这几年他长得快，严清歌长得慢，她那么瘦，那么娇小，被他抱在怀中，生怕自己用力稍大，就会折断了她。

    她的脑袋刚好窝在他的脖子里，发上一股好闻的清香飘进他的鼻端，让他的心乱跳一通。

    他的手捂着严清歌的嘴脸，她的脸柔的像是春天刚开的蔷薇花瓣，轻轻一碰就能出水，滑的像最名贵的锦缎，让他生怕自己手上练武练出的茧子刮破她的肌肤。

    他揽着世上最贵的珍宝，带着她一步一步后退，慢慢退出了水穆和凌霄所在的地方，他恨不得这段路永远没有尽头，他能多抱一会儿她才好。

    等炎修羽松开了严清歌时，两人都别扭的低下头。还是严清歌先收拾好心情，轻声道：“我们要不要去告诉一声凌霄和水穆，免得别人来看到就不好了。”

    炎修羽赶紧摇了摇头。

    若是他是水穆，严清歌是凌霄，谁若是吵他和清歌在一起，他一定叫那人好看。想来水穆的心情也和他一样。

    两人沿着小湖岸边走，严清歌忽然惊呼一声：“呀，你采给我的荷花方才忘了捡起来了。”

    炎修羽道：“我再采给你就是了。”

    “不是这样！若是凌霄和水大哥看到那花儿，肯定知道我们去过了。”严清歌懊恼道。

    “你放心吧，凌霄才不会在意旁人怎么看她呢。”炎修羽做了个鬼脸：“她现在脸皮厚着呢。”

    严清歌忍不住莞尔，自从和水穆在一起后，凌霄的确是越来越大胆了。

    他们两人慢慢散着步，躲着那一群在游廊上四处乱跑，大呼小叫的“才子才女”，随着时间渐渐近中午，来赏荷花的人越来越多，随便走走就能遇到人，他们也不再躲人，混在人群里，去找凌霄和水穆。

    四人捡了处凉快的地方坐着喝茶，还没说上几句话，严清歌就听得后面有人道：“咦，姐姐，你也来了。我还不知道你接到静王府的请柬了呢，为何不知会妹妹一声，我们能一起来呢。”

    严清歌回过身，只见是严淑玉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严淑玉穿着一身竹青色百褶纱裙，身上的首饰也是清爽的碧玉所制，袖口的镯子里塞着洁白的丝帕，打扮的颇为精致。

    她脸上盈盈带笑，亲热的走到严清歌身边，要去挽严清歌的手臂。

    严清歌早有防备，往旁边一侧身，避开她，道：“没想到在此处遇到庶妹，庶妹只管和你的朋友们去玩吧。”

    严淑玉笑嘻嘻道：“姐姐，我那些朋友们说你在白鹿书院念书，还拿了几次榜首，她们都很羡慕，想要认识你呢。今日赶巧，大家都在，我带你去和他们说说话，叫他们也能有幸聆听你教诲，可好？”

    “我懒得动，还是不去了。”严清歌摇头拒绝。

    岂料严淑玉却像是根本没听到严清歌话里的拒绝，道：“姐姐懒得动，我就喊他们过来。”

    炎修羽看严清歌面上不悦，道：“你听不懂话么？清歌不想认识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朋友。”

    严淑玉瞥了一眼炎修羽，嘴角微不可查的朝下弯了弯，道：“炎小王爷，我和姐姐的事，是严家的家事。你三番五次的搀和到旁人家事里，不是君子所为。”

    凌霄看不惯严淑玉那样子，对严清歌道：“咱们都是小人，不和君子说话。走吧！”

    严清歌抬步就要走，严淑玉却扯着嗓子对游廊那边喊起来：“我姐姐严清歌在此，你们不是想认识她么，快点来呀。”

    那边游廊上的少男少女们哗啦啦一窝蜂朝这边走过来，严清歌他们此时众目睽睽下再要离开，是不可能了。

    “庶妹，你的朋友们真的想认识我么？那好，今天我就好好的让她们认识认识我。”严清歌见走不脱，索性坐下来，目光流转，瞟了严淑玉一眼。

    严淑玉心里咯噔一声，严清歌那眼神带着冰碴子，还满是嘲讽之意，让她不得不提防。

    几句话功夫，那些少男少女全都到了，像是看什么稀罕物一样，将严清歌几人团团围住。

    这时，朱茂先认出了严清歌和凌霄、水穆，结结巴巴的指着他们三人道：“是……是你们三个！”

    “朱大哥，你认识我姐姐么？”严淑玉问道。

    朱茂有苦说不出，道：“我并不知道她就是你大姐。”他戒备的往人群后面挪了挪，生怕严清歌又当着人面提起他生母的事情。

    朱茂怕丢人，不敢上前，严淑玉直觉得奇怪。朱茂虽然是后来才入的京城四大才子之列，可是一向敢为人先，长的又好，尤其在遇到女子时，最爱出风头，今天这是怎么了。

    朱茂还欠着严淑玉几百两银子，她今天本想拿朱茂当枪使，可是看朱茂缩了，她只能咬牙自己上前。

    严淑玉绽开一张如花笑颜，道：“姐姐，这些人都是我的朋友，这几位去年家里办消暑诗会的时候你见过，和我一起被并称京城四大才女。剩下的几位少年才俊，则是被称作京城四大才子的公子。”

    “是么？我听说你们都很有才，能够出口成章。今天是赏荷会，湖上的荷花很漂亮，但若无静王府花匠的精心培育，是绝不能有这么美丽荷花的。不如你们今日就应景各做一首赞美花匠的诗作，可好？”

    看着严清歌那笑眯眯的脸，严淑玉心慌起来。

    她现在读的书是比几年前多了几本，可是还没厉害到能当场作出赞美花匠诗作的地步。以前她倒是从落魄秀才那里买过几首悯农诗，但说的都是耕种蚕桑之事，和赞美花匠根本搭不上边儿。

    她身后的元念念轻巧一笑，道：“严小姐，我的诗作向来是不给外男看的。这里这么多男子，恕小妹今日不能作诗了，等改日没了旁人，一定将这诗作奉上，给严小姐指正。”说完退后一步，表示自己不参与。

    有了她开这个头，剩下的才子才女们纷纷找借口，这个说自己不擅长作诗，只擅长作词；那个说自己昨晚受了头风，还在吃药，做不出好的；还有个干脆说要去茅房，屎遁了……

    一眨眼，就剩下严淑玉和朱茂还没退出。

    其实这一招当年宁敏芝在赏菊会的时候也用过，当就把海姨娘和严淑玉将的死死。海姨娘为了脱身，咬破舌头装晕，被白鹿书院的院长识破，丢了好大人。

    朱茂虽然肚里有几两墨水，又是以赋见长于四大才子的，现场写一篇打油诗对他来说没问题，也不会对他的文名造成多大影响。可是面对严清歌若寒星一样的眸子，他肚子里也打起了退堂鼓。

    就在他于脑海中编织说辞的时候，严淑玉干笑一声，道：“姐姐，今日这赏荷会是静王府办的，干嘛非要赞那花匠，花匠还不是吃着静王府给的月钱办事儿。这花儿开的这么好，要多谢静王爷，不如我们作诗好好的赞一赞静王爷。”

    严清歌没想到严淑玉把话绕到这上面来。

    她还未做反应，一直坐在旁边不说话的水穆脸色大变。

    他长身直立，面色冷硬道：“静王爷又不曾亲自养过那荷花半分，为何要赞他。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若照小姐这说法，给静王爷俸禄养花的，是圣上，难道该赞的不是圣上么？”

    这番话本没有什么，但是水穆说的杀气腾腾，身上威压十足，加上他面上那道疤，像是一尊杀神一样，吓得严淑玉蹬蹬蹬后退了好几步，才堪堪停住脚步。

    水穆的声调极高，周围的人都听到了他那番话，不少人停下脚步过来围观。

    水穆对着严清歌冷笑一声：“你觉得花匠低贱，不肯作诗赞他们，只肯为权贵折腰，给静王爷写诗，真真是个攀附权势的小人！静王爷若知道你来此地是为了巴结他，反倒将我大周立国根本的万民看的一钱不值，还会请你来参加这赏荷会么？你的才我没看到，风骨却一点没有，如何敢称才女！”

    严淑玉的脸色红一阵青一阵，满脑子发晕，拿袖子一捂脸，哭着转身跑开了。她还从未被人在众目睽睽下冠以没有风骨，攀附权贵的恶名。

    她来前，静王爷曾许诺，今日若是她能叫京城四大才子和四大才女各写几篇赞美静王爷的诗文，并出成文集在书店售卖，静王爷就引荐她和太子相见。

    那些所谓的才子才女，大部分都有把柄窝在严淑玉手里，对她而言，让这些人当众“写”几篇拍马屁的文章，根本就是小事一桩。

    她对见太子一事胜券在握，只要见了太子，她就能保证给太子留下极深的印象，为她日后的太子妃之路做好铺垫。岂料临门一脚时，被水穆坏了事。

    况且，今天的来客里很多都是大周的贵族，水穆又是忠王府世子，说话分量极重，今日过后，在大周贵族圈中，她苦心经营了这么些年的名声，只怕要毁于一旦。

    水穆那番话，对她而言，无异于灭顶之灾。

   

 第一百三十八章 酷暑

    凌霄崇拜的看着水穆，道：“水穆哥，你好厉害！”

    平时水穆少言寡语，为人随和，今天忽然爆发，叫认识他的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严清歌没想到水穆言辞如此犀利，生生将严淑玉说哭了，倒是不用她亲自出手教训严淑玉了。她道：“多谢水大哥帮我教训庶妹。我这庶妹给人捧坏了，有人给她当头棒喝，让她清醒点，是好事一桩。”

    水穆见人群渐渐散了，才对严清歌道：“严姑娘，你还要多提防你那庶妹。她今日受邀来静王府做客，恐怕没那么简单。”

    “还请水大哥教我。”严清歌听他话里有话，急忙问道。

    水穆沉吟一下，才道：“方才若不是我阻止，你家庶妹一定会带着她的朋友为静王爷歌功颂德。我猜今日静王爷请他们来，就是为的这个。”

    他这话说的隐晦，严清歌却立时听明白了。

    她是重生一世的人，知道静王府侯家野心勃勃，一直谋划着让二皇子夺太子位，后来又妄图篡位，是这朝中头一号的大反贼。

    严淑玉这个没长眼的，竟然也搅合进这摊浑水里了！

    严清歌简直不明白严淑玉是怎么想的，她不是要嫁太子么，现在又帮静王府刷名声，这又算什么？

    这场聚会有了水穆的搅局，那四大才子和四大才女统统噤声，不少甚至提前离开。

    因为出了严淑玉那档子事儿，严清歌心里也乱七八糟的，看荷花儿的心情也没了，到下午时分随大流告辞离开。

    炎修羽送严清歌回家，半道上，他开口道：“清歌妹妹，若你实在没法处置那个庶妹，我可以帮你。给我看病的那个郎中，是严淑玉的舅舅，好似严淑玉很听这个舅舅的话。”

    “什么？他不是姓欧阳么？”严清歌不敢置信的看着炎修羽。她记得那个给炎修羽看病的郎中并不姓海。

    “就是那个欧阳少冥。”炎修羽解释道：“他要我看病，我哥哥一定会先查一查他的身世背景。他是海氏药房掌柜收养的儿子，生父曾经也是位神医，后来全家遇难，只有他幸存下来。他脾气古怪，对海家人说不上喜欢，唯有你庶妹和他关系不错。”

    严清歌想起上回炎修羽骗卫樵时，编的那个什么单于王的宝藏，就是以欧阳少冥为借口的，她担心的对炎修羽道：“那你上回跟卫樵说的那个宝藏……”

    “傻瓜，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白来的好东西！”炎修羽笑起来：“那宝藏是我之前在茶楼听书的时候听过的故事，也只有卫樵这种痰迷心窍的人肯信了。”

    严清歌惊呼一声：“可是卫樵肯定会找到欧阳少冥的，卫樵将他带走后，你编的故事不就穿帮了么？”

    炎修羽的嘴角露出一抹微笑：“穿帮了有怎样，他不会再有上次那样的好机会接近我的。那个欧阳少冥不是什么好人，就算被卫樵抓走，也是他活该。”

    严清歌不解，道：“虽然他是海家人，我不会喜欢他，但是他给你治过病，应该也救过不少旁人的命。这样的神医，我们罔顾他性命，会不会不太好？”

    “清歌妹妹，他根本不是什么神医，他是个邪医。”炎修羽似乎想起什么不愉快的事情，目光里隐隐有愤怒，道：“一年多前，他还要继续给我治病，被我家赶了出去。其中缘由，不是女孩儿家该知道的。他做了许多天理难容的事，卫樵真抓走他，是为民除害。”炎修羽目光真挚说道。

    严清歌犹豫一下，道：“好吧，我信你。不过你这么不喜欢他，就不用经他的嘴告诫我那庶妹了。”

    荷花会完没几天，本来还不算太热的天气骤然成了酷暑天。

    太阳毒辣极了，又几天没下雨，晒得四处叶枯水涸，谁若是正午出门在太阳下站上小半刻，立马就会中暑。

    严清歌抱着玉夫人躺在竹摇椅上乘凉，如意给她摇着扇子，道：“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热的天了。”

    “这么热实在不是办法，明儿叫人出去买冰，在屋里放着。”严清歌恹恹的半闭着眼睛，觉得连扇子扇出的风都是黏的。

    正说着话，寻霜头上顶着一片儿遮阳的席子走进来，满身的汗。看了她这新奇的打扮，严清歌忍不住笑起来，道：“可怜的丫头，叫你如意姐给你寻柄伞用。”

    寻霜笑道：“多谢大小姐。寒友居有个姐姐从咱们门前过，说宫里面来人了，老爷在陪着呢。我怕一会儿老爷喊小姐去，赶紧来说一声。”

    寒友居离青星苑又不近，今天天热成这样，那边怎么会莫名其妙过来人呢，八成是寻霜交好的姐妹专门给她通风报信的。寻霜这丫头是越来越机灵了。

    对寻霜的表现，严清歌非常满意，她招手对如意道：“去把冰镇的酸梅汁端一碗给寻霜。”

    寻霜感激道：“多谢大小姐。”她们下人可是没资格喝冰镇东西的。

    趁着寻霜喝酸梅汤的功夫，严清歌问道：“你知道宫里面来的是什么人么？”

    寻霜放下碗，道：“听说是两个姑姑，看起来庄重极了。”

    严清歌一听，心下咯噔一声。

    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重生前，十二岁的时候，宫里面来了两个姑姑，提起严家和太子的婚约。这一世，因为种种变故，这件事被推迟了整整一年，但还是发生了。

    只是她重生前的十二岁，身子痴肥，举止畏缩，那两个姑姑看完她后，不客气的大皱眉头，最后被严淑玉抢走了她的太子妃位。

    这一世，她身材窈窕纤细，容貌气质上佳，还在白鹿书院读过书，皇后也对她很满意，那两个姑姑不可能再挑出她毛病。但是，她还是要将婚约拱手相让给严淑玉，但严淑玉想当太子妃，却是不可能了。

    待寻霜出去，严清歌叫如意给她梳妆打扮。

    因为她不想刻意讨好那两个姑姑，所以并没有自找罪受，大热天还穿礼服，而是穿了一身轻便的素青色镶月白边细葛布襦裙。

    这衣服飘逸宽大，只腰间用一根宽宽的银环腰带扣住，显出她盈盈一握的腰身，再外罩件聊胜于无的淡绿绣花笼纱长衫，头发挽起，梳了两个双环髻，用两枚精巧的玉蝴蝶梳子固定好，便算完事了。

    岂料她收拾打扮停当了许久，都不见寒友居的人来叫，严清歌忍不住皱眉，道：“叫人去看看，寒友居那边是怎么回事。”

    有丫鬟去寒友居打探消息，好久才回来，小心翼翼对严清歌道：“宫里的姑姑还在，　二小姐和楚姨娘正陪着她们说话。”

    严清歌的眉间露出厉色，严松年打的好算盘，竟是不打算让她出去见那两个姑姑，是生怕她把严淑玉压下去吧。

    若不是寻霜的小姐妹来知会过一声，只怕她真的要被蒙在鼓里，不知道宫中曾来过人。

    她怎么可能让严淑玉称心如意，　不付出一点代价，就顺顺利利的嫁给太子了呢？

    严清歌笑了笑：“我们去寒友居吧。”她带着几个丫鬟婆子，浩浩荡荡的行去。

    到了寒友居大门口，舞文、弄墨看到她，惊诧不已。舞文打个激灵，对严清歌道：“大小姐，今儿老爷有客人，不方便见你，大小姐还是改天再来请安吧。”

    严清歌冷冷一笑：“狗奴才，竟然敢骗我！”

    舞文、弄墨扑通一声跪在门前，把路挡的严严实实，给严清歌磕头：“大小姐，是在不是我们拦着你，是老爷嘱咐过不让你进。”

    严清歌冷道：“你们是自己让看，还是我叫人把你们打开？”

    舞文、弄墨对严松年本就没几分忠心，不等严清歌动手，就屁滚尿流爬到一边，让出门口的路。

    严清歌扬长直入，朝着正厅去了。

    正厅门口站着伺候的丫鬟看见她，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大。

    里面的姑姑是宫里来严家相看太子妃人选的，严松年千遮万掩，还是被大小姐知道了。今儿可有的好看了。

    严清歌不等她通报，就推门进去。

    屋里，两个中年女子正坐在上首，严松年和严淑玉、楚姨娘正陪着她们说话。

    严淑玉坐的离那两个姑姑最近，其中一个姑姑还伸手握着严淑玉的手，正跟她说话。

    进了门，严清歌微微垂下脑袋，对着严松年行礼，道：“父亲大人，女儿来了！”她又对着两位姑姑恭敬行礼，道：“清歌刚知道两位姑姑到来，不是有意怠慢两位姑姑的。”

    严淑玉和楚姨娘见了严清歌行礼的动作，心下都是一惊。虽然她们没进过宫，可是不代表不知道一些关于礼节的常识。严清歌行的这礼节，分明是最标准不过的宫礼。而且，这动作她还做的轻灵飘逸，赏心悦目。别说严淑玉年纪小，练得不多，就是楚姨娘都做不出这么好的礼节。

    那两名姑姑的目光落在严清歌身上时，满是柔和赞赏。但转头和严松年讲话时，就没那么客气了。

    “严大人不是说严大小姐卧病在床，不能见客么？我看着她身子不像有恙。”

    严松年的谎言被当场拆穿，他臊的脸皮通红，讷讷道：“早上她还不好着呢，想来是两位姑姑身份金贵，从宫里出来，带着龙气，小女身上的病邪之气立刻就去了。”

    那两个姑姑对严松年正眼都不看一下的，将严淑玉也抛在一边儿，只唤来严清歌，问了她年纪、爱好、平时都做些什么，其中一个姑姑更是上上下下的打量她，甚至握住她的手捏了捏。

    严清歌知道她们是在查看她有没有什么暗疾或缺陷，只装作不知道，乖巧的和她们说着话。

   

 第一百三十九章 四子

    这两名姑姑和严清歌说话较多，但也不曾怠慢了严淑玉。

    约莫黄昏时候，这两名姑姑道：“严大人，时候不早，我们得回宫去了。改日我们会再来的。”

    严松年赶紧毕恭毕敬送了这两名姑姑出去。

    他回到寒友居，到门前时候，看见舞文、弄墨，气不打一处来，上前发狠猛踹他们，大声喝骂道：“我叫你们看门，你们怎么看的。”

    舞文、弄墨道：“老爷饶命，大小姐一定要进去，奴才们拦不住呀。”

    这时，院子里传来严清歌轻淡的声音：“父亲何必难为两个下人，这严家我哪里去不得？”

    严松年没想到严清歌今天竟然没走，还留在寒友居，他脚下踢人的动作一停，道：“清歌，你怎么没回青星苑。”

    严清歌淡淡道：“我想问问父亲，两位宫里的嬷嬷来是相看严家嫡女，商讨严家嫡女和太子婚事的，为何父亲不叫我，反让庶妹和楚姨娘出来作陪。”

    严松年脸上的肥肉抖了抖，不敢直视严清歌。

    他并不知道，严清歌早就晓得他将严淑玉和严润心记上家谱的事儿了。

    “你身体瘦弱，我怕你苦夏，晒中暑了，就没叫你跑这一趟。”严松年干巴巴的解释道。

    “那父亲就不怕庶妹苦夏么？从明心斋走到这里，可是比从青星苑来要远得多。而且庶妹还穿着里三层外三层的大衣裳，父亲不怕她中暑么？”严清歌嘲讽的说道，一副非要问个究竟的模样。

    严松年不耐烦起来，挥手道：“我做什么，自有我的道理，你没事儿就回去吧。”

    “既然父亲不肯说，女儿就不问了。但欺瞒皇家可是大罪，希望父亲下次不会再如此行事。”严清歌躬身随意行个礼，转身就走。

    比起方才她给宫中姑姑行的规矩标准又灵动的礼节，这个礼节简直就是在**裸的告诉严松年，他不配受严清歌的礼。

    严松年像被严清歌扇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气的胸口发闷。一双被肥肉挤得豆大的眼睛里满是恨意，严清歌现在简直就是他的心病了。

    他做的对不起严清歌的事情越多，越觉得严清歌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以前乐毅在京城，他不敢动严清歌半分，现在乐毅已经去了青州，山高路远，严清歌没了靠山，还敢对他这个态度，严松年想到就意难平。

    他在心中暗道，看来彩凤她们说的没错，这个严清歌，根本就不是他严松年种，不然为何对他这父亲没一点父女间的孺幕天性。

    不过，他也不会白帮皇家养那么久的女儿。等严淑玉当了太子妃，他有机会见到皇上，将这件事说破，皇上为了遮丑，给他的赏赐恐怕不会少，哪怕他讨要个大官做做，皇上也得捏着鼻子答应。

    想到这里。严松年的心情才好了些。

    就在他坐在圈椅里打小算盘时，管家走了进来，捧着账本，道：“老爷，二小姐去了账房，要支一千两银子。”

    “什么？她要那么多银子干什么？”严松年的身子一跳，不悦的问道。

    “二小姐说，宫里面的姑姑再过几天还会来，她的衣裳首饰都旧了，需要置办几套新的。”

    “给她一百两！”严松年的肥手摸着唇边的胡须，道：“只是做衣裳首饰，用不了那么多。”

    严淑玉在明心斋听了账房那边传来的消息，气的将桌上的针线簸箩推倒在地，跺脚道：“爹怎么那么小气。一百两银子够做什么，打发叫花子么！”

    五颜六色的线和布头散的满地都是，她的丫鬟素心不敢接口，蹲下身悄悄的收拾。

    发作了一通脾气，严淑玉指示素心：“你去问问娘，她还有多少银子，让她给我点儿。”

    素心退了出去，去找海姨娘。

    海姨娘卧房的门挂着冬天用的棉帘子，屋里静悄悄的，听不见一丝人声。

    素心掀开帘子走进去，只见屋里的门窗都被厚重的棉帘子挡着，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只有角落里点着一盏被捻的快要灭掉的油灯，散发出淡淡的光线，勉强能让人不至于走路被绊倒。

    伺候海姨娘的两个丫鬟彩铃、彩瓶跪在海姨娘床前，抿着嘴轻轻给海姨娘揉腿，半点儿声音都不敢发出。

    见了素心，彩铃对她摇摇头，彩瓶则站起来，拉着素心走到外面院子里去。

    “姨娘才睡着，素心妹妹有什么事儿么？”彩瓶问道。

    上回伺候海姨娘的年轻婢女们跑完后，海姨娘回海家要了几个丫鬟，暂时伺候着她。这些丫鬟们对海姨娘忠心耿耿，伺候的非常精心。

    “二小姐叫我来问问姨娘，她还有没有银子。老爷那边只肯给二小姐一百两银子，二小姐说不够用。”

    彩瓶叹口气，道：“姨娘哪还有什么钱。前些日子她才给楚姨娘两千两银子，当给二小姐入家谱的报酬。若不是海家就是开药铺的，现在连吃药的钱都该出不起了。”

    严淑玉掀帘从屋里走出来，怒气冲冲。

    她对彩瓶没有好脸色，道：“你怎么知道我娘没钱了。她卖了严家书库，得的银子多着呢。莫不是被你们这些刁奴贪墨了不成。”

    “二小姐，姨娘卖书得的钱都给了老爷，连自己的私房都填补进去，总共二十万两银子。姨娘真的没剩下什么钱了呀。”

    “那么多书，里面还有不少孤本、善本，才卖了二十万两？你骗谁！”严淑玉不悦道。

    “那些书并不是本本值钱，且还有一半儿没卖完，都放在海家，不好出手。二小姐回海家的时候，也曾拿走过一些，二小姐应该最清楚不过呀。这话若是叫姨娘听到，该多寒心。”彩瓶吃惊的看着严淑玉，不敢相信这话是严淑玉说出口的。

    严淑玉却是不依不饶，道：“那没有钱，我哪儿来的好衣裳好首饰。难道你们真以为我有个京城四大才女之首的名头，宫里来的姑姑们就会任由我破衣烂衫，还对我高看一眼不成？今天严清歌穿着的葛麻衫，可是贡葛做成的，外衫用的蝉翼密纱，一匹要三百多两银子，还要提前订才能买到。我呢？我有什么？穿着的还是去年的礼服，手脚都短了一截。我的钗环除了玉石下脚料雕成的，就是银器。我拿什么跟她比？”

    听着严淑玉的抱怨，彩瓶的心软了几分，轻声道：“二小姐，不如你回海家先支点钱。老太爷知道你是为选太子妃做准备，一定会给你银子的。”

    “我又不姓海！”严淑玉眼圈一红：“我总是回海家要这要那，算什么？娘都不肯帮我，外祖父母和几个舅舅又怎么会平白给我钱花。不行，我要亲自问问娘，她是不是真的不管我了。”

    说完后，严淑玉一头扎进了海姨娘黑洞洞的卧室里。

    海姨娘怀孕后身子虚的不像样，整天整夜睡不好，一点儿动静就能把她惊醒。严淑玉在外面又是哭又是喊，她早就被吵醒了。

    以前的海姨娘就不算胖，现在的她，瘦的像是骷髅一样，浑身皮包骨，她这张脸双颊深陷，下巴尖的像刀，只有额头凸出来，占据了大半个脸。

    她吃力的瞪大了眼睛，瞧着不像个人，而是像个恶鬼。这样的女人，别说男人见了不会喜欢，就是女人见了，也要尖叫一声躲开。

    严淑玉含着一包泪，握住了海姨娘的手：“娘，你何必如此？”

    海姨娘气若游丝道：“淑玉，你没钱花了？”然后她看看彩瓶，道：“去把我匣子拿来，我有几件金首饰，融了给二小姐换钱。”

    严淑玉小时候还是有不少金首饰的，只不过现在年纪大了，再戴不合适。她要融金首饰，用自己的就好，用得着海姨娘在这里卖好。

    但她面上不显，掉泪道：“娘，我不要你的金首饰，我要你好起来。”

    “说什么傻话，娘没病，娘只是怀孕了。等生完你弟弟们就好了。”海姨娘提起儿子，脸上露出恍惚的幸福笑容，一双细竹节拼成一样的手，挪到了肚子上。

    她这一胎被郎中诊过，是四胞胎。若能生出来，她就有四个儿子了。

    为了保这胎，她无所不用其极，可是身子还是迅速的垮下来。现在不能见光，不能受凉，不能受惊，不能下地，吃什么吐什么，甚至会时不时的昏厥。

    但是海姨娘都不在乎，她怀里的孩子已经有六个月了，她只要再坚持一个多月，就可以服下催产药，把他们生出来。这可是四个男孩儿，就算不足月，也总有那么一两个能活下来，到时候她在严家就扬眉吐气了。

    严淑玉温热的眼泪掉在海姨娘脸颊上，海姨娘道：“哭什么？你爹不给你银子，我给你。等过几个月，你进宫当太子妃，又有了弟弟撑腰，往后的日子好着呢。人呐，要对自己狠一点，吃下别人吃不下的苦，才有甜……”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就低下来了。彩瓶吃惊，赶紧拉开严淑玉，道：“不好，姨娘又昏过去了，快给姨娘扎针灌药。”

    说着，彩瓶和彩铃娴熟的拉开了海姨娘的前胸，只见她干瘪的乳。房上，密密麻麻都是颜色或深或浅的针眼。

    彩瓶和彩铃一个撬开海姨娘的嘴给她灌药，一个给她扎针，忙活了好一通，才将她从昏迷里拉过来。

    严淑玉看着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海姨娘，在心里一阵阵的冷笑——宁肯为了要儿子把自己的命给折腾没，也看不到病床前站着的女儿么？

    但她脸上还是带着哀伤，握了握海姨娘的手，道：“娘，我不吵你了。反正宫里的姑姑还要来几次，衣服首饰我不急着做。你好好养身体。”

    海姨娘宽慰一笑，感受着她巨大丑陋的肚子里传来的阵阵胎动，伴着幸福的笑容睡着了。

   

 第一百四十章 堕胎

    凤藻宫中，那两名姑姑细细的和皇后说着在严家的所见所闻。

    “娘娘，严家现在有三名嫡女，　除了严家大小姐外，还有年方十三的二小姐，和还未满周岁的三小姐，都上了族谱，记在乐氏名下。”一名姑姑说道。

    皇后凤眉一挑，显然没料到严家竟然敢这么做，将庶女记在已经去世很久的发妻名下。

    其实太子娶严家哪个姑娘倒无所谓。若严家记名在乐氏名下的庶女品格极好，堪当太子妃大任，她也不会说什么。严清歌虽然是乐氏亲生，但是读书读傻了，还有些近视眼儿，皇后对此还是挺在意的。

    当初乐氏的事情是皇家做的不对，不然依乐氏的出身，不至于沦落到嫁到严家去。好在严家祖上也风光过，又是诗书传礼的世家，让太子和严家结亲，也算是给乐氏当年之事的补偿。

    加之严家二小姐有京城四大才女之首的名头，相貌也好，娶来不算辱没她的勋儿。

    “因为三小姐还小，我们就没有看。严家老爷先是叫了二小姐来，二小姐严淑玉身量不高，还未长成，言谈举止还算不错，是个心思玲珑的姑娘。大小姐是后来得了信，自己来的，大小姐的规矩学的非常好，即便是我们两个，也挑不出毛。且为人稳重，读的书也多。”另一个姑姑补充道。

    “哀家知道了，你们下去吧。”皇后淡淡的点点头，叫这两名姑姑出去了。

    才出了凤藻宫，这两名姑姑就被一名小太监拦住了。

    “两位姑姑，太子爷请你们去说话。”那小太监拦住了路，似笑非笑道。

    那两名姑姑你看我我看你，乖乖的跟着小太监去了。

    皇家婚事，容不得仓促。这相看一事，来来回回要许多次。

    那两名姑姑上次来后只隔了三天，就又到了严家。

    这回严松年不敢再瞒着严清歌，两名姑姑才来，他就叫人去喊严清歌和严淑玉过来。

    天热的厉害，严清歌屋里用了冰，凉爽的紧，有些懒得动，却不能不去。只好叫如意给她收拾了一身清爽凉快的打扮，撑着遮阳的纸伞，朝寒友居去了。

    到门口的时候，严清歌遇到了严淑玉。

    几天不见，严淑玉穿上了新衣裳，戴上了新首饰，头发也梳了个精巧别致的发型，和上次穿着大礼服的样子判若两人。

    严淑玉不动声色打量了一下严清歌的装扮，觉得自己的装束不比严清歌差，甚至i还隐隐在严清歌之上，才在心里松了口气。

    她笑的甜腻腻道：“姐姐先请进。”

    “多谢庶妹相让。”严清歌不客气的打头走进院子。

    严淑玉在她身后磨了磨牙，低头跟了上去。

    那两个姑姑见严清歌进来，将目光放在她身上，脸上隐约带着讨好之色，给严清歌行礼，竟是好像根本没有看到她身后的严淑玉一样。

    严淑玉以为是严清歌挡到了自己，往侧前走上一步，对身后丫鬟吩咐道：“把我给两位姑姑准备的冰镇酸梅汁端出来。”

    丫鬟听话的端上了两盖碗酸梅汁，这酸梅汁不但被放在冰里镇过，里面还有几块未融的小冰粒，这样热的天气里，这酸梅汁让人一看就通体舒畅，若是能喝上一口，只怕人都要飘飘欲仙了。

    受了这样的奉承，那两个姑姑按理说该给严淑玉个笑脸，谁知她俩只是凉凉道：“放着吧。”

    “姑姑，天气炎热，这酸梅汁放一放就该温了，不如凉的时候好吃。”严淑玉劝道。

    那姑姑瞧了她一眼：“身为女子，不要多贪凉。”说完动也不动那酸梅汁一下。

    严淑玉没想到自己马屁拍到马脚上，这姑姑的话噎的她喉头一顿。再看那两个姑姑，正和颜悦色的和严清歌说话，跟对她完全是两种态度。

    严淑玉心下冰凉，上回这两个姑姑对她和严清歌的态度相差还不大，回了一趟宫再来，眼里就没了她，只有严清歌，看来她们回宫这一趟，一定是听了宫里贵人的某些指示。

    她咬牙切齿的看着严清歌矜贵带笑的跟那两个姑姑说笑，而她完全被晾在一边，心中生出恨意。

    她有哪里不如严清歌好了，为什么人人都觉得她不如严清歌？就因为她不是乐氏生的，而严清歌是乐氏生的么?

    这次那两名姑姑坐了有一个时辰，一直在和严清歌一问一答，甚至将严清歌平时里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小日子什么时候来，喜欢什么颜色的布料，爱用什么性格的丫鬟伺候都问了个遍儿。

    严淑玉在旁听得一颗心如坠冰窟，这根本就是皇家在拿严清歌当未来儿媳妇的节奏，问清楚了这些，他们好下聘。

    那两个姑姑临走前，叫来了严松年，当着两个女孩儿的面道：“宫里的贵人差不多已有了决断，下次来，便是交换婚书的时候了，还请严大人好好的待两位姑娘。”

    严淑玉回了明心斋，眼睛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嫉妒的，她没有先回自己的屋子，而是直接海姨娘那里。

    海姨娘昏昏沉沉的，见了严淑玉，露出个笑容：“我的儿，你来了？”

    她肚子昨日又见了红，吃了很大剂量的保胎药才勉强稳住身子。给她看病的郎中直说让她干脆弃了这胎，但海姨娘却不肯。之前有几次她的情况更凶险，差点连着肚里的孩子一起没命，还不是熬过来了。

    严淑玉二话不说，噼里啪啦的哭起来。

    “我的儿，你怎么了？”海姨娘见严淑玉哭的这么委屈，着急的问道。

    “呜呜呜，娘，今天宫里的姑姑们又来了。她们……她们根本都不看我一眼，也不和我说话。只和那个严清歌讲话。”

    海姨娘的脸色跟着一暗，道：“宫里的意思是……”

    “那两个姑姑还说，下次来，就要交换婚书下定了。娘，我明明穿了新衣服，戴了新首饰，还给她们送上了冰镇酸梅汤，为什么她们要这么对我。我哪里不如严清歌好。”严淑玉哭的摧心摧肺。

    海姨娘一阵心慌，道：“你不要着急，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严淑玉打断了：“我知道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只要爹想让嫁过去就行了。可是我拿什么跟严清歌抢。你只顾着肚里的弟弟，根本不顾着我！若是没有这弟弟，你在爹面前多说说好话，我早就把严清歌比下去了。”

    “你……你说的这是什么昏话！”海姨娘被她的哭诉气的头一阵发昏。

    严淑玉道：“娘你自己想想，我说的是不是昏话。你没怀上弟弟的时候，天天能和爹见到，爹什么时候对我不是和颜悦色的。现在你六个月不曾出门，爹早忘了咱们娘俩啦。别说嫁给太子，将来恐怕我只能跟丫鬟一样，配个庄子上来的小厮。”

    听她越说越离谱，海姨娘气的浑身都抽抽起来。她作势要打严淑玉，肚子里却一阵巨疼袭来。

    她忍不住嘶喊起来：“彩铃，彩瓶。我肚子好痛！叫郎中来！给我药！”

    彩铃、彩瓶鼻端闻到一股咸腥的气味，赶紧掀开被子一看，只见就这么一眨眼功夫，海姨娘身下出的血，已经浸透衣服，染到铺的被子上了。

    她二人慌了神，一个出去叫人喊郎中，一个去厨房端炉子上常温着的药。

    严淑玉却不出去，握住了海姨娘的手，道：“娘，你还没看明白么，你肚里的哪里是弟弟，分明是四个索命的小鬼。他们是你吃了药催出来的，根本不是你命里该有的孩子。你别要他们了，我才是你唯一的指望！”

    海姨娘疼的浑身大汗淋漓，虚弱的半句话都说不出来。恍恍惚惚的，她看着严淑玉那双锃亮的眼睛，生出了恐惧之心。

    她颤抖着嘴唇，吃力道：“你……你怎么知道是药催出来的。”

    “是三舅舅告诉我的。三舅舅还说，哪怕是普通的健康女子，生四胞胎也养不活，更何况是你这样被虎狼之药掏空了身子的人。我以前没告诉你，是想让你自己死心。但是娘你怎么这么傻，我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你被那四个注定活不了的小鬼索命。”

    “你……你……我不信……我的儿子……”海姨娘惊慌无比，挣扎着从口中发出破碎的词句。

    “儿子有什么用，天下那么多人都生了儿子，可是又有几个享过儿子的福。若是你能跟爹说些我的好话，叫我做上太子妃，别说荣华富贵，没几天你就会被爹扶正，皇上还会给你赏诰命。娘，你答应我呀，一会儿爹来了，你和他说，让我做太子妃。他心疼你刚没了儿子，一定会答应的。”

    海姨娘吃力的偏过头，不和严淑玉对视。严淑玉冷笑一声，将手挪到了海姨娘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严淑玉用轻飘飘的声音道：“娘，你看，他们已经不会动了。他们已经是死胎了。”

    海姨娘剧痛下，根本感觉不到自己肚里的胎儿是否会动，她受不了这么巨大的刺激，一翻白眼，昏了过去。

    严淑玉看着晕厥的海姨娘，走了出去，彩铃刚好端着药过来，严淑玉拦住她，道：“我娘说了，这胎不要了，等郎中来，就将他们打下来。这药不要喝了。”

    彩铃端着药碗，呆呆的愣住了。

    “娘很不好受，我去叫爹来陪陪她。你们都不要进去，让她一个人安静会。”严淑玉吩咐了两句，直奔寒友居。

    严松年正准备出门找乐子，才换好衣服，就见严淑玉满脸是泪冲进了内室，她噗通一声跪倒在他身前，抱着他的腿放声大哭：“爹爹，娘……娘她不好了。弟弟保不住了，娘也不知道能不能撑过去。爹，你去看娘一眼吧，就看最后一眼……”

    严松年的手剧烈的抖了起来，道：“你说什么？”

   

 第一百四十一章 婚约

    寒友居中，昏黄的灯光下，严淑玉泪水涟涟，对严松年抹眼泪：“爹，我刚喂娘喝完药，郎中说她身体耗费太大，又得了失心疯，恐怕没多少日子可活了。”

    严松年对海姨娘还是有那么几分情分的，听严淑玉说起海姨娘，他眼前忍不住浮现出前些天见到的海姨娘。

    那是她堕完胎第三日，她瘦的活像个骷髅，一双眼睛浑浊无神，靠在床头不说话。

    她那头曾让他着迷的青丝变成了花白色，又掉了一大半儿，能看到粉色的头皮。

    她的皮肤松弛，叠在脸上，形成一层一层褶皱，瞧着像是六七十的老妪。

    海姨娘见了他，根本没认出来他，而是扑了过来，嘴里狂嚎道：“你还我的儿子，还我的儿子！你害死了他们！”

    这疯疯癫癫，丑陋可怕的女人，根本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海姨娘。

    严松年回忆着当时的场景，身上忍不住机灵灵打个寒颤。

    “爹爹，娘以后去了，我……我可怎么办……”严淑玉哭着，严松年难得的起了慈悲之心，拍了拍她的背，哄道：“你还有爹呢。”

    “我知道爹疼我。娘没疯以前，和我说过一件事，爹将淑玉的名字写到家谱上，是为了让淑玉嫁给太子。等淑玉做了太子妃，一定给爹爹求个大官做。”

    严松年被她哄得开心，翘着胡须笑道：“果然是爹的好女儿。”

    严淑玉带着泪怯生生道：“可是上回那些嬷嬷们来的时候，只和姐姐说话，根本不曾搭理我。她们心中的太子妃人选是姐姐。”

    “胡说，你姐姐怎么可能嫁给太子。”严松年吹胡子瞪眼，道：“你放心吧，咱们家的那份婚书上，我已经将你的名字填上去了。”

    严淑玉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道：“爹，你什么时候填的？”

    “那天宫里的姑姑走前，已经将婚书留下了，不然她们怎么说下回来时就跟严家交换婚书呢，我拿到手，就写上了你的名字。”

    听着严松年的话，严淑玉眼前一阵发花。

    宫里的姑姑走那天，岂不正是她满心绝望，跑去逼迫海姨娘那天。

    天呐，她都做了什么！

    既然严松年已经将她的名字写在婚书上，她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去动海姨娘。虽然她看不起海姨娘，但是，那可是生了她的母亲，她们血脉相连，也有着很多快活的时光呀。

    严淑玉的身子摇摇欲坠，眼中的泪像是涨潮一样骤然往外涌个不停。

    “淑玉，你怎么了？”严松年见严淑玉脸色煞白，满面惊恐，咬紧牙根，赶紧问她怎么了。

    严淑玉的舌头紧紧抵着上腭，一口气怎么也喘上不来，好半天才回应严松年一句：“淑玉只是太开心了。”

    这句话出口，她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似乎遇到了世界上最伤心的事。

    夜，凉风习习。

    严清歌抱着腿坐在青星苑湖畔的躺椅上，今夜月光皎洁，星子飘渺，在外面吹吹风，听着周围丫鬟们的玩乐笑闹声，简直不知道多舒畅。

    如意和几个丫鬟你追我我追你，跑的满身大汗，凑到了严清歌身边，轻快清脆的笑道：“大小姐要不要喝点茶水？”

    “我不渴。小几上还有西瓜没吃完呢，你们继续玩就是了。”严清歌回道。

    如意却摆摆手，道：“不玩了！快累死我了，我陪陪小姐。”

    说完，如意拎起扇子，给严清歌打扇。

    忽的，远处传来一声凄楚的女人哀嚎，如意正扇着的扇子一僵，差点没掉到地上。

    这嚎哭声是海姨娘的。

    自从她的四胞胎被打掉以后，严家几乎夜夜都能听到明心斋传来的女鬼一样的叫声。据伺候严清歌的婢女们说，那四胞胎已经成型了，全是小少爷，面目宛然，和海姨娘像极了。

    还有人说，海姨娘受不得这个打击，已经疯了，口口声声说是有人害了她的孩子。

    但是她流产当天，请来的郎中是海家的，屋里呆着的人除了她的贴身婢女，就只有严淑玉和严松年，这些人总不会害她吧。

    如意摇头叹气：“作孽！”

    严清歌也被她这一嗓子叫的没了心情，道：“回屋去吧。”

    进了门后，只见正厅里放着一个高高的绣架框。上面绷着一张洁白的锦布，锦布上已经绣出了一匹活灵活现的骏马，正是凌霄给严清歌那副沙场图中的一部分图案——将军胯下的那匹骏马。

    如意看见这匹马，忍不住赞叹：“实在是太像了。我什么时候能有小姐的手艺便好了。”

    严清歌笑道：“无他，唯勤学苦练尔。”然后道：“时间还早，我也睡不着，我们去书房，我再教你读一章书。”

    如意欣喜道：“多谢小姐了。”

    她现在已经认了近千个字，开始跟着严清歌学《小学》了。严清歌调笑，照她这么认字的速度下去，再过几年，就得尊称她一声女秀才。

    就在如意认真听着严清歌给她讲解书上那些之乎者也的意思时，寻霜走进来，通报道：“大小姐，二小姐来找你。”

    严清歌皱眉道：“大半夜的，她来干什么？”

    “二小姐好像是找大小姐借马车的。二小姐看起来不大好，哭的说不出话。”寻霜小心说道。

    “咦？”严清歌好奇道：“她哭的说不出话？我倒要看看，她还能哭的说不出话。”

    她放下书，带着如意去了正厅。

    只见严淑玉坐在客厅里，还没进门，她就能听到严淑玉伤心的哭声。她哭的撕心裂肺，声音都沙哑了，平时总是拿捏的那股高贵风范亦不顾了，简直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这样的哭法，除非严淑玉剁了她自己一只手，不然绝没法假装的。

    严清歌心头一跳，想着是不是海姨娘不好了，快走几步，对严淑玉道：“庶妹，你怎么了？”

    严淑玉抬起脸，她的眼睛哭的红肿不堪，似两只巨大的水蜜桃。

    听了严清歌问她，她抽抽噎噎道：“姐姐，我是来朝你借马车的。”

    “家里不是还有两匹马么？”严清歌不解道：“况且，这大半夜的你到哪儿去。”

    严家养有两匹马，供家里人出去的时候用。但严清歌重生后，因为经常外出，索性自己买了一匹上好的马儿，配上马车，她一个人专用。

    “家里的两匹马送去重打蹄铁，家里能用的只有姐姐你的马了。我心里好难过，我要去妙莲寺上香。”

    这大半夜的跑去上香，严淑玉可真是够神经的。

    严清歌问道：“海姨娘没事儿么？”

    听严清歌说起海姨娘，严淑玉的身子猛地一缩，浑身散发出一种惊恐的讯息。她慌张道：“姨娘没事儿。”然后接口道：“我要去给姨娘祈福。求求你，姐姐，求求你把马车借给我吧。”严淑玉说着，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严清歌心里百味交织。

    上辈子海姨娘和严淑玉这对母女将她害的无比凄惨，但重生后，海姨娘疯了，严淑玉跪着求她。此一时彼一时，真是天壤之别。

    但纵然如此，严清歌还是没有心软，她道：“不是我不肯借，这大半夜的，庶妹坐着我给的马车出去，若是出了事儿，父亲自然会追究我的责任。你想去妙莲寺上香，明天再去也不迟。心意到了，佛祖自然能听见，也不必拘泥这么一夜时间。”

    任严淑玉再怎么哀求，严清歌都不再理她，最后叫几个力气大的仆妇把严淑玉架回了明心斋。

    那几个仆妇回来后，对严清歌回报道：“二小姐也是奇怪，到了明心斋，哭着喊着不肯回去，最后我们只好把她放在门前，交代了她的丫鬟看好她，就回来了。”

    严淑玉今天明显已经崩溃了，也不知道她受了什么刺激，竟然变成这样。

    第二天早上，严清歌才吃过饭，如意就过来对严清歌道：“二小姐出去上香了，还带了不少东西，好像要去寺里住一段时间呢。”

    严清歌道：“你去问问，明心斋到底出了什么事儿，将严淑玉吓成了这样。”

    如意去打听了一圈，回来后摇摇头，道：“明心斋没什么事儿，海姨娘还是老样子。但是昨晚二小姐去了一次寒友居，跟老爷说了会儿话，出来后她整个人就不好了。”

    严清歌不解道：“父亲说了什么，能让严淑玉变成这样，真是古怪！”

    寒友居的事情，还要指望院子里的嬷嬷去打听。

    那两个嬷嬷得了严清歌的指示，又拿了她给的赏钱，打了两壶酒，晃晃悠悠去找她们在寒友居当差的老姐妹去了。

    下午时分，这两个嬷嬷一身酒气，回到青星苑，给严清歌磕头。

    “大小姐，那天晚上老爷和二小姐说的，是下婚书的事儿。老爷说，严家这份婚书上的名字，他已经填上了二小姐。”那老嬷嬷虽然喝的有些醉，但心里明白着。身子早就戒备好了，准备承受严清歌听到消息后的怒火。

    岂料她上首椅子上坐着的严清歌一直安安静静的，回了她一声：“知道了。”就叫她们下去了。

    临走前，那两个嬷嬷悄悄的看了看严清歌的脸色，见她不但不生气，似乎还有点儿开心的样子。

    难道大小姐已经怒极反笑了不成？

    两个嬷嬷乖顺的退下去，决定和外面的丫头们说说，叫她们这些天都紧着点皮，千万别惹到大小姐。

    那两个嬷嬷一出去，严清歌就猛地从椅子上蹦起来。

    她好快活！

    她终于不用嫁给太子了！

    严清歌眼睛闪闪发亮，对身边早就隐约猜到她反应的如意道：“如意，跟我去书房，我要写信给大家报喜。”

    如意无奈的摇摇头，跟在严清歌身后，大小姐这表现的也太明显了，要叫别人知道她因为不用嫁太子而这么开心，一定会觉得大小姐身在福中不知福呢。

   

 第一百四十二章 份位

    严清歌虽然兴奋，但脑子还在。最终，这信她只寄给了凌霄和乐毅。她的亲朋中，唯有凌霄和乐家知道她不想嫁给太子。

    本来她给炎修羽也写了封信，那封信被她犹豫再三，放在火上烧了。她主动告诉炎修羽这件事，不是在向炎修羽表明心迹么，这种事做出来也太羞人了。

    凌霄接到信后，很快给严清歌回了一封，恭喜严清歌终于脱离苦海，并约她出去见见。

    严清歌满心的欢喜，急于和人诉说，立刻便去了凌霄信里讲的那家酒楼。

    她比约好的时间早到了两刻多钟，凌霄来时，一推包间门进去，便看到严清歌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凌霄，我好欢喜。”严清歌几乎是扑到了凌霄的怀里，紧紧的搂住了她。

    凌霄拍了拍她背，嘻嘻笑道：“你也有这样不稳重的一天。”

    两人坐下来说话，凌霄问道：“这事儿你和炎小王爷说了没有？”

    “还没有。”严清歌有些羞赧道：“现在和他说不合适。况且那婚书只是我父亲填好了，并没有和那边交换。虽说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情，可万一节外生枝，我又得重新谋划，没得让别人也跟着我空欢喜一场。”

    “也是！”凌霄道：“亏得我今天没和水穆哥见面，不然一时口快就告诉他了。既然这样，这消息我们都不要和旁人说，等皇家同意了让太子娶你家庶妹再告诉别人。你庶妹也真真是厉害，一个庶女竟能嫁到太子府上，就算只是个侍妾，也是很不得了的。”

    “她可能不止是侍妾，而是侧妃。我父亲将她的名字上了家谱，记在我母亲名下。”

    “这种事你父亲也做的出来？”凌霄惊诧不已：“你为什么不阻止，这也欺人太甚了！”

    严清歌道：“你莫急，我不是不管，我已经写信告诉我舅舅了。他给我回了信，他在青州任上，一时半会儿走不开，但会让鹤山乐家来人管这件事情的。到时候她名字怎么写上去的，就得给我怎么涂下去。”

    因为严清歌老早就说过不想嫁给太子的话，今日终于美梦成真，凌霄由衷的为严清歌高兴。

    两人索性在酒楼叫了一桌饭菜，还破天荒的喝了酒，好好的庆祝了一番这美事。

    没过几天，宫中的两个姑姑又来了。

    严淑玉在妙莲寺住着，还没归家，她们只见到了严清歌。

    这两个姑姑对严清歌态度好极了，和严清歌说过会话后，严松年将那写好的婚书递给了这两个姑姑，这婚书被装在用蜜蜡封好口的匣子里，那两位姑姑无权查看。

    两位姑姑郑重的接过婚书，又将装了写着太子生辰八字和名字的婚书交给严松年。

    这婚约的第一步，算是初成了。

    尽管她们只是负责送婚书的，不能打开婚书看里面写着谁的名字。可是她们上次来，那么明显的暗示过宫里那位喜欢的是严清歌，严家那婚书上会写谁，她们觉得不用再点明。

    目送两位姑姑离开后，严清歌总算是松了口气。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旦这订婚的仪式开始，就算皇家不满意严淑玉，将她退婚，也不能回过头重娶另一位严家女，不然那些刀笔吏会死劲儿的上谏。

    她彻底安全了。

    那两位姑姑捧着放婚书的匣子回了皇宫，直奔凤藻宫，将匣子交给了皇后。

    皇后亲自用簪子挑开蜜蜡，打开匣子，捧出婚书看了起来。

    那婚书上的名字，分明写着严淑玉。

    她微微沉吟了一下，对底下候着的两位姑姑道：“你们这次去，严家的两位小姐都在做什么？”

    “严家大小姐在家，二小姐去了妙莲寺，还没回来。”

    “哦，她去妙莲寺做什么？”

    “二小姐的生母前些日子小产，堕下四个已经成型的男孩儿，救过来后得了失心疯。二小姐为给她母亲祈福消业，住到庙里带发修行。”

    皇后若有所思道：“倒是个有孝心的。叫礼部去准备吧，等严家二小姐从寺里回来，就到严家下聘。”

    那两个姑姑脸上一阵惊慌，皇后是在说，婚书上写的是严家二小姐的名字，不是严家大小姐的名字？

    第二天，那张婚书就被送到了礼部。

    这件事再也瞒不住旁人，太子更是第一时间知道了。

    朱六宝看着太子的表情，拿捏不准到底这位主在想什么。

    他跟着太子见过两回严清歌，自然知道严清歌就是太子心里那位梅花仙子。现在梅花仙子没了，变成梅花仙子的妹妹，朱六宝不确定太子能不能接受这结果。

    结果一整天时间，太子都没对这件事发表任何看法，而是继续该干嘛干嘛，好似不曾受到任何影响。

    他一天的事情做完后，并没有回储秀宫，而是对朱六宝道：“给母亲通报一声，说我晚上去她那里用饭。”

    朱六宝缩着脖子称了一声是，知道太子并不是没脾气，而是脾气不发作罢了。

    到晚饭时分，太子和朱六宝一起到了凤藻宫。

    皇后一看到他，脸上含笑，招手道：“勋儿，你可是因为严家婚书来的。”

    太子点点头，道：“是的！母后，严家二小姐似乎是庶女出身，我元家和严家的婚约里，是娶严家嫡女的，勋儿想来问问是怎么回事。”

    皇后道：“勋儿是觉得委屈了么？那严二小姐的确不是严家主母生的，但记在主母名下，也算是嫡女了。但她到底不是正统，哀家心里清楚，不会害你的。哀家不会让她做你的正妃。”

    太子点头道：“便是侧妃也不行的。芊芊妹妹今年底就要入宫，若是叫芊芊妹妹知道严家庶女和她同为侧妃，她一定不会开心。”

    皇后带笑道：“你只管顾着你的芊芊妹妹。严家二小姐身份是低了些，就叫她做你的姬妾吧，若是将来她有福气生下一男半女，再慢慢往上提。”

    母子两人说到这里，就打住了这个话题，讲起了别的事儿。

    朱六宝站在角落里，偷偷的抹了一把头上吓出的汗水，太子爷这是恨上了那位严家二小姐，就算嫁进来，她往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啊。

    严清歌今年夏天过得无比开心，即便天气酷热，她还是像只撒欢的小鸟一样时常出去玩耍。

    没了婚约在身，她过得不知道有多轻松。

    她婚约被顶的事情，终究还是没有瞒过炎修羽。

    这日，严清歌正在刺绣，炎修羽送来了一封信。

    严清歌打开一看，里面炎修羽的一笔字写的龙飞凤舞，似乎每个字儿都透着高兴，但内容却是他刚知道严家二小姐顶替了严清歌和太子的婚约，叫严清歌节哀顺变的。最后，又邀请严清歌出来一聚。

    因为那婚书被送去了礼部，太子又是天下瞩目之人，没多久，太子和严家二小姐交换婚书的事情，就在贵族圈子里小范围的流传开了。

    太子娶妻和平民不同，即便交换了婚书，也不一定是太子妃，还可能是侧妃，甚至会因为一些别的缘故，给的份位更低。尤其是今年昭亲王府家的嫡女元芊芊也和太子交换过婚书，已经定下来入宫做侧妃，是以，没人觉得严家二小姐可以越过元芊芊，做上太子妃的。

    炎修羽知道消息后，几乎是立刻给严清歌写了一封信。

    严清歌和炎修羽认识已久，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炎修羽语气里的兴奋。但是这时候，她是绝不能在外抛头露面的，尤其是和男子见面。

    她在和太子的婚事上落败，就算她不喜欢太子，也该表现出为大周臣民的本分，理应表现出哀哀凄凄，闭门不出的形象，不然给有心人看到她这时候还出去玩耍，朝皇家告上一笔，便是她的罪过了。

    严清歌不好说的太明白，但还是话里藏话，用两小平时交流的暗语，将缘由告知了炎修羽。

    果然，炎修羽立刻就明白了，下封信来的时候，顺带给她送了许多新鲜的玩意儿，叫她只管在家里躲风头，这些东西是给她解闷的。

    炎修羽变的这么好说话，严清歌隐约能猜到原因。没了太子，她和炎修羽等过了这段日子，应该就可以过了明路了，往后便是和凌霄、水穆一般相处，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他这会儿怕是正在偷着乐，绝不会傻乎乎的自找没事儿，硬要约严清歌出来，引起皇家注意。

    六月初，楚姨娘生下一个孩子，又是女孩儿。她关着门哭了两天，这孩子是严家的四小姐，比她姐姐严润心要结实的多。严松年给她起名叫严波菱。

    转眼就到了八月末，天气转凉了。这日中午，如意走进来，对正在绣屏风的严清歌道：“大小姐，二小姐回来了。”

    “哦？”严清歌没停手，继续忙着绣活，道：“庶妹这次倒是虔诚，礼佛这么久才归家。”

    “二小姐回来后看起来真是不一样了，她瞧着和善多了，慈眉善目的，还帮着丫鬟提东西呢。”如意说道。

    严清歌听完后，绣花针一个没捏好，扎到了手指上，瞬间就冒出了一颗大大的血珠。

    “哎呀，小姐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如意惊呼一声，扑了过来。

    严清歌将手指含在嘴里，含糊不清道：“她还能变好？你该不会是看错了吧？”

    如意道：“大小姐你手都伤了，还惦记着二小姐有没有改过自新，快点给我瞧瞧你的手吧。”

    严清歌把手指从嘴里拿出来，看看不再往外渗血了，对如意道：“江山难改，本性难移。你多注意点二小姐，我倒要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变好了。”

    嘴上这么说，她心里却是矛盾极了。

    若是严淑玉真的变成个好人，那她重生前的那些仇恨又算什么？虽然海姨娘已经遭了报应，可是严淑玉还好好的呢，过段时间还要进宫做太子的女人。

   

 第一百四十三章 施粥

    对严淑玉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严清歌接受起来委实颇为困难。

    放弃一个多年的敌人，便犹如用尽全力向空气里打了一拳，伤到的只有自己。

    最后，严清歌只能艰难的告诉自己，若是严淑玉真的变好了，等她将严淑玉从家谱上除下后，她便不会再刻意给严淑玉下套了。

    但太**里的女人可不是好相处的，严淑玉没了海姨娘做她的靠山，独木难支，嫁过去后遇上难事儿，她是绝对不会帮忙。

    而且，若严淑玉往后胆敢做一点坏事，即便不是针对她，她也会扑上去将严淑玉狠狠地啃下一块肉来。

    如意不明白严清歌为何这么说，她还是点点头，对严清歌道：“是！反正大家现在都住在一个院子里，不管二小姐做了什么，我们都能知道。”

    当天下午，明心斋里就出了件轰动整个严家的大事。

    严淑玉给神志不清的楚姨娘喂药时，被楚姨娘用药碗打破了头。严淑玉不但没有管自己的伤口，反倒抱紧了楚姨娘，生怕她被碎瓷伤到。幸好那伤口在头发里，她才没有破相的危险。

    严松年听说了，专门去明心斋看了严淑玉，见她现在行事十分贞稳，举手投足，和往常大不一样，问起她为何变化如此之大，严淑玉回答，她虽然回到家，但是这辈子都会带发修行，不仅仅为母亲祈福，也会为天下苍生祈福。

    就在严清歌摸不准严淑玉到底是不是变好了时，宫里来人下聘了。

    这聘礼是下给严淑玉的，严清歌关着门不出去，也不让自己的丫鬟们出去看热闹，似乎因这聘礼没有下给她而感到无比的难过。

    除了严清歌的青星苑，***余地方整整热闹了一天，人人都在说二小姐以后是有大造化的。

    夜色浓重，严家终于安静下来。

    如意打探过消息回来，对严清歌道：“今天宫里送来的聘礼不多，只有八抬，里面也没什么特别好的东西。老爷刚开始还不是很高兴，拉了送聘礼的公公问怎么回事呢。”

    “怎么回事？”严清歌好奇问道，皇家按理不至于这么吝啬的。

    “那公公说，皇家给元侧妃送的聘礼也才三十抬，二小姐嫁过去不过是个姬妾，用不了那么多聘礼。”

    严清歌吃惊道：“不是吧！”

    她还以为照严淑玉谋划的那般程度，最起码也是个侧妃呢，哪想到她竟然只混到个姬妾。

    她仔细的理了理思路，比较了一下重生前和重生后严淑玉所走的道路。

    严清歌重生前，宫中人来严家相看时，她十二岁，严淑玉十一岁。

    彼时，海姨娘已经被扶正了。不管谁家说起严家嫡女，都知道严淑玉，而不知道她。

    后来，严淑玉被送去白鹿书院读了半年书，又回海家学了一段时间医术。这期间，更是早早的就和太子结识，甚至帮太子挡了刺客一刀。

    那一刀刺中了严淑玉的腹部，让她小小年纪就失去生育能力。此事当时传遍了大周朝，太子娶她这样有情有意、且两家有婚约在身的女子为正妃，自然是人心所向。

    但这一世，宫里人来提亲的时候，严清歌十四岁，严淑玉十三。

    海姨娘没有被扶正，严淑玉只是个庶女，初初回京，就在赏荷会上得了柔慧公主的斥责，断了真正走入贵族圈子的路。

    严淑玉从此后一门心思的刷她的才女名声，妄图引起宫里人注意，但从头到尾，严淑玉都没有和太子见过一面。

    这么两相比较，严淑玉没有成为太子妃，倒是也理所应当。

    想通了此节以后，严清歌问如意：“那庶妹是什么反应呢？”

    “二小姐什么也没说，反倒劝老爷稍安勿躁，还说了什么‘雷霆雨露，皆为君恩’。老爷见二小姐都不在乎，便消停了。”

    严清歌若有所思，严淑玉这表现真够清心寡欲的，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打算这辈子当个居士。

    这边宫中来下聘还没两天，严清歌接到了一封信，是白鹿书院教琴的陆夫子写来的。陆夫子邀她秋天再重回白鹿书院读书。

    春天时她因受了伤，养到快四月时才好，索性没回去读书。白鹿书院退学容易再复学难，她本想着自己这辈子再没机会去了，连留在那里的东西都叫下人全拉回来，没想到陆夫子竟然给她发出了邀请。

    但凌霄已经不读了，水英也不读了，书院里其他女孩儿和她不过是泛泛之交，夫子们的确能够教给她很多东西，可生有涯而知无涯，真想学东西，在哪儿不行呢？

    严清歌提笔写了一封信，婉拒了陆夫子的邀请。放下笔，她心中微微叹息，白鹿书院那个曾给她带来不少美好回忆的地方，这辈子兴许都见不到了。

    岂料，第二天严淑玉就找来了。

    严清歌当时正在刺绣，如意领着严淑玉进来时，严清歌吃了一惊。

    严淑玉穿着身烟灰色缁衣，脚下一双僧鞋，浑身上下半点饰品都没有，只在手腕上挂着一串长长的一千零八珠木念珠。她素着一张脸，和之前酷爱打扮的她截然不同。

    她双手合十，对严清歌行了个佛礼，道：“姐姐，我有朋友在白鹿书院读书，听说那里的夫子要请你回去继续念书，不知道姐姐几时出发。”

    严清歌不禁吃惊，严淑玉的消息倒是挺灵通的。她回道：“我已经拒绝夫子了，我不想回去念书。”

    严淑玉面露可惜之色，道：“白鹿书院是天下女子皆想去的地方，姐姐这么做，真是可惜。淑玉也很想去那里见识一番，可惜没有人引荐。”

    严清歌挑眉看着严淑玉，暗自里奇怪，严淑玉不陪着海姨娘，不好好学规矩备嫁，倒想着离家去那么远的地方。

    见严清歌没接话头，严淑玉一笑：“姐姐，我今天来有事相求姐姐，姐姐能不能将我引荐给书院的夫子。我快要嫁给太子做姬妾，进了宫门，这辈子都出不来了。嫁人前，我很想见识见识白鹿书院到底是什么样的，不然难免一世遗憾。”

    她的说辞让严清歌觉得古怪，白鹿书院如果刨除了那层皇后必出其中的金科玉律外，也就是个很普通的女子书院。京城勋贵世家遍地，不见得每家都送女孩儿去读书。严淑玉为何眼巴巴惦记着白鹿书院。

    “我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学生，哪儿就有资格介绍旁人去读书了呢？”严清歌婉拒严淑玉，好声好气道：“庶妹想读书，我这里有几本字帖，还有些四书五经，不管何时你来取都可以，白鹿书院里用的也是这些，不用特特跑那么远。”

    严淑玉软磨硬泡，见都没用，挂出抹笑容：“姐姐说的是，是小妹着相了！在哪里读书不是读书呢？就算以后小妹入了宫，也可以勤学不辍。”说完后真的随严清歌去书房借走了两本书，还说若遇上不懂的，会来向严清歌请教。

    过了没两日，严淑玉来还书，对严清歌道：“姐姐，九月十九是观音生日，我要和几位朋友在京里施粥，不知道姐姐要不要一起来？”

    严清歌最近在绣的那副沙场图屏风正到了关键处，每天一门心思的扑在上面，别的事儿都被她放一边，施粥肯定是不会去了。

    她摇头道：“我不去，手头还有绣活没有做完呢。”

    严淑玉柔柔一笑：“姐姐整天关在家里绣花，仔细伤了眼睛。秋天菊花开的正好，我看医书里说，野菊花晒干后做成枕头能明目，等忙完施粥的事儿，我去采点菊花给姐姐缝个枕头。”

    严清歌受宠若惊，心里百般不是滋味。她尴尬的笑了笑，道：“不用庶妹这么麻烦。”

    等严淑玉走了，严清歌心情久久不能平复，她叫来如意，道：“你也觉得庶妹现在变好了么？”

    如意道：“近来全家上下都在说二小姐的好话。我瞧着二小姐也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严清歌叹口气：“但愿她是真的成了个好人吧。”

    第二天，严清歌正在绣屏风上的远山，绣了几针，总觉得之前挑的丝线颜色不对。她想了想，问如意：“我记得先前买过一样苍蓝色的线，怎么找不到了呢？”

    “大小姐，你忘啦，上回你给炎小王爷绣剑袋，将那线带到了乐家，舅奶奶看着那线颜色好，就留下了。”

    严清歌道：“倒是我忘了！我想试试这用苍蓝色线绣那山峰，用着绿色总觉得嫩了些。”

    “大小姐别急，我这就出去给你买。”

    严清歌想了下，道：“咱们一起去吧，我也好久没出门儿了，刚好透透气，瞧瞧铺子里有没有进什么新货。”

    一主一仆到了街上的针线铺，严清歌买完了线，却不急着走，问向那掌柜的，道：“你知不知道今日京里有人施粥？”

    “这个当然知道了！粥棚就设在土地庙，是京城四大才子和京城四大才女一并组织的，若是遇到有缘人，还会送本他们的文集呢。”那掌柜的哈哈笑道。

    如意不解，对严清歌道：“二小姐怎么还跟那些人搅浑在一起。”

    严清歌也是纳罕不已。

    那京城四大才女和四大才子是严淑玉的朋友，严淑玉没跟他们断了来往，和他们一起施粥，并没有什么。

    可是施粥就罢了，给那来领粥的人顺带发他们的文集，又算怎么回事？

    严清歌到底还没彻底放下对严淑玉的戒备，她想了想，对如意道：“我们去书铺看看。”

    她想起早上严淑玉和她说过的那只野菊花枕头，摇了摇头，但愿她是真的猜忌过度，冤枉了严淑玉吧。

    她都肯放下自己的仇恨，善待严淑玉了，若严淑玉只是在装相，浪费了她的感情，她一定不会放过她的。

   

 第一百四十四章 砸场

    针线铺附近就有一家书铺，严清歌和如意走了进去。

    迎门口最显眼的架子上，摆着几本书，严清歌过去一看，正是那什么京城四大才女和京城四大才子的文集。严清歌捡了最新的一本翻了翻，是今年九月初才刊印的。

    卖书的小二看见严清歌翻书，上前热略的介绍道：“小姐果然识货。咱们京城四大才子和京城四大才女的书，既便宜文采又好，花不了几个大钱就能买一本。今日老板不在，小的做主，若小姐买的多，每本再给小姐饶一个铜板。”

    严清歌笑笑，道：“你给我说说，这些书有什么好的？就拿这本书来举例吧。”严清歌扬扬九月最新出的那本京城四大才女诗集道。

    “嗨，好就是好，还用我说。喏，这本里面收集了才女之首严淑玉小姐的三十二首诗作，是她今年在妙莲寺修行时的有感而作，每首读来都叫人唇齿留香，连我这识字不多的，听了也觉得好像真住进妙莲寺一样。”

    那小二说了一段，歇口气，挤眉弄眼道：“而且这位姑娘还不知道吧，严淑玉小姐马上就要嫁给太子了，往后再想买她的诗作就难啦！您还是赶紧多买几本放在家里，放上几年，可就有价无市喽。”

    严清歌将那诗集一扔，带着如意出了书铺门。如意聪明伶俐，看到书铺里面的那些书时，就已经明白怎么回事了。

    皇宫里的地位，总是瞬息万变的。今天是皇后，明天就可能被打入冷宫。今天只是一个小宫女，将来也说不好会不会坐上凤椅。

    严淑玉这么刷名声，分明就是不死心，想给自己积累民间声望，等将来进宫后，这些声望就是她向上爬的助力之一。她是绝不会满足于做一个小小的姬妾的。

    严清歌想起前几天严淑玉求她帮忙介绍到白鹿书院读书，还说是怕给人生留下遗憾——那根本就是托词，她就是想去白鹿书院镀金，为将来争皇后位铺路罢了。严淑玉忍不住冷笑，幸亏那时候她没答应严淑玉。

    人有上进心没错，但像严淑玉为一点蝇头小利，就可以害得别人尸骨无存的小人，便是有错了。

    而且，现在的她还借着带发修行的名头，装出一副与世无争、无辜纯良的面孔，来混淆世人的视线。这让严清歌想到就要吐。

    茹素算什么？念佛算什么？心里没有真正慈悲的人，佛只是她的遮羞布。

    如意气鼓鼓道：“亏得大家都说二小姐变好了，原来她只是装装样子，根本没变！”

    两人正说着，一群小孩儿风一样的从她们身边跑过，嘴里还嚷嚷着：“快去土地庙！有人砸场喽，都看热闹去喽！”

    如意扯扯严清歌衣袖：“小姐，土地庙那边施粥的不就是二小姐么？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当然要去看！”

    严清歌领着如意，跟在那群小孩儿后面，穿街走巷，竟然没一会儿就到了土地庙。

    土地庙前，围着看热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

    如意好不容易才扒开人群，带着严清歌挤进去。

    严清歌一看就忍不住侧目，土地庙前空地上，一群人正打的火热，不但有几个男子撕扯在一起，严淑玉和几名女孩儿也被一名女子拿着鞭子四处追赶，如驱狗撵鸡一般。

    严清歌定睛一看，追着严淑玉几人打的那女子，是元芊芊。

    她有半年多没见过元芊芊了，元芊芊穿着一身华贵的金银夹丝忍冬锦缎裙，披着条鲜红色披风，盛气凌人，一边追着严淑玉打，一边骂道：“严淑玉，你这个小贱人，勾搭太子哥就算了，还敢在你那什么破诗里骂我。”

    严清歌不解其意，如意快言快语对身边一个读书人模样的少年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施粥么，为什么打起来了。”

    那少年指着场中道：“本来是施粥的，但是施粥的那几人不但施粥，还送书。那书是他们自己写的诗集，里面有几首不太妥当，似乎有讽刺那位打人的小姐之意。那位小姐听了家里下人汇报，就过来砸场子了。”

    知道了前因后果，严清歌摇摇头，没了看热闹的心思，拉着如意出了看热闹的圈子，道：“两个蠢货！”

    如意不解，问道：“大小姐，谁是蠢货啊。”

    “严淑玉蠢，元芊芊更蠢！”严清歌道：“严淑玉在诗里讽刺元芊芊，为的是让太子看到。太子看到后，不一定会讨厌元芊芊，但一定会讨厌严淑玉搬弄是非。元芊芊更蠢，她竟然来砸场子，那些诗太子本来看不到，但是被她这么一闹，太子肯定立刻就看到了。”

    如意恍然，道：“大小姐说的太对了！”

    她们说话时，站在一辆马车旁边，那马车的帘子微不可查的掀开了一点，车里的人看着严清歌和如意离开，拿起纸笔，将她俩方才的对话一句句原样记了下来。

    夜，储秀宫中的静室内，太子一个人坐着，他面前的案几上放了几页纸，上面用隽秀的蝇头小楷翔实的记载着今天在土地庙发生的一切。

    太子看着看着，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严清歌和她的丫鬟如意，事发后在现场曾惊鸿一现，并留下了一段对话。

    太子看完严清歌和如意的对话，眉宇间渐渐染上了从不被外人看到的孤独，他伸出手指，轻轻的触碰着纸上严清歌的名字，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你说的太对了，两个都蠢。孤又怎么会喜欢那两个蠢人。可惜，聪慧如你，却不能在孤身边。孤……不会放弃你的！”

    他草草的看完了纸上剩余的记录，将那纸卷往烛火上一燎，不一会儿，它们就烧成了片片灰烬。

    在外面见识了一番严淑玉的真面目，严清歌无比庆幸她之前没有彻底对严淑玉放下戒心。

    严淑玉在土地庙被追着打的事情，也传回了严家。

    但是严淑玉对此一点反应都没有，该干什么照干什么，对下人们依旧和睦可亲，对海姨娘依旧孝顺无比，家里那些不知情的人都在心里替严淑玉抱不平，觉得那个元芊芊实在是太过分了。

    这么想的人到底有多少，严清歌不知道，可是这并不包括青星苑的人。

    如意在青星苑还是很有号召力的，她将当日在外的所见所闻告诉了青星苑的小姐妹们，这些姑娘立刻就同仇敌忾，和如意一个想法了：二小姐那副纯良样子就是装出来的，这种女人她们见得多了，嘴里一套背后一套，谁知道她们暗地做了多少坏事。

    以至于几天后，严淑玉穿着缁衣僧鞋，云淡风轻的抱着两个塞满干菊花的枕头来找严清歌时，被看门的寻霜警惕的拦了下来。

    “我们小姐眼睛亮着呢，不缺枕头，二小姐拿回去自己用吧。”寻霜冷嘲暗讽，怎么都不肯放严淑玉进门。

    严淑玉念了好几声佛号，笑着摇摇头，一副为寻霜好的样子，道：“你这丫头！你呀，对我这样还好，对别人可不要如此。别看姐姐平时里对你们和善，其实她是个很有规矩的人，你私自帮她做主，回头她要是罚你，你可别哭鼻子。”

    “我们大小姐有没有规矩，还用你说？反正这东西大小姐不要。”寻霜啪的一声摔上大门，差点没把严淑玉鼻子拍扁。

    严清歌其实就在不远处，今天天气晴朗，她把绣架搬出来在院子里做活。只不过有院墙挡着，严淑玉看不到她罢了。

    寻霜和严淑玉的那番对话，听得她肚里一阵阵发笑。她院子里这些丫鬟长大了，一个比一个鬼精灵。

    严淑玉被一个看门的丫头这么对待，竟然还能维持住平静，抱着那两个枕头慢慢走了。

    寻霜吐吐舌头，跑到严清歌身边，眨巴着眼睛道：“大小姐，你不会跟二小姐说的那样罚我吧？”

    严清歌点了点她额头：“罚！该罚！罚你给我劈线。”

    严清歌做绣活做的精致，店里买的丝线太粗，不能直接用，必须再照她的意思劈成几股。最细的要将一根线再劈出来四十股，丫鬟们都做不来，只有她自己动手。但像将一根线劈成七八股这种较为简单的活计，严清歌就让丫鬟们轮流跟着她做。

    寻霜眉开眼笑，道：“这哪叫罚啊，看大小姐做绣活是福气。”

    严清歌对她做刺绣的技艺从不藏私，丫鬟们愿学，她就一边绣自己的，一边给她们指教。所以尽管劈线是个苦力活，丫鬟们还是愿意跟着她做。

    既然严清歌不生气，寻霜也就乐得偷懒，围着严清歌说话，也不理那被她关死的大门。

    忽的，门口传来了砰砰砰的擂门声。

    寻霜一路小跑过去，一边开门一边喊：“来啦来啦，门都要给捶碎啦。”

    门一开，寻霜见是舞文。舞文皱着一张苦瓜脸，上气不接下气，道：“快……快……快请大小姐去寒友居。乐老相爷来了！”

    严清歌霍然站起，将绣架带的一歪，差点摔了，她顾不上扶，大步到了门口，道：“你说谁来了？”

    “乐老相爷来了！老爷今天出去会友，不在家，弄墨已经叫人出去喊他回来了，大小姐你快点去吧。”

    严清歌连衣裳都不换了，就穿着家常的一身上衣下裙打扮，比舞文脚步还快，一路朝着寒友居跑去。

    前几个月，她收到过乐毅的回信，乐毅说他走不开，但将严家铲子往乐氏名下记庶女的行为告知鹤山乐家，让那边派人来处理，严清歌千想万想，都没想到是乐厚亲自过来。

    严清歌心底愧疚不已。

    乐厚已经快七十了，人生七十古来稀，这么大年纪的老人还专门从鹤山跑一趟过来，身子怎么受得住。她可是往返过鹤山和京城的，知道一路上有多折腾人。

   

 第一百四十五章 除名

    严清歌跑的一阵小风一样，进了寒友居。

    乐厚没进屋，站在院子里的一棵树底下。

    他精神矍铄，看起来并没有长途旅行的疲累，但严清歌还是心里羞愧，跪地磕了几个响头，挽住乐厚的胳膊，道：“清歌这边只是小事儿，竟然劳动外祖父跑一趟，实在是羞愧难当。”

    乐厚道：“你母亲都被人欺成那样，还叫小事儿？若不是你舅舅在为国尽忠，就是他我也要叫来呢！这件事严家不给个说法，我们乐家绝不善罢甘休。”

    他说话斩钉截铁，语气掷地有声，严清歌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乐厚虽然口口声声说是她母亲被欺负了，其实就是为了她严清歌来的。

    上一世，她在严家受了委屈，就是乐家来人为她撑场面的。这辈子还是！

    严松年本来在外面喝酒，听说他岳丈来家，吓得屁股冰凉，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出了酒楼，马不停蹄的回了严家。

    乐毅这大舅哥没中状元前，他严松年还敢顶撞几句。可是对这个曾经官拜宰相的岳丈，他可不敢有半分违逆。

    他本喝的有三分醉，在马车上被冷风一吹，酒意全醒了，不停在肚里琢磨到底是拿针风将他归隐已久的岳丈吹来京城的。

    马车走着走着就停下来。严松年骂道：“怎么不走了？”

    车夫道：“老爷，前面就是咱们府门口，但过不去了。”

    “胡说，怎么会过不去？”严松年撩开车帘一看，惊呆了。

    只见他家门口的街上，停了五六辆马车，横七竖八，霸道无比的乱放着，且看样子都不是一家的，一辆比一辆华贵，可见其主人的身份之不凡。

    严松年跳下马车，拖着一身肥肉颠到门口，尖着嗓子问向门房，道：“这是怎么回事？”

    门房道：“乐老相爷前脚到，后脚就来了许多客人，都是拜访乐老相爷的。奴才叫人把他们都请到寒友居了。”

    严松年来不及问那些人都有谁，赶紧去了寒友居。

    进了门，他看见院子里正开怀大笑的客人们，心下就是一凉。

    这些人都是老头子，是当年乐厚在京里时结识的朋友，各个都曾叱咤风云过。这些人近年来都不怎么参与朝政了，可是只要张嘴说话，就是当今圣上也不得不听。

    乐厚将人把寒友居屋里的桌椅都搬出来，在院子里摆上，正和他那帮老朋友们叙旧呢。

    人越老，性子就越外放，有的人会越来越像小孩儿，有的则会成为不折不扣的怪胎。

    瞧着这一院子老小孩儿和怪胎，严松年霎时产生了要逃跑的冲动。

    严清歌少有的盼着严松年快点回家，因此总朝院门口打量，第一个看到了立在门口不进来的严松年。

    她晃了晃乐厚的胳膊，道：“外祖父，你看，父亲来了。”

    严松年被严清歌卖个彻底，只能硬着头皮走进来。他刚想给院里这些人弯腰见礼，一只拐杖带着风刷的一下打过来，磕在严松年腿弯里。严松年膝盖一软，轰的一下跪在地上。

    一个红脸老头走过来，道：“见了你岳父也不知道跪下说话。就算你发妻去世的早，也不该这么无礼。”说完，他将手里的铁拐杖递给乐厚，道：“乐老儿，还是你亲自教训他吧。”

    乐厚摆手道：“你这玩意儿我可舞不动。”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严松年，慢吞吞道：“松年，当年我将爱女嫁于你，她命不好，早早就去世了，我何曾因此怨过你？我既不讨回嫁妆，又不拦你续娶，但你为何还要打搅她一个亡人清净，做出蠢事。”

    严松年头顶亡魂皆冒，知道是他给严淑玉和严润心上家谱的事儿暴露了。他吓得浑身瘫软，面上**一片，全是汗水。

    “小婿……小婿马上就将她们的名字抹去。”严松年结结巴巴道。

    乐厚冷笑一声，将一本蓝皮簿子扔到严松年面前：“若不是我来，只怕严家以后姨娘们生的孩子，不管什么人，都要记在我爱女名下吧。”

    这簿子正是乐厚让人从严家书房搜出来的严氏族谱。

    上面乐氏所出一栏里，除了之前被添上的严淑玉和严润心，后来出生的严波菱也被记上了。

    严清歌刚才看到时，还一阵哭笑不得，严松年这是拿死去的乐氏当什么用了？

    眼看着彩凤也快要生了，只怕若是乐厚不来，彩凤生的孩子，也会被记在乐氏名下，摇身一变，冠冕堂皇的成了严家嫡出吧。

    严松年大汗淋漓，跪在地上，接过舞文、弄墨递给他的毛笔，蘸了墨水，抖着手将严淑玉、严润心和严波菱的名字抹成了三个黑团。

    眼看着严松年办完此事，乐厚露出满意的表情，道：“松年，这件事既然你肯改，我就不和你计较了。但是还有两件事。一件，是你家以庶代嫡，和皇家订婚，这是欺君大罪，你要亲自给皇上请罪。二来，是你这乌烟瘴气的院子该清一清了。”

    “岳……岳父大人……您这话何解？”严松年张大了嘴，一脸傻相的看着乐厚。

    “第一件事，我已经代你向皇帝上书了。一个庶女，怎么能和皇家交换婚书，成就姻缘大事，简直是荒唐。但那婚事就此作废，剩下的礼节是不要想了，等你家那庶女及笄，一顶小轿抬进太子府就是。”

    严松年被这消息打击的不轻，他还指望着严淑玉进了太**里，帮他说好话，给他讨要官位呢，这么一来，严淑玉竟成了一个姬妾也不如，没名没分伺候太子的女人，他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乐毅缓了缓，又道：“古人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修身如何，我不做妄论，但你这家，该齐一齐了。我方才叫了两个下人问了问，才知道你家有多乱。既然你舍不得管，我这老骨头帮你管管。”

    地下跪着的严松年眼睛睁得快要脱眶而出，不敢置信的看着乐厚

    “去把你们院子里的姨娘和小姐们都都叫过来。”乐厚对舞文、弄墨吩咐道。

    严松年最怕丢人，着急道：“岳父大人，今日有这么多客人在。家里的姨娘和小姐都是女眷，不好见外人，岳父大人有什么要问她们的，等关上家门再说吧。”

    他身后那帮老头子也跟着起哄，道：“老朽们有的七十、有的八十，哪个不是到了耳顺、知天命的年纪，就是进宫去见皇后娘娘，也没人敢说是非。见一见你家小姐、姨娘又如何？我们今日是来帮乐老儿断案的，谁想占你家便宜？”

    舞文、弄墨哪敢不听乐厚的话，颠颠的去叫人。

    不一会儿，莺姨娘、柳姨娘、楚姨娘、乃至疯疯癫癫的海姨娘和大着肚子的彩凤都被叫来了。

    严淑玉穿着缁衣、僧鞋，一副在家居士打扮，扶着海姨娘。莺姨娘、柳姨娘怀中各抱了一个婴儿，分别是严润心和严波菱。

    乐厚倒不是有心来打杀姨娘的，叫人给身子笨重的彩凤膝下加了张垫子。

    看着跪了一地的那些姨娘和庶女们，乐厚对严清歌道：“清歌，你对乐家最熟悉，你来问她们话。”

    严清歌称是，走了出来。

    她先看了看彩凤，道：“祖父，还是先叫了稳婆和郎中来吧，我怕等下出事。”

    “哦？能出什么事儿？”乐厚不解道。

    “这就要问问彩凤姨娘是不是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了。”严清歌缓缓道。

    彩凤大着肚子，又很少在府里面走动，一心只想着将她的孩子平安生出来。她本以为自己是最安全的一个，没想到严清歌竟然头一个拿她来开刀。

    她背着严清歌做的亏心事就一件，立刻就明白严清歌是在说什么。

    反正那件事她也不是主谋，她立刻艰难的抱着肚子给严清歌磕了两个头，一脸平静道：“奴婢都招。奴婢曾听了楚姨娘的吩咐，在老爷面前说了些事关大小姐的混话。”

    楚姨娘身子抖得筛糠一样，彩凤这是仗着有孕在身，别人不敢轻易罚她，所以来卖好了。

    严清歌移步到楚姨娘跟前，道：“楚姨娘，你有什么要说的。”

    楚姨娘在府里做下的事儿，可不是彩凤能比的。她哆嗦着嘴唇，牙齿磕的丁丁响，道：“大小姐，我曾经教导过你数十年学问，难道你还不知道我的为人么。我哪里能想出那些毒计，都是莺姨娘和柳姨娘教我的。我一时鬼迷心窍，已经后悔了。”

    莺姨娘、柳姨娘脸色煞白，她们早知道楚姨娘肯定会卖了自己。

    她俩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紧紧的抱着怀中的严润心和严波菱。

    这场上最吃惊的，却是严清歌。

    若说家里的这些姨娘谁对她最恭顺，除了莺姨娘和柳姨娘，就没旁人了。就连她在书院住着的时候，莺姨娘和柳姨娘也会四季各送一件她们做的衣裳，虽然东西不贵重，但心意总是在的，是将她当做严府尊贵的大小姐看待。

    虽然她后来慢慢发现，莺姨娘和柳姨娘对她实际上颇有戒备，但是她也自然而然的理解为这两姐妹怕她为难严润心，没想到，家里那些谣言，竟都是她们两个想出的计策。

    既然知道了主谋，先前那些疑点就全部解开了。

    怪不得谣言里说严清歌是皇帝的女儿呢，如果出这法子的人是莺姨娘、柳姨娘就好解释了。

    毕竟这府里面，她们两个是谁也不能得罪的，而有这么深心计和算计的，也只剩下这两个出身不光明，又可以毫无戒备守护相望的姐妹俩。

    事已至此，严清歌才明白什么叫做会咬人的狗不叫。

    她看着莺姨娘、柳姨娘，叹口气。这两人，是留不得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 搜查

    乐厚身后的那帮老狐狸还能看不出是怎么回事，这两个双胞胎妾室分明就是默认了。

    那拿拐杖的老头和乐厚最熟悉，嗤笑一声：“我瞧着这两个不像是好地方出来的。叫我猜一猜，你们是南边卖过来的瘦马，对不对？”

    这老头见多识广，眼神儿委实毒辣，一下子就辩出了莺姨娘、柳姨娘的来历。

    被拆穿了身份，莺姨娘、柳姨娘头低的快要埋进胸脯里。

    莺姨娘、柳姨娘轻声道：“奴婢姐妹二人愿认罚。”

    严清歌凑到了乐厚耳旁，说了两句。

    乐厚点头道：“既然有她们的身契，就卖了吧。”

    莺姨娘、柳姨娘的身子狂震起来，莺姨娘忽的大声道：“大小姐，你饶了我们！我们再也不敢了！”

    柳姨娘哭了起来：“我们以后愿给大小姐卖命，大小姐不要赶我们走。”

    “求大小姐让我们留在严家，哪怕做牛做马都可以！”

    听着她俩的哭诉，严清歌一阵乏味，现在知道后悔，当初又何必做那样的事情呢。

    这件公案尽然已经有了定论，严松年也回过味，原来严清歌那所谓的身世，竟是几个姨娘编来骗自己的。

    莺姨娘、柳姨娘哭的太难看，严清歌挥挥手，严润心和严波菱的奶娘会意上前抢过她们怀中的孩子，又有几个仆妇上前，将这两个姨娘拖了下去。

    场上其余姨娘忍不住都松了口气。

    她们出身清白，堪称贵妾，不是莺姨娘、柳姨娘这两个玩物可以比的。如果严家要处置她们，必须经过官府才可以，更别提随意发卖了。

    这之中只有海姨娘做过的恶事最多，但她已经疯了，很多事情都无从追究。

    就在她们以为今天的危机已经过去时，严清歌脆生生道：“谣言的事情审完了，我们再说一说别的。远的不讲，就讲讲严家书库被盗卖的事情吧。”

    严家书库的盛名，在整个大周都是赫赫有名的！

    但严家书库被盗卖一事，外界没多少人知道。乐厚身后坐着的那些老头，忍不住开始议论纷纷。

    严清歌指着地上满脸病容、痴痴呆呆的海姨娘，朗声道：“我父亲从南疆归家，将书库钥匙交给海姨娘，她将严家书库里的数万本藏书尽数盗出，换成了不值钱的便宜货，又在里面放了许多老鼠，锁闭库门，不让任何人进出书库院子，伪造出一场鼠祸，实则将那些被偷走的书全都卖掉换了银子。”

    听完严清歌的叙述，那些老人们一个个发出了怒其不争的责骂声。

    严家书库是严家几十代人辛苦经营的结果，却被这样一个无知女人给卖了。银子哪有那些藏书重要？严家这真真是自毁长城。若是这姨娘在他们家的，敢做这种事儿，她全家都要跟着没命！

    严淑玉脸上古井无波，念了一声佛号，道：“姐姐，我娘得了疯病，她已经为自己做过的错事付出了代价，卖书得来的钱，也都给了父亲，你难道要将她打杀了才满意么？”

    严清歌微微一笑，对严松年道：“敢问海姨娘给了父亲多少银子。”

    严松年不敢有所隐瞒，道：“二十万两。”

    乐厚倒抽一口冷气，问道：“二十万两？”

    严松年对乐厚道：“小婿知错了！小婿本该拿了银子就去将书都赎回来，但小婿当时正缺钱花，钱就留了下。”

    乐厚怒道：“蠢！蠢！蠢！严家书库的书，怎么可能只二十万两就卖出去。两百万两银子还差不多！”

    严松年啊了一声，心里翻腾起来，难道海姨娘只是将卖书的小头给了他，大头她还攥在自己手里？

    就在严松年狠狠盯着海姨娘时，严清歌问向彩凤，道：“彩凤姨娘，书库出事时，你还伺候在海姨娘身边，你可知道海姨娘到底将那些书卖了多少银子？”

    彩凤一心卖旧主立功，好将自己摘出去，回答道：“海姨娘将书都运回了海家，事发时，卖的银子的确只有二十几万两。但据奴婢所知，当时卖出去的书，不过是书库藏书的三分之一不到，后面海家还在陆陆续续朝外卖书。若是奴婢没有估计错，海家现如今还有不少严家书库的书没卖出去呢。”

    “书还没卖完？走走走，我们去要书去。”有几个素喜读书的老头坐不住了，摩拳擦掌的撺掇乐厚。

    严清歌似笑非笑看看严淑玉：“庶妹可知道这件事？”

    严淑玉脸色苍白，再也挂不住刚才的淡定表情。她念了好几声佛号，在手上拨弄着佛珠串，摇头道：“淑玉并不知情。”

    严淑玉怎么可能不知情，可是这种事，她咬紧了不承认，谁也不能不能把她怎么样。毕竟出面卖书的是海家，而海姨娘这个罪人又疯了，根本无从对证。

    那些老头执意要去海家讨回严家的书，且严清歌也没什么别的想问了。楚姨娘、海姨娘、严淑玉就暂且被放回了自己院子。

    严松年脑子里浑浑噩噩，跟在那些老头身后，直奔海家去了。

    海家因经营药房，又是平民，住在外城。平时虽然也有一些达官贵人之家到海氏药房请郎中，可是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数十辆华贵马车一并前来，停在海家门口的。

    不少路人都对着那些马车指指点点，看着上面下来了一堆老头，身后还跟着许多伺候他们的下人。

    这些老头里，夹杂着一位美貌的青葱少女，和一个痴肥无比的中年大胖子。他们涌到了海家门口，不等海家下人问他们来历，就蛮横不讲理的推开了看门的，潮水一样涌进了海家院子。

    海家的院子很大，人来人往，有不少学徒工正在忙着制药。

    乐厚他们一看便来者不善，立刻有机灵的小学徒进屋去通报海家的主人了。

    海氏药房掌柜的是老太医海柳桂，今天他带着大儿子海地新出去问诊，二儿子海蝉衣在各家海氏药房分店巡号，唯有镇日没什么正经事儿的三少爷欧阳少冥在。

    有几名老头已经等不及，不管不顾，随便找个屋子，掀帘就进，显然是要挨个屋子搜查了。

    欧阳少冥看到院子里那些人，目光忍不住一动。

    他医术高超，去过京里面不少贵族人家问诊，里面的几个老头他曾经见过。对他们的地位，他最清楚不过。

    这些人今天齐来海家，也不知为的是何事。

    欧阳少冥一拱手，道：“不知几位老大人亲来，真是令海家蓬荜生辉，还请进屋喝茶。”

    “谁要喝你们海家的茶，快点把书交出来。”一名老头心急难耐道。

    “几位说的是什么书？”欧阳少冥略略觉得奇怪。

    “当然是你们从严家偷来的书。”一名老头将痴肥的严松年往前一推，道：“这就是苦主，你家姨娘的丈夫严松年。”

    严松年认得欧阳少冥，他拱手道：“少冥，我们已晓得严家书库被盗的书还没卖完之事，还请三弟将那些书归还严家。”

    严清歌听了严松年对海家那人的称呼，知道这人是欧阳少冥，便盯紧了他细细打量。

    只见这欧阳少冥脸色苍白虚浮，像是戴了张涂满白灰的面具一样，嘴唇也呈淡淡的紫色，他一张脸又方又长，看着不甚英俊，眉毛前浓后淡，眉梢朝下吊，瞧着怪里怪气的。

    严清歌心道，怪不得炎修羽说这欧阳少冥是个邪医呢。相由心生，这人的神态举止瞧着的确是有些阴森。

    严清歌看着欧阳少冥的时候，欧阳少冥也在打量严清歌。

    他已经猜出了严清歌的身份，同样对严清歌喜欢不起来。

    严淑玉没少朝他说严清歌的坏话，严清歌在他的心中，是个仗着嫡女身份，处处欺压严淑玉的刁蛮小姐。

    对海姨娘将严家书库的书往海家搬的行为，欧阳少冥知道，可是并没有参与，对这种事儿，他一向是嗤之以鼻的。

    海家其余人在里面赚了不少甜头，他也不能阻止人家往自己口袋里揽钱。但因为他不参合这事儿，根本就不知道那些书被海家人放在哪里。

    他拱手道：“我不晓得那些书被放在何处。各位若是急着要，自己找吧。”

    虽然他说的是实话，可是听起来却颇刺耳。

    严清歌微微皱起眉头，那几名老头也被惹恼了。

    其中一位赫然是做了三十多年刑部尚书，前几年才退下来的邱老大人，他冷笑一声：“这是你说的，就别怪我们把海家翻个底朝天！”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金色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调字，交给跟来的小厮，道：“去刑部调捕头过来，多多益善，我们今天非要把那赃物搜出来不可。”

    欧阳少冥才不管旁人会不会把海家搜个底朝天呢，他微微一笑，道：“好！大人们请便。来人呐，给大人们搬椅子坐，再送上好茶水。”

    然后他翘嘴一笑，也自寻了张椅子，没事人一样坐在旁边看起来热闹。

    那邱老大人的调牌果然管用，才不到两刻钟，一群捕头如狼似虎冲进来，其中几个还穿着官服，以他们的地位，是不用屈尊迁就办这种小差事的，亲自过来，不过是上赶着来巴结邱老大人。

    严清歌咦了一声，看向那些人中一个穿着和旁人明显不一样的少年，心道：“他怎么来了？”

    炎修羽一本正经，笑嘻嘻对在坐的各位行过礼，目光在严清歌身上稍多留恋片刻，道：“小子今天跟着哥哥去了刑部，知道师公来了京城，特地过来拜见。”

    乐厚颇喜欢炎修羽，叫他坐到自己身边儿，问了问他的学问，听炎修羽对答如流，笑道：“比前几年长进了。”

    相比较几年前炎修羽去鹤山过年那次，他的确是长进了太多。炎修羽看乐厚对自己满意，心中欢喜雀跃，对着严清歌露出个得意的眼神。

   

 第一百四十七章 邪医

    严清歌和炎修羽坐得近，

    他们二人这些日子每日都鸿雁传书，双方的感情自不用明言。可是，这还是她几个月来头次看到炎修羽本人。

    不知为何，她总控制不住想去看炎修羽，可是又怕别人看出端倪。一时间如芒在背，浑身上下都难受的紧。

    她干脆站起身，对乐厚道：“外祖父，我去看看那些捕快大人们搜查的怎么样了。”

    乐厚笑着招招手，道：“你去吧。”

    炎修羽看看她的背影，陪着乐厚说了会儿话，说道想要跟那些捕快学学如何找东西，也进了屋子里。

    严清歌正躲在海家的一间卧室里清净着。

    这间卧室不知是海家哪个主人的，里面放了不少女子的用品，从梳妆台上放着的抹额来看，这屋子主人年纪已经不小了。

    那些捕快已经搜过这间屋子，屋里的东西被他们拉的乱七八糟，但是并没有发现什么关于书的痕迹。

    炎修羽进来的时候，一个没注意，将门口地上被捕快们乱扔的一个小木盒踢得远远飞了出去。

    严清歌被他吓了一跳，转过身看见是他，嗔道：“你做什么怪？”

    那盒子恰好被踢到严清歌脚下，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却是一匣子的票据和信件。

    炎修羽蹲到了严清歌脚边，一边一封一封的拾信，一边道：“我是来找你的呀，好些天没见你了。”

    几个月不见，炎修羽的嗓音变了。

    上回见时，他有些鸭公嗓，现在声线低沉平稳，半点也听不出来鸭公嗓的痕迹了，反倒带着磁性，每吐露一个音节，都像是根羽毛撩拨在严清歌的心上。

    严清歌脸上红了红，啐道：“你这么跟着我，仔细我外祖父看到。”

    “怕什么！给他看到，我就正大光明的去你家提亲。”炎修羽一本正经道。

    严清歌捶了他肩膀一下：“别胡说。”

    “难道清歌妹妹看不上我么？”炎修羽黑生生的眼睛盯着严清歌，柔声问道。

    严清歌咬着下唇，偏过头去，不看炎修羽。

    炎修羽低笑一声，道：“反正不管你看不看得上我，等师父从青州回来，我都要去你家提亲。”

    “快别说了。”严清歌恼的给了炎修羽一捶。

    炎修羽哈哈的笑起来，将手中拾起的信件随手放在严清歌旁边的梳妆台上，道：“好好好，我不说了。你近来在家过得可好？我送去的东西你都喜欢么？”

    “喜欢的。”严清歌点点头：“不过我最近都在做绣活，也没什么功夫玩，都便宜了家里的小丫头们。”

    “巴结她们也好！总之你嫁来我家，她们也要跟来的，你只管告诉她们是未来姑爷送的。”

    严清歌羞愤的不得了，站起身，道：“你再这么口花花的，我就出去啦！”

    炎修羽才转了正形道：“今儿你们来，是要找严家书库的书么？”

    “恩，今天祖父来家，叫父亲把族谱上那些嫡女的名字都删了，顺带审一审家里的姨娘们，让她们紧紧皮。结果竟问出来被偷的书还没全卖完，我们就找来了。”

    严清歌闲得无聊，目光瞄过那扎放在梳妆台上的信件，忽然好奇道：“咦，看这信封上时间，是二十多年前的呢，海家保存东西倒是妥帖。”

    炎修羽也跟着好奇的探头一看，他虽然读过几本圣贤书，可是却没什么非礼勿视的观念，拿过一封信就拆开了，看了两眼，道：“果然是几十年前的信。是两个太医在辩证药方子，没什么意思。说完扔在了旁边。”

    严清歌瞧了瞧那来信人的名字，见上面写着欧阳怀远，好奇道：“给你治病那郎中叫欧阳少冥，这个写信人叫欧阳怀远，这个欧阳怀远，会不会是欧阳少冥的父亲。”

    “这倒真有可能，毕竟欧阳这姓氏并不常见，海家不太可能同时结交两个姓欧阳的太医。”炎修羽听严清歌的话，倒是来了兴致，将那些信一封封的拆开看。

    “你看这些干什么，不过都是些药方。”严清歌不解，问道。

    “随便看看，欧阳少冥不是好人，我倒要看看他父亲是不是也不是好人。”

    不多时，炎修羽就将那些信件看完了，道：“全是药方，什么都看不出来。”

    严清歌拾起地上的木盒，将那些信又装进去，道：“你啊你啊，若是坏人都是坏人生的，好人都是好人生的，只要把坏人一杀，这天下早就太平了。”

    说着，她一推那木盒的盖子，欲将这木盒合上，“啪”的一声脆响，盒盖飞了出去，方才炎修羽那一脚，竟是将盖子的滑槽踢坏了。

    炎修羽和严清歌看着那盒子，眼中都露出了诧异之色——飞出去的只是盒盖上的一层，这盒盖内是双层的，另有乾坤，留下来的那一半内贴着层薄薄的锦缎，中间夹裹着什么东西。

    炎修羽小心的将锦缎撕开，露出了一张薄薄的泛黄信纸来。

    纸上只写了寥寥数百字，读完后，严清歌和炎修羽的脸上皆露出震惊之色。

    这信上，是不知何人给海柳桂的一张便条，写明他已经照海柳桂的吩咐，在欧阳家水井里下了**，当夜点了把大火，把欧阳家人全烧死了，想必海柳桂已经在京城听说了此事。只是欧阳家的小少爷当天被奶娘带着回了庄子上，所以躲过一劫。但欧阳家小少爷年方一岁，什么也不知道，请海柳桂不要担心。他希望海柳桂早日将许诺过的另一半报酬给他。

    “这件事我们要不要告诉欧阳少冥？”严清歌收起那张纸条，犹豫着对炎修羽道。

    欧阳少冥全家被海家所害，本人又被海家收养，认贼作父，这种事想一想就叫严清歌觉得不寒而栗。

    但她和欧阳少冥并不熟悉，这件事还是得过问了炎修羽才好做决定。

    炎修羽却是坚定的摇摇头，道：“不要告诉他！”

    “为何？”

    “欧阳少冥此人心性十分残虐诡异。你可知道，为何他被我家赶出来？”

    严清歌摇摇头。

    炎修羽道：“我哥哥之前查过欧阳少冥的背景，听说他为了精研医术，结交了几个仵作好友，但凡衙门收到遇害的尸首，他都会请那些仵作大开方便之门，将尸首割得零零碎碎，血腥不堪。这便算了，他到了我家，竟假借我哥哥名义，调出数名死囚，要将他们活生生剖开，为的是看人内里的脏器如何运转。这件事幸好被我哥哥得知，那几人才堪堪被救下来，没有沦落到被开膛破肚的命运。”

    严清歌大吃一惊，道：“他为何如此残忍？”

    “这还是小事儿，他还曾哄骗过一些市井的无辜之人帮他试药。那些药有些霸道之极，服完后只能等死，他则在旁不动声色的看着，记录下服药人的反应。这还只是他做过事情的冰山一角罢了。你说，这样的人，若是知道了他竟有如此凄惨的身世，会不会变本加厉，做出更加可怕的事情？”

    严清歌黯然，道：“既然他做了这么多坏事，为什么你们不抓他？”

    “我们当然想抓他，可是他仗着医术高超，傍上静王府，有静王做保，谁敢动他。”

    “那就任由他这样逍遥法外么？他是医生，医者父母心，本该以救治人命为己任，为何要做下这样罔顾人命的事情。若不是你说，我还真的不信世上竟有此等事情。”

    见严清歌心情不好，炎修羽道：“无妨的，世上千奇百怪的人总是很多，你也不能种种都见识到。这封信我收起来，说不好将来有用。”

    两小沉默的坐了会儿，外面传来一声呼唤：“找到书了。”

    严清歌和炎修羽赶紧走了出去。

    只见数名捕快抬着几个大木箱走了出来。为了防潮，这几个木箱外包铁皮，它们的盖子被打开来，里面放着的全是书籍。

    严清歌奔过去，翻到书籍的最后一看，见最后一页还没有被切下来，严家的藏书私印赫然在目。

    严清歌道：“是我严家的书！”

    “这书是从哪儿找到的？”乐厚问道。

    “回大人，是从那间屋子墙壁夹层的密室里搜出来的，共有七箱。”

    捕快们就地清点，这些书竟有近三千本之多，是失窃严家书库藏书的四分之一。

    虽然这些书是因为比较偏门，不好出手的缘故才被留下来的，可是对严家来说，已经是非常大的惊喜了。

    本该最高兴的严松年，却偏偏站在人群外，一副置身事外，搞不懂旁人为何这么惊喜的样子。那些书反正他也不看，还不如换成钱让他来的欢喜呢。

    海家和海姨娘一并犯下偷盗罪，赃物又被当场查获，这罪名是逃不掉了。乐厚回身看了看他那茫然无措的女婿，道：“松年，刑部的人恰好在此，这件事你说怎么办是好？”

    严松年犹豫再三，道：“海家到底是淑玉的外祖家，她马上要进宫，若是将海家人送官，一定会得罪太子。何况主谋是海姨娘，她已经疯了，没法追究。不如……不如叫海家将卖书得来的钱还给严家，这件事就算了吧。”

    乐厚见严松年只贪财，不要脸面，怒其不争，摇头道：“好！好！好！既然你愿意这么办，老夫也无话可说。”

    他都已经将自己的老伙伴叫来给严家撑腰了，严松年还是只看到眼皮子底下的那点小利。海家送不送官，贪了严家的钱都得吐出来。

    这严松年真真是没救了！乐厚忍不住万般后悔，他当初是看严松年的母亲为人很好，才肯应下那门亲事的。

    女人成亲后，婆婆若是对她好，在婆家日子就好过，谁料严松年的母亲没多久便去世了，只留下严松年这个蠢货掌家。

    幸亏严清歌像她母亲乐柔，而不是像她这蠢父亲，不然他的心结就更难以解开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选秀

    海家老掌柜海柳桂接到消息，已经赶了回来，看着家里被翻腾成这样，赃物也被查出来，面如死灰，本以为自己少不得一顿牢饭吃，没想到严松年竟然不愿意告官，只要讨回银子，他逃出生天。

    海柳桂弓背哈腰，道：“小老儿知错！卖书的银子小老儿给了女儿二十万两，剩下的十三万两挂在海氏药房账上，立马提出来给严大人送去。”

    严松年听到竟然有十三万两银子拿，什么火都消了，只觉得天青云淡，世界一片鸟语花香。

    乐厚目光沉重的看着乐不可支的严松年，道：“松年，你跟我来。”

    严松年跟着乐厚到了旁边，不知乐厚和严松年说了什么，严松年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最后苦着脸点点头，答应下来。

    和严松年说完后，乐厚叫来严清歌，道：“清歌，我方才和你父亲说过，若是等到你出嫁时，严家还没有儿子继承家业，今日那些书，就全当做你的陪嫁。”

    严清歌吃惊道：“父亲他肯答应么？”

    对严松年来说，这些书可不是书，而是代表着白花花的银子！要他将这么大一块肥肉送走，严松年怎么舍得。

    “不过，你的嫁妆只有那些书了，严家不会再多出一丝一毫，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严清歌扬起嘴角笑道：“外祖父，你只看着吧，就算没有那些书，严家也不会多给我什么嫁妆的。反正都一样，还不如要书呢。”

    她重生前的前车之鉴摆在那里，重生前她出嫁时，严家拢共只出了三百两银子，说出去简直就是个笑话。

    不过，重生前她母亲的嫁妆被海姨娘把持住，没有还给她。这辈子，乐氏的那些嫁妆可都还在她自己手里，母亲过世，嫁妆就成了儿女的私产，丈夫无从过问，离开严家时，乐氏留给她的嫁妆，她会全部带走，那也是一笔丰厚的财产。

    严家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乐厚也准备离开了。

    严清歌孺幕的看着乐厚，道：“外祖父，你在京中多留些时候吧。你看，你在这里有这么多朋友，鹤山离京城路途遥远，来一次不容易。”

    乐厚却是摇摇头：“你外祖母还在家，她年纪大了，我不在家，她日夜惦记。我先回去，你若是有什么事情，可以多和乐轩商量商量。”

    严清歌点头道：“我一定和轩哥多亲近。”

    乐厚才刚离开，彩凤便生了，又是一个女儿，被严松年马马虎虎的起了个名字，叫做严涵秋。

    不过，彩凤却不像楚姨娘那样不喜欢女儿，这个女儿被她养在身边，照顾的非常好。

    没多久，严清歌又听到了楚姨娘再度有孕的消息。

    眨眼就到了年底，一日，严清歌去外面逛集市，顺带和炎修羽、凌霄、水穆一起玩耍，下午兴高采烈的回来，路过花园，看到严淑玉正站在路边默默掉泪。

    自从看出严淑玉的真面目后，严清歌对这个庶妹又恢复了冷冰冰的态度，平时里能不见就不见，她找上门来，也都给关在外头不叫进。

    严淑玉抬起朦胧的泪眼，看了看满脸戒备的严清歌。哽咽道：“姐姐，我心里好苦。”

    明心斋离这里不近，她选了这地方哭，分明是等着哭给严清歌看呢。

    严清歌偏头道：“请庶妹让让，我要过去了。”

    “姐姐，你难道没有听说么，今天是元芊芊姑娘入宫为侧妃的日子。”

    严清歌还真没注意这个，她道：“谁入宫和我有什么相干的。”扭身就走。

    严淑玉拦不住严清歌，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心里酸涩嫉恨，一起涌上来。忍不住朝着严清歌喊道：“姐姐，你怎么这狠心绝情！若不是我替了你的婚事，今日在这里伤心的人本该是你。”

    严清歌简直要被她这奇葩的说辞给逗笑了。

    当初费尽心机想要进宫的人是她严淑玉，现在看着做不了太子妃，又来找自己哭的人也是她严淑玉。这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儿。

    严清歌懒得搭理她，头也不回的走了。

    眨眼就到了过年的时候。严家今年经历了太多的事情，虽然添了两个小生命，可是气氛却空前的压抑沉闷。

    大年三十晚上，一家女人坐在寒友居等严松年一起吃年夜饭，却迟迟等不到人影。严清歌等了小半个时辰，起身离去，剩下楚姨娘和彩凤一直等到天快亮，才等来浑身酒气熏熏、人事不知的严松年。

    严松年醉的不成人样，嘴里还哼哼着：“选秀……选秀……我有……我有好多女儿……选上一个……不……选上两个……三个……四个……都给圣上做妃子……老爷我……我要发达了……”

    彩凤和楚姨娘面面相觑。

    年初一，严松年的醉话传的整个严家都知道了。

    如意伺候着严清歌吃饺子，道：“大小姐，难道今年真的要选秀了么？”

    大周上次选秀，还是六年前，当时严清歌还没有重生回来，年纪也小，对那次选秀的盛况没有什么印象了。

    严清歌笑道：“就算选秀，跟我有什么关系。严家已经有个女儿要去伺候太子了，严家会免选的。”

    这么做是常规，如果有谁家的女儿已经定下了要嫁给太子，那么这家人就会免选。这样就可以避免秀女被皇帝看上后，姐妹两人一个人服侍皇上，一个服侍太子的尴尬局面。

    如意道：“老爷嘀咕什么把严家女儿全都送给圣上的话，叫我好替大小姐担心。”

    严清歌笑道：“他不过是喝醉了发梦。几个妹妹最大的才一岁多，送去宫里给皇帝，皇上肯要？”

    两人说笑了一会儿，严清歌没将这事儿放在心上，就当它过去了。

    开了年，严清歌这日正在给手头那副沙场图绣活做最后的收尾，如意跑过来，道：“大小姐，不好了！宫里面来了个姑姑，说小姐的年纪正合适，要接小姐进宫参加选秀呢。”

    严清歌手一歪，差点将针插错了地方。

    她不敢置信道：“这怎么可能？”

    照往年的例子，她是绝对免选的呀。

    严清歌心里觉得奇怪，问道：“那姑姑是来通知我备选的么？”

    “不！大小姐，拿姑姑让你收拾收拾东西，这就跟她走。”

    严清歌脸色一变，她还从未听说过哪家秀女是以这种方式进宫的，这件事太不正常了。

    她冷静了一下，道：“如意，跟我来。”

    她直奔书房，提笔简短的给炎修羽写了封信，将情况告诉了他。

    事关紧急，她也顾不上什么文采了，直言直去把这件事写下来，并且大胆的猜度，是有人要害她。

    事出反常必有妖，她怕自己进了这宫门就出不来了。

    炎修羽和她见面虽然不多，但是已经不止一次和她说，待乐毅在青州三年任满回京时，恰好严清歌及笄，炎王府就会上门提亲，到时候有乐毅主持，严松年肯定不敢拒绝。

    但是，若严清歌现在被留在宫里头，俩人怕是永无再相见之日。

    严清歌写完信，将信件交给如意，道：“把信给凌霄送去，让她转交给炎小王爷。我入宫肯定不能带侍女，你在家看好门，等着我回来。”

    如意急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道：“大小姐，怎么会这样？会不会是老爷他将你的名字报上去的。”

    严清歌看她满地打转，笑着摸了摸她脑袋，轻声道：“别急呀，如意。”

    她目光流转，落在还未正式完工的那副沙场图绣活上，道：“这绣活还等着我做完呢，宫外有你，有凌霄，有乐家，有我在意的人。我一定会回来的。”

    如意被她的镇定影响，抹了把眼泪，道：“大小姐，我好舍不得你。我这就给你收拾东西去。你多带点银子，我听人家说，宫里面经常吃不饱穿不暖，姑姑们还很凶，时常体罚人，若是有人为难你，你就给她银子……”

    “好啦好啦。”严清歌拍拍如意的肩膀：“你不过是道听途说，倒装的跟真懂一样。”

    不多时，严清歌挽了个小包裹，到了寒友居。

    严松年容光焕发，看着严清歌，对她介绍：“这位是刘姑姑！她专程来接你进宫。”

    这位刘姑姑穿着翠绿色的衣裳，头发一丝不苟的梳到脑后，编了条粗粗的鞭子，看着能干极了。

    她对严清歌行了个礼，道：“姑娘别怕，跟我来就是了。”

    严松年目送严清歌出去，心里畅快的不得了，只盼着这大女儿被皇上选走，哪怕当个小答应也好。

    这样一来，之前他许诺给严清歌当嫁妆的那批书就可以昧下了，那些书可是值好多银子啊！

    刘姑姑来时乘了一辆马车，就停在严家门口。严清歌跟着她上车的时候，觉得跟做梦一样。

    前一刻她还在家里刺绣，下一刻就包袱款款进宫选秀去了，提前连一点儿信儿都没有得到，要不是那姑姑拿着宫里的令牌，这事儿简直就像是有人在跟她开玩笑。

    刘姑姑似乎能看透严清歌的心思。她微微一笑，对严清歌道：“严姑娘不要害怕。你是贵女，去了以后，没人会为难你，就当进宫去玩一趟。”

    严清歌心不在焉的点点头，心里惦记着那封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到炎修羽手里的芯。

    因为她打定决心要落选，所以并没有将选秀当回事，事不关己，表现的格外沉稳，让那刘姑姑刮目相看。

    只是路上严清歌偶尔会眯着眼睛看东西，刘姑姑暗地里想，以前就听说这严家大小姐有些近视眼儿，果然是真的。

    马车载着严清歌到了宫门口，刘姑姑带着严清歌下了车。

    严清歌的包裹刘姑姑已经检查过了，除了几件细软衣裳、简单首饰和碎银子，没有别的东西。这些都是不违禁的，自然可以带进去。

   

 第一百四十九章 白猫

    刘姑姑带着严清歌一路步行，走了好久，才到了一座略显荒凉的宫殿中。

    有两名姑姑迎上来，笑道：“刘姑姑，这是哪家的小姐，生的如此漂亮。”

    严清歌对她们行个礼，道：“小女子是京城严府嫡女严清歌。还未请教几位姑姑名讳。”

    那几名姑姑看着严清歌，目光里都露出了然之意。

    打头的那位笑道：“原来是严小姐，我姓莫，你唤我莫姑姑就是。严小姐，我带你去你的屋子里吧。”

    钟萃宫主殿没有妃子居住，偏殿倒是都打扫出来了，能看到几名宫女来来往往。

    莫姑姑一边走，一边和严清歌说：“现在来的秀女不多，加上严小姐，也只有五个。你们身份比旁人尊贵，所以一人一间屋子，有专门的宫女伺候。明后两天才是大波秀女进宫的时候，她们都是五六人一间，里面不乏民间采选来的女孩儿，品性不好说如何，若严小姐受了欺负，只管跟我讲。”

    严清歌轻敛鼻息，回道：“多谢姑姑。”

    进门后，严清歌放下包裹，对莫姑姑笑笑，道：“姑姑，这里有没有书看？”

    莫姑姑愣怔了一下，摇头道：“书是没有的。等会儿伺候你的宫女就来了，你要是无聊，可以和她说说话。”说完后，莫姑姑就告退了。

    严清歌成功在这莫姑姑面前刷了一把书呆子的印象，便在椅子上闲坐着了。

    过了一小会儿，便有一名宫女走了进来，对严清歌恭敬的行礼道：“桃兮见过严小姐，给严小姐请安。”

    严清歌笑着扶起桃兮，道：“好名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你名字应该是这样来的吧。”

    桃兮道：“严小姐说笑了，我们的名字是进宫的时候嬷嬷给起的。嬷嬷说我气色好，才给了这个名字。”

    严清歌一看，果见桃兮长了张白里透粉的脸蛋，虽然五官不显，可是看起来也颇为赏心悦目。

    桃兮年约二十出头，对严清歌笑道：“我去给严姑娘领点东西，严姑娘现在屋里等会儿我吧。”

    就在桃兮出去的片刻功夫里，一个女孩儿带着宫女走到严清歌门口，好奇的看着严清歌，道：“你是今天新来的姐妹么？”

    严清歌看那女孩子眼生，道：“是的。我叫严清歌，不知小姐是谁，如何称呼？”

    那女孩儿嘻嘻笑道：“我姓候，你叫我晶晶就好。”

    这女孩儿比严清歌还小一点儿，大概只有十一二岁，脸上全是天真烂漫。

    她在严清歌屋里略微坐了一会儿，说了阵话，就离开了。

    严清歌对她的身份大概有了了解，这女孩儿应该是静王府出身的女孩儿。

    桃兮才回来，又有两个女孩儿结伴而来。这两个女孩儿严清歌都认识，她们都是严清歌在白鹿书院时读书的同学，一个叫做云岚，一个叫做卢巧蕙。

    卢巧蕙和严清歌关系还算不错，她见了严清歌，笑道：“我和云妹妹听姑姑说有心姐妹来了，特地过来拜访，没想到是严妹妹。”

    严清歌见了她们，也很是惊喜，叫桃兮给她们端茶喝。

    云岚趁着桃兮出去忙活，神秘兮兮道：“严妹妹，刚才侯晶晶是来你屋里了么？”

    “是的。”严清歌道。

    “你可要提防着点她。去年秋天开始，侯晶晶就被太后接到宫里居住了，看样子是要选她做太子的正妃。这次大选，据说就是为了给太子选太子妃呢。”云岚语气怪怪的，半遮半掩道。

    “多谢姐姐提醒。”严清歌颔首，道：“这件事我还真是不知道。我家里有个庶妹已经定下来要进宫伺候太子，这次选秀我本该免选，没想到被姑姑带进宫了。”

    云岚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对严清歌的态度几乎立刻就变了。

    她长出口气，拉着严清歌手，道：“哦！原来是这样！那你就跟巧惠姐姐一样，是有人看上你，准备趁着这次选秀，让皇上给指婚了。”

    云岚这人很有些小心机，可是却有心计的不让人讨厌，也不会做出太过分的事儿。

    严清歌既然已经有个庶妹要入宫伺候太子，那么严清歌肯定是不可能嫁给太子了。同理，皇上也不会纳她为妃。

    云岚这次进宫，瞄准的就是太子妃的位子，既然严清歌和她的目标不同，她乐得给严清歌透露些消息。

    严清歌吃惊道：“竟然有这事？”

    云岚酌定的点点头：“对呀。若是皇上赐婚，这桩婚事就会比普通的婚事尊贵几分，恰逢这个好机会，和皇家能说上些话的人家，当然会这么做啦。也不知道严妹妹是准备和哪家的公子定亲呢。”

    “这个……”严清歌低下头，做出一副羞赧的样子，但是心里的疑虑却更深了。

    过年的时候，严松年就听说了今年要选秀的事儿，不可能炎王府不知道。

    如果炎修羽想要让皇上给她俩的婚事赐婚，一定会早早告诉她，不会让她这么莫名其妙的就进来了。要知道，他们可是几乎天天有书信来往的，炎修羽从来就没提起过这事。

    除了炎修羽，严清歌真的想不出到底是哪家想要求娶她。

    到底严清歌和云岚不熟，她不肯说自己的私事，亦是理所应当。

    云岚不将严清歌视为敌人，索性和她说了不少有关宫中的事情。

    严清歌听来听去，发现云岚说的最多的，就是储秀宫的事儿。尤其是关于元芊芊的。

    元芊芊进宫有近两个月了，太子对她恩宠非常。之前太子身边也有几个侍妾，元芊芊才进门不到三天，就把其中一个侍妾打伤了，但太子不但没惩罚元芊芊，还帮着她将这件事平息下去。

    可是纵然如此，元芊芊还是被皇后叫去训话。

    这件事过后，元芊芊学了个乖，不再跟那些是侍妾们动手，只换着方儿的给那些侍妾苦头吃。有太子撑腰，她根本就不怕那些侍妾告状，可是宫里哪有秘密，她的恶名早就传的人尽皆知了。

    严清歌若有所思。

    之前皇后叫她进宫觐见时，她也曾和元芊芊以及太子一起吃饭，太子瞧起来对元芊芊是挺好的，但是也不至于宠溺到这种地步。

    但是储秀宫对她来说，是个非常遥远的名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她也就听个乐子就算了。

    宫里实在是无聊，除了结伴聊天，就没别的事情能做，云岚拉着严清歌和卢巧蕙说了一下午，一直到天色将暗才罢休。

    晚上严清歌吃过饭，洗漱过后，正准备睡，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猫叫声。

    严清歌奇道：“咦，竟然有猫？”

    桃夭脸色大变，着慌道：“严小姐，你千万别出去。”

    严清歌问道：“怎么啦？”

    “这猫是元侧妃养的。”桃夭忧心忡忡的看着外面，说道。

    “元芊芊养的猫怎么来了钟萃宫，储秀宫里这里很远吧？这猫也真是太调皮了。”严清歌装出一副不解的样子问道。

    其实她心里很清楚，元芊芊养的猫能出现在这里，她人肯定离这儿也不远了。元芊芊走哪儿，就惹祸到哪儿，她怕是来这里找谁麻烦的。

    她念头才闪过，就听见外面元芊芊熟悉的刁蛮声音响起：“贾姬，我让你抱着我的猫，你怎么把它放了，叫我瞧瞧，我这可怜小猫儿的爪子都脏了，你快点将它舔干净。”

    严清歌眉头一皱，宫里面能够格成为“姬”，又给元芊芊抱猫的，肯定是太子身边的姬妾，元芊芊是疯了么，竟然让太子的姬妾舔猫爪。

    一个柔弱的女声颤颤巍巍道：“元侧妃，贾姬知错，贾姬能不能帮雪团儿洗干净爪子，求元侧妃怜悯，不要让贾姬舔猫爪。”

    元芊芊尖刻的笑道：“怎么？是怕我的雪团儿嫌你嘴脏，抓破你这灵巧的舌头？你不是很会唱歌么，听说会唱歌的人舌头味道都不错，我的雪团也想尝尝鲜呢。”

    严清歌实在听不下去，扯了扯桃兮的衣袖：“宫里就没人管她么？”

    桃兮轻声道：“严小姐，我们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

    “快点给我舔！”外面，元芊芊大声命令道。

    忽然，一个稚嫩娇俏的小女孩儿声音响起：“元侧妃，你为什么这么坏，要逼着贾姬舔猫爪。你这猫儿凶死了，动不动抓人，分明是它抓了贾姬，贾姬才把它放到地上的。”

    “这不是静王府的侯小姐么？贾姬是太**中的人，我想怎么管她，就怎么管她，没有你置喙的地方。”

    “可是你那么做，就是不对。贾姬，你过来，你今晚别回了，先跟着我，等明天我和太子哥说说，让他做主，不要罚你。”

    “贾姬，你要是赶过去，就永远别回储秀宫了！”这是元芊芊的声音。

    侯晶晶一点也不怕元芊芊，两人针锋相对，吵得不可开交。

    严清歌坐在屋里听着，忽然发现，整个院子里，除了外面的吵架声，竟是半点别的声音都没有。这儿可是住着好几个秀女的，她们的屋子也挨得很近，可是却没有一个人出去劝架，也没有一个人看热闹的。

    桃兮看严清歌虽然时不时的因为外面的吵闹声而皱眉，可是并没有出去掺和，才松了口气。

    元芊芊闹了好半天，都没能在侯晶晶那里占据上风，严清歌听着听着，觉得索然无味，就躺下准备睡了。

    正在她有些迷迷糊糊，想要睡着的时候，元芊芊猛地拔高的一嗓子，将她生生吓醒了。

    桃兮看她闭着眼睛快睡着了，已经将油灯灭了。严清歌捂着被吓得急速跳动的胸口，睁大眼睛看着黑暗的房顶，半天没换过劲儿来。

    元芊芊还在外面哭闹着：“太子殿下，你给奴家做主嘛！贾姬不听我的话，侯家小姐还向着贾姬。若是储秀宫的姬妾们都跟贾姬学，我还怎么帮你我管宫务。”

   

 第一百五十章 受惊

    太子清朗沉稳的声音传来：“芊芊，跟孤回去，孤在宫中找你，听人说你来了这里。 ”

    元芊芊霎时转悲为喜，娇嗔道：“太子殿下，你真的在找我么。我这就跟你回去。”

    一阵沙沙的脚步声传来，顷刻间，院子里万籁俱静。

    严清歌闭上眼，太子把元芊芊领走了，总算是安静了。

    就在她准备睡的时候，一道白色身影唰的窜了过来，蹦到严清歌被子上。

    严清歌胸口一沉，惊得尖叫出声。

    桃兮就躺在她床脚的地上，听见严清歌尖叫，慌忙坐起来，道：“怎么回事？”

    严清歌这会儿已经看清了，她胸口蹲着的那个白影，俨然是一只白色的猫咪。

    这猫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快会发光的宝石，散发出幽冷凛冽的光芒，目光紧紧的和严清歌对视着。它后背微微拱起，摁在严清歌胸口的前爪正对着她的脸，姿势满是戒备，好似严清歌只要敢有一丝轻举妄动，它就会毫不留情的挠破严清歌的脸。

    严清歌被吓得快哭了。

    这猫八成就是刚才元芊芊嘴里的雪团儿，它怎么跑到屋里来了。要是侯晶晶说的没错，这猫可是爱挠人的，要是它一时兴起，对着严清歌脸上来那么一爪子，严清歌可就彻底破相了。

    元芊芊这个害人精，她跟着太子走了，将自己的猫留下来祸害旁人，真不是个好东西。

    桃兮也看到这只猫。她惊慌道：“严小姐别急，我赶它下去。”

    说着，桃兮举起枕头，轻手轻脚放到严清歌脸上，先把她脸护上，然后才开始轰猫。

    这猫被她一赶，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从床上蹦下去，跑到门口，伸爪子一扒，就将门打开了，轻巧的钻了出去。

    钟萃宫给秀女们住的屋子，门都是能关上但没有门栓的，一推就开。

    这猫是成了精，连开门都学会了。

    严清歌吓出了一身的冷汗，对桃兮道：“桃兮姐姐，麻烦你把灯点上，我想擦擦脸。”

    桃兮不用她吩咐，已经去取油灯了。

    屋里光芒大作，严清歌擦过手脸，半天都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做了个梦，还梦见自己被那只猫盯上，一路追着要挠她。

    第二天早上，严清歌盯着黑眼圈醒了过来。

    桃兮一晚上都听着严清歌在上面床上挣扎，知道她是被那猫吓到了。

    入宫第一天，严清歌就遇到了这样的糟心事儿，一整天都精神不好。好在今儿是大批宫女入宫的日子，倒是没人注意到她的不对。

    下午时分，新来的近百个秀女全都住进了钟萃宫。

    对比这些秀女的待遇，严清歌才知道自己享受到的是怎样的特权。

    那些秀女们不管身份高低，都分了五人一间的屋子住，也没有专门的宫女伺候她们，大部分事情都要靠自己动手做。

    莫姑姑对她们的态度不怎么好，表情冷硬严肃的紧，半句废话都不和她们多说。

    而且，这些姑娘都是经过层层严格的检查才能入宫的，不但要脱光了衣服被姑姑们看身上有没有疤痕，闻嗅体味，甚至还要查看她们的私密处，确定是否处子之身。严清歌简直不敢想象自己被人那样对待。

    在这些秀女里，严清歌看到了两个相貌特别出挑的。

    这两个女孩儿一个眼睛极大，樱桃口，尖下巴，皮肤雪白，头发乌黑，一笑就有极深的酒窝，浑身上下都散发出甜美的气息。

    另一个弱不禁风，一副病美人儿的姿态，腰身真真是细到双手一掐就能合住的程度。

    有了她们两个在，别的女孩儿基本上都被比下去了。就连严清歌揽镜自照，也只能叹一声不如她们。

    女孩儿之间的八卦，传播的最快。

    没几天，那些女孩儿们大部分将秀女里比较特殊的几个人的情况都了解了。

    严清歌住着单间，有专门的宫女伺候，自然被放在比较特殊的秀女行列里。

    因为云岚的宣传，严清歌提前被定下要指婚给外面哪家公子的传言甚嚣尘上。

    这些秀女们来选秀，九成九都想拼尽一切留在宫里，不能跟着太子，也要跟着皇上。可谓每个人都互为天敌，只有对严清歌这种非竞争对手的秀女，她们才会稍微友善些。

    在别人斗得风起云涌的时候，严清歌倒是真像领她进宫的刘姑姑说的那样，当是进宫来玩的，每天除了无聊些，倒也没经历别的什么。

    这日，严清歌混在一群秀女里，跟着莫姑姑一起学规矩。

    严清歌不是真正的小孩儿，规矩做的当然比这些女孩儿要强，还强的不是一点两点。

    莫姑姑看着底下有几个缩手缩脚，怎么都教不好的女孩儿，皱眉不客气道：“你们几个是怎么学的，瞧瞧严小姐，再瞧瞧你们。若是你们能有严小姐规矩一半儿好，我就省心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严清歌照例是一个人坐在屋里吃，她门口冒出几个身影，正是早上被训斥的那些姑娘。

    桃兮走过去，道：“几位姑娘有什么事儿？”

    “我们找严小姐。莫姑姑说严小姐的规矩好，我们想跟严小姐学一学，还请严小姐教教我们。”

    严清歌含了一嘴米饭，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求助的看着桃兮。

    桃兮摆手道：“我们小姐哪能教你们规矩，她也是秀女，几位姑娘若是想学规矩，自去找姑姑吧。”

    这边送走了那些女孩儿，严清歌一阵摇头，她在这宫里过得莫名其妙的，从来不招惹是非，这是非还是找上了她。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出去，这儿的气氛实在是不好，也不知道炎修羽收到她的信没有。

    严清歌胡思乱想，没了心思吃东西。

    接下来莫姑姑教规矩的时候，严清歌刻意收敛，表现平平，无功无过的混在秀女群中。莫姑姑教过多少宫女，还能看不出来严清歌在藏拙，但是她却没说出来。

    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一轮规矩学完，莫姑姑对她们进行了考核。考核完第二天，一半多秀女都不见了踪影，显然是不合格被送回家去了。

    人少以后，本来拥挤不堪的储秀宫，变的稍微松活了点儿，剩余的秀女们脸上笑容也多了，不像刚开始那样紧绷着。

    她们能在这时候被留下来，等于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就算下一轮没有参选，回家后也可以找个不错的人家成亲。

    严清歌依旧没有弄明白，她是为何被叫进宫的。

    这日，云岚又来找严清歌说话。

    她对严清歌道：“你还记得你刚来那天晚上，元侧妃来闹了一场么？”

    “记得呀。”严清歌道。

    “元侧妃的猫被那个贾姬放跑了，贾姬又被侯晶晶护着，你猜后来怎么了？”

    严清歌摇摇头。

    “过了没几天，元侧妃的那猫的尸体在荷花池被人发现了，浑身都是伤痕，爪子全被拔了。贾姬被抓回去，受了三十鞭。”

    “天呐，这不是真的吧。”严清歌吃惊道。

    “是真的。看来太子最宠爱的还是元侧妃，侯晶晶哪怕家里再势大，还是如不了太子的眼。”云岚叹道：“只是以后谁做了太子妃，恐怕就要倒霉了，侧妃压在正妃头上，哎……”

    看云岚不开心的样子，严清歌道：“云姐姐不要多想了，太子是很在乎尊卑的人。”

    云岚得了她安慰，勉强一笑，摇头道：“是呀，我不多想了。”

    严清歌表面上安慰着云岚，肚里有些烦躁，觉得这些秀女都不太正常。譬如说云岚，她又没有什么特别出彩的地方，不过是当年宁王本家的一个分支出身的姑娘罢了，凭什么当太子妃？这还没选上呢，就担心将来被元芊芊压在头上，真叫她无语的。

    桃兮一直站在旁边说话，静静的听着两个女孩儿聊天。

    过了两天，桃兮给严清歌领来两身薄春衫，用的是豆青色锦缎做的，那布料虽然颜色不够好，可是摸起来非常舒服。

    严清歌来的时候，还是穿着棉袄的初春，眨眼就到了能穿薄春衫的时候了。

    这些衣服是宫内统一给女孩儿们发的，一夜之间，几乎所有女孩儿都穿上了一模一样的绿色衣服。

    只有侯晶晶是个例外，她穿着太后宫给她专门从家带来的春衫，粉的、紫的、鹅黄的、嫩绿的都有，站在女孩儿中间，宛若鹤立鸡群。

    就因为她穿的衣服漂亮，一夜之间，大部分女孩儿都变得不喜欢侯晶晶了。私底下也开始说侯晶晶坏话，连严清歌都听到了好几回。

    严清歌倒是不嫉妒侯晶晶的衣服漂亮，她嫉妒侯晶晶能和外界有联系。

    她快要在这深宫里憋疯了，她无比的想念宫外，尤其是想念炎修羽。甚至有几次做梦，她都梦到了在给炎修羽写信，然后收到了他的回信，乐的笑醒了，醒来后，还对梦中回信的内容念念不忘。

    慎言慎行，还要装书呆子，近视眼，严清歌在宫里的日子，委实是不好过。私底下没人的时候，她多了个毛病——叹气。

    桃兮一次看到了，问她：“姑娘是不舒服么？”

    “没有，只是试试现在的温度，看还能不能哈气成龙。”严清歌严肃的打个岔。

    第二天，她桌上就多了一瓶顺气丸。

    不得不说，桃兮是个非常能干的宫女，严清歌被她照顾的无微不至，虽然身边的东西没有超出规格的，可是过得就是比别的秀女要舒服的多。

    但是她伺候的再好，严清歌都不会觉得她比如意好。她除了想炎修羽，还想如意了。如意经常会絮絮叨叨的跟她说身边发生的事，但桃兮就像根木桩子，什么也不告诉她，她大部分的消息来源，都是从云岚那里听说的。

    就在严清歌觉得自己快要被闷死时，桃兮带来了一个消息：宫里要举办宴会了，秀女可以参加。

   

 第一百五十一章 相看

    这消息传来后，秀女们一半儿欣喜若狂，一半儿却是担心起来。

    不用人讲她们也知道，这不是个简单的宴会。

    参加宴会的，除了秀女和宫里的娘娘们外，还有从宫外邀请的各家诰命夫人。皇后和太后会在这个宴会上观看各位秀女的表现，帮皇帝和太子选定伺候的新人。

    除此外，那些夫人们若是有喜欢的，可以替家里的未婚男子向皇后提出结亲要求。

    不管她们被皇后这边选中，还是被宴会上的夫人选中，都可谓是一飞冲天，从此后就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了。

    但若表现不好，无人问津，基本都逃不掉宴会后没多久就被送回家的命运。

    严清歌隐约感觉到，这次宴会对她来讲也很重要，她可能就要知道自己为何会被选进宫中了。

    宴会在御花园举行，时间为中午。

    一大早，桃兮就给严清歌梳头打扮。

    今天她的话格外多，一边给严清歌梳头，一边柔声道：“严小姐的头发又多又好，桃兮每次给严小姐梳头的时候，都觉得在摸着一匹缎子呢。”

    等她帮严清歌脸上涂脂粉时，又道：“严小姐的气色好，皮肤滑嫩，只要轻轻上一点胭脂就很美了。”

    给严清歌穿衣服的时候，她又道：“严小姐穿这身豆绿色的春装，比别的女孩儿都要合身好看，果然人美，穿什么都美。”

    严清歌觉得桃兮倒像是在给她鼓劲儿，让她等会儿参加宴会的时候不要怕，道：“多谢桃兮姐姐夸奖。桃兮姐姐也很美。”

    桃兮没想到严清歌这么回复她，手下微微顿了顿，笑道：“多谢严姑娘夸奖。”

    御花园今日被收拾的格外美丽，而花园的座位设置，也分外巧妙。

    不同身份的人被安排在不同的区域，中间用鲜花隔开。正东最上首是一面稍高的台子，上设三席，看上面的布置，应该是皇帝、皇后和太后的位子。

    那三个位子旁，又设了几个矮台，想来是给皇子皇女用的。

    剩余的宾客们被分为各家来的夫人和秀女两大块，隔着一条低矮花丛，面对面坐着。

    如此一来，不但在高处的皇后和太后等人能看清楚秀女们的一举一动，坐在她们对面的贵妇们也可以将她们的表现一览无遗。

    这样的安排对旁人来说自然是好事，可是对秀女们来说，则是一种折磨。如此众目睽睽下，只怕没人能享受这次宴会。

    严清歌在宫女的指引下，坐到了属于她的位子上。她左右手边分别是卢巧蕙和云岚。

    云岚坐下后，偏头紧张的对严清歌道：“严妹妹，你看我今日的打扮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严清歌摇摇头，道：“云姐姐打扮的挺好。”

    除了侯晶晶，大家都是一水儿的豆青色衣裳，唯一能做手脚就是发型和饰品。可是十几岁的未出嫁姑娘，能梳的头发就那么几样，在座有四十余个女孩儿，再怎么梳也要和旁人重样，云岚这担心，真是多此一举。

    那边的贵妇们也有已经落座的。她们中不少已经对这秀女这边开始观察了。

    能经过重重筛选留下来的秀女们，质量都是不错的。容貌都是上等，家世也不会很低，瞧着一个个都颇有教养，只不过因为性格爱好不同，行事时总有细微的差别。

    严清歌不像其余那些秀女一样患得患失，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水，见前面花丛的花朵娇艳非常，就赏玩了起来。

    云岚却没她这么好的心态，没一会儿，就对她道：“严妹妹，皇后娘娘和太后娘娘什么时候到？”

    严清歌摇摇头。

    过一会儿，云岚又问：“严妹妹，你看，对面那是忠王妃么？你和水英关系好，一定见过忠王妃的，你帮我认认。”

    严清歌努力眯起眼，看向对面，果见忠王妃坐在那里，她身边是柔福公主。

    虽然看清了云岚所说的确是忠王妃，严清歌还是摇摇头，道：“我有些近视，看不清楚对面人脸面，好似是，又好似不是……”

    云岚一阵失望，喃喃道：“我和忠王妃同出云家，但不是一支的，没有见过面，但我爹说我小时候她曾抱过我，也不知她能不能认出我。”若是不能嫁给太子，能嫁给忠王府世子也是极好的。

    严清歌低头不语。她才不会提醒云岚，忠王府世子水穆，早就订好了和凌家嫡女结亲呢。

    趁着没人注意她，严清歌赏花时，会将目光偶尔投向柔福公主。

    柔福公主是炎王府的代表，她今天来，肯定是给炎修羽相看的。

    严清歌在看到柔福公主的那一刻，心里就像是吃了定心丸一样。这世上除了乐家，她唯一能完全相信的人，就只有炎修羽了。

    尤其是她和柔福公主的目光偶尔交会时，柔福公主眼神里对她的笑意，更是让她酌定了这点。

    对面的那些贵妇们越来越多，她们也开始寒暄交谈起来。

    严清歌看到柔福公主和静王妃在一起说话，但因为隔着花丛，根本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她想来这两人是凑在一起叙旧的，便没有多注意。

    严清歌却不知道，忠王妃和柔福公主在讨论的事情，和她息息相关。

    柔福公主偏着头，声音低低的对忠王妃云氏道：“云姐姐，我听闻忠王府世子好事将近，恭喜恭喜。”

    “多谢长公主！长公主今天来，是帮炎小王爷看人的么？”

    “是呢！我家修羽已经十六了，再不定下来，京里的好姑娘都要被抢光了。”

    “这倒也是。不过这娶亲之事，还得看缘法，不一定咱们看上了，就能将姑娘娶回家。就说我家水穆，我当初帮他相看，操碎了心，一个也没成。等我不管他了，反倒和凌家成了好事儿。”

    “那是世子的缘分到了，凌家姑娘是极好的，云姐姐以后有福气了。”

    “哎！借长公主吉言！操完了老大的心，又要操老二的心。我家水植腿脚不便，就算我看上了人家姑娘，人家姑娘也不一定能看上他。我啊，也不敢奢求什么高门贵女，只要人品好，能持家就行，最好是知根知底的，我才更放心些。”

    柔福公主见忠王妃的目光时不时流连在严清歌身上，知道她属意严清歌。

    但是今日她柔福来此，是受了炎家兄弟两个嘱托，势必要将严清歌拿下的。就算忠王妃跟她抢，这严清歌她也志在必得。

    而且，她还知道一些云氏不知道的内幕。看上严清歌的，不止忠王府和炎王府两家。

    不过说起来，还是她的胜算更大些。

    柔福公主淡淡笑道：“这次也不知皇嫂会看上哪家姑娘。元侧妃性格活泼，还没到懂事的年纪，勋儿的储秀宫不小，总不能叫他事事操心，这太子妃还是早定下来的好。”

    云氏道：“柔福公主觉得哪家女孩儿最合适呢？”

    “若是一年前，我还能说出来。但现在却不行了。”柔福道：“世事变幻，果然难料。”

    在她看来，这届秀女里除了一个注定不可能做太子妃的严清歌外，剩余的都不过尔尔，没一个能越众而出，压服旁人的。

    一行宫人浩浩荡荡打着仪仗走过来，皇上、皇后、太后、太子、四皇子以及一众妃子俨然在列，但是却没看到大皇子、二皇子的身影。

    云氏一看这场面，想起今年皇上越来越不喜欢二皇子的传闻，心中微微泛喜。二皇子没来，说明皇上不欲给他赐下秀女。能不能得到皇上指派秀女，又能指派到几个，是皇上对皇子们喜爱程度的直接表达。

    太子依旧是那么清瘦，一身杏黄色太子袍穿在他身上，隐约有些发飘。不过因为他生的好看，那些秀女们看着他一个个眼睛发亮，忽略了他不够健壮的身子骨。

    别人不在乎太子身体如何，只盯着太子妃的位子，但严清歌重生过，知道太子继位后不过四年就薨了，当时才堪堪三十岁。嫁给这样一个短命鬼，就是能当太后又如何，难道学着被史书里骂的狗血淋头的妖后养面首么？

    给皇上、皇后、太子见过礼后，众人便坐了下来。乐师奏乐，舞女起舞，宫女们也捧着盘子，给各桌上菜倒酒。

    这些菜是御膳房一早就准备好的，放的有些凉了，味道不能称作好，唯有送上来的蜜酒非常好。

    这酒液倒出后呈金黄色，清澈晶莹，摇动间会在杯壁上挂出一颗颗圆润的酒珠，入口绵甜，带着杏子甘冽微苦的芬芳。

    严清歌略尝尝两口菜，就不再下箸，倒是将酒多喝了几倍。有酒助兴，她眯着眼睛装出近视的样子，开心的欣赏歌舞和奏乐，别提多开心了。

    跳舞的一群舞女正在跳出名的绿腰，动作纤柔中带着欢快活泼，每个人的姿势都一模一样，甚至连袖子甩出的角度都无甚二致，看起来真真是享受。

    皇帝似乎每次和别人在一起吃饭，都只是略略吃点儿就不再继续。这次也不例外，他夹了几筷子菜，随意嚼了嚼，离开了宴会，留着皇后、太后等人继续主持。

    等那些宫女们跳足了一支舞，太子看向台下，目光扫过严清歌，见她饮了两杯蜜酒，脸蛋红扑扑的，眉梢眼角都是欢快，是在场秀女中，唯一一个真正在享受这次宴会的人。

    他心下微叹，知道自己要做这一生近二十年来最大的的一次冒险了。

    元勋站起身来，对朱六宝道：“给孤斟满酒，孤要敬皇后一杯。”

    说完，太子端着酒杯，离开自己的席位，到了皇后面前。

   

 第一百五十二章 冒险

    皇后笑微微看向太子。

    太子近些年已经开始跟着皇帝处理政务了，他办事踏实认真，在朝政上屡有建树，最重要的是，能够不偏不倚，冷静的做出决定，从不意气用事，这点尤为难得。

    皇帝不止一次在她这里称赞太子，夸他将来继位后必定是一代明君。对这样的儿子，皇后每次见到都会觉得无比骄傲。

    见太子要给她敬酒，皇后身边的宫女有眼色的将皇后杯中的酒液也满上。

    今天用的酒是用酿了十二月的梅酒掺梅花蜜调出的，唯有宫中才能一尝，皇后爱极了这酒的味道。

    被这样值得得意的儿子敬她最喜欢的酒，皇后心中的喜悦从心中洋溢到了脸上。

    就在皇后刚要端起酒杯时，太子已将他手中的酒一饮而尽，跪地道：“母亲，儿子想求母亲一件事情。”

    皇后刚触到酒杯的手停住了，长长的黄金护甲磕在白瓷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叮当一声。

    她方才的欢喜顷刻就被焦虑和不满代替——她还以为太子已经不会再提那件事，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两个多月前，皇后接到钟萃宫姑姑的报信，严家嫡女被太**中的刘姑姑送到钟萃宫，还专门指派了一名宫女贴身伺候她。

    皇后当时诧异无比。依照太子的性格，怎么会行如此离谱之事。既然严家庶女注定要入太**，***他女孩儿按例当免选，太子不提前知会人一声，直接将人接进来，怕是对那严家嫡女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好在太子之后没有任何异动，除了某日亲自去钟萃宫，将胡闹的元芊芊叫回储秀宫外，再不曾和那严家嫡女有任何接触的可能。而那次，据宫人来报，太子也没见到严家嫡女的面。

    而那位严家嫡女对此毫不知情，懵懵懂懂，根本不知道她为何会被选进宫。进来后，每日里和别的秀女一并起居，没做过任何出格的事情。

    她以为太子当时不过是一时痰迷心窍，但是，她怎么忘了，她这个儿子，最是能隐忍，心思也最是深沉，从不做无的放矢的事情。

    是她太信任这个儿子了，结果被他摆了一道。

    皇后脸上还维持着方才笑容的形状不变，可是其中的眼睛里的笑意已经被冷意代替。

    她看向太子，道：“皇儿，你的太子妃是谁，母后心中自有定论。你不必再说，起来吧。”

    太子却跪地不起，道：“母后，我只是想要回本该属于我的人。”

    本该属于他的人，不就是严家嫡女么！

    皇后的烦躁之感越来越重。太子自懂事起，这还是头一次忤逆她。

    她冷声道：“太子难道不知谏官们口诛笔伐的威力么？还未继位，就令两姐妹共入储秀宫侍奉左右，这等荒淫的事情，父皇也未敢做过！我看你这太子，是当的不耐烦了！”

    太子的脸色一点也没变，他深邃的黑眼睛看着地面，继续直挺挺跪在地上。

    皇后看着他，知道因为台上太子敬酒的动作，所有的秀女和贵妇都在看他们。

    她将目光投向贵妇们那里，见忠王妃好整以暇的坐着，她想起自己前些日子和忠王妃的一番谈话，心下稍稍安稳，举起酒杯道：“太子，这酒我喝了，你起吧。”

    说完，她以广袖遮面，将那梅酒一饮而尽。酒液滑过皇后的唇舌，她头次感觉到，这梅酒，为何就那么苦呢？

    等皇后放下杯子，太子平静的站起身，不再和皇后顶撞，好像刚才真的只是向皇后敬了一杯酒一样。

    可是，看着两人空杯里剩余的点点金色酒液，太子知道，他这次尝试失败了。

    台下的秀女们听不到上面的声音，连那边皇后和太子两人的细微表情都看不到。她们只知道太子向皇后敬酒，皇后对太子说了些什么，太子一直跪着侍奉，等皇后才喝下去才起身。

    早听说皇后和太子母子情深，看来是真的。

    云岚看着太子的举动，已然痴傻了。她脸色红扑扑的，对太子的迷恋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来。

    秀女这一席不止一个少女和云岚表现一样。

    皇上已经五十岁了，身体已步入暮年，尽管他酷爱征战，身体锤炼的很结实，但时光不饶人，他两鬓的星星白斑昭示着他的衰老。

    这些少女则是妙龄年华，最大的不超过十六岁，在皇上和太子间会选谁，不言而喻。

    她们的想法大同小异，无一不盼着太子的目光可以落在自己身上，被她所吸引，朝皇后将她讨过去。

    但此刻台上的太子，却没有那种闲情。

    他有些茫然。他早就知道，别说他现在只是太子，即便是有一天，他坐到了那个最高的位子上，也不是能够为所欲为的。

    可是，连这么一件小事儿，他都无法自己做主。

    他想娶她。

    对那么些臣子们来说，严家是清贵世家，但到父亲这里，只留下他父亲一个数代单传的独苗。他家中又无兄弟，不会有外戚之祸。只要把她养在深宫，严家就绝不会干涉到任何朝政。

    对他母亲来说，她是个懂事听话的儿媳妇，规矩好，这不就够了。

    这一切，难道不是皆大欢喜么？

    可是，为何所有的人都要阻止他。

    他甚至将一切都布置好了，他不顾一切的捧着元芊芊，让元芊芊越来越跋扈，越来越不得人心，还不是为了等她进宫的时候，由她亲手将满头小辫子的元芊芊处置，这样，她立刻就能在储秀宫立稳脚跟，收服人心。

    二皇子对她语出不逊，他让二皇子被关了三个月禁闭。

    元芊芊那只猫惊到了她，第二天，他就叫人将那恶猫杀死。

    知道她爱看书，储秀宫里的书库藏书越来越丰富。

    知道她喜欢活泼伶俐的丫鬟伺候，储秀宫里的宫女已经被悄无声息的换了一茬，原来那些老实稳重的宫女，全被换成整天欢声笑语，才进宫没多少年的小丫头们。

    还有太多太多的事情。

    而如果可以，他愿意为严清歌做更多。

    只是，他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

    一种难言的饥渴感攫住太子的心脏，他拾起筷子，一口一口的吃着面前已经结了层白色油花的发凉饭菜。

    朱六宝看着太子的举动，心下惊了惊。太子的身体这些年虽然调养的稍微好了些，但肠胃也禁不住这样糟践。他当机立断，道：“来人呐，给太子桌上的饭菜端下去热一热。”

    这饭菜一旦端下去，到酒席结束前，是绝不会再端回来了。

    太子坐在空荡荡的桌前，坐了有半刻钟，站起身，恭恭敬敬的对皇后行礼，提前告退了。

    看着太子离去，秀女们心中惴惴不安。他这么早就离开，该不会是心里已经有了人选了吧。

    云岚患得患失，散场后，才回到钟萃宫，她便找来了严清歌，道：“严妹妹，你今天宴会时，你……你……你有没有看到太子多看了谁几眼？”

    “姐姐问我？”严清歌惊异道：“我眼睛不太好，当然看不到了。”

    云岚失落的哦了一声，道：“我问了巧惠姐姐，她也说不知道。”

    严清歌安慰她道：“云岚妹妹何必那么着急，最迟不过一个月，太子妃人选就会定下来。”

    岂料，云岚听完她这句话，脸色更加不好了。大概她自己心里也清楚，这太子妃的位子，应当落不到她头上。

    送走云岚，桃兮看严清歌脸蛋红扑扑的，身上有酒气，就给严清歌散了头发梳头，好叫她舒服点。

    桃兮动作不轻不重，很有章法，严清歌被她梳的差点睡着。

    正在她迷迷瞪瞪时，桃兮的声音忽然响起：“严小姐，卢姑娘来找你了。”

    严清歌睁开眼，见卢巧蕙带着宫女，笑微微站在门口，对她招手。

    “哎呀，是卢姐姐，我还披头散发呢。”

    “没事儿，我过来和你说一声，我一会儿就出宫了。”卢巧蕙笑道。

    “姐姐，你……”严清歌诧异的看着卢巧蕙。

    “先前我和你跟云岚说过，我早就订好了婚事，进宫来不过走个过场，皇后就会给我指婚，今天宴会办完，皇后娘娘就下旨了，我不用留在这里了。严妹妹想必没多久也可以出去了吧。”

    严清歌对着卢巧蕙笑了笑，柔福公主现在应该已经向皇后求娶她了，她的确是离出宫不远了。

    这段时间她和卢巧蕙相处的还不错，便笑道：“等我也出去了，就找姐姐玩儿去。”

    卢巧蕙笑起来：“我倒是想和你出去玩儿，可惜我家里一定会押着我绣嫁妆，学东西，我怕是出不了门。”

    两人闲话了一会儿，卢巧蕙便走了，桃兮给严清歌的头发梳起来，问道：“严小姐很想出宫么。”

    严清歌回身对桃兮笑了笑：“好姐姐，我说了你别怪我，宫里虽然好，可是没有书看，我嫌闷得慌呢。”

    “严小姐这么喜欢看书？”桃兮道。

    “嗯。我跟桃兮姐说，桃兮姐不要告诉别人。我外祖父前些时日来京里，和我父亲说好了，以后我出嫁，不要别的嫁妆，只把严家的书陪嫁给我。”严清歌因为喝酒，眼睛里旺了一层光，闪闪发亮，说着说着，咯咯笑起来。

    做戏做到底，她不信桃兮没有把她的情况给宫里的一些人汇报，干脆借着一点酒意，将她的书呆子形象再稳固稳固。

    人都说酒后吐真言，其实除非烂醉如泥，不然微醺状态下，大部分人心里都清醒着呢，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借酒装疯了。

    桃兮问完这个，就乖乖的住口了。严清歌在心里微微一笑，也不再提起这个话题。

   

 第一百五十三章 争娶

    凤藻宫中，柔福公主正在和皇后说话。

    “皇嫂，我想向你求个恩典。”柔福公主挂着温善的笑容说道。她坐在椅子上，看几个大宫女手脚伶俐的给皇后卸钗环，梳头发。

    皇后略微有些疲惫，她从酒宴上回来，准备收拾收拾，再接见贵妇，但她才刚坐下，柔福就直闯她寝宫来了。

    皇上还活着的妹妹有两个，只有柔福和他一母同出，年纪也比皇上小了十几岁，皇上一向都对这个幼妹无比宠爱，皇后顺应圣意，对柔福一向也很好。

    柔福经常会回宫住几天，和皇帝培养感情。但是她很少向皇帝提要求，嫁的驸马炎王爷又素来办事靠谱，简在帝心，比起凡事爱大张旗鼓的柔慧，更得皇帝的宠信。

    这次她难得开口要恩典，只要不是特别过分的事情，皇后不可能推辞。

    柔福这时候到这里，一定是为炎修羽求秀女，不知炎王府看上了哪家女儿。

    皇后虽然还在因刚才太子的事情隐隐头疼，面上却不显，柔声道：“皇妹只管说，你想要天上的星星，我也叫钦天监给你摘下来。”

    “柔福哪有那么不懂事~柔福是看上了一个秀女，觉得和我家修羽刚好相配，又对那女孩儿家世背景性情很清楚，怕给被人求走，再找么合适的就难了。”柔福笑微微道。

    皇后在脑子里盘算，到底是谁家的女儿，竟然让柔福觉得好，她打趣道：“柔福看上的，是谁家女孩儿？”

    “是严家嫡女，严清歌。”柔福笑道。

    皇后的身子一震！

    怎么又是那个严清歌。

    中午太子才给她难堪，想要娶那个严家女。现在炎王府也求娶她。加之前几天，忠王妃也来和她说，想给他家二儿子水植求那个严家女。

    这严家女有哪里好的，竟然让太子和京中两大王府都争相求娶。

    柔福听皇后不说话，笑嘻嘻道：“柔福不瞒皇嫂，修羽的脾气，你应该知道，从小就是无法无天的，后来拜了严家嫡女的舅舅为师，才慢慢收敛起来。他们两个，自小就常见面，我看着倒很般配……”

    那日忠王妃来见她是的说辞，和柔福何其相似。忠王妃的话，她还记得：“前年冬日，我家植儿去庄子泡温泉，路上马车翻了，严家小姐路过，让出自己马车给植儿取暖。眼看植儿年纪大了，我问他，可有喜欢的女孩儿，我可以帮他问问人家，他只告诉我这为娘的一句，严家小姐很好。这严家小姐，和我家英儿是朋友，她的性格我也很喜欢。虽然门第低了些，但我家绝不会亏待她的。”

    皇后听着柔福的话，心中只剩下了冷笑。这个严家女，看着老实，原来竟是个狐狸精，把京里面少年的魂儿都迷了去。老天有眼，没让她嫁给太子，不然后宫里还能有宁日。

    不过，皇后毕竟是皇后，她心里很快就有了算计。

    相比较忠王府的求婚，和炎王府的求婚，显然是炎王府的更好些。

    若是把那严家女嫁给水植，水植是个残废，忠王府又愚忠的紧，不够强硬。依太子的性子，将来万一犯了糊涂，非要将她再抢进宫，可就麻烦了。

    若是将她许给炎小王爷，有柔福在上，炎修羽的性格又是个混不吝，便能从根上断了太子的念想。

    想到此处，皇后的心情才好转了一些。她笑眯眯的对柔福道：“这算什么大事儿！我今晚上就和你皇兄说，让他亲自下旨给炎小王爷和这严家女赐婚。”

    柔福见事情成了，笑道：“还是皇嫂疼我。”

    出了皇后寝室，柔福到了命妇们呆着的大厅，忠王妃云氏笑着招呼道：“皇后娘娘如何？”

    “皇嫂很好，马上就要出来了。”柔福截了忠王妃云氏的胡，提前将严清歌抢下来，面上却好像什么也没发生，笑着提起裙角，坐在云氏身边。

    不多时，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就出来了，叫了名命妇进去，和皇后单独说话。

    外面的众人也悄声交谈，分别说着自家看上了哪个姑娘。

    因为忠王妃的身份还算比较高，很快就轮到了她。

    云氏拜见过皇后，笑盈盈道：“皇后娘娘，前几日我和你说过，看上了严家嫡女，今日还是一般想法。”

    皇后歉意的对云氏道：“这事儿怕是不能成了，方才柔福替炎小王爷求娶严家女。你心中可还有旁的人选么？哀家都可以替你做主。”

    云氏愣了愣，没想到柔福方才进来竟然是为这事儿。但柔福是个什么人，云氏清楚的很，这种事儿，还真是她能办的出来的。有柔福插手，严清歌是不可能嫁到忠王府了。

    她其实也并不是非严清歌不可，她知道自己不是那种强势的婆婆，所以，在选择媳妇的时候，唯一的要求，就是那女孩儿能被她拿捏住行了。

    她想了想，道：“我记得这届秀女里有个姓云的女孩儿，和我家并不是同一支，云家的家教，我是信得过的。”

    云氏在宁王位传给炎修羽前，就已经开始没落了。那个云姓女孩儿和她算是本家，嫁来后，只要稍微有点脑子，就该知道以后该怎么做。

    皇后翻动了一下桌上的秀女名册，笑道：“是那个叫云岚的女孩儿吧？她还被人选走，我记下了。”

    会见那些命妇们，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到了晚上掌灯时分，凤藻宫才送走最后一个客人。

    皇后累得脖子酸疼，叫宫女把她的发饰全拆了，头发打散，披在脑后，好松快一会儿。

    坐在桌前，她将今天各家求娶的女孩儿名字誊抄好，一一对应的看着。

    正在皇后仔细审查有没有什么不妥时，一个穿着龙袍的身影走了进来。

    几名大宫女立刻跪了下去，拜见皇帝。

    皇后也对着皇上行个礼，道：“皇上，您怎么不叫人通报一声，臣妾无状，叫皇上看笑话了。”

    皇帝笑道：“梓童，你我夫妻多年，还计较这些。”说完，他走到皇后身后，牵着她坐下来，轻轻握住她脑后的一弯长长秀发，道：“梓童的发还是这么美。”

    皇后比皇帝小了十多岁，其实是皇帝的继后。

    她笑着对皇帝道：“岁月不饶人，我也老了，前几日梳头，发现了几根白发。”

    皇帝看了看她放在桌上的秀女名册和求娶单子，道：“今日宴会可还顺利。”

    皇后心口一跳，直觉皇帝晚上前来，应该是听到了白天太子胡闹的风声。她微微一笑，掩饰着自己的不安，道：“一切都好。各家都很有分寸，求娶的秀女没有问题。只是有一桩指婚，臣妾还请皇上亲自下旨。”

    “哦？是哪家的指婚？”皇上挑眉看着皇后。

    “是炎小王爷的指婚。今天柔福亲自来和我说，况且炎小王爷到底担着宁王府的王位，还是皇上您亲自下旨比较好。”

    “柔福是看上了哪家的女孩儿？”皇帝问道。

    “严家嫡女严清歌。皇上您曾见过的。”皇上温柔说道。

    皇上眉间微微一顿，点头道：“我知道了。明日早上我就下旨到炎王府和严家，将这婚事定下来。”

    提过了严清歌和炎修羽的婚事，帝后二人默契的看了一眼，知道白日里太子那桩事不必再提了。

    第二日一早，管钟萃宫的莫姑姑就来了严清歌屋里。桃兮正在伺候严清歌吃早饭。

    见了莫姑姑，严清歌停下筷子，轻巧的给莫姑姑行个礼，道：“姑姑万福。”

    莫姑姑用又怜又爱的眼神看了严清歌几眼，道：“姑娘大喜，皇上已给姑娘指了婚事，姑娘快点收拾收拾，出宫回家接旨。”

    严清歌一愣，问道：“姑姑可知道指的是哪家？”

    莫姑姑笑道：“奴婢不知道，姑娘回家听完旨就晓得了。”

    严清歌估摸着应该是炎王府，可是事到临头，她反倒有些怯了，万一生出什么变故怎么办？

    她身后的桃兮脸色却是煞白了一下，默默的帮着严清歌收拾起东西。

    不多时，严清歌就挎着她入宫时带的小包裹出了宫。宫门口等着辆马车，带着她摇摇晃晃回严家去了。

    宫里吃饭早，严家又是没规矩惯了的，因为严松年几乎夜夜饮酒，白天基本都睡到中午才起，严家的门房也跟着懈怠，严清歌到家门口的时候，严府的大门和角门全都关着。

    她敲了半天，门房才伸着懒腰过来开门，见了严清歌独身一人站在门前，顿时愣住了。

    不是说大小姐进宫选秀去了么？怎么这么孤零零的一个人回了家，难道是犯了什么错，给赶回来了？

    自从上回乐厚来，严清歌审完那些姨娘，府里的下人们也知道，严清歌的确是严松年亲生，之前那什么皇帝女儿的传闻，全是几个姨娘瞎编的。

    门房眼睁睁看着严清歌的背影走入院子，慢慢朝着青星苑方向去了，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严清歌背影还未完全消失的时候，门口又响起了敲门声。

    门房道：“来了来了！”

    严家门庭冷落，半个月也不见得有一个客人上门，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打开门一看，只见数个太监站在门口，手持浮尘，头戴高帽，手中还捧着精铜打造的匣子——这匣子上回门房有幸见过一回，是专门用来装圣旨用的。

    那太监尖声道：“皇恩浩荡，你们严家有喜了，快点叫主家准备准备，接旨~”

    门房屁滚尿流，道：“几位公公快请进。”然后给门房呆着的小厮使眼色，叫他赶紧去喊严松年起床。

    带着那几个太监朝寒友居走去的路上，门房才回过味儿来，感情大小姐不是被赶出来的，而是皇上有恩典给她。看来，这大小姐是要一飞冲天了！

    第二更在十点！今天家里网出问题。抱歉。

   

 第一百五十四章 银镯

    储秀宫中，迎着初升的朝阳，桃兮跪在太子跟前，低头不语。

    太子脸色苍白，眼睛却异常明亮。他的目光看向南方，那地方，应该是严家所在，不出所料的话，现在圣旨已经到了严家。

    他沉吟片刻，对桃兮道：“你起来吧。”

    桃兮不敢吱声，轻轻的站起身，太子又道：“往后你就跟在我身边伺候。”

    桃子身子一颤，跪下去叩头连连：“桃兮没办好殿下吩咐的事情，戴罪之身，怎敢伺候殿下万金之躯。”

    她之前伺候严清歌，又被太子要来，瞒不住人，皇后一定会因此猜到太子对严清歌旧情难忘。皇后会不会罚太子她不知道，但是她的小命肯定保不住了。

    “你没错！是我太着急，被别人钻了空子。她有个丫鬟叫做如意，你也改叫如意吧。”太子轻声说道。

    地下跪着的桃兮不敢再反抗，她久久不敢吭声，对着太子磕了几个响头，轻声道：“殿下，严姑娘走前，将她自己戴的镯子赏给桃……赏给如意，还请殿下过目。”

    说着，桃兮从怀中掏出一张帕子，呈给太子。

    太子接过，将那绵软的帕子一层层打开，见里面裹了只口径纤细的素银镯，上面半点花纹暗饰都没有，虽然工艺精美，做的明晃晃毫无瑕疵，可是却看不出来历。

    若不是桃兮主动开口，太子绝不会知道这镯子是严清歌的，他甚至会误以为这是哪家小孩儿戴的玩物。

    她的手腕竟然这么细！

    太子心中激荡不已，握住那冰冷的镯子，像是握住了她细细的手腕。他宫里面女人不少，不管是侧妃还是姬妾，哪个能有这样纤细清雅的骨骼呢。

    对桃兮的这番巴结，太子受了下来，他将那镯子揣到袖口，淡淡道：“你去找管库房的嬷嬷，叫她赏你只金镯子。”

    见投名状起用，桃兮心下稍安，静静的退了下去。

    太**里的小宫人来来去去，不是什么大事儿，这件事连半点水花都没有激起就平息了，当初在宴会上发生的那一幕，更是几乎没有人知道——但并不代表真的没人知道。

    严家，严清歌接了圣旨后，关门闭户，就连严松年找来她都不见。

    没几日，她接到了炎王府送来的彩礼。随着彩礼来的，还有炎修羽送来的信件。

    信里，炎修羽语气欢乐，又绵绵情深，和她说了不少事，其中就包括让她小心太子一条，当时太子在台上求娶严清歌的一幕，被他事无巨细的告知了她。

    严清歌心中奇怪，她和太子不过几面之缘，两人基本上没什么交集，太子这是得了什么失心疯，居然冒着惹怒皇后的危险，向皇后求娶她。

    最终，严清歌只能将这件事归结于太子不服被严家算计，想要以求娶之事来洗刷怨气上。

    这桩婚事，不管别人怎么想，严清歌自己是很满意的。

    待她将送凌霄的那副沙场图绣出，接下来就要做自己的嫁妆了。

    重生前，她被海姨娘牵线，“打包”嫁给朱茂，从得知婚事到正式成亲，花了不到三个月时间，她手头又没有任何闲钱，嫁妆自然是准备的潦草寒酸。

    但这一世，她有乐氏留下的大批金钱撑腰，炎王府迎娶她，也是在她及笄之后，时间尚有两年，不管是资金还是时间，都非常充裕，她可以精心筹备，风光出嫁。

    更何况，她是嫁给炎修羽，想起就让她心中一阵乱跳。

    若是没有严家的人三番两次的来喊门捣乱，她的生活会更完美。

    此时此刻，严清歌的门前就站着严淑玉和严松年父女俩。

    严松年的脸色不太好。圣旨赐婚刚下来后，炎王府就送来了大量聘礼，但却绕过了他，直接送进了严清歌院子。

    当时他没有追究，更没有权利追究。

    因为涉及到圣上亲自赐婚，未来的新郎官又有王爷的身份，严清歌和炎修羽的婚事已经绕过了严家，直接归礼部管了。

    严松年只好第二天亲自去炎王府拜访，却结结实实吃了个闭门羹。

    他转头要来严清歌院子询问情况，那看门的丫鬟竟然吃了雄心豹子胆，怎么也不放他进去。

    真是岂有此理，他身为严家老爷的面子，都没地方搁了。

    严松年的身旁，严淑玉则表情平和的多。她穿着缁衣僧鞋，手挂佛珠，正轻轻的捻动佛珠，一点都不着急的样子。

    自然而然的，站在门前的父女两个就交谈了起来。

    “淑玉，你的脾气实在是太好了！你姐姐若是有你一半儿好心性，为父就谢天谢地了。”

    “爹，姐姐以后嫁给炎小王爷，就是宁王妃了。她高攀上这样的好婚事，一时半会儿看不起我们也是正常。但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们只要多等等，姐姐总能感受到我们之间的血脉之情，开门让我们进去的。”严淑玉淡淡说道。

    “宁王妃算什么！炎小王爷的那个宁王的封号，还不是不能往下传！淑玉你可是要嫁给太子的人，论起来一点也不比你姐姐差。”严松年越看越觉得二女儿贴心。

    这番对话，一字不差被寻霜告诉了严清歌。

    严清歌听了，笑道：“这种小事，以后就不用跟我学了。嘴长在别人身上，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如意却是有些不服气，道：“大小姐，可是他们若是这样四处乱讲，大小姐你的名声岂不是要被毁了。”

    严清歌晒然一笑：“名声算什么？炎小王爷不还被人说是京城四大恶人之一么，被传了那么多年，也没见他掉一块肉。再说，外面那两个，若是真顾念父女姐妹的情谊来找我，我哪里不肯让他们进。自己别又有心，就别怪我不开门。”

    “老爷求得是官位，二小姐又求什么？”如意不解道。

    “她……她求得更多。”严清歌眯起眼，道：“好了，　不说她们了，今日我加把劲儿，把这沙场图绣完，给凌霄送去。”

    “哎呀，小姐，你又眯眼睛了。”如意看着严清歌的样子，在旁小小的惊呼道。

    严清歌一愣：“是么？”

    在宫里呆的时间长了，她养成了有事没事儿眯一下眼睛装近视的习惯，回来后竟是还没改过来。

    严松年没什么耐性，等了多半个时辰便走了。严淑玉却是有心的多，一直待到天色发昏才离开。

    回到明心斋，彩瓶立刻迎了上来，对严淑玉道：“二小姐，今天你不在家，姨娘不肯吃东西，闹了一整天。”

    严淑玉轻声道：“我知道了，我洗过手就去。”

    严淑玉回到屋里，叫素心端来热水给她净面更衣。

    素心战战兢兢，将泡了一日玫瑰花的山泉水端出来，又用三滚水掺和成刚刚好的温度，滴上两滴百花露，才送去严淑玉那里。

    屋里，严淑玉已经在另一个丫鬟的服侍下，换上一身用上好紫檀香微微熏过的僧衣僧鞋，连佛珠都换了一串，才净面。其后，严淑玉又将用夏日里新做的茉莉花霜，将头脸脖颈和双手细细的涂上一层，才一身清爽的去了海姨娘那里。

    等严淑玉走后，素心才收拾起严淑玉换下的那身缁衣僧鞋和佛珠，到屋后点起火盆要将它们烧去。严淑玉现在规矩大，她换下的衣服，全要烧掉。

    她在做这些事情时，悄然的和另一个丫鬟交换过眼神——自从打庙里回来，严淑玉别看表面是不打扮了，其实越发的不好伺候。

    进了海姨娘的门，彩铃正在哄着海姨娘。

    “姨娘，几位小少爷出、去读书了，等考上状元才会回来呢。姨娘好好吃饭，不然给小少爷们知道了，该多心疼啊。”

    “啊！我不要他们去读书！我要他们回来，要他们在我跟前！”海姨娘尖叫连连，在床上大喊大叫，将一床上好的锦缎被面撕扯的破破烂烂。她骨瘦如柴，满脸皱纹，脸色黑黄，头发花白，看起来根本就是个又老又丑的疯婆子，从前的风华，再也不见半死踪影。

    “都说了几遍了，不要拿小少爷搪塞我娘。她只有我一个孩子。”严淑玉眉头微皱，冷冷的在彩铃背后说道。

    彩铃吓得一个哆嗦，低下头跪在地上。

    本在床上的海姨娘看到了严淑玉那张脸，疯疯癫癫的举止猛然一震，变成了畏缩。她朝床里一滚，用被子裹住自己头脸，大声道：“我……我不在，你快走，快走！”

    严淑玉上前几步，柔声道：“娘听话吃饭，我就走。”她低头看看旁边小桌上的饭菜，对着彩铃道：“把饭端下去热热，我亲自喂娘吃。”

    彩铃恭敬的倒着身子退出去，不多时，就将小炉子上热的另一份饭菜端来了。

    海姨娘蒙在头上的被子被严淑玉取下来，叠的整整齐齐，放在一张小凳子上。

    避无可避的海姨娘，瞪着一对惊恐的大眼睛，缩在床脚，双手紧紧的抱住肩胛骨，从喉咙里发出几不可闻的尖细声音。

    “来，娘，吃饭了。”严淑玉对海姨娘招招手，将盛满了饭菜的调羹温柔塞到海姨娘唇边。海姨娘机械的张开嘴，惊恐的将饭含进嘴里，连嚼都不嚼一口，直接吞了下去。

    给海姨娘喂过两碗饭，严淑玉又叫彩铃将安神的汤药取来，喂了海姨娘喝下去。

    看着海姨娘在药物作用下，慢慢的蜷缩成一团睡着，严淑玉才站起身。

    外面的天色已经很黑了。

    彩铃讨好的巴结道：“还是二小姐好！姨娘现在只听二小姐一个人的话。每次看到二小姐，姨娘看起来就跟没病的时候一样呢。”

    严淑玉理也没理她，身影融入了夜色中。

    ——

    毒妻写了两个多月，四十多万字，明天要上架了。

    明日四更，更新时间为下午两点，六点，晚上八点，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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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五十五章 窥见

    又到月中，严清歌松口气，今日她终于能清闲片刻。

    每月的月中和月初、月末，严淑玉都会去寺里做功课，这几天她是肯定不会再站在青星苑前再打搅她的。

    而严松年吃了几天闭门羹，碰了一鼻子灰，很早就不再来了。

    如意冲进门，兴奋道：“大小姐，二小姐的马车走了。”

    严清歌坐在梳妆台前，笑道：“等我梳妆好，不要急。”

    今日凌霄约了她出去玩儿，两人已经有半年多没见过了。虽然信里面凌霄没说明白，可是严清歌还是猜到了，这次八成炎修羽也会跟着去。

    像凌霄和水穆这样婚前时不时能见一见的，因种种原因，并不算多。炎修羽也明白这个道理，他和严清歌婚事定后，许多事情算是尘埃落定，两人又相识已久，早知对方心意，不再像之前那样患得患失，只是每日里书信来往就足矣。

    但这不代表严清歌不想见到炎修羽。

    从两人书信来往看来，炎修羽的性子沉稳了不少。这半年他对习武的兴趣也越来越大，他有名师教导，又肯下苦功夫，慢慢的也闯出了一点儿名头，不管是骑射还是蛮力相博，都可以以一当十。

    想到要见炎修羽，严清歌心头就一阵狂跳。

    她叫如意给自己细细打扮，穿上了一身浅绿绣荼蘼罩纱留仙百褶长裙，头发梳成了新巧的双螺髻，饰以珍珠步摇，耳朵上扣了两只月白色宝石耳铛，手腕上系了串鲜红珊瑚珠串，虽不涂脂抹粉，面上却带了天然的绯红，貌美非常。

    几人约在外城坊市较为偏僻的一处茶楼相聚。

    这地方消费不低，景色很好，客人并不算很多。严清歌下了车，还未叫小二引路，就听得楼上一声呼唤：“清歌！我们在这里。”

    严清歌一抬头，便看到炎修羽那张越发美丽的面孔，他正支开窗子，探出头看向她。

    两人眸子相对，都在对方的目光中看到了惊喜。

    严清歌这半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宫里度过，少女身姿也到了发育的时候，她葵水已至，瞧着不似小时候那样一味清瘦，身上该多肉的地方丰腴了一些，唯有四肢和腰肢还是那般纤细修长，更是衬得胸前和臀部玲珑有致，俨然是个花信少女了。

    这半年，炎修羽的个子又窜了一头，就身高来说，已经和成年人没什么区别了。他面颊和下巴唇边的绒须又黑了些，面貌里英气渐多，可惜因为长得实在美丽，那英气除了让人能辨出他是男子，还是会叫人觉得看后一阵炫目。

    严清歌对他招招手，道：“我这就上去。”

    她拎起裙角，带着如意急匆匆进了茶楼，拾阶而上。

    进了包间，凌霄正和水穆腻在一块儿说话。

    见了严清歌，凌霄一跃而起，笑道：“我瞧瞧，清歌妹妹现在是个大姑娘了。”

    炎修羽在旁眼睛一眨不眨，微微抿着红唇，轻笑着看向她。

    几人坐了下来，凌霄推着严清歌和炎修羽坐在一处，笑道：“你们也有时候没见了。我知道你被叫进宫选秀的时候，可真是吓了一大跳呢。”

    “恩，我知道后也是吓了个半死，这半年我做梦都想着出来。”严清歌笑道。

    凌霄忽道：“今年进宫的那些女孩儿，好似并没有选出太子正妃。你在钟萃宫住了那么久，就没见到什么格外优秀的女孩儿么？”

    “只有三个人较为特别些。一个是静王府的侯晶晶姑娘，其余两个家世普通，但是长的都很美。侯姑娘似乎被赐给太子做侧妃了，另两个姑娘跟了皇上。别的倒是没什么很出色的。”

    听完严清歌的回答，水穆轻笑道：“我母亲倒是给二弟求了个恩典，是她本家的一位云姑娘，似乎在白鹿书院是你和凌霄的同学。”

    “对的，我在宫里和她说的话倒是比较多。云姑娘也和我说过，忠王府很好。”严清歌淡淡道。她话只说了一半儿，她才不会告诉水穆，云岚本来看上的是他，而不是他二弟水植呢。

    炎修羽不乐意了，虽凌霄让严清歌和他坐在一起，但她和水穆轮流拉着严清歌说话，倒是将他晾下了。他咳嗽一声，道：“选秀有什么好玩儿的，我们说说旁的。”

    严清歌笑着看了炎修羽一眼：“好啊，羽哥，你说我们说点别的什么？”

    “我昨儿收到了师父的信。”炎修羽一出口，耳朵就红了。

    他和严清歌被赐婚之事，已叫驿站快马加鞭往青州送去了消息。乐毅给他回了信，只是信里面的内容让他不好意思开口，里面全是嘱咐他要好好对待严清歌的，俨然替代了严松年，以岳父的口气跟他说话。

    别管平日里炎修羽再无法无天，现在却是羞赧起来了。

    严清歌大概猜得出里面是什么，见炎修羽尴尬，笑着指向外面的秀美山景，道：“这里景色不错，你们常来么？”

    炎修羽这才道：“我不常来的，这半年我一直在习武，连大理寺都不去了。走，我们到那边窗口去，那儿看风景更好些。”

    说着，炎修羽拉了严清歌到窗前，搬了条凳，两人坐在一起。

    他们下面并不临街，而是一条小小的巷道，十分偏僻，好半天都没有一个人经过。

    严清歌打量着周围的风景，忽然咦了一声，指着左邻第二家，道：“那不是海氏药房么？”

    只见那家铺子上空，飘荡着崭新的绿色旗帜，上面写了“海氏药房”四个大字。

    上回海氏药房赔了严松年一大笔钱，可谓是伤筋动骨，没想到他们在京城里的生意还是越铺越大，连这种偏僻的坊市都有，竟像是没受到一点影响。

    炎修羽知道上回事情的经过，微微蹙眉，道：“这海家倒是嚣张。我叫人盯着欧阳少冥，这半年没见他有什么动静。”

    “会不会卫樵发现你是骗他的，所以不来找欧阳少冥了？”严清歌忧心忡忡：“我一直想不明白，当初我将卫樵五花大绑，他怎么能够解开绳子逃脱的。他的功夫真的那么厉害么？”

    炎修羽摇头道：“我猜那件事别有内情。当时清醒的人只有元芊芊，可惜她做了太子侧妃，我们也不能进宫质问她。”

    “你是说，卫樵可能是元芊芊放走的？”严清歌吃惊的睁大了眼睛。

    “有这个可能。卫樵此人，不过是只被逼跳墙的丧家之犬，便是现在的我，也不敢说能挣开绳索层层绑缚的能力。何况当时他中了和我一样的**，根本不可能有力气挣脱绳索，一定是有人将他的绳索解开。”

    严清歌恍然，道：“对的！若不是元芊芊，而是卫樵的人来了，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怎么还有命活着。”

    “大错已经酿成，他此前虽然是丧家之犬，但在草原上磨练磨练，说不得也会长成一条猛虎。元芊芊已然放虎归山，到时我大周怕是在北地要有大难。”炎修羽眉头皱着，深深思索道。

    看着这样会担心家国大事的炎修羽，严清歌觉得他真是长大了，道：“别担心啦，你不是也在勤练武艺么？既然卫樵能在咱们手上栽上一次，就能再载第二次。”

    “上回若不是你，还真是不好说。我想起就心惊胆战，你是怎么有那么大勇气，将卫樵……快看，那不是你那个庶妹么？”炎修羽语气一变，吃惊的指着那家海氏药房门前的大街。

    严清歌一愣，顺着他指着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严淑玉站在那家海氏药房的门前，她身旁还有一名少年，正殷切的和她说着话，还亲自给她掀开车帘。

    严清歌脸色大变。

    现在的严淑玉应该是在妙莲寺，而不是在城里的海氏药房。且她身边的那位少年，正是朱茂。

    此情此景，严清歌还能看不明白么？

    只怕每月的月末、月初和月中，严淑玉根本没有去妙莲寺，而是和她这些四大才子、四大才女的朋友混一起——不，甚至很有可能，她只和其中的一两个混在一起，譬如说，朱茂！

    这两人，都是严清歌恨到骨子里的人。

    严清歌看着严淑玉上了马车，而朱茂竟一转身，回了海氏药房，心中的疑虑更深。

    朱茂是信国公府庶子，和海氏药房八竿子打不着，他们在一起，只能代表了两个字：阴谋！

    炎修羽见严清歌面色不对，道：“清歌，怎么了？”

    “刚才那男子是信国公府庶子朱茂，卫樵查出叛国后，他被递补为四大才子之一。这人没什么才学，唯有一张脸还长的能看，惯来爱吃软饭。我弄不明白，他什么时候和海家关系那么好了？”严清歌将心中的疑虑尽吐而出。

    炎修羽道：“这有什么！我叫人去查一查不就知道了，你等着，过几天我就给你信儿。”

    四人在茶楼里消磨了一日时间，看着日头偏西，严清歌才和炎修羽他们作别。

    回到青星苑后，严清歌打发如意去问问严淑玉回来了没有。平日里严淑玉说她去妙莲寺礼佛，都是会住上几日才回来的。

    如意出去了一会儿，回来对严清歌道：“没有。我听明心斋的丫鬟说，二小姐要好几天才回来呢。”

    严清歌听着，唇边挂上了一抹冷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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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五十六章 莲糕

    桌面上，两页信笈摊开着，橙黄色的油灯光芒在信纸上跳跃闪烁，折射出新鲜的墨色。

    严清歌坐在桌前，仔细的读着信上的内容。

    这信纸上，写了严淑玉这三天来的所有行程。

    炎修羽的手下十分得力，将严淑玉的行程弄的一清二楚，她出入了什么地方，和什么人见了面，那人又是什么身份，全都搞得明明白白。

    这三天，严淑玉并不在妙莲寺，而是在京城。

    她住在海家，见的人并不多，据从海家下人手里买的消息来看，她和欧阳少冥的关系非常亲近，而且据他们相处的样子看，严淑玉应当是在向欧阳少冥学医术。

    每日中午时分，严淑玉还会去上次他们去的那家茶楼附近新开的海氏药房，和朱茂见面。

    那件海氏药房，是十天前刚开的，管事儿的正是朱茂，听起来，朱茂在那药房的话语权，并不比海家人小。

    严清歌将信纸折了起来，若有所思，叫来如意，问道：“最近父亲有什么动静？”

    “我去问问院里的嬷嬷，寒友居那边她们最熟悉了。”如意得令下去。过了一会儿，她回来对严清歌道：“老爷最近一直在外活动，似乎要买什么爵位。”

    “哦？父亲之前不是花了几万两银子，买了爵位么？”

    “老爷好似不满意。说他以后就是太子和炎小王爷的岳父，也没个实职，爵位又那么低，说出去不够风光，旁人尽笑话他呢。所以老爷想多花点银子，买个好点儿的。”

    严清歌闭目想了想：“怪不得呢。”

    “大小姐，怪不得什么？”如意好奇问道。

    “我之前只是猜庶妹手头紧，现在却是证实了。”严清歌淡淡道：“父亲虽然没什么才干，护财的手段却是一流。你给我磨上墨，我给炎小王爷回封信。”

    她必须要炎修羽盯紧了朱茂。

    朱茂在海氏药房的分店里说一不二，肯定是往里投钱了。他一个穷酸庶子，只差没朝衣服上打补丁，能从哪儿弄到钱，八成是从信国公府偷挪的。

    信国公夫人赵氏是什么人，严清歌最清楚不过，她做了赵氏十几年的儿媳，晓得她脾气。赵氏从来都不曾喜欢过信国公府，也没有把信国公府当成自己的家。就算后来朱茂继承爵位，将赵氏当成亲生母亲侍奉，她也没对朱茂假以辞色过，眼里就好像没有朱茂和严清歌这对夫妇。

    这样的赵氏，又怎么会给朱茂大笔银钱，让他去支持海家开药房呢。

    严清歌提笔，给炎修羽写了一封信，信中拜托炎修羽调查一下朱茂，并将自己的怀疑全部写上。

    这件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严清歌要报她上辈子的仇，往大了说，朱茂的钱财来历不明，海家的欧阳少冥又投靠宁王府，弯弯绕绕细论起来，说不得和二皇子夺太子位有牵连。

    严淑玉却不知道严清歌已晓得她借着苦修名义回海家的事情，过了月中，她回到严府，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继续在严清歌门前苦站。

    她不但苦站，还取出了几枚平安符，说是自己在寺里的高僧面前专门给严清歌求的，是开过光的上好的黄符，能够避凶趋吉，非常灵验，特地送给严清歌。

    对严淑玉这装相的功夫，严清歌实在是服气了。一个在京里面躲了三天的人，这黄符从哪儿来？别是她自己瞎画的吧。

    严淑玉没出城的事情，如意也知道，如意啐了一口，道：“二小姐还真有脸面送符，我看这符八成是咒人的。这么瞎话连篇，还敢说是信女，她这么亵渎佛祖，不怕死了进拔舌地狱。”

    第二日，严淑玉却是没有亲自前来，而是差了一个丫鬟给严清歌送吃食，说是自己在庙里新学会的素斋。

    那丫鬟将食盒送到门口人便走了。

    严清歌打开盒子一看，见里面放了九只精致的淡粉色荷花状点心，散发出淡淡的香味。

    将东西带进来的寻霜学话道：“二小姐那边的人说，这荷花糕用的糯米，要放在正盛开的荷花里，再用线将荷花口拴上，好沾染香气，整整三天才能取出来。妙莲寺里有一片荷花池，里面的荷花都是沾了佛气的，她这次去的三天，一门心思准备这荷花糕，才得了九个，专门给大小姐送来，连老爷都没有呢。”

    若不是严清歌早知道严淑玉根本没有去妙莲寺，说不得也要被这新奇的荷花糕所诱惑。那荷花糕不大，一口一个而已，放平常人想法，就算吃一个也没大碍。

    可惜，严清歌早就看穿了严淑玉。

    她懒懒道：“将这荷花糕扔了。”

    说着，她腰身一挺，道：“慢着，将这荷花糕换个食盒，给炎小王爷送去，叫他帮我查查，看这荷花糕有没有问题。至于庶妹那边……”严清歌轻声道：“就说她的情我领了，把咱们厨房里的新鲜果子端一盘回礼。”

    严淑玉得了那盘回礼，好像找到了和严清歌相处的办法，第二天下午，又送来了一堆吃食，看样子不像是大厨房做的。

    严家除了青星苑有专门的小厨房，别的院子吃饭都在大厨房，严淑玉倒是纳闷，她这些精致的吃食是从哪里来的。

    这些吃食，严清歌照例是一口没动，全都给炎修羽送去，让他看看那些吃食到底有没有问题。

    炎王府，晚霞弥漫的天空下，炎修羽**上身，露出精壮的肌肉，一身雪色的皮肤上滚动着晶莹的汗珠。天色近晚，正是趁着凉爽练武的好时机。

    他正耍着一杆大枪，和一名大周朝出名的武师对打。

    那武师年约四十，虽然精血气不比二三十岁时强盛，可是老辣的经验和多年积累的功夫，让他的一招一式都出神入化，将力大蛮横，招式亦算不错的炎修羽耍的团团转。

    炎修羽被他猫戏老鼠一样逗弄的满场乱转，终于忍不住，挺起了银枪，一头高高竖起的乌黑马尾一甩，大喝一声，挺枪刺去：“于师父，休走，看枪！”

    那于师父哈哈一笑，轻巧的一扭身，竟是跃了起来，足尖在炎修羽的枪头上一点，借力朝后翻滚，但炎修羽却是枪花一挽，又朝他刺去，嘶啦一声，那于师父的袍脚被他刺烂。

    “好！”场边炎修羽的几个小厮不停拍手。

    炎修羽跟着这个于师父练武以来，还是头次占到便宜。

    于师父也脸上挂笑，道：“炎小王爷果然有天分。只是学这么些时日，一杆大枪已经耍的有模有样。若再有三五年，只怕我也比不上你了。”

    炎修羽咧嘴一笑，这话倒不是假的。

    他读书不好，就算有乐毅悉心教导，那些之乎者也还是读的马马虎虎，强差人意。但是在练武方面，他读书缺失的那些天分，似乎全部补了过来。

    炎修羽接过小厮递来的布巾，在身上胡乱擦了几把，刚想对于师父喊一声再来，眼睛余光扫到了一个小子。

    这小子提这个食盒，朝场边走了过来。

    炎修羽为了练武，怕肠子疼，中午根本就没怎么吃东西，这会儿正好饿了。

    他龙行虎步，几下到了那小子跟前，还不等他开口，就将食盒掀开，见里面是淡绿色的一碟点心，散发出淡淡的清香，虽然凉了，可看着卖相很不错。

    他随口拈起一块就扔进嘴里，嚼了两下，这点心口感不错，只是略有些粘牙，道：“还不够塞牙缝的。”

    他正要拈起第二块，那小子扑通一声跪下，带着哭腔道：“小王爷，这点心是严小姐送来的，叫您找郎中看看有没有问题。您快把那东西吐出来。”

    一听是严清歌送来叫看有没有问题的点心，周围一种伺候的人脸色大变，一个个围着炎修羽，灌水的灌水，扣他喉咙的抠喉咙，不多时，就叫炎修羽将一肚子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炎修羽给折腾的够呛，不悦道：“这糕点就算有问题，总不至于有砒霜，看你们的样子，像是我快给毒死了。”

    其中一个小厮苦着脸，道：“小王爷，昨儿严小姐送来的那个什么莲花糕可不干净。方才你练武的时候，郎中叫人报信，说里面放了娇酥散，今儿这还不知道加了什么料呢。”

    “什么？”炎修羽一愣：“娇酥散是什么东西。”

    “那娇酥散不是好东西，是青楼瓦当里专给不听话的姑娘吃的，吃完后，任是贞洁烈女，也得乖乖听老鸨招呼。”小厮吭吭哧哧说道。

    炎修羽脸色大变：“竟然有人给清歌妹妹送这种东西！亏得她没吃。我去严家一趟，看谁这么大的狗胆。”

    这种肮脏东西，炎修羽不知道，严清歌一个未婚的姑娘怕是更不知道了。炎修羽心急如焚，也顾不得练武了，回房随便找了身衣服披上，牵马直奔严府而去。

    他那几个小厮苦着脸跟在后面，严清歌被人送了这种东西，也怪不得炎修羽这未婚夫着急呢。

    只是现在天色泛黄，天边的星子都亮了起来，趁着夜色去严家，就算是未婚夫妻，也不太妥当吧？

    而且严家那老爷是蚂蝗一样的性子，炎王府的人不登门，他还等着要吸几口血，小王爷亲自去，给扣下来了怎么办？

    他们忍不住摇头晃脑，在心里叹气：哎，做下人真难啊！做炎小王爷的下人，更难。

   

 第一百五十七章 小狗

    严清歌坐在青星苑里，如意站在她身旁，两人大眼瞪小眼的看着一只狗。

    这狗浑身都是栗色的卷曲绒毛，一对眼睛像是黑水晶一样又大又圆，晶莹剔透。它和哈巴狗差不多大小，腿却要长不少，扑人的时候能到严清歌腰间那么高。

    这狗倒是稀罕，和大周常见的哈巴狗和土狗乃至猎犬都不同，这么毛茸茸的一团，颜色又独特，眼睛里灵性十足，怎么瞧怎么招人爱。尤其是它吐着粉色小舌头一路颠颠小跑的时候，简直可爱到了极点。

    可惜，这狗是严淑玉送来的，就算它再好，严清歌也不敢放松一丝警惕。

    “严淑玉这又作的什么妖？”严清歌眉头微皱，百思不得其解。

    这样的狗怕是从海外运来的，每一只都价值不菲，养起来也没那么容易。严淑玉手头不宽裕，还花大钱买狗，又给严清歌送来，严清歌就不信这狗没问题。

    那狗在严清歌脚边扑了几次，又打了几个滚儿，半点儿也不认生，丫鬟们喂它饭菜，也都乖乖的吃了。

    严清歌却不敢放松丝毫警惕，吩咐如意道：“叫人盯紧点，这狗若是有一点儿不对，立刻乱棍打死。”

    她到底不是真正十几岁的小女孩儿，见了可爱的小动物就走不动道。如意却是颇为可惜，难得的没有符合严清歌的意见，柔声道：“大小姐，它一个小畜生能懂什么？就算有什么不好的，我们教一教不就得了。”

    两人正说话，那小狗许是嫌屋里气闷，一路小跑出去，没一会儿就不见影子了。

    青星苑院子大，天色又黑，找一只小狗却是不容易，严清歌无奈对屋里的几个丫鬟道：“你们去瞧瞧，看它都去了哪里。”

    过了一会儿，寻霜抱着那小狗过来，笑道：“这小狗儿跑到门边儿去了，正叼门闩玩儿，若不是我看着，咱们大门的门闩就要给它咬走了，真是个小调皮！”

    边说着，寻霜边摸着那小狗的头，它一身皮毛柔顺细滑，摸起来手感好极了。它才被送来一个时辰，这小狗已经快要收买院子里几乎所有丫鬟的心了。

    那小狗在屋里闹腾了半晌，严清歌有些困了，叫人将狗抱出去，准备半躺着看会书就睡。

    这边严清歌将狗赶了出去，才看了没几页书，就听见外面门口一阵悄声的谈话，似乎是有人在和如意说什么。

    因为隔得有些远，严清歌也没听清楚。

    严清歌怜惜如意，从不叫她在自己床脚打地铺守夜，都让她睡在外面碧纱橱里。

    等外面声音小了，又传来吱呀一声关门声，严清歌才道：“怎么回事？”

    如意听见里面严清歌问，掀帘子走进来，道：“是那只小狗，它也太调皮了，又去大门口叼门栓。寻霜找了根绳子将它拴起来，又给它咬断了。”

    严清歌支着脑袋，冷笑了一声：“又是咬绳子又是叼门栓，果然不是什么好狗！”

    如意看她捧着书，将灯花捻亮了些，道：“大小姐，你也别看那么久，该睡便睡下吧。”

    如意陪着严清歌坐了会儿，就在严清歌困意渐渐上来的时候，听见外面丁玲哐啷的一阵响，寻霜嘹亮清脆的声音响起：“大小姐，炎小王爷来了。”

    严清歌穿着一身雪白的中衣，正半躺在床上，听的这话，吓得手上的书掉在地上。

    她半爬起来，对窗外道：“谁来了？”

    “炎小王爷来了！”寻霜道：“奴婢已请了炎小王爷去书房喝茶。”

    这大半夜的，炎修羽登门，严清歌脸上一阵通红，急匆匆爬下床，火燎火烧道：“快，给我更衣梳头。”

    如意见她反应这么大，故意拉长声音笑道：“大小姐，你要梳什么头，穿哪件衣服啊？”

    “好啦，别打趣了。”严清歌拿手捂住滚烫的脸蛋，道：“将今年新做那件白玉兰广袖绉纱长裙取来，头发简单梳一梳，拿素金环束在脑后就可。”

    一边说着，她一边打量铜镜里的自己，见脸上的羞色实在是太重，一时半会一定消不掉，便打开平素很少使用的粉盒，用香粉在脸上扑了几下，好歹遮住了些。

    处理好一切后，严清歌看看浑身上下的打扮，道：“我们去见炎小王爷吧。”

    进了书房，严清歌怯怯的一抬头，便见炎修羽正焦急的在书房里走来走去。

    见了严清歌，他眼前一亮，快步到了严清歌眼前，握住她双臂，道：“清歌妹妹，你没事儿吧？”

    “我没事儿。”严清歌摇摇头，好奇道：“你怎么大半夜来啦。”

    “你让我查的那些糕点有问题，我不放心你，亲自来一趟看看才放心。”炎修羽道。

    “那些糕点有什么问题？”严清歌问道。

    “这个……”炎修羽却是有些说不出口了。他胡乱回道：“那里面放了些不好的药，好在你没吃。那些糕点都是你那个庶妹送来的？她为什么那么歹毒。”

    虽然炎修羽没说明白，可是严清歌并不是真正的十几岁少女，她重生前活到三十多岁，什么东西没见识过，立刻就明白炎修羽说的是什么了。

    海姨娘母女最是擅长用媚药，想不到她们不但自己用，还将这媚药用到了她的身上。

    严清歌的眼眸中骤然一冷，似乎挂上了一层阴郁的灰色寒冰。

    她淡淡道：“我也不知道为何她这么歹毒。”

    这话倒是真心的。严淑玉上一世害她，是因为想要得到她和太子的婚约，后来害她，是想要她腹中的孩儿，到底算是有利可图。但是这一世呢？

    她严淑玉已经定下了要入宫，而严清歌嫁的人则是炎修羽，两人日后可谓是没什么交集，也没什么利益冲突，严淑玉反倒变本加厉，真真叫严清歌想不通。

    如意在旁忽然接口道：“二小姐今天傍晚还送来了一只狗。”

    “将那狗牵来我看看。”炎修羽凝眉道。

    不多时，寻霜就抱着那只小狗进来了。

    这小狗在人面前倒是乖巧，一会儿扑人的鞋子，一会儿舔舔人的手脚，一双会说话般的大眼睛忽闪忽闪。

    “这狗瞧着是舶来的。”炎修羽在打猎上有些心得，对狗的品种也很熟悉，捏开那狗的牙口，又扒开厚厚的卷毛看了看，道：“约莫有两岁多了，应当是专门养来给人玩儿的。这种狗很是机灵，必须要从小养才好，这么大已经养不熟了。”

    瞧过这狗，他问向寻霜，道：“这狗是你抱来的，它可有什么不对的？”

    “瞧着没什么不好的，只是皮了些，没事儿总爱叼门闩，又不喜欢给绑着，绑着便咬绳子，在屋里呆不住。”寻霜恭敬回道。

    “叼门闩？”炎修羽眼中精芒一闪，道：“它叼开门闩，可曾出去？”

    “不曾出去，我看的紧，每次它往门边跑，都被我抓回来了。”

    听完寻霜的话，炎修羽道：“这倒是奇怪，我家里养了许多猎犬，倒是没听说过叼门闩的。这样吧，我们不管它，看看它到底要干什么。”

    那小狗被放了下去，不一会儿，它就箭一样朝外跑去。

    炎修羽和严清歌缀在后面，远远的看着。只见那小狗直奔大门边，身子朝门上一扑，靠后腿直立起来，一双尖尖的狗嘴伸到门闩旁边，又是拱又是咬，一会儿就将沉重的大门门闩弄到了地上。

    它一条狗腿朝门下的空隙里一伸，大门便被推开了一条缝，这狗朝着外面钻去，瞬间就出去了。

    “走，我们看看这狗要往哪儿去。”炎修羽带着严清歌和几个仆人，出了门。

    那小狗跑的飞快，不多时就失去了踪影。

    严清歌打量着它去的方向，道：“八成是去了明心斋。庶妹倒是养的一条好狗，竟然还能认路回主人家。”

    几人紧赶慢赶，朝着明心斋行去。正走着，炎修羽忽然一拉严清歌，道：“有人来了。”

    严清歌朝前看去，却没见一点动静。

    炎修羽拉着严清歌，给几个下人使了眼色。那些下人立刻将手中提着的灯笼光芒灭了，一群人闪身躲到了高高的灌木丛后。

    严清歌正自不解，却看见远处的一处墙角灯光一闪，竟是几个人提着灯笼朝这方向匆匆赶来。

    那两个丫鬟步履很快，到严清歌藏身之处附近的路上时，炎修羽从地上拾起一枚小石子，朝着那丫鬟的腿弯弹去。那丫鬟哎呀一声，腿脚一软，跪倒在地。

    另一名丫鬟急忙道：“你怎么了？”

    “许是抽筋了，方才腿上一疼，就坐倒了。”

    “你还能不能走路？不要耽搁了二小姐的事情。”

    “要不然你先去叫老爷吧。”

    “我等着你就是，二小姐那里成事还要等一会儿呢，总不能我们喊了老爷，朱公子还没宽衣解带，还抓什么奸？”

    另一个丫鬟犹豫道：“唉！我们做这事儿终究有伤天理，若不是我爹娘老子全落在二小姐手里，我也不会这么做。怪只怪大小姐命不好，不是我们故意要害她的。”

    她们不过说了只言片语，严清歌的怒火却是已经压抑不住了。

    一切的线索都被串了起来。

    怪不得严淑玉要给她送加了料的吃食，又给她送狗。

    那药吃了，八成会让她浑身无力，变成一个淫，妇，荡，娃。而那狗会开门，只要它能够绕开青星苑的重重防线，打开门跑回明心斋，就证明青星苑已经不设防了。

    这两个丫鬟口中的朱公子，必定是朱茂无疑。

    她若中了**，青星苑又院门大开，朱茂只要偷偷摸进她屋里，做出一副两人混在一起的丑态，再被别人看到，她的清白就全毁了，更何况是严淑玉计划里的喊严松年来见证。

    严清歌恨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好一个歹毒的严淑玉！

   

 第一百五十八章 反捉

    夏天的虫子叫声非常嘹亮，还伴随着一阵阵的蝉声和蛙鸣。

    严清歌咯咯咬牙的声响，并没有引起那两个丫鬟的主意，但炎修羽不会发现不了。

    他轻轻的握住了严清歌的手，紧了紧。严清歌看着他在黑暗里闪闪发亮的眼睛，心头的怒火竟是一点一点的平息了。

    那两个丫鬟等了片刻，就提起灯笼走了。

    待他们走后，炎修羽道：“你别怕，你屋里的丫鬟们都还没睡下，若有人进去，一定会被抓住的。我们现在回去，还能堵到他们。”

    严清歌却是摇了摇头：“不，我另有打算，我们先不要回去。”

    “那你准备做什么？”

    严清歌淡淡一笑，指向了寒友居方向：“我们去找父亲。”

    炎修羽一想起严松年，不禁一阵头大。

    上个月严松年在炎王府吃了几个闭门羹，心有不甘，曾在门房处候过，他出门时被严松年逮个正着，严松年满脸的岳父相，姿态摆的无比之高，只差没让炎修羽给他舔靴子。

    对这种人，炎修羽还真是伺候不来。今天他来严家，便是给严家门房撒了一大把银子，叫他不要声张，偷偷进来的。想不到避来避去，还是要和严松年见面。

    严清歌带着炎修羽，不多时就追上了那两名慢慢行走的丫鬟。

    那两名丫鬟听得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惊得魂飞魄散。

    来人可不是严清歌么？只是她身边站的那位男子眼生的紧，她们不曾看到过，但观那绝世的容颜和不凡的气度，必是京中名门贵胄。

    她们相逢的地方离寒友居已经不远了。

    那两个丫鬟心中有鬼，急忙避在路边，严清歌停下脚步，看向她们，道：“你们两个瞧着眼生，是哪里的丫鬟，又要朝哪儿去？”

    那两名丫鬟将头埋到领口里，轻声细语回道：“奴婢两个是严府家奴，去年才被调到明心斋做丫鬟。我们奉二小姐命，去见老爷。”

    严清歌淡淡道：“哦，那刚刚好，我也要去见父亲，你们跟我一起走吧。”

    那两个丫鬟呆住了。

    严清歌从来不给严松年请安，从宫中回来后，更是根本不给严松年见她的机会，这在严家根本不是秘密。今天这是怎么了，严清歌竟然主动要去见严松年。

    但是说出口的话覆水难收，她们只能心惊胆战的跟在严清歌身后，朝着寒友居去了。

    路上一行人鸦雀无声，各怀心思，气氛沉闷的紧。

    到了寒友居后，看门的婆子看到了严清歌，愣了一愣，才大声喊道：“舞文、弄墨，快叫老爷起来，大小姐和炎小王爷来了。”

    跟在严清歌身后的那两名明心斋的丫鬟一直在猜测炎修羽身份，一听这男子居然是炎小王爷，一颗心苦到了腔子里。

    炎修羽那是什么人？无法无天的大魔头！又是大小姐的未婚夫，有了他在，今天二小姐陷害大小姐那幕戏，一定是白演了。这就算了，若是二小姐的把戏被大小姐拆穿，那才惨呢。

    严松年本来已经睡下了，但是听得炎修羽来了，急慌慌从被窝里爬出来，只穿着一身中衣，提拉着鞋子，跑了出来。他喜得合不拢嘴，偏生又强迫自己挂上一副矜傲表情，怎么瞧怎么别扭。

    “贤婿夤夜前来，所为何事啊？”严松年摸着胡须道。

    “父亲，他来，是因为在外面听了一些严家不好的风声，特地来给我通风报信的。”严清歌冷笑一声，道。

    严松年吹胡子瞪眼，道：“我严家的名声哪里不好了？”

    “哦，那外面怎么纷纷传说，二庶妹在明心斋里藏了个男子。”严清歌嘴角挂着讽刺的笑容，说道。

    严松年吓得手一哆嗦，不敢置信的看着炎修羽，求证道：“这……这可是真的？”

    炎修羽听到此处，才知道严清歌想干什么。他自然的配合着严清歌，回复严松年：“的确如此。此事重大，我才不得不夜半前来。”

    “这……这可如何是好。”严松年被这消息打击的六神无主，一双小眼睛在眼眶里焦躁的咕噜咕噜转动不休。

    严淑玉可是许给了太子的人，这件事要是给宫里知道，便是欺君大罪，严家可就完了。

    严清歌回身嘲讽的看了跟来的两个丫鬟两眼，道：“这两个是明心斋里的丫鬟，不如父亲亲自问问她们，明心斋离有没有私藏男人。”

    严松年心头正惊恐交加，立刻虎视眈眈，对那两个丫鬟怒声道：“快说，你们二小姐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两名丫鬟想不到严清歌竟然知道严淑玉的计划，腿一软，跪倒在地，对着严松年磕头连连，就是半句话也不吐露。

    严清歌见她们的样子，就知道她们是在顾忌那几个被严淑玉掌控的家人，不敢乱说。她冷笑一下，道：“父亲，百闻不如一见。不如你亲自去明心斋看看，就知道庶妹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了。”

    严松年一双绿豆眼却是落在了炎修羽身上，他踟蹰了半天，终于一跺脚，道：“贤婿也不是外人，你们跟我去吧。”

    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明心斋去了。

    明心斋里灯火通明，大门也开着，显然是里面的人还没有睡下。

    一名在院子里的婆子看到了严清歌他们，登时愣住了。

    严松年气势汹汹，谁也不理，直奔严淑玉闺房，他推开严淑玉屋门，道：“严淑玉！你给我滚出来。”

    随身伺候严淑玉的丫鬟素心急忙过来，对严松年道：“老爷，二小姐晚上吃撑了，正在外面散步消食呢，等会儿才会回来。”

    正说着，炎修羽耳朵一动，道：“有人朝寒友居来了。”

    说着带人从屋里冲出去，不多时，外面就传来了女子的一声尖叫。

    等严清歌和旁人出了屋门到院子里时，就见炎修羽反扭着一名身材高大的丫鬟手臂，将她紧紧摁在地上，严淑玉则满脸泪水，站在那丫鬟身旁瑟瑟发抖。

    “你……你干什么。别以为你是王爷，就能私闯民宅，快点放开我的丫鬟。”严淑玉脸色苍白似鬼，但却不依不饶的指着炎修羽。

    连带严清歌在内，都不知道炎修羽摁着那粗笨的丫鬟做什么。

    炎修羽轻蔑的看向严淑玉，一手抓住地上那丫鬟的头发往上扯，那丫鬟被迫仰长脖子，将一张脸对着众人。

    “这……这……”严松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先红后青，转而变得煞白，又被一股黑色的怒意笼罩。他恶狠狠的盯着严淑玉，那眼神简直像是要将严淑玉杀了一样。他猛地一甩袖子，骂道：“孽畜！你竟敢做出如此荒唐的事情。”

    只见地上那人虽然照着丫鬟穿衣打扮，且面目姣好，肤白如羊脂白玉，但那张面孔明显是男子才有的。怪不得这丫鬟的身材看着那么粗壮呢，合着他是男子。再纤细的男子扮作女人，都会如此。

    这人正是男扮女装的朱茂。

    看到朱茂那滑稽的模样，严清歌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她本想着带严松年来反捉一次严淑玉的奸，没想到严淑玉为了叫朱茂在明心斋里躲藏，竟然让他男扮女装，做出这等怪模样，更是将一切都坐实了。

    朱茂羞愤交加，觉得天都要塌了。

    严松年怒道：“将这个东西给我绑起来，关到柴房。老爷我要亲自审审他。”

    严淑玉膝盖一软，跪到严松年身旁，哀求道：“父亲大人，朱公子是信国公府的公子，又是京城四大才子之一，你不能这么对他。女儿和朱公子之间是清白的。”

    可惜这话根本没人信。朱茂都穿着丫鬟的衣裳跟在严淑玉左右了，若说他俩清白，鬼也不信。

    严松年见严淑玉还在狡辩，怒道：“我管他是谁家公子！你……你这不争气的小畜生。你已经是太子的人了，为何还要做出这种没廉耻的事。”

    严淑玉的眼眶里慢慢的蓄上一汪泪水，抽抽搭搭哭着扑到了严松年脚下：“父亲，女儿立志要做个在家的居士，早就不动凡心了，哪里会和朱公子有什么。朱公子来严家，是看上了姐姐！”

    “你说什么？”

    “胡说！”

    “闭嘴！”

    严松年和炎修羽、严清歌三人异口同声道道。

    严淑玉嘤嘤嘤的抹着眼泪，道：“父亲，朱公子去年曾见过姐姐一面，久久不能忘怀。为了姐姐，他形销骨立，差点死掉。佛祖有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为救朱公子性命，才冒险让朱公子呆在府里，能够偶尔看到姐姐芳容。难道救人也有错么？”

    听严淑玉竟然能将这种恶事也说的如此理直气壮，严清歌气的笑起来。

    她指着严淑玉鼻子，冷冷道：“庶妹真是好心肠！妙莲寺的几个和尚大师看上庶妹已久，想必庶妹为造七级浮屠，早就解救过那些和尚了。”

    “姐姐休要血口喷人。”严淑玉满脸铮铮之色，看着严清歌，道：“佛门清净，岂是姐姐你能诋毁的。”

    严清歌却是笑而不语。

    事实摆在面前，任是严淑玉再百般狡辩，严松年都不会被她说动。

    他依旧叫家里的下人将朱茂绑了起来，先关着再说。处置完了朱茂，他才怒气连连对严淑玉道：“从今以后，你半步家门也不许出，一个外人也不能见。”

    严淑玉心中惶恐戚戚，她一咬牙，道：“爹，你不信女儿的清白么？那女儿就证实给你看。”说着，严淑玉一弓身子，一头朝着旁边的大松树猛然撞了过去。

   

 第一百五十九章 幼犬

    蜿蜒的鲜血顺着严淑玉头顶流下来，划过她的脸庞，又浸入她的领子里去。 此刻的严淑玉已然昏迷，她歪歪扭扭的倒在松树下，一动不动。

    不单严松年惊呆了，连严清歌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严松年的惊，半是震撼半是感动。而严清歌，则是诧异于严淑玉竟对自己那么狠，用上了以死明志这样的大杀器。

    可惜的是，严清歌明显能看出，严淑玉的胸口还在轻轻起伏，她这一下用的力并不大，不是真的想死，而且她选择了用头顶去撞松树，这样不但不容易死，将来结的伤疤也会被头发遮挡住，并不影响她的容貌。

    严松年见严淑玉如此“烈性”，惊讶的张大了嘴，好半天才合上。他咋巴几下舌头，道：“把你们二小姐抬进去，叫个郎中来看看。”

    待明心斋里的丫鬟七手八脚将严淑玉抬进屋里后，严松年翘着胡子，招呼炎修羽道：“炎小王爷，叫你看笑话了。但往后我们两府一家，这件事，还请炎小王爷不要外传。当然了，即便旁人听说了，也会赞我严家出了个烈女的。”

    看他得意的样子，严清歌简直半句话都懒得说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世上的人最善众口铄金，严淑玉将一个大男人打扮成婢女藏在闺房数天，这种事儿传出去后，只会被说的越来越离谱，绝不会有人帮她往好了说。

    这种道理，就算是炎修羽都明白。他一阵无语，看着严松年，最终道：“此事我绝不会外传，但也请严家管好下人，叫他们不要乱说。”

    严松年将头点的坚定：“一定一定！”

    这话严清歌却是没怎么听进去。严家就和筛子做的一样，四处漏风，什么消息穿不出去？家风早就坏了。

    见严松年还要拉着自己说话，炎修羽一阵头大，他正色道：“我还有事和情歌说，我们这就回去青星苑。严老爷请回吧”说完后大步就走。

    严松年体胖身虚，眼睁睁看着两小大步流星离开，他气喘吁吁的跟着小跑了两步，终于还是跟不上，停在路边歇口气，这一歇便懒得动了，扭动着身躯回了寒友居。

    炎修羽和严清歌回到青星苑，大门紧闭，寻霜听见严清歌声音，才把门打开，大呼一口气，道：“大小姐，你可算是回来了。方才二小姐带了个婢女要进来，被我拦住了。”

    方才严淑玉撞树的事情看来还没传到青星苑来，严清歌笑道：“你门看的好，明儿去找如意，叫她赏你件新衣服。”

    寻霜喜滋滋的应了下来，又问了一句：“大小姐，小狗找到了么？”

    严清歌想起那只狗就脑瓜子疼，随意道：“找不到了。”

    回到屋里，炎修羽道：“我看你院子里的人倒是挺喜欢小狗。不过那蛮地来的狗有什么好的，一身卷毛，藏得脏病可不少。我明儿给你送几只小奶狗来，都是又乖又好的，漂亮的紧，松狮犬、哈巴狗、下司犬、袖犬、虎斑犬……”

    “好啦好啦，你别说了！”严清歌笑道：“我知道你满肚子的狗经，但我可不怎么稀罕狗。”

    如意却是听得眼热不已，道：“小姐，我们还是养几只小狗吧，养熟了能看家护院，总不至于再发生今晚上的事情。”

    严清歌一想，倒的确是这个道理，应允下来，又道：“不过你可别选太大太凶的，我院子里都是女孩儿，吓到了她们可不好。”

    炎修羽满口答应，看着时间也不早了，嘱咐严清歌一定要小心严淑玉，才离开严家回了炎王府。

    第二日一早，严清歌才起床，窗外就一阵丫鬟们的喧闹声。

    严清歌道：“如意，你出去看看，怎么这么吵。”

    如意出去了一会儿，笑盈盈的跑回来，道：“大小姐，是炎小王爷送了狗过来。拢共十几只，都是一两个月的小奶狗，真真是漂亮。同来的还有个姑姑，据说最擅养狗了，等她帮着把小奶狗带大了才回炎王府呢。”

    严清歌一阵无语，道：“不过几只小狗，有什么好看的。”

    “当然好看了，我还以为二小姐昨儿送来那小狗就挺好看了，哪想到炎小王爷送来的这狗儿们，比二小姐送来那只还要漂亮。大小姐，你也快去看看吧。”

    严清歌给如意撺掇着，出去看了两眼，一下子就被吸引了全部注意。

    这些狗都是小奶狗，最小的只有她的掌心大小，大的也不过才能蹲满成年男子的一掌，各个都长着顺滑的长毛，鼻头粉粉，蹲在铺满棉布的狗窝里哼哼唧唧叫唤。

    严清歌指着一只身上带着虎皮斑纹的狗，道：“我猜猜，这就是虎皮犬吧。”

    “大小姐猜得对。”一名四十许的中年妇人对严清歌行礼，恭敬回答道。

    因为这些狗是炎修羽送的，严清歌放下了全部戒心，越看越觉得它们喜欢，忍不住抱住一只通体雪白，满身长毛，好似一只小熊又好似一只狮子般的白毛狗道：“这是什么狗？”

    那妇人答道：“是松狮。别看它长得乖，长大了凶着呢，看家护院是一把好手，若是有歹人上门，咬住就不松口了。”

    如意从狗窝里扒出一对儿白色的小东西，吃惊道：“姑姑，这里面怎么还混着两只猫儿。”

    严清歌一看，见它们果然长的奇怪，一身白毛，猛一看酷似小猫，细看却有些狗的样子。

    那姑姑笑道：“哎呀，这是一对儿下司犬，是南疆进贡的猎犬，脸面生的的确像猫，但它们长的快，再有三个月，就能长这么长了。”姑姑说着，伸开手臂比划了一下：“到时候就不会有人误认它们是猫儿了。”

    寻霜欢喜的摸摸这个，又摸摸那个，对严清歌道：“我在家时候，娘老子也养过几只狗看家，有饭给它们吃饭，没饭就放出去找屎吃，一只比一只长的寒碜。今儿见了它们我才知道，人比人得死，狗比狗得扔。若这小狗抱了窝，求大小姐赏我一只，我抱回去给我爹妈见识见识！”

    她话说的诙谐，一屋子人全都笑了。

    一整天，严清歌院子里的大小丫鬟，甚至媳妇婆子，都没了心情做活，将心思耗在那十几只小狗身上，就连严清歌都欢喜的不得了。

    不知不觉便到了黄昏，严清歌正和如意逗狗玩儿，寻霜急匆匆来了，道：“大小姐，二小姐似乎中了暑，在咱们门前倒下了。”

    时下正是七月下旬，按节气来说，是一年里最热的时候。但是今年雨水多，气候倒也宜人，现在又是偏黄昏，严淑玉不可能是中暑。但是她昨天才“以死明志”，在头上撞出伤口，今儿又跑来她门前装死，必定有鬼。

    严清歌还没找严淑玉的麻烦，严淑玉倒是亲自找来了。她冷笑一声，道：“叫她带的丫鬟把她抬回去。”

    “二小姐今天是一个人来的，没带人。”寻霜大眼睛机灵的咕噜噜转着。

    严清歌火气上来，招呼身边人道：“你们跟我来。”

    一行丫鬟婆子跟在严清歌身后，朝着大门行去。

    寻霜最机灵不过，早就看出严淑玉昏倒的不对劲儿，所以没叫人抬她进来，虽严淑玉还被她放在门口平躺着。

    严清歌到时，见到的便是双目紧闭，躺倒在门前青石板路上的严淑玉，她头上还包了块裹伤口的白布。

    严清歌见了她，冷冷一笑，打量了一下跟着的丫鬟婆子，指着留了一手尖细长指甲的问雪，道：“你去掐二小姐的人中，我说停了再停。”又指着几个健妇，道：“你们去摁着二小姐四肢，让她不要乱动。”

    那些丫鬟婆子哪里不明白严清歌的意思，一拥而上。

    问雪蹲下身子，大拇指摁在严淑玉鼻下，她指甲尖尖，才掐下去，严淑玉就尖叫一声，睁开了眼睛。

    但是严清歌却不喊停，问雪手下继续发力，就一眨眼功夫，严淑玉的人中就沁出血迹。

    “救命！姐姐，快点叫你的丫鬟放开我。好痛！”严淑玉尖声叫起来。

    “我的丫鬟们正在救你的命呢。妹妹，你才失血过多，又在我门前中暑昏倒，可是危险得紧。你忍忍，一会儿就好了，不然你这暑毒可解不了。”严清歌在严淑玉的尖叫声里慢条斯理说道。

    严淑玉的人中处已经被掐的伤痕累累，鲜血糊的下巴和嘴唇哪里都是。她尽管不停挣扎，可是那些摁着她的健妇却不是吃干饭的，严淑玉半点动弹的余地都没有。

    看着地上的严淑玉，严清歌目光中的冷意越来越重。

    严淑玉实在是太胆大了，竟然敢对自己做出这样的事情。若不是她早早知道她和朱茂在一起，昨晚只怕已经中计了。被拆穿后，严淑玉不但不思反悔，还想着往她头上泼脏水，既然她敢害自己，就别怪她报复。

    剧痛之下，严淑玉的力气大增，她左右挣扎，脑袋竟然撞开了一个婆子紧紧摁着她的双手，朝右偏去。

    可惜问雪的指甲还在她脸上，严淑玉面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紧接着，一行热流从她面庞上涌下。

    她的左边脸颊上，被划破了一道不浅的长长口子，皮肉翻卷。

    严清歌看着严淑玉在地上又哭又喊，心下的恨意才稍解，她站起身，淡淡道：“好了！放开她吧。暑毒多藏于血气间，庶妹流了不少血，想来是没事儿了。我们回吧。”说完率众进了青星苑。

    哗啦啦不过几个眨眼，青星苑的人就走了个一干二净，大门啪的一声重新紧紧关上，只余下严淑玉满脸鲜血，似女鬼一样趴伏在青星苑门前。

   

 第一百六十章 要人

    严家柴房中，朱茂手脚被缚，躺在一片凌乱的空地上。 从四周被撞得乱七八槽的柴堆看，他已经挣扎很久了。

    可惜他不但手脚被缚，身上还被粗粗的草绳缠了好几圈儿，半点儿力气都使不上，只能像一条巨大的菜青虫般在地上蠕动。他身上那件丫鬟衣裳还没被换下，已经被蹭的又脏又破，没法看了。

    “吱呀。”

    柴房的门被人推开了。

    朱茂抬起眼，见是两个丫鬟结伴而来，手中还提着饭盒。

    他激动的大叫起来：“两位姑娘，快点帮我松绑，朱茂必有厚报。”

    那两个丫鬟像是没听到一样，走到他身旁，打开食盒，从里面取出一碗米粥和一碟馒头。她们将朱茂扶起身坐着，开始喂他吃饭。

    自打关到这柴房里已经有两天了，朱茂还是头次看到人。

    他又渴又饿，心中又惊恐不已，可是在看到饭菜那一刻，他的心就没法再想别的了。

    那粥虽然凉，可对他而言，是无上的珍馐美味。看到粥和馒头，他顾不上再喊叫，一门心思的张开嘴，似一只饥渴的幼鸟，时不时伸长脖子去接盛了饭的调羹。

    大口小口将粥和馒头吃完，朱茂舔着起了一层皮的嘴唇，道：“两位好心的姑娘，求求你们给我松绑。我是信国公府的六公子，你们放我出去，信国公府会给你们很多银子。”

    这两个丫鬟看他吃完，低着头收拾饭盒，站起身就走，半句话都不和他说。

    这柴房里堆得柴火不多，一看就是备用的柴房，只有过年前后才会被开启使用，平时半个人影都没有，这两个丫鬟一走，朱茂要再看到人，就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了。

    “两位姑娘，我……我身上有十两银子，你们来拿。”朱茂大喊起来。

    那两名丫鬟才在门口止步，回身看着他，互相嘀咕了几句，走到朱茂身边。

    虽然严松年和严淑玉都嘱咐过她们，一定不能和关在柴房里的登徒子说话，可是财帛动人心，十两银子，她们一人分上五两，也能抵好几年的月钱了。

    见这两个丫鬟移步走过来，朱茂道：“这银子在我内兜里，你们自己掏。这点钱不算什么。若你们能给信国公府的十三姨娘报个信，说我被严家关了起来，叫十三姨娘给你们一人五十两……不，一人一百两银子，都行的。”

    乍一听见那么多钱，两个丫鬟不由得不动心。

    一百两银子，不但能够让她们赎身出严家，变成清白之身，还够在外城买处房子，再开个小店铺了。往后一生无忧，怎么不比在严家做家奴强。

    不过朱茂现在身上穿着的还是那身丫鬟服装，怎么看怎么不伦不类，那两个丫鬟对他的信任感不由得打了个折扣。

    但是在朱茂身上掏出放了十两银子的小钱袋时，她们夫人顾虑又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朱公子，我们有心帮忙，只是信国公府高墙大院，我们也不知如何报信，公子可有什么门路么？”一个丫鬟问道。

    “你们不用去信国公府，只要去海氏药房报信就可，他们会把消息通知我娘的。我许诺给你们的钱，你们也在海氏药房的账面上支。”朱茂急切的说道。

    那两个丫鬟为难的摇了摇头，道：“朱公子还不知道吧，我们一开始不敢和你搭话，就有二小姐的吩咐在里面。我们若是去到海氏药房报信，二小姐知道就不好了。”

    朱茂一颗心凉到冰水里，他愣住了，道：“你们二小姐真是这么说的？”

    “是。二小姐不要让我们和你说一句话，被发现就麻烦了。朱公子真的没别的路子么？”这两个丫鬟也是着急的不行。这一百两银子摆在面前，她们可不要白白放弃。

    朱茂愁眉苦脸里微微带了些怒气，想了想，道：“你们带着我的荷包，直接去信国公府，就说你们是十三姨娘家老亲，他们自然会带你们去见十三姨娘，你们把事情告诉她就好。记得，千万不要惊动了国公夫人。”

    事已至此，朱茂只能将宝压在这两个丫鬟身上。严淑玉那边，他是再也不敢指望了，他猜着，只怕自己被关在柴房不放，恐也是严淑玉的手笔，她的心，怎么会那么狠。

    这两个丫鬟对视一眼，到底舍不得那一百两银子，决定去一趟。

    严清歌这几日却是忙碌的紧。

    严淑玉在她门前破了相，当晚便求了严松年，回海家治伤，之前严松年所说的禁足不了了之。

    对严松年这说话不算数的毛病，严清歌早就见怪不怪。

    对炎修羽送来的狗儿，严清歌满意的紧，回信告诉了炎修羽。炎修羽和严清歌说，他想要几幅小狗的画像。

    严清歌画人物动物，都非常传神，她也看那小狗心喜，索性研磨丹青，精心的画起了工笔画。

    十几只小狗画起来可不快，花了好几日功夫，严清歌才画了一半儿。

    严清歌正画着画，寻霜忽然箭一样的跑过来，气喘吁吁道：“大小姐，不好啦，外面来了好多衙役官兵，把咱们家围了起来。”

    “怎么回事？”严清歌手一抖，落笔不稳，一副快要画完的画生生被毁了。

    严家被官兵围起来，炎修羽又不曾提前给她报信，这事儿恐怕是绕过了大理寺和刑部，上面直接派了人来的。难道严松年竟犯蠢做出了大错事不成？

    严清歌的面前浮现出曾在卫府看到的那副焦土形象，一阵的心慌。

    她手脚有些发软，但还强打精神，道：“走，我们看看去。”

    带着一众丫鬟，严清歌先去了寒友居。

    只见寒友居门前十几个丫鬟小厮没头苍蝇一样乱撞，见了严清歌，像是见到主心骨一样。其中一名婆子立刻跪下来对着严清歌磕头，大声道：“大小姐，您可算是来了。老爷出去喝酒了，外面围着咱们的人是信国公府的，叫咱们严家管事儿的出面给他们说法呢。”

    严清歌眉头微皱，道：“是要严家给他们个说法？”

    “是的！那些人说咱们严家偷骗他家财产，还绑架了他们府里的庶子，他们已经给皇上皇后告过状，龙颜大怒，派了许多人来围堵咱们家。”

    严清歌本来高高吊起的心放下来，她还以为是严松年惹出大祸，现在才知道，原来是信国公府来人了。

    至于来的人是谁，严清歌心里有数，一定是她重生前的婆婆赵氏。

    赵氏也是大周的清贵世家之一，势力虽然不如静王府，但是尚在忠王府之上。当初赵氏嫁给信国公，本来就是低嫁，又带了大量嫁妆去，一进门就把正妻的款摆的足足的，信国公也不是什么善茬，两口子对着干了一辈子。赵氏的脾气也越来越不好，除了她那个独苗女儿外，信国公府里旁人在她眼里还不如只臭虫。

    也只有她，才能大张旗鼓的做出告御状带官兵堵旁人门的事情了。

    只不过朱茂一个小小的庶子，能有什么本事，竟然叫赵氏这么上心。他们话里说的什么严家偷骗信国公府财产又是什么玩意儿？严清歌倒是不明白了。

    严清歌重生前，和赵氏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反倒是朱茂那个亲生母亲给了她不少刁难。既然是赵氏上门，严清歌也没了兴致去见，淡淡道：“等父亲回来自会处理，我先走了。”

    那些婆子们眼睁睁看着严清歌又回去了。

    路上，如意小心翼翼问向严清歌：“大小姐，我们不管外面堵门的人，真的没关系么？”

    “有什么关系。他们总不能打进来吧。”严清歌说道：“左右父亲也是会归家的，我一个女儿家，管不得这些事情。就算要管，也是谁惹的漏子谁出马。”

    如意松口气，道：“是啊，若不是二小姐，信国公府那个朱公子怎么会被咱家抓起来，这事儿要出面，也该老爷和二小姐出面。”

    回了屋里，严清歌看看自己方才画废了的那副画，见好好的画面上多了一笔粗粗的青色横道。这画已经临近完工，上面的两只白色小狗依偎在一起，两只眼睛水汪汪的，栩栩如生，这么扔了未免可惜。她略一凝神，将那青色的一笔瑕疵上添添补补，最后画成了一丛稀疏的灌木，上面还飞了一只蝴蝶，平白生动了不少。

    如意一直在旁看着，见严清歌停笔，拍掌道：“大小姐的画工越来越好了。”

    画完这幅画，时间已经不早了。

    严清歌歇了会儿，叫厨房里做饭。

    菜饭还未好，寻霜又来通报，说是寒友居里几个有头有脸的嬷嬷来求见。

    严清歌微微凝眉，请了那几个嬷嬷进来。

    一进门，那几个嬷嬷就看到了青星苑的小厨房上正飘着袅袅炊烟，一阵阵饭菜的香味从厨房里发出。

    她们心里一阵发苦，严家落到了这个境地，大小姐还有心思叫人做饭吃，可见真真是不将严家这事儿当自己的事儿。

    不过，她们能求助的也只有严清歌了。因为惹出了这事情的严淑玉和严松年都不在家。一个去了海家，一个外出吃酒。严家的事情闹得这么大，严淑玉和严松年恐怕早就知道了，现在还不回来，一定是趋吉避凶，故意不回了。

    而家里的楚姨娘和彩凤姨娘都是不顶事儿的，唯有一个严清歌还有几分面子，能说上几句话。她们只能来求严清歌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清单

    “大小姐，老奴求求你，去见见外面的信国公夫人吧。”

    地下的两个年老嬷嬷将头磕的梆梆响。

    京里面的这些宅子，门被堵上半天还好，被堵上两三天的，日子就没法过了。府里哪天不得采买新鲜食材，不得往外倒垃圾。就连老爷小姐和姨娘喝的水，也要靠外面买甜水来烧开才能用。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最难为的，还是她们这些下人。

    严清歌轻描淡写道：“哦？和我说有什么用。又不是我惹得麻烦。将人带进院子来的，是庶妹。将人绑起来的，是父亲。何况庶妹那张嘴不老实，可没说我什么好话呢，我更是得避嫌，不能出面。”

    当初严淑玉说朱茂是为见严清歌，才潜伏在明心斋暂时做严淑玉丫鬟的。这话说出去根本没人信。何况之前府里面已经传过一次关于严清歌的谣言了，最终被证实是假的。现在又传一次关于严清歌的谣言，信的人就更是几乎没有。

    见严清歌还有心思抱着一只小狗逗弄着玩儿，那两个婆子的心都凉了。

    不过，这又怪谁？

    也是二小姐和老爷欺人太甚，一次次的对大小姐做出种种事情，叫大小姐对严家凉了心。

    那两个年老嬷嬷磕了半天头，还不见严清歌答应，最终只能哀叹一声，跪在地上不不说话。

    严清歌看她们不再逼迫自己，才温声道：“两位嬷嬷，不是我不答应你们什么，而是这事儿我实在做不了主。如意，去交代厨下多做点饭菜，留两位嬷嬷用过再走。”

    打发完这两个嬷嬷，厨房里做好的饭菜也端上来了。

    严清歌素喜清淡，晚上也怕吃油腻的不好克化，今日的菜色照例是家常菜，无非一些烧菜心，清蒸茄条，炒青菜，虎皮青椒，凉拌三菇等等，并几个小包子和梗米粥。

    她还未动筷子，寻霜就慌慌张张的冲进来，大声道：“大小姐，不好了，炎小王爷……炎小王爷他来了。”

    平素里炎修羽常常给青星苑送东西，严清歌院子里丫鬟们听见他名字，都是喜笑颜开的，寻霜今天这一口一个不好了又是怎么回事？

    寻霜跑的太急，大喘气了几下，才道：“炎小王爷还带了个夫人来，好像就是堵着咱们门口的那个。”

    “是她？”严清歌的眉头微蹙，放下筷子，站起来，道：“我们去迎一迎吧。”

    想来是炎修羽知道了严府的门被堵上，所以专程来看个究竟，然后发现是赵氏，所以赵氏卖了个炎修羽面子，和他一起进府来了。

    一听来了客人，屋里的大小丫鬟赶紧忙着点灯的点灯，摆正桌椅的摆正桌椅。严清歌则带着如意出门迎接。

    青星苑的庭院中，炎修羽已带着赵氏慢慢的边走边说着。

    严清歌迎了上去，对着二人行礼，道：“见过炎小王爷，见过信国公夫人。”

    赵氏年约四十五六，因保养得当，容颜未衰，还能看出年轻时候的明目皓齿，她的额头比旁人生的稍微高些，眉间距也宽一些，瞧着很是睿智洒淡。

    见了严清歌，赵氏微微一笑，道：“你就是严家大小姐严清歌？”

    严清歌轻声道：“是！还请夫人屋里坐。”

    进门后，饭菜已经被拾掇起来了，但炎修羽鼻子微微抽动，道：“清歌，你方才是不是在吃饭。”

    严清歌道：“还未，不知二位吃饭了么？不如和清歌共食。”

    赵氏意有所指道：“我一天未进丁点水米，叨扰严小姐了。”

    “上饭菜吧。”严清歌却是不答她话，招呼丫鬟们重新将饭菜上来。

    因桌上一味的素菜，严清歌看看炎修羽，嘱咐丫鬟道：“叫厨房加几个荤菜来。”

    伺候的丫鬟轻声称是，走了下去。

    三人食不言，虽然炎修羽有心说话，可是见到两个女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吃着饭，他也讪讪的不好开口。

    不多时，饭菜吃完，丫鬟们收拾了桌子，又奉上了清茶，炎修羽才道：“国公夫人，你和严家到底有什么误会，不如说一说，能化解便化解了吧。”

    信国公夫人哦了一声，看看严清歌，道：“不知道严家大小姐能不能做主。”

    “我做不了主，还请夫人等我父亲回来再说。”严清歌温声回道。

    信国公夫人没想到严清歌一口回绝，给她一个软钉子吃，忍不住对严清歌的印象大变。她打量着严清歌的脸庞，只见这少女面容清雅过人，虽有些瘦，可精气神是极好的，眉梢眼角都带着种灵秀轻盈之感，一举一动分外好看。

    她也听过关于这女孩儿的传闻。这样的人才品格，怪不得一家女百家求呢。

    她呵呵一笑，道：“你父亲今晚上能不能回来，却不好说了。这件事我便告诉了你们两个小辈也无妨。”

    说完，她从怀中掏出一张单子，道：“你们将我府里的庶子朱茂抓住关在柴房，这倒么没什么，我信国公府别的不多，庶子却多。只是他这一个月，偷偷铸了一把府里库房的钥匙，将里面的东西以次充好，偷盗出来变卖，那钱据说都是给了你们严府，这是我清点后的失物单子，里面大半儿倒都是我的嫁妆。你们看看，这事儿该怎么说。”

    严清歌接过那单子，放在桌上，却是不看，轻声道：“这事儿等父亲会来，他自会定夺。我会将这单子转交给他的。”却并不说任何自己的想法。

    炎修羽看着严清歌和信国公夫人相处的样子，心里觉得很是奇怪。平日里严清歌待人可不是这样的。

    哪怕是对着严淑玉这等她极为讨厌的人，也不会如此面无表情，但今天的她不管是说话也好，表情也好，动作也好，都好像不是她本人，而是将她自己藏了起来，只留下一个外壳应付差事而已。

    炎修羽却是不知道，上一世严清歌嫁给朱茂为妻，曾经在赵氏面前立过规矩。那时候她体胖无比，加上有哮喘、癫痫的毛病，没少被赵氏嗤笑嫌弃，后来更是不让她再来请安。

    虽然后来严清歌才知道，赵氏对待信国公府所有人都是如此。可是对一个初嫁的新妇来说，被婆婆如此嫌弃，造成的心理创伤，却是久久不能愈合的。因此，她对着赵氏的时候，不自主的就摆出了这样的姿态，哪怕是重生了也不能更改。

    赵氏也能感觉到严清歌的态度奇怪，她本就是心高气傲的人，又极难伺候。旁人若是恭维她，她就嫌弃那人没骨气，旁人若是对她冷落，她就又觉得自己不受重视。严清歌这样冷淡的态度，她当然更是接受不了。

    将那纸失物单子放下后，赵氏便站起身，对严清歌道：“老身事情已经办完，又得了严小姐饭菜招待，这就回去了。只是家里的东西没有讨回之前，围在外面的人还是不能撤的。告辞。”说完后大步离开。

    严清歌和炎修羽将赵氏送出去，待不见了她，严清歌才松口气，面上露出不悦之色来。

    炎修羽和严清歌往青星苑走去。

    天上的星子和月亮已经升起，正是月末，残月如钩，稀薄的月光落在地面，几乎看不清楚路。炎修羽小声道：“清歌，你是不是不喜欢那信国公夫人。”

    “说不上不喜欢吧。”严清歌道：“只是她本就不是什么讨喜的人。”

    “我已经叫人去找你父亲了，你别担心，这件事和你没关系的。”

    “多谢你啦。”严清歌停下脚步，道：“羽哥，不如我们拿上方才信国公府人留下的单子，去问问朱茂，到底是怎么回事。”

    炎修羽道：“还能是怎么回事。朱家那个庶子做的，还不是和前几年你家那个姨娘偷盗书库的做法如出一辙么？”

    “是啊，就是这两者太像了，所以，我才想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钱，我怕是根本没有落到严家。”严清歌叹气道：“你还记得我们上次约了在茶楼里玩儿么，我们看到海家新开了一处药房，那药房管事儿的恰恰又是这个朱家的庶子。我第一次见他时，他的衣服那么旧。一个连新衣服都穿不起的人，怎么能往海家投钱开药房呢。”

    “你是说，那个朱家庶子，是将钱给了海家？”炎修羽恍然大悟。

    “我只是猜测如此，但是信国公府找来了严家，只怕我那个好‘父亲’也从中摘不清。”严清歌噙着红唇，犹豫一下，对炎修羽道：“我有时候真恨自己生在了严家。”

    “清歌妹妹。”炎修羽一伸手，借着黑暗的遮挡，握住了她手，轻声道：“你不管生在哪里，我都会和你在一起的。”

    严清歌轻声道：“现在整个京城里面都在看严家的笑话。我以前还以为，严家闹得名声再难听，都和我没关系。但是自打和你定了婚约以后，我就在想，旁人会不会觉得，你娶了名声不好的严家女，是对你的辱没呢？”

    “胡说！”炎修羽的手堵在了严清歌的嘴上，他回身一看，见一众丫鬟、婆子们为了给他俩留下空间，都远远的缀在后面，隔了好远，根本看不清楚这边的情况。

    于是，他俯下身，在严清歌的嘴角蜻蜓点水一样亲了一下，自得道：“哼，你轻薄了我，往后就得对我负责了。我才不管你家名声怎么样呢。”

    严清歌呆住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引荐

    那一吻，像羽毛擦过严清歌的嘴角和脸颊，虽然轻柔，却掀起她心中波涛汹涌，一阵阵羞赧之情，快要将严清歌淹没了。

    重生前，她和朱茂相处，更像是两个相互扶持的伙伴。朱茂表面功夫做得好，和她可谓是相敬如宾，屡屡出头帮她说话。

    朱茂嘴上说怜惜她身体不好，实际就是嫌弃她体胖多病，两人同房的次数一只巴掌都是数的过来，严清歌能前后怀上两个孩子，不得不说是个奇迹。连夫妻间该有的敦伦大事都这么马马虎虎，更别说什么亲密接触了。

    严清歌脸色通红，羞恼里升起一丝甜蜜。她恨恨的跺了炎修羽一脚：“你怎么能这样！”

    炎修羽却是把中指放在唇前，嘘了一声：“后面跟着的丫鬟和嬷嬷们就快要来了。”严清歌一看，果然见那些丫鬟们慢慢的走近了。

    “你不是要去审一审那个朱茂么？我们去吧。”炎修羽收拾起嬉皮笑脸，认真道：“清歌，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只要你记得，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

    **的情话让严清歌脑子里浑浑噩噩的，恨不得捂上耳朵，炎修羽以前还算是持之以礼，眼下将甜言蜜语一箩筐一箩筐往外倒，让严清歌简直不知道怎么相对才好。

    这时，如意和那些婆子们也赶上来了，严清歌埋怨的看了炎修羽一眼，就和众人一起回去拿了赵氏留下的失物单子，转而去了关着朱茂的柴房。

    柴房内，朱茂正静静的躺着。白天他收买了那两个丫鬟，心中已不像刚开始那样急躁恐慌，只等着自己的亲娘来救他。

    忽的，外面传来了纷杂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窗户上也透出了淡淡的黄色光芒，是有人提着灯笼来了。

    朱茂心下一喜，这地方偏僻的紧，很少有人前来，一下过来这么多人，八成是救他的人到了。

    朱茂努力的弹了弹身子，想要坐起来，浑身上下却发不上一点力，又跌在地上。

    木门被推开了一扇。

    一个女子走了进来。

    她手中没有提灯笼，今晚月色又不明亮，哪怕朱茂的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还是只能看清楚她裙子下露出的一双纤巧绣鞋。

    那鞋子表面用了淡绿密纱，上用银线绣着几朵精致的花朵，鞋尖缀了两朵珍珠攒成的花朵，做的精致无比。

    这样的鞋子，不是普通人可以穿的。

    朱茂心里突的一声。

    这时，那姑娘的身侧又有人走了进来，灯笼也被提了进来，朱茂眯着眼睛去看，见到的却是严清歌和炎修羽。

    “你……是你们！”朱茂惊恐不已。

    他此前三次见到严清歌，三次都没有落好下场。

    第一次见，被她搅了他结交凌柱国府和忠王府的机会。

    第二次见，他帮忠王府歌功颂德，给忠王府卖好的事情又黄了。

    第三次见，他更是被抓了起来，关在这个破落的柴房里。

    这女孩儿简直像是他的克星。而且，她对信国公府的秘辛似乎知道的不少，令她身上更是披上了一层神秘的轻纱。

    若不是严清歌三番五次坏他的事情，他也不会受了严淑玉的撺掇，听从严淑玉的计划，来严家坏严清歌名声，好报复严清歌了，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将自己也搭进去。

    这第四次见，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儿呢。

    眼下是夜半时分，严清歌和她未婚夫出现在这个柴房，朱茂怎么想都不觉得这是好兆头。

    “是我！”严清歌淡淡道：“朱公子这么惊慌，难道心中有鬼？”

    “胡说！”朱茂惊慌的辩解着。

    严清歌身后的丫鬟婆子给严清歌和炎修羽送上椅子，严清歌二人坐下，严清歌眯着眼睛，打量地上躺着的朱茂，觉得心中痛快无比。

    她扬了扬手中的那张失物单子，淡淡道：“你心中有没有鬼，只看证据就知道。你猜我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瞧着严清歌手中不过是一份薄薄的册子，朱茂并没有放在心上，道：“又能有什么？”

    “又能有什么？”严清歌冷笑：“是你家嫡母今日送来的信国公府失物名单。你要不要听我念一念。”

    朱茂这才脸色大变，面上的汗珠刷刷往下掉。

    事发了？这不可能！

    他偷窃公库财物之事，做的非常隐秘，怎么会这么快就被发现了？他每次偷窃的东西，都会提前叫匠人高仿出一件，且选的都是公库里数十年都没有人会动的物件，买家也都是海氏药房介绍的信得过的人，赵氏又是怎么发现的。

    他的心思不过一转，头上已经渗出了殷殷汗水。他嫡母赵氏可不是什么善茬，这件事既然已经被她发现，他往后的一切可就毁了。

    看着严清歌脸上嘲讽的笑容，朱茂慌了神，大声道：“你不要诋毁我！我是不会做下那等事情的。”

    严清歌看着他，哦了一声：“现在信国公府的人还堵着我家门呢。既然朱公子一力说自己是清白的，那我现在就把你交出去吧。”

    朱茂大声道：“别！别把我交给那些人！我要见严府的二小姐。”

    “庶妹已躲了出去。你以为你想见她，她就会见你么。”严清歌顿了顿，对着朱茂冷笑着吐出两个字：“弃子！”

    朱茂怎么能不明白严淑玉是故意对他避而不见，甚至已经开始针对他了。他咬牙对严清歌道：“你们严家女子，没一个好的。”

    炎修羽一直坐着旁听，听见这话，心中不悦，道：“来人呐，掌嘴！”

    炎修羽院子里的几个健妇本就是炎王府送来的，她们听了旧主人的命令，立刻上前，对着朱茂噼里啪啦甩开巴掌，一会儿就掴的朱茂满脸开花。

    朱茂挨了结实的一顿巴掌，才稍微老实点。严清歌轻声道：“朱公子，你和我家庶妹之间有什么交易，我也猜的出来。你这样为虎作伥，能有什么好下场，不如趁早抽身而退。”

    朱茂肿着脸颊，嘴角流下一行鲜血，凄惨怨毒的盯着严清歌道：“你以为我想退就退。我卖朱家东西得来的钱，全都投到了海氏药房。你家庶妹竟命令下人不要和我说话，想将我关上一辈子。她恨不得我死了，好将那些钱私吞。”

    严清歌猜到了朱茂是将钱给了严淑玉，但想不到的是，朱茂一直被关在严家柴房，还有严淑玉的意思在。

    见朱茂总算肯松口，严清歌道：“既然如此，你不若将整件事情托盘而出。海氏药房家大业大，不可能立刻消失在京城，我身边坐着这位，是炎王府的小王爷，有他出面，刑部帮你朝海家讨回钱财，不算难事。但一切都要建立在你说实话的基础上。”

    朱茂听了这话，心中忍不住升起希望。

    虽说这件事暴露后，他在信国公府是没有什么脸面继续呆下去了。但只要失物追回，想来依赵氏的脾气，也不会再多追究。

    他本就不是有骨气的人，立刻道：“去年下半年，严家二小姐来找我，说海氏药房现在有一单大生意要做，但是苦于没有资本，若是生意能成，可以翻三倍利，想要我说动信国公府投钱。我在朱家人微言轻，有心无力，便没答应。快过年时，严家二小姐忽然又来找我，带我去参加了一个秘密的聚会。”说着，朱茂的眼中透出回忆之色，好似又回到了当天。

    那日，朱茂刚被家中的其余几个庶兄弟奚落过。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说的便是他。

    他亲娘在信国公府的姨娘里排行第十三，虽然早年也受过宠，可已经是老黄历了，手上没几分闲钱，他的吃穿用度，当然只能在公中出，读书自然也是在家学里念。

    家里的庶兄弟们和他念书时一间屋子，又是一个夫子教导，还能不清楚他的真本事。他在外面的京城四大才子之一的名声，落在了信国公府家，则是一个大大的笑话。

    心头气闷无比的朱茂，接到了严淑玉送来的信件，邀请他参加一个私人聚会，并说聚会上有贵人来临。

    朱茂欠着严淑玉的钱，本是不想见她的，可是看见贵人两字，忍不住心动了。

    京城所谓的四大才女和四大才子，除了本就出自王公世家的元念念，其余人中，唯有严淑玉的路子最广，认识的贵人最多。对这聚会，他不由得期盼起来。

    这次聚会被选在一处偏僻的民居里进行。那民居深藏在外城的居所里，围墙高高，从外看来，根本没半点不妥当之处。

    进去之后，一绕过简陋的照壁，朱茂却是被眼前的景色惊呆了。

    只见院子里铺着整洁的大块水磨大理石，严丝合缝，明净照人，似乎是一整面大镜子一样。

    院子一角种了两颗梧桐树，树下放着整块玉石雕成的桌椅。院中的房子并不是外城常见的泥墙瓦顶，而是用纯木头做成，雕工精致无匹，上面四时花卉，志怪神物，一应俱全，栩栩如生，看得他眼花缭乱。

    几名少男少女正在树下围着一人说话。朱茂立刻明白，那人就是贵人！

    他也顾不得看这华贵的庭院了，立刻凑上前去。

    只见被围着那人二十出头年纪，上唇留着两撇小胡须，眉间距狭窄，生了副不好相处的面相，可是脸上却挂着和煦的笑容，对那些围着他一个劲儿说话的少男少女们，并没有表现出一丝不耐烦来。

    朱茂的眼神落在了这男子的腰间，只见他腰间垂挂着一枚用五彩璎珞结成的龙形玉佩。他心头一动，这男子虽然之前他没见过，可是观其形色年纪和面容，分明是传说中的二皇子。

   

 第一百六十三章 走狗

    梧桐树下的男子一转身，和煦的对着朱茂笑起来。

    “你就是朱茂吧？信国公府的六公子。我看过你的赋，读来辞藻华丽，文采斐然，你胸中是有真才华的。”二皇子微微笑道。

    “拜见二皇子！不才正是朱茂，二皇子竟读过茂的文章，茂何德何能，有此幸运。”朱茂激动的对着二皇子行个大礼。

    “起吧，不用多礼。”二皇子温声道：“你们是天下栋梁，大周的以后还要靠你们，不用对我拘泥虚礼。”

    朱茂却是不肯起身，他心里激荡不已。此前他连那些王公世家的子弟都没缘结识，眼下竟见了二皇子，还得了他赏识，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

    严淑玉在旁轻轻笑道：“二皇子读书破万卷，我们的诗词文章，他都读过呢。朱公子，你快些起身吧，难道还要二皇子亲自去扶你。”

    朱茂这才赶紧站起身，用孺幕的眼神紧紧盯着二皇子。

    整整一天，朱茂都像是做梦一样。二皇子这样温文有礼的谦恭皇子，对他表现出赏识之意，让他觉得浑身飘飘然，难以自持。酒席上的饭菜，他根本就尝不出味道，一颗心都系在二皇子的一举一动上。

    二皇子待得时间不算长，等他走后，严淑玉找到了他，重新和他说起之前海氏药房的那桩生意。

    “你是说，海氏药房的生意，是和静王府做的？背后有二皇子出钱？”朱茂听完严淑玉的描述，不解的问道。

    “对。二皇子心系天下，不忍看天下百姓受饥饿灾病之苦，就拖他外族家静王府帮忙收购物资，济贫帮难。他们不但收购草药，还收购很多工具和布匹。海家是京里面数一数二的大药房，草药一项就由我来办。可惜我父亲前些时候糊涂，朝海家要走十几万两银子，海氏药房账面上空的紧，周转不开，也不知道能不能完成二皇子交代下的事情。”

    严淑玉一边说着，一边用贝齿轻轻的咬着嘴唇，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盯着朱茂，柔声哀求道：“朱公子，我和你相识已久，淑玉待朱公子如何，朱公子心中可有想法？”

    美人在侧，又如此说话，不由得朱茂心头不热。

    是啊，严淑玉对他，可不是比对别人好么。卫樵被四大才子革名后，许多人想要递补进去，严淑玉没选旁人，选了当时相识不久的他。那时，他还以为严淑玉是看上了他的容貌，直到严淑玉和太子的婚事定下来，他才知道严淑玉志不在他。

    严淑玉还费过功夫帮他搜罗侍弄植物的古书。他欠严淑玉的银子，至今还没还，严淑玉也从未提起还账的事儿。

    每次有大小聚会，严淑玉总是不忘他，请他前来。

    这些事，一件件，一桩桩，都浮现在他的心头。

    可是，他是真的没钱。

    朱茂无奈的叹气：“严小姐，信国公府的情况我曾告诉过你，信国公府所有钱财都攥在家中嫡母一个人手里，其余人都没有一点私产……”

    “朱公子，你身为大好男儿，难道从未想过以后继承信国公府的家业的事么？”严淑玉打断了朱茂的话：“你也曾告诉我，信国公夫人没有儿子。”

    “什么……”朱茂膛目结舌，不敢相信严淑玉说出口的话。他上面可是有五个哥哥的，家中无嫡立长，除非这五个哥哥死完，怎么轮得到他。

    “我知道你排行第六，可是既然大家都是庶子，地位便是平等的。我信朱公子你的才华，将来的信国公必然是朱公子。所以，那些钱财都是你的，信国公夫人不该私藏。”

    听着严淑玉信誓旦旦的话语，朱茂忍不住眼睛一阵湿润，就连他的亲生母亲也没有奢望过让他继承爵位，但是，眼前的严淑玉却信。哪个男儿没有热血和梦想，缺的只是知己。严淑玉便是他的知己。

    “严小姐，你不必说了。朱某人继承国公府爵位之日，必有厚报。”

    “朱公子，若我说，我现在就能帮你提前拿到属于你的东西呢？”严淑玉望着朱茂，唇边绽开一抹灿烂的笑容。

    “你说什么？”朱茂有些糊涂了。虽然信国公府已经不在世了，可是赵氏还在，只要赵氏一日没死，她手里就有请封信国公府承爵之人的权利，这也代表着，她有压着信国公府爵位不给任何人继承的权利，甚至可以申饬给皇帝，以她没有亲生儿子为理由，要求剥夺信国公府的爵位。

    严淑玉难道私底下认识能说动赵氏的人么？

    似乎是看出了朱茂的想法，严淑玉慢条斯理道：“你的嫡母我现在还不能动她，但是你别忘了，我们这边有二皇子，你只要帮助二皇子，二皇子肯定会回报你，到时你迟早能够承爵。我说的，是帮你从信国公府弄到钱，我有个好办法。”

    严清歌和炎修羽听着朱茂的讲述，猜出了严淑玉说的“好办法”是什么。

    她不过将之前海姨娘偷盗严家书库的做法稍微变了变，告诉朱茂。朱茂就傻傻上当，果然将信国公府的东西偷盗出来，以次充好，然后将钱投到海家药房。

    海姨娘偷书一事，做的不可谓不隐秘，手段也非常高超，但还不是事发败露了，世上从无纸能包住火的秘密。

    更别说信国公府那些昂贵的古董等物，想要造个劣质的家伙就替换了去，简直就是痴人说梦，只能聊以**。

    地上的朱茂越说越是愤恨，竹筒倒豆一样，大声道：“我将那些古董偷出后，全都交给她，海氏药房拿到钱，开了几家新分店，专用来给太子收购药材供货。严淑玉说好了赚到钱，我们八二分账，没想到她竟然是想全部私吞下来。”

    “你如何知道她是想私吞下来？”严清歌问向朱茂。

    朱茂道：“严小姐，她将我巧舌如簧带入严家，不就是想让我身败名裂么。一旦我出了意外，信国公府那些被偷盗出来的古董，就成了无主之物，信国公府想要索回去都没法子了。最后便宜的还有谁？一切都是严淑玉的错！”他目光闪烁的看着严清歌，哀声道：“严小姐，我一直都很崇敬你，绝不敢对你起不改起的歪心思的，都是严淑玉她骗我的。”

    严清歌听他还敢为潜藏在严家的事辩驳，硬声道：“朱茂，你少在这里给自己洗白。”

    炎修羽在旁听了半天，却是若有所思，忽然插言问道：“哦？那你说说，你来严家真正是为了做什么。”

    朱茂有些怕炎修羽，他低头道：“是严淑玉让我来的，我什么也不知道到底要做什么。”

    “既然你不说，我就将你送去刑部好好审审吧。在这严家顶多只能给你打板子，审起来倒是不痛快。”炎修羽淡淡道。

    朱茂的脸色发白，去了刑部，起码要留半条命在里头，何况他一个庶子盗窃家产，又打扮成丫鬟私藏在别人家小姐闺房里，两桩都是重罪。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朱茂心思急转，索性大声道：“炎小王爷，我招，我都招！严淑玉说这是二皇子的吩咐，让我帮着她来坏严家大小姐的清誉。事成之后，就逼赵氏让我承爵。”

    “胡说八道。”严清歌气的攥起拳头：“你以为攀出二皇子，我就不敢罚你了么。”

    “我真没有胡说。二皇子说……说……”朱茂吭吭哧哧，看着严清歌的脸，犹犹豫豫道：“若是事成，太子殿下和炎王府必然离心，到时候他拉拢到炎王府，可以让我去大理寺历练，即有爵位又有实职，前途……前途不可限量。”

    严清歌没想到朱茂竟然爆出了这么大一个秘密，屋里除了炎修羽和她，可还是有一大堆丫鬟婆子的。

    二皇子天天在京里面蹦跶，名声可是比太子响的多。可是还从未有人将二皇子的不臣之心戳破，在大部分人的眼中，真正该继承大周天子位的，还是太子。

    那些丫鬟婆子们一个个低下头不敢啃声。这些皇家的事情，听多了可真是要夭寿的。

    不过，照严清歌的理解，这事儿还真是二皇子能做出来的。

    今年春天的选秀，太子求娶她不成的事儿，二皇子估计很早就知道了，所以才使出这么个计谋。她先前还奇怪，她和严淑玉的前途已经成了不相干的两条线，为何严淑玉还是不放过她，现在才知道缘故，原来还有二皇子从中作梗。

    这二皇子，真是越来越嚣张了。

    他大肆收购药物等等打仗需求的紧俏物资，又在太子和臣下间挑拨离间，对皇位的虎视眈眈，只要稍微知道点内情的人都会觉得惊心。

    按着时间推算，再有三年左右，太子就该继位了，到时候二皇子还未曾起兵造反，就被太子按在窝里，连同母妃和亲生兄弟以及整个静王府，一并处置了。

    可谓是现在蹦跶的越欢，以后就越惨。

    但是严清歌心里却很是不安，她重生后，很多事情都不同了。

    譬如重生前，严淑玉可是一直站在太子身旁做他红颜知己的。这一世，严淑玉却和二皇子搅在一起。

    地上的朱茂说出了自己最大的秘密，顿时觉得松快多了。

    严清歌和炎修羽却是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目光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这朱茂，是绝不能再留在严家了。

    这件事，已经不再是简单的贼子藏身闺房的案件，也不仅仅是简单的庶子偷窃家财案件。这朱茂，分明就是谋逆案的一个重要人证。

    ————

    这几天回家，没有直达车，转了好几趟火车，那个难受，所以更新时间有点不稳定，但是每天两更是有的。看到书评区有读者抱怨，实在是对不住。明天起就恢复正常时间更新。抱歉，抱歉！

   

 第一百六十四章 求助

    朱茂所参与之事的严重性，炎修羽和严清歌都清楚。

    炎修羽直接道：“这件事交给我来办，你不要管了。”

    因为事关重大，且已经非常晚了，他直接带着朱茂离开了严家。

    带着一众丫鬟婆子，严清歌回了青星苑。路上，如意的表情颇为惴惴不安。

    才一进青星苑大门，严清歌就道：“今日跟我出去的，都到正厅里来，我有话要说。”

    那些丫鬟婆子们对视一眼，知道严清歌是要敲打她们。

    今天在柴房里朱茂说的那番话，实在是太惊心了。之前朱茂说二小姐帮二皇子收购药材时，她们还没有多想，但是后来朱茂又说什么二皇子指示他挑拨炎王府和太子关系，她们怎么可能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到了正厅，气氛一片肃穆低沉。有两个胆小的丫鬟已经开始抹泪了。

    毕竟她们知道的是这种秘辛，严清歌就是将她们全杀了灭口来保存秘密，也属正常。她们全都是卖身给严家的家奴，生死都掌握在严家手里。

    严清歌坐在上首，环视了一圈下面，才开口道：“你们今天晚上都做了什么？”

    这没头没脑的问话，让那些婆子丫鬟们都愣住了。

    还是一个年纪大的婆婆灵性，稍微一想就明白了怎么回事，立刻跪在地上磕头道：“老奴今晚上在花园里采花露，一直一个人呆着，黑灯瞎火的，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

    剩下的丫鬟婆子们纷纷醒悟，立刻跪下来，一个个的编着理由，都说晚上自己有活要做，并没有跟着严清歌出去。

    看这些丫鬟婆子们如此上道，严清歌心下稍安。但她可不是小孩子，知道人心莫测，别看这些丫鬟婆子们现在说什么都不知道，回头被人买通，怕是什么都会往外讲。

    如意听到了严清歌的回话，也要跪下来表忠心，却被严清歌拦住了。对如意，严清歌是绝对信得过的。

    等下面跪了一地的人说完，严清歌没叫起，而是用手支着脑袋，一副思考的样子，只偶尔将眼神落在那几人身上。

    底下的婆子丫鬟们不敢吭声，只是越跪心里越慌。

    终于，严清歌开了口，带着些为难道：“你们四个，我本来都是信得过的。可是，这件事太大，虽然只是庶妹一人做下的错事，可是难免会牵扯到整个严家，倾巢之下，焉有完卵。到时候，我这脑袋，这就保不住了。”

    她的语调放的极低，声音又飘忽不定，听得那些丫鬟婆子一个个心头发毛。

    严清歌又道：“你们可曾知道，京中曾有个卫府？就因为牵扯进这些阴私里，一夜之间，被烧了个干干净净，里面三百多口人，不管是男女老少，主人仆人，连猫猫狗狗，婴儿妇孺，一个也没逃出去。”

    听着严清歌森然的描述当初卫家那场火灾，几个丫鬟婆子的背上沁出了冷汗。

    “到时候，我逃不过，你们，也逃不过。”严清歌伸开手掌，打量着自己的五指。昏黄的油灯光线下，那四个丫鬟婆子已经开始瑟瑟发抖了。

    见威慑的效果差不多了，严清歌才道：“从今日起，你们四个，搬到一间屋子里去住，不准出门，也不准和除我和如意外的人说一句话，透露一点信息。你们不管做什么，都要结伴同行，互相监督纠察，若是发现其中有人有异样，立刻来通报我，我自会有重赏。我要是在严家听到任何风言风语，你们四个，一个也别想活！”

    严清歌越说，语气越是严厉。听她说完最后一句话，这四个丫鬟婆子的脊背不由挺得笔直，大气也不敢喘。

    交代完后，严清歌起身离开了大厅，招呼如意道：“如意，我们走吧。”

    她前脚才离开，后脚那四个丫鬟婆子就瘫软在地。方才实在是太危险了，好在大小姐不像二小姐那么心狠手辣，若是她们沦落到二小姐手里，现在恐怕已经是没命了。

    如意跟在严清歌身后，进了她的卧房。她伺候着严清歌洗漱后，帮严清歌将头上的钗环卸了，拿梳子轻轻给她通头发。

    方才的一幕还在如意面前回闪，她忍不住咬着红唇，看向镜子里严清歌那张轻灵绝美的脸孔，觉得严清歌对她实在是太好了。别的丫鬟婆子赌咒发誓，还是被严清歌下令住在一起互相监督，但她根本连理由都不用编，就被排除嫌疑，仅凭严清歌给她的这份信任，她就无以为报。

    严清歌看出如意的想法，她回身笑着拍了拍如意的手，道：“好如意，你还在想刚才的事，对么？”

    “大小姐，你教如意读书识字，又教如意骑马下棋，还这么信任如意，如意只是一个被卖到严家的孤儿，怎么配大小姐对如意这么好。”

    看着如意濡湿的眼眶，严清歌柔声道：“小如意，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么？”

    “想！”

    “因为我知道，以后的如意，会对我更好。”

    听了严清歌的回答，如意的眼眶里亮起了光芒，是啊，她是没有什么可以回报严清歌的，可是她还有一颗忠心。

    这一夜，严清歌睡得极为不安稳。虽然晚上她说的那些重话，都是吓唬嬷嬷们的。毕竟严淑玉许给太子，她又有和炎王府的婚约，就算严淑玉闹出什么阵仗，也不至于到卫家那般家破人亡的地步。但是，这不代表她就能安心了。

    第二日一早，她顶着黑眼圈，给炎修羽写了一封信，询问朱茂之事有什么进展。

    信件才送出去不到一刻钟，寻霜就送来了一封信，正是炎修羽写的。

    照时间推算，她给炎修羽的信，只怕才出严家门，炎修羽这信，是一早就写好，专门递来严家的。他倒是很清楚严清歌的心思。

    信里面，炎修羽告诉严清歌，不要担心朱茂的事儿，他已经问过他哥哥，朱茂在这件事里涉事不深，死罪能免，活罪难逃。现在重要的是如何处理严淑玉那边的事情。

    虽然严淑玉还没正式入太子府，可是她在名义上已经是太子的女人了。这样的女人，罚轻罚重，或者是干脆不罚，都很不好拿捏。稍有不慎，就会影响太子和炎王府之间的关系。

    但不论如何，严清歌是绝对不会有任何危险的。

    对严淑玉不好处理的事儿，严清歌倒是深有体会。因为太子本来就是个非常护短的人。元芊芊还不是背负着放走了卫樵这个大罪人的重大嫌疑，照样什么事儿没有的当了太子侧妃，在储秀宫里作威作福。

    哪怕是太子的不喜欢的人，只要是站在他这边的，他就不会置之不理。这是为君者的一种手段。严清歌倒是觉得这样的太子颇为可怜，不能有一点自己的喜恶，只能以利益为衡量一切的唯一标准。

    除了这件事外，炎修羽还告诉了严清歌另外一件事，他刚得到的消息，凌霄的哥哥凌烈所在的军队快要班师回朝了。

    凌烈出征有两年多了，虽然一直呆在将军帐内，不用外出征战肉搏，可是战场无情，凌家人不由得不担心。

    得了这个消息，严清歌的心情才稍好些，她转身去了书房，提笔又给炎修羽写了封新的信，谢过他一大早就惦记着给她递消息，又给凌霄写了一封信，告诉凌霄自己已知道凌烈快回来了，对她好生的恭喜贺喜一番。

    中午时分，寻霜来报，说是家里的彩凤姨娘过来求见。

    彩凤自从当了姨娘后，老实的不得了，今日竟然过来求见严清歌，严清歌倒是奇怪。

    她请了彩凤进来。彩凤衣着朴素，除了头上一根银钗外，并没有别的装饰，对她行礼时也恭敬非常，除了瞧着身子稍微丰满些，和做丫鬟时并没有太大不同。

    严清歌问道：“彩凤姨娘，你来何事？”

    “妾是来求大小姐一件事的。前几日五姑娘的奶妈子得了病，又不能出去抓药医病，一直没好，也没法给五姑娘喂奶。五姑娘饿了两天，只能给她喝米油吊着，这样长久总不是办法。彩凤早上听人说，大小姐能差人送信出去，因此斗胆来问问，不知道大小姐能不能帮五姑娘买些牛乳羊乳回来。”

    严清歌听完彩凤的话，点头道：“倒不是什么难事儿，我叫人出去办就是。”

    赵氏虽说堵上了严府的门不让人进出，可是那仅限于普通的严家人，像严清歌派出去办事儿的仆人，他们是不敢拦的。

    出去买牛羊乳，是很简单的事情，不多时，那东西就被送去彩凤的院子了。

    岂料，彩凤来求东西的事情，只是开了个头而已，下午的时候，来求着严清歌帮忙买东西的人络绎不绝，还有人说要办别的事儿，想要求了严清歌的恩典出府，这些人来了一拨又一拨，简直快要将青星苑的门槛都踏平了。

    除了家里大厨房管采买食材的，或是负责倾倒垃圾的，或专门买甜水的，以及那些各种各样原因要出门的，不管是公务还是私事，全都求上了门来。

    严清歌听的头大，摆手道：“都轰出去！一个也不见。”

    这些人有的说的理由倒是合情合理，有的根本就是在瞎编乱造。只不过被关上了几天，严府的人就不消停了，这么上蹿下跳的仆人，可真叫她长见识了。

    ————

    晚上那更会迟一点，大概十点到十一点之间。习惯早睡的亲们不要等了哦，么么哒。

   

 第一百六十五章 忤逆

    对赵氏，严清歌没有好感，对严家这群下人，严清歌也不喜欢。所以对这些下人们，她根本就懒得理，只关上门在青星苑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见严清歌不欲管这件事，严府里说什么的都有，甚至有不少人将严清歌形容成草菅人命的恶魔。

    但他们却不想想，真正该管这件事的人不该是严清歌，而应该是严松年。可惜，自从严府被围后，严松年就再也找不见踪影了，好像凭空失踪了一样。

    而楚姨娘和彩凤姨娘，更是偃旗息鼓，缩头躲在自己屋里，生怕惹事上身。

    就在这种氛围下，严府里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桃香院门前，伺候彩凤的丫鬟彩英提着一只大食盒，气冲冲地跑了回来，还未进门，就恼怒道：“大厨房那帮人欺人太甚，中午的饭竟然又没做。”

    彩凤掀开帘子，看向彩英，招手道：“你进来。”

    以前彩英和彩凤都同为海姨娘的丫鬟。现在彩凤成了姨娘，彩英也不见对彩凤多有什么额外的尊敬。

    进了屋，彩英快言快语道：“彩凤，你不如答应了大厨房那个徐嬷嬷的要求，去求求大小姐，带她孙子出府看病，这样徐嬷嬷多少会给我们些吃的。”

    彩凤叹口气，摇头道：“你以为大小姐是谁都肯帮的么？我也只敢叫大小姐帮着讨点牛羊乳。这东西不好放，最多五日就要坏了。若为了一个管厨房的婆子就开罪大小姐，五小姐往后吃什么？”

    彩英肚里饿的咕咕叫，火气渐大，咕哝道：“就为一个丫头片子，将姐妹情谊也不顾了。这还不是少爷呢，要你生的是个少爷，那还得了。”

    彩凤气得脸上憋得通红，道：“你……你说话仔细些。”彩英一甩手，走了。

    彩凤不肯帮徐嬷嬷的忙，但旁人却是肯的。

    楚姨娘带着奶娘，丫鬟，和她的两个女儿，朝青星苑走去。

    自打莺姨娘和柳姨娘被发卖后，她老实很多，但再老实也扛不住三顿饥。

    徐嬷嬷这次是故意的，严府那么大，储存的青菜鲜肉可能不够，可是之前买的米面绝不会少。这才几天功夫，哪里就到了全家断炊的地步。

    徐嬷嬷为了她小孙子，做的实在是过分了些。

    但楚姨娘想好了，这次要是能搭上徐嬷嬷这个靠山，别说能度过眼下的危机，往后在府里吃食上绝不会被克扣。

    到了青星苑大门前，楚姨娘脸上挂着柔弱的微笑，理了理鬓角，才叫丫鬟去喊门。

    寻霜还不等通报，就在门内道：”我们小姐不见人，回吧，都回吧。”

    这几天来骚扰严清歌的人太多，寻霜声音有气无力，像是在赶苍蝇一样。

    楚姨娘受了怠慢，却不生气，对着奶娘使了眼色。这两个奶娘一人抱着一个孩子，一个让大点的严润心说话，一个对小的那个一顿掐，掐的襁褓里的女婴哇哇哭起来。

    “姐姐。润心饿。润心快要饿死了。姐姐救命。”严润心奶声奶气喊着。

    听着严润心在外面的喊声，寻霜将门打开一条缝，见外面是楚姨娘母女三个。

    这件事她不好定夺，立刻过去通报了严清歌。

    严清歌听了，微微凝眉，道：“外面大厨房断炊了？”

    “是的。楚姨娘带着三小姐、四小姐在外面呢。”

    严清歌道：“可笑，严家难道一点米面都没了么？楚姨娘到底为什么来，我怕不是为了讨饭那么简单吧。”

    寻霜犹豫一下，还是决定将自己知道的事情托盘而出。

    她道：“大小姐，我听说是管厨房的徐嬷嬷下的命令，叫大厨房不要做饭的。但是夜里徐嬷嬷给关系亲近的下人们发放了冷食。”

    “刁奴好胆！”严清歌道。

    前几天就有不少人来给徐嬷嬷的小孙子说情，严清歌一个也没见。

    徐嬷嬷这招好毒，严府的人大部分都在挨饿，今天来的是楚姨娘，改天全府的人都要过来。

    她吩咐如意道：“我们小厨房多余的米面饭菜，给楚姨娘一些，叫她带回去自己做。桃香院那边也送些。”至于明心斋的海姨娘那边，她却是没提。

    如意称是，下去办事了。

    楚姨娘在门前等了好久，太阳微晒，她额头沁出汗水，银牙暗咬，笑容僵硬非常。

    这时，青星苑大门开了，如意吃力的拖出两个大篮子，道：“大小姐已知道了，这些肉菜米面是给你们的。”

    那两只篮子堆的满满地，供珠玉院上下吃喝十天也够了。

    楚姨娘一愣，没想到她等来的竟是严清歌的救济，她本来要求的可不是这个。

    徐嬷嬷在严家势力极大，楚姨娘这次来，是有心巴结徐嬷嬷的。

    她看着地上那堆东西，假笑道：“多谢大小姐慈悲。可是珠玉院没有厨房，这些东西都是生食，我们怎么吃？”

    如意一阵不悦，严清歌肯给她们食材，已经是法外开恩了，楚姨娘还嫌三嫌四的。

    寻霜立在门口听着，冷笑道：“你们院子里总有家具吧，劈开升火就是。煮饭的锅子也大可以用花瓶瓷碗代替。有手有脚，还要我们做好了给你们喂么？”

    “你这丫鬟怎么说话的。”楚姨娘竖起眉毛，不悦道。严清歌给她没脸倒算了，寻霜一个看门的丫鬟也敢如此，楚姨娘咽不下这口气。

    寻霜却是倨傲的扬了扬下巴，将如意拉回院子，将大门啪的一声关上，只怕没把门板拍到楚姨娘的脸上。

    楚姨娘一张面孔扭曲起来，额头上现出了一道道青筋。

    寻霜关上门后，如意拉了拉寻霜手，小声道：“你怎么敢这么对楚姨娘。”

    就算楚姨娘只是一个妾，也不是她们能够得罪的。

    寻霜却半点不遮掩，语调高高道：“我倒想尊敬有些人，可是那些人做的事儿，哪怕我只是个丫头，也看不起。自家生的女儿，当什么一样养，再没见过这样狠心的娘。”

    楚姨娘在外面本来想发难，陡然听见寻霜拔高嗓子说的话，面上的表情迅速变了。

    自莺姨娘、柳姨娘被发卖后，严润心被接回了珠玉院，楚姨娘不久后又生了个女孩儿，膝下就有了两个孩子，却都是女的。她盼男孩儿盼的有多期切，对这两个女孩儿就有多厌恶。

    平日里楚姨娘想不起她们，只叫奶娘带着的时候，倒还好说。但她偶尔想起来这两个小东西，叫奶娘抱到跟前时，便动不动就是一巴掌，拧几下掐几下更是小意思。

    严润心已经开始懂事儿了，对她怕极了，只要听奶娘说要去见楚姨娘，就会吓得瑟瑟发抖。

    这些事儿在珠玉院里早就不是什么秘密。楚姨娘这样的做派，非常叫人看不起。

    楚姨娘脸色灰白，磨了磨牙根，最终还是讪讪的走了，给徐嬷嬷说情的事儿，也被搁下不提。

    如意却还是担心寻霜，道：“你这丫头今天是怎么了？”

    虽然楚姨娘的事情，如意也有所耳闻，可是亲娘打闺女，旁人就算看不惯，也没办法冲上去指摘什么。

    寻霜叹口气，握了握如意的手，轻声道：“如意，我一直都和你亲近，是因为咱俩都是从外面买来的，不是家奴。我本来也是清白人家的女孩儿，家里也算是有几个闲钱。但我娘肚子不争气，连生了六个女孩儿。我娘她天天对我们姐妹六个非打即骂，后来更是将我们一气儿卖了。”

    说到这里，寻霜擦着眼泪，道：“我那时候虽然小，可是已经开始记事了。我还记得家里顿顿能吃上白面馒头，隔三差五桌上总是有荤腥。这样的家境，何至于落到卖女儿的地步。所以，我对楚姨娘那样的做派，想起来就觉得心里刺得慌。”

    如意没想到寻霜还有这样的过去，她握住了寻霜的手，安慰道：“大家都是命苦的人。你不要担心，我会和大小姐说一说的，就算楚姨娘要找你麻烦，大小姐也不会不管的。”

    如意进了屋，和严清歌说起方才发生的事儿，严清歌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严清歌反应冷淡，如意倒是不奇怪。

    摊上了什么样的父母，都是命，严清歌就算能救严润心姐妹两个一时，也救不了一世的。

    过了一会儿，就在如意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的时候，严清歌站了起来，道：“跟我去大厨房看看。”

    不多时，严清歌就带着人来到了大厨房。

    平时烟熏火燎，总是散发着食物香味的大厨房，现在却冷清无比。只有两个小丫头坐在厨房前的台阶上闲磕牙。

    见了严清歌，这两个小丫头忍不住吞了口口水，站到旁边垂头向她行礼。

    严清歌进门一看，见大厨房里冷锅冷灶。

    大厨房两边的角落里放了几只深缸，一端是盛水的，一端却是盛米面的。严清歌分别掀开来一看，只见不但放米面的缸子空了，盛水的缸子也是干的。

    至于旁边立着的几个大菜橱，透过格眼就能看到，里面什么也没有。

    看来，这大厨房的人倒是做的狠，半点儿东西也没留下来。

    严清歌还在大厨房里转悠，一个五十多岁的嬷嬷带着人冲进来。

   

 第一百六十六章 分灶

    只见那嬷嬷生了一张白净的胖脸蛋，脸上皱纹不多，举止体态以及打扮，显示着她是养尊处优惯了的。

    她见了严清歌，满脸都是兴奋之色，跪地磕头，道：“大小姐慈悲，老奴总算是把您盼来了。上回我求大小姐的事儿，还请大小姐答应。”

    严清歌眯着眼睛看向这嬷嬷，慢条斯理道：“你就是徐嬷嬷？上回你来求我，要我帮你将小孙子带出去看病，对么？”

    “对，难为大小姐还记得。”徐嬷嬷浑浊的老眼里全是喜悦，开怀的回道。

    “你小孙子也是在这里的厨房做事儿么？他多大了，都做什么活？”

    “我家小孙子今年十四，一直跟着我在这边做事儿，大小姐放心，他干活麻利极了，厨房里的厨娘丫头们都喜欢使唤他。他还会做几道新鲜菜，口味不比厨娘差，改天等他病好了，一定专做了孝敬大小姐。”徐嬷嬷满脸春光的回道。

    哼，虽说她徐嬷嬷是下人，可她管的可是严家的嘴巴大事，只要断上几顿饭，严家的主子们，哪个不得听她摆布。难不成他们还能将她打杀了不成。严家大厨房她一手遮天，没了她，立刻就要乱了套。

    严清歌看了看四周，道：“奇怪，这里是专供内院人吃喝的大厨房，你确定你说的是小孙子，而不是小孙女么？二门内除了老爷院子里有两个书童，别处哪里敢用男仆？”

    看着严清歌凌厉的眼色，徐嬷嬷张大了嘴巴，半天不知道说什么。

    严清歌这一问实在是问到了徐嬷嬷的软肋上，她挂着僵硬的笑容，道：“大小姐，厨房不比旁处，重活脏活很多，又要杀鸡宰鱼，有不少活计实在不是女人能干的，所以才有那么一两个男子。况且，我小孙子品行好，绝对不会闹出事儿的。”

    严清歌哦了一声，淡淡道：“你跟我说说，这厨房里哪个女子不不敢杀鸡宰鱼？又有哪个干不得重活了？我将她们都赶出去。这样没用的奴才，留着吃白饭么！”

    徐嬷嬷没想到严清歌揪着这点不放，她目光闪烁，不悦道：“大小姐，你这是在逼老奴啊。”

    “放肆！到底是我在逼你，还是你停了整个内院的饭菜供应逼我！”严清歌声音陡然变高，怒斥道：“你这老刁奴，还真以为自己是严家的半个主子了？”

    徐嬷嬷身上一颤，把头埋得低低的，遮掩着自己不屑的神情：“大小姐息怒，这次我将小孙子送出去，不会再叫他回来了。”

    严清歌淡淡说道：“是么？徐嬷嬷，我看你样子，就没有读过什么书。你知道有个成语，叫做亡羊补牢么？”

    “老奴没有听说过。”徐嬷嬷低着头，吭吭哧哧说道。这亡羊补牢的成语，她当然知道了，这又不是什么大学问，严清歌也未免太看不起人了。可是为了让严清歌心里爽快，她只能说不知道。

    “亡羊补牢，说的是有家人的羊圈坏了，羊丢了，这家人为了不再继续丢羊，便将羊圈补好。”严清歌凌厉的看着徐嬷嬷：“你可明白里面的道理？”

    “是是是！老奴一定亡羊补牢。”

    “不，你没明白！”严清歌大声道：“这亡羊补牢是在告诉你，丢了的羊，就算你补好羊圈，也是不可能找回来的。”

    徐嬷嬷头上的汗刷一下就下来了，严清歌的意思，是要罚她的小孙子了？

    严清歌看着徐嬷嬷，一挥手，道：“来人呐，将徐嬷嬷抓下去。她私藏严家食材，克扣伙食，又令家中男子搅乱内院，拉下去打三十大板。”

    徐嬷嬷不敢置信的看着严清歌，高呼道：“不！你不能这么对我！老奴为了严家，兢兢业业干了一辈子，只有老爷才能罚我。”

    “哦，这话等父亲回来，你亲自跟他说吧，我可听不进去。”严清歌睃了一眼那些畏手畏脚不敢动的下人，顿时，那些人不敢再犹豫，上前将徐嬷嬷摁住了。

    不一会儿，院子里就传来打板子的啪啪声，和徐嬷嬷杀猪一样的尖叫喊疼声。刚开始她还叫的中气十足，后来声音越来越小。

    三十板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约莫半盏茶功夫就打完了。

    此时的徐嬷嬷趴在板凳上，臀背已经疼的完全麻木了。

    严清歌看着徐嬷嬷，道：“徐嬷嬷，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要说。”

    徐嬷嬷颤抖着嘴唇，从喉咙里吃力的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老奴……老奴认罚，心甘情愿，无话可说。”

    “哦？无话可说？我看你要说的话还多着呢。你将府里的米面吃食藏在哪里，也无可奉告么？”

    看着严清歌眯着眼睛的样子，徐嬷嬷惊惧极了，她辩解道：“老奴没有私藏食材。实在是院子被封起来，东西都吃完了。大小姐也在厨房看过，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严清歌根本不信她这狗屁话。她重生前掌了十几年的信国公府，信国公府的水可比严家深多了，内宅的事情她再清楚不过，严家决不可能这么快就消耗掉所有米粮。

    她冷笑一声：“不老实招？来人呐，去将徐嬷嬷孙子叫出来，照给三十大板。”

    徐嬷嬷的孙子正在病里，若是吃了这三十大板，焉能有命。

    徐嬷嬷中年丧子，只留下小孙子这一个命根。她顿时吓得惊慌大叫，猛地喘了两口气，忍着眼前一阵阵发黑的将要昏倒的感觉，道：“大小姐，老奴招，老奴什么都招。米面被老奴锁在地窖里，老奴一点都没动。老奴一时糊涂，办下错事，求大小姐饶过我小孙子！”

    这时，下人们也将徐嬷嬷小孙子带来了。只见那是个胖墩墩的矮个子男孩儿，有十四五岁左右，一张脸油光满面，横肉丛生，怎么看都不是能干活的人，倒是个来大厨房吃白食的，亏得徐嬷嬷刚才还将他吹破了天。

    这男孩儿喉咙里一阵儿呼呼喘气，干咳了半天，懦弱的看着徐嬷嬷，不敢上前去。严清歌对徐嬷嬷道：“既然你招了，你孙子我就暂且放过。不过，他在内院呆了这么久，我也不能轻易放过他，等事情处理完，将他逐回庄子，永不能入府伺候。”

    听见严清歌的话，徐嬷嬷心头一阵发苦。她这孙子娇生惯养了到这么大，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回庄子上做农活，那不是要他命么。

    “去把库房门打开。”严清歌不再管徐嬷嬷，一挥手，命令道。

    厨房并不是只有徐嬷嬷一个管事儿的，只不过她最威风，将所有人都压下去。听了严清歌吩咐，立刻就有人上前将徐嬷嬷腰上的钥匙串子解下来，恭敬的带着严清歌去了大厨房的地窖。

    大厨房的地窖入口在厨房旁的储物间里，虽然储物间里的东西被搬空了，但是还能闻到木架上经年累月残余的浓郁调料和咸肉味道。

    待地窖门一打开，开地窖的人就惊呼一声，道：“好多东西！”

    严家地窖挖的不小，主要作用是冬日用来藏鲜菜，夏日用来藏冰的。因为严松年抠门，这地窖夏天藏冰的用途基本没了，这季节，应该是空的才对。

    但现在，地窖里堆着满满的米面袋子和盛了食物的箩筐，一份压着一份儿，最高的已经从地窖底堆到了地窖顶上。

    这么多吃的，虽说品种不多，可是数量足够，要支撑严家近百口人的消耗，最起码半个月没问题。

    就算大厨房里的人，也不是各个都跟徐嬷嬷交好，能当她心腹，可以享受半夜被分的冷食的好处。这些人里起码有一半儿也在受着饥饿煎熬。乍一见这么多吃的，他们不由得拼命吞咽起口水。

    虽然已经惩治了徐嬷嬷，被她藏起来的食物也被找到了，这件事应该结束了，可是严清歌却没离开，而是吩咐下人们道：“去将各个院子里能管事儿的人叫来，我有话吩咐。”

    下人们不知严清歌要做什么，一边乖乖听话去喊人，一边在肚里纳罕。

    等人的时候，严清歌对如意小声说了几句话，如意便离开了。

    没一会儿，寒友居、珠玉院、桃香院、明心斋的人全都来了。寒友居到的是两个嬷嬷，珠玉院来的楚姨娘，桃香院来的彩凤姨娘，明心斋到的人是两个丫鬟，如意也回来了。

    看人到齐了。严清歌对如意招招手，如意立刻递给严清歌一份名册簿子。

    “今日我长话短说，父亲不在家，徐嬷嬷这老奴就敢称大王。这种事一旦开了头，就算打压下去一个徐嬷嬷，也会上来另一个张嬷嬷、赵嬷嬷，我懒得管这些闲事，所以，我要将大厨房就拆了，各院子各立一个小厨房。”

    “什么？”众人忍不住议论纷纷。

    严清歌翻开名册，道：“青星苑已有小厨房，不算在内。别的院子我都会照人数多少，分配厨娘和厨房的人手过去，食材也会照着人头分配，各位可有意见？”

    场上众人一片愕然。她们完全想不到，严清歌竟然提出这样的做法。

    京里面哪家不是众人一起吃大厨房的，这是一家人的象征。

    分厨房，就相当于分家；砸锅，就等于不想过了。厨房对大周人来说，不仅仅是吃饭，而且是礼仪的象征。

    人多家兴旺，这样分小厨房的行为，太不吉利了，完全违背了所有人的认知。

    青星苑有小厨房，还是因为当年乐氏重病在床，请了医女来照看，每顿都要吃专门的药膳，热不得冷不得，火候也要刚刚好，才建了个小厨房专做药膳的。

    严清歌的做法，实在是太出格了，让所有的人都接受不了。

    ——

    第二更在晚上十点。

   

 第一百六十七章 厨房

    小厨房的建立并不是没有意义的，它会让家中的各个院子联系骤然变少，想要以膳食为理由找严清歌帮忙的人，基本不可能再出现。

    衣食住行，是人生四件必不可少的大事。“行”对这些深宅里的女人们来说，是可以忽略不计的，至于“住”，只要严家不倒，也不会有忧虑。“衣”从来就不用严清歌操心，只要这每天都会进行，也是最容易出问题的“食”解决了，严清歌就彻底清净了。

    而且，严清歌并不觉得有小厨房不妥当。

    再过大概两年多，北地被打下来后，北蛮人内迁居住，他们的生活习惯在向大周靠拢的同时，对大周造成了很大的冲击和影响，其中就包括小厨房。

    北蛮人并不是一妻多妾制度，而是多妻并存制度。也就是说，他们是没有嫡庶之分的，为了防止孩子争家业，一旦到了十四岁，就会分灶而食。这样造成的结果，就是北蛮人的各个妻子都有各自的小灶，甚至同一个妻子的不同孩子，都各自有灶台。

    大周人接受小北蛮的小灶文化，是因为小灶做出的饭菜更为精细，吃起来更顺心，更重要的是，小厨房里用的人都是自己的人，全在主人的掌控下，**事儿就少得多了。

    迎着满院子人质疑的目光，严清歌不容辩驳道：“我即刻就会请工匠进来，给各院新砌厨房。新厨房不能用前，你们暂时还从大厨房领饭。”

    说完后，严清歌拿着名册，将厨房里的厨娘和干杂活之人全部分配完毕，便带着如意离开了。

    她们前脚走，后脚院子里的下人们就炸了窝，一个个议论纷纷。

    “大小姐是疯了么？”

    “老爷回来，看见大厨房没了，一定会大发雷霆。大小姐也是趁着老爷不在，才敢这样。”

    “老爷未必敢说大小姐什么，大小姐可是要做王妃的人呐。”

    “哎，别说了！我们都饿了一天了，虽然不是吃饭的时间，但还是先做点东西填填肚子吧。”

    慢慢的，一群人散尽了。而徐嬷嬷躺在院子里的春凳上，竟是没有没一个人理她，甚至连她的孙子都不上前去。

    方才严清歌念大厨房分配给各院的单子时，除了徐嬷嬷和她的孙子，别的人都念到了。也就是说，徐嬷嬷往后就是个孤魂野鬼样的存在了。

    以前，大厨房是独立在各院之外的。

    大厨房外的其他下人，就连最低贱的扫花园倒马桶的婆子，也都有个院子能附着，不至于张嘴说出来，旁人不知道她是哪个院子的人。现在大厨房没了，徐嬷嬷又没被指派新的去处，可谓是被晾空了。严清歌对她的嫌恶和不喜这么明显，谁还会冒着惹怒严清歌的危险去接近她。

    树倒猢狲散，说的便是徐嬷嬷眼下的情况。她以权势和小人手段笼络了一众跟班，但在她威严扫地时，那些趋炎附势听从她的人，也是最快抛弃她的人。

    信国公府带来的人围严家门围了有时候，现在也渐渐的懈怠起来。而且，赵氏那边应该也听说到朱茂被人提走的消息。

    以她的地位和手段来说，想打听朱茂被关在哪里，又犯了什么事儿，是很简单的，偏偏这次不管她怎么打探，都打探不到任何消息。这件事情变得微妙起来。

    就在赵氏有意无意的授意下，只要顶着“大小姐让我出去办事”名号的严家人，都能够出门。

    因为严清歌的震慑，冒充的人倒是不多。但现在严家正在大兴土木，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钻漏子的人还是有的。

    严清歌说给各院设置小厨房，还真不是说说而已，而是真的在各院盖了厨房，若是院子小的，还要拆掉一截围墙，然后动土。

    除了厨房里该有的灶台，储物柜，水缸等等该有的东西，每个厨房还附带了一个小柴房和一处地窖。

    这样的大工程，让许多本以为严清歌只是借着严松年不在家的机会发威的人，也忍不住泛起了嘀咕。

    明心斋中，彩瓶，彩铃正服侍着海姨娘，好声好气的劝着海姨娘，不叫她往外跑。最近外面盖厨房，老是有大动静，海姨娘近来是越来越不好约束了。

    外面在动工，工人都是粗壮男子，别看海姨娘又老又丑，还疯疯癫癫，可是保不齐那些人里有坏人，占一个傻子的便宜，可比占普通人便宜容易多了。

    花了好半天时间，彩瓶还被海姨娘咬了一口，两人才将海姨娘暂时安抚住。

    看着海姨娘流着口水抱着被子发呆，不再嚷嚷着要出去，她们才暂且松了口气。

    彩铃看着彩瓶手腕上那两排深深的压印，担忧道：“彩瓶，你快出去洗一洗，涂上药。”

    “不碍的，我拿手绢裹住就好。”彩瓶笑了笑：“你一个人拉不住姨娘，给她跑出去就麻烦了。”

    “唉！也不知道二小姐什么时候回来，姨娘一看到二小姐，病就会好一大半儿。”彩铃感慨。

    海姨娘乍听见二小姐的称呼，立刻从床上弹起来，惊慌的四处看着，一双鸡爪一样又黑又瘦的手在床上扒拉个不停：“二小姐在哪里？”

    彩瓶埋怨的看了彩铃一眼。她们两个早就发现了，自海姨娘疯后，别说看到严淑玉了，哪怕只是听到到严淑玉或者二小姐几个字，她就会立刻激动起来。

    “彩瓶姐，我错了，下回我再也不敢乱说了。”彩铃满头大汗，努力和彩瓶一起制止海姨娘。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她们才重新压制下海姨娘。

    海姨娘的尖声怪叫，早就传到外面去了。

    因为明心斋太小，围墙又低，那些工人索性将一侧的围墙全部推倒，建好了小厨房，再将被拆的女墙往外盖盖，明心斋也算是能借机扩张一番了。

    两个正挖地窖的工人听了海姨娘的尖叫声，你看我我看你，大摇其头。这几天他们耳闻目睹，知道这明心斋住的是一个疯婆子，这种女人又不能生孩子又不能持家，也值得有那么多人伺候，有钱人家真的是不一样。

    忽然，一阵刺耳的尖叫声从屋里传来，清脆响亮，又带着叫人肝颤的惨痛在里面，听声音像是个年轻女孩子。

    不过一眨眼，就见一个女孩儿从屋里跑出来，右手捂着一边耳朵，指缝里渗出浓浓的鲜血。

    这女孩儿正是彩铃。彩瓶脸色苍白，跟着彩铃走出去，嘴里喊道：“彩铃，你的耳朵，你那只耳朵。”

    彩铃却充耳不闻，冲出了院子。

    一个女人慢悠悠的从彩瓶身后出现，她看起来像是有五十多岁了，面皮干枯黑瘦，布满了一层叠一层的皱纹，身上穿着件皱巴巴的衣裳，笑的神经兮兮，嘴角还躺下一行涎水。

    这还是挖地窖的工人头次看到明心斋的疯婆娘。他们还没回过神，就见那疯婆子扑到彩瓶身上，从后面紧紧的抱住了彩瓶，一口咬在彩瓶的脖子上。

    彩瓶惨叫一声，凄厉非常，她身子疯狂甩动，想要将海姨娘甩下去，但海姨娘疯癫以后力气大增，平时她和彩铃两个人一起才能摁住她，现在根本挣脱不开。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一行鲜血就顺着彩瓶的脖子流下来，海姨娘满脸疯狂的痛快之色，猛地抬起头，只见她竟是咬掉了彩瓶的一块肉。

    彩瓶疼的眼前发黑，可是海姨娘还从后紧紧抱着她不放，她大声哭着哀求道：“救命！谁来救救我。”

    那几名工人已经看呆了。听到彩瓶的呼救声，他们才动身跑过去，将海姨娘扯开。

    海姨娘谁也不认，只将一口银牙凭空咬的咔咔响，几次差点都咬到了拉她的工人身上。

    这些工人都是干惯了粗重活的，又是男子，力气自然不是海姨娘能比的，其中一人在躲避海姨娘的一嘴利牙时，不小心胳膊横飞出去，一下子打在海姨娘颈窝，海姨娘白眼一翻，昏倒过去。

    彩瓶脖子里那道伤口很是严重，血流不止，她上半个身子的衣裳都已经被血染透了一半儿。失血过多下，她对疼痛倒是没那么敏感了，想起方才的惊魂一幕，她抽抽搭搭的哭起来。才哭了没两声，眼前一花，晕迷过去。

    有几个婆子和小丫头隔着屋门偷眼看外面的情况，却不上前来。

    “你们快跟主家说，这里出事儿了。”一名工人着急的对着那几个婆子和小丫头说道。

    那几名婆子和小丫头竟然“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再也不曾露脸。

    海姨娘只是昏过去，但看彩瓶这伤势，不及时救治，这条命只怕是捡不回来了。

    “我记得请我们来的似乎是严家大小姐，我们去给严家大小姐通报一声。你们谁知道严家大小姐住在哪里？”一名工人着急的说道。

    剩下几个工人面面相觑，一个个都摇着头。严清歌是派人将他们请来干活的，并没有亲自露面，更没有暴露任何关于自己的消息。

    他们在内院盖厨房，内院都是女眷，他们从不和这些女眷们搭话，对严家内部一无所知。而严清歌住的地方又不盖厨房，他们竟是无从得知严清歌的住所。

    “我记得那个叫寒友居的地方似乎是严家老爷住的。我们去和严家老爷说。”

    “好！你快去。”那名工人立刻催促同伴动身。他心里隐约有些不安，因为他们来这么久，还没见过严家老爷呢。

    在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地上的海姨娘痛苦的皱着眉头，紧紧闭着的眼皮下，眼珠子乱转一气，喉咙里喃喃的发出了几个字节：“淑玉……为什么……害你……弟弟……”

   

 第一百五十八章 家具

    夏末晚风习习，隐约染上了几丝凉意。黄昏的阳光是璀璨的金色，天边的晚霞是娇嫩的粉紫交融，辉映的天地间多出无数绚烂。

    一切都那么多么美，除了严清歌刚刚得到的那条消息——海姨娘狂性大发，将近身伺候的两个丫鬟咬的一死一伤。

    她一万个没想到，惹事儿的人竟然是海姨娘。自从变疯以后，海姨娘几乎从来不出现在人前，严清歌上次见她，还是去年祖父乐厚来京，那时候，海姨娘看着可没什么杀伤力。

    据来报信的人说，海姨娘很可能是受了明心斋盖厨房的噪音打搅，才变成这样的，而明心斋里已经人人自危，乱成一团。这件事，严清歌不由得不管。

    她叹口气，叫来如意，道：“我们去明心斋，多带点人，顺带叫人出去喊个郎中来。”

    那名伤了的丫鬟名唤彩铃，耳朵被咬掉了半边。死掉的那个叫做彩瓶，脖子上被撕下好大一块皮肉，血流不止，没一会儿就断气了。至于凶手海姨娘，昏了过去，还没醒过来，好像是发了高烧，偶尔还会说几句胡话。

    带着一众人，严清歌来到明心斋。

    她扫了一眼，发现明心斋居然没有通报中那么乱。再一看她就知道了，彩凤来了，正指挥着那些丫鬟婆子们有条不紊的做事。

    见了严清歌，彩凤恭敬的行个礼，道：“大小姐，我听了海姐姐这边的事情，特地过来帮忙。建房的工人们已经被我先请走了，彩铃的伤口暂时止住血。海姐姐被抬回卧房里去，彩瓶……彩瓶她在那边屋子。”彩凤不忍的指了指一间下人房。

    严清歌点点头，问道：“你做的不错，我刚知道消息，已经叫人找郎中去了。”

    彩凤从小跟着海姨娘，当了近二十年丫鬟，有她震场，比严清歌亲自来还要好些。只是严清歌没想到，彩凤竟然这么念旧，要说海姨娘对彩凤根本不算好，可是现在海姨娘出事，倒是彩凤第一个过来，叫严清歌高看了彩凤一眼。

    有了彩凤处理，明心斋里总算是安定下来。不多时，严清歌请的郎中也来了。

    那郎中先去看了彩铃，将她的伤口处理好，又去看了海姨娘。

    这郎中扶了半天脉，又将海姨娘的眼皮扒开细细的看了半天，又掰开口看舌苔，看手心和指甲，甚至让丫鬟将海姨娘的鞋子脱了，要看海姨娘的脚。

    若不是海姨娘又老又丑，旁边又有不少人，严清歌简直以为那郎中是要非礼海姨娘。

    终于，那郎中停了手，对严清歌一拱手，道：“恭喜贺喜，夫人的病起色不少。若是能再好好调理上半年，就能大好了。”

    “什么？”严清歌吃惊的看向那郎中：“她早上才狂性大发，你居然说她要好了？”

    “贵府夫人得的这种病，最怕就是一声不响，越是安静，就表示她病的越重。若老朽没看错，之前贵府给夫人喝的药，一直有安神的作用，越喝病越重。老朽先前也遇到过这样的病人，已被老朽治好了。只要换个方子，半个月她就能认得人，半年就能大好。”

    听着那郎中信誓旦旦的保证，严清歌立刻答应下来。

    重生前，海姨娘害得她好惨，这辈子海姨娘想要疯疯癫癫的就避过她的报复，简直太便宜她了，那根本不可能。

    她要让海姨娘清醒过来，清楚的看到她的女儿只是嫁给太子做一个没地位的侍妾，让她看到她的四胞胎儿子已经没了，让她看到自己的脸又老又丑，一辈子不敢照镜子。她还要让海姨娘看到海家破落，看到严松年对她的厌恶，看到这辈子的了无希望……

    彩凤却是脸色微变。

    她肯来明心斋帮忙，完全不是因为海姨娘。

    若说她对海姨娘有感情，那种感情也是憎恶和恐惧交加的。

    她来明心斋，一方面是要看海姨娘笑话，在明心斋曾经的伙伴面前展露她今日的风光。二来，是因为彩铃和彩瓶和她打小就认识，彩铃受伤后，曾去了桃香院向她求救。

    那郎中得了严清歌的话，点头道：“我这就开方子，以后我每五日来府给夫人诊脉，随时给她换方剂。今日的药我晚些时候会送过来。”

    送走了郎中，严清歌看看彩凤，道：“彩凤姨娘，这几天就辛苦你照看着海姨娘和明心斋了。”

    彩凤心里一阵扭曲，脸上却扔挂着笑容：“能帮家里的忙，是彩凤的本分。”她顿一顿，对着严清歌道：“大小姐，这件事实在太过重大，二小姐回去养伤也有快一个月了，我们还是将这件事告诉二小姐比较好。她若是知道海姐姐的病有望治好，还不知道要多高兴呢。”二小姐回来，她就不用管海姨娘了吧。

    严清歌听了，慢吞吞道：“我会告诉她的，不过她肯不肯回来，还要另说。”

    严淑玉肯定早就知道严家被围住的事儿了，却一点都不担心海姨娘，不但不回来，连个信儿都没有，和严松年不愧是一对亲生父女。

    经此一事，严清歌也看明白了，现在的海姨娘对严淑玉来说，已经完全失去了价值，就算海姨娘是严淑玉的亲生母亲，也被严淑玉无情的抛弃了。

    第二日一早，严清歌就接到了炎修羽的信，说是已经知道了昨晚严府发生的事情。问严清歌要不要帮忙。

    严清歌回了信，告诉炎修羽，她已经处理过了。不多时，炎修羽又回了一封信，炎王府已经开始叫人在打他将来成亲用的新家具了，不知道严清歌喜欢什么样的图样和木材。

    拿着信，严清歌脸上一阵红。

    本来提供家具的，应该是娘家，将来陪嫁过去。可是严府这情况，是肯定不会给严清歌打家具的，而严清歌身为新嫁娘，家中父亲还没死，就算她有钱，亲自去办嫁妆，只会徒惹嘲笑，索性炎王府那边将什么都做了。

    坐在书房里，严清歌一阵犹豫，思量着是不是该回信告诉炎修羽，一切都由着炎王府意思办。但是，她是真的很想自己画出图样，让炎王府请的工匠打造呀。

    毕竟，成亲以后，那些家具都是她和炎修羽要用一辈子的，做的合心意，用起来才舒服。

    但若是她亲自画图样，又显得太不矜持了。

    犹豫了好久，严清歌一低头，发现她已经无意间提着毛笔，在洁白的纸张上画了好几个乱七八糟的图案了。后面的几笔甚至因为墨水用完，笔画暗色很是暗淡，几乎看不清楚。

    她不禁失笑，原来，她的内心是盼着自己画图样的。

    重活一世，她最大的进步，就是可以坦荡的面对自己的内心。于是，严清歌提起那只已经被她画干了墨的笔，重重蘸了墨水，给炎修羽回了一封信件，告诉炎修羽，明日将家具的图样给他送去。

    一整天，严清歌都伏在书桌前，认真的写写画画。

    柜子，箱子，大方桌，小矮塌，琴桌，座椅，凳子，躺椅，矮几，屏风，衣架，婚床……

    一整套家具，共有几十件，严清歌不但将正反各面的雕花图案乃至装饰都画了出来，还将大小也标示的明确无误，甚至内里有些特殊的地方也专门画出来，并写上了蝇头小楷注释。

    这么多的图样，严清歌画了一天都没画完，一直熬到夜深。

    如意本想劝严清歌睡觉，但一探头，看见严清歌正在画婚床的图样。只见那婚床是拔步床，十分宽大，上面的雕花精巧非常，由一朵朵四时花卉巧妙的镂刻在一起，最前面的床架上，还刻有葡萄形小孔，能够用来挂幔帐。婚床后还留有一道小门，是时下未有的新巧设计。

    如意不禁咋舌：“大小姐，你画的这婚床好漂亮！那小门是做什么？”

    “那是床门。成亲后的房间布置和我们做女孩儿家时不一样，婚床后要留一片空地，放沐浴之物和马桶，方便起夜。我在这里隔扇门，便能叫前后彻底断绝，即干净又方便。”

    “原来如此！大小姐，你好聪明！”如意道。

    “小如意喜欢这床么？等你成亲了，我亲手给你画图样，打家具。”严清歌笑道。

    如意脸上一红：“大小姐说笑，如意才不嫁呢，情愿跟着大小姐一辈子。”

    眼看图样快要画完了，严清歌也想松快松快，道：“干嘛不嫁人，做老姑娘有什么好的。等过几年我给你放籍，你断文识字，懂的又多，我帮你说个秀才，做他平头娘子，待他考上功名，你就是官太太了。”

    如意被严清歌闹了个大红脸，道：“大小姐就是爱多想。再说，大小姐怎么就知道那人肯定能考上功名。”

    严清歌重生而来，还真是知道几个京里面平民出身，后来考上功名，青云直上的秀才，他们现在应该还在读书，并没有说亲。所以，她帮如意想的这条路，还真不是无的放矢。

    一主一仆轻轻笑闹着说话，严清歌终于将最后一笔画完，吹干墨迹，把图样叠好，放进信纸里，只等明天给炎修羽送去了。

    此时已经是深夜了，严清歌匆忙洗洗，准备睡了。

    她迷迷糊糊，感觉自己才睡着没多大一会儿，寂静的院子中突兀的响起一叠声狗叫，硬是将她吵醒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招贼

    “汪！汪！汪汪汪！”

    热闹的狗叫声，打破了宁静的黑暗，回荡在素来平静的青星苑上空。

    严清歌立刻坐起身，喊道：“如意？”

    这些狗的叫声非常急躁响亮，它们虽然最大的才三个月，最小的才两个月，但是它们被炎修羽送来的姑姑训练的极好，是绝对不会无的放矢乱叫的，肯定是青星苑里出事儿了。

    如意急匆匆跑进来，道：“大小姐别怕。”

    严清歌拉过床边的衣服，急匆匆的往身上披，道：“你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不一会儿，严清歌穿好了衣服，也出去了，正好和要进来的如意打个照面。

    “院子里进贼了。”如意惊魂未定：“可惜没抓住，咱们养的小狗咬住了贼的衣裳不放，扯下来一块布，那人却是逃了。有两个丫鬟去得早，看见了那人翻墙出去的背影，那贼人很高大，一定是男子。已经有人追出去喊抓贼了，不知道能不能抓到。”

    “我瞧瞧去。”严清歌急急的跑去。

    一出门，严清歌就瞧见她书房门前聚了一堆衣冠不整的丫鬟婆子，正打了灯笼，围着门口嗡嗡的讨论。

    严清歌上前扒开人群一看，见她书房的门大开着，门口一只小狗凄惨的卧着，身子不停抽搐，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小声鸣叫，嘴里还叼着一块不小的灰色布片。它身边，蹲了一地的小狗，有几只正舔着它身上的毛。

    养狗的姑姑正安抚的摸着那小狗的背，见了严清歌，姑姑略焦急道：“那贼子好狠，我刚摸了摸，他将这只小狗的骨头踢断了好几根。”

    这头被踢的小狗是松狮犬，浑身上下作纯白色，毛发又长又蓬松，跑动起来像只圆圆的毛球，非常活泼，爱在院子里蹦蹦哒哒，极惹丫鬟们喜爱，谁见了都要逗它玩。没想到它今天竟然这么英勇，被踢断了骨头，还咬着贼人不放。

    严清歌看着它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惨样，心里一黯，忍不住眼圈红了红。

    她温声道：“可怜的小东西，将它抱下去好好治伤，叫厨房多给它炖些骨头汤喝。”

    待丫鬟婆子们带着那些小狗散了，严清歌才走进了书房。

    书房被那贼人扒的乱七八糟，书架上的书扔了一地，装饰品也掉了好些，严清歌暗恨不已：“小贼，别让我抓住你。”

    如意最清楚严清歌屋里的布置，随便收拾几下就知道丢了什么。

    她吃惊道：“大小姐，你放信的匣子不见了。”

    严清歌脸色大变，重复道：“我放信的匣子不见了？”

    这下她可以肯定，来的那个贼人，绝对是针对她而来的。

    这屋里贵重的瓷器和玉器不少，甚至有几个纯金的摆件，那贼人若是为了钱财而来，绝不会把那只普通的放信木匣子偷走。

    匣子里放着的，是她和好友们的通信。里面多是和炎修羽互相来往的信件，次之是凌霄，再次之是水英，最底下，还有十几封已经逝世的宁敏芝和她的通信。

    那里面倒是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就算炎修羽近日来送的信里多有些儿女情长的话语，可是他们是未婚夫妻，写那个又没什么。

    可是严清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她的脸色严肃的像是要滴出水来。

    如意又收拾了一会儿，忽然道：“不对，瓮里的画也少了一副。”

    严清歌一愣，看向放在花凳上的半人高广口瓷瓮，里面扔了不少没挂起来的画卷，里面到底有多少画，她还真是不清楚。

    如意点了半天，道：“的确少了一副。”

    画卷合着，她们也不知道丢的是哪副画，两人将二十多个画卷取出来，一张张打开看。到最后，严清歌惊了一惊，她已经知道丢的是哪幅画了——是几年前过年时，宁敏芝送给她的那副卫樵的画。

    当时卫樵正当选京城四大才子之一，又是前一年科举的探花郎，风头正健，京里面的少女们求卫樵一幅画而不得，宁敏芝是卫樵嫂嫂，拿到卫樵的画自然容易的多，就拿了一副送给严清歌玩儿。

    这幅画本来挂在严清歌墙上。但卫家出事儿后，严清歌睹画思人，总想起宁敏芝，才收起来放在瓷瓮中。

    那贼人进屋的时间不长，不用打开看，就能一下子就摸走卫樵的画，可见卫樵那副画一定有特殊的暗记。严清歌得到画这么久，都不知道那画有标记，她越想越觉得后怕。

    况且，这贼偷什么不好，只偷严清歌的信匣和卫樵的画，若说他没有什么特殊的目的，严清歌绝对不信。

    就连如意也明白这件事不正常，她脸色惨白，对严清歌道：“大小姐，这件事……这件事会不会就是卫公子做的？”

    严清歌去参加春猎遇险回家后，曾将一切事情都告诉过如意。如意本来挺喜欢卫樵的，但因为那件事，卫樵在她心中，变成了恶魔一样的存在。

    严清歌摇摇头，道：“不太可能。卫樵那张脸太显眼，他怎么敢回京城。”但这件事，八成和卫樵离不了干系。

    想到此处，严清歌对元芊芊恨得牙痒痒的。若不是元芊芊从中作梗，卫樵哪里逃得掉，她就不会遇到现在的危险了。

    如意吓得不轻，严清歌拍着她肩膀，宽慰道：“你放心，咱们院子里养了不少狗，再有人来，肯定会被发现，我们去睡吧。”

    第二天早上，严清歌一起床，见如意眼睛红红，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知道她昨晚没睡，不禁一阵无奈。如意什么都好，可惜就是胆子太小了。

    吃过早饭，院子里的嬷嬷来通报，道：“昨晚上那人没追上。我们在家里各处打听了，只有咱们一个院子里失窃，旁人都不知道家里进贼了。”

    好在昨晚那贼被发现的早，他只来得及将信匣和画卷偷走，严清歌昨天画了一天，准备给炎修羽送去的那厚厚一沓图纸还在。

    她揉着脑袋，道：“你下去吧，这事儿我来处理。”

    她又写一封信，是专给炎修羽的，说了昨晚的事儿。随信还将那片被狗咬下来的灰色布片附在里面。

    这件事事关重大，牵扯的深，贸贸然报官，只怕没什么用，不如告诉炎修羽的好。

    信送出去才不到一个时辰，如意就跑进来，道：“大小姐，炎小王爷来了。”

    严清歌一喜。他能亲自前来主持这件事，让她一颗心彻底安定下来，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样。

    如意却一脸不是很高兴的样子，对严清歌道：“我听人说，炎小王爷进门的时候，遇到二小姐了，二小姐戴着面纱，不知道脸上的伤好了没，还和炎小王爷搭话呢。”

    严清歌心里咯噔一声，上辈子严淑玉抢了她的男人，这辈子，难道又要旧事重演了么。虽说她相信炎修羽，可是有前车之鉴，难免心里犯嘀咕。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问道：“严淑玉做了什么？”

    如意道：“二小姐在门前下马车，刚好炎小王爷骑马从后面过来，经过二小姐身边时，二小姐身子一歪，就要抱马上坐着的炎小王爷的腿……”

    严清歌还没听完，鼻子就要气歪了，严淑玉这也太不要脸了。

    如意继续说道：“结果炎小王爷一催马，躲闪过去，二小姐摔了个大马趴。门前除了咱们严家人，还有好多信国公府的人看着呢。”

    严清歌才不关注炎修羽有没有摔严淑玉一个大马趴，她关注的，是严淑玉并没有真的抱住炎修羽的大腿。

    她长出口气，道：“这就好！这就好！”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炎修羽的声音：“清歌妹妹，我来了。”

    严清歌紧忙迎出去，见炎修羽站在客厅中，一身飒利的骑装，更衬得一张脸俊秀如谪仙人。

    看见炎修羽，严清歌便笑起来：“听说你方才摔了庶妹一个大马趴。”

    “若不是她先唤了我一声姐夫，我还要给她一鞭子，说她这种小臭虫做什么。”炎修羽关切道：“昨晚上你屋里进了贼，你一定很害怕。”

    严清歌被他哄得心里甜滋滋的，道：“我没事儿，只是那贼人偷的东西不寻常，我想着上回朱茂的事儿已经给你办了，一事不烦二主，索性载和你说说。”

    “朱茂的事儿你不要着急，已经在办了。只是他的案子牵扯到二皇子和静王府，所以才秘而不宣。至于昨晚来你屋里的贼……”炎修羽沉吟一下：“那布料我见过，是上好的贡葛布，一年只产不到二十匹，全会送到皇宫，每一匹都能查到下落，最迟不过明天，就能排查到贼人是谁家派出的了。”

    严清歌昨晚没注意那布料，听了炎修羽的话，歪着脑袋道：“晚上灯光昏暗，我嫌那东西是贼人的，就没注意看。亏了你仔细，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那布的确挺好的。”

    炎修羽笑道：“你是吓到了，所以才没注意。我今儿特特来，就是帮你安安神的。再有，你画的那些家具图样真是好，我拿去给我嫂嫂炫耀，我嫂嫂看了好生喜欢，说等你进门了，要问问你，能不能照样打一套使呢。”

    严清歌脸上一红，啐了他一口。

    两小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旁的事情上去，不知不觉，便快到中午了。

    就在严清歌瞧着日头，想叫厨房里精心做些饭菜，留炎修羽吃午饭时，外面忽然纷纷乱乱，传来一阵嘈杂声。

    寻霜连通报都没有一声，闯门子进来，大声道：“大小姐，不好了，明心斋出大事儿了！”

   

 第一百七十章 暴亡

    青星苑里的丫头，除开如意不讲，要说稳重有主意，寻霜应该是头几名。

    但她现在却急赤白脸，一副被吓坏了的样子。

    “怎么回事？别急，慢慢说。”严清歌温声道。

    “海姨娘没了，二小姐喊着让人告官，要把彩凤姨娘和中都抓起来。”

    严清歌猛地站起来，道：“怎么回事？”

    海姨娘从前天晚上就在喝新开的药，整整一天多都没听说有事儿，怎么突然就去了呢。

    而且，给海姨娘开新药方的郎中，是严清歌请来的。严淑玉要抓那个郎中，不就是明指着是严清歌害的海姨娘么。

    炎修羽知道海姨娘发疯咬死人，严清歌给她换郎中的事情，站起身，道：“走，我们看看去。今日我在，有我给你做主，看谁敢欺负你。”

    即便没有炎修羽，严清歌也能够将这件事摆平，但是有人撑腰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严清歌站到炎修羽身边，点头道：“好，我们一起去。”

    明心斋里乱的一塌糊涂，因为海姨娘出事儿，这边的小厨房暂时已经停工了。

    推倒的围墙，盖了一半儿的建筑，和院子里没头苍蝇一样乱跑的下人们，还有院子里不时传来的大声小叫和哭喊声，让明心斋又残破又暄腾。

    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们看见严清歌和炎修羽结伴前来，赶紧去通报严淑玉了。

    严淑玉立刻从屋里迎出来，她面上挂着淡青色面纱，露出额头和眼睛，照旧穿着缁衣僧鞋。

    见了严清歌和炎修羽，严淑玉眼睛里冒出两行泪水，滚落到面纱里。她哀哀切切的说道：“姐姐，炎小王爷，你们终于来了。我好难过，我不过离开家一小段时间，娘就……呜呜呜。”

    严淑玉一边哭，一边用眉梢眼角哀怨的瞟向炎修羽。严清歌一看她这带钩子的眼神儿，登时就火光大冒。她拿这眼神看修羽，不是勾引是什么！

    她一旦及笄就会入太**，还有工夫在这里给姐姐的未婚夫递秋波，严淑玉是有多恨严清歌，又是有多寂寞，才会这么做。

    炎修羽不解风情，扫了她一眼，大步朝房中走去，道：“海姨娘的尸首可有人动过？”

    “没人动过。”严淑玉一路小跑，凑在炎修羽身后，说道。

    “这就好，我叫小厮去了刑部，下午仵作会来，之前谁也不能碰她。”炎修羽说道。

    “什么？”严淑玉的面色大变，她不敢置信道：“我娘她一辈子清清白白，怎么能被爹之外的男人看到身子。炎小王爷，你不能这么做。”

    炎修羽冷冷道：“你不是要告官么？人命关天，她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当然要仵作验尸。”

    严淑玉淌着清泪：“炎小王爷，我娘一直好好的，早上我回来，她还能认出我，喝完药后，忽然就不好了。这药是那郎中新开的，也是彩凤姨娘亲手熬的。所以，不是彩凤姨娘下狠手，就是郎中开的药不对。有这么明显的证据，为何还要验尸。”

    “呵！你倒是觉得自己很能干，比京里面的捕头都强！”炎修羽冷眼看严淑玉。

    到了海姨娘卧房门前，炎修羽停了停步子，对严清歌柔声道：“我进去看看，你别进去了。”

    严清歌知道他是怕自己见到海姨娘尸首后害怕，点头道：“恩，那我在外面等你。”

    严淑玉刚想抬步跟进去，炎修羽瞪她一眼：“这间屋子官府人来前，除我谁也不能进。违者同杀人罪即刻抓进大牢。”

    严淑玉气结，只能站在门外。

    他对严清歌温柔小意，对严淑玉则是爱理不理，嘲讽连连。严淑玉在旁感受着姐妹二人受到的区别待遇，面纱微动，藏着的脸孔扭曲起来。

    虽说她已经处理好了所有的事情，但炎修羽的态度，还是让她有些恐慌。

    过了一会儿，炎修羽走出来，道：“将这院子里所有人都叫来。”显然是要先审一审的意思。

    严清歌问道：“怎么啦？”

    “那姨娘不是因为喝药而亡，是被闷死的。”炎修羽道。

    严淑玉的脚尖一僵，炎修羽不过进门去看了一小会儿，就能看出海姨娘真正死亡的原因，她一直以为炎修羽是个草包，想不到他居然这么厉害。

    现在，她只能庆幸自己的布置管用了。

    过了好半天，明心斋里的人几乎全来了。

    严淑玉看了看，道：“彩凤姨娘和彩铃没有来。”

    彩凤并不是明心斋的丫鬟，而彩铃被咬掉了耳朵，正在养伤。

    “奴婢这就去喊人。”两名明心斋的丫鬟立刻退了下去。

    过了好半天，彩凤来了，她眼泡微肿，看着哭了有时候。一见到严清歌，她就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大小姐，彩凤的心，日月可鉴。彩凤怎么会害海姨娘呢？”

    “你起吧。事情是谁干的，我们自会查清楚。清白的人总是清白的。”严清歌说道。

    彩凤这才抹了几把眼泪，垂首站在旁边。

    严清歌见住在桃香院的彩凤都来了，彩铃还不见踪影，问道：“彩铃呢？”

    “我再去看看，兴许是彩铃姐姐病的重，起来慢。”一名丫鬟说道。

    过一会儿，那丫鬟回来，道：“彩铃姐姐说她在往耳朵上裹布，等会儿就来。”

    “你为何不帮她。”严清歌随口问道。

    那丫鬟道：“彩铃姐姐将房门反锁着，我们进不去！”

    严清歌心头一动，还未说话，炎修羽立刻道：“走，跟我去找那个彩铃，她必定有古怪。”

    严清歌急忙追上去，道：“怎么回事？”

    “她一个重病之人，将房门反锁，难道还不够古怪的？”炎修羽大步流星，朝前走去。

    在他们身后，严淑玉的面纱下，挂上了一抹得意的笑容。

    不多时，他们就到了彩铃住的下人房前。

    一名丫鬟正等在门前，见了众人，赶紧道：“彩铃姐姐应该快好了。”然后上前敲着门，道：“彩铃姐姐，你快点，你要是自己不行，开门我帮你呀。”

    屋里寂静无声，半点声响都没有。

    “奇怪，方才彩铃姐姐还回答我来着。”那丫鬟继续敲着门。

    “将门撞开！”炎修羽一挥手。

    下面的丫鬟婆子面面相觑，终于有两个身强体壮的婆子站出来，嗵嗵的撞向大门。

    下人房的门是用薄薄的木板拼成的，不甚结实，几下就被撞开了。

    那两个婆子最先看到里面的情况，忍不住惊呼起来。

    炎修羽立刻走进去，严清歌跟在他身后，还未看到里面的情形，就被炎修羽捂住了眼睛。

    他的大手暖暖的，搭在严清歌的脸上。严清歌只能听到他的声音：“别看，我带你出去。”

    炎修羽带着严清歌出了门，严清歌问道：“里面怎么了？”

    “那丫鬟服毒自尽了。”炎修羽说道。

    外面等着的丫鬟婆子们听见炎修羽说的话，忍不住大吃一惊，一个个面面相觑。几名丫鬟婆子更是小声说起话来。

    “彩铃怎么做这种蠢事？”

    “会不会是她害的海姨娘？”

    “对呀，海姨娘咬掉她一只耳朵，她恨着海姨娘呢。”

    忽然，一个丫鬟猛地跪到了炎修羽跟前，道：“我想起来了，上午我看到彩铃姐姐出了一次门，好像是去了海姨娘住的屋子那边。”

    “什么？”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丫鬟身上。

    这丫鬟做的证，几乎是立刻坐实了彩铃谋杀海姨娘，又畏罪自杀之事。

    严清歌却觉得，这件事不会那么简单。

    炎修羽皱着眉头思索，被这群聒噪的丫鬟婆子吵得头疼，高声道：“都闭嘴！不要说话。”

    那些丫鬟婆子们立刻不吭声了。

    待众人才静下来，严淑玉的婢女素心就惊叫一声：“二小姐，二小姐你怎么了。”

    只见严淑玉朝后一倒，昏了过去。她昏倒前，面纱扬了起来。前几日严清歌丫鬟在她脸上留下的两道皮肉伤，已经痊愈了，只留下两道浅浅的凸出皮肤表面的红痕，在她脸上看着并不是很明显。

    因严淑玉的昏倒，刚刚安静下来的众人，又乱成了一团，吵嚷声震天响。

    严清歌看着严淑玉那张脸，觉得怪可惜的，问雪这丫鬟的指甲那么长那么利，都没成功影响严淑玉的容貌。

    这次严淑玉肯定又是在装昏，让严清歌忍不住有些手痒痒的，她凑上前去，大声道：“庶妹上次在我门前也是这么昏倒了，我叫人掐掐她人中，她就醒了。你们谁的指甲长？”

    然后，她盯住了人群中一个指甲很长的丫鬟，道：“你去掐二小姐的人中。”

    这丫鬟是严淑玉屋里的，严清歌并不认识她的名字。

    “奴婢不敢。”那丫鬟颤颤巍巍的回答。

    一听这丫鬟的声音，地上装昏的严淑玉就辨出她是谁了。

    那丫鬟以前的指甲并没有那么长，是在她的授意下才留起来的。严淑玉吃了严清歌亏，想要报复回来，自然要早做准备，想伺机让严清歌也尝尝苦头。

    一听严清歌竟然让她的丫鬟来对付她自己，严淑玉心下冰凉，看来严清歌这是要故技重施了。

    她再也不敢装昏，慢悠悠睁开眼睛，嘤咛一声：“娘，你别走……彩铃，你为什么要害我娘。她脑子不清楚，根本不晓得自己在做什么，她不是故意咬你的……”

   

 第一百七十一章 停灵

    明心斋里这场闹剧，看的炎修羽大开眼界，也让他好好的见识了一番严清歌在内宅的功力。

    严淑玉哪里是自己醒过来的，分明是被严清歌的话吓醒的。看来，严清歌也和他一样，认为服毒自尽的彩铃并不是真的凶手。

    炎修羽朗盛道：“都别吵。”他意有所指的看看严淑玉，语气深长道：“严二小姐，你若是身体不舒服，可以先回屋休息。但是衙门的人到之前，这儿的人，一个也不许离开。”

    所有人都看向严淑玉，奇怪炎修羽为什么专门针对她。

    严淑玉一副伤心欲绝，摇摇欲坠的姿态，哀怨的看着炎修羽：“炎小王爷，罪人已经伏诛，难道我叫人出门给我娘挑一副棺杶都不行么？”

    炎修羽淡淡道：“谁告诉你罪人已经伏诛了？这个案子，远远没有结。”

    “炎小王爷是说，我娘不是彩铃害的？明明有人看到她进了我娘的屋子，那会儿我娘屋里刚好没人。而且，她如果没害我娘，怎么会畏罪自尽。”

    炎修羽目光如电，道：“你的意思是，你什么都知道？那你告诉本王，那丫鬟服毒自尽的药是哪里来的？为什么她进这个姨娘的屋子里时，屋里一个人都没有？又为何她挑了你回家的日子对你家姨娘下手？”

    一连串发问，问的严淑玉半句话都答不上来。

    她垂下脑袋，道：“我……我不知道。”

    严淑玉被问住了，她没想到，炎修羽一个对严家情况不熟悉的人，能挑出那么多漏洞。

    她道：“既然你们不许我给母亲买棺杶，我便先去给她念往生经了。死者为大，待那仵作来了，还请炎小王爷手下留情，不要叫人侮辱她的遗躯。”

    严淑玉说念经，真的在海姨娘门外嗡嗡嗡的念起经。

    时间已经是中午了，衙门的人一时半会儿还到不了，严清歌对炎修羽道：“我们在这里没事做，先回去吃饭吧。”

    “叫人将饭送来就是，我怕我们走了出岔子。这院里的丫鬟婆子们，看着可不老实。”炎修羽锐利的扫视了一遍院子。

    这件案子蹊跷太多，他怕一走，证据就会给人换了。

    炎修羽不走，严清歌虽然不想呆在明心斋，但还是留了下来陪着她，嘱咐如意道：“你回去拿饭，给我们送来。”

    不一会儿，如意提了两个食盒吃力的走过来，她身后还跟了一个丫鬟，同样提了两个食盒。

    食盒被打开来，里面的饭菜被一道道摆出来，共有八菜一汤，道道鲜美异常，分量十足。

    当年忠王妃给了严清歌她们府里的厨娘，那两个厨娘后来虽然被她送给了乐毅家，可是也曾在青星苑里呆过，她家本有的两个厨娘，跟着忠王府出来的厨娘学了不少新本事，在严家独一份，做菜色香味俱全，光是看一看闻一闻，便让人食指大动。

    自从海姨娘疯掉，严淑玉又没有当上太子妃，严家踩底奉高的下人们对明心斋越来越不放心心上。

    大厨房做饭，给主子们做的，比外面酒楼也不差，给下人们做的，就是大锅饭了。拿米饭来说，一大锅煮出来，有的松软，有的夹生，底下的还会带着糊锅巴。

    而且，严淑玉吃素，只要不是不产青菜的冬日，就好糊弄。是以，大厨房不曾克扣明心斋下人们饮食的分量，但是每次发给他们的饭菜，味道几乎都是最差的那些，偶尔还会有糊饭、冷饭、剩饭被送过来。

    闻着院子里飘香的饭菜味，明心斋的下人们一个个不停的吞咽着口水。

    香，实在是太香了！这味道他们有多久都没有闻过了。

    就在这时，严淑玉走出来，目光里满是怨怼，扫了严清歌和炎修羽一眼，道：“姐姐，我是在家的修士，不茹荤腥。姐姐要想吃肉，还请移步去别的地方。”

    严清歌看不惯严淑玉这假仙的表现，放下筷子，道：“庶妹可有父亲的消息？还是说，海姨娘的葬礼我来管。”

    严淑玉一时气结，她又不是傻子，现在这种情况，严松年怎么可能回家。

    但若海姨娘的葬礼让严清歌来管，她心里又虚的很，怕严清歌发现端倪。不过若严松年不出面，这件事还真有严清歌能办了。

    没了海姨娘，也没了严松年，严家轮到严清歌做主，这时的严淑玉在严家什么也不是！

    她今日回府，还是刚好赶着炎修羽来的时候，才跟着进来的，不然信国公府的人还不放呢。

    被严清歌拿捏住软肋，严淑玉抿着嘴唇，也不敢说叫严清歌去旁处吃饭的事儿了。

    下午时分，一群衙役、捕头和仵作涌进严府。

    因为是炎修羽喊人，赶着来巴结的人非常多。

    进了门，他们先不办公务，而是簇拥着炎修羽，笑嘻嘻的跟炎修羽热络打招呼。

    炎修羽之前常跟着他哥哥去大理寺和刑部，对这几个人都熟悉的很，一时间如鱼得水，寒暄了好半天。

    因严清歌是女眷，炎修羽和她又没有真正成亲，便叫她呆在旁边屋子里，不要出来贱人。

    严清歌听着外面的热闹，嘴角微微带笑。以前炎修羽性子独，唯我天下第一，猫不嫌狗嫌，现在能和这些人打成一片，固然有这些老油子巴结他的因素在，但是也证明了他的性格成长了很多。

    一时间，严清歌竟然有些骄傲！

    严淑玉牙根紧咬，透过窗缝看向外面那群男子。眼看他们寒暄完毕，开始说起正事了，她一提僧袍，快步朝外走去，到了门口，又慢了下来，跨过门槛走向那群人。

    因为来办案的全是外男，明心斋里的众人早就被吩咐过，不要乱走动，除了有两个六十多的婆子留着端茶送水，连刚留头的小丫头都钻在屋里不露面。严淑玉这么大刺刺的出来，简直晃瞎了一群人的眼，不少人都在心里嘀咕，这是谁家的女子，这么不懂礼。

    一名满脸胡须的高大捕头先哈哈笑起来，一拍炎修羽肩膀：“这位便是严家小姐？生的果然漂亮。”

    炎修羽瞅了严淑玉一眼：“哪里漂亮了？”

    那捕头一愣，知道马屁拍错了，这人并不是炎修羽的未婚妻。他刚想圆场，炎修羽道：“她是严家庶女，也是今日死者的女儿，我已经先验过，死者应是被床上枕头闷死的。”

    严淑玉被晾在一边，心里越来越不舒服，她对炎修羽躬身行礼，眼里泪光盈盈：“炎小王爷，请你体谅一二，不要让人亵渎我母亲遗体。”

    那群仵作被她说的不高兴，他们又不是变态，对着一个女人死尸有什么好亵渎的。若不是炎小王爷喊他们来验尸，他们还不肯来呢。大宅门里死的不明不白的女人多了，他们哪有那么多闲工夫管。

    严清歌看严淑玉一直阻拦办案，觉得严淑玉今天的表现实在太怪了。她不由的皱起眉头，吩咐如意道：“去叫二小姐丫鬟把她拉回去，成何体统。”

    素心得了吩咐，硬着头皮走到院子里，扶住了严淑玉手臂，在她耳边轻声道：“大小姐叫我请你回去。”

    严淑玉看向严清歌呆着的屋子，心里咯噔一下，幡然悔悟，今日自己做的有些过了，连严清歌都能看出不妥，这些老辣的捕头们，是不是也怀疑了？

    严淑玉的脸上红了白，白了红，低着头和素心一起回了屋子。

    有了刑部和衙门的人参与，明心斋里还姨娘被害一事，立刻被有条不紊的调查起来。

    仵作进房将海姨娘和彩铃的尸体验过一遍，将种种情形写在卷宗上。另有一群人征了个小屋子，挨个把涉事之人叫进去，一个个的审问。

    轮到严淑玉时，她进了那小屋只差有一个时辰，才满脸带泪的狼狈出来。倒是一直被严淑玉嚷嚷着有嫌疑的彩凤姨娘，只进去不到一盏茶功夫，就被放了出来。

    一直到太阳西沉，这些人才结束调查。

    严清歌悄悄走到炎修羽身边，问道：“有眉目了么？”

    “有一些眉目，只是有些东西在严家没法证实，还要在外面取证，要再等几天才能出结果。你放心吧，这些人都是办案的老手，连我哥哥都常夸赞呢。”炎修羽柔声对严清歌道。

    严清歌点点头，道：“那我就放心啦。我想问一问你，丧事能办了么？”

    “能办了。”炎修羽说道：“不过是一个姨娘的葬礼，埋不得祖坟，你别操心，买副棺材抬出去就得了。”

    严清歌微微一笑：“那可不行。她到底是庶妹的亲生母亲，庶妹是要嫁太子的人，虽然只是个姨娘，庶妹的孝心总是要顾全，起码得停灵七日，叫庶妹哭个够。”

    听完严清歌的话，炎修羽笑起来。

    严清歌太坏了，现在的天气，停灵两日尸体就该发臭了。夏天平常人家只停灵三日，就下葬了。那些很讲究很有钱的人家，顾忌礼节，非要停灵七日，都会买冰镇着尸首，那可是一笔不小的花费，严清歌不可能出这个钱，而严淑玉就算想出去，有信国公府的人围着门，也有心无力。

    待停上七天，那味道整个明心斋都呆不下人，怕是连苍蝇都会被熏跑。

    那个严淑玉一看就是个假正经，严清歌这份“孝道大礼”，她只能捏着鼻子受了。

    炎修羽趁没人，笑着摸了摸严清歌一头乌亮的顺滑黑发，道：“你啊，你啊！”

    等会儿他出去的时候，会嘱咐信国公府围门的人，绝不能放严淑玉的人出去，尤其是任何要买冰的人，一个都不能放。

    他这有点儿小坏的未婚妻，太对他胃口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线索

    在严清歌的安排下，第二日上午，一副薄薄的棺材板被运进了严家。

    随车进来的，还有一些灵堂用的着的贡品、白布、香烛、麻袋等物，可谓是一应俱全。

    放在普通的百姓人家，这些东西办葬礼绝对是够了。但严淑玉看到棺材后，眼睛里差点喷出火。

    用棺材是有讲究的，材料最好的用金用玉，绘漆描画，海姨娘当然没这个资格。

    可就算是用木头，也有很大差别。只拿用木材来说，最好的棺材用四根整木做成，称“四角”，再次之有八角，十角等等，平民家一般用的是十二角。

    这次送来的棺材，竟然是用下脚料的杂木拼成的，谁知道用了多少块木头，唯有手里没钱，又想让家里人入土为安的下等人，才会买这种棺材铺标价最便宜，半卖白送性质的棺材用——但到底是棺材，比席子一卷埋了好。

    严淑玉只听过吃百家饭，穿百家衣的，可还是头回见这种用“百家棺”的。

    海姨娘是清白人家出身的贵妾，严清歌竟借着掌家，这么对待海姨娘。

    严淑玉的脸上一阵扭曲，面色一阵青一阵红。海姨娘已经死了，难道她还能因为严清歌做的这些事气活过来不成？严清歌这分明是在打她严淑玉的脸。

    “叫人出去重新买一副棺材。”严淑玉气的头脑发昏，吩咐素心。

    素心低头称是，乖乖的取了银子出去。

    不一会儿，素心回到明心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二小姐，门口信国公府的人看着，不让出去。”

    严淑玉脸色铁青，思量了一下，道：“虽说出家人不打妄语，可是为了母亲，我也只能说一次谎话了。你就说是你是大小姐派出去的，他们就会放人。”

    素心战战兢兢道：“二小姐，奴婢已经说过了。那些人却说，现在大小姐的人出行办事儿，都要拿她屋里的对牌，对上了才可以放行。”

    “什么？”严淑玉不敢置信道。

    昨晚上她专门打听过，信国公府围门的这些日子，严府的人要出去，只要说是严清歌的人，信国公府就会睁只眼闭只眼放行，今日却要什么对牌。

    “奴婢问了问，之前是因为各院都在盖小厨房，来了不少外面的匠人，所以不要对牌。现在除了咱们院子，别处的小厨房都盖好了，进出的人少，才启用对牌……”素心的声音越来越小。

    原来昨日不但炎修羽交代了信国公府的人，叫他们别乱放人，严清歌也想到严淑玉会钻空子，瞧着各院小厨房盖得差不多了，把工人遣散回家，彻底掌起严家，不但进出的人都需要朝她这里领对牌，别的事也需要朝她通报再定夺。

    严淑玉吃瘪，一攥拳头，长长的指甲卡在佛珠线上，硬是将一串长长的珠子绷断了，哗哗啦啦散了一地。

    自从严淑玉破相后，严淑玉三天两头失态，素心跟在严淑玉身边伺候，无时不刻担心自己小命不保。

    青星苑，严清歌接到婆子的通报，方才素心去了大门口，要出去一趟，还假说是严清歌的人，被人识破，拦了下来。

    素心是严淑玉身边的大丫鬟，严清歌听了，微微一笑：“拦的好！”

    严清歌当然知道严淑玉叫人出去是什么事儿了，不是为了棺材，就是为了买冰。

    她喝了一口茶，道：“停灵七日的事情，你们跟庶妹说了么？”

    “老奴还没通报二小姐，这就过去。”那婆子机灵的对严清歌磕头，然后道：“庄子上的账本送来了，是今年夏天的收成，大小姐要看看么？”

    严清歌摇摇头：“送寒友居吧，父亲回来给他过目。”

    待那婆子出去。如意道：“大小姐，老爷不在，楚姨娘、彩凤姨娘都不管事儿，不如你掌一掌家务，练练手也好啊。”

    严清歌重生前打点信国公府那么多年，根本不需要在严家这种小地方练手。她笑道：“我干嘛那么劳心劳力，给严家攒家业。将来我出嫁，严家是不会给我一分钱的。再者，炎王府自有管家账房，炎小王爷哥哥嫂嫂还在，轮得到我么。”

    如意一听，也是这个道理，便不多说什么了。

    主仆两个还没闲散多大会儿，寻霜就跑过来，道：“大小姐，二小姐领着人来了，说是要朝你讨对牌，出去办事儿。”

    “不见。”严清歌摆摆手：“让她安心守灵吧。”

    严淑玉没想到严清歌竟连借口都懒得找，这么**裸给她小鞋穿。她可是准备了千百个非出去不可的理由，竟连说出口的机会都没有。

    她在门口等了等，不肯走，有两个粗壮的婆子出来，满脸堆着横笑：“二小姐还是回去吧，别叫海姨娘一个儿呆着，多凄凉。”架起她就往灵堂去了。

    人生头一次，严淑玉明白了什么叫做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停灵第三日，有婆子来报，明心斋里送去的饭菜，几乎全被原样拿出来，没人肯下筷子。

    这倒不是饭菜有问题，而是海姨娘的尸首开始朝外出味儿了，明心斋不大，闻着那样的味道，没人能吃得下去饭。

    就在这一日下午，炎修羽来了。

    见到炎修羽，严清歌嘴上挂笑，道：“你又有何贵干呀？”

    炎修羽瞧着精神不错，道：“我是来和你说说，你父亲找到了。”

    严清歌一愣，道：“他在哪里？”

    “他在外城买了个小院子，养了两个女人，有模有样过日子，若不是我调查你家姨娘的案子，还发现不了。”炎修羽说道。

    “这算是养外室了吧。”严清歌冷笑一下。严松年可真是越来越不要脸，连这种事儿都做的出来。家里有两个妾还不满意，尚要养外室。

    炎修羽说道：“你父亲左右没出京，朱茂那案子和他没牵扯，不过是害怕才没回家。但你家姨娘的那个案子，倒是被审出来些不一般的东西。”

    “什么东西？”

    “那个叫彩铃的丫头是服砒霜自尽的，砒霜来源是海氏药房。她全家都在海氏药房做工，她本人也不是严家的奴婢，而是海家的，查到到这里就断了。可是，我们在海家又找到了新的证据，严淑玉回严家时，带了很多砒霜。”

    “这件事，竟是庶妹做的？”严清歌虽然这么问，可是语气里并没有太多惊讶。

    她已经隐约猜到可能是严淑玉下的手，因为严淑玉回来的时机实在是太巧了，表现又那么突兀，要说她跟海姨娘的死没关系，严清歌不信。

    但严清歌一直没想明白严淑玉的动机。海姨娘已经是这样子了，死不死，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呢？

    “你多提防你家这庶妹。这几天我们还在继续取证，这件事情八成是她做的。对自己生身母亲尚能下手，此女着实可怕。”

    严清歌哪能不知道严淑玉的为人，她点头道：“我早知道她不是好人，不然也不会这么不喜她。”

    炎修羽来其实也没别的事儿，以前严松年在家的时候，这种消息他通常都是写信告诉严清歌的。可是自从严松年不在家，他便来的多了。

    严清歌陪着他说了一个多时辰话，炎修羽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傍晚时分，严清歌正在屋里绣嫁衣，她准备绣一件百鸟百兽百花百果衣，繁复非常，起码要两年功夫才行。

    忽的，外面一阵狗叫声响起。严清歌听它们叫的不对，将绣活放下，走了出去。

    走出门去，只见数十只小狗大叫小叫，追着一个穿着僧衣的女子满院子跑。

    这些狗儿大的有五个月，小的也有四个月了，因为吃得好，姑姑训的也非常上心，体型比刚进来的时候差别很大，最高的已经比冒出严清歌小腿一截。

    严清歌一眼瞧出来那女子是严淑玉，咦了一声：“她怎么进来的。”

    寻霜赶紧凑上前，道：“大小姐，二小姐叫人搬了梯子，从侧边围墙翻进来，给家里养的狗儿们看到，便追起来了。”

    严淑玉被那群狗围到湖边。更有两只个子最高的狗，一左一右夹击，微微跳起，顶向严淑玉腰间，扑通一声，她就掉进了湖水中。

    青星苑中这谭湖水不深，即便是走到最深处，也才堪堪没到人的脖颈，近湖岸的地方就更浅了。但因为里面常年种着莲花、水草，淤泥很多，底下还有些不知什么时候掉落的细碎假山石块。

    严淑玉挣扎了几下，喝了好几口脏水，才站了起来，她脸上的面纱掉了，露出一张带着两道红痕的脸庞，似一只狼狈不堪的落水鸡，又不敢上岸，因为岸上有一群虎视眈眈的狗儿正看着她。

    严清歌走到湖边，严淑玉目带哀怨，大声道：“姐姐，你何苦如此害我？”

    “哦？你翻墙进我院子，被狗追不是活该么。”严清歌瞄了严淑玉一眼：“我还没追究你不请自入的罪名呢。”

    “这都是姐姐逼我的。若你肯好好见我，我哪用得着翻墙进来。”严淑玉擦了一把脸，从头发上摘下一片萍叶：“天气炎热，姐姐为何那么狠心，不肯让母亲入土为安。”

    严清歌这才明白，这才一天，严淑玉就受不了灵堂那股味道了。

    她淡淡道：“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是京城四大才女，对孝道颇有心得么。列女传里的孝女，为了父母，连生命都可以舍去，妹妹不过多陪海姨娘几天，就叫苦喊累。”

    严淑玉双眼含泪：“可现在受罪的是我娘亲，我不忍看她这样。”

    “听说砒霜能保存尸首，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严清歌突兀的说了一句，眯着眼睛看向严淑玉。

    严淑玉脸色大变，盯着严清歌：“你……你说什么……”

   

 第一百七十三章 发臭

    现在是八月中旬，快到中秋，正在秋老虎尾巴上，白天特别热，晚上特别凉。傍晚时分，小风一吹，加上严淑玉身上湿透了，寒意包裹了她全身，深入骨髓。

    可是身上的寒意，却不如严清歌突兀的问话在她心中激起的深刻。

    严清歌是怎么知道她有砒霜？

    岸上，严清歌目光满含嘲弄，好像知道严淑玉心底里所有的秘密。

    严淑玉皱着因湿透而显得更黑的眉毛，伸手摸着脸上的两道红痕，开口道：“不瞒姐姐，我那砒霜是用来治我脸上伤的。郎中说，每日服一些，能叫伤口慢慢褪色。”

    一边说，她一边哀怨的看着严清歌。这两道伤口，可是因为严清歌才落下来的。她就不信严清歌一点不动容。

    严清歌却是眉头一挑：“我只听说过有些青楼女子服砒霜增白，却不知砒霜还能治疤。庶妹莫不是被人骗了？”

    “姐姐不通医理，当然不清楚。面上结红疤，用砒霜外敷内服，很快就可使疤痕消散。世人都说砒霜是毒，谈之色变，当然无从流传它的好。”严淑玉侃侃而谈。

    严清歌眉头微挑：“天下只有庶妹一人读过医书不成？凡事过犹不及，小毒怡情，大毒要命！”

    听着严清歌意味深长的话，严淑玉露出个不服的笑容：“谢姐姐提醒。”

    见严淑玉已经承认她屋里有砒霜，严清歌坐实了彩铃之死有严淑玉手笔。

    因为，严清歌重生前，信国公府有个姬妾，为吸引朱茂注意，就曾以砒霜法美白。那种白，是一种冰色的惨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病容，连脂粉都遮挡不住。

    但看严淑玉的脸色，健康红润，根本就不是服用了砒霜该有的样子。她这样精明的人，想要美白去疤，什么法子找不到，决不可能自毁根本服砒霜。

    池塘边的狗儿们看主人一直没有下达攻击的命令，知道这猎物不能下口，慢慢的散了。

    严淑玉好不容易才爬上岸，身上湿哒哒的缁衣拖着地，一路走一路留下水迹。

    她到了青星苑大门口，却被寻霜拦住了。

    “大小姐吩咐了，二小姐从哪儿来的从哪儿出去。”寻霜说道。

    严淑玉愣住了。

    她是爬墙进来的，严清歌让她爬墙出，这未免也太侮辱人了。

    但是，寻霜却丝毫不让，堵在门口。僵持了好久，严淑玉才咬咬嘴唇，朝她还留在墙边的梯子走去。

    未到明心斋，严淑玉便闻到了那股尸体腐烂发臭的冲天味道，她捂着嘴，在路边干呕起来。

    明心斋里不用在她跟前伺候的丫鬟，早早就用棉花塞住了鼻孔。而她却不能，因为她是海姨娘的亲女，绝不能做出这种嫌弃母亲的事情，哪怕她已经死了，已经臭了。

    严淑玉的目光中狠意越来越重。

    “孝”之一字，绑架了她，也绑架了严清歌，如果严松年在家，严清歌绝不敢这么对她。可惜严松年不在，孝这把刀，只选在她头上。对这个比海姨娘还要无能的父亲，严淑玉前所未有的厌恶起来。

    严清歌不给他请安，不哄他，不在他面前委曲求全，彩衣娱亲，他照样不敢动严清歌。这样的父亲，不如不要。

    再看看严清歌，她会什么？又做了什么？她就会关在青星苑里，什么事儿也不管，什么事儿也不关心。

    太子的婚约，白鹿书院的学习，状元舅舅……严清歌拥有那么多好东西，全被她浪费了！

    她比严清歌努力一万倍，也比她会做人一万倍。

    如果换她来做严清歌，她一定早将严家掌在自己手里，严家会被她经营的红红火火，太子会甘之若饴的娶她，她会当皇后，她的儿子会做皇帝。人人都敬她，怕她。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她说出口的话，是金科玉律，世上无人不听，无人不从……

    但现在，她却只能看着明心斋那个破烂的院子，闻着里面扑鼻的恶臭，带着脸上的伤疤，什么也没有！

    她不服，真的不服！

    她胸中像是烧起了一把猛烈的火，烧的她脸色通红，血液沸腾，烧的她揪心的疼，胃里像是有一把钩子在使劲儿的搅拌，让她忍不住要大声咆哮。

    严淑玉的目光越来越凶猛，恨意将她黑色的眼珠渲染上一层腾腾的杀光，她抓住一把青草，无意识的在掌间揉捏，不多时，鲜绿色的汁液将她手心染成一片青色。

    好半天时间，她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湿透了的衣服，轻轻的念了一声佛号，朝明心斋里走去。而她曾停留过的地方，草地一片狼藉。

    素心的鼻子里堵着棉花，正躲在灵堂旁的偏屋里和人说话。

    一个年纪约莫四十多的婆子和她道：“也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能熬到头。”

    素心一听，苦着脸，道：“大小姐的意思，是要停灵满七日。”

    “二小姐不是去求了么？”

    “怕是没用。”素心回道。

    正说着，一个丫鬟旋风一样冲进来，对素心道：“素心姐姐，二小姐回来了。”

    素心匆忙将鼻子里堵着的棉花抽出来，尸臭味儿冲鼻而来，熏得素心打了个趔趄。

    和她说话那婆子，也慌不迭的将鼻孔里塞得棉花掏出来。

    素心迎了出去，见严淑玉秉着呼吸走进院子，满脸的疲惫恼怒之色，她故作不知严淑玉出去的目的，轻声道：“二小姐，方才晚上的饭菜被送来了，都是清淡的吃食，二小姐一天水米未尽，多少用一些。”

    严淑玉凌厉的剜了素心一眼，明心斋这样难闻，谁吃的下饭。

    严淑玉不吃，她也不能吃。好在方才趁着严淑玉不在，她用棉花堵鼻，进了些粥饭，不然饿的腿脚发飘，可没办法干活。

    “方才没人来吧？”严淑玉开口问道。她并没有走进灵堂，灵堂里的味道比外面还要浓郁不少。

    “没有。”素心说道。

    “那就好。”严淑玉走回闺房，打开床头下的暗格，伸手一探，两个瓷瓶被她用指头夹出来，郝然是她盛砒霜的瓶子。

    她忍不住冷笑起来，严清歌刚才问她砒霜，怕是知道了彩铃中的毒是砒霜。

    当初她逼着彩铃对海姨娘动手，又逼着彩铃服砒霜的事还历历在目：彩铃痛哭流涕，死活不肯答应，但当她拿彩铃全家老小来威胁彩铃时，彩铃又乖乖从了。

    这世上，没有人什么是掌控不了的，只看你有没有抓到他的弱点。

    严淑玉将两个瓷瓶紧紧握在手里，她要找到严清歌的弱点，要让她像彩铃一样惨。

    严清歌要嫁给炎修羽的消息传来时，她本想要将这个蠢笨的嫡姐收入囊中，让她像京城四大才子、四大才女一样，变成她的干将。但严清歌却不识抬举，处处和她作对，屡屡破坏她的大计，这可怪不得她，是她自己撞上门来找死。

    她将那两个装了砒霜的瓷瓶在手上把玩片刻，重新放好，走了出去，对素心道：“你去青星苑附近呆着，有机会就打探消息，青星苑发生了什么，事无巨细告诉我。”

    素心心里一半儿兴奋一半儿发苦。兴奋的是能离开明心斋这个臭气熏天的大院子，发苦的却是青星苑是出了名的篱笆紧，不但高墙大院，人看不进去，连丫鬟婆子们都不爱拿院子里的事儿嚼舌。

    何况，天上月亮都升上来了，大半夜的，谁还四处乱跑，能打探到消息才怪。严淑玉这想起一出是一出的，让素心不知道如何应对。但是如果她不敢顶嘴，顶嘴的后果，是她承担不起的。

    素心磨磨蹭蹭，回屋里加了件衣裳，到了青星苑前，也不避人，捡了片草地，大刺刺的往青星苑大门对面坐下来。

    寻霜看的奇怪，回屋和严清歌说了这桩怪事儿，严清歌道：“你确定这是严淑玉身边的丫鬟素心么？”

    “是！虽然我和素心接触不多，可是她的脸是认得的。”寻霜说道。

    严淑玉微微皱眉，素心这时候来，肯定是受了严淑玉指示，但这么个做派，又叫人捉摸不透。

    不知不觉，一夜就过去了。后半夜素心迷迷糊糊睡着了，等再醒过来，却发现自己躺在了一张床上。

    她四处打量，见屋里摆设干净整齐，井井有条，还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桂花头油香气，显然是不知谁刚梳洗过，才残留下的气味。这味道，比之明心斋里地狱一样的气味儿，让素心觉得是天堂一般。

    就在这时，门帘一掀，一个头上扎着红绳的女孩儿走进来，见了她，笑嘻嘻道：“素心姐姐，你发高烧了，大小姐慈悲，叫人将你抬进来。”

    这女孩儿素心认识，正是晶儿。

    前几年除夕夜，彩凤被严松年收用，海姨娘大发脾气，回屋后将年轻的丫鬟们全喊来，一味要打杀。晶儿是里面容貌最出挑的一个，当场被毁了容。后来听说她跑来严清歌这里。

    几年不见，晶儿变得越发美丽，瓜子脸，桃花眼，一头乌发梳的顺顺溜溜，身上的嫩黄色秋装一看就是今年新做的，料子相当不错。

    她脸上当初被海姨娘打伤的地方，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色痕迹，丝毫不影响她的容貌。

    她睡着的床铺应该也是晶儿的，虽然是薄夹被，但一捏就知道里面用了实打实的好棉花。

    再比较自己现在的待遇，素心一时间竟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叹口气，看着晶儿，道：“晶儿，你能带我去见见大小姐么，我有话想和大小姐说。”

   

 第一百七十四章 告密

    严清歌听了晶儿的汇报，不知道素心来找她干什么。

    重生前，严淑玉身边的大丫鬟早早换成太子派来的宫女，这个素心她倒没有听说过。

    “叫她进来吧。”严清歌说道，她好奇严淑玉的丫鬟会给她讲什么。

    素心进了屋门，严清歌细细打量她，见素心约莫十四五岁年纪，也许是因为发烧的缘故，她脸颊上有两坨红色，瞧着跟涂了胭脂一样，她皮肤带股黄气儿，长的不好，身上的衣服是旧年的衣服，很短，露出长长一截手腕、脚腕。

    她一看到严清歌，不等问话，就跪下来磕头磕的山响：“大小姐，海姨娘是二小姐害的。”

    “不是彩铃么？”严清歌心里惊异，但嘴上却不显。她旁边的如意却是吓了一大跳。

    素心道：“是二小姐让彩铃动手的，彩铃服的砒霜，也是二小姐给的。彩铃姐和和我说，若二小姐逼死了她，就叫我找人将二小姐害海姨娘的秘密说出去。”

    严清歌没想到那彩铃竟然还提前留了一手，而这素心更是个信守诺言的人。

    “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严清歌问道。

    素心继续道：“我家和彩铃姐家是同乡，论起来沾亲带故，十年前发大水时一同进京，我爹娘兄弟路上都死了，只有我侥幸活下来，被彩铃姐一家照拂，才勉强捡了条小命。当时海家买人，彩铃姐全家自卖进海家当奴才。我一个儿活不下去，前后脚跟着进了海家。我年纪小，没根底，海家也不知道我来历，把我送到严家做二小姐丫鬟。去年彩铃姐从海家过来伺候姨娘，虽然我们十年没见，但心里都知道对方是谁。”

    严清歌没想到，素心竟然和那个彩铃有这样的渊源，怪不得素心肯为彩铃做这样的事情。

    “彩铃姐和我说了三件事，其一，海姨娘掉胎那晚上本来好好的，二小姐进了海姨娘屋子，再出来时，海姨娘就不行了。彩铃姐进屋，听见海姨娘说胡话，喊着二小姐名字，让二小姐别碰她。其二，海姨娘疯了后，并没有请郎中，那些安神的药，是二小姐从海家拿回来的，海姨娘除二小姐外谁都不认得，非常怕二小姐，有时候二小姐一碰海姨娘，海姨娘就会尖叫大哭。其三，二小姐拿彩铃姐全家的命威胁她，叫她用枕头闷死海姨娘，若有人来调查，便服毒自尽，坐实这件事。”

    “你说的可都是真的？”严清歌只想到海姨娘的死和严淑玉有关系，却没想到海姨娘的堕胎也是由严淑玉一手造成。

    她脑子里的那根一直找不到的暗线串起来，一切事情都明了了。

    怪不得严淑玉回来的这么快，原来是听说了海姨娘换了药方，没多久就会神智恢复，到时候她对海姨娘做下的那些十恶不赦的事情，便要曝光了。

    果然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严淑玉再精明也想不到，素心这么个孤儿，竟然和彩铃有旧，彩铃早将一切都告诉了素心。

    严清歌听完，叹口气：“仗义每是屠狗辈，负心常是读书人。古人诚不欺我。”

    为了小时候的救命之恩，大字不识的奴婢素心来到青星苑，给严清歌报信，为彩铃喊冤。而严淑玉这个京城第一才女，却生生的害死了自己的亲娘。

    严清歌感慨一番，对素心道：“好忠义的丫头。你起来吧，你不要回明心斋了，就在我这儿呆下来吧。”

    素心心头的一颗石头落下来，对着严清歌重重的磕头。

    刑部，炎修羽正和几名捕头讲话，这几日为了严家的案子，他几乎整日消磨在这里，

    “炎小王爷，案子查来查去没什么新线索，我们拿了海家的人审，都说那个严家庶女取砒霜，是用来治疤的，不如您先回去，有了新消息，我们知会您一声。”一名捕头劝道。

    “好，我几日没练武了，回去活动活动筋骨。”炎修羽笑道。

    他才走出门，就见自己的小厮跑过来，嘴里喊道：“炎小王爷，这是严府送来的信。”

    严府给他送信的，只有严清歌一个人。炎修羽挑眉一笑，喜盈盈接过信封，站在刑部门口台阶上读起来。

    才读了几行字，炎修羽的眉头就紧紧的纠结成一团。

    严清歌信里面说的若是真的，那这案子即刻就能结了。

    对大宅院里的阴私，炎修羽知道的不是太多，但也不少。可像严淑玉这样弑杀亲母的，几百年都难得出一桩。

    他一抖信纸，大步回了刑部大门。

    里面的捕头见了炎修羽，道：“呦，炎小王爷可是什么东西忘拿了？”

    “不！我刚接到一封信件，举报海姨娘遇害案，凶手是她亲生女儿——严家庶女严淑玉。”

    “什么？”几名捕头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见多识广，办了很多案子，见过为了家产儿子杀爹的，因为婆媳纠纷媳妇杀婆婆的，但极少见到有女儿弑母。

    毕竟女孩儿嫁出去就如泼出去的水，娘家母亲是她的依靠，谁会平白无故的杀了自家母亲。

    加上当初海姨娘死后，是严淑玉先嚷嚷着要报官告这个告那个，他们虽然发现这案子里疑点很多，可是并没有往严淑玉就是凶手这方面想。

    严清歌的那封信件写的很简单，但将事情都交代清楚了。而且举证人是素心，严淑玉的贴身丫鬟，非常有说服力。

    这些捕头们传阅着这封信，不多时脸上都浮现出震惊之色。

    “这素心现在在严家大小姐处，我们现在就去海家，将那彩铃一家人提走对口供。”一名年纪不大，但是阅历丰富，心思细密的捕头立刻拍板决定。

    他们若想知道素心说的话是真是假，彩铃一家人非常重要。他们首先要审问一番，看素心是否真的和她说的那样，被彩铃家救过。

    下午时分，审过彩铃一家人，房中的捕头们心里清楚，那个素心说的话，八成是真的。

    这严家庶女，可真是够狠的，不但将自己母亲怀了七月的四胞胎生生打下，还下了药物令其疯癫，一看其快要好转，更是下手将她杀死。

    可惜，最后一步时，她为了追求更大利益，将家中里另一个可能知道内情的姨娘彩凤除去，而选择了报官，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反令所有真相都被兜出来。

    他们从彩铃家中得知的消息，不仅仅包括彩铃家的确和素心有旧，还包括严淑玉跟着欧阳少冥学医多时的消息。

    欧阳少冥是在刑部有备案的，对这个变态神医，刑部的人很不喜欢。先前还有几个仵作和欧阳少冥交好，可自从出了欧阳少冥想要活剖人体的事情后，便没人敢和他来往了。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一名捕头摇头晃脑道。跟着欧阳少冥学东西的人，能是什么好人，怪不得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下的去手。

    “炎小王爷，我们这就去严家抓人么？”一名捕头殷切的对炎修羽说道。

    “不，我先去一趟太子府。”炎修羽想了想，回道。

    严淑玉虽然没进太子府门儿，可也算是太子的人。他如果贸贸然将严淑玉抓进去，打的是太子的脸，到时候闹起来，吃亏还是炎王府。

    这些年炎修羽阅历渐多，对这些事情也慢慢的有门道了。

    严淑玉并不知道她所做的事情已经暴露了。

    第二天一早，她嘱咐一个婆子，道：“去喊素心回来。”

    那婆子过一会儿回来，道：“青星苑附近老奴找遍了，没见到素心姑娘。”

    严淑玉一愣，素心还能上哪儿去。

    她昨晚上支使素心出去，一半儿是为了叫素心打探青星苑里的消息，一半儿却是看到了素心鼻子边上残余的一丝棉絮。

    旁人背着她在鼻子里塞棉花，她倒是能稍稍容忍，可素心是她的贴身丫鬟，也敢这么做，简直是在找死。

    马上要中秋，夜里有多冷，严淑玉很清楚。既然素心不爱闻明心斋的味道，她就成全她，叫她在外面不眠不休冻一晚上，叫她好好的尝尝教训，看她还敢不敢胆大妄为。

    只是她没有没想到，一晚上功夫，素心就不见了。

    “去找找！”严淑玉隐约感觉到有些不对头，急忙吩咐了好几个丫鬟婆子，满严家的找起了素心。

    找了两圈，全都无功而返。

    有名婆子小心翼翼对严淑玉道：“二小姐，有没有可能素心跑了？”

    “她能往哪儿跑？”严淑玉冷笑几声：“她身契在我手中，一个奴婢，没有路引户籍。跑？跑不出京城就得被抓回来。”

    那婆子打个冷战，不敢吭声。严淑玉思忱一下，想到了一个最坏的可能，道：“去青星苑问问，看那刁奴在不在青星苑。”

    那婆子一阵儿的无奈，只好乖乖去照办了。

    到了青星苑门前，那婆子老远听见一阵脆生生的丫鬟们笑声，探头一看，见是几个丫鬟正在嬉戏玩耍。

    自从上回炎修羽送了狗来，看严清歌很喜欢那几只小狗，便一发不可收拾，送了各种活物来。因青星苑有湖，水鸟送的尤其多。特别是其中的几只大白鹤和彩色水鸟，点缀的青星苑越发美丽。

    不过，那些狗大部分都是炎王府豢养的猎犬，天生就有捕捉猎物的本性，除了那两只人高的大白鹤不敢惹外，剩下的水鸟每日里都要被它们下水扑上好几回，每每闹得鸡飞狗跳。

    那几个丫鬟，便正围着水面看好戏呢。

    正在婆子也忍不住探头跟着看时，门口寻霜伶俐的跑过来，上下打量着这婆子，道：“你是明心斋的王婆子？你来我们这儿做什么？”

   

 第一百七十五章 劈裂

    储秀宫中，太子正在认真的看着大臣上的折子。

    他帮父皇处理政务有好几年了，轻易不为外人所知，尤其是二皇子那个蠢货，还当他在储秀宫闭门不出，依旧是因为体弱多病。

    本唤作桃兮，后被太子改名如意的宫女走了进来，她年纪不大，便一身姑姑打扮，轻声道：“太子爷，炎小王爷求见。”

    “哦？他来做什么？”

    自从炎修羽成功求娶严清歌后，太子就不曾见过他了。不但是炎修羽在避着太子，太子也有心避开炎修羽。

    只要是人，都有七情六欲。

    太子很清楚，他心里对炎修羽有不忿，有嫉妒，这两种感情非常浓烈。他明白炎王府是大周的肱骨之臣，地位特殊，最好不要挟私报复。这么一来，不见，是最好的选择。

    “炎小王爷带了礼物，说是给云侧妃的。”如意答道。

    “是么？”太子眸子一暗。侯晶晶入了储秀宫后，很快就让云芊芊处处吃瘪。为了让他府里实现平衡，不让哪一家势大，他只能更“宠”云芊芊，不惜让她怀上身孕。

    这个孩子，虽然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但太子心里清楚，他对这孩子不会有什么感情。

    “叫他进来吧。”太子将桌上的折子拢在一个提盒里放好，如意乖巧的上前，将放着奏折盒子放到百宝阁上的不显眼处，瞧着跟普通的摆件没什么区别。

    等炎修羽进来的时候，太子面前的桌面上空空荡荡，就好似太子只是在闲坐一样。

    一进门，炎修羽便觉得空气骤热，大殿内的铜炉里竟已开始烧了炭。现在才八月中旬，就算大殿内格外阴凉，也不用大白天就烧炭。怪不得外面纷纷传说太子身体越来越虚弱的消息。

    “炎小王爷来储秀宫何事？”太子带笑说道，上前将行礼的炎修羽虚扶一把，用对待亲兄弟一样亲昵的态度，拉着他坐下来。

    如意在旁边静悄悄站着服侍，目光飘过炎修羽身子。

    炎修羽穿着纯青色秋服，袖口和衣襟镶着淡天蓝色边，让他高大精壮的身姿平添几分儒雅之气。他的面庞如鲜花正盛，如明月皎皎，流光华彩，熠熠生辉。

    这样的美人儿，宫里面最漂亮的娘娘也不及他姿色，可惜竟是个男子。

    如意不禁在心里感慨，当初她伺候过的那位严家小姐，可真真是好福气。不但太子钟情于她，以后要嫁的也是这样风流的人才。

    炎修羽道：“今日臣下来此，有要事通禀太子殿下。前几日严府出了谋杀案，查来查去，查到严家庶女身上。臣不敢妄自做主，这是这案子的笔录。”说着，炎修羽从怀中掏出厚厚的一卷纸张，递给了太子。

    太子接过纸张，清瘦细长的手指翻开卷宗，稀疏且长的睫毛微垂，一目十行，几下就粗略的将笔录看完了，其中就包括了严清歌手书的那封信。

    太子曾使人在白鹿书院搜罗过严清歌的墨迹，对她的字迹再熟悉不过，一见那字迹，手指不由得隐蔽的一停。

    他将那些笔录翻完，握在手里，道：“多谢炎小王爷告知，这事情孤自会处理。炎小王爷还有别的事儿么？”竟是要将笔录留下来，做出送客的样子。

    炎修羽道：“这些笔录，不需要归还刑部了么？”

    “不需要，孤自会处理。”太子露出个清癯的微笑。

    炎修羽在心底里叹口气，看来太子是打定心思要庇护严淑玉了，清歌妹妹一定会很失望，他要立刻到严家安慰清歌妹妹去。

    炎修羽才告辞离开，太子就将笔录中严清歌写的那页信纸挑出来，欣赏了一番，细细收好，将剩下的笔录团成一团，扔进烧着热碳的铜炉里。转瞬间，那些能够证明严淑玉罪恶的纸张，就片片灰炭，再无重见天日之时。

    出宫后，炎修羽直奔严家。

    到了严家门前，却见本来团团围着严府的信国公府人已经没了，好一片清净。

    炎修羽不解上前，敲了敲大门，严家的门房看见他，脸上堆笑，大声道：“炎小王爷，是您呐！我们大小姐今儿没出去。”

    “信国公府的人什么时候走的？”

    “今儿下去，才走了没一刻。”

    “他们为何走，你知道么？”炎修羽问道。他估摸着信国公府撤人，不太可能是因为找到被偷走的赃物。

    “是他们府里国公夫人叫人来吩咐的，小的也不清楚。”

    炎修羽问了半天，才走进严府，朝严清歌的青星苑行去。

    半道上，炎修羽闻见一股怪味儿，扑鼻而来，熏得他差点绕道走。那味道依稀有些熟悉，似乎就是尸臭。

    他心下咯噔一声，越往前走，闻到的味道越是浓郁。快到青星苑时，见严淑玉身着缁衣，披麻戴孝，带着一大帮丫鬟婆子浩浩荡荡的在路上走，其中七、八名婢女合力用杠子吃力的抬着棺材，跟在中间。

    炎修羽闻到的恶臭，正是从棺材里发出的。

    看她们行进的方向，不是青星苑又是哪里？

    炎修羽一下子就明白了严淑玉的用心，她是要抬着海姨娘的尸首，去青星苑门口堵门了。她自己过得不同痛快，也不想让别人痛快。

    没人看到独身从后赶上来的炎修羽。

    王婆子以前是海姨娘的亲信，但并不得严淑玉信任。海姨娘死后，王婆子的日子没以前那么好过。好在昨天她得了信儿，有人说看到素心在青星苑，加上她又给严淑玉支招，出了个“好”主意，严淑玉立刻对她刮目相看，这不，连走路都肯让她这老婆子虚扶着她走，这可是独一无二的殊荣啊。

    炎修羽也顾不得那味道难闻，几步抢上去，站在人前，刷的一下，将手中长剑拔出，当头就照严淑玉身旁扶她的一个婆子劈去。

    这宝剑削铁如泥，锋利无匹，后面跟着的丫鬟脚步还没停，未看清楚前面是怎么回事，就见那王婆子的身子分成两半，倒了下去，内脏撒了一地。

    鲜血这才喷涌而出，一大半儿都溅到了严淑玉身上，一刹那间，严淑玉成了个血人儿。

    “啊！”

    “救命啦！杀人啦！”

    丫鬟们的尖叫声此起彼伏，纷纷四散逃开，连那几个抬棺材的丫鬟也顾不得海姨娘的尸首了，将棺材哐当往地上一撂，跑的比什么都快。

    严淑玉身上全是滚烫的血，她的臂弯里，还有王婆子的一只胳膊。她偏过头，顺着那只胳膊看过去，只见王婆子半边血淋淋的身体正诡异的压在她身上。而王婆子那恐怖的半边脸上，还带着没收回去的骇人讨好笑容。

    严淑玉连尖叫一声都来不及发出，便软软的倒地，昏了过去。

    炎修羽嫌恶的看着严淑玉，站起身，宝剑一横，声如暴雷，道：“谁赶走！”

    这声喝骂，让那些婢女们生生的止住了脚步。

    “都过来！”炎修羽冷声提剑道。

    别看严淑玉狼狈不堪，王婆子死状又那么凄惨，但是炎修羽那一身青衣上，却半点血珠都没有沾上。他的宝剑亦是如此，雪亮如昔。

    那些婢女们惊恐的到了炎修羽跟前，一个个觉得到了世界末日，炎修羽手中的宝剑不认人，被他砍上一下，必定要死。

    “这是怎么回事？”炎修羽的长剑一指棺材。

    “是……是……是海姨娘今日停灵够了七日，二小姐……二小姐叫我们抬着棺材到严家各个院子，请各位小姐姨娘们送一送，先来了……先来了青星苑。这……这还没到呢……”一个吓得鹌鹑一样的婢女，结结巴巴的回答道。

    “哼！你们以为我相信这套说辞？说实话！不然她就是你的下场。”炎修羽横剑一指，剑尖朝着地上的王婆子。

    那婢女吓得磕头磕个不停，也不敢结巴了，声音变得连珠炮一样：“小王爷，奴婢不敢，奴婢知道的不多，奴婢听说，二小姐要借着这个机会，把姨娘抬到青星苑门前，然后借口说抬不动了，让棺材在青星苑停几天，叫那儿的人也尝尝姨娘的厉害。奴婢是被逼的，奴婢不敢，奴婢再也不敢了！”

    听着那丫鬟的话，炎修羽冷哼一声，道：“将棺材怎么抬过来的，就怎么抬回去。还有，把地上的脏东西也收拾了。”

    说完后，炎修羽转身就走，朝着青星苑行去。

    青星苑的人显然还不知道方才差点发生在她们头上的这场危机，见炎修羽来了，那群小丫鬟围着炎修羽叽叽喳喳的欢快说个不停。因炎修羽来了多次，她们知道炎修羽好说话，又长的俊俏，常常给青星苑送好东西，对他的好感暴增。

    寻霜抿着嘴笑：“好啦，别围着姑爷，快叫他进去吧，大小姐看见了，仔细你们的皮。”

    炎修羽给簇拥着进了书房，严清歌没想到炎修羽来了，立刻站起来，笑道：“你今日怎么得闲？”

    刚说完话，她鼻子抽动两下，道：“奇怪，这是什么味道，怪怪的。”

    炎修羽急忙退后了一步，不想让严清歌知道方才发生的血腥一幕，道：“我才从刑部回来，沾了那里的味儿。”

    严清歌看他躲远，笑着招招手，道：“有什么要紧的，我又不是娇气的人，你过来说话。你去刑部做什么？”

    炎修羽将他进宫的消息告诉了严清歌，又说去刑部，是为了归还笔录，好歹把话圆回来。

    严清歌叹口气，道：“太子说他来管这件事？可见是不肯罚庶妹了。这可真真便宜她了。”

    炎修羽一笑：“还不好说呢。”

    严清歌目光一愣，道：“此话怎讲？”

   

 第一百七十六章 耳聋

    九月初九，重阳节。

    重阳景色，有诗云：哀蝉无留响，丛雁鸣云霄。

    家家登高望远，欢聚共度，京郊的山上更是开了每年一次的菊花会，人流如织，欢腾非常。

    但是，这样的节日气氛，在严府并不存在。

    一辆马车停在严家的角门口，穿着一身桃红色新衣的严淑玉被人扶着，上了马车。除了这一身衣裳，她浑身上下没有带任何东西。以姬妾身份入储秀宫，根本用不到什么嫁妆，也不允许带私人物品。

    这辆马车是来带她进宫的，前几天严府就接到了储秀宫来的消息，让严淑玉重阳节进宫，这消息将半个严家的人都打懵了。

    王婆子被劈成两半，严淑玉受了好生一番惊吓，病了好几天，连海姨娘下葬都没去。这才好了些，听了这个消息，病情又反复起来，直到九月初九正日子还未好，她脸上上了厚厚一层妆，才勉强遮住病容。

    对这个消息，严清歌一点儿都不意外，因为之前炎修羽已经跟她说过这个可能。

    严淑玉犯下的罪行很大，若是被刑部审理到底，必定会因其弑母的丧心病狂而被斩首示众，案例也够得上被刊印到《大诰》上做典型宣告天下，以做日后的判罚准则。

    但严淑玉身份特殊，为了太子的名声着想，这个案子是不可能公开的。太子对严淑玉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这种毒如蛇蝎的女子，最适合的惩罚方式，就是将她接到宫里，变相软禁，杜绝忧患。

    严清歌当时听了炎修羽的分析，觉得略有些离谱。但事实证明，炎修羽对皇家的处事手段比她要了解的多。没几天功夫，严家就得到了储秀宫的传话。

    严淑玉才十四岁，离及笄之年还早。

    元芊芊进宫时十六，侯晶晶进宫时也是十六，偏严淑玉提早那么多，只怕宫里的有心人一打听就知道里面的猫腻了。

    但是，严清歌却一点儿都不担心严淑玉，反倒觉得太子有些可怜。

    他最宠爱的侧妃元芊芊，是那样一副对上谄媚，对下凶残的德行。现在又去了个心狠手辣，皮厚肠黑的严淑玉，往后的日子可要怎么过啊，怪不得太子要自称“孤”，皇帝要自称“寡人”呢，果然是命不好。

    严淑玉一走，整个严家都安静起来。

    大约是严松年过得太乐不思蜀，哪怕信国公府围门的人已经走了，他还没有回来，依旧在外城和两个外室厮混。

    严松年一辈子不回来，严清歌也会不着急。

    外室和其生的孩子，按《大周律》，通妓和妓生子，没有任何继承权，不被认可，就算严松年跟那两个外室生了一万个孩子，和严清歌也是不相干的。

    但她不着急，不代表别人不着急。

    严松年在外面养外室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严家，重阳才过去不到半个月，楚姨娘就带着两个女儿上门来了。

    “拜见大小姐，快，喊大姐姐好。”楚姨娘推搡一把严润心和严波菱。

    严润心三岁了，开始懂事儿了，严波菱才一岁多，刚开始牙牙学语。但楚姨娘应该让人特意教过，两个女孩儿异口同声道：“大姐姐好，给大姐姐问安。”

    因为楚姨娘姿容平常，所以严润心和严波菱长的不是很好，和严清歌与严淑玉这两个珠玉在前的姐姐相比，差了好几个层次。

    只是小孩儿没有丑的，严清歌对幼童自来也多几分宽仁大方，瞧着她们粉嫩一团，严清歌对如意道：“好一对丫头，我记得库房里有今年新买的细绫和细棉，选几匹鲜艳点儿的，给两位妹妹做衣裳穿。”

    楚姨娘脸上一喜，严清歌屋里的东西，一般人可拿不到，都是实打实的好货色，想不到这两个赔钱货竟能入了严清歌的眼，看来以后要叫奶娘多带她们来了。

    她躬身谢过严清歌，牵着两个女儿，道：“大小姐，妾身听说老爷找到了，不知为何老爷不回严家。”

    “他在外面养了外室，乐不思归。”严清歌直来直去的回答。

    楚姨娘被噎了一下。她生下四小姐严波菱有一年多了，一直盼着再怀上一胎，尽早生个儿子。可是严松年不着家，她一个人可生不出来。

    她不像彩凤，守着五小姐严涵秋，就能挖心挖肺，一心一意的过日子，她可是得要个儿子傍身，才觉得心里有底的。

    见严清歌毫不在意，楚姨娘讪讪道：“大小姐，妾身……妾身挂念着老爷，想求大小姐准我带三小姐、四小姐去看看老爷，若再不见老爷，只怕她们连父亲的脸都不认得了。”

    严清歌慢条斯理道：“楚姨娘急什么，我小时候，父亲去南疆上任，三年多没回来。他走时，我那时并不比三妹大多少，父亲回来时，我照旧认得。你回吧。”

    楚姨娘看严清歌赶她走，一张脸涨的通红，还不肯闭嘴：“大小姐，念在我教导你多年学问的份上……”

    “楚姨娘，这是我给两位小姐挑的料子，屋里光不好，你出去看看，瞧瞧喜欢不喜欢这颜色。”如意打断了楚姨娘的话，委婉的请楚姨娘出去。

    楚姨娘看事情再无可为，咬咬牙，跟在彩凤后面出门了。

    送走了楚姨娘，第二日下午，严清歌正在刺绣，如意进来，脸上略带不忿，道：“大小姐，珠玉院的两个奶娘领着三小姐、四小姐到了。”

    “她们来做什么？”

    “那两个奶娘说，楚姨娘怕大小姐一个人寂寞，特地叫两个妹妹来陪着。”

    严清歌一时失笑，严润心三岁，还是跑快了就摔的年纪，严波菱更是还没断奶，叫这两个小孩儿来陪自己，楚姨娘脑子没问题吧。她看楚姨娘是昨日尝到了甜头，叫这两个小的来打秋风了。

    昨日她送这两个丫头的布料，折成银子可是有数百两，抵楚姨娘好几年的月钱了。她又不是开善堂的，别说这两个妹妹和她关系平常，就是再亲近的，也不能日日登门都白带贵重礼物走。

    严清歌摆手道：“我不见她们了，你叫外面丫鬟婆子陪着她们玩儿，仔细着院子里的狗，别叫咬了。”顿一顿，她又道：“去库房里选一匹布，不用太好的，给桃香院送去，说是我赏五小姐的。”

    如意明白了严清歌的意思，下去选了一匹小孩儿能用的棉布，叫来一个丫鬟，道：“给桃香院送去，说是大小姐赏给五小姐穿用的。你走慢些儿，不着急，最好能从珠玉院门前过。”

    那丫鬟会心一笑，抱着布匹去了。

    晚上严润心和严波菱回去，两手空空。楚姨娘叫来两个奶娘问话，两个奶娘道：“今日没见到大小姐，三小姐、四小姐只在院子里和丫鬟们玩儿，三小姐、四小姐各喝了一碗青星苑的酪，用了些小点心，没有得到赏赐。”

    楚姨娘知道她们不敢在这种事情上说谎，心中低落气闷。

    下午她瞧着一个丫鬟抱了布从珠玉院门前过，还专门问过，知道那布是赏给五小姐严涵秋的，当时她别提多高兴了。连没去的严涵秋都有份儿，严润心和严波菱今儿一定会满载而归，谁料等来的竟然是这个结果。

    第二日，不甘心的楚姨娘依旧让奶娘带着严润心和严波菱去了青星苑，下午时分，照旧有个丫鬟从她门前过，手中抱了一张雪兔皮拼的大皮子，楚姨娘叫人问了问，那丫鬟说这皮子是赏给五小姐严涵秋的，叫彩凤姨娘给她做冬装。

    晚上严润心和严波菱回来，照旧两手空空。

    楚姨娘的火气一下子就发作起来，她狠狠一巴掌抽在立在她腿边的严润心脸上，打的严润心陀螺一样转了半圈，摔倒在地。严波菱吓得哇一声大哭起来，和严润心的哭声交映在一起，吵得楚姨娘好生烦躁。

    “把这两个赔钱货带下去。”楚姨娘对两个奶娘骂道。

    楚姨娘气的在屋里乱走好半天，理理衣服，道：“来人呐，跟我去桃香院。”

    她想明白了严清歌的意思。严清歌是在告诉她，别再让严润心和严波菱去了。她们每去一次，严清歌就会给桃香园送一次东西，让她白费力气，除了嫉妒，什么都得不到。

    这样的区区小手段，怎么能打倒她楚丹朱！她现在就去找彩凤，叫彩凤没事儿也把严涵秋送青星苑去。

    这样，严润心和严波菱去了青星苑，严清歌给桃香院送东西。而严涵秋去了青星苑，严清歌岂不是也要反过来给珠玉院送东西了？她和彩凤姨娘二人便互惠互利了。

    楚姨娘越想越觉得这办法好，才走到半路，就听见后面一个气喘吁吁的女人喊道：“姨娘，姨娘大事不好了。”

    楚姨娘听出来是严润心的奶娘的声音，回头看向那奶娘，满脸不耐：“怎么回事？”

    “姨娘，三小姐右边耳朵听不见了。”那奶娘急的眼里泪光闪闪，大声说道。

    方才楚姨娘那一巴掌打的太狠了，严润心被奶娘抱回去，说耳朵疼，奶娘当时就怕是出事儿了，用棉签子轻轻给严润心耙了下耳朵，棉签抽出来时，上面沾满或粉或红的血迹。

    她又对着严润心说话，试了又试，确定严润心右边耳朵真的听不清楚声音了，也不知是一时的，还是永久的。

    楚姨娘听了这消息，连脸皮都没皱一下，道：“我道是是什么事儿，一边儿听不见，还不是有另一边么。”

    那奶娘看着楚姨娘抬步继续朝桃香院走去，只留给她一个背影，吃惊的长大了嘴巴——这……这真的是严润心的亲娘么？如果是亲娘，如何能狠心如此？

   

 第一百七十七章 账目

    晚上通常是严清歌最闲散的时候，她白天里无事会绣花读书，晚上光线不好，绣花她很少做，读书也是捡字大内容熟悉的闲书翻一翻，很多时候，她还会唤来几个小丫鬟，听她们闲聊，好不惬意。

    这一晚，严清歌照样斜靠在榻上，如意站她身后，给她轻轻捏着肩膀。

    “大小姐，有件事您还不知道吧？三小姐的右边耳朵不好了。”

    “怎么回事？”严清歌问道。白天严润心还在青星苑玩儿，晚上耳朵就出问题了？”这实在是不能怪严清歌多想，盖因楚姨娘的为人严清歌太清楚，如果严润心是在青星苑出的事儿，楚姨娘一定会赖上她。

    如意道：“是楚姨娘亲手打的，奶娘问要不要给三小姐请郎中，楚姨娘不让去，说是只伤了一边儿，反正有两只耳朵呢。”

    严清歌挂上冷笑，道：“楚姨娘好大狗胆！”她眉头微蹙：“叫人出去喊郎中，给严润心医病。”

    如意微微松口气，感激的看着严清歌，道：“大小姐，我这就去吩咐人。”说完一溜烟跑了。

    严清歌知道如意的小心思，如意是个心肠非常好的人，见了别人有难，能帮一把的时候，总会帮一把。何况严润心稚子无辜，更是让如意恻隐之心大动。

    因为严润心伤了，严清歌叫丫鬟去珠玉院吩咐，严润心大好前，就不要叫这姐妹俩出门了。

    楚姨娘肚子算计着和彩凤姨娘一起套青星苑的东西，没想到被彩凤姨娘一口拒绝，本就心里窝着好大一团气，听了严清歌丫鬟的通报，气的一手长指甲都快被她自己拗断了。

    不知不觉，就到了十月。

    京城的十月，飞霜欲下，残秋瑟瑟。

    十月初一清早，严清歌早早的起床了，外面天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楚，一出了卧房，便哈气成龙。

    如意伺候着严清歌梳洗更衣，今日严清歌装扮的格外精致，不但身着一身色彩浓艳的紫色底喜鹊登枝暗纹长礼服，还系了条猩红披风，一套首饰都是赤金镶红宝石的庄重款儿，脸上难得的画了一个桃花妆，眉心点了精致的花钿。

    她这样用心装扮，皆因今日是凌霄的婚礼。

    凌霄从婚礼前半年，就被家里拘起来学规矩，学管家，学人情来往，甚至还要亲手给未来的姑爷一家人各做一身新衣服，半步家门都不能出，连带着给外面的人写信，她母亲都会封封过目，凌霄哪里受得了这个，索性连信都不写了。

    因她已经精心绣了那沙场图的屏风给凌霄添妆，所以并不用额外上礼，但严清歌还是带了一只木匣做礼物，里面放了她在京里出名银楼买的一套精致首饰，用料是赤金和珍珠及蓝宝石，繁复优美中带着大气，据说是从西域那边通商来的。

    严清歌还是头回到凌霄家，但凌霄家的下人对她却恭恭敬敬，半点儿都不敢怠慢，直接将她引到凌霄待嫁的闺房。

    此时，天色才微微发青，凌霄坐在凳子上，任由梳头娘子和丫鬟给她穿戴新娘子的一套繁复礼服。

    严清歌见凌霄眼圈儿有些黑，道：“你昨晚又是一夜没睡？”

    “是呀，我娘说了，四更天就得起，我若是睡下了，肯定起不来，还不如晚上熬一熬。”凌霄打了个小哈欠，扯着严清歌胳膊：“好清歌，我好久没见你了。可惜那沙场图水穆哥喜欢的紧，我便提前送他了，不然还能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看，聊解我对你的相思之苦。”

    严清歌点了点她脑袋，道：“又调皮！亏得我今儿还带了别的礼物，不然这添妆礼就没了。”

    凌霄吐吐舌头：“我已经叫人把沙场图记在单子上啦，就算已经在忠王府，那也是你的添妆礼。”

    说了一会儿话，严清歌问道：“好久没见到水英了，今日倒是能看到她。”

    凌霄犹豫的看了看屋里的两个梳妆娘子，欲言又止，道：“水英今儿不在。”

    严清歌晓得有隐情，但眼下并不是说这个的好时候，她便揭过不提了。她上次和水英有信件来往，还是她进宫前，现在看来，水英似乎是遇上什么事儿了，连她哥哥的婚礼都跟不上参加。

    凌霄的婚礼举行的非常顺利，凌柱国府对水穆这个女婿非常好，半点刁难都没有，就让他把凌霄接走了。

    花轿一路到了水王府，到了请新娘子下轿的时候，却出事儿了。

    引路喜娘叫了好几声，轿子里都安安静静，没半点声响。不多会儿，那喜娘的脸上急出了殷殷汗水。

    严清歌看轿子僵在门前不动，水穆早就站在轿前等着背新娘了，心下顿时想到了一个极大的可能。

    她挤进人群，不顾众人的眼光，附耳对喜娘说了两句，那喜娘脸上现出吃惊的神色，对着水穆点点头，小声对水穆道：“姑爷，小姐好像睡着了，一时半会儿醒不了。不如您先背着她进去，路上我想办法喊她起来，应该不会耽搁拜堂吉时。”

    水穆脸上露出个无奈的笑容，他一掀轿帘，果然见凌霄盖着红盖头，头靠在轿壁上睡得正香。

    凌霄没睡够的时候，怎么叫都叫不醒。若不是严清歌之前和她于白鹿书院同吃同住好久，还不知道她这个习惯呢。

    凌霄的身高在女子里不矮，可是对比水穆，就显得娇小玲珑，尽管她大睡呼呼，还是被水穆毫不费力的背进家门，甚至有不少人根本没看出来凌霄睡着了。

    半道上，那喜娘跟在水穆身边，对着凌霄小声喊叫拍打，却半点用都没有，最后只好下手狠狠的掐了凌霄两下。

    凌霄疼的睁开眼，她刚想呼痛发脾气，见眼前一片红色，遮挡住她的视线，周围是丝竹的欢腾声，和人群的笑闹声。她趴在一个温热的地方，腿弯和背被人抓着，晃晃悠悠的，一股熟悉的男人味道在她鼻端萦绕。

    几乎是立刻的，凌霄就反应过来，她是在婚礼上，方才她在花轿里不知不觉睡着了，被水穆直接背出来。顽固的睡意立刻被她抛除到九霄云后，她的脸蛋忍不住红了起来。

    到了喜堂，凌霄被放下来，之后的事情就较为顺利了。

    一直闹到天黑时分，严清歌才回到家。

    将凌霄的事情忙完后，严清歌就没什么大事儿了，每日窝在家里，绣绣嫁妆，读读书，逗逗院子里的宠物们，偶尔和炎修羽见上一面……

    时间飞快，眨眼到了过年，今年是严清歌当家，严家不似往年那样素净，到处都挂着红灯笼，各个下人都封赏了新棉衣，下人们的饭菜里也见了荤腥，处处喜气洋洋，人人都对严清歌感恩戴德。

    就在除夕那日，一个婆子急匆匆进了青星苑，对严清歌磕头道：“大小姐，老爷回来了，管家叫我跟您说一声。”

    严清歌的手一顿，问道：“怎么回事。”

    “老爷才进的门，应该还没到寒友居呢。”那婆子说道。

    这半年时间，严清歌御下有方，恩威并施，将严家治理的井井有条，别人不讲，只论严家的管家，他在严清歌手下，比在严松年手下时要轻松的多。

    严松年一回来，这管家就赶紧给严清歌报信儿了，希望严清歌能出来和严松年打擂台，别叫掌家权再回到吝啬糊涂的严松年手中。

    严清歌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便不吭声了。

    她前些时日管严家，不过是严家没别的人能指望，又不是要将严家发扬光大。严松年回来了，她懒得理那些俗物。

    管家听说了严清歌的反应，心下凉飕飕的，赶紧正了正瓜皮小帽，颠颠朝寒友居去了。

    离家半年多，严松年瘦了些，身上的衣服还是离家时穿的那套，有些松松垮垮的。

    他正坐在书房里，跟个账房先生一样，拿毛笔盘对着厚厚一叠账目——这是严家半年来积存的各种流水账单和收入明细，严清歌极少过目，每每叫人直接送入寒友居放着。

    管家的额头上沁出汗珠，严松年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鸡蛋里挑骨头，就算这账目没问题，他也会挖地三尺说有人贪墨的。

    果不其然，严松年见了他，脸色阴沉，招手道：“你过来！看看这庄子上送来的孝敬，今年风调雨顺，怎么送来的东西还和往年一样少？”

    管家在心里暗骂，庄子年年一分不少的交租，孝敬的东西是佃农和家奴心意，送多送少，都只是个礼节，跟风调雨顺有什么关系。

    但他脸上还是挂着笑，道：“老爷，今年是风调雨顺，可是咱家人口不多，那些粮食鲜菜，每年庄子上送来都吃不完，愣是放坏了，再多也是浪费。就算今年咱们府上各院加盖了小厨房，藏东西的地窖多了些，但还是有人来报，说坏了菜呢。”

    “加盖了小厨房？什么意思！”严松年胡子一翘，说道。

    “是大小姐的意思，大厨房徐婆子犯了事儿，大小姐就将大厨房拆了，给各院盖了小厨房，往后各院吃饭都分开了，老爷这寒友居，就有一处小厨房呢，分来的厨娘也是最好的。大小姐加盖小厨房的花费单子，就在老爷您手上那叠账目里呢，大小姐那厨房盖得真好，花钱也不多。”

    管家明面上夸着严清歌，背地里却在给严清歌上眼药，想要挑拨严松年找严清歌麻烦。严清歌气定神闲，他撩拨不动，要撩拨严松年，可就容易多了。

    果然，严松年怒气冲冲，拍案而起：“什么？这孽女竟然敢拆大厨房，分小厨房！还花公账上的钱！说，她还干了什么？”

   

 第一百七十八章 探亲

    储秀宫中，宫人们来来往往，各个脸上都喜气洋洋，今日是年三十，人人有封赏，连带以往森严的宫规都缓了几分。

    元芊芊抱着肚子，坐在软榻上，眉目间满是软和温柔，她身边的两个宫女笑着挽手进来，道：“大喜，大喜！太子爷给娘娘赏了好多东西。”

    元芊芊温柔一笑：“谁稀罕那些俗物，只要太子哥惦记着我和肚子里的孩子，把稳婆奶娘都准备好，旁的我都不稀罕。”

    “那是自然，娘娘肚子里可是太子爷的头个孩子，太子爷可惦记着呢。”一名宫女笑嘻嘻道。

    “我看娘娘这一胎，必定是男的。”另一个宫女巴结道。

    元芊芊却是将眉毛一横：“浑说什么！就是女孩儿又怎么了！太子哥和我说过，他最喜欢的就是女孩儿，太子哥喜欢女孩儿，我就生女孩儿。”

    这两个宫女没想到元芊芊是这个反应，顿时都低头不说话了。

    “出去吧，叫我一个人静静，一会儿我母亲就该进宫来看我了。”元芊芊一挥手，叫这两个宫女退出去。

    过了一个多时辰，元芊芊的母亲昭亲王妃被宫女带了进来。

    见了昭亲王妃，元芊芊激动的站起来，不顾硕大的肚子，扑到了昭亲王妃的怀中。

    “娘，女儿好想你。”

    自进宫这么多时间，元芊芊见昭亲王妃的次数并不算多，满打满算，这才是第五次。

    昭亲王妃扶着元芊芊，看着她滚圆的肚子，不禁在心中一阵感慨：“我的儿，我怀着你时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哪想到你现在就要做娘了。”

    才说了没几句，元芊芊就没好气对伺候在旁的两个宫女道：“怎么还不出去，想偷听我和我娘讲话么？”

    元芊芊的性格十分多变，一会儿对人亲亲热热，一会儿就冷嘲热讽。这些宫女早就习惯了元芊芊的处事风格，唯唯诺诺的退下去。

    昭亲王妃等她们出去，才略带担忧道：“你这孩子，脾气怎么这么大。而今你在宫中，也要收敛收敛自己才好。”

    “娘，我用不着收敛，太子哥说，就喜欢我不作伪的性子。”元芊芊撒娇道：“你不知道，刚才那两个玩意儿，给我上眼药呢，说什么我肚里这胎肯定是男的。我肚里是男是女，她们做的了主？别说太子哥喜欢女孩儿，要真是女孩儿，后面还能带来好几个弟弟呢。”

    昭亲王妃道：“你这是什么话，是男孩儿还不好么？我当年的情况，只是少数。”

    昭亲王妃当初嫁到昭亲王府，五年无所出，终于有了孩子，就是元芊芊。不过自从元芊芊出生后，昭亲王妃接二连三的生下男孩儿，其中还包括了一对双胞胎男孩儿，非常喜人。别人都说是元芊芊带来的福气，所以元芊芊打小就被昭亲王和昭亲王妃宠爱，办下什么样的错事，都有人给她收尾。

    太子对元芊芊的宠爱，昭亲王妃也有所耳闻，她笑着拍了拍元芊芊的手背，道：“芊芊，你啊，一定戒骄戒躁，宫里面不比外面，有个男孩儿傍身，还是好点儿。”

    元芊芊在昭亲王妃怀里蹭了蹭，道：“娘，我都知道的，我哪怕现在大着肚子，还是每天给皇后婶婶问安，一点不敢懈怠。我肚子里这个，是太子哥第一个孩子，如果是女孩儿还安全些，若是男孩儿，不知道能不能带大呢。太子哥对我这么好，想生男孩儿，以后多的是机会。”

    昭亲王妃想不到元芊芊还能想到这层顾虑，不禁欣慰元芊芊长大不少。

    “娘，你是不知道，太子哥宫里面的弯弯绕绕，可不比外面少。”元芊芊抱怨了起来：“那个侯晶晶，就会装善良。还有那个秦梦娘，腰细的水蛇精一样，三天两头称病截太子哥……”

    “今年重阳，宫里面不是还进了一个侍妾，似乎是严家女。”昭亲王妃略带担忧道。

    去年春天选秀，太子不惜得罪皇后，也要求娶严家嫡女为正妃的消息，早就悄悄流传出去了。虽然重阳进宫的是严府庶女，可是昭亲王妃很担心太子对严府嫡女的感情，会移到那个严家庶女身上。

    “太子哥从来没碰过那个女人，她重阳进宫那天晚上，太子哥宿在我这里。”听昭亲王妃说起这个，元芊芊喜得合不拢嘴：“太子哥接她进宫，不过是顾忌着以前和严家的婚约而已。”

    “这我就放心了。”昭亲王妃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我此前还担心着她呢。我叫人查了查，这个严家庶女可不简单，在外面有什么京城四大才女之首的名声，她外公家开着海氏药房，海氏药房跟静王府关系密切，这一年来风头正健，听说分号已经在全大周遍地开花，哪里都是了。”

    元芊芊撇了撇嘴，趁着人不在，偷偷对昭亲王妃附耳道：“娘，海氏药房那里，你千万不要搀和。我听小道消息说，侯晶晶自打入了冬月，哭了好几次，静王府要出事儿了。”

    “什么？”昭亲王妃不敢置信的坐直了身子。

    她在宫外面还没有接到一丝风声，宫里面怎么就有消息流传了呢。

    “太后的身子不好了。”元芊芊悄声道：“皇上的意思，是叫太医让药吊着，熬过正月十五，再做打算。这消息也就我知道，娘你不要乱说。”

    一听是太后要不好了，昭亲王妃心头一跳，虽说候妃生了两个皇子，但其实最深切维持皇家和静王府关系的，还是太后。如果太后没了，皇上对静王府动手，不过是分分钟的事情。

    这消息皇上瞒的好紧，别说是她，就是静王府现在可能都没有得到消息。也只有在深宫里的这些女人们能有些信儿，怪不得那个侯晶晶要哭呢。倾巢之下，焉有完卵，静王府一走，身为侯姓女的她，本就不怎么得太子宠爱，以后在储秀宫的地位更是要一落千丈。

    两人正说着话，这时，一名宫女重重的脚步声在外面响起，她隔着珠帘大声道：“娘娘，严氏求见！”

    “她来干什么！”元芊芊不悦道：“我在和我娘说话，让她滚。

    不一会儿，帘子外的脚步声又远去了。

    “她就是你说的那个严家庶女？”昭亲王妃道。

    “是啊，我看太子哥不喜欢她，就是因为她不懂规矩。没见我在和娘您说话么，她插什么杠子。等静王府一倒，海氏药房也要完蛋，看她还高兴不高兴了。”元芊芊得意的笑了起来。

    等昭亲王妃走了，元芊芊才冷着脸，叫来了严淑玉。严淑玉进门后，乖巧的跪地给元芊芊请安。

    元芊芊也不叫她起来，冷哼一声，道：“严氏，你好大的胆子，不知道方才本侧妃在跟我娘说话么。”

    “娘娘，婢妾知道。婢妾给昭亲王妃做了件小礼物，想要奉上，所以才打搅了娘娘。”说着，严淑玉递给旁边的宫女一只绣花的袋子，那宫女打开一看，见里面是一只绣的精致的抹额。

    “谁稀罕你的东西，滚吧。”元芊芊知道严淑玉只是想借机结识昭亲王妃而已，立刻赶人。

    严淑玉毫不生气，磕了两个头就出去了。

    岂料严淑玉刚出门，元芊芊脸色就一变，道：“不好，这会儿正是太子哥该回来的时候，这贱人，明知道我不会见她，故意说要求见我母亲，就是因为算准我会事后喊她问什么事儿。她八成会碰到太子哥。”

    她刚喃喃自语完毕，就听到外面严淑玉用温敛娇柔的声音道：“婢妾严氏，拜见太子殿下。”

    元芊芊气的猛地一拍椅子，大声道：“贱人！贱人！”骂完后，她肚子忽然一痛，脸上的表情扭曲起来。

    那两个宫女一直注意着元芊芊，看她痛苦的用手捂着肚子，而且算算日子，离她生产也不近了，立刻大声道：“娘娘发动了！”

    屋外的太子正盯着严淑玉那张脸看。

    严淑玉的脸，和严清歌基本没什么相似的地方。严清歌的美，是一种清丽脱俗的美，眉目宛如月宫仙子下凡，体瘦而轻盈。严淑玉则是鹅脸蛋，偏于妩媚，身子虽然还没发育完全，可也能看出以后是肉弹类型的。在她的身上，太子找不到任何严清歌的影子。

    太子刚叫了严淑玉起，严淑玉一个趔趄，没有站稳，扑到太子的身上，一股极淡的好闻梅花香味萦绕在太子的鼻端。

    屋内一个宫女掀帘子奔出来，对着太子跪下来磕头：“太子殿下，娘娘发动了！”

    太子一把推开严淑玉，道：“稳婆呢？太医呢？产房我一个月前就叫人布置，现在可好了？”

    看着太子为了元芊芊着急的样子，严淑玉脸上的表情扭曲起来。

    她刚进宫的时候，脸上的两道疤痕还没有好，她以为是太子嫌弃她难看，才不肯和她过夜。

    岂料，这半年过去了，她终于用秘方将脸上的疤痕消到几乎看不出来的程度，又多处经营，知道太子喜欢梅花，制出梅花香味的媚药用在身上，找准实际接近太子。她确信太子绝对会中招，岂料，元芊芊竟然会在这时候发动。

    这难道真的是天意？

   

 第一百七十九章 抄家

    “父亲要见我？”

    严清歌坐在铺了软软厚厚毛毯的榻上，懒洋洋问向来报信的婆子。

    她的手边，如意在给她剥橙子，屋子里全是甜甜的橙子香味。墙角的紫檀小几旁，放了只人高的仙鹤抱灯炭炉，正散发出浓浓的暖意，将外界寒风呼啸的阴冷冬日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看着严清歌屋里布置装扮，那婆子越发畏缩。

    以前她也来过几次青星苑，觉得青星苑的布置装饰比寒友居也不差，每每啧啧称奇。

    自从严清歌和炎王府定亲后，严清歌屋里的装饰又上了一个档次，许多东西用具，她根本连名字都叫不上来，只是瞧着眼花缭乱的精致，虽然那些器具不多，可是隔三差五总是要换一批新的，每次来看到的都是不同的。哪像寒友居，好几年也不见得换一个摆件儿。

    严松年从回家就在和严清歌打擂台。

    先是因为严清歌于他不在家的半年，时常支公账上钱做事儿，虽说都是跟严家有关的事儿，但严松年觉得那些钱都不该花。

    再者，就是他在外养的那两个外室，他想将她们接回家做妾，其中有一个已经大着肚子。

    第一件事严清歌根本没理他，那些发给下人们的封赏，或是盖厨房改院子的钱，严松年脸再大没法扣回来，他嚷嚷了几天，不了了之。

    第二件事，严清歌叫人去查了查那两个外室的身份，发现这两人先前都是暗娼。这种下三滥门子出来的，按律法，是绝不可能做妾的。严清歌直接交了炎修羽出面，严松年惧于未来女婿，不敢提接她们的事儿。只能在严家和外室两头跑，反倒冷落了家里心心念念等着他的楚姨娘。

    “父亲为什么见我？”严清歌也不起身，问道。

    那婆子低着头，眼前正是严清歌放在榻上，微微悬空的两只软底绣鞋。

    这鞋子用了密密的银纱面，上用金丝银丝绣着一对儿莲花狮子，鞋帮勾勒出宝象纹。鞋面虽素净，鞋底却正红色布一层层纳出来，翘在半空中，小小的足儿轻轻一动，引的人不自主眼睛跟着乱转。

    “老爷叫小姐去，是想问一问元宵节的事情。”那婆子抹了一把汗，道。

    严清歌听得是严松年因为元宵节的事儿过问她，露出个淡淡的笑容：“是我先前订的花灯到了吧？你去跟老爷说，叫人直接将花灯送我院子里，钱我自己出。”

    年前的时候，严清歌没有想到严松年会回家，就在外面订做了两百只漂亮的元宵花灯，有一百五十只是漂亮的小花灯，用绳一串，挂在院子上空，美轮美奂。还有五十只大花灯，预备摆在严家各处，上面会贴上灯谜，叫严家的下人们猜谜，猜中的有礼物发放。

    对这别出心裁的赏灯会，严家的下人们期盼了好久，可是因为严松年回来，肯定不了了之——因为那花灯年前只给了工匠一小笔定钱，送上门的时候才是真正付钱的时候，严松年是绝对不会花这笔钱的。

    那婆子得了信儿，出去给严松年通报消息，顺道又将老爷不愿意花钱，大小姐只能自掏腰包，将花灯拉到青星苑的事儿散布出去，不一会儿，整个严家便怨声载道。

    既然不用自己花钱，严松年心下舒爽，果然不再去聒噪严清歌了。京里面有两条街专隔出来做灯会，要看灯去那儿看就是了，何必自己花那个冤枉钱。

    他却是不想想，严家的主人自然能出去看灯会，下人们哪里有这个自由。京里面稍微有点儿底气的人家，都会在灯会的时候买灯笼装饰家，这既是仁慈，也是体面。

    就在严松年心里洋洋自得，觉得自己又省了一笔钱的时候，正月十五来了，天还没黑，青星苑里的丫鬟们就忍不住，将花灯一盏盏的点亮挂起来。

    随着天色越来越黑，整个青星苑像是变成了仙宫，灯光从青星苑里弥漫出去，照映到了周围很远的地方。

    今日严清歌开恩，允许青星苑的丫头婆子们邀请她们关系好的内院之人来青星苑赏灯。机会难得，内院的人你拉我，我拉你，只要不是当值，人缘又不太差的丫鬟婆子，几乎都来到了青星苑。

    因为严清歌舍得花钱，所以这些花灯无一不是精品。

    楚姨娘、彩凤姨娘和她们的女儿也俨然在受邀的行列。

    花灯里有一套十二生肖的走马灯，占了很大地方，彩凤抱着女儿严涵秋一个个的教她认动物，玩的开开心心。

    楚姨娘心里则酸的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自从上回她打伤了严润心一只耳朵，严清歌就再没有给过她好脸色。这满院子的灯，得花不少银子吧，严清歌手指缝里漏一根汗毛，比她腿都粗，真是可惜了这个大靠山。

    严清歌在院子里转了转，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因为灯光明亮，家里的屋子基本都上了锁，没锁的几间，也都有牢靠的人把守，所以不会有危险，就也跟着赏了一会儿灯。

    正此时，忽然，一个生的很不错的丫鬟到了她身边，满眼焦急对严清歌道：“大小姐，我们要不要将明心斋的丫鬟赶出去。”

    “为什么？”严清歌纳闷，认真的看了看那丫鬟，才认出来，这女孩儿是晶儿。

    晶儿道：“大小姐，我才得了信儿，今日海家被抄了，罪名是私藏军械军资，这是谋逆大罪，要诛五族。”

    严清歌一愣，道：“海家被抄了？”

    这也太突兀了。

    海家之前据说还在各地广开药局，连很偏僻的地方都布及了。哪能说抄就抄，跟开玩笑似的。

    “我才听人说起来。我以前在明心斋，知道很多明心斋的事情。伺候海姨娘的人，很多都是从海家来的，并非严家的奴才，身契都还写在海家呢。我担心她们连累了大小姐。”晶儿说道。

    严清歌眉头微挑，道：“叫素心到我屋里来。”说着带着如意回了房。

    若是她没记错，素心似乎就是海家送给海姨娘母女用的，这情况她问一问素心就知道了。

    不一会儿，素心便到了正厅。见了严清歌，她噗通一声跪下，眼角含泪，道：“大小姐，素心的身契还在海家。”

    听她这一席话，严清歌就知道要坏事儿。

    她揉着脑袋，道：“明心斋还有多少丫鬟身契在海家。”

    “多半儿都在海家。连海姨娘早年的陪嫁丫鬟婆子，都没有带身契来。”素心说道。

    对素心的话，严清歌不敢置信，海家是有多大胆，才敢将海姨娘的陪嫁下人继续留在海家，而不是过户到严家名下。

    但是当年的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无从挽救。

    她思虑一下，道：“你可知道谁是严家的奴婢，谁是海家的奴婢？”

    “奴才能认出来。”

    “把那些人找出来，都回明心斋等着。”严清歌叹口气，看看素心：“你也先回去吧。左右二小姐也不在家了，没人会欺负你。你们的事儿，我会解决的，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叫人动你们。但是若你们自己做出逃跑这等自寻死路的事情，就怨不得我了。”

    “是，奴婢一定看好她们。”素心给严清歌磕个头，抹着眼泪走了出去。

    出了这桩事儿，严清歌心里头乱糟糟的。

    她想了想，给炎修羽写了封信，叫人去送，又拿了些碎银子和铜钱，叫给送信的人捎去，嘱咐道：“让他顺道去信国公府看看，使钱打点打点，问问信国公府现在什么情况。”

    海氏药房这次是栽大了。信国公府怎么处置，是这次海家事情的一个标杆。

    毕竟当初海氏药房拉来的第一笔钱，是信国公府庶子朱茂从信国公府公库里拿的，甭管是盗窃也好，偷骗也好，钱都是信国公府来的，不容置疑。

    要是上面准备追究连带，信国公府绝对难逃其咎，那么严家的这批身份不明的丫鬟们，只怕也危险了。

    但若是信国公府好好的，那就证明只是海家有难，不会牵连别家，也给严清歌留下这批丫鬟留了点儿门路。

    严清歌一直等到深夜，才等到了送信的下人。这次事大，她顾不得避嫌，将那送信的小子喊进青星苑问话。

    那下人给严清歌磕头，道：“大小姐，炎小王爷留着我，等写完回信，才让我回的，这才耽搁了点时间。”

    说着，他将信件奉上，又道：“我打听了信国公府的情况，信国公府和往年一样，信国公夫人出去赏灯了，剩下的姨娘和庶子庶女在家里吃酒席，他们家知道海家被抄的事情，还有下人说改日信国公夫人会求牌子进宫，叫圣上归还海家骗走的财物呢。”

    他掏出几颗碎银子，道：“大小姐，铜钱我打听消息时候散出去完了，这些银子还没动。”

    严清歌长长呼口气，看来这次海家的事情并不是连带的。

    她一颗心放回了肚子，对那下人道：“银子你收着吧，算我赏你的。”

    等那下人走了，她才拆开炎修羽的信看，里面炎修羽安慰她，说是不会有事儿。那些丫鬟应该会被提走审几天，如果没事儿的话，就会还给严家。就算是海家其余被抓的婢女，查明清白，跟主家谋逆无关后，也会重新由官方组织发卖，一般不会轻易取性命。

    收起了炎修羽的信，严清歌微微笑了笑，今日可真是虚惊一场。

    正在她准备洗洗睡了时，如意匆匆走进来，道：“大小姐，外城起火了。”

   

 第一百八十章 屯粮

    这是自打重生后，严清歌第二次经历的起火事件。

    这两个起火事件，有一个共同点，便是在严清歌重生前，它们根本没有发生过。

    她唯一有印象的火灾，是在她生下朱铭第一年，外城一家油坊因操作不当，整个烧了起来。

    外城离内城很远，而且有城墙阻挡，除非火大风大，不然是绝对不可能烧到这里来的。在她们这里，也只是隐约能看到外城方向的天空隐约有些发红，并不像上次卫家着火那么明显。

    但是今日海家才被抄家，就忽然起了火，怎么想都有些蹊跷。这件事深思起来，让她有些毛骨悚然。

    重生前，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内宅小姐和夫人，对宅子外的事情两眼一抹黑，无知，所以也格外的幸福，从来没有什么大的忧虑。但是重生后，她知道的事情多了，对未来就越来越担心。

    “如意，今晚我们晚些睡，看看情况再说。”她忧心忡忡道。

    一直等到后半夜，严清歌困得脑袋一点一点，见外面的天幕一片漆黑，再没有一点着火的迹象，才对如意道：“睡吧！”

    但愿她只是虚惊一场。

    第二天早上，严清歌难得没按时起床，一直睡到近中午才起来。

    她揉着眼睛，唤如意来给她穿衣洗漱。

    “早上可有什么事儿？”她顺嘴问道。

    “没什么事儿！着火的地方打听出来了，是海氏药房的一处分号，里面药材什么的都烧光了。”如意才回完，就听见外面寻霜隔着帘子道：“大小姐，炎小王爷来信了。”

    严清歌道：“把信递进来。”

    她坐在梳妆台上，任由如意给她梳着头，拆开信读起来。从昨晚上她心里就一直慌得紧，总感觉要出事儿。海氏药房着火，她也没心情问细节了，左右不过是海家想烧毁罪证，或是有其他一些什么龌龊在里面，

    才看了两行，严清歌一下子站起来，如意手没抓紧，严清歌一头未挽起的青丝如流瀑滑下肩膀，直垂到腰臀间。

    如意看严清歌表情，知道出事儿了。她急忙问道：“大小姐，怎么了？”

    “他……他……轩哥要出征了。”严清歌无语伦次的说道。

    之前几年，她陪伴着水英、凌霄两人，经历了她们家人出征时的那段岁月，知道水英和凌霄的日子有多不好过。但她一万个没想到，这事儿竟然轮到了她身上。

    水家和凌家都是军功出身，可炎王府又何尝不是。

    只不过自从老王爷过世后，炎王爷又一直管着大理寺和刑部，世人对这件事渐渐淡忘了，可是朝堂上的人却没忘。随着炎修羽长大，他被派出去打仗，早晚会发生。

    严清歌一阵慌神，尽管她重生前，炎修羽几近百战百胜，在沙场上纵横来往，杀敌无数，曾经含着贬义的“小阎王”称呼，随着他的屡建奇功成了褒义。但是，这一世和上一世完全不同。

    那时候他是在京中惹了大祸，被逼上沙场，这一世却是被皇帝点兵。

    如意慌了神，刀枪无眼，上了战场，回来的人能有几个？

    “姑爷是和哪边打仗，又要多久才能回来？”如意问道。

    “是北边有军情。”严清歌捂着胸口，一阵的难受：“蛮地三万骑兵南下，占了三府之地，所过之处，劫掠烧杀，鸡犬不留。这昨天晚上消息才传到京城，圣上大怒，连夜点兵。那被占的三府，有一府在青州……”

    “这岂不是说，舅老爷他们也危险了？”如意立刻想到了乐毅，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这件事对严清歌的打击是双重的，不但未婚夫要上战场，连舅舅也深陷战乱中。

    “大小姐，你不要着急，姑爷和舅老爷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到了这种时候，如意也只能这样安慰严清歌和她自己了。

    严清歌却是非常失落，这封信到达的时候，炎修羽已经开拔了。

    昨天，炎修羽曾邀请她出去赏灯，共度元宵。她小性儿上来，觉得今年和炎修羽见得有点多，想要晾他一晾，现一现女孩儿家的矜持，便没答应。哪想到只不过一晚上，就出了这等事情。

    她一想到这个，便悔断了肠子，眼泪断线珠子样掉下来。

    看严清歌抽抽噎噎的哭起来，如意吓坏了。

    平时严清歌表现出的稳重平淡，甚至超过了大部分成年人，如意还是头回见她哭。

    哭了好一会儿，严清歌才道：“打水来，我洗洗脸。”

    世上没有后悔药，事情既然已经成了这样，再哭也于事无补。

    拿热毛巾敷过脸，严清歌换了一身素净且方便走路的衣服，道：“我们出去一趟。”

    如意道：“大小姐要去哪里？”

    “到粮铺去。”

    严家有庄子，每年粮食交完租以后，吃不完的，都会拉到粮铺卖。不过现在已经是年后了，庄子的粮食早就卖空了，现在在售的，都是从别处收来的。

    粮库在外城，坐马车要多半个时辰才能到。

    那粮铺掌柜的并不认识严清歌，是以走之前，严清歌带了严府的管家同去。

    路上，严清歌并没有说自己的目的，一直保持着缄默，进了铺子，粮铺掌柜听管家讲了严清歌身份，巴结道：“不知道大小姐来有什么事儿，尽管吩咐小的。”

    严清歌一伸手，道：“将铺子的账目拿来我看看。”

    她一张口就要看帐，那掌柜的偷眼给管家使眼色，不知道严清歌是什么意思。管家笑骂道：“老胡，乱瞟什么，大小姐要看账本，还不快拿来。”

    因为是小店，粮铺的账本不算厚，每日的出入量也就那么点儿，严清歌只看最近几日的，几下就翻完了。

    她放下账本，道：“以往严家嚼用，也是粮铺送来的。但我看铺子里上等精米的存量不多，碧梗米，红粳米这些更是没有，倒是谷子有五千石左右，糙米两千石，粗面一千石，细面五百石，其余杂粮豆子各几百石。对么？”

    那掌柜的立刻道：“是是是！大小姐看得明白。那碧梗米、红粳米只买来给府里用，不朝外卖，上次采买是三个月前，所以这三个月账本上没有记。咱们店里出入量不大，店里有这些米面已然够了。年里买米面的人少，所以才存下了，到过完年开卖的多了，会再少三分之一。”

    严清歌哦了一声一声，合上账本，道：“从今日起，粮铺就关上吧，只进不出。”

    “什么？”不但粮铺掌柜，连管家都愣住了。

    严清歌这么做，是有思量的。

    马上就要打仗，别管战火烧不烧的到京城，粮价上涨是必然的。

    她记忆里，和北地之战，打了近三年。那时候海姨娘持家，严淑玉又是准太子妃，时不时来往宫中，严家不曾短了吃喝，但她也听说过外面民不聊生的可怜情形。

    严家百十口人，嚼用可不是小数目，就现在粮店里的这些粮食，精打细算了吃，顶多够一年。严松年不顶事儿，若她还不管，严家要饿死大半儿人。

    “大小姐，你这么做，可有理由？”管家小心翼翼的问道。

    严清歌淡淡道：“今日清早我接到信，北蛮来袭，圣上大点兵，你们年纪都不小了，也经历过几次打仗时的情形，觉得我做的可对？”

    掌柜的管家的手都抖起来。

    这几年皇上南征北伐不断，粮价其实一直都不算便宜，但因为是主动出击，军粮总还在预算中，并没有对粮食的价格造成太恶劣的影响。

    可是被人打过来，就不一样了，严重的时候一城一城的饿死人。

    “老奴这就去办！”那掌柜的立马一口答应下来。

    严清歌又嘱咐道：“收来的粮食多了，便分批朝庄子上和严府送去。现在才过完年，想必腊肉干菜这些也能收到不少，这些东西多多益善，能买就买。”

    “是！其余生活用品，老奴也会买一些备着。听说府里面盖了几间小厨房，多挖出不少地窖，想必放东西的地方不缺。”那掌柜的福至心灵，想起严清歌去年的“糊涂”命令，忍不住在心里竖大拇指，大小姐真是太有先见之明了。

    严家四五间铺子，只有这一间是经营米粮的，剩余几家没什么相干，她便不去了。

    出了门儿，管家跟在严清歌后面，道：“大小姐，老爷那边你不要担心，老奴自会去周旋。”

    严清歌不但叫粮铺关门，还让人继续采购，这是只出不进的买卖，少了进账，多了支出，严松年这样目光短浅的，一定会大发雷霆。

    严清歌微微一笑：“你周旋？只叫他找我就是了。”

    才过了没几天，严松年果然主动来了青星苑，满脸的怒气腾腾。

    “孽女，你给我出来！”严松年站在院子里，怒火冲天的说道。

    今早上他才起床，听见院子里热闹的不像样，出去一问才知道，是铺子里送粮的来了，满满的四大车，近百袋细米白面，正被下人们往小厨房的地窖里背。

    一问之下，严松年才知道，粮铺早就关门不卖货了，但还在继续收，收来的粮食那边放不下的，就运来严家地窖里。再一问收来的这些粮食的价格，严松年鼻子都气歪了——居然那么贵，比之前收粮的价格，贵出去两倍还要多！

    待他问明白是严清歌的吩咐，他脑子里第一个想法，就是严清歌想要借着这件事搂钱。

    严清歌正在屋里绣花，听见严松年的喊叫，淡定的走出门，明知故问：“父亲所来何事？”

    严松年啪的一声，将一本账本摔向严清歌脚下，横眉冷目：“这是粮铺送来的帐，你做的好事！”

   

 第一百八十一章 城破

    账本在严清歌脚下滚动，严清歌的脸色渐渐阴沉起来。

    严松年破罐破摔，从伪君子变成真小人，一身臭毛病，越发的不像个人样，将东西摔倒人脚面的事情都做得出来，简直就是个泼皮。

    她冷冷盯着严松年，道：“父亲难道不知要打仗了么？家家户户都在屯粮。”

    严松年可不听解释，气急败坏道：“我严家两个女婿，一个是太子，一个是王爷，天下人都饿死了，我也照样吃香喝辣。”

    听了他这样没道理的话，严清歌冷笑：“原来父亲指着打女婿的秋风！别说妹妹只是个侍妾，太子想不到管严家，何况我也没和炎小王爷成亲呢。”

    “没成亲他们也要管我！我养了你们这么多年，一点饭都吃不得么？那些粮食明日统统都给我卖出去。”

    严松年扯着嗓子嘶吼，瞪视着严清歌。

    严清歌嗤笑：“父亲想卖，只管把寒友居的粮食拉出去卖了，没人拦你。吃不上饭的时候，别求旁人。”

    除了寒友居，别的院子也被拉去了粮食和油盐酱醋等物，将地窖填的满满的。

    青星苑的这份儿，严松年是不要指望了。他转头去别的院子搜刮粮食，让楚姨娘和彩凤将她们院子里地窖里的粮食交出来。

    楚姨娘和彩凤姨娘怎么可能照办，一人交出来十几袋糙米粗面应卯。严松年却顾不得那么多，叫人将粮食拉回粮铺子里，当天便开门售货。

    京里现在只见屯粮的，却少有放开了往外卖粮的粮铺。就算有存粮，也会刻意交代伙计手脚慢些卖，细水长流，谁知道后面价格会涨成什么样。

    严家粮铺一开门，听说消息来买粮的人，瞬间严家粮铺的门槛踩塌了。

    有严松年亲自吩咐，掌柜的唉声叹气，只花了一天，就把废了大力气收上来的粮食尽数卖掉。

    若不是他留了个心眼，之前往庄子上偷运了一大批粮食藏起来，往后严家饿死的人里必定有他。

    严家的粮仓本来就不大，严松年又嘱咐尽量多卖，到晚上，所有存货便卖的干干净净，一粒米也不剩。

    掌柜的锁了门，将收的铜钱一筐一筐抬上车，共计十辆车子，朝严家行去。

    严松年早等着收钱，他摸了摸胡须，欢天喜地叫厨房的人将地窖打开——现在里面只剩下十几袋米面堆在墙角，并一些粮铺里不好卖的油、盐、酱、醋、腊肉、干菜等物，整个地窖显得空荡荡的。

    “把铜钱装了麻袋，给我堆进来。”严松年得意的喊道。

    下人们得令，不一会儿，就将铜钱装满了几十条麻袋，整齐的垛在地窖一角。

    看着这些比米袋子多出许多倍的钱袋子，严松年胡子翘的老高，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留着粮食干什么，有钱还能买不到吃的！”严松年得意非凡，自觉这一手干的太漂亮了。今天卖出去那些粮食的售价，是收购价格的三倍，今日他可真是赚大发了。

    寒友居是严家内院挂靠奴才最多的地方，加上严松年在内，共有二十几口人。

    这十几袋粮食，一天便能下去半袋，眼看着米袋一天一天的空了。

    正月底的时候，外面传来消息，大周军队日夜开拔，刚到了青州、衮州一带，北蛮人便闻风而逃，不战而胜。

    这样的好消息，让京城的氛围立时宽松起来。

    本来价格涨的没边儿的各种米面粮食和生活用品，价格又有松动。

    严清歌却觉得很是诡异。她重生前，大周打下北地，可是花了近三年的苦功夫，最后还是趁着北蛮王庭内乱，才将北蛮之地一举收复的。这次打的会不会太容易了点。

    严松年却是洋洋得意，在严家到处吹嘘他有先见之明，没有和别家一样高价屯粮，不然岂不是吃了大亏。

    第二日，楚姨娘住的珠玉院便搬出了近百袋粮食，被运去了严家粮店，趁着粮食价格还没完全掉下来，卖出去换钱，彩凤住的桃香院却是没动静。

    因为楚姨娘主动将藏得粮食交出来，严松年当晚便宿在了珠玉院，整个珠玉院的人都耻高气扬，觉得楚姨娘再霸严松年，指日可待。

    不知不觉，就到了二月中旬，天色开始回暖，大地返青，到处一派热闹景象。那些没钱买粮的穷人家，也可以去野外挖点野菜，勉强果腹，不再有饿死的危险。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的欣欣向荣，充满了希望。

    这日晚上，严清歌正靠在垫子上发呆，如意端着一碗汤，掀帘进来，看着严清歌郁郁的神色，和她明显又瘦了一圈儿的身子，心疼道：“大小姐，这是厨房给你炖的燕窝粥，你好歹进两口。”

    严清歌不忍叫如意失望，接过碗勉强喝了两口，道：“已经夜了，这汤有些甜，我怕喝了睡不下。”

    如意见她好歹肯进一点儿，已经很欣慰了，收起汤碗，道：“大小姐，你别担忧了，外面都说炎小王爷他们打了大胜仗呢。”

    “可是我没收到他的信。”严清歌坐直身子，叹气道：“如果大军得胜的消息能够传回京，他一定也有办法给我写信送回来。我总觉得，这次打的这个胜仗，没有那么简单。”

    如意宽慰严清歌道：“大小姐，你别多想啦。时间不早，该睡了。”

    如意服侍着严清歌躺下，严清歌虽然没有睡意，可是瞪着帐子久了，迷迷糊糊便睡着了。

    她正在做梦，忽的被人推醒，整个人像是从高空坠下来一般，一颗心狂跳不已，半天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如意举着一盏灯，站在严清歌床前，衣冠不整，带着哭腔道：“大小姐，快起来，我们要逃命了。”

    “慢些儿说，怎么回事。”

    “城里打起来了，内城的人全都在逃命，我们快点出城，我已经叫人收拾东西了。”如意哭道。

    严清歌一个激灵，整个人全都清醒了：“你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外面在打仗，到处都是火，听来报信的小厮说，死了好多人。”如意一边说一边倒噎气，显然是吓得不轻。

    严清歌一看窗户纸，果然见窗纸上倒映着橙红色的光芒。仔细一听，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隐约喊杀声，辨方位，正是皇宫。

    这是京城，天子脚下，能出这样大的乱子，别管是逼宫，还是别的原因，一定是出大事儿了，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她立刻站起身，道：“你叫人去马厩，牵两匹马来。别让父亲把所有马都牵走了。”

    “好的。”如意立刻转身去办。

    她也出去看那些丫鬟婆子们都在带什么东西。

    一看之下，严清歌一阵头大，只见那些丫鬟婆子们正在整箱笼，看那架势，竟是照着前几次她出去玩儿的时候准备的。

    这是逃命，又不是游山玩水，能一样么？

    她上前，道：“把那些东西都给我倒出来。取两匹结实的粗棉布做包袱皮，里面装两床被子和几套不显眼的衣服，再多装些干粮在里面。”

    一边说着，她一边渡步，皱着眉头思虑吩咐道：“剩下的还要给我准备两卷绳子，两把锋利的刀，火折子，牛皮纸，水壶，还有些应急的药材。”

    她正说着，如意跑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青年，严清歌一看，竟然是乐轩。

    “轩哥，你没在书院么？”严清歌吃惊的看着乐轩。因为乐轩常年在白鹿书院读书，连休沐日都很少回京城，所以她现在见乐轩的次数并不多。

    乐轩道：“我是专门来接你的。城里面呆不得了，那些是北蛮人！你快跟我走。”

    “好！”严清歌听得是北蛮人，心里竟然奇异的安定下来，她这些天一直都觉得北蛮人不可能被那么轻易打败，现在知道他们用的东声西击之计，方觉得合理。

    那些丫鬟婆子手脚倒是利索，已经将她要的东西收拾好了，打成两个不大的包裹。

    她将包袱一抓，扔给如意一个，对如意道：“我们骑马走。”

    那几名准备东西的婆子丫鬟对视一眼，小心翼翼问道：“大小姐，你不准备带我们走？”

    “我想带你们走，可是你们不会骑马，也不会功夫，一群女人出城，能活多少个？”严清歌问道。

    这话问的那几个下人面面相觑。

    “我已经替你们想好了，你们藏在地窖里，我们走前，会把地窖的口埋上，上面多放些瓦铄，留下通风的口，再将厨房一把火烧了，别人一定不会来搜查一间烧坏了的破厨房。你们躲在下面，有吃有喝，不要闹出动静，安全了自己从下面挖地出来。”

    那些丫鬟婆子没想到严清歌竟然还帮她们想了个这么好的办法，立刻跪地对严清歌磕头。

    不一会儿，青星苑的丫鬟婆子就被集合齐了，挨个带着大包小包进了地窖。

    几息功夫后，青星苑里也烧起了大火。

    严清歌跨上马背，和如意、乐轩一并，驾马在严家飞驰。她们身后，一串已经长成了的猎狗跟着狂跑而过，看着不像是在逃命，反倒像是去围猎的。

    刚到门口，严清歌就见两辆马车并排立在门前，不安的打着响鼻。马车夫急的团团转，催道：“再去喊喊老爷，叫老爷快点，真的不能再往车里装钱了，马该跑不动了，到时候连人带钱一起逃不掉。”

    严清歌连停都没停，嘴边带起一阵嗤笑，一夹马腹，率先朝着城门口冲去。

   

 第一百八十二章 城门

    城中到处都是火光，烧的暗夜像是白昼一样。到处是哭声、喊声，马鸣人叫，车轮声声，脚步阵阵，无数的人或东奔西顾，或闷头向前，从大街小巷，蓬门荜户，高墙大院里一涌而出，统统朝着城外逃去。

    城门早就大开了，古旧的城门上，有着刀砍斧痕，数架不知为何散架了的马车，狼狈的堆在大门左近，其中一辆还着了火。

    越近城门，人越多，往外挤着跑的人群哭爹喊娘，生怕在城里多留一刻。

    可越是挤，越是走得慢。

    骑马的，走路的，赶车的……互不相让，此时的人们，早就红了眼，让别人一步，就是在将自己的命往地狱多推一步。

    几辆宽大的马车驶来，看规制，定是钟鸣鼎食的贵族世家才可用的。赶车的豪奴满身锦缎，手中甩着长长的皮鞭，见到门前堵着的民众，一鞭子抽过去，人群挤得像是一锅沸粥，哪里躲得开，顿时鲜血四溅。

    “贱民，快给我家侯爷让路！”那豪奴大喝一声，瞪大眼睛对前面呵斥。

    他手中皮鞭不停，每抽出一下，便带起一连串的血花。

    男女老少的呼痛声不断传来。

    “干他娘！侯爷算什么，不去皇宫勤王，在这里打我们百姓！”

    “我们百姓的命，不比侯爷贱！”

    “上啊！弄死他！”

    “上！”

    愤怒失控的人群一拥而上，那宽大豪华的马车，瞬间被推翻在地。

    马车里传来女人、孩子的尖叫，无数锦缎衣物、金银财宝散了一地。方才还嚣张无比的奴才，瞬间被踏成了一堆肉泥。

    有些人眼红地上的财宝，不顾性命的弯腰去捡，本就拥堵的城门口，更是寸步难行。

    前面的人不走，后面的人使劲儿推，只要不小心摔倒在地，性命必定不保。身强力壮的男子还好，老人小孩儿和妇孺在这种地方，若无人拼力相护，根本没有存活的可能。

    乐轩控着马，精神紧绷，还不忘回头安慰严清歌：“妹妹，不要怕，跟紧我。出了城门便好了。”

    如意早被这人间炼狱一样的景象吓得泪光闪闪。

    平日里打马一眨眼就能出去的城门，严清歌他们足足走了有两刻钟，才挪了出去。

    出了门后，气氛骤然一松，连严清歌胯下的马儿都忍不住喷了个响鼻。它素来干净的马蹄铁上，现在全是泥浆样的浓稠鲜血，散发出让人不安的气味。

    “这边走。”乐轩马鞭一指，指向了东方，那是白鹿书院所处的方位。

    “轩哥要带我去书院么？”

    “不是去书院，是我们书院的伙伴还在等我。回京接亲人的不止我一个，我和一些朋友约好接完家人一并离开。”

    严清歌敏锐的意识到乐轩话里藏着的信息，问道：“轩哥，我们去哪儿？”

    “到青州！”乐轩说道。

    如意结结巴巴道：“青……青州不是在打仗么？”

    “青州现在已经安全了，父亲在那里，你跟着父亲。京城，恐怕已经保不住了……”乐轩严肃的回望了一眼被厚重城墙包裹着的大周京城，叹口气：“若是我没估计错，幸存下的王室，也会朝青州去。”

    严清歌不敢置信的看着这座屹立了近千年，经历了好几个朝代的城市，难道它就要在今夜毁于一旦么？

    她重生前，可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情，不管外面如何烽火连天，京城都平安宁静，给百姓以庇佑，似乎永远都是世上最太平的安乐窝。

    “走吧。”乐轩拍马朝前走去。

    行了有将近两个时辰，他们到了雁霞山下，数百骑整装待发，在火把的灯光下，严清歌发现这些人大多数都是白面学子，各背着小包袱，中间也夹杂了数个女眷。

    并不是每个人都镇静自若，大部分人的面上，也有忧思，只是被尽量克制住。

    “是乐兄回来了！”一人喊道：“你妹妹可接到了。”

    乐轩迎上去，对那人道：“我妹妹无事。还有几人未回来？”

    那人恭敬道：“还有五人回城接亲属未归。”

    “我们再等等。”乐轩挥手道。

    严清歌骑着马飞奔过来，磨得大腿有些累，看还没到骑马离开的时候，便翻身下马歇一歇。

    如意紧张的跟在严清歌后面，小声道：“大小姐，寻霜她们留在城里，不会有事么？”

    “没事的。”严清歌安慰如意：“地窖里有吃有喝，还通风透气。北蛮人和我们语言不通，只擅劫掠，不善经营，顶多半个月后，她们就安全了。”

    乐轩在旁看着严清歌，却是没吭声。

    这次的事情，根本不像严清歌说的那么简单。

    北蛮人这次来，不但使了东声西击的计策，还有人在京城内接应，这是最麻烦的。

    听闻年后太子并不支持皇帝要大点兵发往边疆的军策，建议皇帝三思。但是二皇子和静王一力撺掇，甚至让皇帝呵斥了太子不顾边疆民生，没有血性，才造成了而今京城无人守卫的局面。

    这里面的水，深着呢。

    北蛮入侵倒不算什么，加上连年征战，夺位之争，党阀攻讦，再太平的盛世，都经不起此等消耗。

    等到后半夜，剩余的五个学子才回来，带回家人的只有两个，剩余的三人，失魂落魄，可见家人已经在这场劫难中丧命了。

    这些学子中多半都是外地人，要顺路回乡，真正和乐轩一起去青州的，不超过半数。

    严清歌这些日子因为忧心炎修羽，身体骨不怎么健壮，还没歇过来，一众人便打马朝青州行去，对她来说，真真是种折磨。

    坐马车到青州，约莫要一个半月。

    但他们骑马，只要二十几天就行了。

    离京城越远，队伍里的人就越少，甚至连不少本来信誓旦旦的和乐轩保证，要和他一起去青州戍边的人，也悄无声息的在某些宁静安详，没有被战火波及的地方留下来。

    严清歌却是根本没心思看到底谁走了，谁还留下来。

    她晒黑了不少，皮肤上多了一层润泽的小麦色光芒，人没有之前那么瘦，胳膊大腿上捏一捏，全是硬邦邦的肌肉。

    她大腿内侧磨破了，又长出层厚厚的茧子，走路时越来越外八。一双手因为时常挽着马缰，早就不再娇嫩。

    她学会了在马背上喝水，吃饭，甚至睡觉。

    随着天气渐渐变暖，夜里甚至也不专门找地方休息，就在野外凑合。

    如果不是她眼中寒星一样的亮光，和依旧姣好沉静的容颜，这样满身风尘仆仆，衣着简陋之人，谁还能认出曾是京里的贵女？

    临近青州地界，约莫再有三天多，就可以达到青州府城玉湖城。

    路上见到的战争痕迹越来越多，每走十几里，就可以看到被烧焦了的村庄。当初北蛮人劫掠青州，显然并不是说着玩玩的。青州人烟本就稀少，现在更是如同鬼州一般，根本见不到人影。

    随行的女子，只剩下了严清歌和如意两个。

    “妹妹，你喝点水。”乐轩驾马从前面跑过来，扔给严清歌一壶清水。

    严清歌凭空一捞，精准的将牛皮水壶握在手里，润润喉咙，问道：“前面的路还好走么？”

    “有座桥断了，要淌水过去。”乐轩说道。

    “幸好我在白鹿书院时学过御马，我现在骑术很好，可以站在马背上过去。”严清歌笑起来。这几十天来她最大的进步，便是学会了苦中作乐。

    见多了流离死别，身体也处于满负荷的运转状态里，严清歌吃了太多不敢回头去看的苦。

    苦难将她砥砺出了深藏在灵魂里的另一种美，让她虽然不着锦衣，不食琼浆，可是举手投足，都带着种独有的韵味。

    “不行，我们绕道走。那桥看样子是新近被斩断的。而且路上草茎低俯，应该是有人在我们之前经过这里，人数还不少。是敌是友不清楚，我们避一避。”乐轩说道。

    路上，他们曾经两次险险就要和北蛮人撞上，好不容易才避开来。

    他们这群人虽然学过君子六艺，于舞剑骑射比普通人强，但是遇上杀戮机器一样的北蛮骑兵，唯有任人宰割的命运。

    严清歌听了，心里一紧，脸上却笑起来：“我都听轩哥的。不过，若是那军队是咱们大周的就好了。”

    此前圣上中了北蛮的调虎离山计，将大波军队派往边境和北蛮人作战，反倒是京城守卫空虚。那些大军回京勤王是跟不上了，也不知道是继续留在青州，还是去了别的什么地方便宜行事。

    这一绕道，就绕了四天。

    路上随处可见有新鲜的军队留下的行迹，他们甚至在某天看到了一大片军灶留下的痕迹。

    别人都没上前去看，只有如意下马去翻了翻，过了会儿，喜气盈盈回来，拎着一包被留下的馒头，道：“大小姐，快看！”

    严清歌没敢吃，提着馒头去找乐轩，乐轩掰开来一看，脸上露出惊喜，道：“这是我们大周军队的馒头，蛮人的伙夫绝学不会怎么做。快带我去看看那些灶。”

    他们带的干粮早就吃光了，路上遇到什么吃什么，猎到的山鸡兔子有，摘的野菜有，甚至吃过树皮。

    如意是因为这些天饿的太狠了，才会偷偷去翻那些军灶的。她没想到自己立了大功，满脸兴奋的领着乐轩去了找到馒头的军灶旁，道：“就是这里。”

    乐轩仔细的观察了好久，正色道：“是我大周的军队。约莫有两千人左右。我们追上去，和他们会和！”

   

 第一百八十三章 重逢

    一座不大的军帐中，太子正在来回渡步。

    帐门一掀，炎修羽走了进来。

    炎修羽穿着一身色泽乌沉沉的银光锁子铠，腰间挎着枚大剑，龙行虎步。

    见了太子，他推金山倒玉柱般单膝跪倒行礼，道：“太子殿下，斥候来报，后面发现了一批几十人的骑兵，离我们军营不远，还在朝这边跑，应当是我大周子民，不知殿下要如何处置他们。”

    太子思虑一下，道：“大周子民？又骑着马？”

    这些人，八成也是从京里面逃出来的，他们不找一处没被战火波及到的地方躲着，往青州来，八成也是贵族子弟了。

    “炎小王爷觉得该如何处置他们？”太子问向炎修羽。

    炎修羽见太子把难题抛向他，沉声回答：“既然是大周子民，就该收拢了。”

    “炎小王爷觉得这样妥当？我们的军粮已经不多了。”太子轻轻说道。

    “可是他们有马。我们的马已经死了大半。”炎修羽说道：“这五十几人既然是骑马来的，也必定带着武器，可以征入军队作战。我们余下能作战的精兵，只剩下不到八百，若再遇上一次北蛮人的骑兵小队，就有些危险了。”

    听完炎修羽的分析，太子轻轻的哦了一声，道：“你去叫斥候拦下他们，看看里面都有什么人再说，不是所有人都肯入伍的。”

    从京里面逃出来的权贵世家，有条件有门路的，大部分都朝着青州来了。

    因为当初皇帝派出来的大部队，就在青州、衮州一带。但是衮州和北蛮人住的地界犬牙交错，太过危险，青州要好些。

    谁都不傻，越往青州走，遇到北蛮人的危险越大，若是能和军队同行，便安全多了。

    炎修羽回京救驾，半路上拾到了太子，护送着他朝青州来。他路上遇到的一些散骑曾透露消息，皇上被另一只大军救了，其余一些贵族世家的人，大部分也搭上了军队。

    太子的顾虑，恰好也是炎修羽的顾虑。

    纵然在这种时候，那些权贵之间，也是有斗争的。如果恰好救了两个势均力敌，但是又处处不和的权贵，这只军队的主帅就要为难了。听谁的都不对，听谁的都要得罪人！

    炎修羽知道太子不喜他，幸好太子是个很隐忍的人，处处大局为重，不会轻易给他小鞋穿。可若是来了个二皇子党，他们这人数本来就不多的小队伍，就麻烦了。

    严清歌他们快马加鞭，循着路上的痕迹，朝那军队的方向而去。

    忽的，前方的草丛中，站起了数十名穿着大周军服的士兵。

    这十几人手提弓箭，警戒的远远挽弓对着严清歌他们。

    乐轩一挥手，道：“都停下来！”

    他率先下马，牵着马朝那十几人走去，余下的人纷纷照做。那些士兵看他们没有敌意，才放下弓箭，领头的小队长高声道：“来者何人。”

    “我们是白鹿书院学子，京城城破后，特地来青州戍边报国的。”乐轩高声道。

    “你们里面有没有什么身份特殊的人，报上名字家世。”小队长打量着他们的身形气度，感觉并不像是普通人，想起炎修羽的嘱咐，决定细心一点问问比较好。

    “吾乃青州州牧乐毅独子乐轩。”乐轩报上名号。

    “吾乃户部度支中郎将次子曹酣。”一名男子道。

    “吾乃云州顾氏族人顾庭！”另一人道。

    这些白鹿书院的男子，一个个报上姓名。听着这些人的家世，虽然也有高官贵族之后，可是都各不相干，也没有领着乱七八糟的家眷，看来是真的来戍边的。

    那小队长的敬意，也越来越浓。

    最后，那些男子们一个个报完了姓名，轮到严清歌和如意。

    见到队伍里赫然有两名女子，那小队长吓了一跳。竟有女子能跟随这批男人到达青州的，一路上风餐露宿，骑马颠簸，她们竟能受得了，果然是女中豪杰。

    严清歌并不知道这小队长心中的想法，微微一笑，道：“我是京城严家嫡女，青州州牧乐毅是我舅舅。这位是我丫鬟。”她对着如意颔首道。

    那小队长一个激动，道：“京城严家嫡女？您可是严家大小姐？和炎小王爷有婚约的那位？”

    严清歌没想到这小队长竟然知道她，好奇道：“是！你从何处知道我和……我和炎小王爷有婚约。”

    “我们小王爷惦记严小姐您很久了，他派了很多人回京找您，都没有找到。”那小队长语速如连珠道：“严小姐快跟小的回大帐，我们小王爷见到您，一定要激动坏了。”

    严清歌不敢置信的站在原地，脚像是长在地上一样，半步路都走不动。

    “严小姐，您快跟我来吧。”那小队长殷切的说道。至于方才还被他在心中夸成人中龙凤的那些戍边报国学子，一下子都被他忘了。

    他是炎王府的家将，伺候好炎修羽才是第一要义，至于打仗的事儿，要排到第二去。

    严清歌做梦一样，上了马跟那小队长朝前行去。

    在马背上，她恍恍惚惚的，脑子里全是纷乱的消息，她一直在告诉自己，这次一定不是在做梦了吧。

    天那么蓝，草那么青，空气里的温度里带着春末夏初的野花香，她偷偷掐了自己一把，知道疼，所以，这一切应该都是真实的，也就是说，她要见到炎修羽了！

    虽然她明知炎修羽不会出现意外。可是，重生前和重生后，太多事情都改变了，由不得她不担心。

    无数次的，她都在心里祈祷，期盼着老天保佑炎修羽平安，期盼着两人能有再见的一天。

    随着路上的奔波，见多了惨事，也有数次差点和死亡擦肩而过，她的心情也“平和”了，不再奢求更多，惟愿炎修羽能活着就好。

    没想到，老天竟然给了她这么大一个惊喜。

    大帐内，太子正在低头听炎修羽给他讲近日的行军布置，北蛮人派出了不少小股的骑兵，在玉湖城附近出没，玉湖城内很安全，可是想要进城却麻烦的很，因为要经过一条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长长山道。

    如何绕过那些神出鬼没的骑兵，进入玉湖城，是个大麻烦。炎修羽有个计划，但不知太子意见如何。

    打仗外，传来一阵纷杂的脚步声，太子体弱，喜欢清静，平时他的大帐周围，从来不敢有人这样乱跑乱走。

    看见太子眉头微微皱起，炎修羽立刻道：“我出去看看，让他们不要吵闹。”

    “不用呵斥他们。在外行军，偶有嘈杂，是免不了的事情。”太子摆手道。

    炎修羽出了帐门，太子伸出手指揉着眉心，炎修羽这计策，是能保的他安全进入玉湖城，但是，未免太冒险了，一旦不能成功，剩余的八百兵，全都要死。

    他是未来的储君，绝不能背负这样不顾臣下性命，牺牲他们成全自己的名声。他要清清白白的，才可以坐上皇位。

    就在此时，他听到外面炎修羽骤然拔高的兴奋声音，因为他太惊讶，太开心，连声调都变了：“清歌妹妹……”

    那声音戛然而止，太子耳朵一动，在椅子上僵直了身子。炎修羽说的那个清歌妹妹，难道是她？

    太子的心里痒了起来，像是被几万只蚂蚁啃噬着。他坐立难耐，玉白修长的手指微微颤动，放在案下的脚掌紧紧扣着地面。

    终于，他一伸手臂，站了起来，朝着外面走去。

    帘子掀开，只见青草地里，大军帐前，炎修羽扶着一名女子，正静静的看着她，眼中甚至含着泪花。

    那女子也看着他，通身落落大方的气度，和炎修羽目光相对。

    他们的眼神里，有很多东西，不但他们懂了，连旁边的外人都懂了。

    在大周满地烟火的战场氛围中，忽然出现的这场重逢，像是悬崖上开出的鲜艳花朵，让无数绝望疲惫的士兵都相信了这世上还有希望。

    他们总有一天，也能像今天这样，遇到自己的家人，回到自己的故乡。吃一口热饭，摘一朵旧庭院的梨花。

    沽酒，和好，拥抱，欣喜……经历那些平凡又美的事情。

    一时间，场中的气氛像是凝固住了。

    那名小队长抹了一把眼睛，轻声道：“哎……也不知我和我那婆娘，还有没有再见的一天。”

    很多人都忽略了，这似乎是他们第一次看到炎修羽有泪水。

    所有人都被感动了，除了太子。

    他尴尬的站在大帐前，一时间，觉得这广阔的青州草原上，甚至无垠的大周疆土上，都没了他能站立的位置。

    无关他心心切切的皇位，无关这烽火连天的疆土。

    只因他和她在，他们之间，容不下任何旁人。

    太子悄无声息的退回了帐内，落寞的坐在大帐前，眼前仍然不断的回放着方才见到的严清歌的脸庞。

    他握着一根毛笔。“啪”的一声，笔管竟被他阙断了。

    一时间，太子的心上，弥漫上了无穷无尽的心灰意冷。

    得了天下，失了她，又有何用？又有何用！

    他的嘴角，盛开了一朵凄楚的笑容：他往后能做到的最好的事情，便是当一个极好的君王，使天下靖平，人世安宁，好来守护他们两个幸福么？

   

 第一百八十四章 缝补

    “羽哥，你给我的那些狗，我一个也没带出来。”严清歌不好意思的说道：“出城们的时候太挤，我和轩哥两个人出来了，它们还留在城里面。”

    炎修羽迷恋的摸了摸她头发，轻声道：“没了就没了。等改天回京，我再给你找些好的。”

    严清歌摇头道：“不敢要了！那些狗我养了快一年，早就有了感情。它们不像那些桌子凳子，再名贵的，扔了也就扔了，它们可是活物呀。”

    “原来你是担心这个。那些狗机灵着呢，都是猎犬，不但认主，还很会捕猎。放心吧，等咱们回京城，没准儿它们在家等着呢。”

    听了炎修羽的安慰，严清歌叹了口气：“羽哥，你说，我们还有回到京城的那天么？”

    两世为人，这还是她头次离开京城，且还是来了这么远的青州。

    天上的星星明亮的闪烁着，那么远，又那么近。

    炎修羽往后一仰，躺在草地上，道：“也许吧。”

    没有谁能够保证京城能被夺回，兴许，那个地方也许已经成了一堆废土，再也没有重建的可能。

    二小难得有清净的时候，正说着话，忽的，远处一阵窸窸窣窣的走路声响起，一个稍显尖利的男子嗓音道：“殿下，您慢些。”

    只见不远处的山壁后，转出了两人。

    一人是太子，一人是一直跟着太子的太监朱六宝。

    朱六宝约莫三十来岁，在京城的时候，养尊处优，瞧着才二十多岁。经历了一路奔波，加之太监本就老得快，他愣是瞧着像四十岁，脸上的褶子也出来了。

    严清歌和炎修羽立刻站起身，炎修羽更是大步走向太子，行礼道：“殿下！”

    太子见了炎修羽，颔首道：“我是来找你的。上次你给我的入玉湖城之策我看过了，那法子太凶险，不妥当。我想了条新的计策，特来和你商量。”

    “太子可有什么妙招？”

    太子的目光在炎修羽身后的严清歌身上飘了一下，严清歌立刻闻弦歌而知雅意，对炎修羽笑笑：“羽哥，我先回去了。”说完敛裙朝军营方向去了，不多时，纤瘦有力的背影便隐没在山壁后。

    炎修羽恋恋不舍的目送严清歌离开，才正色对太子道：“太子殿下，不知您有什么好计策。”

    太子打量了一下炎修羽。

    炎修羽解下了那身睡觉也不会脱下的银光锁子铠，换上身浅绿色布衫，在如霜如雪的月光下，他本就美丽无匹的容颜，如玉砌雕像一般，闪闪发光，毫无瑕疵，宛如天人下凡。

    平心而论，炎修羽的容色，是太子见过的大周第一，便是当年的卫樵，也不如炎修羽。

    太子苦笑一声，有这样的对手，哪怕现在整个大周都乱了，他似乎还是没有胜算呢。

    炎修羽微微上挑的勾魂大眼里全是认真之色，等待太子和他说如何进入玉湖城，似乎根本不知道太子的心思。

    太子只能放下胸口的喟叹，和他商议起行军之法。

    严清歌却不知道这两个男子之间的明争暗斗。

    她回到大帐，如意正在凑着灯光做针线。

    见了严清歌，如意急忙迎过来，道：“大小姐，你回来了？”她朝严清歌背后一看，道：“姑爷呢？”

    “他遇到太子，两人商议军情，我就先回来了。好如意，你在做什么？”严清歌凑上前去，看向如意正在做的活。

    只见桌上放了一堆衣服，左边的叠的整整齐齐，右边的则乱七八糟放了一堆。

    如意道：“是路上同来的那些公子们的衣服，不少都破了。索性这几天我有功夫，帮他们缝补缝补。”

    “他们可说了怎么谢你？”严清歌调笑道。

    “哪里用谢，路上公子们帮了小姐和我那么多忙，这都是如意该做的。”如意低头拿起一件衣裳，继续做活。

    严清歌却是笑而不语。

    一路走来，队伍里的女子越来越少，坚持到最后的，只有她和如意。也怪不得那些少年郎们对她和如意好。

    但因她有婚约在身，又是乐轩的妹妹，旁人对她多是敬重，平时连话都少说。

    可是如意就不同了，这个吃苦耐劳，从不抱怨一句的俏丫鬟，可是吸引了不少少年人的目光。

    而且，严清歌已经悄悄的告诉了乐轩，如意已经被她放了籍，且断文识字，持家女红都是一把好手，琴棋书画也是会的，将来若是出嫁，会冠以严清歌义妹身份。

    这消息一经乐轩口中放出，对如意趋之若鹜的学子自然不少，其中还不乏几个世家子弟呢。

    可惜如意根本就没有往那方面去想，只以为别人对她多几分热络和照顾，不过是因为她是弱女子，别人有侠义心肠。

    两人说了半天，严清歌帮着如意补了会儿衣裳，两人便睡下了。

    第二天清早，如意出去领了粗面馒头和稀饭回来，稀饭上还放了几片咸菜酱瓜。

    久违了的热饭菜，让严清歌和如意都忍不住稍多吃了些。

    放在以前青星苑，这样的食物，就是下人们也会嫌弃，可是在此时，却珍贵无比。

    如意端着吃完的饭碗出去，要清洗时，恰好炎修羽穿着一身铠甲进来。瞧见那吃的干干净净，几乎不用洗的饭碗，心里一酸。

    昨晚他和太子谈了很久，回来后严清歌已经睡了，他便去找了乐轩。

    乐轩和他说了不少话，都是关于严清歌路上吃了多少苦头的。中间有次遇上下雨赶路，严清歌发了高烧，差点就死了。若不是路上恰好采到草药，生嚼下去，现在早成了一堆枯骨。

    炎修羽听完，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苦涩难当，一睡着满脑子噩梦，好不容易醒来，想要来看严清歌，又被朱六宝喊走，说太子有请。

    这才得了功夫过来，见到的就是如意端出来的干干净净的饭碗。

    以前在京城里，他和严清歌在一起吃饭有很多次。她吃饭的习惯，他非常清楚，再美味的东西放在眼前，她也不会吃超过五口，平时饮食用的玲珑小碗，捧在手心，只比拇指盅大那么一点儿。

    就是这样的姑娘，吃下了整个粗粮馒头，和一整碗陈年旧米旧豆煮的粥。

    忍着心疼的情绪，炎修羽若无其事的对严清歌笑道：“清歌妹妹，今儿没什么事情，我出去打猎，你要不要一起？”

    严清歌埋怨的看他一眼：“你是主帅，不在军中坐帐，打什么猎。”

    如意在门口用清水洗着碗，笑嘻嘻道：“是呀，姑爷不如和小姐多说说话，我在外面给你们守门。”

    严清歌啐了一口：“如意你再瞎说，我不帮你补衣裳啦。”

    “小姐只管和姑爷玩耍，这些衣服如意很快就补完啦。”如意在外嘻嘻一笑，说道。

    严清歌无奈摇头道：“瞧瞧，出来一个多月，这丫头给放野了，连我的话也顶撞。”她摸了摸炎修羽身上那套盔甲，道：“真凉。你里面的衣服可有要缝补的，只管拿过来，如意和我帮人补衣服呢。”

    炎修羽出京的时候，带了不少衣服，现在还剩下不少。他想了想，道：“我没什么要补的。我昨晚看轩哥没什么换洗的衣裳，不如把我的衣服那几件过来，你帮他改改，让他暂且穿着。”

    严清歌点头道：“好！”

    炎修羽身材魁梧，身姿修长挺拔，比乐轩高出半头，他的衣服，是要改改才能给乐轩穿。

    白日里炎修羽没什么空，略微坐一坐就走了。过一会儿，他的几名亲卫抬了一个大箱笼过来，给严清歌，道：“严小姐，这是我们姑爷叫抬来的衣裳，全是他没穿过的。”

    严清歌一看，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些衣服全是炎修羽在京里面时候贯穿的衣服风格，华丽艳美，颜色绚烂夺目，有紫色，红色，宝青色，天蓝色……怎么扎眼怎么来，甚至还有几件桃粉色的袍子。

    若是穿在他身上，倒是合适，因他面目实在是太过美丽，和这些衣服相得益彰。

    不过乐轩可就不行了，乐轩生的似乐毅，五官明朗，英气勃发，平时贯穿黑色或白色的学子服，这些衣服到了他身上，只怕会不伦不类。

    但到了这等时候，能有衣服穿就不错了。严清歌磨了磨针，笑道：“这衣服别说给轩哥穿，就是改了给我穿也使得。”

    那抬了箱笼来的亲兵立刻接口道：“我们小王爷吩咐了，严小姐若是看上了，改了自己穿也行。这些他都没有上过身，料子也是极好的。”

    严清歌笑着摇摇头：“不用啦。”

    她小时候穿过一次炎修羽的衣服，结果炎修羽竟将那衣服当做睡衣，一穿许多年，怎么想她都羞得慌。现在她是绝不会再穿炎修羽衣裳了。

    她捡了里面颜色稍微正常些的几件出来，将剩下的收好，交代那几名亲兵抬回去，就开始给乐轩改衣裳。

    改衣服比做衣服快，下午时分，严清歌就将那几身衣服送到了乐轩手里。

    这几件衣服一件是淡淡的近白色的蓝色布料，一件是深青暗纹服，另一件是深砖红色披风改的袍子。

    乐轩试了试，每一件都非常合身，对严清歌笑道：“妹妹有心了。”

    路上他们奔波流利，身上的衣服破了也只能忍着，实在破的不行，便扔掉换一件新的，到最后的几日，有几个人几乎是打着赤膊。

    乐轩还稍微好些，衣服勉强能见人，但也满是洞。

    看到严清歌，一名学子迎上来，满面带光，向严清歌展示着袖子上的大块补丁，道：“严小姐，替我多谢谢如意。她的手艺真是好，我现在已经不冷了。”

    严清歌忍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

   

 第一百八十五章 夹道

    找到了军营后，日子似乎忽然就变得平淡了起来，再没有颠簸流利，也没有了朝不保夕。

    能吃饱饭，安稳的睡觉，哪怕和以前一样，不知道明天在哪儿，日子也变得有甜味儿了。

    严清歌和如意很是过了几天松散日子，每日里帮人缝补下衣裳，说说话，吃吃饭，睡睡觉，一天就过去了。即使在京城，很多女孩儿家也是这么过日子的。

    平心而论，青州的景色还是不错的。

    满地青草，间杂着各色的野花，偶尔可见高低起伏的远远青山，天空蓝的让人窒息，到处一片辽阔壮美，似乎连人的心胸也跟着变得宽广无比。

    有时候偶尔半夜醒来，严清歌听着外面万籁俱静，一种极度安宁下才会有的轻轻嗡鸣充斥天地间，甚至会有是不是她们要永远留在此地的错觉。

    这日中午，严清歌和如意算着时间，正准备去领午饭，忽的，炎修羽的一名近身亲兵走了进来，对严清歌道：“严小姐，如意姑娘，快收拾东西，要开拔了。”

    严清歌和如意对视一眼，她们也知道这地方不会久留，可是颠簸的久了，难得清净，还真是有些不舍得。

    不过，严清歌和如意已经养成了随时逃命的习惯，她们三下五去二，就把不多的东西收拾好了。

    掂着稍微沉重了一些的小包裹，严清歌在心里微微一笑，不过几天功夫，她又多了些收藏。

    里面有几块炎修羽给她找的漂亮石头，其中一块上面，有着神似凤凰的图案。

    还有炎修羽采给她的花朵，青州的天气干燥，在外面放了一晚上，就风干了。

    还有炎修羽的一枚用坏了的金扳指，金子柔软，被他狠狠一捏，现在刚好能套在她手上玩儿。

    这些东西都不值当什么，可却是他们共处时留下的难得的回忆，她一定要留着。

    两人跟着那亲兵出了帐篷，严清歌敏锐的感觉到，营地里空了不少，似乎大军已经离开了一些，只有几名稀疏的兵丁还在干活。

    那亲兵牵来两匹马，给了严清歌和如意，道：“两位小姐这边请。”

    严清歌上了马，任由那亲兵在前面引路，她知道军情不能乱问，可是，眼下的情况实在是太不寻常了，不问，她如鲠在喉。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一处小山谷入口，严清歌见到了近百骑，其中除了太子和朱六宝，别人她竟然都不认识。

    “羽哥呢！”严清歌忍不住脱口而出。

    “炎小王爷已经先走一步。入玉湖城的路眼下没有任何危险，严小姐，我们快马加鞭，冲出这一段路。”太子对着严清歌点点头，说道。

    严清歌一愣，道：“羽哥……他，他是去引开北蛮兵了？”

    “严小姐，走吧！炎小王爷不会有事的。”太子深深看她一眼，一夹马腹，朝前冲去。

    剩余的十几骑跟着太子，朝前猛跑。

    如意着急的一拉严清歌袖子：“小姐，我们也快走。”

    “羽哥……”严清歌犹豫的咬着嘴唇。

    “为了大小姐您，炎小王爷也不会有事儿的。我们快走吧。”如意劝道。

    两座高高的山谷中间，形成了一条不甚宽阔的夹道，顶多只能由两车并行。

    太子他们的马匹在前面行走，马蹄声被山壁折射出阵阵回声，如同雷鸣一样，区区近百骑，就像是数千人的大队伍一样。

    太子轻轻回头，眸光掠向身后，见严清歌还踟蹰的站在谷口，没有跟来。

    他胸口生出愤怒，难道为了那个炎修羽，她连自身的命都不要了么？

    明明他已经出了新的计策，让炎修羽存活的概率大大增加，这个蠢女人只要去玉湖城安全的等待就好，为什么还是不肯离开。

    可是，他的手却下意识的提了一把缰绳，马速降了下来，不似方才那样飞驰。

    希望……希望她能跟上来吧。

    “大小姐，我们快跟着太子他们走吧。再不走，就赶不上了。”如意急的抹了一把眼泪。

    严清歌却是下定了决心，回头看向来路，道：“我们不走，我们回去！”

    如意愣住了。

    “好如意，你如果要去玉湖城，现在跟上，还来得及，我不怪你。”严清歌嘴角露出一抹骄傲又释然的微笑：“我等着他！”

    她掉转马头，一往无前的朝着来时的营地去了。

    “大小姐，等等我。”如意不知怎么的，心下松了一口气。

    她其实也不想走呢。

    陪着她们主仆二人来青州的五十骑白鹿书院学子，一个也没走，她也不要走。虽然她只是个丫鬟，可是也懂得什么叫共生死，同荣辱。

    带她们到谷口的亲兵还没有回到营地，他惊诧的看着严清歌带了如意从那谷口骑马经过自己身边，张大了嘴巴。

    他摸了摸后脑勺，摇了摇头——怪不得炎小王爷提前嘱咐自己，若是严小姐回来，带她去另一个地方呢。原来小王爷早就猜到了这个可能。

    回到了营地里，不一会儿，方才那名亲兵就小跑着到了严清歌和如意身旁，道：“严小姐，我们小王爷猜到了您要回来，特地嘱咐我，如果您不愿意和太子一起去玉湖城，就叫我带您去另一个地方。”

    严清歌露出了喜悦的笑容，点头道：“哪儿？”

    “玉湖西。”

    玉湖城名为玉湖，是因为其临着玉湖而建，玉湖东便是玉湖城，可是玉湖西，却是在一片群山环绕中，两边并不相通。

    严清歌隐约猜明白了这次炎修羽他们行军的计划。

    那通向玉湖城的高山夹道，一定有北蛮人的埋伏，为了让太子他们通过，炎修羽亲自带兵，引开北蛮人。

    可是，这也代表着他们要尽量将北蛮人拖住，自己是过不了山谷夹道的。

    炎修羽带领的这只队伍，已经是残部了，剩下的马匹不到两百只，被太子带走了一百只，剩下的基本都是步兵，要拖住北蛮人的骑兵队伍，实在是太艰险了。

    所以，那玉湖西，一定是他们后撤的地方。

    营地里留下的几十名士兵，花了半天时间，一直到天色黄昏的时候，才彻底将所有的营帐拆除，堆放在车上，剩余的粮草等物，也被牛车马车拉着，一匹匹赶着朝外走去。

    没有任何的保护，他们行走在草原上，昼伏夜出，如果此时遇到了哪怕一支北蛮骑兵小队，或者一群草原上常见的狼群，这些人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这是一场惊心动魄的豪赌，严清歌每走一步，就心惊胆战，可是，她不后悔。

    经过了风声鹤唳的两天，绕过一座巨大的高山。此时天色微青，太阳快要出来，严清歌以为她们又要找地方躲起来时，她的眼前，现出一面镜子样的巨大湖水。

    严清歌刚想骑着马往前去，那名亲兵猛地上前，拉住了严清歌的马头：“严小姐，且慢。”

    只听他从怀中掏出一只竹哨，滴滴嘟嘟的吹了起来，似乎鸟儿的鸣叫，却带着独有的韵律。

    不多时，一艘小小的木筏从水面上飘荡过来，水面上，晨雾缭绕，严清歌眼尖的发现，那人穿着的，是一身大周的军服。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人肯定是跟着炎修羽的兵丁之一，他们竟然在这里躲了起来！

    北蛮人擅骑，因此怕水。所以，青州和衮州都是草原，他们宁肯选择衮州，因为青州地势比衮州多了不少山水。

    将北蛮人引走，再借着湖泊躲起来，果然是一条妙计。

    那木筏到了跟前，严清歌看着那人跳下来，心情欢快，道：“你们炎小王爷呢？”

    军中人人都认识严清歌，这人一听严清歌的问话，二话不说，跪地就磕头：“严小姐，我们将军还没有找到。”

    什么？

    严清歌手上挽着的马缰一松，掉了下去，竟是没听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什么叫做还没有找到？难道他们打仗的时候，不是一起的么。

    严清歌根本不知道她是怎么上的木筏，又是怎么被拉到被仓促建起来的湖中小岛上的营地的。

    当她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如意含泪看着严清歌，道：“大小姐，你昏过去好久，如意好担心。”

    一路上，她风也经历，雨也经历，以为自己终于熬到了头，岂料老天竟然在这时候等着她，给了她狠狠的一棒，将她完全打懵了。

    严清歌疲惫的抬抬手，对如意道：“叫个知道情况的人来，我要问一问，到底怎么回事。”

    不多时，一名士兵走了进来，他对着严清歌行礼，道：“严小姐，我一直跟着小王爷，您有什么事情问我就是了。”

    严清歌艰涩的组织着语言，好长时间才细细的从嗓子里道：“他……他在哪里丢的，又是什么时候丢的。”

    “我们大前日晚上，夜袭山谷夹道，引了四千北蛮骑兵出来。这些日子，北蛮骑兵对山谷夹道越来越重视，半道上，炎小王爷疑心山谷夹道的骑兵还留下了一批，不只有四千人，第二日太子经过时会有危险，便带了数百人又回去一趟，小的就在其中……”

    那士兵缓缓道来，说起了当日的情形。

   

 第一百八十六章 战况

    夹道山谷，共十三里长，其中有五里，是当初九王之乱时，青州王元赑令几万壮丁，一刀一斧挖开大山开辟的。其中设了共十道管卡，道道凶险。也是仗着这些关卡，元赑是反叛的九个亲王中，最后一个被镇压下的。

    先王登基后，深知青州的重要性，索性将那十道管卡一一废除，又将夹道山谷的十三里长路再次辟宽，使其不复之前那般易守难攻，也令商人车队可以更加便利的来往，设夹道山谷后的玉湖城为青州首府。

    自此，玉湖城渐渐繁华，带动的夹道山谷，也从之前的军家必争之地，成为了商家百姓络绎不绝的驿路。

    但这一切，都只能在和平时代维持。

    现在的夹道山谷，再也没有平民百姓来往的盛况，因为这里时不时有北蛮骑兵出没，随着时间的推移，更有北蛮骑兵直接驻守在夹道山谷中，每每有大周的军队要通行时，都免不了一场战斗。

    夜色如水，夹道山谷口，出现了近百人的身影，这些人中，只有三十人左右有坐骑，剩余的全部步行。

    他们的身上有尘土，也有血迹，身上疲态初现，显然是连夜奔波作战的结果。

    打头的马上，炎修羽一身银光锁子铠，手持长戟，悍然而坐。他胯下这匹战马，已然被累得气喘吁吁，它曾经也是一匹优秀的战马，可是年纪大了，不堪重负。

    但没有办法，最好的马儿，都被留在营地，给太子明日突围用，他们能勉强分出这些马，已经不错了。

    月色如霜，冰冷的落在这一只小队的身上。

    “全队休整半个时辰，再入山谷。”炎修羽率先下马，却不歇息，而是从马鞍旁的侧袋里掏出豆子和清水，喂起了马儿。

    他心知眼下最好是立刻进谷，趁着方才带队来过一番，兴许能够擒杀更多的北蛮人马。但是，他们的目的不在此，他们的目的，是将谷中更多的北蛮人引出来。

    乐轩赫然在列，他走到炎修羽身旁，道：“炎小王爷，方才我们引出了几千北蛮兵，这谷中难道还有？”

    “若是我没有料错，谷中至少还有两千北蛮骑兵。”炎修羽的目光微动，看向山谷：“临走前，我听到了一阵号角声，这半年，我们和北蛮游斗日久，北蛮不同部落间，用不同的号角声联络，而这号角声绵长不断，照此来看，谷中起码有六千蛮兵，可是方才出去的，明显要少得多。”

    炎修羽出征后，和北蛮作战近三个月，对北蛮士兵的了解，要比乐轩多得多。

    乐轩不疑有他，眉头却是微微的皱起，他沉重的拍了拍炎修羽的肩膀：“为了清歌，你一定要保重。”

    炎修羽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起来，一双手也搭在乐轩的肩膀上：“自然！轩哥你也要保重。”

    此时此刻，他们谁也没有提即将到来的凶险大战。

    休整完毕，所有人一并出发。

    因为有骑兵，也有步兵，他们的行进速度并不快。

    终于，到了他们此前遭遇蛮兵的地方，只见地上马蹄留下的凌乱痕迹宛然在目，似乎自他们走后，并没有其余任何人又来过。

    不止一个士兵长出一口气。

    若是照着之前炎修羽的估计，谷中还有两千蛮兵，而他们只有一百人，引开这些蛮兵，又是在这样的夹道，简直是九死一生才能做到的。

    忽的，炎修羽的耳朵微微一侧，道：“快，往后退。”

    数百人警觉起来。

    他们头顶高处的山壁上，啪啦一声，掉下了一颗碎石子。

    “往后退，快退！”炎修羽毫不掩饰的大叫起来。

    这时，一阵呜呜哇哇的号角声响了起来，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果然有蛮兵，而且还不少。

    不远处山道的一处侧裂处，或穿着皮甲，或干脆打着赤膊的蛮兵，像是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短兵相接，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电光火石间，便成了一逃一追的局面。

    走出去不到三里地，炎修羽回身望去时，却发现那些蛮兵的速度越来越慢，甚至走了回头路。他心中大呼不好。

    这些蛮兵并不是没带脑子，看来，八成也瞧出了他们引兵的目的。

    只是如此一来，炎修羽更加兴奋——这些蛮兵会这么做，一定是因为他们已经是谷中留守的最后一批士兵了。

    “冲，给我杀！”炎修羽一拨马身，调转马头，带着数百人，朝着那些正缓缓退去的蛮兵们杀去。

    这些蛮兵多数都是步行者，更是没有什么站意，卒不及防下，炎修羽带着的这些士兵，竟如烧红的尖刀刺入奶油般，砍菜切瓜般迅速收割了四五百条蛮兵性命。

    狭窄的山道，成了生命的收割场，溅出的新鲜血液飞舞，被月光染成了银色，炎修羽一马当前，身侧是乐轩和一名亲兵，单单他们三人，武器下的亡魂便有数百。

    待剩余的蛮兵反应过来，迅速的组织起反击时，炎修羽一挥手中长戟，大声道：“走！”

    跟他来的数百亲兵不敢恋战，迅速朝外跑去。

    因杀了五百余蛮兵，炎修羽这一支队伍，已成功招惹起谷中蛮兵的仇恨。

    他们倾巢而出，不再像之前那般保留，甚至动用了数百骑兵。

    炎修羽他们只有三十骑，还要顾虑剩余的五十多名兵丁性命——在谷中，有数十人死伤过重，没来得急赶上来。

    眼看离出谷还有一里地，炎修羽大声道：“骑兵，结铁链阵！”

    只见数十骑从马背上的褡裢里取出铁链，娴熟的抛向同伴。丁玲哐啷的一阵响后，炎修羽方的三十匹马匹，被铁链连接在一起，成了一个方形的铁链阵，将所有的马匹拢在其中，同时护卫着他们身前的步兵同袍。

    而马背上的战士，亦靠着精湛的马术，在马背上调换位置，背对马头而坐。马匹继续朝前行驶，他们则直面身后跟来的敌人。拥有这样精湛骑术的士兵，在炎修羽军队中本没有那么多，但这次白鹿书院学子的到来，给他们的军队补充了新血，今次的骑兵里，有一半儿多都是白鹿书院学子。

    最靠近敌人的五匹马上，第二、第四马身上的两人，各手执双盾，帮同袍和自己结成防护。第一、第三、第五马匹上，则是炎修羽和另两名使长武器的战士。

    炎修羽的长戟自不必说，剩余两人的红缨长枪，银光闪闪，吞吐如剧毒之蛇，只要有敌人近身，必然被他们破腹挑下。

    他们后面的马背上，人人挽起强弓，箭枝如雨，射向密密麻麻跟来的敌人之中。不停有跟来的蛮兵被射下马匹，发出大声惨叫。

    这山谷甬道，是典型的退比守易，攻比防难。

    占据它们多时的北蛮兵，头次尝到了这甬道的厉害处。

    山谷出口在望，月光像是敞开的银色门扉，召唤着众人。炎修羽哈哈大笑起来。

    谷口他们另有布置，只要待他们出去，这次任务差不多就算是完成了。

    敌人也知道大周军队狡猾，若是让他们出去后，借助青州多山的地形，再分散开来，只怕真的要追丢了。

    不多时，敌军中，传出一个懊恼的大喝声。

    只见一名勇武过人的骑兵猛地一夹马腹，冲了出来。

    这骑兵约莫二十出头年纪，头发胡子浓密，被编成了小辫子，上串各色彩珠。他的眼珠是北蛮人中也不很常见的湛蓝色，上身完全**，只在胸前背后和手臂，甚至脸庞上，纹着各种诡异的纹身。

    他嘴里吐出一长串蛮语，抽出雪亮的大刀，加快马速，几下就离开了蛮人的大部队，朝着手执长戟，最为显眼的炎修羽当头砍去。

    他们身后的北蛮士兵，顿时爆发出了山一样的整齐呼唤，显然是在为那名北蛮骑兵加油。

    炎修羽他们的马匹没有停下，最前方的步兵，已经出了山谷，再坚持一丁点时间，所有人都可以出去了。

    若是照着之前的计划，现在，他们已经要撤去铁链束成的马阵了，不然，连他们自己也要陷进谷口的陷阱里。

    “当！”一声兵器相接的巨大脆响，在山谷里响起。

    炎修羽力气已然不小，可是长戟和人的大刀相接时，不但没有如想象中那般挑飞那人手中的大刀，反倒手臂一麻，差点将手中的长戟脱手而出。

    这人好大的力气！

    那年轻骑兵朝天一笑，对着炎修羽吐出一句轻蔑的蛮语，虽然没人能听懂他话的意思，但是所有人都能听出其中的侮辱之意。

    炎修羽心知，再不撤去马阵就迟了，而他们的阵中，根本没有一个人是这个年轻骑兵的对手。

    与其被他追上，一个个杀死，不如早做决断。

    炎修羽猛地抓过旁边一人手中的盾牌，在马上站起来，大喝一声：“撤马阵，照原计划行事！”然后纵身一跳，竟是落到了地上。

    他身后的大周队伍，步兵已经全部出了山谷，而马阵，也正踏出了山谷第一步。

    “将军！”

    “炎小王爷！”

    一阵急痛的呼唤，从不少人的喉咙里响起。

    “撤马阵！”炎修羽头也不回，大声说道！

    “是！撤马阵！”剩余的将士们心中只余下了万般哽咽和不甘，他们齐声回答，应对着炎修羽的最后一句吩咐。

    这，就是战争。

    束缚着马匹的铁链迅速被撤去，马儿被骑术精湛的骑士们掌控着，分开朝外行去。

    而炎修羽一人站在谷口，手执长戟，直面千军。

    月光落在他的背上，让他的银光锁子铠闪闪发光，投下了长长的，长长的背影，却照不到他如鲜血般艳烈的容颜……

   

 第一百八十七章 报仇

    “精偊王……”

    严清歌喃喃的在口中说道。

    精偊王，对重生前的严清歌来说——或者是，对当时的整个大周人来说，都是一个传说一样的存在。

    他的故事，在北地被打下，无数北蛮人内迁后，流传的轰轰烈烈。

    他是当时北蛮王室唯一的继承人，也是一个传奇的继承人。这个人，据说受到了北蛮草原之神的祝福，天生就有神力，一个人可以打败一千个勇士。他八岁的时候，就有雄鹰和灰熊因为他的勇武，而俯首称臣。

    那些北蛮人毫不掩饰的说着，若是精偊王还在，北蛮是绝不可能被软弱的大周人打下的。

    事实上也是如此，只要有精偊王参加的战斗，大周无一不是失败而终。他靠着个人的勇武，支撑起了北蛮和大周的战斗。

    他的死亡也非常传奇。

    在二十四岁那年，精偊王继承了北蛮王庭的皇位，也终于求娶到了草原上另一个部落的公主，据说也是草原上最美丽的明珠。

    新婚之夜，精偊王大宴草原部落数万人，自己也饮酒到天明，然后一睡不起，再也没有睁开年轻的眼睛。

    他的死亡，造成了北蛮王庭的分裂，大周正是趁着此时，才令一直胶着的战况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最终一举攻下北地。

    而精偊王的长相，自然也被流传的人尽皆知。

    他从来不穿护甲，总是裸露着上身，因为他相信自己的武力，他相信自己从来不会受伤。他身上纹着草原上传说里的各种精怪和神仙，他相信正是这些精怪神仙给他赐予了力量。

    他的头发和胡须非常浓密，被编成了小辫子，从来都不修剪。

    那个和炎修羽作战的人，根据炎修羽亲兵描述的相貌，岂不正是精偊王。

    严清歌声音颤抖着问道：“羽哥……你们将军他……真的一个人抵御那个男子？还有那些北蛮士兵？”

    她捂着脸，久久的不敢说话。严清歌那名亲卫的沉默，是最好的回答，是的，炎修羽选择了留下来，面对那个可怕的怪物一样的精偊王，那么，他还能回来么？

    “严……严小姐，其实并不是炎小王爷一个人留下来的。还有十几名白鹿书院来的学子，跟着帮他御敌。若不是小将军另有安排，军令如山，我们一定会留下来的。”那名亲兵劝道。

    严清歌手脚无力的坐着，好半天才问道：“乐轩呢？”

    “乐少爷正在留下！帮炎小王爷御敌的人中。”那名亲兵回道。

    严清歌眼前又是一阵儿的发黑，她觉得自己连流眼泪的力气都没了。

    轩哥也留了下来，那岂不是证明轩哥的性命也保不住了轩哥对她那么好，又是舅舅独子，乐家难道要绝后了么！

    他们拼了性命的谷口，岂不正是早上她被领去的那个谷口。她的马蹄，险些就踏在了轩哥和羽哥留下的血上。

    难道，所有对她好，和她亲近的人，都活不下来？

    她的心里灰突突，空荡荡的　，满是恨意和凄惨。一时间，她竟然觉得，自己重生后这些日子，竟都像是翩翩飞灰，消失的无影无踪，唯一能想起来的，只有仇恨和黑暗。

    她可怜的铭儿，她肚中那个还没来得及相见的孩子，她的羽哥，轩哥……

    为什么老天爷会这么无情，老天让她一度以为，她的人生有了变化，她能够快意恩仇，再活一世，结果等来的是更惨的结局。

    “大小姐，你难过就哭出来吧。”如意心疼的看着严清歌，难过的说道。

    严清歌过了好久，才慢慢的摇了摇头：“不……我不会哭的。”

    她只恨自己被平安的生活麻痹了，以为天下靖平，没有任何危险。她只恨自己被重生前误导，以为炎修羽绝对不会遇到危险。她好恨好恨。可是，世上并没有后悔药。

    严清歌静静的在原地坐了好久，起了身，对如意道：“有吃的么？”

    如意担心的看着严清歌，端来了饭菜。

    一海碗糙米饭，严清歌一口一口的吃下去，半点菜都不用。吃完后，她擦了擦嘴角，走出去，到了门外正聚在一处演武的士兵处，找到教头，认真道：“周教头，请教我如何练武。”

    “严小姐，你……”周教头看着明显不一样了的严清歌，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她。

    他们一路奔袭，遇上了不少丈夫家人死去了的妇人，有的哭天喊地，活不下去；有的苟且偷生，麻木不仁；而有的，则是和严清歌一样，竟然生出了投军作战，为家人复仇的心思。

    凭心而论，对有这样志气的女子，周教头是很佩服和尊敬的，可是，这不代表他能接受这些女子的要求。

    一来，是因为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女子的力气本来就不如男子，只会一点儿三脚猫功夫，上了战场徒增杀孽。

    二来，保家卫国，本来就是爷们儿的事情，他不可能答应！除非大周的男人都死完了！

    如意也被严清歌的想法吓了一跳，她劝了好久，才强把严清歌拉回去。

    岂料，没人教严清歌，严清歌就自己找了一把小弓，练起了射箭。

    她在白鹿书院的时候，学过骑射，还得了夫子的甲等评价，射箭的功夫还算是不错。但书院里的射箭，和作战的射箭完全不同。一个偏好看，一个偏实用，根本不是一样东西。

    但是严清歌憋着心里的一股气，勤练不缀，从刚开始只能用半石小弓，到一个半月后，她便能能拉开两石大弓，虽然准头并不怎么好，可是其中的进步十分惊人，让周教头简直惊掉了下巴。

    只有如意知道严清歌吃了什么苦，严清歌每天都是在用命在练习，她每天从演武场回来，手抖得根本握不住筷子，吃饭都是如意喂得。

    以往严清歌的一双手，白嫩细滑堪比牛乳，现在却多了一层茧子，上面还有不少累累伤痕，甚至连关节都稍稍的粗壮了一些，因为两条手臂长期射箭，用力不同，更是成了一边粗一边细。

    夏日到了。

    晚上，严清歌拿着毛巾擦拭身子，如意伺候着她洗浴。

    严清歌的身上，隐隐可见虬结的筋肉，小腹即便不用力，也可看到几块肌肉的形状。她的个子不知不觉长高了一点儿，比如意还要高出半头多，身姿健美高挑，英气勃发，和之前的细瘦文弱，完全不同。

    床上，放着一身略旧的大周军服。

    如意担忧道：“大小姐，你明日真的要出去打仗么。”

    “是！我苦练多日，等的就是今日。”严清歌答道。

    虽然这只残部在玉湖的岛上扎营，可是偶尔还是会时不时出去扫荡北蛮兵，并打探消息的。

    严清歌磨了周教头好久，才让周教头答应，明日粗去打探消息时，带上她一个。

    如意看着淡定的严清歌，忍不住呜呜的哭起来。是她没用，做不到像小姐那样，她只能在岛上给人缝补衣服，做饭扫洗。

    她看的分明，大小姐这哪里只是单纯的演武，大小姐的举手投足，眉目风情，分明是一天天的在向炎小王爷靠拢。

    她以前从来不知道，两个人竟然能在举手投足、神态举止间那么相似。大小姐心里太苦了，她是要将炎小王爷的那一份，也一并活下来呀！

    第二日一早，哭了小半夜的如意伺候着严清歌穿上军装，头发也挽成了男子的发型，紧紧的束在头顶，再罩上铠甲，只露出她的小半张脸庞。

    她的眉目里多了很多刚毅，看着雌雄莫辩，加上眉目里的风流，俨然是个小了一号的炎修羽。

    甚至连那些第一次看到严清歌穿军装的兵丁们都呆住了。

    周教头心里百般滋味，一挥手，道：“走吧！”

    有几名士兵在后面窃窃私语：“这……这是严小姐……我方才眼一花，还以为看到炎小王爷了呢。”

    周教头回过头，恶狠狠地瞪了那几个士兵几眼，他们立刻知趣的闭上嘴巴，再也不敢说这件事了。

    木筏轻轻的飘荡在水面上，不多时，他们便靠岸了。

    这次他们只是打探消息，危险不大，所以便没有用马匹车辆，只有五十几人步行。

    沿着山脚和长草里行走，对这周围一代已经摸得很熟悉的周教头，带着他们步履匆匆，朝着之前斥候打探到的一处据点行去。

    那里据说探查到了某只大周队伍的行踪，但是不知道是哪部。

    “停下休整！”周教头擦了擦汗水，命令众人停下。再前方不远处，就是那处大周军队所在的地方了。

    经过这么久的战乱，周教头十分谨慎，还没有摸清楚对方的情况前，他是不会带领所有人一起前往的。

    周教头点了两名机灵的士兵，准备待他们先去探一探虚实，严清歌往前站了一步，道：“周教头，我也要去。”

    “严小姐，你还是留下吧。”周教头耐心的对严清歌说道。

    “不！周教头，若之前斥候报的没错，这只军队极可能收留了京里面来的贵族子弟。若是我去，和那贵族子弟认识的可能性极大，有我在，交接的说不定会顺利些。”严清歌解释道。同时，她扬了扬手中的精弓：“就算你信不过我，也要信过它。”

    看着严清歌手中的小弓，周教头点点头，答应下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严清歌的射术，竟然后来居上，力压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若不是前几天他和严清歌比赛射箭，输给了严清歌，这次绝不会照着赌约带严清歌出来。

    在这个女孩儿的身上，他看到了太多奇迹！

   

 第一百八十八章 监视

    离京城城破，已经有四个月了，这四个月，局势可谓是瞬息万变。

    不但太子、皇帝和数位皇子都转移到玉湖城内，很多大臣和其有幸逃出来的全家，也都对玉湖城蜂拥而至。眼下的玉湖城，可谓是大周实际上的首府。

    逃到岛上后，严清歌也有机会进入玉湖城这个一时的避难胜地，可是却被她自己拒绝了。

    因为，她实在是没有办法面对舅舅乐毅和舅妈顾氏，甚至是炎修羽的哥哥和嫂嫂。

    只有她一个人活了下来，活着纵然是好事儿，可是独活的滋味，却真的不怎么好。

    收回思绪，严清歌将目光投到了不远处的大营处。

    以大周皇族之色杏黄为底调的旗帜高高飘扬，上书一个极大的墨色字迹：候。

    在看到那字迹时，严清歌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

    她对满脸喜色朝前行的周教头道：“难道是静王？”

    周教头思虑一下，面色立刻变了，止住步履，他和严清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目光里看到了不敢置信。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严清歌对当初京城城破之事了解渐多。

    不少人纷纷传说，引北蛮兵入城的，就是静王和二皇子。

    城破后，听闻二皇子还曾在京城自立为新皇，不久后传来皇帝和太子还活着的消息，二皇子灰溜溜的“退位”了。

    以上这些，都是传闻，也不知道真假，但根据之前严清歌知道的情况来看，这等丧心病狂的事情，还真是二皇子和静王一党能做出来的。

    周教头停步，显然也是受了那些传言的影响。

    严清歌轻声道：“先不要轻举妄动，我们等等。”

    他们索性退的更远，绕道行至不远处的一处小山上，居高临下，打量着下面的情形。

    这一等就等到了下午太阳偏西，只见那营地里来来往往，都是穿着大周士兵衣服的兵丁，身形相貌，俨然都是大周人，不见任何异常。

    严清歌也忍不住松口气，觉得自己是不是多想了——毕竟大周又不是静王一家姓候的，说不定这个候是某个和静王府没关系的候姓将军。

    就在此时，扎在队伍最中央的一只高高帐篷被掀开来，帐篷里走出了一名穿着打扮和旁人明显不同的人——这显然是个女子，隔得老远，也能看到她的钗环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这人的身姿步态，那么的熟悉，即使看不清楚她的脸和衣裳，严清歌也认了出来，这是严淑玉。

    严清歌的手一下子便攥紧了。

    前些日子她刚遇到炎修羽的时候，太子也军中，他身边陪伴的只有十几名禁卫军和朱六宝，没有带任何一名女人，甚至包括他才出生没多久的儿子……

    严清歌问过炎修羽，炎修羽对此也并不清楚，严清歌还以为那些人都已经湮灭在了战火里，想不到竟在此处遇到了。

    严淑玉自大帐里走出后，她身后跟着出来了一名男子。

    这男子的身材不矮，身形相貌严清歌陌生的很，他站在严淑玉身后，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那男子将手搭在严淑玉的肩膀，轻轻的帮她将头发拢了拢，两只手顺势而上，捧住了严淑玉的脸蛋。

    而他们身侧来来往往的兵丁们，对他们之间的亲昵行为竟熟视无睹，好像根本没看到一样。

    严清歌吃惊极了。

    那男子显然不是太子，而他们两人间的动作，明显已经亲密过头了，是情人间才能够做出来的。

    严淑玉已经嫁到了太子府里，身为有夫之妇，做出这等寡廉鲜耻的事情，还不知避着人，难道就不怕太子知道么。

    她脑子里电光火石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最后终于想明白了——严淑玉根本不怕人看见，是因为，太子不会知道！这些人，是她这边的人，不是太子那边的人。

    真相露水而出，这只打着候字大旗的队伍，就是静王府的军队。

    周教头看出严清歌脸色不对，他悄声问道：“严小姐，这只队伍可有什么问题？”

    “这支散兵，是静王的队伍。是敌非友。我们走。”严清歌冷静的看了一眼军帐支起的地方。

    撤出去一段距离后，周教头不解问道：“严小姐为何知道那是静王的队伍？”

    严清歌道：“方才从营帐中出来的女子，是我家庶妹，她去年重阳入宫，嫁于太子做侍妾。”

    这一句话，严清歌说的非常隐晦，但是已经将所有问题都说明白了。

    周教头方才也看到了那一对男女的亲昵互动，他刚开始还没明白过来严清歌那话是什么意思，差点脱口而出，问那男子严清歌是不是也认得，转而才恍然。

    太子跟着炎修羽的炎军有半个多月时间，周教头见过太子的次数不少，自然辨得出那男子不是太子。

    如此一来，很多事情都不言而喻。

    退回安全之地，在原地等候的士兵们全围了过来，听候周教头接下来怎么吩咐。

    周教头却是看着严清歌，清清喉咙，询问道：“严小姐觉得我们接下来该如何？”

    他们此次出来，是为了探听情报，若是有可能遇上友军，也可相约用一些在湖中猎到的水鸭子、大鱼等制成的干肉，换一些盐、米类补给。

    但摸清楚这只军队是静王的以后，事情就变的棘手起来。

    静王为何率队到此，恐怕不安好心，虽说那只队伍看起不大，也不是戒备森严、随时作战的精兵，可是，静王的反叛之心，路人皆知。大周的多半个朝廷都挪到了玉湖城里，若是静王图谋不轨，可就危险了。

    他们，到底要不要去玉湖城通报呢？

    周教头实在是很难定夺。他只是个没什么理想抱负的教头，不想送死，可是面对家国大义时，热血又管不住的蠢蠢欲动。倒是严清歌看事情非常清楚，颇有几分炎修羽那种杀伐果断的作风。

    “我们先不要回去，就在此地等等。”严清歌总觉得这只静王的队伍出现的非常突兀诡异。而那个和严淑玉在一起的男子是谁，亦令她心有耿耿。

    他们不过五十人，在这苍茫的草原上和起伏的小山间隐藏起自己，非常的容易。何况，他们来时带了不少干粮，不用举火，就能够支撑很长一段时间。

    第三日下午，严清歌正呆呆的坐在长草里，身上披着细草编成的伪装斗篷，头戴青草握成的帽子，看向静王营地时，忽的，周教头窜到了严清歌身边，道：“严小姐，那边来了一只大周军。”

    严清歌急忙起身，和周教头去看。

    只见远处，一行大周军队车马俱全，打着顾字大旗，朝这边来了。

    顾姓也是大周分支极广的贵族，严清歌的舅妈顾氏便出自其中。顾氏族人做将军的不止一两个，也不知道带队的是谁。

    那支队伍拉的不短，而且带了很多车子，共有千把人左右，瞧情形，是整个军队都在迁移，且目标明确，正是朝着静王大营去的。

    这三天时间，严清歌每天黄昏都会看到严淑玉和那名陌生男子亲昵的同出同入，却不见静王身影。她渐渐的观察出，似乎那名男子，就是这处静王大营的主事人。

    那男子看起来对严淑玉极好，将她捧在手心里呵护。但越是如此，也让严清歌越是看不起严淑玉。

    “严小姐，我们该怎么办？”周教头一看果然有情况，精神一震，对严清歌更加信服了。

    “我们等等再说。据我们这几日查看，静王大营不过六七百人，来的人却有一千多人。若他们和静王是一丘之貉，我们出去便是羊入虎口。若他们是受了静王大营的人蒙蔽，静王大营人不如他们多，想来吃不了亏。”严清歌分析道。

    “好，就听严小姐的。”周教头说道。

    静王大营的人应该知道这只顾军来到的消息，不多时，就派出去了兵丁去引路。将近黄昏时分，顾军的兵丁全部到达了静王大营，只见他们挖灶扎帐，井然有序，看着竟像是要在这里常驻了。

    到了夜里，一直都很安静的静王大营，头一次热闹起来，只见他们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熊熊篝火，几十人围坐在篝火前，传递着酒坛和酒碗，火上还靠着一头非常大的动物，看样子正是青州草原上很常见的野牛。

    周教头坐在严清歌身旁，跟她一起探查情况，忍不住吞了口口水，抽动着鼻子道：“干他娘，这野牛咱们也试着打过，根本打不过！这静王大营的人倒是有本事！连野牛都猎得到。”

    他们已经过了好几天吃干粮喝凉水的日子了，肚子里寡淡的厉害，别说周教头，就连严清歌都有些馋了。

    下面的那场宴会，一直举行到半夜，下面的人才酒饱饭足散了。

    严清歌和周教头他们监视了这些人一整天，见没什么情况，便睡了，只留下几个值夜的人还醒着。

    在山林中睡觉，是睡不死的，严清歌迷迷糊糊的，听到似乎有动静，立刻坐起身，刚好看到不远处的周教头也一个鲤鱼打挺起来。

    夜色很黑，加上今日天上有云，将星星遮挡的严严实实，通常这时候，伸手不见五指。但今日，却能看清楚黑暗里人的两双闪闪发光的眼睛。

    山下传来了不一样的骚动，严清歌和周教头不约而同的朝下看过去，只见一片红色的光芒从静王营地冒出，隐约还传来清脆的兵器相交和喧闹声。

    一名值夜的士兵悄无声息到了周教头和严清歌身旁，严肃道：“周教头，严小姐，山后又来了一队人。”

   

 第一百八十九章 震撼

    静王营地的骚动，是两方人正在砍杀。

    不用看得清楚严清歌就知道，一定是今日刚来的顾军和静王军起了冲突。晚上还在吃烤野牛把酒言欢，现在却兵刃相见，真真是讽刺。

    可是从山后来的那只军队，严清歌就不清楚到底又是何方势力了。

    而且，山后来的那只军队，实力明显是最强的，因为他们没有打火把，倒是骑了许多马，显然对青州的地势比较熟悉，抹黑也能赶路。

    眼下，俨然成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之势，严清歌他们这只五十人的小队伍，出去根本连牙缝都不够填的，只能做壁上观。

    根本没人能够想到事态会如此瞬息万变。

    尤其是周教头，他吃惊的嘴巴久久合不上。

    山后来的那只军队，脚程快极了，只是两刻钟功夫，就奔驰到了山下。

    借着静王营地的火光，严清歌看清楚了，那些骑在马上的人，一水儿都是蛮兵打扮。

    看来，这次静王军和顾军全部要完！

    “蛮兵什么时候这么聪明了。”周教头吃惊不已。

    不怪周教头看不起蛮兵，蛮兵的确是非常的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他们擅长骑马，可是几千年来，从来没有发明过马鞍、马镫、马蹄铁这些实用的东西。哪怕是现在，很多北蛮人还是骑着裸马。

    他们以捕猎为生，但弓箭却使的不好，最擅长的还是用刀砍。

    说到刀，北蛮之地多矿产，可是他们从来不会冶铁锻矿，所用的刀具和金铁之具，大部分都是从大周换过来的。

    这样一个崇尚个人勇武，不管做什么都不会过脑子的民族，怪不得周教头会吃惊他们今日的突袭了。

    严清歌心中也觉得非常奇怪。

    有了那只蛮兵的加入，混战在一起的顾军和静王军，顿时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切割。

    本胶着着的战局，立刻成了一面倒的局势——只不过原来胶着着的双方，全都成了猎物。

    蛮人的喊杀声断石裂金，穿透了宁静的黑夜，到达严清歌他们躲着的山头，渗人的回荡在他们耳畔。

    严清歌默默的缩了缩脖子，抱着膝盖坐了下来，目光却透过长草，紧紧的盯着营地不放。

    不知道过了多久，蛮兵的杀戮才告一段落。

    不多时，她看到了自己想看的。

    只见一名蛮兵从静王营地的帐内，拉出了一对男女。

    女的是严淑玉，男的正是和他不清不白的那位。

    这蛮兵一路拖着挣扎不休的严淑玉和那男子，到了一名端坐马上的首领样男子前。

    那男子骑着马，围着严淑玉和那名男子渡步，然后不知说了什么，他身侧一名骑兵伸臂将严淑玉捞到了马上，结结实实的摁住了。严淑玉的奸夫则被一脚踢开，不知是昏过去还是死了。

    过不多时，那群蛮兵带着劫掠到的粮食和唯一一名女人，呼啸离开，留下一地的死尸。

    此时天色也开始亮了。

    眼看蛮兵已经走远，严清歌站起身，道：“我们下去。”

    周教头吃惊的看着严清歌，道：“严小姐，下面可能危险。”

    “以前危险，现在已经不危险了。”严清歌道：“若是不趁着还能找到一两个活人，我们就永远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而且，若我没估计错，那些蛮兵并没有将所有的军草粮食都运走。”

    严清歌最后一句话，彻底鼓舞了周教头。

    在岛上的三个月，他们的很多生活必需品都用光了，正是急需补充的时候。虽说死的也是大周同袍，可静王军等同叛军，不比北蛮人可爱，他们捡漏子，还是给静王军脸面呢。

    有了粮食做鼓励，下山的路他们走的比上山快得多，到达静王营地的废墟时，清晨的露水还没有干。

    远看他们还不觉得，但近看的时候，只觉得眼前是炼狱一样，一地的尸体，一地的残肢，刺鼻的血腥味让人根本没法呼吸。

    那些蛮兵走的时候，没有放火，兴许就是因为死尸太多，根本是烧不起来。

    兴许这里面还有人只是受了伤，还活着，可是要翻腾出来，却是一件大工程。

    周教头不忍让严清歌一个女孩儿家做这种活，叫她远远的呆着。

    过了两个时辰左右，周教头和另几人扶着几名浑身血淋淋的士兵出来。

    这几人受的伤比较轻，意识还算清楚，能够问话。这已经是他们找到的最好的问话人选了。

    因为严清歌做男子打扮，身上还穿着皮铠，脸上也刻意用泥土抹黑了两把，所以轻易看不出是女子，但她身上的上位者气质是变不了的。

    这几名为伤病跪在地上，听严清歌问话。

    “你们是哪里的军队？”

    “报将军，小的三人全是顾军之人。”那三人齐齐回道。

    “你们顾军领军之人是谁，为何要来和静王军会和。”严清歌问道。

    “我们将军是顾明光，昨夜被静王帐下贼子突袭，已经战亡了。我们将军来此，是接到了静王军的信件，说五皇子在此，希望能够联军，将五皇子送入玉湖城。我们将军听了消息才来的，谁知道竟是静王的一场阴谋。”一名士兵显然了解的比较多，哽咽着说道。

    严清歌点点头，顾明光这名字她没有听说过，和她舅妈应该不是同一支。若拿小兵说的是真的，这将军也是可怜。

    另外一个士兵忽然插言道：“不知将军是谁？若有机会，可否为我家将军报仇！昨晚小的眼睁睁看着那蛮将和静王军的那个妖女讲话，似乎那妖女和蛮将相熟。”

    “对！那蛮将最后将妖女带走，也没有杀妖女的姘头！他们一定早有勾结。蛮兵一定是妖女和她姘头引来的。”第三个士兵有气无力道。

    “且慢，你们可知那个妖女的姘头是谁？”

    “不知，只听人说，那人是随行的军医，姓欧阳。到底是谁，我们并不清楚。但是静王大营里的人，都听那个军医的吩咐。”

    “欧阳少冥！”严清歌忍不住脱口而出。

    她曾经见过欧阳少冥，不过仅仅一面之缘，印象不是很深刻。可是骤然知道是他，再将这几日看到的那男子的身形，和记忆中的欧阳少冥一对应，严清歌立刻就知道是他无误。

    “严小……严小将军，你知道那人是谁？”周教头差点说漏嘴，又对严清歌喊严小姐，幸好激灵的改了口。

    严清歌怎么都想不到，严淑玉居然那么大胆，跟旁人乱搅合便罢了，这次竟勾搭上了她的舅舅。虽说两个人没有血缘关系，可那也是她的长辈。

    “那欧阳少冥，是海氏药房的三少掌柜。他虽然不姓海，但却从小被海氏药房的老掌柜养大，并入了海家兄弟的齿序排列。”

    不少人都不解的看着严清歌，不知道严清歌忽然提起海氏药房做什么。

    严清歌顿了顿，道：“严淑玉的亲生母亲，就是海氏药房老掌柜的亲女。”

    顿时，众位兵丁一阵哗然！

    若是严清歌说的没错，这个严淑玉，竟是和她的舅舅搞到了一起！

    这三天多，他们可是眼睁睁看着严淑玉和她舅舅搂搂抱抱，摸摸小脸，拉拉小手什么的，这未免也太不要脸了吧！

    就连地上那三个伤兵都惊呆了，想不到自己还能听到这样的秘闻。

    严清歌的震惊丝毫不比他们少，严淑玉没下限到这种程度，让她觉得无比荒谬，甚至对严淑玉由来已深的恨意都松动了几分——对这种罔顾人伦的畜生，她那么的放在心上，是不是太对不起自己了点。

    周教头这几天吃的惊，快要比他前半辈子吃的都要多了。

    他默默的回过头，咳嗽一声，制止住越说越离谱的部下们，道：“行了！既然事情都搞明白了，我们去瞧瞧军粮。”

    搬军粮才是第一要务，至于太子的那个侍妾跟她舅舅怎么乱搞，不是他周教头的管辖范围。

    那三名伤兵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说的多是顾军的事情，对严清歌他们没什么帮助。

    但严清歌的眉头却皱的老高——那三名士兵说了，严淑玉似乎和那名蛮将认识，这件事却是有些离谱了。难道严淑玉这三个月里，曾经和蛮兵打过交道么。

    但那若是真的，昨晚上蛮兵将她扔在马背上的行为，可是蛮横的很，半点不见怜香惜玉呢。

    严清歌左思右想弄不明白，周教头已经喜滋滋的将粮车拉了出来。

    顾军初来乍到，粮草大部分还没来得及卸车，蛮兵只掠走了一部分，甚至连拉车的牛马都没杀，这下可好，他们在岛上的补给要大大的增多了，别说今年冬天可以扛过去，就是再多挨上几年，都没有问题。

    炎修羽丢了以后，他是曾经起意想要去过玉湖城，可是却被严清歌一番话打消了。

    是啊，玉湖看起来虽然安全，可是又能安全多久呢？

    而且现在里面达官贵人满地走，粮草不一定够不够，哪里轮得到他。

    且回去后，炎修羽失踪的罪过，一定会被放在他和那些幸存的士兵头上。

    但若是在外面多坚持坚持，便成了抗蛮的义士，何必要回去领罪，而不做一个英雄呢。

    虽然他明知道，这里面有严清歌的私心在，严清歌心心念念的，就是找到炎修羽。找不到活人，找到尸骨也好。找不到尸骨，能多杀点蛮人报仇也好，这和他的利益又不冲突。

   

 第一百九十章 扑朔

    严清歌他们来的时候只有五十人左右，回去的时候，队伍里却有了近百人。多出来的四十多人，是被他们从死人堆了扒出来的顾军伤兵。

    这些伤兵的伤口都不算严重，没有医药治疗也可以活下来，算是给他们补充生力军了。

    顾军部一千多人嚼用的粮草和用品，加上静王部原本就有的东西，即便被蛮兵掠走了一些，剩下的还很多。

    周教头这三个月缺吃短用怕了，搜刮的非常干净，造成的结果，便是每个健康的士兵，包括严清歌在内，都要一人看着三到五匹车辆。车子有两百辆出头，被牛马拉着，慢吞吞行进在草原和山间。

    为了防备被人看到，严清歌他们又只能选择晚上赶路，白天找地方躲起来。

    就算对地形熟悉，严清歌一行人赶回玉湖时，也是七月末了。

    他们离开了，岛上的人也没有闲着。玉湖小岛经过一番建设，俨然已经有了小小水寨的雏形。

    严清歌一去就是半个多月，如意一看到她，就扑上来抱着她抹眼泪。

    严清歌拍了拍如意的肩膀：“别哭了。这次我们出去带回不少粮草，大家可以不用挨饿了。”

    说是粮草，但其余日用补给也不少，这里面甚至有两大车棉花、布匹，和一箱子茶砖、半车酒，以及大批的调味品。

    看到这些东西，如意的眼睛都直了。

    “大……大小姐，你是怎么弄到这么多好东西的。”如意飞奔过来，眼睛快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转而，她欣喜的笑起来：“大小姐就是厉害！之前他们也出去探查过消息，可是什么都没找到，大小姐一出马，便弄到了这么多吃的、喝的、用的。”

    严清歌摇头道：“这次是我们运气好，守株待兔，才弄到这些东西，下次就这般好运气了。”

    这两百多车粮食和用品，大大解了岛上的燃眉之急。

    人多力量大，他们带回的物资很快就被归置整齐，分门别类的储存起来。

    严清歌出去这一趟，累得不轻，她身心俱疲，进了帐篷，倒头就睡。

    一觉醒来，已经是近黄昏了，她竟睡了一整天。

    严清歌坐起来，见屋里多了不少东西，如意正抱着针线，在门口就着余晖缝什么东西。

    她走上前一看，见如意在缝被面，问道：“如意，你缝这个做什么？”

    “是周教头送来的，他说青州冬天很冷，所以给咱们送来棉花和布料，让咱们缝几床被子。过几天还要我去教教别人怎么做，岛上三百多人盖的被子，我一个人可缝不过来。”如意停下针线，拉着严清歌进了屋里。

    “大小姐，周教头还送来了一箱子小玩意儿，好像都是笔墨古玩什么的，还有几本书在里头，说给大小姐消遣的，我也不懂，便放着没动。”说着，如意指了指角落里多出来的一口樟木大箱子。

    周教头倒是有心了，当时打扫战场那么忙，还不忘给她搜罗这些。可惜，她再也不像之前那么有闲情逸致。

    她随意打开箱子，见里面乱七八糟的扔了一堆东西，有瓶瓶罐罐，有笔墨纸砚，有几本蹭的乱七八糟的书，还有几卷画轴随意插在这些东西的空隙间。

    严清歌拿出一只镂花铜香炉，这香炉色泽温润，炉体很轻，炉壁用了繁复镂空的手法，显得并不薄，层次感十足。这是一只典型的前朝御制香炉，是几百年的老物件了，因为被人时时把玩的缘故，看着不旧。

    这种好东西，想不到在军中也能见到。

    严清歌随手将那东西递给如意：“这香炉底有长倒刺，用来做烛台插蜡烛刚好，拿去用吧。”

    如意也不知道这东西的精贵，哦了一声，看了看，欢天喜地道：“这倒刺用起来刚刚好，以后我们就不怕蜡烛放地上爱倒了。”

    严清歌又随手处置了几样东西——近千年前的青铜铭文大盘，以前是做皇家礼器用的，被她交给如意放在室内的地灶上做烤盘；精巧的宫造银花瓶，被当水罐；一只羊脂白玉雕成的无暇玉璧，被拿去垫了桌角，这桌子是士兵们自制的，手艺粗糙，桌腿长短不一，用起来总是晃荡……

    箱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少，终于，轮到了那些画儿。

    严清歌思量着，这些画儿是拿来引火呢，还是揉一揉当草纸用？

    随意想着，她展开了一副画卷，顿时呆住了。

    这画无比的熟悉，分明就是当初她在京城时，被贼人偷走的那副卫樵的画。

    当时她家里养的小狗还叼下了贼人的一片衣服，她让炎修羽帮着查案，查来查去，没了后文。那画也没什么紧要的，她渐渐就不放在心上了，谁知道，竟在这个时候再次看到。

    如意见严清歌脸色难看，探头来一看，吃惊的叫了一声。

    这幅画在严清歌屋里挂过，如意也认得。

    “把剩下的画拆开。”严清歌脊背发毛，立刻抽出所有的画，递给如意一半儿，迅速的都打开了。

    那五六卷画全被打开了，每一副都是卫樵亲手所画。

    有的是花鸟，有的是山水，画风精致秀丽，清雅非常。

    严清歌的眉头却越皱越高。

    她对如意道：“去叫周教头来。”

    如意晓得这件事的重要性，立马奔出帐子。

    今晚拉回了这么多粮草补给，周教头正满面红光，和同袍喝酒庆功，被如意生拉硬拽过来。

    进了门，他还哎呦哎呦的揉着胳膊：“如意姑娘的指甲又长了。”

    严清歌没工夫跟他开玩笑，指着地上摊开的五副画，问道：“周教头，这些画是怎么回事。”

    “这些画啊，是我从严小姐庶妹的营帐里搜出来的。严小姐该不会是嫌弃这是你庶妹的东西吧。不喜欢烧了就是了，嘿嘿！”周教头对这些画倒有印象。

    他是个武夫，认识的字儿不超过一百个，画上题的名字，卫字他还认识，樵字就不晓得了。所以，他根本不知道这是大周叛徒的画。

    严清歌摇头道：“这五副画，我怀疑别有机关！”说着，她拿起当初在京城被偷走的那副，递给周教头，道：“这五副画，全是卫樵画的。这一副曾经是我的，去年我家里遭了贼，贼人值钱的东西一概没动，只偷了这幅画和我的一些信件。”

    周教头的酒意立刻醒了三分。

    他接过那画，认真看了半晌，什么也没看出来，索性席地而坐，和严清歌、如意一起研究起这画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人看了许久，都看不出来名堂，眼看深夜了，严清歌对周教头道：“周教头，时间不早，你回去歇息吧。这些画放着，一时半会儿也丢不了，我们慢慢琢磨就是。兹事体大，还希望你不要随便对外人说。”

    周教头颔首应下，出去了。

    这五副画的秘密，严清歌怎么看都看不出来，连练箭法时，都受了些影响，不再像之前那般箭无虚发了。

    严清歌明白，这件事不解决，会成为她的心结。

    这日，从练武场回来，严清歌拿凉水洗过脸，喊来如意，道：“如意，你去和周教头说，将当日我们救回的伤兵全叫过来。”

    说来也怪，那日他们救下的人，全都是顾军，没有一个静王军之人。兴许静王军中有人对这些画知情，但这条线索显然没法找了。

    不多时，周教头跑了过来，问道：“严小姐，你叫那些人做什么？”

    “我想再问问那晚三军作战的情况。”

    “哦，这好办，我早就一个个和他们谈过了，里面大部分人都只顾闷着头打仗，知道情况的不多，我将知道情况的几个唤来就是。”周教头说道。

    不多时，周教头带了七八个士兵过来。

    回到岛上后，他们知道了严清歌的女子身份，又有周教头耳提面命，加之原炎军对严清歌无话不从的态度，让他们也跟着对严清歌无比恭敬。

    行过大礼，他们站在旁边，等着严清歌问话。

    严清歌道：“你们可有谁看到了那名蛮将的脸。”

    “回严小姐，我看过！那蛮将生的非常好看，若不是一身都做蛮人打扮，身材非常高大，脸上也涂了蛮人的花纹，我差点以为那是我们大周人。”

    “他是如何种好看法？”严清歌问出口，又觉得不妥当，又道：“是不是带有一种儒雅之美？那人是不是头发很黑，皮肤很白，瞧着给人的感觉，像是一幅水墨画儿。”

    卫兵皱着眉头想想：“他长的是像是一幅画儿里的人物，可是不大像水墨画儿，像是彩画儿。”

    严清歌给他绕糊涂了。

    她本来疑心那蛮将是叛出大周的卫樵所扮，可是卫樵这人的气质，怎么都和彩画儿不搭。

    “那严淑玉和那个蛮将说了什么，你们可听到了。”

    “没有！那个妖女和蛮将说话的时候，我们已经战败，远远的根本听不清楚。后来，有个蛮人将妖女绑在马上带走，路过我身边时，我听到妖女喊，说什么叫人顾念旧情，不要伤她的话，才觉得妖女和蛮将认识。”一人回道。

    “可那蛮将说的分明是蛮话！”另一人辩驳道：“我亲耳听得那蛮将高声用蛮语指挥北蛮兵。我看，那个妖女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严清歌越听越糊涂，而那些死里逃生的兵将们，因为各自当初看到听到的情况不同，而争辩了起来。

    事实如何，真相又如何，扑朔迷离。难道，那个蛮将真的是土生土长的蛮人不成。

   

 第一百九十一章 误解

    苍茫的青州草原上，一队蛮兵呼啸而过。

    天蓝蓝，水清清，长草没到高大骏马的腹部，蹭的这些马儿腹部微痒，跑的更加欢腾。

    这几乎是草原上最美的时候了！水草丰美，天气温暖，再过上几个月，寒冬呼啸，长草枯黄时，日子就会难过起来。到时候，北蛮人便只能靠劫掠男人，和屠宰夏秋养肥的牲畜为生了。

    一群穿着皮袍皮裙的赤足蛮族女人正在河畔劳作，见到这群男人，立刻奔走相告，口中大呼小叫，跑了过来。

    打头的妇女年约四十多岁，身体非常强壮，额头宽阔，皮肤黧黑，满是风霜。

    她迎在第一个回到营地的战士跟前，开口说起了叽里咕噜的蛮话：“神灵保佑，你们终于回来了，不知道这次老天给了勇士们什么收获。”

    打头的战士裂齿一笑，用略带生涩的蛮语说道：“一些吃的，用的。”边说边从马背上抛给女人一个包裹。

    那妇女打开一看，见里面竟然是一大包部落稀缺的精盐。

    妇女的惊喜之色溢于言表，双手合十，一阵祈祷。她身后的女人们一拥而上，跑去看回来的剩余之人的马背，每个人的马背上，都带着不比打头之人少的包裹。

    一名少女忽然惊叫起来，口中叽里咕噜说道：“这里怎么还有一个女人？”

    “首领说，这个女人是南边人太子的女人，我们可以拿她换很多东西。”那名驮着少女的年轻骑士说道。

    “她是太子的女人？我倒要看看，她有多美丽，是不是比额吉部落的草原之花还要漂亮。”一名少女立刻不服气的跑了过来。

    严淑玉几天水米未进，被拴在马背上颠簸，昏昏沉沉间，被人掐住了下巴，她勉强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蜜色的少女脸庞。

    这少女眼眸是琥珀色的，脸蛋是好看的心形，五官深邃，眼睛里全是桀骜和不驯，脸蛋上有些脏脏的污渍没有擦去。

    这是个典型的北蛮少女。

    她的手指狠狠掐着严淑玉的脸庞，指腹是粗粝的老茧，擦得严淑玉一阵生疼。少女露出个轻蔑的微笑，鲜艳的红唇里吐出一句严淑玉听不懂的蛮话，才收回手。

    那少女的话严淑玉听不懂，蛮人们却听得明白：“长的不过这样，连我们部落里的女孩儿都比不过。南边的太子喜欢这种女人，真是古怪。”

    另一少女接口道：“是啊！说起来，丘偊的长相也和南人有点儿相似呢，但是丘偊生的那么好看，比这个女人要好看许多倍！”一边说着，那少女一边用热情的目光打量着已经下了马的年轻首领。

    只见这位首领眉目如画，面白如玉，纯黑色的眼睛和头发像是黑宝石，红唇艳丽如鸽子血，双颊上有两抹自然的嫣红，透肌而出，他的五官深邃，但和蛮人那种深邃不同，睫毛黑长又硬，微微一动，便像是小扇子一样扇动，骚弄的人心里痒痒的。

    这样的容貌，如画中谪仙，超越了种族，不管到哪里，都会引起少女们的追捧。

    “呸，丘偊才不会看上你呢！丘偊总有一天会回到王庭的，精偊前些时间受了重伤，无法继承王位。丘偊也有王族的血统，他不比精偊差，也有继承王位的权力。精偊不行了，额吉部落的海娜珠会选择嫁给王庭的其余王子，她一定会选择做丘偊的妻子。”少女的同伴嘲笑起她的花痴。

    “王可以有很多皇后。海娜珠又如何？几十年后，再美丽的人也会变成白骨，丘偊才不是那样肤浅的男人，我只要对他有帮助，他会敬重我的。”那少女不服气道。

    被他们争相讨论的丘偊，却好似根本没听到那场争端，他已经掀开了自己的帐篷，钻了进去。

    若是严清歌在此，一定会立刻认出来，这个丘偊不是别人，正是炎修羽。

    当日，他和精偊大战一场，虽然自己受了重伤，可是精偊也被他手中的长矛刺中腹部。

    借助此前炎军在峡谷夹道洞口布置的埋伏，炎修羽逃了出去，中间又拼死杀了一名落单的蛮兵，换上了他的衣服，又用那蛮兵随身包裹了里的彩色岩土，在脸上涂抹上了北蛮人才会画的花纹记号，以免落入北蛮人手里，被不由分说的杀死。

    他的伪装起到了作用，最终，他竟被一个北蛮部落当做自己人捡走。只是阴差阳错下，他被误认为是北蛮王庭的王子之一。

    外面的人还在叽叽喳喳的讨论着：“你们说，丘偊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记忆？”

    “我倒是希望丘偊想不起那些事，能永远留在我们部落。以前，我们部落哪里能弄到这么多吃的、喝的、穿的。别人也总是嘲笑我们部落的男子不够勇武，我受够了忍饥挨饿，被其余部落看不起的日子了。”一名少年说道。

    这话倒是有道理。

    三个月前，额兰部落的人在草原上捡到了丘偊。

    丘偊那时候傻傻的，穿着一身脏兮兮的衣裳，身上有好几道深深的伤口。

    那时候的丘偊话也不会说，问什么都不知道。但是，他力气很大，骑马起得比谁都好，还会吹军中作战的号角，大家都说，丘偊可能是跟南人打仗受伤的军人。

    额兰部落男子稀少，丘偊身为稀有的男丁，被带了回去，过了大概两个多月，丘偊开始开口说简单的话，但他却说不清楚自己从哪里来，只说自己的名字叫丘偊。

    草原上的部落，就像是天然的狼群一样，不但和南人的军队作战，相互之间也会吞噬。

    丘偊到达额兰部落后才两个月，额兰部落遇上了一次险险被其余部落吞并的危险，他挺身而出，带着部落里不到两百个精壮男子，砍杀俘虏了将近一千个来袭的敌人。

    这样勇武的丘偊，震撼了所有人的眼球，他的战绩，让额兰部落的人不由自主的想起另一个传说中的存在：精偊。

    丘偊和精偊，名字这么相似，他们两人间又是什么关系呢？额兰部落里的人，不由自主的想多了。

    他们试探性的和丘偊说话，询问丘偊有没有关于王庭的印象，丘偊一概都回答想不起来，可是他和普通人不同的生活习惯和细节，证实了他不凡的出身。

    自那次拯救了额兰部落后，丘偊便掌控了额兰部落的军权，他将俘虏也整合进了部落的队伍，带着五百余人左右征战，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就在草原上打响了名号，吞并了数个闲散部落，让本来女多男少的额兰部落，变得日渐兴旺。

    而且，这次丘偊突袭的更是南人的军队，让所有当初对丘偊有所怀疑的人，都收起了自己的戒备。丘偊一定是北庭的王子，王帐里的女人太多，有很多都是异族，说不定丘偊就是王的一位异族皇后生出来的，所以容貌才和纯粹的北庭人不同呢。

    在帐篷里歇息的炎修羽，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一切不合理的地方，都被额兰部落的人自我说服了。

    他靠在帐篷壁上，嘴型呢喃，无形的喊着一个名字：清歌。

    四个月了，他努力的学着北蛮的话，努力的合并着周围的部落，努力的探听消息。半月前，他突袭了一个较大的草原部落，这个部落算是精偊部的直接下属，从他们那里，炎修羽得到了两个消息。

    一个，是精偊受了重伤，无力继续作战，即将被送回北庭，据说，北庭里有很多神奇的医生，他们可以医治好精偊。

    第二个，就是有一名南人医生，正打了候字旗帜，在北地驻扎，他们营地里，还有一位叫做严的贵族小姐。

    第一个消息对炎修羽来说倒是没什么，第二个消息，却是让炎修羽的血一下子沸腾起来。

    他再三确认，那个营地里的确有叫做严的南人贵族小姐。

    据俘虏说，消息来源是南人医生透露的。南人医生的主人是南人的候王爷，候王爷和北庭王有约定，候王爷帮助北庭蛮兵消灭顽固抵抗的玉湖城和青州军队，将来候王爷做了南人皇帝，会割三州之地给北庭。

    南人医生就是候王爷消灭那些军队的手段之一。南人医生假说南人的五皇子在他手中，吸引军队过去，再配合蛮兵一起消灭那些军队。这种做法非常管用，南人医生已经消灭了好几只南人军队了。不几天后，就会有新的一只叫做顾的队伍，被南人医生骗去。

    姓严的京城贵族小姐，除了严清歌还有哪个？炎修羽完全没有想到严淑玉身上，因为严淑玉已经嫁给了太子，不管是在北地还是大周，嫁了人的女子，都是不可以用小姐称呼的。他当时一心以为，是严清歌被俘虏了。

    天知道，他精心策划了一场突袭，将“南人贵族严小姐”找出来时，看到的是严淑玉那张脸时，他有多失望！

    可是他知道，他的清歌，那么聪明，那么倔强，是绝不会跟着太子进入玉湖城的。

    但是，当初太子明明跟他商议过的，所有幸存的人，都会去玉湖畔扎营，但他不但带人去探查过，还亲自前往，那里明明荒无人烟。

    五百人引开五千蛮兵，剩余的不到一百老弱残兵押送全部粮草在青州行走十天左右……他无比的后悔，为何当初会觉得太子的计策更有可行性，这分明就是在送死。

    他紧紧的闭上眼睛，迫使自己什么也不去想，

    不去想，就不会有悲伤，就不会有离别，就不会有残忍。

    就这么闭着眼，他闭了许久许久……

   

 第一百九十二章 云军

    青州一座巍峨的高山下，数千顶帐篷绵延竖起，一顶写着巨大的“云”字的军旗随风飘扬。

    这地方并不是扎营的好地方，因为地势辽阔，无险可依，很容易被偷袭。但对这只云军来说，被偷袭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现今为止，云军是还在青州草原盘桓的最大一支军队了。

    他们有一万两千名能够作战的精兵，负责后勤内务的其余兵卒，亦有一千余人。

    他们粮草丰沛，马匹精良，装备也是一等一的，主帅是经验丰富的稳健老将云俦，从不下无的放矢的军令，让云军在青州草原稳如磐石，牢牢扎根，和蛮兵大大小小交战近三十次，赢多输少。

    主帅大帐前，两名穿盔带甲的士兵严肃的守卫着帐门。

    两名穿着普通军服的男子越走越近，朝着大帐方向行来，他们到了门前，守卫看他们还不停步，刷的一声抽出长剑，厉声喝问：“来者何人，通报姓名。”

    “吾乃乐轩，携同伴曹酣，应云将军之邀，前来相见。”乐轩朗声说道。

    帐内传来一个精干的中年男子哈哈笑声：“快放两位贤侄进来。”那两名守卫才放下手中刀剑，放乐轩和曹酣通行。

    这样的场景，几乎每天都在主帅大帐前发生，大家都见怪不怪了。

    进了大帐后，只见一名年约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坐在案后，正在看一封书信。他脚下铺着一整张熊皮做成的毯子，身后放了架屏风，上有巨斧和刀剑交叉挂在一起，令主帅大帐显得气度十足。

    两方见过礼，云俦将手中的书信推向对面坐着的乐轩和曹酣方向，问道：“二位贤侄，此乃半月前我接到的一封书信，信中言说五皇子在侯军之中，侯军有心将五皇子送到玉湖城，奈何队伍太小，有心无力，想要借我们之力。不知二位贤侄如何看待。”

    云俦嘴上对乐轩和曹酣口称贤侄，一双眼睛却紧紧的盯着他们二人，似乎对他们并不是很信任的样子。

    乐轩和曹酣知道云俦很戒备他们二人，只当没看到云俦的眼神儿，接过桌上的信件就看了起来。

    不多时，乐轩沉吟一下，道：“只怕消息不真。”

    “酣也如此以为！”曹酣点头道。

    “哦？两位贤侄为何如此觉得。若是五皇子真的在侯军中，我们没有及时解救，岂不是坏了大事儿。”云俦摸着胡须问道。

    乐轩和曹酣心里清楚，这是云俦又在给他们出难题了。

    云俦此人，带兵打仗倒还可以，但人有个极大的毛病，就是恋权。

    整个云军里，除了他外，再没有第二个挑得起大梁的人，或者说，那些敢冒出头的家伙，全被他打压怕了。

    今时不比往日。

    以往云俦只要管打仗带兵，别的事儿自有朝中派下的枢密使者操心。两人一个属兵部，一个属枢密院，互相没什么相干，轮不到谁抢谁功劳，从来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仗打得好便互利共赢，自然合作愉快。

    但现在，他一人要操持一军上下的内内外外，精力和脑子便不太够使了。

    按理说，云军有这么好的条件，早就可以去玉湖城，可是，云俦太恋权了，现在他等若他一个人独霸一万多人的队伍，若是去了玉湖城，谁还知道他是谁，手上的兵也要上交。所以，在乐轩他们来到前，云军看着光鲜，实则是在勉力维系。

    用军中原本就有的人，云俦既不放心，又怕人回头夺权，最终挑来选去，选中了乐轩和曹酣这帮半途来投的年轻人。

    自从乐轩和曹酣数人来到云军里，帮云俦出谋划策，不管是内务还是打仗，都给他帮到了极大的忙，可谓是一阵及时雨。

    尤其是乐轩和曹酣二人。

    乐轩出自名门世家，有祖父乐厚和乐毅的教导熏陶，自然优秀无比。而曹酣的父亲是户部度支中郎将，家学渊源，不在乐轩之下。

    这二人，可以说是云俦现在的左臂右膀。

    如何让这左臂右膀又好使，又不起坏心思，云俦可谓是煞费苦心，每隔段时间，都要给乐轩和曹酣下个绊子，惊醒惊醒。

    就比如今天云俦叫乐轩和曹酣来，问的这封信，他明明收到半个月了，肯定早就看出其中有诈，所以才没有前去，不然如何拖了这么久才将其拿上桌面。

    “云将军，五皇子应当不在他们军中。一来，五皇子虽然年纪不大，但肯定已经会读书写字了，侯军为何不让五皇子亲自给我们写一封求救书信以显诚意。二来，若是侯军真的担心五皇子的安危，又知道我们云军的强大，一定早就主动来投靠了，而不是在原地等待。三来，他们只来了一封信，后面半个月就没了任何新的动静，其中必定有古怪。”乐轩认真的一条一条揉碎了讲给云俦听。

    这些道理云俦都明白，他听完后，点头抚须，道：“贤侄说的很有道理。那这封信我们不管便罢。”说完，将那封信捏在手里，咔咔的撕了撕，几下子就成了一小堆废纸。

    出了屋后，乐轩和曹酣回到营帐，见营帐内无人，曹轩忍不住叹气道：“乐兄，这样的日子何时才到头？”

    今天的事儿明摆着是云俦在坑他们。五皇子的事儿若如他们所讲，是假的还好说，但凡有那么一丝可能被证实是真的，将来的责任一定会被云俦完全推脱到他们的身上。

    类似今日的事情，云俦做的不是第一件，也不会是最后一件儿。乐轩无奈的摊摊手，反正债多了不愁，虱子不多不痒。云俦身为主帅，自作聪明，以为这样就能摆脱责任，不过是异想天开罢了。

    “曹兄稍安勿躁，我们还要靠云军的力量去玉湖搜寻炎小将军和我妹妹的踪迹，那十几名同窗若无云军的医药，也好不了。我们只要继续做自己的本分就可以了。”乐轩似有所指的说道。

    曹酣也心知没有别法，叹了口气，道：“可恨我们只是一介书生，处处牵掣在旁人手里！若我有一万精兵，必踏破北蛮王庭！”

    这样的“雄才大略”，便是曹轩自己也知道只是说笑之语罢了。

    北蛮王庭可不是一万精兵就能踏破的，除非这一万兵都是神兵。

    发了一通牢骚，曹酣心中的不甘稍稍发泄出一些，乐轩见他没方才那么激愤，才对曹酣说起了正事：“眼看同窗们伤势渐愈，接下来要怎么做，我们需要有个计划了。”

    现在已经是夏末了，青州入了秋开始，日子就不好过了，冬天更是万里萧杀，而云军不缺军粮补给，留下来继续做个背黑锅的附庸，对保命有益。但他们到底是一群少年书生，这么毫无建树的被利用着，到底意难平，私心里讲，他们每个人都是希望能够早日脱离云军独立的。

    曹轩犹豫不决，方才的雄才壮志全被现实一棍子拍回肚子里，在饿死还是追求气节的问题上，他无法选择，一口米难倒英雄汉，急的曹轩一阵儿薅头发，觉得自己实在是个没法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窝囊废。

    最终，还是乐轩开了口，道：“我有个办法，我们这几天找机会，朝云将军借一小队兵力，到玉湖探查。如果找到了剩余的炎军，或使其余的可靠线索，事情就好办了。”

    “我们找什么机会呢？”曹轩磨牙根，照云俦对军权的把控，是绝不会借半个兵丁给他们的。

    可是草原上除了有北蛮兵神出鬼没外，还会遇到狼群，小于五十人的队伍，进了草原会连皮带骨吞下去，渣滓都不带吐的，这也是他们迟迟没有去玉湖边探查的原因。

    “五皇子！”乐轩一本正经道：“我回来后，越想越对五皇子的事情不放心，想要亲自带一百兵，去看看虚实。”

    曹轩眼睛一亮：“妙！妙！妙！太妙了！我怎么没想到这个主意！乐轩，你太聪明了。”

    有皇子打幌子，不由得云俦不同意，而且，那封信还是云俦亲自给他们看的，这是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曹轩等不及，一拍大腿，道：“还等什么，我们立刻找云将军去。五皇子的命宝贵，一刻都等不得了。”

    草原另一端，额兰部落中，炎修羽精神恹恹，坐在大帐前，目光拂过眼前随风起伏的青青草原。

    不远处的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有人在向他走来。听动静，体型不大，应该是女孩子。

    炎修羽非常招部落里女孩儿的喜欢，不止一个女孩儿大胆的对他表达过爱意，甚至还有人自荐枕席，都被炎修羽拒绝了。就算如此，也阻止不了群那些女孩儿前浪跟后浪的来对他献殷勤。

    “姐夫！”一声委屈里带着娇气的女孩儿声音在他身侧不远处响起，炎修羽的眉头立刻皱的老高。

    他回头望去，见是严淑玉站在不远处，手中还提着一只散发出热气的瓦罐。

   

 第一百九十三章 面具

    因为严淑玉是南边太子女人的缘故，加上额兰部落对待俘虏向来宽容，严淑玉在部落里的日子还算可以。 她不但能够四处走动，还可以使用一些日常的用品。

    因为身份“高贵”，普通的额兰部落人亦不吝和她交流——尽管他们语言不通，用的都是手势表情。

    炎修羽装失忆装的炉火纯青，连日日相处的额兰部落人都看不出来端倪，严淑玉一句区区的姐夫，怎么可能令他动容。

    他用蛮语叽里咕噜回她一句：“姑娘认错人了吧。”

    “姐夫，你难道真的想不起来我是谁了么？”严淑玉眨巴了两下眼睛，脸颊上淌下两行清泪。

    她把自己好看的侧脸对着炎修羽，摆出倔强的姿态，不肯去擦腮上的泪珠，贝齿咬住下唇，目光如丝般哀怨的缠着炎修羽。

    她是南人太子的女人这一身份，是欧阳少冥用半生不熟的蛮话说破的，欧阳少冥不知从哪儿学会了几句蛮话，大喊着他是王庭之主的仆从，严淑玉是尊贵的王庭客人，是南人太子的女人，让他们不要动他们。

    因为欧阳少冥的蛮话说的实在是太糟糕了，部落里的人基本上都没有听明白，在炎修羽的解释下才明白是什么意思，因此，炎修羽知道严淑玉的身份一事，他们倒是没有怀疑到炎修羽身上。

    而部落里的人，全都不会说大周话，当然不清楚严淑玉整天缠着炎修羽说的都是什么了，更是不会清楚严淑玉和炎修羽的关系。

    “是我不好。部落里的人告诉我，姐夫是撞到了这里，什么都不记得了。所以，姐夫才会忘记我的。”严淑玉比划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做出一套动作，当初部落里的人也是这么用手势给她解释炎修羽来历的。

    她温柔的走上前，将瓦罐提在手里，作势要递给炎修羽：“这是我在草原上找到的草药，对你恢复记忆很有好处。我怕你觉得味道不好，特地用肉汤调味，还加了鲜蘑菇。”

    一边说着，她一边做出一连串动作，尽力解释着她话里的意思，脸上挂着带泪的温柔笑容，离炎修羽越来越近，伸手要去摸炎修羽的脸颊。

    炎修羽却是冷冷的看着她，忽的一挥手，那瓦罐掉在地上，嘭的一声摔得粉碎，鲜香中带着点苦涩的药膳香味，在草原上散发出诱人的味道。

    严淑玉吓了一大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炎修羽将手指一捏，放在口里，吹出一个嘹亮的长口哨。接着，他扯开了嗓子用蛮语大喊了几声。

    不多时，就有几名在附近劳作的部落中人来了。

    炎修羽指着严淑玉，用蛮语道：“这个女人一直和我说话，要给我喝奇怪的东西，她很不老实，我们尽快去玉湖城，用她和南边的太子换东西，再留下去，不知道她还要做出什么事儿。”

    一名爽朗的少女鄙夷的看着严淑玉，冷哼一声，道：“我还以为南人的女人都像歌里说的那么矜持呢，原来也不过如此。已经有了男人，竟然还勾引我们的丘偊大人！”

    这句话立刻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

    北蛮人和大周人的审美观不同，严淑玉在大周人看来，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胚子，可是放在北蛮人眼里头，就怪里怪气的。这样的丑女还敢勾引天人一样精致的炎修羽，对他们来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幸好丘偊大人的眼睛没瞎，根本看不上这等货色。

    灰头土脸的严淑玉被带回帐篷，这下，她连最基础的自由都没了。

    炎修羽要拿严淑玉去玉湖城换东西，这件事并不是说着玩玩的。

    早在抓到严淑玉的时候，炎修羽就生出这个念头。

    他一定要去一趟玉湖城，确认严清歌是真的不在玉湖城，才能让一颗心定下来。

    如果她安安全全的呆在玉湖城，他自然欢喜。如果她不在，他踏破了草原也要找到她。找不到活人，也要找到尸首。找不到尸首，就当她还活着，继续找。

    不到半天时间，所有人都知道了严淑玉企图勾引炎修羽未遂的事情。

    很多额兰部少女轮流来到严淑玉呆着的帐篷，为的就是骂严淑玉两句，严淑玉听不懂没关系，她们还可以吐口水、拧她、掐她来表达恨意。

    送走了一拨少女，严淑玉抚摸着手臂上新添的瘀伤，眼中闪出一阵一阵的冷光。

    她记住了她们的脸，总有一天，她要她们都不得好死！

    她的眼前回闪着一幕幕画面。

    京城城破那日，她跪着求太子带她一起走，太子却将她一脚踢开，将最后一个位置，留给了朱六宝那个太监。

    她在乱民里惊喜的看到了静王府的队伍，跟了上去，又神奇的在静王府的队伍里看到了一向对她很好的三舅舅欧阳少冥。

    岂料，这是老天对她开的另一个玩笑。刚逃出京城不久，欧阳少冥就对她表明心迹，说她很小的时候，他就喜欢上了她这个没有血缘的外甥女。当初海姨娘就是看出了欧阳少冥的心思，所以才拘束着严淑玉，不让她多和这个舅舅接触的。

    荒唐！太荒唐！但她一个弱女子，又能怎么做，为了保命，只能对欧阳少冥虚与委蛇，以色相侍。

    再不久，静王和北蛮王庭使者密会，那使者竟然是卫樵。卫樵一看到欧阳少冥，就变得疯狂起来。

    当时，她一度以为折磨她很久的舅舅马上要被卫樵杀死，岂料，她的愿望没有实现。欧阳少冥不但活了下来，反倒和卫樵解开了什么误会，获得了更大的信任，被静王委任，在青州草原独掌千余人大军。欧阳少冥带着她，在草原上过起了他梦想里双宿双飞的生活，可是对严淑玉来说，这根本就是场噩梦。

    噩梦里，她看到了炎修羽，还以为炎修羽是自己的救星。岂料，炎修羽竟然失忆了，还要拿她去跟太子换东西。

    太子从未碰过她，而她已经被欧阳少冥破了身子，等回到太子手里，不贞不洁的她，还有活路？

    而也是因为炎修羽，这些肮脏的北蛮女人欺她，辱她，令她连最低贱的牛马都不如。

    她脑袋里的一根叫做仇恨的弦，嗡嗡作响，疯狂的震动。

    太子，朱六宝，静王爷，欧阳少冥，卫樵，炎修羽，严清歌，整个大周，整个北蛮，整个世界，都不得好死！

    所有抛弃过她的人，玩弄过她的人，负幸过她的人，全都得死！

    内心越疯狂，严淑玉的表面就越冷静。

    她像是内里烧着蓝色火焰的一块坚冰，越来越沉默，任凭别人怎么侮辱她，都保持着抱膝蜷缩的姿态，一声不吭。

    额兰部的少女们很快也玩腻了这个欺负人的游戏，不再搭理严淑玉。

    时间不知不觉过了十天，这日早上，消瘦了一大截的严淑玉被从帐篷里喊出来，外面有长长的骑兵队伍在等着她。

    一名额兰部的中年妇人打着手势比划着，这些人是要送她回玉湖城的。

    严淑玉眯着眼睛，看向队伍最前方那人。

    只见那人身着一件草原上常见的半边襟皮背心，右胳膊和胸膛完全**，上绘各种北蛮人觉得吉祥的神鬼图案。他背上系着羊皮披风，手中提了普通的大刀片，不管如何看，都是普通的北蛮人装扮。

    最引人注目的，是这人脸上罩着一张黑铁打成的粗糙面具，只露出眼睛，甚至额头都被挡的严严实实，看不出长相，一眼望去，那片只露出眼睛，没有其余五官的扁平黑铁，显得凶神恶煞，冰冷无情。

    虽然看不到脸，严淑玉的心里还是闪过了一个念头：这人一定是炎修羽。

    这人的确是炎修羽。

    当日他在山谷夹道和人一场恶战，看到他样貌的人不少，他的形貌又如此突出，这次去玉湖城，还要从山谷夹道过，若是大刺刺的顶着自己的脸过去，八成会被人认出来。是以，这些天他去一个懂得简单冶铁的部落，花了重金，让人给他打造了一副面具。

    戴上这幅面具，又有额兰部落的人证实他是“丘偊”，便不会有暴露的危险。

    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那些人里有能听懂大周话的，而万一严淑玉胡说八道的话……炎修羽的目光冷冰冰的闪烁一下，考虑是不是要割掉严淑玉的舌头。

    可是，如果割掉了严淑玉的舌头，那么，她的价值就会大打折扣了，而部落里的人，也会怀疑他这多此一举的残暴行动。

    思虑一番后，炎修羽跨马到了严淑玉身旁，一拳挥出，击在严淑玉的脖颈上，严淑玉如同一个破麻袋般软软倒地，炎修羽则举起了拳头，骑马绕着严淑玉走了两圈儿。

    很好！昏倒的人不会乱讲话！

    场中的额兰部落众人看着炎修羽用戴了铁面具的新形象耀武扬威，顿时都从心里生出叹服！

    果然不愧是丘偊，不愧是王庭之子，为了震慑敌人和对手，竟然不惜用难看的铁面具遮挡天赐的美颜。现在的丘偊，更加符合他们心中的英雄形象了！

    一阵整齐的山呼声在额兰部众人中爆发开来，他们不停的一遍一遍呼喊着：“丘偊！丘偊！丘偊！丘偊……”

    直到炎修羽带着出发的众人，不见了踪影，这呼喊声还没有停下来，久久回荡在草原上。

   

 第一百九十四章 秘

    玉湖岛上，又到了吃饭的时间。

    因为前些时日在附近发现了蛮兵出没，所以，这几天的岛上只有趁着天黑，才会吃一顿热食，白天是不举火的，以免炊烟升腾，被蛮兵发现，就不好了。

    好在严清歌住的帐篷内搭有一个简易的地灶，里面的小火没断过，不管是热水也好，热饭也好，有帐篷遮挡，又用的干燥的树枝木头，并不会散布炊烟，这是她在炎军里独一份的优待——别的将士，包括周教头在内，都没有这份好处。

    如意端来昨夜就做好的冷饭冷菜，在灶上热好，端到桌上，见严清歌还在琢磨那几张卫樵的画，劝道：“大小姐，吃饭吧，那图你已经看了好多日，不缺这点时间，吃过饭再说。”

    严清歌嗯了一声，将图放榻上，便去洗手了。

    吃过饭，如意又叫严清歌去午睡一会儿，免得整天琢磨事情耗神，那图被她收起来，放在桌上。

    待严清歌睡着，如意便出去了，她还有别的活要做。

    严清歌睡得迷迷糊糊，总听见屋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但以往她睡觉的时候，如意偶尔也会在帐篷中做活，有声音是难免的。她翻个身，继续睡着了。

    还是一声女子的惊叫，让严清歌从睡梦中回过神。

    她坐起身，揉着眼睛，道：“怎么啦？”

    如意指着桌上的一堆纸屑，啊了半晌，才道：“大小姐，我方才看见这么大一团黄东西趴在桌上啃……啃那些画。”

    如意比划的长度不短，肯定不会是耗子。

    严清歌看向桌子，只见桌上那几幅画，有两幅已经给撕扯烂了。

    “大小姐，这可怎么办？”如意着急的不得了。

    这几幅画应该藏着很重要的秘密，所以大小姐才每天都看，可是，现在这些画却被损坏了。

    严清歌也是一阵气恼，这岛上虽然没有耗子，可是别的小东西却不少，前些日子周教头还说发现了黄鼠狼偷粮，被他们打死了几只，挂在放粮食的屋前树杈上，结果不但没用，那些黄鼠狼来的更频繁更胆大包天了。现在更是招惹到了她屋里，方才来啃画的，应该就是那些黄鼠狼。

    严清歌走上前去，用两根手指嫌弃的捏起破烂的画卷一看，却忍不住咦了一声。

    她之前曾经仔细检查过这几幅画，连画轴都被打开来看过，生怕画轴里藏有东西，结果一无所获。

    但是她再没有想到，这画竟然在装裱的锦布上留有玄机。

    那画装裱在厚厚的蓝色花纹硬锦布上，裱的非常结实。

    现在，画被扯开来，锦布底上，露出了一些纹路非常浅的图案，那纹路的颜色和锦布上的蓝色相近，若不是严清歌一向对布料非常敏感，一眼就看出那些纹路不对，并非锦布本身的纹路，还根本发现不了。

    卫樵这几幅画都是彩画，裱好以后，将下面的纹路遮挡的干干净净，前几次严清歌也曾透光看过这副画，根本没发现任何异样。

    “快，如意，将这些画都撕下来。”严清歌激动，立刻吩咐如意。

    那些画和背后的锦布粘为一体，之前她一直担心会伤到画，所以才没试着揭开，只是透光观察，见里面没有夹层便罢了，所以才一直将心思放在研究画上是不是有暗藏的信息，想不到今日竟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知道这画的真正秘密。

    如意在严清歌的指教下，才看明白锦布上有异常。

    她立刻动手，把那几张画撕下来。

    锦布下藏着的图案，显露无疑。

    这五幅图，边缘断断续续，严清歌略一凝神，将它们拼在一起，这才恍然震惊：这竟是一整幅京城内城和皇宫的方位堪舆图。

    内城普通人家便罢了，只是粗略的画出来宅子方位，而皇宫的那副堪舆图，精致翔实，甚至有蝇头小字，将各宫的密道和所住何人都标示出来。

    这样的秘图，绝对是大周的秘密，若是给北蛮兵拿到这图，带兵攻入京城和皇宫，简直不要太容易。

    严清歌看着桌上这幅堪舆图，心神震动。

    她手中这幅图丢失的时候，是京城城破前那年。也就是说，北蛮兵攻入京城，极有可能靠的就是这些秘图。

    严清歌失神彷徨，坐在椅上，半天都不能说话。

    她是该叹卫家心机深沉，早早就将密道图做了这样的伪装送到别家保存，还是该悲愤京城城破，竟也有她无意间为虎作伥的可能在？

    如意知道事关重大，轻声问道：“大小姐，我们要不要请周教头来。”

    “去吧！”严清歌轻轻的摆了摆手，一阵苦笑。

    当初将这幅画送给自己的宁敏芝，知不知道这件事呢？宁敏芝死后，她经常会想起这位温丽有方的大姐姐，不止一次为她默默祈祷，盼她来世能够平安宁静。

    可若是宁敏芝也参与了这件事，她们之间曾经的友谊，就显得那么可笑了。宁敏芝对她，更多的利用，她一直以来对宁敏芝心心念念的作为，岂不是像个笑话。

    好久好久，严清歌才回过神，叹了口气。逝者不可追，过去的事儿，就让它过去了吧。

    不多时，周教头也来到了。

    他看到桌上那副堪舆图时，震惊的程度甚至比严清歌还大。

    这幅图不但说明了当初固若金汤的京城为何那么容易就被攻破，还明明白白的告诉了众人，这图应该就是静王和二皇子一党送给北蛮的。

    因为这些画虽然是卫樵的手迹，又是从卫府流传出去的，可是最后周教头找到它们时，它们却好好地呆在打着静王候字旗的大帐里。

    周教头震惊诧异的抹了一把脸，道：“严小姐，这件事事关重大，这些东西你一定要收好。静王爷的贼子野心，天下皆知，这些东西就是证实他罪名的最好武器。”

    严清歌点点头，将那些布片拢好，收了起来，平静道：“多谢周教头指点。”

    总算是了解了一桩心事，但严清歌却半点都开心不起来。

    有些时候，知道了太多的秘密，对人是一种折磨。

    大智若愚，大愚则安，情深少寿，慧极必伤。

    严清歌觉得，蠢，才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儿。同时，对卫家和卫樵，严清歌的好感度，再次降到了更低点。

    就连她曾经那么信任那么爱重的宁敏芝，都在这件事里掺了一脚，她又怎么敢保证，宁府里其余人都是干净的呢？同情这些人，简直是对自己的侮辱。

    严清歌在黑暗中翻了一个身，她的手轻轻抵在胸前，从京城城破到现在，五个月时间，她的世界天翻地覆，而她的心，也越来越硬，越来越冷。

    周教头说，她若是男子，必定是大将之才，因为，她的坚韧，像一块永不可移的磐石。

    不由自主的，严清歌想起了鹤山的新年。那一年，大雪飘飞，祖母拉着她的手，在温暖的房间里说话。

    祖母爱怜的和她说着：“你这个笨东西！女儿家活一辈子，真正的好命是什么你知不知道？刚开始呢，靠的是生个好人家，有一家人疼爱；大点儿嫁个知冷知热的好丈夫，被疼到蜜罐子里去；后半生靠生出来的好儿子，叫他孝顺你。凭自己立起来，苦到芯子里，也没见多好看！”

    严清歌知道，祖母说得对，可是，那是普通女人该有的幸福的一生。

    而她，已经失去了所有。

    她的手轻轻抚摸在心脏处，炎修羽送她的那颗漂亮的有凤凰花纹的石头，被她钻了个洞，挂在脖子上。

    握着那颗美丽的小东西，严清歌空洞的眼神望着漆黑的帐顶，张开唇无声的对自己说：“你必须像磐石一样。”

    是的，她必须像磐石一样。

    于是，她睡着了，没有做任何梦。

    这日清早，严清歌又在校场练武。

    她手中并没有挽着自己最擅长的弓箭，而是提着一杆长枪。

    要想练好枪法，没有三年功是决不可能的，但是对士兵们来说，只要掌握了简单的对敌时实用的枪法就够了。

    严清歌的对面，是一名身材高大魁梧，体格健壮，近是她两倍大的士兵，手里提着一柄大刀。

    旁观的周教头身侧，一名士兵担忧的周教头道：“周教头，你给严小姐安排这样的对手，会不会太过分了些。你看看她，再看看牛魁，牛魁一个就顶她两个大！”

    “有什么过分的！她早上连挑三人，再赢下去，一定会提要求，要跟我们一起出去扫荡北蛮残兵。不让牛魁上，压一压她，难道真带她出去打仗？战场可不是谁都能上的，出了事儿怎么办！”周教头也是一阵的无奈。

    严清歌练武简直不要命。如意不止一次跟他告状，说是严清歌回家后，浑身发抖，筷子都拿不住。如果是一个新训练的士兵出现这种问题，那太正常了，可是严清歌现在已经接受训练五个多月了。这只有一种解释：她每天都在尝试挑战超越自己的极限。

    这种狠人，周教头这辈子还是头回见。严清歌每天都在进步，但这进步却让周教头纠结的要死。

    场上，严清歌提起长枪，如乌龙出洞，枪头虚晃一下，直朝牛魁挑去。

    牛魁咧嘴一笑，闪身避过，呵呵道：“严小姐，您小心，俺要出手了。”

    尽管方才严清歌连下三人，但是牛魁却并没有太将严清歌放在心上。

    一来，这是严清歌连着的第四场比斗，体力一定有所损耗。二来，他牛魁可是出身军户世家，三岁就跟着老爹扎马练武，怎么可能输给严清歌这个小丫头片子。

    他话刚说出口，严清歌的长枪在半空里一个急速回头，发出呜的一声鸣响，枪杆啪的一声击在牛魁的腿弯处。

   

 第一百九十五章 会和

    还怪疼的！这是被严清歌打中的牛魁的第一个想法。

    看来严小姐还是有几分真本事的！这是牛魁的第二个想法。

    严清歌紧抿嘴唇，眼睛专注认真，额头带着星星点点薄汗，半句话也不说，舞动着手中的长枪，继续攻击。

    牛魁收起轻视之心，喝叫一声，不敢再轻敌，一抖手腕，雪亮的大刀片舞动，朝着严清歌扑过去。

    电光火石间，他们已经打了十几个回合。

    严清歌到底不如牛魁力气大，她走的是轻灵迅猛路线，一击得中，不等牛魁借力打力，立刻就打向牛魁别处，一杆枪用的似灵蛇一般。

    而牛魁天生大力，刀法也不赖，一柄大刀舞动的水泼不进，雪亮一团，刀刀直指严清歌要害。只是因为这是军内比武，他手下收着，不敢下真的杀招。

    所有人都没想到，今日竟然能够在校场上看到一场这么精彩的比武。

    不少在做别的事情的人都被吸引过来，演武场被围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聚精会神的看着场中的比武，不时爆发出惊呼和喝彩。

    周教头根本没想到，他只是想打压一下严清歌跟他们出战的心思，竟然闹了这么大动静，忍不住一阵苦笑。

    不过牛魁的实力他清楚，严清歌的实力他也清楚。严清歌到底还是根基太浅，决不可能打败牛魁。但若是再给这姑娘半年，就不好说了。

    当啷一声脆响，严清歌手中的长枪和牛魁的大刀相击，牛魁用力下压，大刀不停，朝着严清歌的手腕处削去。

    刺啦啦，刀片和枪杆摩擦发出了刺耳尖锐的声响，火花四溅，在枪杆和刀刃上跳跃。

    严清歌被牛魁大力压制，根本抬不起枪杆，眨眼间，刀片就要削到严清歌的手腕处，刀片再朝前一分一毫，她的手就要被切掉了。

    “快撒手！”周教头大喝一嗓子，一颗心快要跳出腔子。

    场上的严清歌满脸的不甘，终于在最后时刻松开了枪杆，刀光一闪，从她的手背上掠过。

    周教头这才深深的松口气，等会儿他要好好的罚牛魁这小子，若是严清歌不肯放手，那可怎么办！

    哐当！

    沉重的铁枪落在地上，砸起一阵尘土。

    “我输了。”严清歌平静的说道，她看着牛魁，问他：“等我再练练，还能找你比武么？”

    牛魁脸一红，摸了摸后脑勺。赢了一个小姑娘，还是这么艰难才赢的，有啥好骄傲的。他猛地点着头：“行行行！”

    “切，牛魁你还行不行啊！”

    “我看下回比赛，赢的人就是严小姐了。”

    “什么啊，这次比赛我瞧着严小姐就要赢。要不是牛魁爹妈给他生了个大个子，早给严小姐打的屁滚尿流了。”

    场边的观众一阵阵的对着牛魁这个胜者起哄。

    这一场比赛，以男对女，以强对弱，还硬是打了一刻钟，牛魁才仗着力气大取胜，别说旁人，牛魁自己都觉得赢得窝囊。

    严清歌却是满脸平静，拾起地上的长枪，擦了擦上面的尘土，将它揽在怀中，走出人群。

    周教头看着严清歌的背影，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正在这时，一名脸上带着喜色的兵丁终于挤进了开始散场的围观群众中，到了周教头身边，一把拉着周教头，大声道：“教头！教头！有好事儿！有一只打着云军旗的队伍，出现在玉湖旁边。我们的人跟在后面，发现他们在湖边留下的一封信。”

    他们现在驻扎的小岛非常隐蔽，如果没人引路，根本不可能找到。加上他们的斥候都是炎修羽从京中带来的训练有素的精兵，从来都只有他们发现别人，没有别人发现他们的份儿。

    这半年来，蛮兵在玉湖边出现过数次，都被他们发现了。可是出现大周的军队，还是头次呢。

    周教头接过那封信，拆开一看，虽说有些字儿不太认识，但连蒙带猜，还是猜明白了里面的意思。

    “好事儿，大好事儿！是乐公子他们带人来了！”周教头兴奋的一拍大腿：“我们这就迎接他们去。”

    他走到一半儿，才想起来：“乐公子是严小姐的表兄，去把严小姐也叫来。”

    严清歌接到消息后，有一会儿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乐轩不是战死了么？

    她方才和牛魁比武，牛魁力气太大，震得她手臂发酸，一阵隐隐作疼，便叫如意接了一大盆冷水，正挽着袖子泡手。一听到这消息，她连衣袖都顾不上挽下来，甩着**的手臂就跑出去了。

    如意跟在严清歌身后，大呼小叫：“大小姐，袖子，袖子！”

    周教头他们已经先乘木筏去了岸边，严清歌和如意坐着另一辆木筏，远远的缀在他们后面。

    严清歌嫌弃划船的兵丁太慢，夺过船桨，亲自划船，将船桨抡得飞快，不一会儿，就赶上了周教头他们。

    周教头和严清歌打个招呼，还没来得及说话，严清歌对他一笑，继续划动着船桨，周教头眼睁睁的看着严清歌的木筏越走越远，将他们抛在身后。

    “娘的，老子是没给你吃饭还是咋了，连个女的都划不过。”周教头笑着喝骂他们筏子上划船的兵丁。

    “教头，不是我没吃饭，是严小姐急着看到亲人。我们还是别跟她抢了。”那兵丁说道。

    周教头呵呵一声：“老子还要你教道理？”

    不多时，严清歌就来到湖畔，她跳上岸，四处打量，却发现湖畔空无一人，根本没有乐轩的踪影。

    “奇怪！”严清歌急的团团转：“不是说轩哥来了么，怎么不见他。”

    “大小姐，您别着急，我们还是等着周教头他们吧，毕竟接到信的是周教头，信里说了什么我们还不清楚呢。”如意劝道。

    严清歌不好意思的对如意道：“我知道，可心里却忍不住着急。你说，轩哥既然还活着，那他……炎小王爷会不会跟他在一起。”

    如意还真没想到这个可能，她认真想了想，对严清歌道：“我觉得，就算表少爷没和姑爷在一起，也肯定知道他的行踪。”

    严清歌兴奋的眼睛闪闪发亮，只恨周教头他们在湖上行的太慢。终于等到周教头下船，严清歌***上去，快言快语道：“周教头，我表哥呢？”

    “他们只是留下了一封信，要知道他们在哪儿，还得找斥候问问才行。”周教头说道：“走，我们去找斥候。”

    不多时，严清歌他们便到了斥候所在的地方，那几名斥候兵恭敬的回报：“报教头，报严小姐，那一行军队就在前方扎营，看起来今晚要在此过夜。”

    严清歌心里一阵欢腾，不等他们说完别的，就朝前跑去。

    绕过一片小小的丛林，严清歌果然见到了几顶孤零零的帐篷搭在长草中，几名兵丁正在附近劳作，或砍柴汲水，或挖灶引火，或喂马浆洗。

    严清歌一马当前，毫无掩饰的奔向那些人的营地，很快就被兵丁发现了踪影。

    她做男装打扮，又穿着大周的军服，所以并没有立刻引来旁人攻击，但那营地里的人也不是没戒备，不等严清歌到跟前，就大声喝道：“来者何人，是哪里的队伍！”

    “我们是炎军！我来找乐轩的！”严清歌欣喜的大喊着。

    她声音脆生生的，非常悦耳，听得对方的人一阵心动神摇，在心中感叹：这人的声音好听，跟娘们一样。

    乐轩是他们出来探查五皇子踪迹小分队的队长，那人听得这人找乐轩，立刻去通报。

    营长内，只有乐轩和曹酣在。

    “乐兄，我们什么时候回玉湖畔探查那些信的情况。”曹酣问乐轩。

    当初他们引开蛮兵之前，太子给的计策，因为蛮人怕水，应该不会常去玉湖畔骚扰。

    但是据他们今天的探查，玉湖的湖畔沿线非常长，约莫有近十里地，还有不少高高矮矮的小山。

    如果玉湖真的有营地，只要驻扎的人小心些，人数再不多的话，完全可以不留下任何明显的踪迹，给他们的探查带来了极大的麻烦。

    为了找到那只可能存在的队伍，他们只能沿着玉湖畔，每隔一段距离，就留下一封书信，那些书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发现。

    “别着急，左右这附近也没有别人，这里水草丰美，我们大可以捕猎捉鱼，好好过几天舒畅日子。不然，若无功而返，回到云军大营，便又要绷紧弦了。”

    “一文一武，张弛有道！说来容易，做来难！”曹酣叹气：“我以前总觉得圣贤书里的道理实在是太棒了，而今实践起来才晓得，那些道理大部分都不过哄哄没实际做过的人罢了。我担心的是，我们若是回去，云俦那老贼，还肯不肯接收我们。”

    他们说要出来寻找五皇子踪迹，云俦那老贼果然起了疑心。他不肯给兵就罢了，还将他们当初所有一起逃出来的白鹿书院同窗都充作兵丁，一起发配出来。

    这些同窗有近半都落下了永不可逆的身体残疾，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肺腑内脏受伤，根本不可能干重活，留在云军白耗粮食和草药。云俦好狠的心，竟想着借此机会，让这些根本没有战斗力的人在草原上被险恶的环境损耗。

    所幸乐轩谨慎，他们的目的地也不是原本充满了险阻的侯军大营，而是相对平坦安全的多的玉湖畔，路上除了遇到过两次不太大的狼群，倒是没有旁的危险，到现在还没有人员损失。

    乐轩微微一笑，道：“尽管曹兄不爱听，我还是要说，尽人事，听天命。”

    他才说完，一名兵丁就掀帘进来，道：“乐公子，有一名穿着大周军服的人前来，说他是炎军的人……”

    那兵丁话未落拍，他身后就撞进来一个人影，硬是将那兵丁生生的撞开了。

   

 第一百九十六章 管教

    正和乐轩说话的兵丁，被身后来的人撞开。

    因为他身后之人来势凶猛，竟是生生将他撞得踉跄了好几步，最后还是没停住，摔了个结识的大马趴。

    好一员猛将！这是乐轩和曹酣心中的第一个想法。

    这人兴奋的看着乐轩，哽咽着喊了一声：“轩哥！”

    乐轩听这声音不对，轻柔清丽，竟像是女孩儿家的嗓音，不由得一愣，看着那人的脸孔。

    只见这人穿着一身旧旧的大周军服，个子不算矮，身高到他额头处，和曹轩的个子一样。她的皮肤是深蜜色的，比平常女孩儿家黑的多。

    她的眉目俏丽清雅，身姿瘦而有力，一举一动，都让人能感觉到她身上潜藏的力量。最吸引人注意的，是她一双明亮的眼睛，这双眼睛像是藏了一个银河在里面，散发出夺人心魄的光芒。

    这人，看起来好像是他的妹妹严清歌啊，但是一身的气度又不像，且这人的个子也比他妹妹严清歌高了不少。

    不对，这人叫他轩哥。

    乐轩平时里能言善道，表情也一直是平和稳定的，今日却现出难得一见的惊讶震惊、不敢置信的神色，吃惊的：“你……你……你……”了半天，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捂着心口，久别重逢的欣喜全被严清歌送来的大大“惊喜”冲没了。

    这个焦炭一样，满身肌肉疙瘩的高大健妇，就是他妹妹？如果不是她那张脸还和以前长的一样，他简直以为这是个男人。

    乐轩心都要碎了！

    他早知道严清歌肯定还活着，可是，他怎么也想不到，严清歌是怎么在区区四个多月里，把自己折腾成这幅鬼样子的。

    到时候他带着严清歌去了玉湖城，见到父亲母亲，他会不会被震怒的父亲打死，理由就是没有好好保护妹妹。

    那个婉约清丽，轻灵出尘，身轻如燕，皮肤白皙，动静绰约的妹妹去哪儿了？快点把她还给他！

    他胃疼！心疼！头疼！哪儿都疼！

    “轩哥，你怎么了，你不舒服么？”严清歌见乐轩这表情，关切的问道。

    曹轩在旁也吃惊的长大了嘴巴，看着严清歌。

    他和严清歌从京城一起骑马数月到了青州，那时候的严清歌只是皮肤稍微黑了点，和离京的时候变化并不太大，可是眼前这位女壮士又是什么鬼东西？

    “严……严小姐……”曹轩忽然很同情乐轩。这样的严清歌，对比之前的她，真是太让人不忍直视了。

    “清歌，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乐轩二话不说，先问起了这个问题。

    严清歌看了看自己浑身上下的打扮，从乐轩的眼神里明白了他的意思，顿觉一阵羞赧。

    她被丢弃了很久的女性自觉又回来了，审视上下，深觉自己身为女儿家，弄成这样的形象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她娇嗔问道：“问我做什么。轩哥你这些时日都经历了什么？羽哥呢？”

    “羽哥不在你们那边么？”乐轩眉头一凝，问道：“我看着他逃进了陷阱里，应当逃过一劫，所以一直以为他来了玉湖畔，和你们回合了。”

    严清歌惊喜道：“轩哥，你说……他……他还活着。”

    “是。我们当时留下三十多人帮炎小王爷御敌。那北蛮兵将领和炎小王爷单挑，我们在旁掠阵，炎小王爷和那北蛮兵将领两败俱伤，北蛮兵打乱，我们趁乱逃出去。在峡谷夹道附近，我们提前布置了很多大的陷马坑和其余陷阱，我亲眼看到羽哥主动溜进一个陷马坑里。只要提前有准备，里面的木刺绝对伤不到他。”

    严清歌还没听完，就激动的又是哭又是笑，好一阵抹眼泪。

    乐轩看严清歌这模样，忍不住在心里一阵叹气：妹妹现在生成了这种模样，炎小王爷不知道会不会像以前那样对她。也罢，他费费心，若是看到炎小王爷有负妹妹的苗头，就打断了他腿，叫他守着妹妹过一辈好了。

    这时，跟在他们后面姗姗来迟的如意和周教头也到了。

    如意看见严清歌泪如雨下的样子，吓了一跳，还以为是炎修羽出事儿了，问了半天才知道是好消息。

    “大小姐，我就说姑爷没事儿。姑爷那么聪明勇武，肯定是在别的地方暂时躲起来了，会有和你重逢的那日。”如意轻声细语的安慰着严清歌，掏出手绢给严清歌擦着泪水。

    对比着依旧很有女人样子的如意，乐轩越发的觉得严清歌这女铁人不能看。

    不行，他得想想法子，在找到炎修羽前，让严清歌像个姑娘家。

    周教头看着乐轩投向严清歌那饱含忧虑的目光，心会神领，不禁一阵欣慰。终于有个人来帮他管教着严清歌了，小姑娘家家，天天练武比男人还狠，日日想着上疆场杀敌，成什么样子。

    和乐轩交流了一会儿后，乐轩他们这次带来的一百人小队，便正式被收编入了炎军。因为所有的白鹿书院同袍都被小心眼的云俦发配出来，倒是免了他们再回去一趟再接人的麻烦。

    竹筏悠悠行进，绕过水面上的两座青山，看到水上那座不小的岛屿时，乐轩忍不住一阵感叹，问向周教头：“你们是怎么找到这样一处所在的。”

    当初太子的计策，只是让他们借助玉湖附近的地势躲起来，他一直以为炎军会躲在玉湖岸旁的小山上，没想到他们竟会别出蹊径，选择了躲在湖中。这小岛简直是避难的圣地。

    周教头嘿嘿笑道：“我们才到时，经常有野兽来玉湖畔饮水，很不安全，我们想着，过去玉湖，是不是就是玉湖城了，便叫几个会水性的人游过去看看，结果玉湖城没发现，反倒发现了这座小岛。”

    乐轩哑然失笑：“周教头倒是误打误撞了！玉湖分为外湖和内湖，由山脉为屏障隔开，水面上互不相通。我们现在所在的，就是外湖。挨着内湖的，才是玉湖城。”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哎！我就是个大老粗，啥都不懂。”周教头憨厚的笑起来。

    知道炎修羽并没有死去的消息，又找到了乐轩，严清歌当晚做了一夜美梦。

    第二天早上，她神清气爽起床，噙着微笑提起自己的铁枪，要去演武场。

    才出门，她就看见乐轩走了过来。乐轩黑着脸，上下打量严清歌，伸手将她手中握着的铁枪夺了过去，从牙缝里丝丝的发出声音问道：“妹妹要去哪儿？”

    “去演武场练练枪法。”严清歌说道。

    “哦？”乐轩打量着严清歌，一阵儿的怒其不争。

    为方便练武，严清歌的衣袖上绑了布条，胳膊的形状显露无疑，长期练习箭法，让她的两边胳膊一边粗一边细，十分明显。

    乐轩就不明白了，严清歌不觉得身为女孩儿家，这样不好看么。

    “你回屋去，以后不许去演武场。”乐轩的脸色越来越黑，唤道：“如意，带你们大小姐回去，一会儿我叫人送两批布来，给她做几身女孩子的衣裳。”

    “啊？”如意从屋里出来，迷茫的看着乐轩，转而才理解了乐轩的意思。她感激的对着乐轩千恩万谢：“多谢表少爷，我早和大小姐说过，老穿着军服像什么样子。我做衣服很快的，保证明天就让大小姐换上女装”

    她倒是有女装，可惜严清歌现在个子比她高太多，没法穿她的衣裳。

    如意一拉委屈的严清歌，将她拽回屋里，安慰道：“大小姐，表少爷都找到了，离找到姑爷还远么。找到了姑爷，您就该出嫁了，现在这样子可怎么嫁过去呀。”

    “我现在什么样子？”严清歌摸了摸脸蛋，觉得挺滑的，也没长奇怪的东西呀，她已经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了。

    如意拉过一边的铜镜，给严清歌看，又觉得这铜镜不清楚，照什么出来都是黄呼呼的，完全无法反应出严清歌那张焦炭一样的黑脸，便出去打了一盆清水，叫严清歌临水照影。

    看着水里面那张脸，严清歌吃惊的叫了一声。

    “这是我？”她见鬼一样的指着水面，跳了起来。

    “是啊，大小姐，这不是您还能是谁。”如意见她好歹有悔改之心，才松了口气。多谢老天爷，让乐少爷被找到了，不然大小姐还要在死不悔改糟蹋自己的路上越走越远呢。

    “再看看大小姐您这身子，全是疙瘩肉，我捏都捏不动呢，穿上那些轻灵飘逸显身段的衣裳，能好看么？”如意捏了一把严清歌的手臂，道：“就是山里干苦力的女人，也没有大小姐您这样的呢。”

    严清歌仔细看看自己，才发觉她现在的确是没有一点儿女孩样了。

    “那该怎么办？”严清歌叹口气，坐在了桌前，心里矛盾极了。

    她盼着能够尽快找到炎修羽，但是又害怕明天就找到了他，让他看见自己这幅可怕的样子。

    “所以啊，表少爷说得对，你不能再练武了，风吹日晒，加上总是舞刀弄枪，当然会变黑变壮。往后大小姐您在家里好好呆着，慢慢就会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了。”如意说道。

    严清歌呆呆的嗯了一声，可是想到以后不能在酣畅淋漓的练武，她心里反倒觉得怪舍不得的。

    想了又想，严清歌写了一张方子，递给如意，道：“你去找周教头，让他帮我领这几样药来。”

    “大小姐，你不舒服么？”如意着急问道。

    “这是七白粉的药方，能帮我把这张晒黑的脸弄白一些。”严清歌叹口气：“你和轩哥说得对，我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不能练武就不能练武吧，不能出门就不能出门吧！

    她在心里默默的祈祷，一定要在炎修羽回来前，好歹将自己折腾的有点儿人样子。

   

 第一百九十七章 冬天

    秋去冬来，一夜之间，光秃秃的树木上就落满了厚厚的积雪，玉湖也开始上冻了。

    炎军驻扎的小岛，迎来了一年中最危险的时刻。

    水面结的冰有一米多厚，凿不穿，砸不破，本来和湖岸湖水做天然屏障的他们，这点优势荡然无存。

    好在，冰面光滑，很多凶猛的大动物又冬眠了，他们唯一需要提防的，就是这半年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在玉湖畔的北蛮骑兵，和饿着肚子四处觅食的狼群。

    说来也怪，这半年来，到玉湖畔游荡的蛮兵越来越多，且规模也越来越大。

    上次更是有数千骑在玉湖畔呼啸而过，驻留数十日，害得他们半个月都不敢举火，只能蛰伏在岛上，以冷食为生。

    北蛮人不喜水，他们却老是来这里，真真让人觉得古怪。

    他们为了湖中小岛的安全，从来不在附近击杀蛮人，即便如此小心，也引起了蛮人的注意么？

    对蛮人的反常举动，乐轩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思前想后，决定派遣使者，去他知道的几处大周军那里问问情况。

    不几日，信使回到小岛，拿着回信，乐轩立刻招来岛上的几名主事，商议军情。

    原来，就在数日之前，北蛮王庭动乱，北蛮王庭最出色的王子精偊去世，几十个北蛮王的儿子群起争锋，争夺继承王位的权利，不住火并。

    其中最为扎眼的一位继承人，出自额兰部落，是北蛮王不知何时和异族女人生的王子，连北蛮王都不记得这回事了。

    这位血统不纯的王子异常优秀，不但带领额兰部落发展壮大，成了草原上数一数二的大部落，还在打仗上极有天分，短短数月，就击杀了十几位兄弟，领兵直指王庭。

    他的名字，叫做丘偊，被草原上各部的人称为丘偊王。

    听说，这位额兰部落的领袖，有逼迫北蛮王下位，亲自坐主王庭的打算，不少部落已经打算依附在他帐下了！

    看完情报，所有人的心中都忍不住在心中感叹：这个丘偊，可真是个人物。

    严清歌却是满心的不了解，她重生前，可没听说过什么叫做丘偊的北蛮王子，只知道精偊王。

    而精偊王死后，北蛮王庭在内乱里分崩离析，哪儿有什么丘偊挺身而出，整合各部的。越想，严清歌越是觉得奇怪。

    可是，事实摆在面前，不由得她不信。

    “各位如何看？信上还说了，这位丘偊，是个非常有雄韬伟略之人，他训练了一只骑兵队伍，这只队伍，用了我们大周人才用的马鞍，马镫，蹄铁等物，作战时无往不利。七月时，他还令人带着太子的侍妾去了玉湖城，换了不少金子回去。他的种种事迹都表明，他和普通的北蛮人很不相同。”乐轩冷静的分析着。

    “北蛮人怕水，偏偏北蛮兵老是在玉湖畔转悠，会不会，就是这个丘偊下的命令呢？”严清歌突发奇想，问道。

    “有可能。”乐轩赞许的看了严清歌一眼。

    这赞许，一半儿是因为严清歌这猜想很有建树，一半儿却是因为严淑玉现在的形象。

    她已经恢复了女装打扮，穿着一件浅绿色棉裙棉袄，因为注重保养，停止练武，身上的肌肉线条柔和了很多，皮肤也从黑黑的深蜜色，成了淡淡的浅蜜色，再过几个月，兴许就能白皙如初。

    唯一没有改变的，就是她那双太亮的眼睛，和没办法缩回去的身高了。

    “娘的！这个北蛮王倒是能生，先生了个精偊，再生了个丘偊！”周教头不满的拍腿骂道。

    “他生了那么多儿子，总有那么一两个有本领的。”曹酣道：“北蛮人不分地位尊崇卑劣，所有女人统称皇后，北蛮王有名有姓的皇后就有三十多位，加上他的其他女人们，生的儿子遍布草原。”

    几人探讨一番，最终的结果，就是不要轻易招惹丘偊，勤探情报，熬过冬天再说。这也意味着，今年冬天，他们大部分时间，都要靠吃冷食为生了。幸好，他们夏秋时攒下了许多炭，在营帐里点上，取取暖还是不会引起什么问题的。

    此时的北蛮王庭，比之玉湖小岛上众人的日子，还要不好过。

    北蛮人的王庭，并没有太多建筑，人们还是习惯搭帐篷过日子。

    但是，这里的帐篷比之外面的帐篷，规格大大不同。

    最显眼的，无疑是北蛮王的帐篷。

    他的帐篷有数十米高，占地方圆数里，帐篷内的支撑物用的全是高大的整根奇木和香木，外面的帐子用的是各种斑斓的动物皮毛缝制而成，王帐内，装饰了大量金银珠宝，地面由整块的金砖铺成，所有器具，一概用金银铸成。

    不管夏日多么酷热，王帐内都清凉无比。

    而冬天滴水成冰，为了让王帐温暖一些，王帐内的数百个炭炉，要全部点燃。

    只要北蛮王想，王帐内立刻会出现许多被从各地劫掠来的舞女、乐师、伶人给他取乐，美酒佳肴，美人珍宝，是王帐里最不缺的。

    这么大的王帐，却只住了北蛮王一个人，就是他最心爱的皇后，也没有在这里过夜的资格。

    今夜的王帐，却不复平常的热闹和温暖。

    北蛮王蜷缩在巨大的金床上，蓝色的眼珠里全是暴戾。

    丘偊带着大军，朝着王庭一路攻打来的消息，让他如何也开心不起来。

    他今年五十岁了，不再年轻——起码对于靠勇武来统治部落的北蛮人来说，他不再年轻了。

    北蛮人就像是草原上的狼群，当头狼老了，就会有年轻的狼来取代他的位置。当年，他为了坐上北蛮王的位子，并不比丘偊现在做的要好多少。

    可是，他不甘心！

    那个丘偊，到底是他哪个女人给他生的呢？

    越想，北蛮王心中的凶狠就越加浓烈。

    据那些看过丘偊的人说，丘偊的容貌，好像天神下凡，为了看他一眼黑色的眼珠，无数部落里的少女宁肯背叛自己的未婚夫。草原上最美名远扬的美人海娜珠，据说在见过丘偊的容貌后，也对他死心塌地。这个海娜珠，本来是精偊的未婚妻。

    是哪个女人给他生的丘偊？北蛮王忽然坐起来，大声咆哮：“把她们都给我带上来！所有人都带上来！”

    一名战战兢兢的老年护卫从黄金床后走出来，跪在地上，问道：“王啊，请您息怒。您要见什么人，我立刻将他们带来。”

    “那些黑色眼珠的，女人！”北蛮王厉声说道。

    那名护卫立刻明白了北蛮王的意思，他倒退着身子走了出去。

    虽然是深夜，可是所有年纪合适，曾经被北蛮王宠幸过的黑眼睛女人都被抓来了。

    这些女人大部分已经容颜不在，在三十多岁和四十多岁间。

    见到地上跪着的三十多个女人，北蛮王一阵晃神，当年他还真是年轻力壮，竟然光顾了这么多女子。

    “丘偊，是你们谁生的！”北蛮王眯着眼睛询问。

    底下的女人们瑟瑟发抖。

    北蛮人里黑眼睛的并不多，她们大部分都是北蛮王当年劫掠的异族女子，倒有大半儿是大周人。

    她们被抓来后，被当成低贱的女奴，北蛮王对她们不过是春风一度，怎么可能怀上孩子呢。

    看没人承认，北蛮王怒喝一声：“将她们都给我吊死！把这群不肯说实话的女人吊死！吊死！”

    “王，求您饶了我们！”女人们哭成一片。

    可是，北蛮王却不会因为她们的哭声多半点仁慈。

    又三天，北蛮王接到了一个令他震惊的消息，因为听说北蛮王吊死了丘偊的母亲，所以他的两个儿子决定依附丘偊，推倒蛮横暴烈的父亲。丘偊的队伍，更加壮大了。

    因为北蛮的分灶制度，北蛮王的一些皇后，在儿子长大后，会跟着儿子离开北蛮王。这两个儿子的母亲，早就不在北蛮王身边了，暴怒的北蛮王即使想惩罚这两个儿子，也没有办法。

    不日，大军压境，北蛮王坐在高高的黄金王座上，神色间全是疯狂。

    “王！我伟大的王，我们走吧。”守卫跪在王座前，苦口婆心的劝着一动不动的北蛮王。

    他头上是冰冷的纯金王冠，手中握着纯金镶嵌宝石的权杖，脸色肃穆如大理石。

    喊杀声越来越近。

    王庭根本没有城墙，就这么突兀骄傲的建立在草原上，想要攻进来，实在是太容易不过的一件事。

    忽的，王帐栓起的门帘被一道利剑劈开，阳光射进了整日不见光芒的暗淡王帐中。

    逆着光，北蛮王只看到一个高大伟岸的身影站立着。

    那人手持一柄长剑，越走越近。

    他穿着一身皮袄，手执长剑，脸上带着一只黑铁打造的粗糙面具，没有五官，只露出一双黑色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黑很黑，非常好看的黑眼睛，北蛮王一瞬间好像看到了里面有一条星河在流动。

    “你来了！”北蛮王站起身，慢慢的说道。

    这个儿子，他没有见过。

    “我来了。”那人说道。

    “让我看看你的脸。”北蛮王说道，用着君王的语气。

    那人满不在乎，摘下了脸上的黑铁面具，一张无匹的俊颜映入北蛮王的眼帘。

    北蛮王贪婪的看了那张脸，这张脸不像他，一定像他的母亲。原来，他年轻的时候，竟然和这么美丽的女人睡过。

    他知道今天他会死，但是，他不后悔，因为，他尝过最醇的酒，骑过最烈的马，睡过最美的人……

    那张俊脸的主人手持长剑越走越近，北蛮王闭上眼睛，等待着死亡的到来。最终，他却只是手腕一紧，睁开眼时，发现那人正在用麻绳往他身上套。

    “我的儿子，你在干什么。”北蛮王糊涂了。

    那俊脸一笑：“谁是你儿子！老王八，想占小爷便宜！小爷是大周人！”

   

 第一百九十八章 进城

    “回京？”严清歌坐在帐子里，仰头不解的看向乐轩：“轩哥，你糊涂啦，我们回京做什么？”

    乐轩还在笑，眉目全是舒展和痛快：“对对对！我们先不回京，马上要过年了，我们去玉湖城过完年再走。”

    “轩哥你说什么？”严清歌忍不住想要打开乐轩的脑袋，看看他是不是疯了。通往玉湖城的山谷夹道，有几千北蛮兵看守，就凭他们这些残兵游勇也想通过，是找死呢还是找死呢还是找死呢？

    “我说的是真的，妹妹，快点收拾行李，我们准备出发，再有不到十天就是除夕了，我们必须快点，不然就赶不上过年啦。”乐轩说道。

    “等等，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严清歌纳闷的说道。乐轩的欣喜和兴奋不是作假，看来，他真的有什么渠道能够去玉湖城了。

    乐轩这才反应过来，他还没有跟严清歌说起前因后果呢。

    “羽哥打下了北蛮王庭，带着北蛮人归附大周。”乐轩说道。

    严清歌不敢置信的看着乐轩，扭身就走：“我看你是想过年想疯了吧。”

    她知道炎修羽是万人敌，打仗很厉害，可是打下北蛮王庭，还带全部北蛮人归附大周这种事儿，还是别编来骗她了，这种事根本不是人力能够做到的。

    “妹妹，你听我说！羽哥拿下的，其实也不是全部北蛮人，但却是现在北蛮人的主力了，里面甚至有两个北蛮人的王子。北蛮人的王庭也被摧毁了。”乐轩跟在严清歌身后解释道。

    “我不信！”严清歌摇头，一阵苦笑：“我知道你怕我担心羽哥，可是也不用拿这样离谱的消息来骗我呀。”

    “我怎么会骗你。那个丘偊王，就是羽哥。他化名丘偊，埋伏在北蛮人里。”乐轩慌不迭的解释。

    “什么？”严清歌这才觉得，乐轩可能不是在骗她。丘偊，修羽……是啊，这两个名字的读音多么相似，只是以前谁会往这方面想呢。

    一瞬间，泪水就盈满严清歌的眼眶。

    “他已经去玉湖城面圣了，我们快点动身，也去玉湖城，免得他又被派去别的地方。”乐轩说道。

    严清歌却是变了脸，一拧身子，道：“你们去吧，我不去！”

    “咦，清歌你怎么了，你不是想见他么，现在是怎么了。”乐轩问道。

    “不去就是不去。”严清歌低头不语。

    乐轩缠着她说了半天，严清歌火道：“你就会说让我去，你看看我现在的鬼样子，怎么见他！”

    身上的结实肌肉要完全消散是很难得，晒黑的皮肤要完全变白，也没那么容易。何况，她的一双手也不像以前那样滑腻美丽了，而是有着许多伤疤和老茧。

    如果说以前她的美丽有十分，现在顶多只有之前的七、八分。

    她不愿意让不够完美的自己，出现在炎修羽跟前。

    乐轩卡了壳，在他看来，现在的严清歌已经很美了，虽说个子高了些，眼睛亮了些，但是瞧着却别有一番英姿飒爽的美丽呀。

    外面一阵阵军士的欢呼声传来，严清歌抱着膝盖在屋里抽噎。

    如意和乐轩哄了好久，才哄得严清歌答应回玉湖城过年，若是炎修羽来见她，他们帮着挡下就是。

    严清歌可怜巴巴的看着如意和乐轩，道：“那你们还要答应我，我没有变得像以前那么好看之前，你们要继续帮我挡着他。”

    乐轩脑袋一阵大，顿觉还是以前那个没心没肺只想着练武的黑煤球比较好打交道。

    他们这只队伍很快就启程了，一路果然靖平，没有遇到任何蛮兵，到了山谷夹道前时，还遇到了其余两只大周的军队。

    所有的队伍都言笑晏晏，你礼我让，相伴通过了长长的夹道。

    严清歌戴着藤条编成的巨大宽檐帽子，将一张脸藏在深深的阴影下，低着头，不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脸。

    出了山谷夹道，便见不远处一座雄伟的城池矗立，这城池建在一座明净的小湖泊后，以吊桥和山谷夹道前的空地连接，无数人马正来来往往，一片欢腾。

    “走，妹妹，我们回家去。”乐轩骑着马，到了严清歌跟前，笑呵呵对她说道。

    乐轩这话可不是作假，因为乐毅经营青州，一直呆在玉湖城，只要找到了乐毅和顾氏，乐轩和严清歌便算是回家了。

    城外，有人来询问他们是哪只队伍，然后安排他们安扎营地，周教头带着兵随那人去了，严清歌和乐轩却走了另一条道，他们是要进城的。

    玉湖城以前是叛王的根据地，建的不小。但是在几乎半个大周朝的王公贵族涌入后，还是显得非常拥挤。就连道路两旁，都被摆满了暂时不用的家具。

    乐轩下了马，找人询问乐毅的住处，严清歌则牵着马儿，和如意站在路边等待。

    一阵尘土飞扬，一个穿着皮袍的男子飞驰而来。

    这人骑着一头好生神骏的黑马，这马儿比普通的马匹要巨大上好几个型号，瞧着更似一头猛兽，野性十足。

    那人低俯在马身上，面上戴着一张做的非常简陋的铁面具，只露出一双黑眼睛。

    严清歌拉着如意朝后退了退，纵然如此，如意还是被呛得咳嗽了两声。

    那黑马上的人猛地一勒缰绳，黑马就在她们跟前一步强立起来，仰天高嘶。

    马上的人一回头，一双黑眼睛深深的盯住了如意和带着帽子的严清歌。

    那人操马朝着严清歌和如意走了过来，他的马实在是巨大，马身竟然比严清歌的个子还要高，只是走动了几步，就将严清歌和如意逼的退无可退。

    如意吓得泪水流了一脸。

    这人穿着一身鼓鼓囊囊的奇怪皮袍，又用面具遮着脸，还骑了这么可怕的马，八成就是北蛮人了。

    听说北蛮人投降了，有一些北蛮贵族也进了玉湖城，这人，八成就是北蛮的贵族。北蛮的贵族可真凶啊！

    严清歌直视马上那人，道：“你是何人，快快后退。”

    那人却是一俯身，长臂伸展，将严清歌头上的帽子摘了下去，露出她的脸来。

    严清歌一阵羞恼，她竟被街上不认识的男人摘去帽子，是可忍，孰不可忍。下意识的，她一把捞过旁边的扁担，握住一端，忽的一声就朝马上的人刺去。

    虽说几个月没练武了，可是她身上那身肌肉还在呢，刚开始的几下扁担还用的稍生涩，后面将那扁担舞的虎虎生风，一下下都朝着马上那人的要害处刺去。

    如意跟在严清歌身后摇旗呐喊：“大小姐，你好厉害，快点把这个登徒子打下马。”

    马上那人似乎不想和严清歌争斗，半下都没有回击，只是在马上左突右闪。

    严清歌越动手，心里越是酣畅，三个月都没能练武了，她手早就痒痒了，可惜，等打完这一场，她又要继续做回名门淑女，也不知身上的疙瘩肉什么时候能消，又什么时候才可以复原到可以见炎修羽的地步。

    这么缠斗了一小会儿，街上已经有不少人跑来看热闹了，只是因为害怕那匹太过巨大的马，所以才不敢围得太近。

    严清歌越战越勇，却迟迟打不到马上那人，连如意都看出来，那人是故意让着严清歌。

    这人果然是个登徒子，都这时候了，还不忘调戏人，严清歌心里的气恼越来越重。

    围着的人快要将街都堵上了，忽的，马上那人身手如电，猛地一拉严清歌手臂，一阵巨力传来，严清歌手上的扁担掉在地上，她整个人都被拉起来，到了马背上。那戴着面具的人将挣扎的严清歌搂在胸前，策马飞奔而去，转眼就出了人群，不见踪影。

    如意震惊的看着严清歌就这么在大街上被人掳走，撕心裂肺的大喊一声：“大小姐！”

    眼看那骑马的人走远了，旁边的人纷纷给如意支招：“真可怜！你是她家人吧，快去衙门报案。那人戴了张铁面具，一身蛮人打扮，现在城里的蛮人不多，衙门的人兴许知道他是谁。”

    “铁面具，蛮人打扮？那不是炎小王爷嘛！”忽然，一路人说道。

    “什么？”如意立刻转头看向那人。

    那个路人摸着下巴，道：“我也是听人说的。炎小王爷不是埋伏在北蛮人里，打下了北蛮人王庭嘛。听说他回来以后，还是经常穿着蛮人的衣服，戴着铁面具呢。”

    “难道，真的是姑爷？”如意带着眼泪，震惊的说道。

    “什么姑爷？”这下换路人不解了。

    “姑爷就是姑爷！”如意一跺脚，说道：“炎小王爷现在住在哪里，我要去找他。”

    哼，竟然敢一句话都不说，将大小姐掳走，吓死如意了，她要告诉大小姐，让大小姐好好的修理修理姑爷。大小姐的功夫可厉害了。

    想起来功夫，如意的脸色一变。糟了糟了，大小姐明明嘱咐过他们，在她没有恢复到以前那样时，千万不要让她和炎小王爷见面，这才一进城，大小姐就被炎小王爷带走了，那大小姐现在的模样岂不是被炎小王爷看光了嘛……

    这时，乐轩问好路，从旁边的街道走过来，道：“问到了，我们走吧。咦，这里怎么这么多人，清歌呢？”

    “大……大小姐跟姑爷一起走了……”如意呆呆的说道，然后拾起地上严清歌留下的帽子，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姑爷？你们见到羽哥了？”乐轩这下安心了。严清歌既然见到了炎修羽，还肯跟炎修羽走，看来她担心的容貌问题，完全不是问题。他对着如意笑了笑：“我们回家吧。”

    看乐轩笑的这么爽朗，如意知道他想歪了，道：“表少爷，我们还是先去找姑爷和大小姐吧。他们……他们是先打了一架，然后姑爷强行把大小姐抓走的。”

    “你说什么？”这下换到乐轩表情变了。

   

 第一百九十九章 冤家

    马上，严清歌一刻也不肯消停，后踢，肘顶，牙咬，头撞，什么手段都使劲了。

    终于，又被她一肘撞到肋骨的炎修羽忍无可忍，开口道：“清歌妹妹，你是要谋杀亲夫么？”

    严清歌撞在炎修羽身上的胳膊还没收回来，被吓得整个人都呆住了。

    “你……你……你是？”严清歌结结巴巴，僵硬的扭过头，看向自己的头顶，那上面是一张带着面具的脸。

    她艰难的伸出手，用劲儿将那人的面具摘了下来，一张美到惊人的俊颜出现在她的面前。

    一年不见，炎修羽又好看了，他的容貌随着岁月的增长，越来越美丽，或者说，小时候的他，只是皮囊漂亮，现在的他，身上多了气质和味道，让他的美丽升华了。

    他是这样的一顾倾城，再顾倾国。

    双眸相对，严清歌忽然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闷声道：“不准看我。”

    “为什么不准看你！我偏要看！我好久没见过你了。”炎修羽一阵委屈，松开马缰，任马儿乱跑，伸手去掰严清歌的手指。

    “我说了不准看我，就是不准看我！你想打架么？”严清歌吼回去，索性破罐破摔！

    反正已经当街打过一架了，现在再打一架也不算什么。

    “好好好！我不看你，但是你可以看我啊！”炎修羽忽然一笑，美丽的脸上灿然生花。

    严清歌果然受不了这诱惑，露出一条指缝，看着炎修羽。

    两双一样灿若星河的眼睛交汇在一起，不用语言，他们一年来不见的隔阂，就全都化为乌有。

    炎修羽空空荡荡的内心，霎时间全被填满了。

    老马识途，不用炎修羽操控缰绳，这匹马就将炎修羽和严清歌带回了目的地。

    炎修羽小心翼翼的将严清歌抱下马，道：“到了！这是州牧府，我现在暂时住在师父家。”

    严清歌抬步往里走，炎修羽跟在她身后，严清歌捂着脸一回头：“你还站着干什么，快点回去找如意啊，你一声不吭把我带走，将她留在大街上，她怎么知道我们去哪儿了。”

    “好好好，我这就去。”炎修羽好声好气的说着。

    州牧府看大门的衙役，看到了这一幕，差点将下巴惊掉。

    炎修羽一向戴着铁面具，穿着北蛮人的衣服，话一句也不多说，瞧着非常冷酷。

    据说当时他让北蛮部的人跟他来降，北蛮部落有人不服，他连杀数万人示威，才震慑住局面。

    没想到这么一个传说中的铁面阎罗，竟然对着一个姑娘低声下气赔脸色。

    目送炎修羽离去，严清歌才放心的放下手掌，露出脸庞。

    看门的衙役一见到严清歌的脸，顿时在心里喝了一声彩。好一个精神的姑娘！

    这女孩儿身姿挺拔，个子比他还高，步履稳健有力，最难得的是，不但身材好，长得更好，尤其那双美目，璀璨明亮，让人一看就移不看眼睛。

    “姑娘找谁？”衙役说道。

    “我是乐州牧的甥女，姓严。”严清歌说道：“不知我舅舅、舅妈可在家。”

    “严小姐快请进！”那衙役脸色一正，立刻将严清歌迎进来。这位如此的精神气度，一定是州牧正牌的外甥女无误，这回错不了啦。

    前几个月，玉湖城里闹出一件笑话。太子用金子换回来的那个侍妾，哭哭啼啼到了乐州牧门上认亲，说州牧是她舅舅，她是京城严家的女儿，结果却被乐州牧赶出来了。

    别人一打听才知道，太子那个侍妾的确是严家的女儿不假，但却是严家姨娘生的，人家乐州牧的亲外甥女，是严家嫡女，现在还流落在外，生死未知呢。乐州牧的脾气可不怎么好，这种时候，那个庶女过来攀扯亲戚，可不是找事儿么。

    衙役喊了婆子，将严清歌领去后院，严清歌一眼看到了顾氏。

    顾氏站在门前，正和一名丫鬟说话，几年不见，顾氏也没见有半点老态，还是之前那副温和柔弱的模样。

    “舅妈。”严清歌喊道。

    顾氏一抬头，见到严清歌，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表情，接着眼泪就下来了，上前抱着严清歌一阵儿的哭。

    “快去请老爷回来。”一名丫鬟快言快语的说道：“就说表小姐回了。”

    “舅妈快别哭了，轩哥也跟我一起回来了，正在城里呢。”严清歌说道。

    “轩哥也回了？”顾氏哭的更凶了，抽抽噎噎道：“我还以为你们已经……”

    严清歌见她哭的这么肝肠寸断，心里也一阵儿的激荡。

    好半天，顾氏才停下来眼泪，眼睛肿得像对大桃子一样，拉着严清歌的手说话，问了问严清歌最近的情况，她对严清歌道：“多亏了你送我们那个丫鬟彩珠，有了她帮我打理家务，我可是轻松多了。就算是现在，也没怎么费心。”

    严清歌没想到当时一时意动送给顾氏的彩珠竟能起到那么大作用。

    顾氏顿了顿，又对她道：“你现在精神了好多！”

    “是变丑了。”严清歌盯着脚尖，无奈的说道。

    “没丑！怎么会丑呢！”顾氏细声细语说道：“你这样是好事儿。外面在打仗，烽火连天，我们玉湖城也出了一队娘子军，里面的女孩儿，各个又高又壮，大家都夸她们美呢。谁家要是能娶一个娘子军里的姑娘回去，旁人都道这家烧高香呢。”

    严清歌低头道：“舅妈可别羞我了。”

    正说着话，乐毅回来了，一看到严清歌，他立刻奔到旁边，道：“好好好！你没事就好！”

    跟乐毅见过礼，顾氏还不忘打趣严清歌：“我们正说着话呢，偏被你打搅了。清歌嫌自己丑，你来看看，我们清歌现在怎样。”

    乐毅还没说话，外面就传来一个大声的赞叹：“美！当然美了！”

    这声音正是炎修羽的。

    严清歌脸一红，现在再躲已经来不及了。

    炎修羽大步进来，身后还跟着如意和乐轩。

    “以前清歌妹妹太瘦弱了，现在更合我心意。”

    严清歌明知道他说的是好话，忍不住回嘴道：“那你是嫌我以前不好看了？”

    “都好看，只是以前的美和现在的美不同。”炎修羽一阵正经道。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炎修羽如此说话，严清歌嗔他一眼，不再提这件事。

    乐轩看着他俩相处的样子，总算是松了口气。真好，妹夫没有对妹妹的容貌有意见，妹妹也没有把妹夫打个半死，今天真是个好天气啊！

    一家人团聚，顾氏立刻叫人整治宴席，一家人好好的喝上一杯。

    乐毅本在办公事，但是听说了家里的情况，将那一大摊子事情扔下不管了，立时飞奔回来。过一会儿，就有他的两个同僚来了，给他贺喜，道：“圣上听说了乐州牧家情况，特给乐州牧放两天假。恭喜贺喜！”

    战乱一起，十室九空，乐毅还只有一个儿子，如今神奇的找了回来，此等大喜，叫人啧啧称叹。

    乐毅谢过恩，一家人还没开宴，皇帝的赏赐又来了。吃饭吃到一半儿，皇后又来送了赏。等收了宴会，太子的赏跟着到了。

    “舅舅现在真是简在帝心啊。”严清歌见乐毅过得好，心中自然高兴。

    乐毅这些时日身为青州牧，可谓是殚精竭虑，四面周旋，才让被围起来的玉湖城保持正常运转。他临危受命下，做的实在是不错，甚至超过了皇帝的预期。靠着自己的本领，乐毅正式成为大周的栋梁肱骨，在朝中当红一时。

    乐毅却是有些莫名其妙，皇帝、皇后给他有赏，但是太子的赏赐就有些怪了。

    自从严淑玉回来后闹了那么一出认亲的事儿，太子和州牧府的关系一直不冷不淡的，今日忽然有赏赐，不由得乐毅不思量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严清歌和乐轩、炎修羽却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而是和顾氏围在一起，看起了皇上、皇后和太子分别赏下来的东西。

    玉湖城被围了很久，物资当然不如在京城时丰富，皇家的赏赐也不如以前那般奢侈，皇帝赏的是金玉如意，皇后赏了镂刻有团圆图案的金饼，太子则送来了几匹颜色柔丽的上等贡布，和几套温婉低调，实际上价值非常昂贵的女子首饰。

    皇帝和皇后的赏赐倒还好，太子的赏赐，很是耐人寻味，因为这些布料也好，首饰也好，在现在的玉湖城，都是有价无市的东西，而且，只适合年轻女子用。

    顾氏笑着将金玉如意和金饼收起来，将布料和首饰给了严清歌，道：“这是正经的好东西，我看你回来也没什么好衣裳，做两身好好过年。这些首饰也刚刚好，我才说要把自己的首饰给你些，又怕你小女孩儿家戴我的首饰不合意。”

    炎修羽在心里冷哼一声，太子巴巴的送来这些东西，还不是心里惦记着严清歌么。看来，他必须要快些将严清歌娶回家了，不然太子老这么送东送西的，叫他怎么安心。

    乐家的事情一传出去，许多人家都来庆贺，其中大多都是京里面的贵族世家。

    州牧府一时间门庭若市，乐轩被乐毅带着见客，严清歌倒是能清净一二，躲在后院里歇着。

    炎修羽巴巴跟在严清歌身侧，寸步不离，如意见了炎修羽这样，时不时的捂嘴轻笑。姑爷实在是太逗了，大小姐赶都赶不走。

    严清歌给炎修羽烦的不行，顾氏一挑帘子走进来，笑道：“清歌，你看是谁来了。”

    严清歌抬眼看去，只见一个女子站在门前，这女子略微有些胖，一身已嫁女子的打扮，对严清歌笑嘻嘻道：“清歌妹妹，好久不见你了，”

   

 第两百章 探查

    “水英！”

    严清歌惊喜的站起来，一把拉住了水英，请她坐下。

    “我听说你回来了，急忙来看你。”她看了看严清歌头上，只别着一根木头削成的粗糙钗环，松松的挽住头发，道：“太子赏你的那些物件呢？怎么不戴上呀。”

    “你怎么知道太子赏了舅舅东西？”严清歌问道。

    水英露出个腼腆的笑容：“我跟家里人一起逃到玉湖城，没多久，太子殿下也来了。殿下身边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我便被指给太子殿下。”

    严清歌立刻道：“恭喜恭喜！”想不到一年未见，水英就嫁为人妇，还是嫁给了太子。

    “我只是侧妃而已。”水英道：“倒是你，我听太子殿下说了你的事情，你吃了好多苦，终于和炎小王爷相见了，这才该恭喜。”

    炎修羽在旁接口道：“多谢水侧妃。等我们办喜事的时候，还请水侧妃赏脸大驾光临。”

    “你们要成亲了呀。”水英露出个惊讶的神情。

    “谁要跟他成亲。”严清歌脸上一辣，啐了炎修羽一口：“听他瞎说。”她瞪视着炎修羽：“你还不出去，我们女孩儿家讲话，你听什么耳根。”

    炎修羽戒备的看了看水英，无奈的转身出去了。别看水英是严清歌以前的朋友，但他瞧着，水英来者不善，恐怕是太子派她来的。

    严清歌在屋里和水英说了一会儿话，水英一直拉着她问话，却不说她自己的情况。而且问的问题也很奇怪，有一些非常生硬，根本不是水英改文的。

    严清歌又不是傻子，别人对她是真的关心，还是只是来打探消息的，她能弄明白。她听出来水英来者不善，问来问去，背后似乎都有太子的影子。

    以前她们姐妹相处，可不是这样的。说了一会儿，严清歌只觉得心累，笑道：“光是水英你来问我，该换我来问你了。凌霄现在在哪儿呢？”

    “凌霄和我大哥在军中，北蛮人一乱，刚打下没多久的西边就有夷民挑事儿，圣上让我哥哥去镇压经营，他就将大嫂带走了。”水英回道。

    “哦！我好想念凌霄，若是她也在，我们姐妹三人还像在白鹿书院读书的时候那样相处就好了。”严清歌叹气道。

    水英听出严清歌的弦外之音，尴尬的笑了笑，又闲聊一会儿，就走了。

    这中间，水英一句也没提起严淑玉。严清歌本想问问严淑玉的事儿，可是现在的水英，早就不是她认识的那个爱睡懒觉，爱吃点心的女孩儿了，她没办法开那个口。

    炎修羽等水英走了，赶紧进来，道：“她和你说的话，你可不要信。”

    “我不会信的。”严清歌道：“是太子叫她来的。想不到当年姐妹一场，而今却物是人非，哎……”

    炎修羽道：“你怕什么，你不是还有我么？再者，将来你还会结识别的朋友的。”

    炎修羽的安慰来的恰到好处，严清歌也没方才那么烦他了，好好的坐着和他说话。

    说着说着，严清歌就说到了当初她看到三军大战，蛮兵突袭侯军、顾军，最后让他们捡到好多粮草的事情了。

    炎修羽嚯的一声站起来，道：“你怎么不去找我！”

    “找你？”

    “那个蛮兵头领，就是我！”炎修羽激动道：“我原来曾经离你那么近。”

    “那还叫近么？我们在远处的山头上，而且那又是夜里，能看见是蛮兵突袭就不错了。”

    “我不是怪你。”炎修羽的语气温和下来，握住严清歌的手：“我是说，如果当时你认出我了，你就不用再吃那么多苦了。后来我还派了很多人去玉湖畔找你们，但那些人怕水，你们藏的又好，每次都无功而返。”

    “好啊，原来那些蛮兵是你派来的！”严清歌又好气又好笑。因为那些蛮兵，他们吃了好久的冷饭。

    严清歌手心还没有消退的茧子轻轻蹭着他掌心，不管今天多少次看到这双手，他都觉得心疼。

    曾经，这双手细嫩柔滑，触手堪比锦缎。但最让他难忘的，却不是以前严清歌那双手，而是她现在的这双手，有疤痕，有茧子，却证明了她有多努力，为的只是找到他，或给他报仇。

    女子的美貌比性命都重要，而严清歌宁肯为他舍弃自己的美貌，深情若许，何以为报。

    炎修羽摩挲着严清歌的手，就是不放。如意看见了也当没看见，严清歌怎么抽手都抽不回来，对他翻个白眼，道：“你若再不松手，我等会儿就和舅舅说。”

    “你说吧，你说完我们立刻就成亲。”炎修羽无赖道。

    两小笑笑闹闹，厮混在一起，不知不觉，就将新年过完了。

    年后，大周军队要开拔回京，那么多北蛮之民，如何处置，却是个问题。

    朝中分了两派，一派力挺让炎修羽做北蛮安抚使，留在北蛮帮皇帝治理蛮民，直到将所有蛮民都收拢。

    另一派，则提议将蛮民愿归顺的收归大周，不愿归顺的杀掉，趁早了解北地之事。

    这两派吵得热闹无比，每一派都在争取还没有发表自身意见的乐毅。

    身在漩涡中心的乐毅，被吵得脑袋发疼。他内心里觉得，这两个办法都不怎么好。

    夜，乐轩和炎修羽被朋友喊出去吃饭。

    家里只有顾氏、严清歌和乐毅。乐毅脸上的愁色被灯影笼罩，越发显得凝重。

    严清歌也知道乐毅现在经历的难处，她想起上一世大周对蛮民的处置，不由得道：“舅舅，为什么不把蛮民内迁，周人外迁呢？”

    “清歌，你还小，迁移民众，哪是那么容易的。谁会愿意背井离乡呢。”乐毅道。

    “可是，北地那么多金子银子和矿产，蛮民又不会开采，以前就算我们和蛮人是敌人的时候，还有很多人愿意偷偷去北地采矿。如果我们将蛮人内迁，北地没了蛮人的骚扰劫掠，肯去的人岂不是很多。”严清歌道。

    乐毅哦了一声，来了精神，看向严清歌：“你这提议倒是有些意思，只是蛮人内迁，也没那么容易啊。”

    “蛮人不是已经认羽哥为王了吗？让羽哥带他们去京城不就好了。皇上为了安抚蛮民，到现在也不让羽哥换下蛮人的装束，为的不就是让他们继续听羽哥的话么。可是羽哥总不能穿一辈子皮袍，戴一辈子面具。若是将他们带回内地，教他们大周的语言和文字，就算这一代还有草原的记忆，到了下一代，便成了完全的大周人，还用怕他们反反复复的叛乱么？”

    听完严清歌的话，乐毅精神一震，道：“是啊！我们为何要只看着眼前，不多想想长远呢。我想起来了，朝中有位老大人也这么说过，可惜当时大家吵的太厉害，谁也不听谁的。我立刻去找他。”

    说完后，乐毅放下筷子，立刻出门了。

    顾氏赞许的看着严清歌：“想不到清歌还有这样的本事！”

    严清歌不好意思道：“我只是瞎想的。舅舅不是说了嘛，朝中有位老大人也提了这个建议，就算我不说，那位老大人也会站出来的。”

    乐毅一夜未归，第二日就和那位荀大人一起，送上了长达万言的《平蛮策》。

    这位荀大人是白河荀氏后人，和乐毅的母亲荀氏沾亲带故，说起来，还是乐毅的长辈。

    这两人一联合，荀大人的意见立刻被皇帝看在眼里。而且，他们那万言书上，将迁移蛮人的方方面面都写的非常周到，只要再稍加完善，就能立刻执行。

    乐毅的这一举措，不但极得圣心，而且立刻平息了朝中的其余议论声，人人说起乐毅，都要翘起大拇指。当时荀大人在朝中发言，很多人都听到了，但没人放在眼里，只有乐毅注意到了，并且联合荀大人做出详细方案，谁能不服。

    荀大人本就是户部的官员，加之经验丰富，地位不低，直接就被圣上宣为迁民使，全力掌管此事，乐毅也受到了极大的嘉奖。

    归京之日，迫在眉睫。

    严清歌来的时候，一路骑着马风餐露宿，回去的时候，却能坐在马车里，一路晃晃荡荡，优哉游哉。前后对比，让她忍不住感慨万千。

    两个月后，严清歌再次看到了京城的大门。

    那扇在战乱中被刀砍斧劈，烟烧火燎的大门，已经被先行回京的大军换了下来，城墙亦被修葺一新。

    严清歌激动的撩开帘子，看向那越来越近的城墙，京城，她终于又回来了！

    回京的队伍里，人人都很非常激动，很多人看着入城的城门，嚎啕大哭。

    终于回来了！

    在这场死伤无数的灾难里，他们几乎每个人都失去了自己的亲人，经历了无数的伤痛和悲苦。

    进了京城后，严清歌奇异的发现，京城损毁的程度，竟然比她预期的低了很多。

    当天她看着京里处处着火，杀声震天，原来其实没那么严重。而今的外城，竟然还有不少人家在如往常一样生活着，虽说暂时受到战乱的影响，颇为萧条，但热闹起来，指日可待。

    进了内城后，各家的车队分别钻入大街小巷，回到自家原来的住处。

    沿着内城行走，严清歌才发现，内城比外城要残破的多。

    一来，是因为当时蛮兵作乱，主要集中在内城，很多人家都被蛮兵破门而入，烧杀劫掠。

    二来，是因为内城的人家几乎全都逃走了，很多房子都成了空房，无人入住，老化的极快。

    严清歌担心着，严家会不会也如此。

    到了严家门口，严清歌才大松一口气，表面上看起来，严家似乎并没有受到什么大的破损。

   

 第两百零一章 蛮童

    严家的门房换了，换成一个严清歌不认识的小子。但那小子却认识严清歌，见了她，立刻恭顺的磕头，喊家里的婆子带严清歌回去。

    路上，那婆子对严清歌絮絮叨叨，说着家里的情况。

    严松年那天带了好多银子往外逃，然后就没信儿了。家里的两个姨娘都还在，楚姨娘也逃出去了，过了段时间又回来了，彩凤姨娘根本没走，一直留在家。

    家里当时也进了蛮兵，杀了几个人，抢完东西就走了，没有放火。

    蛮兵在京里面呆了三个月便离开了，然后就是二皇子称帝，挨家挨户告诉人，说是改朝换代了。过了没多久，又说是皇上和太子没死，二皇子退位，又有官兵挨家挨户的来宣讲……

    那婆子翻来倒去，啰啰嗦嗦，不过几句话，竟讲了一路。

    说着说着，就到了青星苑前，一阵汪汪的狗叫声传来，大门一开，就有十几只或大或小的狗冲出来，人立而起，直扑到严清歌身上，一下子将她和如意都摁倒在地，欣喜的舔着严清歌的脸和身子。

    一时间热闹非凡！

    门里，寻霜脆生生的喊叫格外清晰：“是大小姐回来了！”

    听到这声音，严清歌知道当初她将家里的丫鬟婆子藏地窖里的举动没错，她们果然活下来了。

    寻霜吆喝了好久，才让那些狗平静下来。

    一年不见，这些狗又长大了很多，寻霜叽叽喳喳道：“大小姐，您走以后，这些狗先跟着您出去，过几天又自己跑回家了。这半年因为咱们家有粮食，不少人都想来偷来抢，全被它们咬走了。刚才我听见它们忽然都冲到门边叫，想着该不会是大小姐回来了吧，一打开门，果然见是您。”

    严清歌摸了摸一只狗儿的脑袋，笑道：“果然是好狗！”

    那狗在她腿上蹭了又蹭，热切的吐着舌头，尾巴摇的呼呼生风。

    寻霜指着院子，道：“咱们院子里的房屋本来烧了一大半儿，一个多月前来了批人，说是炎小王爷派来的，叫给咱家修房子。烧掉的房子全都照着原样盖起来了，院子里也挪了些花草。”

    严清歌笑着点头：“我都看到了。”

    青星苑看着还是老样子，这一切，都是炎修羽的功劳，严清歌想到就心里发甜。

    蛮人劫掠，没什么章法，他们人手又有限，青星苑当时也被抢了，被抢了不少布匹等物，倒是金银和一些古董、药材、字画、瓷器以及老物件，在蛮人眼里不值钱，也不好携带，反倒被留了下来。

    不一会儿，严清歌就坐在舒适的正房里，斜倚着美人榻，被丫鬟捶腿捏肩了。

    现在严清歌身上的肉硬，那几个丫鬟还照着以前的力道捏，有些不太捏的动。如意看着她们吃力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快些走吧！去厨房里帮帮忙，多做些吃的喝的端上来，这边就不用你们献殷勤了。”

    两个小丫头恭敬的称了一声是。

    过一会儿，寻霜进来，道：“大小姐，彩凤姨娘来给大小姐磕头，大小姐见不见。”

    “叫进来吧。”严清歌懒散的说道。

    不一会儿，就见彩凤拉着一个孩子，抱着一个孩子走了进来。

    严清歌一愣，彩凤拉着的那孩子她眼熟，是严涵秋，她抱着的那个却很小，不知是谁。

    彩凤跪在地上，拉着严涵秋给严清歌磕头。

    严清歌等她们起来，问道：“彩凤姨娘这半年在京里吃苦了。”

    “奴婢没有吃苦。奴婢还要多谢大小姐，提前给桃香院送了粮食，托大小姐的福，这一年来，奴婢和五小姐才没有饿到。”彩凤恭敬说道。

    严清歌对她怀里的孩子非常好奇，多看了两眼。彩凤会意道：“大小姐，这孩子是楚姨娘生的，还没有名字。家里没有奶娘，眼看要饿死，我就接手过来，每日喂些米糊糊，也活下来了。”

    “楚姨娘生的？”严清歌吃惊问道。

    “是！大小姐要不要看一看。”说着，彩凤将那孩子凑到了严清歌跟前。

    这孩子正醒着，看着大概才几个月，一双淡绿色的眼珠子四处乱看，在襁褓里不老实的蹬手蹬脚。

    严清歌一看见这孩子的眸色，就知道他肯定不是严松年的孩子。这孩子，应该是蛮兵入城后，楚姨娘被他们奸污后所生的。

    方才楚姨娘说家里没奶娘，这孩子眼看要饿死的话，只怕不过是为了楚姨娘面子好看才说的。真相应该是楚姨娘要杀死这个孩子，却被彩凤救了下来。

    严清歌才不信彩凤有那么好的心肠，什么人都肯救呢。

    八成是彩凤和楚姨娘有了龌龊，所以彩凤才要把楚姨娘的这条“罪证”留下来，等严松年回来好拾掇彩凤，没想到先等到的是严清歌。

    严清歌静静的看着襁褓里的孩子，道：“彩凤姨娘好心肠，这孩子你就养着吧。”

    “是！大小姐慈悲，我一定会把他当成亲生儿子养大的。”彩凤恭敬道。

    彩凤还在和严清歌说话，门口一阵骚乱，楚姨娘发狂的声音传了过来：“大小姐，大小姐，求求您见见我，听我说啊！我是冤枉的，都是彩凤那个贱人陷害我！那不是我儿子！”

    严清歌一回家，就遇上这种糟心事儿，她挥手道：“将楚姨娘带上来。”

    过了一会儿，衣冠不整的楚姨娘被带上来，她满含恨意的看着彩凤和她怀里的孩子，然后砰砰给严清歌磕了一串响头。

    “大小姐，我的确生了孩子，但却是老爷的孩子。城破以前，老爷在我屋里歇了好几宿，小少爷就是那时候怀上的。但我生完了小少爷，才睡了一觉起来，就被彩凤这贱人抱走了。她把小少爷换成了这个不知哪儿找来的野种。小少爷刚生下来的时候，我看的明明白白，他眼睛绝对不是绿的。”楚姨娘哀嚎道。

    彩凤却神情平淡，道：“楚姨娘，这孩子是今年二月出生的。老爷走的时候，是去年二月。我只听说过怀胎十月，没听说过怀胎十二个月的。”

    楚姨娘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是的，孩子的出生日期做不了伪，整个严家的人都看着呢。所有人都知道，这孩子不是严松年的。

    她恨死了彩凤。

    彩凤顶着楚姨娘噬人的目光，平静道：“大小姐，还有一件事。去年您走之前，给各院都留了粮食。但老爷将寒友居里的粮食卖了，楚姨娘也做主卖掉了珠玉院的粮食。后来楚姨娘来我院子里抢粮食，被我院子里的人打走了。我顾念和楚姨娘是一家人，特意取了粮食，给她送去，却见到了一件事……”

    楚姨娘忽然扑了上去，扑到了彩凤身上，大声道：“你不要说！你不能说！不准说！”看样子，竟像是要将彩凤撕碎了。

    几个丫鬟婆子赶紧上去，制住了楚姨娘。

    彩凤心有余悸，看着楚姨娘，道：“我看到楚姨娘割开了三小姐手腕，在喝她的血。”

    一瞬间，所有人都干呕了起来！

    喝自己亲生女儿的血，这是什么人能做到的？

    严清歌的眉头猛皱起来，道：“严润心呢？”

    “四小姐没了。”寻霜在旁轻声道：“四小姐回来以后，精神一直不太好。我们也给楚姨娘送过几次粮食，见四小姐可怜，想接她到青星苑，楚姨娘拦着不让。”

    “那严波菱又在哪儿？”严清歌想起楚姨娘的另一个女儿，问了一句。

    “战乱起来的时候，楚姨娘带着珠玉院里的人逃出去了，过了几个月她又回来，身边只有四小姐一个。”寻霜道。

    “楚丹朱，严波菱呢？”严清歌转向楚姨娘，厉声喝骂。

    楚姨娘脸色狰狞，满脸的疯狂之色，可是严清歌一怒，长身而立，浑身上下散发出威压和杀气，让楚姨娘吓得腿脚一软，再也凶不起来。

    “她……她饿死了……”楚姨娘畏惧的看着严清歌：“她不肯吃观音土，老四肯吃。老四活了，她饿死了。”

    “你回京的时候，包裹里明明有粮食！”彩凤忽然说了一句。

    楚姨娘软弱无力的辩解道：“她们是丫头片子，死了就死了。我要活着，我还要给老爷传宗接代。”

    面对这样的楚姨娘，严清歌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若她只是在战乱中被蛮人坏了清白，严清歌倒是不会说什么，毕竟这种事，由不得她自己，就算严松年回来，她也会保一保她。但是，有粮食，不肯给女儿吃，生生让她们饿死，还吸食亲生女儿的血液来满足食欲……

    这样的女人，还能够称作人嘛？

    严清歌嫌恶的看着楚姨娘，低声道：“楚丹朱，你口口声声说她们是女儿，死了就死了。难道，你不是女人么？”

    “大小姐，大小姐你绕绕我！念在我教导过你的情分上，求你绕过我。”楚姨娘满脸鼻涕眼泪的磕着头。

    她害死了两个女儿的事情暴露后，心知严清歌绝对不会放过她了。

    严清歌却拂袖而去，冷笑道：“就你也配说教过我？就你也配说自己读过书？”

    楚姨娘身上一软，瘫倒在地。

    她讷讷的从喉咙里发出细如游丝的声音：“我……我……我没做错，老爷……我要等老爷回来，老爷不会觉得我做错的……”

    她痛哭起来，严清歌容不下她害死严润心和严波菱，而严松年绝容不下她生了蛮人的孩子。

    天下之大，没有一处能够容忍她的地方，她的命，好苦！

   

 第两百零二章 伴后

    春暖花开，处处都是新绿艳红，就算京城里还处处可见的壁残垣，被热闹的春景簇拥下，也现出一种蒸蒸日常的美。

    过去一年里，京城里的人们经历了太多，别离，逃难，死伤，回归，现在终于又走上正常的轨道。

    严府的经历，纵然悲惨了些，但也比普通人家还要强些。

    一切看似都很平静，可是这平静下，依旧有着暗暗涌动的漩涡。

    桃香院中，几名丫鬟正带着严涵秋在不大的院子里奔跑玩耍。因为彩凤姨娘保护的好，严涵秋竟是半点都没受到战乱的影响，清脆的笑声咯咯的在庭院上空回荡。

    她稚嫩的小手攀附上一朵鲜艳的蔷薇花儿，拿在手里看了看，道：“我们去找弟弟，给弟弟戴花儿。”

    她小小年纪，并不明白那至今还没有名字的混血男孩儿，并不是母亲亲生的。

    一名丫鬟立刻捂住了严涵秋的嘴，看了看四周，道：“那不是弟弟！”

    严涵秋被大人的认真影响，不解其意的点点头，等丫鬟放开她，懵懂道：“好，不是弟弟。那我能不能找他玩儿。”

    “五小姐，我们在院子里玩儿吧。”丫鬟劝道。

    自从上个月楚姨娘死以后，那个地位尴尬的混血婴儿，在桃香院里的地位，就变的很微妙了。

    当初彩凤姨娘从楚姨娘那里把这孩子抢过来，可不是眼气她有儿子，而是为了狠狠的将楚姨娘扳倒。楚姨娘一死，这孩子对彩凤姨娘已经没半点用处了。

    可是，偏偏彩凤姨娘跟严清歌承诺，会把这男孩儿当自己亲生儿子养育。

    扔不了，放眼前又恶心，还不能不管，真真是愁人。

    严涵秋玩了一会儿，就倦了，回屋被哄着睡着。伺候她的两个丫鬟到了外间，坐在一起小声闲聊，说着说着，就说到了那个男孩儿的身上。

    “你说，姨娘现在该多糟心，明明不是自己生的，还要当祖宗供着。”

    “你当姨娘真把他当自己孩子。现在城里面可不比以前，什么买不到？别说羊乳，牛乳，就是奶妈子也不难请，但姨娘还给那小祖宗还吃着米汤呢。”

    “咱们五小姐可是吃奶吃到两岁上才断了的，那孩子才三个月。”

    “哎……别说了，咱们也管不了那么多事。”

    这两个丫鬟的闲谈，并没有传到青星苑去。

    严清歌现在面临的，是另一个大麻烦。

    青星苑迎来了两名姑姑，要接她进宫去，打的是皇后的名义，请她长住陪伴。

    严清歌万分不解。

    但是炎修羽要护送六十多万北蛮人分插安置在大周各地，根本没有回京。凌霄也随着丈夫水穆在外镇守，都不在京城，她竟是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曾经，太子逼皇后答应娶严清歌，闹得很不愉快。按理来说，皇后对严清歌应该不会喜欢才对，找谁陪伴，都不会找严清歌陪伴。

    但麻烦的是，时过境迁，严清歌吃不准皇后和太子之间的关系现在到底如何。

    去年京城大乱，皇帝当时在宠妃候妃处，只带走了候妃，根本就没有管皇后，还是太子分了自己一半儿护卫去凤藻宫，才叫皇后勉强逃了出来。

    天家无情，被当时一事，反映的淋漓尽致。皇后现在心中能够信任的人选里，太子恐怕还在皇帝之上。

    经历了这一切，现在的皇后，即便不喜欢严清歌，如果太子一意要求娶严清歌，没准儿皇后真的会答应呢。

    因此，一时间，严清歌还真的搞不明白这对天家母子的意图。

    这次进宫不比往常几次，她可以带一个丫鬟，严清歌自然带上了如意。

    宫中什么都有，严清歌不过收拾了一个小包裹，便领着如意出去了。

    马车晃晃悠悠，到了宫门口，停了下来，带她来的姑姑领着她的如意，慢慢的朝着深宫内走去

    严清歌这是第四次进宫了，第三次她也曾作为秀女在钟萃宫长住，可是今日却不同，今日她去的是凤藻宫。

    宫墙极高，春日越是暖融融，投下的宫墙阴影越是森寒。

    如意跟着严清歌，低着头，战战兢兢，似乎一只闯入食蚁兽窝里的小蚂蚁。

    皇宫看起来和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来来往往的人少了些。

    入了凤藻宫后，严清歌立刻被请去见皇后。

    只见高高的皇后宝座上，身着杏黄色服装的皇后端庄而坐，眉目里是一惯的端庄慈祥。

    她微微笑着，对着严清歌招招手，道：“给严小姐赐座，坐近些儿叫我瞧瞧。在玉湖城的时候，事务繁忙，我竟是没空见你。”

    严清歌乖顺的走到皇后下首，坐在嬷嬷给她新搬来的鼓凳上。

    皇后仔细的打量着严清歌，这女孩儿和她上次见，很不相同。

    她的皮肤不如以前白皙，却显得有光泽了很多，个子长高了好长一截，比平常男子也不遑多让，身形不如先前那么纤瘦柔弱，而是一举一动都带着满满的元气。

    尤其她那双眼睛，是变化最大的，即便是微微垂着，不和她直视，也能看到那黑眸里的光芒，似乎她黑长的睫毛下，被上天安放了两颗星辰。

    以前皇后见到严清歌，总是会感叹造物主的神奇，因为严清歌和她母亲乐柔实在长的太像了，虽然细微处有些不同，可是猛一看，谁都会见到了年轻时的乐柔。

    现在，她的五官和乐柔还是很相似，但气质形态，已经完全不同了，甚至若不是很熟悉这对母女的人，根本看不出她们的相似之处。

    如果，严清歌早几年是这样的，她那个蠢儿子也许就不会看上她了。

    皇后在心中叹口气，和颜悦色握住了严清歌手，摩挲了一把严清歌依旧有些粗糙的手心，道：“好孩子，你吃苦了。你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你婚期等炎小王爷回来才能定下来。出嫁前，就在宫里好好的养着备嫁。”

    听到这句话，严清歌猛的松了一口，皇后的意思，是她和炎修羽的婚事不会黄。

    她感激的说道：“多谢娘娘，皇宫是最养人的，清歌有福，能在宫里陪伴娘娘左右。”

    皇后略微和严清歌说了两句话，皇后身边的大宫女走进来，轻声禀报：“娘娘，柔福长公主求见。”

    “请她进来吧，恰恰清歌也在，叫她们姑嫂两个先亲近亲近。”皇后笑道。

    不多时，柔福公主走进来，目光落在严清歌身上，扫一扫，对着皇后甜甜一笑：“皇嫂，好久没见到你了。”

    “柔福也回京了？炎王爷还好么，家里可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开口。”皇后对着柔福亲近的说道。

    柔福笑道：“我还没回家，先来看望皇嫂和哥哥，家中的事儿自有驸马忙去，皇嫂可别心疼他。”

    柔福又看了看严清歌，笑道：“皇嫂，你怎么将我家未过门的小媳妇叫来了，她一个粗笨姑娘，只怕打搅皇嫂清净。”

    严清歌心中一凛，知道皇后和柔福长公主开始打机锋了。

    皇后却是满脸笑意，不接这话茬，回头对身后站着的宫人道：“我记得前日宫里才进了批贡香，是南岭今年新造的橘花儿香，柔福最爱了，将香炉里这沉香换了吧。”

    柔福最是机灵，立刻闭嘴不提这件事，和皇后说起了她最近的事情。

    严清歌在旁垂颈听着，虽然皇后和柔福话说的隐晦，可严清歌才不是那种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儿，她连蒙带猜，搞明白了不少东西。

    原来柔福和炎王爷当时并没有逃去青州，而是一直呆在京郊。听她们话里暗暗的意思，当初二皇子称帝后，在京城忽然退位，和炎王爷不无关系。京中皇帝不在这一年，局势基本上是被炎王爷把持着的。

    严清歌越听越是心惊，她隐约感觉到，自己这次进宫，似乎没有那么单纯了，而是和炎王府息息相关，看来，她已经被完全绑在炎王府这艘船上了。

    炎修羽杀上北蛮王庭，俘虏北蛮王，收拢北蛮几十万大军和数百大大小小的部落，这样的功劳，震古烁今。

    而炎王爷则身居险地，就守在京城附近，甚至逼迫有异心的二皇子退位。

    比起一直龟缩在玉湖城里的皇帝来说，谁解救了大周，谁又功高劳苦，不言而喻。

    功高震主，说的就是炎王府的兄弟两个。

    而大周最怕的，并不是炎修羽居功自傲，而是很多北蛮人称他为北蛮王，希望炎修羽能够带领他们重新回到草原上，重建王庭。这才是最可怕的。

    身为一名还不到二十岁的少年，这样的权利诱惑，是很难抵挡住的。

    她被叫来宫中，只怕就是为了牵制炎修羽，让他放弃成为北蛮王的机会。

    但一旦炎修羽反了，柔福公主和炎王爷仗着长公主和驸马的身份，和之前镇守京城的功劳，可能会逃过一劫，可是严清歌小命便难保了。

    想通这一节，严清歌的心里反倒安生下来。

    她相信炎修羽！

    皇后话题一转，看着柔福长公主平坦的小腹，关切道：“柔福，你今年要过二十四岁生辰了吧，你嫁去炎王爷府上，转眼有七年了。”

    “嫂嫂果然记得清楚。可惜今年京城百废俱兴，各处都等着花钱，我和炎王爷本就不爱这些，便不打算平白耗银子过那劳什子寿了。”柔福说道。

    “两个人过寿的确是没意思，若是你们有个一男半女便好了！待会儿你走的时候，叫几个太医回去，好好的调养身子，虽说你没有公婆催促，膝下空虚这么久，自己也要上心了。”皇后轻启薄唇，说道。

   

 第两百零三章 宫女

    柔福长公主被皇后戳中心事。

    二十四岁的女人，在大周的已婚妇女中，年纪不算轻了，若不是炎王爷一再和她保证，没有孩子也没问题，她也会学着别的女人，给炎王爷纳妾。

    可是，这么多年，什么法子都试了，她也没有怀上，她早对自己的生育能力失去了信心。但是，她不能让炎王府绝后。

    于是，柔福长公主抬起头，对着皇后明媚一笑，撒娇道：“还是皇嫂疼我，我一定要御医好好给我看看。以后我若是没事儿，就会时常来宫里找太医调养身子，皇嫂不会嫌我烦吧？”

    “不会的！”皇后笑着看看柔福：“只是你哥哥今年忙，没时间陪你，你不会怪他吧。”

    柔福道：“才不会呢，皇兄忙着天下事，我们女人又不懂，不给他们添乱，就是最大的帮助。我只来凤藻宫和皇嫂呆着就行。”

    皇后完全没料到，自己的这番敲打柔福，让她先管好自己的话，竟然对柔福起到了反作用。柔福嘴上说着是来医病，可是前头她医了五六年，都没有半点效果，现在倒是想起来到凤藻宫看太医，必定是因为严清歌。

    送走了柔福，皇后坐在凤榻上，目光深沉，心中一阵冷笑。

    这个严清歌，还真不是好打发的。

    以前引动的各家求娶，甚至连她的皇儿都被迷惑了。现在还没过门，就让柔福对她这么好。

    严清歌在凤藻宫偏殿的一处小屋里，正和如意试衣服。

    她们带进宫的衣服很少，严清歌除了身上穿的一身应季的衣服，只带了一套换洗的，而如意则是空着手来的——这也是宫里来的那位姑姑的嘱咐，进宫后，自有人给她们送新的穿。

    和皇后说过话后，时间已经不早了，回到她们被安排住的屋子，屋里已经站了一位年约二十出头的宫女。

    这宫女细眉长眼，圆脸蛋上一团和气，笑眯眯道：“严小姐，奴婢名唤碧苓，咱们屋里还有一个粗使宫女，叫做碧萦，她去提饭了，您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我们两个就是。”

    “多谢姐姐！以后就多麻烦姐姐了。”严清歌看这碧苓浑身上下的气度，而且穿着看着虽然朴素，但细节非常精致，就知道这位宫女是皇后特地派来的，所以对她客客气气的。

    碧苓笑的眉眼弯弯：“趁着饭还没回来，严小姐不如去屋里看看衣服吧，皇后娘娘叫宫里的绣娘给严小姐赶制了不少衣裳，若不合心意，就拿回去叫她们改。”

    带着严清歌进卧室门的时候，碧苓掀开门帘，待严清歌进去，退后一步，对着如意和善一笑：“你就是严小姐的大丫鬟如意吧？好机灵的妹妹，你的衣裳等会儿找我领去。”

    这个碧苓通身规矩，人又和善可亲，被她这么对待，如意脸上立刻红了，感激道：“多谢姐姐。”

    皇后给严清歌做的这些衣服，全都是各式不同的宫装，而且非常合身，料子绣活，全是上佳的。像她这样身高的女孩儿在宫中基本是找不到的，这十几件崭新叠在床头的衣裳，一看便是专门定制的。连旁边摆着的绣花鞋，穿上亦大小刚刚合适。

    看来，皇后早就掌握到了关于严清歌的全部情报。

    这些衣服大部分都用柔软的绫罗做成，颜色嫩鲜艳，又不会太夺目，严清歌试了两身，便不再继续，对拉着碧苓的手，道：“碧苓姐姐，这些衣服都好极了，等会儿我谢谢皇后娘娘去。”

    碧苓一笑：“不用啦，娘娘晚上惜福不食，睡得早，等小姐吃过饭，娘娘已经安歇了。况且严小姐是贵客，这些都是宫里该做的本分，说什么谢不谢的。”

    说话间，那名叫碧萦的丫鬟也回来了。

    一见到碧萦，严清歌眼前便一亮。

    只见这碧萦十四五岁，穿着一身老绿色宫装，放在别人身上，会显得老气，将容色压下去。

    偏生她的皮肤极为白嫩，像是一掐就出水的豆腐，神情举止间带了股天然的飘逸灵动，这衣服往她身上一套，衬得她容色出挑，气质上佳。

    严清歌不由得在心里感叹，美人不管穿什么，都是美人儿！

    看来，这碧萦并不像碧苓所说，只是个简单的粗使丫鬟。

    她毫不掩饰的拉过了碧萦，握着她手，摇一摇，道：“你好漂亮。”

    “多谢严小姐夸赞。”碧萦垂目行礼，有规矩极了。

    吃过饭，严清歌被三个丫鬟安置着睡下了。碧苓收拾了铺盖，躺在她床边的脚踏上。

    严清歌一阵儿别扭，别人家倒是有这么安置丫鬟，方便晚上叫，可是以前她都是叫如意睡在外间，不也一样随叫随到么。一来是脚踏就那么大点地方，睡着多难受，二来是有人在侧，她总是睡不安稳。

    可是，她吃不准是不是皇后叫碧萦她们这么做的，因为今天进宫后，她根本没有独处过，也没有和如意一起独处过。

    严清歌躺了半天，怎么睡都睡不安稳，故意翻了几个身，底下的碧苓鼻息轻轻，根本不是睡着的样子，却并不吭声。

    看来，这果然是皇后的吩咐了。

    第二日天还没亮，严清歌就起来了。

    她洗漱过，略微进了两口饭，便去给皇后请安。

    皇后起床也是极早的，严清歌到了没多久，宫里面的大小妃子也来请安了。

    经了去年的战乱，后宫空虚，活下来的女人并不多。皇后随意和人聊了聊，就放人离开了。倒是太子府里的新侧妃水英没出现。

    严清歌本以为皇后只是留她说两句话，就会放她离开。但皇后不开口，她只能干坐着。

    不知不觉，快到中午时候，一名宫女走进来，对着皇后通报道：“娘娘，太子府的严娘子来了。”

    因为严淑玉没封号，太子的女人又不能用姨娘的称呼，所以大家都唤她娘子。

    严清歌一听严淑玉来了，心里咯噔一声。

    皇后却是带着笑，道：“叫她进来。”

    一名穿了蓝色宫装绸衫，头发高高挽起的女子缓步走了进来，给皇后磕头行礼。

    皇后对她的态度不错，笑着叫人赐座，道：“严娘子，你进宫一年多了，还没见过家人吧。恰好你姐姐被我叫进宫，你们姐妹两个往后多亲近亲近。”

    严淑玉抬起脸，和严清歌的目光相触。

    已经有好久，严清歌不曾看到严淑玉的脸了。此前在青州，她也只是远远的看到了严淑玉，认出她的身形，却并没有和她近距离接触过。

    严淑玉的外貌没有太大变化，比起先前，要成熟了很多。她的腰肢细细，胸脯鼓的老高，体型成了前凸后翘的葫芦状。她头发全部挽在头顶，结成高髻，装饰着金玉首饰，平添几分老气。

    她本比严清歌要小一岁，现在瞧着，倒像是严清歌的姐姐。

    而严淑玉也在看着严清歌，只是看着严清歌，她心里就不禁一阵颤抖，那是怎么样的一双眼睛啊，亮的让她想要后退，想要畏缩，想要认输。这双眼睛似乎能照到她心里所有的龌龊和黑暗，也能照到她来的目的。

    姐妹两个的目光只是轻轻一触，就分开了，可是却像是接触了亿万年那么久。

    严淑玉对着皇后叩头，道：“多谢皇后娘娘怜惜，妾身一定多和姐姐来往。”

    严清歌心里不痛快，皇后连她的鞋码大小，穿什么样的衣服都能弄得一清二楚，肯定早知道她和严淑玉之间的往事，还要搞这么一出，实在是让她有些恶心。

    但表面上，严清歌还是笑道：“多谢皇后娘娘恩典。”

    皇后笑起来：“你们两个是年轻姐妹，多年不见，一定有很多话说，你们下去说话吧。”

    碧苓立刻站起身，引着严清歌和严淑玉离开了。

    到了严清歌住的偏殿，严淑玉客气的坐下来，对严清歌道：“姐姐，好久不见。”

    有碧苓和碧萦这两个皇后的耳目在旁，严清歌只能回应：“是好久不见。”

    气氛一片尴尬，还是严淑玉先哀怨的开口：“姐姐，去年京城大乱，你有炎小王爷看护，一切都平安顺利，妹妹我吃了好大苦头，才保下性命。”

    严清歌心里冷笑，淡淡道：“去年是我舅舅家轩哥带我出城的，炎小王爷当时去了皇宫勤王，并未赶上救我。”

    “炎小王爷怎能这样，他居然抛下姐姐不管！”严淑玉站起来，大呼小叫。

    这样简单的挑拨，怎么可能让严清歌动摇。

    当时城里面大乱，炎修羽派来的家将兵丁来找她时，她已经和乐轩走了，两边倒了个前后脚，并不是炎修羽不救她。

    她瞥了一眼严淑玉，慢条斯理道：“大家都有舅舅，妹妹不也是被你舅舅救下的么。”

    严淑玉双手一抖，差点捧不住手里的茶碗，脸色变得苍白无比。难道严清歌竟然知道什么？

    她和欧阳少冥在青州时的事情，发生的比较隐秘。随着当时那批候军的士兵被蛮兵杀死，欧阳少冥也不知所踪后，她还以为那件事要成为永远的秘密了。

   

 第两百零四章 询问

    青瓷茶杯里，香茶散发着袅袅热烟，扑鼻的香茶味道，在这间不算大的屋子里弥漫。

    茶香，春好，日暖，正是品茗的最好时机。

    但客人却丝毫没有品尝香茗的心思，一门心思的要离开这个地方。

    身为半个主人的严清歌，戏谑的打量着严淑玉。她并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将严淑玉的那些勾当说出来，只要点到为止，让严淑玉有所忌惮就行了。

    因为她发现，看着严淑玉自己往死里作，比她亲自动手，竟是舒畅多了，似乎老天也在帮着她惩罚严淑玉一般。

    严淑玉心惊胆战，在严清歌处呆了半个多时辰，慌慌张张告辞了。

    回到储秀宫后，严淑玉回到房里，还没来得及换衣服，伺候她的宫女流晶就走进来，道：“主子，殿下请您过去。”

    严淑玉脸色难看，她离开前，太子交代过她一些事情，但是，她一件都没有做到。

    但是，在宫里面，太子就是她的天，太子来叫，不得不去。

    她收拾了一下衣裳，敛神静气，才道：“我换过衣服就去。”

    严淑玉换上一身淡青色的简易宫装，头上的钗环一样不剩卸下来，只将头发挽在脑后，素面朝天，朝太子住的屋子去了。

    太子正坐在案几后，处理着许多奏折，自从回京后，太子处理朝中事物，再不遮遮掩掩，遇到难以决定的事情，还会自然而然的召见朝中大臣到储秀宫商讨，皇上对此半句都不曾多说。

    而此前风头大出的二皇子，再也没有人提起。二皇子和静王所做的那些事情，罪无可赦，但是，到现在，也没见有人动二皇子和静王。

    私底下有种说法，静王挟持了年幼的五皇子和素来低调的四皇子，若是皇帝敢对二皇子和静王府下手，静王就让皇上这两个儿子陪葬。

    五皇子倒还罢了，他和静王和二皇子血脉相连，但四皇子却不同。

    四皇子是容贵妇的儿子，地位还在候妃之上，虽然并不讨皇帝偏爱，可是玉妃出身千年士族的顾家，祖父、父亲、伯伯、哥哥，以及外祖父、舅舅等等至亲的家人，全都在朝堂中占据一席之地。

    她本人也非常会做人，在宫内交好各宫之人，且将四皇子养育的非常妥帖，即优秀，又没有争权夺利之心，比起平庸的大皇子，和总是惹是生非的二皇子，好到了不知哪里去。

    四皇子若是被牵连丧命，别说顾家不答应，皇上的儿子们，也会只剩下不堪其用的大皇子和体弱多病的太子了，整个朝堂也不会答应。

    投鼠忌器，两项僵持，说的便是眼前这种情况。

    太子的身后，一名姑姑安静的站着，像是一尊雕塑一样。

    见到了严淑玉，她才抬起眼睛，对着严淑玉轻轻示意，让她不要惊动太子。

    严淑玉站的腿脚都麻了，太子才终于在奏折堆成的海洋里抬起眼睛。

    他对着严淑玉看了两眼，对她招招手，温声道：“到我跟前来。”

    本对太子的冷落暗恨的严淑玉，心情霎时明朗起来。

    她维持着平静的表情，心里的盘算却越来越多，轻步到了太子跟前。

    是的，她是被欧阳少冥坏了身子又如何，但欧阳少冥现在生死未卜，只怕早就被草原上的狼群吃了个干净。

    太**里面，现在只有一个压根不受宠的水英。据说，当初的宫难，侯晶晶、元芊芊和其余太子的女人都没逃出来，太子现在对她态度好，岂不是代表着，她有机会翻身了！

    严淑玉心里的盘算只在一瞬间就成了型。

    装成处子，对她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儿。只要一袋鸽子血，和几两明矾，就是堂院里有经验的茶壶来了，也辨不出真假。

    严淑玉越想越是激动，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神情。

    太子看着严淑玉那张脸，慢慢道：“母后那里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明日你再去吧。”

    严淑玉跪地磕头，道：“婢妾辜负了太子殿下的期望，明日婢妾一定不会让殿下失望。”

    太子缓声道：“你很聪明，我相信你不会辜负我的。下去吧。”

    出了门儿，严淑玉回到自己住的殿门口，却不进去，而是抬眼看向天空中高高悬挂的太阳，阳光刺目，一瞬间就照的她满眼都是泪水。

    她心里的茫然却都没了，那太阳不管多刺目，总有一天，她会将它攥在手心的。

    回到屋后，严淑玉唤过流晶，问道：“流晶，你今年多大了？”

    流晶是她随太子回宫后，新分给她的宫女，之前伺候她的那几个宫女太监，都已经在战乱中无从找寻了，可恨她花了大价钱才收买的人，竟全打了水漂，现在又要从头做起。

    流晶对严淑玉不甚了解，因是主子问话，很快就将自己的一切兜底告诉了严淑玉。

    她家是小富之家，还是家里唯一的独女，但是说了三家亲，都在成亲前遇到各种各样莫名其妙的事情，被男方退亲。流晶的老爹一怒之下，决定养女儿一辈子，这时候，宫里面来人采选宫女，一个老算命的告诉她爹，让流晶进宫做几年宫女，叫宫里贵人们的贵气带一带，二十多岁被放出来时，身上的晦气就没了，便能嫁个好人家。

    听完流晶入宫的缘由，严淑玉已经有了计较，这个流晶看来挺容易收买的。

    但是，她并不急在这一时，转过脸去说别的了。

    晚上，待流晶睡着后，严淑玉躺在黑暗中的床上，轻轻的将手伸到木头大床的雕花下，细长的指甲扣了半天，吊出来一根细细的棉线，她轻轻的拉扯着棉线，终于，从棉线的尽头拉出一包比指甲盖还小一些纸包。

    她长长的吁了一口气，这东西竟然拿还没丢！这下，她的仰仗就更多了些。

    轻轻的打开了那纸包，一股清甜的梅花香味，在空气里飘荡，严淑玉将那纸包收了起来，带着得意坚定的微笑入梦而去。

    严清歌屋里，她却是怎么也睡不好，今晚守夜的是碧萦。

    碧萦年纪小，人不比碧苓那么大方，话也不多。

    严清歌觉得碧萦应该没有碧苓那么难打发，便柔声道：“碧萦，不如你去和如意换换，叫她来守夜，我习惯了她陪着我。”

    碧萦摇头道：“哪里能麻烦如意姐姐。碧苓姐说了，如意姐姐从宫外来，不比我们耐熬，加上还要伺候小姐您的衣食住行，出不得岔子，晚上守夜的事儿，我们两个轮流做就好。”

    这碧苓果然肠子比较直，几句话就给严清歌透露了不少信息。

    看来，真正听令于皇后的，是碧苓，而碧萦听的是碧苓的话。

    有了这一层认识，严清歌心里好受了些，她笑起来，坐起来，拍了拍床沿，道：“碧萦，你坐下来，陪我说说话。”

    “奴婢不敢坐，主子想问什么，奴婢回答您就是。”碧萦跪在踏板上说道。

    严清歌在宫里面做过秀女，知道宫里规矩大，奴婢的头不能比主子高，她逼着碧苓坐，反倒是害了她，也就算了。

    越是凑近了看，严清歌越是觉得碧萦的长相熟悉，她和碧萦闲话几句，电光火石间，忽然醒悟过来：这碧萦的长相，和她未出京之前，竟然有五成相似。

    以为她不爱照镜子，所以对自己的容貌竟是并没有那么熟悉。要是换了个跟如意或者严淑玉面貌有几分相似的人，她立刻一眼就认了出来。

    她放缓了口气，轻声问道：“碧萦，你识字么？”

    “识的几个字！”碧苓回答。

    “哦，是谁教的你呀。”

    “小时候被娘教过几个字儿，倒还记得。”

    “你家里以前是做什么的？”严清歌问道。

    碧萦犹豫一下，轻声道：“奴婢是罪奴出身，父亲有罪，家里被抄，本来在浣衣局做事儿，幸得皇后娘娘垂帘，才叫碧苓到凤藻宫伺候。”

    严清歌精神一震，问道：“碧萦，你原来姓什么。”

    “奴婢……奴婢忘了。奴婢进宫的时候才八岁，前面的事儿都不记得了。”碧苓低头说道，半句都不肯多吐露。

    严清歌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她打量着碧萦的脸，算了算时间，六、七年前谁家犯事儿被抄，她还真的想不起来。

    但是，有一件事她可以确定，这个碧萦，绝对是皇后有心安排在她身边的。

    严清歌心里苦笑，皇后可真是用心良苦，如此一来，太子若是非要召见她，见到了今非昔比的她，和与她之前有几分相似的碧萦，只怕就要移情于碧萦了。

    这种被人**裸摆在明面上算计的感觉一点都不好，可是，严清歌又不能不做。而且，照着皇后这计策，太子若是能放下她，对她来说，也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她在心里叹口气，面上却是不显，对着碧萦笑了起来：“说着说着，我就有些困了。我们睡吧。”

    碧萦乖巧的应了一声是，扶着严清歌躺了下去。

    桌上的油灯被碧萦吹灭了。看着黑乎乎的帐子顶，严清歌怎么都睡不着。

   

 第两百零五章 碧萦

    皇后与太子母子两个斗法，将严清歌夹在其中，好不难受。

    这日子，比起她在钟萃宫时当秀女时，竟是要艰难的多。

    每日里，严清歌都会早早起床，去拜见皇后。皇后每天晚上极早就睡了，早上五更左右就会起床，就算以前严清歌也总是早起，但亦没有这么辛苦的时候。

    她调整了好几天，才勉强和皇后的作息同步。

    但最让她感到烦心的，却不是和她之前相貌神似的碧萦，也不是每日都会拜访她的严淑玉，而是元芊芊。

    严清歌一万个没想到，就在她进宫第四日时，元芊芊竟然带着太子长子回宫了。

    当初战乱一起，太子一个女人也没带，离开了皇宫。这其中，不但包括严淑玉这种侍妾，曾经最被他“宠爱有加”的元芊芊，也被他抛在身后，更别提侯晶晶了。

    严清歌没想到，侯晶晶在战乱里生死不知，到现在都没有找到，元芊芊竟然好端端的回来了。

    元芊芊一回来，几乎整个后宫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曾经是太子的心头肉，又诞下大皇子，还在战乱里安然脱身，且又是昭亲王嫡女，身份尊贵，这样的她，被很多人猜测会被太子晋升为太子妃。

    元芊芊可能也是这样想的，嚣张气焰一发不可收拾，先是带人给水英一个好大下马威，然后私底下截住严清歌的宫女碧苓，叫人给掌了五十个嘴巴子，打的碧苓一张还算清秀的脸肿的猪头一样。

    看了碧苓的惨样，严清歌心有戚戚焉。

    她不爱在宫里面走动，每天都窝在凤藻宫深居简出。如意更是被碧苓拿捏的不轻，从来没有外出行走的权利，出去办事儿，都是碧苓和碧萦轮着来。元芊芊想来是不敢在凤藻宫里面惹事儿，所以逮住了碧苓，好好的发了顿脾气。

    严清歌入宫，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儿，很多人几乎都不知道。但被元芊芊一搅合，许多人都晓得了严清歌的存在。曾经和太子有婚约的严家女，悄无声息的住进凤藻宫，这是不是代表了什么？

    很快的，严清歌的访客就一日多过一日。

    宫里面的嫔妃们，不是每个都有资格日日给皇后请安的，其中大部分都是只有每月十五才可以觐见一次，更多的，一辈子都没机会见到皇后的脸。

    可是，她们到底是皇帝的女人，见不着皇后，给严清歌这个没什么地位的宫外来的客人送份礼物，上门喝喝茶，或者叫宫女邀请她去别处玩，都是可以的。

    严清歌婉拒了那些喊她出去的人，可是登门的，却不能不见。

    幸亏还有柔福公主隔三差五的就进宫到凤藻宫，她来的时候，严清歌才能得一些清净。对这位未来的嫂嫂，严清歌可谓是印象越来越好。

    这一日，柔福没有进宫，严清歌处，又要迎来一大波拜访的人。

    今日，第一个来的，出乎严清歌意料，竟然是水太妃。

    水英以前进宫的时候，就住在水太妃处，但因为她吃斋念佛，所以严清歌和她无缘得见，想不到第一次见面，居然是在这种情况下。

    水太妃年纪快要八十岁了，满脸沟壑，皮肤松弛，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朴素的淡青色衣服。

    大约人年老了，看起来都差不多，严清歌并没有在她身上找到水英的影子。

    水太妃对着严清歌微微一笑，坦然受了她的礼节，才坐下来，慈祥道：“严小姐，久闻大名，今日却是初见。你和我想的倒是不太一样。”

    依照水太妃的身份地位，用这种口气和严清歌说话，已经属于很客气了。

    严清歌对着水太妃笑笑，不知道怎么接话。

    水太妃轻轻叹气：“我知道你和水英是朋友。水家做出这种事情，实非我愿，你进宫后，似乎还没有和水英来往，叫我看着，实在是担心。”

    严清歌没想到水太妃竟然是提起水英，立刻道：“不是我不想去看她，而是清歌愚笨，很多规矩都不知道，不敢在宫里乱走。”

    水太妃哪里会不明白严清歌的意思，太子的储秀宫，严清歌是绝对不能去的。她笑笑，道：“你不要多心，我不是逼你去储秀宫找她，我知道你的难处。你可知道，水家为什么要将水英嫁给太子？”

    “清歌不知。”

    “我年轻的时候，太上皇还是个一文不名的元氏宗族弟子，我看上了他，不顾家里的反对，一心一意嫁给他。后来又出了种种事情，才将正妻的位子让与侯氏。但太上皇在世时，一直待我不薄。水家糊涂，这种事难道也能模仿吗？我和太上皇情真意切，水英和太子，连面都没见过，这是在害水英，也是在害水家。”

    严清歌没想到水太妃对她如此直言不讳，立刻垂下头，不敢说话。皇家的事情，水太妃可以肆无忌惮的评论，她却是不行的。

    水太妃叹口气，对严清歌道：“我这几日会叫水英来看你，她想来现在是没脸见你这个朋友，你到时候还要多担待一下。”

    严清歌点点头，嗯了一声，水太妃将一双浑浊的老眼在屋里伺候的如意和碧萦身上扫了两下，盯着碧萦，问向严清歌：“这个丫头，就是那个叫碧萦的？”

    “是，参见水太妃。”碧萦恭顺的对水太妃行了个礼。

    水太妃却是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碧萦，你伺候你的表姐，可觉得委屈么？”

    严清歌惊讶不已，看向碧萦，只见碧萦的脸上却是现出了慌色。

    “碧萦不知水太妃说的什么。碧萦只是个小宫女，伺候主子是应该的。”她有些惊慌的说道。

    “你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水太妃道：“你本姓做周，你的外祖母，和严小姐的外祖母，是一对儿嫡亲的姐妹。可惜你家祖父贪墨良多，搞得天怒人怨，最后落了个全家男丁流放，女丁充奴的下场。”

    碧萦扑通一下跪了下去，对着水太妃和严清歌连连磕头：“太妃，严小姐，碧萦不是故意瞒着你们的，碧萦每每想起自己身世，难以启齿。”

    严清歌觉得自己的神经变得迟钝了。

    怪不得碧萦和她有几分相似呢，原来她们竟然还有这样的血缘关系。

    她母亲水柔长的就肖似外祖母荀氏，而碧萦的外祖母，和她的外祖母又是亲生姐妹。

    严清歌不知道说什么好，对碧萦道：“你起来吧，这怪不得你。”

    水太妃似笑非笑，看着严清歌和地上的碧萦，叹口气：“罢了，你们这些后辈的事儿，我管不了。我今儿就是为了跟你说说水英的事儿，别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送走水太妃后，严清歌还没来得及和碧萦说什么，下一个访客便到了。

    只听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响起，一个容貌艳美的女子，在一群大大小小宫女的扶持下走了进来。

    这女子约莫瞧着约莫三十多岁，身上流露出一个天然的风情，肌肤微丰，肤白如玉，穿了身石榴红的宫装，首饰也上也装饰着红色的珊瑚和宝石。

    她身边的宫女对严清歌道：“严小姐，候妃娘娘来看您了。”

    原来这女人就是候妃！

    候妃生育了两位皇子，算年纪，现在应该有四十岁了，但她保养得当，瞧着却是年轻的紧。

    严清歌还没开口，候妃就咯咯笑道：“把那些小玩意儿拿上来，给严小姐玩儿。”

    说着，她身后走进来一溜儿十二个宫女，各个手中端着托盘，上面依次放满了珍贵的绫罗绸缎，金玉器物，和内造的首饰，琳琅满目，其丰厚程度，令人咋舌。

    严清歌心下发苦，这首饰她要也不是，不要也不是，尴尬极了。

    这候妃也是嚣张的紧，严清歌就住在凤藻宫偏殿里，皇后对这里的事情可谓是知道的一清二楚，候妃还给这么大胆，大刺刺的给严清歌赏这么多宝贝。

    候妃身为静王府的一员，静王府行事乖张，谋逆之罪已经是板上钉钉，现在不过仗着最后一点底牌，和皇家僵持，下一秒就可能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她半点儿不思及即将遭遇的祸事，反倒和以往一样嚣张，真真是让严清歌觉得不解。

    候妃叫宫女将那些东西放下，一双秋波潋滟的美眸看着严清歌，笑道：“好一个美人儿，可惜已经被炎王府定下了，不然我还要帮我儿子求一求呢。”

    她只有两个儿子，一个是今年二十五六的二皇子，一个是才七八岁的五皇子，这么说，肯定是给二皇子求娶了。

    一想起来二皇子那张脸，严清歌就在肚子里呸了一声，谁会嫁给那个心比天高，满肚草包的家伙。何况二皇子早就有了正妃和两个侧妃，想要她嫁去做侍妾，想都别想。

    候妃却半点不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错，嘻然道：“以前我不常来皇后姐姐这里，倒是没怎么见过你。眼下一看，心里就和你亲近，以后我多来看你，你也要多去我宫里看我。我没有女儿，最喜欢你这样的漂亮女孩子了。”一边说，一边凑近了要握严清歌的手。

    严清歌的手被候妃滑腻温暖的手握住，心下一阵毛骨悚然，候妃松开手后，她差点下意识的将被她窝的地方用帕子擦了擦，好歹自己忍住了。

   

 第两百零六章 药膳

    这个候妃，看起来亲切可亲，妖娆娇嫩，实际上，绝对没打好心思。 严清歌半句话都不敢应承她，装疯卖傻，好歹熬到她走，总算松了口气，这时，脸还没消肿的碧苓走了进来，急匆匆道：“严小姐，您又有访客到了。”

    “是谁来了？”严清歌一阵头大。

    今天她这里先来了水太妃，水太妃显然是有备而来，为了让她和水英多亲近，一口拆穿了碧萦的身份做报酬。

    然后又来了候妃，送来大批烫手的礼物。

    现在来的又会是谁？

    “是严娘子。”碧苓说道。

    “是她？”严清歌松了口气。

    她摆摆手，道：“就说我累了，今儿谁也不想见了，叫她回去吧。”

    别人她不能拒绝，但严淑玉却是可以的。

    碧苓出去了一下，转身回来，道：“严娘子跟小姐您求一样东西，她说自己牙疼的厉害，想讨点儿白矾回去。”

    严清歌一愣：“何必跟我讨，她牙疼，和储秀宫里的太医说一声，不就能要到了么。”

    碧苓立刻将那话传出去，不一会儿，严淑玉又叫碧苓递话进来，她份位不高，没有见太医的权利，若不是什么大病，都只能自己捱着，但严清歌是客人，要弄到一点儿白矾很容易。

    白矾这东西寻常的很，普通人家也会备一些在厨房里，蒸馒头的时候用点儿，治牙疼的功用严清歌也听说过。

    可惜，严清歌对严淑玉此人，实在是放心不下来。不管她做什么，严清歌总觉得严淑玉是要办坏事儿，而是事也证明了，严清歌的怀疑，**不离十，都是准确的。

    “告诉严娘子，我是客人，今天要这个，明天要那个，主人家会觉得我烦。让她忍一忍，牙疼并不是什么大毛病。”严清歌不敢往自己身上揽事儿，一口回绝。

    门外，严淑玉听了严清歌的回答，心里面狠狠的骂了两句。看来，她要搞到白矾，还要走其他路子了。

    待严淑玉走了，严清歌这里没了别的客人拜访，她总算是清净了点儿，却不能彻底松快。

    因为，还有两桩事儿等着她处理。

    她先叫来碧萦。

    碧萦脸色苍白，尖尖的下巴垂在胸口，跪在地上，不敢和严清歌直视。

    严清歌叹口气，轻声问道：“你以前姓周？我没听外祖母说过她娘家的事情，并不知道她有个姐妹嫁到了周家。”

    碧萦细声细气道：“严小姐，当初周家的事情很不光彩，想来以前的亲戚们都不再提起周家了。严小姐不知道，实属正常。碧萦没有攀亲的意思，还望严小姐能够像以前一样待碧萦就好。碧萦会尽心尽力伺候严小姐的。”

    “怎么可能一样呢！我又不是那种没心没肺的人。你在宫里面有几年了？”

    “回严小姐，奴婢六岁进宫，现在有八年了。”

    “哎……八年！难为你一个人在宫里面这么久。外祖母若是知道你的事儿，一定该心疼坏了。”

    “主子们人都很好，碧萦在宫里没有吃苦。”

    严清歌伸出手，握住了碧萦的下巴，摸了把碧萦那张水嫩的脸蛋，轻声道：“你本该是世家贵女，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沦落到伺候旁人的地步，怎么不是吃苦呢？等我出宫的时候，跟皇后娘娘求个恩典，将你带回家。外祖母见到你，一定高兴坏了。”

    碧萦的脸色大变，苍白无比，吃吃艾艾，道：“严小姐，您……您不用为碧萦做这些，碧萦在宫里面很好，非常好，碧萦不想出宫。”

    “傻孩子，你在宫里呆着，二十七八岁也会被放出去，到时候就是老姑娘了。不如跟我早早的回家，外祖母会将你养在膝下，给你说一门好人家的。”严清歌道。

    严清歌越是说的和颜悦色，碧萦的瞳孔越是紧缩。

    事已至此，严清歌怎么还能不明白碧萦的想法——她早就知道皇后让她来严清歌身边的目的，便是替代严清歌在太子心中的地位。

    严清歌在心里笑自己傻。

    在她刚知道碧萦身份的时候，第一时间动的念头，真的是将碧萦带出宫，凭乐家之力，必定能给碧萦安排个好的未来。

    可惜，人各有志，碧萦早就打算好，要借着自身容貌上的优势，在储秀宫里占据一席之地了。

    严清歌闭嘴不言，沉默了半晌，才道：“你起来吧。”

    既然如此，她也不会告诉荀氏关于碧萦的任何事情，以后碧萦能爬多高，都是她自己的事儿，跟荀家也好，乐家也好，她严清歌也好，都没有任何关系。

    料理完了碧萦的事情，严清歌又去看了候妃送来的那些东西。

    方才严清歌只是扫了一眼，就能看出这些东西的贵重，现在仔细看，更是吃惊不已，这些东西哪里是普通人能有的，甚至有不少古董，尤其是其中的几匹布料，论规格，除了皇贵妃之上品级的女子，是不能用的。

    也不知道候妃从哪里搞来这些超规格的贡料，又送来了严清歌这里。

    有了这些东西，严清歌总算是松口气，嘱咐身边的几个宫女，道：“这些东西不是我该拥有的，将它们带上，和我一起到皇后娘娘那里。”

    皇后听说了严清歌的来意，和善的接待了她。看过布料和东西后，皇后微笑道：“既然是送你的，你留着就是，不要浪费了别人的一番心意。”

    严清歌得了皇后的金口玉言，稍稍的松口气，拜别了皇后，回到偏殿中。

    时间快到吃晚膳的时候了，碧苓因为刚挨了元芊芊一顿莫名其妙的打，脸还肿着，这几天都是碧萦去提饭。

    趁着碧萦走了，碧苓又容貌有损，不会时时站在严清歌身边，顿时，少有的有了如意和严清歌单独相处的时候。

    方才水太妃来时，如意也在，如意担忧的看着严清歌，问道：“大小姐，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宫啊。”

    宫里面，果然是险，步步惊心。连那个看起来最老实不过的碧萦都有这样的身份来历，说不定碧萦也是只笑面虎，背地里说不定干着什么勾当呢。

    如意对皇宫，本就充满了畏惧，现在更是彻底的失望了。

    “傻如意，总有出宫的一天。”严清歌说道，她怜惜的看了看如意：“我还说回京后先将你的婚事定下来，没想到竟是耽搁了你。”

    “大小姐乱讲！如意要一辈子跟在大小姐身边！”如意娇嗔的跺了跺脚，说道。

    “哦？真的么？那位曹公子这些时日一直没接到你的回信，不知道该多着急。若是你一直跟在我身边，他可要呼天抢地了。”严清歌提起如意的婚事，总算是心里舒畅了不少。

    如意被严清歌调笑，脸上飞起两朵红霞：“大小姐，你就会乱说。如意的身份地位，怎么配的上曹公子。”

    “如何配不上。曹公子不是说了么，他是家中第三子，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上面有两个哥哥，他的婚事，全由自己做主。何况你是自由身，见识学问，不比别人差，两人又一起同甘共苦过，怎么配不上他。”

    如意被严清歌抢白，辩解道：“可是曹公子那些哥哥弟弟里，只有一个和他一样是嫡子。若曹公子是庶子便罢了，如意真的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好呀，你连他家里的情况都知道的这么清楚。”严清歌坏笑着道。

    “大小姐又逗我！”如意一扭身，就是不和严清歌搭话了。

    一主一仆正难得的笑闹，肿着一张脸的碧苓进来，目光深深的看了如意一眼，才对严清歌道：“严小姐，严娘子又来了，她说严小姐您进宫以后，她一直都没怎么尽姐妹之情。想请您明日去储秀宫用饭，她会几道极好的御膳，要亲手做给你吃。”

    “回了她，我不去。”严清歌道。

    别说是严淑玉亲手做的饭，就是储秀宫这地方，她也是不会登门的。

    碧苓却是好像早就知道严清歌的反应，道：“严娘子还说，不管严小姐您去不去，她都会亲自做好饭，等严小姐去的。”

    这件事倒是不像严淑玉的作风。因为宫里面，是绝对不可能出现小厨房的，哪怕是皇帝皇后吃饭，也是在御厨房领。严淑玉若想亲手给严清歌做饭，只能到御厨房去，那地方基本都是男子，尽管都是太监，可也是宫女们都不爱停留的肮脏地儿。严淑玉一向自诩女中君子，高洁过人，怎么可能在严清歌不去的情况下，还委屈自己近庖厨。

    她顿了顿，问道：“那严淑玉要给我做什么药膳？”

    “严娘子说她准备了十二道菜色，其中四道是严娘子亲手做的。其中有一位八宝汤，现在已经在厨房里吊着了。”

    “八宝汤？”严清歌沉吟一下。

    八宝汤共分两种，一种是中药汤剂，清热解毒，妇科专用。

    另一种，是在乌鸡肚里塞上鸽子，鸽子肚里塞上鹌鹑，鹌鹑肚里还有鹌鹑蛋，汤中还有香菇，金针，桂圆，红枣等物，统称八宝。

    严淑玉要做的，既然称之为药膳，怕是将两种汤合了起来。

    “还有呢？”

    “还有一味茯苓发糕，一味虫草滋养汤，杞菊烧排骨。”碧苓倒是记得清楚，一样一样道来。

    听起来倒是没什么，可是，严清歌越想越不放心，她想来想去，总是觉得自己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尽管她知道严淑玉擅长药膳，也擅长在药膳里动手脚，这顿饭她不会吃，可是，那种不安心的感觉，却怎么都挥之不去。

   

 第两百零七章 练习

    御膳房中，烟熏火燎，水汽蒸腾，温度比外面要高了许多。

    一群群的大小太监有条不紊的快速做着御膳，刀剁案板声，柴火噼啪燃烧声，汤锅咕噜咕噜沸腾声，老太监细声细气吩咐小学徒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混在喷香扑鼻的膳食香味里，成就了御膳房独有的景色。

    平素，御膳房来来往往的太监，穿着一水儿蓝衣裳，今日，这蓝色的大军里，却多了道窈窕的粉装身影。

    粉色衣服的主人，正是严淑玉。

    她的脸上裹着面纱，站在一处灶台前做菜，身旁有一老一小两名太监给她打下手。

    “严娘子，八宝汤已用炭火吊上了，别的材料越新鲜越好，您明儿早来，我们一准儿给您备好。”那老太监说道。

    “多谢公公。”严淑玉在面纱后露出一个甜笑，道：“公公，我有个不情之请。那茯苓发糕我许久没做过了，不知公公能不能给我一点儿面粉、茯苓、白糖和白矾等物，让我回去先练练手，免得明天做的不好。”

    “这算得什么。小六子，一会去库房，给严娘子挑上好的白面、白糖、白矾、茯苓。”那老太监笑嘻嘻说道。

    严淑玉心下大定，道：“多谢公公了。”

    那公公又道：“严娘子过来没带宫女，东西沉重，待会儿我叫人给您送去储秀宫，严娘子先回吧。”

    得了那公公应允，严淑玉不疑有他，洗净双手，离开御膳房。

    待严淑玉离开，小六子问向公公：“干爹，咱们去库里给严娘子取东西吧。”

    “哎呦，等我歇会儿，干了半天活，我这老腰要断了。”公公眼睛一眯，坐在了灶头旁的小凳子上，不动了。

    小六子愣了神儿，看着公公，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他这干爹牛公公是个老人精，在御膳房干了一辈子，有什么话都藏在心里，从不明说。他遇到不想干的事儿时，经常会找出各种理由推脱。小六子机灵，一下子就看出来了，他这干爹，哪里是腰疼，根本是在拖时间。

    一老一小坐在灶台旁，没一会儿，就有个蓝衣裳的中年太监跑过来，额头一层细密的汗水，唤道：“牛公公，你出去一下，水太妃的宫女来了，点名要吃您的素斋。”

    “哦！”牛公公站起身，看了眼小六子，小六子立刻狗腿的搀起牛公公，朝外走去。

    门口，一名四十多岁的老年宫女站着，见了牛公公，行了个标准的宫礼。

    “我们太妃最近想吃些菇，又不要太清淡，公公的手艺我们太妃信得过，您捡着做几样就好。”那宫女说道。

    “霞纷姑娘，来这边说话。”牛公公袖子一拢，指向旁边搭的一个棚子。

    那棚子里面有简单的锅灶和案板等物，是给刚进御膳房没多久，手艺还待练习的小太监准备的。

    进了棚子，牛公公熟练地掀开一只竹萝的盖子，从里面抓了抓，抓出一大把各色的新鲜菇类，放在案板上，对小六子道：“你去剁了它们，剁成菇泥，剁狠一些。”

    小六子跟着牛公公好久了，厨艺已经练出了一些，使了双刀，丁玲哐啷的干起活。

    牛公公背对着外面，似乎是在看小六子干活，声音极低的在霞纷身边说道：“今儿我都盯着，那严娘子倒是没动什么手脚。就有两件事我得提一提，一是做八宝汤前杀鸽子，她帕子掉进了鸽血里，血糊糊的拎出来，没有冲洗，叫我找了个纸包帮她包住，说回去再收拾。二是临走前，她要了东西，想回去练练做茯苓发糕，那些东西是白面、白糖、白矾、茯苓，我还没叫人给她送去。”

    霞纷听完，点点头，道：“牛公公觉得如何？”

    “我觉得并不能轻易给严娘子送那些东西去。我倒有个法子，将白糖和白矾碾成面，搀和在一起，包成两包，当做是白糖、白矾，给了她。”牛公公道。

    “这样也好，若她只是做茯苓发糕，倒是不碍的，若是想拿那些东西办坏事儿，定会现出端倪。”霞纷点点头，同意了牛公公的做法。

    他们两个的声音压得很低，而且又面对着小六子干活的地方，被剁菇的刀声一盖，根本就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只以为他们是在等小六子剁菇。

    那厢，小六子的刀快，已经将那些菇剁成了细碎的沫子。

    牛公公待小六子的刀停，对着霞纷摊手示意，道：“霞纷姑娘，你瞧瞧？我近来想了道新菜，将这些菇泥用滚烫的鲜蔬汤一浇，和上粉，捏成丸子，在水里一漂，再红烩了，想来合太妃胃口。”

    “有牛公公操心，我自然信得过，我这就回去回了我们太妃。”说完，霞纷转头离去。

    不多时，严淑玉要的那份材料，便被送到了储秀宫中。

    严淑玉拿到东西，带着伺候的宫女，在屋里似模似样的做起了茯苓发糕。

    流晶看严淑玉手法娴熟，不禁羡慕道：“严娘子可真是厉害，竟是什么都会呢，怪不得是京城四大才女之一。”

    严淑玉抿嘴一笑：“那都是人们的虚赞。宫里面有才的女子太多了，小心说出去叫人笑话。”

    “我看严娘子就是宫里面最厉害的女子呢。严娘子，你是怎么学会这么多东西的呀，流晶真是太佩服你了。”流晶恭维道。

    严淑玉道：“我的厨艺是我娘教我的，可惜她几年前怀了四胞胎，伤到身子，没多久便病故了。”

    “那娘子您岂不是有四个弟弟了。”流晶惊呼。

    “不，他们没福气，我娘怀到七个月的时候，他们没了。”严淑玉淡淡说道，垂下的黑长睫毛丝毫不动。

    “那可真是太可惜了。”流晶咂咂嘴，惋惜的说道。

    这些天，严淑玉为了买通流晶，和她姐妹相称，流晶在家里本就是娇生惯养的姑娘，慢慢的对尊卑不似一开始那么看重，和严淑玉的关系“一日好过一日”，说话大胆多了，什么都敢问。

    就在严淑玉手把手教着流晶做茯苓发糕时，门口一名太监走进来，尖着嗓子道：“快收拾收拾，看这屋子乱的，殿下马上要过来了。”

    严淑玉心下一喜，立刻抽出早放在桌边的干净湿帕子，在手上灵巧的抹拭，再解下围裙，几下就将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

    流晶手忙脚乱，还没来得及把桌上的面粉等物弄走，一个穿着杏黄色常服的身影，就迈进屋门。

    “拜见殿下，殿下万安！”严淑玉娇滴滴的对着太子行礼。

    太子看了看屋里桌上的面粉等物，对着严淑玉露出个鼓励的笑容，温和道：“严娘子是在为明日的宴会做准备么？”

    “回殿下，淑玉是在为明日的宴会做准备。淑玉亲自准备了四道菜，这道茯苓发糕，做起来最是难，做的时候手法差之一厘，味道就差之千里。为了明日让殿下和姐姐们尝到最美味的茯苓发糕，淑玉特地在宫中先练习几遍。”

    “你有心了！起吧。”太子说道。

    严淑玉站起身，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盯着太子，以前在青州草原的时候，欧阳少冥就最喜欢看她这样，每次看到时，都会忍不住扑上来。

    她在别的男人身上也试验过，那些男人看到她这个眼神儿，全都露出渴望。男人都是相似的，想必太子也差不到哪里去。

    果然，太子对她的态度越发和善，更是前所未有的走到她身边，主动的握住她的手，轻轻的摩挲了两把，道：“辛苦你了。明日宴会若是成功，我一定重重有赏。”

    严淑玉娇媚的垂下脖颈，道：“殿下能开心，就是给淑玉最大的赏赐。只是……只是姐姐似乎不想来呢。”

    “没关系，我已经叫水侧妃明日参加宴会，想来水太妃会说动你姐姐，让她来和水侧妃相见的。”太子淡淡说道。

    走得近了，太子嗅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梅花香味，正自严淑玉的身上散发出。

    太子最爱梅花，这香味一时间让他心旷神怡，下意识将严淑玉揽在怀里，将脸搭在她的脖子上，用力嗅了两下。

    严淑玉心下一阵欢欣，她做的果然对极了！不但找到了之前留下的梅花媚香，还借着办宴会的机会，搞到了鸽子血和白矾。

    现在太子显然已经意动，鸽血不好保存，虽然她有秘法，可是至多两天，还是会凝固的，她本想等宴会大获成功后，再对太子投怀送抱，哪想到老天爷帮她，主动将太子送到她跟前。

    太子俯在严淑玉身上，贪婪的嗅着梅花香味，心思浮动，将她越抱越紧。

    他怀里的严淑玉，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嘤咛之声，让脑子昏昏沉沉的太子一下子清醒过来。

    他并不是贪慕女色的人，今日是怎么了，竟然把持不住自己。太子心中立时警惕起来，目光深沉的审视着严淑玉，可是，却并没有发现什么端倪。严淑玉脸蛋通红，一双眼睛要滴水一样看着他。

    太子快步跨出了屋子，朱六宝跟在他身后，发现太子去的方向，是水英屋子。

    快到时，太子忽然停住了脚步，对朱六宝道：“你去找严娘子，将她今天使得梅花香讨来，叫太医看看。”说完后，才跨步进了水英房中。

    朱六宝留在门口，大吃一惊。今天太子见到严淑玉后的反应是不太对，难道说，严淑玉竟然对太子用了媚药不成？这可是宫中大忌啊！

   

 第两百零八章 神似

    严清歌坐在灯下，拿着剪刀和一块布，裁裁剪剪。

    宫内的生活很无聊，但是，比起当初她在钟萃宫住的时候，要好上很多。

    现在的她可以看书，可以做女红。

    宫里的书不多，要经过层层筛选，才可以送到深宫里的女子手上，但是严清歌为了保持她的书呆子形象，每天还是要看足三个时辰书的。

    那些书着实不好看，里面说教的东西太多，处处都在颂扬着女子的三从四德和男人的英明神武，很不对严清歌胃口，让她觉得看书这件事简直就是煎熬。

    剩余的时间，她便做做针线，算是难得的消遣了。

    她准备做些荷包和帕子。

    这几天有不少后宫的女子来拜访她，大部分都带了礼物，她进宫的时候，没有拿什么傍身的东西，现在竟是连回礼都困难，只能多做些这些小玩意儿，回给别人了，她绣工天下一流，精心制作的帕子、荷包，虽然物件小，但送出去，也够分量了。

    她刚裁好一堆好做帕子的布料，整理成一摞，还没来得及数有几张，碧萦便走了进来，道：“严小姐，水太妃身边的宫女来了。”

    “快请她进来。”严清歌说道。

    只见一名四十多岁的宫女走进来，对严清歌福了福，道：“奴婢见过严小姐，严小姐万安。”

    严清歌赶忙回礼，道：“不知姐姐怎么称呼！可是水太妃还有什么交代的。”

    中午水太妃才来过，晚上又派遣宫女来，肯定是有急事儿。

    那宫女道：“奴婢名叫月纷。水太妃叫奴婢来，是想知会一声儿严小姐，明儿储秀宫那场宴会，水侧妃也会参加，还望严小姐一定要到场。”

    严清歌心下咯噔一声，道：“可是……可是我实在是不方便去呀。水太妃也是知道的。”

    “水太妃说，宫里那么多双眼睛看着，绝不会出事儿。若是严小姐不去，你和水侧妃离心的事儿，就会变得人尽皆知。孰轻孰重，还望严小姐多掂量。”月纷说道。

    严清歌被她这番话说的莫名其妙。

    她不过和水英在白鹿书院有过几年同窗之谊，就算最好的时候，也没有如她和凌霄一般如胶似漆过。怎么一场宴会不去，就成了和水英离心呢？何况就算她和水英离心，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件事，处处透着诡异。

    严清歌闭嘴不吭声，月纷似乎明白她心中的想法，道：“水太妃说，明日宴会上的食物，绝不会有任何问题。严小姐只去这一次就好，她帮了您一次，只敢盼着您回报她一次，往后再也不会为难您了。”说着，她意有所指的看了看碧萦。

    严清歌一阵头大，碧萦的身份，的确是水侧妃帮着拆穿的。

    她下午起，便冷着碧萦，不让她在身边伺候了。即便两人有表姐妹的血缘，可是碧萦想踩着她往上爬，说不得在关键时刻还会坑她一把，用起来怎么放心。若不是碧萦是皇后给的，严清歌早就把她打法了。

    碧萦目光闪烁，不敢和月纷对视。

    严清歌叹口气，道：“好！我知道了！”

    这宫里面，勾心斗角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很多更是潜藏在暗流下，即便中了招，也无踪可觅。水太妃既然能轻而易举的发现碧萦的身份，就足以证明她在宫内的势力有多大，这样的人，严清歌得罪不起。

    月纷得了严清歌的保证，才心满意足的回去了。

    待月纷走后，严清歌没了做帕子的心思，她心中一动，唤过如意，道：“你去将我带进宫的那两身衣裳拿来。”

    这两身衣裳是家里几个惯给她做衣服的婆子做的，选的都是她喜欢的清淡色调布料，式样上一件极尽华美，一件简单大方，又不失飘逸灵动。

    审视着这两件衣服，严清歌对如意道：“你说，如果我明日带着碧萦去，让她穿着我的衣裳，会怎么样？”

    “大小姐！使不得！”如意舌头打结，磕磕巴巴道：“她……她本来就长的像大小姐，再穿上大小姐的衣服，旁人说不定要认错人。”

    “我就是要让人认错人。”严清歌微微一笑。

    “可是……可是若太子殿下非要讨碧萦去他身边，对小姐您的名声不好啊！”如意焦急道。她偷眼看向木着脸站在屋里伺候的碧萦，生怕碧萦不开心下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严清歌却是笑的更欢畅了：“小如意，连你都知道太子讨碧萦过去，对我名声不好，太子又怎么会不知道，他这么做，对他的名声更是极为有损呢。”她目光渐渐变冷：“只要我还在宫里一日，碧萦伺候在我身边一天，太子殿下就动不得她。”

    碧萦自小在宫里长大，心机定力都不是普通女子能比的，严清歌和如意当着她面说这些话，她脸色都没有变上一分一毫。

    严清歌对碧萦招招手，道：“来，这两件衣服给你了，你换上，叫我悄悄。”

    碧萦走上前，恭敬的行礼，道：“多谢严小姐赏赐。”然后从容不迫的穿上身。

    此前，碧萦一直穿着老绿色的宫装，现在一换上严清歌的精致衣服，容貌身材看起来顿时大为不同。虽说因为严清歌个子高，她穿着严清歌的衣服，显得略长，可看起来仍旧清丽不可方物。

    一瞬间，严清歌差点真的以为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等碧萦试过了两身衣裳，严清歌点头道：“我叫如意将这两件衣服改一改，你明日就穿着一身，跟我赴宴去吧。”

    “是！多谢严小姐。”碧萦跪了下去，对严清歌重重的磕了两个头。

    不管怎么说，从明天开始，她就要正式在太子那里挂上号了。

    若是之前皇后娘娘说的没错，等严清歌一出宫，她就要飞上枝头做凤凰，成为太子的女人了。

    第二日清早，严清歌随意穿上一件皇后赏下来的宫装，略作打扮，收拾停当，去给皇后请安。皇后照例没多留她，只是看着她朴素的装扮，似笑非笑，道：“今日你要去储秀宫赴宴，快些回去准备准备，不要在我这里耽搁了。”

    昨晚发生在严清歌屋里的事情，皇后知道的一清二楚。

    她是不愿意严清歌和太子多见面，所以才安插了一个碧萦下来，没想到严清歌这么上道，竟然要主动提携碧萦，这简直再好不过了。

    回屋后，碧萦已经穿上了改好的那件淡绿色罩衫百褶绣柳裙，一身轻灵的气质被这件衣服衬托的淋漓尽致。

    严清歌绕着碧萦转了两圈儿，笑道：“好美的姑娘。”又招呼如意：“我记得我带进来一根镶碧玺的步摇，还有一串碧玺手串，都拿来，赏给碧萦姑娘戴。”

    那碧玺步摇和碧玺手串，用的都是米粒大小的碧玺珠子攒成，五颜六色，流光溢彩，又不扎眼睛，碧萦戴上后，果然又添了几分娇色。

    带着碧萦和如意，严清歌朝储秀宫行去。

    储秀宫离凤藻宫不近，行走了近一刻多钟，严清歌才到了地方。

    守门的太监看到她们一行人，呆了呆，一时间竟是不知道如何通报。因为严清歌站的位置和穿着打扮，都是主子的派头，但是她身后跟着的那位美丽少女，并没有穿宫女的服装，眼生的紧，也不知道是哪里的贵人。

    正在这时，朱六宝从门口一探头，道：“是严小姐到了。”说完亲自迎上来，拨开迎门的太监，亲自带严清歌三人进去。

    朱六宝一路走一路说话：“严小姐，宴还没开，您是先去严娘子那里坐会儿么？”

    严清歌犹豫一下，想起来水太妃，道：“我去水侧妃那里坐坐吧。”

    “这个……”朱六宝道：“严小姐还是去严娘子那里吧，水侧妃那儿，今儿不太方便。”

    “她身子不舒服么？”严清歌关切问道。

    “这倒不是。”朱六宝岔开话题道：“储秀宫的书房是极好的，严小姐爱看书，不如去书房瞧瞧吧。”

    严清歌见朱六宝不肯说，也不问了。去书房是极好的，可是，书房里却有可能遇到不该遇到的人。最终，严清歌只能选择了去严淑玉那里。

    不是朱六宝不肯说，实在是今天发生在水英那里的事情，没办法说。

    昨天太子在水英那里过夜，第二天一早，太子才离开，元芊芊就抱着太子长子去了水英屋里，大闹了一场。一条带着钢刺的皮鞭四处挥舞，不但将水英屋里的几个宫女、太监打伤了，连家具都没放过，好好的柜子、桌子，被抽散架了好几个。

    那屋里狼藉一片，自然不适合接待客人了。只是太子不追究元芊芊的责任，他们身为下人，自然也不能多嘴。

    朱六宝引着严清歌朝严淑玉住的屋子行去，路上，目光有意无意的扫过碧萦，心下感叹连连：像，实在是太像了！这女孩儿和太子画的那位梅花仙子，眉目神态，有**成相似。若不是他确定太子画的是严小姐，肯定会错认了人。

    想到这里，他偷眼看了看严清歌。严小姐的变化倒是不小，走路有力，眼睛发光，眉目里元气十足，瞧着有些朝中来拜见太子的那些将军们的气势，只怕太子殿下见了，要失望呢。

    只看了两眼，朱六宝就不敢再看了，一门心思带路，将严清歌领进了严淑玉住着的房间。

   

 第两百零九章 流晶

    为筹备这次宴会，严淑玉早早去了御膳房，并不在她房中，这也是严清歌肯去严淑玉屋里呆着的原因。

    严淑玉所住的屋子，是储秀宫偏殿中的一处，因为太子身边的女人并不多，所以，她住的不算差，内外共有三间，除了正厅，卧室，还有另一间放了书架、琴桌等物的消遣用屋子。

    伺候严淑玉的宫女还留着，那宫女名唤流晶，性格很是活泼，巧言巧语，不时围着严清歌和她说话，严清歌简直难以想象，严淑玉身边还有心思这么浅的侍女存在。之前在严家伺候严淑玉的素心，虽不是坏人，但却有心计极了。像流晶这样的宫女，早晚要被严淑玉卖了还帮她数钱。

    “严小姐，你是我们娘子的姐姐，你能不能和我说说娘子以前的事儿。”流晶给严清歌上了一杯茶，叽叽喳喳说道。

    “你想听什么事儿？”严清歌嘴角挂上一抹讥讽的微笑，说道。

    “娘子进宫前，是京城四大才女之首，严小姐觉得娘子哪一首诗作的最好？”流晶道。

    “这个我不晓得，她那些诗，我没有读过。”严清歌淡淡道。

    流晶不敢置信的看着严清歌，瞪大了眼睛：“这……为什么呀？”

    严清歌在肚里默默道：因为那些诗根本就不是你的严娘子写的。

    只是在深宫里，她不能乱讲话，只能笑而不语。

    流晶打听来打听去，严清歌听得明白，这流晶非常崇拜严淑玉，简直将她当成了再生父母一般崇拜，也不知严淑玉对这单纯的姑娘做了什么，才造成这样的误会。

    听着流晶一味的说着严淑玉的好，严清歌淡淡笑道：“你们娘子是我家姨娘生的，嫡庶有别，我和她交往的不算多，你说的那些，我倒是有不少不知道呢，不如你多和我说说她的事儿。”

    “真的么？”流晶喜上眉梢。自认严淑玉对她的确不薄，连一起长大的嫡姐都不晓得的事儿，也告诉了她。

    她却是不想想，连严清歌都不知道的事儿，严淑玉八成是编出来的。就算是真的，那也一定是严淑玉的秘密，她就这么将那些事情告诉别人，不怕坏严淑玉的事儿么。

    流晶有口无心，说起话像是竹筒倒豆子，噼里啪啦的说起了她所知道的严淑玉。

    她口中这个严淑玉真真是个仙子一样的人物，虽然出身较低，可是自小天分极好，又知道刻苦，才三四岁时，在琴棋书画上，就表现出了极大的天分，直让人夸赞是神童转世。

    但严淑玉不骄不躁，刻苦认真，将这四艺练的炉火清纯，回京后，在参加柔慧公主举办的荷花会时，一鸣惊人，做出的荷花诗名动天下。

    后来，她出版了不少诗集，每次都引动的京城纸贵，人人抢购。她还结识了一帮才学出众的好友，以才服众，被尊为京城四大才子、四大才女之首。

    这样的她，也没忘记孝敬父母，友爱家人，乃至兼顾天下。

    在母亲小产变疯后，她吃斋念佛，日日为母亲祈祷，还带着朋友为贫民施粥。

    在京城城破后，她在草原上以自己的医术治疗大周的兵将，但却因此引来了蛮兵觊觎，将她掳走。

    回宫后，她低调为人，不管元侧妃如何挑衅，从不说元侧妃一句坏话。对太子真心，对皇后恭顺，对太子的其余女人友爱，对下人和睦，总之不管做什么，都比旁人要好！

    听完流晶口中的严淑玉，严清歌简直以为这是另外一个人！旁听的如意脸上也露出了诧异之色。

    而碧萦志在太子，对太子的女人当然很感兴趣，听的专心致志。听完流晶的描述，碧萦面上微微动容。如果那个严娘子真是这样的人，而又没听说太子对她别有宠爱，那太子的心，可真是太难打动了。

    严清歌问道：“我听你话里的意思，元侧妃似乎找过严娘子的麻烦，这是怎么回事？”

    说起元侧妃，流晶就气不打一处来，哼哼道：“元侧妃生了太子殿下的长子，不拿旁人当人看。别说是我们这些宫女和严娘子，就是水侧妃她也没饶过。严小姐你还不知道吧，昨儿晚上太子殿下宿在水侧妃那里，一大清早元侧妃就带人去水侧妃屋里打砸了。”

    “元侧妃的脾气竟然这么爆？”严清歌有些不敢置信。水英到底和元芊芊的品阶相同，又是忠王府嫡女，以前在白鹿书院的时候，水英还顶撞过元家三姐妹，不至于就这么一段时间，元芊芊就敢如此嚣张挑衅水英了吧。

    流晶口无遮拦，道：“这有什么难理解的，我们娘子说了，水家快要落败了，放在以前，元侧妃可不敢这么做。就像元侧妃不敢惹我家娘子一样，那是因为严小姐您快要嫁入炎王府了，元侧妃可得罪不起炎王府的人。”

    严清歌没想到自己竟然成了严淑玉的一块无形挡箭牌。但这句话的重点可不在这里，而是流晶说的水家快要落败一事。

    她重生前，水家一直过的挺不错的，但重生后，经过了这场以前没有的战乱，很多势力都被洗牌了，她先知先觉的优势，已经完全没了。

    “水家……水家到底是怎么回事？流晶姑娘能跟我说详细点么。”严清歌心里一突，担心起凌霄来。凌霄嫁给水穆，两人现在还在边疆镇压反抗的夷民，不知道何时才能回京，忠王府若是出问题，凌霄肯定会受到很大的影响。

    就在流晶刚想开口说话的时候，一个阴测测的尖细嗓音在门口响起：“流晶姑娘，你过来一下，咱家找你。”

    严清歌和流晶向门口看去，只见一个中年蓝衣裳太监笼着袖口站在门前。

    这太监有着鹰钩鼻，三角眼，看着就不是个好相处的。

    那太监对着严清歌行个礼，道：“打搅严小姐了，等流晶回来，再叫她伺候着小姐。”

    流晶见了那太监，身上一抖，打了个寒噤，勉强笑道：“五福公公，您找我有什么事儿。”

    “你来就知道了。”秦五福往后退了两步，站在阳光底下眯眼看着流晶。

    流晶心里有些后悔，她怎么一个没忍住，多嘴多舌说了那么多事儿，却忘了严清歌不是宫里的人。

    这秦五福是储秀宫里很有权势的一位太监，别看今年才四十多岁，而且平时也不在太子身边伺候，但论起权利，比起太子跟前的红人朱六宝也不遑多让的。

    当初城破，太子身边带走的太监只有一位，是朱六宝，可知情的人晓得，秦五福也没有被抛下，他被委派带兵去救皇后，可见太子对秦五福的信任程度。

    流晶扭扭捏捏，一步三回头到了院子里，见到墙根站了两名不声不响的小太监，顿时知道方才她和严清歌对话，被这两个绝户的阉货全听了去。

    此时辩解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流晶噗通一声跪下来，低头道：“公公饶了流晶这一遭吧！”

    秦五福却是对着那两个小太监扬扬下巴：“拖别处去，赏两百嘴巴，注意些，别惊扰了贵客。”

    严清歌在屋里左等右等，不见流晶回来，就在她有些着急时，一名宫女迈步进来。

    严清歌看她形容熟悉，仔细一打量才发现，这人，竟是当初在钟萃宫伺候她的桃兮。

    她霍然站起来，欣喜的对着桃兮道：“桃兮姐姐！”

    “严小姐，好久不见你了。”桃兮满是感慨的打量着严清歌，扶着她坐下来，目光轻轻从正牌如意身上扫过，感慨一番原来如意长这样，和她的差别那么大，才道：“流晶有事儿，秦公公知道我先前伺候过小姐，特地叫我来应个卯。”

    宫中的宫女子有两种打扮，一种黄花大闺女的扮相，一种是已经嫁人的姑姑的扮相。严清歌看桃兮的穿着和发型，已经是姑姑了，刚想开口问桃兮嫁给了谁，话到嘴边，生生忍住了。

    她对严淑玉的死忠崇拜者流晶没好感，所以才故意引逗着流晶说话，挖一些情报出来。但桃兮却不同，当初在钟萃宫，桃兮将她照顾的无微不至，到底有几分感情在，严清歌若是也像对流晶一样对桃兮，会给桃兮招祸。

    两人闲聊了几句，桃兮看了看厅里摆着的水漏钟，道：“时候差不多了，我们也该准备准备，宴会马上要开始了。”

    “好呀！”严清歌抿嘴一笑，拉着桃兮朝外走去。

    宴会在储秀宫内的一处宫室里举办，那处小厅门口，伸出长长一截木廊，采光又好，廊前种了两株低矮的花树，正开的烂漫，风一吹，粉色的花瓣在阳光里飞舞，香气淡淡，正是吃酒的好地方。

    进了门后，严清歌一眼看到了水英。

    水英以一种凝固了一样的刻板坐姿，跪坐在一张矮几后，脸上的表情平淡到刻意，看不出她真实的想法。

    若不是她的眼皮会偶尔忽闪一下，她瞧着完全就是一尊泥胎木塑。

    她才只有十七岁，本该是豆蔻年华，就像庭中春花一般璀璨盛放，欢声笑语不尽，可是在她的身上，严清歌却看不出半点生气。

    上回在玉湖城的时候，水英奉太子的命令，朝严清歌打探消息时，身上已经带了这种古井无波的气息，时至今日，这种气息在她身上彻底弥漫，将她整个人都吞没了！

    面貌一样，身姿相同，可是，严清歌却不敢肯定，这个人是她曾经认识的那个水英。

    方才流晶的话，涌上了严清歌的心头。难道说，水家真的出了大事儿，所以水英才变成了这样么？

   

 第两百一十章 鸽血

    御膳房中，牛公公伺候着严淑玉，将八宝汤盛在一个中等大小的白瓷瓮中。

    这白瓷瓮是特意订做的，上面绘着几只生趣盎然的鸟儿，组成一幅戏禽图，淡淡几笔青花纹，让这瓮看着颇有几分意趣。

    “严娘子挑的瓷瓮果然好！别说这瓷瓮，就是之前的食器，也一样比一样精巧，叫咱家真是佩服。”牛公公笑的像是一尊弥勒佛，好话不要钱的往外冒。

    “公公谬赞了。”严淑玉谦逊的露出个微笑，眼睛瞄向外面的日头，她要赶紧回去洗个澡，将身上的烟熏火燎味儿洗去，再用上那梅花媚香。

    昨晚太子去她那里，和她腻到一半儿，离她而去，她怀疑是自己头发上还沾有烟火味儿，才减了太子的兴致，今日她一定要好好的将自己从头到脚弄干净了。

    回到屋里，严淑玉看桌上摆着半盏微温的茶水，眉头一簇，喊道：“流晶？流晶你在哪儿？”

    屋里面空无一人，半点回答声都没传来。

    找不到流晶，严淑玉心下恨恨的。

    这时，一个辫子也系不整齐的毛头宫女提着扫帚冲进来，道：“娘子，流晶姐姐方才被五福公公叫走了，说是有事儿找她。”

    这毛头宫女容貌不俗，只是一头头发非常短。她刚跟着严淑玉的时候，那头发和庙里的姑子差不多，这才留的堪堪能扎起来。之前京城城破，宫里也进了不少蛮兵，她因为长得好，被蛮兵看上，逃命的时候进了间起火的宫殿，一头头发给烧没了，才避过给蛮兵糟蹋的命。

    旁人都说这名叫做流玉的宫女有福气，拿头发就将贞洁换回来。

    每每严淑玉见到她时，心里就跟针扎的一样，恨不得将流玉打死才能解心里的郁气——凭什么流玉那么容易就逃脱了，偏生她要被欧阳少冥祸害！

    因为这份不喜欢，她一直不让流玉在屋里伺候，身边只跟这个流晶，流玉不是被打发扫院子，就是被打发去浆洗。

    见了流玉，严淑玉不想和她多说话，道：“去提热水，我要好好的洗个澡。”

    流玉应了一声是，又握着扫把出去了。

    不多时，她便准备好了满满一浴桶热水，通报了严淑玉。

    将自己埋进热气蒸腾的热水桶里，严淑玉轻轻的闭上了眼睛，一双手在身上狠命揉搓起来。

    她的肌肤和海姨娘很像，柔滑细腻，没有明显的瘢痕，只有腰间有一颗淡淡的褐痣。以前，她觉得自己最不完美的地方，就是那颗痣，现在她却觉得，和她被欧阳少冥夺走的东西比，那颗痣根本不是不完美！

    热气蒸腾，严淑玉在热水桶里轻轻的叹口气，解散了头发，往上抹她自制的梅香胰子。

    屋里，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严淑玉正洗头发，没法睁眼睛，皱着眉头道：“是谁？”

    “娘子，是我！流玉！我来给您添点儿热水，顺带料理下炭盆。”流玉小心翼翼说道。

    严淑玉洗澡有会儿了，而且现在是春天，温度不算太高，洗澡时为了不着凉，屋里必须点燃炭盆。

    流晶不在，严淑玉只能勉强接受流玉的伺候。

    哗啦啦的水声传来，是流晶在往她的水桶里加热水。

    “够了！”严淑玉感觉到水温略有些烫，立刻叫了停。

    流玉恭敬的称了一声是，脚步声朝屋子的角落走去，不一会儿，就传来她摆弄炭盆的声响。

    严淑玉一直没有睁开眼睛。

    她没看到，流玉将她放在浴桶旁的梅香胰子拿走了一块儿，也没看到流玉路过她床边时，轻轻的抖了下她的枕头，更没看到流玉将她梳妆台上昨日才新添了的一只不起眼胭脂盒收入怀中。

    为了赶上参加宴会，严淑玉的澡洗的极快。她带着一身新鲜的梅香和湿气走出门，身上轻粉至近白色的宫装让她看起来像是一支新绽的素梅。

    她的嘴角翘了起来，今日她精心装扮，希望太子能够喜欢呢！

    才出了门口没三步，严淑玉的脚面才露在太阳底下，还未踏出另一只脚，就见秦五福带着浩浩荡荡六七个太监走了过来。

    秦五福在储秀宫的权势，自不必说，严淑玉立刻停步，对着秦五福行个礼，噙笑道：“见过秦公公。”

    秦五福阴阳怪气的看了严淑玉一眼，道：“不敢当！严娘子回屋说话，咱家有些事儿不明白，要来请教您一番。”

    严淑玉心下一突，方才的好心情霎时被忐忑和不安吞没。秦五福才叫了流晶去问话，然后又来找她的麻烦，难道说，流晶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可是，她的计划可是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的呀。

    严淑玉惊得要死，偏还要装出宠辱不惊的样子，淡笑着转身请秦五福进屋。

    秦五福虽说说话怪腔怪调的，做奴才的本分却尽得很足，不管严清歌怎么相让，都只是站着说话。

    “有人捡到了严娘子您几样东西，咱家来问问，是不是您的。”说着，秦五福从袖子里掏出一只青瓷胭脂盒，并一团纸包裹着的香胰子。

    严淑玉看到那散发着淡淡梅香的胰子，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可是那只扁扁的青瓷旋口胭脂盒，却让她的背上一刹那出了好多冷汗。

    那只胭脂盒她再熟悉不过，里面放着的，就是她昨日从御膳房弄到的鸽子血。

    为了让鸽血好保存，她特地将帕子用浓浓的精盐水泡过，然后加入**，才令那鸽血至今都没有凝固。

    秦五福当着严淑玉的面，伸出保养得当的修长手指，一下一下，将胭脂盒的口拧开了。

    一汪殷红的液体，在雪白的胭脂盒底，闪现着光芒。

    “严娘子，这东西，是你的么？”秦五福意味深长的问道。

    严淑玉笑了起来：“我当是什么！原来是这个！这是我昨儿自御膳房得来的鸽子血，我本想丢了，又想起以前得来的一个古方，可以用鸽血做口脂，既能润唇，颜色又正，不似胭脂抹上去，稍皮就不好看了。”

    “是么？”秦五福审视着严淑玉，目光厉的像刀子一样，好像要戳到严淑玉的内心里去。

    严淑玉道：“当然是了，秦公公若是不信，叫人看看去，瞧这是不是血。”

    秦五福暂将手上的那瓶鸽子血交给底下的小太监，又把那包了香胰子的纸包打开，问道：“严娘子，这东西也是你的么？”

    “是！这是我自己做的胰子。我份位不够，分到的胰子皂味太重，有些腥气，我便加了点儿香料，做成了梅香味儿的。”严淑玉平静说道。

    这梅香胰子的确只是胰子，没什么好查的。

    她大概已经猜出来了，秦五福这次来，不怀好意。只怕是昨晚太子闻到她身上的特制梅香媚药，起了疑心，才叫秦五福来查的。

    她知道宫里面禁用媚药，所以早有准备，除了那秘制的梅香媚药外，还另备了梅香胰子，梅香熏香等物，媚药和她平时用的胰子、熏香味道一样，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别管是谁来，都没法坐实了她用媚药的罪名。

    严淑玉看起来没什么，心里其实已经恨意滔天了。

    这两样东西，平白无故怎么会丢，一定是她屋里哪个宫女给秦五福送去的。

    流玉和她不亲近，而流晶方才被秦五福提走，威逼利诱下什么都做得出来。所以，流晶、流玉都有嫌疑！

    秦五福审了半天，都找不到严淑玉的小辫子，但他依旧心存疑惑，将鸽血和胰子收好，准备等会儿送到太医院，叫那帮子太医看看有什么不妥当的。

    他对严淑玉笑了笑，抬脚要走，忽然像想起什么一样，停下脚步，道：“看咱家这记性。问严娘子丢东西没有倒是其次。咱家来，是给太子爷传句话儿给严娘子，那边已经开始上菜了，太子爷很满意，严娘子好好呆着领赏吧。”

    “什么……”严淑玉的表情维系不住，吃惊的说道。

    她特意给御膳房的牛公公塞了几十两银子，让他帮着快点做好饭菜，但送饭的时间稍稍押后些，为的就是赶这个时间差，好回来拾掇一番自己，参加宴会的时候能取悦到太子，没想到饭菜竟是被提前送去，而太子也没有要她参加宴会的意思。

    也就是说，她辛苦了这么一场，竟是白白的为他人作嫁衣裳了！

    看这情势，太子顶多给她赏几匹布料，再赏一点儿首饰，就到顶了。她盼了很久的侍寝，简直如痴人说梦。

    严淑玉的额头，慢慢的浮现出了两条青筋。

    秦五福却没心思跟严淑玉多说什么，带着一大帮子太监出了门儿。

    他手下一个机灵的小太监道：“干爷爷，咱们要不要留个看着门儿，免得严娘子想不开，非要去打搅太子用饭。”

    秦五福似笑非笑斜了那小太监一眼：“你小子聪明，严娘子也不笨！能用鸽子血涂嘴的女人，会忍不得一时？”

    那小太监立刻低下头，抬手轻轻给了自己一嘴巴：“叫你乱说。”

    秦五福轻笑一声，不再理那小太监，迈步朝着太医院走去。

    他不声不响的走着路，心里的盘算却是越来越深。严娘子的水儿太深了，她做下的事儿，每每出人意表，看来，他往后要盯严了点儿。用鸽子血涂嘴的女人不算什么，但等她等张嘴咬人的时候，那可真是里外一嘴血，任谁也怕的很。

   

 第两百一十一章 宴会

    重生前，严清歌十七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呢？

    想到这个问题，严清歌的目光恍惚了一瞬。

    那时她中了严淑玉的招，得了哮喘病，体重三百多斤，每日里被病痛折磨，苦痛不堪，没有一个媒人上门替她说亲，她也没有手帕交或任何朋友，所拥有的，只有海姨娘每次见面越发尖刻的讽刺，和对她视若无睹的父亲严松年。

    身边除了如意，其余的下人们，亦是各个心怀叵测，大部分都被海姨娘收买了。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明天在哪儿，生活里全是晦暗，活的畏缩自卑，一度有了轻生的念头。

    眼前的水英，不比她当年强多少，严清歌心底里的同情油然而生。

    现在的水英，可不正是十几年前她的影子么。

    元芊芊的倾轧，太子的无谓，家道的中落，乃至朋友的远去……水英身上背负的东西，恐怕比她当年还要多。

    桃兮引着严清歌，朝给她安排好的座位行去，那位子紧挨着主席位的右下首，是除主人外最尊贵的座位。

    严清歌却是对桃兮摇了摇头，问道：“我能和水侧妃坐在一起么？”

    桃兮愣了下，转而笑了笑：“好的！小姐您爱坐在哪里，就坐在哪里。”

    水英听到了严清歌的话，睫毛忽闪两下，波澜不惊的木然眼神中，荡起了一丁点细微的波澜。

    严清歌提起裙子，坐到了水英的席位旁，对着水英递去一个和善的微笑。

    “水侧妃，我们好久不见了。”

    水英对着严清歌露出个不多一丝也不少一毫的干巴巴微笑：“严小姐安。”

    “自青州一别，至今已有数月，水侧妃近来过的可好？”

    “尚好！”

    水英不肯多说，严清歌无法逼她开口。她怜惜的看了水英一眼：“若是水侧妃有空，多去我那里坐坐。我还记得前几年水侧妃云英未嫁时，在宫里住时，我和凌霄姐姐来看你的情境呢。”

    提起往事，水英略有些动容。

    正在此时，门口一名太监高声通报：“元侧妃到！”

    话音才落，门口就现出一道逆着光的身影。

    这人穿了一身金碧辉煌的翠蓝掺金丝料子做成的奢丽宫装，头发高高竖起，装饰着满当当的金银珠翠，行动间香风袭人，佩环叮当。

    她的脸上画着张扬的妆容，红唇似血，胭脂色浓，从头到脚，散发出一股不可一世的气场。

    她身后跟了十几名宫女和姑姑，其中有一名怀中抱了个小小的斗篷，遮的严严实实，想来里面就是太子的大儿子了。

    元芊芊的目光在场中扫过，在严清歌和水英的身上流连片刻，扶了扶头上的金钗，娇声道：“我当是哪位贵客来了，才叫殿下巴巴喊我来参加这劳什子宴会。”

    说完后，元芊芊直奔主位右侧下首的位子而去，老实不客气的坐了下来。

    那位子，本是给严清歌准备的。

    元芊芊坐下后，却是盯着严清歌身后的碧萦一阵猛看。

    这女孩儿看起来好生眼熟，和之前的严清歌长的竟然有七八成相似。她虽然站在严清歌身后，但看打扮，却不像是普通的宫女。

    “你过来，叫我好好瞧瞧。”元芊芊眉头微颦，对着碧萦招了招手。

    严清歌回头对碧萦笑了笑：“元侧妃叫你，你去吧。”

    碧萦怯生生的看看严清歌，垂着脑袋，咬着嘴唇，慢慢朝元芊芊走去。

    看着碧萦的反应，严清歌在肚里微微一笑：想要做太子的女人，先过了元芊芊这个槛吧。

    元芊芊在宫里被太子养的有些傻，太子表面上一门心思的惯着她，实际上，很多事半分风声都不透露给她。

    但太子求娶过严清歌，不惜为此忤逆皇后的事儿闹得不小，她也知道。碧萦长的和严清歌这么像，她用脚趾头都知道碧萦是干什么的。

    碧萦跪在元芊芊跟前，元芊芊被凤仙花汁涂成丹红色的水长指甲，搭在碧萦的下巴上，迫使她抬起头，直视元芊芊的眼睛。

    这张纯素清灵的小脸，似乎分分钟就能哭出来，让元芊芊升起了危机感。

    就在她考虑要不要用指甲划破这张吹弹可破的嫩脸时，门口的太监又高声唱了起来：“殿下到！”

    呼啦啦！屋内的女人们全都俯身跪下去，迎接太子。

    太子穿着杏黄色常服，走了进来，他比起在青州草原时，要稳健成熟的多，单看外表，俨然是个可以让人信服托付的人了。

    “起吧。今日是储秀宫小宴，大家不要拘束。”太子笑着说道。

    一众女人全都起了身，太子的目光掠过底下的众人，看到自己右下手没有坐着严清歌，反倒坐着元芊芊，目光顿了顿。

    但是，当他看到碧萦时，忍不住一阵愕然。

    像，太像了！

    这女孩儿是谁，怎么和严清歌那么相似。

    但纵然是像，太子还是一眼认出来，这女孩儿，绝不是严清歌，她们只是皮囊有那么两分类似而已。

    太子心头涌上一阵可悲可笑之感，那些人真的以为他那么蠢么，找来个外表相似的替代品，就能打发他了！

    收敛起心里的荒唐感，太子拍了拍手：“开宴！”

    元芊芊还不等饭菜上来，便娇笑着拉了身旁碧萦的手，对太子撒娇道：“太子哥，我有个不情之请呢！”

    “说吧！”太子宠溺的看了元芊芊一眼，又瞧瞧她身后站着的奶娘，道：“你来赴宴就是，把他带来干什么，外面不比屋里清净舒服，叫奶娘抱他回去。”

    那奶娘本就不想抱着孩子四处乱跑，路上若是出了什么事儿，都算她的过失。可惜元芊芊太招摇了，不管到那儿，都要将孩子带上。听了太子的话，奶娘立刻叩头行礼，抱着孩子离开了大殿。

    “太子哥！　你只惦记着儿子，还没听我说完话呐。”元芊芊笑嘻嘻指着还在她身边的碧萦，道：“这个宫女我很喜欢，太子哥，你开口帮我讨来，我要她伺候在我身边。”

    “这不是你的宫女么？”

    “当然不是我的啦，这是严小姐带来的。”元芊芊嘟着红唇，声音甜丝丝的：“太子哥，你将她给了我，我一定还你一样大大的好处。”

    太子像哄孩子一样对元芊芊道：“好好好！都依你。”他将目光投向严清歌，道：“严小姐，我家侧妃喜欢你身边宫女的紧，你在我宫里挑个人走，和她换一换伺候的人吧。”

    严清歌本就不想看到碧萦在她眼前晃荡，元芊芊这么做，倒是很对她胃口，她立刻说道：“臣女遵殿下旨意。”

    元芊芊见自己的要求得到满足，对严清歌挑眉一笑，露出个嚣张的笑容。

    饭菜流水阶儿送上来，道道都美味无比。

    但严清歌只筷略尝了尝，筷子没有朝严淑玉做的那四道菜伸过。

    就算太子说不要拘束，这一餐饭，她也吃的非常难受。

    因为，太子的目光时不时的落在她身上，毫不避讳，而元芊芊似乎是看出什么了，目光喷火一样，大半倒落在她身上。碧萦则是怯怯的，不时从元芊芊身后哀怨的看着严清歌，似乎在抱怨她将自己送入火坑。

    这顿饭，太子陪着吃了有两刻钟，起身告辞，严清歌才稍稍的松了一口气。

    太子走后，严清歌略微等了小片刻，倒了一杯酒，走到水英跟前，道：“水英，我借花献佛，敬你一杯。等宴会完了，你一定要去找我哦。”

    这一场宴会，水英从头到尾都没吭声过，似乎是一件摆设。

    元芊芊看着她们的互动，嗤笑一声：“严小姐别费心思了，我们这个侧妃，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水英像是没听到元芊芊难听的话语一样，低着头默不作声。

    严清歌回身冷冷的瞪了元芊芊一眼，元芊芊本笑得欢快，满脸得色，被严清歌冰样的眼神一横，檀口半张，竟是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那双眼睛好亮，好凶，只看她一眼，就看得她浑身冰凉，跟脖子上架了柄钢刀一样。

    元芊芊心中好生恼怒。她回过神，强打气势，冷笑着指着严清歌的鼻尖，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看上了太子哥，对么？所以找了个长的像你的宫女，盛装打扮带过来，勾引太子哥！可惜被我看穿了，这宫女，我绝对不会让太子哥碰一下的。”

    碧萦在元芊芊身后打了个激灵。

    若是元芊芊真的那么做，她坚持留在宫里，还有什么意义。

    严清歌嘴角却是露出一抹笑容，抚掌道：“很好，很好！那多谢元侧妃了。”

    元芊芊气鼓鼓的，不解起意的看着严清歌。

    严清歌莞尔：“元侧妃想来还不知道碧萦的身份吧。她是我失散多年的表姐妹，有元侧妃帮着看护她，等她年龄够了，清白之身放出宫去，一定是不愁嫁的。”然后，她对着元芊芊眨眨眼睛：“元侧妃真是个好人，还望你说到做到哦。”

    元芊芊没想到竟从严清歌嘴里听到这样的真相。她不敢置信的看看碧萦，又看看严清歌，怒而一拍桌子：“贱人，你们竟敢算计我！”

    碧萦立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侧妃，碧萦不敢！侧妃若是不喜碧萦，碧萦立刻跟着严小姐回去。”

    “想走，没门儿！”元芊芊将一口银牙咬的咯吱咯吱响，目光里全是狠厉。

   

 第两百一十二章 和好

    凤藻宫偏殿内，烛台上插着十几根儿臂粗细的白蜡烛，正一并汪汪燃烧，照的屋子里明亮无比。

    水英坐在严清歌对面，脸上全是泪痕。

    除了如意外，并没有旁人来伺候，不管是以前日夜不动声色盯防着严清歌的碧苓也好，还是今日从太**里跟来桃兮也好，都没有出现。

    “清歌，你……你不怪我么？”水英抽抽噎噎的压低声音说道。

    “为什么要怪你，其实上次是我不好，什么都没弄明白，就全怪在你头上！要是换了我是你，说不得也要那么做。”

    “不，你不会和我一样做的。”水英泪如雨下：“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你能做的，我做不到！人的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今日一切，全是我咎由自取。”

    严清歌在心里深深的叹口气，没办法反驳水英的话。

    是的，水英和忠王府做出的那些事。她做不出来。她没法放任父母做出那种事，也没法在明知他们计划的情况下，还乖乖的听他们的意思嫁给太子。

    水家虽然名为忠王府，但早就没那么忠了。自几年前卫家落败的时候，忠王府就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他们先是将大儿子作为联姻的筹码，迎娶了军权在握的凌柱国府嫡女凌霄。又将二儿子和女儿送到西南之地避祸。

    战事爆发，京城沦陷后，他们非但没有勤王，还动用手中在西南之地的经营，假造了西地不稳，夷民起义的假象，并游说皇帝答应让水穆前去镇压。

    同时，他们又将独生爱女献给太子为妃。

    这样一来，不管是北蛮人胜利攻下大周，还是大周打退了北蛮兵，他们都能落下好处。

    大周落败，他们全家便可退至西南，甚至能自封为王。

    北蛮落败，他们就隐瞒下曾经在西南动过的手脚，从当了太子侧妃的女儿处入手，继续博取荣华富贵。

    可惜，令忠王爷和忠王妃没想到的是，出卖了他们这万全计划的，竟是他们的亲生儿子水穆。

    他们千算万算，算错了一环，那就是水穆和凌霄间的感情是真的，水穆不愿意铤而走险，让自己的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永远在刀口下生活，宁肯将忠王和忠王妃的算计揭破。

    这些事情，都是水英吐露给严清歌的。

    水家做出这种事情，当然已经失去皇家信任。水穆虽然大义灭亲，但在孝道上终究有亏，这忠王府的牌匾，只怕不久后就要被摘下来。

    至于她这个太子侧妃，在宫里面的地位，当然是一日不如一日。

    别说元芊芊敢对她动辄打骂，太子也将她当做一个工具一般，除了发泄和利用，从不正眼看她。

    听水英说完这一切，严清歌只有替她叹息。

    “水太妃一直叫我来见你，说只要我和你关系处的好，搭上炎王府这条线，说不定皇上不会轻易动忠王府。可是我怎么能害你。”水英的泪水不停掉落：“但若是我不来一次，将事情都说清楚，你会越陷越深。你知道么？今日跟你回来那个储秀宫的姑姑，一直都在太子书房里伺候，是太子的心腹，她的名字，被太子唤作如意。”

    严清歌一阵愕然：“她叫如意？可是她伺候我的时候，叫做桃兮呀。”

    “是呀。我今日听你喊她桃兮，就晓得不对。如意是你丫鬟的名字，太子偏要将那桃兮改作如意，是何意思？你要小心，这宫里，处处都是陷阱。”水英一阵叹息。

    严清歌喃喃道：“怪不得刚才我喊如意来伺候，桃兮的脚伸了出来，然后又缩回去呢。”

    “你往后一举一动都要小心些，别叫人利用了。我嫁进宫，只要安分守己，外面的事儿波及不到我身上。水太妃老了，看不明白这个道理。她以为这么做是对娘家好，可是她却不想想，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我家还做下那等错事，越是挣扎，越死得快。不如恭顺些，兴许还能漏下一两条性命。我大哥供出父母，皇上一定会给他留一二体面，在我看来，已经够了。”水英道。

    严清歌没想到水家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水英的经历也是够苦的。

    她抚慰的摸了摸水英的手：“你别想太多，你以后只管来这里找我说话。如你所讲，你嫁进宫里，就和家里没什么相干了。至于带累不带累炎王府的事情，你只放宽心，咱们是早就结识的好姐妹，皇上圣明，定不会因为咱们俩女子来往，便将忠王府和炎王府看成一体。”

    水英摇摇头：“我先也是这么想的，可是水太妃说，柔福长公主常来宫里看你，叫我捡着柔福长公主来的时候再来你这儿，好巴结她。我索性一次也不来，断了她的心。”

    “若不是桃兮，只怕你还不肯来见我呢。”严清歌揽着水英肩膀，道：“你别担心撞见她，她只每月逢一、五、十、十五、二十、二十五这几日来看我，且都是上午来，下午走。你旁的时候到我这儿，都是没事儿的。”

    “这我倒也知道，可是一想到见你，我心里就煎熬。上回太子叫我问你话，我那时就心虚的紧，总觉得对不起你，日夜煎熬。”

    “怕什么，他若再叫你问我话，你只管直说，能说的我告诉你，不能说的，咱们姐妹两个编个回应就是了。”

    严清歌的俏皮话一出，水英忍不住破涕为笑：“你还是这么个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有成算的性子，我算是服了你啦。见了你这一面，我竟是有底多了。在宫里面我半个朋友都没有，往后我可要常来打搅你。”

    一场会面，不但让水英好好的发泄一通，严清歌心里亦是熨帖多了。之前因为宁敏芝可能算计过她的事儿，让她存了个心结，觉得女子是不是嫁人后都会变。现在经了水英，她才明白，会变的只是一小部分人，起码水英就没变，两人之前只是误会而已。

    正在水英哭哭笑笑，和严清歌说话时，外面忽然传来了霞纷姑姑的猛然放高的说话声：“碧苓姑娘，你把这热水交给我，我喊如意姑娘出来给两位主子添水。”

    如意一听，就知道霞纷是在提醒她们，碧苓想借着倒水的名义往屋里钻。

    霞纷姑姑是水太妃身边的老人了，立志服侍水太妃一辈子，虽然没有没嫁人，可是三十岁起就梳起了妇人头，一直被尊称为姑姑，有十几年了。就算碧苓是皇后的人，霞纷也有资格堵她一堵。

    水太妃怕严清歌和水英说话，被旁人听去，特意叫霞纷过来镇场子，果然起到了作用。

    严清歌和水英说话的声音放的极低，想来就是站在门口的霞纷也没听去多少。就算她听去了，告诉水太妃，水太妃又能拿严清歌和水英如何。

    如意出去提了热水进来，给严清歌和水英续上杯，放下水壶后，如意略担忧道：“大小姐，我方才看见桃兮姐姐，她也在门口不远处呢。”

    严清歌和水英对视一眼，水英叹道：“你这里也不容易。”

    岂止是不容易，严清歌夹在皇后和太子中间，两面难做人。也不知炎修羽何时回来，能让她出宫去。

    送走水英，桃兮和碧苓齐齐进来，两双眼睛落在屋里，四处探看，似乎不看出个端倪不罢休。

    严清歌落落大方，任由她们看着，碧苓拿着抹布擦起桌面，对正收拾茶具的如意温柔笑道：“我们送水侧妃走时，见她眼皮肿肿的。如意你没学过宫规，可能不知道忌讳，咱们宫女可是不能随意掉金豆子的。”

    如意抬眼对碧苓露出一笑：“我不哭的，碧苓姐姐。”

    桃兮则暗暗的盯着碧苓，插言道：“是啊，我看如意爱笑。”她对如意道：“时候不早，我给小姐通通头发，你们两个一个去铺床，一个去打热水，可好？”

    碧苓没想到桃兮一来就发号施令，就跟严清歌身边大宫女似的，心下不服，道：“桃兮姐姐，你去打水吧。如意伺候严小姐这么久，自然她梳头最合适。至于铺床，我给小姐值夜，当然是我来铺床了。”

    这两个宫女才见面就斗上了，严清歌可不爱看她们吵嘴，目光斜斜一横，碧苓和桃兮顿时都住嘴了。

    这两人谁也不服气谁，趁严清歌看不见，暗地里小动作不少，闹腾来闹腾去，好在没出岔子，服侍严清歌睡了。

    因为她们两个之间的争斗，晚上值夜的活，竟落到了如意的身上。

    以前碧萦还在的时候，总是碧苓和碧萦轮流值夜，如意可从没有轮到过。

    看着如意往脚踏上铺棉被，严清歌心疼道：“如意，你上来睡吧。”

    那脚踏又窄又短，就算如意身形玲珑，也睡不下，只能蜷手缩脚，晚上稍一挪动，就得掉下面去。

    如意摇头道：“我能陪着大小姐，已经很好了。”才说着，外面窗户纸上便露出个人影，碧苓的声音传过来：“如意妹妹，你要是睡不惯脚踏，我替你就好。”

    她影子刚才窗户纸上闪现，旁边又现出另一个人的身影，桃兮的声音传来：“碧苓妹妹原来在这里，叫我好找。我们快回去睡吧，如意妹妹伺候严小姐那么小，不用你担心。”说完桃兮的影子伸手一扯，严清歌和如意就看得窗户纸上两个人影一晃全没了。

    严清歌和如意一阵无语，这两个人，今晚上只怕要蹲在严清歌墙根底下一晚上听动静才安心吧！

   

 第两百一十三章 随县

    甘州随县，一片山清水秀，处处可见农人忙碌的身影。

    这里民风淳朴，地处大周腹地，即便是之前一年的征战，也没有对这里的民生造成太大影响。偶尔有人抱怨征收的战时加税太多，会被旁人打断：“换你去京城和青州试试！”顿时，抱怨的人也闭嘴了。

    他们只是少吃两口粮食，但京城和青州丢的可是人命。何况，大周的人口一直都不是很多，即便他们每人都能照大周律领取不少良田，还是有大片的荒地没人耕种，偷偷的开垦一两亩田地填补家用，官府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里，人人安居乐业，像是生活在世外桃源中一样。

    驿路尽头的地平线上，慢慢的出现了一队士兵的身影，路边劳作的民众，刚开始以为那不过是普通路过的大周士兵，随着那些士兵越来越近，农夫们发现，这些士兵的人数好像太多了些。最近处的已经能看清身上盔甲的细节，最远处的，还在天边看不到头，他们才知道，好像是出大事了。

    那些队伍越走越近，越走越近，打头的是大周士兵，但是队伍中的那些人，却叫他们看直了眼睛。

    娘嘞，那些人长的身高体壮，眼珠子和头发的颜色，有不少竟是五颜六色的，难不成是北蛮人！

    他们虽然地处乡野之间，可是也知道一些朝中的大事儿，譬如说，北蛮人被打败了，大周胜利了，战时的加税没了，这是大好事。

    可是，这些远道而来的蛮人又是个什么情况。

    一名正在劳作的田汉，飞奔着回家，给乡间通报情况。

    不多时，沿路的大小村落里，就跑出来无数的乡人，围观起来。

    那长长的似乎看不到头的蛮人队伍，也渐渐的看到了尾巴。

    这些蛮人约莫有六千多人，看起来队伍拉的很长，其实是因为队伍里有着不少牛车和马车。

    带队的人，是一名穿着露肩薄皮袍，脸带铁面具的骑马壮汉。

    十里八乡中最具名望的乡绅刘知远被派出来，站在路边，迎着马头走过去。

    这刘知远家只算小富之家，但他却是个很得乡人佩服的人，因为他不但会为人处世，还很擅长养儿子，三个儿子都考取了功名，大儿子考中进士，最不济的小儿子，也是秀才。推举他当代表，和这队来历不明的人说话，乃是众望所归。

    马上的人看到乡人拦路，停下了脚步。长长的队伍本就行进的不快，顿时全部停了下来。

    “小老儿斗胆，敢问军爷们是到哪里去？乡邻们备上了一点薄礼，还望将军笑纳。”刘知远其实也有些心惊胆战的，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他生怕这些兵丁分不清好歹，赶紧叫身后提着篮子的乡人们送上手中的东西。

    那些东西里有鸡蛋，有乡间自己酿造的米酒，还有馒头，大饼，甚至米面等物，虽然不多，品种却很丰盛。

    马上戴着铁面具的男子翻身下马，将面具一掀，笑道：“老丈，我们是去县城的。圣上有令，将北蛮人迁入我大周，世世代代为大周子民，我便是护送他们来的。”

    乡民们看到那男子的脸，顿时一阵哗然，其中有几名赶着来看热闹的半大不小姑娘，脸色已经红的像是熟透的石榴一样。

    他们从来没见到过这么好看的男人！

    刘知远的大儿子在甘州府城做个小官，娶了个漂亮媳妇，生下的那个小孙子，白白净净，知书达理。以前他们以为刘知远在城里面长大的小孙孙就是世上最好看的男子了，没想到被眼前的人一比，刘知远那个白生生的小孙孙，就连给他提鞋也不配。

    只见眼前这人黑发如墨，双目似星，皮肤白的像羊脂玉，而脸颊上天然的飞红则如桃花正开，薄薄的唇鲜红夺目，轻轻勾起唇角一笑，将人的魂也要笑没了。

    他的声音也这么好听，让这些来看热闹的人，差点没流出口水，倒是他话里叙述的内容，被大部分忽略了。

    还是刘知远定力稍微强了些，明白了带队男子话里的意思，才松口气。

    他们早就接到信儿，圣上要将那些蛮人安排在大周各地。

    刚开始的时候，他也不了解，但上面的衙役们日日来说，宣扬蛮人来的好处。普通乡人可能还不太清楚，可是身为乡绅的刘知远，已经接受了。

    一是蛮人擅养马牛羊群这些家畜，等蛮人迁过来，附近的人便能多吃到些肉。而他们乡里自己织的布匹，做的大酱，甚至木工活，都可以卖给这些蛮人，补贴家用。

    再就是那些蛮人别看凶悍，其实很淳朴，那些杀人如麻的，都是蛮兵，早就被朝廷里料理了，所以不必害怕。

    另外有最重要的一点，便是迁来的蛮人里，女多男少，蛮女能干，娶回家一个，顶两个壮劳力。对娶媳妇是一大难事儿的大部分大周地区来说，这简直是福音突降。

    刘知远打量了一下后面长长的蛮人队伍，果然见里面十人里有八人倒是女子，心中一阵的开怀，官府果然没有骗人。也不知道这些蛮女们能给他们乡里分来多少，反正他们不缺种的地，只缺女人。

    和刘知远分开后，炎修羽迎着乡民们恋恋不舍的目光，继续朝前走去。

    下午时分，他们就到了随县的县城外。

    随县是个大县，辖下的乡村人口共有七万多人，城墙修筑的又高又结实，早就有兵丁去通报了随县县令，一众随县官员，穿着庄重的官服，在城外迎接炎修羽。

    进了城中后，炎修羽就不用再时时的戴着面具了。

    露着一张令人惊艳的脸庞，炎修羽自然的走在街头。戴铁面具很闷气，这天气穿皮衣又热的慌，但是，一日不将所有归顺的蛮兵安置完毕，他就一日不能恢复大周人的普通装束。

    这些倒是其次，最主要的，是他实在想回京。

    他接到了哥哥的来信，说起严清歌被接入宫中的事儿。

    他心中知道，这是皇家在忌惮他，怕他带着蛮人反了，毕竟，他在蛮人里的声望，连皇家都不能比。

    皇家真是打的好算盘，知道他舍不下清歌。

    随县的县令和乡民不同，他深知炎修羽身后代表的炎王府有多势大。为了迎接炎修羽，他在城中最热闹的的销金窟——添香楼，为炎修羽接风。

    添香楼是本地最大的青楼，里面的女子除了本地人外，还有不少据说是从京城流落而来，不但相貌好，还极会伺候客人。

    到了添香楼门口，炎修羽看着里面的莺莺燕燕，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这一路，想要以美色贿赂接近他的人太多了，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

    他对着身边跟着的副将赵翰飞使个眼色。

    赵翰飞立刻正色道：“俞县令，你这是什么意思。方才明明已经叫人交代过，我们将军只想寻一处清净地方，稍作休息，安置好这些北蛮人，就要离开。这里面妖妖娆娆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俞县令点头哈腰，笑的不见眉眼：“这里就是清净地方！这添香楼被我们包下了，除了几位将军，旁人都进不去，将军说清净不清净？这里面，可是有不少京城来的女子，下官想着，几位将军都是京城人，久不回家乡，听一听乡音也是好的。”

    “听什么乡音。”赵翰飞眼睛一瞪：“不过区区妓子，也敢说是我们同乡。”

    其实赵翰飞倒是无所谓在青楼吃酒下榻，但奈何炎修羽是不去这些地方的，他只能跟着炎修羽的习惯来了。

    俞县令看马屁拍到马腿上，脖子一缩，不敢说话了。

    炎修羽对着俞县令笑着摇摇头：“我们去府衙吃饭吧。”

    俞县令看炎修羽没追究的意思，才堪堪松了一口气，一双精明的眼睛转来转去，伸手道：“炎小王爷，请！”

    酒过三巡，俞县令有些醉了，但他意识还未混沌，尤其是他心里装着事儿，更是没法完全醉倒。

    他大着舌头，道：“炎小王爷，有一事，下官必须要对您通报一声。”

    “何事？”炎修羽只略微下肚两杯酒，没有贪杯。看那县令一脸的忐忑，就知道他必定有极为不一般的话说。

    “去年起，我们这里涌入一些京城来的流民，这其中有一位老爷，自称姓严。他来的时候，身边只跟了一个下人，自称舞文。这严老爷身无分文，还断了一条腿，一身穿着打扮，非常破烂，来这儿的路上，当是吃了不少苦头。据他的下人舞文讲，他们本来带了很多钱，后来被人抢完了。因为严老爷自称是太子和您的岳丈，我们不敢怠慢，留他在府衙暂住，可惜严老爷来的时候就得了重病，惭愧我们小地方没有名医，最终不治，撒手而去。”

    俞县令一边说，一边偷眼看炎修羽眼色，一气儿说完后，更是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猛地灌进去，然后一头栽倒在桌子下面，醉的不省人事。

    俞县令才一倒下，就见一名青衣的奴才跑了进来，却不管俞县令，而是对着炎修羽磕头不停：“姑爷！舞文总算找到您了。”

    炎修羽见那男子眼熟的厉害，仔细一辨，可不就是严松年身边的小厮舞文么！虽然他和这舞文见面不多，可还是能认出来的。

   

 第两百一十四章 侍妾

    随县城郊的一处墓地中，十几名苦力正在掘着一个墓地。

    墓碑已经被草草的挖出来，扔在旁边，上面沾满了黄泥的严字，模糊不清。

    不多时，地下的一只乌沉沉黑色棺材被抬了出来。

    “小王爷，我们真的要开棺验尸么？人已经死了有一年了，只怕早就化成灰了，打开以后，也看不出个究竟啊。”赵翰飞劝道。

    这件事说出去对炎修羽的名声不好。怎么说，这都是他岳父大人的坟，身为未来女婿，挖开岳父的坟，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炎修羽没那么多顾忌，指挥人道：“打开吧！”

    这棺材的木料极好，是俞县令当时在随县寻到的最好一副棺材，又沉又重，就算是富农之家，也不太用得起。

    那几名苦力合力将钉上的棺材板一寸一寸撬开。伴随着棺材的开口，一股难闻的恶臭传了出来。

    据说，人死后，用了最好的棺木，会让人的尸身千年不腐。

    眼下看来，还是有一点依据的。

    炎修羽屏息探头，见那棺材里面，被堆了大量的香料和金玉之物做陪葬，而被那些东西簇拥着的那具尸身，竟然没有完全腐烂，部分躯体更是呈现出风干肉一样的形状，竟是成了一条半烂半不烂的人形肉干。

    他一眼就认出来，里面那具尸身正是严松年的，只不过他瘦了很多，以前胖的时候撑开的皮肉，一层一层垂在身上，形成了很多褶子，且他失去了一条腿和一只手。

    “合上吧！”炎修羽对着苦力们吩咐，转身对已经开始抹眼泪的舞文道：“的确是严家老爷，明日我叫人念经超度他。你准备怎么办，是回京，还是留在这里？”

    “姑爷，小的想回京。小的是严家家奴，还有一家人在京郊的庄子上。”舞文回道。

    “好！我这边还要安置蛮民，半年内脱不开身，你就扶棺回京吧，也告诉严家这个消息，让严家人不要等了。”炎修羽平静说道。

    舞文给炎修羽磕了头，千恩万谢。能让严松年的尸身落叶归根，回到京城，别人也无从追究炎修羽挖坟开棺，只会夸他想得周到。

    俞县令没想到当初那个他自己都疑心是假货的严松年，竟然是真的！好在他多留了个心眼儿，将这人厚葬了，不然现在和炎修羽怕要结仇了。

    俞县令哭丧着一张脸，动不动提起当初严大人还活着到时候，他们相处的多么美好，他听了严大人多少教诲，实际上，严松年到了随县后，俞县令一直觉得严松年是假货，很少搭理他，不然也不会对严松年的病情听之任之，导致他最后一命呜呼了。

    俞县令嘴上提严松年，实际上，不就是想让炎修羽在蛮民移居一事上，多给他一点便利么。

    炎修羽看了出来，也不说破，虽说他不喜欢严松年，可是这俞县令所作所为，对他来说，也算是有助益，分配蛮民时，手下自然松了几分。

    舞文留着也是无事，即日就要扶灵回京。

    炎修羽坐在随县县衙的书房里，一阵叹息。

    他的面前，摆着一封信。

    那是他早上刚写的，封面上，写着清歌收。

    可是，这信他知道是寄不到的。深宫里，哪容他们小儿女书信来往，虽然宫墙不高，可是却鸿雁难度。

    呆了一会儿，舞文出门的动静再也听不到了。炎修羽高声喊道：“来人呐。”

    一名伺候他的亲兵走了进来，炎修羽道：“将蜡烛点上。”

    那亲兵有些纳闷，青天白日的，炎修羽要点蜡烛干什么，但炎修羽的命令，他不得不听，只能将蜡烛点上，然后静静退下。

    看着晃动的烛火，炎修羽把信件放在火苗上。火舌舔动纸张，很快就将他的一腔思念，变成了片片飞灰。

    老人们都说，战乱后的第二年，经常会伴着天灾，这是老天爷对人类不老实的惩罚。

    今年的夏天，来的格外早，格外热。虽然宫里面没有缺水吃，瓜果也不少，可是严清歌却知道，连着一个月没下雨，又日日这么高温暴晒，外面的人，只怕连喝水都困难了。

    凤藻宫中，那两株梧桐树高高的矗立，叶子碧绿青翠，根本看不出一点儿旱的迹象。

    支开纱窗，严清歌看见几名宫女正在趁着早上天气凉爽，提着大桶的水，往树根处浇。

    如意掀帘子走进来，见严清歌穿着中衣坐在床上，道：“大小姐，你醒啦？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夏天天亮得早，就算是习惯早睡早起的皇后，现在也还没起身呢。

    严清歌摇摇头，道：“我还是起来吧，别睡过了，今天十五，柔福长公主会过来。”

    桃兮这时也走进来，手上捧着铜盆和毛巾等物件，不声不响的摆好，等着如意动手给严清歌洗漱。

    碧苓却是猛地冲了进来，手中提着热水壶，瞪了桃兮一眼，脆声对严清歌道：“严小姐，虽然是夏天，最好还是用热水洗洗脸，我给您加点儿热水。”

    哗啦啦一阵水声响，只见本就冒着淡淡热气的铜盆水面上，白烟蒸腾。

    如意心中很是不悦，制止道：“这水本就热，别加啦，仔细我们小姐该烫坏了。”

    碧苓和桃兮天天斗法，不管干什么都斗，让如意和严清歌一个头两个大。

    桃兮看这次她有理，去接碧苓手里的热水壶，刺道：“碧苓妹妹和管热水的姑姑熟，也不该这么见水就拿。”

    碧苓凤藻宫出身，是地头蛇，桃兮在太**里再强势，来到这里，都压不倒碧萦。今儿好不容易碧苓做错一件事，桃兮自然要拿来大说特说。

    碧苓给她含影射沙的骂了两句，但在严清歌脸前，却是不敢反驳。

    等她提着水壶出了门儿，桃兮还跟着她，她眼睛一眯，身子往前磕，那重重的滚烫水壶，竟是朝着桃兮胳膊顶过去。水壶沉重，碧苓本想着只是烫桃兮一下，没想到自己身子没稳住，叮铃哐当几声响，竟是带着桃兮和水壶一起朝前滚去。

    水壶里温度几近开水的滚水全洒了出来，因碧苓在上，桃兮在下，那热水，竟是结结实实泼了桃兮整条胳膊。

    今年热，大家穿的都薄，桃兮虽然是个能忍的人，可还是疼的咬紧牙根，从牙缝里丝丝吸气。

    方才那一切就发生在廊下。严清歌屋里的窗子支了起来，她和如意将外面那一幕看了个**不离十。

    如意急忙冲出去，帮桃兮提起袖口，只见上面到肩膀处全红了，带着一串儿的燎泡。

    “你……”桃兮被如意扶着，挣扎着站起身，狠狠的看了碧苓一眼。

    她却是不管自己的伤口，放下袖子，转身回屋，噗通跪在严清歌脚下，磕头道：“严小姐，奴婢要回储秀宫一趟。”

    “你那伤……别急，我给你讨伤药去。”严清歌说道。虽说是桃兮自己和人斗法才受伤的，可是到底桃兮是伺候她的人，她不能叫桃兮回了储秀宫告状。

    桃兮闹到严清歌面前，碧苓赶紧跑了进来，给严清歌磕头道：“严小姐，碧苓不是故意的。碧苓这就去找皇后娘娘求药！都怪碧苓不小心，要罚就罚碧苓。”

    桃兮却是低头看着自己露出袖子的伤口，轻声道：“奴婢不是回去求药。但奴婢受了伤，留了疤，需要跟管殿下起居注的公公知会一声。”

    碧苓一时间还没听明白什么意思，严清歌却是一下子就懂了。

    桃兮受伤，要跟管太子起居注的公公知会，那岂不是代表，桃兮是太子的女人！只有被太子收用过，而且得到承认的女人，才会在起居注上留下自己的名号，今后在她身上发生的一切，都要被记录下来。

    原来桃兮的妇人打扮，是这么来的！

    严清歌愕然不已。碧苓此时也反应过来了，她脸色煞白，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对付的人，竟然是太子的女人。

    桃兮给严清歌磕了头，回身朝外走去。

    “严小姐……碧苓……碧苓真不是故意的。”碧苓在桃兮面前掐尖要强，没想到桃兮的口风这么紧，一张口，就是如此不一般的身份，她快要哭出来了。

    “我去见皇后娘娘吧。”事已至此，严清歌无话可说。

    碧苓这么对桃兮，还不是皇后亲口示意的，眼下闹到了此等局面，却只有她严清歌来背黑锅了。

    只是太子也太过分了些，当初元芊芊要走了碧萦，太子将桃兮给了她做补偿。可哪有人将自己上了起居注的侍妾送去伺候人的？

    严清歌吃饭的心情都没了，换上一身素净至极的宫装，头上也没戴钗环，掐着皇后起床的点儿，赔罪去了。

    碧苓的眼中含着两包泪，跟在严清歌后面，亦步亦随。

    到了皇后平时见人的厅中，宫女通报过严清歌来了，不多时，皇后就满脸带笑的走出来，目光在碧苓身上一扫，对严清歌笑道：“你来的刚好！今日御膳房进了一味八宝糕，我尝了两口，味道极好。你还没有吃饭，来陪我用两口吧。”说完和善的拉着严清歌的手朝里走。

    连严清歌没吃饭皇后都知道，碧苓和桃兮那点摩擦，皇后肯定更是知道的一清二楚了。

    看样子，皇后是不准备管了！最起码，明面上她不准备管。

    严清歌心里长长舒了一口气。

   

 第两百一十五章 孕信

    “你起来吧。”

    冷冽的男声在静室里响起，桃兮跪在地上，慢慢的站起身。

    太子并没有看她的伤口，但是脸色却无比的难看。

    桃兮并不是那种爱乱说话的女人，所以，太子很清楚，桃兮的话，绝不会有错。那个碧苓，根本就是皇后为了对付他，才这么放任的。

    他本以为，母后经过战乱后，已经对父亲死心，一门心思的和他站在一处，现在看来，完全不是这样。

    正在这时，门外一个蛮横的女声传来：“别拦着我，我要进去！我要见太子哥。”

    “娘娘，您不能进，太子爷在忙公务。”朱六宝着慌劝解着。

    “忙公务？你这刁奴说谎！明明是如意那个小贱人在里面。”元芊芊尖叫起来。

    太子目光中的暗色越来越浓。他朗声道：“叫元侧妃进来。”

    不一会儿，元芊芊就走进门，她满脸怒气，双手紧紧攥着帕子，给太子行个礼，目光在桃兮身上狠狠的剜着，嘴里却哀怨的对着太子道：“爷，她是怎么回事？”

    宫里没有秘密，桃兮是太子女人的事情，像是被风吹那样快，很快就从凤藻宫传回了储秀宫，桃兮人才见上太子面，元芊芊就知道消息，闹了起来。

    储秀宫里，人人都知道太子身边跟着一位叫如意的姑姑，几乎和太子形影不离。直到有一天，太子将这如意姑姑给了严清歌。

    但是除了太子的心腹，却少有人知道，这桃兮还是太子的女人。

    别人倒还罢了，元芊芊的醋瓶子顿时炸翻了天。她曾经还为了接近太子，巴结过桃兮呢。

    “太子哥，你倒是说说，她有什么好的！”元芊芊颐指气使，咄咄逼人的问向太子。

    太子的脸上，对元芊芊露出宠溺的表情，轻轻道：“芊芊！我给她个名分，不过是为了让她在宫里行走方便。你想到哪里去了。”

    元芊芊的怒火被太子的柔情一冲，顿时下去三分，她看了太子一眼，跺脚道：“我不管！太子哥，随便什么女人都想要你的名分，那储秀宫还不要乱了套，你快点将她贬回宫女的位子。”

    桃兮站在旁边，一声不吭。太子也对元芊芊这提议不置可否，显然不会答应。

    元芊芊眼睛一转，娇声道：“太子哥！若是我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你会不会答应人家，将这个贱婢发落了？”

    “芊芊有什么好消息呀。”太子温柔说道。

    “人家……人家的葵水，两个月没来了。”元芊芊低着头，吞吞吐吐，不胜娇柔的说道。

    她低着脑袋，自然没看到太子眼中的质疑。

    “是么？叫太医来看过了么？”太子语气关切，眸子里却浮现出一层冰冷。

    上一个孩子，是他为了制衡内院关系，尤其是制衡侯晶晶为代表的静王府力量，才让元芊芊怀上的。但是自从那个孩子出世后，他就极为小心，元芊芊的饭食内，从未断过避孕的药物，她这身孕，又是怎么怀上的？

    “还没叫太医看过。我娘来过一回，说二胎虽然比头胎怀的容易，但孩子到底是太子哥你的，要多多惜福，不满三个月，最好别说出来。”

    “现在可满了三个月。”太子的浅笑弧度变大，目光越来越冷。

    “还未。但是我知道这贱婢的消息，心里好生气！”元芊芊瞪着眼睛道：“太子哥，你就将她贬为普通宫人又如何，人家现在是双身子，为这个贱婢气坏我和孩子，太子哥就不心疼么。”

    “上了起居注的事儿，轻易更改不了。”太子扶住了元芊芊的手臂：“我送你回去，叫太医给你看看。听说怀上女儿，脾气就会变得比平素暴躁，我看着一胎，八成就是我们盼了很久的女孩儿。”

    元芊芊被太子哄得晕头转向，抱着太子胳膊，娇滴滴道：“太子哥也觉得这是女儿么？人家也是这么想的。”

    扶着元芊芊回屋后，不多时，太医便来了。

    诊过脉后，那太医跟元芊芊说月份尚浅，看不出来，转身到了太**中，却是扑通一声跪下了。

    这名刘太医是太子的人，他为太子办事，已经有不少年头了。

    “太子殿下，娘娘并不是怀胎了。”刘太医说道。

    太子的脸上表情松动，道：“她是假怀孕么？”

    “这倒也不是。观娘娘面色，微微泛黄，舌两侧有齿印，脉搏也不对。应当是娘娘葵水不调所致，只要两剂药下去，葵水就能重来了。”

    太子却是在心里冷笑了两声。

    别看元芊芊表面上对他腻的很，实际上小心思可不少。若他真的让刘太医给元芊芊开药，元芊芊服完药葵水来了，只怕要哭着喊着说有人害了她的胎儿。

    他淡淡问道：“若是不服药，她会好么？”

    “只要娘娘养足血气，不要碰冰冷的东西，好生的修养，饮食上多加注意，快则本月，迟则三五个月，葵水还是会来的。”刘太医恭敬说道。

    “你列个单子，将这些注意之事写下来，给元侧妃送去。”太子顿了顿，道：“就说这是保胎该注意的事儿。”

    刘太医心里吃惊不已，揣摸不清太子的心思，但还是磕头应承。

    他正准备告退，太子忽然又道：“将太医院上好的烫伤药物取来，悄悄叫人送给我院子里如意姑姑。”

    “是！”刘太医在太医院，消息没宫里面这么灵通，还不知道如意的身份，只当是如意烫伤了，太子赐药，便磕头下去了。

    不单单是凤藻宫的消息往储秀宫传得快，储秀宫的消息传到凤藻宫也不慢。

    严清歌正在和进宫来看她的柔福长公主说话，柔福长公主带来的一名丫鬟走进来，趁着刚好没人说话，凑到她耳边，轻轻耳语了几句。

    柔福长公主露出个让人看不出意思的笑容：“看来，我又要给太子准备礼物了。”

    严清歌懵懂的望过来，柔福长公主有心提点她，微笑着解释：“是太**里元侧妃又有喜信儿了。”

    太**里的女人有名分的、没名分的，加起来有六七个，虽然比京城城破前少了一半儿多，可这数量，已经很可观了。偏生怀孕的女人，从头数到位，就只有一个元芊芊，现在更是怀上二胎，太子对元芊芊的喜爱，可见一斑。

    严清歌笑道：“元侧妃倒是好命。”

    她重生前，元芊芊虽然受宠，可是一次身孕都没有怀上。太**那时把持在严淑玉这个精通药理的太子妃手里，可谓是子嗣零落，哪怕太子当了皇帝，这一情况也没有得到改善，到最后他死，也只留下两个公主，和一个病歪歪的儿子。

    看来，太子根本不是不能生，而是不想生。

    柔福长公主握着严清歌的手，轻轻道：“我和炎王爷接到修羽的信，他在信里说，蛮民已经安置了大半儿，再有五六个月就能回来了。”

    “真的么？”严清歌眼睛一亮。这还是头次炎修羽信里说大概的归期。

    “看你这孩子，别人想进宫来住，都没得住，偏生你这么想出去。”柔福长公主笑着摸了摸严清歌脑袋。

    严清歌的反应，让柔福长公主十分安心，她最怕的，不是太子和皇后对严清歌的态度，而是严清歌和炎修羽之间怎样。她最清楚不过，夫妻相处，最难得的，不是家境地位，不是容貌才华，而是相互间的真心。没有真心的婚姻，是绝不会幸福的。

    送走柔福长公主，严清歌激动的在屋里转了两圈。

    碧苓才做了错事儿，虽然没人追究她，可她自己却有些灰头土脸的，没像以前那样在她面前转悠，只是站在门前伺候。严清歌身边，现在只有如意一个。

    如意由衷的替严清歌高兴，笑道：“大小姐，再等那么点儿时间，您就要熬出头啦。”

    “别瞎说！”严清歌脸色一正，看向门口的碧苓，也不晓得这话给碧苓听到没有。

    如意吐吐舌头，她内心深处的激动其实不比严清歌少。因为今时不比往日，宫外也是有人在等着她的。

    严清歌心中欢喜，当晚就做了个美梦，在梦里，她和炎修羽相会，两人牵着手在屋里说话，浓情美意，不必言说，醒来的时候，她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意。

    桃兮回储秀宫这一趟的时间不短，三天多都没有露面，严清歌以为她会一直呆在储秀宫，不再回凤藻宫了。

    所以，在第四日早上起床，见到站在床前伺候她起床的桃兮时，严清歌一愣，问道：“桃兮，你的伤？”

    “奴婢的伤不碍。”桃兮说道。

    “你不要动手。”严清歌看她要给自己递毛巾，给如意使个眼色：“桃兮还伤着，不要叫她干活。有什么你只管做了。”

    如意乖声称是，接过桃兮手里所有的活。

    严清歌让桃兮站在一边儿，满脸关切问道：“桃兮，你的伤才几天，为什么不继续歇着？”

    “服侍严小姐是太子爷的命令，严小姐只要在宫中一日，桃兮就会在这里呆几日。”桃兮轻轻说道。

    门口的珠帘外，碧苓的身影一闪而逝，桃兮在屋里，她不敢进来。

    得罪了太子的女人，就算皇后不追究，碧苓自己也心慌。谁都知道，皇帝这些儿子里，现在唯一有资格有能力继承皇位的，只有太子一个了。桃兮既然上了起居注的名录，身份和她自然不同，她真的很怕桃兮报复。

   

 第两百一十六章 加料

    严清歌这屋里，一夜之间，就好像多了一个主子。

    碧苓不可能对桃兮永远避而不见，毕竟，严清歌住的屋子，也就是一内一外两间而已。碧苓一咬牙，陪着笑脸，将桃兮当成主人伺候，竟然没得到桃兮的反对。

    严清歌和如意坐在厅里做针线，桃兮和碧苓在门口站着，碧苓殷勤的和桃兮说着话，而桃兮则脸上有些疲惫，爱答不理的，和桃兮身份暴露之前，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桃兮姐姐，你这次回去，看到碧萦了么？”碧苓没话找话，说起了碧萦。

    没想到，一直都不怎么开口的桃兮，这次竟然开口了。

    “碧萦？就是之前伺候在严小姐身边的那位漂亮宫女吧。”桃兮道。

    “是的。”碧苓道。

    “若你们下次有机会见面，你要多恭喜她。她被太子收用了。”桃兮淡淡道。

    碧苓早就知道皇后让桃兮跟砸严清歌身边是做什么的，现在知道了确切消息，却半点都高兴不起来。她懒懒的打个岔子，就不再说起桃兮的事情了。

    严清歌和如意在屋里听了一耳朵，忍不住面面相觑。

    太子在严清歌心里的印象，越来越不讨喜了。

    别说是严清歌，只怕天下的女人，都不会喜欢太子这种行径。一边明里暗里的打你主意，一副非卿不娶的样子，一边旁人送去个和你很相似的美女，转眼就拉到床上。

    严清歌一阵的无语。

    如意看严清歌脸色不是很好，咳嗽了一声，放下手里的针线活，走到门口，柔声道：“碧苓姐姐，咱们屋里的点心没了，我在伺候小姐做活，暂时走不开，这里有二两银子，麻烦您去御膳房帮着提些点心。”

    其实严清歌屋里要点心，只要跟御膳房交代一声就好，不用像那些不得势的宫人一样花钱买。但严清歌和如意交代过，宁可多花些钱，也被在宫里欠人情，因为谁知道宫里面谁是谁的人，牵扯起来就麻烦了。

    碧萦这几天跟落水狗一样，气势萎靡，以前如意哪儿使得动她，今天听如意一说，就接过银子走了。

    没人和桃兮说话，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严清歌在绣帕子，她的手指上下纷飞，速度极快，不一会儿，就将一只趣味盎然的蝙蝠捧石榴图案绣出个雏形。宫里人都喜欢吉祥图案，这些绣样严清歌知道的多，很多还是她重生前亲自画的，独此一家，做的非常快，送出去后，亦很受欢迎。每每再有人拜访，离开前，严清歌送上亲手绣的帕子、荷包，收获了不少人的青睐。

    正在室内的气氛静谧安详时，门口的桃兮站起来，出声道：“水侧妃来了，快请进，严小姐在呢。”

    严清歌放下手里的活计，是水英来了！

    水英现在无事常来找她玩儿，太子有时候也会叫她打探严清歌的情况，但既然姐妹两人已经说开，合着伙备好应对之词，便不是什么难事儿了，反倒是能从中找到不少乐趣。

    见到门口的桃兮，水英露出个笑容：“桃兮妹妹不要多礼，我们同是储秀宫里的女人，互称姐妹便可。”

    水英是侧妃，桃兮是侍妾，虽然桃兮的年纪比水英大了不少，可是论地位，桃兮还真是要称呼水英一声姐姐。

    桃兮半点不生气，恭敬道：“是，水姐姐。”

    如意看水英进屋了，严清歌也不再干活，快手快脚将桌上的绣活都收拾了，然后将严清歌屋里昨晚才换上的床单等物都撤下来，招呼门口的桃兮道：“桃兮姐姐，你帮帮我，我们将这些东西浆洗一下。”

    桃兮知道如意是在帮着严清歌支开她，不想让她听见水英和严清歌对话，但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能和如意一起离开。以前，如意和严清歌可不会这么防备着她，看来她身份暴露后，好处没发现，坏处却是增添了不少。

    屋里，严清歌给水英斟上一壶茶，笑道：“我这儿点心没了，才叫人去取，也没人伺候，你先喝点儿水吧。”

    水英托着腮笑：“谁家还没有点心和水，我来找你只是说说话儿。你知道那个碧萦的事情么？”

    “才知道没多久。”严清歌老老实实回答。

    “我今儿本没打算来，但凤藻宫闹得太厉害了，吵得我脑瓜子疼。那个碧萦可真是人不可貌相，哄着太子收用她就算了，竟然还在元侧妃屋里和太子行苟且之事，元侧妃听说气的都见红了。”

    “还有这事儿？”严清歌没想到碧萦竟然这么大胆。

    “可不是么！更绝的还在后头呢，那事儿是昨天发生的，今儿有太医来看过了，说元侧妃那不是见红，是葵水来了。元侧妃不服气，太子就叫来了七八个太医，统统是一样口径。”

    “七八个太医都这么说？难道元芊芊真的没怀孕，我总觉得，太子不至于为了保住碧萦，就叫那些太医说谎话吧，元芊芊可是放在他心尖子上的人呀。”

    “谁知道呢，昨晚上元侧妃喊肚子疼落红的时候，太子正和碧萦宿在一处，几个宫女来叫，太子都没出去。”　水英说道。

    严清歌眉头微皱：“太子不是最宠爱元芊芊么？”

    “太子的心思，我们谁都不知道。”水英叹口气：“这事儿我本来不想告诉你，因为那碧萦的长相实在和你太像，我知道你听了糟心。可是，我又不能不说，因为你那个庶妹又出来闹事儿了。”

    “哦？严淑玉做了什么？”严清歌立刻来了精神。

    “那些太医才走，她就去跪到元芊芊门前，毛遂自荐，说她曾经跟神医欧阳少冥学过两手，医术还算可以，要给元芊芊诊脉。元芊芊不知怎么想的，答应了下来。你那庶妹一口咬定，说元芊芊是小产了，只不过孩子月份太小，所以才像是来葵水。孩子既然已经保不住了，大人的身体却要保重，最起码要吃药将这胎落干净，不然以后再难怀上。”

    严清歌吃惊的看着水英：“她真这么说？落胎的药可不是轻易吃的呀！”

    世上的落胎药，全都是虎狼之药，妇人吃药落胎，十个里有八个要伤根本，身为生过两个孩子的严清歌来说，这点儿她最清楚不过。

    水英叹口气：“可不是么！元芊芊身边的嬷嬷正劝呢，不过似乎不大劝得住。你那庶妹一直守在元芊芊床头呢，俩人现在好的和一个人似的。”

    “太子么？”严清歌问道。

    “太子出宫去了，不然我也不会青天白日跑你这里来。”水英一笑：“你那个庶妹可真胆大，我才听人说，上回她在御膳房弄了鸽子血，要做口脂。我想想就恶心，谁会将血涂在嘴上呢。”

    严清歌愣了愣，问道：“鸽子血还能做口脂么。”

    “我也没听说过，可是你庶妹好像有秘方。太子从来不近她身，怪不得她着急呢。可惜那鸽子血被储秀宫一个公公没收了，不然我倒是想看看她嘴上涂血是什么样儿呢。”

    严清歌看着水英那副笑嘻嘻，说起太**里事情，只当是说笑话一样的神态，怜惜道：“你别光说旁人，也说说你自己。元芊芊这回要是真怀上，那她可就是怀了两个了。你呢？你什么打算？”

    要想在宫里站定脚跟，必须生孩子。没有孩子，以后的生活，会无比艰难，尤其是水英这样娘家倒了的，更是如此。

    水英脸上神色一暗，轻声道：“清歌妹妹，你以为，太子的孩子，是那么好怀的么。”她咬咬嘴唇，目光闪烁，半天才下定决心，将声音压得极地，道：“我们的饭菜里，都有些不一样的东西，不但我们吃，太子爷自己也在吃。”

    “你……你怎么知道……”严清歌不敢置信的问道。

    水英这话也太耸人听闻了，这些“不一样的东西”，肯定就是能让人无法怀孕的药物了。尤其是这些东西不但储秀宫的女人在吃，太子自己也在吃，这代表什么？是有人故意给太子下药，还是太子主动吃的？

    不管哪一种，都够可怕的。

    “那是太子让人吩咐的。”水英轻轻道：“是太妃告诉我的，刚开始，我也不信。”

    别说水英不信，严清歌也不信。

    太子因为身体不是太好，朝中一直有人对此颇有微词，觉得他继承皇位不好。直到元芊芊生下太子的大儿子后，这种反对的声音才平息了。可见，有孩子对太子绝对是好事。

    严清歌怎么想不通太子的脑子是怎么长的，怎么会有人自毁根本呢？

    “太妃叫我多向厨房叫点心，送来的饭菜一概不要吃。那些点心，她还可以嘱咐人掉包成没加料的。可是饭菜都是统一由太子的人领来，她没办法动。但是，太子的药不停，只我一个人好好的，又有什么用。”水英的目光有些空洞。

    严清歌心疼的握住了她手：“你别急，总会有办法的！我们一起想想。”

   

 第两百一十七章 中元

    既然太子一直在服避孕的药物，元芊芊那身孕，必定是假的。而严淑玉非要说元芊芊是小产，要她服堕胎药，其心可诛。

    这两个女人在太子跟前玩小聪明，简直是自寻死路。

    水英提起太子，脸上的表情，就像是说起某个难搞的上峰一样。他们二人之间，没有任何感情，有的只是义务。

    水英的义务，是做好太子的女人，太子的义务，最起码也包括给水英一个孩子。

    但现在的情况是，水英能做到，太子做不到。

    桌上的茶水已经凉了，没有人来续热水。

    严清歌握住了水英冰冷的双手，轻轻道：“水太妃和你说过太子为什么会这样么？”

    水英摇头叹息：“太妃没说。还是那句话，太子的心思，没人猜得透。”

    现在最大的麻烦，其实并不是难怀孕，而是哪怕水英用尽了千方百计怀上身孕，也会被太子认定那孩子不是他的。

    严清歌想通这一节，将自己的猜想说出来，对水英道：“我们急不得！太子不可能一辈子都不要孩子。我们只要等就是了。他大概不会让元芊芊的儿子将来登上那个位子的。”

    “等……”水英苦笑：“我倒是看开了，有没有孩子都无所谓。可是太妃着急，想要在大去前，见到我生育。但这种事儿，哪儿是我一个能行的。”

    两人正说着，门口传来如意嘹亮的讲话声：“碧苓姐姐，今天取了什么点心啊。”

    严清歌顿时知道，是碧苓从御膳房回来了。

    碧苓讨好的声音传来：“我领了厨房刚做的荷花酥，莲子糕，松子酥，还有瓶今年新制的冰糖薄荷卤子。膳房的公公另给小姐送了碗冰镇奶酪，上面浇了玫瑰露，喷香的呢。”

    说话间，手上还湿漉漉的如意带着拎着食盒的碧苓进了门。

    碧苓见了水英，行了礼，道：“见过水侧妃。”

    那些糕点被放了下来，　严清歌掀开盖子一看，糕点倒罢了，那冰糖薄荷的一小瓶卤子，盛在只漂亮的瓷瓶里，打开盖子一看，绿莹莹一小瓶，端的喜人，心头的暑意降下了几分。

    最出色，还是那碗浇了玫瑰卤的冰镇奶酪，奶酪雪白弹滑，上点了粉色的玫瑰卤，和腰果、核桃、黑芝麻、熟花生攒成的一团儿果酥，碗周围用冰堆着，让人食指大动。

    要说几盘点心，在外面买，就算是京里面最老字号的点心铺，半两银子足够了。严清歌给了二两银子，偏身份是凤藻宫客人，御膳房的公公嫌这银子烧手，自然换个方子投桃报李。

    冰糖薄荷卤子不用说，是宫里独一份儿，最昂贵的，还是那份冰镇奶酪，今年天气热得很，冰的价格一飚千里，这一份奶酪，不是宫里得势的主子，绝吃不到嘴，这份心意便不止二两银子了。

    严清歌笑笑，她不贪凉，便将奶酪递给水英，笑道：“我本不想劝你吃，但左右你现在不要孩子，吃些个冰的没所谓。”

    水英不和严清歌客气，她受母亲影响，性喜美食，可是现在在太**里不得势，吃的方面当然会受影响。她接过如意递来的小巧银调羹，将那碗酪吃的一干二净。

    索性太子没回来，严清歌就留水英吃午饭。

    水英在储秀宫的日子不太好过，很多她在外面喜欢吃的饭菜，碍于身份和地位，许久都没尝到了。

    严清歌问她：“水英，你想吃什么？”

    “我近来别的都不馋，唯独想吃烤鸭。一想起烤的肉嫩皮脆的鸭子，蘸上甜面酱，放点儿大葱丝儿和水萝卜，拿薄薄的春饼一裹，咬起来满嘴留香，我就馋的半夜里睡不着觉。”水英说着，便有些咽口水。

    “可怜的！便是只烤鸭都吃不得。”严清歌越发觉得自己没嫁给太子真的是件好事儿。

    外面的百姓人家，但凡家境还过得去的，馋得很了，去买只鸭子回来卷着吃，再平常不过了。可是在宫里，却千难万难。

    “碧苓，还要劳烦你在去趟膳房交代，中午我想吃烤鸭。”严清歌微微一笑，对碧苓吩咐道。

    膳房离凤藻宫不算近，放以前，严清歌可没那么大谱，使唤的动碧苓一日往哪里跑两趟。

    可是今昔不比往日，碧苓才回来一会儿，身上汗都没落下来，心里再不乐意，还是起身出去了。

    水英见着碧苓这么听话，笑道：“你倒是**了个好宫女。”

    “哪里是我**的，是那个人的功劳。”严清歌将下巴朝外微微一抬，水英便明白她说的是桃兮了。

    “哎……我是越来越弄不明白太子爷的想法了。”水英轻声道：“以前太子爷是最沉稳的一个人，从来不做出格的事儿，但现在……。”

    严清歌笑而不语。

    自打回京后，皇帝除了每日象征性的上朝外，万事不管，朝中的所有事物，基本都是太子在料理。

    没了二皇子和静王爷一脉四处蹦跶，现在的大周，基本是太子的一言堂。这种情况下，太子做事，当然比之前少了很多顾忌。严清歌心里清楚，若不是皇后将她看在眼皮子底下压制着，只怕太子早就对她下手了。

    这些话她当然不能说出口。于是，严清歌微微一笑，又唤来如意，叫她将那一瓷瓶冰糖薄荷卤子拿去，给她们冲水喝。

    在严清歌处消磨了半日，水英的心里总算是舒服多了。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她依依不舍的和严清歌告别，回了储秀宫。

    时光如梭，不知不觉，就到了七月中旬。

    京城和周边整整两个月都没有下雨了。

    天旱的可怕，据说今年周围的田地里，庄稼已经旱死完了，今年的夏收是没了指望。

    就算是外面民不聊生，宫里该干什么，照干什么。譬如说中元节，还是要过的。

    和外面的中元节不同，宫中的中元节，不允许个人行为的烧纸钱上香祭祀，以免勾到不该来的冤魂死鬼。但宫人们可以在御花园的小湖里放灯许愿。

    而且，后宫还会在御花园组织素宴，请几名皇庵里的姑子念经**，宫中很多女子都会去。

    尤其是去年经过一番战乱，宫里死了不少人，今年的中元节，在皇后的示意下，举办的非常盛大。

    一大清早，严清歌就得到皇后那边的嘱咐，今晚的中元节素宴，她也要去。

    既然是素宴，又是这种送灵超度的节日，严清歌思索一下，便叫如意将她那身银白色宫装拿来。这件宫装虽是银白色绢纱料子，内衬却是稍深一些的浅黄，并不透光，袖子跟腰间镶了浅浅的绿色，没有什么特别的纹饰，在裁剪上尤为用心，袖子是现在不常见的广袖，穿上后飘逸无比。

    配着这身衣服，严清歌又将头发随意梳了梳，插上一只普通的玉簪，其余的首饰全摘下来，素面朝天，便算是准备好了。

    晚上差不多到了时候，严清歌领着如意和碧苓，借口桃兮还有伤，让她留在宫中，便去了御花园。

    今晚的御花园，端的是火树银花不夜天，几乎每颗树木上，都挂着不少漂亮的莲花灯。而灌木丛下，也被摆着不会烧到树苗花丛的气死风灯笼，到处一派灯火辉煌，照的这儿恍如白昼。

    每隔几步，就能看到设在路边的香案和祭品，旁边有小太监看着添香添纸，不叫人随便动。

    另有不少穿着佛家衣裳的姑子们，混在打扮的精致无比的嫔妃中。

    一阵阵佛家木鱼声、念经声，混着宫人们的娇笑声、交谈声，檀香味遍布的御花园里，香雾升腾，灯光微摇，暗影丛生，人流如织，竟成了难得一见的胜景。

    严清歌没想到在宫里还能看到这种盛况。虽说夏日里热，这里又烧着那么多灯笼香烛，温度更是比外面平白高几分，让她不一会儿就沁出汗水，幸亏今日她没有妆扮，可以拿帕子肆无忌惮的擦脸。

    她拉着如意，想寻一处稍微凉快点儿的地方，才走了没几步，一不小心，竟撞到了路边站在树影下的一个姑子身上。

    这姑子穿着灰色缁衣，手中提着一长串木珠子，另一手握着木鱼，正兀自敲打，背对着严清歌，看不清楚脸面。

    严清歌立刻歉疚道：“打搅师太清净了。”

    那穿着缁衣的姑子头也没回，哼哼了一声，继续对着树干嗡嗡嗡的低声念经。

    周围又吵又热，严清歌看那姑子不追究，便拉着如意朝前走，不多时，便到了湖边上。

    虽说那里的人也不算少，可是好歹湖面上不时刮来习习凉风，吹的她沁满了汗水的毛孔舒爽极了，不一会儿，身上的汗水就落了下去，比起花园中心处的燥热，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严清歌舒服的叹了一口气，拉着如意道：“真舒服，咱们家青星苑的湖上，只怕这会儿也这么凉快呢。”

    话才落拍，就听得一个跳脱的男声在她耳边响起：“严小姐，你家湖上，可没那么舒服。我叫人去看过，你家那湖，快要干了。”

    这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接近了严清歌，说这话的时候，燥热的鼻息重重，喷在了严清歌的后颈和耳朵上。

    严清歌吓了一跳，没来得及回头看是谁，差点没蹦到湖水里去。

    这是后宫女子的聚会，怎么会混了个男人在里头呢，这人到底是谁，这么大胆！

   

 第两百一十八章 贵妃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一个刻意压低了嗓子的男子声音，悠然说道。

    这男子穿着一身华丽的紫色纱袍，手中摇着一柄折扇，晃晃悠悠，满脸的调侃，看向严清歌。

    这人的脸面生的还算是英俊，只是眉心处比旁人狭窄不少，瞧着就不是好相处的。虽然只和他见过没两面，可是严清歌还是一眼认出，这不正是二皇子么。

    “是你……”严清歌怎么都没想到，竟然能在中元节看到二皇子。

    二皇子和静王府引蛮兵入京，害的王室北逃，躲在青州近一年，后又挟持四皇子、五皇子，这等大罪，竟然还敢出现在皇宫里，真真是好胆。

    二皇子微微一笑：“为何不能是我？我是父皇第二子，皇家祭祀，当然要有我一份。”

    严清歌戒备的看着二皇子，一句话都　不想和他多说，转身就朝人群里走去。

    “啪”的一声，一柄折扇狠狠压在严清歌的肩头，止住了她的脚步。

    严清歌一侧肩膀，将那折扇从肩头拨下来，回头看着二皇子，冷声道：“二皇子自重。”

    二皇子却是笑了起来：“我特特来找你，你竟这样对我，真是太伤心了。你难道不想知道严家的消息么。除了你那个青星苑里的池塘干掉，别的事儿，你就不想知道了么？”

    虽说每个月柔福长公主都会来宫里看她，但实际上，柔福极少和她说起宫外的事情，尤其是严家的事情，她进宫好几个月了，对外面基本一无所知。

    但家里有钱有粮，就算缺水，多花点钱，自然能买到，严清歌并不怎么担心。

    但是听二皇子话里的意思，似乎严家出事儿了。

    见到严清歌带着疑惑和厌恶的目光，二皇子笑起来：“罢了罢了！我最见不得没美人为难，这就告诉你吧，你父亲严松年被人送了尸首回来，他去年战乱中死了。”

    严清歌一愣，顿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严松年死了？

    对这个糊涂昏庸的父亲，她根本没有什么感情。他不辩是非，贪财好色，心大胆小，耳根子软，兼带偏心，几乎是严清歌见过的最没担当，最没责任，最招人看不起的人了。

    他从未将严清歌当成是女儿看，只看作是牟利的工具。严清歌也从未将他当成是父亲看，只当他是让自己来到世上的原材料之一。

    所以，这人死了，关她什么事儿？

    抬眼看向二皇子，二皇子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她的脸，严清歌摸了摸自己面孔，这二皇子希望她出现什么表情呢？

    她毫无反应的站着，却不代表别人也毫无反应。

    这时，一个悲切缠绵的女声惊叫起来：“父亲……父亲他不在了……淑玉不孝，身在宫中，竟是不知道这个消息。”

    听到那熟悉的女声，严清歌和如意齐齐望过去，只见就在二皇子身后，严淑玉穿着一身灰色的缁衣，手中握着一长串佛珠和一顶木鱼，满脸带泪的哭道。

    这人的打扮看起来太眼熟了。因为皇宫里今日的姑子是皇庵里来的，衣服都是一水儿御赐的黄色缁衣，偏生严淑玉穿的是灰色。

    严清歌略一思索，想起方才和如意在树下撞到的那穿灰色缁衣的姑子，登时知道方才撞到的是严淑玉。她当时虽然没有回脸和自己的姐姐严清歌招呼，可是却偷偷的跟了过来。

    悲呼过后，湖边许多人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甚至有些女子围过来看热闹。而严淑玉则双眼一翻，昏了过去，她倒下去的方向，正是朝着二皇子。

    二皇子眼疾手快，轻轻一捞，就将严淑玉搂了个满怀。

    美人在抱，二皇子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他甚至毫不避讳的伸出大拇指，轻轻的擦了擦严淑玉脸上的泪水，怜惜道：“可怜！可怜！”

    这两个跳梁小丑，一个装昏，一个趁机轻薄，真真是将宫里其余人都当死人了。

    虽说严淑玉穿着缁衣，可是现在认出她身份的人，只怕也不是一两个，也不知道太子晓得了这一幕，脸上的表情该多精彩呢。

    懒得看这场好戏，严清歌拉着如意便走了。

    而二皇子和严淑玉这两人到底再闹什么，她都没兴趣。

    二皇子的目光落在严清歌的背影上，露出个变幻莫测的笑容，却是将怀中的严淑玉横抱在胸前，朗声道：“让一让，让我过去！我要将她送回储秀宫去。”

    不多时，素宴便开始了。

    宫中的素宴做的虽然好，可是今晚不少人只怕都要食之无味。

    素宴本该有皇后和太子等贵人开场，但远远摆在高处的那几张座椅上，一直都没有人来，只有一名太监高声宣旨，说太子和皇后叫他代为传话，叫宫中个人自得其乐，不用等他们。

    这母子两个的消失，八成和今日突兀出现的二皇子有关。

    有心人不禁看向容贵妃的位子上，那里果然也空了。

    未央宫中，容贵妃疲惫的坐在宽大的竹榻上，她身后，两名服侍的宫女正小心翼翼的给她打扇。

    御花园里的中元素宴有多热，未央宫里此刻就有多冷。

    自从四皇子被抓走后，容贵妃就再也没有笑过了。

    方才的素宴上，二皇子一闪而逝，带着那名昏倒的太子侍妾，去了储秀宫，只怕来者不善。容贵妃担心落在静王一脉手中的四皇子，当然对那素宴食不下咽，提前回到未央宫等消息。

    不多时，一名宫女走进来，细声细气道：“娘娘，皇后娘娘请您去。”

    容贵妃霍然起身，脚步却踟蹰一下，吩咐身边的宫女：“将铜镜拿来。”

    磨得光滑可鉴的菱花铜镜中，容贵妃的脸清晰的映现出来。

    她比皇后大一岁，但看起来，却被皇后要老了十岁还要多。这张脸蜡黄蜡黄，未施脂粉，全是愁容苦色。眉心因为常皱而长出的两道竖纹，像是时光刻出的两把狰狞的剑，将她的容貌毁的七零八落。

    “给我梳妆打扮一番。”容贵妃不急着走了，吩咐宫女道。

    德容言功！当初皇帝生她为贵妃，封号为容，是因为她的相貌在宫里首屈一指。

    可是今天，看看她人不人鬼不鬼的，这容贵妃的封号，简直就像个笑话。

    打扮了多半个时辰，容贵妃才对自己的样子暂且满意。她带着六七名宫女，一路朝着凤藻宫去了。

    凤藻宫内，皇后以手支着额头，靠在高高的凤榻上，眼中有怒，有惊，有恼。

    二皇子在宫中出现，掀起了天大的波澜，但这些都还是明面上，他真正的来意，是暗藏在波澜下的漩涡，杀机四溢。

    她不能饶了二皇子，二皇子是罪人！

    当初城破时，蛮人已经冲进了凤藻宫，杀声震天，她恐慌、惊惧，眼看着外面抵挡的宫女太监一个个血溅五步，只以为自己也要丧命当场！

    直到现在，她还常做噩梦，梦回当晚，那种快要被死亡吞噬的窒息之感，一遍遍的重演。

    可若是皇上和太子应允下了呢？

    毕竟，二皇子是皇家血脉，五皇子和四皇子，也在静王手中。

    可是谋逆这种罪，饶过了一次，以后就会像野火般，再也扑不灭了！皇帝和太子，不会不明白那个道理。

    皇后这一次是真的怕了，她心中的恐慌一阵阵放大，因为她根本不知道丈夫和儿子的选择。

    虽然嫁给皇帝二十多年，亦尽心抚育太子，可是，她从来都没有明白过这父子两个的心思。

    他们姓元，他们注定统治大周江山，只这两条，就让皇后和他们之间的距离，像是隔了一条天堑那么远。

    “娘娘，容贵妃娘娘到了。”皇后身边的大宫女说道。

    “让她进来吧。”皇后坐直身子，轻轻说道。

    容贵妃带着宫女，缓步走入宫中。

    看着今天打扮的和往常不一样的容贵妃，皇后的精神也提了起来。

    她们都老了，容华不在，即便是当初风头一时无两的容贵妃，现在还不是成了这等模样。

    皇后审视着容贵妃的脸，轻轻说道：“美人如玉剑如虹。怪不得陛下当初这样夸赞玉姐姐你呢。”

    容贵妃的身子一颤。

    她得封容贵妃已经太久了，早就忘了年轻的时候，她也被陛下宠爱过，早就忘了那时候，她叫做玉妃。

    “皇后娘娘，我早已不是玉妃了。”容贵妃抬起那张初现沟壑的面孔，忧虑道：“不知娘娘唤我来，所为何事。”

    “只是想起很久没有和容贵妃你好好聊过了，才叫你来坐一坐。”皇后笑着道：“给容贵妃赐座吧。”

    容贵妃知道，这只是皇后的措辞罢了。她哪里能不明白，皇后叫她来，只是卖她一个好，让她能够第一时间知道二皇子进宫的目的罢了。

    两个女人坐在一起，目光飘摇，盯着晃动的烛火，互相间很久都没有说话。

    她们都是宫里的老人了，皇帝不再在她们这里留宿，唯一能依靠的就是长大的儿子了。

    不用刻意去结盟，她们便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直面人生刺骨般的深秋。

   

 第两百一十九章 推人

    储秀宫中，太子对面，坐着大大咧咧靠在圈椅背上的二皇子。

    “我说三弟，你就不能快点考虑么！这可是关乎老四、老五性命的大事儿！”二皇子随手捧起旁边小桌上的茶水，美滋滋的喝了一口，享受的不得了。

    “这茶好！是今年新到的明前贡茶吧？啧啧，你二哥我在外头可吃了大苦头，哪里喝得到这么美味的茶水。”二皇子感叹着。

    太子一双黑琉璃一样的眸子里，半点表情都没有，安静的看着摆在他面前的一张纸。

    那纸上，写着二皇子和静王一脉的要求。

    迄今为止，静王府的人还没有回到京城，而是盘桓在草原上。

    草原上不肯降服大周的北蛮人，约莫还有三四万人，这些人和静王的势力相互勾结，死死对抗扫荡草原的大周铁骑。

    想来，是他们快要撑不下去了，才派回二皇子做代表和解。

    那单子上，静王府的人要求大周王室既往不咎，恢复静王及其附庸的地位，并列出了几个重点人物，要求将他们安插入大周各个机要之地任职。　至于他们的报酬，便是不再反叛，并交出被他们俘虏的四皇子和五皇子。

    太子目光深沉，在二皇子的面上扫过。

    一年半没见，二皇子瞧着半点苦头都没吃到，瞧着还是那般的嚣张肆意。

    太子忍不住在心里冷笑，这回饶了他们，下回他们只要抓住时机，还是会反的！

    他坐直了身子，温声道：“二皇子，这些条件涉及太多，你只管去问父皇。”

    “父皇？”二皇子冷哼一声：“谁不知道父皇回京路上生病了，身体虚弱，根本管不了国事，就能应卯上个朝，大周上上下下都是三弟你在打理。我说三弟，你也太不顾念兄弟情了，你吃肉，好歹也让兄弟们喝口汤，户部我来帮你分忧！怎么样？”

    那单子上，的确写了二皇子出任户部官员的要求。

    太子心中晒然，面上却不显：“二皇子，这本就是我元家天下，你想在户部做事，有什么难的。这一点我倒是能答应下来。不过剩下的……”

    太子的语气停顿一下，捻起那张纸；“五弟才八岁的人，去刑部顶炎王爷的职，不妥当吧。还有，那个卫樵，大周皆知他叛国之罪，人人唾之，现在忽然叫他入了兵部掌大权，只怕没人能服气，还有这个……”

    “停停停！”二皇子的面上现出讥讽之色：“合着你什么都不肯答应！那简单，我现在就出去，告诉所有人，我的好三弟为了手上那一亩三分地的权利，生生要害死他两个亲弟弟。我可怜的老五啊，你才八岁……”

    二皇子当场就干嚎起来，让太子心里的怒意越来越重。

    “二皇子何必如此！你们想要这些官位，都可以给！不过，四皇子和五皇子回宫之日，才是授官之时。”太子站起身，对二皇子斩钉截铁说道。

    二皇子更多哭骂声被堵在嘴里，他站起来，精神奕奕，道：“这才是我的好三弟！我回去告诉他们放人。”

    二皇子一扭身，吊儿郎当，朝外走去，到了大门口，他回身对太子露出个你懂的笑容：“你那个侍妾倒是不错，只是我没想到，三弟你竟然好这口，让她打扮成个小尼姑。”说完后，仰天长笑离去，储秀宫里，回荡着二皇子狂妄的笑声。

    太子的手轻轻的搭在玉石狮子镇纸上，越握越紧，最后慢慢的开口：“严娘子禁足半年。”

    朱六宝站在太子身后，小心翼翼的称了一声是。

    二皇子来得快，走得也快，前后留了半盏茶功夫，即便路上耽搁了一会儿，等他再回转到御花园里时，素宴刚刚结束。

    不少宫人们都领了莲花灯，或是捧着自己提前做的彩灯，结伴朝着御花园的小湖行去。

    中元节放灯祈愿，据说有祖宗先灵保佑，很是灵验，人们基本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严清歌今天遇到二皇子，心里不是很舒服，想着早点回去休息，但看着如意满脸艳羡的打量那些朝湖边行去的欢声笑语的宫人们，她止住脚步，道：“我们也去放灯许愿。”

    “大小姐不是不想去么？”如意明白严清歌的心思，不解道。

    “我想了想，还是去吧。”严清歌笑笑：“如果今天许的心愿能够实现，那我岂不是白白错过了一次机会。”

    如意雀跃道：“那我们去领灯吧。”说完转身就走，生怕严清歌反悔。

    不多时，如意就捧着两盏点好的莲花灯回来。

    这莲花灯是宫中特制的，宫女们因为大部分不识字，有太监帮着写心愿纸条，贴在灯上。

    如意对严清歌悄声道：“大小姐，我的愿望是早日出宫，想来您的心愿也是早日出宫，这个愿望可不好写出来给人知道，所以，我没叫人给我写字条。心诚则灵，我们的愿望，先祖一定可以听到的。”

    这么一耽搁，等二人来到湖前时，大部分宫人已经放完灯散了。

    湖面上，美丽的粉色莲花灯一盏连着一盏，在平静的湖面上飘荡，连成一片灯光的海洋。

    这些灯就像是天上的星子，又像是宫女们闪动着渴求的眼睛，湖边尚有几十人，可是人人都不敢高声语，生怕惊动了这些承载着愿望的美丽灯火。

    严清歌放了手中这盏灯，看着那些灯光，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许愿。她的愿望，其实并不是早日出宫，而是保佑炎修羽早日安全归京。

    别看有丘偊王的身份在，但安置移民，不是好做的事儿。那么多部落，那么多人，还要分批安置在不同的地方，穷乡富乡，大地方小地方，差别是很大的，为了争取一个好的落户地点，那些蛮人估计会为此打破头，最后麻烦到的还是炎修羽。

    这都还是小事儿，最麻烦的，是和大周那些官员们的交涉。那些人，大部分都是科考出身，满肚子之乎者也，心里的弯弯绕绕多着呢，她真怕炎修羽被这些官员坑了而不自知。

    想着炎修羽，严清歌目光机械的随着自己放在水面那只荷花灯移动，不知不觉，竟是痴了。那荷花灯朦胧的灯光上，慢慢的，似乎浮现出了炎修羽艳若桃李的面孔。

    就在她神游天外，浑然不知今夕何夕时，她肩膀上忽的一重，竟有人将手搭在她肩膀上，将她朝水面推去。

    严清歌下意识的猛地一回手，迅若闪电，一把揪着推自己那人未收回去的手，借力使力，腰身朝后一缩，顺带一个过肩摔，只见一道白影闪过，一个穿着紫色衣衫的身影扑通一声落入湖中，而严清歌则稳稳的站在湖岸上。

    还在湖水附近未走远的几盏莲花灯，转瞬被那人打翻了。

    湖岸边的水不算深，那人在水里挣扎了两下，在水中站起身子，水堪堪没到他的胸口。

    水面莲花灯甚多，又有不少人提着灯笼站在岸边，光线很好，大家立刻辨认出来，水中那只狼狈的落水鸡，是个男子，看打扮模样，竟是二皇子。

    不少宫人尖声叫起来，二皇子怎么落水了？

    严清歌趁着二皇子不住呸呸朝外吐水，一双手还在抹着脸上的水渍的功夫，高声道：“二皇子！你为什么要推我下水，若不是我学过两手功夫，今天就要被你害惨了。”

    她穿着夏衫，一沾水全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和不穿有什么区别，已经发育了好几年的身体会淋漓尽致展示在人前。若都是女子还算了，要有男子在场，脸皮薄些的女子，只怕会羞愤自尽。

    今日分明是二皇子亲自推她下水，其心昭昭，二皇子这人，真真是歹毒。

    她声音很大，不少人都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几名太监见到动静，赶紧扎进水中，去救二皇子。别管二皇子做下什么错事儿，只要皇上一日不发话，他都是金贵的皇子，可不能受半点损伤。

    二皇子被太监拉上来，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一双眼睛阴沉沉盯着严清歌。

    今日的事儿，的确是他设计的，严清歌又先发声，方才岸边那么多人，看到他在后面要推严清歌的，估计不在少数，他索性闭嘴，不去辩解。

    方才的行为，是他临时起意，他出宫路过御花园，一眼就看到严清歌站在水池边上，陡然心生恶念。

    他有多恨炎修羽，就有多恨严清歌。

    若不是炎修羽化身丘偊，潜伏在北蛮人中，打下王庭，他和静王也不会那么早落败。

    皇帝和太子龟缩玉湖城，能支撑几年？只要他们再拖上那么年二半载，他就可以当皇帝了。但是现在呢？他还要冒着被砍头的危险，回京里跟自己一向不喜欢的太子交涉。

    别看太子今天答应的痛快，等他一走，恐怕就要布置后手了，他这个曾经是天之骄子的皇子，早就没有未来可言了。

    他害不了炎修羽，不信自己还害不了严清歌这个娇滴滴的姑娘——但他怎么都想不到，就是这个“娇滴滴”的姑娘，他怎么也下手失败了呢？

    二皇子的眼神实在是太歹毒了，如意扶着严清歌退后几步，不甘示弱的回瞪了二皇子几眼，眼神里全是嘲讽。还想害大小姐，回去练几年再来吧，连周教头都打不过我们大小姐，你算什么。

    被如意扶着，严清歌和如意慢慢离去。

   

 第两百二十章 明珠

    高高的山道上，一群人正面对着大路悲声痛哭。

    他们虽然穿着大周的衣服，可是身形面貌，分明就是北蛮人。

    打头的是两名年华正好的女子，这两名女子长着异于大周人的雪白皮肤和立体的五官，一人生着琥珀色的眸子，　一人生着碧蓝色的眸子。

    她们的身后，跟了数十个年纪各异的人，都是女子。

    “丘偊大人要丢下我们了么。”打头那名琥珀色眼睛的女子对着驿路上越走越远的一队官兵，放生悲哭。

    “大人是我们额兰部的王！也是草原的王，王为何要这么对待子民！”蓝眼的少女同样哭泣着。

    她们身后，一名年纪稍大的妇女苦口婆心劝解着：“大人并不是要离开你们，而是他还要安置旁人。”

    “是要安置额吉部落的人吧。是额吉部落的海娜珠迷惑了丘偊王的眼睛，他不该离去，他是属于我们的。”

    女人们悲悲切切，哭喊不休，却完全唤不回马背上炎修羽的任何一个回眸。

    安置蛮民们在大周各处居住，已经有将近三个月了，越是到后来，纠缠和提条件的人越多。

    蛮民们虽然行事酷爱直来直去，似乎从不讲究策略，其实心眼儿并不比大周人说，在有些时候，他们甚至比大周人还难缠。

    尤其是在安置他呆的时间最久的额兰部落时，不少女子提出不愿意在他精心挑选的登县落户，而主动上门要求跟他回京，侍奉他一辈子。

    这在草原上，是很正常的事情。草原上女多男少，只要是身体没有残疾的精壮男子，每个起码都有三五个老婆，更别说王者，妻子更是遍布草原。

    但大周不一样。

    何况，他心里挂念着他的清歌，绝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情。

    马上，炎修羽带着部下越走越远，终于再也看不到背后那些女人的身影了，他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安置这些蛮人大半年了，几十万蛮人，终于只剩下数万人还没有安置。

    这数万人，包括额兰部残部，和一些在北蛮地位比较重要的王子、王妃、大臣等人，除了额兰部外，剩余那些北蛮贵族，是要带入京城安置的。

    说起来，本有数十万人的额兰部，只剩下现在五千多人的老幼妇孺，还“多亏”了炎修羽。

    因为当初炎修羽要带北蛮人投奔大周，第一个站出来起兵反对的就是额兰部，炎修羽为了杀鸡儆猴，围杀了几万额兰部勇士。

    若不是额兰部族长的掌上明珠海娜珠，带领了部落里留下的女人和老人、孩子们，向炎修羽投降，额兰部只怕会被杀的鸡犬不留。

    即便如此，还是有一些想不开的额兰部人，偷偷的潜逃回草原，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大军东行，终于到了剩余蛮民们住的地方。

    远远的，帐篷林立的临时营地里，蛮民们见到炎修羽的炎字大旗，立刻去给各家的主人们报信。

    不多时，便有数名衣着华贵的男男女女钻出帐篷，汇聚在营地边的大道上，迎接炎修羽归来。

    这些人的容貌都不算差，加上一个个衣着华贵，还没有定居，首饰衣服，都已经换成了大周昂贵的锦衣罗服，浑身上下穿金戴玉，富贵逼人。

    这其中，最出众的一个，无疑是一名少女。

    这名少女肤白胜雪，眼窝深深，鼻梁高挺，她有着一张小小的心形脸蛋，那头滑顺的柔金色长发，结成两个鞭子，垂在胸前，眼珠时而是淡淡的碧蓝色，时而是翡翠般的绿，美的惊人，加之个子娇小玲珑，让人一间便想拥入怀中好好怜惜一番。

    这少女，正是草原之花海娜珠。

    她的身边，站了六位男子，皆是北蛮王幸存下来的儿子。

    这些男子对海娜珠非常客气，趁着炎修羽没回来，寒暄道：“海娜珠，你要有福了。宫里的皇后娘娘专门给你发了奖赏，让你入京居住呢。”

    海娜珠微微一笑：“山偊王子，我只是一个女人，即便住在京里，没有族人在身边，就像是没了角的羊。可恨海娜珠不能生为男子，跟山偊王子一样，成为丘偊王的心腹呢。”

    那名叫做山偊的王子显然很开心，当初许多人都不服气丘偊，唯有他识时务，当即带着自己统辖的部落，跟着炎修羽的脚步投奔大周。他辖下的那些北蛮人，不但被分到了土地丰沃的好地方，就连他，也被大周的皇帝赐予了爵位，能够荣华富贵一世。

    本着投桃报李的心思，山偊恭维海娜珠：“海娜珠，话不能这么说。你是我们草原上最美丽的一颗明珠，我看你是可以嫁给丘偊做妻子的。”

    “可是丘偊已经有了妻子。”海娜珠的眉心浮现出阵阵愁色。

    炎修羽的身份还没有暴露的时候，她就倾心于炎修羽。毕竟，之前和她订过亲事的精偊，只是力大无比，容貌并不怎么出色。但炎修羽假扮的丘偊不同，丘偊身份一样的高贵，武力一样的精湛，容貌更是天人一般，别说她，草原上就没有少女不对丘偊动心的。

    可是，丘偊的身边，却从来跟过任何女人，直到后来，他们才知道，丘偊早就有了未婚妻，还是大周的皇帝指婚。

    “王是能有很多女人的。哪有男人不爱美人的，我看丘偊一定早就对海娜珠动心了。只不过他的那个妻子，是大周皇帝指婚，他不敢违背皇帝的意思，才不对你吐露心思。等你进了京城，求那个皇帝也给你指婚，不就好了么！”山偊笑嘻嘻的帮海娜珠出主意。

    在北蛮部落中，山偊是出了名的点子多。

    海娜珠听了山偊的主意，眼前一亮，激动道：“是呀！我怎么没有想到，大周人和我们北蛮人不同，什么都都要听那个皇帝的。我去求求那个皇帝，就可以和丘偊在一起了。”

    说话间，炎修羽带着一众部下，越走越近，转瞬就到了他们跟前。

    海娜珠心中有了希望，对着炎修羽一笑，灿若生花：“王，您回来了！”

    炎修羽点头，用蛮话回答：“海娜珠，你的部人们准备好了么？明日一早，我就要带他们迁移去新的地方了。那里和京城很近，当地官员非常欢迎你们去定居。”

    “有我在，一切都没有问题，王只管放心。”海娜珠欢畅的笑着。她在额兰部落的时候，就经常帮助父亲决疑管理部落里的事物，做这些事物轻车熟路，她只希望炎修羽能够看到她的好。

    炎修羽似乎没有看到海娜珠目光里流露出的爱慕之意，转身回了自己住的帐篷。

    “小王爷！这里有炎王府送来的两封信。”才一进门，他帐中留守的亲兵立刻汇报。

    他们所在的地方离京城不远，所以，最近他和家中的信件来往越来越频繁。

    京里面的大小事情，几乎件件桩桩，都被他的哥哥嫂嫂事无巨细的告诉他，其中也包括发生在宫中的那些事。

    拿过信件，只见一封是炎王爷写的，一封是柔福长公主写的。

    拆开炎王府那信封，炎修羽读了起来。

    读着信，炎修羽的眉头渐渐的皱了起来。

    二皇子不但没有事儿，反倒被送入户部这等机要之处，监察下官，尽管，这和四皇子被静王一脉放出来，不无交易的痕迹，可是未免太轻飘飘了些。

    待炎修羽再拆开柔福长公主的信件，那里面却讲了　中元节夜里，在御花园里二皇子和严清歌之间的事情。炎修羽紧紧的攥住拳头，眉心攒成一团。

    再有不到十天，他就可以回到京城了。但现在，他却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回去，将严清歌从宫里面接出来。

    那个皇宫，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

    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炎修羽机警的抬起头看过去，只见门帘被人掀开了，海娜珠亲手端着一铜盆热水，在两个蛮族少女的侍奉下，走了进来。

    “王，您劳累了一路，洗一洗路上的灰尘吧。”海娜珠对着炎修羽风情万种的笑着。

    炎修羽一摆手，审视着才不过一会儿，就又换上一身新衣和新发型的海娜珠，对她的意图明白的一清二楚。

    此刻的炎修羽，哪儿还有心思看别的女人。

    何况这海娜珠，最近总是往他身边凑，实在是有些烦。

    他目光一凝，　问道：“是谁放你进来的？只是我的军帐，军中机密泄露出去，拿谁是问！”

    他这话是用大周话大声喊出来的，海娜珠虽然开始学大周话，但仅限于一些简单的生活用语，炎修羽这一长串，她根本没有听懂。

    而守门的两个卫兵，一下子就冒出了殷殷汗水。

    他们立刻进了帐，对着炎修羽磕头求情。

    炎修羽扫视了两眼那两名士兵，道：“以后不要让闲杂人等进来。”

    “是！多谢小王爷饶命！”这两人顾不得巴结海娜珠，立刻将她和几名少女赶了出去。

    海娜珠一脸的莫名其妙，但她察言观色，大概也看出来了，炎修羽今天心情不好。

    她和几名侍女道抱着铜盆回去，在自己的帐篷里坐了很久，才站起身，吩咐侍女道：“跟我去山偊王子的帐篷，我要问问他，怎样才能折服丘偊王的心。”

   

 第两百二十一章 胁迫

    京郊驿路上，浩浩荡荡数千人朝京中行去。

    这里面只有一半儿是大周的士兵，另一半儿，则是北蛮贵族和他们的奴隶。

    炎修羽急不可耐，想要快点回到京城。照着本拟进行的计划，他要到九、十月份才可以归京，但现在不过八月底，他就处理完了一切。

    炎修羽一马当先，在队伍前头领路，胯下纯黑色的马儿撒欢的跑着。

    他身后跟着的士兵们虽然面有疲意，但是一个个精神头不亚于炎修羽。因为这些士兵大部分都是当初炎修羽从京中带出去的精兵，他们的家人大部分都是京中或是京郊。

    能够归乡，不管是权高位重的炎修羽也好，还是普通的士兵也好，都激动不已。

    这时，后面吱吱呀呀慢慢跟不上大队伍的那些牛车上，跳下来一位少女。

    这少女穿着一身规规矩矩的大周服侍，一张异域人的面孔艳若桃李，对身后跟着牛车行走的蛮人说了几句，那蛮人牵来一匹马。

    少女翻身上马，迅速朝着前面奔去。

    她马术高超，不过片刻功夫，就赶上了炎修羽。

    少女正是海娜珠。

    她和炎修羽并肩而行，大声用生硬结巴的大周话说道：“王！你……你太快了……跟不上……后面！”

    炎修羽听了她的话，回身一看，果然见马匹和牛车之间，已经出现了一段儿明显的空隔带。

    他望了望已经隐约出现在地平线上的城墙，无奈的放慢了马速。

    海娜珠对着炎修羽甜甜一笑，对着炎修羽用蛮话道：“王！不知道到了京城，我住在哪里。我能去王的家里做客么？”

    这些日子海娜珠对炎修羽的纠缠，炎修羽如何不知道。

    在京里面，他的凶名让无数少女对他望而却步，可是草原上的道德观和大周却完全不同，越是凶悍的男人，越是被女人们当成天神一样的存在。

    “不可以的，海娜珠。大周的女人们很少出门，更是不能无缘无故去男人家里。”炎修羽拒绝道。

    “王！您是我们的王，我是王的子民，为什么不能去看您呢。”海娜珠委屈的说道：“如果王您不答应的话，我去和你们的皇帝说，和你们的皇后说，他们会答应让海娜珠去见王的。”

    炎修羽冷冷的瞥了海娜珠一眼：“海娜珠，你到了我们这里，就要京城，就要遵从大周的规矩。如果你是求了皇帝和皇后得来恩典，那也算违规了。”

    海娜珠被他看的心头一凉，默默的在嘴里呢喃着规矩两个字。

    凤藻宫中。

    “规矩？！你说我不去就是不守规矩？”严清歌看着眼前的碧苓，满心的气愤。

    “严小姐，这……这都是太子传的话。”碧苓唯唯诺诺说道。

    严清歌面上的桌上，摆着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写着邀请严清歌晚上到储秀宫去。

    上午碧萦来看碧苓，严清歌只想着是她们姐妹两个相聚，没想到碧萦竟然还带着太子的手信。

    这么不明不白的去一趟储秀宫，严清歌是绝对不会做的，可惜，似乎太子却不这么认为。

    门口，娇娇弱弱的碧萦踏步走进严清歌屋里。

    待碧萦一抬头，恍然间，严清歌竟然以为看到了数年前的自己。

    碧萦身上那件白玉兰广袖留仙裙，并不是宫装的样式，而是南边的新巧式样，严清歌怎么看怎么眼熟。

    如意满眼的惊讶，附在严清歌耳边小声道：“小姐，你以前不是也有件这样的衣服么。”

    严清歌这才想起来，她前几年的确有一件这样的衣裳。

    再看碧萦的发型，和头上的首饰，严清歌顿时明白，太子是将碧萦打扮成了另一个她。

    一种好笑又好气的感觉，登时涌上严清歌的心头。

    一样的服饰打扮，相似的容貌，但是，碧萦充其量只能当一个追着她脚步的影子罢了。

    “严小姐，太子爷说，务必要请您过去呢。古语有言，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再者，严小姐的妹妹似乎得了重病呢，严小姐不去看看她么。您不去，一则是没规矩，二则是不讲妹妹的命放在心上，未免叫人觉得不悌。”

    “太子殿下是要臣女死么？”严清歌目光如电，雪亮的落在碧萦身上。

    碧萦有些怕严清歌那噬人的眼神儿，垂下头不敢吭声。

    这几日京中发生了几件大事。

    一是炎修羽那边来报，他已经提前安置完了所有的蛮人，今日下午就会带着北蛮贵族入京城。

    二是好巧不巧，也是今日，四皇子和五皇子会被静王一脉“归还”给皇家。

    有了这两桩大事，皇帝和皇后几天前就在做准备，准备在城门口迎接这两批人马。而太子，则镇守宫中，防止出现什么意外。

    严清歌怎么都想不到，太子竟然如此嚣张，趁着皇后不在凤藻宫，居然胁迫她去储秀宫一见。

    事已至此，严清歌心下冰凉。

    碧萦的身后，走来了几名粗壮的姑姑，严清歌一看她们的身架，就知道这些姑姑一定练过武，今日看来她不去，太子是绝不会善罢干休。

    严清歌大恼，道：“你们想干什么！”

    碧萦躬身行礼道：“严小姐，您还是和我们一并去吧。”

    说话间，那几名姑姑就围了上来，伸手就要握住严清歌的手脚。

    严清歌身子猛地一矮，双手前推，右腿向后高高的踢起，咚的一声，便将身前的两个姑姑推开了半步，她身后的一名姑姑，结结实实的被她踹在胸口，朝后倒去。

    趁着这五名姑姑的包围出了一条裂隙，严清歌朝后迅猛一退，握住了墙角一枚高高的细颈花瓶的脖子，在桌沿上猛地一磕，光滑的瓶底破碎断裂，露出参差不齐的茬子，登时就成了柄骇人的利器。

    炎修羽就要回来了！而太子此举，不言自明。不管她在太子的院子里受到什么样的对待，她的名声传出去都会毁了。

    现在的炎修羽是大周的功臣，但也是最令人“忌惮”的功臣，如果她出一丝意外，那些眼睛紧紧盯在炎修羽身上的小人们，立刻就会上书弹劾他们的婚事。

    她绝不能够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就在两厢僵持时，门口一暗，不知又是谁来了。

    “你们在做什么？”一名中年女子的成熟嗓音响了起来。

    所有人都抬眼看去，只见门前不知何时，竟然悄悄的来了数十人，打头的是一名衣着华贵的老年宫妃，看起来约有五十岁，穿着一袭庄重的翠绿色宫装，满头珠翠，品阶绝不会低。

    严清歌并未见过这宫妃，碧萦和碧苓的身子却是一抖。

    这宫妃是容贵妃。

    早年皇帝曾封过“德、容、言、功”四贵妃，但病的病，老的老，加上上次城破，现在唯一还活着的，只剩下四皇子的亲生母亲容贵妃了。

    容贵妃和皇后早年并不和睦，但是随着两人年纪渐大，容贵妃又极会做人，早前的那些龌龊，慢慢的淡了。

    见了容贵妃，众人立刻见礼。严清歌也跟着别人低下头给容贵妃行礼，但她手中那柄狰狞的破瓷瓶却没有被放下。

    容贵妃扫视了一眼屋子，眼中尽是嘲弄。

    皇后离宫前，嘱咐她一定要看好严清歌和太子，若不其然，还是出事儿了。

    看眼前这情况，事情倒不是这个严小姐闹出来的，而是太子。

    容贵妃没搭理碧萦等人，却是和颜悦色的对严清歌道：“好孩子，到我身边来，地上全是碎瓷片，仔细伤了你。”

    容贵妃只叫了严清歌起，别人就只能继续跪着。她的来意不言而喻。

    严清歌盯着容贵妃，心里绷着的那根紧紧的弦，登时松了下来！手中那破烂花瓶，被她轻轻的放在案几上。

    看着严清歌脸上现出的委屈，容贵妃微微一笑，轻声道：“我早听皇后说过你，不过我年纪大了，皇后免了我每日的请安，还没见过你。今天一看，才知道人们说的没错，好个精神的姑娘。”

    严清歌对容贵妃一笑：“清歌没什么长处，叫容妃娘娘看笑话了。”

    容贵妃握住她手，道：“看什么笑话，我最喜欢你这样的小姑娘，左右今日凤藻宫也没什么人，你跟我去未央宫说说话，陪陪我这老婆子，不知道你可愿意。”

    严清歌自然是求之不得，感激的对着容贵妃笑道：“自然愿意。”说完后，严清歌回头招呼如意：“如意，去屋里将我前几日做的抹额和帕子取来。”

    如意从地上起来，从里屋碰出个匣子。

    严清歌打开来给容贵妃看，里面是一对儿青色的抹额，和一对儿帕子，那抹额上绣的花样精巧，选的布料也是上佳的。最神奇的是那一对儿帕子，竟是双面绣。一个绣着春水落花、彩雁戏水，背后是诗词。一个绣着十二个活泼可爱的小童子，背面则是一百个形态各异的福字。

    小小的两面帕子，端见绣工不凡，即便是大周现在最顶级的绣娘，都做不出来。

    严清歌捧着匣子，道：“这是小女子做的一点儿玩意儿，不值什么钱，贵妃拿着玩儿吧。”

    容贵妃目中精光一闪，她之前听人说过严清歌绣工精湛，没想到竟然精湛到这种地步。光是这两张帕子，拿出去只怕都百金难求。

    她笑着拍了拍严清歌的手，叫自己跟随的宫女收下来，带着严清歌和如意出了凤藻宫大门。

    而严清歌的屋里，碧苓、碧萦和那几名婆子跪了一地，不敢起来。容贵妃走的时候，连看都没看她们一眼，她不下令，她们只怕要在这里跪上一天了。

   

 第两百二十二章 年龄

    京城大门前，旌旗飘飘，华盖此起彼伏。

    提前几日就被扫撒黄土的宽大驿路旁，京中百官和皇帝皇后正在大道旁，等待今日会归京的两拨人。

    一拨人是炎修羽和他带来的北蛮贵族。

    一拨人则是失去联系很久的四皇子和五皇子。

    整个等待的队伍都静谧无声，哪怕现在正是炎夏，头顶的太阳光芒晒得人头晕眼花，汗如浆出，也没有一个人敢叫一声苦。

    皇后的身后，坐着两名女子。

    一个是柔福长公主，一个是柔慧公主。

    柔福长公主没那么多的讲究，她笑微微的和柔慧公主悄声说着话。

    “阿姐，也不知道我们修羽现在成了什么样子！”柔福长公主笑的温善可亲，满脸的幸福。

    柔慧公主看着柔福长公主那张似乎无忧无虑的脸，一点都不明白她怎么还能笑出来。

    今日回京的，可不是只有炎修羽，还有四皇子、五皇子和那帮叛国的逆徒。

    按着之前皇家和他们之间的约定，炎王爷在刑部和大理寺的位子，都要被顶下来。京中的重要位子，向来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往后炎王爷可要成为个闲散王爷了。

    人走茶凉的道理，柔慧公主比谁都清楚。她的丈夫在世的时候，也曾经人人巴结，但是后来她成了寡居之身，哪怕经常举办宴会，和京中的各家各户交好，还是比不上深居简出的柔福长公主在京中贵族里的地位。

    无他，无非就是她是个寡妇，而柔福长公主的丈夫是权势滔天的炎王爷罢了。

    等今日迎回了四皇子、五皇子，只怕柔福长公主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柔慧公主心里半是怜悯，半是带了点见到别人变成自己一样的窃喜。

    她轻声道：“你家修羽可是立了大功，也不知道皇上会怎么奖赏他。”

    柔福长公主捂嘴嘻嘻一笑：“我们修羽只怕求的不是皇帝哥哥的奖赏，而是快点完婚呢。”

    “哦！我也见过他那位小未婚妻，身上的风流气度，极为不凡，怪不得你家修羽着急。有那样的娇娘子，谁也舍不得叫她呆在外面。”柔慧公主奉承的夸了两句。

    在她们身前的皇后眉头一动，心中担忧起来，今日出门前她就不放心，生怕严清歌和她那傻儿子之间又出了什么事情，现在也不知道宫里面怎样了。

    这时，一名宫女乖巧的上前，给皇后倒了一杯蜜水，道：“娘娘，润润口吧。”

    外面天热，皇后穿着厚厚的礼服，身上早就湿透了，她略微尝了一口蜜水解渴，却不敢多喝，还未放下杯子，就见大道上急急的奔来一骑。

    那骑兵迅速倒了跟前，大声道：“炎小王爷和北蛮贵族正在不远处！一刻钟后便到。”

    顿时，所有等待的萎靡不堪的官员们，精神都为之一振。

    “奏乐！”

    随着一声令下，煌煌礼乐飘然而起，气氛变得热闹无比。

    不但那些官员们翘首以待，皇后也微微有些坐不住了。唯有皇帝还老神在在的坐在阴凉里，一声不响，眼观鼻鼻观心，老神在在，似乎一切事情都跟他没关系一样。

    皇后偷看看过皇帝的表现，心里百般不是滋味，握着椅子扶手的十指紧紧的攥了又攥。

    没等多久，驿路上就看到了一大队骑兵缓缓前来。

    柔福长公主激动的站了起来，指着打头那名骑着异常高大马匹的人道：“那是修羽！”

    这时还看不清楚人脸和形貌，只大概能看出个身形，但谁能有能驾驭那样高大雄伟的马匹，除了炎修羽还有谁。

    不多时，那些人越来越近，柔福长公主说的没错，那马上的人，正是炎修羽。

    经年未见，炎修羽变得成熟多了，他脸上的青涩褪去，满满的全是稳健和成熟，让他的美貌更上了一层楼，似乎画中人一般。

    皇后久居宫中，以前见到炎修羽几次，还是他小时候，虽然生了张好脸蛋，但一看就是调皮捣蛋的小鬼，现在的炎修羽，震得皇后心里一跳，这儿郎，生的也太好了些。

    转瞬间，皇后在心里苦笑了一声——只怕自己之前是多想了，有这样的宁馨儿，那严家小姐，恐怕不会看上她的傻儿子，一直以来，都是她的傻儿子在一厢情愿。

    炎修羽翻身下马，在礼官的指引下，带着身后的一众北蛮贵族，推金山倒玉柱一般对着皇上和皇后坐前跪下来，高声行礼！

    那些北蛮人这些日子都在学大周话，亦是高声用半生不熟的大周话，山呼万岁。

    看着几百个异族人用大周的语言行礼，穿着的衣服首饰也是大周的，皇帝身后的官员们胸中顿时升起了餍足的满意感，甚至有几人留下了激动的泪水。

    一直以来，都是北蛮人带兵打压欺负大周人，想不到他们有生之年，还能够看到北蛮人向大周人臣服里。

    提前到了炎修羽军中的礼官，将今日觐见的礼节教导的无比琐碎。光是行礼一项，便进行了足足一刻钟，给足了大周人面子。

    其后，又有太监站了出来，高声念着给这些大小贵族们的赏赐和嘉奖，一人一人进行下去，念完后，又是一刻多钟没了。

    北蛮人受过礼，又在礼官的提示下，一阵儿磕头诚谢。

    来来回回，反反复复……

    等一切折腾完，太阳已经略偏西了，暑意也下去了几分。

    海娜珠跪在底下的人群中，一双美丽翠蓝色眼眸中全是惊喜。

    她没想到，别人都是被分了京中的宅子居住，她却有幸能够住进宫中。

    当翻译的礼官告诉她旨意里的意思时，她一瞬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周人的皇宫，相当于北蛮人的王庭王帐，能够住进王帐，这对她来说，是想都不敢想的恩典。虽然早就有传闻，说她会被带入皇宫跟着皇后住，可是海娜珠自己却并不敢太相信。今日听到圣旨，她才真的信了。

    被这巨大的幸福砸到头上，海娜珠乐的晕乎乎的，一直到被人引着坐到皇后身后时，还有些不敢相信是真的。

    她漂亮的眼眸扫过山偊，山偊被带着到了大臣们站的地方。方才来之前，山偊给她出的计谋，她一定会执行到底的。

    柔福长公主和柔慧公主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蛮人少女，对她友好的笑了笑。

    海娜珠是草原上最美丽的姑娘，那只是以蛮人的眼光来看。在看惯了黑眸黑发的大周人瞧来，虽说海娜珠生的很精巧，金色的头发和翠蓝色的眼眸都很美，但还是有些欣赏不来。

    海娜珠用生硬的，刚刚开始学的大周话跟柔福长公主和柔慧公主打招呼：“你们好！我叫珍宝。”

    珍宝，是海娜珠名字翻译成大周后的词语。

    “珍宝……”柔福长公主轻声道：“你叫我柔福就好。”

    “柔福……你……你多大了？我十五。”海娜珠有些拿不准柔福的年纪，不知道怎么称呼她，磕磕巴巴的问道。

    柔福心头闪过一丝不喜，这礼官是怎么交的，哪有姑娘一见面就问别人年纪的。

    她面上不显，微微笑道：“三十。”

    “柔福大妈，万安。”海娜珠眼中立刻闪过惊喜，干脆的说道。她的亲生母亲也只有二十多岁。在草原上，三十多岁是可以当祖母的人了，这柔福长的可真年轻啊。

    柔福被她一句大妈震住了，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海娜珠却半点看不出柔福的不悦，转头甜丝丝的对柔慧公主笑道：“你好，我是珍宝。你是谁？”

    柔慧狭促的对着柔福一笑，偏过脸直面海娜珠：“我叫柔慧，今年十八岁。”

    海娜珠板着指头算了下，又是一个甜笑：“柔慧姐姐，万安。”

    柔福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柔慧的年纪比她还要大数十岁，也好意思说自己十八。这位珍宝姑娘的眼睛也不知道长哪里去了！

    海娜珠丝毫不顾忌身前坐着的是皇后，歪着脑袋问向柔慧公主：“皇后，多大？”

    柔慧心下一惊，看向自己前面端坐的皇后的后脑勺，不动声色的离海娜珠坐的远了些。

    连皇后的年纪都敢这么问，这女孩儿是在找死么。

    海娜珠看没人回答她，有些不解的环视四周，最后还是闭了嘴。心里却在纳闷：皇后的年纪不能问么？在草原上，只要是王的女人，就可以称之为皇后。虽说大周的皇帝很可怜，只有一个女人，可是也不代表她的年纪就是秘密呀。

    有了海娜珠这么一问，皇后身后坐着的女人，本想上来和海娜珠说话的，一个个都闭嘴了。这位蛮人女孩儿，真真是不懂半点礼，她们可不敢乱说话，免得将自己装进去。

    这时，前面路上又现出了一队车马的身影，方才因为蛮人到来，而稍稍松散了一些气氛的大周官员们，顿时一个个都凝起精神，朝前看去。

    那些人里，应该有四皇子和五皇子在。

    凤椅上坐着的皇后，脊背挺得越发的直，眼睛也微微的眯了起来。

    没有迎宾的礼乐，气氛也没有那么的肃穆，唯有低低的窃窃私语声，和众人脸上的戒备，和后面整装待发的士兵们在迎接这一队人。

    甚至连刚刚随着炎修羽来到此处的士兵们，也禁不住握紧手中的武器——这些人，曾经在青州的草原上，让他们失去了共同作战的同袍，也是这些人，带人攻入京城，叫他们妻离子散……

    这些人，不管怎么洗白身份，仍旧有个共同的名字——敌人！

   

 第两百二十三章 未央

    未央宫，夜未央！

    严清歌听过不少关于未央宫的传说，据说，大周的未央宫，唯有每一位皇帝最美丽的妃子，才能够入住其中。

    一进未央宫的大门，严清歌便看到了夹道每隔几步就立着的石雕灯柱，这些美丽的灯柱雕琢的繁复美丽，整齐的延绵在铺着鹅卵石的路旁。

    转瞬，严清歌就发现，未央宫里不单单夹道立着灯柱，就连庭院里也处处潜藏着高高矮矮的灯柱，甚至连庭院里的石桌旁，也有放灯的口。

    可以想见，若是夜间这里所有的灯火全部点上，该是怎样的胜景。

    容贵妃一路都亲热的牵着严清歌的手，她的年纪大了，不再美丽，可是身上那股气度却分外的惹人喜欢。严清歌忍不住期盼，自己到了她这把年纪的时候，也是这么个可亲的老太太。

    进了未央宫的大殿后，容贵妃笑呵呵唤宫女给严清歌上茶看座，根本不提起方才发生在凤藻宫里的那一幕，反倒是说起了别的事情来。

    “严小姐，我听说你和炎小王爷订了婚事，我这老婆子没记错吧。”容贵妃道。

    “没错。”严清歌答道。

    “说起来，炎小王爷要称呼我一声大姨！”容贵妃笑了起来：“你还不知道吧，炎小王爷早早过世的母亲，和我是表姐妹。”

    “这……”严清歌吃惊的看向容贵妃，这才发现，细细看来的话，容贵妃的眉眼和炎修羽的确有那么几分相似。

    “可惜炎小王爷母亲过世的早，我又在深宫里面，连给她送最后一次的机会都没有。”容贵妃略带惆怅的说道。

    提起了炎修羽的母亲，容贵妃打开话匣子，慢慢的讲起了她少年时候的往事。那时候宁王府里姑娘多，不但有炎修羽的母亲，还有来走亲戚常住的各位姑表姐妹，共有七八人。

    府里新搭了一架秋千，不但她爱玩，炎修羽的母亲爱玩，其余的姑娘们也都喜欢玩儿，大家谁也不让，最后一窝蜂堆上去，把那秋千架子压塌了，宁王爷把撘秋千的工匠喊来，赏了他们一人五十大板。

    她们姐妹们见面就吵闹，不见面又想念。后来一个个嫁了人，炎修羽的母亲嫁给了炎王做王妃，她进了宫，剩下的也各自有了人家，便再也没见过了。

    听着容贵妃絮絮的谈着往事，严清歌的心里宁静下来。

    不知不觉，就到了夕阳下去的时候。严清歌觉得差不多该告辞了，可是又不敢一个人回去，生怕太子还叫人等着她。

    容贵妃似乎能看出严清歌的坐立不安，她微微笑道：“你知道我这里为什么叫未央宫么？”

    想到庭院里的灯柱，严清歌点点头，道：“想来是因为院子里有很多灯柱，点上以后，彻夜未央的缘故吧。”

    容贵妃一笑：“那你想不想看这夜未央的盛况？”她目光里全是怀念：“我这里，已经很久没有点上所有的灯柱了。”

    严清歌小心翼翼道：“贵妃娘娘，这样可以么？”

    在宫里面住的久了，严清歌也知道了一些忌讳。

    譬如说，宫妃们被分在什么地方居住，其实只有居住权，对庭院的改造权和使用权，是没有的。如果有人擅动了什么地方，可是要受到惩罚的。

    容贵妃这未央宫，想要将全院的灯火都点上，表面上看起来是没什么，但严清歌觉得，只怕容贵妃做不了那个主，最起码也要通禀皇后才可以。

    “没关系，你只跟我看就是了。”容贵妃笑了笑。

    随着太阳一寸一寸偏西，未央宫的宫女太监们忙碌起来。

    未央宫很大，想要将所有的灯柱都点上火把和蜡烛，可不是一个时辰能做完的。

    容贵妃笑着给严清歌讲解：“未央宫庭外，共有三百六十五只灯眼，屋内，有一百零八灯眼，各殿的顶上，还有九只灯，一大八小。这灯点起来以后，整个京城都看得到。这些灯眼处要点的灯，都是特制的，有灯罩在其上，风吹不灭，雨浇不熄，彻夜长明。”

    严清歌不禁动容，心中更觉得点这灯，有不寻常的意义。

    这时，两名宫女进了门，道：“娘娘，小姐，还请出去暂避片刻。”

    容贵妃和严清歌出了门儿，有几名太监来给她们磕过头，将头上帽子扔在地上，以示不敢比主子站的高，才搬着梯子，腰间挂着好大一个透明琉璃灯座，朝着房顶爬去。

    屋顶上，传来了一阵阵轻微的响动，容贵妃道：“你听，那是他们安放灯座的声音。”

    随着话语，容贵妃嘴边的微笑越勾越大。

    随着天色越来越暗，容贵妃一声令下，院子里待命的宫女太监们，一盏一盏的点起了灯。

    一盏，两盏……

    五盏，十盏……

    一百盏，两百盏……

    灯光在庭院里越来越多，汇聚起来，严清歌周身似乎成了火焰的海洋。

    这景象真美，美的让人寒颤。

    容贵妃怀恋的看着通天的灯火，在灯影下露出个笑容：“美不美？”

    一瞬间，严清歌好像在容贵妃衰老的面庞上拼凑出了她年轻时的风华绝代，她点点头，却是无心再看这灯火了，她总觉得，这灯火美的太危险了。

    就在严清歌心里觉得怪怪的时候，两名宫女急匆匆从门口跑过来，满脸兴奋的潮红，对容贵妃磕头道：“皇后娘娘凤驾回宫了。”

    容贵妃的眼睛瞪得老大，紧紧盯着宫女，轻声道：“我的四儿呢？”

    “四皇子也在。”那宫女说道。

    容贵妃笑了起来。她笑容还未完全展开，就听另一名宫女道：“娘娘，四皇子带了人要拜访您。”

    “他带了谁？”容贵妃心下一沉，知道接下来听到的，应该是坏消息。

    就在此时，敞开的大门口，两名身高相近的男子身影，并肩出现。

    打头的那名男子，抢上前，跪倒在容贵妃跟前，高声道：“母妃！”

    严清歌知道那人是四皇子，立刻偏身到旁，不敢受四皇子的礼。

    未央宫的庭院里，灯光照的四处都如白昼一样，严清歌只一看，就认出了跟在四皇子身后那人的脸孔。这人竟是卫樵！

    卫樵晒得黑了点儿，不再是之前面如冠玉的小白脸样子，眉宇间多了点儿邪气的野性，让他整个人的气质幡然变化。

    卫樵看着四皇子抱住容贵妃大腿哭诉，慢吞吞的跪了下来，道：“卫樵拜见表姨母。”

    表姨母？

    严清歌看着卫樵那张脸，顿时一阵的头大。

    京中各个世家联姻，你娶我嫁，到最后不管谁家都能扯出点儿亲故来，但她怎么也没想到，卫家竟然也和炎王府是亲戚。

    卫樵也认出了严清歌，他对着严清歌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容，等容贵妃叫了起，才对着严清歌躬身行了个大礼，道：“多谢严小姐当初不杀之恩。”

    瞧着卫樵那戏谑狠辣的眼神儿，严清歌后悔当初怎么没有将他推出山洞摔死他。

    太子和二皇子之间的交易，她也听到了。她知道卫樵没死，还活的风生水起，可是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这么早看到他。

    严清歌默默的朝旁站了站，表示不敢受卫樵这大礼，四皇子既然已经回来了，皇后想来也已经回宫了，她要回凤藻宫去。

    容贵妃看出严清歌心中所想，她随意的对着卫樵挥挥袖子，没搭理卫樵，对严清歌道：“我知你急着见皇后娘娘，我这就叫人送你回去。”说完唤来五六个宫女，浩浩荡荡的护送严清歌和如意离去，临走前，还从屋里提出两个早就准备好的盒子。

    “你和炎小王爷的婚事在即，我不能出宫，这点儿小玩意儿就当我给你们两小的贺礼吧。”容贵妃说道。

    “多谢贵妃娘娘。”

    谢过容贵妃后，严清歌带着如意快步朝凤藻宫走去，她一刻都不能在未央宫呆着了。卫樵的眼神儿恶毒极了，他恐怕早就知道炎修羽随口编造的那个宝藏是假的，而他们又害得他差点失去性命，加之他扭曲的性格，还不知道他要怎么报仇，才会觉得满足。

    才踏步进了凤藻宫，严清歌就被两名宫女拦了下来。

    “严小姐，皇后娘娘请您去大殿说话。”

    “不知娘娘今天出去可顺利。”严清歌微笑着问向那两名宫女，想要提前打探下消息。

    这两名宫女是近身伺候皇后的，她在凤藻宫住的这些时候，和凤藻宫的宫人们关系打点的还算不错，想来询问一下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那两名宫女会松松口。

    那两名宫女却是对视一眼，放低声音对严清歌道：“严小姐，娘娘今天很好。只是明天开始，你就要有邻居了，是草原上来的一位公主，叫做海娜珠，大周话叫做珍宝。那位珍宝姑娘，天真烂漫，说话很直爽。珍宝姑娘现在就在娘娘身边儿。”

    别看这两名宫女说的都是恭维的话，可是严清歌却听出了她们的提点。这珍宝是个说话不经脑子的直肠子，跟她打交道，要担心自己被她无意卖了的可能。

    得了这样重要的讯息，严清歌感激的对着那两名宫女道：“多谢二位姑娘，你们今天跟着娘娘出去一天累了吧，待会儿闲下来，可以到我那里喝茶。”

    这茶是很好喝的，不但有严清歌分例里的珍贵香茗，临走时还能拿到装了不少银子的荷包打赏，两名宫女笑着对视一眼，觉得这严清歌比那不知道人情世故的珍宝要好多了。

   

 第两百二十四章 把柄

    太子躺在床上，杏黄色的被面搭在他的下巴上，随着他清浅的呼吸一起一伏。

    储秀宫里的灯光全灭了，唯有淡淡的月色透过窗棂朦胧的照进一丝一缕光芒，更显得室内无比静谧。

    所有人都蹑手蹑脚，不敢有丝毫动静。

    朱六宝站在门外，像是一尊雕像，纹丝不动。

    他虽然人没动，心中却是九曲十八弯，想的事情一件比一件多。

    他十六岁的时候开始伺候太子，那时候的太子，只有一岁多，刚学会走路，大部分时候，都要被他和奶娘抱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太子就长大了，这位太子爷，别人都说他活不过十八岁，但是他不但身体越来越好，活过了十八，还有了自己的孩子。在处理政事上，也比他的父亲要强很多，朝中的大臣们，也无一不在赞颂他登基后一定是位明君。

    事情一日好过一日，就在一个月前，朱六宝还在幻想，自己是不是有一天能跟着这样好的主子名垂青史，在宦官传里留下那么一笔。

    可惜，这几天太子的作为，让朱六宝拿捏不住太子到底是昏君还是明君了。

    喜欢美色的皇帝，古来今往，　都不少，可是只认准了一个女人喜欢的，大部分都成为了昏君，因为君王的心只有一颗，装得下一位美人，就装不下天下。

    今天一天，往素除了处理政事，对别的事情都不关心的太子，只做了三件和政事毫不相干的事。

    第一件，是吩咐碧萦带上几名粗壮婆子，将严清歌从凤藻宫带过来。

    第二件，是得到了凤藻宫的汇报后，让人将碧萦等人唤回来。

    第三件，便是告诉旁人，他要睡觉了。这一睡，就睡到现在。

    没人敢吵太子，即便皇上和皇后回宫的消息传来，也没人叫太子起床前去相见，虽然人人都知道太子的行为透着诡异。

    终于，内室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响动，朱六宝急忙悄悄的走了过去，果见太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太子爷，您醒啦。”朱六宝的脸笑成了一朵菊花，急忙点上烛火，给太子更衣。

    “是母后和父皇回来了吧。”太子毫不为意的问了一句。

    “是！娘娘和皇上回来了一刻多钟，四皇子、五皇子也回来了。娘娘带回来一名草原上来的娇客，就住在凤藻宫。”朱六宝恭恭敬敬的，说着太子几天前就知道了的消息。

    “哦！明日晚上宫中要大宴北蛮贵族，将那些北蛮贵族的名单拿来，让我好好看看。”太子说道，好像之前那个颓废到白日里卧床不起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眼见太子振作起来，终于要干点正事了，朱六宝欢天喜地，立刻去将早就准备好的北蛮贵族名单拿了过来，又点上几盏灯，递给了太子。

    趁着太子看单子的功夫，朱六宝小声道：“方才二皇子叫人递了信儿进来，说是既然四皇子、五皇子回来了，明儿他们那些人就该去早说好的地方应卯了，我回说太子爷您还睡着，叫您醒了让他再来说。”

    太子嘲讽的笑了一下，没有接朱六宝的话。

    他知道那些人明日回到朝堂后会怎么明里暗里的编排他，说他贪图美色，妄图染指功臣未婚妻；说他白日不务正业呼呼大睡；说他蔑视幼弟；说他不尊父母……

    但是，他们却不知道，这都是他想让他们看到的！

    至于他不想让他们看到的，他们一点儿都看不到。这些跳梁小丑，蹦跶不了几天了。

    太子被朱六宝扶着，洗漱过后，略微用了点儿素菜米饭，就去了书房，处理今日不得不弄完的一些折子。忽的，外面传来了一阵喧哗声。

    “别拦着我，我要见太子哥！”元芊芊尖锐的声音响了起来。

    太子一阵头痛，用手微微揉着太阳穴。

    朱六宝会意，立刻走了出去，本快该闯进来的元芊芊被朱六宝使暗劲一推，朝后踉跄好几步。

    “太子爷正在处理政务，娘娘有什么话，跟咱家说，等太子殿下闲下来，咱家给您报个话。”朱六宝阴柔的说道。

    元芊芊对朱六宝这个太子身边的红人颇有几分敬怕，她的声音立刻小下来，带着哀求道：“朱公公，这件事其实您一个人也能做主。今日回京的人里，有一人是严娘子舅舅，叫做欧阳少冥，二皇子作保，让这欧阳神医做了太医院院判。我的身子自上次小产后一直不好，想要找这欧阳神医看看。”

    朱六宝一直跟着太子，焉能不知道元芊芊那身子根本不是小产，而是葵水不调。

    只是元芊芊不知吃了什么**药，被严淑玉迷的直往牛角尖里钻，一直觉得自己是小产不是葵水不调。

    自那次后，她每月来葵水，总会疼痛不已，更是将一切都归结于小产的缘故。哪怕严淑玉被禁足了，她还是仗着太子的“宠爱”，几次三番的闯进严淑玉屋子，亲自去看望严淑玉，朝严淑玉诉苦，给她带东带西。

    想来严淑玉那个神医舅舅欧阳少冥回京的消息，就是她告诉严淑玉的，而找那神医去看病，亦是严淑玉给元芊芊支的招。

    朱六宝心下微冷，龙有龙道，蛇有蛇道，他们这些太监们自然有太监们打探消息的渠道。严淑玉背地里做的事情，就算是他们这些阉人，都是看不上的。元芊芊能和严淑玉走得这么近，不过一丘之貉罢了。

    他轻声道：“元侧妃，那欧阳神医是院判，咱家身份低微，却是有些不好请，但您也别急，待殿下忙完，咱家给太子报个信儿，殿下对侧妃的心意，侧妃还能不知晓么，有他的手信，院判想来很快就会来。”

    元芊芊这才笑了起来，喜气盈盈道：“多谢朱公公了。待我身子好了，生下了储秀宫第二个孩子，定会给朱公公您封一份儿大礼。”

    心满意足的元芊芊，带着宫女往自己屋里去了。

    才进了门儿，元芊芊就听见一阵哭声，奶娘见了元芊芊回来，立刻抱着孩子过来，道：“娘娘，您一走，小主人就哭了起来。”

    元芊芊轻哼一声，接过孩子，对奶娘呵斥道：“没用的东西，下去吧。”

    那孩子到了元芊芊的怀里，登时不哭了，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向元芊芊。

    室内，只剩下了一名宫女和元芊芊。

    这名叫做荷蓬的宫女，是元芊芊特意求了太子恩典，从娘家要来的，自打这宫女进宫后，之前伺候元芊芊那些宫女太监，都被扔到一边儿去，没有元芊芊特地来叫，绝不能随意出现在元芊芊跟前。

    荷蓬不等元芊芊吩咐，就倒了一盏温度不高不低的蜜水，端了过来，给元芊芊怀中的孩子喂起了蜜水，怜惜道：“小主人哭了半天，嗓子都干了。”

    元芊芊看着孩子，轻声道：“荷蓬，你说，太子殿下会不会叫那个神医来给我看病。”

    荷蓬道：“瓮主，荷蓬斗胆说一句，严娘子的话，我们不可尽信。”

    “信与不信又如何？她自己将把柄交在我手里，难道还不许我用一用么。那个欧阳少冥，我听过他的名声，治病非常厉害。炎小王爷胎里带来的不知疼痛的病症，都被他治好了。帮我调理身子，是小事一桩。”

    “瓮主，严娘子的话实在太耸人听闻。若是那个欧阳神医和她并没有那层肮脏关系，我们再拿这个威胁她，说出去未免可笑，还对您的名声有损，毕竟，他们可是舅舅和外甥女呀。”荷蓬担心的说道。

    “哼，她敢说出来，我就敢用她。她什么身份，我什么身份，还能平白污蔑她这种小臭虫。”元芊芊说完，怜惜的看着怀里的孩子，轻声道：“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这个小东西。到现在，太子哥还没给他起名字呢。”

    荷蓬暗暗的摇头，就算元芊芊和严淑玉来往，是因为严淑玉主动将自己的私密事说给元芊芊当投名状，磕头哀求，甘为元芊芊做牛做马。可是，现在两人过往也太过密切了些，她生怕元芊芊真的对严淑玉偏了心。但她身为下人，顶多只能提点到这里了！

    元芊芊抱着孩子哄了一会儿，孩子不多时便睡着了。

    放下帐子，元芊芊轻轻的走到了外面，想了想，道：“我再看看太子哥去。”

    荷蓬刚想劝，但是看着元芊芊脸上的表情，又住了嘴，乖乖的提着灯笼和元芊芊一起朝太子的书房走去。

    书房的灯亮着，门口几名小太监缩着脖子当值，但他们一看到元芊芊，登时都打起精神，满脸的戒备之色。

    荷蓬微微的在心里叹口气，他们家瓮主在宫里面已经到了这等人见人厌的份儿，却不自知，只仗着太子殿下的宠爱横行霸道，早晚有吃亏的一天。而且，太子的宠爱，又能有几时呢？

    但身为事主的元芊芊，却如同丝毫不知道这点一样，她张开了娇艳的红唇，对那几名小太监横眉冷对：“你们敢拦我？我要见太子哥！”

   

 第两百二十五章 夜闯

    凤藻宫中。

    严清歌恭敬的坐在椅子上，等着皇后发话。

    皇后方才才从内室出来，已换上了一身不那么庄重的常服，眉宇间略带疲惫，对严清歌抬手道：“清歌，你到我跟前来。”

    严清歌站起身，上前扶着皇后。

    皇后拉过她手，又伸出另一只手，递给不远处喊着的海娜珠，示意她扶着。海娜珠却直眉楞眼，两只眼睛不停的在四周看来看去。

    诚然，皇后宫里的装饰，表面瞧起来并不如何张扬，但那种无益处不精致，无一处不大方的细节，是别处极难见到的。但海娜珠这样失态，还是颇令皇后不喜。

    皇后身后的大宫女碧莜轻轻咳嗽一声，海娜珠才回过神，对着皇后粲然一笑，用她结结巴巴，怪腔怪调的大周话说道：“娘娘！太好看了！”

    碧莜见海娜珠还站着不动，扯了她一把，硬是将她的手放在皇后的胳膊下，海娜珠才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儿。

    她瞪大一双碧蓝色的眼睛，担忧的看着皇后：“娘娘，你病？”

    “胡说！”碧莜被海娜珠这一嗓子惊得差点跳起来，赶紧阻止海娜珠继续胡说八道。

    宫里面即便是有病了，还不敢说这个病字呢，生怕讨不吉利，海娜珠这张嘴，到底是怎么搞的。

    皇后本人却并没有怎么在意，对碧莜淡淡道：“珍宝姑娘是草原上来的贵客，不得怠慢。”

    碧莜低下头，静静的退后一步。

    “海娜珠姑娘，这位是严清歌姑娘，也住在凤藻宫。你们两个以后就是邻居了，定要和睦友爱才好。”皇后缓声细语说道。

    海娜珠瞪大眼睛，对着严清歌露出个活泼可爱的笑脸。

    严清歌对海娜珠行了个宫礼，笑道：“海娜珠姑娘万安。”

    海娜珠还发不好严清歌名字的音节，只能露齿一笑，道：“万安！”

    皇后今日太累，没留她们，只给海娜珠拨了两个在宫中多年，威严十足的婆婆，便叫她们告辞了。

    海娜珠非常的自来熟，回去的路上，时不时抿嘴对严清歌笑。

    不多时，二人便回到了她们住的偏殿。

    宫中的房屋，尤其是凤藻宫这种地方的房屋，日日都有宫女太监打扫。海娜珠又不是什么金贵客人，只一两个时辰，她屋子就被布置好了。

    海娜珠那屋子，和当初严清歌初来宫中时，布置的一模一样，打扫的一尘不染，除了必要的家具用品外，并没有额外的摆设装饰，瞧着颇为素净。

    本将海娜珠送回屋里，严清歌便可以回去了。她才告辞，海娜珠对她又是一笑，挽住她手臂，嘻嘻笑道：“我去你那儿。”

    跟在海娜珠后面的两个姑姑，对海娜珠实在是忍无可忍，将海娜珠从严清歌身上摘下来，用四平八板的声音道：“姑娘，天色晚了，严姑娘也要歇息，你明日再去吧。”

    海娜珠大周话说的不好，听大周话也似懂非懂的，歪着脑袋对严清歌道：“你要睡觉？”

    严清歌立刻如蒙大赦，点头道：“是呢，我困极了。”

    摆脱了海娜珠后，严清歌回到房中，叫如意伺候着自己梳洗睡觉。

    如意给严清歌擦着脸，笑道：“大小姐，那海姑娘倒是天真烂漫的紧。”

    若是在宫外，有这么个活泼可人的朋友，严清歌倒不觉得如何。可惜现在是在宫内，越是活泼可人，越是死得快！不但死得快，连跟她走得近的人，都没好果子吃。

    严清歌也知如意不过是调笑，掐了把她脸蛋，道：”我有个活泼可爱的你便够了！”

    主仆两个笑闹一会儿，便关灯睡了。

    严清歌白日里受了惊吓，夜里睡得便不是太安稳，后半夜的时候，她听得周围有动静，心下一惊，猛地坐了起来。

    如意睡在底下的脚踏上，感觉到严清歌的动静，起身问道：“大小姐，可是要喝水么？”

    门口吱呀一声响，不知是谁推动了门扉，严清歌和如意全都警觉的看了过去。

    宫中的房屋，大部分都不能从内锁上，尤其是她们住的这种偏殿。

    只见一道灵巧的身影背着外面的淡淡月色星光，出现在门前。

    “你……你是谁？”如意一惊，站起身，扑到桌边，颤抖着双手点亮了油灯。

    随着油灯朦胧的黄光亮起，门口那人的脸出现在众人跟前。

    只见海娜珠赤着双脚，穿了身白色的崭新棉中衣中裤，站在严清歌的门口。

    她对着严清歌一笑，将食指比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抬脚就进了严清歌的屋子，迎着严清歌主仆惊疑不定的目光，她老实不客气的朝严清歌床边一坐，抬脚就坐到她床上，掀开被子，将自己塞进严清歌的被窝里。

    严清歌只觉得两只冰凉带着寒气的腿塞到了她身旁，激的她一个零星，本还带着丝毫睡意，全给激没了。

    如意看着海娜珠这样老师不客气的举动，吃惊道：“海姑娘，您……您……”您了半天，却不知道怎么形容海娜珠现在的举动。

    海娜珠对着如意顽皮一笑，用略带沙哑的嗓音道：“别叫！她们睡着，我，逃出来！”

    她亲热的挽住了严清歌抗拒僵硬的手臂，一张红唇带着湿润的水汽，哈在严清歌的耳朵上：“我听说了，你是丘偊王未婚妻！”

    丘偊王正是炎修羽在北蛮人中的称呼。严清歌点点头，疑虑的看着海娜珠，承认道：“我是。”她顺带给如意使了个眼色，如意会意，轻轻的退出去，去唤伺候海娜珠的姑姑和宫女们叫她回去。

    屋里，只剩下海娜珠和严清歌两人，海娜珠笑眯眯道：“好姐妹！我要嫁给丘偊王。我们要好好的！”

    听闻海娜珠这么说，严清歌瞬间升腾起一股邪火。

    这异族女人当自己是谁啊？就这么自作主张的要嫁给炎修羽，难不成是炎修羽在外面勾搭了这个女人？

    平素严清歌轻易是绝不会恼怒发火的人，但今天晚上胸中的怒火和郁气却越来越旺盛。

    她用那双明亮的眸子冷冰冰打量着海娜珠，见海娜珠肤色雪白，长发金黄，一双翠蓝色的眸子波光潋滟，着实是个美人。她重生前，见过的蛮人不少，不似现在的大周人般接受不了蛮人的长相，是以，她知道海娜珠这样的长相有多么难得。

    严清歌放在背面下的拳头攥了起来！若是炎修羽真的招惹了这个姑娘，她又能如何？这姑娘好看的像是浑身都闪着金光，大周的男人，又不是只能有一个妻子。

    更何况，这海娜珠的身份，是草原上某个部落的公主，若大周想要更好的招揽北蛮人，让炎修羽娶了海娜珠，岂不是比让炎修羽整日里穿着北蛮人的衣服还要后得多……

    越是想，严清歌心里越不是滋味儿。　她的怒火才滔天了一半儿，另一半儿便迅速的转化成了委屈和心酸，连她自己都茫然起来，若不是海娜珠还在屋里，她只怕要立刻哭出来。

    海娜珠被严清歌看着，咯咯一笑，跳下了地，转了个圈，道：“你在看我？”

    此时此刻，海娜珠的天真烂漫，仿佛化身成了无数利剑，狠狠的刺穿了严清歌的心。

    门口，一阵姑姑的呼唤声传来：“海姑娘，您怎么来这儿了。”

    两名姑姑衣冠不整，跑了进来，满眼的仓皇。她们平时睡觉已经够惊醒了，可是没想到这海姑娘这么调皮，大半夜的偷偷跑出来，到严姑娘这儿来了。

    严清歌看着那两名姑姑将海娜珠领回去，心里憋着一团火，一脚将方才海娜珠盖过的被子踢下床，恨恨道：“将这被子换了。”

    方才海娜珠赤脚走进来，脚上当然不干净，不但被子要换，床单上也给她蹬了两个浅浅的脚印。

    换完所有东西，严清歌躺在崭新的被褥上，还是怎么都睡不着，鼻尖萦绕着海娜珠身上淡淡的体味。

    严清歌辗转反侧，一直没有睡着。到天快亮时，起床去给皇后照例请过安，回到屋里，心口一阵一阵的抽疼，食不下咽，连如意倒上来的清茶都没有心思喝。

    如意担心的摸了摸严清歌的额头，道：“小姐，你怎么了？”

    “我……”严清歌苦笑一声，握住了如意的手：“如意，若是曹公子要纳妾，你会怎么办。”

    如意没料到严清歌竟然问这个问题。

    她轻声道：“如意奴婢出身，本就配不上曹公子。”

    她的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了，待如意出宫后，真的和曹酣成就好事，曹酣想要纳妾，如意是绝不会阻拦的。

    这答案，不但没让严清歌安心，反倒让她更加的难过了。

    兴许，如意的反应，才是这个世上女人该有的正常反应。甚至在几年前的她来看，男子汉大丈夫纳妾，都是天经地义的。

    但现在的她，绝不能容许她和炎修羽之间出现任何一个别的人。如果有别的人，那她……

    严清歌想着想着，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顺着脸颊滚滚而落。

    是的！若炎修羽纳妾，她宁肯出家当姑子，也不要成就这门亲事！

   

 第两百二十六章 赏菜

    严清歌心中的愁情悲绪，无法诉诸于口，整整一天，她的脑袋上都像是顶着一团阴云。

    甚至中午那两名伺候海娜珠的姑姑来给她磕头赔罪时，她的情绪都没有好转。

    那两名姑姑跪在地上，赌咒发誓道：“严小姐，听如意姑娘说，海姑娘昨晚惊到您了。我们没想到海姑娘那么调皮，晚上我俩听到一点儿动静，但一睁眼，看海姑娘鞋子还在窗前，以为外面闹猫儿。以后奴婢们一定看严了海姑娘，不叫她到处乱跑。”

    严清歌恹恹的挥手：“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平时严清歌对宫里面的下人们很大方，但凡到她屋里的人，哪怕没有赏银，也会得几句奖赏鼓励的话，或是留盏茶，可谓是凤藻宫里最好说话的一个。

    她今天的态度，让那两名姑姑心里打起小鼓，再看严清歌眼睛下面黑了两块儿，便知道她吃的惊吓不轻。

    一名姑姑小心翼翼的道：“上午海姑娘还想着来看严姑娘您呢，被我们拦下了。”

    严清歌脑门一跳，海娜珠还想来？亏得被拦下了。她勉强对着那两名姑姑笑笑：“我有些疲惫，想进屋歇歇。两位姑姑自便吧。”

    两名被抛在正厅里的姑姑顿时知道严清歌这回是真恼了。

    躺在床上，严清歌睡得也不好，梦梦醒醒，总是梦到奇怪的东西，最后一次睁眼时，更是被梦里面的精怪吓出了一身大汗。

    她坐起身，看着外面微微昏黄的天色，唤道：“如意？”

    她一发声，便觉察出不对，她嗓音粗粝的像是砂纸磨过一般，喉咙里更是生疼生疼，像是堵了团棉花。

    如意立刻走进来，一看严清歌，吃惊道：“呀，小姐，你脸怎么这么红。”

    这次如意上面一摸，滚烫无比，心知严清歌绝对是发烧了。

    如意急忙奔出去，给严清歌端来一碗清茶，着急道：“大小姐，你先喝两口水，我叫人唤御医来。”

    进宫这么久，还是严清歌头回生病。

    起身后，严清歌略坐了坐，只觉得头痛欲裂，走路像是踩在棉花上，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得知严清歌生病，一直被冷落的桃兮和碧苓也忙碌起来，跟在如意后面忙进忙出。

    不多时，皇后那边也得到消息，喊了两个宫女赐下退烧的丹丸和一些小玩意儿给严清歌压病。

    等了半个时辰，就有御医来了。

    那御医一大把白花花的胡子，摇头晃脑，瞧着七八十岁，并不忌讳和宫中女人有肢体接触，看病时便利很多。

    他先是试了试严清歌皮肤温度，又看了她舌苔，摸了脉，甚至叫严清歌哈了口气给他闻，最后才道：“严姑娘这是忧思过甚，风邪入体，才发的烧。吃两剂药下去就好了。只是药能医体病，却医不得新兵，严小姐最好还是放宽心，身子才能康健的快些儿。”

    送走御医，如意长吁口气，道：“可吓死我了！这下总算知道大小姐您怎么病了呢。以后咱们睡前，门口我都用凳子顶起来，大小姐您别怕了。”

    太医院办事的速度还是蛮快的，不多时，就有小太监来送药，如意亲自出去盯着火，不一会儿，碧苓扭扭捏捏的走进来，殷勤的问严清歌道：“严小姐要不要喝点儿水。”

    严清歌摇摇头。

    她虽然嘴里发苦，可是却不想喝水。

    碧苓歪嘴笑了笑：“严小姐，您还不知道吧，皇后娘娘方才将那两个分给海姑娘的姑姑换了。先前那两个没看好海姑娘的姑姑，给拉下去一人赏了五十板子，赶出凤藻宫。”

    严清歌一愣，没想到皇后竟然为了她做了这么多。

    已经知道这件事，不能当做不知道，她只好站起身，道：“给我换身衣裳，我去给皇后娘娘谢恩。”

    宫里面就是这样，像碧苓这种身份搞不明白的宫女，从她们口中传来的消息，都是别人有心告诉的消息，绝不能装不知道。

    碧苓呼口气，心里暗暗感慨，还是严小姐知道规矩，若是换了那海姑娘，现在只怕还老神在在坐着呢。

    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又将头发梳了梳，简单的绑在脑后，严清歌带着碧苓去了凤藻宫正殿。

    皇后正坐在正殿，见了严清歌，立刻叫宫女赐座，和睦的问了她的病情。

    “禀娘娘，清歌吃了娘娘赐下的丹丸，身子已经觉得好多了。清歌听说娘娘罚了海姑娘身边的姑姑，心中惶恐，特来和娘娘说明情况，清歌的病，可能是晚上受了冻，不一定是因为那两名姑姑看管海姑娘不严。”严清歌恭敬的说道。

    皇后笑道：“可怜的孩子，那是她们本该吃的罚，和你有什么关系，叫你拖着病中身子专门来见我。”她对碧苓道：“还不快将你们小姐扶回去，伺候她好好歇着。”

    这么客气了一套，严清歌慢慢的朝回走去。快到偏殿时，一阵叽里咕噜的蛮话大声从旁边屋子里传来。

    严清歌不懂蛮话，不知道里面的人说的是什么，可是整个凤藻宫里，会说蛮话的，只有海娜珠一个。

    她想起海娜珠，就一阵儿的厌恶，加快速度，想要赶紧的离开这里，免得撞见海娜珠。

    眼见马上要到她门前时，她背后传来一声怪里怪气的清脆女子声音：“严，快看我。”

    严清歌脚下一滞，身后就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她无奈的回转身，只见海娜珠正朝她跑过来。她身后，两名姑姑提着宫裙，着慌的跟着海娜珠跑。

    她们千看万管，竟还是让海娜珠和严清歌碰面了。昨儿海娜珠半夜闯到严清歌屋里，吓得这位严小姐得了病，之前看管海娜珠的两个姑姑，被罚了板子撵出去。想不到这才一天，这厄运就降落到她们的头上。

    严清歌看着海娜珠，从心到眼满满的全是嫌恶！

    海娜珠兀自不觉，笑嘻嘻提着裙子给严清歌看：“严，你看，我美不美。这是我部族里的衣服。我从家带来这里。今晚宴会，丘偊王来，我穿给他看。你去么？”

    随着海娜珠最后一句话落拍，严清歌眼前一阵阵发黑。

    今晚的宴会炎修羽会来？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告诉她。

    她深深的吸了好几口气，才让自己狂跳的心平静下来。她耳边嗡嗡乱响的声音也慢慢停息，能够听到海娜珠身上金铃银铃撞击发出的清脆声响。

    她对着海娜珠颔首一笑，赞道：“是很美。”

    那身衣服，用的是很普通的粗重布料，在大周，只有很贫穷的人家才穿，但那布料间或缝制了不少华美贵重的皮子，又有金银饰品点缀其上，令那块不值一钱的破布，也成了一件华衫。

    海娜珠身后的两个姑姑终于赶上来，握住了海娜珠手臂，硬将她往回扯：“海姑娘，我们回屋去。”

    海娜珠还在朝着严清歌笑：“严，你去么？”

    严清歌没有答话，扭身回了自己房间。

    碧苓看严清歌脸色难看的紧，立刻缩身站到角落，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生怕触了严清歌霉头。

    如意端着药碗进来，一看出严清歌的脸色有多不对。

    她放下药碗，快步握住严清歌手，担忧道：“大小姐，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烧的我有些难受。”严清歌的心情比方才稍微好受了些，对着如意勉强露出个笑容：“药呢，端来我喝。”

    伺候着严清歌喝完药，如意问不出端倪，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只能不放心的跟在严清歌身后，半步都不敢离开。

    因为没心情，严清歌做什么都觉得凄凄惶惶，索性叫如意伺候自己睡下。

    如意担忧道：“大小姐，您吃点儿东西再睡吧。”严清歌今天一天都没有吃过饭了。

    因为晚上宫里有宴会，剩余人的晚饭便比平时推迟一些做，到这时候都没见领晚饭的桃兮回来。

    严清歌垂下眼皮，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吃不下呀。”

    “我知道小姐发烧嘴里苦，好歹喝点儿米粥。”如意看着严清歌这样子，心疼的不行。

    平时严清歌的眼睛亮的像是有条银河在里面，现在严清歌的那两双眼睛，则像是星辰上蒙了层蛛网，灰突突的，叫如意看的非常难过。

    严清歌听话的等了一会儿，饭菜还是没来。那退烧的药物里加了安神的药材，严清歌连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大小姐，您先睡吧，待会儿饭来了我再叫您起。”如意看严清歌困得坐在椅子上不住小鸡啄米，只好安排着严清歌先睡下了。

    外面的庭院里，黑暗早就降临了大地，将整个皇宫包围的结结实实。

    床上，严清歌睡得昏昏沉沉，如意知道她一时半会儿醒不了，急忙走了出去。

    碧苓正在游廊上站着，如意对碧苓招招手，着急道：“你去看看桃兮，怎么还不回来。大小姐等不及都睡着了。”

    碧苓不想和桃兮打交道，道：“如意，有我看着严小姐，不如你去一趟膳房吧。”

    如意瞥了碧苓一眼，她还真是信不过碧苓单独一人看着严清歌呢。

    碧苓还想磨一磨桃兮，这时，门口数个橙红色的灯笼飘了过来，直直朝着严清歌住的地方来了。

    走的近了，如意才看到，打头的是一名太监，看着眼熟，若是她没认错，应该是太子身边的当红太监朱六宝。

    “太子殿下给严小姐赏菜！”朱六宝尖声说道：“严小姐呢？”

    如意和碧苓面面相觑，看着朱六宝和他身后那一长串捧着碟子盘子的太监，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第两百二十七章 醉酒

    皇宫，凤凰台上，数十根粗壮的雪白华表矗立，直插星空。

    若想上此台，需要爬上九十九层石阶。

    此处，也是整个京城最高的地方，站在这儿，似乎和天空更加接近了。尤其是夜里，星空闪闪，俯瞰整个京城万家灯火，其中盛况，已不是简单的心旷神怡可以形容的，仿佛能一步登天。

    平日里，凤凰台是不开放的，但今天，凤凰台上，嘉宾满座，觥筹交错，人声鬓影、灯火金玉辉映，好一派热闹景象。今天，是大周宴请归顺北蛮贵族的正日子。

    大周天子高坐在最上方，眼观鼻鼻观心，除了刚开始的几句祝词外，什么都不曾多说。倒是坐在他下首的皇后，时不时对下面的众人或嘉奖，或褒赏，带动了整个席面的气氛。

    太子被群臣环拱，犹如今日席面上最显眼的明珠，甚至连身边簇拥了大波蛮人的炎修羽，都无法分薄他身上的光芒。

    就在一切都进行的非常顺利时，一名宫女在众人投下的高高低低影子里不动声色的挪动，快步到了皇后身后，跪在地上，轻声说了几句话。

    皇后的脸色骤然变白。

    她紧紧攥着拳头，凌厉的目光投向太子——他怎么敢这么做！难道外面人人传说太子私德有亏，妄图霸占功臣妻子的风声还不够难听么，为什么他非要在这时候给严清歌赏菜。

    皇后的怒意转瞬即逝，并没有并任何人注意到。

    她努力平复自己不稳的气息，使劲儿咬了咬牙根，才唤来一名宦官，温声道：“严小姐有病，不能来参加这次盛宴，可惜可憾！赏八道大菜，四道给严小姐送去，四道给炎小王爷！”

    炎修羽酒量不算太高，被一群蛮人围着灌酒，喝的有些迷迷糊糊的。

    他越是醉，两只眼睛越是明亮，美的不可方物。

    皇后赏的大菜上来时，他已经喝的糊涂了，根本不知道谢恩为何物。

    “炎小王爷，这几道大菜是皇后娘娘专门赏您的，还有四道菜送去了严小姐那里，可惜她昨晚上受了风寒，今儿没法来参加宴会。”太监喁喁细语，对着炎修羽说着。

    炎修羽本没什么反应，听到严小姐三个字，眼睛猛地睁大了，大着舌头道：“清歌……你带了清歌来？她在哪儿？”

    “严小姐没来！是娘娘赏了你们二人的菜！”太监说道。

    炎修羽才不管那么多，他两眼迷蒙的像是雾里看花，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又为何会身在此处，一心找寻着自己的未婚妻。

    眼前那穿着蓝衣裳的老太监，被他一把拉住，那张略圆略肥的脸，在炎修羽的眼中一阵扭曲。

    他呵呵傻笑着，抱住了太监那张脸，摸了一把，嘿嘿道：“清歌，你好软！你胖了，真好，嘿嘿，真好……”

    那太监被他抱了满怀，挣扎不开，周围的蛮人们许多都嗷嗷叫着起哄，炎修羽更是满心得意，以为自己找到了严清歌，什么话都往外说了。

    “清歌，我好想你。”

    “我们几时完婚？”

    “你今日身上怎么这么软，还矮了。唔，有点儿臭臭的，没关系，我打仗的时候，比这还臭呢。”

    “只要是清歌的，我都不嫌弃。嘿嘿……”

    被他抱着的太监，一张老脸已经成了酱紫色，什么叫做他身上臭臭的，今天为了伺候凤凰台上的贵客们，他可是专门用了熏香的好么！

    炎修羽这边桌上的好戏，被所有人看了个正着。身居高位的皇后一阵无语，吩咐了好几名太监，好歹将八爪鱼一样缠在那太监身上的炎修羽抓了下来。

    醉酒后，炎修羽手软脚软，不然以那些阉人的力气，绝不能掰动炎修羽的手。

    海娜珠虽然也是蛮人，可是她既然来了大周，便只能入乡随俗，坐在皇后的旁边，不能和那些蛮人男子共处一席。

    她羡慕的看着那些摁着东倒西歪的炎修羽起哄的北蛮贵族们，咬着红唇，忽然起身对皇后行了个不怎么规矩的大周礼，道：“娘娘，我要去那里。”

    “你去那儿做什么。”皇后故作不解问道。海娜珠将她要嫁给炎修羽的志向宣传的人尽皆知，皇后自然晓得，这位北蛮姑娘自然是想去烂醉如泥的炎修羽身边。

    海娜珠灿烂一笑，毫不掩饰自己对炎修羽的喜爱：“我去丘偊那里。他醉了，我去照顾他。”

    皇后的心中升起一股厌烦。

    之前她不喜欢严清歌，就是严清歌能惹事儿。而海娜珠，是个比严清歌更能惹事儿的人！

    严清歌惹的事儿，很多都是别人找到她头上，严清歌本人倒算规规矩矩。但这海娜珠，就是四处主动挑衅了。

    她面上温和至极，笑道：“海姑娘是我们大周的贵客，怎么能叫你做这种伺候人的粗活。自有人料理炎小王爷，你好好坐着吧。”

    海娜珠撅撅嘴，心不甘情不愿的坐了下来。

    虽说她内心深处并不怎么看得起皇后，但是进宫的今日，她实实在在的感受到了皇后的威严。只因为昨夜她偷偷跑出去，两个姑姑没发现，皇后一声令下，那两名姑姑就被打了板子扔出去。

    最可恨的是，那两名姑姑被行刑的时候，皇后传口信，让宫女带她旁观。那五十板子板板见肉，才打到三十下，那两名姑姑就不行了，最后的几十下，啪啪作响，每一下都带起了血水和烂肉，让海娜珠心惊肉跳，又不能不看。

    因此，她不敢不听皇后的话，生怕自己也落了个挨板子的下场。

    皇后看出海娜珠的不服，心中冷笑，却没有出声。这个蛮人姑娘，太拿自己当回事儿了。

    那厢，炎修羽终于体力不支，干脆躺倒在地，呼呼大睡，任谁都唤不醒。

    太子看向地上的炎修羽，脸上现出温文雅尔的笑容，随手一招，叫来几个小黄门，道：“将孤的大氅取来，给炎小王爷盖上！虽说他在草原上磨练的皮厚肉糙，可汉白玉比青草凉的多。”

    太子身边坐着四位皇子，大皇子一向不爱出风头，闷头不言语，二皇子轻蔑一笑：“大氅算什么？来人呐，将我的火狐腋披风拿来，给炎小王爷披上。”

    四皇子容貌肖似皇帝，抬眼看看二皇子和太子的争斗，默不作声，倒是年纪尚小的五皇子睁大了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三皇子，摇了摇他的衣服下摆，楚楚道：“三哥，母妃叫我们不要和太子哥哥作对。”

    二皇子嗤笑一声，弹了五皇子脑瓜一下：“你这里面装的难不成是豆腐！我和三弟体恤炎小王爷这大功臣，怎么就是作对了。”

    五皇子并不笨，他沉默了一下，看着二皇子的眼睛里，露出痛苦至极的绝望神色。

    他忽然转身，跪在地上，匍匐着到了太子脚下，给太子磕头：“太子哥哥，我待二哥给您认错。还望您大人大量，看在大家同出一血脉的份上，包涵二哥。”

    酒宴上忽然出现这样告罪的一幕，让周围的群臣心中百般不是滋味。

    对二皇子，席上的大臣们，没有多少喜欢的，有一些在战乱了失去了亲人的大臣，更是对二皇子恨之入骨。

    但五皇子又何其无辜，一个小小的人儿，偏生要承担长兄带来的灾祸。

    太子亲自扶起五皇子，温和的摸了摸他脑袋：“你不要多想，孤素来最能容人。”说完牵着五皇子的手，亲手让他坐在席位上。

    “太子殿下果然敦厚纯善！”不少老臣见了太子的作为，在心中默默赞许。

    这厢事情还没完，忽的，那去给炎修羽送大氅和披风做铺盖的几个小黄门着急的跑过来，啪嗒一声跪了下去，给太子连连叩头，带着哭腔道：“太子殿下，炎小王爷忽然醒过来发起酒疯，喊着要找严小姐，朝凤凰台下跑去了。奴才们怎么都跟不上他。”

    凤凰台虽然在皇宫内，可是并不在后宫，炎修羽就算乱跑，也跑不到宫妃们住的地方，更何况是凤藻宫。

    太子今日心情不错，想要将自己在群臣中的形象刷的更好一些，唇角勾起微笑：“炎小王爷这么思念未婚妻，情深若许，孤也有些感动了。来人呐，去将严小姐叫来，和炎小王爷一见。”

    他的席位和皇后离得不近，很快的，就有人将太子新吩咐的命令告诉了高台上坐着的皇后。

    皇后脸色一惊，怒的手脚一颤，宽大的袖袍拂过酒桌，白玉雕成的精美酒壶，啪嗒一声摔落在地，粉碎成无数薄片，金黄色的酒液在汉白玉的地面上蜿蜒，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他……他怎么敢！”

    皇后的薄唇抖动。

    她已经越来越无法掌控太子了！曾经，他的一举一动，她都能提前猜到，但现在，他做的那些事，越来越出乎她意料。

    方才太子突发奇想给严清歌赏菜，她还能及时补救，给严清歌和炎修羽各赏一份儿，弥补事后人们可能会说的风言风语。但眼下太子这一招，又算什么？

    何况，别人不知道，皇后是知道的。严清歌生病喝下的药物了，有安神的成分，现在恐怕根本喊不醒。

    皇后气的浑身发抖，脑子急速转动，思考着如何解决眼下这个两难的局面。此时，她身后传来了一个太监尖细的嗓音：“娘娘，太子殿下让您不要管此事，他自有打算。”

    皇后略略侧目，只见跪在她身后的人，是太子最信任的太监之一——秦五福。

   

 第两百二十八章 灌药

    严清歌觉得自己像是睡在一张飘忽不定的小船上，于茫然无边际的黑色大海上不住的飘荡。

    她未曾去过海边，却在书里面见过。

    据说那里极目望去，不见边际，时而平静，时而有滔天波澜。水深千尺万丈，藏着珍珠宝贝，藏着数万年的沉船，藏着精怪水族无数。只要去过那里的人，就会被上天造出的这般奇物震撼，变的忘却自我和俗世，乃至一切烦恼。

    她想不起自己是谁，想不起自己在哪儿，只觉察到一片宁静。

    但这宁静也不长久，一阵剧烈的推搡让她不得不艰难的睁开眼睛。

    只见她的床前，如意满脸难过之色的站着。

    “大小姐，太子殿下传话，姑爷要见你。”如意说道。

    严清歌艰难的挣动一下眼皮，那片黑色的大海还在召唤她继续沉沉睡去，她没有半分力气摆脱它的吸引。用尽了全身力量，严清歌细微的从喉咙里发出声音：“我不去。”

    姑爷是谁？太子又是谁？凭什么他们要见，她就得去。

    如意看着严清歌翻个身又睡着了，着急的不知怎么办是好。

    “严小姐的药效还在头上，但太子殿下的命令，我们又不能违背。”一直站在门口的碧苓忽然冒了一句。

    “可是大小姐不醒，我们也没有办法。皇后娘娘那里应该知道大小姐晚上喝过药，怎么还让太子殿下下这种命令。”如意急的满地乱走。

    碧苓道：“虽说严小姐没醒来，可是只要我们将她送到地方，也不算违背太子殿下的命令呀。我扶着严小姐，如意你给严小姐换衣梳妆吧。”

    “这怎么能行。”如意看着碧苓，一阵儿的莫名其妙。

    “方才太子下旨，是让严小姐见炎小王爷，炎小王爷是严小姐的未婚夫，想来即便严小姐睡着了，他也不会计较严小姐些许失礼的，何况小姐吃了药才这样，情有可原。现在重要的问题，不是严小姐是不是睡着，而是不能让严小姐抗旨失礼。”碧苓分析道。

    如意病急乱投医，听完碧苓的话，竟然觉得很有道理。

    炎修羽对严清歌的态度，如意看在眼里，别说严清歌只是因为喝了药困顿不醒，哪怕大小姐滚到泥窝里，只怕炎修羽还拿她当块宝贝呢。

    此时此刻，如意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照着碧苓的吩咐，给严清歌换衣打扮。

    严清歌睡得人事不知，一切任由如意动手，碧苓在旁支招。

    以前严清歌自己给自己打扮的时候，不爱上脂粉和那么多钗环饰品，衣服也捡素净的来。如意总觉得那样的打扮美则美矣，可惜和时下女子流行的不同。说起来，她还没有见过大小姐照着时下流行的样子装扮时时什么样子呢。

    今日如意算是遂了心愿。

    严清歌身上被穿了一身从未上过身的金红色艳丽宫装，窄窄的袖口镶了好几层漂亮花边，裙摆宽大，散开成百褶裙，脚上是一双珍珠攒花绣鞋，头发被梳成这几年未出嫁女孩子也喜欢的留鬓高髻，用层层繁复的钗环步摇固定。

    至于面妆，如意除了给严清歌脸上涂上雪色玉肌香粉外，颧骨也给她涂上两团浓丽的胭脂，眉毛被描画成弯弯的远山眉，嘴唇用鲜红口脂点了樱桃小口，连严清歌的嘴角和眉心、额上，都被贴了各色在京里流行的花钿。

    这样的严清歌，看起来和以前很不一样。

    如意满意的点点头，没白费她跟宫里面的姑姑苦学如何描绘妆容，看来大小姐被她打扮的挺不错的。

    唯一有点儿不好的就是，现在的严清歌，拿出去和外面各家各户这么打扮的小姐一比，大家看起来都差不多，若不是很熟悉的人，根本分不清楚谁是谁。

    打扮完后，如意手里捏着几个放了银子的荷包，出去跟外面等着的传旨太监赔笑，道：“公公，我们小姐病着，喝了药不太清楚，恐怕不好走路。”

    那公公尖声怪调道：“打扮好了么？不是早和你们说了，太子爷知道！连步辇都给备好了，快把人扶出来吧。”

    如意急忙将那些银子给公公们散去，才得了几个好眼。

    有如意和碧苓在旁护着，严清歌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被抬着向凤凰台旁的一处小小偏殿行去。

    这偏殿平素应该没什么人来，略有些阴森森和湿冷，里面靠墙边挂着长长的绸缎，中央摆了一张大春凳，那春凳上，现在被铺了条火红色的狐狸毛披风，上趟着一人，正在条锦缎披风里呼呼大睡。

    角落的地面里，放了一盏昏黄的油灯，时不时的闪烁一下，似乎随时要灭掉一样。

    春凳上的人，正是炎修羽。

    炎修羽不胜酒力，虽中间闹腾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躺倒了。

    他既然已经下了凤凰台，又醉成那样，自然没有被重被抬回去的道理。况且太子又许下叫他和未婚妻见面的诺言，是以就被抬到了这地方。

    门口一阵儿响动，两名太监打着灯笼走进来，后面的那个还端了个托盘，上面放了一碗汤水。

    “炎小王爷，炎小王爷，醒醒！”打头的太监满脸堆笑，对着炎修羽呼唤。

    炎修羽虽说是醉了，但给多唤几声，迷迷瞪瞪又睁开眼。

    “这是太子殿下给您赏的解酒甜汤，您喝上两口。”那太监扶起炎修羽，将汤水搁在炎修羽嘴边，细细的服侍他喝下去。

    喝了一半儿，炎修羽便不肯喝了，猛地一推那太监，碗里的褐色汤药撒了一地。

    看着地上的汤药，太监摇头晃脑：“可惜！可惜！”

    他身后跟着的小太监打个寒噤，这汤药可是太子令人秘制的，虽说清凉护肝，最能解酒，可是里面加的那些料，　效果并不仅止于解酒，这一碗若是真的全喝了下去，只怕往后炎小王爷起码三五年不能人道了。

    现在撒了一半儿……小太监掐指一算，药效也管够年儿半载。

    炎修羽并不知道自己中了招，继续呼呼大睡。

    看他喝了药，至于喝下去多少，那两名太监是不管的，捧着药碗就出去了。

    这药解酒的效果果然好，又睡了小半刻钟，炎修羽因为喝多了酒而难受的皱起来的眉头，渐渐松弛下来，平稳的继续做梦。

    不多时，他忽的一个打挺，坐起身来，看向门口，又机警的扫视周围。

    外面传来了隐约的说话声。

    他记得自己在凤凰台上参加宴饮，被灌了不少酒，喝的迷迷糊糊，后来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炎修羽忍不住苦笑一声，他这次来参加宫里的宴会，一方面是皇家给他下了帖子，他身为北蛮人的丘偊王，为了安抚北蛮人，自然要出现。另一方面，却是因为他听说这次宴会严清歌可能会参加。

    天知道他有多么的想念他的清歌，几乎是夜夜入梦来。

    哪想到了以后，他才发现，根本就没有严清歌的影子，他受到了皇家的欺骗。尽管皇后专门叫宫女来解释，说是严清歌昨晚生病了，喝了药不能出门，所以才没有出现，可是他才不信呢。

    他的清歌身子一向很好，平时根本不生病，唯有有年的冬日里害过一次伤寒，可是也没到出不了门下不了地的地步。何况现在的天气冷热适宜，能害什么病？还是在他刚要进宫来见她前一天晚上生病？

    他不信！

    但是，已经来了，又能怎么办！

    炎修羽本不打算喝那么多，但心里不舒畅的时候，喝酒是最好的解忧方式。那些北蛮人送来的酒，他来者不拒。

    从墙上的杏黄色装饰布幔来看，这里应该还是宫中。

    炎修羽揉着脑袋，坐直了身子。

    外面，那阵喧哗声也越来越近，他听到了一个略微有些熟悉的女子娇呼声音：“哎呀，仔细点儿，别叫大小姐磕着了。”

    这声音应当是严清歌身边儿那个丫头如意的声音。

    炎修羽脸上一喜，一个鲤鱼打挺，翻身下地，冲到门边儿。

    大门被他打开，只见门外不远处，几名太监抬着一顶步辇，正晃晃悠悠朝这边走来。步辇两侧，跟着两个穿着宫女服饰的女子，正贴心的扶着步辇上坐的人。

    夜里光线昏暗，虽说来人打着灯笼，可是炎修羽还是看不清楚步辇上坐着那人的面容。但他肯定，那人绝对是他心心念念好久了的清歌。

    他就说嘛，他的好清歌怎么会不想看到他呢，这不是专门赶来了么。

    炎修羽的脸上裂开了大大的笑容，他没有立刻迎上前去，而是嗅了嗅自己身上，闻到了满满的酒味，心下忐忑起来，也不知道清歌会不会嫌弃他。

    他抿了抿嘴，觉得嘴里有股发凉的苦味儿，转瞬又被他忽视了。

    抬着严清歌步辇到了他跟前，被太监放了下来。

    炎修羽跨前了两步，却觉察出不对来。

    步辇上藤椅里那位女子，歪着脑袋，靠在椅背上，身子软软的略有些下滑，坐的很没形象，倒像是没了知觉一样。

    如意早就看见了炎修羽，对着炎修羽一笑，有些局促道：“姑爷，大小姐……大小姐喝了药，睡着了，还没醒来。”

   

 第两百二十九章 打架

    昏暗灯光下的人，严清歌安稳的睡着。

    她被放在方才炎修羽睡觉的春凳上，温暖的皮毛大氅里还带着炎修羽的体温，将严清歌包裹其中。

    周围有一大群人盯着炎修羽看，他根本就有机会对严清歌有任何不轨，甚至连厚着脸皮将严清歌的双手握在掌心，都被如意在旁咳嗽了好几声提醒示意，只好恋恋不舍的放下来。

    清歌睡得正香甜，长长的睫毛在灯影的照射下，于眼睑投下一片阴影，看着恬静极了。

    炎修羽从喉咙里发出极为细微的询问：“你们小姐怎么生病的？”

    如意轻声道：“昨晚海娜珠姑娘半夜不睡觉，跑到我们屋里，小姐吃了惊吓，白天就病了。”

    炎修羽心里却觉得有些奇怪，严清歌并不像是那样胆小的人，只是被人闯进屋子，怎么就吓生病了呢？

    可惜如意并没听到海娜珠对严清歌说说的那番要嫁给炎修羽的宣言，她只当严清歌是吃了惊吓才如此。

    不过，虽然当时未曾琴儿听见海娜珠大放厥词，可是如意白日里却听到了一些风声，那个海娜珠不老实，竟然觊觎姑爷。

    她疑虑的看了炎修羽好几眼，终于鼓足勇气，问道：“姑爷，早上小姐问了如意，若是将来如意的夫君纳妾，如意会怎么做。”

    炎修羽一副玲珑水晶心肝，瞬间明白了如意此问是什么意思。

    他眼睛瞪得老大，张嘴道：“我怎么会纳……”然后看着周围一众太监宫女都盯着他看，话锋一转，对着如意嘿嘿一笑：“你是怎么回答你们小姐的我不管！但我想着，清歌总不会将你随便嫁出去，将来若是你夫君纳妾，给我知道，我定要打断他腿。”

    如意默然在心里点头，道：“那姑爷觉得海娜珠姑娘如何？听说她是草原上的公主。”

    “公主？”炎修羽蔑然一笑，对如意道：“草原上只要是个过万人的部落，首领就能称王，其儿子女子就会被人叫王子、公主。大周人口过万的小县，多如牛毛，这么算，这些县的县令之女，岂不是也能称公主！”

    如意并不清楚草原上的等级划分，听完后，惊诧不定，惊呼：“姑爷，这么说，海娜珠姑娘的身份没那么尊贵，为什么她能被接到宫中，放在皇后身边教养呢。”

    这件事并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炎修羽有心讨好如意，耐心解释道：“海娜珠出身额吉部落，她父亲不服我的管束，带兵造反，但海娜珠和他父亲异心，带着部族中的人投奔我，并亲手杀死父亲留在部落里的数十个年幼继承人，以示和父亲决裂。”

    “那……那他父亲的继承人，不都是她的兄弟么。”如意脸色惨白，问向炎修羽。这海娜珠好狠毒的心，连亲生弟弟都可以杀死。如意看海娜珠整天笑的灿烂开朗，怎么都想不到她竟然是这样的人。

    “草原上的人可没有咱们大周人的家庭观念，他们是分灶制度，如意，你知道什么是分灶么？”炎修羽看严清歌沉睡不醒，索性跟如意说了起来。

    “分灶？这个我知道！”如意一本正经道：“打仗前，我们大小姐也曾在家里分灶。每个院子里都各自盖了小灶，是不是这个？”

    “差不多是这样，那些草原上稍微有点权势的男人，都会有不少女人，这些女人不像咱们这里，有妻妾之分，人人的地位都是平等的，她们各自有各自做饭的灶头，生的孩子也各自养，甚至有的女人生了孩子后，带着孩子改嫁到别的部落，或是回了娘家。所以，只要不是一个灶头的孩子，相互间，并没有什么兄弟姐妹间的感情。海娜珠叫人杀她父亲的儿子，那些孩子对她而言，不过是陌生人罢了。”

    如意和炎修羽你问我答，聊得热火朝天。

    炎修羽在北蛮部落里生活了很久，对那里的情况了如指掌。

    渐渐的，不但如意听得入了迷，连屋里站着伺候的那些宫女、太监们都听得津津有味，在心里对炎修羽的印象越来越好。

    炎修羽一边和如意聊天，一边时不时的盯着严清歌看，目光里柔情蜜意，是人都能看懂。

    加上在炎修羽的描述里，海娜珠完全就是个杀人恶魔，他又表示对纳妾没兴趣，如意心里不由的替严清歌开心。

    一直到墙角油灯里的灯油燃尽，严清歌还是没醒来。如意十分遗憾，刚想推严清歌两把，让她醒过来，却被炎修羽制止了。

    “让她睡吧。”炎修羽温柔的将严清歌垂在脸颊上的一缕头发拨到脑后：“她病了，一定很难受。时间不早，你们先回去吧，那边的宴会也快该结束了，我差不多要出宫了。”

    将严清歌放回步辇里，炎修羽护送了一小段路，直到步辇到了内宫的入口，炎修羽没把办法跟进去，才停下步子，眼看着宫门关上好半天，才迈步朝凤凰台走去。

    凤凰台下，一群群人恰好正在朝下走。

    他们的速度很慢，遇到了熟人的话，还会停下来不时的行礼攀谈，前前后后队伍拉的老长。

    皇后和皇帝早就退席了，但太子仍在。

    太子被身边的侍卫提醒，抬眼见到炎修羽，挂上了谦谦笑容，毫不客气的拍了拍炎修羽肩膀，朗声笑道：“孤送你的这份礼物不错吧。”

    炎修羽对太子行礼，道：“多谢太子殿下！”

    一名大臣凑在旁边，呵呵笑道：“太子殿下如此体恤炎小王爷，真真是一段君臣佳话。”

    随着这名大臣开口，一群臣子都围着太子，不要命的拍起马屁来。

    忽的，一个煞风景的男子腔调响起：“今儿三弟倒是奇怪，我听人说，三弟对炎小王爷的未婚妻很有那么几分意思，昨儿趁着父皇母后不在宫里面，特特叫人强请炎小王爷未婚妻到他宫里。今儿怎么舍得将佳人朝炎小王爷怀里推啊？”

    太子毫无表情的抬头看向二皇子，淡淡道：“二皇子喝醉了，来人，将二皇子扶回去。”

    二皇子的酒意的确不轻，但还没到胡乱说话的地步，他愤恨的看着太子，一甩袖，对着后面喊道：“老四，卫樵，你们来给我作证！昨日是不是在未央宫看到炎小王爷的未婚妻！老三，不是我说你，你连自己想要的女人都搞不到手，她躲到未央宫，你便不敢抓她了，以小见大，将来你怎么治天下！”

    凤凰台上人可不少，二皇子的一番话，顿时掀起了轩然大波。

    虽然有些大臣门道不少，已经隐约听说了昨天的事情，但今日可是被二皇子拿到台面上来说，能一样么。

    几乎所有的臣子都以为，二皇子大势已去，他们会支持谁，不言而喻。

    场上静了有那么一刹那，立刻的，似乎是为了弥补方才的安静，一阵阵讨伐二皇子的声音哗然而起，臣子们吵吵嚷嚷，恨不得将二皇子口诛当场。

    其中一名可能是真的喝高了的大臣，竟然晕乎乎的一把揪过人群里的炎修羽，推着他的身子，大着舌头尖声道：“叫炎小王爷说！他未婚妻可是那种勾引太子殿下的人？”

    炎修羽早就在二皇子说出句话后，眼睛气成了赤红色。他紧紧的握住自己的拳头，玉白色的脑门上青筋叠出。

    昨日回到京城后，他向常能进宫的柔福长公主打探过严清歌的消息，柔福长公主跟他报了一连串好消息，无非就是严清歌在宫里面多受宠，皇后娘娘隔三差五给她赏赐东西，她做的那些绣品在宫里多受欢迎，不少娘娘很稀罕她绣的东西……

    他还以为，他的清歌在宫里面真的过得很好。但是没想到，这一切竟然都是假的！

    二皇子的脸上挂着嘲讽的笑容，乜斜着眼睛瞥向太子，带着酒意的眼睛里全是挑衅。

    忽的，他背心一阵剧痛，被人从后猛地捣了一拳，整个人朝下倒去。

    二皇子大叫呼痛，还没来得及有别的反应，身上就如暴风疾雨一般落下了拳脚。

    他虽说也练过功夫，可是功夫稀松平常，加上喝完酒身上没劲儿，只能缩起身子尽量不让自己挨更多拳脚。

    “炎小王爷息怒！息怒啊！”

    一众人惊呆了，没想到炎修羽竟然二话不说，就对二皇子动起手。

    横拳，竖踢，脚蹬，掌掴，勾拳，猛踹……

    炎修羽打的毫无章法，他脸上全是攻心怒火，紧紧咬着牙关，状若疯魔。

    这时，忽的，一袭穿着黑衣的男子身影，斜插了出来，身子往战局里一搅，对上了炎修羽。

    这男子，正是卫樵。

    一声令人牙酸的皮肉相击声传来，是炎修羽和卫樵的拳头对在了一起。

    炎修羽一个横扫，卫樵出腿格挡，炎修羽再猛击拳头，直中卫樵肩头，打的卫樵一个趔趄，但却被后面站着的拥挤众人挡了挡，没有立刻倒下，险险立住身形，借力伸拳，打向炎修羽。炎修羽轻松避开，身子如猿猴一样灵巧，飞扑向卫樵。

    你来我往，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两人就对了十几招。

    这时，不少围观的人看明白了，炎修羽方才打二皇子，根本就没有用上全力。哪怕现在和卫樵对战，只怕也保留着很大的实力。

    二皇子摸了把被打破的嘴角，眼中闪过狠辣之色，猛地一把抓过旁边担任护卫的御林军手中的银枪，抛向卫樵，高声道：“卫樵，弄死他，我重重有赏！”

   

 第两百三十章 逆贼

    卫樵一个转身，去接那柄被二皇子抛来的长枪，腰眼上却猛的一痛，被炎修羽打中。他身形停滞了一下，等他回过神，那杆枪已经到了炎修羽的手中。

    二皇子心下大惊！

    卫樵本来就打不过炎修羽，就连他这外行都看出来，炎修羽打卫樵打的游刃有余，卫樵却捉襟见肘。若是再给炎修羽得了那柄长枪，卫樵只怕分分钟就要被钉死在地。

    炎修羽睥睨了一眼卫樵，眼中的冷光似霜似雪，冷酷的杀意在他身上弥漫而出。

    不少没有上过沙场的文官只是看着炎修羽，胆边便一阵生寒。

    卫樵虽然之前是读书人，可是自从叛国后，亦是从死人堆里磨练出来的，并没有被炎修羽的杀意刺激的萎靡。

    他的战意反倒被炎修羽的杀意激发，仰天哈哈大笑：“来，今日我们就打个痛快！”

    随着话语，他双手扯在身上，生生将那件精心制作的绸衣扯裂，随手抛在一边，露出精壮的胸膛。

    他本该玉白无暇的身上，被纹满了草原上的精怪神仙，看起来怪异极了。

    很多人都吃惊的打量着卫樵的身子，大周人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有损，别说是纹身刺青，甚至连头发都不剪，卫樵这样子，显见已经完全将自己当蛮人看了。

    卫樵怒吼一声，架着膀子，朝炎修羽冲去。

    炎修羽一柄长枪猛地点出，似毒蛇出洞。卫樵闪身要躲，却没躲开，被炎修羽一枪点在身上。

    眼看卫樵要被戳个对穿，场边的惊呼声已经震天高，炎修羽却一抖手腕，长枪锐利的枪尖在卫樵皮肤上划过，又轻松的收回手。

    卫樵背后一阵**辣的痛，他伸手一摸被划伤的背后，满手鲜血，眼睛瞬间变得赤红无比。

    “尔敢伤我！”卫樵一时间竟然忘了用大周语说话，从嘴里叽里咕噜的说了蛮话，在场的大周人，听了卫樵当场说蛮话，脸色都很是不善。

    卫樵舔了舔手掌上的鲜血，没有半点畏惧，死命的扑向炎修羽。

    “卫樵，你已经输了，若不是炎小王爷留你一命，你早被他捅死了。”一名看不过去的大臣朗盛在场边劝道。

    卫樵却充耳不闻，继续对炎修羽动手。

    炎修羽步下极稳，脚步一直不曾动过。而卫樵则挪转跳移，在数十层汉白玉台阶上窜来蹦去，偏生没伤到炎修羽半根毫毛，甚至连他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每一次出枪，炎修羽都毫无虚发，必要在卫樵身上留下一道血痕，不多时，他周围的汉白玉台阶上，已经被卫樵的鲜血染上了一层明艳的红。

    “快看，那些伤痕组成了一个字。”忽的，一名眼尖的大臣指着卫樵背后的伤痕说道。

    所有人定睛看去，果见卫樵背后皮肉翻卷的一道道伤势，竟然真的连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大字：逆。

    站在另一侧观战的人中，也有人惊呼起来：“他前面也有一个字。

    那个字还没有写完，可是已经初见雏形了。

    听了众人的话，炎修羽加快了攻势，几下就在卫樵前胸刷刷刷的又添几道新伤。

    “是贼字！”已有人认了出来，大声说道！

    “炎小王爷写的是逆贼两个字！”

    “这卫樵满身刺青，一嘴蛮话，已经完全是个蛮人了，还敢跟炎小王爷动手。炎小王爷说他是逆贼，说得好啊！”

    一阵阵喝彩声传来。

    炎修羽以卫樵血肉之躯为纸，以长枪为笔，在卫樵身上写完字，不欲再和卫樵打斗，他挽了一朵雪亮的枪花，猛地一点，正点在卫樵的喉咙上。

    卫樵的瞳孔猛然放大！

    他不敢再动，摊开双手，直面炎修羽，眼中全是不甘和愤恨。

    这一场打斗，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给众人看了一场精彩的猫戏耗子的大戏。

    他微微的垂下眼睛，看向自己的胸前，那里，果然被炎修羽写了个血淋淋的大字：贼。

    二皇子在场边气的脸色铁青，卫樵输得丢脸，丢的不仅仅是自己的脸，还有他二皇子的脸。谁不知道卫樵是他的人。

    二皇子怒极，猛的一甩袖子，道：“来人呐，把这个家伙给我拿下来。”

    卫兵们吃惊的看着二皇子手指的方向，二皇子指的人是炎修羽。

    看卫兵迟迟不动，二皇子恼怒道：“他大庭广众，殴打本皇子，还伤了搭救本皇子的人，立刻将他关入死牢，择日斩首。”

    二皇子气急败坏，连连跳脚，场上却没有一个人听他的命令。

    太子微微一笑，道：“快来人，将二皇子扶回去好好休息。”

    场上僵持的局面立刻得到了纾解，几名太监迅速上前，止住了在地上怒走的二皇子，押着不服的他朝外走去。卫樵也被几名机灵的卫兵绑上绳索，带到一边去。

    见场面得到控制，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甚至还有一名老大臣哈哈大笑，上前拍着炎修羽的肩膀：“炎小王爷，你的枪法不错，可是字还要再练练，不要辱没了你鹤山乐家之徒的名声。”

    顿时不少人都发出了哄笑声。炎修羽写在卫樵身上的字，的确是不怎么好看。

    炎修羽却半点笑不出来，他满心都是方才二皇子说的话，太子竟然那么嚣张，对他的清歌下手，怪不得清歌生病了，想来根本不是昨晚海娜珠夜闯她闺房，让她受到惊吓，而是太子的所作所为，让她受到了惊吓才对。

    这时，一双手搭在炎修羽肩头，炎修羽回头一看，是太子。

    太子满脸夸赞的看着他，大笑道：“炎小王爷，为你这枪法，我们当浮一大白。来人呐，将凤凰台上收拾干净，今夜孤陪炎小王爷宴饮到天明。”

    炎修羽丝毫没有被太子的赏识打动，他的一颗心，现在全飞到了凤藻宫中。他宁肯一辈子都不尝一口美酒，只想要他那个精神百倍的清歌回来。

    “殿下，太晚了！”炎修羽不动声色的对太子道：“殿下身子宝贵，怎能通宵达旦宴饮，臣今日不胜酒力，方才的举动，也是酒意上脑，才做出来的，万忘殿下赎罪。”说着，炎修羽跪在一片血污的地上，重重的给太子行了个大礼。

    如果可以，他想要立刻带着他的清歌走的远远的，永远也不见到太子这张令他恶心的脸。

    太子叹口气，唏嘘道：“真是可惜！不过既然炎小王爷想要回去休息，孤也不能强拦着。来人呐，送炎小王爷回去。”

    目送炎修羽离开后，太子目光中的黯色越来越重。

    方才炎修羽的表现，实在惊才绝艳，只怕他的枪神大名，明日就要传遍京城里的大街小巷。

    这样的人，如果不能为他所用，不如杀掉以绝后患。眼下看来，炎修羽倒是聪明的紧，今日听到二皇子口出不逊，虽然知道很可能二皇子说的是真的，愤怒无比，但还是选择了怒打一顿二皇子泄愤，而不是对他这个太子下手。

    狡兔死，走狗烹。

    但炎修羽是一面双刃剑，留下来，尚可以压制那些归顺的蛮人，杀掉了反倒不好。

    对炎修羽，他要再观察观察，再决定他的去留。

    带着一众浩浩荡荡的侍从，太子缓步回了储秀宫。

    才进了宫门，一个穿着桃红色衣裳的女子就扑了过来，娇滴滴的对着太子喊道：“太子哥，人家可算是等到你了。”

    太子闻着怀中女人身上浓郁的熏香味，心中一阵厌烦，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的甜腻，他屏住鼻息，宠爱的摸了摸元芊芊的头发，道：“芊芊为什么还不睡？”

    “太子哥，昨天人家叫朱六宝给你传话，想让那个太医院新来的欧阳少冥给我治病，可是今天人家左等右等，都等不来御医，人家好着急。太子哥你最疼人家了，肯定是朱六宝那个死太监没告诉你。我们要不要打他板子！”

    太子温柔的笑道：“傻芊芊，朱六宝已经告诉我了。只是有一事你不清楚，欧阳少冥在草原上曾被北蛮兵打伤，侥幸死里逃生，身体一向不好，他并不是每天到太医院应卯的。等他进宫，我一定叫他第一时间来给你看病。”

    元芊芊这才满意，在太子怀里使劲儿的蹭了蹭，腻歪了半天，才回房去。太子借口有政务没做完，无视了元芊芊带着勾子的眼神儿，移步去了书房。

    一进门，太子就见到了跪在地上等他的桃兮。

    太子的步履一凝，走到桃兮跟前，静静的俯视着她。

    桃兮身上一个激灵，给太子磕头，道：“请殿下惩罚奴婢，是奴婢没有照顾好严小姐，让她生病了。”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才淡淡开口道：“你回去吧，等所有事了，一起领罚。”

    桃兮猛地给太子磕了几个头，才倒退着身子，缓步走了出去。

    在书房批了约莫半个多时辰折子，太子站起身。朱六宝看太子做完了今天的工作，立刻给小太监们使眼色，叫他们上前伺候太子洗漱。看折子到这么晚，按往常的惯例，太子应该是就歇在书房了。

    净过手脸，太子吩咐道：“去叫碧萦收拾收拾。”

    朱六宝一愣，太子这是要去碧萦那里过夜了。

    他打量了一下太子古井无波的脸色，慢慢的走了出去。

    一边走，他一边在心里静静的思虑着：以前太子爷心里不爽快的时候，总是会画严小姐的小相。现在不痛快了，却是要去碧萦那里歇下。他得好好想想，今日又是谁惹到了太子。

   

 第两百三十一章 流言

    秋风满地，又到了吃蟹的季节。

    随着瓜果的丰收，一阵阵的寒意也开始收割起世界上的绿色。

    万物渐渐开始萧条，但京城里关于太子的流言蜚语，却是一日日的旺盛起来。

    尤其是关于太子和炎小王爷争一女的桃色新闻，传遍了大街小巷。

    一名面容俊朗的男子牵着马儿，背着一个大大的青色包裹，风尘仆仆走在清晨的京城大街上。

    咕噜，咕噜！

    男子的肚子叫了起来，他的鼻端也跟着不停抽动，嗅着空气里诱人的早餐香味。循着味道，男子来到了一处街边摆的小摊上，要了一大碗菜肉馄饨，并五六个芝麻烧饼。

    大口小口的吃着久违的热乎乎饭菜，男子嘴角挂上了幸福的微笑。

    他从玉湖城一路奔波到这里，路上连歇息的时候都没有，跑废了六七匹马，才紧赶慢赶到了京城，路上睡觉的时候都没有，更别提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了。

    正在他满足的摸着肚皮叹息时，旁边位子上坐的两个闲汉聊了起来。

    “听说了么，今年立下大战功的炎小王爷，和太子爷抢女人。啧啧，果然是有了功劳就不一样了，腰板子就是硬！”

    嘴里还含着一口饭的男子，脸色猛然一僵，顿时有些食不下咽。

    旁边那两名闲汉说的眉飞色舞，继续道：“听说那个小娘们是京城严家的姑娘，也不知道长成了什么天仙样子，能把太子爷和炎小王爷迷得这么颠三倒四。”

    “谁说不是呢！说起来这个，有好几个人都去偷偷扒京城严家墙头，还真叫他们看见了几个俏丫鬟……”

    那两人越说越离谱，旁边无意听到他们说话的那名年轻男子，脸上的表情已然是铁青铁青！

    这年轻男子，正是乐轩。

    之前他留在玉湖城帮父亲做事儿，暂时没有回来。但去年京城战乱，死了不少人，今年皇帝下旨，新开恩科，乐毅估摸着乐轩书也读的有那么几本了，又早考过了府试，便打发他参加今年的恩科，试试水准。没想到才一进城，乐轩就听到了这么个叫他不悦的消息。

    太子那边他暂时对付不了，可是炎王府到底想干什么？任由人这么诋毁严清歌的名声，到底还想不想娶严清歌了！

    乐轩恼怒的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带着怒意道：“结账！”

    “爷，您这是十六个大钱儿！”卖馄饨的摊主赶紧弓背哈腰的说着，小心翼翼打量乐轩，生怕乐轩是因为饭菜不合心意才发火的。

    乐轩这一顿无名火，惊到了不少人，大家都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向他，旁边那两个正口沫四溅说着皇家八卦的男人，一时也消停了。

    走到大路上，乐轩满心的不是滋味，骑上马就朝炎王府的方向去了，他要问问炎王府，到底是怎么个打算。他姑姑的女儿可不愁嫁，绝不能这么放着给人糟践。

    他却是没听到，在他走后，那两个闲汉又继续聊起来的内容。

    “那个严家的小狐狸精，以前曾经是京城四大才女之首呢。不但貌若天仙，好像还很有才华。据说炎小王爷看上她，就是因为她写的诗漂亮。”

    “想不到炎小王爷倒是个爱才的人！”

    “那当然，炎小王爷别看打仗厉害，其实还是个雅人。前段时间他不是将那个叛国贼子卫樵狠揍一顿么，在他身上拿长枪划了逆贼俩字。”

    “这事儿我也听说了！炎小王爷可真是厉害啊，我家周围搬来了好几户蛮人，还别说，蛮人的娘们就是够味儿……”

    乐轩快马加鞭，不多时，就到了炎王府的门前。

    炎王爷和其妻子柔福长公主素来不爱交际，炎修羽和哥嫂差不多性子，虽然炎王府在朝中炙手可热，但炎王府门前，从来都是人丁冷落车马稀的，何况现在炎王爷没了职位，只是个闲散王爷，炎修羽也没被皇上另作安排，只在家呆着，门前更是鞍马零落。

    乐轩没好气的喊了好几声门，那沉重的红木大门才被从内打开条小缝，一个看门的伸出脑袋，还没看清楚外面站着的是谁，就大声道：“对不住！我们王爷王妃小王爷全都不在！”

    冷不丁吃个闭门羹，乐轩恼了起来，一把揪住那看门的领子，怒道：“叫炎修羽给我滚出来。”

    “你……”看门的个子不高，被乐轩一抓，竟是给举得双脚离地，他惊叫了起来。

    一看乐轩敢动手，门口哗啦啦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大堆人，各个身强体壮，满身腱子肉，一看便是练家子，手中提着刀枪棍棒，团团将乐轩围住。

    乐轩却丝毫不惧他们，冷笑一声，呸了一口，道：“叫炎修羽滚出来！就说乐轩来了，要会会他！”

    听到乐轩的名字，顿时有几人恍然，脸上的表情也从凶狠戒备，变成了讨好。

    有几个不明就里的，纳罕的看着同伴们的转变，不知道是怎么了，被人撞了一肘子，道：“蠢货，赶紧把你手里东西放下来。这是咱们小王爷师父的儿子。”

    “原来是乐家公子，失敬失敬！”这时，一名山羊胡子的管家紧赶慢赶，一路小跑过来。

    见了乐轩，那管家躬身道：“乐公子，您来的可是不巧，我们家主子们现在都住在京郊庄子，平常十天半月也不回来一次。你要找小王爷，这么着吧，我叫人驾车给您送去那边。”

    听着那管家的好言好语解释，乐轩的脸色也没变好多少，他横眉冷对道：“劳不起你们炎王府这个大驾，跟我说地方，我自己去。”

    乐轩满身火气十足，那管家一阵儿的莫名其妙，摸不到头脑。

    送走乐轩，管家赶紧叫来两个机灵的小子，道：“赶紧去京郊府上通报，说乐少爷拜访，再有，就是乐少爷好似不那么开心，你们该怎么说话，都知道吧？”

    那两个机灵的小子赶紧出了门儿，骑着矮马朝城外奔去。

    待乐轩寻到地方的时候，炎王府别庄的门前，已经站了一排欢迎的人。

    炎修羽郝然在列。

    见到阔别不少日子的乐轩，炎修羽大笑一声，将才翻身下马的乐轩揽在怀里，用力拍了拍他肩膀：“轩哥儿，你是来参加今年恩科的吧！别走了，就住我家别庄。”

    乐轩一把推开炎修羽，脸黑的像锅底，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将我们妹妹如何了？”

    “清歌……”炎修羽一时失神，喃喃的说了一句，脸上浮现出无奈的苦笑，扯着乐轩膀子带他往院子里走，道：“一言难尽，我们进去再说。”

    他这样举动，越发让乐轩觉得他心里有鬼。乐轩冷笑一声，站定在原地，任炎修羽拉扯，一动不动，冷声道：“你就在这里给我说清楚。”

    炎修羽看乐轩整个人都不对劲儿，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但却又没别的解决法子，于是将眼睛一瞪，扫视了一圈儿其余几个跟着来迎接乐轩的下人们一眼，那些下人们立刻呼啦啦全部散了。

    “轩哥，你到底怎么了？我日夜都想让清歌出宫，早点和她完婚，可是皇后那里不放人，说是让清歌过了及笄礼才肯叫她出宫，那要等到明年了。”炎修羽见周围没了人，顿时伏低做小，讨好的看着乐轩。

    “只有这些？”乐轩索性点开话题，怒骂道：“我今日才一进京，就听见有人诋毁清歌的名声，说什么你和太子抢她一个女人，她一个女孩儿家，怎么经得起人众口铄金，毁她清白……”

    话还没说完，乐轩忽的给炎修羽撞了一下，炎修羽的脸上现出了原来如此的表情。

    “你还敢打断我说话！”乐轩指着炎修羽的鼻子怒骂，一挥马鞭：“你要是不能给我一个交代，今日我们就恩断义绝，我代父亲逐你出我乐家门墙！”

    炎修羽赶忙连连摆手，惊慌道：“轩哥！你方才听错了吧，那些人讨论的，根本不是清歌，而是清歌的庶妹严淑玉。”

    乐轩怒道：“你还敢狡辩！”

    “轩哥，你好好想想，那些人真的提到了清歌的名字么。”炎修羽问道。

    乐轩仔细回想一下，脸上的怒容渐渐僵了起来，被尴尬所代替。

    是啊，那些人似乎从头到尾说的好像都是严家女，而没有提起具体的人名。

    “这件事很麻烦，乐兄，你还是跟我进门，我细细的说给你听吧。”炎修羽对乐轩躬身行礼，道。

    乐轩心知这事儿怕是真的有内情，才暂时放下心结，和炎修羽进了屋子。

    待坐定后，下人上了香茶，炎修羽直接将伺候的人全部撵走，屋里只留了他们两个。

    “乐兄，那京里面的流言，其实是我炎王府放出去的。”炎修羽苦笑一声，道。

    乐轩抬起头，示意炎修羽继续往下说。

    “不，或者说，这件事有一半儿是我炎王府放出去的。轩哥，以你的聪明，恐怕早就看出来太子对清歌有那么几分不对劲儿吧。只是以前他表现的并不明显，可是从去年开始，太子越发变本加厉。我在外安置蛮民的时候，太子要对清歌下手，被皇后提前发现，将她接到宫里，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就这样，太子还几次伸手，直到我回来那天……”炎修羽慢慢说着，眼中现出了回忆之色。

   

 第两百三十二章 欧阳

    一个月前，凤藻宫中。

    严清歌悠然醒转过来，她只觉得自己头痛欲裂，浑身绵软没有力气。

    “大小姐，您醒啦！”如意就守在严清歌的床边，立刻开心的扑上来，满嘴的话不要钱的往外蹦：“昨晚上您喝了药没醒来，真可惜，太子殿下叫人抬了你去外面见姑爷，您一路睡过去，再一路睡回来……”

    严清歌吃力的说道：“等等，你说我昨晚见了谁？”

    “见了姑爷啊。”　如意从旁边放了热水的铜盆里拧干毛巾，给严清歌擦着脸：“姑爷可厉害了，宫里面都传遍了，昨晚上姑爷用一杆枪在卫樵身上划了逆贼两个大字儿呢。”

    如意说着说着，又看着严清歌偷笑起来：“如意还问了姑爷一件很重要的事儿呢，姑爷不要纳妾，而且不喜欢海娜珠姑娘，因为海娜珠姑娘杀了她亲生兄弟……”

    严清歌听着如意激动的颠三倒四的描述，头更疼了。

    她被如意扶着洗漱过后，坐了起来，软软的靠在床头，揉着眉心，道：“如意，你好好的跟我说说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按着时间给我说。”

    如意这才吐吐舌头，发觉自己说的实在是太乱了。

    她一边给严清歌梳头，一边将所有的事情娓娓道来，严清歌慢慢的才摸清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尤其是听到如意问炎修羽，到底对纳妾看法，而炎修羽那样回答时，严清歌的脸上现出了几分愕然和扭捏。

    她昨天生病，可不是因为害怕炎修羽纳妾，才忧虑成了那样么。但实际上，她是白担心了一场。

    顿时，严清歌心湖上空蒙着的那片阴云瞬间散去，一时间拨得云开见月明，整个人的精神都振奋了几分。

    如意见严清歌的神色舒缓，本来无精打采的眼睛又亮起来，顿时开心极了。

    因为严清歌身子还没好，这几天不用去给皇后请安，她可以呆在自己屋里好好歇着，但没想到，她的屋里，竟然来了一个怎么都想不到的访客。

    看着耻高气扬的元芊芊，才午睡起来还有些迷迷糊糊的严清歌，一时间以为自己还在梦里面呢。

    元芊芊拧着嘴角，对严清歌轻蔑一笑，虚情假意道：“严小姐，听说你病了，本宫给你送点儿药来。”

    说着，元芊芊伸出戴着一连串儿镶各色宝石手钏的手臂，轻轻的击掌，道：“把礼物送上来。”

    只见数十名宫女恭敬的站了出来，一人手上捧着一只托盘。

    那些托盘上，放着的药材，有儿臂粗的几百年老山参，有巨大无比的何首乌根块，还有整整一盘血燕窝，以及昂贵的价比黄金的雪蛤、雪莲等物……都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好药材和补品。

    严清歌的嘴角抽了抽，元芊芊和她的关系本来就不好，今儿忽然带了这么多药材来，难道只是为了炫耀她私库里的宝物多不成？

    本着礼貌，严清歌轻声道：“谢过元侧妃。”

    元芊芊轻轻的打量了一下严清歌的屋子。

    这间屋子很是普通，但是里面的装饰和摆件，却很不错，大部分都是严清歌进宫后，皇后和其他宫妃们陆续赏下的。严清歌只是个住客，并没有私库，所有东西都只能摆在台面上，瞧着过的很像样子，比很多不太受宠爱的宫妃屋里要好多了。

    轻哼一声，元芊芊的手拂过一只细瓷高颈青花瓶，那花瓶一歪，从桌上掉了下来，啪嗒摔的粉碎。

    “哎呀，幸好没伤到本宫。”元芊芊恶毒一笑，拿帕子擦了擦手，漫不经心道：“看来本宫和严小姐这屋里犯冲。对了，这些药材呢，你一定要好好的吃下去，这里面一半儿是本宫出的，一半儿是我们宫严娘子托本宫给你送来的。”

    说完后，元芊芊扭身就走。

    待元芊芊离开后，如意才心疼的看着那只碎的不能再碎的花瓶，轻声呢喃：“这是皇后娘娘赏给小姐最好的一只瓷瓶了，还是前朝的贡品呢……”

    “别说了。严清歌盯着那些宫女留下的名贵药材，一时间，心里疑虑丛生，严淑玉竟然能弄到这么多药材，还和元芊芊搭上了关系，这到底怎么回事。”

    可这是宫里，她根本没门路，也不敢支使如意出去花钱探听消息。宫里就是这样，如果别人想给你知道的消息，不管是真是假，都能传到你耳朵里。但如果别人不想给你知道，哪怕事情就发生在你眼皮子底下，你都还是眼瞎耳聋，什么都不明白。

    好在，没多久，严清歌就从桃兮有意无意跟如意的闲聊里弄明白了，严淑玉本来被太子禁足在屋，但四皇子、五皇子回宫的时候，带回了一个叫欧阳少冥的神医，做了太医院的新任院判，这个欧阳少冥，恰恰是严淑玉的舅舅。欧阳少冥帮元芊芊看妇科时，给太子求情，太子便将严淑玉的禁足解了。现在严淑玉在储秀宫，已经成了个小红人，人人都想巴结她，搭上欧阳少冥这个神医那条线。

    严清歌的嘴已经长的能塞进去一个鸭蛋了。

    她难得有这么失态的时候，不但桃兮多看了她几眼，如意也觉得好生奇怪，大小姐这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竟然这么表现。

    因为心中惊异难定，严清歌很快就找个借口，打发了桃兮出去，因为她要一个人静静。

    当初她在青州的山上和周教头等五十人亲眼看到严淑玉和欧阳少冥的丑事，虽说后来炎修羽扮成的蛮兵将严淑玉掳走，欧阳少冥也生死不知，可是，她怎么都没想到，这一对儿奸夫**还有再重逢的一天。

    看样子，太子并不知情。这也不奇怪，因为不管是谁，就算知道了真相，也不会乱说的，事关皇家**，谁敢乱说，就等着被灭口吧。

    深知这个道理的严清歌，自然也选择了缄默。毕竟纸包不住火，严淑玉那么能作死，太子又心思深沉，早晚会发现这中间的秘密的，她没必要只为了早点看到严淑玉早晚会受到的惩罚，而以身涉嫌。

    储秀宫内，严淑玉的一颗心乱成了麻团。

    属于她的小屋内，一个伺候的宫女都没有，只有一个男人喘着粗气，俯在她玉白色的脖颈间狗一样舔舐着。

    “玉儿，我的小玉儿，舅舅想死你了。”男人一边贪婪的吮吸，一边将手从她的裙子里探进去。

    严淑玉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眼角溢出点点泪花。

    “够了！”严淑玉压低声音，悲愤的猛一推欧阳少冥，带着哭腔道：“你难道想要我死么？”

    欧阳少冥满不在乎道：“怕什么！小玉儿，元侧妃说了，太子从不碰你。而且，她肯给咱们两个做遮掩，太子怎么可能发现。”

    “舅舅，你想清楚，元侧妃帮我，只不过是因为一时能用到你。等她用不上你的那天，就是我们的死期。何况，在这宫里，她也不是万能的。”

    “怕什么。”欧阳少冥的手搭在严淑玉的胸上，一阵忘情的揉捏：“那就让她永远都能用上我。我让她怀孕，再让她小产，再给她调理身体，再让她怀孕，再让她小产，都是小事儿。你怕一个元侧妃不够用？那我再去找那个水侧妃，也保她怀男胎，不行再加上碧萦，还有徐娘子，刘娘子，顾娘子……”欧阳少冥伸着手指盘算，将太**里面的女人一个个道来。

    严淑玉给欧阳少冥气的泪珠滚滚而下：“你还想让我们的事情给几个人知道？”

    威胁那些女人给他们的肮脏事打掩护时，也代表着他们的关系暴露了。严淑玉简直想要砸开欧阳少冥的脑袋，看看里面都是什么东西。

    她真的好怕，怕自己下一刻就会被太子拖出去打死。

    严清歌能明白的道理，严淑玉自然也明白。

    进宫越久，她对这座森严宫城的畏惧就越多。她进宫三年，还没有被太子碰过一次，百般算计，次次落空，越是时日久长，越是看不到出头之日。

    住在这个地方，哪怕身上裹了再厚的绫罗绸缎，都像是赤身**，藏不住任何的秘密。何况，欧阳少冥根本不按她之前嘱咐的套路出牌，表现的太急切了，暴露，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她终于人受不了欧阳少冥的急色，拎起床上的枕头，对欧阳少冥一阵捶打，疯了一样的将欧阳少冥赶出屋子。

    欧阳少冥不反抗，嘴里连连说道：“怎么了？小玉儿，我给你送来的那些名贵药材补品你不喜欢么？还是我送给你的金银珠宝你不喜欢？你想要什么，都告诉舅舅，舅舅给你买。”

    “我想要你滚！”严淑玉将欧阳少冥关在门外，靠着门扉无力的滑坐在地，大哭起来。

    为什么在草原上欧阳少冥没死呢？为什么他还活着回到了京城？

    一时间，严淑玉悲从中来，绵绵不可断绝，却浑然忘了，欧阳少冥是她拜托元芊芊请来的。那时候，她被太子关了禁闭，在小小一间屋子里被圈的快要发狂，忽的听到欧阳少冥回到京城，还当了院判的消息时，立刻如找到救命稻草，使劲千方百计，才见到他。

    没想到，欧阳少冥变了，他野性十足，对她只有那些下流念头，却不再对她言听计从。严淑玉哭了好久，怎么都想不通为什么，明明在草原上的时候，他不是那个样子……

   

 第两百三十三章 板子

    宫外，炎王府别庄，炎修羽泄愤似的在演武场上练着武艺。

    因为在郊区，地广人稀，演武场修建的尤其大，跑马都没有问题。但这么大的演武场上，只有炎修羽一个人的身影，甚至连伺候他的小厮都不敢上场来。

    只见炎修羽时而射箭，时而打木桩。

    他连射三弓，铁胎弓将精钢羽箭射出，竟轰然将靶子射倒了。

    木桩给他蛮力猛击猛打，不多时，也哗啦散架。

    这时候，有谁敢近前，那是不要命了。

    伺候炎修羽的人都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生气，炎修羽回来后一直被各种人宴来请去，不少都是京里面的世家贵族，推脱不开，每天喝的叮咛大醉，今日好不容易得空。

    他兴冲冲问过柔福长公主，他回来也有半个月了，为什么严清歌还不出宫，是不是要他们亲自给皇上皇后说才行，却被柔福长公主一口否定，说皇家不让严清歌出宫，严清歌就不能出宫。

    自从炎王爷在刑部和大理寺的职被刚过七岁生日的五皇子顶下来，他就成了个闲散王爷，日日和柔福长公主呆在京郊庄子上，极少出门。

    听说了炎修羽在演武场上的胡作非为后，炎王爷立刻带着妻子来到演武场。

    柔福长公主见了炎修羽状若疯魔的样子，忍不住抿嘴笑了笑，扯住皱着眉头欲上前教训炎修羽的炎王爷，轻声道：“叫他发泄发泄也好。”

    “这根本不是发泄的问题！我看他是打仗打的疯魔了，什么事情都想用拳头解决！”炎王爷不悦说道。

    “好啦，修羽又不是小孩子了，我又将事情全都和他说清楚了，他怎么会不明白，其实严家小姐在宫里，并不是坏事。”

    场上的炎修羽见到炎王爷和柔福长公主后，身形慢下来，练完了一套拳，收住身子，朝场边走来，委屈的看着柔福长公主和炎王爷，什么也没说。

    严清歌为什么被压在宫里，原因很是复杂，但最重要的，有两个。

    一是皇家忌惮他在北蛮人中的功劳，怕他带动蛮人造反。

    北蛮人刚被分散着迁入大周，各地反应不一，北蛮人忽然从放牧改成种田，周围的气候环境，和人文条件统统不同，加上一些地方比较排外，对蛮人的态度并不好，甚至发生了驱逐事件，这时候的他们，是最好煽动造反的。

    二来，则是皇后和太子之间的明争暗斗，不少时候，会用到严清歌。

    皇帝回京后就不再管事儿了，浑似个傀儡，不少人都说他是因为之前京城城破，将责任都揽到自己头上，心如死灰，不理政事。因此这个时候，皇后和太子的关系就变得很微妙起来。

    按理说，　太子年纪不小，有二十许，比很多皇帝亲征时的年龄都要大，代替父亲处理政务不会有争议。

    但奈何皇后是个很强势的人，她尽管不爱干涉前朝事物，可不代表任何事情都不会干涉，尤其是在涉及到她娘家乔氏时。

    乔氏是早就没落了的世家贵族，近百年来都没有出色人物出现。但偏偏这世上有不少很是显贵的官位，不需要有才能，就是放个傻子在上面都干的。

    明明贵为皇后，但是乔家却没有一个人能拿得出手，皇后不敢对皇帝这种做法有所怨怼，但对自己的儿子太子也这么做，不满便越发的严重。

    但太子平时颇为注意自己的羽毛，很少会给别人留下攻讦自己的短处，若说近年来他最做过的最过分，最容易被人拿捏的事情，无非就是对严清歌的那份心思了。

    皇后自以为，可以利用严清歌，来让太子乖乖就伏，可惜太子却不吃这套。

    母子两个斗法，你来我往，将严清歌当筏子——甚至在很多时候，在严清歌本人都不清楚的条件下，他们母子两个便过了许多招。

    柔福长公主和炎修羽说这些的时候，毫不隐瞒，听得炎修羽非常的不痛快。

    他明明立了功，皇家为什么还这么对他。

    而太子和皇后斗法，偏生要拉上严清歌，更是荒唐离谱。

    所以，一时愤怒下，他便跑来演武场了。

    柔福长公主看着委委屈屈的炎修羽，忽然语重心长道：“修羽，有件事，我得告诉你。现在外面慢慢开始有了严小姐的传言。我估计严小姐被放出来，可能要明年下半年。若她的名声被人坏完了，我们炎王府是没办法力排众议，娶一个名声不对的女子进门做正妻的。”

    她对严清歌尽管印象不错，但还不足以让她提点炎修羽，无非是看在炎修羽对严清歌一片深情，非卿不娶才这么说。

    炎修羽深知言语杀人于无形，他感激的对柔福长公主行过礼，让人出去打听消息。

    听了下人们的汇报，炎修羽才知道，那日在凤凰台上的事情，已经传的哪里都是了，人们不但口耳相传他在卫樵身上刺字的事情，对严家小姐和太子之间的桃色绯闻更感兴趣。

    炎修羽听着下人们的汇报，身上惊出了一身冷汗！

    幸亏严清歌不是爱出风头的人，养在深闺，名字轻易不对外人说，人们嘴里说的越来越离谱的那个女子，也不过被称为严家小姐。

    坐在椅子上炎修羽眼睛咕噜一转，想到了一个坏主意，让他心里的郁闷大为纾解。

    他看着地下垂着头跪着的两个忠仆，慢悠悠道：“严家小姐……嗯，有点儿意思！我记得那个严家二小姐严淑玉，以前在京里面很有名，被称作京城四大才女之首，还是太子的宠妾……”

    下面的下人立刻明白了炎修羽说的是什么意思。

    炎修羽这是在示意，让他们散布消息出去，说炎小王爷和太子抢的女人是严淑玉。

    有了这样指名点姓的传闻出去，加上严淑玉之前一直在京里造势，人们肯定会立刻恍然大悟，发现“真相”原来如此，严家大小姐当然会恢复清白名声。

    但他们炎小王爷的名声，估计就毁了！和严家大小姐订婚，还和太子抢二小姐，炎小王爷这是完全不把自己的名声当回事啊。

    可是主人吩咐下来，他们也不能不做。

    这件荒唐事，很快就传到了炎王爷的耳朵里。

    他哭笑不得，将炎修羽叫去了书房。

    炎修羽却振振有词：“我离京前，人人说我是大恶人，将我排为京城四大恶人之一。别人诋毁我，我就习惯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又有什么。”

    炎王爷也是爱妻之人，无奈的看着炎修羽，挥挥手，道：“你去吧。”

    这段离谱的传闻，甚至飞越了宫墙，传到皇后和太子的耳朵里。

    皇后身上一哆嗦，目光幽深，叫人悄悄的喊了碧苓来她这里。

    碧苓见了皇后，跪在地上听训话。

    皇后盯着碧苓，问道：“这几日严小姐可见过什么人？”

    “元侧妃来了一趟，水侧妃也来过两次，严小姐另外就没见别人了，可能是病还没好，最近几天书也看的少了。”碧苓恭敬的说道。

    水英和元芊芊来的那几趟，严清歌屋里发生的事情，皇后事无巨细，全都清楚，她根本没有机会指示别人在宫外乱说话。

    皇后这就纳闷了，难道外面的传闻是真的，炎修羽和太子在争抢的，其实并不是严清歌，而是严淑玉。

    想到这点，皇后心里越来越不痛快。

    严淑玉被抬进宫的理由就很不足为外人道，她是因为弑杀亲母，才被提前抬进来的。

    自进宫后，严淑玉就不太老实，虽然不曾犯过大错，可是三天两头的找小事儿，几乎从来不消停。而且身份还是个低劣的庶女，皇后对她的印象，差点极点。

    叫碧苓离开后，皇后冷冷吩咐道：“将储秀宫的严娘子带来。”她吩咐着下人，又在心里暗暗的加了两个字：贱婢！

    储秀宫内，太子看的却是比皇后要清楚的多！

    这件事，只怕是炎王府做的手脚。

    皇后要传唤严淑玉，第一个知道的人，并不是严淑玉，而是他。若他不愿意，就算皇后来要人，人也是出不了储秀宫的。

    太子看着跟前的太监，轻声道：“先将严娘子叫来我这里。”

    不多时，穿着一身缟素的严淑玉，便出现在太子跟前。

    严松年的死讯传来不过数月，严淑玉借口要给父亲守孝，从来都穿着白色的衣服，鬓边也戴着一朵楚楚可怜的白色绒花。

    要想俏一身孝。

    此时的严淑玉我见犹怜，加上眼角泛着点点波光，贝齿轻咬下唇，让人忍不住想将她揽入怀中。

    太子却是冷静的审视着严淑玉，轻声问道：“母后要叫你去问话，你可知道怎么说。”

    严淑玉瞪大眼睛，看着太子，柔声道：“殿下，皇后娘娘要问妾身话？殿下想要妾身怎么说，妾身就怎么说。”

    这讨好显然没在太子这里起到作用，他淡淡道：“下去吧。”

    严淑玉一头雾水，被人带去了凤藻宫。

    晚上，露水刚开始下来的时候，两个太监抬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回来，朝院子里一放，道：“这是你们宫里面的严娘子，收拾一下吧。”

    储秀宫中，顿时一片哗然！

   

 第两百三十四章 观刑

    乐轩在炎王府的别庄住下，有月余了。

    炎王爷最爱文人雅士。

    别的府里请来的清客，大部分都是能够给主人出谋划策之人，这种人的功利心很强，在政事上往往很有独到的见解，可是却什么学问。

    而炎王府不同，炎王府的清客，竟然有数位荀家主支后人，和数十位已经成名多年的大儒。

    世上三大读书世家，分别是京城严家，鹤山乐家，以及白河荀家。

    京城严家自不必说，被严松年败坏的一干二净，而鹤山乐家，因为祖训有不纳妾一说，所以人丁素来稀少，到乐轩这里，七代单传，根本没有什么亲近的族人了。

    鹤山荀家，则厉害的多。荀家子弟，遍布天下，而且不少都在朝中为官，其子弟的学问，亦没有被拉下过。尤其是鹤山荀家的主支，起经学文章，更是天下一绝。

    乐轩身为乐家传人，自然也有自己的长处，每日和那些大儒以及荀家后人们探讨学问，觉得自己的学问一日千里，这次科考的把握更大了。

    这日天气晴好，乐轩穿着炎王府新做的薄棉袍，正和荀玉以及荀超一起说谈玄，旁边听了有一会儿的炎修羽，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

    “这个呆货！”乐轩毫不客气，敲了敲炎修羽的脑袋：“要睡回去睡。”

    以前炎修羽在乐家这么读书的时候，偶尔听乐轩和乐毅讨论他听不懂的学问时，就会不知不觉睡着，此时此刻，乐轩好似又回到了那时候。

    荀玉和荀超知道乐轩和炎修羽轻易非比寻常，也是一阵失笑。

    炎修羽正做美梦，被乐轩叫起来，迷迷糊糊，大叫道：“赔我的清歌妹妹，我才刚梦到她！”

    “把你那口水收一收。”乐轩怒其不争的将炎修羽一推老远。炎修羽这才发现屋里还有荀玉和荀超，略尴尬的一笑，叹道：“我去演武场练一会儿。哎，本想着能跟你们学些东西，可惜你们说的太深奥了。”

    学问不到一定地步的人，别说谈玄，就是听谈玄，都很困难。炎修羽现在的学问，足以考秀才，可是还不足以到听玄的地步。

    看炎修羽摇摇晃晃走出去，和乐轩相见恨晚，短短几天就成为莫逆知己的荀家兄弟笑道：“看来外面的传言不实，炎小王爷对乐兄的妹妹一往情深，至于那个什么才女，定是人们胡说的。”

    乐轩知道实情，对荀家兄弟拱手道：“实不相瞒，炎小王爷天性赤诚，自然不会对我妹妹有贰心。外面那传言，是因为有人坏我妹妹名声，所以炎小王爷主动将祸水朝旁人身上引，才成了那样乱七八糟的样子。”

    “原来如此。”荀家兄弟恍然大悟：“是我们错怪炎小王爷了。”

    荀家兄弟来到炎王府，不过三年功夫，对炎修羽并不熟悉。

    大周朝，人们虽然对男子纳妾不反感，可是对同时娶两个正经姐妹回家，却并不支持。之前因为外面传说炎小王爷和太子抢严淑玉，但炎小王爷又实打实的严淑玉的嫡姐定亲，所以荀家兄弟在心底对炎修羽实际上是敬而远之的。

    乐轩微微一笑，荀家兄弟对炎修羽的偏见，他看得明明白白，要不然也不会今日故意拉着什么都不懂的炎修羽来听他们谈玄了，现在能让荀家兄弟和炎修羽间芥蒂消除就好。

    他不再提此事，继续和荀家兄弟探讨起学问来。正在演武场上挥洒汗水的炎修羽并不知道，乐轩又在背后帮了他一把。

    事件的误会，有的很容易消除，只要方法得当，如春风化雨，甚至能叫之前的误会双方，化敌为友。

    而有的误会，却会越来越大，直叫双方成为不共戴天的仇人。

    凤藻宫中，皇后气红了眼睛，难得的将一枚金镶玉镇纸猛地扔到地上，恼怒道：“叫太子来！本宫要问他话。”

    数日前，皇后喊严淑玉来问话，越问越是生气。

    她在宫里多年，眼睛毒辣，早看出严淑玉对她有所隐瞒，怎么问都不肯尽吐实情，加上她掌握的消息，严淑玉的舅舅欧阳少冥，会借着御医的身份，出入储秀宫，和严淑玉会面，皇后一开始，就觉得宫外的流言，严淑玉怕是罪魁祸首。

    严淑玉越是不肯说，越是装无知，皇后就越恨。

    太子一直不曾近过严淑玉的身，皇后一清二楚，她以前甚至还暗暗的庆幸太子还算有几分脑子，没有临幸这位弑杀亲母的毒女。没想到她不满在储秀宫里无宠，竟将主意打到了风头正健的炎修羽身上。

    一传十，十传百，假的事情也会被说的真的事情。反正她只是个太**里没名分的众多女子之一，太子颇有舆情，将她赏给炎修羽，也不是不可能的。

    皇后并不知道她自以为想到的真相，其实和真正的真相错了十万八千里。

    最终，叫人打了严淑玉一顿板子，叫人抬回储秀宫。

    但最令皇后想不到的是，太子竟然叫人严淑玉精心养伤，甚至制了一件金丝支架，可以架在严淑玉身上，免得天冷她盖着被子压到身上的伤口。

    得知消息的皇后，气的身子一阵乱晃，眼前发花。

    太子连临幸那个贱婢都不肯，却为她做这些事情，不是在打她皇后的脸，又是干什么？

    不多时，去传话的太监急匆匆回来，磕头道：“殿下出宫到六部去了，要晚上才回来。”

    皇后心肝肠肚全搅在一块儿，冷冰冰道：“出去了？好！好！好！把储秀宫那个贱婢给我抬过来！”

    没了太子在，严淑玉很快别人一领席子抬来。

    她前几日挨得棒伤，除了表面皮肉开绽外，其实并不算严重。宫里面打板子，真正恶毒的，是表皮不伤，内里的筋肉骨头全给打烂，必死无疑，反倒是她挨得这几下，只是看着可怕，稍微养养就好了。

    见了皇后，严淑玉由衷的害怕。

    她并不傻，忍受着臀部的剧烈疼痛，满脸带泪，给皇后不住的磕头：“皇后娘娘饶命。妾身从未叫太子殿下为妾身做任何事情。”

    皇后在高高的凤榻上，冷声道：“那你是说，这些事情，是哀家皇儿主动给你做的，你还不愿意受了？”

    “皇后娘娘，妾身不是这个意思。”严淑玉被吓坏了，哭着道。皇后这一顶高帽子，扣实在了，连她的命都能要。

    她上次挨打后，回去细想了好久，才隐约猜到了一些皇后的意思，皇后说话爱打机锋，她上次说的那些话，只怕是在暗示她想出宫。平白无故的，皇后怎么会那么想，严淑玉自然觉得，是住在凤藻宫的严清歌和皇后说她的坏话了。

    她高声叫屈，道：“皇后娘娘，妾身生是宫中人，死是宫中鬼。绝不像姐姐一样，日日想着出去。皇后娘娘，妾身要在宫中待一辈子，用一生报效娘娘和太子殿下。”

    皇后冷冰冰的扫了严淑玉一眼，她怎么会不知道严淑玉的意思，严淑玉这是自己挨罚，还要拖她姐姐一起下水。

    “抬下去，继续打，我看上回，你一点儿教训也没吃到。”皇后冷冰冰道。她现在见了严淑玉那鼻涕眼泪满脸的畏缩样子就恶心，就这样的女人，还敢往外散布流言，说太子和炎小王爷都喜欢她。

    瞧着严淑玉那张和严清歌隐约有两三分相似的脸，皇后忽然道：“行刑的时候，叫严家大小姐看着。别打的太狠了，吓到了严家大小姐。”

    皇后思量着，严淑玉不是拖她姐姐严清歌下水么？可见严淑玉不喜欢严清歌，那叫严清歌来看严淑玉挨板子，想来严淑玉不但身子疼，心里也难受。况且，对那个严清歌，皇后也没什么好感，吓一吓也好。

    皇后身后的宫女和太监，心下都是一凛。皇后娘娘对严家姐妹如此厌恶，看来以后她们要少往严清歌那里去了。

    因为要叫严清歌观刑，这板子就不是随便打得了，要提前布置。

    严清歌被人传话的时候，整个都愣住了。

    “什么？叫我观刑？”严清歌吃惊的看着那传旨的姑姑。

    姑姑目光莫测的在严清歌身上停留一瞬，点头道：“是！皇后娘娘就是这么吩咐的。姑娘，您还是快点换换衣裳吧，最好捡一身不常穿，或是已经洗糟了的衣裳。别沾了血，往后可没法见人了。”

    严清歌脸色变了。

    她对如意使了个眼色，如意立刻塞了一包银子到姑姑手里，问道：“姑姑，不知皇后娘娘为何要对严娘子行刑？”

    “这个嘛，我们就不知道了。小姐还是快点儿换衣裳吧。”掂了掂手里的银子，那姑姑于心不忍，还是给严清歌透了个消息：“严娘子此前身上就有伤，再加上这一顿板子，可有的受了。我看小姐您要是有伤药，最好带上。”

    严清歌才不会带伤药给严淑玉用呢。只是皇后打严淑玉，叫她旁观，定是有杀鸡儆猴的意思在，到底发生了什么，才叫皇后这么做？

    严清歌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只能进屋去换了衣服。

    住进宫中，她就像是个聋子、瞎子，什么都看不到，做不了，这种感觉，真是难受啊。

    就在她哀叹时，外面如意清脆的声音传来：“什么？您说这顿板子不打了？”

   

 第两百三十五章 观音

    严清歌穿着一身洗坏了颜色的淡粉色宫装，长长的裙带飘在身后，还没有绑起，她倚在门口，看向外面。

    这衣服她到底是继续换，还是不换呢？若严淑玉不打板子，这衣服当然是不用换了，可打板子的命令是皇后下的，谁敢这么大胆，违逆皇后的意见。

    就在严清歌不知道如何是好是，如意走了过来，对严清歌摇摇头，道：“大小姐，咱们去将衣服换回去吧。”

    进了屋，不等严清歌问是怎么回事儿，如意便悄声说道：“是储秀宫来了几个公公，将二小姐抬回去了。”

    严清歌不解道：“为什么？”

    “还不清楚呢。好像是太子爷吩咐过，不让人动二小姐，哪怕是皇后娘娘也不行。”

    太子这样做，等若是为了严淑玉，将皇后的脸面置之不顾，这母子两个，竟然真的公然干了起来。

    不能眼看严淑玉打板子，严清歌心里升起庆幸，眼下，她还真不想让严淑玉死。

    严淑玉前几天就被皇后打过一次，这次再挨揍，八成小命不保。相比较严清歌重生前被严淑玉折磨成的惨样，严淑玉这么轻而易举就死了，严清歌觉得太便宜了她。

    待如意回到宫中后，严清歌回想在宫中这几个月的发生的事情，慢慢道：“如意，你去将前些我日子绣的那副观音像拿来，我们出去一趟。”

    如意吃惊的瞪大了眼睛，问向严清歌：“大小姐，您说的是那副您绣了一个月才完成的观音像？”

    她点点头，这幅观音像，几乎是她重生后最费心思做的一副绣像了。

    绣艺到她这个地步，最难的，并不是技艺，而在于花样。

    之前她也曾做过大工程，但不管是给宁敏芝做的帐子也好，还是给凌霄绣的沙场图也好，她都不用担心绣花的花样子。

    但那副观音像不同。

    这观音像，并不是以前旧有的观音样子，那观音的面容，是她照着水太妃年轻时候描画出来的。

    虽说现在水太妃垂垂老矣，可年轻时的样子，还是有迹可循的。加上严清歌见过忠王，以及水英、水植、水穆这兄妹三人，对水家人的长相还算有点儿把握。

    之前如意略有些奇怪，这副观音像的长相为什么稍显浓丽，不像普通的那般清雅，严清歌没有告诉她原因。

    将观音像包好，严清歌站起身，道：“走吧，我们去水太妃处，我听水英说过，大后日是水太妃生辰，赶早不赶晚，虽然她念笃佛，不爱过这些节日，可是身为小辈，礼物我们还是要带到的。”

    水英和严清歌是好友，如意倒是不疑有他。碧苓听了严清歌要出去，立刻道：“严小姐，您不和皇后娘娘说一声再出去么？”

    严清歌心中冷笑，平时也不见碧苓这么积极，她每日为了躲桃兮，跟猫躲耗子一样，整天不见人影，但别以为严清歌不知道，她的行踪，时时刻刻都被碧苓给皇后汇报着。

    她对着碧苓真诚一笑：“多谢碧苓提醒，这样吧，您去跟娘娘通报一声，就说我们去拜见水太妃了。”

    碧苓没想到严清歌居然支使她出去，心有不甘的看了桃兮一眼，低头小跑出去。

    严清歌又对桃兮道：“你在屋里瞧着点儿，等会儿碧苓回来，若皇后娘娘有交代，你就过来告诉我们。”

    桃兮没想到严清歌竟然也将她撇在凤藻宫，显然是不想带她出去，不由的一愣，但还是应了下来。

    她们两个一个是皇后的眼线，一个是太子的眼线，平时将严清歌身边看的牢牢的。严清歌从来都不说什么，乖顺的像只小兔子，可今日不但要出门，且竟然“　胆大包天”的想要摆脱她们，真真令她们想不到。

    出了门儿，严清歌主仆二人身上都不由得一松，没了时不时背后灵一样跟着的桃兮，和毫不掩饰做着皇后传话筒的碧苓，她们登时觉得天都蓝了几分。

    要去水太妃住的地方，要跨越半个皇宫。之前严清歌曾去过水老太妃那里，加上之前做秀女的时候，被宫里的姑姑指教着背过宫里大概的路线，以免走丢，是以一路行去，半个弯子都没绕，就到了水太妃处。

    伺候水太妃的霞纷姑姑听小宫女通报说严清歌来了，十分诧异，赶紧迎了出来。

    自打水英明确的表示，不会去巴结柔福长公主后，水太妃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话不多说，饭不多吃，每天就跪在佛前念经，她身上的生命急速流逝，任霞纷等几个跟了她多年的老宫女怎么劝都没用。

    “我们太妃不太好，见不了客，姑娘还是回去吧。”霞纷听说严清歌是来给水太妃送寿礼的，心下一暖。水太妃的生日，早就没人记得了，难为严清歌还想得到水太妃，加上水家现在的情势飘摇不定，别人避还来不及，光是凭这份情谊，她霞纷就记下了这份恩。

    严清歌笑着握住了霞纷的手，道：“姑姑还是将东西送进去，给太妃看过再说吧。”

    霞纷难为的看了看严清歌，最后还是捧着卷起来的绢布进去了。

    昏暗的佛堂内，点着油灯一盏。水太妃眼睛半闭，跪坐在蒲团上，嘴唇微微动着。

    霞纷的脚步声，没有打搅到她半分，她的睫毛都没有抖动一下。

    霞纷轻轻的跪在水太妃跟前，道：“娘娘，这是严小姐送来的寿礼，说要给您过目一二。”

    水太妃这才抬起失去神采的疲惫眼睛，扫了霞纷一眼。霞纷会意，将那绢布抖开来。

    只见雪白的绢布上，刺绣着一尊容貌稍显艳丽的观音，这观音立在莲花座上，手持一枚净瓶，另一手握着蘸有甘露的杨柳枝，微笑着洒向跪在自己莲座下的一名将军。

    这将军微微侧着脸，能让人看清他的面容，这人络腮胡子，虎背熊腰，豹眼环目，虽然生的不是很英俊，但却很有气势。

    水太妃看着那刺绣的眼睛，忍不住睁大了，她哆嗦着干枯的嘴唇，眼中泛起泪花，一时竟痴了，伸出一双枯瘦如鸡爪，带着连绵老年斑的手，抚摸上了那刺绣上的男子脸庞。

    “元玺……”豆大的泪珠，顺着水太妃的面庞滚滚而下，她痛哭起来，一把抓过那副观音像，抱在了怀里，紧紧捂在心口处，痛苦的佝偻起身子。

    元玺，正是已经去世了的太上皇的名字。

    霞纷并没有看过那副刺绣观音像，对上面的内容一无所知。她焦急的扶住了看起来痛苦无比的水太妃，道：“娘娘，您怎么了？”

    水太妃无声的抽搐着身子哭泣，好久，才抬起湿润的脸庞，对霞纷道：“给我梳洗打扮，我去见严姑娘。”

    观音像被交到了霞纷的手中。看着那副观音像，霞纷才知道为何水太妃哭成这样。

    那画上的男子，看相貌身形，分明就是太皇上的样子。而那观音的脸，跟年轻时候的水太妃何其相似。

    水太妃年轻的时候，看上了当时还没有发达的穷困宗室子弟元玺，情愿不要任何嫁妆和他成亲。后来，更是为了元玺的皇图霸业，让出正妻位子，让她娶了侯家女。

    即便是登基后，元玺又有了其他的妃子，可是对水太妃，还是独一份的不同。若不是因为元玺，无功无劳的水家，也不会被封为四王之一。

    这严家小姐好能干，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水太妃的故事，将它巧妙的绣成了这幅观音授甘霖图，里面的观音的容貌，和水太妃年轻时相似，而受甘露的将军，俨然正是年轻时候的太上皇元玺。

    怪不得她一脸笃定，说水太妃看过这幅图，一定会见她。

    水太妃年纪大了，又是太妃，收拾打扮的很快，不一会儿，就将严清歌应入内室。

    她看着一脸平静的严清歌，叹道：“你为何来见我？”

    能花费这么大心思，绣出这样一幅绣图，严清歌绝不是为了送寿礼而来。

    严清歌道：“太妃娘娘，清歌进宫第一天，娘娘去见清歌，便指出了碧萦姑娘的身份。清歌一直很佩服。”

    水太妃橘子皮一样的老脸上，露出了了然的笑容，严清歌此来，是有所求。想来，这姑娘一定是感受到了在宫里寸步难行，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的难处了。

    她慢慢的开口：“那你又拿什么来换呢？”她在宫里一辈子，又曾是太上皇心尖上的人，根基之深，平常人根本难以想象。严清歌想要利用她的情报渠道，必须要付出点代价。

    “太妃娘娘，我和水英是好友，和凌霄亦是好友。水家的女儿和媳妇，和清歌都是知交莫逆，太妃娘娘觉得，清歌会放任她们两个不管么？”严清歌淡淡说道。

    “你的确不像是那种自扫门前雪的人。”水太妃似乎因为方才的一场痛哭，将心头多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她精明的扫视着严清歌，慢悠悠道：“那你会怎么做呢？”

    “太妃娘娘，您在宫中一辈子，自然看过太多翻手云、覆手雨的事情。娘娘觉得，宫里的女人，最能依靠的是什么？”严清歌说道。

    水太妃听了她话，眸子猛然一睁。

   

 第两百三十六章 交易

    宫里面的女人，最大的依靠，不是帝王的宠爱，不是自身的容貌，也不是娘家，当然是儿子了。

    有了儿子，就等于有了一切。

    譬如说容贵妃，虽然过了三十岁就迅速衰老，皇帝再也不曾在她宫里留宿，但是有四皇子在，她至今还是宫中同辈中仅次于皇后的贵人。

    严清歌这话，分明是在暗示她，只要水英有生下太子子嗣的一日，水家就还有希望。严清歌会帮着水英争取太子的宠爱，让她诞下子嗣。

    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也知道太子虽然眼下服着避子药，她可能看不到水英怀胎那一天了。但严清歌既然承诺了会帮水英，水英就可以怀孕。

    这份承诺，已经够了！

    更何况，严清歌和凌霄是手帕交，情谊深厚。想来，她也不会放任宫外的凌霄不管，能够帮扶凌霄和水穆。这份交易，说起来还是水太妃赚大了，毕竟，严清歌在宫里面，可是住不了太久的，严清歌要她提供的帮助，也就是她在宫里的日子而已。

    水太妃轻轻的点点头，对旁边一直旁听着一切的霞纷，道：“你跟严小姐回去，以后就在她身边伺候。按理说，皇后娘娘该给严小姐也拨两个姑姑的，但你身边尽是些小丫头片子，能懂什么。”然后，她转过头，对霞纷嘱咐道：“万事都以严小姐为重，你这就去宗正府过了门路，记在严小姐名下。”

    水太妃这一手实在是狠，直接将霞纷登记在伺候严清歌的名册下，这样即便皇后有意见，也赶不走霞纷了。这也从侧面说明了，水太妃能轻易叫宗正府的人改下人名册，在那里绝对有很大的势力。

    加上既然过了宗正府，就算严清歌出宫，霞纷也得跟上去，因为她往后就是严清歌的宫女了。

    水太妃这么做，等于是将自己在宫里面留下的这些门路，间接的交到严清歌手上。

    一瞬间，严清歌在心里对水太妃钦佩便高涨起来。

    这个女人真是个厉害角色。她心知水英是个爱钻牛角尖的性子，何况又在太子身侧，将霞纷交给水英，不但起不到作用，反而会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将霞纷交给严清歌，就全然不同了。

    一则，就算严清歌想用霞纷，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帮水家做了多少，否则霞纷也不会动用太多力量帮她。二则，严清歌即便出了宫，她的嫂嫂柔福长公主还能经常出入内宫，即便水太妃死后，她苦心经营一辈子的关系网也不会白白断掉。

    水太妃精神不济，说了这么一会儿，便有些累了，轻轻的挥挥手，道：“我乏了，你那礼物很好，我收下了。”

    严清歌立刻知情知意告退，朝外走出。

    门外，桃兮气喘吁吁的和碧苓一起，带着一众捧了东西的太监跑过来。

    见了严清歌带着如意正从宫门里出来，碧苓的眼中闪过一抹暗色。

    她们还是来晚了，根本不知道严清歌和水太妃说了什么。

    她狠狠的瞪视了一眼桃兮的背影，皇后一听严清歌去了水太妃处，立刻叫人挑了几样礼物，让碧苓快点赶上去，借着给水太妃送寿礼的由头，继续监视严清歌。可是桃兮却绊着她，说太子殿下肯定也要给水太妃送礼物，叫碧苓等一等，这么一等，黄花菜都亮了。

    桃兮对来自身后的凶光一无所知。

    严清歌的心情非常好，她对着碧苓和桃兮嫣然一笑，心里明知这两人肯定明争暗斗了一番，所以才来的这么晚，但面上恍若不知，只笑着提点道：“水太妃乏了，刚歇下。”

    给水太妃送寿礼，当然要当面送，可是自从太后过世，水太妃便成了宫里辈分最高的人，她们当然没那个胆子唤歇息的水太妃起来，只能在水太妃的宫中苦等她歇息完毕。

    带着如意，严清歌一身轻松，回到了凤藻宫。

    严清歌来到凤藻宫后，还是头次主动出去。之前虽有到过一次储秀宫赴宴，又参加了一次上元节会，可都不是她主动要去的，所以，她的行踪很快就被有心人告知了皇后。

    海娜珠闲不住，更不喜欢呆在屋子里，几乎每天都搬着凳子坐在门口，时坐时站，叽叽喳喳的和来往的人说话。　这些时日来，她的大周话说的倒是一日千里，除了还带点口音，平常交流是没问题了。

    她一眼看到严清歌，眼睛一亮，打招呼道：“呀，清歌，你去了哪里玩儿！”

    对海娜珠，严清歌是有多厌恶，就有多厌恶。虽说学会了大周话，可是她脑袋里，装满的还是草原上的做派和念头，拧都拧过不来。

    她一点儿不觉得自己对人宣扬要嫁给炎修羽有什么不对，在她看来，世上的好男儿，就该有很多妻子，这些妻子之间也无所谓尊卑。哪怕是亲姐妹，亲母女，嫁给同一个男人，都是没有问题的，何况是两个陌生女子呢。

    对她这种想法，教导她的两个姑姑暗地里说过很多次，甚至罚她背过《女戒》和《女四书》，都没有用。因为海娜珠根本弄不明白那里面的大周文字是什么意思，就算姑姑们解释，她也是听了个似是而非，转眼忘到脑后。

    想让海娜珠学会大周的规矩利益，无疑是天方夜谭。怎么能指望一头狼学会吃草呢？

    严清歌维持着礼貌的笑容，点头道：“去了水太妃那里。”

    “水太妃是谁，她那里好玩么？我早上出去御花园散步，遇到了四皇子。我身边的宫女都说四皇子长得好看，但我还是觉得，丘偊王最好看。”海娜珠与有荣焉的说道。

    尽管海娜珠是在夸炎修羽，但她那种跟夸自家东西一样的语气，让严清歌心里很不舒服，她面色冷了冷，道：“我还要回去绣花，海姑娘慢慢玩儿吧。”

    一听严清歌要绣花，海娜珠就不跟去了。

    她虽然喜欢大周人精美的绣品，但是让她坐下来绣花，是绝对不可能的，光是捏着针在凳子上坐满两刻钟，她就要昏倒了。她更喜欢屋外的新鲜空气，和能随时走动的自由。

    回屋后，屋里难得静悄悄的，没有桃兮和碧苓在，如意活泼了不少。她对今天发生在水太妃宫里的一幕不太了解，问严清歌道：“小姐，为何水太妃见了您绣的那副观音像就肯见您了？如意弄不明白。”

    严清歌笑着道：“皇后娘娘的寝宫里挂了几幅画轴，上面有一副，是太上皇年轻时候穿着铠甲的画像。”

    严清歌有幸进过几次皇后的卧室，但如意并没有资格进入皇后寝宫中。如意没见过那幅画，但是她并不傻，前后联系一下，立刻就明白了严清歌说的是什么意思。感情严清歌绣的那幅画上那个男子是太上皇，那观音一定就是水太妃了。

    她恍然大悟，赞道：“大小姐，你这主意太好了！原来您早就想着去找水太妃了。我那时还纳闷您为何没日没夜赶着绣这幅奇怪的观音像呢。”

    严清歌微微一笑。是的，她就盘算着搭上水太妃这条线了。她忍了好几个月，忍受着皇后和太子的监视，逆来顺受，只因为她以为炎修羽回来后她就能出宫了，只是几个月而已，没必要轻举妄动。

    可惜炎修羽回来后，皇后告诉她，她家里无父无母，要将她在宫里养到明年过完及笄礼，直接从宫里嫁出去，她便无法再忍受这种生活了。还有一年多时间，足有发生太多事情了，她必须掌握主动，这才有了她费心苦心绣那副观音像的举动。

    霞纷去了宗正府改换自己的主人，并没有直接跟着严清歌回来。她来到凤藻宫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因为是宫中的老人，不少人都认识霞纷姑姑。见了她，凤藻宫的很多宫女、太监一个个上前行礼。霞纷笑微微的受了，给他们回过标准的宫礼，一路朝严清歌住的地方去了。

    不多时，皇后便得到了霞纷去了严清歌那里的消息。

    今天一天时间，先是有了太子强硬的将她处罚严淑玉的事情压下来，不给她脸面的带人回去之事，然后又发生了严清歌甩下两个宫女，去拜见水太妃的事情，眼下水太妃的贴身宫女又来见严清歌。

    事情一桩桩，一件件，让皇后头痛欲裂。

    她顺顺利利的当了十几年的皇后，可是自从打青州回来后，很多事情都变得不一样了。

    伺候皇后的几个宫女悄悄抬起眼，看着皇后脑门上的青筋直现，咬牙切齿，知道今日皇后又没了耐性。

    忍了好半天，皇后才攥着帕子道：“将霞纷姑姑带来，我和她说说话。”

    虽然贵为皇后，可是水太妃的贴身宫女，她轻易还是不想得罪的。

    不多时，霞纷便进了凤藻宫主殿，对着高高凤椅上的皇后行礼。

    皇后和颜悦色的看着霞纷，吩咐宫女：“给霞纷姑姑看茶。姑姑，不知您来凤藻宫何时？可是今天严小姐吵了水太妃休息。”

    “回娘娘，严小姐和水侧妃是知交，又给太妃送去寿礼，水太妃对她很喜欢，将我赐给严小姐，以后跟着伺候她。”霞纷眼观鼻鼻观心，不卑不亢的回道。她伺候严清歌事情，纸包不住火，干脆告诉了皇后。

    皇后长长的金属镶宝石假指甲当啷磕在一起，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站在她侧身的宫女看得明白，皇后脑门上的青筋几乎全都爆出来了，这是皇后气到了极点的表现。

   

 第两百三十七章 规矩

    有时候，一个人权威的倒下，非常容易。

    霞纷虽然低着头，没看皇后，做出恭顺的姿态，可是谁都知道，这位五十多岁的姑姑，根本不怕皇后。

    为什么霞纷竟然不怕皇后？

    一时间，那些伺候皇后的聪明伶俐的大宫女们，心中生出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某些念头：霞纷姑姑不怕皇后，这又怎么样，皇后有什么可怕的。

    皇后娘家没什么本事，自身没有手腕，气量不如普通宫妃大，且自从在战乱里，跟着皇后的那几名给她出谋划策的老姑姑不幸去世后，她没人提点，办事儿也不如以前有手腕。

    而今，她亲生的儿子太子都可以当面违逆她的意见，霞纷又为什么不能违逆她呢？

    这一发现，让几位宫女的心中升起了夹杂着恐惧的欣喜，欣喜是因为看着凤座上那位曾经被高高捧在云端的女人摔了下来，恐慌的是，这个女人即使陷落淤泥中，还是有随意决定她们生死的权利。

    这时，她们一双双年轻的眼睛，再看向皇后那紧紧攥起的拳头，狠狠咬着的牙关，和脑门上的青筋时，便明白了，皇后自己对此是最清楚不过的，她的愤怒，源自对事情无能为力的恐慌。

    水太妃活着一天，皇后就绝不能动霞纷一天。而霞纷到了严清歌身边儿，就代表着她也不能再动严清歌半分。

    这也许是好事儿，有霞纷的照看，太子肯定不能像之前那样钻空子几次要对严清歌下手。可是这件事却不光彩，等于是告诉全宫的人，皇后没照看好严清歌这个客人，反倒要水太妃一个非亲非故的老太妃赏人。

    皇后拿霞纷没有办法，只能挂着一幅勉强的干巴巴笑容，从牙缝里挤出伪善的呵呵声：“霞纷姑姑年纪大了，小事儿不用操劳，就跟在严小姐身边享福就是了。我这里再给姑姑赏点儿东西，待会儿叫人给你送去。”

    霞纷谢过恩，默默的转身回了严清歌处。

    谨遵着皇后的“旨意”，霞纷就只和严清歌呆在一起，并不干活，但这不代表她不说话。

    晚上，如意去膳房领饭，她略吃力的提了满满一盒子饭菜回来，见了严清歌，道：“大小姐，您今晚上想吃点儿清淡的，我怕我领不到合心意的，拿了二两银子去，那边的公公怎么都不收，还跪下给我磕头，说以后大小姐想吃什么只管说，可别折煞了他。”

    如意一边说着，一边将饭菜朝外摆，给严清歌看：“那公公将时鲜的菜色给我放了整整六盘，还有五六碟他们新作的各色泡菜，叫大小姐试试味道。”

    严清歌讶异的看着桌上的菜肴，一道道色香味俱全，不但用的都是素净清淡的食材，做的也非常讲究，之前的严清歌，可没吃到过一次这么用心做的菜色。

    她立刻想明白原因，看了看霞纷，霞纷微微带笑，道：“严小姐安心用吧，左右他们是宫里养的奴才，做菜不从他们兜里掏银子，孝敬您是该的。”

    这件事，和水太妃和霞纷脱不了干系。明明之前她想吃点合心意的，送给膳房太监的银子，他们全却之不恭的收下来。现在态度突变，定是水太妃在膳房里的势力，已经接到上面的指示了。

    严清歌才坐下来，外面灰头土脸的走进来碧苓和桃兮。

    水太妃将她俩在宫门口晾到夜露初现，才说醒了，也没叫她们当面见，只让把东西放下，便撵她们回来了。

    见严清歌已经吃上饭，桃兮婉声道：“是桃兮回来迟了，好在还有如意妹妹，不然耽搁了小姐用饭，可真是罪过。”

    霞纷的眼神精光一闪，看向畏畏缩缩站在后面不上前的碧苓，道：“你们两个，回来磕过头就去换干净衣裳再来伺候。”

    被霞纷呵斥后，桃兮低头和碧苓退下去了，一会儿再回来，已经洗漱换衣过。

    严清歌饭吃的差不多，正想唤如意倒杯茶来喝，桃兮急忙强上来要干活。

    霞纷姑姑咳嗽一声，道：“桃兮，你放着！”

    桃兮不解的看向霞纷。

    霞纷慢条斯理道：“你是宫里面的姑姑，可小姐还没嫁人呢，以后这种沾净水净食和近小姐身的事儿，你不能再做。”

    桃兮的眼睛一点一点瞪大了！霞纷这话，是在说她不干净了，不叫她碰严清歌和她身边儿的东西。

    这可真是太侮辱人了！何况她是太子的女人，上过起居注的，过了明路，霞纷这是长了雄心豹子胆，竟然暗示她肮脏。

    岂料，霞纷却是脸色一板，道：“你若是不服，便回去储秀宫，再也不用来了。老奴到时立刻去储秀宫给娘娘您磕头赔罪，任娘娘千刀万剐！”

    听着霞纷的话，桃兮差点破功，忍了好久，才没让自己的眼眶红起来。

    她知道太子安插她在严清歌身边的目的，也知道太子从来没有将她放在心上。在太子的心里头，严清歌是世上最华美珍贵的宝石，怎么呵护都不为过，她桃兮就是一摊猪圈烂泥里的破石子儿，当然不能和宝石比。

    但凭什么霞纷也来欺负她，侮辱她。

    碧苓悄悄露出个幸灾乐祸的笑容，霞纷像是浑身长着眼睛一样，对正暗自乐的碧苓招招手，道：“你来给小姐倒茶。”

    碧苓刚到严清歌身边的时候，也曾经人五人六过，眼见现在压过桃兮一头，便拿捏身段，走上前，拿出浑身大宫女的气派，甚至用了专门学过几手的花哨茶道功夫，给严清歌倒茶。

    她的手才提起那柄泡了香浓酽茶的青瓷壶，还没来得及倒水时，霞纷咳嗽一声，目光如电般扫过碧苓，慢腾腾道：“碧苓姑娘，这茶水，是这样倒的么？”

    碧苓一愣，只是倒个茶水，她又没有背对着严清歌，倒前也和严清歌轻声通报过，一举一动不可谓优雅，难道有错么？

    霞纷的脸上，挂上一抹嘲讽，道：“罢罢罢！看来你被皇后娘娘派来服侍严小姐，怕是被赶出来的吧。”

    “霞纷姑姑，碧苓哪里做得不对，还请霞纷姑姑指教。”碧苓的脸色涨红，不服气道。

    就连旁边的严清歌都一阵儿纳闷，霞纷到底在哪儿挑到了碧苓的错处。

    严清歌懂一些茶道，她看得明白，碧苓方才倒茶的手势和动作，已经用到了一些简单的茶道技巧，在宫女子里来说，已经算是很难得了。

    “你一手执壶柄，另一手为何不护着壶口？”霞纷砸出一句话。

    碧苓的脸色怔了怔，因为她力气不大，那壶放满了茶水，重量较大，所以她才两手握着壶柄，没想到霞纷挑的是这个刺。虽说宫里的瓷器质量都很好，壶盖轻易不会从壶口滑落，但还是有机会掉下来的。

    这一点，的确是她想当然了，没有考虑周全。

    她刚想开口说自己下回改，霞纷又是一句：“你若在严小姐身后伺候也罢，为何在她身前时，还敢站那么高服侍。”

    宫里面，对尊卑非常重视，尤其讲究不能拿屁股对着主人脸，更不能比主人高。这一点，刺到了碧苓的死穴。

    还没等她说什么，霞纷连珠炮一样道：“你就准备那样将水注进严小姐杯子中？既不将杯子拿到不会溅到严小姐地方，又不看杯底有没有残水脏物，更不先试茶水能不能入口？”

    碧苓被霞纷质问的羞愧莫名。这些东西，她的确都没有考虑到。尤其这壶水是如意提前泡好的，杯子又是桃兮拿来的，她根本不会没想那么多。

    以前在凤藻宫，她没有在皇后屋里贴身伺候的资格，可她总以为自己已经是宫里面最出挑的人儿了，所以才能进凤藻宫伺候，但没想到，只是倒杯水，就被霞纷挑出来这么多毛病。

    看着碧苓那张涨红了的脸，如意心下暗道逃过一劫。方才幸亏不是她给严清歌倒茶，不然她被霞纷挑出来的毛病恐怕更多。

    霞纷淡淡道：“我年纪大了，精神不济，以后每日里只能教导你学半个时辰规矩，规矩没学好前，不用再在严小姐跟前伺候了，在门外和桃兮一起做些粗活就是。”

    将碧苓和桃兮赶出门，严清歌满是敬佩的看向霞纷，这位姑姑一来，就做了她几个月来想做也做不了的事儿，实在是太能干了。

    而且，就霞纷这样的高标准高要求，想要出师当个合格的宫女，每天只学半个时辰，怕是等严清歌出宫，碧苓都没合格。她总算能舒心的摆脱被碧苓和桃兮猛盯着过日子的状态了。

    如意却是没严清歌看的通透，她战战兢兢的伺候起严清歌。她虽然学过简单的规矩，可到底是宫外面来的，觉得自己干什么都能被霞纷一阵挑毛病。

    她一边儿给严清歌倒水，一边儿偷眼看向霞纷，还要努力曲着腿，让自己比严清歌矮，一心三用，不注意下，不但将杯子里注了满当当的水，还流出来半桌子。

    这可是普通丫鬟都不该犯的错误，如意一时大惊，差点没哭出来，霞纷却老神在在，坐在那里，就像是不知道这回事儿一样。

    严清歌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道：“如意，你平时什么样儿，今儿就还什么样，瞧瞧把你吓得。”

    霞纷也对如意温和一笑：“如意姑娘不用拘束的。”

    眼见霞纷对自己这么好，如意竟是吓坏了，她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蹦出去，嘴里嚷嚷道：“我去拿桌布。”

    她却不知道，她现在的举动，若是换了碧苓或是桃兮来做，只怕要被霞纷骂死呢。

    这就是区别待遇了！

   

 第两百三十八章 芦柑

    有了霞纷，严清歌的日子立刻好过起来。

    衣食住行自不必说，连早晚请安的时候，皇后都对她分外客气，嘘寒问暖，和颜悦色，甚至嗟叹严清歌令她想起了自己生下的那位早逝的公主。

    这样和蔼可亲的皇后，让严清歌身上鸡皮疙瘩乱冒。

    抛开皇后不讲，严清歌其实过得还挺惬意。

    皇宫毕竟是整个大周的中心，什么好东西都要向此方寸之地进贡，论起享受，乃是天下第一。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要是有霞纷这样的忠仆在身边，深宫里的日子，其实挺悠闲的。

    但再一想，她便抛弃这个幼稚的念头。霞纷能在宫里有如此地位，都是因为水太妃。

    水太妃是太上皇放在心尖上的人，太上皇在位时，不但在外扶持水家，在深宫内，也是无限给水太妃提供便利，这些势力，是水太妃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栽培出来的，其中付出的代价和辛劳，平常人难以想象。

    她今日享受的，便是水太妃一辈子积攒下的财富，不过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罢了。

    最令严清歌感觉到舒服的，是她不再耳聋目瞎，宫里宫外有个风吹草动，消息都会第一时间进入到她的耳朵里。

    凤藻宫偏殿，严清歌穿着时新的薄薄棉袄棉裙，靠在榻上听霞纷和她闲话。

    “二皇子请四皇子出去冬猎，四皇子不想去。两人在宫门口辨了半天，二皇子说冬天猎物膘肥体壮，正是猎取好时候。四皇子却说冬天动物觅食不易，又是很多飞禽走兽繁衍之季，让二皇子发慈悲，别打他们主意。”

    “哦？那最后四皇子去了么？”严清歌好奇问道。

    “去啦。二皇子笑话四皇子烂好人，叫四皇子必须去，不然二皇子就专拣有孕的母兽和刚出生的幼崽杀。”霞纷说着，从桌上拿了一只芦柑，剥开递给严清歌，空气里散发出甜甜的香味。

    这种情况下，四皇子倒是不去不行了。要比耍横，还真是少有人能比得过二皇子的。

    二皇子带回京的静王府势力，虽然之前被太子许下出任朝廷各处要职的好处，可真一上任众人才发现，那些本来很重要的职位，都被太子架空了。　二皇子破罐破摔，嘴脸越发的无耻。

    美味清凉的柑橘汁水在唇齿弥漫，严清歌享受的微微眯着眼睛，道：“姑姑，还有没有别的新鲜事儿？”

    霞纷说道：“严小姐，别着急，这件事还没完呢。”

    “哦？”

    “这事儿让太子知道了，赏下去百金，让二皇子将这次围猎办的大一些，邀请京中各家贵族子弟，和今年新到京里的北蛮贵族一并去围猎。”她顿了顿，笑着对严清歌道：“炎小王爷和乐家公子都在邀请之列。”

    严清歌一怔，嘴角浮现出一丝略带苦涩的笑意：“这下他们都能玩个痛快了。”

    霞纷慈祥的笑了笑，对严清歌道：“严小姐别着急，明年你行完及笄礼，十六岁生辰一到，就能出宫了，老奴没记错的话，严小姐是九月初五的生辰，对不对？”

    严清歌叹口气，道：“姑姑说得对。只是女子过了十五岁，许有人家，便能行及笄礼……我的及笄礼，却被推到十五岁最后那日过……”她声音越来越低，皇家要想找借口，多得是理由。

    她隐约担心着，即使到了明年九月，皇家也能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一再的推迟她的及笄礼，让她继续留在宫中。这也是她迫不及待要和水太妃合作的主要理由，她要为自己谋划一二，绝不能如此被动。

    霞纷这些天对严清歌越来越了解，知道她心思和一般女孩儿不同，这时候空口白牙说安慰的话，对她是不起用的，能让严清歌放下包袱的唯一办法，就是找出帮她解决问题。

    “严小姐听老奴一句话，也不知老奴讲得对不对。有句老话，叫做旁观者清，身处皇宫这大棋局里，有时候，什么都不做，等着棋盘外的人神来一笔，比什么都强。”

    严清歌知道霞纷暗指让她等炎修羽来救，但炎修羽打仗也许很棒，对战场外那些看不见的博弈，就没那么在行了。不然也不至于握着收复北蛮的大功，但至今都没收到什么封赏，反倒处处受制于朝廷。

    她自个儿知道自家事儿，这方面，还得她来谋划才行。

    见劝不动严清歌，霞纷知情知趣的闭上嘴，只听严清歌吩咐。

    严清歌微微闭着眼睛，思虑了好久，才问道：“姑姑，太子吃的那些加料的饭菜，停一两顿，会不会让药效暂时消失？”

    霞纷摇摇头，道：“不会的！药效要想消失，起码也要三天。”

    “水英的饭菜，我记得很久前就被膳房的人单独做了。她的药应该停了有几个月了吧。”严清歌盘算着，心里有了主意。

    “严小姐，这可使不得！若是这件事暴露，太子查来查去，一定会查到膳房里。宫中可没有法不责众一说，到时候膳房的人只怕全要被换了个遍儿。”霞纷担心的劝着严清歌。

    虽然她也想让水英怀上身孕，可是将膳房里水太妃培植多年的势力连根拔起，却是太得不偿失了。

    严清歌微微一笑：“如果说，他怀疑不到膳房，或是怀疑了还没法动膳房呢。”

    “严小姐什么意思？”

    “我家有一本古书，上面记了女子受孕的最佳日子。太子现在似乎最宠爱那位碧萦，捡着碧萦受孕日子前三天，将她和太子的药物都停了，待过了那三天，再补上。”严清歌说道：“不但如此，除了碧萦，其余太子有可能宠幸的女人，受孕日前三天时，都要给她们和太子断药。”

    那本书倒不是伪作，且因为太过偏杂，又不显眼，没有被海家卖出去，后被严家取了回来。

    重生前，严清歌几乎没有和朱茂同房过，她能够每怀必中，就是那本书的功劳。

    霞纷倒吸一口冷气，严清歌是计划将太子院里的水搅浑，水英就算怀上身孕，也没人会太注意了。

    太子院子里的女人们，来历非常杂，有的是大臣之女，有的是皇亲国戚，有的则是皇后或皇上赏下来的，还有几个是自己找机会爬上太子床的，背后有谁的势力还不清楚。

    一个女人从怀孕到发现怀孕，短的要半个多月，长的要近两个月，真正能确切诊出身孕时，至少要怀了两个多月的身子方可。

    太子是很重视规矩的人，即便不喜欢哪个侍妾，也不会表现的很明显。除了因为特殊原因才抬进来的严淑玉外，其余的侍妾们每隔一段时间，总会轮番侍寝一遍。

    不用严清歌的那个法子百发百中，只要有一半儿管用，霞纷就有能力让这些女人中大半儿怀上身孕，到时，这件事就变得万分复杂起来。

    可想而知，两个月后，太子的院子里会有多热闹。

    到时候太子即便查到御厨房有问题，也没办法动手了，因为如果御厨房被全换上一批人，所有怀孕的女人，都会有被下药落胎的危险，太子不喜欢这些孩子无所谓，这些女人背后的势力定会全力保住那些孩子，阻止太子。

    如此一来，真正做下这件事的霞纷和严清歌，便成了其中的最大受益者。

    毕竟，一直没有服药的，只有水英。其余女人只是断了三天药，其后又会继续服用，没怀上还好说，一旦怀上，谁也不知道那些药对没成型的胎儿有什么影响。

    霞纷见多识广，也被严清歌布置下的未来所震惊了。她不敢置信道：“天下还有那等奇书？”

    “说不上是奇书，只是本很偏门的妇科医书，是前朝流传下来的孤本，作者毫无名气，不被世人重视。姑姑若是想看，我出宫后亲自抄上一本送给您。”严清歌说道。

    这番话的说的霞纷心里一暖。这种世上独一无二孤本书籍的珍贵，她很清楚，这些书被很多人家当做秘藏不宣的珍宝，严清歌能这么做，对她的信任和爱重可见一斑。

    霞纷道：“多谢严小姐了，可惜老奴不识字儿，您只将那受孕日子怎么算的告诉老奴就好。”

    严清歌对着霞纷招招手，让她附耳过来，轻声将那书上的记载一一告知了霞纷。

    虽说大周也有流传很广的利于受孕日子的黄历日，但严清歌所说，还是让霞纷很是震惊。原来算受孕，不但要照着经期来算，最好还要检视其人穿过的底裤，从上面的痕迹判断，亦能从其食量大小、体温高低做一二辅佐……

    听完后，霞纷姑姑不禁在心里感叹，果然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也不知当初写那医书之人到底怎么发现这些看起来毫无关联的事情和受孕有关的。

    有了严清歌的传授，霞纷立刻精神抖擞，计划着如何将太子身边女人们的受孕日子一一算好，然后下手。甚至连桃兮她都不准备放过，因为桃兮也是太子过了明路的女人之一，说不定也有机会受孕。

    而严清歌则半靠在踏上，思索起了这一步棋走完，下一步该怎么走。

    主仆两个一时间都没有说话，室内只有一点残留的芦柑香味在寂寞的缭绕。

   

 第两百三十九章 煽动

    初冬的一轮瑟瑟白日顶在高高的空中，散发出微薄的凉意，一众少年鲜衣怒马，呼朋唤友，携带着众多奴婢，朝郊外行去。

    这些人中，穿着一袭浓紫色袍子的炎修羽最是扎眼，他不但生的最好看，穿的最鲜艳，身边围着的人也最多——几乎所有北蛮贵族都绕在他左右，呈众星拱月之势。

    而他身后不远处一匹青州马上的乐轩，就非常不显眼了。

    但有些人觉得乐轩比炎修羽有吸引力多了。

    四皇子本和炎修羽他们走了个前后脚，他听到身后路上追来的马蹄声，回头一看，发现了炎修羽一行人的行踪，一拨马头，嘚嘚来到乐轩身边，高兴道：“乐公子，久闻大名，想不到今日竟在此得见。”

    乐轩刚想翻身下马对四皇子行礼，四皇子伸手摁住乐轩的手，道：“千万别多礼！今日出来围猎，大家为的是玩的痛快，不讲究这些繁文缛节。不然你也行礼我也回礼，来来回回将事情全耗在上面，和在京里面什么区别。”

    听四皇子说的真诚，乐轩一笑，还是在马上行了个大礼：“多谢四皇子恩准！但礼不可废，轩这里有礼了。”

    四皇子和乐轩骑着马，并肩而行。

    四皇子看向前面和蛮人们不知说起什么，放声大笑的炎修羽，羡慕道：“炎小王爷少年英雄，真叫人可羡！若我有他一半儿武艺，当初也不会沦落到给人掳走的地步，反给父皇和三弟填了无数麻烦，便宜了小人，真是可恨。”

    乐轩满脸忠厚相，立刻非常热切道：“四皇子，炎王府有两个教头，武艺好极了，我和炎小王爷说一声，叫他们跟着您，以后专门教导您武艺。炎小王爷的那身功夫，大部分都是跟他们学的，可谓是武中名师。”

    四皇子看乐轩不接自己话茬，反倒说起了给他介绍练武师父的事儿，忍不住尴尬一下，叹口气，继续试探乐轩，道：“炎小王爷在前面和蛮人们说什么，讲的那么开心。我听着他们说的倒像是蛮话，好像二哥也会蛮话呢，不知道和炎小王爷比，谁说得好。”

    一边在心里鄙夷四皇子，乐轩一边儿继续摆着张书呆子脸孔，老好人的说道：“朝中荀老大人提议，要叫典客署设个几个新官位，已翻译蛮话为职，四皇子您觉得能成不能成？听说蛮人不但有蛮话，还有蛮字儿，就是认识的人太少，轩真想长长见识，看一番那蛮字儿是什么样子！”

    乐轩啰里啰嗦的说了一大通，愣是将话题带歪了。

    四皇子心下不悦，觉得乐轩要不就是个真书呆子，要不就太精明了，不但不跟着他的话题走，还故意将话带歪。

    他看周围没旁人，索性将自己的目的直接道了出来：“乐公子，蛮字儿的事儿我也不知道。乐兄今年是来参加恩科考试的吧？若你也高中状元，乐家可是一门双状元了。”

    顿了下，四皇子继续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炎小王爷亦算乐家人，若他参加今年武举考试，武状元定是他的没跑，乐家一门三状元，文武皆揽，岂不壮哉！哪还有卫樵这跳梁小丑什么事。”

    “哈哈，卫公子文武全才，我们倾全家胜他一个，胜之不武，胜之不武啊！”乐轩打个哈哈，对四皇子的话，一点儿不朝心里去。

    今年的恩科考试，卫樵引起了一番轰动，他当初因为叛国，功名被废，现在归来，尽管有官职，但功名没有恢复，还是个平民之身，所以，他也参加了今年的恩科考试。

    但他考文科举便算了，还对外宣称，亦要参加和文举时间并不冲突的武举。

    身为卫樵的主子，二皇子口放厥词，称卫樵本就是三甲进士，这几年学问精进，文状元没跑，又在草原上练武带兵，考武状元无人能敌，将是天下第一位文武双科状元。

    曾经落在卫樵和二皇子手里，受尽折辱的二皇子，怪不得会觉得难以接受，来撩拨炎修羽和乐轩跟二皇子与卫樵作对。

    不管是谁，见到曾经深深伤过自己的敌人越过越好，心里的滋味都不会好受。

    但乐轩并不打算管这件事。

    哪怕卫樵真的文武全才，惊才绝艳，比别人都好，大周的官员也不可能取他做状元。因为，真叫卫樵这么大刺刺的拿下文武双科壮元，那可是大周的笑话。

    四皇子的担心，在乐轩看来，实在没有必要。

    被乐轩一通含糊，四皇子的耐性渐渐被磨得快要没了。

    前方，青色的山坡已经越来越近，近到可以看到山上苍翠青松上挂着的鸟巢。这证明捕猎的地方快要到了，四皇子没有时间再等。

    他一拍马腹，朝前行走了几步，对着炎修羽高声喊道：“炎小王爷，听说父皇会在御花园赐宴，请武举前三名和文举前三名参加。你可有兴趣？上回我还在那里遇到了严小姐呢。”

    炎修羽耳朵很尖，早在四皇子在和乐轩说罗圈话的时候，他就在偷听了，何况现在四皇子指名道姓高声对他讲话。

    猛地听见严小姐三个字，炎修羽的耳朵下意识的抽动了两下。

    上回见到严清歌时，她喝了药，没醒来，不晓得是不是上了妆的效果，他只瞧着她比在草原上时白了点儿，又瘦回去点儿，但半句话都没说上。自那次见到后，他无比期盼着能再好好的见见严清歌，和她说说话，聊解相思之苦。

    他哈哈笑着和身边的蛮人们说了两句，策马跑到四皇子身边，邀请他到前面说话，道：“我对那武举倒是有点儿意思，不过，你真的在御花园见到了严小姐？”

    四皇子点着头：“那是自然。”

    炎修羽隐约有些不信，因为柔福长公主和他说过，严清歌进宫后极为谨慎，哪怕是别人请她到别的宫里做客，她也不会去，何况是跑到御花园这样眼杂人多的地方。

    “本皇子还会骗你不成。”四皇子脸色一正，微微偏过头：“算了算了，就当我没说过吧。”他倒是的确没骗炎修羽，因为他只说了在御花园见过严小姐，那严小姐除了是严清歌，也可以是严淑玉，只不过严淑玉他本该称呼一声严娘子，一时口误说了个严小姐罢了。

    炎修羽被他晾到一边儿，反倒心里热乎起来。若是他得了武状元，皇帝皇后在御花园宴宾，严清歌知道消息，一定会来看他的雄姿的。

    幻想了一遍儿到时严清歌会用多崇拜的眼神看着他，炎修羽和喝了蜜一样高兴，一拍马背，毅然决定，这次的武科举，他要参加，还要拿下冠军！那个卫樵，算个什么东西，不但没有小爷他好看，功夫在他面前，也不值一提。

    在某些方面来说，炎修羽并不是个大方的人。尤其是在面对曾经让严清歌多看几眼的卫樵时，尤其如此。

    四皇子计谋得逞，策马离开炎修羽身边儿，回到自己本来的位子上去。他眼中的得色非常浓厚，看起来炎修羽这个丘偊王也不过如此嘛，瞧着傻乎乎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将北蛮人打下来的。

    在他离开后，那些北蛮人却一个个操着半生不熟的大周话，或是直接说着蛮话，对炎修羽抱怨：“在草原上，王就是状元，这里怎么那么麻烦，还要经过考试。不管如何，王您就是我们心里的状元。”

    这段时间，京城里赶来考试的学子越来越多，关于科考的消息，小旋风一样往这些北蛮人耳朵里刮。

    他们非常不能理解大周的科考制度。根据别人的解释，状元是在天下千挑万选，通过了无数管卡考试，才被选出来的最厉害的那个人。这在北蛮人看来就很奇怪了，为什么天底下最厉害的人，要去通过不如他的人布置的管卡和考试，经过他们的允许下，才能当天下第一人呢？

    他们草原上可不是这样，想当天下第一人，直接一统草原就是。强者不需要弱者的承认，只需要他们的臣服。

    炎修羽和这些蛮人相处的时间太久了，轻车熟路的打个哈哈，就将话题扯到了今次围猎上。

    在草原上，每年冬季，反倒是北蛮人最辛苦劳累的时候。

    春夏秋三季，他们都可以靠放牧为生。到了冬天，草原上万物枯萎，河流结冰，即便备下干草，很多牲畜依旧在入冬后熬不过去，大批死亡，他们没有东西可以吃，只能过着捕猎和劫掠交替的生活。对冬日围猎这种事儿，已经成了他们的本能。

    文化使然，大周人并不喜欢冬猎，更喜欢春猎。唯有一些老道的山民，才对冬猎感兴趣。

    不多时，他们就来到了二皇子之前找到的冬猎猎场。那地方正在山脚下，不算偏僻，不远处就能看到农舍和田地。

    二皇子早就到了，正端坐马上，仔细的擦拭他手中那柄铁木雕成的精致长弓。

    见到炎修羽，他抬眼露出个嚣张的笑容，道：“炎小王爷，听说你想要当武状元？刚刚好！附近的农户说这里有黑熊出没，你和卫樵今日就先比一比，到底是谁先猎到那头黑熊！”

   

 第两百四十章 凌霄

    二皇子想激炎修羽和卫樵一起比试谁先猎到那头黑熊。 在他看来，炎修羽不过是一介莽夫，除了打仗别的什么都不懂，只要给人一激，什么都会答应。

    炎修羽淡淡扫视了一眼在太子身后的卫樵，一顿轻蔑嘲笑：“败军之将，岂敢言勇！”

    二皇子被激的一张脸成了赤红色。表面上，炎修羽说的是卫樵曾经在他手下惨白，可二皇子却联想到，炎修羽是在讽刺他在王位之争中输了。

    炎修羽这番话，算是将二皇子得罪了个结结实实。

    跟在二皇子身后的卫樵，脸上的神色亦狰狞之极。炎修羽上次在凤凰台的举动，让他丢尽了脸，若不是他还有血仇未报，定要和炎修羽当场拼个你死我活。

    一时间，二皇子和他侍卫们和炎修羽间的气氛变得极为凝重，跟在二皇子身后的人里，甚至有几个将剑身自剑鞘里微微抽出一段距离，只等二皇子一声令下，便上前和炎修羽激战。

    “羽哥，你来。”乐轩看不下去，对炎修羽招招手，叫他来自己跟前。

    炎修羽笑嘻嘻撇开二皇子那群人，策马到了乐轩跟前，问道：“轩哥找我什么事儿。”

    “你是真要参加今年的武举么？”乐轩问道。

    以炎修羽现在的身份来说，参加武举，根本就是画蛇添足。赢了，炎修羽未免要背上与普通百姓争名的骂名，输了，则会让人质疑他的丘偊王身份。

    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举动，实在让乐轩怀疑炎修羽有没有带脑子出门。

    炎修羽却是露出了期待的神色，道：“轩哥，如果我得了武举前三，皇上在御花园赐宴时，说不定能遇到清歌妹妹。我……我好久没见她了。”说着说着，炎修羽的神色就带上了几丝萎靡。

    瞧着炎修羽露出的小儿女神态，乐轩一时间才想起来，炎修羽不过是才十七岁的半大孩子。京中这个年纪的贵族子弟，很多还游手好闲，一事无成，整日惹猫逗狗，炎修羽却已经背负上了丘偊王的包袱，不得不承担很多沉重的东西了。

    明明几年前，炎修羽还是那个跟在他屁股后头整天闯祸的小鬼头，眨眼间，不管他愿意不愿意，都必须融入这个残酷的世界。

    想到此，乐轩本来略显紧绷的神色慢慢松弛下来，他温声道：“我不是责备你，你想参加武举，其实也并没有那么糟糕。”

    炎修羽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道：“难道轩哥觉得我参加武举很糟糕么？”

    乐轩觉得自己刚才一瞬间的心软可以扔掉喂狗吃了，炎修羽这样冒着傻气的表现，说出去是他乐家门徒，真真丢人。乐轩虎着脸道：“你以为自己参加武举是多大的好事？”

    炎修羽还要再辩，他们不远处聚集着的一大群人忽的一个个都大路的方向看去，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喧哗之声。

    炎修羽和乐轩也应声看去，能让众人都如此喧哗，发生的，必定不是小事。

    只见宽阔的驿路主干道上，远远的，一阵阵黄尘扬起，应是来了人数不到的队伍。那些队伍离得远，暂看不清楚，可是被他们高高举着的帅字旗，却非常显眼。

    那是一杆素青色的帅字旗，上面写了一个非常的大的“水”字。

    炎修羽和乐轩皆惊诧起来。

    水字旗，代表的，应该是忠王府水家。水家的事儿，大家都有所耳闻。

    忠王府暗地里的谋划被揭穿后，忠王妃畏罪自尽，忠王下落不知。虽然京城局面还没有完全稳定，皇帝根本没机会管水穆，但谁都清楚，忠王府定是要倒了。

    大家都以为，水穆会在西南之地被默默的遗忘，忠王府将会成为过去的一段故事，想不到竟然在这时候看到了水家人的归来。

    一时间，所有人都翘首以盼，等着看今天回来的是水穆夫妇，还是那个断了腿的残废水植。

    随着滚滚扬尘越来越近，众人看的明白，最打头的两匹神骏大马上，分别跨坐了一男一女。男的眉目俊朗中带着丝冷酷，女的虽面上罩着纱帽，看不清面容，可观其身姿，矫健不在普通男子下。

    二皇子早就带着一众下属，骑马奔向路边，脸上带着终于等来了的欣喜，定定看向打头那两人，那二人，正是水穆夫妇。

    水穆和凌霄这对小儿女的婚事，当初在京里被传作一段佳话，人人都说他们是天作之合。对水穆和凌霄的面容身形，京中不少人都挺熟悉的，认出水穆夫妇的，不止二皇子一个人。

    再联想为何偏偏今日他们被拉出来围猎，又选在了这个地方，怕不是巧合，而是二皇子刻意为之的结果，不少人登时哗然起来。

    水穆夫妇归京的消息，一定早就向皇上申饬并被批准下来，不然他们连城门都进不了。

    这么大的消息，他们身为京中贵族，竟然没一个知道的，可见消息捂得有多严，但二皇子偏生摸到了消息，他今天来，打猎是其次，只怕真正的目的，是见一见水穆。可惜被太子搅合了，二皇子只能带着他们这些累赘一并前往，怪不得今儿很多人都感觉二皇子怪里怪气，不给他们好脸呢。

    路边端坐在马背上的众人，引起了水穆的注意，他认出了二皇子，一挥手，渐渐放慢马速，身后的队伍也跟着越来越慢。

    水穆带着约有四十多人的骑兵队伍，除了他和凌霄的马是大周军马外，那些骑兵们骑着的，大部分都是西南之地产的矮脚马。

    终于，水穆的马匹站定，素来沉默寡言的他，静静看着路边的二皇子，一句话都不说。

    “大胆，见了二皇子，为何不行礼！”太子的一名侍从厉声呵斥道。

    水穆太久没有回来京城了，并不知道京城是什么样子。

    二皇子和静王府一脉之人所犯下的叛国大罪，比忠王府那点小算计要严重百倍，他拿捏不准二皇子现在在京里到底是什么身份。而且，他回来另有所图，绝不能再招惹一身腥，和二皇子搅合在一起。

    “水穆参见二皇子，二皇子万安。”水穆抱拳在马上行个简便的礼，静静的将目光在不远处那些贵族子弟身上一一扫过。

    忽的，他身边带着纱帽的凌霄调转马头，马鞭一扬，指着前方，道：“水穆哥，你看，那是不是炎小王爷和乐公子。”

    炎修羽和乐轩并没有凑上前，他们混在一堆贵族子弟里，还是被凌霄一眼认出来。

    既然已被认出，乐轩和炎修羽落落大方走上前去，和水穆夫妻二人打招呼。

    有炎修羽和乐轩带头，那些在后面犹豫的各家贵族子弟蜂拥上前，围着水穆与凌霄寒暄，倒是将炎修羽和乐轩挤开了，甚至本有很多话和水穆夫妇说的二皇子，霎时也到了外圈。

    凌霄有心想问问炎修羽，最近严清歌过的怎么样了，可惜根本不得闲。

    有了这一场变故，今日的猎是不能打了。

    二皇子盯着那群热情和水穆夫妇讲话的人，眼中闪过一丝阴毒。

    太子端的是好计谋，怪不得赏下那么多金，让他带着这些人来参加围猎呢。这些子弟一半儿是跟太子势力极为亲厚的人，另一半儿，则和凌柱国府和忠王府有不浅的交情，有这些人在，他别想和水穆多说半句话。

    不过，他可没那么傻。太子这么做，不是明摆着很重视水穆夫妇么？越是这样，他越是要将这夫妻两个拉拢到手。

    拿着一方洁白的丝帕，二皇子轻轻的擦拭着手心，一扬下巴，道：“一会儿你们跟在忠王世子后面进城，拜帖一定要送到。”

    不用他点名，自有人躬身称是。

    这一场发生在城外的新鲜热闹事儿，很快就传的京城人尽皆知，就连古井水面一样的深宫，也被这消息吹起了一丝丝涟漪。

    严清歌立刻知道了消息，她本在消磨时间绣一张帕子，才听霞纷说完，她将绣绷一扔，站起身，道：“凌霄还好么？水英知道这事儿了么？”

    “世子夫人看起来还好！不过以前的忠王府被太子赏给了一个叫山偊的北蛮贵族，他们现在暂时在城里买了处偏僻的宅子落脚。水侧妃那边老奴叫人去说了，水侧妃知道这个消息，定然高兴极了。”霞纷说道。

    严清歌激动的难以自抑，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快速走来走去，渡着步子，她无意识的撕扯着手里的手绢，道：“哎，我竟是不知道这个消息。临时买来的偏僻宅子，住起来怎么舒坦。霞纷姑姑，你说，我能不能叫人传信出去，让凌霄先到严家去住。我家左右也没什么人了，空着也是空着……”

    听严清歌在那儿喃喃自语，霞纷忍不住一阵儿的笑，原来严小姐也有不稳重的时候。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虽然水家败落，回了京城，难道真连一间好点儿的住处都没人提供了？他们这么做，是在避嫌，更是在向大周的朝廷表明心意。

    好在，严清歌很快就想明白这个道理，她停下脚步，叹气道：“哎，不妥，不妥……若是我有机会能见到她就好了。”

    霞纷笑了起来：“严小姐，我倒是有办法，让你近来就有机会见到世子夫人呢。”

   

 第两百四十一章 会面

    巍峨雄壮的宫城，展现在凌霄面前，她翻身下马，眉宇间英气十足，对着略有些担忧的看着她的夫君水穆道：“你别担忧，我只是去一趟凤藻宫。”她凑近水穆，压低声音，轻轻道：“倒是你在前面，一定要慎言慎行。”

    回京后，夫妻二人尽心运作，下有散尽家财帮扶贫困百姓，自己一家人朴素的蜗居在外城一处老房子的义举。上则和各家以前便交好的贵族世家来往，尤其是有凌家牵线，水家在京里的社交很快恢复。

    除此外，趁着科考，水穆还去了几家较大的书局，将近十年来得到圣上称赞的会试文章刊印成一大本，免费发放给来京赶考的学子们，此举令不少寒门出身，以前没有门路看到这些文章的学子们感激涕零，对水家的印象分外好。

    终于，她们夫妻二人得到了这次难得的面圣机会。水穆去前面的朝堂和皇帝、太子见面，而凌霄则去后宫拜见皇后。

    随着宫中引路的姑姑进了宫门，凌霄看着这里一片寂静的深墙高院，心下忍不住一阵唏嘘。

    曾经，她和好友严清歌一起来进宫看望水英，那时候，她们青葱年纪，曾悄悄在私底下说过，到哪儿都不会再入宫了，宫里真不是个好地方。

    时过境迁，而今，她进宫来为自家的事情奔波，水英嫁给太子为侧妃，长居储秀宫，严清歌更是被变相的囚禁在凤藻宫。她们姐妹三人，兜兜转转，竟是怎么都躲不开这座大城。

    也许，这就是命运的残酷和神奇之处。

    进了凤藻宫后，凌霄安静的给皇后行礼，皇后的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叫人给凌霄赐座，对她说了几句高高在上的不咸不淡安慰话，让她不要担心在京城的日子。

    凌霄听得皇后声音不是太对，轻轻的抬头看了一眼，惊诧的发现，年纪和她母亲差不多大的皇后，看起来竟比她母亲还要老。明明上次她见到皇后是两年前，那是她容貌保养得当，四十多岁的人，像是三十出头，现在的皇后，瞧着俨然有五十岁了。

    皇后身上那种苍老，不在于鬓角有没有花白，不在于牙齿有没有脱落，更不在于脸上的皱纹有几条，她的老态是从内在透出来的，不管是低落的嗓音，死气沉沉的浑浊眼珠，还是随意坐在榻上的姿势，都在宣告着这个女人已经步入衰败。

    想到出发前她和水穆商议过的事情，凌霄垂下头，本来组织了一肚子的话语，全被她咽下去，只当自己真的是来跟皇后话家常的，捡那些有的没的细细和皇后闲聊着。

    二人说了才一刻多钟话，皇后便借着手绢的掩饰，打了好几个哈欠。这并不是因为凌霄讲的太无聊，而是皇后俨然一副非常疲惫，乃至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姿态。

    这时，一名宫女慌慌张张的走进来，几步就走上前，绕过屏风进了里屋，过一会儿，又出现在皇后身后。

    这种情形凌霄再熟悉不过了，那宫女肯定是要给皇后通报消息，可是直接上去咬耳朵太难看，所以才绕一圈儿这样说呢。

    皇后晦暗的脸上露出难言的一股恼色，欲要站起身离开。

    这时，大殿门口，看门的宫女通报道：“娘娘，海娜珠姑娘和严小姐来了。”

    最近今日，皇后的身子莫名疲惫，夜里睡不好，白天总是爱发脾气。太医也诊断不出个好歹，说妇人年纪到了都会这样，过上几年自然就没事儿了。

    严清歌听闻消息，每天这时候都会过来给皇后念两小时经，帮她平心静气。

    皇后不耐烦的狠狠一挥手，道：“我不是说了，叫她今天别来，我有客人么。”

    那名打帘的宫女道：“是海娜珠姑娘硬拉着严小姐来的、”

    一提起海娜珠，皇后脸上的表情就没那么好看了。对这个海娜珠，她实在打也不是，骂也不是，明里暗里训过很多次，但这姑娘依旧我行我素，从来不知道学乖巧是什么样子。

    若不是现在北蛮的局势还不稳定，她真想将海娜珠狠狠拉下去填了井。

    她知道，海娜珠说要来见她，不见到人，肯定不会走。

    大殿深深，极为安静，门外有一点动静，都会传进来。严清歌压低了声音又带着点儿恼意的嗓音传过来，皇后听得明白，严清歌是在说：“娘娘有客人，海姑娘自己来就是，何苦拉上我。”

    海娜珠丝毫不避讳这就是凤藻宫正殿门前，她活泼中带这点儿口音的声音在门口朗盛响起：“后天就是武举人的武艺考试啦，我宫外来的伙伴告诉我，丘偊王也参加了这次比赛，我要去看丘偊王大人，难道你不想去看么？”

    严清歌不耐烦的声音传来：“我们女孩儿家，讲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自己去吧。”

    两小还在门口争辩着，皇后揉了揉剧烈疼痛的脑门，又看向坐在椅子上微微垂着下颌，安静坐着的凌霄，对身边儿的大宫女笑道：“去把外头的海娜珠姑娘和严姑娘叫进来。”

    然后，她对凌霄温和的笑道：“我这宫里面养了这两个活宝贝，平时没少给我解闷子。就是今儿叫世子妃看笑话了，我记得，你跟严小姐，以前是好朋友吧？”

    凌霄点头道：“是。娘娘说的没错。”

    皇后本不想让凌霄和严清歌见面，但事情到了眼前这种局面，再藏着掖着，就显得太难看了。

    看海娜珠拉拉扯扯的带着严清歌走进来，皇后脑门上的青筋就是一蹦。进宫这么久了，海娜珠怎么连最基本的走路都还没学会呢！

    给皇后行过礼，严清歌和凌霄的目光在空中有如实质的一撞，双方都在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太多东西。即便这里是凤藻宫深冷的大殿，也挡不住她们眼神的交流。

    海娜珠脆生生道：“皇后娘娘，我想和严小姐后日一起去看炎小王爷比武。”

    “哦？严姑娘，你要去么？”皇后问道。方才门口二人说的话，全给皇后听去了，根本就是海娜珠一个人想去。

    “清歌……清歌不想去。”严清歌咬住嘴唇，说道。

    海娜珠不解的看着严清歌，摇了两下她的手臂：“去嘛，跟我一起去嘛。”

    严清歌却是怎么都不开口。

    皇后摇摇头，道：“真是孩子脾气！本宫现在有事儿要出去，世子妃，你先去严姑娘那里坐坐。海姑娘，你的事儿，等我回来再说。”

    安排完屋里的一切，皇后急匆匆走了。凌霄有了和严清歌见面的机会，欣喜不已。

    严清歌脸上看不出悲喜，毕恭毕敬走上前，道：“世子妃，请！”然后在前带路，领着凌霄离开凤藻宫大殿。

    待进了严清歌屋子，严清歌再也绷不住，一回身就拉住凌霄的手，两人异口同声问向对方：“你好么？”

    不知不觉，两个朋友就一起捂着嘴笑了起来。

    严清歌拉着凌霄坐下，道：“等着吧，一会儿水英就来了。”

    凌霄有些担心道：“水英就这么来，没问题么？”她又不傻，皇后肯定不会想让她和严清歌见面，只是不知发生了什么，才让自己呆在严清歌这里。

    严清歌微微一笑，道：“别担心。”她对着凌霄一阵叽里咕噜咬耳朵，凌霄才恍然大悟，看向旁边规规矩矩站着，一点儿不显山露水的霞纷姑姑，上前行礼道：“见过姑姑。”

    霞纷是水太妃的心腹，水太妃希望水家能过的好，那么，霞纷这个忠仆，自然会遵从水太妃的意愿，对凌霄这个忠王府世子妃也不错。

    今天严清歌能够顺利见到凌霄，就是霞纷在里面出谋划策的结果。

    本来，凌霄就算被召进宫，严清歌也是没机会见到她的。除非她能找到这么一个好机会——皇后刚好被事情绊住要出去，严清歌刚好又不得不出现在凤藻宫。这样巧合的机会，基本是不可能的，除非人为。

    有时候，人为的结果，甚至比老天有眼还要好，譬如今天。

    严清歌为了这天，已经策划了有小半个月了。她先是借口天天去皇后处给她念经文平心静气，一边刷着在皇后心里好感度，一边耐心等待凌霄被宣召进宫的那日。

    等这天到了以后，她知道皇后今日肯定不会见她，免得让她和凌霄碰上，就乖乖呆在屋里，让旁人出手。

    譬如，候妃领着五皇子到容贵妃处，两大一小一起莫名其妙的摔了一跤，似乎还摔的挺狠，这种情况下，皇后就不得不去安抚局面了。

    再譬如，刚好在皇后急着离开前，海娜珠得到了炎修羽要参加武举的消息，这个藏不住事儿的姑娘，一定会兴冲冲的去找皇后，要是这时候，严清歌那么“有意无意”的在她面前晃上一眼，自然会被她拉走一起见皇后。

    一切事情，都在人为的安排下，精密的发生着，像是两只咬合的天衣无缝的齿轮，带动着事情发展成了严清歌想要的局面。

    这件事情里，霞纷表现出的细微处安排手段，和大局的掌控，以及手下那可怕的人脉，都发挥到了无比巨大的作用。严清歌不敢想象，没有霞纷，这件事她自己怎么做。

    这件事，尽管对霞纷和水太妃也有利，但是这份情，严清歌还是记下了。

   

 第两百四十二章 伺候

    自凌霄出嫁后，严清歌还是头回见到她，两人携手相谈，不知不觉，就到了午饭的时候。

    今日中午，严清歌要帮助皇后招待客人，午宴的规格，自然不是平时能比的，不用她这里的宫女去取饭，会有御膳房亲自送来。

    眼看吃饭的时候快要到了，水英还没到，严清歌和凌霄等的着急，严清歌问向霞纷：“姑姑，您不能叫人去看看，为何水侧妃还没来。”

    霞纷也自奇怪，她早就将一切布置告诉水英，照常理说，水英早就该到了，今日耽搁了这么久，不知道是为什么。

    水太妃叫人出去打听，，没一会儿，就见水英带着一名宫女急匆匆的来了，霞纷的眼睛在水英身上打个转儿，似乎在询问水英为何迟到。水英脸色红红的，对霞纷道：“姑姑，等会儿我再和你说。”

    霞纷则是露出个了然的表情，带她进屋去了。

    进了门儿，水英对严清歌和凌霄道：“我来迟了，给两位姐妹告罪。”

    凌霄笑她：“我知你是最懒散的一个，今日怎么这么讲究规矩啦。”

    以前在白鹿书院的时候，水英就喜静不喜动，每日最爱的就是睡懒觉，吃点心。

    水英对着凌霄一笑，凌霄拉着水英手，称叹道：“你怎么这么瘦了。”

    在这深宫里，想要吃胖是很容易的事儿，这里三餐固定，额外供应点心，又没活做，人整日闲着。不少失宠的嫔妃，没机会再侍寝后，用不了半年，身材就会严重走形。

    瞧着胳膊细细一截，脸蛋也成了尖细瓜子脸的水英，凌霄简直不敢想象眼前这个大眼睛的细弱女子是她认识的那个。

    水英婉然一笑，拍开了凌霄在她身上捏来捏去的手，道：“你是山里来的猴儿么，这么毛手毛脚的，嫁了人也不知道稳重，我哥是怎么降服了你的。”

    凌霄得意一笑，拉着严清歌道：“我是猴儿，那水穆不就是大公猴了么，这尖嘴猴腮的水侧妃，可不是只小母猴。清歌，你来评评理，我说的对吧？”

    三人笑闹成一团，正开心的说着话，一群太监鱼贯而入，手中各自提着食盒，给严清歌和凌霄、水英磕过头，就开始摆饭了。

    为了帮皇后招待客人，今日严清歌屋子客厅里大部分家具和装饰都被清空了，中间被摆上一张从皇后库房里抬出来的长条紫檀木桌，和配套的椅子。

    那桌子极长，摆在严清歌屋里，像是要把这个小小的房间戳出个窟窿。

    饭菜才端上来，门口的桃兮就和碧苓争先恐后的往屋里钻。

    桃兮还好些，不过脚步快些，碧苓就着急的多，只差没有挤着桃兮走。

    见了这两个人，严清歌的脸色一沉。

    有霞纷看着，上午严清歌和凌霄、水英在屋里说话，她们俩没进屋来，这会儿却朝屋里钻，不知是什么意思。

    霞纷拦了一下，道：“你们来做什么？”

    桃兮恭敬道：“霞纷姑姑，今日来了客人，桌上布菜倒酒，如意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我和碧苓一起来伺候几位贵主子们。”

    如意瞪大眼睛看着桃兮，桃兮想要进门来，何必拉着她当筏子。

    严清歌瞧着掩不住急切的碧苓，和满脸平静的桃兮，道：“这屋子已经够小了，我们姐妹三人一起耍乐子刚好，再挤进来两个，连转身都困难了。”

    她这话说的还算客气，而且，实情也的确如此。皇后库房里搬来的那张长桌，的确将屋里挤得满满当当的，这桌子应该是以前宴客时就用的，有定式，刚刚好将御厨房送来的饭菜摆了一桌。

    霞纷将满脸不甘的碧苓和桃兮赶出去以后，凌霄皱眉道：“这两个是谁送来的？怎么这么没规矩。”

    “一个是以前在皇后娘娘那儿伺候的，另一个是你问她。”严清歌对着水英挑挑下巴。

    凌霄疑惑的朝水英看去，水英道：“那个啊，是太子殿下的侍妾。”

    “什么？太子将自己的侍妾送来伺候你？”凌霄惊呼一声，不敢置信的看着严清歌。

    严清歌苦笑道：“是啊。你现在知道我在宫里过的什么日子了吧。”

    凌霄同情的点头：“你现在怕是连梦话都不敢说。”

    水英打趣道：“别说是梦话了，怕是她睡觉磨了几次牙，都有人在心里背呢。”

    说话间，水英用象牙筷夹起一块儿小米椒和辣椒油浸的红艳艳兔肉，优雅的朝口中放去。

    这时，一声咳嗽声传来。

    一直在门口当木桩的霞纷咳嗽完，又开口道：“水侧妃还请忌口。”

    水英手一哆嗦，差点没将手中的兔肉掉在桌上。

    严清歌和凌霄都很是不解的看向水英，水英的脸上飞起两团霞红，将那兔肉放在碟子里，不准备吃了。严清歌和凌霄看的奇怪，问水英是怎么回事，她却怎么都不说。

    严清歌心里奇怪水英为何如此，接下来偷眼观察水英，却发觉水英只捡着素净清淡的吃，那些油腻的也好，辛辣刺激的也好，半点都不入口。

    现在是大冬天，绿色的青菜稀少，御厨房的人只能将荤腥之物换着法子做了送上来，水英这样挑挑拣拣，很是显眼。

    严清歌略觉得奇怪，等饭撤下去以后，眼看如意要给大家上茶，严清歌拦了拦，问向水英：“你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我本叫如意泡的上好绿茶，恐怕对胃口不好。若你不舒服，那茶给你换了。”

    水英给她一说，脸蛋又红了红，但还是道：“我没事儿。之前霞纷姑姑叫人给我传话，告诉我这几天正是我易于受孕的时候。上午太子召我伺候，若是……若是这次能中，吃方才那些东西怕是不好。”

    大周的孕妇讲究多，兔肉和羊肉在孕期都是不能吃的，免得将来生下的孩子有缺陷。这些禁忌，生过两个孩子的严清歌当然明白。

    但令严清歌吃惊的是，太子竟然在上午临幸水英，这可是妥妥的白日宣淫。怪不得水英早上来的那么晚，脸上还红扑扑的呢。

    凌霄也震惊极了，道：“太子看起来那么古板，竟然……”

    她话没说完就停了，是顾忌着水英，怕她脸上难看。太子既然在大白天召水英侍寝，极有可能非常宠溺水英，她说太子的坏话，怕水英心里不好受。

    水英感受到凌霄的心情，对着凌霄摇摇头，苦笑道：“凌霄，这是太子殿下头回做这种事。我是他的侧妃，他对我没半点尊重。若不是想到可能到来的孩子，我就算抗旨不尊，也定不能容他如此荒唐。”

    凌霄和水穆在宫外，又好的难舍难分，夫妻两个关上门，什么都做过，一时间没想到那么多。

    被水英提醒后，她才恍然明白，这是宫里。如果太子真的爱重水英，绝对不会拉着水英大清早就干这个。他这么做，不但给水英树敌，还抹黑了水英的名声。

    凌霄同情的握住水英的手，道：“水英，苦了你了。”

    严清歌虽然也有很多要劝水英的话，可是她身为一个没出嫁的黄花大闺女，怎么说都不合适，只能和凌霄一边一个，握住了水英的手。

    水英反倒扑哧一笑，道：“你们这是做什么。我有可能怀上了孩子，你们该替我高兴才对啊。”说着，她将凌霄和严清歌手一边一个，放在了自己平坦的小腹上，道：“再过十个月，说不定就有个小宝宝出来了。你们到时候一定要进宫来看我，不管想什么法子都要来。”

    严清歌看着水英，也笑了起来，在这个冷森森的地方，兴许孩子是女人一生中唯一能经历的温暖了。

    “好！我们一定来看你。”严清歌和凌霄一起笑着答应下来。

    吃过饭后没多久，前面就来报，说是水穆那边看样子快要出宫了，叫凌霄准备着走。

    凌霄一走，水英也没法多留，跟着告辞。

    三人这一场会面，让在宫里呆久，精神略有些萎靡的严清歌，骤然变得开朗了很多，下午她不但话变多了，还亲自挑选了一块非常柔软的红色棉布，做了件小孩子穿的肚兜，又在上面用绣线简单的勾勒出一个胖娃娃抱着苹果趴在一张矮矮的案几上的图案。

    她一边儿绣，一边儿对如意笑着：“如意，你说水英肚子里的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那本古书上的受孕日子算的非常精准，水英的身体也一直没大碍，只要太子那里不出问题，这次水英铁定能怀上。现在唯一还不确定的，就是水英那一胎是男是女。

    如意道：“肯定是男孩儿。水小姐打小就长的福相，一看就是生男孩儿的样子。”

    早几年水英胖墩墩的，的确是很福祥。严清歌忍不住笑起来。

    做好肚兜，严清歌揉了揉脖子，看向外面的天空。时近黄昏，夕阳金黄诱人，她忽然有种出去走走的冲动。

    恰好皇后还没回来，凤藻宫难得的有种静谧懒散之感，严清歌对如意笑道：“咱们去御花园走走吧。听说，那里的腊梅快要开了。”

    已经要到冬至了，虽然没下雪，可是严清歌昨天听小宫女们在院子里叽叽喳喳的聊天，说起御花园新换上了好多漂亮的腊梅，红的、白的，美轮美奂，香飘万里。

    恰好今日水英和凌霄来过，让她不禁想起在白鹿书院时，姐妹三人一起结伴去梅林的场景。此时此刻，她无比的想看梅花。

   

 第两百四十三章 母亲

    御花园中，一片梅海，替换了之前的所有移栽植物。

    这梅花是昨日才移栽的，这几天晚上干冷的很，因怕冻上了根，几名蓝衣服的太监正在巡查着这些梅花的情况，一发现不对，就做下标记，等晚上没人再来替换上新的。

    一名太监哈了一口气，只见那水汽在空气中形成了一道长长的雾龙。

    “这天儿也冷得邪性。”那名太监说道。

    他的同伴道：“今年夏天热，冬天还这么冷，可不是老天爷要断人活路么。”

    他们身后，一名袖着手的白胖太监阴阳怪气道：“你们两个阉人，轮得到操心这种大事儿么！快点儿前边儿去，别挡着看树。”

    将两个同伴撵开后，那太监冷哼一声，蹲在地上，扒开土面，果然见自己面前一颗梅树的根部被冻坏了，黑烂一片，渗着黏哒哒的水。

    他气鼓鼓自言自语小声道：“冬日里能栽的花儿不少，偏全要一水儿梅树！这主子们的心思，咱家是看不懂了！”

    这时，一个淡粉色的小小身影从他眼角余光里一闪而过。

    宫里的宫女们穿的一律是老绿色和老蓝色衣服，太监们穿的全是深蓝、灰蓝，这粉色的衣裳，只有宫里的主子们才能穿。

    太监一个激灵，站了起来，方才他说的那些唐突主子们的话，该不是被过去那人听到了吧。都是他嘴贱，这下他的屁股该挨板子了！

    抬眼望去，他见到一抹粉色的衣角在不远处一颗梅花树下露出一角。

    这太监心里不安，想要去看个究竟。若是那主子是个好说话的，他求上两句，兴许人家就不跟他计较了。

    带着忐忑的心情，太监悄悄的挪动步子，到了梅林附近。

    只见那颗不小的梅树下，一名年纪不大的女童正抱膝坐着。

    她年纪只有**岁，皮肤欺霜赛雪，乌发浓密，穿着一身洗的颜色斑驳的老旧粉色宫装，正抱着膝盖坐在梅树下，一声不吭。

    一见是这女孩儿，太监松了口气。

    这位女孩儿，是康妃所出的六公主茜宁，茜宁在宫中，一直都是非常安静的存在。去年北蛮破城，占领了皇宫，康妃在动乱里死去，六公主茜宁倒是好命，活了下来，但自那以后，这女孩儿没什么人管，更加像个隐形人了。

    这样的茜宁，就算是个公主，想要告他的状，都没人信。

    那太监轻轻的退了下去，女孩儿微微的闭着的眼皮轻轻一颤，扫视了那太监一眼，又将目光移回了原来的地方。

    退出那片梅林，太监心情稍微松快了点儿，一抬头，便就看到两个女子朝这边走过来。

    打头的女子穿着一件淡色的鹅黄宫装，她身后跟着的女子做宫女打扮，这二人，他从未见过。

    就在这名太监在心里不停琢磨时，这两人已经越走越近，进到梅花林里去了。

    这两名女子，正是来赏梅花的严清歌和如意。

    枝头梅花，似云似霞，一片片红的、白的，在枝头盛开，艳光氤氲蒸腾，没一处不美，没一处不动人。虽然数量远远比不上白鹿书院的大片梅林，但是因为被人布置的精巧，倒是别有另一番幽静风味。

    而且，因为时间不早，难得梅花林里没有人在，严清歌享受着这难得的静好时光。

    她和如意一路笑嘻嘻的说着话朝里走，转过个弯儿，她还在对如意笑着说道：“等回去的时候，我们折上些梅花。冬日里烧炭盆，开窗少，将炭盆边上放几朵梅花，一屋子都是香的，也不冲鼻。”

    如意拉了拉严清歌的衣袖，示意她朝旁看去。

    严清歌顺着如意指示的方向一看，只见一名小小的女孩儿蹲坐在不远处的一株梅花树下，抬着双黑漆漆的眼睛看向她。

    这女孩儿的穿着打扮，肯定不是宫女，就在严清歌仔细思索她是谁时，女孩儿站起身，仰头看着严清歌，道：“你是严小姐，对么？”

    严清歌想起了这女孩儿是谁。

    皇帝有五子六女，这六个女孩儿里，大公主和三公主已经嫁出去，二公主早夭。四公主和五公主在去年的动乱里没躲过，香消玉殒，宫里的女孩儿，只有六公主活下来。眼前这小女孩儿，一定就是那位名为茜宁的六公主了。

    “民女拜见六公主！六公主大安。”严清歌对着小小的女孩儿行礼。

    六公主好奇的看着严清歌：“我知道你！中元节时，我见过你。你也来看梅花儿么。”

    她的童音脆生生的，悦耳动听，态度也好，让严清歌讨厌不起来。

    严清歌点头道：“是呢。六公主也来看梅花儿？”

    地上的六公主拍了拍腿上沾着的土，站了起来，对严清歌道：“我不是来看梅花的。”

    方才六公主一直都侧面对着严清歌，这时直面她，严清歌才发现，这女孩儿脸上，有着一道很显眼的巴掌印，趁在她雪白色的皮肤上，极为刺目　。

    她一时愕然，谁敢对皇宫里的公主动手。

    六公主对严清歌一笑，小小的人儿，笑容里就有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苦涩和自嘲：“是候妃娘娘打的。”

    事关后宫里的**，严清歌不敢多问，她温柔的走上前，用手上的帕子帮六公主擦了擦略沾了些灰尘的鬓角，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六公主将脑袋一歪：“我见过炎小王爷，他真的很好看。”然后，她顿一顿，重复道：“真的，真的很好看！”

    严清歌不禁被她逗乐了！六公主才多大的人儿，竟然也夸起炎修羽的容貌。

    她今天心情欢畅，有心逗一逗这个小丫头，笑道：“等你长大了，他就老了，届时便不好看了。”

    “没关系！我又不嫁给他的。该操心这个的人是你，不是么？”茜宁人小鬼大的说道：“我想挑个状元郎当驸马！过几天就要会试了，你说，这次的状元郎会是谁？”

    严清歌嘴角勾上一抹笑容，这小女孩儿，真的是意外的好玩儿呢。

    只是看她身上的旧棉袄，和脸上的巴掌印，还有跑到梅林里一个人呆着，也没人来寻找她，就知道她在宫里面的地位如何了。

    茜宁忽然叹口气，道：“我真羡慕你和炎小王爷。”

    严清歌看着她，不知怎么的，觉得若是她重生前那个无缘得见的女儿长大了，只怕也会像茜宁这么可爱精灵吧。

    她心头涌上了一片柔情，虽然她自己的年纪比茜宁大不了太多，还是用一种堪称慈祥的语气回答道；“你将来也会的。”

    “我可以信任你么？”

    “可以！”严清歌脱口而出。

    话说出口，严清歌才从茜宁那双鬼精灵的黑眸子里发现自己答应了茜宁什么。

    但是，她一点都不后悔。

    茜宁对着严清歌甜甜一笑，转身就跑，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如意能感觉到严清歌对茜宁的喜爱，不禁有些好奇。毕竟，严清歌的戒心有些重，对大部分陌生人，都不怎么客气。

    严清歌也没去多解释。她能感觉到，茜宁对她完全没有恶意，兴许这就是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吧。

    此时的京城外城中，凌霄和水穆才刚刚回到他们在外城置办的居所。

    那是一处不太大的院子，周围的房子，也都被他们买下来，给从西南之地跟来的卫兵们住了。

    凌霄和水穆满脸疲惫，携手坐在庭院里落得光秃秃的葡萄架下，感受着夕阳的余温。

    “凌霄，你后悔么？”水穆看着朽木一样的枯灰色葡萄藤，忽然冒了一句。

    今天在宫里，他和皇上之间的交流进行的并不顺利。他在言语里一再告罪，暗示自己全家甘为朝廷牛马，连皇帝夺了忠王府的名头都可以，唯一的要求，就是保住水家人性命。但是，皇帝却一句话都没说。

    直到快中午时分，太子来了，太子给了他两句模棱两可的许诺，赐完御宴没多久，便叫他走了。

    这件事，沉甸甸的压在水穆的心头。

    凌霄伸手摸着水穆的眉心，想要抚平那里深深的皱纹，轻声道：“水穆哥，娘早就料到这一天了。为了她，你也不能说这些傻话。”

    想起自尽的云氏，今日本就承受了巨大压力的水穆，虎目中不由得泛出泪花。

    明明想要趁着大周危难自立为王的是忠王。可是在朝廷派向西南征收军饷的御史发现不对后，忠王带人逃进山中。

    反倒是一直柔弱不堪的云氏站出来，果敢带兵截杀向朝廷报信的御史，并立刻将被丈夫囚禁在暗室的凌霄、水穆、水植、水英四人放出来，进而谋策了一切。

    她先是亲自押送着军粮，带着水英去了玉湖城，一手促成水英嫁给太子之事。然后指示水穆、水植兄弟二人，揭发早就不知所踪的父亲的反叛之举，然后，她完成了她没有告诉儿女的最后一件事——于玉湖城自尽，以她的死亡，为她布下的棋局完美收官！

    本已成死局的忠王府，被这个女人一手救活。

    这羸弱的女人，曾经听到儿子和丈夫失踪的消息，就重病不起。现在的她，却做了许多男人一生都做不了的伟大事情。

    水穆夫妻二人依偎在一起，紧紧握着对方的手，任凭冬风在院子里打转，吹起一地萧瑟。

    也不知那寒冷的九天之上，云氏又和谁作伴，慰藉冷清。

   

 第两百四十四章 恐慌

    枢密院，掌大周军权，乃是大周重中之重的机关，离皇宫的位置很近，所在地界，可谓是寸土寸金。

    即便如此，它所拥有的校场，也是京中最大的。

    它的校场不但大，对各种演武的兵器和场地，也是应有尽有。

    今年的武科举，试卷应答在兵部，真刀实枪的演练，便在枢密院。

    大周的武科举，和文科举不尽相同，武科举并不是每三年设一次，而是随皇帝的心情和天下局势需要而举办。

    像之前的北蛮动乱，大周的防守一塌糊涂，京城被攻破后，许多队伍到青州勤王，各自为营，不成局面，互相间甚至还会火并。事后，朝中的武将们被文官羞辱之甚，却无法反驳，可见大周现在的武将水平如何。

    是以，今年的武科举，便从各地擢选武学人才，只要能拿到县官以上官员推荐书的个人，以及祖上有余荫之人，都可以报名参加。

    武科举分为三关，头一关，是去郊外的京都大营检查身体，并做体力测试，不合格的一律刷下。

    第二关，是在兵部参加笔试，其中包含各种常见的兵书默写和战争相关的策论，择优取百人。

    第三关，则是这百人在枢密院校场进行捉对厮杀，考校十八般武艺，最终选出优胜者。

    此时，枢密院偌大的校场上，人声沸沸，呼喝声、锣鼓声、考官的念号声、呼痛声、甚至怒骂声、叫屈声，哀叹声，喝彩声，交叠在一起。

    天上一轮红日，俯瞰众生，将一切都收进眼中。

    随着考官一声锣响，上午的比试正式结束。

    经过上午的选拔，场上只余下十人，将要进行下午的比试。

    中午，这十人将会稍作休息。

    上午因为人太多，比试乃是分组举行，除了枢密院和兵部的官员，和圣上点名的几个将军考官外，并没有旁人来主持。但下午就不同了，下午圣上和太子，会来亲自观礼，并给前三甲进行点评。

    就在众人松了一口气，想要下场好好歇一会儿，为下午迎接圣驾做好准备时，场边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鸣啸。

    这声音里满是悲苦，又带着一股瘆人的狠意，似乎是地狱里传出的鬼嚎。

    “这是什么声音……”不少人都被吓得一个激灵，齐齐朝声音传来处看去。

    只见校场边上，一名赤着上身的精壮高大男子，正以手捶胸，仰天长啸。

    他的身上，纹满了各色的纹身，看起来诡异可怖，胸前背上，结着红色的狰狞疤痕，那些疤痕还依稀能够认出，是“逆贼”两字。

    “这不是贼子卫樵么。”不少人都在心里嘀咕。

    当初炎修羽在卫樵身上以长枪为笔，写下两个大字，已经成了京里人们津津乐道的一段美传，一见到那两个字，很多不认识卫樵的人，也知道了他的身份。

    卫樵身上满是尘土，右边肩头上好大一片乌青色，高高肿起，右边胳膊，也软弱无力的垂在身侧，诡异的晃荡着，显然已经被人废了。

    他身上有尘土，有伤痕，曾经白如冠玉的脸上，添了两道新鲜的伤口。最显眼的，是卫樵双目眼角尽裂，眼里流下的长长两行血泪，托在面颊上，将他渲染的像是恶魔一样。

    他身旁，一名年纪不大的小兵吓得猛的后退几步，盯着卫樵，两股颤颤，一屁股坐在地上。

    “妈呀，俺……俺只是听大人的吩咐，把你喊起来，你别杀俺……”那小兵吓得话都说不清楚了。

    方才在校场上，卫樵参加的第一战，是和一名来自青州的中年武士对战，被一拳打昏，败北于此，直到方才所有人都要离场时，才被叫醒。

    他刚一醒来，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立刻现出狂态。

    一名还未离开的将军怒喝一声：“卫樵，枢密院重地，休得猖狂！”说完随手提起场边一杆枪支，朝这边大步行来。

    不少还没有来得及离开的考生，止步向这里看来。

    炎修羽身边跟着的小厮也好奇的探头看去，却被炎修羽一巴掌拍在脑袋顶上：“看什么看，还不快跟爷下去歇着！”

    卫樵的功夫不弱，可是在那名青州的中年武士手下，走了还不到四十招，就落败了，那名中年武士的功夫，可见一斑。这其中，必定有诈。

    再加上，前几天夜里，曾有一名朝廷官员来到炎王府郊外庄子，悄然面见炎修羽，劝说炎修羽第一场和卫樵对战，将卫樵打下去。

    炎修羽对这种暗箱操作的把戏，没一点兴趣，当场拒绝。

    但朝廷是不可能死心的，卫樵这种乱臣贼子，绝不可能让他在比试里拿到名次，之前兵部考试，卷子糊名批改，不好做手脚，但要上场比试，输了就只能叹一声技不如人。劝不动炎修羽，他们转而去劝说其他的高手。

    卫樵和二皇子一党引蛮入周，致使青州一带十室九空，那名打败卫樵的青州武士，对卫樵的恨意，自不是别人能比的，何况朝廷又许给他别的好处，他当然一口答应。

    虽说人命各有好歹，第一场遇上将来的状元，都是有可能的。

    但是和卫樵比试时，那武士下手狠辣，丝毫不讲究风度，屡屡违反比武规则，场边监看的武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根本就没有管，卫樵事后想来，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何况，那青州武士几次已经有机会打倒他，偏生临时放弃，最终选择了将他的右臂打断，其心可诛！

    因为，几天后就是正经的文科举了。卫樵失去了右手，怎么写字？

    文科举对右手断掉的卫樵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

    他恨，他怨，他怒！

    这大周，杀了他全家，现在，又以卑劣的手段，夺了他的想要正经考取的功名！

    这时，一杆长枪挥来，是那名将军到了。

    这将军久经沙场，一杆长枪用的极好，几下功夫，就将只剩一只手的狼狈卫樵制住。

    “滚！”将军冷冷的呵斥着卫樵，像是在呵斥一条狗。

    事已至此，卫樵无话可说。

    他凄凉的转过身，朝向场外走去，那条断了的右臂，在身侧寂寞的晃动出机械的小幅弧线。

    “我卫樵……我卫樵……今日大仇，必有得报！”卫樵怨毒的在正午的烈阳下，狠狠的盯着皇宫方向，自喉咙里丝丝低声骂道。

    今日之前，还在京中传的沸沸扬扬的卫樵要夺文武双状元的传言，骤然变成了一个笑话。

    人人都知道了，那个放狠话说要当双科状元的卫樵，不但武科举时第一场就给打败了，还给人打断了手臂，连文科举都没法参加了。

    连带招摇过市，为卫樵作保的二皇子，也消沉起来。

    没几天，文科举也到了正日子，此前的武科举，只算是开场菜，刚刚风光了没几天，骤然被文科举压下风头。

    开考，放榜，对考生们来说，是非常煎熬的等待。可是外人来看，也就是那么一眨眼的功夫。

    考试名次刚张榜公布，深宫里的严清歌便得到消息，乐轩落榜了！

    这简直不可思议。

    严清歌本想着，乐轩的水准，考不了三甲，也能拿个百名内的进士，这是怎么了？

    可是她人在深宫，没法和乐轩当面交流，只能自己在心里面郁闷。

    如意看着严清歌揪帕子的样子，笑道：“大小姐，姑爷拿了武状元的时候，您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表少爷落榜，您急成这样，姑爷知道了，可不要抱怨您偏心么。”

    严清歌被她说的一愣。

    炎修羽拿状元的时候，她并没有不高兴，只是没有喜形于色罢了。

    她早知道炎修羽一定会拿到名次，武科举前三名，状元、探花、榜眼三个位子，必有炎修羽一席之地。因为早就有预期，那喜悦当然不如乐轩这凭空落榜对她触动大了。

    但如意的话，让严清歌想到的，远不是表面这么简单。

    她忍不住暗暗思量，她到底将炎修羽当成了自己的什么人？

    他们一起长大，对彼此非常了解，在对方的人生大事里，每每有对方的身影。一路携手而来，熟悉对方，像熟悉自己的左右手。炎修羽中武状元，给她的感受，像是她自己又绣出了一副绝世绣品，有成就感，但不至于激动到欢呼雀跃。

    当初被太子设计接进宫中参加选秀，她当时的第一想法，是如果要嫁人，她选择炎修羽。

    皇帝的赐婚，让他们二人成了未婚夫妻，那时，她心中更多的不是羞赧和期许，而是尘埃落定一样的安定感。

    也许，就像如意无意间说的那样，她对炎修羽的感情，和乐轩差不多，更像是家人。

    这种感觉，严清歌太熟悉不过了。

    她上一世和朱茂之间，不也是这样么？

    她为了朱茂谋划一切，为了朱茂的成就而感到骄傲，为了朱茂受到的挫折而觉得恐慌，因为，真正在做那些事儿的人，是她，朱茂不过是个吃果子的人。

    她在青州得知炎修羽很可能死去，立志要为他复仇——为什么，她想不到不是殉情，随他而去呢？

    古有尾生抱柱，娥皇女英投河。又有诗云：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男女之情，和亲情，差别那么大！

    难道，她和炎修羽之间，只是在她和朱茂的老路上，只进了那么一小步，依旧还在亲情的圈子里打转。

    眼看严清歌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平时明亮的眼睛里，竟然泛出了一股带着霜意的极度恐慌，如意不知严清歌怎么了，急忙摇了摇严清歌，道：“大小姐，你没事了？”

    严清歌满心的愁绪，却是不能和任何人说，她慢慢的摇摇头：“不……没什么！”

   

 第两百四十五章 任务

    炎王府中，炎修羽像一只得意的孔雀，站在屋内，任由十几名丫鬟婆子簇拥着他，给他量尺寸。

    文科举的的名次下来后，立时就要到之前四皇子提过的皇帝赐宴之时了。

    这代表着，他会去到皇宫的御花园，很有可能见到他的清歌妹妹。

    这样大的场面，他不好好的收拾打扮一番，怎么行呢？新衣服、新鞋子，新首饰！除了人还是那个，别的东西全都要换上最新最好的！

    给炎修羽量尺寸的那名中年女子，是炎王府绣房里管事儿娘子，她笑嘻嘻对炎修羽道：“小王爷，早上给您的图样，您可看完了？那都是京里面最时兴的衣裳，里面大半儿给您已做过了，剩下那些奴婢勾了出来，您看上哪个，想要什么颜色的，告诉奴婢一声就是。”

    别看炎王府现在搬到京郊庄子上住，比之前还要低调十倍，可是每年给炎修羽做衣裳，还是和以前一样隆重。那本厚厚的几十页的衣裳图样本上，只剩下不到十套炎修羽没有。

    炎修羽道：“懒得选，全都做了！颜色么，我既然是状元郎，当然要披红挂绿，你们捡着鲜艳好看的颜色做就是。”

    对炎修羽喜欢奢丽鲜艳衣服的风格，伺候过他的人都知道，管家娘子拿帕子轻轻捂嘴一笑，朗声道：“听见了没？回去都加把劲儿，给我们状元郎尽心做衣服。”

    炎修羽哈哈一笑：“做好了重重有赏！”

    这几天，炎修羽真真是尝到了扬眉吐气是什么滋味儿。

    走在街上，那些认识他不认识他的人，只要听说他是武状元郎，就对他竖大拇指，连出去茶楼里坐坐，掌柜的都要给他免单。

    这可是男人最紧要的面子！比炎王府的名号好使多了，以前人家表面叫他炎小王爷，背后还不是臭骂一句“京城四大恶人”么！

    他终于明白以前严清歌叫他多努力是什么意思了，自己挣来的，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炎修羽飘飘然间，对着那些丫鬟婆子们毫不吝惜的一笑，绝世容颜耀花了这些女人的眼。

    有几名年纪不太大的丫鬟，脸上直接绯红一片，心跳的飞快，再也不敢抬眼看炎修羽一眼了。

    炎修羽兀自不知自己这一笑带来的杀伤力，量好尺寸后，便哼着小曲出了门。

    才走了没几步，斜刺里的游廊上，一袭青色棉袄的乐轩手执书卷走过来，见了乐轩，炎修羽把脸上肆意的笑容收了收，几步窜过去，唤道：“轩哥！”

    乐轩的学问，炎修羽是知道的，放榜当天，炎修羽亲自带人去看，仗着炎小王爷和武状元的名头，愣是挤进了看榜最内圈，来来回回将那榜看了不下十遍，还强逼着路人帮他找，也没找到乐轩的名字。当时，炎修羽如丧考妣，比乐轩本人难过得多。

    回家后，乐轩正在明净的书房里悠然看书，见了炎修羽，乐轩同情的拍拍哭丧着脸的炎修羽肩膀：“早告诉你不要去看，我要想考不上，必定是考不上的。”

    炎修羽的表情都裂了，这人怎么可以这样。

    乐轩对此事，有自己的解释。凭他现在的水平，要想在今年科考里拿到好名次，很难。

    但只要拿到名次以后，以后就没有机会再参加了。有父亲乐毅这个状元珠玉在前，他索性今年没拿出全部实力，只来感受感受科考，为下次做准备。

    乐轩给炎修羽挡了道，抬眼看他一眼，道：“荀家两位公子这次都得中了，他们年后恐怕就要被圣上封官职放外任。”

    “呵呵，那我得提前准备礼物，给他们送别了。”炎修羽说道。

    啪的一声，炎修羽捂着脑袋跳开了，乐轩恨铁不成钢的握着刚打过炎修羽头的书卷，道：“笨！”

    “轩哥，又怎么了？”炎修羽不解的问道。

    “圣上若是将你也外放了呢？大周共进行过四次武举，那四个武状元，都被派往边疆驻守，去时年富力强，归来白发苍苍。”乐轩说道。

    这件事，炎修羽还是第一次听说。

    他倒是不觉得驻守边疆有什么问题，可关键是，如果他走了，清歌妹妹岂不是也要跟去。

    边疆和京城，对男人来说，可能没什么区别，可是对女人们来说，则是一个地狱一个天堂。炎修羽在北蛮部和玉湖城见多了，那里的女人们不管怎么打扮，和京城的女子都差了一大截儿，并不是因为她们生的不好，而是因为没那个条件。

    炎修羽可舍不得严清歌吃苦。

    他急的不行，道：“轩哥，你怎不早告诉我！”

    “武举只办过四次，上一次还是在三十年前，我哪儿记得这些，你冒冒失失，一口答应四皇子要参加武举，我回来才托人找到当时的任令簿，查到那几个状元确切的消息。”

    炎修羽着急又羞愧，这件事，还真怨不得旁人，当时是他冲动了。

    乐轩看着炎修羽这样子，缓声道：“不过，这件事儿也不是没有补救的余地。水家的人，来过炎王府几趟，他们和你哥哥说了什么，你都知道么？”

    炎修羽很少操心府里的事物，炎王爷和人交会来往，他更是几乎一无所知。

    何况，忠王府和炎王府一向没什么交情的，若不是有凌家在里面牵桥搭线，恐怕炎王爷还不会见忠王府的人呢。就算他答应见了，见面也极为低调，炎修羽连风声都没听到。

    看着炎修羽茫然的表情，乐轩又想拍他脑袋：“我看你也只能跟蛮人打交道了。”

    他索性拉了炎修羽到书房，坐下来细细的给他讲解：“眼下大周三面皆稳，唯有北边还不是很平静。”

    当初炎修羽是收拢了大部分的北蛮人，并斩首了很多北蛮抗命不尊的北蛮战士，可是草原那么大，北蛮人又不靠种地为生，还是有不少骠骑游勇，晃荡在草原上，时不时的骚扰北地边境。

    甚至前段时间，发生了一些已经迁到内地的北蛮人，偷偷的讨回草原的事情，尽管人数不算多，可是也够人糟心的。

    见炎修羽赞许点头，乐轩道：“北地需一员大将驻守，这员大将，最好有威名，功夫高强，带兵带的不差，又听话。以前的四次武举，和今日大周情形，有异曲同工之妙。试想，能通过武状元考试，威名自然天下皆知，功夫和带兵的能力都不会差，既然出身正经科举，便是天子门生，忠心可期。”

    听着乐轩头头是道的分析，炎修羽屁股一凉，差点坐不住，乐轩说的，不就是他么！

    乐轩又好气又好笑的看着炎修羽脸上的神色变幻，道：“你啊你！幸亏我去了旁处，还有清歌提点你！”

    炎修羽不服气的争辩：“我于这些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并不清楚。可是我对沙场计谋，再熟悉不过。我哥哥以前常代我问去大理寺，我断案推理，也是一绝。”

    乐轩摆摆手，叫他赶紧别自我吹嘘了，道：“你且听我说！本来，你怎么也逃不过去北地呆一辈子的局面。好在现在有了水家。水家一心要将功补过，水穆为人少言寡语，除了打仗，没别的本事，他又有一个残疾的弟弟要照料，还有个妹妹在宫中为太子侧妃，也曾和蛮人交战。除了沙场功名不如你，别的地方，届是上上之选。”

    “何况，他自己也一门心思要去北地，而我不想去！”炎修羽一拍大腿，转瞬，他又摇头道：“不对！不对！清歌会骂我的。”

    “她骂你做什么？”乐轩问道。

    “水穆的妻子，是清歌的好友凌霄。水穆替我去了北边，凌霄自然会跟去。我舍不得清歌受苦，想让她留在京里，将心比心，凌霄肯定也更喜欢京中繁华。清歌会不会觉得我这么做，不够男人？”

    乐轩被他气的笑起来：“你瞎操什么心！若是去了北地能救命，谁会留在京里等砍头！过几天你参加宫中宴会，记得长点心思，探探风声。好啦好啦，我该说的都说完了，你快滚出去，别扰我读书，真真给你气的头疼。”

    看着炎修羽嘟囔着走出去，乐轩的嘴角挂上了一抹笑。

    正如他父亲乐毅所说，炎修羽是个至真至纯的性子，不然乐毅当年也不会收他为徒了。

    就是因为这份纯真，炎修羽不适合弯弯绕绕，云山雾罩的朝堂，可是也令他有了别人难以企及的直觉，这份直觉，往往能令他洞察战场上瞬息百变的杀机，做出果断正确的决定，也能令他一眼看透那些复杂案件里的真相。

    怪不得父亲和清歌都喜欢炎修羽，他也喜欢。想来不止是他们三个，天下所有心思细密的人，都会盼望身边有个这样的人。

    炎修羽出了书房门，一阵茫然。

    他本来去参加御宴，是为了见清歌，现在乐轩又给他布置了一项任务：打探朝廷到底要派谁去的风声。

    别的都还好，可是一提到这些明人偏要说暗话的场合，炎修羽就头皮发炸。他对此，真的是不擅长。

    眼下怎么办是好呢？炎修羽揉了揉眉心，忽然灵机一动，喊道：“来人呐，备马，我要进城去。”

    炎修羽骑着自己那匹高头大马，风一样刮进京城大门，直奔京里现在最有名的茶楼而去。

    现在的时间，正是茶楼人满为患，生意最好的时候。

    他穿着红色皮毛大氅，紫色棉袄，白玉为簪，金丝做绣，进门后对着台上正讲小儿女恩恩怨怨的说书先生抛出一锭顶他半年收入的银子：“给爷换成朝堂的书来听，越勾心斗角越好！”

    底下的众人一阵哗然，他们才听了一半儿，这人是想干什么。炎修羽好看的眼睛一飘：“今儿茶楼我包了，各位喝什么随意点！”

    顿时，再没了反对的声音。

   

 第两百四十六章 宴饮

    御花园中，冬日融融，微风一吹，将枝上绚烂的梅花吹的像是一阵阵红色迷雾，沾人满身。

    清雅的梅香，沁人心扉，令正在御花园里举行的这场聚会变得分外雅致。

    炎修羽轻轻的拂去漂浮在酒杯里的一片深红梅花瓣，将这杯温热的酒液轻轻饮下一小口。

    台上，皇帝正安稳的坐着，脸上半点表情都没有，从宴会开始至今，他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皇帝向来话都不是很多，和臣子们的交流，更多的表现在奏折上。这半年来，随着太子开始管理朝中之事，皇帝更加沉默寡言了。

    炎修羽今日进宫，有两个目的。

    一则，是他抓心挠肝想要见严清歌，二则，是他之前被乐轩交代过，最好问一问皇家对他这个武状元是什么安排。

    今日来的文武科举前三甲共六人，只有他和皇家有旧，其余的五人，表现的颇为拘束，宴会上的气氛很是凝重，让炎修羽也没法和皇帝和太子套近乎。

    就在炎修羽不知如何是好时，台上的皇帝站起身，对着下面颔首两下，一言不发离开了。

    看着皇帝穿着明黄色袍子的身影越走越远，炎修羽呆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皇帝竟然就走了？

    他听的书里面，可不是这么说的！　明明那些勾心斗角的朝廷故事里面，都是反派先出招，正派后发制人的呀！也就是说，他这个“大好人”不能先开口！不是说，文状元最爱针砭时事，点评国策么，今天这文状元怎么什么都没说！

    炎修羽忍不住哀怨的看向对面一脸橘子皮的五十岁新科文状元。

    可是连皇帝都走了，什么反派正派，奸臣忠臣的，都表演给谁看。

    炎修羽坐不住了！

    看炎修羽在席位上连连扭了好几下，太子轻轻的飘去一个眼神儿，对身边的朱六宝道：“去瞧瞧，看炎状元底下的垫子是不是不舒服。”

    今日是宫中正式的宴饮场合，所以用的是分桌而食，跪地而坐的古法。地上不但铺了符合礼制的席子，还因为天气寒冷，多加了垫子。

    朱六宝几步走到炎修羽身后，巴结道：“炎小王爷，您是不是不舒坦，老奴给您换个垫子，如何？”

    炎修羽一愣，道：“没不舒服。”他抬眼看向太子，见太子也看着他，想着索性皇帝已经走了，开口问道：“太子殿下，小臣有一事不明，还请太子殿下解惑。”

    太子对炎修羽温和鼓励的颔首，道：“但讲无妨！”

    咬了咬牙，炎修羽想起这几日听书时，几乎每个大臣都要用的的那一招：以退为进，他决定依葫芦画瓢。

    他心里很清楚，要是弄巧成拙，可是要把自己装进去了。

    捏着手心的一把汗，炎修羽平静道：“小臣听闻近来北边不是很平稳，枢密院和兵部那里，也朝北边屡屡调兵，但却没听到派哪位将军去。”

    说完后，炎修羽看着太子，等他答复，肚子里百般叫嚣，求着老天别让太子出“等你去啊”这句话。

    有兵无将，的确是现在北地的一个很奇怪的情况。对老百姓来说，这可能是个秘密，但绝对瞒不住大周的贵族层。

    太子朗声一笑：“原来炎状元是在担心这个！不愧是武状元，果然胸怀边关。不过，北地却不是你想的那样空虚，早已有了一位大将镇守，不过区区一些蛮人，何况，那一员大将便足以顶数百猛将也不止。”

    炎修羽有些纳闷的心里过了一遍儿朝廷里数得上名号的将军，发现他们基本上都在京城，偶有外派的，亦是朝西南和南疆之地派去，甚至有两名给调到东海边上荡平海寇的，却根本没有一个在北方。

    他心中不解，可是太子却已经话题一转，笑微微的和那名新科文状元说起话来。那文状元姓顾，是顾氏非常远的一个分支族人，年已五十，骤然得到太子询问，激动的手都有些抖。

    见太子平易近人，席上的气氛骤然一转，变得温煦多了，这下也没了炎修羽再插言的地方。

    虽然太子透露了不会另派人去边疆镇守之事，可是炎修羽最重要的一件事还没有办呢。

    他左蹭蹭，右拧拧，终于等到宴会完毕，还不等太子开口，便兴冲冲道：“好美的梅花儿！美！美！美！实在是太美了！若能进梅林一观，今生无憾！”

    太子心中怎么能不知道炎修羽的想法，忍不住在心底暗暗的冷笑。

    炎修羽不就是想趁着在梅林里闲逛的机会，看能不能见到严清歌么？今日他可是要失望了！

    因为，别说是今日宴饮，御花园左右入口各有宫女、太监看守，闲杂人定一律不得入内，只说皇后那里，就不可能叫严清歌出现在这种场合。

    尽管腹中诽谤，表面上，太子还是笑着道：“诸位，时日还早，观了花再走不迟！”

    那些文武科考前三甲，听到还有这等美事，乐的你看我我看你。他们能在御花园宴饮，已是无上荣光，若再有机会赏花，以后能当做一辈子的谈资。

    得了太子允诺，炎修羽最先起身，兴冲冲朝花园中去了。

    一路分花拂枝，炎修羽拨弄的梅林里花朵阵阵飘下，像是下了一阵香雪，但他将梅林找了不下三遍，只撞见了同来观花的五人，和几名伺候的太监，根本没见到严清歌的身影——而且，连其余宫内常见的宫女妃子，都没见到一个。

    回过神儿的炎修羽这才后知后觉到，今日皇宫里有外人，宫中女子，怕是没机会乱跑。

    他一阵儿的懊恼，这情况，怕是乐轩早就猜到了，但是没告诉他而已，只有他一个人心心念念的想着见到严清歌，才疏忽了。

    炎修羽心里憋得难受，之前因考上武状元而升起的那些骄傲也好，得意也好，全被抛到九霄云外。

    猛地一拳，炎修羽击向了身侧的梅花枝干，将树上的梅花击的纷纷落下，飘满了他一头一身。

    这时，太子的身影悄无声息的出现，他看着眼前的炎修羽，黑色的眸子不由得一黯。

    炎修羽现在的样子，让太子感觉到了无比的威胁——因为他太美了。

    今日炎修羽悉心打扮过，穿着一身温润的蓝色衣裳，那蓝里带着点儿微微的青，让人看到后，不自觉得想起诗书中那些描写春天的美好字句。

    衬着他头上精心雕琢的青玉簪，和那张绝世的容颜，以及他袍脚、肩头和发上洒落的点点梅花，竟像是天人下凡！

    最过分的是，炎修羽喝了一点儿酒后，面色变的更加娇艳，一双眼睛更是水汪汪的夺目，不管是那个女子见了，都要被迷得神魂颠倒。

    幸亏今日严清歌没有来到此地，看到炎修羽此刻的样子。就是这样一个人，站在有利之地和他抢夺严清歌，他焉有一点儿胜算！

    太子对炎修羽温和的一笑，道：“炎状元，湖上亭子里温了上好美酒，孤请你在湖上饮酒赏花，如何？”

    炎修羽心中正自有些不舒坦，听了太子的话，登时立刻想灌上两杯，借酒消愁。

    二人相伴到了御花园小湖上的凉亭里，亭子三面的卷帘被放了下来，挡住冬天裹了水汽的冷风，只对着梅林一面半开。

    一顶精致的雕花紫铜炭炉被放在亭子中间，亭里桌上摆着瓜果、美酒和数样下酒菜，旁边的石凳上，亦被放了提前烤过的厚厚棉垫和皮毛衬，真真是舒适无比。

    炎修羽见这里没有旁人，讶异道：“太子殿下，为何不见其余五人。”

    “孤已叫人去请了，方才恰好见到炎状元，便先唤炎状元过来。”太子回答道。

    炎修羽点点头，哦了一声，坐在那里，也不动面前的酒杯，显然是想等其余人来了一并再喝。

    太子看炎修羽如此谨慎，竟对自己竟怀着戒心，并没说什么。

    过一会儿，其余五人走了进来，看到这庭中的布置，对太子又是一阵下跪谢恩。

    这一场酒，比起方才宴会上的酒，喝的要松快多了，连太子都多进了几杯，直喊着不胜酒力。

    不知何时，天上飘起了细细的白色雪花，一朵一朵，从苍茫的高空飘落。

    炎修羽喝的眼前一阵发花，最后竟跌跌撞撞，朝飘雪的亭外走去。

    亭中，那文状元和文探花已经醉倒在桌下，剩余几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唯有太子的眼睛还保持着清明。

    看着炎修羽的举动，太子微微的眯起眼睛，道：“将炎状元扶下去休息吧。其余的人，送出宫。”

    朱六宝站在太子身后，称了一声是，一阵小跑出去，到了炎修羽跟前。

    炎修羽口干舌燥，一阵儿天旋地转，只有冰冷的雪花降落在他脸上时，才让他稍稍好受。

    朱六宝扶住了脚步踉跄，正走迷踪步的炎修羽，道：“炎小王爷，您往哪儿去。”

    炎修羽根本听不懂朱六宝在说什么，深一脚浅一脚，挣扎着要朝前走，却被朱六宝硬扯着朝另一边儿去了。

    不多时，他们出了御花园，来到一处很是偏僻的宫室门前。

    这宫室在一个没有名号的院子中，门柱颜色斑驳，门内一片萧条凄凉，庭院里种着两颗张牙舞爪的大树，站在一口水井旁，很久没有人修剪过了，也不知是死是活。

    这地方，似乎被时光遗忘了，就这么默默的呆在皇宫的角落内，只怕连宫里的老人们，都不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

    这时，那宫室的门吱呀一声被从内打开，一个桃腮杏眼，身材丰腴的美艳宫装女子走出来，她伸出洁白细长的温暖双手，从朱六宝手里接过身体沉重的炎修羽，对朱六宝点点头，挽着他，朝门内走去。

   

 第两百四十七章 假意

    凤藻宫内，严清歌坐在皇后跟前，她身前的桌上摆着一只黄金打造的莲花形状小碗，手中则捏着一柄核桃夹子，正细细的夹着核桃，将完整的核桃仁放在金碗里。

    皇后笑微微的看着她，说道：“好孩子，亏得还有你陪我！我昨天做梦，又梦到了我可怜的思宁，若是她长大，就和你一般年纪了。”

    严清歌低着头没说话。

    皇后那个女儿若是长大了，何止跟严清歌一个年纪，比严清歌还要大三五岁呢。

    那孩子是皇后生完太子后不到三个月就又怀上的，皇后身体还没养好，强要保住这个孩子，最终，生下来的小公主身子体弱，还没满月就没了。

    对皇后嘴里描述的感情，严清歌实在不太能够理解。因为严清歌也当过母亲，她自己是绝不会像皇后对她那样，对待自己的女儿的。

    皇宫里面的感情，能有几分是真诚的。明知皇后假惺惺的，严清歌还要表现的感恩戴德。

    她不自觉的想起了当日在御花园里见到的六公主。

    事后，她问了霞纷六公主为何会挨打，霞纷叫人去问了，原来六公主因为母亲死了，没人管，所以在宫里面的日子不太好过，但因为她和五皇子年纪相当，两人倒是能玩到一起去。

    那日，六公主听到五皇子伤了腿，去探望五皇子，反倒被候妃迁怒，将她这个克了五皇子的“扫把星”狠狠的打了一巴掌。

    要照严清歌来说，皇后若是真的怀念自己那个早夭的公主，还不如将六公主接来身边好好的疼爱呢。

    将金碗里的核桃剥了有整整一碗，严清歌停下手，轻声道：“娘娘，请用。”

    皇后捻起一颗被严清歌剥的非常完美的核桃仁，在手里看了看，笑道：“真是个巧人儿。我只知道你绣花绣的好，今儿才知道，你这核桃也剥的这么好。”说完后，将那颗核桃仁儿在手里把玩了片刻，转了个圈儿，将它又放下了。

    这时，一个人影在大殿门口探头探脑，皇后和严清歌都看到了，却是一个都没吭声。

    那人影呆了呆，然后走进来，正是海娜珠。

    海娜珠穿着一身外出的衣服，打扮的非常好看，她的一头金发梳成了美丽的留鬓高髻，还用上了镶嵌淡色宝石的银钗环，更衬得一头金发像是金子做成的一样，而那双碧色的眼睛，在深红色皮毛大氅的衬托下，如一片碧玉雕成的叶子。

    “娘娘。”海娜珠委屈的唤了皇后一声，朝着皇后和严清歌坐着的地方去了。

    一看她这打扮，严清歌就知道海娜珠去哪儿了。

    今日是皇帝在御花园宴请文武科考前三甲的正日子，宫里早就传开了，看来，海娜珠是去了那边，结果给看门的人拦住，没进去御花园，回来给皇后告状了。

    海娜珠非常自来熟，对皇后没什么尊敬，而且有什么事情，最爱直闯凤藻宫。对她，皇后是非常头疼的，但是时间久了，竟也习惯了海娜珠这种无拘无束的做派，对海娜珠竟比对严清歌还要“好”些。

    “怎么了？　”皇后问道。

    “我想去看看炎小王爷，可是他们拦着不让进！”海娜珠委屈的说道：“还有人推了我一把呢，娘娘您看，我胳膊上都给那个太监掐红了。”

    她翻起衣袖，给皇后看她胳膊上的一块儿红色的印记。

    海娜珠在宫里面呆的久了，并不是什么都没学会的，起码告刁状告的还是不错的。

    方才她硬要闯进去，不管那两名太监怎么劝都不听，最终，他们只能强硬的把她挡下来，拉扯间，攥住她胳膊。她在蛮人里也是偏白的肤色，身上带一点儿红印都会很明显，其实当时她连疼都没感觉到。

    皇后哦了一声，慈祥对海娜珠招招手：“我说今儿怎么没见到你呢，原来你是看热闹去了。来，给你吃核桃。”

    海娜珠毫不客气，捏起放在金碗里的核桃就吃起来，边吃边说：“娘娘，您不能让我去御花园看一看么？”

    严清歌在旁看着海娜珠和皇后的互动，心里一阵的生厌。

    今日一清早，皇后就将她叫到凤藻宫了，不带留了她吃早饭，连吃午饭都没叫她出去，还不是因为防备她跑去和炎修羽见面。

    而海娜珠倒好，趁着她这个正派未婚妻不在，这么大刺刺的跑去见炎修羽了。

    严清歌心里又烦闷又恶心，胸中升起一股想要呕吐的反胃感。

    海娜珠磨着皇后，想要她答应自己去御花园，但皇后却顾左右而言他，叫嬷嬷端过来各种吃食，来堵海娜珠那张嘴。

    海娜珠坐不住，看事无可为，凤藻宫这正厅里烧的炭太热，闷的慌，便走了。

    只剩下严清歌和皇后时，皇后才笑眯眯的对刚才一直没吭声的严清歌道：“我方才和你呆的兴起，倒是忘了，那武状元，就是炎小王爷吧？”

    严清歌刚想回答皇后，一张嘴，恶心的感觉更重了，她猛的咬住舌头，来制止那股欲吐的感觉，忍了半天，还是干呕一声。

    皇后一愣，看着严清歌。

    严清歌赶紧跪下，道：“娘娘赎罪，清歌许是……呕……”

    皇后也看出来不对劲儿，道：“快来人给严姑娘看看，是怎么了。”

    皇后身后立刻有两个大宫女带着严清歌下去，到了侧殿里，严清歌终于忍不住，哇哇大吐起来，吐到后来，满嘴发苦，竟是连胆汁都呕了出来。

    见她脸色发青，那两名大宫女赶紧去给皇后报信儿，今日严清歌早饭和午饭都是在凤藻宫陪着皇后用的，皇后没事儿，可见应当不是吃坏了的问题，是严清歌自己病了。

    “叫她别过来了，直接回去歇着吧。”皇后摆摆手，说道。

    算算时间，左右那边宴会也该结束了，她拘着严清歌在自己身边一天，也是累得很。

    皇后回了屋里，伺候皇后的几名宫女，立刻无声无息的打扫起正厅，严清歌剥了一下午，才剥了一碗的那碟子核桃，被当做垃圾，无情的倒进簸箕中。

    严清歌脸色发青，回了屋子。

    才一进门，如意和霞纷就看出不对，问道：“姑娘是怎么了？”

    “我腹中有些不好受，在娘娘那里吐了一场，现在已经舒服多了。”

    如意一惊，道：“小姐，您先喝两口热水稳一稳，奴婢这就叫御医去。”

    “别了！”严清歌道：“我今日是在皇后娘娘那里吃的早饭和午饭，若现在找御医，娘娘心里肯定不痛快。我先歇一歇。”

    霞纷的脸上却是凝重起来，道：“严姑娘，老奴斗胆一问，今日您在皇后那里吃了什么。”

    严清歌身体一向不错，比起一般的女子都要健康，肠胃更是好得很，平时吃饭也很注意忌口，怎么会平白大吐一场呢。

    “皇后娘娘那边的饭菜比咱们屋里要多很多，只早上，就有八样粥，十碟小菜，两个锅子，十几样各种包子、花卷等物，中午便更多了，我当时没注意都是什么，宫女夹给我，我便吃了，并不敢细看。”严清歌无奈的说道。

    霞纷沉思一下，道：“小姐先呆着，老奴去一趟御厨房，一会儿就回来。”

    若是饭食相克，严清歌才这么吐了一场，不看御医，当然没问题。但要是有人在别的地方做了手脚，那可就麻烦大了。

    等霞纷走以后，严清歌喝了两碗如意冲的温热蜜水，不一会儿，精神就好起来，肚里也叽里咕噜的叫了，隐约有些饿意，只是霞纷回来前，她不能随便吃东西。

    她正和如意坐在一起，门口进来两个宫装女子并四个太监，见了严清歌，便道：“严小姐，炎小王爷喝醉了酒，在前面闹事儿，非求着太子爷要见您，大家伙儿制不住他，没办法，只能喊您去一趟。”

    一听炎修羽竟然借酒闹事儿，严清歌一急，道：“他……他没事儿吧。”

    “没事儿，只是闹腾的厉害了点儿，一会儿爬树，一会儿乱走。严小姐，您还是快点儿跟我们去吧。”来叫严清歌的姑姑说道。

    听着姑姑说炎修羽发酒疯非要见自己，严清歌心里怪怪的。

    这几日她一直在忧心，若是她对炎修羽真的只是普通的亲情，而不是男女之情，该怎么办？这让她有些不敢面对炎修羽。

    但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再放着发酒疯的炎修羽不管，怕是要出事儿。

    她本就穿着去皇后那里的大衣裳，还没换下来，又在外面罩上一件猩红披风，带着如意，便朝外走去。

    那两名宫女和四名太监引着严清歌，越走越偏，眼看方向离御花园越来越远。

    雪下得大起来了，扑朔在严清歌面上，暮色越来越重，严清歌忽的停住了脚步。

    这个地方离御花园的距离可不近，而且周围的建筑都很破旧。当初在青州，严清歌曾经用卫樵四幅画里夹着的绸缎秘图，拼出皇宫的详细堪舆图，里面就有这地方的标注。

    这里，历来是囚禁犯了错的宫妃和宫女子之处，不但荒凉，看守的也严密。炎修羽怎么可能发酒疯发到这里。

    她狐疑的停下脚步，那两名宫女看严清歌不走了，急忙道：“严小姐，快些儿吧，别等炎小王爷闹大了，惹恼了太子殿下便不好了。”

    “他来这里做什么。”严清歌不肯往前走，慢吞吞的说道。

    那两名宫女笑了笑：“喝醉的人做什么，奴婢们也才不知道呀。”

    “我知道！”这时，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在前面不远的拐角处响起。

   

 第两百四十八章 惊诧

    严清歌眯着眼睛看向前面。

    暗红色宫墙拐角处，茜宁小小的身影走了出来。

    今天天气特别冷，茜宁穿着一身很不合身的极大夹棉绿袄子，腰间用宽宽的汗巾绑住，防止钻风，衣服的下摆拖到膝盖处，脸上也有些脏兮兮的，看着活脱脱一个小乞丐。

    “见过六公主。六公主万安！”那几名宫女和太监不敢怠慢茜宁，对她行礼。

    茜宁脸上冻出两团非常鲜艳的红色，一指前面不远处一处小院子，道：“炎小王爷在这里面，我见到他进去了。”

    那两名宫女和四名太监的脸色顿时有些精彩，他们受了太子的命令，特意来带严清歌看一场好戏，没想到斜刺里杀出来个茜宁。

    茜宁上前，拉住了严清歌手，道：“我带你去。”然后，她回身看了看那几个苦着脸跟上来的宫女太监，道：“你们别跟来！”

    茜宁再不受宠，身份也为公主，平时没旁人，他们得罪茜宁也就罢了，但严清歌在跟前，却容不得他们不听茜宁的话。于是，他们只能站在原地，看着茜宁带着严清歌和如意朝前走去。

    进了院门后，茜宁站住脚步，指着里面一间门扉紧闭的屋子，道：“你最好别进去。”

    严清歌心里一紧，道：“为何？”

    “有些事儿，不知道，比知道了要好。”茜宁少年老成的叹道：“不过你一定要进去的话，还是去吧。我先告诉你一声，他是太子哥身边的朱六宝送来的。”

    就这一句话，就然严清歌瞬间明白了太多东西。

    严清歌看着冻得不停吸鼻涕的茜宁，心头一阵苦涩，谢道：“多谢六公主。”

    尽管明白一切都是太子的算计，可是严清歌此刻的心里，绝对不好受。

    她咬了咬唇，还是下定决心，推开了那扇大门。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瞬间将几朵飞进门内的雪花熔成水珠。

    这屋子非常小，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正对门最里处摆放的一张大床。

    屋内，燃着暗淡火光的炭炉散发着融融热意，除此外，还有一股甜腻的栗子花香在空气里弥漫。

    那股味道，让胃里才舒服一点的严清歌，忍不住又一阵反胃。她重生前嫁过人，当然知道那是男女欢爱后留下的气息。

    一切的一切，都表明了这间屋子在不久前发生了什么——如果忽略地上躺着的那两个衣着整齐的宫装女子的话。

    这两名女子，一个额角带血，仰面躺着，看那伤口的痕迹，应当是在床脚磕的。另一名还有意识，可是身子却微微发颤，趴在地上，满脸涕泪交加，嘴唇上被咬出了深深的血痕，显然痛苦极了。

    “这……”严清歌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情况，这情况好像不对啊。

    见到严清歌，地上那名还有意识的宫装女子痛苦的在喉咙里发出不甘的声音，不成腔调，根本辨不出她在说什么。

    缓步走到床前，严清歌见炎修羽躺在床上，正睡得深沉，他衣冠整齐，偶尔还吧唧两下嘴，酣然如婴孩儿一样。

    严清歌后退两步，只见地上，两个瓷瓶被甩裂在地，一只瓷瓶里流出乳白色的液体，带着浓厚的腥栗子花气息，另一个，则流出鲜红的血。

    顿时，严清歌什么都明白！

    太子果然好毒辣的计策，竟然想趁着炎修羽喝醉，让这两名宫女假扮被炎修羽夺去清白，再叫她来撞个正着。

    到时候，她和炎修羽之间，自然有了嫌隙。这两名女子，也被顺利安插入炎王府，当炎修羽的妾，自此太子在炎王府也多了两个眼线。除此外，在宫内办出这种丑事的炎修羽，自然也会被太子随意揉捏。

    竟想着一举三得，太子真真是好算计啊！

    可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意外，这两名女子竟然成了眼下这个样子，也算是奇葩极了！

    如意被吓坏了，她蹲下身先摸了把那磕坏了脑袋的女子的气息，惊叫道：“大小姐，她……她没气儿了。”

    然后，如意简单的检查了另一名女子的身子，恐慌道：“她四肢关节被人打的粉碎，恐怕……”

    这两名女子的容貌一位清丽婉约，一位艳美明媚，都是万里挑一的美女，竟被人如此狠辣的对待，实在叫如意觉得有些惊悚。

    她吓得带着哭腔，拉住严清歌，颤抖着声音道：“大……大小姐，我们快点将姑爷抬出去。这……这屋子不会闹鬼吧。”

    严清歌已经大概推测出是怎么回事了。她回身冷笑着看了看地上那两名女子，道：“要出去也是把她们扔出去。”

    能有那么大力气和那么好功夫，将人关节打碎的，肯定是炎修羽。

    严清歌心里一阵痛快，就连喝醉了，炎修羽都不受美**惑。比起她重生前那个满院子侍妾还不满足，又跟严淑玉勾搭上的丈夫朱茂，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时，茜宁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们穿好衣服了么？我能进来了么？”

    茜宁人不大，懂得倒挺多。严清歌一阵无语，道：“你进来吧，这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如果死了个把人不算是什么事的话。

    茜宁走进门，看到地上那两名横七竖八躺着宫装女子，讶异道：“咦？这是怎么了。”

    严清歌心情大好，对茜宁解释道：“民间有句话，叫做偷鸡不成蚀把米，便是这样了。”

    茜宁恍然大悟，对严清歌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和炎小王爷！就算没有我的提点，你们还是会好好的。希望将来我和我的状元驸马，也能如此。”

    严清歌已知道今年的驸马已是一把年纪，怕是孙子都和茜宁一般大，笑道：“今年的驸马你见过了么？”

    “当然见到了，我昨天晚上一夜没回，躲在梅花林里，为的就是见状元。可惜我没挑到驸马，只看到了一场好戏——而且，这好戏还越来越精彩了呢。”茜宁挑眉看向地上的两个宫女。

    这时，门口纷沓的脚步声响起，一群宫女和太监飞扑进来，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两名掌管宫女教养的姑姑。

    他们在门口闹哄哄的，早组织好了无数要强逼着严清歌承认那两名宫女地位的说辞，可是在见到里面的情形时，却骤然闭上了嘴巴！

    炎王府还没沦落到娶残废和死人为妾的地步，更何况，瞧这样子，炎小王爷根本就没和这两名宫女有什么首尾。

    严清歌走上前，素手包着帕子，捻起地上那只装了鲜血的瓷瓶，对那群宫女太监道：“这是什么东西？”

    那群宫女和太监瞠目结舌，都不敢说话。

    幸亏严清歌拿起的，不是旁边那只装了白色液体的瓶子。

    “这个……这不是什么好东西。严小姐放下，叫老奴来收拾。”众人里最机灵的一个姑姑赶紧越众上前，一把抢过严清歌手里的瓶子。

    然后，她虎着脸，对身后的众人道：“还不把这两个贱婢扔出去。”

    哗啦啦，好像退潮一样，那群冲进来的宫女太监，拖着地上的一死一伤的两名宫女，瞬间走了个干干净净。

    茜宁饶有兴致的看着这幕闹剧，道：“我也该走了。”

    “茜宁。”严清歌忽然叫住了她。

    “怎么了？”茜宁在门口回头问道。

    “鼻涕。”严清歌笑着从袖口里抽出手帕，递给茜宁。

    那只帕子雪白雪白，用的是最好的细细棉麻布，柔和顺滑，摸起来像是婴儿的脸颊，上面绣了几朵趣味盎然的梅花，最奇特的是，梅花上有几只飘渺灵动的蝴蝶、蜜蜂，在翩然飞舞。

    看着这条漂亮的帕子，茜宁怎么都下不去手用它擦鼻涕。从去年宫难起，她的母妃死后，她能拿到手的所有东西，都是旧的，破的，别人不要的，这还是这两年得到的头一件好东西。

    茜宁将帕子塞进胸前郑重的保管好，又从袖口里抽出一条虽旧，却被洗的很干净的蓝布大棉帕，用力攮了攮鼻子。

    之前她舍不得用这条捡来的大蓝帕子，现在有了更精致的，这条帕子当然就退伍了。

    心满意足的带着新帕子，茜宁离开了这次偏僻的宫殿。

    这时，床上传来一声轻轻的**。严清歌和如意赶紧循声看去。

    床上的炎修羽皱着好看的眉头，慢慢的睁开眼睛，他的眼神儿还有些朦胧。

    看到严清歌后，炎修羽呆了呆，喃喃道：“哎，我刚才做梦，梦到打死了两个冒充清歌妹妹的贱婢，现在又梦到真正的清歌妹妹。好不容易进宫一趟，没见到她，我心里好苦啊。”

    看着炎修羽坐在床头捶胸的样子，严清歌扑哧一声笑出来，前几天的疑虑和纠结全都一扫而空。

    在见到炎修羽后，她终于确定了，她和他之间，不是亲情。

    她见到他就开心，见到他心里就甜，见到他浑身都觉得暖融融的，忍不住想笑，想和他永远不分开，永远都呆在一起。

    “呆子，你还当自己是在做梦呢。”严清歌走过去，一把拎住炎修羽的耳朵：“疼不疼？”

    “疼疼疼！”炎修羽其实才不疼的，他对疼不敏感，严清歌这把子力气，还没到让他呼痛的地步。他更想大喊：“再拧两把。”就把吓跑了严清歌。

    如意已经知情知趣的退了出去，还轻轻的帮他们将门关上了。

   

 第两百四十九章 感动

    炎修羽从床上支起身子，坐了起来。

    躺着的时候还不显，起了身他才发现，自己身上那套新做的蓝衣服，给压出不少褶子。

    趁着严清歌扭头看如意关门的功夫，他迅速的将手掌挡在脸前，哈了一口气，闻了闻自己的口气，很好，虽然酒味儿没散，但是不臭，这下不用担心清歌妹妹嫌弃他啦。

    等严清歌回过头的时候，炎修羽已经挂上了满足的笑容，眼睛眯成了弯月牙。

    “清歌妹妹，我好想你！”炎修羽像个要糖吃的小孩儿一样撒着娇，揪住了严清歌的袖子，无限委屈的晃了晃，一张俊脸看的严清歌好想揉捏抚摸一番。

    她忍着心里的冲动，被自己的想法吓得耳尖泛红，故意板着脸，退后一步，道：“谁要你想了。我还没问你呢，刚才那两个女人是怎么回事。”

    “就是想嘛。”炎修羽跳下地，一把将严清歌揽入怀里。

    严清歌被炎修羽大大的身躯包在怀里，一股带着淡淡澡豆香味的男子芬芳位传入鼻端，她的脸顿时变得通红。

    “你……你这人怎么这样不尊重。”严清歌羞得不行，她根本没料到炎修羽会这么大胆。可是用力去推，却推不开他。

    炎修羽满足的叹息一声，将严清歌抱得更紧了，在她头顶轻声道：“别动，别动！叫我再抱一会儿，以后做梦的时候，也能多个念想。”

    听着他的话语，严清歌慢慢跟着安静了一些。

    室内安静极了，只有两个人的鼻息在轻轻作响。

    严清歌试探着不再刻意绷紧身子，拉开两人间距离，而是轻轻的将脸贴在炎修羽肩头。

    炎修羽这件蓝色料子的衣服，面料非常软，是用上等丝绸所制。他身体强壮，不畏严寒，穿的不多，隔着柔滑的料子，能清晰感觉到他肩下胸膛上肌肉的形状。

    噗通，噗通……

    严清歌听到了炎修羽胸膛里强健有力的心跳声，那么快，就好像她现在急促的心跳声一样。

    终于，炎修羽开口了，他轻声道：“清歌，我好怕。”

    “你怕什么？”严清歌闷在他怀里说道。

    “我前些日子去见了水穆和凌霄。水穆和我说，凌霄待嫁的时候，有段日子忽然反悔，不想嫁他了。”

    “还有这事儿？”严清歌抬起头，一脸不敢置信。

    凌霄和水穆夫妇的感情，在京城里很有名气，人人提起，都要称赞一声“青梅竹马，终成眷属”。就连身为凌霄闺蜜的严清歌都不知道，他们的婚事，竟然出过这么大的岔子。

    “我听说水穆的意思，凌霄因为老见不到他，自己在家爱胡思乱想，恰好不知哪个嘴碎的婆子，说水穆家有几个美婢，将来会做水穆的妾室。凌霄也不去问到底怎么回事，就不愿嫁了。”

    严清歌一怔，炎修羽带着些担心，继续道：“今天的事儿，我根本不知情，你不会因为这个……”

    没想到炎修羽绕了这么大个圈子，竟然是为了说这个。

    严清歌心里像喝了蜜水一样甜，轻声道：“怪你做什么！我又不是瞎子，是那两个女人勾引你不成。你做得很好。”

    炎修羽得了表扬，声音陡然高了不少，欢快道：“你真的不怪我？”

    “真的！”严清歌挣扎了一下，道：“你放开我吧，怪气闷的。”

    炎修羽这才恋恋不舍的放开严清歌，满脸欢笑道：“我听你问起那两个女人，怕你跟凌霄一样，想要退婚，所以才抱紧你。不然你才不会听我解释呢。”

    这样幼稚的举动，也就炎修羽能做出来了。

    严清歌眉头一挑，道：“我不生气，是因为你今日没有碰她们。有些事做过后就不能抹去了，不然，就算你一辈子抱着我，我也不肯原谅你。”

    “我炎修羽对天发誓，这辈子若是碰清歌妹妹以外的女人，就叫我肠穿肚烂，死无葬……”炎修羽一急，竖起三指，朗声说道，却被严清歌捂住了嘴。

    “谁叫你赌咒发誓了。”严清歌气的只想打他，道：“好的不学学坏的，以后你少去茶楼里听书！”

    炎修羽这赌咒发誓的话，还真是从茶楼里听书时学来的，他被拆穿后，尴尬的摸了摸脑袋：“反正我是不会做对不起清歌妹妹的事情的。”

    严清歌幽然道：“你对不对得起我，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了。”

    炎修羽看出她情绪有些异样，柔声道：“清歌妹妹，你怎么了？”

    瞧着炎修羽那双迷人的眼眸，严清歌再忍不住，轻声道：“其实……其实我想问问你，若是有一天，我和你，不再……不再像现在这样，而是像……像一家人那样，你会怎么对我？你那时候会纳妾么？”

    “傻瓜！”炎修羽忽然笑了起来：“桃核长大成桃树，难道会结出梨么？”

    严清歌骤然一愣，细细的品着这句话。

    “我娶你，可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我爱你、慕你、敬你、喜欢你，日日夜夜，心心念念，弱水三千，只取你一瓢饮。就算是天仙在世，放在我眼前，我也不会多看一眼。除了你，换谁我也不要。”

    炎修羽的语气里裹着化不开的柔情蜜意，只是听他说，严清歌就脑袋一阵阵眩晕，脸上冲的血色，已经快要让她变成人形红布了。

    这样认真又好听的情话，从自己喜爱的人嘴里吐露，让她之前的所有担心都飞到九霄云外，幸福的有些惶恐，生怕这不是真的。

    她曾以为，复仇，是她重生后的唯一使命。不知不觉间，她才发现，老天补偿给她的，不仅仅是复仇，而是派出了炎修羽来救赎她。

    “我……我也是差不多的。”她脱口而出，第一次没有思前想后，也没有瞻前顾后，更没有将这份感情和她任何时候的感情做比较。

    因为，这份感情是如此的新颖又独一无二，如此真真切切，让她一瞬间身躯轻盈，有些飘飘然的，似乎肋生双翼，可以遨游九天之上。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我天不怕地不怕，人人都怕我、嫌我，我虽然小，也明白他们看我眼神的意思。只有你对我不同，虽然是你头一次弄哭了我，可是我就是知道，你对我好，不会害我。”

    炎修羽拉住严清歌的手，娓娓道来。

    严清歌想起当日第一次见到炎修羽时他那皮猴样子，嘴边忍不住挂上一抹微笑。那时候她对炎修羽好，更多的是想着要报重生前炎修羽对她那可怜铭儿的恩情。

    “师父来京考试那年，他要闭关温书，我们两个偷偷拿了他的请柬，去参加京城学子们的诗会。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有学问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我也想有学问。”

    “后来，我跟着师父，学会的东西越来越多，而你，一直都站在我身边，我做了很多惹人嘲笑和厌烦的事情，有时候师父和哥哥也会气的骂我，只有你，一直那么有耐心，从来不嫌弃我。　不管我做什么，你都能包容，在我心里，你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我也要把世上最好的东西给你。”

    “我早就知道自己喜欢你。是我表现的太明显，我嫂嫂看了出来，她跟我说，你和太子有婚约，我整整一个月茶饭不思。”

    “幸好我们从小认识，我觉得你应该不会想嫁给太子。我想着，天下都是元家的，太子要娶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但是，我只有你。”

    “有天晚上我做梦，梦到你和太子大婚，我去抢婚，带着你到了一个世外桃源，男耕女织，过得好幸福。我笑着醒过来，就是那个梦，才让我打定主意，要把你从太子手里抢过来。”

    “那时候，谁都知道我喜欢你，我哥哥、嫂嫂也好，凌霄、凌烈也好，水英也好，连师父、师母和轩哥都知道，我喜欢你！只有你不知道。我没法开口，我曾经以为我什么都不怕，后来才发现，我怕很多东西，怕你哭，怕你不开心，怕你不理我，怕你嫁给太子，怕我说出自己对你的喜欢，让我们这辈子都不能见面。”

    严清歌忍不住掉泪了。

    她从未想过，炎修羽对她的感情竟然这么强烈，像是一汪大海扑面而来，将她吞没。

    “有次在师父家，你对着我脸红了，我当时好害怕，怕是自己看错了。那时候我才决定试一试，看你是不是有点儿喜欢我。后来，我对你说明了自己的意思，你没有拒绝。再后来，像是做梦一样，我们被指婚了。”

    “去年战乱，我派去的亲兵没有找到你。虽然我得到消息，你是跟轩哥一起走了，但我还是好担心。我很早就来到玉湖城外，那时候山谷夹道还没有蛮兵，可是，我想着，我还没找到清歌，我不能走。”

    “不管我们在哪里安营扎寨，离开前，我都要叫手下留下些吃的喝的，我在想，找到那些吃喝之物的，万一是清歌你呢，你会不会很累，很饿……”

    严清歌已哭成个泪人，她主动紧紧的握住炎修羽的手，抱着他的胳膊嚎啕。

    原来，在她不知不觉的时候，她已经得到了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就是炎修羽的心。

    透过模糊的泪眼，看着炎修羽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严清歌已经什么都不能想了，她满心全都是对这个男人的爱。

    曾经，她以后帮助炎修羽只是报恩，现在才知道，她的所有举动，一点都没有浪费过，统统有了回报。她对男人有三分好，他就回报给她十分。

    一瞬间，严清歌似乎听到了自己心湖上堤防彻底崩碎的声音，她自重生以来，一直都牢牢固守的那最后一层心墙，骤然消失。

    这一刻，她才终于明白，重生是什么意思。

    重生，不是重来一次，而是真正的过不一样的生活。

    爱，可以融化一切，重铸一切。

    现在的她，才是真正的重生了。

   

 第两百五十章 赏妾

    抱着泪人儿一样的严清歌，炎修羽又是哄又是拍，甚至在她带泪的脸上偷了好几个香吻，像是对一个小孩子一样。

    他虽然最见不得严清歌哭，此番却没有后悔自己这次的剖解心迹。

    以前的严清歌，就算和他最好的时候，偶尔还是有点儿让他摸不到头脑，似乎她是个在横塘路那头的飘渺仙子，看得见，摸不着。现

    在的她，给他的感觉骤然一变，他能感觉到，没有什么能够让他们分开了。

    门外的院子里，鸦雀无声的站了一地人。

    太子脸色雪白，立在门口，将方才炎修羽的话，和严清歌痛快的哭声全都收入耳朵。

    如意被两个姑姑堵着嘴，拉着跪在一边儿，惊恐的看向方才突然冲进来的太子一行人。

    她所在的位置，能听到严清歌的哭声，和屋里隐约传来的炎修羽的说话声，她猜测着，大概是太子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话吧。

    那么大小姐和姑爷不会有事儿吧？

    就在如意恐慌无比时，太子抬步朝外走去，跟他来的十几个太监和姑姑哗啦啦也全散了。

    如意被那两名姑姑松开，身上一软，竟是瘫倒在地。

    方才实在是太可怕了，她想要立刻进屋去通报严清歌，但是手脚发软，半点都动不了。

    好半天，如意才缓过劲儿，还没进屋，就大声喊道：“大小姐，姑爷，不好了！”

    严清歌哽咽着摸了摸脸上的泪，打了个哭咯，不好意思的推开炎修羽，拿出帕子擦了擦脸，道：“如意要来了，你也老实些。”

    如意软着腿脚，推门进来，看见严清歌脸上泪痕婉然，衣服也有些起皱，赶紧道：“大小姐，姑爷！方才太子来了，在外面听了一会儿才走。我给两个姑姑摁住，想要报信儿，没来得及。”

    严清歌和炎修羽面面相觑，这么说，方才他们两个的话，都被太子知道了。

    定了定神，严清歌仔细想了想可能带来的影响，松口气，对如意道：“不碍的。”

    左右她和炎修羽订了婚，这回又是太子算计炎修羽在前，太子自知理亏，就算心里有什么别扭，明面上不会动他们，他们两个都不会有事的。

    至于太子底下的小举动，那就更无所谓了。

    宫里她有水太妃的人照看，中招的机会不大。

    而宫外，炎王府也不是那么好惹的。

    此前太子才让五皇子取代了炎王爷在刑部和大理寺的位子，惹得朝中至今很多人不满，若是他再对炎王府有什么举动，谏官们也不是放着吃白饭的。

    如意不太明白严清歌和炎修羽为什么还这么坐得住，但被严清歌的镇定影响，她心下安稳多了。看大小姐这样子，这件事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她干着急也没有用。何况大小姐那么能干，肯定可以解决的。

    有如意这个外人在，严清歌激荡的情绪才稍稍回复正常。

    她收拾心情，趁着时间还没那么晚，离宫门落锁有点儿时间，捡着自己在宫里面紧要的事情和炎修羽说了说。

    这里面就包括她现在和水太妃合作的事情。

    炎修羽听完，眼中却是异彩连连，几次张口，最后又闭上了。

    严清歌知道他有问题想问，道：“你想说什么只管说就是。”

    “我……我想问问，那个……你说的那个推测怀胎日子的法子准不准。”炎修羽别看脸皮厚，遇到这种妇人的**事时，还是很扭捏的。

    “你问这个做什么？”严清歌不解道。

    “我哥哥现在赋闲在家，嫂嫂左右也没事儿，他们多年没生下一子半女，若是那法子管用……”炎修羽一挠头，满是尴尬道：“算了算了，就当我没问过吧。”

    尽管他神经粗，也感觉到自己一个小叔子关心嫂子房里事，似乎有那么一丝不对。

    严清歌却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其实炎修羽远不必这么尴尬。柔福长公主的孕事，被很多人关心，完全可以拿到明面上来说。

    她看着脸色微红的炎修羽，将那推断受孕日子的时间细细道来，听着听着，炎修羽的脸蛋越来越红，最后简直像是能冒出蒸汽一样。

    严清歌说完，道：“你记住了么？”

    “我……我……我……我全都记住了……”炎修羽绯色脸蛋上一双眼睛像是能滴出水一样，对着严清歌点头如捣蒜：“等告诉了嫂嫂，我也一定不会忘的。我们……我……”然后猛地冲出去门去，夺路而逃。

    严清歌看着他的背影，这才后知后觉，似乎炎修羽理解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地方呢。

    炎修羽走了，严清歌仔细的用这屋里炉上温着的热水洗了洗脸，用帕子蘸水敷了下眼睛，防止等下水肿，然后又拿袖口里随身常带的香脂抹过脸孔，才带着如意回了凤藻宫。

    方才太子来喊人的事情，已经有人通报了皇后。

    严清歌才一进凤藻宫，就有人来喊她去皇后那里。

    严清歌回来前收拾过一番，看起来毫无异状，静静的跟着人去了凤藻宫的正厅。

    皇后才睡过一会儿起来，换了一身衣服，斜斜靠在凤椅背上，见了严清歌，拖长声音道：“严姑娘回来了，御花园里梅花儿开的好么？”

    严清歌能听出皇后声音里淡淡的怒火，显然，皇后对严清歌听了太子传唤出去一趟，非常的不满意。

    她恭顺回答道：“回娘娘，清歌没去御花园。炎小王爷喝醉了，跑到一个很偏僻的地方。奴婢废了很大力气才制住他。才一送走炎小王爷，清歌就回来了。”

    “哦！”皇后狐疑的打量着严清歌，据她得到的消息，前脚严清歌被人领去了冷宫的一个院子，后脚太子就也去了。虽然两人不是一块儿从那里出来的，可是也让她怒火中烧。就在她眼皮子底下，这个狐狸精就想和她儿子有一腿，简直太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这时，一名姑姑从门外走进来，顺着帐幔的遮挡，悄悄的走到皇后身后，附耳说了句什么，皇后的脸色骤然变得温和起来。

    这姑姑才从外面得到消息，炎修羽的确也在那个小院里，而且和严清歌差不多时候出来，而太子离开的就比较早了。

    有炎修羽在，严清歌和太子之间，绝对不可能发生什么。皇后再看向严清歌的眼神儿，便没那么毒辣了。

    严清歌早就用眼角余光扫到那名姑姑的小动作。她佯作不知，道：“娘娘，炎小王爷将清歌也闹了一身酒味儿，清歌怕冲撞娘娘，求娘娘恩准清歌回去换身衣服，再来陪伴娘娘。”

    “你回去吧。我快歇着了，你也早点歇吧。”皇后放下心事，懒得再搭理严清歌，便放她走了。

    出了殿门，如意在外面等着，看见严清歌无事，松了好大一口气。

    见严清歌回来，一直在屋里等着的霞纷急忙道：“严小姐可还好？”

    她从御膳房一回来，就听到严清歌被太子的人带走的消息，可吓了她一大跳。见严清歌全须全尾回来，提心吊胆了个把时辰的霞纷那颗心终于放回肚子。

    “叫姑姑担心了，我没事儿。”严清歌笑着答道。

    霞纷才放下心，可是仔细一打量，发现严清歌的眼皮儿微微不对，再细细一看，竟然似乎是哭过，心里又咯噔一声，道：“姑娘有事儿，千万别瞒着老奴！”

    见霞纷一直盯着自己眼皮儿看，严清歌知道她大概还是留下了一点儿哭过的痕迹。她没瞒着霞纷的必要，将发生在那冷宫小院里的事情大概说了说。

    霞纷这才松了口气，叹道：“哎，都是老奴的疏忽！今日本不该叫严小姐出事儿的。”

    严清歌想起霞纷去了膳房，问道：“霞纷姑姑在膳房里打探的怎么样了。”

    “说来也怪，娘娘那里的饭菜我查了查，按说是没有一点儿问题的，可严小姐今日怎么会吐呢。”霞纷不解的很。

    可是，必定是哪个环节出问题了，严清歌才会呕吐。

    这件事，严清歌并没有太放在心上，霞纷却是一直查了下去，最后告诉严清歌一个结果，问题就出在当天伺候严清歌和皇后吃饭的两个宫女身上，她们两个，必定有一个对饭菜动了手脚。

    严清歌吃惊不已，皇后身边伺候的大宫女，也有敢这么大胆的，难道不要命了么？

    皇宫治凤藻宫，可是很严的，普通的宫女、姑姑犯了错，直接就是打顿板子扔出去，生死由天。也没见她有什么特别爱重，可以放过一马的宫人。

    过了几天，严清歌听说了一件事儿，太子来给皇后请安时，皇后将身边的一名大宫女碧潇赏给了太子做侍妾。

    那碧潇，正是当日伺候皇后和严清歌吃饭的大宫女之一。

    登时，一切迷题都解开了。

    她当天莫名呕吐之事，别看皇后没有提，可是暗地里还是在查了，最后查出来是碧潇下的手。

    至于碧潇为什么要冒着那么大的危险下手，又为什么会被皇后赏给了太子，原因只有一个——碧潇本就是太子的人，为了给太子办事才暴露的，皇后没办法处置她，才将她赏赐给太子，也算是另类的给太子一个警示。

    这对天家母子之间的你来我往，明争暗斗，真真是叫严清歌大开了一回眼界。也让她下定了决心，以后皇后再留她吃饭，她尽量少吃，免得又中了什么招。

   

 第两百五十一章 合计

    京中汇云馆门前，几名衣着华贵的闲汉笑哈哈正要朝里进，却被门口立着的几名人高马大的下人拦住了。

    “对不住，我们爷今日包场，您还请去别处消遣。”下人颇有礼貌的说道。

    汇云馆是京里才开不到两年的新茶楼，里面不管是说书的也好，还是伺候的茶博士也好，乃至包厢，大厅，周围景色，无一不是京中茶楼里的上上选，每天都是车水马龙，来往者非富即贵。

    今日竟是怎么了，谁那么大手笔，将汇云馆包了下来，这不是花一星半点钱能做到的，还要有权有势才行。

    那几名闲汉看进不去，咕哝几声就走了。反正没了汇云馆，还有别处。

    偌大的汇云馆内，除了伺候的茶博士，和冷冷清清在台上咿咿呀呀讲书的说书先生外，只坐了四个人。

    这四人，正是炎修羽、凌霄、水穆和凌烈。

    “烈哥，水穆，我哥哥出门不便，叫我和你们见面。你们千万要担待，有什么话，直接和我说，我一定会转述给我哥哥的，千万不要拐弯抹角，免得我意思传达不到，耽搁了大家的事情。”炎修羽开门见山说道。

    炎王爷一向不爱管外面的事情，也从不和朝臣拉扯。但是炎王府和凌家的关系一向很不错，凌家有事让炎王府帮忙，炎王爷还是不会推脱的。反过来，也是如此。

    凌烈笑着看看最近春风得意的炎修羽，道：“你怎么还是这么个性子，好啦，我们都不是外人，也不和你拐弯抹角。我们今天来，就是要和你说忠王府的事情。”

    “忠王府……”炎修羽眉头一凝，摇头道：“可是不好办了！我前几天进宫参加圣宴，皇上虽然没发话，可是听太子的意思，边疆已经有了一员大将镇守，不会再派人去，再调也是调兵不调将。水穆你去北边，恐怕是不可能了。”

    没想到炎修羽这直脑筋竟然能想到如此深远的地方，一下子将水家最容易走的一条路给堵死了，凌霄夫妇的脸上皆现出凝重之色。

    他们思前想后，都和当初的炎修羽一样，猜不到到底是哪个大将被派去了北边。但是，这并不耽搁他们明白一件事，去北边的路，大概是行不通了。

    “咦，是不是有人提前教过你怎么说，我们还没提，你就知道我们问什么。”凌烈对炎修羽很了解，知道凭炎修羽自己，想不了那么深远，不禁问道。

    “之前乐轩和我提过，让我进宫的时候，尽量打探一下圣上对边疆的想法，免得将我这武状元派去戍边。那时候他就和我说，水家对去北戍边有意。”

    “这个乐轩，倒是个人才！他明明没有和水家有任何接触，不过根据表面上的一些消息，就能推断的如此之深！”凌烈不由得眼前一亮。

    他和乐轩并没有见过面，而且凌家是武将世家，乐家世代文官，互相间没什么交集，可是对乐轩却久闻大名。

    当初乐轩率数百白鹿书院学子千里奔波，到青州戍边的事迹，在已经复课的白鹿书院和整个京城都传开了。

    有这壮举在，只要学问不是太差，通过科考后，这批学子将来的官路必定不会差。

    尤其是其中的首领乐轩，虽然这次落榜，可是家世和以前在书院读书的风评都在，必能有一番大成就。

    水穆对这些朝堂里的事情，其实也不是很擅长。他眼前一亮，问向炎修羽：“乐轩可还说了些什么？”

    “他别的倒是没说了。”炎修羽答道。

    水穆忍不住有些失落，若是有乐轩当参谋，这件事就好办了。

    他搓搓手，想问炎修羽能不能帮他引荐一下乐轩，

    看着水穆期待的目光，炎修羽大概理解他想法，道：“你还是别想那么多了，乐轩这次考试不中，前天已经回青州了，现在在路上。大概要到明年底我和清歌成婚，才会过来。”

    水穆失落的啊了一声。

    两天时间，说早不早，说晚不晚，要是去追的话，很可能追上。可是他和乐轩素昧平生，这么上赶着堵着人去路，求人帮忙，人家未必肯帮，又会落下不好的印象。

    幸好，他提前还有些别的准备，倒不至于那么失落。他对炎修羽道：“炎小王爷，你能不能和我说说，当初你是怎么想到将北蛮之人迁进内地的。”

    “这不是我想的啊。”炎修羽一阵的纳闷，怎么会有人觉得那计策是他想的，道：“这是我师父乐毅乐大人，和另一位荀大人一起想的法子，你们不知道么？”

    水穆一愣，这才知道外面的传闻有误。

    现在外面将炎修羽的事情传的神乎其神，所有跟北蛮人有关的功劳和事宜，都被堆到了炎修羽身上。倒是原本在这件事里居功甚伟的乐毅和荀大人，声明被埋没了。

    不过，这倒不是什么大事儿，水穆问道：“那安置蛮民，总是你亲自带队的吧。安置他们的时候，可曾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事情。”

    “这个嘛，因为有师父和荀大人帮忙，所以我只是带兵压阵，将人送到就不管了。倒是发生过有些蛮人不愿意住下去，情愿跟我回来做私奴的事情，我都没有答应。”炎修羽轻描淡写的说道。

    其实在安置那些人的时候，他也曾受到过不少官员的刁难，可是他当时一心急着快点办完事回京，就没怎么搭理，简单粗暴的将人往地头一放，基本就不管了。

    水穆听了，心下微微安稳，道：“这便好。”

    “水穆，你到底想干什么？”炎修羽问道。

    “我想效仿你们安置北蛮人的法子，将南蛮人也迁到内地。”水穆说道。

    “咦？”炎修羽不解说道：“可是当初师父和我说过，迁北蛮人的计策，想用到南蛮人的身上，没那么容易。”

    “乐大人都说什么了？”水穆心下一紧，问道。别人的话，他不听倒还罢了，可是乐毅父子，对民生很有一套，他说的，肯定是非常中肯的。

    “师父说，北蛮多是草原，冬季气候恶劣，又是一大群一大群依部族而生，将他们迁到内地，难度不大，且以后有地种，有饭吃，能过饱足的生活，再以部族当同姓村落管理，他们就不会闹乱子。且北蛮人男少女多，迁来后，不会太被大周本地人抗拒。而南蛮多住在山林里，非常分散，那里气候潮湿温润，常年高温，蛮人一年只劳作不到三个月，就不干活了。他们既没有什么部族家族观念，又养成了懒惰的习惯，来了大周，反倒会觉得生活辛劳又拘束，肯定不会就范，怕是会立刻逃回去。”

    听着炎修羽转述南蛮人的生活习惯，在西南之地呆了很久的水穆，不由得呆住了。

    事情可不就是这样嘛！

    南蛮人的懒惰，他初初见到的时候，简直都要惊呆了。

    因为气候不冷，而且不善织布，所以南蛮人一生只有三套衣裳，周岁的时候一套，童年时候一套，成亲的时候一套。大部分南蛮人的衣服都只到肚脐，又全是半臂。

    他问过南蛮本地人，为什么要穿这样的衣服，得到理由是反正衣服总会破的，少一点就破的少一点。

    而他们习惯每天早上做一顿饭，然后捏成饭团，饿了就摸一个吃掉。更有些人家，三天才举一次火，其余时间都吃冷饭团。其理由，也是因为懒！生吃鸡肉、蛇肉之类的情况，更是遍地皆是。

    南蛮气候湿润温暖，一年能收三茬稻子，可是他从来没见过有人种三茬的，连种两茬的人都少见。明明多出来的米能换钱，也没人会多费那个事。

    他们的生存理念，就是不饿死就可以了。

    至于平时，南蛮人在干什么？

    南蛮盛产一种叫做烟的植物，他们把那种植物的叶子经过烤制，切成丝，然后放在各种不同材料的烟枪里，或者用树叶子一卷，用火一点，不管男女老少，躺在太阳底下抽烟发呆，一过就是一天，便是他们的生活常态啦。

    那种烟叶子，水穆尝试过，非常的呛人，非常的浓烈，抽上一口，要咳嗽半天，而且那一整天剩下的时间，头都晕乎乎的，什么事儿都想不了，真的是腾云驾雾。

    这样的南蛮人，将他们往内地迁，怕是根本适应不了大周日出而耕，日落而息的生活节奏，马上就会逃走完吧！

    看着水穆脸上那难言的表情，炎修羽道：“水穆，不然我写信帮你问问师父，看有没有解决的方法。”

    水穆摇头道：“我先谢过炎小王爷了。但此事需要从长计议。”

    等乐毅从万里迢迢的青州回信，再将南蛮人迁进来，怕是几年都过去了，水家现在势如水火，要的是急救之法。

    南蛮那边若是能像北蛮迁移一样，提上日程，即日就迁，立竿见影，倒还好说，这种情况，根本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一直在旁边没吭声的凌霄道：“水穆哥，我们说正题吧。”

    水穆点点头，缓声对炎修羽道：“炎小王爷，我们拿到了一些二皇子和静王府谋逆的证据，想要你帮忙，呈给皇上。”

    “你们竟有这样的好东西。”炎修羽一阵兴奋，拍桌而起。

    京里面看不惯二皇子和静王府的人实在是太多了，炎修羽就是其中一个。何况，炎王爷的职位，就是因为二皇子一党被免掉的，转而换上了五皇子继任。

    试问五皇子一个八岁儿童，能管什么刑部和大理寺，还不是背后有人操控。

    仅仅是这件事，就让炎修羽对二皇子一派尤其反感。

    若能有证据扳倒二皇子一脉，炎修羽真是求之不得！

   

 第两百五十二章 告状

    “你是说，那些证据是信件？”炎修羽略有些惊异的说道。

    “是的，信件。”水穆略带苦笑道：“其实我也知道，只是几封信，说服力实在不大。况且今上……”

    话说到这里，水穆自己也住嘴了，他现在最不能做的事情之一，就是妄议朝政。

    想要靠着扳倒二皇子，来让水家不倒，难度着实不小。

    何况，二皇子和静王一脉之前引蛮入京，虽说证据没有被人摆在明面上，但真相如何人人皆知，即便如此，皇帝也没有动他们。

    现在只凭借几封能够轻松假造的信件，就想达成目的，连水穆自己都觉得可笑。

    可惜，之前的几条路，都被封死了，他们又没有别的法子。

    那几封信，是用水家几名死忠手下的命换来的，这样至关重要的证物，水穆自然不会随身携带。

    炎修羽没有要看信件的意愿，场上，一时间变得非常寂静。

    水穆远没有他母亲云氏那般的谋略，他看着炎修羽，心中的滋味，非常难辨。

    水家和严家，同是大周的王公世家，但这几年经历的事情，却太不一样了。

    是从什么时候起，一切起了变化呢？大概是从现今的炎王爷掌了炎王府开始的吧。、

    炎王爷明明有一身好功夫，却不走武将的道路，专攻法之一道，供职于大理寺，后又帮皇帝掌刑部。

    他素喜文名，炎王府里来来往往的幕僚，很多多是当朝清流大儒。

    书生不出门，便知天下事。就是有这些人在背后出谋划策，炎王爷耳濡目染下，所做出的决定，和水家越来越不同……

    这一升一降，不是一朝一夕能形成的，花了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前，　水家和炎家，还都是靠武功立足于本朝的。甚至那时，因为水家有一位宠妃，水家的日子，比家主初丧，幼子承爵的炎王府要好过的多。

    二十年后，水家人要为了保命，为了不从云端上掉落泥地，全家上下，都在死命挣扎。

    方才和炎修羽的交谈中，水穆看的再清楚不过，无论是朝堂谋略，还是目光深远，他和炎修羽其实在伯仲之间，但炎修羽经过乐家父子提点，只是听了他们的只言片语，就让炎修羽站在了和他不一样的和高度。

    这种差距，实在是太难弥补了。

    水穆一时间心乱如麻。

    储秀宫内，身为水穆妹妹的水英，此刻亦是眉头微颦。

    她身边的大宫女流蜜，正在和她院子里的浆洗姑姑讲话，两人的说话声，清晰的透过窗户，传进水英的耳朵里。

    “侧妃本月小日子用的月经带，每日里量倒是不多，可这么淋淋拉拉，都**天了还没完。”浆洗姑姑嘀嘀咕咕的说道。

    流蜜正在门口给水英晒枕头，啐了一口，道：“少说几句吧，侧妃这几天手脚冰寒，脾气正暴着呢，小心侧妃听见，给姑姑吃挂落。”

    呵斥完那姑姑，流蜜走进来，见水英表情怔怔的，悄声道：“侧妃，不如我们多朝御膳房讨点鲜血，然后……”

    水英这个月的月信迟迟没来，而且最近睡觉，总是爱流口水，胸脯也隐约发胀做疼，一切的证据都表明，她极有可能是怀上了。

    为了隐瞒这个消息，她先说是葵水不顺，推了半月，实在推无可推，叫太医抓了几幅药，装着喝下。第二日去御膳房领饭时，通过水太妃在御膳房埋下的人，偷偷取了鲜血回来，抹在月经带上，伪造月信。

    听了流蜜的建议，水英摇摇头，道：“不妥的，若是葵水还和以前那样多，将来太医诊出我有身孕时，月份便不好算了。血不多，到时候还能推脱，说可能是刚怀上，又吃了药，怀相不好才见血，被错当成月事。”

    流蜜是水太妃早安插好来伺候水英的，见水英执意如此，她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担忧的叹口气。

    太子的储秀宫，别看不大，可是其中的明争暗斗，比当今圣上的后宫要复杂多了。

    这边流蜜才出去忙活别的，水英就听见外面元芊芊嚣张的笑声，她嘹亮的逗弄着自己的儿子，这孩子上个月终于被太子赐了名字——元堇。

    对这个名字，元芊芊非常满意，作为太子院子里独一份儿的孩子，又是男孩儿，光是伺候他的宫人，就有近二十个。

    而身为侧妃的水英，身边也不过两个宫女，两个姑姑，和两个太监。

    元堇的性子不像太子那样沉稳，很爱闹腾，稍有不如意，便滚地大哭，扯着嗓子嚷嚷。

    今日也是如此，没一会儿，元堇响亮过人的尖叫声和哭号声就遍布了储秀宫庭院，震的水英心烦意燥。

    今日太子不在宫内，水英想了想，吩咐流蜜，道：“收拾一下，和我一并去凤藻宫。”

    流蜜晓得水英又要去找严清歌了，她暗地里一算，这已经是水英上回侍完寝，第四回去严清歌，这频率有点儿太高了。

    不多时，水英到了凤藻宫，进了严清歌门里，见严清歌正坐在窗户底下绣花。

    今日天阴沉沉的，云彩低垂，光线也不太好。见了水英，严清歌索性抛下绣架，不干活了。

    严清歌叫如意端上来御厨房新做的蜜饯，和泡的蜜水，笑道：“你不好好呆着安胎，偏跑来跑去。”

    “我近来不知怎么了，脾气总是收不住。元堇在院子里叫，以前我只当耳旁风，刚才却恨不得出去把他嘴缝上。”元芊芊叹口气，苦恼的揉着太阳穴。

    “你才怀上，身体有变化，都是正常的。算算日子，现在那孩子有四十多天了吧。再过一个月，才有的他闹你的时候呢。”严清歌笑道。

    水英笑着摇摇头：“你一个黄花大闺女，倒是装的和生过十七八个的妇人一样，快给我倒杯水喝，便是尽了你本分了。”

    姐妹两个亲热的坐在一起说话，中午水英不想回去，就留在严清歌处吃饭了。

    霞纷惦念着水英才怀上，特意叫厨房里做了很多不显眼的进补饭菜，味道很是寡淡。水英吃的皱着眉头，反倒是平时就吃得清淡的严清歌，觉得这饭菜很对胃口。

    吃完饭，水英困了，严清歌招呼她在自己屋里睡下，这边水英才躺下没一会儿，霞纷就走进来，脸上一阵严肃，左右看了看，道：“水侧妃呢。”

    “她吃完饭乏了，我叫她睡一会儿。”严清歌说道。重生前她刚怀上孩子的时候，也总是贪睡。

    霞纷脸上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点头道：“叫侧妃睡吧。”

    严清歌看霞纷表现，感觉应该是出了什么事儿，不解问道：“姑姑，怎么啦？”

    霞纷怕吵到水英，拉着严清歌到外面一点说话，道：“元侧妃来了，跟皇后告状，说是储秀宫一个侍妾要害元堇。”

    “咦，元芊芊要处置一个侧妃，还用得到来找皇后。”严清歌大为纳闷。

    照元芊芊一贯的行事风格，太**里面真要有人动元堇一根指头，早该被元芊芊打烂了，还用得到给皇后通报。

    “这里面必定有问题，我已叫人去储秀宫打探了。”霞纷说道。

    一老一小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个可能。

    元芊芊不敢动那个侍妾，跑来皇后这里告状，很有可能是因为那个侍妾她动不得，譬如说，那个侍妾有孕了。

    这就证明，严清歌出计，霞纷动手，二人合力，在储秀宫里的布置，已经初步现出作用了。

    当初她们可是对太子全宫下手的，这次若是暴露出有一个侍妾怀上，那离别的侍妾们怀上，还远么？

    严清歌对自己在古书里面看到的那法子深信不疑。她对霞纷颔首道：“姑姑，我出去看看吧。”

    如果真是储秀宫有人怀上了，这件事儿肯定瞒不住。水英事前有准备，倒是安全的很，为这件事儿，也没必要喊她起床，就叫她歇着吧。

    出了门儿，严清歌果然看到远处的凤藻宫正殿门口，跪了三五个宫人，一副要挨罚的样子。不少人都装作有意无意的，朝那边看去。

    霞纷轻轻的指着那几个姑姑给严清歌讲解：“那几个，都是太子长子元堇身边伺候的人，平时里元侧妃非常护短，在元堇身边伺候的人，经常有赏，和别人冲突，也不会罚她们。看来，这次事情不小。”

    这时，凤藻宫的宫门口，又来了一行人。

    打头的，是一名穿着嫩绿色宫装的女子，她个头不高，行动间如弱柳扶风，袅袅娜娜。

    等她稍微走得近些，严清歌认了出来，这女孩儿，不正是那个和她长的神似的碧萦么！

    碧萦一路直奔凤藻宫正殿方向，但走在半路上时，她似乎感觉到了严清歌的目光，抬眼朝严清歌这边望了一眼。

    严清歌直视着她，登时惊了一下。

    许久不见，碧萦本作雪色的肤色黑了些，人也精干不少，若不是身上的举止气质还是娇娇弱弱的，单论长相，和现在的严清歌又靠拢了很多！

    现在是冬天，太阳不大，连偶尔会在门前晒晒暖的严清歌都捂得白了不少，冬日里又没什么蔬菜，尽是吃肉，她还胖了那么一点儿，身上的筋肉线条，已经弱化了非常多。

    但碧萦又不用做苦力，又不用出门奔波，她变得这么又黑又精壮，肯定是刻意为之。

    严清歌心里生出一股厌恶来，碧萦的相貌出现这种变化，肯定又是出自太子的授意，这个太子，到底想干什么！

   

 第两百五十三章 癫痫

    皇后宫中，有不少人都认得碧萦。

    她在皇后跟前，虽然不曾很得势，但却是年初皇后回宫没多久后，亲自叫人调进来的，比普通宫女，多了两分面子。后来又被赐给太子，当了太子的侍妾，可谓是一步登天。

    见了碧萦，虽说碍于元芊芊面子，不曾有人和她打招呼，但众人的目光都颇为和善，甚至有人颇为艳羡的对她行注目礼。

    严清歌见到碧萦现在的相貌，心头尽是嫌恶之感。

    一想到太子叫碧萦刻意朝着她的样子去收拾打扮，乃至改变肤色和体型，还时不时的临幸碧萦，严清歌的胸中就一阵作呕。

    她干脆回身进了屋子，霞纷在外面略站了站，也跟着进屋了。

    霞纷大概能明白严清歌的想法，劝道：“严姑娘稍忍一忍，再等上几个月，你就能出宫了。”

    严清歌按捺好久，才将心里那股恶气稍稍的平息一些，抬头对霞纷道：“姑姑只管放心，清歌不会做傻事的。”

    这时，屋里传来动静，流蜜扶着水英走出来。水英揉着眼睛，道：“我乏得很，又睡不着，干脆醒一醒就回去吧。”

    “兴许是我床太硬了。”严清歌说道，她不喜欢睡软床：“你这会儿怕是不好回去，元芊芊和碧萦都来了凤藻宫，万一撞上她们，又要费番口角。”

    “咦，她们来做什么？”水英满是不解，她本还带着些睡意，登时被这消息打消没了。

    “元芊芊来告状呢，貌似是碧萦伤了元堇。”

    水英听到解释，若有所思，道：“是碧萦有了身孕吧。”

    迎着严清歌和霞纷的目光，水英道：“上个月侍寝次数最多的便是碧萦，她一个人就占了六天，她怀上身孕的可能最大。”

    霞纷对太**里女人们的小日子和上月侍寝的日期了如指掌，低头认真算了算，果然如此。

    三人正说着，窗户根下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霞纷立刻走过去，一张小小的纸片顺着窗缝被扔进来。

    霞纷拿起一看，脸色的表情越来越惊，一抬头，对水英斩钉截铁道：“水侧妃快去严小姐床上躺着，睡　不着也只管装睡。”

    严清歌和水英不解，好奇的去看那纸片上写着什么，却见上面没有一个字，只有用炭笔随意画的几个鬼画符，根本看不出是什么，胡乱连在一起，就好像是谁无聊时的涂鸦一般。

    “这是储秀宫暗桩给我送来的密信。”霞纷解释道：“懂得这么传信的人不多，所以，也不会有假造的嫌疑。储秀宫出了大事，皇长孙元堇得了癫痫，口吐白沫昏过去，差点咬断舌头。”

    严清歌和水英都惊住了。

    水英当机立断，二话不说转身回了里屋，躺到了严清歌的床上，盖好被子，装着睡着了。

    元堇是太子长子，也是太子膝下唯一一个孩子，虽然平时吵了些，可是身子骨好着呢，之前毫无征兆，说得癫痫就得癫痫，又是在元芊芊不在他身边的时候得，这件事儿可不得了。

    今日太**里留着的那些女人们，各个都有嫌疑，只怕要脱层皮了。

    严清歌的心头却是升起一股荒谬的感觉。

    上一世，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她和父亲以及海姨娘进宫觐见太子和贵为太子妃的严淑玉，有幸得以留宿两晚。半夜，她屋子的窗户无故大开，被寒风激的得了伤寒，灌下一碗御医的药后，便莫名得了癫痫。

    而这一世，她逃过了那一劫，但储秀宫还是有人得了癫痫，不过那人换成了元堇。

    想到这个，她心头微微的一跳，这两件事，会不会有关系呢？

    因为癫痫这病症，可不是说得就得的。恐怕，是有人对元堇下手了，那个人，八成就是严淑玉。

    记得严清歌前些时日病了，元芊芊带了药材，借探病的名义对她示威，听她语气，似乎和严淑玉的关系还不错。

    严清歌猜测，只怕是元芊芊自以为她和严淑玉亲近，而严淑玉对元芊芊，根本就是利用。

    严淑玉就像是一条冷血的毒蛇，不管是谁，都暖不热她那颗贪婪的心肠。

    这就好解释了！

    严淑玉对元堇下手，是因为元堇身为太子院中唯一的男丁，母亲身份又尊贵，挡住了严淑玉向上爬的那条路。

    想明白这些事情后，严清歌嘴角挂上了一抹冷笑。

    严淑玉倒是好算计，在这种时候浑水摸鱼，而且，单从表面看，她的嫌疑还真是不大。

    因为，她一直都没有承过太子的宠，加上和元芊芊关系不错，在而今太**里出现一群疑似怀孕的女人时，属于最没有动机对元堇下手的一个。

    霞纷看着严清歌的表情，隐约间产生了一个念头，严清歌似乎对这件事的内情有了解。只是严清歌不主动说，她也没办法问，只能自己去调查。

    水英到底是怀孕了，虽然精神上紧紧绷着，身子却不听使唤，在严清歌的硬板床上辗转了半个时辰，竟然真的睡着了。

    严清歌和霞纷坐在屋里离门口不远的地方，在这个位置，她们刚好能看到凤藻宫的大门。

    一直到水英睡着，凤藻宫都没见有外人进来，这证明，根本没人将方才储秀宫发生的事情通报给元芊芊。

    储秀宫里，怕是现在已经乱成了一团，各方势力互相压制倾轧，才造成了这种后果。

    也不知过一会儿元芊芊回了储秀宫，看到她儿子的惨样，会是什么个反应。

    这一次元芊芊闹得应该是颇厉害的，直到日头偏西，散发出昏黄的光芒，她还没从凤藻宫正殿里出来。

    太子子嗣不丰，哪怕碧萦做了什么错事儿，皇后这次也理应偏向着怀胎的碧萦，看来，元芊芊想要惩罚碧萦的打算要落空了。

    凤藻宫正殿内，正在发生的一幕，和严清歌猜测的差不多。

    元芊芊满脸带泪，哭的抽抽噎噎，哀切跪在皇后座下，抓着皇后的凤袍袍脚，她因为长时间的哭泣，嗓子都变得哑了：“婶婶，堇儿是太子哥唯一的孩子。您一定要为他做主啊。”

    哭完这一句，又哭：“婶婶，堇儿那一跤摔的不轻，那么小的人儿，嚷着胸口痛。他这么大，还是头回受伤。要有个好歹，芊芊也不要活了！”

    而碧萦则一声不吭的直挺挺跪在另一边，她的膝盖下，被放了一只厚厚的棉垫子，就算跪上一夜，都不会伤身体。

    每听元芊芊哭上三五句，皇后就会抬手拍拍她的肩膀，无奈道：“好啦，你也不是小孩子了。”

    元芊芊痴缠不清，就是要皇后答应她惩罚碧萦，不管怎么说都没用。

    皇后心里早就烦透了，恨不得将元芊芊扔出去才好，却没办法这么做。倒是一直当了个沉默背景板的碧萦，被元芊芊衬托的很是对皇后胃口。

    再这么被元芊芊纠缠，皇后的晚饭也别想吃了，除非太子今天提前回宫，来凤藻宫将元芊芊带走。

    此时此刻，皇后忍不住非常后悔，当初怎么就将元芊芊许给了太子。

    正在这时，一名穿着老绿色衣裳的宫女几乎是一路小跑进来，快步到了元芊芊和皇后不远处，咚咚磕了两个响头，着急的喊道：“皇后娘娘，侧妃娘娘，皇长孙……皇长孙殿下不好了。”

    元芊芊脸上还满是亮晶晶、**的泪水，听到这话，猛地一甩头，声音凌厉道：“怎么了？”

    连皇后都忍不住猛地一握凤椅把手，坐直了身子。

    “娘娘您走后，皇长孙哭着要找您，没多久，身子就抽抽起来，又不小心咬到舌头。太医来看过，说皇长孙得了癫痫病，就算以后能好，舌头……舌头也补不回来了。”

    “癫痫病……”元芊芊的目光直直的，似乎没听懂那宫女说的是什么。

    皇后则清醒多了，问道：“元堇那舌头是怎么回事。”

    “皇长孙殿下的舌头被咬破一截，太医说，以后轻则言语含糊，重则不能说话。”那宫女哀声说道。

    元芊芊听着那宫女的话，忽然站起身，也不顾自己正在皇后跟前，怒喝一声：“你骗人！我的堇儿好好的。”

    说完后，她猛地朝外奔出去。

    “侧妃娘娘节哀！”那宫女看元芊芊眼珠赤红，似乎不是很对劲儿，赶紧闪开一条路，在旁边梆梆的磕着响头，几下就磕出了血。

    元芊芊飞一样狂奔出了凤藻宫正殿大门，四顾茫然，眼前白花花一片，头中嗡嗡作响。

    她不信自己健壮活泼的堇儿会得那种恶病，她绝不信！

    忽的，她眼前一黑，朝后翻倒，生生昏在大道上。

    凤藻宫正殿门前路上，跪着几名宫人，正是元芊芊带来的，她们因为伺候元堇不力，专门被带来听候皇后发落。一看元芊芊昏过去，她们赶紧膝行过去，将她从地上抱起来，口中喊着娘娘。

    好半天，元芊芊才被摇醒。

    她盯着那几名宫人，表情怔怔的，就在谁也没提防的时候，元芊芊猛地伸出了尖锐的五指。

    她的指甲留的又长又锋利，直接扣进了抱着她的那位宫人的右眼中。

    鲜血四溅，一声清脆的眼珠破碎声响起。那宫人惨叫起来，将怀里的元芊芊猛丢在地上。

    “你们都要给我的堇儿偿命！”元芊芊在地上滚动着，发出了疯狂的喊叫。

    最后一抹如血夕阳，在凤藻宫檐下，缓缓坠落！

   

 第两百五十四章 新药

    “查，一定要查到底！”

    储秀宫中，密密麻麻的跪了一地人，包括刚刚回宫的水英。

    众人听着太子含着怒火的声音，忍不住身上发寒。

    太子一向温声细语，从不发火，这还是他头一回现出暴怒之态。

    元芊芊住着的宫室内，隐约传出哀声痛哭，传到院子里时，细若游丝，隐隐约约，仿若深夜女鬼饮泣。

    院子一角，曾经伺候元堇的二十几位宫人，有一大半已被杖毙，剩余跟这次事情脱不开关系的几个，暂时得以保留姓名，等待被人严刑拷审。

    所有人心里都沉甸甸的，尤其是其中几个女子，脸上更是忧色深重。连元芊芊的儿子都遭了不幸，若是换了她们的孩子，岂不是要被吃的骨头都不剩。

    这里面，一名陈姓侍妾，不自觉将手掠过小腹。

    太子叫人散了后，太子的女人们带着伺候自己的人，回了自己的屋子，唯有严淑玉脚下一转，去了元芊芊那边。

    元芊芊门口，两名面色严肃的姑姑好像机器一样冷冰冰的站着，见了她，道：“严娘子，我们侧妃今日不见人。”

    “那奴婢先回了。”严淑玉温声说道。

    这时，屋里传来了元芊芊森冷沙哑，还带着哭腔的声音：“叫她进来。”

    屋内，一股苦药味儿弥漫在空气中，元芊芊满面泪痕，守在床前，看护依旧昏迷着的元堇。

    她握着元堇的手，已经呼唤了整整一个多时辰，元堇都没有醒来的迹象。

    “你们都退下。”元芊芊虽然眼睛哭肿了，可是余威犹在，只是扫了一眼，吩咐了一声，她屋里的那些伺候的宫女们全都退潮一样下去了。

    严淑玉跪在地上，轻声道：“娘娘节哀，皇长孙殿下的病，只要以后多注意，还是能治好的。”

    元芊芊得到噩耗，已经近两个时辰了。癫痫这病症，此刻对她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关键是元堇那舌头，如果元堇以后真的变成个哑巴，一个有缺陷的皇子，在宫内将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可想而知。

    “你叫欧阳少冥来，给堇儿看舌头。”元芊芊赤红着眼珠，吩咐严淑玉。

    欧阳少冥近半个月都没进宫了，论起医术，欧阳少冥兴许并不如在太医院做了一辈子的老御医，可是论起邪门歪道，却是世上一流的。别人说元堇这舌头没治了，说不定欧阳少冥能有法子。

    现在能立刻说动欧阳少冥，让他赶进宫尽心给元堇治病的人，只有严淑玉了。

    严淑玉温声道：“娘娘，我即刻就给家舅去信。”

    这信件要传出宫，自然要靠元芊芊的门路，严淑玉可没那么大面子，能和宫外之人通信。

    她正躬身想要告退，元芊芊的目光里疯狂之色连连闪动，叫住了严淑玉。

    “碧萦那个小贱、货！若不是她，今天堇儿也不会出事。”元芊芊狠声咒骂道。

    严淑玉将头低的更低了，轻声答道：“是，娘娘，清歌知道该怎么做。”

    虽然元芊芊没开口，可是她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她要严淑玉向欧阳少冥讨堕胎药，不能让碧萦将孩子生出来。

    退出元芊芊的房间后，严淑玉和门外等着的宫女一起，静静的提着灯笼回了自己的屋子。

    磨墨摊纸，就着一豆蜡烛的跳跃光芒，严淑玉写了一封措辞非常平淡的信件，给欧阳少冥，请他进宫给元芊芊的儿子元堇治病。

    屋内，只有她一个人。

    写完信后，严淑玉审视着那封信件，满意的轻轻吹干上面未干的墨痕，脸上挂了丝得意的笑容。

    这封信被元芊芊动用关系，连夜送出宫去。

    第二日一早，欧阳少冥赶着宫中开门的时间，早早的来了储秀宫。

    看过元堇的伤势，欧阳少冥留下一瓶小小的药粉，叫人每天给元堇上三次，又开了几幅药方，留了下来，说是常吃能压制癫痫。

    看完元堇后，欧阳少冥对着形容憔悴的元芊芊行礼，道：“元侧妃，小人想要见一见我那侄女儿，不知她可在。”

    元芊芊想起欧阳少冥和严淑玉那畸形的关系，心头一阵厌恶，挥手道：“去吧，她在自己宫室内。今日殿下在，你们不要闹的太荒唐。”

    欧阳少冥才不管太子在不在，脸上大喜。

    严淑玉今日穿了一身素白衣裳，鬓边挽着白色绒花。她立志要为严松年守孝三年，穿着打扮上，很是注意。

    这一身白衣，衬得严淑玉唇红齿白，皮肤细软，欧阳少冥瞧了瞧身边严淑玉的两个宫女，咳嗽一声：“元侧妃那里缺人，叫我来喊你们去帮会儿忙。”

    这两名宫女并非严淑玉心腹，他们的事情，断然不能泄露给这两人知道。

    将她们支开后，欧阳少冥一拉严淑玉的手，往内室走去。

    严淑玉脸上又羞又恼，挣扎着压低声音，小声道：“今日殿下在的！”

    “不妨事儿，只叫我摸一摸就好！我有半个月没近过你身，日夜想着你。外面有人给我送北蛮女，我都没受。”欧阳少冥一边说，一边痴迷的看着严淑玉，手顺着她宽大的袖管滑进去，冲着腋下直伸到胸脯上。

    被欧阳少冥又揉又捏，严淑玉一会儿眼神就迷离起来。

    虽然明知太子就在宫内不远处，白日里，宫内又处处都是耳目，她心中也不喜欧阳少冥，但不知为何，心里那股野火却是压不住的往外冒，双腿发软下，半推半就，被欧阳少冥拉进屋里去。

    过了一刻多钟，严淑玉才和欧阳少冥出来。

    她坐在椅子上，将裙子后摆撩到身前，细细的处理着上面的褶皱，怪道：“舅舅你怎么如此不小心。”

    欧阳少冥红光满面，得意的看着严淑玉，伸出大拇指在她耳根下磨蹭一把：“我最喜听你叫我舅舅，方才怎么不叫。”

    严淑玉脸色一白，目光复杂的看了看欧阳少冥。

    虽说二人没有血缘，但到底是叫着舅舅长大的。何况她现在的处境，和欧阳少冥这般来往，简直像是走钢丝一般，分分钟都有可能摔得粉身碎骨。

    只是，相处的久了，严淑玉倒不像以前那般抗拒欧阳少冥了。

    一则，是欧阳少冥欧对她，的确是非常好。二则，这种不能为人道的情感，让她觉得非常刺激，竟有些欲罢不能。三则，欧阳少冥真的很有用，总是可以给她提供各种奇药。

    她叹口气，轻声道：“你给我备一些堕胎药，药性越烈越好，我要用。”

    欧阳少冥才不会以为是严淑玉要用呢，他哦了一声，道：“这个好办，我下次入宫给你带来。”

    “那诱发癫痫的药粉和药引，你还有么？再给我制一些。”严淑玉想了想，说道。

    “这个倒是难办。药粉好说，可是药引不好找，我寻了很久，才寻到那么一点儿，上次入宫都带给你了。那本是三人用的分量，我看那个元堇的伤势，你全用在他身上了，倒是浪费。”

    听欧阳少冥说引发癫痫的药粉没了，严淑玉眉头微颦。

    欧阳少冥为安慰她，道：“虽说没了那个，但我近来正试制新药，那个倒是可以多给你些。”

    “舅舅又做了什么？”严淑玉问道。

    “是叫人骨头松软的一味药，加在饭里，无色无味，只要吃上一个月，随便跌上一跤，或者磕在那里，伤处骨头立时酥断，碎成一片一片，任世上再好的郎中都看不出缘由。”欧阳少冥得意的说道。

    他这药，已经在二皇子给他提供的试药人身上试过了，对妇人、老者、幼童最是管用。

    严淑玉听了这药，顿觉满意，道：“舅舅还有旁的新药么？”

    “还有一味药，我尚在做，做好能叫人得哮喘。”欧阳少冥说道。

    听到欧阳少冥制出这么多的新药，严淑玉的目光中异彩涟涟，这些药，都是她能用到的。

    试想，如果太**里得宠的女人，一个个都得了怪病，然后狗咬狗起来，她的机会就来了。

    像这次，碧萦有身孕，就是她第一个发现的，然后禀告元芊芊，再趁着元芊芊找碧萦麻烦，对元堇下药。果不其然，元芊芊立刻向她讨要堕胎药，而元堇也废了，可谓是斗得两败俱伤。

    正在此时，门口呼啦啦进来了五六个姑姑，瞥见欧阳少冥坐在严淑玉屋里，一愣，认出他的身份，态度立时变得热切起来。

    欧阳少冥的医术她们是知道的，没人愿意无缘无故得罪一个医术高明的郎中。

    “几位姑姑可是为昨天之事而来。”严淑玉恭顺的给她们行过礼，道：“今日舅舅给皇长孙殿下看伤势，淑玉借机对舅舅尽一尽孝道，姑姑们不必拘束，该做什么便做吧。”

    昨晚上就有人来严淑玉这里搜过了，只是怕夜里搜的不干净，赶早又来搜一趟。昨晚在储秀宫内，虽然这些姑姑们也找到些违禁的东西，可是没一样和元堇的病有干系。

    这几名姑姑对严淑玉和欧阳少冥行过礼，进屋一顿开箱倒柜的翻找。不过碍于欧阳少冥的面子，并没有像在别的侍妾屋里一样如狼似虎。

    她们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况且严淑玉本来就没有嫌疑，便走了。

    半个月前，元堇得了风寒，元芊芊非要叫欧阳少冥开药，严淑玉半推半就，让欧阳少冥将诱发癫痫的主药下在那剂治风寒的药里。昨天更是将所有的药引提前抛洒在元堇可能去的地方，她这里能搜出来才怪。

    欧阳少冥满含笑意的看看严淑玉，轻佻的说道：“我也该出宫了。过几日我来，你再给我尽尽孝道。”说完后，扬长而去！

    严淑玉这次不再羞恼，反倒很是得意的看向桌上还在冒着轻烟的温热茶水，用微不可查的声音轻轻道：“只要你能给我想要的，那又何妨！”

   

 第两百五十五章 祭祀

    一大清早，严清歌才醒来，就听见门外吵吵嚷嚷的。

    这几天屋里炭盆烧的旺，加上今年冬天气候干冷，她嗓子里总是有些毛毛的感觉，鼻子也不太舒服，夜里睡得很不安稳，觉睡得不好，精神便没那么足。

    听了外面的吵嚷声，她揉着脑袋，吩咐如意道：“出去看看，是怎么了？”

    天没亮，放在宫外，很多人家都还在梦乡中，外面那吵闹的声音，实在是刺耳。

    如意出去看了看，回来道：“大小姐，是海娜珠姑娘，她领着两个宫女穿着蛮人的衣裳，在跳什么舞。”

    严清歌的眉头皱的老高，道：“跳舞？她倒是有闲情雅致。”

    被如意服侍着洗漱穿衣后，严清歌走了出去。

    外面的声音实在太渗人，加上北蛮人并不是擅长歌舞的族群，她忍不住要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只见二人宫室门前的庭院里，被点上了数只粗大的火把，放在地砖上，将四周照的阴影瞳瞳。

    火把前的地砖上，被放了一堆鲜血淋漓的死物。

    海娜珠穿着一身北蛮人的服装，那身衣服色彩鲜艳，用的布料和皮毛都不差，应当是进宫后海娜珠新做的。

    海娜珠的头上、脖子上、脚上，挂满了沉重的银饰，行动间步履缓慢，举手投足都很费劲，嘴里时而发出嗡嗡嗡的哼叫，时而尖叫大喊，中间夹杂着用怪异的北蛮话念出的调子。

    她身后的两名宫女虽然是大周人，可是也被海娜珠打扮成北蛮人的样子，跟在她身后笨拙的学着海娜珠的动作。

    这三人的诡秘举动，看的严清歌眉头高皱。

    这样的举动，令严清歌想到了被大周人厌弃非常的巫蛊诅咒之事。

    在宫中，连私人祭拜的行动都不可以，更别提巫蛊了。

    若是有人被发现行巫蛊诅咒，哪怕是宫妃，也只有被拉出去打死的命。

    恰好，海娜珠抬起了脸，见到她在阴暗火光下的那张脸孔，严清歌吓得后退了一步。

    只见那张本来国色天香的脸上，绘满了淡青色的纹路，连眼角都没有放过，根本看不出她本来的面目。

    她脸上的图案狰狞可怕，一直延伸到脖子里去，竟像是索命的厉鬼一样。

    凤藻宫并不小，加上海娜珠和严清歌比邻而居，她在门前做这事儿，最先影响的是严清歌。

    可是，这么大的动静，按理说，皇后早就该知道了，可是却未见一人出来阻止。

    皇后一向早睡早起，这时候肯定醒了，对此事不闻不问，令严清歌十分纳罕。

    既然皇后不管，严清歌也只能忍着心里强烈的不舒服感觉，回到屋里关上门，尽量不去注意外面那声音。

    一直过了两刻钟，天色蒙蒙发白，太阳随时可能出来时，海娜珠才停了下来。

    外面骤然一静。

    严清歌松口气，喊过如意，道：“我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你问一问霞纷姑姑，叫她打探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自从上次严清歌在皇后宫里中招后，霞纷对严清歌的吃喝一事，就非常注意。

    现在，严清歌的一日三餐，和平时用的点心果子，都是她亲自去御厨房领，领到了，喊个御厨房的小太监将饭菜和她一起提回来。

    早上严清歌出去的时候去了御厨房领饭，差不多也该回来了。

    给皇后请安时，皇后半句都没有提起海娜珠的事情，和平时表现的一模一样。严清歌带着满肚子疑虑，回到自己屋里。

    桌上，已经被摆放了六碟热腾腾的小菜，并两只滚烫砂锅盛着的粥，除此外，还有攒了热腾腾一笼屉的各色包子、馒头。

    霞纷站在旁边，给严清歌盛了一碗鲜鱼片滚的热粥，道：“大小姐尝尝，这是今年冬北边送来的三花鲫，我早上去的时候，这鱼还乱蹦呢。”

    自打霞纷亲自去领饭以后，严清歌的伙食水准又直上一层楼。

    北边的鲜活贡鱼，也只有宫里能有了，一条价比黄金，只有宫里得势的贵人能吃到，放以前，严清歌绝对是没资格尝到口的。

    她尝了一口，这鱼肉粥味道果然鲜滑肥美，细腻的鱼肉入口欲化，带着浓浓的香味，包裹着舌尖，经久不散，让她忍不住多吃了两口。

    吃过饭，严清歌叫如意去收拾，问向霞纷：“姑姑，早上院子里那么闹闹腾腾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霞纷回道：“严小姐，早上海姑娘是在祭拜。今日按北蛮人算法，是他们新年。海姑娘祭拜，是皇后娘娘同意了的。”

    听到霞纷的回答，严清歌心里才稍稍的安了一点，只要海娜珠不是在行巫蛊诅咒就可以，不然两人挨着住，她心里可不安生，谁知道海娜珠为了嫁给炎修羽，会不会害到她头上。

    平日里严清歌没事儿便会看看书，做做针线。

    今日她照例准备叫如意将绣绷放在门口能晒到太阳的地方，想绣一会儿花。

    岂料，她才坐了下去，门口就蹦进来一个人影。

    严清歌一看，只见是海娜珠。

    海娜珠照例是早上的那身穿着打扮，身上的金银首饰加起来十几斤重，满脸可怖的花纹，衬着一双蓝绿色眼珠，恶鬼一样。

    她一点儿不觉得自己这么打扮有什么不妥，对着严清歌咯咯笑道：“严小姐，你跟我去御花园看看。”

    严清歌摇头道：“我今天的事儿还没做完。”

    宫里面的日子，其实是很无聊的，有时候海娜珠也会跑过来找严清歌消遣。

    严清歌都会借口自己在看书或是绣花，叫如意端上来点心招待她，没一会儿，海娜珠觉得无聊，便会走了。

    海娜珠那张可怕的脸扯出个更可怕的笑容，对严清歌道：“严小姐，今日是新年，大家都要四处走动，沾染神气。你呆着不动，想晦气一年吗？”

    严清歌本就不喜欢海娜珠，听她这么一说，心里更是不舒服。

    不管来大周多久了，海娜珠这张嘴，都是那么不讨喜。别人不喜欢听什么，她偏生说什么。严清歌也认识不少耿直的人，可从未见过海娜珠这样的。

    她刚想叫如意送客，将海娜珠撵走，霞纷姑姑咳嗽一声，道：“今日阳光好，想必御花园里的梅花开的也旺，严小姐不如出去走走。过几天新年一到，天气变暖，就再没梅花看了。”

    霞纷说的略有深意，严清歌犹豫一下，知道霞纷是想让她出去走走，低头想了想，对海娜珠道：“那你等下，我去换换衣服。”

    她不出门，就在裙子下面多加了一条棉裤，脚上一双屋里穿的软底棉鞋，行动起来很是不方便。

    才进了屋，如意帮着严清歌换衣裳的时候，霞纷也跟着进来了。

    “严小姐，今天水侧妃和忠王府世子妃见面，水侧妃在储秀宫住的地方太小，太子恩典，叫水侧妃在御花园招待世子妃。”霞纷笑眯眯说道。

    严清歌一听是凌霄进宫看望水英，立刻惊喜的对霞纷行个礼，笑道：“多谢姑姑了。”

    急匆匆换过衣裳，严清歌就出了门，和海娜珠一起往御花园走去。

    “以前在草原上，过年的时候，每个部落饲养的牲畜，都要挑出最肥美的十分之一，杀了祭天。有一百只羊，会杀十只，有一百只牛，会杀十只，只有马和狗可以不用杀。”

    “哦！”

    “还有呢，我们姐妹们会用接来的鲜血洗澡，拿新鲜的血淋身，可以叫男人英武，女人青春永驻。”

    “是么……”

    “真的啊！我试过的！小时候我鼻子上生斑，那年阿爸专为我杀了一匹白马，淋过马血，第二年我的斑就没了。”

    “哦！”

    “还有呢，要是有人能生吃牛心，就可以向神许一个愿望，只要够虔诚，来年就可以实现。”

    “嗯。”

    海娜珠嘴巴不停，叽里咕噜和严清歌说话。严清歌只淡淡的回应一两个字。

    对海娜珠心之所向的淋血，生吃牛心这种把戏，她真的是半点儿好感都没有，只在心头升起一股股厌恶，蛮人就是蛮人！

    终于，二人来到御花园。

    御花园能够招待客人的地方，其实只有三处。

    一处是湖上的小亭子。

    一处是上次严清歌当秀女时，皇后招待贵妇人们的地方。

    另一处，则是在接近花园出口处建的一间四面通透的小庐。

    天气实在太冷，严清歌估摸着她们不会去水上的亭子，而皇后招待贵妇人的地方，一般都是大宴大会时才用，所以她直奔小庐而去。

    方才在外面的路上，是海娜珠带着严清歌走，现在严清歌走路速度骤然加快，海娜珠就有些跟不上了。

    在宫里面勉强学了这么久规矩，海娜珠走路走的慢的时候，隐约有了几分大周贵女的气度，但是一走快，就又显出八字脚、满地乱蹦、甩手、撩裙子等等在草原上做习惯十几年的动作。

    而严清歌即便走得快，但还是那般的优雅，甚至连裙角都没有多掀动。

    两人一比较，海娜珠根本连严清歌身边跟的宫女都不如。

    海娜珠还兀自不觉得，嚷嚷道：“等等我呀！”

    严清歌本就是为了摆脱她，回身笑了笑：“不是海姑娘说的么，不走动会晦气一年。”

    “这……”海娜珠在背后瞠口结舌。

    她一咬牙，干脆把裙子一挽，塞到腰带里，狂奔着朝严清歌跑去。

    她身后的两个姑姑看着海娜珠的举动，眼珠子快要瞪到地上了。

    一个姑娘家，怎么能做出这种举动，她们千辛万苦的教海娜珠规矩，全都白瞎了。给人看见，她们今天这顿板子，又要挨定了。

   

 第两百五十六章 小庐

    “鬼！鬼呀！”一声尖叫，在御花园里响起来。

    只见一个穿着粉色棉衣的女孩儿，尖叫着抱紧了路边一颗梅树。

    她身后站着两名宫人，和颜悦色的对女孩儿道：“公主别怕，那不是鬼！青天白日不会有脏东西的。”

    被茜宁公主称作是鬼的那人，脸上全是恐怖的青色花纹，有一双蓝绿色的眼瞳，戴着一顶皮帽子，穿着身由碎皮毛和碎布拼接缝合的五彩斑斓的衣裳，裙子撩起来，塞在腰带里，正在路上跑着。

    她身后，两名身强体壮的姑姑赶上来，从后面将那个狂奔的鬼拉着胳膊拦下来。

    虽然那名鬼挣扎不休，可还是被摁住了。

    鬼用略微怪异的腔调高喊道：“我一定要跑过她，不能让神将灾祸降临在我身上。”

    虽然听得莫名其妙，可是茜宁公主大概也分辨了出来，路上那个是人，不是鬼。

    摁着鬼的两名姑姑道：“海姑娘，奴婢们得罪了。”说完，一人摁着海娜珠，一人将她裙子从腰带里拽出来，细细扥平了。

    茜宁这才走出来，细细的打量着海娜珠，歪着脑袋道：“你是什么人，怎么打扮的这么奇怪。”

    前面，严清歌已经走得不见踪影，海娜珠再追，肯定是追不上了。

    她不搭理茜宁，一肘撞在拉着她的那个姑姑胸口，打的那姑姑闷哼一声，松开了她。

    她用那双渗人的绿油油眼睛盯着两名姑姑，骂道：“你们害我明年一年都倒霉！只有见血才可以清洗神对我的厌恶。”

    听了她这话，场上的人脸色齐齐变了。

    在宫里面，忌讳是非常多的，尤其是说话上，不吉利的字眼都不能说。见血这种大凶的词，根本就不会有人说出口，海娜珠这么毫无忌惮，震得一群人都说不出话。

    茜宁退了一步，对身后的两名宫女道：“我们走吧。”

    她对海娜珠这边的热闹，本还想看一看。可是海娜珠这么蠢，她不能再留下来了，谁知道会不会引火上身。

    茜宁沿着小道，朝前走去，如果她没猜错的话，方才在路上一闪而过的严清歌，应该是去了御花园招待客人的小庐方向。

    不多时，茜宁便来到了小庐处。

    只见那不甚大的小庐，两侧遮风挡雨的草席已经被放下来，定是有人在里面。

    茜宁满足的笑了笑，走到草庐入口，探头一看，果见里面坐了三人，正在宫女的伺候下说笑，其中一人正是严清歌。

    她探头探脑，立刻被人发现了。

    严清歌认出是茜宁，咦了一声，站起身，走到门前，道：“茜宁公主，你今日也在御花园逛么？”

    “是呀！我方才看到严姐姐你了，特地过来道个谢。”茜宁笑嘻嘻说道，一蹦一跳上了石阶，来到严清歌身边。

    她好奇的看了看里面的两个女人。

    水英认出是茜宁，对着茜宁行个礼，温声道：“水氏见过六公主。”

    凌霄是头次见到茜宁，也跟着行礼，道：“凌氏见过六公主。”

    茜宁不好意思的绞着手指，给她们一一回礼，抬头对严清歌道：“严姐姐在待客么？那茜宁不打搅啦。”说完一蹦一跳的离开了。

    初时严清歌还不明白茜宁谢她是什么意思，但她略一思索，脸上就挂了了然的笑容。

    水英待严清歌回来，问道：“你和这小公主是怎么认识的？”

    “有次我去御花园，无意间遇到她，两人便相识了。后来她帮了我一次，一来二去，倒还算是有几分交情啦。”

    凌霄却是不解：“那为何她要谢你呢？”

    “她那次帮了我，大约是被霞纷姑姑知道了，便将她身边怠慢她的宫女、太监换了，应当是为了这个，她才谢我。”严清歌解释道。

    以前茜宁总是穿的又破又旧，小脸黄瘦，身后一个跟着伺候的人都没有。这次见她，她不但穿着精致得体，脸色红润，身后也有了两个神色温和的宫女跟着，日子看来过的还不错。

    皇后肯定是不会出手管茜宁的，盘算下来，也只有霞纷会这么做，也有能力这么做。

    水英赞道：“霞纷姑姑果然不错，可怜茜宁公主小小年纪没了母亲。我先时见过她两回，她这孩子神出鬼没的，又一身破衣烂衫，吓了我一跳呢。”

    凌霄叹道：“这还是宫里，有人管，外面经了那场战乱，失了父母的孤儿很多，今年冬天，每日都听到有小孩儿冻死饿死街头的消息。”

    “太子殿下倒是叫人办了育婴堂，可惜很多小孩儿宁肯在外头乞讨，也不肯去育婴堂。”水英忍不住说道。

    “为什么？育婴堂有吃有喝，他们为何不愿意呆在那里，反倒要再外面冻死饿死，难道他们不知道有育婴堂这个地方么。”凌霄不解道。

    “太子殿下他……唉！”水英叹口气，看看周围，都是自己人，才道：“那些孩子先时在那里呆着倒好，后来不知是哪位大人跟太子说的情，每月都要征召一些孩子去郊区庄子上干活。每每去得多，回来的少。有人说是那些孩子被留下来卖身为奴，有的说被主人家打死了……”

    严清歌和凌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惊愕。

    竟然出了这种事儿，怪不得那些孩子们宁肯在外面流浪，冻死饿死，也不肯回育婴堂呢。

    “太子殿下不知道这回事么？”严清歌不解问道。

    “殿下当然知道。”水英苦笑：“我还是听储秀宫的女人们说的。既然她们都知道了，太子殿下当然知道。”

    三人猜不透太子的心思，顿时场面有些冷清下来。

    凌霄为了拉动气氛，笑道：“好了，我们说些开心的吧！水英，朝中右相上书，请皇帝恩准让凌烈继承王位的事儿，你知道了么？”

    “我知道啦。”水英笑了笑：“都是你和大哥在外面运作的好。这几天太子殿下对我也好了不少，还叫你进宫来看我。只要外面的亲人得势，宫里的我们，日子立马就会不一样起来。”

    凌霄笑着拍了拍水英的手臂：“等凌烈真的继承王位，你的好日子就来了。元芊芊不是很嚣张么？好几次欺负到你头上。到时候，有我和你大哥在后面作保，你对着她的脸狠狠的踩，统统报复回来。”

    凌霄这爆炭一样的脾气，还是没改，叫水英和严清歌都笑起来。

    三人正在调笑，忽的，外面传来蹬蹬蹬的脚步声。

    只见门口，茜宁小脸通红的跑进来，呼哧呼哧的喘着气，道：“不好啦，妖怪和太子哥哥串通过，要来找你们。”

    严清歌、凌霄、水英都纳闷的看着茜宁。

    茜宁呼出口气，着急的比划着对严清歌解释：“就是早上你来的时候，追着你的那个青脸绿眼睛妖怪，我刚才看到她缠着太子哥哥，说先前太子哥哥答应了她，只要她带你出来，太子哥哥就要准她一件事。她要太子哥哥现在就帮她把身边两个姑姑杀了，让她鲜血淋身赶走来年晦气。”

    听着茜宁的话，严清歌的脸上骤然起了一层寒霜。

    “太子殿下今天不是去了户部么？以前他去外面做公事，不到晚上不回来的。”水英喃喃说道。

    姐妹三人相视一眼，顿时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个意思：很明显，太子是在算计她们。

    严清歌站起身，摇头道：“我今日本就不该来这儿的。我先回去啦。”

    “我说太子殿下怎么平白召凌霄进宫，我还以为是自己暴露了呢。”水英亦是忽然明白，为何太子会突然体悯她在宫里孤苦，叫嫂嫂进宫和她一见。她初时还担心，是自己怀上身孕的事情终究没瞒过太子。

    凌霄脸上亦是一片萧杀之色。

    对这太子，凌霄、严清歌、水英三人，本就没有半点好感，现在更是生出了不少嫌恶！

    “你快回吧。”凌霄和水英赶着严清歌离开，太子来者不善，真叫他和严清歌碰面，不知又要闹出什么事端。

    “对的，对的。严姐姐快跟我来，我对御花园的小道最是熟悉，保证领着你悄悄的出去。”茜宁忽闪着大眼睛，对严清歌说道。

    严清歌抱歉的对凌霄和水英笑笑，带着如意，跟在茜宁身后，离开了这座草庐。

    茜宁人小鬼大，加上别人都不防备她一个孩子，这宫里面的秘密，她知道的可是不少。

    带着严清歌，路上她们竟然没遇到任何一个人，顺利的出了御花园。

    站在御花园门前，茜宁对严清歌挥挥手，笑着和她作别，道：“我的两个宫女还在里面等我呢，严姐姐快回去呦！”说完一转身，又溜了回去。

    严清歌心里百味杂陈，带着如意，匆忙回到凤藻宫。

    霞纷见严清歌这才出去小半个时辰，就又回来了，忍不住讶异的看了严清歌几眼。

    严清歌不瞒霞纷，将方才的事情告诉了她。

    霞纷听的脸色精彩纷呈，跪地给严清歌磕头：“是老奴的错！若不是老奴今天叫严小姐去御花园，严小姐就不会遇上这等事儿了。”

    “哪能怪您。”严清歌赶紧扶起霞纷：“人家这般的算计我们，能夺过已是万幸了。”

    霞纷脸有愧色，道：“多谢严小姐宽宏。霞纷这就去弄明白，殿下今天这么费尽心思要见您，是为了什么。”

   

 第两百五十七章 奔驰

    京城上的天空，半边是阴沉低垂的乌云，半边却能看到依稀明媚的阳光。

    这样的阴阳天像，夏日常见，在冬天极难看到，今日却难得的出现了。

    郊区的炎王府庄子上，偌大的演武场中，炎修羽**上身，满身大汗，骑着那匹黑色马儿，疯狂的绕着演武场奔驰。

    这匹马的马性极为野烈，进京后，极少肆意驰骋，今日难得主人有兴致，于是狂奔不休，简直像是一道黑色的旋风，行动间，碗口大的马蹄在草地上刨出一个个深坑，土块四溅。

    场边伺候炎修羽的几个下人，看着炎修羽发疯的举动，一个个都苦着脸，又不敢上前劝谏。

    “小王爷这是又发的什么疯？”一名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的老仆纳闷的问道。

    “您还不知道吧，是最近蛮人出了些事情。”一位下人说道。

    “蛮人能出什么事情？朝廷好吃好喝的供养他们，还专门在京城外拨了地给他们做庄子……”

    “哎，别提啦。有位北蛮王子好占便宜，不肯花钱雇人，朝太子办的育婴堂要人去种地，一借不还，被朝中的几位大人联名弹劾，本不是多大的事儿，可前天晚上，那蛮王七窍流血死在家里。现在那些北蛮人堵着咱们京里的家门，叫小王爷给他们个说法呢。”

    北蛮人的习俗，这些日子，大周人也渐渐的了解不少。

    这些草原上的民族是没有法可讲的，遇到事情，要么拼拳头，要么找更有势力的人裁决。炎修羽做为他们的丘偊王，是最有势力的一个，在他们遇到事情后，第一时间来找的就是炎修羽。

    但是，炎修羽偏生不能出头，因为，如果他管了这件事，就等于在向大周的权威挑战，告诉世人，他才是　北蛮人的领袖，这对北蛮人融入大周，是极为不利的。

    可要是不管，那位真偊王子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京城，也很说不过去。

    所以，今天一大早，就有宫里来的公公，来见了炎修羽，叫他先将那些蛮人留在炎王府，多加安抚，但是什么都不能答应他们，因为太子自有决断。

    这简直就是把所有的黑锅让炎修羽来背！

    有了这么一个拖字诀，北蛮人暂时是闹不成事了，可是经此一事，他在北蛮人中的名声也要臭完了。

    听了同伴的解释，那老仆才恍然大悟，摇头不已：“哎！人的名，树的影。小王爷还年轻气盛，怪不得受不了这个。”

    这件事很快就被人通报给了炎王爷知道。

    自从回到京城后，炎修羽就常常吃瘪，但是他又不能真的出去纵马伤人，唯一好发泄的地方，就是演武场了。

    炎王爷正在书房和几名幕僚说话，听了下人的通报，失笑道：“叫他只管跑马，难不成还能把地踩塌了。”

    恰好，柔福长公主捧着一壶热好的琼浆过来，听了炎王爷话，似笑非笑看他一眼：“我知你不爱管修羽，我看看去！”

    她转身带着十几名浩浩荡荡的丫鬟婆子，朝着演武场去了。

    炎修羽现在已经陷入一种疯狂的境界中，不断的奔驰，让他渐渐的宁静起来，心中的郁结淡了很多。

    柔福长公主在场边站了有小半个时辰，他才发觉到她的存在。

    “嫂嫂！”炎修羽放慢马速，到了柔福长公主身边，翻身下马，不好意思的说道：“叫您担心了。”

    “快点儿把衣裳拿来，给小王爷穿上。”柔福长公主唤道。

    炎修羽**着上身，露出一身精壮的肌肉，这么冷的冬天，让柔福长公主一看就觉得冷。

    伺候炎修羽的下人们一拥而上，有的拿布巾给他擦身子，有的拿烤好的温热衣服往他身上穿。手忙脚乱，好歹将炎修羽收拾出个样子。

    柔福长公主看着穿上一身淡紫缎面袄子的炎修羽，抿嘴笑道：“这才像个人样。虽说你光屁股的时候我就抱过你，但你也是要成亲的人，不要总是动不动打赤膊。”

    炎修羽算是被柔福长公主亲手带大的，两人情同母子，他厚着脸皮道：“嫂嫂又不是外人。”

    柔福长公主一笑，道：“明年你就要成婚，到时候我就是外人啦。我今儿找你来，是给你说，你成亲用的家具，差不多都打好了，已叫人送到京里的府上，你要去看一看么？”

    炎修羽闻言，登时眉飞色舞，之前的阴郁一扫而空，喜得一把抱住柔福长公主胳膊：“嫂嫂带我去吧！你也知我一个人不好去京里的。”

    现在京城炎王府里，挤满了蛮人，各个都等着炎修羽出面给他们说法，若是他真的在那里现身，估计要被人拉住再也脱身不了。

    柔福长公主笑道：“我带你去看，倒是没什么，可你实在太容易被人认出来了。若还是你小时候，我将你打扮成个俏丫鬟，领在我身边，倒是没什么人注意，可是现在嘛……”

    人高马大的炎修羽摸了摸后脑勺，一本正经道：“嫂嫂净会取笑人。我现在虽不能打扮成你丫鬟，可是躲在你马车里，照样能进府。你就叫我去看看那些家具吧。”

    “真真是留不住！”柔福忍不住笑起来。不过，她也很想看看那批家具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严清歌画出的那些家具图样，非常吸引人，不知道做成实物，会不会和图画上一样。

    本来那批家具早就该被做好了，可惜因为中间经历了一场战乱，纵然炎王府留在京城附近，没有外逃，可是那些家具的制作也被中断了。

    等战事平定后，炎王府才又新找了工匠，开工制作，用了近一年，才将那些家具打造好。

    炎修羽和柔福长公主各自回去收拾，准备回一趟京里的炎王府。

    坐上马车后，柔福长公主似是想起了什么，忽的问向炎修羽，道：“你将来大婚后，是住在炎王府，还是带着严家小姐，去宁王府那边。”

    因炎修羽继承的是宁王府的爵位，所以，宁王府的府邸也该由他继承。

    这些年，宁王府尽管一直荒置，可是炎王府却一直有拨家奴在那边看房子的，时时打扫，随时都可以搬进去住。

    炎修羽道：“当然是在炎王府啦，我那里住得下的。”

    他在炎王府有自己的院子，而且还不小，和严清歌在严家的青星苑比，也不差什么，就算严清歌带着所有伺候的下人们都搬过来，也不会挤。

    看炎修羽在这方面还没开窍，柔福长公主摇头笑道：“你最好还是问过严家小姐的意思。你若是成亲，就真正是大人了，到时候我和你哥哥，跟你是一家人，又不是一家人，必定不能想以前那样相处。”

    “嫂嫂，清歌她不是那种人。”炎修羽这才明白过来柔福长公主的意思。

    他经常听人说书，对那些家长里短的内宅事儿，知道的不少，妯娌间你恨我，我恨你，为了一壶醋钱打起来的，比比皆是。

    可是，他的清歌才不是那种人呢！

    柔福看着他的表情，轻声道：“我知你维护严家小姐！可她不是那种能屈居人下的姑娘。”

    原来，柔福长公主早就将严清歌在严家曾经经历的事情打听的一清二楚，严清歌和海姨娘、严松年间发生的那些事情，大部分都被柔福长公主知道了。

    旁人对严清歌重生前经历过的种种事情，并不了解，单从她重生后对严松年和海姨娘这两位长辈的态度上看，她是个绝不肯吃亏，绝不肯低人一头的“独”性子，加上又有发卖莺姨娘、柳姨娘这两个父亲侍妾的举动，说出去，甚至会被人斥责“贊越”、“不孝”。

    炎修羽却没有想那么多，他脸上微微带着一丝扭捏，道：“嫂嫂，上回我叫人给你传话，说的那个……那个什么，就是清歌妹妹告诉我的。我当时朝她打听，她一点儿都没有保留，全给我说了。”

    柔福一愣，看着炎修羽。

    前些日子，炎修羽叫他身边小厮传话，那小厮又传话给她身边姑姑，那姑姑又复述给她，这么经了几个人的嘴传给她的，是一套如何叫女子有孕的法子。

    当时，柔福以为是炎修羽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偏方，又好气又好笑，并没有放在心上，现在才知道，那法子是他朝严清歌讨要的。

    那几天，他不可就是从宫里才回来么。

    柔福长公主有颗七巧玲珑心，登时敏锐的意识到，严清歌从宫里给炎修羽传回受孕法子，绝对不简单，这中间炎修羽肯定隐瞒了她什么大事情。

    她脸色骤然严肃，在马车里将身子一板，压低声音，道：“到底怎么了？”

    炎修羽看着柔福长公主的脸，知道瞒不住了，才小声道：“嫂嫂，我告诉你，你绝对不要外传。储秀宫里，现在怕是大半女人都有了身孕。”

    “这……”柔福长公主的脸色精彩了起来。

    她倒是知道，前些时间，太**里传出有一名叫做碧萦的侍妾怀了身孕。

    那名叫碧萦的侍妾，据她所知，容貌和严清歌非常相似，为了怕炎修羽生气，这个消息，她一直瞒着没告诉炎修羽。

    但她不知道的是，炎修羽竟然也有事情瞒着她！

    看来，那碧萦怀孕的事情，怕是就和严清歌告诉炎修羽的那个令女子受孕的法子相关了。那法子看来是真的，还很有效，应该是严清歌用来算计太子的。

    柔福的心中，登时生出了万千感慨，纵然如她，也有些看不明白，那个即将嫁给炎修羽，成为自己妯娌的严清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第两百五十八章 绑人

    “海姑娘杀人了，杀的还是跟着她好几个月的姑姑。”

    这几天，凤藻宫里私底下一直在流传这个消息。

    海娜珠倒是似乎没受到一点儿影响，依旧笑容明媚，时不时在庭院里捉捉蝴蝶，带着皇后新指派给她的姑姑，四处闲逛，一派天真烂漫。

    严清歌不爱出门，尽管和海娜珠比邻而居，但经过前几日她诓骗自己去御花园一事后，跟她本就不算亲密的关系，更加冷淡。

    那件事，让她不仅仅和海娜珠的关系达到新的冰点，还让她越发的慎言慎行。

    霞纷因此颇为自责，因为当初提议让严清歌出去的，是她，若是换了严清歌自己，是绝不肯迈出大门半步的。

    说起来，太子早就知道她跟着严清歌了，那天不过是顺势为之，挖了个大坑，叫她们往里跳。

    至于那日，为何太子要诓骗严清歌去御花园，其实和严清歌没有太大的关系。

    太子那么做，是为了警告水太妃，叫她收手，不然水太妃算计的了他，他也能算计得了水太妃。

    因为，那日，储秀宫爆出了第二个女人怀上身孕的消息，那女人是一位姓胡的侍妾，是太子回京后新纳的侍妾，其父是忠王府下属的一位武将，背后隐约有水太妃撑腰。

    眼下，已经有两位储秀宫的女子爆出有身孕的消息。

    最震惊的人，除了太子，便数元芊芊。

    严清歌坐在廊下，静静的绣着一张帕子，帕子上，是一串儿黄橙橙的葫芦，结在同一根藤蔓上，看着喜庆极了。

    如意坐在她下首绣墩上，帮她分线，轻声细语道：“大小姐，听说今日下午，皇后娘娘会将碧萦和胡娘子接来凤藻宫安胎。”

    “你啊，少听那些有的没的吧。”严清歌露出个了然的笑容。

    皇后想将碧萦和胡娘子接过来，无非是看元堇得了癫痫，加上舌头受损，小孩儿家管不住脾气，三天两头犯病，不能将太子继承人的宝再押在元堇身上，才开始重视碧萦和胡娘子。

    可元堇的亲娘元芊芊却不是吃素的，皇后要接人来凤藻宫的计划，八成不能实现。

    如意有些懵懂，不太明白怎么回事，见严清歌不爱说这个，便岔开了话题。

    一主一仆难得的消磨了一日，到天色近黄昏的时候，光线渐渐不好了，严清歌嫌费眼睛，便停了刺绣，。

    她才站起身要活动活动筋骨，就见宫门口浩浩荡荡冲进来一堆人。

    平时凤藻宫是极讲究规矩的，不管是主子也好，伺候的宫人们也好，走路都不会这么火燎火烧，跟有人拿刀子追一样。

    不多时，那些人走的近了些，严清歌辨认出来，打头的是元芊芊。

    元芊芊满身煞气，手中提着两根麻绳的一端，另一端，则绑着两个女人。

    那两名女人，正是碧萦和胡娘子。

    虽说在储秀宫，碧萦和胡娘子的地位远远比不上元芊芊，但这二人有了身孕，元芊芊还敢这么对待她俩，勇气实在可嘉。

    不但严清歌对元芊芊这样的举动觉得非常意外，凤藻宫中，无人不是惊呆了。

    元芊芊进了凤藻宫宫门后，越走越慢，最后几乎是一步三渡，扯着绳子遛狗一样溜碧萦和胡娘子。

    碧萦不过衣衫凌乱了些，胡娘子的脸上，却赫然有两道鞭痕，可见她们在元芊芊的手中，已经吃了不少苦头。

    已有人看事态不好，去通知了皇后。

    皇后此时再顾不得脸面和庄重，亲自从凤藻宫的大殿里走了出来。

    “芊芊，你在做什么！”皇后见了元芊芊这等作态，忍不住怒从中来，呵斥道。

    “婶婶，我将这两个不知羞耻的小贱人亲自给您送来。”元芊芊娇斥一声：“还不跪下！”猛地一拽手中绳子，差点将碧萦拽的摔了个跟头。

    “你……你可知道在做什么。”皇后气的头一阵发昏，只觉得元芊芊是得了失心疯了。

    她能够理解元堇忽然得了急症，对元芊芊的伤害有多大，她已经叫人给元芊芊送去了大量珍贵的药材安抚她。太子也连着在她屋里宿了好几晚上，孩子没了，还能再要。

    难道这还不够么？

    她为什么要害怀着太子身孕的其余女子，真是好毒辣！

    眼见皇后气的浑身发颤，皇后身边的宫女姑姑立刻去拦元芊芊，三下五去二，将元芊芊身后被屈辱的绑着的碧萦和胡娘子解救下来。

    元芊芊却是傲然一笑，既不阻止那些宫人，也不跟皇后服软，反倒脊背挺得越发直，冷声道：“婶婶，你为什么不问一问，这两个小贱人肚子里是谁的种！”

    皇后忍不住，厉声呵斥道：“你闭嘴！”

    储秀宫的宫墙紧着呢，就是她想塞人进去监督自己儿子的动向，都没有一点儿机会，更别说太子的女人在里面偷情，怀上别人的孩子了。

    但元芊芊却用一种嘲讽的眼神盯着站到皇后身后的碧萦和胡娘子，慢条斯理道：“太子哥和我说了，不但我们储秀宫所有的女子，连带他自己，都在服避孕之物。敢问她们二人的身孕从何而来。”

    这消息如同千斤巨石，砸的众人登时都有些接受不了，场面一时寂静极了。

    皇后愣在当场，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心冲，一阵阵手脚冰凉。

    这消息八成不是假的，就算元芊芊嘴再大，也不敢乱编排太子的是非。

    眼看皇后身子晃了几晃，几乎站不稳，扶着她的几名宫女立刻将皇后簇拥的更紧了一些，免得她昏倒时没个依靠。

    皇后满脑子发胀，等她彻底明白元芊芊那话是什么意思的时候，自己已经在凤藻宫里了。

    她完全没有任何印象，自己是如何回到主殿里，又是如何坐在那高高的凤椅上的。

    底下，元芊芊跪坐在地，满脸趾高气扬的胜利者姿态，而碧萦和胡娘子则跪在另一边，脸上全是苦苦的哀求之色。

    “皇后娘娘，妾并不知元侧妃所说是真是假，可这孩子是殿下的无疑。”胡娘子痛哭流涕。

    她本是一名参将家嫡女，因为长得有几分姿色，又很听话，去年回京后，被送入宫中，填充太子空虚的储秀宫。

    这次怀上身孕，本以为终于盼来好日子了，哪知却被元芊芊往身上泼脏水。

    可是，她百口莫辩，因为，亲口否认那孩子身份的，正是孩子的父亲。

    碧萦则是要镇定一些，她本就是皇后的人，一语不发跪在地上，只等皇后给自己做主。

    胡娘子越是哀求，元芊芊就越是得意，她眼神轻飘飘的掠过这碧萦和胡娘子，就像是在看两个死人。

    怀上了又如何？只要太子哥不承认，她们就只能带着肚子里的孩子去死！

    别人都以为储秀宫水泼不进，只要有女人怀上身孕，就肯定是太子的。可是她看多了元芊芊跟欧阳少冥在她眼皮子底下的首尾，当然知道这些女人们想偷情，多得是门道。

    碧萦怀孕的时候，她就敏锐的察觉到，太子对碧萦怀上身孕的消息满是疑虑，她就隐约有种想法，这孩子可能不是太子的。

    等胡娘子有身孕的消息爆出没几天，她晚上侍寝时，哭着求太子也给自己一个孩子时，得到了太子劲爆的回馈，才终于知道，她的猜测是对的！

    只是太子暂时还没找出来那两个奸夫是谁，皇后就叫人来储秀宫领人了。

    可笑，两个野种，也用得着被放在凤藻宫里安胎么！

    元芊芊顾不得自己的举动会不会打草惊蛇，打乱太子找出奸夫的计划，绑着这两个怀着为父不详孩子的女人，来了凤藻宫。

    皇后听完元芊芊的描述，头晕的厉害。

    胡娘子的哀声哭求，和碧萦的沉默不语，让她怒不可谒。

    她当然是相信自己儿子的，哪怕这个儿子现在已经和她离心了。

    尽管手脚发麻，浑身冰冷，甚至连唇色都现出不一般的紫色，皇后的冷静还是慢慢回笼。

    “拉下去吧。”她没再看这两个女人的必要，挥了挥袖子，摇头道。

    登时，几名太监和姑姑冲上来，一把堵住胡娘子和张嘴要辩解的碧萦的嘴，将挣扎不休的她们扯了下去。

    这两个女人的命运，已然注定。

    严清歌一直老实呆在自己屋里，可是在凤藻宫里发生的那一幕，却是几乎同步传入了她的耳中。

    严清歌身上一阵阵寒颤。

    太子……太子竟然觉得那两个孩子不是他的，任由皇后将这两个女子活活打成肉酱。

    如果太子想要阻止皇后，简直太容易了。上次皇后前脚要打严淑玉，后脚太子就叫人将严淑玉捞走，他真的想要在凤藻宫救下一两个人，不费吹灰之力。

    严清歌不由得一阵庆幸，幸亏水英一直机警，没有暴露她也怀了身孕的消息，不然这一次，哪怕她的份位和元芊芊一样高，也要脱一层皮，才可以自证清白。

    霞纷姑姑的脸上，亦是现出凝重之色。

    太子一直没有纳正妃，这样的后宫之事，本该是太子妃管的，但现在太子不但在前面的朝堂上长袖善舞，对这皇宫里的事儿，亦是杀伐果断，很不好对付，真叫人头疼。

    看来，水英有身孕的事情，要选一个好时机才好说出口。

    就在霞纷姑姑正凝神静思时，严清歌问道：“姑姑，元芊芊侍寝次数也不少，她为何没有怀上？”

    霞纷也是暗自不解，只能道：“兴许是天意吧。”

    两人在对方的眼里，都看到了一丝懊恼。

    明明霞纷查太子身边宫人小日子的时候，也给元芊芊算好了的。毕竟同为侧妃，若她怀上，就可以给水英分解很大压力。

    但这下倒好，元芊芊没怀上，怀上的尽是小杂鱼，令太子也起了疑心。恐怕纸包不住火那天，就快到来了。

   

 第两百五十九章 闹剧

    淡黄色的蜡烛，矗立在简单的素面铜烛台上，在墙角默默吐泪。

    这间屋子的主人还没有睡，她满是愁绪的坐在桌前，盯着桌上放着的一堆未做完的衣服发呆。

    伺候她的宫女走过来，轻声道：“娘子，已经很晚了，我伺候您睡下吧。”

    “不，我再坐一坐。”顾娘子摆了摆手。

    她怎么敢睡呢，只要一闭眼，眼前就是今天抬回来的碧萦和胡娘子那血肉模糊的身子。

    等宫女退到角落里后，她下意识的想要用手摸一摸自己的肚子，但是即将把手落下时，又激灵一下，赶紧将手收回来。

    不行！绝不能暴露自己有了身孕的事情。

    她进宫只有两个月，伺候了太子两次，便怀上身孕。

    这件事，本被她当成了无上的荣耀。

    她可以百分百的肯定，这孩子绝对是太子的，出身世家的她，家教极为严厉，从四岁时，她连父兄的面都很少见到，太子还是她记事后，唯一和她有过肌肤之亲的男子。

    她初来乍到，胡娘子性格爽朗，在储秀宫和大家关系不错，对她也挺照顾的，两人交谈时，细心的她发现，胡娘子深深的爱慕着太子，为了太子去她那里侍寝一次，就会激动的言辞无措，脸红傻笑好几天。

    这样的女人，怎么会找野汉子呢？

    连胡娘子的孩子，都不被太子承认，她肚子里这个，恐怕也危险了。

    尽管聪慧如她，也不知道太子到底是什么意思，那么，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隐忍，瞒着太子殿下，她有了身孕的事情。

    忽的，外面传来一阵女子小声说话的声音，有人打着灯笼，从她窗下过，灯笼的光芒照的她的窗户纸忽明忽暗。

    顾娘子的手忍不住攥紧了，下意识的去听外面的人在说什么。

    “快去吧，别叫侧妃娘娘等急了。”

    “恩，皇长孙的病如何了？”

    “殿下的病稍稍好了些，今天白天没有再犯。侧妃娘娘白日里有事，回来又要照看皇长孙殿下，这才腾出时间见你。”

    听着外面熟悉的两个女声，顾娘子隐约分辨出，是元芊芊身边的宫女，和那个叫做严娘子的女人在说话。

    对严娘子，顾娘子不是很熟悉。

    严娘子总是深居简出，从来不串门子，也不和她们来往说笑，总是自己闷在屋里，听说她还是处子身，没有伺候过太子。

    她唯一交好的，就是嚣张跋扈的元侧妃。

    另外，严娘子的舅舅欧阳少冥，在太医院管事儿，医术非常高明。她还有个姐姐，住在凤藻宫里做客，被皇帝指婚给了炎小王爷。

    这就是顾娘子对严娘子的所有了解了。

    窗外，晃晃悠悠的白皮灯笼，带着严淑玉，慢慢的朝着元芊芊的宫室走去。

    她本已经睡下了，又被元芊芊的宫女喊起来，叫了过去。

    元芊芊满身疲惫之色的坐在正厅中，但能看出她的兴致不错。

    今日元芊芊一举将宫里怀胎的两个女人全都送到凤藻宫，打的她们一尸两命，可谓是长长的出了一口恶气，心情自然大好。

    她见了严淑玉，咯咯笑起来，指了指凳子，道：“坐吧！”

    严淑玉恭敬的对元芊芊行过礼，在凳子上稍微沾了沾屁股，坐下来。

    元芊芊漫不经心道：“今日的事儿，你都知道了？”

    “奴婢都知道了。”

    “我上次说的药，你舅舅可曾送来了？”

    “不曾！”

    对这结果，元芊芊也没说什么。

    欧阳少冥再是神医，也不能随便出入内宫，每次来见严淑玉，八成都是元芊芊这里又有了什么病症，才传唤的，顺带叫他们这两个“假舅甥，真夫妻”相会。

    “我明日会传唤他进宫一趟，给我看看身子。”元芊芊懒洋洋的伸出指甲，看了看自己手上染的鲜艳红色凤仙花汁。

    “娘娘可要什么让奴婢办的。”严淑玉问道。

    元芊芊目光细针一样刺过来，她不过是今天心情好，卖严淑玉一个人情，告诉她明儿欧阳少冥来，这严淑玉好生的不识趣。她要做什么，用得着她问？

    她摆了摆手，态度不再像方才那样温和，又是嘲讽又是鄙夷的冷笑道：“你回吧！”

    严淑玉对元芊芊这说风就是雨的性子已经有些习惯了，她恭敬的行过礼，敛裙离开了。

    离开了元芊芊的宫室，严淑玉的眼前还在回现方才元芊芊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尽是**裸的厌恶和嘲笑，似乎在告诉她，叫她不要再装了。

    严淑玉的心里，半是恨意，半是畅快。

    她能猜出来为什么元芊芊要传唤欧阳少冥，元堇出了事儿，元芊芊必定想要赶在别的女人前面再生一个，所以叫欧阳少冥来给她开点儿汤药调理调理身子。

    不过，元芊芊以为自己还能生？

    一缕恶毒的微笑，浮现在严淑玉的嘴角。

    早在欧阳少冥刚回京的时候，元芊芊就叫她引荐过欧阳少冥。那时候欧阳少冥帮元芊芊开过几幅药，那几幅药，早让她断了这辈子再生育的可能。

    储秀宫，谁都能怀上，就元芊芊不可能。

    一个带了残废孩子的女人，还是只不能下蛋的母鸡，再嚣张，又能嚣张几时！

    第二日一早，严淑玉精心打扮，一身精致的白衣，她对外解释是孝服，被她穿出别样风情。

    到临近中午时分，欧阳少冥便大刺刺的进了她屋。

    伺候严淑玉的宫女只有两个，今天都被她打发去御厨房领饭了。

    这两个宫女前脚才走，后脚欧阳少冥便来了。

    二人对视一眼，严淑玉转过身，什么也没说，袅袅婷婷朝内室走去。

    欧阳少冥的嘴角笑容越绽越大，紧随其后，一撩帘子奔了进去。

    一刻钟后，二人餍足的走出来，严淑玉坐到凳上，脸上绯色一片，软绵绵的斜倚在桌边，把玩着桌上的茶壶。

    欧阳少冥看着她那张精致的脸孔，从袖子里掏出一只玉白色的小小瓷盒，只有铜钱大小，递到严淑玉的手中。

    严淑玉扭开一看，只见里面是薄薄一层透明的膏脂。

    “这东西遇水即化，几乎没有味道，只要剜一点儿在指甲里，点到水里，第二天便能落下胎儿。”欧阳少冥说道：“不过药性不烈，并不太伤身子。”

    严淑玉略有些失望。

    但她也知道，仅靠这点儿东西，能落下胎儿已不错了，还想叫那妇人终身不能怀胎，却是难了些。

    不过，自打昨日元芊芊处置过碧萦和胡娘子，宫里也没有孕妇了。元芊芊并不急着要这落胎药，不然方才就会将东西从欧阳少冥这里讨走，她便先留着好了，以备不时之需。

    她将瓷瓶在袖子里收好，刚想说些什么，就见外面两个提着食盒的宫女相伴而回。

    这两名宫女早知道欧阳少冥要来，严淑玉也是拿这个当借口，指使她们多提点饭菜回来，才把两个都赶出去的。

    等这二人行过礼，欧阳少冥听了严淑玉挽留他用餐的话，一脸正色道：“我不过一个小小的御医，即便是你舅舅，太子殿下没有发话，怎么能留饭。”

    这话，是方才在内室时，严淑玉教给欧阳少冥的。

    严淑玉也是摆出一张贞洁脸孔，道：“舅舅教训的是！是甥女没有想到。舅舅这就请回吧。”

    说完，欧阳少冥大跨步离开了屋子。反正他方才已经“吃”了严淑玉，留不留饭有什么大不了的。

    那两名宫女从头到尾，都没有发现异常。

    凤藻宫中，严清歌此刻，却是不比严淑玉那么“得意”。

    她正满脸怒火，盯着站在外面的海娜珠。

    海娜珠近来越发的张狂，动不动就惩罚下人。皇后新赏给她的那两名姑姑，才跟了她没几天，现在已经是第二回挨打了。

    海娜珠叫那两名姑姑跪在门外地上，互相扇耳光。

    这本不关严清歌什么事儿，但若是海娜珠拿这两个姑姑威胁严清歌，便关严清歌的事儿了。

    “一定是你们的不对，所以严妹妹才不肯答应我的。”海娜珠抱胸站在两人门前的空地上，转着那双机灵的大眼睛，说道。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如意气的直跺脚，道：“大小姐，我出去赶她走。”

    严清歌脸上越来越凝重，摇头道：“不必。让她再演！”

    早上，海娜珠过来串门子，说是看上了严清歌正在绣的那副大荷花图，要裁来做衣服。

    严清歌绣这么一副近人高的繁复绣图，要没日没夜的绣四、五个多月，是她算过了水英的生产时间，恰好在明年六、七月，准备送给水英做生产礼物的。

    她这才动针了六七天，刚刚绣出一朵小花苞。

    况且，北蛮人做衣服，严清歌是知道，不管再好的料子，也要裁成一片一片的，然后跟兽皮拼起来。

    这样糟蹋好东西，严清歌是绝不能答应的。

    上回海娜珠竟然和太子一起坑她，两人已是完全撕破脸了，海娜珠还跑过来向她讨要这么贵重的东西，还要不要脸了。

    没想到严清歌拒绝后，海娜珠竟然露出了了然得意的神色，立刻将带来的姑姑赶到门外，叫她们互相扇巴掌，说是她们两个得罪了严清歌。

    看着外面的闹剧，严清歌冷冷的笑了起来。

    “才进宫几天，好的没有学会，净学会这些了。”严清歌慢吞吞说道：“既然你想玩，我就陪你好好的玩玩。”

    如意微微瞪大了眼睛，道：“大小姐，难道，海姑娘是故意的……”

   

 第两百六十章 求婚

    外面，海娜珠还在闹着。

    看样子，严清歌再不出去，她就不止要这两名姑姑互扇巴掌了。

    如意有些坐不住，想要出去，被门前的霞纷姑姑拦住了。

    “如意姑娘，你去帮严小姐把东西收拾好吧。”霞纷笑眯眯说道。

    如意一回头，见严清歌绣完了一片花瓣，正在拾掇绣绷和绣架，看样子今天是不准备做活了。

    这时，外面忽的传来呵斥声：“你们都围在这里做什么，没事儿干了么？”

    如意从窗口看过去，只见皇后身边的一个很得势的大宫女碧湘，满脸恼色的训斥着众人。

    海娜珠闹得实在是不像话，皇后也没办法再由着她胡闹了。

    前些时日她在御花园里杀了那两个姑姑，是太子准了的，皇后不好说什么。但这才给她拨了两个新的人伺候，她怎么又教训起来，这是在打皇后的脸。

    海娜珠瞪着一双蓝绿色的眼珠，不服气的看着碧湘：“我教训我的人，你插什么嘴。”

    碧湘给她噎的脸色难看起来。

    谁都知道，她出面，是代表了皇后的意思，海娜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竟然敢发出这种质问。

    地上，那两名伺候海娜珠的姑姑，已经将脸皮打的红肿一片，早就看不出本来面目了。

    海娜珠不喊停，她们并不敢妄自停手，但心里已经将海娜珠恨到死。

    如意脚步轻轻，来到严清歌身边，悄声道：“大小姐，你早知道皇后娘娘会管这件事，对么？”

    严清歌端坐着，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点了点头。

    海娜珠自打进宫来，变化非常大，或者说，她的本来面目，正在一点点的冒头。

    碧湘毕竟是伺候惯皇后的，心思较旁人深沉的多，训斥旁观的宫人们时，颇为严厉，可是换成面对海娜珠毫不客气的质疑时，脸色反倒温和起来。

    “海姑娘，您有什么事儿，只管和娘娘说就是，何必跟两个奴才怄气，她们不值当您这么做。娘娘也是听见了这边动静，叫我唤海姑娘去问一问，看姑娘您到底受了什么委屈。”

    碧湘说话好听，海娜珠的脸色稍微缓了缓。何况，她本来的目的，就是借此事为由，去见皇后。

    她虽然住在宫里，对外称是北蛮公主，但她心里清楚的很，她就是大周人话里“杀鸡给猴看”的那只鸡。北蛮人好好呆在大周还好，若是一有风吹草动，怕是就要将她拎出来打杀了，以儆效尤。

    尤其是前些时日，太子的人来找她，告诉了她外面真偊被杀的消息，更是让海娜珠吓坏了。

    在宫里呆了多半年，从夏到冬，她已经能明白很多事情了。譬如说，皇宫里能做主的，的确不是那个一开始她就不怎么放在眼里的皇后。

    “那我见娘娘去。”海娜珠对着碧湘不客气的扬扬下巴，连蹦带跳的朝着凤藻宫正殿去了。

    碧湘看了看地上跪着还在互打巴掌的两个姑姑，眉头微微皱起，道：“停了吧，你们收拾收拾，今儿起不用在海姑娘身边伺候了。”

    这已经是海娜珠身边被换走的第三对姑姑了。姑姑的作用，是为了管教引导海娜珠，但却被海娜珠这么当众侮辱，以后肯定压制不住海娜珠，就没有再留下来的必要了。

    能在宫里做到姑姑这位子，还能被委派伺候未成年女主人的，一般都不是什么善茬，但海娜珠三番五次能将身边的姑姑们搞走，即便每次都做的不着痕迹，还是叫皇后起了疑心。

    皇后满脸带笑，温柔的招呼海娜珠到自己身边来，问道：“可是谁又欺负了我们海姑娘？”

    “娘娘，没人欺负我。是海娜珠想要严姑娘正在绣的一片儿布做衣裳，叫两个姑姑去要。不知道那两个姑姑说了什么叫严姑娘不高兴的，严姑娘不肯给我了。”

    海娜珠伶牙俐齿的说着，从她理直气壮的表情上，完全看不出异样，好像方才发生的事情，真的跟她讲的一样。

    但皇后早就得了消息，是海娜珠强要东西，甚至伸手去抢，被严清歌赶走了。海娜珠身边姑姑管教了两句，叫海娜珠不要夺人所好，海娜珠便翻了脸。

    “哦，就这么点儿事儿！严姑娘心善，早就不计较那两个姑姑的过错了。你想要什么绣图做衣裳，叫身边儿的人去针线局知会一声，那边的绣娘都做得出。”

    皇后头隐隐作疼，不想和海娜珠多说话，可还是绷着一张渐渐僵硬的笑脸，和海娜珠说了一堆。

    海娜珠歪了歪脑袋，忽道：“那绣图是不是严小姐在做的嫁妆？她过完年就要出宫嫁给丘偊王了么？”

    “你又是从哪儿听到的消息。”皇后的笑容顿了下，继而扩的更大了。

    “可是我也要嫁给丘偊王！娘娘，我问过太子殿下，丘偊王是大周的王，他可以有一位正妃，一位侧妃。只要娘娘您开口，我就能嫁给丘偊王做王妃呀。娘娘难道觉得丘偊王配不起两个妻子么？”海娜珠站起来说道。

    皇后目光扫过海娜珠。

    海娜珠刚进宫的时候，口口声声说要嫁给炎修羽，但是随着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她提起这回事慢慢少了。现在旧事重提，还牵扯到太子，叫皇后心里很是不悦。

    “炎修羽的嫂嫂，是当今圣上的妹妹。”皇后慢悠悠开口：“你应当见过她，她叫做柔福。”

    “哦，是她啊！”海娜珠恍然道。

    “只要她答应让炎小王爷娶你，我想就没有什么问题。”皇后慢慢说道。

    “这有什么难的，下次她来了，娘娘您一定要唤我过来，我亲自和她说。”海娜珠自信满满道。

    说完这档子事儿，皇后的心里升起了隐秘的欢喜。

    她一直都不喜欢柔福这个小姑子，柔福的心思太深，别看表面和她相处的好，实际上，她还没有成为皇后以前，就极为讨厌她了。

    柔福不是喜欢进宫，喜欢在她面前晃悠么，那她就给柔福找点儿事情做做好了。

    皇后想着，笑容越发温善了，盯着海娜珠离去的背影，顿时觉得海娜珠其实也没有那么一无是处。

    严清歌早收拾好绣绷，等着皇后传唤，但一直到晚上，都没见到皇后宫里来人。

    她忍不住有些奇怪，因为今日海娜珠明显是要将事情闹大的，皇后又是那样的喜欢“事必躬亲”的人，应当会叫她去问话才是。

    越是风平浪静，严清歌就越是能感觉到危险。

    这几天，那荷花图她也不绣了，叫如意锁了起来，等水英生了孩子，她绣不好，大可以用别的贵重礼物替代。即便是没礼物，水英和她这样的关系，想必也不会怪罪。

    这日，又到了柔福长公主进宫的日子了。

    每次柔福长公主来，严清歌都会和她见一面，说两句闲话，然后告退。

    今日她想着也不会例外，打扮好后，就等着皇后传唤。

    严清歌平时里虽然不出门，可只要天气不是特别冷，门窗都会大开着通风透光。

    等了等，差不多到了平时皇后会叫人来唤她的时候，严清歌果然看到碧湘朝着这边走来。

    她站起身，收拾了一下裙子，又叫如意看看自己打扮的可有什么不妥，结果在门前站了小半刻钟，都没等到碧湘进来。

    “奇怪！”严清歌道：“如意，你去门外看看，到底是怎么了。”

    如意出去了一趟，再回来时，脸色难看，道：“我见到碧湘姐姐带着海小姐朝正殿那边去了。”

    “海娜珠去正殿干什么？”严清歌登时觉得很不对。

    霞纷这会儿不在，只有严清歌和如意在屋里，二人你看我我看你，却都是束手无策。

    这时，桃兮走了进来，远远对着严清歌行个礼，柔声道：“严小姐，您可是想知道海小姐去正殿做什么？”

    自霞纷来后，桃兮和碧苓早就给收拾的只能在门外做些粗活，鲜少有机会站在屋内。

    早知道桃兮身份的严清歌，即便病极，也不会乱投桃兮这个医。

    “你出去吧。”严清歌扫了一眼桃兮，淡淡道。

    桃兮却是不急，说道：“海小姐是去正殿见柔福长公主。她要求柔福长公主，答应叫她做炎小王爷的王妃。”

    “你胡说！海姑娘怎么会那么不要脸，求着要嫁汉子。”如意一听，就知道大事不好，赶苍蝇一样赶着桃兮出去。

    桃兮见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移步朝门外走去。

    严清歌心知桃兮说的应该不假，胸口一堵，眼里闪过一丝冷芒。

    这时，霞纷姑姑恰从外面回来，见了桃兮，叫她在旁边问了几句，就罚她去立规矩了。

    霞纷进了门，看屋里气氛凝重，心知方才桃兮定是做了什么，她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对严清歌道：“严小姐不必着急，我看柔福长公主心里有决断着呢。”

    “姑姑不必安慰我。”严清歌尽管非常相信炎修羽，可是心底还是隐约忐忑不安。

    柔福长公主又不是炎修羽，身为嫂嫂，多一个弟媳，对她又有什么影响呢。若是皇后一定站在海娜珠那边，柔福说不得只能答应了皇后。

    霞纷姑姑看严清歌隐约有些想不开的样子，开解道：“严小姐，您但听老奴一句话，海小姐能嫁的朝中权贵不多，这些人里，绝不可能有炎小王爷。”

    “哦，此话怎讲？”严清歌一下子来了兴致。此时此刻，她最需要的，就是定心丸了！

   

 第两百六十一章 新衣

    “严小姐很久没有出去了，对京里面的形势，怕是不怎么了解。”

    霞纷姑姑娓娓道来。

    “现在京城中，若说势力最大的，便是太子殿下，可谓是一家独大。尽管圣上正在壮年，又素来好武，身体很棒，但自古提前退位做太上皇的皇帝，不止一两个。殿下身边的人，都是将来的肱骨之臣。”

    “眼下得太子殿下崇信重用的，待殿下荣登大宝那日，只会再进一步，没有再落下来的道理。”

    “至于第二么，便是四皇子了。”

    “圣上所出五子，大皇子言行木讷，人才平平。二皇子自不用多提，五皇子和二皇子是同母所出兄弟，年纪还小，这么数来数去，将来唯一能和太子相互扶持，能获封亲王的，只有四皇子的。是以，现在四皇子门徒也不少。”

    “除此外，朝中虽有几名大臣很得太子殿下重用，可是一旦离开官位，荣华就如过眼云烟。京里曾经煊煊赫赫的四大王府，而今，亦是一家不如一家。”

    “再说海小姐的身份，她是北蛮部落的公主，历来两国通婚，公主外嫁，便称和亲。虽说她出身的部落不甚大，但海小姐容貌在整个北蛮都有名，皇后娘娘将她养在凤藻宫，也是为了提一提她身份。现在的她，看起来洒脱，实际上，前途早就被注定好了。”

    “大周元姓当家，若要和亲，海姑娘必不能嫁元姓以外的人。宫中五位皇子，大皇子早有正妃、侧妃，二皇子、太子殿下、四皇子都还没有正妃。五皇子太小，暂且不论。而元姓宗亲，唯有昭亲王府还稍稍有几分脸面，可惜去年京中动乱，　昭亲王府几位嫡子一位被蛮兵所伤，成了个瘫子，一位失散至今，还未被找到，其余的都没什么才干。”

    严清歌听着霞纷姑姑的话，顿时安心了。

    在宫里关的久了，她日日都只能看到自己头顶那片小小的天空，很多事情都没办法考虑周全，听了霞纷姑姑的话，才茅塞顿开。

    不用霞纷姑姑继续往下说，她便很明白，海娜珠是绝对不可能嫁给炎修羽的。就算她想，皇家也不允许。

    严清歌心下甚安，过了片刻，碧湘走了进来，对严清歌道：“严小姐大安，皇后娘娘有请。”

    严清歌和碧湘有几句话交情，点头道：“碧湘姑娘安。”跟在她后面，朝着凤藻宫去了。

    进了凤藻宫主殿，只见海娜珠正巴在柔福长公主身前，满脸活泼的笑容，嘻嘻哈哈的说着什么。柔福长公主带着一贯的笑容，却不接她话头。

    见了严清歌进来，柔福长公主站起身，对着严清歌招手，温柔道：“来我身边儿坐。”

    海娜珠也站起身，笑呵呵的看着严清歌，等她到了柔福长公主身前，还没来得及行礼，就连珠炮一样道：“严家妹妹，咱们在宫里一起住了这么久，很熟悉了对不对？”

    严清歌不知海娜珠为何这么问，没有吭声，只是垂下了睫毛，看向地上。

    海娜珠看她沉默，又道：“我想和你一起嫁给炎小王爷，你帮我劝劝柔福长公主呀。皇后娘娘说，只要柔福长公主答应就可以。”

    看着海娜珠那张恬不知耻的脸，严清歌缓声道：“婚姻大事岂能儿戏，海小姐在草原长大，想来不知道我们大周的妾和奴婢一个地位。您是金尊玉贵的身份，如何可以做奴婢。”

    海娜珠愣了愣，她虽然来了大周有不少日子了，可对大周的妻妾制度，还真是不甚了解。

    在草原上，并没有妻妾的说法，嫁给同一个男人的女人们，地位是平等的。而草原上的奴婢，是非常下贱的存在，还不如牛马珍贵。

    她眉头微微蹙起，忽的展颜一笑：“没关系，那我不做妾，做炎小王爷的妻不就得了么？”

    “这个不行的。我们大周人，可以有不止一个妾，妻子只能有一位。圣上已经下过旨，给炎小王爷赐婚，指过妻子了。”严清歌回道。

    这些事，都是海娜珠早知道的。可她是不会死心的。

    柔福长公主一双美目盯着严清歌，看她不咸不淡的和海娜珠扯皮，渐渐的，海娜珠有些着急了。

    柔福长公主站起来，打岔道：“清歌，你随我到偏殿内室一趟，家里给你打的家具好了，只是有几处我不知是做什么的，要找你问问。”

    海娜珠被冷落在旁，不甘心道：“我随你们一起去吧。”

    “不用了，海姑娘歇着吧。”

    “我不累，我陪着你们。”海娜珠似乎一点都听不出来人家是在拒绝她。

    对海娜珠狗皮膏药一样的性格，严清歌还是比较了解的，她看看欲要跟来的海娜珠，直接了当道：“海姑娘，我嫁妆里打的家具，图样都是我一手画的，不好给外人知道，今日实在对不住，还请留步。”

    话说到这个份上，海娜珠怔了怔，才站在原地，目送着严清歌和柔福长公主离开。

    以往柔福长公主和严清歌说话，都在正殿里随便聊几句，这还是头次柔福单独和她说话。

    严清歌对柔福长公主有几分了解，心知柔福绝对不可能是问她家具的事情。

    到了偏殿，柔福长公主一双如水慧眼看着严清歌，轻声道：“今年怕是我最后一次进宫了，严小姐，你可有什么话，让我捎给修羽的。”

    严清歌听出柔福长公主话里有话，正在猜测她为何是最后一次进宫，难道说，炎王府出了什么事请不成？

    柔福长公主似乎看出严清歌想法，微微一笑：“你告诉修羽的法子很好。那两个孩子，其实是太子的子嗣无疑吧！”

    和柔福长公主说话，每一句都要细心的听，因为她每一句都不是白说的。

    严清歌的脑子急速转动，恍然大悟！

    柔福前半句话，分明是在暗示，她已经怀上身孕了，用的还是严清歌告诉炎修羽的法子，后面她会在家里养胎，不会再轻易出门，更别说舟车劳顿，跑到宫里。

    而后面的两句，则是在问严清歌，那两个被太子打死的侍妾肚里的孩子，是不是太子的。

    严清歌立刻对柔福行礼，道：“恭喜长公主！贺喜长公主！”然后又道：“长公主说的没错，你两个孩子，是太子殿下的。”

    柔福笑微微道：“你的好我都记下了。修羽很惦记你，有水太妃帮忙，你在宫里应该不会难过。婚礼你不要担心，等明年你出宫，一切都会收拾停当。”

    严清歌心知柔福是在投桃报李，立刻屈膝行礼，感激道：“多谢长公主。”

    她现在是孤女身份，按理说，需要守孝三年才能出嫁。但是却没人提这回事，多半是炎王府将此事压下去了。

    柔福长公主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枚帕子，交给了严清歌，道：“这是我贴身之物，你若是遇到什么实在难办的事情，可以拿着它去找皇兄。”

    这枚帕子，是张素面的淡黄色绢帕，干干净净，锁了边儿，角落里不显眼的地方，绣着柔福长公主的名字。

    严清歌感激的接过来，柔福长公主这帕子，实在是比得上一枚免死金牌。她和皇帝感情亲厚，但是几乎从不求皇帝办事儿，却肯将这个大人情卖给严清歌，登时让严清歌对柔福的印象好了许多。

    这帕子，不到万不得已，她绝不会动用，可是这份情她记下了。

    送走柔福长公主后，严清歌将她那枚帕子藏在怀里，回到屋里。

    才进门，就看到当庭的桌上，摆了满满当当的衣服和首饰，一件件崭新精巧。

    “大小姐，您方才前脚走，后脚皇后娘娘的赏赐就来了。娘娘说，马上要过年了，穿新衣戴新首饰，才有个年味儿。她叫您不必过去谢恩，等明儿请安的时候，换一身行头给她看，她就很高兴了。”

    严清歌点点头，看了看那些衣裳和首饰，衣裳做的精致，用的都是上好的料子。首饰几乎都是金饰，上面镶嵌着漂亮的宝石，样式偏素雅些，正好适合她的年纪带。挑这些赏赐的人，还是用了心的。

    如意拿了一件衣裳，放在严清歌身前比划着，那衣服是珍珠粉色的缎子面宫装棉服，看着柔亮夺目，极为衬人。

    “小姐这个冬天白了不少，也没以前那么壮了。还有四天便过年了，穿上这件衣裳，肯定很好看。”如意喜气洋洋道。

    严清歌笑道：“我看是你喜欢吧。你有没有新衣裳？”

    “有的，霞纷姑姑早就给我送来啦，我放着没穿，等过年的时候再上身。姑姑还给了我一套镶珍珠的银首饰，平时宫女们不能打扮，过年的时候，我就能戴上那套首饰啦！”

    “哈哈，到时候再把我给你的脂粉涂上，我们小如意就更美了！”

    一主一仆正说得开心，窗口一个人影一闪，接着，海娜珠就跨进了严清歌屋子的大门。

    她看着桌上那七八套琳琅满目的美服，和闪闪发光的宝石首饰，眼睛登时红了起来。

    “这是皇后娘娘给你的赏赐？为什么我没有！”海娜珠盯着严清歌说道，一副审问的口气，好像严清歌做错了什么似的。

   

 第两百六十二章 年礼

    马上要过年了。

    别说是严清歌，就是如意、桃兮、碧苓这样的宫女，一人都有一套新衣裳，好过年的时候穿。

    海娜珠咄咄逼人，看着严清歌，严清歌虽然不理解为何海娜珠没有新衣服，却也明白，这件事绝对跟她没关系，海娜珠就是在找事儿。

    这时，霞纷姑姑走上前来，道：“海姑娘，您前些日子要在宫里祭祀，不是和皇后娘娘打过包票，您只过蛮人的新年，不过我们大周的新年么。”

    严清歌这才恍然大悟。

    海娜珠祭祀那日，闹得可是不轻，又是拿牲畜祭拜，又是带着宫女大跳蛮族舞蹈，还神神叨叨的念着大家都不懂的祭拜词，实在是犯了宫里的大忌。那时候她就想不明白为何皇后会答应海娜珠，没想到竟是海娜珠许诺不过大周新年换来的。

    不过年，当然就没有新衣服穿了，过年的各种赏赐，亦都没有海娜珠的份儿。

    看来，皇后对海娜珠，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好。

    海娜珠凶的可以，碧蓝色的眼珠散发着渗人的光芒，恶狠狠看着严清歌桌上那些新衣，大概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霞纷姑姑半带笑的挽住她胳膊，将她往门外带，嘴里解释道：“我们大周人习俗，过年时穿一身新衣裳，辞旧迎新。海姑娘既然不过大周的年，当然就没份儿了。姑娘若闲来无事，叫身边儿的人多给你讲讲我们大周的习俗也好。”

    别看霞纷这举动看着正常，实际上，她早使了暗劲儿，拐住海娜珠的筋，叫她没法回头，踉踉跄跄朝前走，一直被送到门外去。

    海娜珠还有些跳脚，却眼睁睁看着严清歌的门儿在自己鼻子尖前合上了。

    霞纷姑姑拍了拍手，慈眉善目的对着严清歌笑起来：“海姑娘的力气倒是还不小。”差点儿被她挣扎开了。

    才说完这话，就见门被人从外推开了，差点顶的站在门口的霞纷姑姑倒下去。

    海娜珠怒气冲冲跨进来，谁都没理，将桌上的几身衣服和几盒子首饰，统统推倒在地，猛地踩了几脚。

    首饰倒罢了，那些衣服都是极好的料子所做，大部分都是丝绸面儿，最是娇贵，给挂了一点儿丝，便不能穿了。

    它们给海娜珠脚上带铁片儿的马靴一踩，脏黑一片，料子上给铁片儿勾出长丝，根本没法再上身。

    严清歌脸色大变！

    如意着急，上前推海娜珠，噙着金豆道：“海姑娘，你莫要欺负人。”

    “欺负人？”海娜珠阴鸷的看着严清歌：“你和柔福长公主说话，专门避开我，还背着我偷偷做新衣服。你跟柔福长公主说了什么，以后她再也不进宫了！到底是谁欺负人。”

    严清歌气极反笑，终于知道海娜珠为何这么反常了。

    原来海娜珠在意的，是柔福长公主接下来的几个月不会进宫的事情。

    这下她想要巴结上柔福，好嫁进炎王府的打算，完全落空了。

    海娜珠将严清歌的衣服踩坏，实在是闹得过分，才分给她的两个姑姑是在看不过去，尽管不想管海娜珠闲事，免得落得跟前几任一样下场，还是走上前，规劝了几声。

    大约海娜珠也是怕事情闹得太大，发完这一通脾气，转身气鼓鼓离开。

    严清歌瞧着地上的衣服，亦是很不痛快。

    霞纷宽慰道：“严小姐莫急，针线局里做衣裳的宫女子们手快，这几件衣服叫她们赶一赶，年前必定能做出新的给您穿。”

    “衣服不算什么。”严清歌眉头皱的老高：“只是我想不明白，海娜珠为何最近屡屡挑衅。”

    霞纷道：“若姑娘信得过老奴，老奴去打听打听。”

    严清歌点点头，此时，她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海娜珠闹的这一场，很快给皇后知晓。

    为了安慰严清歌，她让宫女给严清歌送来了不少赏赐，都是些和过年相关的小玩意儿，有金有玉。

    里面有一盒非常喜庆的纱花，严清歌最是喜欢。纱花装在漂亮的红漆木盒子里，共十二只，做成不同花卉形状，美轮美奂，有的点缀着金丝，有的点缀着珍珠、玳瑁等等名贵的宝石。

    这一套纱花，应当是皇后过年节时候，赏给宫外的小姐们的。照严家的身份，严清歌可收不到。而她嫁人后，命妇们收到的礼物，就不会这么“轻飘飘”了，肯定是实在的金玉。

    这也是宫里面的规则之一，受了委屈自己去闹的人，八成得不到任何好处，反倒要吃挂落。但肯息事宁人的“懂事”之人，则会被皇帝皇后赏赐。

    兴许是皇后敲打过一番，海娜珠那边安生了几天。

    年二十九这日，天上下起了大雪，霞纷姑姑出去了一趟，再回来的时候，竟成了一个白头翁。

    如意伺候给霞纷姑姑拍打着身上的积雪，拉着她说话，道：“姑姑快暖暖手。”

    霞纷的年纪不小了，按理说，这些跑腿的活计，不该让她去做。奈何严清歌和如意在宫里面就是个过客，根基不稳，重要的事情，只能靠霞纷跑腿。

    霞纷笑着接过如意递过来的裹着厚厚毛巾的炭婆子，捂着手，对严清歌点头道：“姑娘，我问过了。宫里面在传，皇后娘娘和陛下有意让海娜珠姑娘嫁给二皇子。”

    “什么？二皇子娶海娜珠？”严清歌登时惊呼一下。

    二皇子是有正妃的，他取了侯家的表妹为妃，虽然二皇子有千般不好，可是对自己的妻子，倒还算不错。

    霞纷点点头，道：“二皇子如今在宫外的日子不太好过，似乎有人上书太子殿下，有意为二皇子开脱，将蛮兵入京的罪责都推到静王府身上。若是太子殿下允了那人做法，二皇子必定要休妻再娶。”

    谁说前朝的事情，和后宫没联系的？

    严清歌忍不住一阵苦笑。

    二皇子若是休妻再娶，可不就和后宫里息息相关么。

    这么算起来，北蛮人出身的海娜珠，不管是年龄还是身份，都是嫁给二皇子的上好人选。

    但海娜珠可不见得喜欢给二皇子做继妻。

    一来，二皇子年纪比海娜珠大了近十岁。

    二来，二皇子休妻只是被迫的，将来必定对前妻多有照顾，甚至在外面继续养着她，也是正常。

    三来，二皇子若是答应了休妻，就证明他是彻底的败了，以后只能在大周当一个没权没势又背负污名的闲散王爷，日子怎么可能好过。

    加上海娜珠当初为了追随炎修羽，将自己父亲帐下的亲兄弟尽数杀死，名声已经坏了，不管她嫁给谁，怕是以后人家也不会好好待她，唯有嫁给炎修羽，还算有那么几分面子。

    将一切思路理清后，霞纷姑姑也喝完了如意递过来的姜茶，道：“而且，我听说皇后娘娘家里有个侄女，似乎对二皇子的正妃位子颇有兴趣。”

    严清歌一愣，纳闷道：“皇后娘娘的侄女？不至于吧！”

    “娘娘家里姓乔，娘娘的父亲在工部担任闲散的小职位，算起来只有从六品。娘娘有两个兄弟，都没有入仕。似乎是陛下的意思，若娘娘的兄弟考上了功名，才给官做。”霞纷说道。

    严清歌没想到皇后的家世竟然这么差，忍不住愣了。

    这么算来，皇后的侄女，还真不见得配得上二皇子呢，就算是做二皇子的妾室，都嫌高嫁。

    “况且，娘娘似乎有让娘家人帮着太子殿下看住二皇子的意思。”霞纷说道。

    这皇后，还真是想的不少。

    严清歌登时看穿了皇后的想法，她这是想一举两得，一来提一提自己娘家的身份，二来，能够卖太子一个好。

    可惜，她也不想想两边愿意不愿意。

    她娘家那边兴许是盼的眼睛都红了，可是太子这种绝不肯容忍被他人掌控的人，怎么可能遂了皇后的心意。

    “海姑娘本来不该知道这些的，但是北蛮人过新年前几日，海姑娘求着皇后娘娘，想要用北蛮人的法子祭拜北蛮的神，娘娘没答应，不知道谁支的招，叫海姑娘去找了太子殿下。就是那时候，海姑娘才知道了二皇子那边的事情。”

    严清歌登时恍然大悟。

    怪不得海娜珠忽然作风大变，原来是知道了这件事的缘故，她这么行事，八成有太子有后面支招、撑腰。

    之前她虽然有嫁给炎修羽的意思，可是并没有像现在这么急切，如今显然是有些狗急跳墙了。

    摸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严清歌心头大定。

    海娜珠越是着急，她就越是不着急。海娜珠再急还能干什么，顶破天了毁她几件衣裳。上次海娜珠毁了她六身衣服，转天针线局就又送来了十二身更好，不管她怎么闹，吃亏的都不是严清歌。

    严清歌微微笑着，对着霞纷行个礼，恭敬道：“多谢姑姑了。”

    也是幸亏有了霞纷，不然她像以前那样在宫里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现在肯定和海娜珠已经针尖对麦芒一样干上了，倒是对她不好。

    马上要过年，冬天鲜蔬不多，加上不是人人屋里的炭炉都能热饭，从御膳房领饭回去，很多菜色容易量凉，宫里面吃锅子吃的渐渐多起来。

    夜里，雪大的很，霞纷就带着几个小太监，给严清歌送来了整整三个不同的锅子。

    有羊骨头吊的羊肉锅子，有六七种不同蘑菇做成的清汤白菜锅，还有一味辣辣的牛肉锅。

    吃着热乎乎的锅子，以及一同送来的酥脆的芝麻烧饼，寒冷的冬日，也变得温暖起来。

    才吃了一半儿，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这敲门声活泼欢快，一听就不是严清歌熟悉的人。

    而且，桃兮和碧苓有霞纷在的情况下，是绝不会进来的。这大半夜的，到底是谁找来了。

   

 第两百六十三章 怀胎

    如意站起身，打开了门，严清歌一看，竟是茜宁公主站在了门口。

    她小小的脸蛋上冻出两团红，背上系着漂亮的皮毛披风，身后跟着两个宫女，一人打伞，一人提着灯笼，伺候着她。

    严清歌没想到是她，赶紧招手，道：“快进来吧。”

    屋里特别冷，一进门，茜宁公主脚上的雪化了，沾满雪的靴子顿时变得湿漉漉的。

    严清歌赶紧叫如意将自己屋里穿的鞋子拿来给公主换上，又招呼她洗过手，坐下来一起吃饭。

    公主眨巴着眼睛，抽抽鼻子，道：“多谢严姐姐啦，我已经吃过了。我来是给你送一下年礼的。年初一大家都要参加宴会，我白日也不好过来，送的太晚又不好。”

    说完后，她将自己怀里的抱着的小盒子递给了严清歌、

    这盒子是宫里面常见的漆面盒子，严清歌打开一看，见里面是一套漂亮的淡绿色纱花儿，这纱花儿不如严清歌前几日从皇后那里得来的好，虽然做的也很精致，可是更偏素雅一些，上面并没有镶嵌那些珍珠宝贝和金银之物，取得也是各种不同叶子的形状。

    严清歌笑了起来，招呼如意道：“去将我屋里的那套纱花拿来。”

    说完后，她取了一枚柳叶形状的纱花戴在头上，道：“我正嫌我那一套花哨呢，这一套我喜欢。”

    如意将盒子拿过来，又随手取了两个装了金玉小玩意儿的荷包，一并给了茜宁公主。

    茜宁公主也计较那些虚礼，当即打开一看，登时道：“姐姐这纱花儿漂亮。”

    严清歌笑着摸了摸她脑袋，道：“你们小姑娘家，穿的鲜亮些好。”

    茜宁公主的这套纱花儿，得来不易，可谓是她现在最珍贵的东西了，没想到她送给了严清歌，反倒换来了更好的一套。

    她打开那荷包一看，见里面一个里放着对儿金镶玉的羊脂玉山羊，一个里放了颗刻满云纹的碧绿色玉石镇纸，非常喜人。

    她抱紧了那盒子和荷包，对严清歌笑的双眼弯弯：“严姐姐，那你给了我，可不能再要去了呀。”

    “好好的，都给你了。”

    对茜宁公主，严清歌很喜欢，见她近来有时间了，还忍不住的打哆嗦，摸了摸她脑袋：“你冷不冷，这么半夜的过来。”

    茜宁公主不好意思道：“娘娘不喜欢我，我白日里不能过来，不然早就来了。”

    严清歌没问为什么，左右一会儿霞纷还会跟她解释。

    茜宁公主在这里略坐了坐，等她来时的小皮靴烤干了，便离开了。

    霞纷等茜宁公主走了，果然对严清歌解释道：“皇后娘娘没了膝下公主的忌日，和茜宁公主的生辰前后只差了一天，宫里面都传说茜宁公主是那位公主再投胎的，娘娘很不喜欢听见这话。”

    严清歌没想到还有这缘故，心中只道公主可怜。皇后只是表面上贤良，实际上心眼儿小着呢，怪不得一直对茜宁公主带答不理的。

    吃完了锅子，严清歌有些困了，霞纷走上前来，说道：“姑娘你今年第一年在宫里面过，有些年礼还是要送的。你屋里东西我叫如意都做出来了册子，我照着那个，做了份年礼的单子，等会儿你翻翻，有什么很喜欢想自留的，便圈出来，我便给您留下。”

    严清歌现在身边的东西，大部分都是从宫里面得来的，倒手再送给别人，一不小心，就容易物归原主，就闹了大笑话了。

    尤其是宫里面，虚礼多，但凡有那么一分人情，就得有礼物往来。

    以往还好，她还能用自己的绣活来当回礼，可是过年时候要打点的人多，就是累死了她，也绣不出那么多能当年礼的漂亮绣活。

    有霞纷看着，加上如意一直将之前那些东西都登过册子，现在倒是方便不少。

    礼单被如意拿了过来，严清歌就着灯光看了看，骤然看见霞纷写出来的收礼人清单上，竟然有严淑玉三个字。

    她拿着毛笔，蘸了浓重的墨色，将严淑玉的名字涂了。

    霞纷看见，道：“严小姐，面子上功夫还是要做的。”

    严清歌摇头道：“姑姑，这不是面子的问题，是我不要收她的礼物，当然也不会送她礼物。”

    元堇得了癫痫的事情，让严清歌对严淑玉戒备非常。

    严淑玉叫人得病的那些手段，实在是防不胜防。按时间算，明年春寒料峭时，便到了她重生前得哮喘病的日子了，想来就是这时间前后，严淑玉弄到了能叫人得哮喘的脏东西。

    她可不敢保证，严淑玉会不会将那些东西夹杂在年礼里送过来。

    霞纷劝了几句，严清歌只是摇头。

    重生前，她得的那哮喘病，几次都差点要了她的命，每每发作，那种喉咙被人掐死的窒息感，至今还令她心悸，她要将所有可能导致自己得病的可能，都掐死在襁褓里。

    霞纷见劝不动，微微叹口气，也不多说什么了。

    宫里为年礼操心的，可不止严清歌一个。严淑玉也在为自己的年礼操心着。

    她坐在自己的床上，裹着被子，放下帘子，将床脚放的油灯芯挑的大了些。

    帘子放下后，床上这狭小的空间，让她感觉到很是舒心。

    两名宫女给隔开在外面，没有人能看到她现在在做什么。严淑玉的手轻轻的摸进怀中，摸出那盒子堕胎药来，另一手，则轻轻的搭在自己的小腹上。

    她不能再等了！

    储秀宫里的事情，别人看不明白，她岂会看不明白。

    那个长的神似严清歌的碧萦，和那个胡娘子的孩子，分明都是太子的。

    只是她不知道为何太子会任由元芊芊将她们连母带子***杀了，可是她总感觉，宫里怀孕的女人，不止那两个。

    就如同她现在一样！

    她的葵水，迟到了好几日，虽然摸脉还摸不出什么，但是她可以百分百的确定，她绝对是有了身孕。

    以往在草原上，她和欧阳少冥欢好的次数不少，但因她时时小心，所以并没有怀上身孕。但进宫以后，她和欧阳少冥间发生的那几次夫妻之事，就没那么好的条件了，算来，这孩子正是上次欧阳少冥送堕胎药时，她怀上的。

    严淑玉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芒，这孩子，太子必须要认下来！

    明日是大年三十，白日里，欧阳少冥会来最后给储秀宫的人轮番诊一番平安脉，而明天晚上，储秀宫会有宫宴，所有的宫人都要参加。

    严淑玉抬起双手，看了看自己刻意多留一个月，留的老长的指甲，到时候，照她的身份，会给所有的人都轮番敬茶酒，她会提前在指甲里藏上堕胎药，再借着袖子掩饰，将堕胎药浸入酒水中，不管有没有怀孕，都得尝一尝。

    太**里的第一个健全的孩子，不必是太子的，但必须是她的！

    就让她送这储秀宫一份大礼做年礼吧。

    手放在依旧平坦的小腹上，严淑玉吹灭了灯火，将小小的瓷盒扣在手心里，慢慢进入梦乡。

    梦中，她成了母仪天下的大周皇后，而她的儿子，虽然长着和欧阳少冥相似的脸孔，但最终却坐上了大周的皇位……

    第二日梦醒，严淑玉净过脸，在两位宫女的伺候下，坐在桌前细细的描画着那张精致的脸庞。

    今天欧阳少冥要来，她必须打扮的更加好看才行。现在她手里掌握的最有力的武器，只剩下他了。

    她坐在屋里，平心静气的等待着，照着她的经验算，顶多再有半个时辰，欧阳少冥就该给储秀宫里的女人们诊完脉，来她这里了。

    这时，门口微微一暗，有人走了过来，停住不动了。

    严淑玉抬头去看，见是一名女子逆光站在她门前，扶着门框，对她微微的笑着。

    “严娘子大安！”那女人对她露齿一笑，走了进来，她身后跟着两名宫女，其中一名捧着一个盒子。

    这女人严淑玉认识，姓顾，是世家女，以前在家中，应当是娇生惯养大的，容貌虽不是很好，但有一身非常惊人的水润柔滑的皮肤，像是婴儿一样，叫她平添三分姿色。

    见了她身后宫女捧着的盒子，严淑玉大概明白了，顾娘子想来是她送年礼的。

    严淑玉围着顾娘子一笑，让她进来，招呼宫女们给顾娘子添茶倒水。

    她暗暗的审视着顾娘子，顾娘子侍寝次数并不多，但是，也不能摆脱怀孕的嫌疑。据她平日的观察，顾娘子是个比较胆小的人，或者说，是个谨慎的人，何况她出身深宅，只怕有了身孕，也会刻意隐瞒下来。

    严淑玉若无其事的看了看面前的茶水，若不是她现在还没来得及将那避孕膏藏在指甲里，现在就要顾娘子先尝尝厉害！

    “严娘子，这是我进宫时带来的锦缎，我看严娘子你素来爱穿白色，想着这缎子正适合你。”

    顾娘子微微笑着，将那盒子放在桌上，滑开一半盒盖。

    只见里面放着一匹银白色的漂亮的厚绸料子，上面是同色的繁复纹路，闪动着光芒。

    这样的料子，和贡缎比，亦不差什么了，想来是顾娘子收藏了很久的好东西。

    严淑玉心头升起的，并不是激动或是感谢，反而是疑惑。

    她和顾娘子又不熟悉，顾娘子送她这么好的礼物，定是别有所图。

   

 第两百六十四章 求药

    桌上的香茗微微冒着热烟，散发着江南贡茶独有的香味。

    虽然太子从来都不碰严淑玉的身子，可是储秀宫中女人该有的东西，一样都没有少过她。或者说，储秀宫里不管是受宠不受宠的女人，能享受到的物质条件，都会严格按着分例来，不会多给，也不会少那么一丝一毫。

    顾娘子品尝着香茶，一点儿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严淑玉坐了一会儿，和顾娘子没什么话说，两人相对无言，严淑玉渐渐的有些坐不住，不住的偷偷朝右边扯自己的衣服，似乎里面的肚兜穿的不是很舒服的样子。

    “顾娘子，你先喝着茶，我进屋理一下衣服。”严淑玉抱歉的对顾娘子说道，站了起来。

    虽然她不明白顾娘子为什么送完了年礼还不走，还肯坐下来喝她的茶，但是现在不正是有大好的机会，让顾娘子喝下加了堕胎药的茶水么。

    眼见严淑玉要进屋，顾娘子长长的黑睫毛抬了起来，忽闪两下，濡湿的眼底秋波四荡，柔声道：“严娘子，我今日来，其实还有事情相求，我说完便回去。”

    “哦？你有什么事儿？”严淑玉停下脚步。

    “严娘子的舅舅是今日来储秀宫给大家诊平安脉的欧阳神医吧，我想求一求顾娘子，让欧阳神医一会儿给我开一贴药。我上次葵水来后，一直不太干净，怕是身子出了什么问题。以前在家中，我生病家里都找医女给我看病，欧阳神医是男子，我实在是难以启齿，还请严娘子转达。”顾娘子微微垂着眼睛，脸上泛起两坨红晕，道。

    严淑玉看着顾娘子脸上热气腾腾，红的快要滴水的样子，忍不住有些纳闷，难道她之前怀疑顾娘子怀上身孕的事情，竟是假的？

    顾娘子见严淑玉久久不回答她，脸上越来越红，抬头看着严淑玉，轻声道：“严娘子，求求你帮我这一回吧，我从家里带来不少素净的好好料子，孝里也能穿。若是有你看上的首饰……”

    严淑玉的目光凝住，打断了顾娘子的话，道：“这不是什么大事儿，你伸手来，叫我摸一摸你的脉，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娘子一脸惊喜的看着严淑玉，道：“严娘子也会医术么，真是太好了。那你给我看看吧。”

    说完，顾娘子伸出一截细细的皓白手腕，放在了桌上。

    严淑玉心中狐疑，把了把顾娘子的脉，只觉顾娘子脉象细弱，略有晦涩，只看脉象，并没有怀身孕，反倒像是身子受寒，再对应她自述的葵水不净，倒是能两相呼应。

    摸完顾娘子的脉，严淑玉又看看顾娘子的舌头、眼底，发觉顾娘子这寒症并不重，冬日里女子若不小心注意保暖，就极易有这种情况。

    她计上心来，对着顾娘子笑道：“顾妹妹是有些寒症，不碍事的，我待会儿和我舅舅说说，就叫他给你开两贴药，你喝过便好了。”

    顾娘子一脸放下心头大事的欣慰表情，对严淑玉感激道：“多谢您啦。”

    她兔子一样跳起来，想要告辞，临走前，想了又想，讷讷道：“方才那缎子只是年礼。”然后将自己手腕上一串鲜红色的珊瑚金珠手串撸下来，放在桌上，逃也似的走了。

    严淑玉看着顾娘子临走前专门留下的那串价值不菲的珊瑚金珠手串，冷笑一声。

    想要喝欧阳少冥的药调理身子？那得看她有没有那个福气受！

    到近中午时分，欧阳少冥才来了严淑玉屋里。

    这时，严淑玉屋里只有一个宫女在，另一个去了膳房领饭。

    严淑玉恭敬的对欧阳少冥行过礼，和他说了顾娘子早上来的事情，并将顾娘子的症状描述了一遍。

    欧阳少冥和严淑玉做了那么多日夫妻，两人间很是有默契，欧阳少冥对着严淑玉微微一笑，要来了纸笔，就写起了一味方子。

    看着欧阳少冥笔下的药物和剂量，对他用药非常了解的严淑玉在心底里大喜。

    欧阳少冥果然懂她，这药方看起来没问题，但是活血的穿山甲和红花各多了半两。

    之前欧阳少冥和她解释过，别看多的药只是半两，可再配合他药方里其余几样药物，差之一里，谬之千里，不单单能叫体寒的人活血，还能让这妇人血气过旺，乃至淤积不排，表面上不显，可是却对受孕大大不宜。

    将药方上墨迹吹干后，欧阳少冥将药方摊在桌上。

    严淑玉吩咐屋里唯一的那名宫女，道：“你将这方子快给顾娘子送去。再和她说，现在快点找人去取药还来得及，不然等晚上一过，取药熬药都难了。”

    这名宫女不疑有他，还以为严淑玉是真的关心顾娘子，拿起药方便出去了。

    这宫女前脚才走，欧阳少冥后脚就露出了色心大动的神情，直勾勾的盯着严淑玉。

    严淑玉瞥了欧阳少冥一眼，不等他有动作，便道：“你年后快些儿来一趟，我记得你和我说我，你知道一味丸药，塞进女子那里，能叫其夜如处子，不但紧致，还可以出血。”

    “你……你要做什么？”欧阳少冥乍然明白严淑玉是想要献身给太子，才朝他要那药装扮成处子，顿时心头百般的不是滋味。

    “你说我要做什么！”严淑玉对着欧阳少冥嘲讽一笑：“若是我不那么做，我和你儿子便要一尸两命了。”

    欧阳少冥骤然愣在当场，然后，他脸上露出欣喜若狂的神色，盯住了严淑玉的小腹。

    严淑玉只是葵水迟到了几天，算算上次她和欧阳少冥欢好的日子，怀上身孕才只有十几天，根本不可能显怀。

    但欧阳少冥却有别的法子证实，他一把拉过严淑玉的手臂，抱着她的手腕，半揣在怀里，细细的摸起脉来。

    过了好半天，他露出喜色，笑嘻嘻道：“若不是你说自己有了身孕，我还真的要疏忽了！你的确是有了身子，现在月份太浅。你要好好保养，等孩子生下来，有机会我接他出宫去，好好的教养他。我的儿子，将来必定是一代神医。”

    严淑玉看他高兴的都开始胡言乱语了，啐了他一口，骂道：“你的儿子？这是我的儿子！”她抬眼凉薄的看着欧阳少冥：“我的儿子将来是要做皇帝的，他若是个医生，我现在便打掉了他。”

    欧阳少冥怔住了，他对严淑玉的野心隐约有些了解，可是并不支持。他都打算好了，会找个合适的时机，把严淑玉接出宫，两个人做正经夫妻，可是严淑玉显然有着自己的打算。

    看着欧阳少冥怅然的表情，严淑玉放缓了脸上的凌厉神采，柔声道：“我也是为了你好，你想想，以后我们的孩子是天下最尊贵的人，你就是太上皇了，这有什么不好的？”

    “我不想当太上皇。”欧阳少冥百感交集，觉得眼前的严淑玉变得有些陌生了。

    “嗤！”严淑玉娇憨的笑了一声，拍打了一下欧阳少冥的肩膀：“舅舅，我知道你不想当太上皇，你当皇帝的舅舅就好了。有你照看小陛下，他一定长命百岁，健健康康，在龙椅上坐到老。”

    欧阳少冥盯着严淑玉的小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时，严淑玉瞥见门口远处的小道上，去送药方的宫女身影已经出现了，知道不能和欧阳少冥再腻歪，便一侧身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对欧阳少冥吩咐道：“那药你记得送来。不然……至多三个月，我肚子大起来，你便等给我们母子二人收尸吧。”

    欧阳少冥被她唬的低下头，却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送药方的宫女进来后，见屋里气氛不是很对，轻声对严淑玉道：“顾娘子接了药方很高兴，这就叫人去熬药了。”然后便不吭声了。

    欧阳少冥目光复杂的看了看严淑玉，站起身，一甩袖子，叹口气，大步离开。

    那宫女猜着可能是欧阳少冥和严淑玉吵了一架，没敢多问，低着头只在一边儿伺候。

    严淑玉的脸色也不太好，虽然照她对欧阳少冥的了解，欧阳少冥八成会将那秘药给她送来，但是方才欧阳少冥的脸色实在是难看，她又有些不敢确定欧阳少冥会不会照办了。将宝全押在这个不成器的男人，叫严淑玉忍不住开始后悔。

    就在严淑玉坐着发呆时，给她领饭的宫女回来了，和宫女一并出现的，还有顾娘子。

    顾娘子带着宫女，抱着几大包子药，脸上带笑，喜气盈盈的对严淑玉道谢。

    严淑玉看着顾娘子紧紧抱着的药包，嘴角流露出真心的笑容。

    顾娘子只要喝下这药，往后再想有孩子就难了。

    顾娘子家世好，出身好，家里父兄据说也是很争气的，若是生下儿子，以后很可能变成她肚子里这个的绊脚石，早点儿将顾娘子的威胁扼杀，叫严淑玉心情好的不得了，连欧阳少冥的事情，都暂时被抛到一边儿去了。

    告别严淑玉，顾娘子带着严淑玉又给她交代了很久的熬药服药的注意之事，回到了自己屋里。

    才进门，跟在她身后的宫女就问道：“娘子，您真的要喝这药么？”

    顾娘子慢慢的看看了放在桌上的大白瓷瓮，里面已经被注上清水，等着用来泡药。

    她轻声道：“熬呀，为什么不熬。”

    “可是……可是您的身子……”这宫女有些着急了。

    “只是熬而已，我记得太子爷给咱们屋里送来了几盆梅花儿，它们也得上上肥了。”顾娘子玩着水葱一样的指甲，轻声说道。

   

 第两百六十五章 盒盖

    顾娘子屋里冒出的药香味，飘荡在临近几名侍妾住的屋宇间。

    有些人没觉得有什么，有些人就不乐意了。

    “大过年的，喝什么药！真不嫌晦气的。”住在顾娘子隔壁的陈娘子骂骂咧咧的说道。

    陈娘子早就知道自己怀上身孕了，但是一直没说。

    她从进宫的时候，就不讨元芊芊喜欢，曾经因为冲撞了元芊芊，被打骂过几次。

    因此，她怕自己怀上身孕的消息碍了元芊芊的眼，被她报复，额外的多长了心眼儿，准备先瞒着，等月份大了再宣布，没想到竟是逃过一劫，不然前些日子被皇后打杀的人里，就要多她一个了。

    虽然瞒着人，可是陈娘子身体的变化，她自己最清楚不过。

    她的口味变了，喜欢上吃酸辣重口的东西，大冬天的竟然非常馋凉的，有次实在没忍住，偷偷背着宫女舔过两口雪。

    而且，她的脾气也变得不好了，闻见隔壁传来的药味儿，她一阵阵的想吐，还没意识到该克制，就随口骂了出来。

    陈娘子看了看屋里的两个宫女，知道她们应该不会跑去隔壁顾娘子那里瞎说，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提着手帕，去了顾娘子屋里。

    只见顾娘子屋中平时温水的小炭炉上，被放了一只圆墩墩的药罐子，里面黑色的药汁翻滚着，那浓烈的叫人恶心的药味儿，就是从这里面散发出来的。

    “呦，顾妹妹，你是生了什么病啊，大过年的还喝药呢。”陈娘子和顾娘子还算是比较熟的，不客气的问道。

    “我身上不太好，上次葵水走的不干净，今日央了欧阳神医，给我开了药方。”顾娘子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欧陈娘子。

    陈娘子奇怪道：“咦，早上欧阳神医来给大家诊脉的时候，你不是不在么？”

    “恩，我那会儿去了严娘子那里。我以前在家里的时候，都是医女给看病的，这种私密事儿，实在是没脸讲给一个男大夫听。严娘子也会医术，她帮我把了脉，看了口舌眼睛，将我病情转述给欧阳神医，欧阳神医才给我开的药。”顾娘子老老实实，一五一十的道来。

    陈娘子哦了一声，道：“怪不得呢！”

    她有些幸灾乐祸的看着顾娘子。

    她早上也没有让欧阳少冥给她诊脉，她怀上有两个多月，哪怕是普通大夫，也能诊出她有身孕，所以干脆没见欧阳少冥，免得穿帮。

    这顾娘子也是够可怜的，葵水不调，就算吃了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调理好，更别说怀身孕。

    这么一想，陈娘子觉得顾娘子屋里的药味儿也没那么难闻了，闲扯几句，便走了。

    一会儿工夫，顾娘子屋里来来往往，五六拨人来打探消息，有的亲自来了，有的支使的丫鬟。

    侧妃水英也叫人来看过了，因水英也在喝药调理身子，还特地叫人送来了一盒蜜饯，说是她平时喝完药甜口用的，并不妨碍药效，顾娘子感恩戴德的收下了，还亲自去水英那里磕头道谢。

    送往迎来，顾娘子总算闲下来，火上煮着的汤药也好了，被宫女倒了浓浓的一碗，放在桌上，散发着微温的热度。

    “娘子，该喝药了，喝完了换换衣裳，别赶不上今晚的宫宴。

    她身边的宫女一边说着，一边端起碗，朝顾娘子走来。

    “恩，递给我吧。”顾娘子一边说着，一边随手端起了手边儿的一盏茶，抿了两口。

    她的宫女端着那碗浓黑的药汁，小心翼翼将汤汁倒进旁边的一大盆梅花盆栽的土里，才将碗放到桌上。

    演完这一场，顾娘子微微一笑，走回屋里，在宫女的伺候下，换上了一件浅绿色的夹棉宫装，打扮的素净宜人，眼看时间不早，走出了屋门，直奔陈娘子的屋里。

    陈娘子屋里的正厅，只有一名宫女在，见了顾娘子，那宫女行过礼，温声道：“我们娘子还在换衣裳。您先等一等。”

    “恩，我等等，我和陈姐姐一起去参加宫宴。”顾娘子翘起嘴角，甜笑起来。

    陈娘子打扮的很慢，顾娘子等了有一刻多钟，她才走出来。只见陈娘子身上多穿了一身稍显宽大的暗红色棉服，瞧着人胖了一大截儿，瞧着很是臃肿，只淡淡的扫了扫眉毛，口脂和粉都没有上，唯一显眼的，就是她头发上戴的翠绿色玉石步摇了。

    陈娘子见了顾娘子，亲亲热热的上前挽住她手臂，道：“你来啦？我们走吧！”

    “姐姐这么去，殿下见了，会不会不高兴。”顾娘子担心的看着陈娘子这张素脸。

    “殿下见了不高兴倒没什么，我怕的是自己打扮了，元侧妃见了不高兴。”

    陈娘子和元侧妃那档子事儿，大家基本上都知道，听陈娘子这么说，顾娘子也不劝了。

    两人互相挽着手臂，才走出门，就见一群浩浩荡荡的姑姑从中庭走过来，里面只有几个是她们认识的，剩余的全是陌生面孔。

    那些姑姑一看到陈娘子和顾娘子，立时扑了过来，大声道：“两位娘子先回屋子吧。”还没等她们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被那些姑姑分开了，被簇拥着回到自己房间。

    这些姑姑们虽然没见过，可是显然来者不善，一进来，就开始分批翻箱倒柜起来。

    顾娘子心头突突乱跳，坐在凳子上，耳边隐约听得到隔壁陈娘子气愤的叫骂声，显然那边也搜起来了。

    这些姑姑们利索的很，眼睛又毒辣，搜的仔细极了，连每块地砖都敲了敲，甚至连家具上雕花里的空隙，都会用怀中取出的细细银丝棒去戳弄一番。

    搜查便算了，她身边还站了一个姑姑，目光像是黏在她身上一样，死死盯着她和伺候她的宫女的一举一动。

    顾娘子虽然眼睛不敢乱看，可是心头不时的浮现出下午宫女泼药的那盆梅花。

    按理说，自己熬的药，泼掉不喝，不是什么大事儿，可是这群姑姑们来的实在是又急又奇怪，叫顾娘子拿不准主意。

    这时，那群姑姑从屋里走出来，其中一位手中捏着一条葵水用的草木灰带子，一脸审视的表情，问道：“娘子这葵水带上，为何抹了些胭脂。”

    顾娘子的手猛地一抖。

    为了装扮自己葵水不净，她又不好弄鲜血，这几天便将葵水带上抹了些胭脂，叫宫女装扮着去洗，反正洗下来都是红色的，用过的草木灰带子左右要焚烧，她就没想着露馅儿。

    想不到这些姑姑们来的太急，今天的这条假带子才浸过水，上面还有些淡淡的粉色胭脂痕迹，还没来得及销毁呢。

    “这……这……”顾娘子想到前几日见过的碧萦和胡娘子那血淋淋被打烂了的身子，浑身颤抖起来，一眨眼额头上就冒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

    她难道也要步碧萦和胡娘子的后尘了么？可是这孩子绝对是太子的啊！

    顾娘子眼前一阵发花，手脚冰凉，眼前一黑，软软的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她隔壁的陈娘子，并不比她更好点儿。

    陈娘子为了隐瞒自己葵水不止的消息，加上身边宫女不如她的可靠，手段要更狠些，干脆划伤了自己的大腿内侧，用那里的鲜血冒充。那些姑姑委实眼睛毒辣，直接扒开了陈娘子的衣裳，将她才结了疤的伤口暴露出来。

    如此一来，陈娘子假扮来了葵水，实际上有了身孕的事情，自然也瞒不住了。

    此时的储秀宫中，每一个女人的屋子内，都有这样一群姑姑存在。

    严淑玉挺直了脊背，坐在椅子上，她屋子里的炭盆一直都烧的不热，可是现在，她背后已经被汗湿了。

    她一向很仔细，欧阳少冥给她的药，她都藏得很好，大部分也用出去了，现在只剩下那一小盒子堕胎药，被她扣在手心里。

    方才她在屋里换衣裳，才将这盒子拿出来，正准备将药藏在指甲里时，外面那群姑姑就冲进来了。若不是今天她穿的是带着长长广袖的衣裳，她攥着药的手肯定已经暴露了。

    现在，仍有一名姑姑在看着她，被那姑姑盯着，严淑玉知道，早晚这姑姑要搜自己的身。

    现在，她必须将这药在瞬间藏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严淑玉看向桌面上的茶杯，在脑海中不停的模拟着自己喝茶时该做的动作。

    终于，她像是无意间般伸手端起桌上开着盖子的茶杯，仰头喝了起来。

    她的手掌端着茶杯，轻轻的在嘴边划过，那只小小的药盒，被她塞进了嘴里。

    平时在手心把完时，她觉得这只有瓶口没有大拇指小的扁扁盒子，实在是太袖珍了，甚至生怕掉在地上找不到了。但是今天她想要将它吞咽下去，却是那么难，那盒子硌的她喉咙好疼，连喝了几大口水，才吞服下去。

    姑姑看着严淑玉喝水，并没有阻止，也没有发现她借着宽大袖子做出的小动作。

    那群姑姑在严淑玉屋里搜了一整圈，还搜了她的身，甚至让她脱下衣服在她们面前走了几步，并没有发现任何有用的东西，最终离去了。

    严淑玉看着她们离开的身影，面孔扭曲起来，猛地冲到了内室床架后的马桶旁，扣起了喉咙。

    一阵阵干呕声传来，离中午吃完饭已经过去很久了，严淑玉只吐出一大堆酸水。那堆酸水里，一片拇指大小的白色东西非常显眼，是放堕胎药的那只盒子的盒盖。

    严淑玉的瞳孔骤然放大！

    只有盒盖？这岂不是说，那药已经进了她的身体！

   

 第两百六十六章 年夜

    储秀宫严清歌的住处，两张平时就不小的桌子被从屋子两角抬出来，并在一起，合为一张，上面放满了美味佳肴。

    室内的炭炉散发出热烘烘的温度，加上喝了两杯蜜酒，严清歌双眼发亮，脸颊红的似水蜜桃。

    今日过年，如意本不想管着严清歌多喝酒，但她想到霞纷姑姑晚上走前的嘱咐，夺下了严清歌手中的杯子，道：“大小姐，您不能再喝了，不然霞纷姑姑该着急了。”

    严清歌一双含着水光的眸子斜斜看着如意，娇嗔道：“我也没有喝多，这蜜酒不过是个消遣，再来一壶都没事儿的。”

    两人正说着，门被人推开了，霞纷姑姑挟裹着冰冷的冬夜气息，走了进来。

    如意赶紧上前关门，又帮着霞纷脱披风，拍打身上落下的雪沫，问道：“外头又下雪了？”

    “恩，才飘起来一会儿。”霞纷姑姑回答道。

    严清歌心知霞纷大半夜的跑出去，肯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歪着脑袋好奇的看向霞纷，等她主动开口。

    霞纷姑姑在如意的服侍下坐下，道：“严小姐，今晚上皇后娘娘本该叫你和海小姐都参加宫中宴会的，却临时改了主意，是储秀宫那里出事儿了。”

    “储秀宫能出什么事儿。”严清歌问道。

    “今日白天，太子殿下叫太医院的御医给宫里的女子们扶平安脉，结果只有三人肯见那御医。太子殿下觉得事情不对，下午去宗正府调了几十个管宫务的精明姑姑，将储秀宫里的女子们堵在屋里，挨个搜查，查出不少东西。”

    严清歌微微张开檀口，俨然被惊住了。

    宫中明争暗斗，变幻万千，那些杀人不见血的手段太多了，单纯的人是活不下去的。谁身边没有点儿所谓的“东西”，就算不害人，也得备点儿防身。太子这样眼睛揉不得沙子的行为，不是将他宫里的女人们往死路上逼么。

    她脑子里转了几个圈，关切的问道：“姑姑，水英有事么？”

    “没什么事儿。她从上个月就推说葵水不好，一直找的另一个太医诊脉，殿下倒是没怀疑她。她屋里很干净，没被搜出东西。”霞纷姑姑顿一下，对严清歌又道：“严娘子屋里只搜出一小瓶梅花香味的花露，似乎有些媚药的作用。”

    严淑玉素来喜欢走歪门邪道，海姨娘就做的一手好媚药，这功夫倒是全传给了她。严清歌略点点头，示意知道了。

    “这还不算什么，太子又寻了太医给那些不肯被诊脉的女子们一一诊过，她们多半都有了身孕，剩余那几个没身孕的，葵水也迟了，许是月份浅，还诊不出来。”霞纷姑姑说道。

    “啪嗒”

    严清歌手中那双象牙玉箸掉在了桌上。

    她完全没想到，霞纷姑姑竟然将最重要的事情放在最后说。她还以为事情都已经完了呢。

    “水英呢？水英怎么样了？”严清歌凳子上跳了起来，不敢置信的问道。

    “既然储秀宫里所有人都暴露出有身孕之事，水侧妃也不必再瞒着。”霞纷姑姑噙笑说道。

    之前太子放任皇后打死了碧萦和胡娘子，还可以说是因为怀疑她们不贞。但整个储秀宫不可能都不贞，加上这里面还有水英这个侧妃也爆出怀了身孕，就算太子再有疑心病，也不可能将所有的女人都拉出去打杀了。

    “那没怀上身孕的三个人都是谁？姑姑先别说，我猜猜，必定有元芊芊，她仗着有太子宠爱，有了身孕，肯定会嚷的满世界知道。再者是我庶妹，我听说太子根本没有近过她身，当然不会怀孕。剩下那个我就不知道了。”

    看着严清歌骤然兴奋起来，霞纷笑呵呵在旁点头。

    “另一个没怀身子的，是前几天皇后为了补偿太子，新赐给太子的一位侍妾。”霞纷说道。

    太**里的女人们，除了严淑玉和元芊芊还算是比较老的储秀宫旧人外，其余的全是去年回京后新选进去的，每一位的身家都清清白白，进宫前亦经过宫中姑姑的严格调查，都是身体健康的女子，最起码在生育上很正常。

    有这样好的先天条件，也怪不得严清歌和霞纷姑姑实行计划后，她们接二连三的全都怀上身孕了。

    严清歌那丁点儿酒意全都醒了，既然这件事已经办妥，那么差不多她就该办下一步了。

    只是今天是新年，又是深夜，她决定等明天再和霞纷姑姑商量。

    霞纷姑姑今天显然快慰极了，连面上的每一丝皱纹都透着舒展之意。

    严清歌心里也很畅快，笑着拉过如意和霞纷姑姑，给她们一人倒了一杯蜜酒，笑嘻嘻道：“来来来，难得今日有喜事，我们喝了这一杯。”

    如意稍微有些拘谨的看看霞纷。

    霞纷规矩是很严的，虽然不老管她，但是磋磨桃兮和碧苓的手段一套接一套，她在旁看的多了，难免就会怕她。

    和主子同桌吃饭，在霞纷的规矩里，是肯定不行的，更别提一起喝酒了，所以如意就没敢接那杯酒。

    霞纷含笑看看如意，点点头，带头接过严清歌手中的酒杯，笑道：“主子赏赐，不敢辞，老奴就引了这杯酒。祝严小姐明年心想事成，得意非凡。”

    如意立刻跟在霞纷后面，接过蜜酒，饮了一小口，对严清歌行礼，道：“祝大小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来年出宫和姑爷成亲，百年好合，和和美美。”

    屋中的三人都笑了起来。

    她们开怀的笑声，隐约传到了临近住着的海娜珠屋子里。

    海娜珠房中，炭火烧的比严清歌屋子要旺的多，人呆在里面，穿着秋衫亦会觉得燥热，她只着了一身粉色的绣花中衣中裤，蹲坐在高高的圈椅上，目光冷清的发呆。

    似乎是笑声惊动了她，她抬眼朝着墙壁看去。

    只是一墙之隔的地方，住着那位比她早进宫几天的大周女孩儿，她是丘偊王的未婚妻。

    今天应该是她们大周人的新年，所以那位女孩儿才会笑的这么开心。只是，她笑不了多久了。

    海娜珠想起太子对自己的承诺，唇角冷硬的向下撇了撇。

    只有她才能配得上丘偊王，那位大周女孩儿不配。

    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就到了平日严清歌该上床的时候了。

    加上今天她喝了蜜酒，后劲儿上来，头晕乎乎的，困意一阵一阵的袭来，被如意扶着洗漱过，她歪着脚步上了床，一会儿便睡着了。

    今晚上，严清歌做了个美梦，她梦到水英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孩子，又梦到自己出宫和炎修羽成亲了，还梦到如意被她嫁给曹酣……

    不知是不是晚上喝多了酒的缘故，这一觉严清歌睡到天色大亮才起来。

    昨晚上飘的雪不大，半夜又起了风，早上竟出太阳了，温度回暖的很快，屋檐下长长的冰棱条，竟开始朝下滴水。

    严清歌昨日就将如意和霞纷姑姑分好的年礼一一送了出去，也收到不少年礼，今日不用出去拜年，只在屋里窝着就好。

    即便如此，新年新气象，她还是好好的打扮了一番，穿上一件洒金大团花正红色棉袄，下系一条天青色裙子，戴着一个镶嵌七彩宝石的金璎珞项圈，头上是漂亮的金珠步摇，手腕上为漂亮的镂空蔓草纹宽金镯子，两颊也抹上了胭脂，唇上点了小小的樱桃小口，看着非常的喜庆。

    如意今天换上了新衣裳，戴上了平时不能戴的一套银首饰，面上轻施脂粉，瞧着温婉可人，浑然一个宜家宜室的小家碧玉。

    年初一不兴做活，主仆两人打扮一新，坐在屋里对弈。

    正在严清歌毫不客气的又赢了如意一局，笑着往如意脸上再贴一片白纸条时，门口响起了一个怯怯的女声。

    “姐姐，我来给您拜年了。”

    严清歌抬眼一看，脸色骤然暗下来。

    门口站着的那名女子，俨然正是严淑玉。

    严淑玉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却上的不是很服帖，眼下有一片乌青的黑眼圈，怎么都遮不住。

    严清歌在心里冷笑，也不知道是不是太**里传出一大波女人怀孕的消息刺激到了严淑玉，才让她寝食难安，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她不想见严淑玉，摆手道：“今日过年，外面又在化雪，路上不好走，我便不留严娘子，你快些回去吧。”

    严淑玉站在门槛外，尴尬的看着严清歌，她连门都没进去，这就被严清歌赶走，实在是太没面子了。

    她咬咬牙，刚想说话，小腹骤然一阵刺痛袭来。从昨晚起，这股刺痛就时不时的袭击她，她有些习惯了，才让她好歹没有在严清歌面前失态。

    感觉到两腿间的濡湿感，严淑玉心知肯定是又出血了。

    欧阳少冥给她的那堕胎药，一丁点儿就足够普通妇人堕下三个月内的胎儿，她服了十倍还要多的量下去，尽管催吐及时，可还是中招不浅，照她给自己把脉的情况看，一年内，她都需要好好调养，不适宜再怀身孕。

    这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不管怎么说，她都的将这场子找补回来。

    这件事，让她恨透了太子，可是又不能报复太子。

    但她不行，不代表别人不行呀！

   

 第两百六十七章 惩罚

    “姐姐，我们好久没见，我还有好多话想对你说。”严淑玉百般委屈的看着严清歌，竟然从眼里掉下了两串泪珠，哀怨无比。

    “严娘子自重！”

    严淑玉还没哭上两声，伴随着一声苍老女人的厉喝声，她脸上忽的就被蒙上一个大手帕，将她的面孔全给遮起来。

    宫里面很忌讳女人哭哭啼啼的，又是这样大过年的喜庆日子，她这行为，一看就是找茬的。

    霞纷看不过眼，便上前用手帕糊住了严淑玉面孔。

    严淑玉见这法子行不通，她又理亏，顺势用那帕子擦了擦泪水，将帕子叠好，揪在手心，对着严清歌道：“姐姐就让叫我进去吧，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以前小妹做了一些对不起你的事情，可是现在已经后悔了。”

    严淑玉可怜巴巴的，对着严清歌说道。

    严清歌心头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摆摆手，嘲笑的看着严淑玉：“庶妹回去吧。”

    若不是今天是大年初一，不好关着门，她早将严淑玉拒之门外了。

    “姐姐难道不想知道，太子殿下为什么对你穷追不舍么。”严淑玉忽的冒了一句。

    严清歌心里突了一下。

    眼看严淑玉还要再说，严清歌冷声道：“庶妹，话不能乱说。我和殿下清清白白，你何必往我头上泼脏水。”

    “姐姐……我……我是真心想要帮你的。殿下之前还许诺过我，若我能说动你，让你心甘情愿和他独处一室，就给我一个孩子。”严淑玉委屈的看着严清歌。

    “想必殿下也给了桃兮和水侧妃这样的许诺。姐姐还不知道吧，桃兮和水侧妃，都有了身孕。你要小心她们两个，别看她们看起来对你好，但她们跟你没有血脉关联，只是想利用你。”

    严清歌被严淑玉气的有些想笑了。

    桃兮跟着她，心思不纯，她早就知道。可是水英怀上身孕，是她一力帮助的结果。

    到了这种时候，严淑玉都还在挑拨离间，可真真不是个东西。

    眼看严淑玉越说越离谱，严清歌半点儿听下去的耐心都没了。

    她一挥手，道：“将严娘子送回去吧。”

    如意得了话，上前一把拐住严淑玉胳膊，就要将她往外赶。

    严淑玉硬撑着不走，可奈何力气没有如意大，被扯着离开了严清歌门前。

    “慢着！”海娜珠刁蛮的声音，响起在门前。

    “你是海小姐，对么？”严淑玉如蒙大赦，带着哭腔说道。

    严清歌一惊，赶紧站起身，跑到门口。

    只见严淑玉柔弱的像是一朵小白花，依偎在海娜珠的身边儿，双目含泪，将掉未掉的看着海娜珠，好像自己受了多大的冤屈一样。

    而如意则被推倒在地，正从地上爬起来。

    “海小姐，你这是做什么。”

    严清歌一看就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如意要带严淑玉回储秀宫，被海娜珠拦下了，反倒将如意推倒在地。

    海娜珠笑眯眯的看着严清歌，道：“呀，是严小姐。这位是你的客人么？为什么我看到你的宫女如意在欺负她。”

    “这是太**里的严娘子，她身子不舒服，我叫如意送她回宫。”严清歌说道：“你最好放开她，今天是我们大周人的新年第一天，如果有人在你的手上或是屋子里病倒了，你一整年都会疾病缠身，非常倒霉的。”

    海娜珠一愣，没想到严清歌这么记仇。

    上回北蛮人新年，她借着新年不出门逛会倒霉的由头，将严清歌骗出去，现在到了大周人的新年，严清歌又反将她一军。

    海娜珠是土生土长的北蛮人，虽然来了大周有半年多了，但很多观念还是根深蒂固的，譬如说，她深深的相信有老天和神灵的存在。

    一听严清歌可能一整年都会疾病缠身，海娜珠审视了一下严淑玉的脸色，果然见她面色憔悴，连脂粉都盖不住，身子又摇摇欲坠，仔细一闻，似乎还能闻到一点儿淡淡的血腥味，脸色骤然变了。

    她嫌恶的一把推开严淑玉，道：“你生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海娜珠的力气大，一把就将严淑玉推了个趔趄，差点儿摔个狗吃屎。

    严淑玉踉踉跄跄，抱住了门前廊下的柱子，才止住脚步，回头对海娜珠道：“海小姐，你为什么要推我？”

    “我还要问问你，生病了为什么要来我这里，想叫我一年都倒霉么？”海娜珠满脸晦气的看向严淑玉。

    她本来在屋里，隐隐约约听到外面有人口口声声说着太子长太子短的，才走出来看看到底是怎么了，没想到捉住了个严淑玉。

    严淑玉愕然看着方才还为她打抱不平，转瞬就翻了脸的海娜珠，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她从昨晚到现在，下面一直在出血，屋里备用的葵水带已经全用完了，马桶里吸血的草纸，都倒了两次。

    虽然早起后，出血少了些，但是已经失血太多。

    给海娜珠这么一激，严淑玉眼前一片发黑，身子歪歪扭扭的就倒了下去，恰好摔向海娜珠的方向。

    海娜珠敏捷的避开来，没成想竟将她大开着的屋门漏了出来，严淑玉一磕一滚，半个身子都摔进了她的房门。

    一阵尖叫声响了起来，海娜珠满地跺脚，嘴里叽里咕噜的讲起了谁也听不懂的蛮话，显然是气坏了。

    她千防万防，竟然还是给这个扫把星摔进了自己屋里，看样子，这个扫把星真的病的不轻，还昏倒了呢。

    海娜珠的眼睛一阵焦躁的乱转，她猛地跑到了庭院最中央，对着天空大喊几声蛮话，然后四体伏地，连连磕头，磕的非常实在，梆梆直响，光是听，就让严清歌牙根一阵儿发酸。

    没几下，海娜珠的头上就磕出了血，但是她还是没有停。

    海娜珠磕头磕了有小半刻钟才停下来，她咬着牙根走到了自己屋子前，昏倒的严淑玉已经被她屋里的宫女扶了起来，因为海娜珠明显表现的不喜欢严淑玉，所以严淑玉只是被放在门口，没有被抬进屋子。

    严淑玉是太**里的侍妾，在凤藻宫出了事情，可大可小，已经有人去通报皇后，有人去叫御医，有人去储秀宫报信了。

    还不等海娜珠发作，便有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碧湘来了。

    大年初一，出了这种事情，皇后和她身边的宫人显然脸色都不是很痛快。

    碧湘悄悄咬紧牙关昏着的严淑玉，扎着手，道：“先抬到没人的屋子里去。”又转脸客客气气对严清歌和海娜珠道：“二位小姐还请来下。”

    海娜珠拿着宫女递来的热毛巾，才擦过血淋淋的额头，还没来得及敷药，只能这么摁着伤口，和严清歌一起，朝正殿去了。

    皇后穿着一身庄重的杏黄色凤袍，坐在高高的凤椅上，见了有些狼狈的海娜珠，和打扮一新的严清歌，半是无奈半是宠溺的笑着摇头叹气：“你们两个不省心的呀！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皇后这样温和亲近的态度，让严清歌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海娜珠几乎跳起来，急冲冲道：“是严姑娘的妹妹，生了病不好好呆着，非要倒在我屋里。这下好了，我一年都会倒霉了！虽然我给神灵告祭过，可是没有祭品，不知道神灵会不会原谅我。娘娘，宫里面不是有甚多犯了大错的人么，你赏我两个，我用他们来祭祀一下神灵。”

    皇后一想到海娜珠这动不动就要人命的脾气，头皮一炸，但还是温声抚慰海娜珠：“我们大周人新年不许动刀枪，不许见血。”她偏头看向严清歌，问道：“严姑娘有什么说的？”

    “严娘子说是来给我送年礼的，我看她脸色不好，嘱咐她早点回去，她反倒跟我说了不少混话，我只好叫身边人送她回，没想到海姑娘将人拦下来，还推了严娘子两把，严娘子便昏过去了。”严清歌说道。

    其实方才的事情，皇后早就知道了，严淑玉在严清歌门前讲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和海娜珠打人的事情，她一五一十都清楚，不过想听这二人再复述一遍再做决断，好显示自己的公平罢了。

    她瞧瞧海娜珠，又瞧瞧严清歌，叹气道：“你们两个孩子，倒是没做错！只是严娘子昏过去了，我不能不给太子一个交代。这样吧，你们一人领二十戒尺，严姑娘再抄十遍儿《女戒》，海姑娘跟姑姑每天多学一个时辰规矩。现在是年里，你们先不领罚，等过年完再罚。”

    皇后一副舍不得罚她们，又为她们好的样子，做的真是活灵活现。

    说完了对严清歌和海娜珠的惩罚，她又道：“严娘子身子不好，叫人早点儿送回去吧。你们送人的时候，路上走慢些，别颠到了人，到了再和太子说上一声，叫严娘子好好养着，有什么事儿，只管叫下人们做。”

    这话，显然是在暗示太子将严淑玉禁足了。而她又不提叫严淑玉看太医，更叫宫人们在路上走慢些，储秀宫离凤藻宫不近，宫人们走得慢起来，从早走到晚，都不一定能走到呢。　显然是想趁着严淑玉病的不轻，让她多受些折磨，最好路上不支，直接死了才好呢。

    上次皇后要打严淑玉板子，被太子将人抢回去，对严淑玉，皇后是非常不喜欢的，这下，是在明晃晃给严淑玉小鞋穿了。

   

 第两百六十八章 模仿

    严淑玉脑子昏昏沉沉的，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咬紧牙关，躺在床上，一双瘦到筋骨迭起的细长手掌，紧紧抓着被面。

    尽管意识不是很清楚，可不代表她不记得今天发生了什么。

    今天是过年，破七之前，为求个吉利，宫里若非是重要的人物生病了，绝不会让御医来看，只能硬挺着。

    因为今年太子屡屡让人搜查储秀宫，她之前藏的那点儿药材，早就丢的七七八八，现在骤逢难关，只能苦熬。

    迷迷糊糊间，她能听到伺候自己的两个宫女在说话。

    “娘子一直出血，再这么下去，恐怕要不好了。”

    “可是今天是过年，太子殿下如果知道娘子在这时候生病，肯定会厌弃她的。”

    “哎……若不是娘子只是葵水迟到几天，流的血又太多，太子殿下又没从召唤过娘子伺候，我还真以为娘子是那个了呢……”

    “咦，我想起来了！昨下午我们娘子叫欧阳神医帮顾娘子开了药，那药方是治葵水不净，止血止痛的。可是顾娘子明明是怀了身孕，她当然就不能吃那药了。”

    “哎呀！我这就朝顾娘子讨药去！”

    听着两个宫女自作主张为她“好”的盘算，严淑玉急的快要疯掉了。

    如果吃下了那服药，她哪怕仔细调养，起码两年内决不可能怀孕。

    女子一生如花儿一般的岁月，拆开来，能有几个两年？

    可是不管她怎么着急，就是醒不过来，身子像是被埋在粘稠的糨糊缸里，连动动手指，抬抬眼皮都做不到。

    时间静静的流逝着，严淑玉住的屋子，悄然冒出了熬药的苦苦味道。

    储秀宫大部分人都知道严淑玉晚上是被抬回来的，这时候熬药，倒是没人上前说什么。

    昨日下午顾娘子取完药，专门来严淑玉这里道谢，那时，严淑玉对顾娘子谆谆教导了不少熬药时要注意的事情，当时两个宫女就在身边伺候，到现在还没有忘，悉心照着昨日严淑玉的吩咐，熬到后半夜，才将药熬好。

    她们两人一人端着温度晾的刚刚好的药，一人扶着严淑玉，撬开她口舌，将一碗浓黑色的药汁硬生生灌进严淑玉的肚里。因怕她躺平吐药，还在她上身背后垫了高高的被子和枕头。

    天刚亮的时候，严淑玉忽的坐了起来，吓得守在她床边打瞌睡的宫女一大跳。

    “娘子，您醒啦？”宫女惊喜的看着严淑玉。欧阳少冥果然是神医，这药只喝了一次，就管用了。

    严淑玉一时间还没有从长久的昏迷里回过神，猛地伸出手，啪的一声，狠狠打在床前宫女的脸上。

    所幸她力气不大，但那宫女还是捂着脸，愣在当场。

    严淑玉的恨意在心间弥漫，冷冷盯着那两个宫女，她们给她喝了那药，虽然只有一碗，但已经够她受的了。

    转瞬，严淑玉像是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一样，一把抓住方才她打了那宫女的手，哀声道：“流絮，我……我方才不是故意的。我做了个噩梦，梦到我被牛头马面抓走了，我使劲儿挣扎，方才醒过来，也看不清楚东西，还以为……”

    她一边解释一边流下来两行泪水，欣喜中带着委屈：“原来……原来我还活着。”

    流絮心头一软，跟旁边的流萍对视一眼，两人一起上前劝慰着严淑玉。

    严淑玉被她们又是拍后辈，又是揉腿脚，终于才停了抽抽搭搭的哭声。

    “娘子，你饿不饿？我们在炉子上给您温了桂圆红枣燕窝粥。燕窝是顾娘子送您的，您失血太多，喝点儿补一补吧。”流絮说道。

    “不用了。”严淑玉对整个储秀宫里的人，都满是戒备，尤其是顾娘子。

    顾娘子昨天为了逃过被欧阳少冥诊脉一时，那么假惺惺的跑来她这里演了一场戏，对这个女人，她恨到了骨子里，早晚要她好看，她送的东西，严淑玉绝对不会入口。

    流絮担心的看着严淑玉。

    严淑玉对流絮凄楚一笑：“我这次伤了元气，虚不受补，现在吃，会让病情更重。不过顾娘子是好心，我这就起床去谢谢她。”

    “娘子……”流萍轻轻的握住严淑玉细瘦的手腕，有些犹豫的劝解道：“皇后娘娘将你送回来以后，太子殿下吩咐了，叫您呆在自己屋里，不能随便出去。”

    严淑玉的手臂一僵，身上猛地泄了力气。

    她又被禁足了！

    这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被放出去。

    严淑玉的心头，生出一股非常强烈的懊恼，她忍不住后悔起来，昨天她怎么脑子一昏，跑去找了严清歌，还口不择言，说了太子的坏话。那些话，一定传入了太子的耳朵里了。

    她的手趁着被子的遮挡，放在了平平的小腹上。

    虽然表面上摸起来，那里和昨天没什么区别，可是她知道，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她失去了肚里那个孩子，也失去了快速翻身的希望。

    现在，太子恐怕对她也伸出厌恶，以后她在储秀宫里的日子，要不好过了。

    严淑玉垂下头，思虑良久，终于抬起脖颈，对担心的看着她的流絮和流萍道：“虽不能出门，可是还是想下地走动走动。我洗漱一下，你们把窗户打开，通一通风。”

    流絮、流萍见严淑玉除了憔悴很多，又瘦的一夜脱形，似乎和往常没太大不同，便放下心来，一人开了窗户，收拾起屋子，另一人则扶着严淑玉洗漱。

    伺候严淑玉净面刷牙后，严淑玉被流萍扶着坐在了妆台前。

    严淑玉一抬头，精致明亮的铜镜中，现出一张下巴尖尖的极瘦脸庞。

    从去年回京后，严淑玉因为担心着自己的前程，又因和欧阳少冥之间的私情，担惊受怕，便慢慢的瘦下来了。

    这次忽然病倒，更是全身脱水，瞧着又瘦了三分。

    透过镜子，定定的看着里面那张小巧的脸庞，严淑玉痴迷的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镜子里，那瘦的可怕的女人，也在坐着同样的动作，那细细的手腕，干瘦的手指，让她隐约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这个人，是以前在严家时瘦的弱不禁风，似乎随时都要升仙而去的严清歌。

    这个人，也是在储秀宫里曾经风头无俩，连元芊芊都一度压下去的碧萦。

    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她呢？

    她也可以像严清歌那么瘦啊。而且碧萦只不过是和严清歌长的又那么一点儿相似，她和严清歌的骨子里，却是流着一半儿相同的血。

    流萍看严淑玉的脸色实在是不好看，虽然知道严淑玉不出门，还是轻声问道：“娘子，您要上点儿胭脂么？”

    严淑玉却是淡淡一笑，目光扫过妆台上琳琅满目的物品，轻声道：“我自己来。”

    素手轻描，玉粉淡施。

    严淑玉并没有选择她用惯了的胭脂水粉，反倒使了那些她素来不喜的颜色浅淡的胭脂等物。

    她坐在桌前，精心的描绘着那张脸蛋，画着画着，忽然放下笔，看着镜子，吩咐道：“打盆水来，我洗一洗。”

    要想成功的将自己打扮的和严清歌相似，并不容易，她们的五官长的不相似。

    重新妆扮了四五次，严淑玉才略略满意，她着迷的看着镜子里那个女人，做出个微微蹙眉的表情，眼神里流露出满意。

    时间已经近中午了，她站起身，打开衣箱，触目全是一水儿雪白色的衣服，翻了翻，唯有角落里有一身灰色的缁衣。

    她记得，严清歌并不喜欢穿白衣，她的衣服色彩虽然浅淡，可做的都很精致，哪怕偶有几件白色的，上面也会绣出不同色彩的纹饰。

    她回身看了看流萍和流絮，问道：“我记得我才进宫的时候，得了一些别的颜色的衣裳，可还在？”

    流絮和流萍对视一眼，点头道：“在的！娘子，您要穿么？”

    真是奇怪，严淑玉不是要为严松年守孝三年么，这才不到一年，就不穿白的啦？

    流絮和流萍翻箱倒柜，将那几件适合现在节气穿的彩色衣裳翻出来，放在床上。

    因为是冬衣，又放的时间久了，这几件衣服散发出浓烈的樟脑丸味道，面料颜色瞧着很深，略有些老旧。

    严淑玉不满的皱起眉头。

    这样的衣服，严清歌是绝对不会上身的。

    如果她要学着成为严清歌，穿衣打扮上，绝对要非常讲究才对。

    扭过头，严淑玉对这些衣服不再看，嫌弃的找出一件白缎面袄裙，问道：“有针线么？”

    既然没有素淡的成衣，那她就先自己改几件好了。

    连着好几日，严淑玉都老实的呆在屋子里做着针线。

    她的针线活不好，可是简单的绣花还是没问题的，只不过做得有些慢。

    大年初八，很多大家默默遵守着的年内规矩都解开了，看着渐渐热闹起来的储秀宫，严淑玉放下手头终于改好的一身棉衣棉裙，露出了个志在必得的微笑。

    只是七八天功夫，天气就骤然回暖了。

    以往这时候，宫内一些不怕冻的宫女子们，已经换上略薄的漂亮春装了。

    今年储秀宫内怀上身孕的人多，大伙都很注意保暖，只看服装，倒是没有往年那么琳琅满目。

    严淑玉算着时间，打开了窗户，站在窗口，任由料峭的春风打在面上，眉头挂上了淡淡的愁绪，目光倔强的盯着窗外开始发出嫩嫩黄绿色新芽的枝头，把玩着手头的帕子，轻轻叹气。

   

 第两百六十九章 再犯

    严清歌穿着一件深绛紫色广袖春衫，下面系着酱色的裙子，外搭石青色对襟外衫，腰间系了青色璎珞，笑呵呵转身给如意看。

    “别看颜色老，给小姐这么一搭，倒是叫人想起春暖花开，大地初初万物复苏。”如意被严清歌惊艳到了。

    严清歌嘻嘻一笑：“是针线局的宫人们做得好，这一身都是她们送来的呀。”

    “大小姐，这几年你穿素色的衣裳不多了，常穿鲜艳的，瞧着倒是好看的紧呢，比以前精神。”如意笑着夸赞。

    严清歌一回想，还真是如此。

    她才重生回那几年，住在严家的深宅里，日日眼前最多看到的，就是严家那一窝人。

    那时候，她吃佳肴品不出太大味道，喝香茶也不会觉得舒心，穿衣服也尽捡素色的来，不管做什么，都是淡淡的。那时，她尽管也交了几个朋友，可想的更多还是如何复仇。

    可是慢慢的，时过境迁。

    海姨娘死了，严松年死了，严淑玉虽然进了太**，可是当了个没名头的侍妾。

    乐毅考上状元，她和炎修羽订婚，相知相许。凌霄嫁给水穆，水英怀了太子的孩子……

    就是这样一件件的事情，让她的心境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化，她变的有活力多了，反倒不像以前那样喜欢素色的衣裳了，每每笑起来，元气满满，开朗的让人一见忘忧。

    她却不知道，就在储秀宫里，严淑玉正在费尽心思的模仿她之前的样子。

    主仆二人笑着说了一会儿话，等着午饭送来，却迟迟不见霞纷姑姑回来。

    严清歌有些担心，对如意道：“叫碧苓去御膳房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霞纷姑姑身体再好，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万一路上磕着绊着，就不好了。

    如意掀帘子出去，过一会儿，进来道：“碧苓不太想去呢，嘴里嘟嘟囔囔的。”

    严清歌眼神一凝。

    随着桃兮怀上身孕，回到储秀宫安胎，严清歌身边就剩下霞纷一个姑姑，和如意这个自带的丫鬟，以及碧苓这个宫女了。

    照着常理，她身边起码要有四个伺候的人，之前人数刚刚好，现在就缺了一个。

    可是因为有霞纷这个拦路大山，皇后不管再派谁来，都打探不到严清歌这里的消息，她索性根本当不知道这回事，硬是叫严清歌身边空出个位子。这么一来，有时候她这里的人手就不够用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霞纷才回来，她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和碧苓，这三人一人提着一个食盒。

    待那三人出去，严清歌知道，照霞纷在宫里面的地位，去御膳房领饭，耽搁这么久，肯定是出什么事情了。

    她没什么心情吃饭，问道：“姑姑，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儿。”霞纷慈眉善目的笑着：“姑娘快吃吧，冬天饭凉的快，虽是老奴催着他们才做出来的，放久了怕也不好吃。”

    “今日膳房没做好饭么？”严清歌一怔。

    膳房做饭，很多都是提前做好，放在炉灶上热着，等人去领的，很少有人能够吃到小灶。就连严清歌大部分时候，都是吃大灶上端来的饭菜。

    霞纷姑姑笑道：“是啊，今儿膳房拿人，甭管多高的职，一个个搜房搜屋，衣服都给扒干净了，一个个的审。要不是我还有几分面子，叫了几个被审过的人加了个塞儿，怕是连晚饭都吃不上呢。”

    严清歌没料到膳房里竟然有这么大动静，想了一想，道：“可是储秀宫中那位……”

    霞纷点点头，这件事，的确是太子示意去做的。

    之前太子掌控着储秀宫的饮食，命令将储秀宫的饭菜里加料，纸包不住火，这一招用得久了，早被很多有心人知道了。

    这次霞纷姑姑和严清歌能够算计太子成功，正是因为很多人都盯着这一块儿，霞纷姑姑只要稍稍行一点便利，就可以成功了。

    但太子也不傻，储秀宫里那么多女人都怀上身孕，他当然从御膳房开始查。

    之前过年没有破七，他不好大动干戈，终于等到初八，便发作了。

    “姑姑的人可还好。”严清歌担心的说道。

    “宗正府有几个奴才，以前受过太妃很大好处。”霞纷姑姑笑眯眯的说了一句。

    一阵喜悦之情，顿时在严清歌心头升起。

    宫里太监、宫女的任令，除了个别主子有额外的要求，基本上都是宗正府在管。御厨房别管扫出多少有问题的太监，可是一个萝卜一个坑，那么多张嘴要吃饭，空出来的位子，早晚要补上，至于补上谁，就是宗正府说了算。

    宗正府的人，是水太妃的人，那岂不是代表着，御厨房里的人，就是水太妃的人，也是她严清歌能用的人了。

    严清歌和霞纷打机锋，如意听得不是很明白，可是看严清歌和霞纷的脸色，便知道肯定是好事儿了。

    吃过饭后，严清歌坐在廊下晒着太阳，仔细的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做。

    既然事情越来越朝着有利的方向发展，那她就该早日将出宫的事情，提上日程了。

    皇后虽然许诺，说让她十六岁生辰时，办完及笄礼就送她出宫，但是她不敢将宝压在那上面。

    尽管皇后按理说该是金口玉言的，可是反悔起来，也就是一张嘴的事儿。

    御膳房那里越是动荡，这时候霞纷就越是不能出面，免得被人怀疑到自己头上。

    之前几天她总是有事儿出去，这几天反倒安稳的天天呆在屋里，严清歌有些怀疑，是不是霞纷姑姑早就料想到了今日，才提前布置去了。

    就在严清歌沉思时，隔壁的屋子里，忽然发出一声惊人的尖叫。

    那叫声非常凄厉，严清歌没防备，一听之下，身子猛的打了个寒颤，从发梢到脚趾尖都绷紧了，戒备的看向那里。

    那屋子是海娜珠的屋子，平时倒还算是比较安静。

    那叫声俨然不是海娜珠发出的，而是跟着海娜珠伺候的宫人。

    一想到海娜珠动不动就打杀人的举动，严清歌想着，肯定是她又做了什么。

    以前严清歌觉得元芊芊已经很嚣张很讨人厌了，但现在认识了海娜珠，跟海娜珠比起来，元芊芊简直是温柔。因为元芊芊顶多只是叫手下的恶奴将人打上一顿，很少亲自动手，也不会轻易要人命。

    那声凄厉的大叫声只响了一声便没了。

    接着，海娜珠的屋门砰砰的响了起来，没几下，就被人从里撞开了。

    一张到人腰部那么高的矮橱柜，连带一个浑身是血的宫人，从门里滚了出来。

    这宫人的手臂被捆在背后，嘴里塞了大大的一团布，露出的脖颈上好大一处伤口，全身上下，已经被血浸湿透了。

    人在遇到危险时，会爆发出极大的力量。

    海娜珠显然是不知道在屋里做什么，怕人知道，所以才将宫人的手反绑上，将她们的嘴也堵上，又用那张矮橱柜将不能反锁的门挡住，没想到，还是被宫人撞开门逃了出来。

    可惜那宫人失血太多，出来后，抽搐了两下，便昏过去，生死不知。

    亏得这场面发生在白日，但还是吓得好几个胆小的宫人尖叫起来，四处乱跑。

    如意方才在屋里忙活，听见了那声大叫，赶紧跑了出来，刚好看到那名宫人从屋里滚出来的样子，吓得腿都软了。

    严清歌拉着如意冰凉的手，安慰道：“怕是海娜珠又要祭神了。”

    说话间，海娜珠就从屋里跑了出来，手中握着一枚刀柄上镶满了宝石的小小匕首，还没有人的手指长，细细弯弯，就和玩具一样。雪白的刀刃上，开了两道血槽，里面还能看到有一两颗血珠在血槽里滚动着。

    她横了一眼满是惊慌失措宫人的院子，提着匕首，便朝那昏倒的宫人去了。

    “海小姐住手！”一名姑姑实在看不下去，硬着头皮喊了一声。

    她们都听说过年前有一日，海娜珠求了太子，借太子宝剑，在御花园杀了自己身边两个姑姑的事情。

    但是那次的事情，她们没有亲眼所见，而且据说那天是北蛮人的新年，北蛮人似乎一直都有新年杀活物祭祀的习惯，大家只是暗地里说了几句，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眼见得杀人，和耳听得杀人，是不一样的。

    几乎所有的人，都立刻从心底里认为，都是海娜珠的错，这两个姑姑是无辜的。

    地上那宫人是才分给海娜珠不到一个月的新姑姑，对海娜珠很恭敬，几乎言听计从，虽然才来凤藻宫，但和不少人的关系都不错，是极和善的两个人儿。

    她们又是造了什么孽，要被海娜珠这么对待。

    这时，一名眼尖的宫人颤抖着双手，指向海娜珠打开的屋门，吓得声音都变了，尖着嗓子叫道：“还……还有一个……屋里还有一个！”

    也不知她看到了什么，说完便吓得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一群人也不知是怕海娜珠手持匕首的凶狠样子，还是真的关心屋里的那个人，登时呼啦啦，全都朝那门口围了过去。

    “呕！”

    最前面的一名姑姑，还没到门前，忽然一把推开人群，就在廊下猛地吐了起来。

    那屋里到底有什么？竟能叫人一个吓昏，一个呕吐？

    严清歌本不想多管，可此时脸色也严峻起来。

   

 第两百七十章 风声

    “杀人啦，杀人啦！”

    看过屋里的情形以后，数位年纪不大的宫女，登时惊得大喊起来。

    霞纷也在那群去围观的宫人之中，她只看了一眼，就走回严清歌身边，对严清歌摇摇头：“姑娘回屋吧。”

    显然，霞纷觉得那情形，不适合严清歌看。

    如意胆子不大，进屋后，忧心忡忡对严清歌道：“海姑娘总是草菅人命，她住在咱们隔壁，咱们的屋门又是锁不上的，若哪天……”光是想，就让她打了个激灵。

    严清歌却是摇摇头：“她不敢的。”

    “可是她连自己的亲兄弟都杀呀。进宫以后，前后死在她手里的宫人们，只是咱们知道的，就有四个。”如意哭丧着脸道。

    “她杀她那些兄弟，是为了自己的前程。她杀她那四个宫人，是因为那些人是她的下人。”严清歌劝慰如意。

    可是说着说着，她自己也有些迷惘了。海娜珠这样不将人命放在眼里，如果两人真的有了实质冲突，她能做出来的事情，还真不好说啊。

    外面，皇后身边的人终于姗姗来迟，将海娜珠制服了。

    待事情平息后，霞纷姑姑回来，如意问道：“姑姑，海姑娘可是还要和我们一起住？不然我们去和皇后娘娘说说，最好搬到别的地方。”

    霞纷摇头道：“这个恐怕有些麻烦。这边的偏殿素来是给宫中来客住的，照规矩不能轻易变动。我一会儿去趟宗正府，严小姐身边还缺个伺候的人，叫他们拨一个身强体壮的来，以后咱们晚上轮流守夜。”

    “没……没那么严重吧……”

    如意没想到自己的担心，竟然成为了事实。既然霞纷姑姑说晚上要人守夜，肯定就是海娜珠那边的情况很严重了。

    “刚才皇后娘娘的人问海姑娘为什么杀人，海姑娘说，初一那天她屋里进了病人，一年都会晦气，今天果然撞了邪，早饭午饭都领不到，这才杀几个宫人，去去晦气。”霞纷说道。

    严淑玉和如意听得毛骨悚然。

    因为御膳房被太子调查，今天没领到饭的人非常多，就连严清歌有霞纷亲自去索取，也晚了一个半时辰才取到。只是这点儿小事，怎么就值得让海娜珠动手呢？

    这件事实在是闹得太大，整个凤藻宫都议论纷纷。

    如意出去了一会儿，再回来的时候，脸色都青了，趁霞纷不在，偷偷摸摸和严清歌学话。

    “大小姐，她们说海姑娘屋里有个浴桶，里面盛了半桶鲜血。她为了取血，将屋里伺候的四个宫人都害了，除了逃出来的那个留个全尸，剩下的三个宫人，被拆的七零八落，身子散了一屋子，就跟修罗场似的。”

    严清歌听了，忍不住想起自己在青州战场上看到的一些场面，忍不住胃里翻腾起一阵呕吐感，身上的毫毛倒数。

    主仆两个一时间都觉得身边冷飕飕、阴森森的。

    “还有人说，海姑娘是罗刹鬼女转世，不然怎么金发碧眼，还那么好人血。”如意摩梭着胳膊，说道。

    严清歌一愣，佛家里的罗刹女，可不就是住在血海中，而且金发碧眼，妖娆非常么？

    再一细想，草原上的部落，大部分都是信奉佛教的，只不过他们称呼佛教为西戎教，教义也非常原始，和大周人信仰的佛教，简直是两种东西。对血的崇拜，就是西戎教里很重要的一部分。

    若不是严清歌重生一回，十几年后，北蛮人已经彻底融入了大周人的生活，大家的隔阂没那么严重，她也不知道这回事。因为不管是哪个大周人见了这些北蛮人奇怪的纹身图腾，和崇拜的奇怪的神明，都不会和寺庙里那些慈悲为怀，总是笑眯眯的菩萨佛陀联想到一起的。

    晚上，霞纷姑姑回来时，果然带回来一个膀粗腰圆，个子比严清歌还要高一头的姑姑，她除了没胡须，瞧着跟男人简直没什么区别。

    这姑姑笑起来满脸横肉，嗓音粗粗的，对严清歌行礼，道：“老奴见过严小姐。”

    “这位是明秀姑姑。”霞纷介绍道：“当初蛮兵进宫，若不是有她护着，太妃也得不了清净。”

    听闻明秀能和蛮人对抗，还是水太妃恩人，这样的奇人异士，严清歌不敢怠慢，回过礼，立刻将她扶了起来。

    明秀姑姑虽然长的粗壮，可是脾气好得很，总是笑眯眯的，比起脸色一板吓死人的霞纷姑姑，更得如意喜爱。

    她和霞纷姑姑显然是老相识了，当场就包揽下值夜的活计，还拉着如意的手笑：“我白天眯一会儿就好，年纪大了，叫我睡，我也睡不着。倒是你们小姑娘家，可要好好的休息。姑娘还没嫁人吧，可说好了人家？”

    如意脸蛋红红的，细声细气和明秀姑姑说话，一会儿就把自己的底儿给明秀姑姑倒了个遍儿。

    严清歌在边上旁观，知道这个明秀姑姑也不是个简单的，甚至比起霞纷姑姑，还要厉害一筹。

    到了快熄灯时候，霞纷出去了一趟，回来对还在厅里坐着的明秀道：“明秀，去睡吧，隔壁没有人回来。”

    “咦？”

    “娘娘将人留在她宫里，似乎要好好的教导一番。”

    明秀嗯了一声，就和霞纷一起吹灯走人了。

    第二天，天气晴好，严清歌在院子里站了站，见隔壁的屋子被贴上了白色的封条，看样子，一时间海娜珠不会搬回来了，也不知道皇后怎么安置她。

    关于海娜珠的消息，整个凤藻宫都在关注，有的人说她还在皇后那边呆着，有人说她已经被送出宫了。

    众说纷纭，严清歌也不清楚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但严清歌却知道，海娜珠这回实实在在的惹到了皇后。

    过了几日，霞纷才得了准信，对严清歌道：“严小姐别担心了，海姑娘被送出宫了。”

    “姑姑，她被送到哪里了？”严清歌有些担心，眉头微蹙。

    如果只是被送到京中的某个蛮人家中，就麻烦了。这样，她就可以时不时的借由种种机会，去见炎修羽了。

    严清歌总觉得，海娜珠是个非常聪明的女孩子，虽然她的手段野蛮的很，可是她的目的，每每都能达成。

    譬如说之前，她杀死了自己所有的兄弟，在父亲和年长的兄长们战死后，她还能来大周皇宫享受优渥的生活。

    譬如说，之前的几个姑姑一直管教她学习规矩，她将她们一个个的杀死，最后换来的那两个姑姑，对她又惊又怕，什么都听她的。

    譬如说，海娜珠其实也是不想住在宫里的，现在，她可不是成功的出宫了么！

    尽管万人诋毁，见到她的人就怕她憎她，没人喜欢她，但她的目的达成了。

    而海娜珠还有一个总是时不时提起，从来不避讳的愿望，便是嫁给炎修羽。

    谁知道海娜珠又会做什么，来达成这个目的呢。

    “是京郊的皇庵，老奴才知道，海姑娘是信佛的呢。娘娘说她杀心重，叫她去庵里住上些时间，磨磨性子。”

    严清歌猛的吐了一口长气！

    被送去皇庵里的女人，进去容易出来难，一般都是犯了什么错，被送进去赎罪的。

    那里不但日子过得清苦，规矩也严厉的很，每天对着青灯古佛，几年下来，再机灵的人，也要变成木雕泥胎，更别说逃跑或者出去见人这种妄想，根本不可能实现。

    海娜珠这个警报，暂时解除了。

    严清歌提了好几天的心，总算是放下来了。

    时间飞逝，转眼就到了二月份。

    天气比之前暖和的多。

    别看明秀姑姑长的高大粗矿，可是做女红很有一手，之前陪着严清歌绣东西的，都是如意，现在换成了明秀姑姑。比起绣活稀疏平常的如意，有明秀姑姑在，严清歌做绣活的速度快了很多。

    不知什么时候，明秀听如意说，严清歌的功夫不错，白日里天气好的时候，会拉着严清歌到庭院里比划两下。严清歌很久没有舒展筋骨了，和明秀一起练会儿武，只觉得浑身的筋骨都打开了，舒畅的不行。

    在伺候人和规矩方面，明秀也一点儿不比别人差，除了长的不好看，简直就是个全能的。

    对这个虽然有心计，可是却让人觉得很舒服的姑姑，严清歌慢慢的接受了。

    这日，明秀看严清歌有些不想动针线，劝道：“严小姐不想做就歇着吧，出去走动走动，多看看绿树红花，养养眼睛。”

    此时御花园里据说被移种了无数美丽的春花，争奇斗艳，如一片缤纷的香雪海般，宫里面大部分人都去看花儿了。

    严清歌对御花园稍有些阴影，总怕去了，再给有心人知道，撞上太子。

    水英怀胎的事情暴露后，因别人都安心养胎，不出储秀宫门，她也不好时时的往外跑，很长时间没来严清歌这里了。

    储秀宫的宫墙很严，若没什么大事儿，就是霞纷姑姑想要探知消息都难。严清歌并不打算冒这个险，往御花园跑，平白将自己送入虎口。

    明秀姑姑见严清歌不动，笑眯眯道：“严小姐可是担心遇到什么人？这样吧，老奴陪你一起去，如果有什么不对的，你和如意姑娘先回来，好不好？”

    她这么一说，倒是叫严清歌略略有些心动。

   

 第两百七十一章 鹤唳

    储秀宫里，现在多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那便是严淑玉的窗口。

    从冬天供炭还没断的时候，严淑玉的窗口就每天定时大开了，而那窗前，必定会出现严淑玉的身影。

    她一改总是穿着白衣裳，带着白首饰的习惯，衣服的色彩渐渐多起来，不过色彩还都是偏素雅较多，且一天比一天精致。

    “呸，做的什么妖！”陈娘子坐在门口晒暖，手中拈着酸话梅，一颗接一颗的吃着。她肚里的孩子有四个月了，最近越来越爱吃酸的。旁人都说酸儿辣女，可是她管不住自己这张嘴。

    自打怀上身孕后，陈娘子身边的宫人，从原来的两个，变成了六个，又新拨了两个太监，两个姑姑。

    对陈娘子这张见什么说什么的嘴，所有的宫人们都习惯了。

    没人理她，她看着窗口临风独立的严淑玉，咬着话梅偏头道：“日日这时候站窗户前，还不是瞧着殿下要回来了么。也不看自己什么样儿，殿下就没理过她。”

    顾娘子听陈娘子一直在廊下叽叽呱呱的自说自话，推门出来，柔声道：“陈姐姐，你话梅还有么？”

    “有的。”陈娘子将手里的话梅盒子朝顾娘子一伸，道：“你没事也多出来坐坐，人家关了禁足的人，都知道露脸引殿下注目，你老是关在屋里，成什么事儿。”

    顾娘子柔柔一笑，看向严淑玉那边：“我瞧着严娘子越来越像一个人了。”

    “我瞧着也像！真不嫌晦气的。”陈娘子呸了一声，脸上阴晴不定。

    之前储秀宫里，最得宠爱的，就属元芊芊和碧萦了。元芊芊份位高，又和太子是打小认识的堂兄妹，她们不敢嫉妒，可是碧萦不过是个太子从皇后那边要来的宫女，也被太子放在心尖子上，不由得她们不嫉妒。

    严淑玉近来的打扮和气质，跟那被皇后冤枉打死的碧萦，可不是越来越像了么？

    别看胡娘子嘴里一阵儿的骂，可是心里却免不了担忧，万一太子念旧情，因为严淑玉打扮气质和碧萦像，就改为宠幸她呢。

    “殿下近日都宿在元娘子和新来的碧琳妹妹那里吧。”顾娘子岔开话题，忽然说起了别的。

    胡娘子点点头，未免有些幸灾乐祸。

    碧琳才来储秀宫没多久，年纪也小，才十四岁，据说去年才来的葵水，岁数小，不好受孕很正常。但是元芊芊一直都有宠，元堇今年都要两岁了，她还没有一点儿喜信，可见老天有眼，是不想给她孩子了。

    两人正一阵闲扯着，宫门口，一个穿着淡青色常服，带了三四个太监的人影走了进来。

    “殿下回来了。”胡娘子眼睛一亮，放下手上的话梅，紧紧的盯着太子。

    此时夕阳快要落下去，太子想来是忙完了一天的公务，清瘦的脸庞上，略微带了点儿疲惫之色，他身后跟着的太监们也很沉默，一个个安静行来，背影被夕阳投的老长。

    胡娘子知道太子不喜欢女人们去拦他，只能将目光黏在他身上，盼望他能够分给自己一个微笑，一个眼神也好。可是太子却像是根本没看到她，穿过庭院，朝向书房去了。

    “殿下一定是还有公务没办完。”顾娘子安慰着一脸失落的胡娘子。

    “哎，妹妹别劝我啦。有这个孩子，我就很满足了。”胡娘子摸了摸自己微微凸出的肚子，微微闭上眼睛。

    忽的，顾娘子轻轻的惊呼了一声，胡娘子睁开眼，随着顾娘子的眼神看过去。

    只见太子竟然停住了脚步，站在了严淑玉大开着的窗前。

    胡娘子和顾娘子的脸色骤然都变得不好看起来。

    严淑玉完全没想到，对自己视而不见一个多月的太子，竟然会选择在今日停下脚步。

    她看着太子那张清瘦但是又好看的脸庞，第一时间生出来的，竟然是想要挠花了这张总是让人看不出表情的脸。

    她楚楚可怜的看着太子那漆黑的瞳孔，瘦的可怜的手抓住窗棂，身子微微退后一步，用微微颤抖的清甜声线说道：“我……我可是在做梦……”

    这声音一出口，她便敏锐的感觉到，太子的脸上，肯定有那么一处不同了，只是这动容非常的微小，让她根本分辨不出是哪儿。

    但只是这一丁点动容，已经足够了！

    一股骄傲感从严淑玉的胸臆间油然而生。

    她不是碧萦那个蠢家伙，有着和严清歌那么相似的容貌，都模仿的似是而非。

    她模仿严清歌有一个多月了，不但模仿严清歌的收拾打扮，还模仿她的动作，她的表情，她的声线。

    和严清歌在严家共住了那么久，虽然姐妹二人见面的时间不算太多，可是比起旁人，她对严清歌的了解算是多的。

    此时的严清歌，应该是会哭的吧。

    于是，严淑玉逼迫着自己，在眼眶里慢慢的蓄上了一层浅浅的泪水。

    她抽泣着，看向太子，轻叹道；“殿下，我……我好想看到你，和你说一声对不起。但是淑玉已经做错了。淑玉那时候还以为自己要死了，反正……反正殿下你不要淑玉，淑玉……呜呜呜……淑玉好后悔。”

    “孤不怪你。”忽的，太子开口了。

    “孤不挂你，不是因为你做错的事情。是因为你去向她提醒我做过的事。你这样的人，还顾念着和她的一点儿姐妹情，让孤刮目相看。”

    太子的回答，让严淑玉怔住了。

    看着太子那张白玉一样的面孔，和漆黑惊人的眼睛，严淑玉一时间竟然有些恍然。

    他说他不怪她，但理由竟然可笑的她向严清歌通风报信！这个男人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明明在去年城破，太子将她抛下的那一刻，她已经告诉自己，绝不能再对这个有一丝一毫的情感。

    明明过年时，因为太子的紧急搜查，让她堕下腹中胎儿，失去翻身希望的时候，她对他是那么的恨，恨到了失去理智。

    可是，此刻她的心里，为什么涌上了浓浓的酸楚。

    一时间，严淑玉是真的哭了。

    院子里，春花的香味浮动，严淑玉的泪水像是珠串一样往下掉。

    “孤不怪你，但孤不能放开你的禁足，这不合宫规。”太子温和的看着严淑玉：“明天我会叫人赏给你一点儿东西，我听说，你喜欢看医书，对么？”

    “多谢殿下。”严淑玉哽咽的语不成声。

    对宫里的每个女人，他都能随口说出她的爱好和小脾气，还会时不时的赏赐一些令她们惊喜的小东西下来。

    但是，她可以一万个保证，如果再出现去年城破的情况，太子绝对会毫不留情的再次抛下所有的女人，独自离去。

    严淑玉心头的激动过去，留下一片狼藉，对太子更加的心如死灰了。

    她有些绝望的看着太子，她不能让自己的一生浪费在宫规里。

    即便是模仿严清歌模仿的如此相似，也不过讽刺的换来了太子对那个他得不到的女人的一句真情流露罢了。

    “殿下，淑玉知道自己罪深难恕，愿不要任何赏赐，只请殿下恩准，让淑玉去皇庵苦修，对佛赎罪。”严淑玉扑腾的一声，决绝的跪了下去。

    太子这条路，她走不通了，只能走另一条路。

    太子目无表情的看着严淑玉，一语不发，转身离去。

    等太子离开，伺候严淑玉的流絮、流萍着急的上前，扶住严淑玉，劝道：“娘子，您千万不要想不开。”

    皇庵那地方，进去了，可就出不来了。而在宫里熬着，等太子登基，成了皇帝，宫规什么的，还不是太子一个人说了算，那时候严淑玉的禁足，不就自然解开了么。

    严淑玉的脸上，却是露出个固执的笑容，指甲紧紧的扣在手掌心里。

    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够负她，只能她负人。

    既然借由严清歌来报复太子这条路走不通，她就借由另一条路来报复太子！

    皇庵，别人进去出不来，可是她，却另有办法！

    她要折磨的太子生不如死，让他失去现在的一切。她也要禁他的足，让他跪着对自己求饶，让他生不如死，让他所有的女人，所有孩子，都命归黄泉！

    她要在他面前，将他最在意的严清歌千刀万剐，看他还会不会说出今天这般羞辱她的话。

    今日她所受到的侮辱，必定一样一样统统回报给他。

    理了理裙子，严淑玉稳定着想要咆哮的**，用清灵的声音回答流絮和流萍：“你们不要着急，只是我去，等我走了，你们会被宗正府的人派去伺候旁人，到时候，你们记得别像现在这么傻乎乎的，不是你们为主子好，主子就领情的。”

    “可是殿下还没有答应娘子去皇庵的事情呀。”流絮有些着急的说道。

    “他会的。”严淑玉坚定的说道。想了想，她走到墙边的柜子旁，掀开了柜子，露出里面一件一件叠放在一起的纯白色衣裳。这些衣服，她已经有一个多月没穿过了。

    翻开这些衣服，严淑玉将最底下的一件灰色缁衣取出来，在身上比划了一下，抱在怀里，迎着流絮和流萍担忧的目光，朝床边走去。

   

 第两百七十二章 相逢

    水月庵前，一辆马车悄悄的行了过来，一路穿过庵前的梨花林，不快不慢的走着。

    马车的车窗被人悄悄撩开，一身灰色缁衣的严淑玉，贪婪而又得意的看向春日里开的正好的洁白梨花，喜上眉梢。

    她终于出宫了。

    这梨园是水月庵的产业，占地近百亩，一路行来，美不胜收。

    这样的景色，按说在春日梨花盛放时，定会吸引来不少游客观赏，可是林中却冷冷清清，除了偶尔遇到一两个老实巴交的果农在打理树木，根本不见一个外人影子。

    可见这水月庵对外人的防备有多重了！

    严淑玉表面似乎是在赏梨花，其实却是在心里暗暗的记下来时的路。

    只是越走，她的目光就越凝重，因为梨园为了方便采摘种植果树，路修的不少，主干道和旁侧小道，竟是都差不多，旁边也没有标示，梨树长得也都差不多样子，走着走着，即便她很用心的记着路程，很快也被搞迷了。

    终于，马车在水月庵大门前停下，赶车的马夫是宫里来的太监，他勒住马儿的缰绳，跳下车辕，撩开车帘，探头对严淑玉道：“严娘子，地方到了，咱家不能进去，您下来吧。”

    “多谢公公。”严淑玉行个礼，举止优雅的下了马车。

    她来之前，太子已经叫人知会过这里的女尼，一进门，就有两名中年尼姑走过来，双手合十，对严淑玉道：“师太可是宫里来的严娘子？”

    “是！”严淑玉答道。

    “请严娘子随我们来。”这两名中年尼姑在庵中的地位不低，穿着一身黄色的御赐缁衣，眉宇间静如止水，身上散发出淡淡的檀香味道，瞧表情举止，让人不由得联想起大殿里被供奉的那些神像。

    “严娘子，今后你就住在这里。庵中不比宫里精致，只每日早晚供应粗茶淡饭，错过便没了。每日早课和午课，请娘子务必前往大殿。别的时候，您自便就是。”这两名尼姑只随便交代一声，就离开了。

    严淑玉推开了眼前的屋门。

    只见这是间非常小的斗室，只放了一张窄窄的小床，铺着灰布床单，放着个灰面被子。靠着窗户有一桌一椅，墙角放了只素面木箱，用来放东西。

    抛开这些家具，能用来落脚的地方，就一个转身那么大。

    她从来没有住过这么小的屋子。

    严淑玉心情复杂，又四处搜寻了一番，在抽屉里找到了几本佛经，和念珠、笔墨纸砚等物，床底下被放了脸盆、毛巾，并一个极小的夜壶。旁边的箱子里，则有几身崭新的四季缁衣和内衣、鞋袜等等。

    对一个一心苦修的尼姑来说，这些东西已经很够了。

    严淑玉不是女尼。

    她在床头静坐了小半刻，轻轻的起身，将门反锁上，将自己带来的包裹打开。

    里面放着洁白绫罗做成的内衣，和两大瓶香脂，以及擦牙用的宫中特制香粉，和小小的几盒子胭脂水粉。

    这些东西，是万万不能出现在尼姑庵里的，严淑玉机警的爬到床下，将这些东西贴着床板，绑在床板背面，只留下一瓶香脂，放到了柜子的角落。

    她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像方才那样的两个尼姑一样，把自己折磨的不像凡人的。将来走出去的时候，她要自己的皮肤还像现在一样娇嫩，一口贝齿若还像现在一样洁白如玉，再描眉画目，才好引人注意。

    收拾好一切，外面鸣起了钟声。严淑玉以前去过妙莲寺，知道这钟声是召唤出家人去上午课的。

    她随手将佛珠捏在手中，把抽屉里的几本佛经捧在胸前，朝大殿走去。

    皇庵里的尼姑并不多，只有二十余人，里面有过半是从京城各个尼姑庵里取修持高深，佛法精妙的尼子，选调而来，另有极少的一部分，才是从宫中发配来的有错之人。

    先皇还在的时候，曾经发配过几位宫中女人来皇庵，但是自从现在的皇帝登基后，鲜少送人过来，据严淑玉所知，二十年来，唯有她和前几日一个在凤藻宫杀人的蛮女被送了过来。

    严淑玉快到大殿的时候，听见一个腔调略有些怪异的女声喊道：“你们别跟着我，我自己去就是。”

    这女声里满是愤愤不平，严淑玉一转头，便看到一个金发碧眼的女子，跺着脚跑了过来。

    这女子的容貌生的巧夺天工，虽然肤色和发色和瞳孔颜色都和大周人不同，且五官也未免太深刻了点儿，但若抛开第一眼看到时的惊诧感，再细看的时候，便会觉得好看。

    严淑玉立时明白，这女子就是被皇后送来这里的海娜珠了。

    午课讲的东西，对严淑玉来说并不难，听过午课，一群尼姑又在一起乌泱泱的念了小半刻经文，便散了。

    走到门口，严淑玉发现，海娜珠并不是一个人在走，她身后还跟了两名身强体壮的尼姑。

    这两名尼姑虽然眼观鼻、鼻观心，但是对海娜珠却寸步不离，几乎是贴着她行动。

    严淑玉一时好奇，走上前，行了个佛礼，问道：“敢问这位可是海娜珠海姑娘？”

    “你是谁？”海娜珠满是戒备的看向严淑玉，朝后退了一步。

    离得近了，严淑玉发现，海娜珠的眼睛下面，微微有些青色的阴影，皮肤也有些干燥起皮，没有远看那么惊艳，可见她在这里的日子，过的并不好。

    严淑玉微微一笑：“我是才从宫里来的严娘子，是太子殿下的侍妾。”

    “你是太子的人？”海娜珠骤然变色，一双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恨不得生吃了严淑玉。

    严淑玉本以为海娜珠听见她是储秀宫侍妾后，态度会好点，没想到海娜珠似乎极为不喜欢太子。

    她抬起一双水盈盈的眼睛，不解的看向海娜珠，海娜珠一双蓝色的眼睛里全是厌恶，冷笑一声：“你跟太子回话，我逃不掉的，不用叫你来。看着我的那些人，不止一个呢。”

    “海姑娘这是什么话？”严淑玉吃惊的看向海娜珠，终于道：“我也是犯了错，背后说殿下是非，被赶来的，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何必见面剑拔弩张。”

    名义上，严淑玉是在解释自己来这里的理由，实际上，却是在拉拢海娜珠。

    海娜珠犹自不信，恶狠狠的盯着严淑玉看了两眼，转身在两个尼姑的监视下离去了。

    严淑玉碰了一鼻子灰，心中暗道蛮人果然不好打交道，心中另有了计较。

    接下来的几日，严淑玉都乖乖的上着早课和午课，从来不惹麻烦，没几天，她就能感觉到，背地里偷偷盯着她的那几位尼姑，想着她不会闹事儿，便懈怠了下来。

    她之前因海姨娘的事情，在寺里住过很久，早将常见的经文背的滚瓜烂熟，对某些经义的了解，亦很有基础，不多时，就跟庵里住的近的几位师太来往越发密切。

    海娜珠却是一日比一日暴躁，甚至在某次上午课的时候，暴起呵斥正在讲经义的师太，说她讲的不对。

    眼看着海娜珠越来越憔悴，越来越失态的变化，严淑玉在心里暗暗盘算，觉得机会快来了。

    终于，这日的早课和午课，海娜珠没有来。

    水月庵里，一到天黑，除了点着长明灯的主殿外，别处都是一片黑暗，尼姑们若没有大事儿，是绝不能点灯的。

    严淑玉很早就看好了海娜珠的住所，在一片寂静的院子里，轻手轻脚朝海娜珠那里走去。

    即便抹黑，她也不会找错海娜珠住的地方，更何况，今夜海娜珠住的那地方亮着灯火。

    轻轻的叩响了房门，门内，一名中年女尼的声音响起：“是谁啊？”

    “是我，严娘子。我听闻海姑娘病了，来看看她。我家中以前开药房，会一些医术。”

    听了严淑玉的话，门被从里面吱呀一声打开了。

    一名女尼看着严淑玉，双手合十，念了法号，请她进来。

    经过这些时日的接触，又有海娜珠的对比，这些女尼们对严淑玉的印象非常好，对她并不避讳。

    床上，海娜珠眼皮紧闭，满脸倔强的躺着。她面色潮红，脸上起了不少疹子，嘴唇上全是干裂的深纹，瞧着憔悴不堪。

    严淑玉装模作样的摸了摸海娜珠的脉象，叹道：“海姑娘是心思郁结，外感湿邪，风气入体，才得了这样的病。若想治好也容易，可是心结不去，怕是以后会屡屡犯病。”

    看护海娜珠的那两名尼姑脸上，都露出了难办的表情。

    今天来的郎中说的跟严淑玉差不多，只是海娜珠对水月庵非常的抗拒，还逃跑过几次。

    这心结，不是她们能解开的。

    严淑玉对着这两名女尼淡淡一笑：“二位若是能信过我，就让我劝一劝海姑娘，毕竟我们都是从宫里来的，兴许对海姑娘的病情有所帮助。”

    “谁要你劝？”海娜珠露出个凶狠的表情，瞪大了眼睛。她本来就没有睡着，听了严淑玉的话，生病时本就脾气不好，现在更是怒气冲冲的朝着严淑玉呵斥了起来。

    “严小姐，你还是快些回去歇息吧。”那两名尼姑叹口气，摇摇头。

    她们跟着海娜珠有时候了，知道海娜珠油盐不进，好说歹说，都是不会听的。

    严淑玉被海娜珠这么凶，却还是一脸温柔淡定道：“两位不让我试一试，又如何知道呢？”

   

 第两百七十三章 伙伴

    小小的禅房内，只剩下了严淑玉和海娜珠两个人。

    海娜珠闭着眼睛，对严淑玉视而不见，甚至焦躁的背过身，面朝墙躺着。

    她这次病得很厉害，连久站都做不到，一阵阵头晕眼花，心慌气短，胸口憋闷的厉害。

    忽的，她的面上传来一阵舒服的凉意，让她忍不住睁开眼睛，原来，是严淑玉将布巾投湿，拧了一下，帮她擦着脸面。

    布巾传来的清凉舒适感觉，让她很是享受，一时间也没有说出拒绝的话。

    严淑玉帮她细细的擦过头脸脖颈，又从袖子里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微笑道：“海姑娘，我这里有些擦脸的膏脂，是我从宫中带来的，你脸上很干，我帮你涂一涂。”

    说完后，便用指甲挑出一点儿，点在海娜珠的脸上，轻轻的帮她涂起来。

    这香脂的味道淡淡的，海娜珠闻起来稍微有些熟悉，她在凤藻宫里住的时候，也用过这样的膏脂。

    皇宫里的生活，比起在草原上，要优渥不知道多少倍，比起在水月庵里的寡淡素净生活，更像是一个天堂一个地狱。

    嗅着这淡淡膏脂的香气，海娜珠蓝色大眼睛里，瞬间就滚出了豆大的泪珠。

    严淑玉像是没看到海娜珠的泪水一样，温柔道：“海姑娘，你啊，还小着呢，何必跟几个尼姑置气。娘娘叫你来念经，你就念几天，到了嫁人的时候，肯定会放你出去的呀。”

    “我……我不要嫁给二皇子。”海娜珠痛哭流涕，抽抽噎噎的说道。

    她已经强撑太久了，已到了强弩之末，在水月庵这样只有佛法没有人性的地方，所有人都和她对着干，严淑玉的温柔举动，彻底敲开了海娜珠脆弱的心扉。

    “海姑娘，你不会嫁给二皇子的。”严淑玉酌定的扶起海娜珠，让她靠在身后的枕头上，拍了拍她的背，道：“二皇子曾经引蛮入京，整个大周都防着他再反，你是北蛮人的公主，将你嫁给他，不是将他再往北蛮人那边推么。”

    海娜珠如同溺水的人，拼命的寻找那根救命稻草，一听严淑玉说的挺有道理，立刻就瞪大了眼睛，道：“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啦。海姑娘来我们大周很久了，应该知道大周的情况，皇帝说话，有时候是不算账的，朝堂上的臣子们说的话才算账。”严淑玉温柔的说道。

    “皇后不是这样说的。她说天下都是元家的，元家掌控天下的百姓，就好像我们放牧自己的牛羊。牛羊再健壮，都不过是牛羊，生死都在主人手里。”海娜珠回想着皇后对她说过的话，慢慢道。

    “傻姑娘，你们在草原上放牧的时候，是不是要选择水草肥美的地方居住？那还不是因为牛羊们要吃喝。就算是主人，也会因为牛羊们的存在，不能随心所欲呀。何况，大周的天下，也是从别人手里夺来的，元姓的人，也曾经是牛羊。”严淑玉道。

    海娜珠瞪着一双在灯光下大的渗人的蓝色眼珠，好久才回过味道来。

    这些话，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一时间，她觉得自己之前在皇后那里听到的东西，全都是皇后刻意欺骗她的。

    若不是皇后跟她说，大周的人像是他们北蛮人的牛羊，她又怎么会在祭祀的时候，选取身边的宫人。

    之前她在御花园已经杀死两个姑姑，皇后根本就没有问过她一声，但是在凤藻宫里动手，就立刻被关在这个可怕的地方。

    一切都是因为皇后这个骗子！

    严淑玉看着海娜珠扭曲的面孔，大概能够猜测到她的想法。

    她在心底里暗暗得意一笑，握住了海娜珠的手：“海姑娘，这里虽然不是宫里，可是有些话，我们心里明白就好，不用直说出来。不然……”

    海娜珠用力的对严淑玉点点头，感激道：“多谢你啦。”

    严淑玉知道海娜珠已经朝自己打开心扉，柔柔一笑，摸了摸海娜珠金色的头发，道：“以后你有什么事情，只管来找我，我定会力所能及的帮你。千万不要像之前那么莽撞，午课的时候站起来顶撞讲经的师太，这种事情还是少做为妙。”

    海娜珠艰难的摇摇头：“我不想去上早午课，虽然她们说的那些菩萨和佛陀的名字都对，但是讲的东西却不对。以前在草原上的是时候，萨满也会给我们讲经，讲的根本不是那样。这里的人讲的，全是错的，我听得好难受。”

    严淑玉咦了一声，道：“你在草原上，也信佛祖么？”

    “我们草原上的人都信佛祖。但佛祖并不像她们说的那样，是无上神，还有很多别的佛陀，都非常厉害，不在佛祖之下。但到了这里，那些佛陀都成了给佛珠座下听差的小兵，还老是说什么因果轮回报应，这根本不对。我们修的一切，并不是注定好了的，而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十万八千八百念世界里的一个，每一个都不同，只有最终的强者，才可以走完所有的世界，又怎么会注定好了呢？”海娜珠语如连珠的说着。

    严淑玉根本没听明白海娜珠在说什么，她愣了愣神，但还是挺着一张温柔的脸，示意海娜珠继续说下去。

    海娜珠才来的时候，也曾经和人说过自己对佛的理解，但是她所说出口的那些东西，实在是太惊世骇俗了，甚至她在宫里随意杀人的恶行，都被推到了佛的身上，说那是佛允许的行为，只有鲜血才能洗清罪恶种种。

    即便是大周有好几个不同的佛法流派，可是大家都大同小异，海娜珠嘴里的所谓佛，直接被庵里的师太们喝斥为异端，叫她再也不要说了。

    今日终于能够将压抑在胸中很久的话一吐而快，海娜珠滔滔不绝，说的嗓子都有些沙哑了，才停下来。

    严淑玉越听，心中对海娜珠嘴里那个所谓的北蛮人的佛，越是鄙夷。

    那哪里是佛，根本就是杀神。

    在海娜珠的嘴里，佛说，世界上的主人间都是平等的，哪怕佛祖，也并不比其余的佛位子高，佛也有消失的一天。

    能够和佛真正沟通的，只有萨满，每个部落里的萨满，都是最尊贵的超越了生死的人。

    如果对佛和佛的仆人不够虔诚，那么佛就会降罪，要想洗清罪孽，最好的是办法是血祭。

    只要取来奴役之物的鲜血，沐浴自身，就可以清洗罪孽，越是高等的祭品，能够洗清的罪孽越大。更别提种种惊人的血淋淋祭祀活动了。

    严淑玉总算是搞明白了，草原上的佛，就是以血祭为手法，以萨满为和佛祖沟通者，弄一些奇奇怪怪的纹身手段和骇人听闻的降罪手段来震慑人的异端罢了。那根本就不是佛。

    看着语气里满含委屈，根本接受不了大周正统佛教的海娜珠，严淑玉越发觉得这个海娜珠好掌控了。

    她顺嘴赞许了几句海娜珠对北蛮佛教的理解，海娜珠就像是找到了真正的知己一样，巴了上来。

    等海娜珠发泄完毕，严淑玉看看她床头点着蜡烛，已经只剩下矮矮的一截了。

    严淑玉看时间不早，只听海娜珠在这里絮絮叨叨，心中早就觉得疲惫不堪，强挂着一张笑脸，摸了摸她脑袋，用早就想好了的糊弄她的话轻声道：“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你不想听早、午课呢。我终于明白是为什么了，原来你信的，是佛教里的金刚。”

    “金刚？”海娜珠瞪大了眼睛，不解的说道。

    “对啊，想来是因为北蛮人好勇善战，肤色雪白，瞳孔和头发的颜色多彩，所以才会信奉金刚。也怪这些师太们见识太少，只知道信奉佛祖和观音，对金刚知之甚少，但我曾在妙莲寺里呆过，那里有整整五六个大殿，都是供奉的金刚。真是可惜，若你是在妙莲寺，一定会和那里的师父们很有话说。”

    听着严淑玉满嘴胡沁，海娜珠的眼中光芒闪烁，似乎焕发了新生一样，喃喃道：“真的么？我们信奉的，真的是金刚么？那为什么那些金刚的名字和那些人讲经的时候说的名字一样啊。”

    “佛有无限化身，有金刚部，有原身部，还有其余各种不同的分身。就如你所说，佛也是要经历十万八千八百念世界，才可以完成自己的路，这些不同的路里，佛就有不同的身份，唯有名字是不变化的，万千个他，都是他。”严淑玉竭力的圆着谎言，淡定的侃侃而谈。

    海娜珠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解释，在她的心中，严淑玉的形象，变得无比高大起来，想不到严淑玉对佛法的理解，竟然这么高深，水月庵中那么多尼姑都避而不谈甚至呵斥她不要说的难题，在严淑玉这里，竟然这么简单就解决了。

    她却全然不知，这一切，都是严淑玉瞎说的。

    严淑玉看着海娜珠异彩涟涟的双目，心中一跳，生怕海娜珠出去乱讲，到时候她费尽心思在这些尼姑前建立的形象就会全毁了。

    她想了想，对海娜珠道：“这些佛法，是我以前在妙莲寺的时候，听一名云游挂单的大师讲的，和世人知道的那些佛法颇有不同，那时我也不懂，以为是他胡言乱语。若不是你提起，我都快忘了。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今日我才终于知道那位大师所说是什么意思。我还要多谢你呢。”

    海娜珠已完全被严淑玉迷住了，她诚恳的对严淑玉道：“想来那位大师应该去过我们北蛮。”

    严淑玉点头：“对啊！这里的师太们到底是平凡女子，一生见识，只限于京城这个弹丸之地，我们和她们说，她们也不懂。”

    海娜珠自傲道：“我以后也不会和她们说了。”

    两人相视一笑，从对方的笑容里，嗅到了伙伴的味道。

   

 第两百七十四章 双胎

    储秀宫中。--元芊芊含泪坐着。她的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红痕。从鬓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红痕上渗出点点血‘色’。慢慢的聚成一颗颗血珠。

    旁边屋子里。元堇暴躁的大哭声含含糊糊传进來。间或着他拳打脚踢的动静。

    荷蓬凑过來。用干净的帕子轻轻的给元芊芊擦去脸上的血珠。拿簪子挑了‘药’。一点点给她上着。

    “这个小孽障。怎么一点都不像我。我小时候从不会这样对我娘。”元芊芊气苦。竟然哭了起來。

    荷蓬虽然沒有元芊芊年纪大。可是也跟了她数十年。见惯了她的嚣张跋扈。但却是头次见到她这么掉眼泪。不由得呆住了。.小.说.网第一时间更新

    “瓮主。皇长孙殿下只是生病了。等他身子爽利就好了。”荷蓬小心翼翼的劝慰道。

    室内一阵死寂。连荷蓬都知道。她这话。只能骗骗自己。便是元芊芊都不会当真。

    外面。传來‘奶’娘压抑不住的痛苦叫声。显然是元堇又伤人了。

    元堇的舌头治的不是很好。平时说话沒什么。一急起來。就嘟囔嘟囔讲不清楚了。越是说不清楚。元堇越是着急。癫痫病犯得越发频繁。

    偏生他不爱喝‘药’。也不许御医给他扎针。谁‘逼’着他吃‘药’扎针。就对谁拼死反抗。元芊芊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更多更快章节请到。硬压着他吃‘药’。小孩子手底下沒有一点儿轻重。元芊芊脸上的伤口。就是他反抗时挠的。

    刚开始看他犯病痛苦。元芊芊感同身受。非常怜惜这个苦命的孩儿。但被元堇伤的次数多了。加上元堇也对总是‘逼’自己吃‘药’的元芊芊非常抵触。母子之间。隔阂越來越重。

    处理好脸上的伤口。元芊芊净过脸。在屋里呆了会儿。等伤口稍稍凝结。坐在镜子前。吩咐荷蓬：“给我上粉。把脸上这道伤和眼圈儿遮一遮。”

    荷蓬立在她身侧。‘精’心给她上着妆。

    自从储秀宫里大批‘女’人怀孕后。能够‘侍’寝的只剩下寥寥几位‘女’子。元芊芊本來就是太子的青梅竹马心头好。现在太子每月几乎有一半儿日子都宿在她屋里。

    可是已经三个月过去了。她的肚子还沒有一点儿动静。每个月的葵水都如期而至。

    又快到了太子回來的时候了。昨晚上太子宿在新來的朱娘子屋里。今日应该宿在她这里。即便脸上有了伤。元芊芊也不会放弃这个‘侍’寝的机会。

    元堇已经成了那样。她再不新怀上一个。这辈子怕是要完了。

    上过妆。元芊芊兀自担心。犹豫着说道：“你出去和‘奶’嬷嬷说。下午将堇儿哄好。喂他些点心茶水。叫他早早睡下。夜里别起來。”

    听她意思。竟是连晚饭都不让元堇吃。生怕他出來扰了太子的雅兴。

    荷蓬明白元芊芊的意思。她是放弃元堇了。

    荷蓬才出‘门’儿。就看见一个被宫‘女’前呼后拥。还带着两个蓝衣开路太监的‘女’子。从廊下走过來。

    这么大的阵仗。在储秀宫里。除了元芊芊。也就水英了。

    每个怀孕的‘女’子身边都加了人伺候。身为侧妃的元芊芊。也不例外。因为她的份位高。身边加的伺候的人。比起旁人。还要多。

    现在共计有四位太监。两个大宫‘女’。四个小宫‘女’。加两个粗使宫人。更多更快章节请到。以及两个姑姑。和两位教导她各种养胎之法的教养宫人。

    当初元芊芊怀胎的时候。身边的宫人也是这么多。她生完元堇后。倒是元堇身边的人比元芊芊要多很多。

    见了水英这排场。荷蓬打心底里怕。她生怕元芊芊这会儿恰好出來。照她对元芊芊的了解。元芊芊看到这一幕。八成会发难。

    幸好。水英素來都低调惯了。带着宫人们脚步不快不慢。一声不响。穿过庭院。朝宫‘门’口走去。

    目送水英一行人离去。荷蓬才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掀开隔壁屋子的‘门’帘。走了进去。

    水英出了储秀宫宫‘门’。更多更快章节请到。朝凤藻宫去了。

    风和日丽。‘春’深日暖。她肚子有五个多月了。太医也嘱咐可以走动走动。一味坐着不好。这宫里面她沒什么可去的地方。只能找严清歌。

    严清歌住着的偏殿‘门’前。此时正热闹。三五个宫‘女’围在一起。和严清歌一起踢毽子玩。严清歌脸上红扑扑的。才下了场。和旁人一起给明秀姑姑数数。

    “六百二十七。”

    “六百二十八。”

    “六百二十九。”

    场上的毽子忽高忽低。明秀姑姑还时不时的换个姿势。将毽子踢得像是一朵‘花’儿般。引的场上人人喝彩。更多更快章节请到。

    水英沒让身边的人通报。也跟着看了一会儿。见明秀姑姑一气儿踢到了七百个。还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只能无奈对至今还沒发现自己的严清歌道：“清歌妹妹。你方才踢了几个。”

    “啊。。”严清歌一转身。看见水英。笑的眉开眼笑：“你怎么出來了。我方才踢了一百多个。以前我不爱玩这些。其实还‘挺’有意思的。等我练一练。也踢上个七八百个。”

    明秀姑姑虽然不认识水英。但是一看她的衣裳打扮。大概就知道了她身份。轻巧的一伸手。把那小小的七彩‘鸡’‘毛’毽子接到手里。带着一众宫人给水英行礼。

    水英多看了五大三粗的明秀姑姑几眼。点头道：“起來吧。”

    迎了水英进‘门’。严清歌满是歉意对她道：“我去换身衣裳。方才踢了一身的汗。”

    來了严清歌这里。水英的心情变得极好。

    在储秀宫。大家都是关着‘门’安胎。平时互相间话都不多说。生怕别人算计了肚里那块‘肉’。表面的风平‘浪’静下。藏着一个个的暗涡。绝对叫人开心不起來。但是在这里。明明是一样的‘春’日。却能叫人感觉到那份活泼温暖和生机勃勃。

    等严清歌出來。她盯着水英的肚子看了半天。还伸手‘摸’了‘摸’。.小.说.网第一时间更新 感叹道：“想不到我们三人。竟是你最早有了孩子。”

    水英抿嘴腼腆一笑：“等你嫁了人。想有孩子。还不容易么。”

    严清歌忍不住想起自己前世乖巧的铭儿。和那个还沒來得及见面的‘女’儿。一瞬间。有些黯然。

    就算她再有了孩子。也不是他们了。

    水英见严清歌失落。以为她是担心出宫的事儿。握住她手。安慰道：“清歌妹妹。你别担心。就算到时候皇后不放人。炎王府也不会答应的。炎小王爷快有十八了。到底是一介王府。压着不叫人成亲。也不是事儿呀。”

    “我已在想办法了。更多更快章节请到。”严清歌摇了摇头。‘露’出个真挚的微笑：“实在不行。我就求皇上去。我这儿有块帕子。是柔福长公主给我留下的。拿了它。能去求陛下一件事儿。”

    “原來你早有了打算。”水英拍了拍她。道：“你若是能出去。就早点儿出去吧。沒人想要住在宫里的。”

    这话是实话。当初水英因为父兄的事情。曾被叫到宫里住在水太妃处当隐‘性’人质。对这皇宫委实沒有好感。但后來‘逼’不得已。还是当了太子的侧妃。

    “那也要看过你的孩子再说。”严清歌认真道：“我要是出了宫。你这孩子。我可就再难见到了。虽说我嫁给了羽哥。但想要进宫。却不容易。身为臣妻。跑到太**。更是不便。”

    水英知道严清歌的难处。感动道：“委屈你了。不过一想到你会在宫里陪着我生下孩子。我心里顿时安定多了。”

    严清歌怀过两胎。因为她那时候实在是太胖。怕怀胎危险大。找了不少很懂的嬷嬷伺候。对怀胎的事情很是有研究。

    她看着水英那大的有些过分的肚子。问道：“我记得你这孩子该只有五个月。但看肚子有七个月了。你是不是吃食不注意。别将來生的时候难受。可是我看你不胖啊。”

    “御医给我诊过。说可能是双胞胎。”水英‘露’出个羞怯又满足的笑容。

    她这么一说。严清歌登时拍巴掌道：“是双胞胎。太好了。这下就有两个小娃娃喊我姨姨了。”

    转瞬。她又一脸苦恼道：“可是我只替这孩子想了一个小名儿。叫做元宝。另一个怎么办。”

    水英给她逗得扑哧一声笑出來：“你叫他元宝。他什么身份。怕是一辈子都沒机会自己出去‘花’元宝。”

    “这不一样嘛。你以前经营酒楼。经营的风生水起。叫他元宝又怎样。这叫小儿随母。反正又不是大名。旁人管不着。”严清歌振振有词：“你不觉得元宝很可爱么。”

    水英看着严清歌。微微笑道：“你这口气。我瞧着跟炎小王爷越來越像了。你们两个真是天生一对儿。”

    严清歌给她说的有些不好意思。眼睛却是不由自主的亮了亮。

    自打两人解开那层心扉后。即便不见面。一想起他。她的心里就是甜丝丝的。

    两人正说着话。忽的。‘门’口霞纷姑姑走进來。打断了正讲的高兴的严清歌和水英。道：“严小姐、水侧妃。娘娘身边的碧湘姑娘朝这儿來了。”

    严清歌一愣：“碧湘來做什么。”

    话才落拍。霞纷就使了个眼‘色’。朝旁边一站。一副伺候着严清歌和水英的样子。

    ‘门’口。碧湘抬步走了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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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两百七十五章 留人

    “水侧妃--娘娘听说您來了。请您到大殿说说话。”碧湘温温柔柔的对水英行礼。

    水英以往來严清歌这里。沒十次也有八次了　。每次都先向皇后通报过。但是沒一次皇后要见她的。这次倒是怪了。

    严清歌从袖子里一‘摸’。掏出个放了几颗金豆子的荷包。走上前。塞到碧湘手里。问道：“碧湘姑娘。娘娘只叫了水侧妃一个么。”

    “是。”碧湘点点头。将荷包收下了。对严清歌和水英多说了几句：“娘娘前几天听说了水侧妃怀的是双生儿。心里很是高兴。早想着见一见水侧妃。今日正好水侧妃來。却是巧了。”

    水英微微点头。更多更快章节请到。对严清歌道：“那我去啦。”捏了捏严清歌的手。叫她别担心。

    碧湘收了严清歌的大礼。对水英一点儿不敢怠慢。也不催促。等水英身边那一大群伺候的人來齐。护着水英。才慢悠悠带头朝前走去。

    目送水英离开后。严清歌的眉宇间渐渐‘露’出些担忧。

    即便她每日都给皇后请安。每日都能见到皇后的面。可是对比她刚进宫的时候。皇后的变化。还是太大了。

    现在的皇后。脾气很是暴躁。虽然并不会立刻发作。但是她脸上的表情是瞒不住人的。有时候严清歌给她请安。即便千般注意。偶尔还是会发现皇后脸上的表情不对。.小.说.网第一时间更新 也不知是触到了她哪根筋。

    这样一个敏感、多疑。又手掌大权的‘女’人。叫水英一个孕‘妇’去面对她。严清歌真的是很担心。

    水英一直在凤藻宫主殿里待到太阳都落山了。还沒有出來。严清歌急的在屋里团团‘乱’转。饭也不吃了。

    霞纷姑姑也很是担忧。晚上她领饭的时候。问过了御膳房。皇后那边的晚餐今日改了改。加了平日提给储秀宫水侧妃的那份。看样子是要留水英的饭。

    只是皇后历來睡得早。照以往。现在她早就该睡觉了。可水英还沒出來。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霞纷姑姑出去打探了一会儿。.小.说.网第一时间更新 忧心忡忡的回來。道：“娘娘叫人将侧妃安置在她殿里睡。好像还有叫侧妃搬來她宫里安胎的意思。”

    “这可使不得。”严清歌骤然大惊。

    皇后这做法。也实在太任‘性’了。这么做。表面上看。是给了水英独一份的光荣。还能借着凤藻宫的庇护。让水英安心养胎。

    但是这只是表面现象。实际上。这么做。是将水英放在火上烤。

    水英在凤藻宫呆的好好的。身边的宫‘女’、太监都是水太妃选來的人。衣食住行又有霞纷这边兼顾照料。水泼不进。安安生生的。完全不会出任何问題。

    可是到了凤藻宫。.小.说.网第一时间更新 什么事儿都要过皇后之人的手了。只看前些时日严清歌在皇后宫里吃饭中了招。就知道皇后那边儿有多不严谨。保不齐就会被有心人收买。

    加之水英怀的是双身子。比平常的孕‘妇’更容易疲累。还要日日对皇后赔小心。赔笑脸的。这么长久的折磨下去。就算严清歌住在左近。水英能时时过來。也对她和腹中胎儿的休息不利。

    不管怎么看。水英來皇后这。都有百害而无一利。

    现在皇后已经睡下了。有再多的事情。只能等到明天再说。

    第二日一早。严清歌比平时醒的还要早。急匆匆的打扮完。更多更快章节请到。便盯着墙角的水漏钟。一点一点儿算着时间。眼看差不多了。立刻朝着凤藻宫主殿去了。

    皇后才起‘床’。她这一年來新添了不少皱纹的脸上满是畅快轻松的笑容。对严清歌笑眯眯招手道：“快來哀家身边儿。叫哀家好好瞧瞧。近日哀家梦见温宁的时日越來越少。倒是常梦见你呢。昨晚上半夜里。哀家模模糊糊还惦记着。眼看天气热起來。要叫针线局多给你做几身衣裳。好备着‘春’不‘春’、夏不夏的时候穿呢。”

    严清歌心里一阵儿的厌恶。

    皇后那个早逝的‘女’儿。便是温宁公主。见她又拿温宁公主來说事儿。严清歌简直烦不胜烦。

    况且。.小.说.网第一时间更新 针线局给宫中之人做衣服。说是四季换衣。那不过是普通宫‘女’的待遇。差不多的主子们。不说一年四季的衣裳。便是每月按着时令。都有新衣裳。这都是惯例。用不着皇后在这里将功劳往自己身上揽。

    但她还是恭顺的谢过了皇后。两人闲话了几句。严清歌看皇后的眉宇间隐约有些不耐烦。心里咯噔一下。只能硬着头皮。装出來一派天真。问道：“娘娘。昨日清歌睡得早。不知道水侧妃几时从您这儿回去的。都沒來得及和她道别。水侧妃不会怪清歌失礼吧。”

    皇后脑‘门’上的青筋一跳。对严清歌‘露’齿一笑：“她沒走。难得这孩子有孝心。更多更快章节请到。说是陪陪哀家。哀家就安置她在我这里睡下了。人年纪大了。总是想要有儿孙环绕。元堇身子不好。哀家不敢叫他多跑动。但水英肚里这两个。哀家看。必定是健壮的。况且又是双生儿。叫人想到就喜欢。”

    严清歌此时的心脏已经是狂跳了起來。

    皇后这意思。分明是不但要将水英养在她身边。还要将水英肚里的两个孩子预订下來。放在她身边教养。

    这样完全罔顾水英意志。强买强卖的行为。也唯有皇后能够做出來了。

    表面上看來。皇后这么做。能够给水英肚里的两个孩子涨涨脸面。就算母亲是个侧妃。.小.说.网第一时间更新 占了被皇祖母青睐的光。以后前程都不会太差。

    但皇后有沒有想过。太子的正妃位子。一直是空着的。

    被皇后抱养走的孩子。必定和太子这个亲父亲之间产生隔阂。而孩子。有时候是‘女’人在深宫中争宠。证明自己地位的最大利器。

    将这两个孩子夺走。水英母子分离痛苦不说。再就太子的谨慎程度來看。下次水英想怀上。不知道要猴年马月呢。这不是往人心尖子上戳么。

    幸而严清歌是重生过來的。心里对皇后这自作主张一阵儿的痛骂。脸上却是现出了赞许的表情。点头道：“娘娘对水侧妃真是好。能日日聆听娘娘的教诲。.小.说.网第一时间更新 将來这两个孩子必然龙章凤姿。远胜常人。”

    这马屁拍的皇后一阵舒心。

    早上她本來不想和严清歌多说话。是因为她知道严清歌肯定会问起水英的情况。她也是‘女’人。也生育过孩子。自然知道不管哪个‘女’人。都不想跟自己的孩子分别。

    她怕严清歌一张口。就替水英说话。求她不要将水英留在凤藻宫。求她不要夺走水英的孩子。

    沒想到。这个严清歌竟然这么识时务。

    皇后舒心的朝凤椅宽大的靠背上倚了倚。漫不经心道：“哀家不指望他们有多大的成就。便如老四一样。更多更快章节请到。哀家就心满意足了。”

    别管严清歌听不听得懂。她的意思就放在这里。

    严清歌的心中又是一凛。四皇子是容贵妃的儿子。生的不错。才干不错。回京后。在朝中一直帮着太子做事。被不少大臣们夸奖。说他将來必定是一位贤王爷。也就是说。沒人觉得四皇子有继承皇位的可能。

    在太子沒有正妃的情况下。说会把水英肚里的孩子教导成四皇子那种人。就算水英沒有争的心思。也不会乐于看到人将自己的孩子比喻的矮上一头。

    但她只能顺着皇后的意思。点头道：“清歌曾有幸在未央宫和四皇子殿下有一面之缘。四皇子殿下那样的风采。果然世间少见。”

    平时日。严清歌和皇后说话对答时。从來都沒有和皇后对着干过。或者说。几乎所有人和皇后在一起时。基本都是这么对她的。

    这么多年來。唯有太子和海娜珠拂逆过皇后的意思。

    但不知为什么。明明严清歌已经说出了皇后想要听的答案。皇后却依旧觉得。眼前这个姑娘。背地里必定不会服气。

    她骤然又生气起來。脑‘门’上那两根青筋越发的明显。眯着眼睛审视着严清歌。

    是因为严清歌的背‘挺’得太直。是因为严清歌坐的太端正。还是因为严清歌那副谨慎淡然却不巴结的表情。抑或是。她怕严清歌之前的赞许。都只是铺垫。后面便会痛斥她要留下水英和水英孩子的行为。

    再或者。真的是她想多了。毕竟。她是翻手云覆手雨的大周皇后。严清歌这种小人物。怎么敢对她有什么不尊重。便是水英自己昨天听了她的建议。也只有跪在地上谢恩的份。

    皇后在心里想着。越來越厌烦。一会儿都不想见到严清歌。她一挥手。道：“你回去吧。这几天天气回暖。你们年轻孩子。想來更易‘春’困。便好好歇着。不要再來每日里请安了。”

    这竟是连严清歌每日的问安都免了。严清歌心里一阵的发凉。皇后到底是有多心虚。才会做出这种决定。

    在宫里她病过两次。最严重的那次。连下地都困难。喝了汤‘药’后。要如意时不时的掐她。才能勉强保持清醒。但那次她还是强撑着给皇后请安。皇后见了她。根本沒提过半句让她免了那几日请安的话。

    可是。她又能说什么。

    她低着头。乖巧称是。转身朝外走去。

    出了‘阴’暗的大殿‘门’。暖热的阳光洒在严清歌身上。她却一点儿都不觉得暖和。大殿里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如蛆附骨般跟随着她。

    她一低头。叹口气。忽见一个拖得长长的影子移來。被初升的红日投‘射’。落在她脚下的青石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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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两百七十六章 包子

    “拜见太子殿下，殿下万安。”

    严清歌没想到自己一出门就撞到了太子，她急忙垂下头，退到旁边，恭敬的对着太子请安。

    太子略长的眼睛微微一转，睫毛轻合，遮挡住眼神里的那一瞬的失神。

    “起来吧。”他上前一步，想要虚扶起严清歌，严清歌却不动声色的自己起身了。

    太子看着严清歌，她在宫里一年多，两人见面的次数，不超过三次。这半年时间，她变了很多，但是又没有变。

    变的是她的容貌，她从刚进宫时候的高大健壮，蜜色皮肤，变回了以前那般皮肤洁白，身形纤细。

    只有她的个子缩不回去，还是那么高，长手长脚，身子玲珑有致，美的像一株湖边垂柳。

    没变的，是她身上的神采和气度，沉稳里充满了活力和灵气，是别人怎么模仿都模仿不来的——不管是碧萦还是严淑玉，抑或其余有心计的女人们，都不及她。

    只是，很多事情已经不能回头了。而他，也不是那个傻傻的将她当做梅花仙子，痴心恋慕多年的少年人。

    一切过往，如烟如幻，消失不见了，只剩下记忆永远在。

    经历了战火，经历了权利的交替，经历了一日日、一夜夜的空等。他有了很多不同的女人，甚至还有了自己的孩子，那些琐碎的事情，填补替换了太多。

    最最可笑的，是他见了她，已可以接受没有她，悸动转化为唏嘘，揭开一切，兴许有不甘和恨，她已不是自己的必需品，但因为她刻意养成的在小事上善待储秀宫女子们的习惯，还留了下来。

    “你来母后这里，可是为了水侧妃。”太子温声开口，和艳琴歌说道。

    “民女只是来给娘娘请安。”严清歌低头恭敬答道。

    太子心里有根弦被拨弄响了，严清歌底下眸子不和他对视，让他在大好的春光里，心中像是落满一层落寞的薄雪。

    “你不要担心，我知道母后如何想，我会带水英回储秀宫的。”太子宽慰着严清歌，和颜悦色道。

    “多谢殿下。”

    两人相对无言，太子张张口，几欲再说什么，最终一句话都没出口，走进了凤藻宫大殿。

    等太子走后，严清歌偷偷长舒一口气，背上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太子这个人，虽然命不长久，但却是个心思深沉，手段非常的君王。

    严清歌重生前，太子死后，少帝继位，严淑玉那样胡闹的人垂帘听政，只靠着太子留下的老臣和治国之策，令大周江山稳稳当当，极少出岔子，便可见他的本事了。

    面对这种人，严清歌唯有一个感觉：道不同，不相为谋。

    她还是觉得炎修羽这样的，合她胃口。

    如意就在外面的茶水房等着严清歌出来。

    她看见严清歌从大殿出来，本要迎上去，一见到太子，却只能躲了回去。

    太子走后，如意急忙上前扶住了严清歌，道：“大小姐，我们快回去。”

    严清歌笑起来，点了点如意脑袋：“慢慢走就是，我们又没做什么亏心事。”

    方才太子对她的态度，让她感觉到，她此前所做的谋略是对的。

    不管男人也好，女人也好，有了孩子以后，对男女之情，都会淡很多。尤其是在孩子出生后，更加明显。

    此前元芊芊没有叫太子改变多少，她自己看不清楚，严清歌重活一世，却看的明明白白，元芊芊从头到尾，都在被太子利用，连她剩下的孩子元堇，都没怎么被太子放在心上，任由元芊芊自己将他养成了一个小魔头。

    但现在太子院子里怀上身孕的那些女人们，却不像元芊芊那般，即便有个别不讨太子的喜，可是大部分还是可以的，且那些越是以往不被太子放在心上的女人，生下的孩子，越是容易受到宠爱。

    回到偏殿后，霞纷姑姑迎上来，问道：“严小姐，娘娘那边有什么消息。”

    “姑姑不用担忧，我出来的时候遇到太子殿下，殿下亲自来凤藻宫讨人，娘娘应该会放侧妃回去的。”严清歌宽慰霞纷。

    至于皇后之前说的那些要把水英的孩子养成四皇子那样的昏话，又不可能真的实现，她就不要拿出来刺激人了。

    霞纷姑姑脸上露出笑容：“这可真是极好的。”

    她本还想着，若皇后真的执意要留水英在这里，说不得她要走一走太子那边的门路了。

    这母子两个，从回京来，似乎有不太对付，常常对着干，每次都是皇后落败，现在太子主动出手，再好不高。

    霞纷姑姑的人在外面望风，果然，太子进去后，没多久便出来了，身后跟着水英，和陪着水英来的那些宫人们。

    见水英无事，严清歌和霞纷都松了一口气。

    严清歌更是露出个欢快的笑容。

    如意见了严清歌笑的小狐狸一般，非常得意，不解问道：“大小姐，你笑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娘娘说年轻人容易春乏，免了我这几日的请安。”严清歌笑嘻嘻的说道。

    可以想见，接下来的几天，皇后的脾气肯定不会好，严清歌不去她跟前，避开这几天的风头，简直再好不过了。

    不知不觉，夏日便到了，因皇后闹得这一场，水英再也没来严清歌这里。

    倒是严清歌数着水英生产的日子，提前拿极细的棉布做了不少婴孩儿用的小衣服、小袜子，以及尿片等物，每一件都将线头藏的极好，又拿手一寸一寸揉过，不会有半点儿伤害婴儿皮肤的地方。

    除此外，她还回忆了一下水英的体型，帮她做了几件新的肚兜。这肚兜并不像常见的那样从后解开，宽宽松松，而是严清歌重生前几年流行的款。

    因女子生产后，腰身会变的粗壮，而宫里和大户人家又不能亲自给孩子哺乳，所以回奶很是痛苦。所以这肚兜做的腰部极紧，胸前开了襟，平时拿带子系上，既方便生产后体型变化的女子恢复腰身，又能帮助女子在回奶难受时，随时热敷胸前，非常的便利。

    这日早上，严清歌才起床，霞纷姑姑就进了门，对严清歌道：“水侧妃发动了。”

    严清歌吓了一跳。算算时间，明明还有一个月才该是水英生产的日子啊。

    “姑姑，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要到下个月，水英才该生么？”严清歌一紧张，紧紧的握住了霞纷的手。

    霞纷看严清歌吓得脸色都白了，赶紧宽慰道：“严小姐别担心，太医和稳婆说了都没事儿。水侧妃怀的是双胎，肚子太大，本就比只怀一个容易早生。况且只是早生了多半个月，母子应当都不会有大事儿的。”

    储秀宫里早就收拾好了产房和会精于节生的老宫人，这些人，都是太子一手找来的，身家背景全被调查的一清二楚，照例说，绝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产房内，水英满脸虚汗的躺在被褥上，昨天半夜，她就开始发动了，但是因为是头胎，不好生产，一直到现在，都还只是疼，并没有真的要生。

    她身边的姑姑端来了一碗浓稠的黑糖甜汤，里面加了两个荷包蛋，道：“侧妃，喝点儿甜水儿，别一会儿到生的时候没了力气。”

    水英对她笑笑，喝了两口，道：“我口里有点儿淡，想吃口香菇馅儿的包子。”

    一听水英主动提起要吃东西，那姑姑欢喜道：“这个不难，侧妃等着。”说完急匆匆的冲出去了。

    荷蓬陪着元芊芊，坐在廊下，遥遥的看着产房那边的情况。

    今年储秀宫里这么多怀胎的，水英是最早发动的，但至今肚子还没消息的元芊芊恨得牙痒痒的，嘴里没说，心里咒遍了满天神佛，求着老天叫水英一尸两命。

    见到水英的姑姑跑出来，急匆匆朝外走去，元芊芊握着手里的宫扇，敲在荷蓬的腰间，扬了扬脑袋。

    荷蓬立刻会意，拦住了姑姑，姑姑脚步没收稳，差点儿撞到荷蓬身上。

    大家都住在一个院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这姑姑也认得荷蓬，道：“呦，是荷蓬姑娘，我去御膳房一趟，姑娘可有什么要捎带的。”

    水英和她身边伺候的人，向来都与人为善，荷蓬不想刁难她，但是耐不住元芊芊在旁看着，硬着头皮道：“姑姑为什么要去膳房啊。”

    “我们侧妃生产，想吃几口包子。”姑姑也不瞒她，说道。

    “我们侧妃早上要了包子，还剩下好多呢，姑姑现在去膳房，再回来不知道几时了，不如先拿我们屋里的充数吧。”荷蓬说道。

    元芊芊赞许的看了荷蓬一眼。

    那姑姑看着荷蓬，在心里暗暗叫苦。

    这时候，她怎么敢叫水英乱吃旁人送来的东西，尤其还是元芊芊送来的。

    她僵了僵笑脸，问道：“姑娘这包子都是什么馅儿的？我们侧妃有了身孕后，口味可古怪的很。”

    “水侧妃要吃什么馅儿的。”荷蓬不上当，先不回答自己屋里的包子有什么馅儿，反倒问起了姑姑。

    姑姑笑呵呵道：“我们姑娘想吃青菜香菇馅儿的包子，但荷蓬姑娘不知道，我们侧妃嘴刁，这香菇，不吃香菇的朵儿，只吃那点儿有嚼劲的杆子，青菜要拌上碾碎的白芝麻，而且不能用猪肉调味儿，做馅儿的时候点上一点点酒，要做的比小孩儿拳头还小，还不能有汁水。因怕她要吃，我昨晚上就交代膳房做上了呢，只要大火一蒸，小半刻就好。”

   

 第两百七十七章 省亲

    只是吃个香菇包子，就这么麻烦，这么讲究，让元芊芊的脸黑了起来。

    但是，她又不能反驳什么。

    因为在白鹿书院的时候，水英对吃上面的讲究，就非常的闻名，就算是不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忠王府的嫡女院子里有小厨房。

    进宫以后，她倒是很少见水英交代御厨房给她单独做什么，可是她的体型也随之迅速消瘦，看起来对御厨房的饭菜很不满意。

    直到水英怀孕，得了很多便利，能随意叫菜，才慢慢将身子养的丰润了一些。

    没办法再拦着那姑姑，元芊芊只能放行。

    水英吃过包子，到中午的时候，又叫了一次面，拎过来的时候，经过元芊芊门前，元芊芊抽着鼻子闻，一阵儿的冷笑：“是淋了芝麻酱和蒜蓉的面，她倒是能吃！”

    荷蓬站在元芊芊身后，低着头，不敢接话。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万一元芊芊一时想不开，要带着她去砸产房，元芊芊没事儿，她就要被拖出去打死了。

    那碗面才端过去不到一个时辰，忽的，一阵隐隐约约的婴儿呱呱哭泣声传来，登时，元芊芊再也站不住，腾地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快去，快去打听，是男是女。”元芊芊激动的手都在发抖，鼻翼翕动，双眼瞪得老大，表情像是要吃人一般。

    荷蓬刺溜一声钻了出去，一下子看到几乎每个太子的女人的门前，都出来了姑姑或者宫女。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朝着产房前汇聚而去。

    不多时，产房里钻出个老宫人，笑的像是一朵菊花儿盛开：“侧妃产下了二皇孙，三斤六两！快去通报太子殿下。”

    今天太子照例早早的出宫去办理公务，即便他一早就知道了水英夜里开始发动，还是没有留下来。

    听到是个男孩儿，许多宫人们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但是听到三斤六两的体重，面色又恢复了不少。

    这么轻的体重，一听就知道是个没福气的，再加上这孩子在产房内哭的中气不足的样子，能不能带大还是两说呢。

    “水侧妃不是怀的双生儿么？怎么只有一个孩子。”另一名宫人快言快语的问道。

    那来报喜讯的姑姑看她一眼：“姑娘，饭要一口一口吃，孩子也要一个一个的生。”然后撩帘子进去了。

    水英还没生完，她的肚子微微蠕动变形着，头发已经被完全汗湿了，水津津的搭在脑袋上。

    因为她用力得当，加上才生出来的这个孩子个头不大，她并没受太大的罪，意识还清醒着。

    “把小元宝抱来我看看。”水英听到这孩子是男孩儿，心头松了老大一口气，微笑着对姑姑说道。

    “娘娘要把这孩子叫元宝么？”姑姑问道。

    “是她严姨给起的名字。对了，叫人去给严姑娘报个喜。”水英笑着看向那才被姑姑拴好脐带，掏完嘴里脏东西的小子。

    因为是早产，　加上体重轻，小元宝的脸上皱巴巴的，还覆盖着一层白色的胎膜，又紫又红，像是个小老头一样，嘴里猫儿一样的叫着哭两声，就停下了。

    骤然看到这么“丑”的孩子，水英忍不住呀了一声，有些难以接受。

    伺候水英生产的姑姑是个老手了，她一看就知道水英在想什么，安慰道：“水侧妃，小孩儿才生下来都长这样，等大些长开就好了。”

    水英看了老半天，对这个丑娃娃越看越爱，尤其是在这孩子睁开一双黑如宝石一般的眼睛时，她心里像是过电一般升起了幸福感。

    “他在看我，他在看我……”水英忍着肚子里一阵阵抽搐的疼痛，惊奇的叫了起来。

    那姑姑见水英对这孩子爱不释手的样子，无奈的将孩子抱回来，道：“侧妃，您别忘了，您肚里还有一个呐，快些躺下，别乱动了。”

    也不只是什么缘故，这第二个孩子，水英生的非常艰难，一直到天黑开始掌灯，都还没有生出来。

    元芊芊在知道水英生出来的是儿子后，将自己留的水葱一样的长指甲硬生生窝断了两个。即便是荷蓬跟她学舌，说那孩子只有三斤六两，体重很轻，都没有让她有半分开心。

    宫里面的姑姑们手段高着呢，别说是三斤六两的孩子，就是不足三斤，她们只要尽心，也能养的大，养的壮。

    她木然的坐在椅子上，等着水英另一个孩子出世的消息。

    晚膳送来了，元芊芊没有动一口，任由它们放凉了，菜盘的边角，油脂凝结成了叫她恶心的白色油块，就像是水英和她孩子给元芊芊带来的感觉一样。

    “太子哥回来了么？”终于，元芊芊问了一句。

    “殿下回来了。”荷蓬轻声回答：“殿下去了书房。”

    元芊芊这才吁了一口气，心中稍稍没有那么失落了。当初她生元堇的时候，太子可是整天都陪在她产房外的。

    “我去见见太子哥。”元芊芊还是有些不安，站了起来，走到妆台前，对镜看了看自己略有些憔悴的脸庞，招呼荷蓬给她梳妆打扮。

    荷蓬低着头，不知说什么好。

    太子在书房里干活的时候，从来都不许任何人打搅，之前元芊芊也曾经闯过太子的书房，无一不是被那些太监们拦下了，哪怕在外面大喊大叫，太子都没有吭声过。

    夏日的夜并不冷，可是在门外一站一个时辰，却不是好受的，时不时有蚊虫飞过来，扰人之极。

    眼看着元芊芊连脸蛋上都被叮了两个大红包，荷蓬却不敢劝元芊芊回去。

    终于，太子书房门口传来一阵喧嚣，元芊芊眼睛一亮，迎上去，迎到了从门里出来的太子。

    太子脸色略有些疲惫，看起来有些累，见了太子，元芊芊立时用别人根本没机会看到的温柔，道：“太子哥，你累了么？”

    这半年来，元芊芊的脾气收敛了不少，对太子的态度越来越柔和，简直到了巴结的地步。

    太子瞧着气焰不在的元芊芊，淡淡点头：“是有些累。”

    马上要征夏税，加上有几地的河道又到了夏汛的时候，朝里公务非常多，但他宁肯再忙些，也不想看见储秀宫里的女人们。

    水英生了个儿子，他得到消息的那一瞬间，就知道这些女人们要闹起来了。

    第一个闹起来的，不出所料，果然是元芊芊。

    “太子哥，你知道么，水妹妹生了个儿子，这孩子就是我们储秀宫的二皇孙殿下了，太子哥给他想好名字了么？”元芊芊娇嗔的问道。

    太子扫了元芊芊一眼，元堇到了两岁才有名字，元芊芊这是在试探他，会不会将这个新的孩子看的比元堇更重要。

    毕竟，元堇已经废了，这孩子才算是太子正经的第一个儿子。

    “无！”太子简单的回应了一句，不想跟元芊芊多说这个话题，温柔道：“今年夏天宫外荷花开得好，听说今年荷花会在昭亲王府办，你要不要回娘家省亲，顺带看看荷花？”

    元芊芊顿时被这个巨大的好消息打击的回不过神。

    太**里的女人们，迄今为止，能得到家人探视的，不超过两人。

    只有她仗着太子的宠爱，和昭亲王妃超然的地位，见家里人最多，但是她也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够有资格省亲。

    嫁到宫中后，基本上就代表这一辈子都和家里人断了联系，若能出宫省亲，必然是受尽宠爱，地位超然的宫妃。

    历朝历代，在太子侧妃位子上，就可以出宫省亲的，恐怕她还是头一人呢。

    “太……太子哥……”元芊芊激动的声音都颤抖了。

    一时间，什么水英也好，水英的孩子也好，都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有了古往今来头一个能省亲的太子妃名分，水英算什么，孩子又算什么，她才是储秀宫里第一人。

    太子这分明是为了安慰她，送了她这么一份殊荣，让她从今后，在储秀宫里，都可以扬眉吐气。

    看着神采飞扬，乐的飘飘然的元芊芊，太子知道，自己再一次搞定了这个浅薄的女人。

    这时，一名姑姑跑了过来，到了太子跟前，跪地磕头，满是喜气道：“恭喜殿下，贺喜殿下，水侧妃产下一位女儿，重六斤六两。母女均安。”

    “女儿？”元芊芊挑了挑眉毛。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水英竟然产下了龙凤胎。

    不过，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之前恐怕她还会担心水英产下了龙凤胎，会在宫里拥有超然的地位，但现在，她元芊芊才是全宫的第一人，就算水英生了龙凤胎，也不会对她的地位有丝毫撼动。

    果然，她抬起眼皮看了看太子，太子的脸上古井无波，还是那副什么表情都没有表情，淡淡的对那姑姑道：“孤知道了。”

    看吧看吧，在这储秀宫里，唯有太子的宠爱才是女人立身的根本，至于孩子，她有太子的宠爱，总会用的。元芊芊心里甜滋滋的想着。

    她飘飘然的回到自己屋子里，眉开眼笑，哼着歌儿，甚至连口齿不清，时不时掉往胸前掉落口水的元堇，看起来都没有那么碍眼了。

   

 第两百七十八章 肚兜

    “小姐送去的东西，我们侧妃很喜欢，特地叫我来给小姐磕头。今天实在太晚了，明天等我们侧妃那边收拾出来，严小姐便能去看二位小殿下了。”一名宫女跪在严清歌面前，对她报喜信儿。

    水英这次生产并不困难，只是时间拖得有些长，一个孩子在中午出生，一个孩子到了晚上，未免让人有些担心。

    严清歌做好的小衣裳和给水英的肚兜等物，已经被她送去给水英了。

    “我们侧妃还说，二皇孙小名就叫元宝，皇长孙女因是半夜出生的，小名被她起做元宵。”宫女继续恭顺的说道。

    “元宵这名字好。”严清歌心情畅快，对着那宫女笑道。

    眼看时间不早，她对那宫女道：“今日真是大喜，你早点儿回去，伺候好侧妃。这点儿东西是我给你的赏，你拿着玩玩吧。”

    站在一旁的如意递给那宫女一个大红的荷包，里面放了一对儿粗粗的喜庆银镯子。

    这宫女没想到只是来报个信儿，竟然能得这么重的伤，眉开眼笑出去了。

    第二日一早，严清歌掐好了时间，匆匆的朝储秀宫走去。

    才到了储秀宫门前，她就看到一群人来来往往，手中还搬着不少东西，看样子，竟像是在装车的样子。

    她不由的一愣。

    储秀宫现在发生的最大的事情，应该就是水英诞下龙凤胎，这些人搬东西，难道和水英相关？

    严清歌心头一凉，不由得想起水英才怀胎的时候，皇后想要将她的两个孩子养在身边的事情，若是皇后一直都不死心，非要收养水英的孩子，说不定真的会趁着太子不在，将水英和她的孩子抢走。

    若她的怀疑是真的，那现在这些人搬东西，就是为了将水英和她的孩子带走。

    严清歌几步抢上前，拦住了一个抱着一扇绣花紫檀架屏风的太监，问道：“敢问公公，你们这是要往哪里去？”

    那太监眯着眼睛看了看严清歌，道：“我们侧妃娘娘回家省亲，这是要朝昭亲王府带去的礼物。”

    “你说的可是元侧妃？”严清歌没想到自己竟然还能撞到这场面，兀自不敢相信的问道。

    元芊芊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太子侧妃，哪儿就资格省亲了，太子这是生生的将元芊芊往风口浪尖上推啊。就连当今圣上封赏过的那些有子贵妃们，至今都没有一个有资格回家省亲过，元芊芊这么做，不管是后宫还是前朝，的来的口诛笔伐，都不会少。

    “是！敢问这位主子还有什么要问的？”那太监抱着沉重的屏风，也没办法行礼，这么驾着身子也怪难受的，严清歌摆摆手，道：“你去吧。”

    她进了储秀宫的院子才发现，储秀宫里面乱成了一团，在外面看，只是有人在搬些东西，在里面看，简直就跟入了闹市一般。

    无数箱子和大家具还有摆件，统统都被抬到了院子里，琳琅满目。

    不但有宝石、布料、首饰、摆件儿、瓷器，甚至还有些漂亮的刀枪棍棒，和小鼎玉炉等等祭祀用品，乃至一些名贵的药材，和外面不常见的新鲜植物，都塞满了整个院子。

    陆陆续续的，还有一些宫女和太监从储秀宫角落的库房内，将东西往外抬。

    那些来看热闹的，管东西的，路过的，将储秀宫变成了一个乱七八糟的大集市，只不过没有人买卖罢了。

    严清歌见元芊芊坐在一张红木靠背椅上，满脸得色的指挥着人将她看上的东西一件件的摆到跟前，然后看过后，大部分都嫌弃摆摆手，叫人抬下去。

    严清歌留了个心眼，路过一件笨重的大黄花梨木家具时，瞧了一眼，分明看到那家具上的印记还没去掉，分明是太子私库藏品。

    有姑姑带路，严清歌很快就到了水英的住处。

    进门后，屋里一阵带着淡淡生产后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严清歌跟姑姑进门后，见水英很是精神的坐在床头，头发被布包起来，正看着身侧熟睡的两个孩子。

    见了严清歌，水英眼睛一亮，道：“昨儿你送来的那几件肚兜，我先还不知道怎么穿，后来和身边的人捉摸了半天才穿上，开始还不显，早起姑姑们给我换下面惦着的布巾的时候才发现，恶露都快排完了。”

    她正说得开心，旁边一个姑姑咳嗽一声，水英才摸摸脑袋，懊恼道：“我忘了，你还是没嫁人的黄花大闺女呢，这事儿不该叫你知道。”

    严清歌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我若什么都不知道，就不会给你送这肚兜了。这肚兜的做法，是我从书上看来的。那书上说，妇人生产后，最好给人揉肚子，才好康复，不然容易落下病症。但揉肚子究竟还是疼，不如做了这肚兜裹上，每天都多束紧一点儿，比揉肚子好些。”

    水英笑道：“可不是嘛，早上起来我就觉得肚兜松了些，叫她们帮我把那绳子又抽紧了些。还是你好，看了这么多书，不管什么都难不倒你。”

    严清歌坐在水英床头，看着两个眉头通红，一大一小将拳头握在头顶，睡的正香的孩子，摸了摸小的那个，怜惜道：“可怜了元宝儿，想来是在娘胎里的时候，就知道疼爱妹妹，不然怎么就长的这么小。”

    水英道：“可不是么！不过大家都说，元宵将来肯定是个有福气的，没出生的时候就有人疼她爱她，将来大了，必定人见人爱。”

    姐妹两人叽叽咕咕的说着话，忽的，外面传来一声嗵的的巨响，好像是什么东西砸到地上了，惊得正在睡觉的兄妹两个嘴巴一撇，就哭了起来。

    严清歌对哄孩子还是颇有经验的，就手拍了拍他们，还没等这两个水漫金山，便把他们的眼泪哄回去，叫他们继续睡了。

    “呀！怎么你一拍他们就睡了。”水英吃惊的说道：“昨晚上他们哭，我试着哄了哄，怎么哄都不行呢，最后还是姑姑们来，他们才消停了。”

    严清歌微微一笑：“定是这两个小东西知道我是他们的姑姑，所以才不肯闹人。”

    这时，外面一个宫女进来，汇报道：“是元侧妃看上了太子库房的一整套乌木大家具，要带回去，太监们搬得时候不小心摔地上，才那么响亮。”

    严清歌担心的看看水英，问道：“元芊芊那边是怎么了？冷不丁的就要回家省亲。”

    水英露出个了然的嘲讽微笑：“听说昨晚我生元宵的时候，元芊芊在太子书房外头，站了一个多时辰，等着殿下从书房出来。今早上天没亮，外面就开始闹，殿下的三个私库钥匙，都给了她，叫她随便挑东西回家呢。”

    本在床边看护着元宝和元宵的姑姑，听严清歌和水英说起了私密话，悄无声息的对屋里站着等伺候的奶妈和几个宫女使眼色，一众人悄然的退下去，给她们留下说话的空间。

    “她可真行的。”严清歌叹息：“这样火上烹油，早晚有天将自己交代进去。”

    “我看她也不是不知道，只不过现在只能这样罢了。人人都怀了孩子，就她肚子没动静，若连殿下最宠爱她这面子都没了，这宫里她哪儿还站得住。”

    水英心满意足的看着自己的一双儿女，有了这两个孩子，她就万事足了。外面元芊芊闹得再大，在她看来，都无比的可笑。

    严清歌非常能理解水英现在的感受。

    因为上一世，在她怀上孩子的时候，丈夫朱茂纳了好几房小妾，这些小妾小门小户出身，有的还是从勾栏里出来的，最会做妖，整天闹得鸡飞狗跳，气得她脑门疼。但后来等她生下儿子朱铭后，心态骤然不同，再看那些小妖精们，就跟看土鸡瓦狗一样，一点儿都不放在心上了。

    门外的两个姑姑估摸着这姐妹两个的私密话说完了，进门儿一看，见严清歌正细细的教着水英怎么带孩子，看她说的头头是道，竟像是自己养育过孩子一般。

    这姑姑的眼中，严清歌越发的神秘了。虽说严清歌说，这些东西都是她看书看来的，但纸上得来终觉浅，养孩子这种事情，不是看看书就行的。

    只是这些疑惑，那姑姑只埋在心里头，并不声张。

    临离开前，严清歌从怀里掏出一串拇指大小的璀璨明珠，和一枚浓绿色的精美玉佩，笑道：“元宝和元宵的洗三礼，我也许来不了，等他们洗三的时候，这是我添盆的礼物。我那边还给他们绣了面大屏风，正托了工匠去安，大概他们满月的时候能送来。”

    水英领会严清歌意思，握住她手，问道：“你要走了么……”

    一时间，水英竟是分外的舍不得。

    等严清歌出宫，两人再见面，若无意外，最起码要等到太子登基，而她也被封了妃位，届时才有资格招待客人。

    现在皇帝还在壮年，身体一向很好，太子要登基，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呢。说不定等元宝和元宵都长大了，两人都还没有见面的机会。

   

 第两百七十九章 养女

    该别离的，总会别离。

    要重逢的，总会重逢。

    时间上的缘分，就是如此。

    严清歌虽然没有和水英说的太明白，可是她出宫的事情，却一刻都耽搁不得。

    回到凤藻宫，严清歌找到霞纷姑姑，道：“姑姑可想好了，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

    霞纷思虑了很久，才对严清歌道：“严姑娘，太妃老了，老奴想陪陪她。老奴问过明秀，明秀愿跟姑娘一起出去。”

    严清歌并不勉强霞纷，点头道：“嗯！姑姑在宫中过了一辈子，出去以后，反倒会不习惯。况且叫您离开太妃，也实在残忍了些。等我这边事情安定，您就回去吧。”

    霞纷看着严清歌酌定的表情，非常纳闷，为何严清歌会这么肯定，就在这几天，她就能出宫。

    这日半夜，素来早睡的严清歌一直没睡，而是拉着如意说起了话。

    “如意，出宫后，如果曹公子来求娶你，你会立刻跟他走么？”严清歌认真的问道。

    “大小姐，你又取笑我。”如意脸上一红。

    她曹酣的事情，从来都没有瞒过严清歌。

    严清歌看如意还在害羞，摇头点了点她眉心。

    一阵凉风吹过，啪嗒一声，将窗户吹的合上了，屋里一阵气闷，如意爬过去，又要将窗户支上。

    从傍晚时分开始，天气就变得非常的闷热，天边也黑了起来，似乎要下雨一样。这会儿忽然开始起风，更是像要下雨的征兆。

    严清歌道：“把蜡烛吹了吧，窗户也闭上。”

    若是她没有记错，她重生前的这日晚上，雷雨大作，雷电击穿了宫中储藏东西的库房，将两箱子金银饰品融成了一大块金银饼子。

    很多年后，民间都有这件事的传言，甚至有人说，那日曾有小太监亲眼看到一条金龙从雷里飞出，将屋顶抓穿，然后捏化了那两箱子金银。

    当时，严淑玉已经是太子妃了，严清歌对这件事的了解，比外人稍微多点。

    那两箱子金银饰品，并不是给宫中妃子们用的，似乎是给宫里面还没出嫁的几个公主备的。

    一时间，整整两个月内，宫内的大小公主们，都没有新首饰可以戴。

    严清歌若没有料错，皇后给她准备的及笄礼用的东西，也全在那里面。

    宫中要帮着准备她的及笄礼，不是一天两天。想要短短两个月再弄一套一样的出来，基本不可能。

    严清歌等的就是这一天。

    而之前的一切，都是铺垫和准备。

    她要让皇后觉得她没有任何威胁，也要让太子主动对她放手，不然，即使没有及笄礼的阻挡，她还是走不了。

    这些时日，她看的明白，皇后实在是一天比一天不想看见她，时常动不动的免了她的请安，就可见一斑。

    兴许，所有的人都在找一个下坡的借口。这次雷击，一定是最好解决办法。

    外面，咔擦咔擦的雷声响起来，雪亮的闪电一道一道划过，近的像是从屋梁上掠过，照的屋里一阵一阵亮如白昼。

    如意被吓坏了，她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可怕的雷电。

    严清歌心里也很是担忧，却强自镇定，将自己埋在被窝里。

    狂风和雷鸣闪电交击，今夜的宫中，变得如同地狱一般。

    这么大的雷电，宫里面没睡的人，还有很多。

    下半夜的时候，终于开始下起了瓢泼大雨，哗哗的雨声似乎是天破了个口子，雷电稍稍的小了点儿。

    但严清歌还没安心，就敏锐的发现，门外似乎有灯光在移动，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外面的门响了一下，立刻问道：是霞纷姑姑么？”

    片刻后，霞纷走了进来，她微微蹙着眉头，道：“严小姐还没睡么？”

    “姑姑，可是有人送什么消息过来？”

    “有两件事，一件是宫中储物的库房被雷击穿。再一件，是储秀宫有两位娘子受了雷电惊吓，胎儿早产。”

    第一件事不出严清歌所料，至于具体那库房里毁了什么东西，平时明天才能知道了。

    可是储秀宫那两名娘子是真的受了惊吓早产，还是别有用心，就不知道了。

    “姑姑，都不是什么大事儿，您只管睡吧。我昨天过去，水侧妃那边伺候的人精着呢，别人生孩子，决计对她没什么影响。”严清歌宽慰霞纷。

    霞纷被严清歌的镇定影响，本有些提心吊胆，现在也没那么担心了。

    如意从地上一咕噜爬起来，对严清歌道：“大小姐，我看那两个娘子，恐怕不是给雷电吓得早产的。”

    “是不是有什么关系。她们只不过是想博一下孩子的排名大小。但不管怎么弄，水英的孩子已经出来了，总不能叫再塞回肚里。”

    “孩子的排名大小很管用么？可是，他们的出生时间，明明只错了这么一点儿，还是同年啊。”霞纷不解的问道。

    “当然管用。”严清歌没多解释。

    在宫里面，排名靠前的孩子，和排名靠后的孩子，都会受到更多的宠爱，但是夹在中间的那些，位置就尴尬了。

    就比如说平庸的大皇子和总是搅风搅雨的二皇子，哪怕一个就小就是个草包，一个整天拉帮结派，还是很得皇帝喜欢。

    再比如说五皇子，在静王府和二皇子没做出那种大逆不道的事情前，简直就是皇帝身边到哪儿都会带着的开心果。

    而四皇子和身为老三的太子，明显受到的关注就少了很多。

    这些道理，只要在宫里面多呆几天的女人，都会懂得。

    元堇已经废了，可以不用再提，水英生下的元宝，现在在储秀宫一家独大。

    谁趁早生，将三皇孙的名头占下来，谁的儿子以后能分润到太子的关注就会更多一些。

    一夜暴雨，下到天明时分，才慢慢转小，将夏日里的酷暑一扫而空。

    严清歌这几天又被皇后免了请安，早上可以安闲的坐在屋里吃着包子，喝着粥，等新的消息。

    霞纷姑姑打着伞走进来，她的裤脚和鞋子都湿透了，精神头却是好极了。

    “严小姐，储秀宫昨晚生产的那两位娘子，生下的都是皇孙女，一个才足八个月，一个还没八个月，身子弱极了，一个都没保住。听说她们好像都是自己找人催的胎，不然也不会这样，这事儿已给殿下知道了，正大发雷霆。”

    严清歌一个龙眼包子没夹住，啪嗒一声掉在桌上，丰满的汁水溅的她胸前都是。

    “哎呀，大小姐真是太不小心了。”如意赶紧掏出手绢，给严清歌擦了擦，又给她张罗换新衣裳。

    这消息，着实出乎严清歌的意料。

    换过一身新衣裳，严清歌还没来得及继续将饭吃完，门口碧湘就走了进来，笑微微的对严清歌道：“严小姐，娘娘唤您过去说话。”

    到了皇后那边，皇后微微支着脑袋，皱纹越来越多的脸上，满是一种僵硬的笑容。

    见了严清歌，她招手叫她到身边来，道：“　哀家早上起来，满脑子都想着你。哀家本想着免了你的请安，叫你松快几天，但你也不能总不来。哀家将你看成了亲生女儿一般，没了你，哀家的日子过的都没什么滋味。”

    这次皇后的煽情程度，已经超过了以往的每次。以往她只不过说几句严清歌和她死去的女儿相似，或是看到严清歌，就让她想到了自己死去的女儿，这回竟然亲口说出将严清歌堪称亲生女儿，严清歌登时明白，皇后必定是要说重点了。

    她激灵一下，顺着皇后的意思，对她柔顺道：“清歌此前听娘娘说，娘娘在白鹿书院时，和清歌的母亲有同窗之谊。看着娘娘，清歌心中也常想起母亲，若母亲还在，必定像娘娘对清歌一样好呢。”

    皇后见严清歌这鱼儿一抛饵便咬钩，顿时笑了起来：“哀家屋里还有你母亲的小像！那时哀家年纪大了，快要离开白鹿书院，你母亲才来半年，　冬日一起游梅林，夫子叫大家互画小像，你母亲生得好，穿一身红斗篷，站在雪地里，好看的像个仙女，大家都抢着和她一对，最后她选了哀家……”

    皇后说着，一时间唏嘘不已，竟然伸手握住了严清歌的腕子：“哀家当年和她情同姐妹，自然对你视如己出。”

    “娘娘！”严清歌捏起嗓子，逼着自己颤动着嗓子唤了一声。

    皇后满意极了，笑着摸了摸严清歌的脸庞，她手上冰凉的金属甲套在严清歌脖颈和脸颊上划过，让严清歌掉了一身鸡皮疙瘩。

    “哎！当年……当年的事情，真是一言难尽。哀家本以为，你会做哀家儿媳，没想到，哀家的儿子没那个福气。但哀家却是舍不下你，不若我将你收为养女，如何？”皇后眼中精光一闪，定定的看着严清歌。

    严清歌的身子差点哆嗦了起来。

    皇后应该是得到了之前准备好的及笄用品毁于一旦的消息，准备放严清歌出宫了，但还是不信任她，要用养女的身份，将她牢牢的套死，以防有一天，太子和她之间发生什么。

    大周对女子素来苛刻，男人可以有三妻四妾，但女人必须恪守妇道。

    如果太子和她做出了不名誉的事情，只是臣妻和太子倒还罢了，顶多她会被赶出家门，流言加身。

    但若是这样养兄妹的关系，她却要被处以极刑，昭告天下，乃至编入《大诰》，遗臭千年。还不如受到太子逼迫时一死了之，反倒落个清白。

   

 第两百八十章 出宫

    和皇后打交道，哪怕只是小半刻，都叫严清歌身心俱疲。

    她回到偏殿，坐下来，半天都不想说话，连如意递给自己的香茶，都半口没喝。

    如意有些担心的看着脸色灰败的严清歌，以为是皇后呵斥了她。

    好长时间，严清歌才缓过劲儿，对如意道：“如意，收拾收拾东西，我们准备出宫吧。”

    “大小姐，您是说出宫？娘娘……娘娘让你答应了什么？”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如意吃惊的张大了小口。

    “是！早上娘娘和我提的就是这件事。”

    严清歌乖巧的应下做皇后养女之事，强忍着难受，改口唤了皇后一句“母后”之后，皇后果然顺理成章的提起让严清歌出宫的事情。

    本来好好的一桩事情，经过皇后这么一闹，变得叫人倒尽胃口。

    严清歌给如意投去个宽慰的眼眼神：“没什么，反倒是娘娘收我当了养女。”

    “这是好事儿啊。”如意有些糊涂了。

    这么一来，严清歌身份，可谓是水涨船高，直接从京城里名不见传的没落世家嫡女，变成了皇后的养女。

    可是严清歌的脸色实在不好，叫如意又不敢高兴。

    旁边，霞纷已经弄明白其中关键，有心点拨如意，故做不懂问向严清歌：“严小姐，您为何要让如意姑娘这么着急收拾东西。你被娘娘收养，就算是宗室女了，即便不用大费周折，去皇家祖陵祭告先人，也要在宫中昭告一番。这些事情，可不是一两天能办完的。”

    “娘娘说，这件事她一个人做主就好。娘娘送我一句告诫，万不可恃宠而骄，拿她养女身份在外耀武扬威，不然到时候，定会亲自将我逐出家门。”严清歌回答道。

    “啊？”如意忍不住腹诽起来。

    虽然收了严清歌当养女，可是又不让严清歌朝外说，八成皇后自己也藏着掖着不会朝外说，不跟没收是一个意思么。她登时看不懂皇后到底想干什么。

    霞纷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皇后现在越来越心急，做出来的事情，越来越不得人心，急功近利，把旁人都当成傻子一般玩弄。说到底，也和她娘家小门小户，根基不甚有关系。

    因这莫名其妙的养女之事，霞纷瞧着眼前的严清歌，不由得想起当年的一桩公案。

    当年皇帝选皇后，可取的女子数位，其中呼声最高的，便是严清歌的母亲乐柔。

    乐柔出身乐氏世家，其父官拜宰相，本人亦知书达理，容貌绝佳，性子温善可亲。

    她经过一阶阶秀女选拔，被所有人看好，以为她就是继后的人选，甚至连皇帝自己，都叫礼部的人选制嫁妆，只差将她迎入宫中举行大礼时，候太后忽然发难，非要将一位侯家女塞上后位。

    最终皇帝和候太后闹得非常不痛快，为了不让候太后得逞，皇帝不然没让乐柔当上继后，甚至最终连她进宫的资格都剥夺了，只将已经是四贵妃之一，娘家完全没有后台和出色人物的皇后抬举上来。

    这件事，在当时闹得沸沸扬扬，乐氏一族丢尽了面子。为了弥补乐家，皇帝将礼部已经准备好的继后嫁妆，全都赐给乐柔，但乐厚还是愤而辞官，挂靴还乡。

    若是当年乐柔真的嫁给了皇帝，她眼前这位，便不是被皇后养只小狗儿一样随便收收的养女，而是真命天女了！

    霞纷心中一阵感慨，这，兴许就是她活的年纪越大，越觉得难以捉摸的命运吧。

    果然，快到中午，皇后假惺惺的派了十几个太监宫女，捧着好大一堆赏赐，给了严清歌，然后马不停蹄要送严清歌出宫，其雷厉风行，叫人不由得刮目相看。

    就在如意还迷迷瞪瞪的时候，她们就已经走在出宫的路上了。

    严清歌进宫的时候，只挽了一个小包袱，出宫的时候，不管是得来的赏赐，还是宫里四季给分发的衣裳首饰，都不是一丁点儿。皇后方才下旨来送赏的那些宫女、太监们，很“贴心”的留下来，此时还在严清歌屋子里，打包她留下的东西，待会儿会另装车子，把它们送回严家。

    眼看快到了宫门口时，前面领路的姑姑脚步一停，对严清歌道：“小姐稍站一站，门口儿现在不好过人。”

    严清歌抬眼一看，只见数十两膘肥体壮的马车，和数百个宫女、太监，正浩浩荡荡的慢悠悠从另一边走过来。

    那领头的太监，更是穿着一件御赐的黄马褂，笼着手，正和开门的太监和禁卫军说话。

    严清歌眼尖，认出那马车上的东西，有不少竟像是见过，仔细一辨认便知道了，那全是太**里的。

    她才去过储秀宫里看望水英，元芊芊要回家省亲，把太子库房里的东西搬了满院子，一件件的挑选。能入太子私库的东西，必然精致不凡，每一件都有过人之处，尤其其中的精品，叫人过目难忘。

    这车架，应该就是元芊芊出宫的车子了。

    没想到，她回家竟和元芊芊撞到了一块儿去。

    严清歌和领路的姑姑站到阴凉里，耐心的等待着。

    要出入宫禁，搜查可不是个简单的活，尤其那些车架上，东西又多又杂，仅仅是搜查了一辆车，就要耗费近两刻钟，待这些马车都出去，估计也快到宫门落锁的时候了。

    严清歌摸了摸没来得及吃中午饭的肚子，暗地里一阵儿叫苦。

    暑气熏蒸，即使站在墙根下，不一会儿，还是叫人汗流浃背。

    尤其是随着日头上了中天，躲凉的地方也没了，只是那么一小会儿，就晒得严清歌觉得自己皮都快褪了一层。

    她这一年多在宫里头，日日保养着皮肤，加上年纪小，恢复的快，早将一身晒成蜜色的肌肤，养回了水葱一样的细白，甚至比之前还要娇嫩些，这么一晒，露在外面的那点儿皮肤，顿时成了红彤彤的大虾色。

    如意见严清歌给晒成这样，心疼的对那姑姑道：“姑姑，要不我们先回去，再这么下去，我们大小姐怕是要中暑。”

    那姑姑心有不忍，可是皇后这么着急的赶严清歌走，显然是不想再多看到严清歌一眼，她何苦再领严清歌回去讨嫌。

    严清歌给晒得头晕眼花，今天她本来喝水就不多，一时间心慌气短，竟是有些要中暑了。

    忽的，一个嘹亮高昂，不似女声的嗓门响了起来：“严小姐，老奴还怕赶不上呐，您竟是呆在这里。”

    话还没落拍，严清歌头上一凉，整个身子都落在阴影里。

    明秀姑姑满脸挂着笑容走过来，挎着个包裹，手里提着两把油纸伞，其中一把打开了，正罩在严清歌头上。

    早上听严清歌说皇后要放她回家，明秀愿意替代霞纷跟严清歌出宫，但她此前到严清歌身边，并没有将自己所有的东西都带上，所以告了假，匆匆的回原来住处收拾东西，哪料到等收拾一番回来，严清歌已经被皇后的人火速送走了。

    严清歌得了明秀姑姑的纸伞，顿时觉得像是从地狱到了仙境一般。

    明秀姑姑将那把纸伞交给如意，叫她给严清歌撑着，自己打开了另一把，招呼旁边的姑姑过来，笑眯眯道：“这位妹妹，你也过来躲一躲，大夏天的，别晒出毛病了。”

    就这么一个友善的举动，方才一直对严清歌和如意态度硬邦邦的那姑姑，立刻软和下来。

    有了明秀姑姑，时间变得没有那么难捱。她虽然嗓门粗，但说出的话讨喜极了，不一会儿，就逗得那黑脸姑姑咯咯笑个不停，甚至主动应承，去附近找点水给大家喝。

    眼看那姑姑走远了，明秀对着严清歌恭敬行个礼，轻声道：“严小姐，明秀这次出宫，有个不情之请。”

    “姑姑请起。”严清歌虚扶明秀一把。明秀选择支走那名姑姑，才和她说这请求，显然是不想让这要求被外人知道，而又比较紧急。

    “严小姐，老奴六岁进宫，今年四十八岁。”她紧张的看着严清歌，道：“进宫四十二年，早就断了出去的念想，没想到还有机会重见外面的天空。老奴一直都记得进宫前，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只是不知有生之年，还能不能见到他们。”

    严清歌听明秀先不说正事，而是先诉苦，就知道明秀要求的事情，可能小不了，不然也不会先诉说感情来打动人。

    “今日老奴回去收拾东西，一名年纪很大的姑姑告诉老奴，老奴家里人今年搬到外地去了，曾来过一封信，但是被人压了下来，若是想要回那封信……”明秀噗通的一声，跪到了地上。

    严清歌的一颗心沉了下来。

    那些人嘴里说明秀姑姑家里人今年搬到外地去了，还来过一封信，怕是鬼话连篇！

    那些人，估计是顺藤摸瓜，找到了明秀家里，将她一家人都藏起来，以此来威胁明秀。若是严清歌不答应幕后之人的请求，明秀这辈子都见不到她家里人了。

    “她们要我做什么呢？”严清歌的眉头挑起。

    她和明秀之间，还算是主仆相得，而选在这时候通过明秀姑姑来胁迫她的人，又会是谁呢？

   

 第两百八十一章 劫掠

    “她们要严小姐您出宫后，让炎小王爷在下个月初的朝会上请命，主动去北蛮人之地戍边。”明秀咬着牙跟说道。

    “我知道了，你起来吧。”严清歌已经做好了很多准备，可是完全没料到，那人提出的竟然是这么奇怪的请求。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人，就是太子。

    太子难道为了让她不嫁给炎修羽，竟然连这样直接下作的手段都动用了么？

    可是，这样的做事方法，实在不是太子的作风。

    她脑海里电光火石般，闪现过了不少人的影子。显然，这件事事涉朝堂，可是能从中泄露出的信息并不多，但有手段在宫外抓走明秀一家人的，肯定势力不小。

    一团迷雾，在严清歌的脑海里升起。

    眼看身躯高大壮硕的明秀像个小孩儿一样跪在地上，严清歌心里软了软，道：“你起吧，这不是什么大事儿。”

    明秀一抬脸，竟是满脸的眼泪，呜咽出声。

    任谁在深宫里呆了四十多年，有一日能出去见家人，却遇上这种事，心里都不会好受。

    “严小姐，您……您还是不要这么快答应老奴。这件事非同小可，若圣上准了炎小王爷的奏，怕是即刻会将他派往北地。”明秀道。

    “哦？这有什么！”严清歌一想到这个可能，心里竟然松了一下：“明秀姑姑，若是我和炎小王爷去了北边，你肯不肯跟我们一起去。”

    “您的意思是？”明秀抬起挂着泪水的脸。

    “你不会以为我是白白帮你吧。若炎小王爷去北边打仗，我一定是会跟去的。你身强体壮，又会武艺，还是女子，自然要跟在我身边保护我。我救出你的家人，你就要给我卖命才是。”严清歌故作严肃的对明秀说道。

    明秀那副晶莹剔透的水晶七窍心肝，怎么会不知道严清歌是故意这么说的。

    她对着严清歌狠狠的磕了个三个响头：“老奴万死为报。”

    看着明秀的表现，严清歌在心里赞许的点了点头。

    明秀这人在宫里呆了一辈子，实在是太滑了，她一直都有种掌握不住明秀的感觉。有了这件事，她才真正的觉得，自己是明秀的主人了，不用再担心她对自己留心眼。

    又过了近两个时辰，门口元芊芊那边的马车才全部通过大门。

    他们一离开，严清歌一行人急忙走了过去。

    她们人不多，拿的东西也少，很快就被放通行了。

    外面等着接严清歌的马车，等了这么久，车夫虽然没说不耐烦，可是看那蔫头蔫脑的马儿，就知道在这样的酷暑里等待有多难受了。

    坐在车上，如意先时还好好的，后来忍不住撩开车帘，不时的看着街景，雀跃非常。

    严清歌以前不爱出门，可是如意却是能常出来帮严清歌采买东西的，在宫里面关着的这一年多，最难受的是如意。

    严清歌笑她：“你这么想出去，干脆下车在外面跟着我们走。”

    “大小姐，你又笑话如意。”如意低下头，不好意思的说道。

    “没笑话你！左右马车走的不算快，现在日头也没那么毒辣了，你手里不是还有些散碎银子么，看上什么了就买点儿回去。”严清歌却不是开玩笑，而是认真的。

    如意板着手指盘算了一下，道：“呀！我们才回家，还真是要买不少东西呢。咱们突然回去，也没人知道，这冰是要订的吧，还有府里面的茶，应该都是去年的陈茶了，得称一些新茶，屋子虽然有人打扫，可一直没人住，窗纱也不知道换了没有……”

    如意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像个管家婆一样。

    严清歌笑着点了点她脑袋。

    这时候，外面走的本就不快的马车，停了下来。

    如意一撩帘子跳下去，刚想问是怎么回事，就看见前面好几辆马车，将路堵得死死的。

    这几辆马车熟悉极了，分明就是元芊芊出宫带礼物的几辆车子。

    “大小姐，前面是元侧妃回家带礼物的车子，不知道为什么被挡在这里了。”如意说道。

    这地方并不是闹市，街道也宽敞，怎么会就将车挡在那里，严清歌很是不解，如意自告奋勇道：“大小姐您坐着，我去看看。”

    如意说完，便朝前走去了。

    如意去了一会儿，没见回来。车里略有些闷，严清歌擦了两把汗，敲了敲车壁，对前面的车夫道：“劳烦这位公公则个，去前面喊我那丫鬟回来，这条路不通，我们掉头走别的地方就是。”

    结果，前面却没半点儿回应。

    严清歌刚觉得奇怪，就被明秀一把摁住了手腕。

    “严小姐，事情似乎有些不对。”明秀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盯着静默不动的车帘，身上散发出一股猛虎捕食般的骇人气势。

    车里的气氛，死一样的沉积。

    严清歌和明秀都没有说话，到了这时候，严清歌才发觉，四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静的掉根针都听得见了。

    这实在是太不正常了，因为这儿虽然不是闹市，可是街道两旁，也是有摊贩和店铺在经营的，不管怎么样，都会有或大或小的动静，此刻，除了她们二人的鼻息声，竟是半点儿声响都没有。

    一阵沙沙的整齐脚步声，在车外响起。

    不止一个人朝着车子走过来，间或还能听到一两声轻微的叮叮轻响，似乎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这下换到严清歌脸上变色了。

    明秀伸手就要撩开车帘，却被严清歌制止住了。

    外面那奇怪的声音，曾经在兵营里住过，并和那些士兵一起操练的严清歌，最熟悉不过，那分明是一队满身穿戴铠甲，手提兵器的士兵才会发出的。听声音，最起码有五十人。

    这太可怕了，京城街头，忽然出现了武装整齐的军队，还截住了宫中一位侧妃要回家省亲的马队。

    那些人所图谋的，应当是元芊芊，她只不过是恰好和元芊芊前后脚出宫，遭受了无妄之灾。

    车帘一阵波动，被人掀开了。

    马车门口，一张令严清歌诧异不已的脸孔，出现在她面前。

    那人穿着一身连环锁子铠，头上带着皮甲，面孔上全是桀骜和阴沉，一张本来非常好看的脸蛋，被这样的气质，破坏了七八成，叫人望而生畏。

    这人，正是卫樵。

    卫樵没想到竟然看到了严清歌，他裂齿一笑，目光里闪动着狠厉和突如其来的兴奋：“竟然是你！”

    严清歌大惊失色。

    她怎么都没想到，外面伏击元芊芊的人，竟然是卫樵！

    她和卫樵的过节，实在是太大了。新仇旧恨累积到一起，落到卫樵手里，绝对生不如死。

    电光火石间，严清歌眼前一花，只听砰的一声脆响，那狰狞笑着的卫樵，嘴角的笑容都还没来得及收，身子便朝下滑去。

    明秀姑姑一手捏住他脖子，堪堪提住他，另一手已经将卫樵手里的长剑抓在自己手中。

    严清歌吓得有些结结巴巴：“姑姑，你打死了他？”

    “只是打昏了！姑娘，我冲出去，引开那些兵丁，你快跑。”

    明秀巨大的身子提着卫樵，大喝一声，好像一只大鹏鸟一样，冲出了狭小的马车。

    一阵儿刀枪碰撞的叮叮当当声不绝于耳，明秀姑姑以身着铠甲的卫樵当肉盾，竟然真的挡住了外面密密麻麻围着的士兵，硬生生带着他们杀到一边儿去。

    严清歌趁机冲下车子，也没时间再找如意了，捡起地上一截长枪防身，朝印象里出去的街口跑去。

    整条街上，锁门闭户，唯有街道两头，围着密密麻麻，穿着精良装备的兵丁。

    这地方，显然是出不去了。

    她一咬牙，反倒朝着明秀姑姑的方向冲过去。

    在草原上，她练过不少时间枪法和箭法，比一般的士兵要强上不少，唯一比不上他们的，就是没有真的上过战场而已。

    严清歌将一柄银枪舞出枪花，尽管有一年多没有再摸枪，力气也不如从前大，但已经学会的东西，想要彻底忘记，是不可能的，很快的，她的手感就回来不少。

    到了明秀附近，严清歌连连挑翻数人，枪枪见血，不死不休。

    明秀本还担忧无比，但见到严清歌这枪法，登时放下心来。

    这边的战况，很快就被街道两头围堵的军队发现，士兵潮水一样朝着这边涌动。

    严清歌挪转腾移，满身都是被溅上的鲜血，终于和明秀姑姑会和。两人且战且退，避到了一面砖墙的墙角。

    “姑姑，你手里那人是卫樵！”严清歌对明秀说道。

    然后，她一枪逼退身前数名束手束脚，不敢真的和他们对攻，怕伤到卫樵的士兵，朗声道：“你们敢过来，我就杀死卫樵！”

    她提着的长枪头，猛地一回，顶在明秀手上提着的卫樵吼间。

    枪头的红缨已经吸饱了鲜血，滴滴答答悬在卫樵身前，让严清歌像是个杀魔一般。

    士兵群中，一阵骚动，攻击停了下来。

    “你们朝后退。”严清歌命令道，握着长枪的手紧了紧，显然是如果这些人不后退，她就会杀了卫樵的样子。

    不多时，那些来增援的士兵也赶了过来，起码有两百人，将严清歌和明秀四周，彻底堵死了。

   

 第两百八十二章 对战

    一时间，严清歌和明秀，与包围着她们的士兵对峙起来。

    领头的将领显然没想到，这辆完全没被他们放在眼里的马车上，竟然还有这样扎手的硬点子存在。

    方才那马车上下来的丫鬟，根本连叫喊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制服了，连带马车上的车夫，也是没有一战之力的弱鸡，偏生车里面本该金尊玉贵，更加羸弱的主人，竟然这般的凶猛。

    不仅仅如此，她们还挟持了自己的头领，真是该死！

    严清歌紧紧的握着手中的长枪。

    已经很久没有舞刀弄枪了，她的手被养的白皙嫩滑，方才的一番迅猛战斗，木枪杆将她手心磨的火辣辣疼，不用看，就知道肯定起了一层血泡，大半儿都已经破裂了。

    但此刻，她握抢的手，却是半点儿松懈都不敢。

    明秀姑姑果然不愧是当初能够在宫中对抗蛮兵的高手，转瞬间就明白了自己的优势所在。

    她手中提着的卫樵，嘴巴微张，下颌骨已经被明秀姑姑卸下来，四肢无力的垂下，依旧处于深深的昏迷中，好像一个破皮袋一样摇摇晃晃。

    似乎是为了刺激那些围着的兵丁，明秀姑姑眉毛一横，用力的甩了两下卫樵，大声道：“放我们出去，不然我立刻捏碎他四肢。”

    眼看那粗壮女人生的状若熊罴，一身蛮力，个头不算矮的卫樵，到了她手里，就和玩具一样，这姑姑威胁说要捏碎卫樵四肢，只怕不是玩笑。

    带头的将领面色略黑，犹豫了一下，眼看明秀姑姑就要动手，大喝一声：“我们答应你。”

    留给他们的时间实在是不多了。

    京中自从去年朝廷班师回京后，兵力大增，他们这次突袭虽然成功，可是若再不走，很快就会被禁卫军围住，到时候插翅也难飞了。

    何况，眼前这两个女人，并不是他们这次行动的目标。

    “叫你们的人退后五十步，让出条路。”明秀姑姑大声喝道。

    随着将领一挥手，士兵们像是退潮一样朝后散去，让出了一条路，明秀姑姑和严清歌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两人且行且退，以卫樵为盾，短短几百步的一条街，被她们行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忽的，严清歌一眼瞥见，路边几名士兵的脚下，软绵绵的倒了一名女子，看其衣服和身高，真是如意。

    “姑姑，那是如意。”严清歌紧张的鼻尖沁出了一层汗。

    看样子，如意应该还活着，只是以她的力气，根本没办法像霞纷拎着卫樵一样，带走如意。而霞纷是她们脱困出去的主要战力，若再叫霞纷再多带一个如意，两只手都被占全，三个人都要搭在这里。

    “我们挪过去。”霞纷姑姑打量了一下，她们身旁三四步路远，就是一辆马车，车子上大箱子摞着小箱子，被包裹着彩色锦缎的绳子牢牢捆住。

    赶车的车夫早就不见了，唯有两匹拉车的马，不安的用马蹄刨动地面，发出呼哧呼哧的鼻息声。

    一看到这两匹马，严清歌眼前一亮，明白了明秀的意思。

    明秀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倒着一回手，嘣嘣嘣嘣四声连响　，套马的绳子就被她完全斩断，马儿身后的车子失了平衡，车把缓缓朝下坠落。

    咚！

    接着，一阵轰轰乱响，车上的箱子，依次坠了下来，数个箱子甚至摔在地上，里面名贵的绫罗绸缎，散在满是尘土的地上。

    明秀和严清歌的骑术都不错，两人已翻身上马。

    严清歌更是仗着手中的长枪，纵马一掠，到了旁边的士兵旁，长枪一荡，逼开士兵，迅速俯下身子，腰腿卡在马鞍一侧，俯下身子，双手一拎一荡，将地上人事不知的如意扔到了马背上。

    好重！

    严清歌的胳膊一阵酸痛，若不是早有准备，憋着了一口气，差点儿没把如意扔上马，连自己都要掉下去了。

    这一年多在宫里的生活，不但将她养废了，如意也被养肥了……

    拉车的马，尽管不是什么良骏，但是胜在乖巧，不会因为新换了人操纵，就不听使唤。

    眼看严清歌和明秀姑姑得了马，那指挥的将领脸色大变！

    他一把取过旁边士兵手里的弓箭，搭箭上弦，将弓箭拉成一枚圆月般，瞄准了前方马上的两个女子。

    绝不能叫她们这样带着卫樵逃出去。

    嗖！

    破空厉响，在耳边呼啸传来。

    严清歌本能的俯下身子，而明秀姑姑则是将手里提着的卫樵朝身后一挡。

    叮当一声脆响，连带着叫人牙酸的刺耳摩擦声，穿着锁子铠的卫樵，硬生生帮明秀姑姑挡住这射向背心的一箭。

    这一箭力量极大，竟是将卫樵射的身子一阵抽搐。有锁子铠挡着，箭尖没法没入他的身体，但力道却没办法卸去，想来他的内脏受了这么大力量的击打，已然受了伤。

    马儿也能感觉到处境的危险，发了疯一样朝前逃命。

    虽然街道两旁仍有兵丁占道，但这两匹马还是不管不顾的朝外奔去。

    “可恶！”

    领头的将领模样人物，咬牙切齿！只是这么一小下，严清歌和明秀姑姑已经出了他弓箭的射程。

    他的目光中，渐渐的闪现出狠辣之意。

    卫樵本身倒不算什么，可是奈何卫樵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落在有心人的手中，卫樵能吐露的信息，实在是太多了，只怕他们所有人都要被连窝端起。此时，是到了决断的时候了。

    严清歌和明秀姑姑纵马狂奔，一转眼，到了个丁字形的街口。

    密密麻麻的兵丁，约有四五百人，将这里堵死了。

    严清歌和明秀姑姑的眼中，不由自主的都闪现出绝望。

    原来方才那领头之人只放开这边的道路，是因为他早知道这边的路更难走些，那人根本就没有起心放他们走的意思。

    这条丁字形的街口，一边是死路，一边却通向外面。

    严清歌和明秀姑姑不约而同有了相同的决断，她们必须从另一边冲出去。

    最幸运的是，她们有马，有武器，还有卫樵这个人质在，若是步行，怕是真的会死无葬身之地。

    尽管如此，她们也是寸步难行，单单两人想要从三四百人里杀出一条血路，简直是不可能的。严清歌的内心深处，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喋血此地的一幕。

    “叮！”

    严清歌一枪出去，刺死了一个手舞长刀，想要滚到她马下砍马腿的士兵。

    却不防备，又一人从身后冲来，一杆长矛对着她的手臂脱空扔来。

    嗖！

    噗嗤！

    却是明秀猛地附身拎起马头前惊慌失措，显然没上过战场的新兵，极为刁钻的将这人扔到严清歌身后，生生的用那小兵的身子，接住了长矛一击。

    “啊！”

    长矛正中心脏，一声惨叫，是那小兵在这世上发出的最后声音。

    他胸口溅出的滚烫鲜血，喷了严清歌一身，但此刻，她却没有多看任何一眼的时间。

    除了冲杀，还是冲杀！

    一时间，她竟是有些杀红了眼睛。

    长枪下的那些兵丁，不再是兵丁，变成了演武场上一个个会动的木桩，她只有打败了这些木桩，才能活命。

    她的手臂酸疼麻木，早就不像是自己的了。手心刚开始只是磨破了血泡，现在整整一层皮肤都已经被磨烂了。鲜血染红了白蜡木的枪杆，像是要和她的血肉长为一体。

    她唯一心底里还有一点儿潜意识，那就是不要离明秀姑姑太远，不然会死。

    这时，那名领头的将领，也终于赶到了她们身后不远处。

    那将领看着地上已经倒下的几十名士兵，和其余且战且退，显然不想和严清歌和明秀姑姑为敌的兵丁们，知道此刻不能再犹豫了。

    这些兵丁大部分都是没有上过战场的，而马上那两个女人，煞气很重，尤其是年轻的那个，俨然已经有些入魔了，只要挡着她路的兵丁，哪怕是在逃跑的，也会被她毒辣的一枪刺死。

    她只顾得杀杀杀，满身都是破绽，但麻烦的是，她身侧那名年纪大些的怪力女子，还保持着清明，而且武艺非常高强，不但能顾着自己，还有余力帮着年轻女子抵挡。

    就算他现在弓箭在手，也没办法伤到她们。

    她们逃出去，只是时间问题。

    况且再拖下去，对他们自己也越来越不利。

    “你们休走！若不留下卫樵，我就杀了元侧妃和皇长孙！”那将领不能再等，大喝一声。

    严清歌耳朵里一片嗡嗡作响，整个世界似乎都和她隔了一层膜，她眼里看到的所有东西，都是慢动作的，不管是外界的什么，此刻都影响不到她。那将领的呼喊声，根本影响不到她。

    明秀姑姑担心的看着严清歌，回头对那将领模样的人大喊道：“想要卫樵，拿元侧妃和皇长孙来换。”

    只是说话间，严清歌又杀了三五个士兵，朝前走了两个马身的距离，离出街，越来越近了。

    “只换元侧妃，不换皇长孙！”那将领一咬牙，狠狠说道。

    一个女人，他们赔得起。但皇长孙，才是他们此行的关键。

    “不换元侧妃，只换皇长孙。”明秀姑姑没那么好糊弄，她暂时停了手上的杀戮，一边护持严清歌，一边和那领头之人讨价还价。

    她很清楚，想要拿一个卫樵，换来这些人此行所有的收获，肯定是不可能的，若不给他们留下点甜头，自己也走不脱。

    二来，在深宫中生活多年的她，深深的知道，宫里面，最不值钱的是女人。皇家子嗣，哪怕有缺陷，哪怕大逆不道，也都是珍贵的。

    “好！我们换。”那将领知道再耽搁不得，当机立断答应了下来。

   

 第两百八十三章 逃脱

    那将领也寻了一匹马，骑了上去，他的身前，一名昏昏沉沉的儿童，被他横抱在胸前。

    这将领奔到明秀姑姑身旁，戒备的看着明秀姑姑。

    而严清歌身周，已经没了任何敌人，还在疯魔一样的舞动着手中的长枪，似乎在和人打斗一般。

    那将领深深的看了严清歌一眼，他久经沙场，一眼就看得明白，这女人虽然功夫不错，可是应当是头一次上沙场，也是头一次杀人。

    这种小兵他看得多了，是被刺激的魔怔了，若没有人立刻将她唤醒，轻则送命，重则大病一场，总之，就是废了。

    “慢着！”明秀姑姑忽然说道。

    那将领本已经伸出手，要将孩子交给明秀姑姑，另一手朝明秀姑姑身前的卫樵拉去，听了明秀姑姑的制止声，他眉头皱了起来。

    “叫你的人都撤走！我要看到出去的路，才跟你换。”明秀姑姑不安的看着依旧被堵得死死的街口。

    从方才她看到的兵丁数量来看，这次他们出动的人，约莫有数千人，而这一带的街况，应该是回形街，易守难攻，要想出去，恐怕还要受到阻挡。

    你将领没想到明秀姑姑这么的精明难搞。

    他本打算的，就是先将卫樵哄骗过来，反正手里还有个元芊芊，到时候没了顾忌，直接将元堇和明秀、严清歌三人一起乱战里弄死，也无所谓，没想到这计策失效了。

    “好！”算了算时间，他们已经比计划里在这里多耽搁了两刻钟，不能再留了。

    这次，那将领总算是没有使诈，明秀姑姑带着严清歌，来到了一处街口，很明显能看到，外面一片萧条的街景，并没有任何兵丁的存在，只要从这里，就是安全的了。

    明秀这才放下心来，她不急着交接，竟是手腕一震，将卫樵身上的锁子铠剥了下来。

    方才在路上，她手上没有再做攻击之事，却暗地里没有闲着，竟是将那梭子铠上的扣子，一个个都解开了，这时只是轻轻一动，就将这身一直在保卫着卫樵的防身利器，留在了自己手中。

    那将领没想到明秀这么有心眼，登时被震的半句话都说不出。

    这怪力女人，极有力气，又有心计，若为男儿，必定封王拜将，为一时豪杰，可惜被这身皮囊所限，也只能如此了。

    和将领交换人质后，明秀兜头一罩，将那梭子铠笼在元堇身上，将他盖了个严严实实。

    然后头也不回，和严清歌一起朝着那边空旷的街道奔去。

    “将军，要不要追。”一名士兵心有余悸的问道。

    “不要！我们立刻撤！”那将军说道。

    他们要是再不走，哪怕留有后路，也晚了。

    就在那将军刚刚回头时，心头忽然涌起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他机警的猛一回头，眼睛里看到一只利箭，朝着他的眉心飞驰过来。

    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在根本避无可避，身体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时，将他的一对眼珠，看成了乌鸡样的对眼。

    嘭！

    这将领从马上摔倒在地，砸起一阵灰尘，深深没入他眉心的那根白棱羽箭，还在兀自颤抖不已。

    “将军死了！”

    这消息，刹时间，传遍了这一只衣着不统一，训练的也很有问题的杂军之中，骚乱骤起。

    先是主事卫樵被抓，再是有两个女杀星在他们中杀了几个来回，收割了上百条人命，再是原定要捉走的人质被换走一个，现在更是连剩下的唯一一个领头人，都被杀死了。

    本就是被东拼西凑起来的这些杂牌叛军，登时炸了窝，一个个全都想着要如何逃命。

    严清歌和明秀刚逃出去的大道上，像是神兵天降一样，从各个房间里，涌出了兵甲精良，威武有序的大周禁卫军来，迅速的朝乱成一团的叛军中扑去。

    明秀姑姑认出这些是大周的士兵，心中大松一口气，却隐约纳罕，为何方才这些人不进去救援。

    希律律！

    她的身后，忽然出现了一声充满野性的马儿叫声，明秀姑姑一回头，只见一个容貌俊美，穿着紫色披风，碧绿色锦缎华衫的美貌男子，朝着她奔过来。

    虽然这人没有穿着铠甲和官服等等能够表明身份的东西，但观其形貌气度，和士兵们让道的行为，明秀姑姑就知道这人身份不凡。

    只见这人到了跟前，脸上满是惊异和担忧、心疼之色，他一双好看勾人，好像有条星河在里面的桃花眼，紧紧盯着严清歌，猛地在自己胯下那匹黑马上站直身子，飞身一跃，精准无比的扑到严清歌的马上，一矮身子，恰恰避过严清歌挥舞来的凶猛一枪，伸手将她整个包揽在怀里，紧紧箍住了。

    “清歌妹妹！”那年轻男子的力气大极了，严清歌又浑身脱离，只靠一股精气神强撑着，此时已是强弩之末，只在这男子怀里挣扎了两下，便身子一挺，昏了过去。

    “这位大人，敢问您是……”明秀大概猜出了这男子身份。

    有这样的容貌，又敢这么对待严清歌，八成就是京里面那位名声响亮的炎小王爷了。

    “吾乃炎修羽！多谢姑姑方才多次相救清歌。”这男子落落大方的承认了自己的身份，抱紧了怀里的严清歌：“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姑姑跟我来。”

    明秀跟着炎修羽策马前行，很快就到了旁边一条僻静的街上，进了个屋子。

    随行的军医给严清歌把了脉，说她心神俱伤，就算醒过来，恐怕也要大病一场。

    炎修羽脸色难看之极，一双拳头紧紧攥着。

    这时，一名士兵翻身下马，冲进屋子，高声汇报道：“小王爷，那边的叛军已被制住，水世子和凌小参将叫我来问问您，到底怎么处置他们。”

    炎修羽铁青着脸，挥了挥手：“杀！”

    “羽哥！不可意气行事。”一名脸蛋长的棱角分明，浓眉大眼的男子走过来，听了炎修羽的话，劝道。

    “凌烈，他们害的清歌妹妹这样。我实在意难平。”炎修羽的怒火宛如实质：“若不是斥候发现他们有弓箭队一直对着清歌妹妹，我贸贸然出去救，现在她早就和我天人两隔。”

    一想起方才那让人揪心的情况，炎修羽的心头就剧痛无比。虽然严清歌救了下来，可是要想养好伤，还不知道要多久呢。

    这些叛徒，真是该死！该死！

    凌烈一阵沉默。

    他和炎修羽以及严清歌少时相识，他自己和炎修羽交情非比寻常，自家妹子又和严清歌好的像是一个人一样，对这二人的感情，他比旁人要了解的多。

    设身处地，若现在换了他是炎修羽，只怕怒火还要比炎修羽高一些。

    但那叛军事关重大，还真不是他们能够随意处置的，现在他唯一能帮好友做的，就是阻止他的冲动行为，免得事后遭到处罚。

    “卫樵已被我们控制了，元侧妃也被找到。这件事总算是有惊无险。”凌烈沉默了一下，避重就轻，说起了战况。

    而炎修羽则低下头，焦躁又着迷的盯着严清歌的脸庞，恨不得自己以身相代，替严清歌受此时的罪才好。

    他从旁边拿起湿热的干净布巾，轻手轻脚的给严清歌擦着头脸上的血迹。

    在掰开严清歌紧紧握着长枪的手后，炎修羽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那双曾经细白滑嫩，轻轻一碰他，就让他气血乱涌，绵软好像最好锦缎的白皙手掌，现在竟是血肉模糊一片，连掌纹都看不到了。

    她竟然受了这么大的苦。

    炎修羽一时没忍住，竟然有种要落泪的冲动。

    都怪他，没有早发现这些贼子的阴谋，都怪他，不知道清歌妹妹今日出宫，都怪他，什么都怪他，才让清歌妹妹吃了这么大的苦头。

    凌烈见炎修羽就和痴了一般，悄悄的离开了这里，不再打搅凌烈。

    明秀姑姑也觉得自己呆在这屋里怪不对劲儿的，悄悄也出了门儿。

    此时兵荒马乱的，被明秀姑姑和严清歌分别放在自己马上的如意和元堇竟是没人去管。这两人还昏迷着。

    这条街上，已经被禁卫军临时征占了。家家门户大开，但是却没有一个百姓在。

    就算禁卫军肯让那些百姓留下，但谁都知道隔着一条街就有叛军，前年蛮兵入京的余威犹在，大家早就拿着贵重细软逃命去了，谁还敢留。

    找了临近民居的一张床铺，明秀姑姑扛着如意和元堇，将他们放了下来。

    岂料，她才将人放下，就发现元堇张开了眼睛。

    “老奴拜见皇长孙殿下。”明秀姑姑对着元堇行了个礼。

    对这孩子，明秀姑姑有所耳闻，听说是个脾气非常暴躁的，又伤了舌头，还动不动发作癫痫症，早就被皇家当成弃子了，连他母亲都放弃了他。

    没想到，元堇却远没有传闻中那么恶劣，而是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神似太子的深潭一般的眼眸，看着明秀姑姑不说话。

    这孩子不吭声，倒是叫明秀姑姑大松了一口气。

    尽管她很会哄主子们开心，可是那也仅限于已经懂事的主子，对这样怕是还没离了奶娘，不怎么懂人话，完全不能以常理度之的小娃娃，她并没有经验。

    “我要喝水。”就在明秀松了口气时，床上的元堇，忽然慢吞吞的开口说了起来。

    听着这孩子清脆悦耳，又因为语速很慢，导致多了几分沉稳的声音，明秀转身去找这家人走时没来得及带走的水壶，心里想着，果然三人成虎，这孩子并没有多么可怕嘛。

   

 第两百八十四章 梦靥

    床上，正睡着的严清歌大汗淋漓，手脚不停舞动，眉头紧皱，看起来痛苦极了。

    如意守在严清歌身边，一看她这样子，就知道她必定是又做噩梦了。

    自打城里千军中惊魂逃命回来，严清歌不但病了，还病的非常严重，先是昏昏沉沉的烧了三天，除了吃药外，炎小王爷还专门请了几十名道法高深的女尼，来家里做了法事，百般折腾，她才清醒过来。

    人是醒了，但暂时还不能下地，总是恹恹的，手脚更是会细微的颤抖，连碗都端不起。

    最让如意感觉到不能了解的是，白日里偶尔别人旁敲侧击，说起那日严清歌和明秀姑姑杀出重围的状况，严清歌总是一片茫然，什么都不记得的样子。

    可是只要一睡觉，她就会做恶梦，有时候还会无意识的喊杀出声，显然是在梦中也不忘杀敌，但一醒来，便什么都忘了。

    炎修羽叫来的军中军医，解释说这种情况在上了沙场的人身上常常出现，尤其是在经历了一些残酷的大战后，某些人会潜意识的刻意忘记当日的情形，来保护自己。

    但人的记忆是不可以随便消除的，梦里，那些场景还会重现。

    如意非常的自责。

    当天她下了马车去探查情况，虽然下车后就看到前面影影绰绰有兵丁活动，可是没有多想，直接走了过去询问，结果连示警都没做到，便给人打昏了。

    据明秀姑姑后来的说法，那天她和严清歌尸山血海里冲杀出来，差点儿没有将如意带出来。

    严清歌满身大汗，被如意唤醒。

    她睁着一双茫然的眸子，梦里的那些场景像是退潮一般消散，一丝儿记忆都抓不住，唯有那种让人心跳如擂鼓的余味还残留着，让她睡这一觉比不睡还累。

    听见屋里有了动静，外面的灯光也陆续被点亮了，寻霜举着烛台走进来，恭敬的对如意道：“如意姐姐，大小姐现在可要吃饭么？”

    严清歌下午说乏了，这一睡就到了晚上，厨房那边不敢怠慢，一直等着严清歌醒了叫饭。

    从宫里面回来后，如意通身的规矩气派和之前大不一样，让寻霜、问雪这些以前和如意玩的好的，一时间都和她有些疏离了。

    如意点头浅笑：“恩。”转过头，她对严清歌笑呵呵道：“我记得今日厨房吊了一味山菌鸡汤，亏得大小姐多睡了一会儿，鸡汤才好入味呢。”

    寻霜等人去张罗着端菜，如意给严清歌按摩了一番四肢，用温热的湿帕子给她净过手脸，伺候着她重新洗漱一番，扶着严清歌慢慢的在地上走，到了正厅去吃饭。

    桌上，琳琅满目的喷香饭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青星苑的两个厨娘，手艺着实不差，而且桌上的食材，都是炎王府精挑细选每天送来的，做出来的饭菜，比御厨房平时里送来的还好些。

    严清歌略吃了两口饭，问道：“明秀姑姑吃上了么？”

    如意愣了一下，犹豫的看了看严清歌两眼：“大小姐，明秀姑姑现在陪着皇长孙殿下吃饭，早就吃过了。”

    “是我又忘了！我这几日老是糊涂。”严清歌懊恼的摇摇头。

    那日明秀姑姑将元堇换了回来，岂料元堇醒了以后，一直跟在明秀姑姑身后，半步都不肯离开。旁人谁来要带他走，他都不肯离开，认死了明秀姑姑。

    从宫里面来接他的那些宫女、太监们，在看到元堇闹得太凶，癫痫病频频发作后，也不敢再轻举妄动，竟没有再坚持，出人意料的把元堇留了下来。

    而身为元堇父母的太子和元芊芊，竟是一个都没有露面。

    这下可好，明秀姑姑成了个免费的保姆，跟着严清歌回到青星苑后，别的什么事儿都做不了，天天小心翼翼的陪着这个脾气委实有问题的小病秧子。

    略微吃了点儿饭，严清歌下午睡足了，这会儿精神倒是上来了，道：“我想沿着湖边走走，将院子里灯点上。”

    “是！”

    如意对严清歌提出的要求，立刻照办。严清歌现在虚的什么一样，肯出去走走，有百利而无一弊。

    眼下是夏日，时值月中，月色分外明亮，再点上灯，提了灯笼，凉风习习，沿着湖畔散散步，对她身子很好。

    走在湖畔上，看着湖面上隐约清晰可见的大片荷花，严清歌忍不住感慨非常。

    这久违的熟悉的风景，她竟是太久没看到过了。

    就在严清歌正惬意无比的享受夏日晚上的纳凉时光时，大门口走来了一众人，打头的是一老一小。

    老的是明秀，打着灯笼，小的那个，是她手里牵着的元堇。

    因为元堇死活不要储秀宫中的人留下来，所以他们身后跟着提东西和等候伺候四个丫鬟，都是严家的家奴。

    见明秀姑姑和元堇大半夜的从外面走回来，严清歌不由的很是奇怪。

    两边儿走得近了，元堇戒备又傲气的看了看严清歌，止住脚步，等严清歌上来行礼。

    “参见皇长孙殿下。”严清歌对这个脾气不好，架子不小的孩子，提不上厌恶，也提不上喜欢，行了个宫礼，就没说什么了。

    反倒是明秀姑姑解释道：“严小姐，皇长孙殿下昨日遇到了彩凤姨娘家绿童，许是因为岁数差不多，这两个倒是能玩到一起去。老奴这才从彩凤姨娘那边回来。”

    绿童？

    这陌生的名字，又让严清歌眉头微蹙，总觉得自己该知道这孩子是谁，可是又想不起来了。

    如意赶紧在旁边提点：“是楚姨娘生下的那个绿眼睛孩子，一直是彩凤姨娘在养。”

    严清歌这才恍然大悟，当初那孩子还在襁褓里时，她见了一面，接着便进宫了，一晃一年多，想来那孩子现在已经能满地乱跑，牙牙学语了。

    严清歌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对明秀姑姑道：“时候不早，你们也早点儿歇下吧。”

    第二日日上三竿，严清歌才起来，她慢腾腾等如意伺候着自己洗漱穿衣，叹道；“我现在倒是成了个废人一般。”

    “大小姐说的哪里话，你只是手脚无力，加上昨晚上多走动了一会儿，才会这样。等您完全康健了，怕是要把如意踹到一边儿去呢。”如意调笑。

    严清歌笑着叹气：“你这张嘴倒是越来越灵巧，对了，你年纪也大了，有没有看上什么小子，和我说一说，我把你配给他，叫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如意一愣。

    严清歌现在的记忆很混乱，总是稀里糊涂的，很多该知道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如意和曹酣儿女情长，早就一个非卿不娶，一个非君不嫁，严清歌以前经常拿这个逗如意，没想到现在竟是忘了个一干二净。

    一时间，如意有些儿不知道怎么开口。

    床上坐着的严清歌噗嗤一声笑出来：“好啦好啦，我知道的！曹公子，对不对？”

    “大小姐，你记得这事儿，还要拿来逗如意，你太坏啦。”

    如意一张脸都羞红了，她方才脑海里转了好几个圈，想着怎么跟严清歌解释这件事，没想到严清歌只是诳她的。

    一主一仆笑笑闹闹，如意瞧着严清歌今天的精神气色特别好，昨晚上噩梦也发的没那么频繁，总算有半宿是在安稳睡觉，想着严清歌的病正大有好转。

    吃过饭，严清歌看日头才升起来，想去湖上的亭子上坐坐。

    两人慢悠悠的来到亭子里，如意将太阳晒过来一边的帘子放下来，又招呼小丫鬟们沏茶摆果，很是忙活了一番。

    等一切收拾好，严清歌手搭在凉亭的柱子上，悠然的看着湖面的波纹，忽的轻声道：“其实到今日早上，才想起来你和曹公子的事儿。如意，你不会怪我吧。”

    “如意怎么会怪大小姐呢。”如意也放缓了声音。

    “我之前脑子里乱的像是一团浆糊，昨晚上在湖边上逛了逛，看到熟悉的景色，才想起来很多以前的事情。”严清歌叹口气：“兴许有很多重要的事情我都忘了，再也回想不起来。如意，有事儿你一定要记得提点我。”

    这话说的如意一阵心酸。

    当时在战场上，她倒是一昏了之，什么都不记得，反是大小姐糟了那么多罪。

    如意张张嘴，忽然指着水下，惊喜道：“对了，大小姐，你还记得么。我们早年的时候，在水下放了一张大蛇的蛇蜕呢。那时候是为了防着海姨娘抢夺，现在海姨娘没了，那蛇蜕也该取上来啦。”

    “哦，你一说我想起来了。”严清歌恍然大悟，兴致上来了，像个小孩儿一样，招呼着丫鬟们取长勾子，她要亲自将那蛇蜕弄上来。

    一众丫鬟们忙前忙后，由着严清歌胡闹，湖边上，顿时热闹非凡，不时有脆生生、清凌凌的笑声传出去。

    湖岸对面的一座小屋里，元堇扒着窗户，看向湖那边亭子上的动静，跳下炕，大声道：“我也要去亭子上玩。”

    明秀姑姑担心的看看元堇，摸了一把他背心的皮肤，又黏又潮，像是摸了手糨糊一样。

    这孩子的身体很虚，是非常严重的痰虚体质，湿邪重的厉害。这种体质，最好还是好好将养着，亭子上水汽大，还有风，万一吹到，癫痫病怕是会发作。

    明秀姑姑还来不及劝，元堇已经鞋子都来不及穿，蹬蹬蹬的朝外跑过去了。。

   

 第两百八十五章 医书

    “参见皇长孙殿下。”

    一众丫鬟见了元堇，恭敬的退到一边儿行礼。

    严清歌才把湖里那个牛皮纸袋勾上来，还没来得及看里面的东西，元堇就来了，只能跟着众人行礼。

    元堇板着一张脸，神色有些阴沉的问道：“你们在玩什么。”

    明秀姑姑眉头不由得皱起来，元堇的性格，真的是很有问题，明明是他自己主动来问别人来干什么的，却搞得跟别人欠了他一样。

    哪怕元堇贵为皇长孙，这种态度，也是很不可取的。为人君者，待人接物，古往今来，也不是没有如春风润物般的，反倒是那些刚愎自大的皇帝，大部分都没什么好下场。

    也不知此前元芊芊在储秀宫是怎么教导元堇的。

    若元堇再大一些，明秀也就不管了，可是眼看着这么一个两三岁的孩子，不但身体有残疾，没有任何继承皇位的可能，脾气为人还这样，明秀就忍不住多嘴起来。

    “严小姐，皇长孙殿下怕是想和你们一起玩儿，但他一个小孩儿家，抹不开脸面。”

    旁边一个丫鬟听了明秀姑姑的解释，扑哧一声笑出来，蹲下身，伸手握住了元堇的小手，一点儿没在意元堇嫌弃的朝后躲避的姿态，笑道：“皇长孙殿下想要和我们一起玩儿，当然可以呀。”

    好在，明秀姑姑说的也不算是假话。

    元堇到底是个小孩儿，以前养在深宫里的时候，因为元芊芊那样的性格，他身边伺候的奶娘宫人全都是稳重老实太过头了的，从来不和元堇一起玩耍，顶多照着他的意思哄一哄。

    而严清歌挑青星苑的小丫鬟时，挑的大部分都是容貌不错，性格活泼讨喜的那种，没一会儿，就带着元堇在亭子里玩的咯咯大笑。

    严清歌重生前，太子一直到过世，都只有一个儿子，是一名陈姓宫妃生的。

    元芊芊一直到死，都没有一子半女留下来。这一世，这名叫做元堇的孩子，显然是因为严清歌重生后带动的种种变化，而来到这个世界上。

    这么一想，严清歌倒是没有昨天那般觉得元堇讨厌了，这个孩子若细论起来，和她也是有那么一两分缘分的。

    亭子上虽然凉快，可到底现在也是夏日，坐了一会儿，严清歌就忍不住有些困，她迷迷糊糊的，刚想睡着，一个小丫鬟的尖叫声就响了起来：“快来人呐，皇长孙殿下抽过去了。”

    严清歌给这一嗓子叫的激灵一下坐起来。

    只见亭子外的小游廊上，一个丫鬟手足无措的将抽搐不休的元堇抱在怀里，吓得满眼是泪，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

    明秀姑姑飞奔过去，几下就摁住元堇四肢，干脆利索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干净帕子，掰开元堇的口舌，强行将帕子塞到他的牙齿间，生怕他再伤到舌头。

    “快去取水。”明秀姑姑着慌的大声喊道，从袖子里掏出一只瓷瓶，打开口，倒出淡绿色的液体，朝元堇脸上的学穴位涂过去。

    这场面好生熟悉，一时间，竟然让严清歌如遭雷击。

    重生前，她每每犯了癫痫的时候，不也是这样么。

    数个丫鬟一起制住她，再往她的嘴里塞布巾或是木塞。因为癫痫病犯了的缘故，根本不能吃药，只好由有经验的丫鬟帮她用银针刺穴，往头脸上抹配好的药液……

    只是，现在犯了癫痫病的人，不再是那时候体重已经有三百斤的她，而换成了一个小小的孩童。

    眼看严清歌脸上的表情实在是难看的紧，如意本要过去帮明秀姑姑的忙，可是又担心严清歌，着急的晃着严清歌的胳膊，道：“大小姐，你没事儿吧。”

    “我没事儿。”严清歌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微微闭上了眼睛。

    她不忍再看元堇犯病的样子了。

    因为，她最熟悉癫痫犯病时有多难受，她一度因为这病症，痛苦的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更何况，现在承受这一切的，是一个小小的孩子。

    她之前忘了很多事情，唯有亲眼所见，才能够想起来。见了元堇犯病，她才终于回想起，这孩子得了癫痫的原因　，和她上一世一模一样，都是被严淑玉害的。

    一股根本不能对外人道也的同病相怜之情，充斥在严清歌胸臆里。

    幸好，明秀姑姑手脚够麻利，大概一刻钟后，元堇就不再抽抽，慢慢的恢复正常。

    醒来后的元堇，脾气明显变得非常差，尽管他的身体还很虚弱，但身上那股狠厉阴毒的劲儿，还是透了出来。

    放才还开开心心陪他玩耍的那几名小丫鬟，都被他身上这股气势吓到了，一个都不敢凑上前。

    严清歌缓步走过去，看着眼神像是狼崽子一样的元堇，无想了想，从袖子里抽出自己的一方帕子，道：“给你玩儿。”

    那帕子用了洁白的细亚麻布为料子，上面绣了一对儿漂亮的斑斓大蝴蝶，栩栩如生，边上裁成波浪状，拿最细的嫩绿色丝线锁了一层厚厚的边儿，精致非常。是以前严清歌还在严家的时候，绣的帕子，回家后又被她拿出来用了。

    自打进了亭子，别管那些小丫鬟们怎么和元堇玩儿，严清歌都是淡淡的，只管坐在自己的一角，不上前去，甚至连眼神都没多投给元堇一个。

    如意知道，严清歌和元芊芊关系都不好，更是不喜欢太子，这两个人结合生下的孩子，若不是因为身份高贵，没办法扔出去，严清歌绝不会叫他出现在跟前。

    本来就很是敏感的元堇，也能感觉到，严清歌之前对他是没什么善意的，所以就没往她跟前凑。

    是以，盯着严清歌手里五彩斑斓的大蝴蝶手帕，所有人都不明白严清歌在想什么。

    不过，元堇明显能感觉出，这个方才不搭理自己的女人，现在对他的态度变化很大，她身上有种柔软的东西，叫他相信，严清歌是不会害自己的。

    伸出肉呼呼的小手，元堇握住了那漂亮的帕子，举在手上看了又看，露出个满意的笑容，那只黑生生的眸子里，怒火和怨气消散了好多。

    孩子果然还是要靠哄的。

    看元堇还能哄好，并不是那么无可救药，严清歌心里最后担忧的一点儿也被放下了。

    明秀完全不能理解，为何严清歌对元堇的态度会这么大变，但这件事总不是坏事儿。

    因元堇才犯过病，不能再在这里呆着了，明秀姑姑抱着元堇告退。

    严清歌想了想，轻声道：“如意，我们也回去吧。”

    如意还以为方才的事情吓到了严清歌，立刻扶着严清歌回房。

    岂料，才到屋里，严清歌就吩咐：“将我库房打开！将书单拿来给我看看。”

    严家书库当初被海姨娘盗卖，最后只剩下几千本被讨回来。加上炎修羽自己私底下回购，又给她送回来的，现在不过六千余本收藏，还不到之前的一半儿。

    因之前乐厚和严松年有约定，若到严清歌出嫁时，严家还没有儿子继承家业，这些书都要成为严清歌的嫁妆。

    严松年死于战乱，当然不可能再有儿子了，这些书，也顺理成章的成为严清歌的私产。

    如意有些担忧道：“大小姐，您身子还没好，这会儿最好别看书，太劳神了。”

    “没事儿，我不看书，只是看看书单，我挑好几本书，你帮我送去给明秀姑姑。”

    如意心有不解，明秀姑姑是从小进宫的宫女子，论理是不识字的，严清歌就算将书给明秀姑姑送去，她又不能看。

    拿到书单，严清歌认认真真的看了一遍。

    因为医书在大周还算是很紧俏的，所以当初被盗的严家书库书籍里，医术基本都被卖完了。现在书单里有的几本，都是炎修羽后来花大价钱又买回来的。

    她需要找的几本书，大半儿都没了，只有两本勉强能用。

    一本前朝一位叫做朱震亨的名医所著的《金针辨法》，里面画有很明细的穴位图，对癫痫病的扎针，亦讲解的很清楚。严清歌重生前，就是靠着这本书里面的扎针方法，免了不少癫痫病发作时的痛苦。

    另一本，则是一本不怎么算医术的食疗书，作者名字已经不可考了，但里面的食物，对调养身子，还是很有用的。

    严清歌重生前满身是病，久病成医下，对保养身子还是很有一套的。

    她能看出，元堇不单单有癫痫病，而且身子骨也属于那种外强中干型的。好在他岁数还小，慢慢调养，等长大些，这癫痫病也不是没有好的可能。

    如意捧着放了两本书的匣子，不解的去了明秀姑姑那里。

    明秀姑姑正在房门大开的门口做针线，元堇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明秀姑姑跟前，玩着严清歌给他的手帕。

    若不是知道内情，旁人还以为这是一对儿祖孙俩呢。

    见了如意，明秀赶紧请如意坐，如意笑道：“姑姑，是大小姐让我来给您送两本书。”

    “哎呦！可多谢严小姐了。”明秀谢过后，脸上有些苦恼，道：“奈何老奴不识字儿，这可麻烦了。如意姑娘，你好像识字儿，要不，你不急着走，帮我看看那书到底是什么书。”

    如意笑微微的点头：“没问题。大小姐还在书里面放了两张书签子呢，想来要叫您看的地方也不多。”

   

 第两百八十六章 寂寥

    凤藻宫中，一切都是老样子。

    皇后斜斜的靠在凤椅上，发着呆。室内只留了两名宫女，静悄悄的站在她不远处，等候传唤，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寂静像是空气一样，充斥着这间冷清的大殿，让人几乎无法感觉到时间的流逝。

    等皇后回过神的时候，天色都已经昏黄了。大殿里更是有些黑黢黢的，连近在咫尺的凤椅上的花纹，都辨不清楚了。但是没有皇后的吩咐，谁也不敢掌灯。

    皇后显然已经习惯了，站起身，淡淡吩咐：“收拾收拾，我要歇着了。”

    近来，皇后又填了一个新的习惯，便是不吃晚饭。每天到了时间，早早的歇息睡下。

    伺候皇后的宫女恭敬的扶着皇后离开大殿，好像哑巴一样，半句话都不说，伺候着皇后慢慢的卸去沉重的皇后凤袍和一套首饰。

    随着脸上的妆也被洗掉，明亮的银镜中，那妇人衰老的脸庞，清晰无比。

    皇后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好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一样，可是她脑门上的青筋，已经暴露了她内心的想法，一条一条清晰的浮现出来。

    正给皇后通头的大宫女，心里害怕极了。

    这些日子来，皇后的脾气越来越古怪，让她们非常害怕。虽然还不曾有人被拖出去，可是跟在这样的皇后身边，叫她们总有种朝不保夕的危机感。

    大家私底下对皇后的变化，众说纷纭，各有猜测，但主要的猜测，大概有三个。

    一个，是自打回京后，皇上不但　不管前朝的朝政，对后宫佳丽也失去了兴致，连面子上的功夫都不肯做，甚至皇后这里，也不曾再踏足半步。

    第二，便是太子越来越强硬，很多时候，会和皇后对着干。失去了对儿子的操控，太后处处掣肘，几乎被完全架空权利，风光不在，怪不得脾气越来越坏。

    她们猜测的第三个缘由，和第二个息息相关。

    以前皇后还有些权利的时候，经常会接见宫外来的命妇。可是现在的她，和摆设无疑，凤藻宫整日没有外人来，宫人们也怕不小心得罪了性格阴郁的皇后，干什么都恨不得发不出半点儿声息，偌大的凤藻宫，竟给弄的像是一座死殿一样。在这样的环境里，不管是谁，性格都会受到影响吧。

    皇后不说停，给皇后通头发的宫女，就只能一直通下去。

    皇后这一头头发，用了世上最好的头油保养，每三天洗一次，站起身长到腿弯，曾经，一头如瀑青丝，在整个后宫都是出了名了。但岁月无情，她的头发里，渐渐的出现了白发，梳下去的时候，也会碰到打结、枯燥等等梳不动的情况了。

    正在宫女努力和皇后这头长发做斗争时，碧湘轻手轻脚进来，通报道：“娘娘，太子殿下来了。”

    “他来做什么。”皇后面上一喜，但立刻又将面孔板下来，严肃道：“叫他走吧，说我歇下了。”

    但她眼睛里的兴奋和期待，是骗不了人的。

    碧湘无奈的出去通报，过一会儿又回来，道：“娘娘，殿下说有要紧的事情和您说。”

    此时的皇后，已经吩咐宫女将自己的头发重新盘上，衣裳也换好了，显然已经做好去见太子的准备。

    太子表情静静的，等皇后出来，行了个大礼：“儿子不知母亲已经歇下了。但今日的事情，和乔家有关，还要和母后说上一声。”

    皇后一怔，她之前本想提拔一下娘家乔家，可是太子一力阻挠，才让事情耽搁下来。现在太子又说起乔家，是什么意思？

    “母后，今日父亲上书，说前些日**中库房遭雷击，是孤私德有亏，上天示警的缘故，但孤不管不顾，依旧耽溺女色，甚至违礼叫元侧妃省亲，最终叫京中起了刀兵之乱，整整五条街，几百户人家遭了无妄之灾。”

    皇后的面色一变。

    宫中的库房遭了雷击一事，不知怎么的就流传到外面去了，她本没有放在心上。因宫中的房屋素来都建的比外面民宅高大，不管是哪朝哪代，雷雨太大的天气，都免不了中招。

    可是她想不到会有人将雷击之事，和京里面这场动乱联系起来。

    这倒算了，发难的人，偏生是自己父亲，这不是自己窝里斗么。

    太子看皇后不说话，道：“母后，今日朝会上，许多臣子附议外公，列出元侧妃五桩罪名，叫儿子去了元侧妃份位。即刻选秀女，立正妃，稳宫闱。”

    皇后的手颤了两颤。

    这种事，还真是自己父亲能够做出来的。

    当初她被选为继后，并不是那么一帆风顺的，暗地里算起来，她父亲居功甚伟，只是很多事情，都不能放到明面上去说。

    那时候，她的父亲满心以为家里出了个皇后，就可以光宗耀祖了。没想到皇帝只是因为忌惮静王府侯家，才做出了那番正中乔家下怀的决定。她被选为皇后，对乔家没有半分帮助。

    这是她父亲又不老实了，觉得她在宫里没有半分作用，想要再送个女人进宫来。

    皇后心里想到的，只有荒唐两个字。

    “芊芊的份位不能撤。”皇后有些疲惫的闭上眼睛。

    元家女孩儿，早就被定下会成为太子的侧妃之一，并不是因为昭亲王府的女孩儿有多好，只是因为皇帝顾念着和昭亲王的兄弟之情，想要借这种办法，来稳固太子继位后，昭亲王府的地位。

    “母后说的是。但选秀女一事，母后怎么看？”

    太子这一问，简直就是在咄咄逼人，叫皇后亲自去打压乔家了。

    “明日叫你外婆进宫一趟吧。”皇后叹口气。

    她本以为能够和太子说一说一些母子之间贴心的话，没想到，太子无事不登三宝殿，竟然给她抛了一个这么重的包袱。

    见到皇后眼里的光芒暗淡下来，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太子忽的开口：“元堇……他在严家过的很好。”

    皇后一愣，这才想起自己那个大孙子。

    自从元堇受伤以后，皇后都快把他忘记了。她虽然有心要抱养太子的孩子在身边，可是那孩子必须要健康、聪明，有一个好的家世，这样，才能借助那孩子来拴住太子，维系两人之间那点越来越淡薄的母子之情，元堇显然不行。

    可眼下看来，太子好像并没有完全放弃元堇。

    “母后尽管放心，严家是三大诗书传礼世家之一，虽也出过不成器的子弟，可家教总是比旁人要强些。况且，严家嫡女也被母后您收为养女，并不是外人。母后只管放心吧。”

    虽然太子语气温和，说的也都是好听的话，可是皇后的脸上，却像是被火辣辣的扇了一巴掌。

    她几乎即刻就暴怒起来。

    她收严清歌为养女，只是为了将她更好的攥在手掌心里，可不是为了让严清歌能够名正言顺的养着皇子皇孙的！

    眼见皇后背猛地一僵，一双槁枯的双手瞬间紧紧攥紧了凤椅的把手，指甲蹭出刺啦一声锐响，额头的青筋也前所未有的狰狞，她身后的宫女，吓得不由自主哆嗦一下身体。

    但皇后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太子深深看了两眼，好半天才朝后靠了靠身子，抿着一双薄唇，轻声道：“哀家老了，管不了那么多。”

    “孤告辞了。母后早点安歇吧。”太子淡淡说道，转身离开了凤藻宫。

    随着太子的身影出了大门，完全没入黑暗中，皇后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软软的倒在凤椅上。

    满室庄重堂皇的装饰上，几乎都有凤凰图案，但那些平日里叫她怎么看怎么爱的凤凰，现在叫皇后一阵眼晕，每只凤凰小小的孤傲的眼睛里，都含满了讽刺。它们似乎在告诉她，她不该做皇后！

    没有家世，没有能力，也没有那份能冠绝后宫的宠爱，连儿子都和自己离心，连娘家都扯着她的后腿。甚至连一个小小的臣子之女，她都不能大大方方的申饬。

    世上，从没有这样的凤凰。

    想起严清歌那张总是表现的很安静，似乎什么都能听她的面孔，皇后头晕目眩。

    就如同她越来越看不透太子，她也几乎从来都没有看清楚严清歌过。莫名的，皇后忽然觉得，当初也许她不该推波助澜那一把，将严清歌的庶妹推入太**中。

    她不由的浮想联翩。如果是严清歌入了储秀宫，那么事情，会不会跟现在有很大不同呢？

    起码，让太子得了他想要的女人，他们母子二人间的关系，会多一些润滑，不至于闹得像眼前这么僵硬。

    起码，若严清歌真的入储秀宫，那就是毫无争议的正妃了。乔家也不会有机会发难，让她现在这么为难被动。

    再回想起严清歌在凤藻宫住着的一年多时光，抛开她对严清歌莫名的不喜外，有这样一个女子做儿媳，似乎是很好的事情。

    尽管她因为读多了书，眼睛不太好，稍微有些迂腐气。

    但时间长了，皇后也发现，严清歌身上有种很稳的气质，风吹不倒，雨淋不塌，不管做什么，都恰到好处，不多一丝，不少一分。

    虽然她总是不声不响，但若论手段，严清歌也不是没有，单看她能得了水太妃庇护，就知道她不是个无能之辈。

    越想，皇后越是懊悔——当初她为何怎么看不上严清歌，不让她嫁给太子呢？

   

 第两百八十七章 打架

    锦被上，元堇穿着大红绣花肚兜爬着，像个年画娃娃。

    他光着屁股，头发踢了个桃子型的尖尖，身上不再似之前那样干瘦，养出了一点儿肉，有些戒备的大声喊着：“姑姑！不要吃药！”

    明秀姑姑将一只灰色瓦罐放在桌上，笑眯眯道：“殿下，咱们不吃药，这是老奴给您炖的鸡翅膀。”

    “那怎么一股药味儿！”元堇在宫里天天喝药，出宫后，也喝过不少。他最不喜欢吃药，看到药，就和看到敌人一样，逼急了，连明秀都咬。

    “殿下，我不是答应过你了嘛，只要不犯病，咱们就不吃药！”

    “有药味儿。”元堇不依不饶，盯着那只罐子，如临大敌。虽然能闻到瓦罐中飘出鸡肉的香味，可是只要里面掺杂了一点儿药味，元堇就会如临大敌。

    在宫里的时候，为了哄他喝药，那些奶娘们无所不用其极，甚至有一个将药汁搀到他每日吃的饭里，元堇一怒之下，绝食两天。

    “这鸡翅膀啊，只能用瓦罐吊了才香，但是宫外不像宫里，有那么多家伙什，唯一的罐子已经拿来炖药了。老奴把那药罐子刷的干干净净，这才给您炖鸡翅膀，您闻到的那点儿药味，是药罐子外面沾的，鸡汤和鸡翅膀好好的呢。”

    明秀怕元堇不信，捞了一小碗鸡汤出来，里面还有一只金黄色的漂亮鸡翅膀，鸡汤很清，表面的浮油被撇的一干二净，唯有一两个桂圆和鲜红的枸杞在汤里沉沉浮浮。

    看到这样的鸡汤，元堇稍微放下心来，放在鼻子跟前嗅了嗅，果然没闻到药味儿。

    明秀舀了一勺鸡汤，笑眯眯放在元堇跟前，元堇伸出手指沾了沾，舔了下，这才放下戒备。

    看元堇肯吃，明秀放下心来。

    严清歌给她的那本药膳书上，补身子的药膳琳琅满目，适合给元堇用的则不多。

    因为元堇半点药都不愿意沾，有药味儿的东西也不愿意吃，挑来选去，又试做了好多回，明秀姑姑才选中了这款鸡翅汤。做好后，闻起来有点儿药味儿，可是吃起来却没半点儿异样。

    刁钻如元堇，也没尝出这鸡汤有什么不妥，他不但喝了两小碗汤，还吃了一对儿不小的鸡翅膀，吃的浑身是汗，叫明秀看的欣喜不已。

    有了这药膳打头，后面每日里，元堇都有一餐的主食被药膳替代。偶尔出现一些吃起来也有些药味儿的药膳，元堇也没那么抗拒了。

    小孩子的记忆力是很奇怪的，有不少事情，他们很快就会忘的一干二净，可是对某些对他们来说比较特殊的事情，却好像刀刻一样，牢牢的印在他们脑海里，怎么都忘不掉。

    才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元堇在宫里面养出来的刁钻和傲气，甚至连那动不动大喊大叫，踢人骂人的习惯，都被明秀姑姑纠正了一大半儿，瞧着讨喜多了。

    可是，任谁都不能在他面前提起元侧妃。

    天气越来越热，严清歌这次是真的伤了根本，比前些日子好些了，可比旁人受不得热，又不能在屋里放冰，身上一阵一阵出虚汗，一天要换三五身衣裳，换下的衣裳，就和水捞的一般。

    这日，如意伺候着严清歌又在换衣裳，外面寻霜忽然跑进来，隔着帘子道：“大小姐，不好了，皇长孙殿下和绿童打起来了。”

    严清歌衣裳才穿了一半儿，皱眉道：“怎么回事？”

    绿童是蛮人的后代，虽然是楚姨娘这个大周人生的，但相貌几乎没什么大周人的特征，不但眼睛是绿色的，头发也是浅浅的棕色卷发，最重要的是，他长的非常结实，才十八个月，就跟大他一岁的元堇一样高大。

    听丫鬟们暗地里跟严清歌学话，绿童跟着彩凤姨娘，日子过得并不好。穿的衣服料子都是次一等的，吃食上，也不是很精细，平时更是很少管，有次连生病了都没给叫郎中，还是靠绿童自己扛过去的。

    就这么的，他还是糙人有糙人的活法，健健康康长大了。不但长大了，瞧着还壮的小牛犊子一样。

    这样的孩子，就和放养的没什么区别，加上年纪实在是太小，说话都含含糊糊的，对尊卑肯定搞不清楚，这才和元堇能玩到一块儿去。

    走到外面一看，元堇和绿童已经被人各自抱开了。

    元堇身上那股阴冷狠厉的气息，分外明显，尽管和绿童之间隔了好几个丫鬟，他还是死死的盯着绿童，口齿有些不清楚的说道：“来人，把这个奴才拖下去打死。”

    “怎么回事了？”严清歌走了过来，不解的问道。

    “方才似乎是绿童说，殿下和他一样没娘，殿下就恼起来了。”一直在看顾着他们的一个丫鬟说道。

    严清歌有些好笑。

    不过，看桃香院里跟来的那名婆子和丫鬟的脸色，显然如果绿童和元堇的矛盾不在这里当场解决，这件事肯定会被学话给彩凤姨娘。

    既然得罪了皇长孙，又不是自己亲生的，彩凤会怎么对待“犯了大错”的绿童，可想而知。到时候，严清歌可没办法再给元堇找来个玩伴。

    绿童还懵懵懂懂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脸上有五道清晰地长长血痕，是被元堇方才挖出来的。

    反观元堇，身上连一丝土都没有。

    之前丫鬟们千叮咛万嘱咐过绿童，让他不管怎样都不要伤害元堇。绿童倒是听话，并没有对元堇动手，当时只是被元堇打疼了，才反抗两下。

    明秀姑姑看元堇只是生气，并没有着急，看样子不会引发癫痫。

    又瞧瞧绿童那懵懵懂懂的带伤样子，过意不去，开解道：“殿下，您是三岁的孩子，怎么能跟一岁小儿一般见识。何况那绿童的确是没有娘的娃娃，可您还有侧妃呢。”

    元堇阴测测的扭过头，爆发似的大声喊道：“堇儿没有娘！她不要堇儿，把堇儿给拿刀的坏人。”

    这一嗓子，喊得院子里众人都呆了一下。

    元堇话里面什么意思，人们听的非常明白，这意思，好像是元侧妃要将元堇送给旁人。再联想之前京里那场动乱，明秀姑姑想到了不好的地方去。

    明秀姑姑对严清歌使了个眼神儿，严清歌道：“你们都退下吧。”

    周围围着的丫鬟、婆子们，知道明秀姑姑要开始问元堇话了。她们虽然想听皇家私密，可也知道这事儿不是她们该知道的，一个个潮水一样离开。

    明秀姑姑抱着元堇，仔仔细细的问这话，元堇倒是不瞒她，虽然说得颠三倒四，可还是将事情说清楚了。

    原来，这次元芊芊带他出宫，是要将他寄样在昭亲王府。

    这本没有什么，元堇自己也不喜欢住在宫里头，倒是没什么异议。

    可是走在半路上的时候，不知道哪儿杀出来一堆的兵将，很快将元芊芊抓走了，倒是元堇当时在车子里睡着了，小人儿堆在一大堆的锦被里，没人发现。但当时他已经醒了，将一切事情都看在眼里。

    最令元堇想不到的是，最后，元芊芊竟然带着人折返回来，要将他交给贼人，来换自己的平安。

    元堇快三岁了，这么大的孩子，不懂的东西多，懂的东西也不少。

    自打得病后，元芊芊对他的态度摆在那里，母子两个人早就不对付了，出了那么大的事儿，元堇这个爱记仇的，已然恨死了元芊芊。

    怪不得一听到什么母亲不母亲的，元堇就变脸了。

    明秀姑姑和严清歌都没想到当日还上演了这么一出精彩的大戏。

    虎毒尚且不食子，元芊芊竟然能做出拿自己亲生的儿子来换自身安危的事情，这心肠也太恶毒了。

    好好的安慰了一番元堇，终于让元堇平静下来，也肯原谅绿童了。几岁的孩子，打一架，过一会儿又玩到一起去，再正常不过。

    两个小孩儿一会儿就在院子里你追我，我追你。

    元堇气性大，虽然肯跟绿童一起玩，但是脸色还不是很好，一副我虽然原谅你了，可是一时半会儿不会给你好脸色的臭脸。但绿童就没心没肺，咯咯笑的开心的不得了，根本没有受到元堇身上半点低气压的影响。

    瞧着这两个孩子，严清歌忽然有一丝对这无常人生的明悟。

    就在严清歌正静静看着两个小孩儿玩耍的场面时，问雪从院门口快步过来，通报道：“大小姐，炎小王爷来了。”

    “叫他进来。”严清歌一喜。

    自打她生病后，炎修羽时常来看她。

    因她身子没养好，尽管筹备婚礼用不着严清歌劳动一丝一毫，但婚礼当日还是会非常累人的，为了不叫她太难受，婚礼被定在腊月，那时候，想来她应该无恙了。

    别的未婚夫妻成亲前，很少见面，但严清歌和炎修羽不一样。

    一来两人上面都没了父母束缚，二来严清歌还在病中，炎修羽担心她，每隔几天就会来几次，每日里也有新鲜的果子和玩意儿，或是看到的好看首饰、布料等等送来。

    听说炎修羽又来了，严清歌焉能不开心。

    上回见到他，是四日前，那时候她还在床上躺着不能下地，现在已经能稍微走动走动了。他看到她康复的这么好，肯定会开心的。

    严清歌乐滋滋的想着。

    现在，她真的能感受到书里所说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是什么意思了。

    门口，炎修羽的身影越走越近。能看清楚他那张脸时，严清歌心里咯噔一下，瞧样子，炎修羽似乎很不开心。

   

 第两百八十八章 飞飞

    骤然见炎修羽这么不开心，严清歌心里咯噔了一声。

    炎修羽是一个非常不会掩饰自己心情的人，不管是他开心也好，不开心也罢，总是明明白白的挂在自己脸上。

    细细的多看了两眼，严清歌发觉，炎修羽这不开心，并不是因为遇到了什么会让他发脾气的事情，而是带着一种无奈焦躁的烦闷和忧愁，好像在担心着一件完全无能为力，却又深深伤害到他的事情一样。

    严清歌分辨明白，叫旁边的丫鬟们下去，只叫如意还留在身边伺候，问道：“你怎么啦。”

    炎修羽闷头闷脑，道：“我嫂嫂身子不好。”

    柔福长公主算来已经怀胎有七八个月了，她的体质很难受孕，这次怀上孩子，胎一直都不太安稳，很早就不再出门，在家里安心保胎。如果这时候身体不好，八成是因为怀胎的关系。

    严清歌在宫里住着的时候，多亏了柔福长公主隔三差五的去凤藻宫，给她撑起了面子，叫皇后不敢那么明晃晃的磋磨她，不然还真难说她的日子会过成什么样。

    后来，柔福长公主没办法再经常进宫，就给了她一张自己的帕子，叫她有事儿直接绕过皇后去找皇帝，这份恩情，严清歌记在心里。

    遇到柔福长公主有难，严清歌当然会比对别人要多几分关切。

    “长公主身子怎么个不好法？”严清歌问道。

    “她前天不知怎么的了暑，郎说孩子很可能保不住，但她非要保孩子，暑气未解，吃什么吐什么，三天水米未进。我和哥哥都劝她，自己身子要紧，可是嫂嫂不听。”

    看着炎修羽眉心郁结的神色，严清歌知道，对现在的他来说，子嗣还是个挺遥远的词汇。可是严清歌却能够了解柔福的心情。

    对很多女人来说，孩子就像是自己的命根子一样，宁可舍弃自己的命，也要为了孩子好。

    她回想起重生前知道的关于柔福长公主的点点滴滴，终于从已经模糊了很多的记忆，想起了一条，那就是柔福长公主的独女，好像是七个月便早产了的，她的独女从小身子就不太好，简直是被一家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柔福长公主也因为那次生产，伤了根本，再也没办法生育。

    看来，这一世，柔福长公主还是没有逃脱掉那样的命运。

    忽的，如意接口道：“大小姐，你还记得几天前，咱们在湖里面捞出来的蛇蜕么。”

    严清歌檀口微张，脸上浮现出惊喜之色，道：“对呀，我怎么忘了那蛇蜕！”

    “什么蛇蜕？”炎修羽问道。

    “咱们小时候，有一年，我去严家京郊的庄子上住，你还来找我。碰上我屋里闹蛇，找出来一张这么大的蛇蜕，你见过的。”严清歌比划着双手，给炎修羽形容。

    “是那张蛇蜕？”炎修羽想了起来，道：“那蛇蜕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了。这么大的蛇蜕，非常难得，先时候，我们府里的海姨娘怀上四胞胎，想要拿那蛇蜕保胎，却不好好说话，强取豪夺，我没给她。”

    严清歌招呼如意：“去，将蛇蜕取来，给羽哥赶紧拿回去。”

    不一会儿，如意就将那蛇蜕拿了过来。炎修羽抖开这蛇蜕一看，见那蛇蜕竟还像十年前一般，没有任何变化，便知道这东西被严清歌保存的极好。

    他病急乱投医，拿起蛇蜕，着急道：“清歌妹妹，我先回去把东西给嫂嫂送去，等会儿再折返回来看你，好不好？”

    “你回去就是了，今儿就别回来啦。你嫂嫂住在京郊庄子上，过去再来，天都黑了，我可不留你晚饭。”严清歌俏皮一笑，推了他一把：“赶紧去吧。”

    “我会回来的。”炎修羽郑重的对严清歌保证过，大步流星，离开了院子。

    送走炎修羽，如意担心问道：“大小姐，炎小王爷不会晚上真的过来吧。”

    就算他骑的马儿神骏，脚程很快，但是城里面又不能放开了奔驰，一来一回，是真的要到晚上了。

    严清歌很了解炎修羽，道：“他会回来的。晚上记得叫人多做一些饭菜。”

    果不其然，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炎修羽又回来了。

    他身上风尘仆仆，显然是送完东西，来不及收拾，就立刻又奔了回来。

    等他一到，严清歌屋里就开始摆饭了。桌上的饭菜香味扑鼻，奔波了一天的炎修羽肚子咕噜一声叫起来。

    严清歌笑道：“快去洗一洗，瞧你土猴子一样，可不要和我坐在一起吃饭。”

    屋里的大小丫鬟们一并捂着嘴笑起来。炎修羽听了她话，乖乖的跟丫鬟下去清洗了。

    待他收拾干净，两人坐在桌上，没来得及吃饭时，炎修羽主动道：“那蛇蜕我拿回去啦，我家请来的郎说能用，讲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叫嫂嫂裹在肚子上。嫂嫂叫我谢过你。”

    他说到这儿，摸了摸后脑勺，像是刚想起来一样，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包裹着什么东西的帕子，递给严清歌，道：“这是嫂嫂给你的一点儿玩意儿，我来得急，就没找匣子装，你别嫌弃。”

    那帕子是很普通的素面帕子，唯有锁边精致点儿，但细细一看，就知道做帕子的绫罗是极难得到的。这样料子的帕子，严清歌只在柔福公主手里见过。

    她打开帕子一看，见里面放了一对儿水蓝色作底，里面浮现着丝丝缕缕血红色的玉镯子。

    尽管天色昏暗，屋里点的灯光也不甚明亮，可就是在这样的灯光下，那镯子也散发出一种快要滴水一样的饱满莹润色泽，尽管形制只是普通的圆镯，可是因为其绝佳的质地，和天成的纯粹颜色，叫人根本移不开眼睛。

    这镯子，即便不是价值连城，也差不多了。

    恐怕整个大周都找不出能比它更好的一对儿，就是在炎王府这种王府里，也是可以当传家宝的。

    严清歌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但也觉得这镯子有些烧手。

    炎修羽见惯了好东西，又对这些饰物不怎么上心思，看这镯子漂亮，觉得很衬严清歌，瞧她神色有些犹豫，便道：“你只管收着，不过是个小玩意儿，怎么能比我的小侄儿还珍贵。”

    “那我先收着吧。”严清歌郑重的将这镯子递给如意，叫她好好的保管着。

    这件事了，两人才开始吃饭。

    如意放完镯子出来，见严清歌和炎修羽坐在一起用餐，虽然两人餐桌上的礼仪都不错，并不见随便说话，可是瞧着俨然像是一对老夫老妻一般。

    严清歌会叫丫鬟给炎修羽布他喜欢吃的菜，炎修羽也会将更合严清歌口味的素淡菜色，叫人朝她那边挪一挪……

    餐桌上，一派温馨，让如意忍不住微笑起来。

    虽然她可能陪伴不了严清歌一辈子，甚至因为曹酣的年纪大了，曹家一直在催婚，她很快就会嫁出去，但是有炎修羽在，她就安心了。

    吃过饭，炎修羽不急着离开。

    大周的宵禁一直都不严格，尤其是夏日，出城的城门整夜都是开着的，他想要多陪陪严清歌。

    夏天屋里闷热，严清歌惯例会沿着湖边走走。

    湖边上凉风习习，广植香草，连蚊虫都不多，散步纳凉最是爽快。

    二人喁喁细语，并肩走着，炎修羽手里提着一杆灯笼，数个丫鬟婆子远远缀在他们后面，不打搅他们的清净。

    正走着走着，湖的那一头，两个孩子笑笑闹闹的声音传过来。

    “殿下，别往湖边跑，仔细水！”

    “绿童，你皮又痒了！快停下，别追殿下！”

    一众丫鬟婆子提着裙子，大呼小叫的跟着绿童和元堇跑过来。

    炎修羽知道元堇住在严清歌家里，眼看那两个小孩儿扑过来，的确是有刹不住脚冲到湖里的危险，把灯笼朝地上一放，上前弯下腰，长臂一拦，将两个孩子都兜住了。

    他一手一个，顺势将两个孩子抱在怀里，站起来，掂了掂，笑道：“堇哥儿怎么还没这小子重，难不成堇哥儿才是小的那个。”

    炎修羽是皇亲国戚，别说元堇，连太子都只能算他小辈。别看小时候他跟着人混叫，朝太子唤太子哥，可是从柔福长公主这里算，太子是他侄子，元堇更要唤他声姑爷爷。他和元堇开玩笑，自然比旁人要随便的多。

    元堇却不认得炎修羽，看着他眼生，非常戒备的挣扎着，道：“快放我下来。”

    绿童却咯咯笑着，觉得自己现在被抱得高高的，非常惬意，嘟囔道：“飞飞，飞飞！”竟是想让炎修羽把他抛到空玩儿。

    炎修羽来了兴致，索性将元堇放到地上，真的将绿童抛到空，又轻巧的接住，玩起了飞飞的游戏。

    绿童兴奋的又是尖叫，又是大笑，快活的不得了。

    元堇在旁看着，脸色越来越阴沉，盯着绿童和炎修羽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些莫名的暗色东西，站在一旁，薄薄的嘴唇越抿越紧。

    “元堇是不是也想飞飞？”严清歌觉得元堇这样别扭的性格，真的是很难伺候，想要什么不说，只会发脾气。于是主动开口，帮他问道。

    元堇攥着拳头，头一垂，不说话了。

    炎修羽把笑的满头大汗的绿童放下，猛的一抄，将元堇扔到了半空，比方才扔绿童还要高。

    一群丫鬟婆子都惊叫起来：“小王爷，使不得！”

    就算炎修羽艺高人胆大，可是元堇的身份放在哪儿，万一失手出了什么事故，怎么办是好。何况，元堇有癫痫病，可受不得一点儿惊吓啊。

   

 第两百八十九章 玩具

    “啊啊啊啊！”

    一串儿惊恐的尖叫声从元堇的嘴里发出，嘹亮的响起在夜空。

    炎修羽接住叫的嗓音都变了的元堇，不解道：“你不喜欢么？”

    “小王爷！殿下有癫痫病，吃了惊吓，犯病可就麻烦了。”一名婆子战战兢兢的看着元堇。

    借着灯笼的光芒，能看出元堇的小脸儿微微有点儿苍白，额头上也出了点儿薄汗，可是看起来，似乎不像是要犯病的样子。

    炎修羽认真的打量了一下元堇，定了定，道：“没犯病？那就是喜欢喽！”

    说完后，炎修羽像是扔个土豆一样，忽的一下，又将元堇抛了上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一次因为扔的更高，元堇的尖叫声更加嘹亮，更加尖锐，也更加长了，像是哨子一样，声音刺得听的人牙根发酸。

    偏生，被炎修羽接住以后的元堇，虽然一声不吭，眼睛里也泛起了水光，但还是没有半点儿犯病的征兆。

    “哈哈，那再来。”炎修羽玩上了瘾，把元堇抛来抛去，只差没抛出一朵花儿来。

    元堇嘹亮不绝的叫声，冲破了严府上空的黑暗。

    绿童看的羡慕极了，蹭蹭蹭几下跑过来，抱着炎修羽大腿，也要飞飞。

    听元堇嗓子都快喊哑了，炎修羽便放下元堇，又扔起绿童来。

    “好了好了！时候不早，叫他们两个回去睡，你也该回家了。”严清歌有些看不下去。

    这哪里是炎修羽在哄两个小孩儿玩，分明是他自己也童心未泯，跟着两个孩子玩起来。

    这两个孩子的体重可不轻，尤其是绿童，沉甸甸的像个小铁炮。

    陪着他们玩了一会儿，炎修羽身子活动开了，头上微微见汗，将他们放下后，额外的胡乱揉了把元堇脑袋，笑道：“下回再来陪你玩。”

    终于送走炎修羽。

    伺候绿童的那些丫鬟、婆子们就算了，毕竟大家都习惯了绿童的皮实。可是伺候元堇的那些丫鬟、婆子，一个个摸着心口，差点儿没给吓死，唯有明秀姑姑还镇定点儿。

    元堇除了嗓子喊得有点儿干，连喝了好几口蜜水才去睡觉，似乎没有别的事儿。

    皇帝不急太监急，那些丫鬟婆子们提心吊胆了一晚上，觉都不敢睡，生怕半夜元堇犯病，岂料到了早上起来，元堇还是好好的。

    早晨，趁着天还凉爽，严清歌搬出了绣棚，绣着当初城破前，她没来得及绣完的嫁衣。

    才开始动手，寻霜就领进来一个婆子。

    那婆子严清歌认得，是炎王府的下人。

    “给严小姐问安！我们小王爷叫老奴来捎个信儿，说是您送去的蛇蜕好用极了。昨天半夜我们王妃就能吃下饭了。小王爷还叫老奴带来些东西，是他小时候玩过的玩意儿，给皇长孙殿下和绿童少爷玩儿。”

    严清歌听完，很是好奇炎修羽小时候都玩什么，笑道：“劳烦婆婆领我出去看看。”

    那婆子笑眯眯的带着严清歌到院子里，一看之下，严清歌愣住了。

    只见外面停了两辆马车，上面堆地整整齐齐，满满当当，正有两个健妇往下慢慢的卸。

    “这都是你们小王爷小时候玩过的？”

    走到跟前，严清歌见里面的箱子里放了各种木制的小刀剑、面具、娃娃、小木马，小鞭子，不知什么用途的明晃晃细细大金圈，木头和线缠起来的小蝎子，肢体能动，还有九连环，七巧板……

    甚至一只箱子里放了一个微缩版本的房子，那房子除了只适合给拇指大小的人儿居住外，比起普通房屋，什么都不少，连猪圈、茅房，和院子里的石榴树，以及一群大摇大摆走路的大白鹅都有。就连屋门跟窗户都能打开，打开后，可以看到里面的精巧家具。

    这些东西，大部分都还很新，虽然能看出被放了有年月，但基本没人动过。

    只是看一看，严清歌都能想到，小时候的炎修羽，是被怎么宠溺着长大的。

    他想要的东西，炎王府必定找来最好的给他。他没想要的东西，炎王爷也会找来给他玩儿。

    “我们小王爷小时候玩过的东西多着呐，放了满满一个库房。”那婆子笑眯眯的说道：“这是时间紧，才收拾了两车来。”

    元堇早就看到院子里的动静了。

    他听说这些东西都是给他的玩具，登时有些目不暇接。一直以来都绷得紧紧的严肃小脸上，也现出了欢快的笑容，让他瞧着有点儿孩子样了。

    在宫里面的时候，别看元芊芊惯着他，可是从来都不会给他这些玩具，因为宫规是绝不允许宫的小孩儿玩物丧志的。

    摸着那匹比他腰部稍稍高一点儿的彩色摇摇木马，元堇问道：“都是我的么？”

    “是给殿下和绿童一起玩儿的。”明秀道：“殿下喜欢么？是昨晚上带殿下飞飞的炎小王爷送来的。”

    “他叫炎小王爷么？我记住了。”元堇点点头，眉宇里浮现出一丝认真，然后又看向明秀姑姑：“真的不能都是我的？我可以借给绿童玩！”

    一圈儿大人都被逗乐了。

    “是炎小王爷说，送给你和绿童的。”明秀笑道。

    “那……那我们分分！这个，这个，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是我的。”元堇指着里面的木马，漆过金银漆的小刀剑、那套微缩的房子，和华丽的软皮鞭等等物品，又嫌弃的用脚将面具、娃娃等琐碎东西拨到一边去：“这些是绿童的。”

    “殿下，有句话叫做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说的是自己不喜欢的，也不要随随便便给旁人，因为殿下都不喜欢，旁人应该也不会喜欢。”明秀姑姑耐心的跟元堇讲起道理。

    元堇不是很开心，他哼了一声：“我不管。”说完蹬蹬蹬的跑进屋里去了。

    讲不通道理，明秀姑姑也没了办法。

    下午绿童照例被丫鬟婆子们带来陪元堇玩耍时，元堇果然发起了脾气。

    平时即便嫌弃元堇，可是他也会跟元堇一起玩儿，今天他却不停的赶绿童走，而且还不让自己屋里的人将早上送来的那些玩具拿出来，生怕会被绿童抢走。

    元堇这样的表现，实在是让明秀姑姑有些脸红。

    明明是皇子皇孙，却为了一点儿小东小西，表现出这样小家子气的霸道性格，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想了又想，明秀姑姑拉起元堇的手，道：“殿下，我们去严小姐屋里吧。早上那些礼物是她的未婚夫送来，如果她发话，说这些玩具可以给殿下，那它们就都是殿下的了。”

    “真的么？”元堇一下子开心了起来。

    他来严家住了有半个多月了，对严家众人都熟悉起来。严清歌虽然不陪他玩耍，可是对他的态度是很好的。小孩子都很敏锐，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凭感觉能很轻易的分辨出来。

    他直觉里相信，严清歌肯定会答应将这些东西都给他的。

    下午热，严清歌才午睡起来，有些懒散的躺在美人榻上，抱着玉美人纳凉，半点儿都不想动，只等旁边桌上的桂花酸梅汤没那么冰了时，喝上两口。

    元堇走进来，一见到严清歌，着急道：“严小姐，你快做主，将玩具都给我。”

    “为什么要都给你？”严清歌坐起来，不解的问向元堇：“那些玩具不是给你和绿童两个的人么。”

    “堇儿喜欢！绿童小，笨，还是……还是没地位的人，是堇儿的奴仆，低贱的下人不配得到好东西。”元堇只想了想，口齿清楚的流利回答道。

    严清歌听着，脸色变了。

    严家的祖先严丘，当年教化天下，被尊为天下师，便是因为其有教无类，遵从人人平等的理念。

    他不但教导贵族子弟，还教导寒门子弟。

    实际上，他教出来的那些寒门子弟，成就在贵族子弟之上，因为那些寒门子弟，才是真正见识过民间疾苦，能够做实事的人。至于贵族子弟，早就被无忧的生活养成了米虫，只能做做书上的学问罢了。

    严家的祖训，代代相传，到了严清歌这里，也被她很好的继承了。

    元堇的话，让她听后，心里很不舒服。

    小孩子哪儿懂得什么道理，这些理念，肯定是她在宫里的时候，被身边的人灌输的。

    明秀姑姑站到严清歌身后，悄声和严清歌说了方才发生的事情，严清歌的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去将绿童叫过来。”

    严清歌吩咐道。

    绿童还在元堇屋里，没有离开，顷刻就被抱进来。

    打量着眼前的两个孩子，严清歌又道：“去把殿下最喜欢和最讨厌的几样玩具都拿过来。”

    绿童见到这些玩具，眼神明显的一亮，笑嘻嘻的就要朝那匹木马扑过去，显然，这匹木马非常的讨孩子们的欢心。

    元堇见了绿童这样的表现，脸色瞬间就黑了下来，目光毒辣的看着绿童，若不是绿童被一个婆子拦腰抱住拦了下来，元堇现在怕是都动手了。

    严清歌缓声道：“殿下，这些玩具让你来分，你喜欢的，归你，你不喜欢的，归绿童，对么？”

    元堇点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严清歌唤来绿童，指着前面的所有玩具，道：“绿童，如果换你来分，你会怎么分呢？”

   

 第两百九十章 坦诚

    绿童到底还没满两岁，不太明白严清歌什么意思，在旁边婆子哄着解释了好几句的情况下，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非常果断的指着那匹马，道：“绿童要这个。”别的东西，都被他无视了。

    “但是殿下也喜欢它啊！殿下想要它，非常想要它！”　严清歌忽略了元堇气的发青的小脸，对绿童道。

    绿童被姑姑们又解释了一遍，含着手指，想了想，蹬蹬蹬跑到元堇旁边，指着那马道：“殿下喜欢，给殿下！”

    元堇的脸色，悄然缓和。

    “不过，这马我决定给绿童。”严清歌忽然说道。

    “不行！”元堇脱口而出，看着严清歌眼神，变得阴森森的。

    在以前，严清歌真是很难想象，居然会有小孩儿拥有这样的眼神。可是元堇的出现，打破了她之前的认知。

    元堇就像是一条天生的毒蛇，喷洒毒液，简直就是他的本能。大概能形容他性子的最好一个词，就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了。

    尽管被元堇的眼神盯着，严清歌很不舒服，她还是遵循之前想好的法子，对欢天喜地的绿童道：“绿童，这马现在是你的了。可是殿下喜欢，你准备怎么办呢？”

    当绿童终于弄明白严清歌是什么意思后，他小小的脸上，现出了严清歌所见过的他能表现出的最复杂的表情。

    困惑，茫然，心疼，又挣扎。

    最终，绿童到了元堇身边，小心翼翼的看着阴森着脸，俨然一副再也不打算理他的元堇，指着马，道：“殿下，给你。”

    元堇被这巨大的惊喜击中，简直不敢置信的看着绿童。

    他黑生生的眼神，已经将内心的意思表达的很明白了：绿童这蠢货在干什么。

    这样的结果，倒是在严清歌的意料中。

    绿童的性格，相比较其余正常的孩子，其实也是很奇怪的。

    别的孩子在绿童这样大的年纪，已经会表现出很强烈的独占欲，但绿童从来没有过。不管是丫鬟、婆子们跟他开玩笑也好，还是有时候跟元堇玩耍时出现争执也好，别人想要什么东西，他都会立刻大方的给人。

    就好像那些东西，对他来说，根本就是过眼云烟。

    事实上也如此，不管是什么时候，绿童总能很快的找到其他的好玩儿的，不管是一只掉在花丛下的毛毛虫，还是一颗镶金嵌玉的精致绣球，对他来讲，都一样。

    元堇显然被打击的不轻，既然绿童不想要这木马，一刹那，那木马在他的眼里，也没之前那么大吸引力了。

    元堇也意识到，不管是这匹美丽威武的木马，还是其余的刀枪棍棒，抑或那小房子，绿童都不会跟他抢。

    他尽管还小，可是心里也觉得很不舒服，如果他长大了，肯定能说明白，他此刻的感觉，是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

    元堇一双眼睛凶狠的看看那木马，上前猛地推了它一把，想把木马推倒。

    木马晃晃悠悠的摇动起来，脖子上拴着的银铃悦耳的叮叮当当响着。

    元堇拿那木马没奈何，转身跑了出去，显然是要找个地方生闷气去了。

    小心眼成这种地步的孩子，也真是少见。

    这件事情，就这么没起什么波澜的解决了。倒是明秀姑姑在旁，难得的收起笑脸，一阵叹息。

    当天晚上，明秀姑姑哄着元堇睡下后，便来找了严清歌。

    “严小姐，明秀想求一求小姐，和宫中商讨一下，早日将殿下接回宫。”明秀郑重的说道。

    “明秀姑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

    严清歌对元堇的感情，是比较复杂的。尽管不喜欢元堇的个性，也不喜欢元堇的父母，可是她冥冥之间和元堇的那种联系，让她不由自主的会对这孩子好。

    就譬如今天白天的事情，她蛮可以满足元堇，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他，叫他别闹，但她还是选择了用言传身教的法子，对元堇淳淳善诱，让他看看别的小朋友是怎么做的。

    长久下来，这些小事，必定会对元堇的性格有帮助，让他渐渐的成为一个心胸比现在宽广的多的人。

    明秀姑姑的眉宇间，涌现出一股愁色。

    “严小姐，皇长孙殿下没有得病前，论起身份地位，都是继承太子殿下位子的最好人选。就算现在身体微恙，可还是会有有心人盯着他的。如果他在宫中长大，浑浑噩噩，一辈子心智不开，便罢了。可若是在宫外住的久了，老奴担心……”

    明秀姑姑话没有说全，对着严清歌磕起头。

    明秀姑姑是水太妃的人，就算现在跟了严清歌，还是会帮着老主人考虑。

    宫里太子的那些女人们，除了还有几个没生产，不知道肚里胎儿性别的，现存的孩子，唯有元堇和小元宝是男孩儿，而且尤以这两人的身份高，别人都是比不上她们的。

    以太子的谨慎程度，这几年，怕是都不会叫宫里的女人们再受孕了。

    再对照太子的身子骨，这波孩子，恐怕就是将来继承大周皇位的最佳备选人。

    可以想见，等元堇和元宝长大后，为了抢夺皇后，他们之间会发生多少事儿。

    当然，这件事也不是没有和平解决的办法，那边是这两个孩子其中有一个非常不成器，就没有什么再探讨的余地了。

    严清歌看着明秀姑姑，她不是第一天认识明秀姑姑，她知道明秀姑姑远不像表面表现出来的那么和善，其实是个很有心计的人。

    而且，因为明秀姑姑活到五十多岁，都没有过自己的孩子，因此对小孩儿并不像严清歌这种当过母亲的人一样容易心软。

    从理智上来说，将这样的元堇送回去，让宫里面的人继续毁他，的确是一件对大部分人都有利的事情，但严清歌的心里却很是不舒服。

    明秀姑姑跪在地上，等严清歌开口。严清歌却是微微的闭上了眼睛，心里矛盾极了。

    明明知道怎么做是“对的”，明明知道怎么做才对自己有好处，但是，她却根本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道坎。

    她心里有两个声音在叫嚣着。

    一个在告诉她，元堇本来就不是她的责任，这样性格狠辣，别扭，自私的小孩儿，几乎集中了元芊芊和太子所有的缺点，就算教，只怕也会教出来个白眼狼。况且，她也没害元堇，只是放任他而已。

    另一个声音则在说着，放任不管，也是一种罪！君子绝不会看着人深陷泥潭，放任不管，任由一个小生命，走上一条绝路。

    第一个声音开始反驳：你能管得了全天下的人么？严淑玉小时候难道和元堇不相似么，那时候你管过严淑玉么？

    第二个声音又说：那是因为不管你怎么去教严淑玉，她都会被海姨娘再带回那条老路上。海姨娘去世后，你以为严淑玉变成了个好人，不是曾经一度选择了原谅她么。

    严清歌心里天人交战，艰难到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两个声音吵得不可开交时，严清歌的面前，浮现出她重生前孩子朱铭的脸。

    “我要留下元堇。”严清歌再也没有了犹豫，睁开眼睛，坚定的说道。

    哪怕是养出个白眼狼，她也要试一试。

    如果真的放元堇回宫，有癫痫病，舌头还有残疾，性格又不讨喜的元堇，能不能成功长大，都是两说。宫里面，比明秀姑姑还要有心计，还要心狠的人，满地都是。

    “姑姑不要担心。一个在宫外长大的孩子，能给元宝带来什么威胁呢？而且，既然有健全的继承人在，别人又怎么会选择一个有残疾的继承人。我也并不是傻子，绝不会交给他为君之道，他能跟着我学的，是君子之道。”

    明秀姑姑听了严清歌的解释，还是放下不心。

    因为是明秀姑姑日夜看护着元堇，严清歌觉得有必要跟明秀姑姑说的明白，不然若是明秀姑姑暗地里下了什么绊子，就麻烦大了。

    “姑姑，炎小王爷为什么被称为是丘偊王，您应该知道原因。但是他小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您可知道？”

    明秀摇了摇头，炎修羽小时候，她在深宫里蹉跎青春，当然不知道炎修羽那时候是什么样子了。

    严清歌微微一笑。

    “那时候，京里面有四大才子，有四大才女，还有四大恶人。我家庶妹严淑玉，便是四大才女之首，而炎小王爷和元侧妃，则占据了四大恶人里的两席位子。”严清歌缓缓讲来。

    “说他是恶人，其实也不算谣传。我记得我小时候第一次见到炎小王爷，他偷了人家两个准备送人当妾的瘦马，偷偷藏起来。后来每次见到他，他几乎都要惹出是非。若不是他家势大，我舅舅又教导的好，他现在身上背负的人命，说出来能吓死人。”

    “就是这样的人，在占据了北地王庭，所有人都尊他为北地新王时，选择了回到大周，把一切荣耀都献给皇室。即便是这样，姑姑还觉得，我严家和乐家，能教给皇长孙殿下的，是王道和霸道么？”

    明秀真的没想到这一层，她吃惊的看着严清歌，觉得烛光下，坐在椅子上的那个年轻姑娘，美的叫人神驰意动，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别样的光辉。

    一种钻心入骨的羞愧，从明秀姑姑心底里抑制不住的散发出来。

    她在宫中，见到的从来都是算计，从来都是尔虞我诈，眼中只有高高宫墙围起来的那片天空，却不知道世上还有人有这般广阔的心胸。

    “姑姑，你起来吧。”严清歌看着明明人高马大，瞬间却像是缩水了一小圈儿的明秀姑姑，知道明秀已经打内心里接受了她的提议。

    看明秀一直不起来，严清歌道：“还有，姑姑，我前几天才想起来，出宫前，你说要找你家人。叫炎王府上书的事情，毕竟太大，我拜托了炎小王爷先去找人，若找不到，再上书不迟。好消息是，他已经有了线索。”

    明秀姑姑抬起脸，竟是满脸的泪水，将头摇的拨浪鼓一样，哭了起来：“不用找他们了。老奴……老奴都是骗您的。”

   

 第两百九十一章 菊会

    严清歌怎么都想不到，仅仅是因为收留一个元堇，就让明秀姑姑对自己敞开了心扉。

    明秀姑姑哭了半天，才平静下心情，和严清歌坦白起当日的事情。

    她在宫外，的确有家人。

    可是她五、六岁就被卖入宫中，能被卖出去的女孩儿，家里人当然不会分薄什么宠爱，所以，时间久远，就连那些当初就不很亲近的亲人的样貌，她早就忘了个一干二净。

    叫炎王府上书的事情，是她临走前，水太妃吩咐的。

    水太妃自己当年和太上皇两情想得，很是明白，虽然她表面和严清歌结盟了，让严清歌帮自己做什么事情，并不难，但要威胁到严清歌的心上人，基本不可能。就如当年，她不会让太上皇难做一样。

    是以，还不如编一个明秀姑姑家人被人把持了的故事，反倒比较容易取得信任。

    明秀姑姑的家人，是外面的穷户，而且她关于家的记忆，早就淡薄的不成样子，根本说不出找人的线索，死无对证下，和真的被人劫持，亦没有什么两样。

    严清歌百感交集，对明秀姑姑点头：“姑姑不必自责，您已经出来了，从此后海阔天空，既然您不愿意回家，以后就跟着我吧。您对清歌有救命大恩，清歌必定以祖母礼给您养老送终。”

    得了严清歌的话，明秀已经止住的泪水，又稀里哗啦的掉了下来。

    这些日子住在严家，虽说她要负责带着元堇，可是那是因为元堇只认她，不认旁人。实际上，跟在她屋里伺候的丫鬟、婆子们，也有一长串，不比宫里面一般的嫔妃少，吃穿用度上，也都优渥的很。

    如此被优待，在得知了严清歌是个真正的君子，且得了严清歌给她养老送终的保证后，明秀姑姑的心扉，总算是打开了。

    要送元堇回去的事儿，明秀姑姑再也没提过，教导元堇的时候，也越发的用心。

    以前，她只是纠正元堇动不动大呼小叫，随便打人的坏习惯，因为那样，很容易激发元堇的哮喘病。

    但现在，明秀真的开始对元堇言传身教，一点一点的给元堇讲道理，甚至会在讲不通道理的时候，对元堇进行罚站、饿肚子等等惩罚。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秋天。

    重阳节前几天，严清歌早早的就收到了炎修羽送来的菊花会请柬。

    照例是最高档次的烫金请柬，而且一式两份，一份是给严清歌的，一份是给元堇这个小人的。

    这半年多，严清歌都没怎么出过门，这次菊花会，刚好可以出去散散心。元堇来到严家后，还没出去走动过，这也是个让他见见外面世面的机会。

    提前几日，严清歌便开始准备了。

    她秋日的衣裳早就做好了，选了一身湖蓝广袖留仙裙，外挂层透明的细密绿纱，绿纱外，用最细最柔的丝线，绣上了稀稀疏疏，错落有致的茱萸花。

    内里，她加穿三层细白云纹绫罗做成的里衫，一层压一层，洁白的领子衬得她脖颈细长，像是优雅的天鹅一般。

    头上，她选了珍珠首饰，明亮的金簪顶，一朵龙眼大小的珍珠闪闪发亮，插在她一头乌云一样的秀发上，白的有些透明的耳垂上，是两枚浑圆的雪白珍珠耳铛，衬得她肤色洁白明亮，美不胜收。

    难得严清歌这样有心情装扮自己，如意拍这手笑道：“大小姐，你这样子可真是漂亮。后天到了菊花会上，炎小王爷见了您，肯定喜欢极了。”

    严清歌笑着拧了一把如意的脸蛋：“后日曹酣公子也会去菊花会，你快些儿看好自己穿什么吧。”

    “如意穿什么都没有大小姐好看，还是别费心打扮自己了，徒惹笑料。”如意撅着小嘴说道。

    严清歌换下这身试穿的衣裳，放了起来，将如意摁到梳妆台前，道：“怎么会呢！我们如意生的这么好看，平时只是不打扮而已，我来替你收拾收拾，叫曹公子见了你就移不开眼睛。”

    如意见严清歌真的打开了首饰盒，要给自己打扮，着急道：“大小姐，使不得！”

    “怎么使不得！我可是早就和人讲过，你是我的义妹。论理说，我早就不该再使唤你了，可是我总是舍不得你。”严清歌一阵感慨。

    重生前，如意跟着她嫁到信国公府后，配给了信国公府的一个管家，日子过得普普通通，因为操劳过度，色衰恩驰，那位有几分权势的管家，纳了两房小妾，和如意过得相敬如冰。

    这一世，严清歌可不会让如意再走上那条老路。

    摁着还有心反抗的如意，严清歌娴熟的拿起梳妆用的瓶瓶罐罐，在如意脸上涂涂画画，只一会儿，如意那张小脸，就完全变了模样。

    如意的肌肤并不像严清歌那样水嫩白皙，但人很年轻，皮肤的底子好，上了脂粉后，白皙里透出桃粉，一双眉毛被描绘成远山眉，配合下面的一双小鹿一样的濡湿眼睛，真是我见犹怜。

    她的嘴唇微丰，唇色并没有被严清歌涂成时下最流行的大红色，而是用了淡淡粉色的胭脂，用透明的口脂调和后，抿在上面，看着像是成熟的刚刚好的水蜜桃，想让人咬上一口。

    化完妆，如意颤抖着睫毛，看向镜子里的那女子，吃惊道：“那……那是我？”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也可以这么好看。

    “等你梳完头发，换完衣裳，才好看呢。”严清歌笑了起来。

    女子本就是五分容貌，五分打扮。

    严清歌不擅长梳头发，便叫了梳头娘子来，给如意梳了今年京里面刚开始流行的分雁双翅髻，用玉梳和一套细细的镶彩色宝石簪子固定住，再加上长长的耳坠儿，衬得她一张心形的脸蛋更小了，楚楚可怜。

    梳完头发，严清歌又帮着如意挑了挑衣裳，给她穿上一身精致的嫩黄配银白裙衫，袖口和衣领和裙角，都绣了淡淡的暗纹折枝花，袖子里挽着轻纱披帛，再换上吉祥纹的莲头绣鞋，怎么看怎么美丽。

    穿了这一身后，如意瞧着，丝毫不亚于京里面的贵女们。但她自己却很不习惯，简直有点儿连路都不会走了。

    严清歌早就想到了这种情况，笑着道：“你这几天在家里就这么打扮，多熟悉熟悉。”别等到菊花会那天还这么拘谨，到时候就不好了。

    如意板着脊梁，非常僵硬的点点头，答应下来。

    第三天清晨，三辆马车从严府驶出去，朝着京郊的洞山缓缓行去。

    第一辆马车里，坐着严清歌和如意。第二辆车里，是明秀带着元堇和绿童，后面的车子里，是她们路上要用的行礼和东西，和几个伺候的丫鬟、婆子。

    如意今天打扮的比前几日还精致，好在，她已经稍稍习惯了这样的打扮，穿着长长的坠地裙子，和能遮住手的长袖衣裳时，已经不会像之前那般不习惯了。

    不多时，马车就到了洞山脚下。来赏菊花人家的马车，已经在山脚下停的密密麻麻了。

    严清歌下了车，等元堇和绿童被明秀姑姑领着下来，才将自己的请柬给了看守的人。

    一出手，就是两份烫金请柬，简直闪花了看守之人的眼。

    他对严清歌一行人的态度，立刻变得恭敬多了。

    “敢问小姐一家人要去哪里。”那看守之人前倨后恭说道。

    “领我们去炎王府的棚子。”严清歌说道。

    每年，稍微有点儿地位的人家，都会提前在洞山上搭建小棚或者茅庐，一来方便给家里女眷歇息，二来，也会在茅庐四周放上自己带来的名贵菊花，给游客们一饱眼福。

    听说是去炎王府的茅庐，那看守之人喜笑颜开，道：“您是炎王府的家眷吧！炎王爷半月前喜得贵女，炎王爷与民同乐，今年王府茅庐旁的菊花儿，争奇斗艳，美的很呐。”

    也不知是不是严清歌送去的蛇蜕起了作用，柔福长公主怀胎到九个月，才顺顺当当的生下个女儿，被起名叫炎灵儿，严清歌因为待嫁，不能随便朝未婚夫家里跑，只送去了贵重的贺礼。

    柔福长公主还没出月子，现在不便出门，炎王爷应当在家陪伴爱妻和中年才得的爱女，自然也不会来，也就是说，炎王府的茅庐，除了炎修羽，怕是没旁人了。

    洞山本就被种了大量的菊花，加上还有很多人家搬来了各色新奇的盆栽，一时间，整个山上，云蒸霞蔚，艳不胜收。

    严清歌和如意她们已经来过几次洞山菊会，已经不似刚开始看到般震撼，可是明秀姑姑和初次出门的绿童、元堇，越走越慢，恨不得长上一身眼睛，饱览胜景。

    绿童最是不老实，撒开两条腿，就要在小道上乱跑。他一跑，本来挺安静的元堇，也要跟着跑起来。

    这样的场面，在严家每天都要发生好几次。

    可是，这不是严家，而是人多杂乱的洞山，严家的丫鬟婆子们一下子就急了起来。

    这两个小东西跑起来，真的是很难抓，眼看他们就要朝花丛里钻，这一钻就不好找时，几名身手敏捷的男子，忽的从路边冒了出来，伸手一挡，就将这两个小东西拦腰抱起来了。

    丫鬟婆子们赶紧上前，给那几名男子行礼，道：“多谢几位义士！这两位是我家中小公子！”说着，就要去将两个孩子抱回来。

    岂料，那抱着元堇的男人却闪了闪，道：“这不是你家公子！”

   

 第两百九十二章 会面

    严清歌和如意走在前面，已经能看到挂着炎王府旗帜的茅庐了，却被一直关切着后面的仆妇叫住了。

    “大小姐，那边有人抱住皇长孙殿下，不还给咱们。”那仆妇着急道。

    严家的下人，尽管觉得能够养育一位皇长孙，是非常有荣耀的事儿，可是出了事儿，免不了会后悔，担心万一元堇出事儿，会不会给自己带来灾难。

    今日菊花，虽然人没有多到接踵摩肩的地步，但也是人流如织，会混进来歹人，并非不可能。

    一听似乎是元堇那边出了事情，严清歌立刻转身回去。

    那抱着元堇的男子，身材高大精壮，站着的姿势非常稳，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武艺一定很好。

    元堇也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并不好，小小的人儿，身上散发出难言的煞气，道：“将我放下来！”瞧他扬爪子的姿势，显然又要动手。

    抱着元堇的人，显然没有将元堇这点儿武力值放在心上，他轻松的抬起手，两根指头就将元堇的手腕牢牢夹住，让他根本做不出半点儿其余动作。

    “殿下，得罪了！”这男人语气颇为恭敬的说道。

    听到这男人称呼元堇为殿下，明秀姑姑和严家跟来的下人们，脸色都变了。这男人一定是知道元堇身份的。

    严清歌赶了过来，见到两边对峙的场面，心中也是暗暗叫苦。

    现在别说是她，就是武艺比她还高强的明秀姑姑，都不敢妄自动手。元堇在那男人手中，投鼠忌器，她们动手没什么，可是万一伤到元堇，可怎生是好。

    “这位公子，不知我们严家对几位有何失礼的地方，还请公子告知。”严清歌对那男子行了礼，说道。

    这男子对严清歌倒是客气，立刻回礼，道：“严小姐，不敢当！太子殿下很久没有见到小殿下了，趁此菊会，想要父子相会一场。严小姐看顾小殿下有功，还请和我们一起来。”

    严清歌这才明白，这又是太子玩的把戏。

    元堇听到那人说起太子殿下，身上骤然松弛下来，不再反抗了。

    对太子，元堇见面不算太多，可是不管元芊芊也好，还是他身边伺候的人也好，总是给他灌输要崇拜太子，尊敬太子，孺幕太子的念头，加上太子每次见了元堇，都和颜悦色，还会给他一些稀罕的小玩意儿，元堇对太子的感情，是非常深厚的。

    严清歌头皮一阵发麻，没想到只是出门儿散散心，竟遇到这样的麻烦。

    她瞥了一眼近在咫尺的炎王府茅庐，想着，若是方才她脚程快几步，到了炎王府茅庐，见到炎修羽，这件事现在估计就简单多了。

    老天竟像是能听到严清歌的想法，她才转了这个念头，就见炎王府的茅庐里，走出来一个长身玉立的人影，正是炎修羽。

    炎修羽出来后，似乎是在找人，四处望了望，看到菊花丛映掩下的小路上，站着严清歌一行人。

    他惊喜的对着严清歌摇摇手臂，大步走过来。

    见到炎修羽来了，严清歌一颗心登时放回肚子，待会儿别说是见太子，就是连皇帝一起见，她都不怵。

    “清歌妹妹，这是怎么回事儿？”炎修羽瞧瞧这边的情况，看出了不对。

    严家出门，只有女眷和小孩儿，肯定是不会带上青年男仆，那边却有男人却抱着元堇。虽然元堇并不反抗，但不代表这人就是严家的。

    炎修羽二话不说，就伸手去接元堇，岂料元堇哼了一声，背过脸，根本不看炎修羽，生怕被炎修羽带走，就不能见到太子了。

    尽管严清歌能够理解，元堇和太子之间有着割舍不断的父子天性，但心里还是有点儿怪怪的，觉得自己在养一只喂不熟的小白眼狼。

    严清歌拉过一脸尴尬的炎修羽，轻声和他解释道：“这几位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人，他们要带皇长孙殿下去见太子殿下。”

    这几名侍卫没想到招来了炎修羽，对炎修羽行过大礼，硬着头皮对严清歌道：“严小姐随我们去吧。”

    “这又是怎么回事？”炎修羽长眉一挑，问道，语气很是不愉悦。

    “太子殿下想要招严小姐去，问一问小殿下近些日子的情况。”那侍卫干巴巴的回答。

    炎修羽艳丽的脸上，露出个不像是笑容的笑容：“是么？”他众目睽睽之下，拉过严清歌的手，道：“我也有日子没有见过殿下了，便和你们一起去吧。”

    这几名侍卫哪里有胆子拦下炎修羽，只好在前面带路，将一众人引到了太子所在的茅庐中。

    太子所在的茅庐，非常的不显眼。四周的细长竹帘全被放了下来，不进去，根本见不到里面是谁。

    进门后，只见太子正端坐在地上，身着飘飘白衣，面前摆着一方古琴，一副飘逸淡然的扮相。

    若不是人们早知他是太子，只看他清瘦到过分的相貌，和他的打扮姿势，以及四周空气里的清雅香氛，一定会觉得太子是个出尘的世外高人。

    炎修羽在心里咬牙切齿。

    太子是个什么人，他再清楚不过了，这人心眼儿比十万个筛子的洞加起来还多，平时出现在朝堂，都是稳重的扮相，今日打扮成这样，不就是为了勾搭他的清歌么。

    而且，还是借着要看儿子的便利，来勾搭他的清歌，脸皮真是太厚了！

    他眼神怪怪的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严清歌。幸好，别看太子装成这样，他的清歌还是没半分所动，反倒是隐隐的有些戒备，这让炎修羽心中登时放下一座大山。

    平心而论，太子现在的打扮，猛一看，的确是很棒，但却让严清歌看到的第一眼，浑身都发毛了。

    这一招扮高人，扮清雅的做派，可不是严淑玉曾经玩到炉火纯青，叫她看到吐的绝招么！

    怪不得上一世太子和严淑玉能够那么和谐的在一起过日子，原来这俩人，从根子里都是一样的。

    元堇却没有感觉到室内安静里透露出不安的气氛，他眼睛一亮，挣扎了两下，被侍卫放到地上，小跑着朝太子跑了过去。

    “拜见父亲大人。”元堇尽管一脸孺幕，恨不得立刻扑到太子怀里，可还是对着太子行过礼，才颠颠的跪坐在太子身边，好奇的看着太子手下的古琴，问道：“父亲，这是什么？”

    太子“慈祥”看了看元堇：“是古琴。”

    说完后，他仙翁仙翁的弹了两声，元堇讨好的拍起肥嘟嘟的小巴掌：“父亲大人，您好厉害。”

    严清歌有些不忍直视。

    原来，元堇并不是完全没有遗传到太子和元芊芊的优点，起码元芊芊看人下菜碟的这本事，元堇简直学了个十成十。

    在严家这一个多月，元堇大部分时候都是臭着脸的，对谁都不客气。一见到太子，立刻就跟变了个人一样，严清歌简直以为他此刻是哈巴狗附体了，只差没有生出一条摇成小蒲扇的尾巴。

    “你似乎胖了些，很好！很好！”太子端详了一下元堇，说道。

    “堇儿很乖，虽然不在父皇身边，也每天吃很多，把自己养的很壮。”说完，他看了眼明秀姑姑：“堇儿已经很久没有犯病了。”

    太子点点头：“孤这边放心了。”

    剩余的人，都跪坐在旁边，看这对父子令人牙酸的表现。

    因为有了炎修羽在，太子大部分时间，都在温声细语的和元堇对话，没有多和炎修羽和严清歌开口。

    他对元堇的情况，还是有一些了解的，甚至问起元堇习不习惯每日喝严府给他专门炖的汤水，那些汤水，俨然就是明秀姑姑每天给元堇安排的药膳。

    元堇有问必答，一反和在严家的时候，对人爱答不理的习惯。

    即便之前严清歌以为，元堇在明秀姑姑的教导下，礼仪上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可是看到此刻的元堇，严清歌才晓得，元堇哪里是不懂礼，根本就是懒得对他看不上的人持礼。

    这样傲慢的孩子，实在是让严清歌有些胃疼。

    一直在太子这里挨过小半个时辰，太子才温善的对严清歌和炎修羽道：“堇儿身子不好，孤曾听人说，是因为宫里女子和太监多，阴气重的缘故。以前孤不信这样的说法，此番因缘巧合，老天叫他住到严家，身子立刻见好，可见那说法还是有些可信的。这些日子叫严小姐多费心了，堇儿的身子，往后要劳烦你继续照看。”

    严清歌恭敬道：“多谢太子殿下赞赏，民女自当尽心尽力。”

    太子看着严清歌眼观鼻鼻观心，不和他眼神有一丝对视的拘谨样子，心里一阵难受。

    只是碍于炎修羽在旁，他什么都不能表示。

    前些日子，从严家传回来的消息里，便有严清歌和明秀姑姑的那番对话。

    看完后，太子的心绪许久不能平静。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对严清歌放下了，她在宫里的时候，他也曾利用过她，当时并没有觉得什么不妥。

    可那夜，就着烛光读完严清歌对明秀姑姑的话，他才知道自己错的多离谱。

    他疯了一样的找出自己之前画过的严清歌的小像，痴迷的看了整晚，都没有睡。

    这样的女子，就如同最珍贵的宝石，天下难寻，他竟一再的错过，一再的轻视。

    只是，这珍宝可能永远都不会属于他了。

    这次借着菊会，他本想借着元堇的名义，和严清歌见一见，没想到半道杀出个炎修羽。

    他们之间，这样的无缘无份！老天何其残忍，叫他只能看着她，却无法有一点儿接触。

    太子心里沉甸甸的，差点儿维持不住的表情。他看着那身边乖巧无比的元堇，眼底竟是有一点儿湿了。

    他并不是不知道元堇在他跟前，和在别人跟前差别有多大。可是，若这孩子，是他和严清歌的，那该有多好啊……

   

 第两百九十三章 生气

    回到了炎王府的草庐后，严清歌大松口气。

    没了外人，炎修羽像个小孩儿一样发起了脾气，拉着严清歌的衣袖，晃了又晃：“清歌妹妹，若不是我恰好出来，是不是你就要单独和太子见面了。”

    严清歌知道炎修羽吃味儿，顾左右而言他，道：“我叫你将曹酣公子带来这儿，你带了么？”

    炎修羽一张俊脸几乎皱起来：“清歌妹妹，我和你说话呢，你怎么还惦记着曹酣！”

    ”笨蛋！”严清歌忍不住笑起来，点了点炎修羽的额头：“上回你说，嫌弃平时带的荷包不够大，装不了什么东西，我帮你绣了这个。”

    严清歌从袖口里掏出一只精巧的抽绳荷包，递给炎修羽。

    这荷包不小，不但能放下贴身的各种小玩意儿和零钱，甚至能放进去一枚不大的折扇。荷包头上，用粗粗的线打出简单的结，用淡紫色的玉环束着，刚好可以拴到腰带上。

    荷包用的是厚密的深紫色绸缎，上面用各种颜色深浅不一的精致紫色，绣出了漂亮的花纹，远看是一头神骏的鹿腾跃半空，近看，却是一朵朵不同的花朵。

    “好……好漂亮！”炎修羽被吸引了注意力，咋舌道。

    炎王府的绣娘们，已经是整个大周手艺顶尖的了，可是却没见哪个能够有这样的本事，绣出如此漂亮的绣品。

    炎修羽打小就经常从严清歌那儿拿到各种漂亮的绣品，小到帕子，大到剑袋，书袋，书签、小荷包等等物品，但这么震撼眼球的，还是头一次看到。

    “做这个一定很费功夫，清歌妹妹，你别累到了。”炎修羽尽管心里还是有些吃味儿，可第一时间想到的，还是担心严清歌是否累到了。

    如意在旁笑着插嘴：“看看，大小姐，连姑爷都让你别累到了呢！大小姐的嫁妆还没绣完呢，为了给姑爷绣这个荷包，可是废了不少功夫。”

    听如意说完，炎修羽最后的那点气性也消了。

    太子算什么，即便他这么费尽心思的想要接近清歌妹妹，还不是没有一件清歌妹妹亲手绣的绣品么。

    再瞧瞧他，用的手帕，还有头上的发带，家里的书袋，装剑的剑袋，哪一样不是清歌妹妹给他做的。更是因为他曾经的一句无心抱怨，给他做这么漂亮精致的荷包。

    清歌妹妹心里有谁，不言而喻。

    见炎修羽消了气，严清歌顿时放下心来。

    炎修羽的性格耿直，有什么说什么，是个至真至纯的人，他现在不生气了，那就是真的不生气了，以后也不会因为这个跟她算旧账，这一点，严清歌特别喜欢。

    他们才说完话，炎王府的草庐里，就进了一个人。

    此人个头不算很高，容貌也不算特别俊秀风流，但身上的气度非常好，更兼有一股沉稳刚毅的气质，尽管年轻，却让人一见之下，就觉得非常可靠。

    “见过曹公子。”

    别人还没来得及开口，如意一张脸就红了，对着曹酣行礼。

    曹酣乍一看到变化这么大的如意，猛地倒退了一步，不敢置信的看着这个娇滴滴的小美人儿。若不是这女孩儿和如意长的一模一样，他根本就想不到这是如意。

    “如意姑娘，真的是你？”曹酣有些不敢置信的多嘴问了一句。

    如意脸上更红了，若不是眼角瞥见严清歌对她鼓励的点点头，她都要揪衣角了。

    “曹公子，当然是如意。”如意脸上红扑扑的，落落大方的回答道。

    “好啦好啦，你们许久不见，想来一定有很多话要说，不如出去说个痛快。”严清歌笑起来。

    曹酣也是激动的不得了。

    没想到有时间没见，如意竟然从之前那个略微有些胆小，但是却很坚强可爱的俏丫鬟，成了这样个浑身气度丝毫不亚于京中贵女的女子。

    他家中因为他执意要迎娶严家大小姐身边丫鬟的事情，闹的沸沸扬扬。

    京里面好事儿的人多，尽管他刚开始和家里人说过，如意是严清歌的义妹，但还是有人扒出来如意只是严清歌丫鬟的身份。

    曹家是个大家族，别人因为这件事，对他的冷嘲热讽，铺天盖地。虽然因为他年纪大了，上面又有哥哥，父母倒是慢慢的松口了，可是对旁人的闲言碎语，他还是略微有些在意的。

    一看到如意这样的派头，曹酣顿时就有了打算。

    今天来洞山赏菊花的，就有曹酣家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和碎嘴程度完全不逊于女人的各个分房的曹家男人们。

    别说曹家人本就不以容貌见长，那些嘲笑过如意的女孩儿们，没有一个比如意长得好看的。便是那些曹家男人们，娶的妻子，乃至从外面纳的美妾，又有哪个能比过如意的？

    他和如意的事情，早就过了明路，今日就带如意出去耀武扬威一番，叫这些人见识见识，他的眼光有多好。

    屋内，只剩下严清歌和炎修羽。

    炎修羽着迷的看着严清歌这张脸，把玩着手里的荷包，道：“清歌妹妹，我今日出来，收了你的荷包，没给你准备礼物，你不会怪我吧。”

    “噗！”严清歌笑起来，点了点炎修羽的眉心：“你每日里只差将炎王府的东西都搬去我家，见到什么好的就叫人送来，今日不带礼物有什么打紧的。”

    “说的也是，反正你要嫁给我，我的都是你的。”炎修羽摸摸脑袋，笑了起来。然后，他脸色微微严肃了一点，道：“我今儿来，还有件事儿。嫂嫂叫我问你，真的不要搬去宁王府么。那边尽管一直有人收拾，但要住咱们两个，还要大大的修缮一番，现在再不动工，便赶不上大婚的时候了。”

    “不搬。”严清歌坚定的对炎修羽道。

    这事儿炎修羽之前就和严清歌说过。严清歌的想法，和炎修羽差不多，便是能不费事就不费事，况且严清歌也懒得管家，有柔福长公主将整个炎王府上下打理的服服帖帖，她去了只要和炎修羽过过小日子，比自己劳心费力的管家要强多了。

    兴许是因为她和柔福长公主到底不是一路人，柔福长公主是怎么都了解不了严清歌这种偷懒的心态的，非常贴心的叫炎修羽一再提醒。

    若不是她知道柔福长公主对她没有恶意，她怕是真要误解柔福长公主很讨厌她，恨不得两家早点分开过呢。

    炎修羽得了严清歌的回复，跟喝了蜜一样，心里甜丝丝的，柔情无限的瞧着严清歌，道：“清歌，果然你最好了。我离家前，嫂嫂跟我说了一大堆，说的我都怕了呢。”

    严清歌大概能猜出柔福长公主说了些什么，她忍不住笑起来：“旁人家那些担心，你尽可以不必朝我们身上套用。”

    别人家妯娌不和，不就是为了管家权和财产纷争么，放在高门大户里，还会有到底谁袭爵，到底谁地位高之类的争执。

    这一切，在炎王府，都是不存在的。

    严清歌不贪财，不贪权，柔福长公主也不是那种眼皮子浅的人。而炎王爷承的是炎王府的爵，炎修羽承的是宁王府的爵，早就各有王位在身，亦没有争议。

    何况，柔福长公主的性格，非常圆滑，严清歌不是找事儿的人，这种情况下，还能闹起来，就奇怪了。

    炎修羽和严清歌正在腻歪，外面传来一名姑姑的声音：“殿下，您不能进去。”

    方才为了给炎修羽和严清歌留出独处空间，所有的人都已经出去了，包括从太子那里回来后，就换了一张阴沉面孔的元堇。

    听到那姑姑在外面的喊声，严清歌和炎修羽大概猜到，应该是元堇硬要闯进屋里。

    他们本像连体婴儿一样腻在一起，赶紧分开坐直，严清歌还心虚的理了理领子。

    就在说话间，元堇已经大步小步走进来，一双黑生生的眼睛里，全是不悦，盯着严清歌和炎修羽看了两眼，哼了一声，自己找了个位子坐下来了。

    “这是怎么了？”严清歌瞧着元堇这样儿，忍不住有些生气。

    在太子面前乖得像是猫儿，在她面前，就摆起谱，这孩子真是叫人看到就牙痒痒的。

    一名伺候元堇的姑姑回答道：“小殿下方才又去了太子殿下的茅屋，那里已经没人了。”

    本想着再和父亲待一会儿，没想到人家完全不给他留机会，人去楼空，元堇这样子，俨然是遭受了打击。

    严清歌任是心胸再宽广，也忍不住有些幸灾乐祸，瞥了一眼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等着人去哄的元堇，淡淡的摆摆手：“皇长孙殿下想要一个人静静，我们都出去吧。”

    然后拉拉炎修羽衣袖，顺带对所有的下人们点点头，走了出去。

    今天元堇对太子的态度，让严清歌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元堇别看年纪不大，人可鬼着呢，他对严家的人不好，完全是有意识的。

    既然他是有意识的这么对别人，那她就也让元堇尝尝被旁人冷暴力的滋味吧。

    哗啦啦。

    一瞬间，屋子里除了呆呆坐在椅子上的元堇，一个人都没有了。

    元堇瞧着这安安静静的屋子，心里难过极了，再也绷不住那张脸，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第两百九十四章 打架

    元堇一个人在屋里哇哇的哭，外面围着一圈儿婆子丫鬟，担忧不已，可是没有严清歌的命令，没有一个人敢进去哄的。

    严清歌没走远，就和炎修羽站在左近说话。

    听着元堇那魔音入脑一样的尖声哭叫，炎修羽立刻表示受不了。

    他犹豫一会儿，拉着严清歌袖子道：“清歌妹妹，就算太子今日故意截人，但那元堇只是个小孩儿，罚他没什么用处。”

    严清歌笑着摇摇头：“我罚元堇，可不是因为要报复太子。你方才也看见他在太子旁边是什么脸色，给我们又是什么脸色。我不过叫他也尝尝别人不搭理他的滋味。”

    “原来是这样啊。　”炎修羽点点头：“听他哭有什么意思，咱们去一边儿，眼不见心不烦。”

    “不行的，元堇有癫痫病，哭的太狠，很容易犯病，我在外面听着他的哭声，能分辨出他是不是快犯病了，别人可不行。”

    “这么多丫鬟婆子，不差你一个。”炎修羽歪缠着，就是想和严清歌独处一会儿。

    严清歌无奈的摇头，这件事，除了她，还真是没人能办到。

    因为元堇来到严家后，犯病的次数越来越少，伺候他的下人们，还是头次伺候得癫痫的孩子，不如严清歌对这病症的了解深。

    炎修羽心中有些奇怪，为什么严清歌对元堇这么好，可是他也没有想太多，强忍着耳朵的折磨，陪严清歌站着等。

    过了好一会儿，严清歌听着里面元堇耍赖示威一样的高喊尖叫声慢慢下去了，才对抱着绿童，不让绿童乱跑的一位健壮婆子道：“叫绿童进去。”

    绿童虽然在各位婆子们教导下，被教育的知道不能招惹元堇，平时要陪着元堇玩儿，可是绿童却不是个能吃亏的性格，要是元堇真的动手，绿童是一定会推开他的。

    绿童早听见元堇在里头哭了，一颗小身子在那婆子怀中扭糖一样，想要下去看元堇是怎么回事。

    这会儿终于被放下地，元堇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进了帘子。

    不一会儿，就见元堇拉着绿童出来，一双黑生生的眼睛周围，眼泡都哭肿了。

    严清歌挑眉看看元堇，元堇大概也知道，方才没人理他，是严清歌做主的，于是将头一偏，哼了一声，自顾自带着绿童蹲在地上玩儿菊花去了。

    众人大松一口气，几名丫鬟婆子正要紧着上前伺候元堇时，明秀姑姑赶紧制止，道：“我瞧着严小姐的意思，是要让殿下以后有事儿尽量亲力亲为，不要一味的宠溺。”

    说完，明秀叫众人散开些，别再跟以前伺候时那样紧紧围住，有点儿风吹草动就上前。

    已经习惯了之前被贴身伺候的元堇，未免有些不适应。就好像一个习惯了穿棉袄的人，忽然被告知以后只能穿大褂了，那种浑身空落落的感觉，简直难受极了。

    可惜不管他怎么闹，有了明秀招呼，严清歌做主，他以往发发脾气和小性儿就能得到的需求和东西，现在根本没人管。

    这边，严清歌已经和炎修羽一起到洞山上赏菊去了。

    “我还记得小时候，舅舅带我来赏菊花，就是那时候，被介绍进白鹿书院读书的。”严清歌遥想往事，忍不住有些唏嘘。一眨眼，　时光荏苒，她已经要嫁人了。

    炎修羽笑着握紧了她的手：“我可不想再去那劳什子书院读书了。”

    相比较严清歌在书院过的有滋有味的生活，炎修羽在白鹿书院的外院，可没少因为乖张的行事作风，和当时的不知世事，被人作弄戏耍排挤。

    正在二人嘻嘻笑着说话时，一名婆子跑了过来，直奔严清歌，见到严清歌，跪下来大声道：“大小姐，不好了，如意姑娘被人推了一下，磕到脑袋，昏过去了。曹公子护着如意，和人打起来了。”

    “什么？”严清歌立时眼神一变，脸上现出恼色和担忧，急道：“如意在哪儿，快带我去。”

    炎修羽知道严清歌看重如意，立刻和严清歌一起，随着那婆子匆匆的赶了过去。

    待他们到的时候，曹酣已经没有和人再打架了，可是他的形貌，却是狼狈的很，身上的衣服被撕破了，还滚了一身的泥土。

    如意正躺在一间小小的草庐里，旁边有个郎中模样的人，正给如意把脉。

    一群女子正环绕着曹酣，七嘴八舌的对曹酣说话，你一言我一语，只差没有将房顶掀破了。

    “三表哥，你怎么能为了一个丫鬟，和四叔公动手！”

    “对啊，四叔公可是最疼你的一个。他不过看不惯你沉溺美色，说教你几句罢了。”

    “哼，这个丫鬟也是的，不但勾搭三表哥，还叫我们一家人不和睦。她以为她生的多漂亮，还不是两只眼睛一张嘴。”

    “对呀对呀！进过几天宫，了不起么，还不是个伺候人的玩意儿。”

    “要我说啊，三表哥就不该娶她这个狐狸精。我记得咱们家宁河有个小表妹，叫嫣然的，生的特别漂亮，三表哥还不如娶那个嫣然呢。”

    “那个嫣然算什么东西，一个姨娘养的。我看四房的曹静儿就很不错。曹静儿不是一直都喜欢三表哥么？曹静儿嫁给三表哥，才是天作之合。”

    这群女人区区几句话，就叫严清歌弄明白很多事情。

    原来曹酣的家里，这么乱！

    瞧瞧这十几个燕瘦环肥的女子，别看嘴里说着什么让曹静儿嫁给曹酣才是正理，可看听她们声音酸的那个程度，怕是恨不得自己亲自上，嫁给曹酣才好。

    曹酣以前在曹家并不是什么热门的金龟婿人选，甚至因为是他们那一房的幺儿，又一直在白鹿书院读书，并没有致仕，被很多人看不起。

    可是自从他和乐轩一起奔波千里，到了青州，闯出一番名头，回京直接便被授予正四品的官职，还是实缺的位子，已经和他为官多年的父亲快要平齐了。

    这样的少年才俊，当然会被人打破了头的抢。奈何曹酣一口咬定，非要娶一位在青州与他情投意合，患难与共的女子，纵然如此，也少不了他那些表姐表妹们献殷勤。

    严清歌担心如意，顾忌着曹酣到底已经在和如意谈婚论嫁，一时间没有说出难听的话，只是在旁和曹酣一起等着那郎中的诊断。

    但在心中，严清歌已经觉得，曹酣并不是如意的良配。

    她和如意主仆多年，当然知道如意的性格，如意实在不是个能够在这样的大家族里好好生存的料子，她又心软又善良，只适合找个简单的郎君，过简单的生活。

    越看这群女子，严清歌越觉得心烦，她猛地一挥手，道：“羽哥，把这群人都赶出去。”

    炎修羽也觉得这些女孩儿怪吵的，三下五去二，将她们统统撵出茅庐。也亏得是炎修羽做这坏人，有他的俊脸在，那些女子们才没多说，换了旁人来，只怕脸都要给这些泼妇们挠花了。

    曹酣形容憔悴，对着严清歌拱拱手，一五一十，将方才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严清歌。

    今天，曹酣本是想带着叫他惊艳无比的如意，给家里人看看，让他们知道，自己找了个多好的姑娘。没想到如意越是优秀，越是刺激的这群人眼红。

    以前没见到如意的时候，这些人还能拿如意的丫鬟身份冷嘲热讽，凭着自己的想象抹黑如意，好衬托自己有多好。一见之下才知道，她们差如意不是一丁点，这时候，她们当然受不了了。

    但这还不算什么。

    面对这些表姐表妹、堂姐堂妹们的刁难，如意也算是进过宫，见过大世面的人，很是沉得住气，对她们的挑衅，置之不理。

    这时候，偏生曹酣的四叔公闯了进来。

    重阳菊会，只是赏菊未免不美，很多人家，都会带着美酒和佳肴一并前来。可是像曹酣四叔公这样，还没到中午吃饭的点儿，就把自己喝的醉醺醺的，还真不多见。

    这位四叔公，不但是个酒鬼，还是个色胚，进来曹家的茅庐后，一眼看到了如意，色胆包天，就要上前动手动脚。

    曹酣焉能容忍如意受到这样的侮辱，挡在那四叔公前面，解释了几句。也不知那四叔公是借酒装疯，还是真的喝糊涂了，竟然说出如意只是个丫鬟，今天叫曹酣让他乐呵乐呵，改天他给曹酣再赔一百个美貌的小丫鬟的混话。

    如意被如此羞辱，实在呆不下去，拂袖要走，岂料那叔公竟然趁着曹酣和如意没有防备，扑了上去。如意躲闪之下，又被曹酣那些姐妹团的人不知谁狠狠推了一把，一头磕在搭建茅庐的柱子角上，昏了过去。

    曹酣立刻要去叫郎中，那四叔公竟然禽兽到不顾如意已经昏过去，还想趁机占便宜，便和曹酣厮打起来，最后落荒而逃。

    那郎中给如意诊脉半天，终于有了结果，抚着山羊胡子，道：“这位小姐并没什么大碍，只是一时磕到，昏了过去，我给她扎上几针，就能醒来。只是这几天不要累到，最好多卧床歇着。”

    “多谢郎中！还请郎中快些施针。”曹酣激动的说道。

    方才他有那么一刻，真的是心如死灰，如果如意真的出事儿了，他肯定会找四叔公拼命。

    那郎中的医术倒是不错，在他给如意面孔上扎了几针后，如意真的醒了过来。

   

 第两百九十五章 分家

    严清歌扶起眉头紧紧蹙着的如意，叫她坐在椅子上，问道：“如意，你哪儿难受？”

    如意轻声道：“头有些昏。但应当没大碍了。”

    严清歌撩开她头发一看，只见撞到的地方，起了好大个肿包，顶端还能看到紫色的淤血。

    如果只是一个人不小心磕住碰住，肯定弄不了这么严重的伤，都是曹酣那些姐姐妹妹趁机捣乱的结果。亏得她们只是普通女子，力气并不大，不然今天如意就不是昏倒，而是要命了。

    想到这个，严清歌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如意，你还记得是谁推了你么？”严清歌问道，目光在外面那群女人身上飘过。

    如意看了看曹酣，咬了咬嘴唇，道：“不记得了。”

    这件事本就可大可小，看样子，如意是要瞧在曹酣的面子上，不再追究了。但是，严清歌可没那么伟大的胸怀。

    她对带她和炎修羽来的那婆子道：“你先扶如意回去歇着。”

    如意犹豫的看着严清歌，拉了拉严清歌袖子：“大小姐也回去吧。”

    “我和曹公子说几句。你别担心，有羽哥陪我，不会有事儿的。”严清歌淡淡说道，但语气里的拒绝之意已经很明显了。

    这件事，她是绝对要讨回个公道的，有些人，就是欺软怕硬惯了，若是这次不追究，将来如意嫁过去，还不是得被欺负到死。

    曹酣又不是傻子，自然能看出严清歌的意思，他宽慰的对着如意笑了笑：“如意，你先回去歇着吧。”

    如意拗不过，只能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曹公子，今日的事情，你是什么意思？准备怎么给我们严家一个教导。”严清歌严肃的问道。

    曹酣自知理亏，别说如意还没嫁过来，就是已经嫁过来了，被婆家的人打昏，娘家人来理论，也是正常。

    可是他曹家生活了多年，对这一大摊子烂糟的家事儿，已经看到麻木。

    几乎曹家所有人在处理这些家务矛盾的时候，都是和稀泥，装聋作哑，实在解决不了的，就拖下去，总有一天没人计较了。

    忽的，有人问他该怎么解决这件事，要一个明确的说法，绝对不允许出现之前曹家的那种处理方法，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

    “曹公子要实在不知该怎么办，觉得为难，我帮你上报刑部，不过举手之劳。”炎修羽在旁凉凉的说道。

    他和曹酣打交道很少，并不像严清歌的顾虑那么多，随口就冒出一句。

    尽管现在炎王爷已经不在刑部和大理寺任职，但之前的人情关系还在，报个案子，真真是举手之劳。

    曹酣被吓了一跳，立刻道：“不敢！曹某正在想着如何解决这件事，若真的闹大了，到时候曹家怕是有人出来阻挠，对如意反倒不好。”

    边说着话，他的唇角，边露出了苦涩。

    如果说，如意在面对他时，会因为自己的身世产生自卑的情绪，他在面对如意时，也是有同样自卑感的。

    如意只是担心自己出身低，他却知道，出身低不算什么，最可怕的，是出生在曹家这样的大家族中，四处都是烂到骨子里，臭不可闻的各种规矩和尊卑。

    不止一次，曹酣扪心自问，在这样环境里长大的他，真的配不上如意这样真挚剔透的女子么？

    今日的事情，更是让曹酣心里很是难受。还没有成亲，如意就遭遇了这种事儿，真的成亲了，他又该怎么保障她的安危。

    最关键的一点是，曹家是那种非常好面子的家族，分家，是大逆不道的举动，他想要分出去过，除非自愿从族谱上除名，那就意味着净身出户，也会落下个不好的名声。

    艰难的思索了很久，曹酣才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我能保证，若得如意为妻，必定珍之若宝，再不让类似今日的事情出现，若如意有任何损伤，曹酣一定到严小姐处负荆请罪。”

    “你为什么不选择分家呢？”严清歌没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只好主动提起来。

    曹酣一楞，解释道：“严小姐，曹家，是决不允许子弟分家的。”

    “是么？我记得，曹家是百年前来到京城的，到现在，五世同堂，从刚开始曹氏兄弟二人，到现在男丁数百，人数是之前的近五十倍。虽然前后四次将邻居家的房子买来，圈进曹家院子改建，可现在，仍是拥挤不堪。”

    “严小姐说的是。”曹酣没料到严清歌对曹家的情况竟然这么了解，道：“不瞒严小姐，我曹家大院后，有座大宅，以前是京中一位侍郎大人的，那位侍郎大人在前几年京城战乱里，全家都没逃过，宅子后来给赏给一位北蛮王爷。他嫌弃那宅子不够热闹，想迁到离坊市近些的地方，我曹家已经在和那蛮王交流，等那大宅子买下来，到时候就不会嫌拥挤了。”

    “可笑！”严清歌眉头微蹙：“果子成熟，必定要落在地上，才能正常一棵大树。你们曹家将所有子子孙孙都圈在一起，任由果子烂在枝头，也不肯放手，怪不得曹家已经很久没有出过什么像样的人物了。”

    曹酣不以为怒，严清歌说的，也是他长久来心中所想。若不是当初他因缘巧合，去了一趟草原，见识到了很多不一样的事情，恐怕也像那些普通的曹家子弟一样，整天为了一点蝇头小利，斗成个乌眼鸡。

    炎修羽忽的插言道：“哦？你说的蛮王，是哪一位？我竟是不知道，哪位蛮王这么不识趣，竟然嫌弃皇上御赐的宅子不够热闹，想要转手卖掉。”

    “羽哥，你的意思是？”严清歌一喜，看着炎修羽。

    炎修羽是丘偊王，那些北蛮人哪怕不听大周皇帝的话，也不会不听炎修羽的话。炎修羽叫那蛮王不要搬，那蛮王当然就不会搬了。曹家没了宅子收购，不能扩建，该娶妻的曹家男子们，也不在少数，这么耽搁下去，曹酣再想分家，可就容易多了。

    炎修羽对曹酣点头道：“也不是我以权谋私，只是曹公子你家人做事实在不妥当。明知是御赐的宅子，还要打主意，无非就是吃定那蛮王对我大周的人情律法不懂，要他背个黑锅。御赐的东西，自家用便罢了，哪有流传出去的，这可是蔑君大罪。我带着这些人来到大周，就不能撒手不管。”

    曹酣对炎修羽一拱手：“炎小王爷果然高义。”

    “那好！我们这边，会让那蛮王不要出售宅子。至于曹公子和如意的婚期，你什么时候搬出曹家，什么时候再定下来吧。”严清歌也不客气，直接说道。

    曹酣也知道，眼下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干脆利索的答应下来。

    回到了炎王府茅庐，如意焦急的等待着严清歌的归来，她生怕严清歌和曹酣谈崩了。

    严清歌笑着轻轻点了点如意的眉心：“真是女大不中留。”然后将方才她和曹酣的交涉说了出来。

    如意不但没有松口气，反倒吓得眼泪都出来了：“大小姐，你是说，让曹公子分家？这……这可怎么使得，他家上面父母健在，甚至祖父母都很健朗，若是他家的人知道，是我让他们分的家，如意即便嫁过去，也会被千夫所指。”

    “怕什么。”严清歌拉过如意，安慰道。

    其实，自从大批北蛮人进入大周后，大周人的生活习惯，已经被潜移默化的更改不少，有些人家，已经悄然的分了小灶而食，照严清歌重生前的记忆，京城里有好几个大家族，就在这一两年里分家了。

    她又没有逼曹酣做出头鸟，加上曹家的情况着实咋糟糕，已经没有多余的地方安置人，连最小一辈的婚姻都耽搁了，到时候随大流分个家，谁会算到如意头上。

    可惜如意却不是严清歌，急的团团转。

    严清歌无奈的摇头：“如意，那我跟你来个约定吧，等明年年中，京里面若是已经有人分家了，我和曹公子的约定便算数。若是到明年年中，京里面没有人分家，那不管如何，我也会让你嫁给曹公子。”

    如意却是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大小姐，到时候京里面若是没有人分家，如意便不嫁了，一辈子跟着小姐。”

    “傻丫头！”严清歌没想到如意竟然会这么说。

    如意却叹了口气，目光幽幽：“大小姐，你不用劝我。嫁给曹公子，是如意所愿。可是今日见了曹家人，如意却知道，若嫁给曹公子，必须要接受那样的曹家人，一辈子过着勾心斗角的生活，甚至连如意将来的孩子，也会变成他们那样，那如意宁可不嫁。”

    想不到，如意竟然看的这么透彻，严清歌一时间，对她刮目相看。即便是严清歌自己重生前，也没有这样的觉悟呢。

    她柔声安慰如意道：“如意，你只管放心！明年年中以前，一定会有人分家的。”

    即便她的记忆出现偏差，她重生前分家的那几家，没有分家，她也会人为的搅乱这池浑水。

    京城的大家族太多了，是时候改变了！

   

 第两百九十六章 夫子

    秋风一阵凉过一阵。眨眼间，叶子从枝头纷纷飘落，在地上铺了一层金色的毯子。

    早上从被窝里起来，严清歌只觉得一阵阵发冷，梳头的娘子看她微微哆嗦，笑道：“大小姐今儿还是穿厚些吧，路上下了霜呢。”

    吃过饭，她出去走一走的时候，果然见路边的石径上，还有没融化的霜色，闪闪发亮。

    这时，门口一阵叽叽喳喳的笑声传过来，原来是绿童带着一众丫鬟婆子跑进来，要找元堇玩儿。

    严清歌本没注意绿童，可绿童走得近了，严清歌才发现，绿童穿着一身很薄的衣裳，只比夏天的衣裳多了件长衫。

    今日她因为冷，身上加穿一件薄薄的夹棉袄子，对比一下，绿童穿的未免也太少了。

    “停一下。”严清歌说道。

    抱着绿童的几个丫鬟婆子赶紧站住，绿童在她们的示意下，对着严清歌行了个大礼。

    “他怎么穿的这么单薄。”严清歌微微的皱起眉头说道。

    这种事情，平时她懒得管，可是既然发生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又不能不说。

    那几名伺候绿童的丫鬟婆子你看我我看你，回道：“大小姐，实在不是我们怠慢绿童少爷，是绿童少爷不耐热，怎么都不肯多穿。”

    严清歌看着那婆子硬着头皮回答的脸色，就知道其肯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她眉头一挑，道：“不是绿童不肯穿，怕是根本没有他能穿的厚衣服吧。”

    以前，严家的人，一年四季，按规矩，都能领几身换季的衣服。仆人们一年大约只能得三四件，主人们得的就多了，一年总要做上七八次衣服。

    就譬如严清歌今日身上穿的小夹袄，就属于薄款冬衣，才过了秋，就有院子里的丫鬟婆子开始赶制，做好后清洗一遍，再晒干叠好，放着等严清歌上身。

    严松年已死，楚姨娘又犯了大错，现在严家能称得上主人的，只有严清歌和桃香院。

    加上严家现在是分灶，严清歌素来都不管彩凤这个“老老实实”的姨娘，只叫账房不要亏待她，不管是她的分例，还是五小姐严涵秋和绿童的分例，都分的非常丰厚。

    可是即便如此，到了天气忽然转凉，该换季的时候，绿童还是没有厚衣服穿。

    “叫彩凤姨娘来我这里一趟。”严清歌眉头微微皱起，想了想，她又加了一句：“叫她自己来，别带着五小姐。”

    这些丫鬟婆子不顶事儿，真正能做绿童主的，只有彩凤了，这件事必定有她的授意。

    自打回到严家，彩凤也来请过两次安。

    彩凤每次来，总是一身缟素，处处低眉顺眼，抢着跟严清歌屋里的下人做活，姿态放的非常低。

    尽管眼下是严清歌当家做主，可是到底彩凤生育了严家的孩子，也算有功。每次彩凤来，都会带着严涵秋，老让严涵秋看着自己母亲这么做小伏低，　不是什么好事儿。严清歌索性叫她遇到事情再来青星苑，没事儿只管在桃香院好好带孩子。

    等着彩凤来的时候，如意去明秀姑姑那里看了一趟，回来道：“姑姑拿了殿下的衣裳，给绿童先穿上了。”

    正说着，彩凤进门，对着严清歌磕头，恭恭敬敬道：“大小姐，不知您传唤彩凤有什么事情。”

    “今早上我看见绿童穿的衣裳太单了，想问问你，是不是账房上出了岔子，没将今年做秋天衣裳的钱和料子给你送去。”严清歌淡淡道。

    边说着，她的目光边扫过了彩凤身上穿着的麻黄色小衫，虽然不算厚，可里面据对是填了棉花的。

    “大小姐，给绿童少爷冷时候的衣裳，奴婢立秋时候就亲自开始做了。但没想到，绿童少爷长的这么快。早上试衣裳的时候，手脚和腿上都短了很长一截，只能叫人先抱着少爷来了，奴婢那边，正在加紧改衣裳呢。”

    听着彩凤的解释，严清歌倒是信了几分。

    因为绿童实在是长的太快了，元堇才来的时候，他跟元堇的个头差不多，这才几个月，就已经比元堇要稍稍高出一点儿了。这还是两个孩子都在长个子，而且元堇还比他大一岁的情况下。

    彩凤大约是看严清歌脸色缓和了，有些局促的讨好道：“大小姐冬天就要出嫁，奴婢没什么本事，叫丫鬟在外面讨了百家衣，做了几件百子衫，给大小姐添妆。”

    百家衣，顾名思义，就是从一百个不同人家讨来的衣裳，从上面各取一点儿布料，做成的小衫子，这种衫子，都做的很小，只能给刚出生的婴儿穿。但不管谁家，也不会真的给婴儿穿这样到处是拼接和布头的衣裳的。它的作用，是为了招福气，让人早点儿生下孩子。

    严清歌虽然早早就被赐婚了，可是因为各种事情一再耽搁，现在才出嫁，换在旁人家，怕是已经是孩子的妈妈了。

    彩凤这心意，倒是不错。

    伸手不打笑脸人，严清歌对彩凤点点头，道：“你有心了，下去吧。”

    彩凤犹豫一下，忽然道：“大小姐，彩凤……彩凤其实有一件事想求求大小姐。”

    “说吧。”

    “奴婢斗胆，想求大小姐给家里请个女夫子。五小姐今年虚岁五岁了，是该学些东西的时候了，可惜奴婢是丫鬟出身，什么都不懂，实在是教导不了五小姐。”

    “是我疏忽了。这几天我会叫管家留意，请个女夫子回来的。”严清歌点头道。

    彩凤的脸上现出开心的光芒，对着严清歌千恩万谢，出去了。

    待她走了以后，严清歌隐约有些回过味儿，今天的事儿，只怕也有彩凤故意的意思在里面。

    借着一件不大不小的过错，反倒来自己这里刷了一把好感，而且还说出一个愿望，这彩凤做事情，倒是越来越圆滑了。

    这件事，倒是提醒了严清歌，元堇那边，开了春，也该寻觅夫子了。宫里的孩子，启蒙都早，三岁、四岁便开始学着识字了，尽管在宫外，这一套元堇也不能拉下。

    到时候，她应该已经嫁到炎王府，也不知宫里面会怎么处置元堇，是将他接回去，还是叫他跟着自己去炎王府，还是将他留在严家……

    给严涵秋找女夫子的事情，进行的非常顺利。

    因为前年的那场灾祸，有些本来家境不错的女人，因为战乱，失去了亲人和原本的家财产业，只能出来谋生。

    一个女人家，能做的活不多，最好的选择，就是凭借自身的修养和学识，去当女夫子。

    严家放出了要找女夫子的话以后，很快的，就拿到了一大份名单，有的是在牙人那里报备过的，有的，则是消息比较灵通，上门毛遂自荐的。

    因为可以挑选的人数太多，这份名单，就被送到严清歌手里，叫她来审核。

    白纸上，明明白白的写了十几个名字，每个后面，都标注着这位女子的姓，夫家是谁，年龄相貌如何，是否当过别家夫子，最擅长什么。这里面，不乏曾经高高在上的世家女。

    严清歌一眼看到间有一位侯氏女，后面标注她是毛遂自荐来的，问向送单子来的婆子，道：“这侯氏女可跟静王府有什么关系？”

    “大小姐，这个老奴倒是不知道，她留了自己的住址，大小姐要是意，老奴们跑个腿儿去问一问。”那婆子答道。

    这位侯氏女，看其后面的标注，倒是在这些来应招的人，最厉害的一个，不但读书很多，还能写诗作赋，厨艺女红，样样精通，另外，还会插花、品香、茶道，琴棋书画，也有涉及，并专门写出，她对氏族谱有了解，对大周世家，亦非常清楚。

    别的倒算了，但氏族谱，可不是瞎说的。因为氏族谱是非常枯燥的东西，涉及到上下几千年，各个曾经显赫过的世家，对那些比较出名的，更是连子孙分布在何处都头头是道。

    可以说，不是那些家世流传久远，底蕴非常深厚的老世家，是不会研究这个又枯燥又繁复的东西的。

    那这么复杂又没意思的东西，到底有没有用？当然有用了。

    现今之人，发达之后，经常会编纂一个假的族谱，把名人当成祖先。但若是有懂氏族谱的人在，一下子就会将这假族谱拆穿。

    或是遇到一个真正的名流，只是随便说两句话，懂得氏族谱的人，就能从其透露出的姓氏、住址等等星星点点的讯息，推断出其到底出身哪里，先祖又是谁。可谓是大周上流圈子交际的无上利器。

    氏族谱这东西，想要学成，没有五年苦工，是做不到的。

    严清歌重生前，倒是对氏族谱很感兴趣，可是因为身份所限，一直没有遇到好的老师。

    这一世，没想到竟然能遇到这个侯家女。就算这侯氏女不用来教导严涵秋，严清歌自己跟着她学学东西也好。

    可惜，若她没有猜错，这侯氏女，八成就是静王府后人，现在朝廷里对静王府和二皇子一脉的处置，还没有定论。

    用她，就像在自己身边安放了一个定时炸弹，严清歌真的很不安心。

    犹豫了一下，严清歌摆摆手，对那婆子道：“不用去了！这侯氏女，我们不用！”

   

 第两百九十七章 施粥

    深秋在整个京城蔓延，不管是人丁萧条的严家，还是红墙高高的皇宫，抑或埋在一片梨林里，与世隔绝的水月庵。

    “天气越来越冷了。”严淑玉在灰色的缁衣内，加了棉服，和海娜珠一起在屋里烤栗子吃。

    “淑玉姐姐，你说，今年我们能出去么？”海娜珠转转眼珠，掰开一个栗子，又嫌弃的放下了。

    她非常怀念肉的味道，烤栗子虽然闻着香，吃起来还不是那个味儿。在水月庵里，只能吃素，吃得她都快疯了。她好想回到草原上，肆意奔马，大口吃肉，大口喝奶。

    “嘘！”严淑玉忽然做了个嘘的动作，推开窗子看了看院子，里面空无一人，才安心的坐回位子，悄声大：“不会错的！再冷些时候，我们就能出去超度亡魂了。”

    “可是我总觉得不靠谱。”海娜珠一双蓝色的眼睛里，都是困惑：“冻死小孩子，是去年的事儿，为什么今年要去超度。”

    “去年冻死，今年也会冻死。”严淑玉把热乎乎的栗子在手心里攥了攥，露出个淡淡的微笑：“殿下办的那育婴堂，名声已经坏了。去年挨过那场寒冬的孤儿，今年就没那么好运气了。况且，去年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今年盯着这件事的人一定很多，我们出去超度亡魂，也算是在给皇家办事，平息百姓怨气。”

    海娜珠似懂非懂，但是严淑玉竟然能说出这么一长串道理，这道理必定是对的。

    她点点头，严淑玉道：“我教你的经，你背熟了么？别等到时候要选人出去，你连《往生咒》都不会，那无论如何，都选不上你的。”

    “我已经会了。我又不是笨蛋。”海娜珠自信的说道，完全没看到严淑玉眼一闪而过的嘲讽。

    正在二人说着话的时候，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沙沙脚步声，她们立刻住了嘴。

    片刻后，海娜珠的房门，被叩响了。

    打开门，一位容貌素淡的女尼对二人行个佛礼，对严淑玉道：“灵越主持请严小姐过去。”

    严淑玉一愣，不知灵越这个老尼姑叫她去作什么，但还是行了个佛礼，恭敬道：“我这便过去。”

    灵越的禅房，并不比严淑玉的大，里面极为简朴的布置，和严淑玉屋子差不多。

    见了严淑玉，年届七十岁的灵越慈祥一笑，请她坐了下来。

    “严娘子，前几天老尼曾听您说过，去年冬天，京饿死冻死了不少小孩子，这些孩子本该在殿下办的育婴堂里衣食无忧，偏生自己要跑出去。”

    “是！这件事情，在京里面知道的人很多。我当时身在深宫，心深有感触，带着宫女，日夜不停，念了一个月的经，帮他们超度，也不知有没有作用。”严淑玉回道。

    “老尼当时也听闻过那桩惨事，至今想来，仍心有戚戚焉。这几天天气越发寒冷，老尼已叫周围的农户出去看了看，今年街头无家可归的孩子，仍是不少，也不知这个冬日，他们怎么过去。”

    一听这老尼姑竟然说起这件事，严淑玉心里一热，知道到了自己发挥的时候了。

    “主持，容淑玉多嘴一句，出家人慈悲为怀，咱们只是在他们死后念念往生咒，怕是没什么作用，不如救一救这些小生命。淑玉曾经和朋友一起，在京里施粥，倒是有一点儿经验。”严淑玉点到为止，说道。

    “哦？严娘子的意思，是这个冬天，是要我们在京施粥了？”

    “不但要施粥，最好还能给这些小孩儿一身冬衣穿。”严淑玉说道。

    那女尼若有所思，却没有答应下来。

    严淑玉明白这女尼的想法。只是在冬天施粥，是很多大户人家都会做的事情。可是不但施粥，还送冬衣，就是在明晃晃打太子的脸了。一边是提供同样条件的育婴堂，一边是皇庵里的尼姑也在做同样的事儿，可不是不给太子面子么。

    “师太大可不必担心，殿下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况且，我们这么做，也是为了殿下好，我们可以打着殿下的名义施粥施衣呀。　”

    严淑玉说的解决办法，简单粗暴，却让那女尼动了心思。

    她微微一笑：“严娘子果然聪慧。”便叫严淑玉回去了。

    严淑玉心知，这件事，恐怕已经成了一半儿。

    她微微眯起眼睛，若是事成，身为贡献出这条计策的人，她肯定也会被委派出去施粥，但这并不是她想要的，这时候，就必须用上海娜珠了。

    水月庵的尼姑，做事情动手极快，不过三天后，就准备好了一切，准备好在京里施粥的一切了，其就包括去京的人选。

    海娜珠依依不舍的拉着严淑玉的袖子，道：“严姐姐，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去么？”

    “我到底是殿下的女人，是来庵里给殿下祈福的，抛头露面，到底不好。我能惦记着那些孩子，给主持出谋划策，已经尽了我的本分。倒是你，出去后一定要记得，不要和师太们冲突……”

    严淑玉摸着海娜珠一头金发，笑的和煦极了。

    没了她，海娜珠怎么可能不跟那些师太们闹性子。这半年，她已经成功的将海娜珠摸了个透彻，让她咬谁，只要暗地里下个指令，海娜珠就会一往无前的上去了。

    海娜珠听了她的话，皱起眉头，道：“她们又不是严姐姐，我为什么要听她们的。”

    对这些尼姑，海娜珠还是没什么好感。严淑玉却故意道：“你一定要听她们的。她们欺负你也好，使唤你也好，都要忍着，遇到什么都不好开口。这次出去是做善事，你要是跟她们闹起来，吃亏的是你。海娜珠，你一定要好好的回来，我等着你呢。”

    明明是简单的出去施粥而已，明明是海娜珠盼望已久的出了这个尼姑庵，却给严淑玉说的像是生离死别一样。

    海娜珠接了这样的暗示，本来还挺雀跃的心，一下子沉了下来。

    严淑玉瞧着海娜珠的表现，知道海娜珠在外面，肯定会闹起来了，哪怕没有事儿，也会跟那些尼姑们闹出事儿。

    这次施粥、施衣，一直要持续到开春。

    水月庵的尼姑们，大部分都出去了，只留下几个看家的。其实这次活动主要干活的，并不是这些尼姑，而是周围给尼姑庵所属土地干活的佃农们，纵然如此，她们只要每人负责看着一个粥棚，人数还是有些不够。

    本来人就不多的尼姑庵，顿时变得冷清无比，让严淑玉觉得非常痛快，往脸上涂护肤的油脂时，也敢多抹一点了。

    不出她所料，三天后的午，严淑玉才吃过午饭，想要回屋，就被留守的一个女尼匆匆忙忙的叫住：“严娘子，这是寺里的钥匙，京里面的粥棚出了点儿事故，我们要立刻赶过去。这周围很是安全，每隔五日，都会有婆子来送粮送菜，你记得接待。”

    听那女尼交代一通后，严淑玉郑重的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会看好寺庙，便看着里面留守的几个女尼一起匆匆离开了。

    下次有婆子来送菜，是在三日后，这点儿时间，足够她完成自己的计划了。

    严淑玉的脸上，渐渐笑颜渐开。

    深夜，月光淡淡的照耀大地，让人分不清楚地上的是霜，还是月色。

    水月庵的大门，被轻轻打开，一个人影从漆黑一片的水月庵里钻出来，直奔出去的小路。

    第二日清晨，太阳初升时，欧阳少冥经常数日紧闭不开的房门，霍然洞开。

    素来对下人们视若无睹的欧阳少冥，从自己的卧室里走出来，目光里，满满的都是疲惫和怒意。

    因为欧阳少冥经常闭关制药，有时候几天都水米不进，也不出屋子，偶尔遇到制药遇到难题，或是失败的时候，都会黑着一张脸。

    他这阴阳莫测的怪脾气，所有的下人们都习惯了，没人敢上前找晦气。

    今日的欧阳少冥，脾气比别的时候还要怪异，他大步走入了自己储存药物的小屋内，不知在里面干了什么，不一会儿，只听里面一阵儿巨响，伴随着丁玲哐啷的瓷片碎裂声，好似有人在里面狂砸了一番般。

    这小屋内，储存的，都是欧阳少冥研制的秘药，数量不多，可是价值却非常高。

    听里面出事儿了，立刻有人大着胆子走进去，发现正在里面推箱倒柜，大肆搞破坏的，正是欧阳少冥自己。

    “老……老爷！你还好吧？”那下人目瞠口呆，却被一回头，毒蛇吐信一样盯着自己的欧阳少冥吓了一跳。

    “滚出去！”欧阳少冥嘶吼一声。

    那下人赶紧跑了出去，临出门前，他见到欧阳少冥的手上，握着一只色泽奇异的淡红色的小瓷瓶，上面也没贴标签，不知里面放的是什么药。

    不一会儿，欧阳少冥从屋里出来，手上拿着的，那是方才握着的那只红瓷瓶，大步回到卧室。

    “老爷方才在里面干什么？”几个下人围在一起，问起方才进屋的那位。

    那下人摇头晃脑：“谁知道！大约是心情不好。哎，咱们老爷，是时候找个老婆了。有女人败火，估计就没这么凶了。”

    一群人围在一起，猥琐的笑了起来。

   

 第两百九十八章 佛珠

    红莲寺紧紧闭着的大门前，一只青骢马踏着轻巧的步子，行了过来。

    马上的骑手是一名带着长长薄纱帷帽之人，看其身形，竟然是女子。

    马上的女子路过红莲寺正门，并不下车，娴熟的绕着寺庙，到了一处侧门口。这处侧门，常年开着，亦有守门的小和尚在。

    “女檀越请止步，寺这些日子不接待外人。”那看门的小和尚对着女子行了个礼。

    那女子一把揭下帷帽，露出一张楚楚可怜的面孔：“静心小师父，你连我也不认得了么？”

    “原来是严施主！您不是嫁到了宫么？”那小和尚吃惊的看着严淑玉问道。

    现在的严淑玉，除了瘦了很多，眉眼身材都长开外，身上穿着一身灰色的缁衣，和之前来红莲寺住着的时候，倒是没什么差别。

    严淑玉对静心和尚露齿一笑，行了个佛礼：“静心小师父，我现在在水月庵修持。我们主持带着寺众人在京里施粥，水月庵只剩我一个人，她们不放心将我一人留在那里，听说我之前在红莲寺常住，叫我再过来住几天。”

    “这个……这几天，不太方便。”静心小和尚说道：“严小姐也该知道，十一月旬是太上皇忌日，每年这时候，陛下和皇后娘娘都会来这儿给太上皇进香，我们寺里是不接待外人的。”

    严淑玉却是笑了起来：“静心，我哪里是外人了？一则，我嫁给了太子，是皇后娘娘和陛下的儿媳。二则，我在水月庵修行，亦是出家人，以前陛下和娘娘来的时候，也没见将那些挂靠的和尚都撵走。”

    她这说法，倒是让静心愣了一下，觉得严淑玉说的很有道理。

    严淑玉趁热打铁，从怀掏出一串七宝佛珠，这佛珠上的所有材料，都是极好的，光泽莹润，佛头更是用上了天眼琥珀，一串儿最起码价值五百两银子，虽比不上红莲寺主持手上那一串，可也只是仅次于而已。

    那静心小和尚在红莲寺呆了十几年，手上还不过是串穿了银质降魔杵的木头柱子，一见这佛珠，眼睛霎时亮了起来。

    “静心师父，这是我在宫时候，太子殿下赏我的，我一个女子，用这串珠子未免浪费，若是它能遇到静心小师父这样的主人就好了。”

    严淑玉说着，话锋忽然又是一转。

    “我记得，我在红莲寺包的那个院子，当时一包就是十年，现在应该还是我的吧。”

    听着严淑玉的话，静心一颗头点的像是捣蒜一样：“那院子当然给严小姐留着。”

    严淑玉朝他笑了笑：“陛下和娘娘祭拜太上皇，肯定是不会去后面给女眷住的地方的。可怜水月庵现在没有一个人，我孤身也没个去处，哎……”

    静心眼珠子一转，咬牙道：“若严小姐这几天肯不出什么动静，你之前的那处院子，倒还能住得。”

    严淑玉对他笑了笑，道：“多谢静心师父，待我走的时候，还望静心师父去收拾一下那屋子。我有时候粗心大意，说不得会拉下什么东西呢。”一边说，她还一边举起手的那串佛珠示意了一下。

    静心有些局促的对严淑玉一笑，激动不已。

    要领严淑玉去她之前住着的屋子里，现在是不行的。二人约好，叫严淑玉晚上再来。

    红莲寺和水月庵最大的不同，就在于水月庵整天都是静悄悄的，一到夜里，又黑又静，和坟场一样。红莲寺夜里，却是处处都能看到灯光。

    静心待严淑玉走了以后，慢慢的就开始后悔了。只为了一串价值不菲的佛珠，他就这么冒着大不韪，将严淑玉在这种关头领进寺庙，若万一出事儿，可就麻烦了。

    但是后悔已经晚了，静心念了一下午佛经，都没办法洗刷心里的恐慌感。

    领着严淑玉，静心专调黑暗的地方走，生怕引起人的主意。好在他们要去的地方，现在已经没有人了，偏僻又宁静，谁也不会在这时候往这儿跑。

    终于领着严淑玉到了地方，静心一转身就要走，严淑玉却是趁着黑，一把握住了静心的手腕。

    柔腻里带着温柔的女人手指，搭在静心的腕子上，静心几乎立刻就跳了起来，心升起愤怒。

    这个女人不但让他犯了贪戒，还要勾引他犯色戒不成。

    “静心师父。”严淑玉的声音却是一本正经：“多谢您对我诸多相助，这件小玩意儿，您先拿去玩儿吧。”

    一样东西，被严淑玉塞进了静心宽大的僧袍袖子里，坠的袖子一沉。

    静心逃也似的飞奔出去，到了有光的地方，才记得去看袖管里被严淑玉放的那件东西。

    只见只是一尊半个手掌大小的佛陀雕像，精巧的银质莲花底座上，坐着一尊乌色香檀木雕成的菩萨雕像，这菩萨慈眉善目，容貌秀丽，手捏着法诀，因为常常被人把玩，整个菩萨身子都被摩挲的通体光滑。

    这东西，一看就是宫造之物，在别的地方，是绝对看不到的。

    一时间，静心那颗烦躁的内心，被安慰的平静下来。

    他慢慢的颂了两声佛号，告诉自己，严淑玉肯定不会做出什么对陛下和皇后娘娘有害的事情。他这只是在帮助一个无处可去的弱女子，而他得到的这些东西，一定是佛祖通过严淑玉的手，给他的馈赠。

    如是想了很多遍，静心竟然真的被自己说服了。

    第二日清早，皇家车队便来了。

    浩浩荡荡，将整个红莲寺都围得严严实实。

    皇上和皇后前呼后拥，华盖交头，走进红莲寺的庭院。庭院，所有红莲寺的和尚，都穿着崭新的僧袍和袈裟，各自手持法器，念诵着经，恭迎这二位大周最为高贵之人的来临。

    静心也在这些人当。

    昨晚上，严淑玉一直很安静，今天白天，也没有朝前面来。整个红莲寺，除了静心和严淑玉这两人外，竟是再没有旁人知道这里面还藏了个不该出现在这儿的女子。

    因为晚上还要给太上皇念一夜经，皇上和皇后照例是要住一晚的。

    他们住的地方，是一处单独的院子，离严淑玉所住的地方甚远，而且，皇帝的屋子外面，围着许多侍卫，静心完全不担忧严淑玉会撞上皇帝和皇后。

    这一夜，静心也呆在众多念经的和尚队伍里，一夜都没有闭眼。

    第二日清早，太阳初升时，疲惫的静心才和其余师兄弟们一起，准备回去。

    才出了大殿门，就看见门外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侍卫们，竟然三步一个，看起来甚是骇人。

    拉过一名和自己交好的师兄，静心问道：“怎么回事？”

    “昨晚上太上皇显灵了。”那和尚激动的说道。

    静心手一抖，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向这位师兄。

    “昨天陛下在自己住的屋里，找到了一串佛珠。那佛珠是太上皇亲自手串的。一百零八颗珠子，每串一颗，都念一遍心经。太上皇去世后，这珠子被宫里的水太妃拿去，供奉在水月庵。可是昨晚上，那珠子竟然在陛下睡的床板下被搜了出来。”

    那和尚说着，身上颤抖了几下，好像真的看到了鬼神之事一般，满脸的害怕。

    给皇上住的屋子，他们提前搜查过没有百遍也有十遍，别说床下面，就是房梁上的老鼠洞都堵死了。忽然出现这种诡异的事情，八成就是太上皇显灵。

    静心心里有了个不好的念头，轻声问道：“那……那佛珠是什么样子？”

    “是一串七宝佛珠，佛头用的还是天眼琥珀……”

    那师兄的话才说到这里，静心眼前一黑，差点儿没控制住自己的身子，摇摇欲坠。

    明明严淑玉和他说，那佛珠是太子赐给她的，没想到，竟然是她从水月庵盗来的。如果这件事被追查下去……静心的腿像是筛糠一样抖起来。

    静心的师兄没想到静心的胆子这样小，只是听到两句鬼神之词，便吓得脸色惨白，额头还渗出汗水，笑着拍拍他肩膀：“哎，我刚听到的时候，也是吓了一跳，咱们这可是红莲寺，竟然也能出这种事情。”

    这哪里是有鬼魂作祟，根本就是人为的。

    可是这句话，静心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脑海无限回荡着自己昨晚上从严淑玉那里得来的乌檀木菩萨雕像，那件东西，留不得了。

    静心都不知道自己跟那位师兄告辞的，失魂落魄冲回自己住的禅房，一双手抖得几乎都推不开房门。

    他猛地掀开了叠好的被子，早上被他巧妙藏在被子的那尊小雕像，却没有如他想象那般滚出来。

    “这……这不可能……”静心仔细的摸过被子的边边角角，连墙角和床下等等所有角落都找遍了，却什么都没有找到。

    他双脚一软，跌坐在地。

    因为要为太上皇念经，昨天一晚上，所有的和尚，都在大殿。也就是说，他的禅房，是不设防的。

    昨晚上，严淑玉一定来过，将那尊给了他的雕像又拿走了。

    他的眼前，似乎又浮现出严淑玉昨天求他给自己行个便利的那张笑脸。这个女人，不是人，她是恶魔！

    可是，这件事，他根本不能对任何人说出来！因为，他也是共犯。而且，连销毁证据都做不到，证据已经提前被严淑玉拿走了。

    这女人，现在必定已经离开了红莲寺。

    静心心口剧痛，噗地一声，竟然吐出一大口鲜血。

   

 第两百九十九章 献身

    不知不觉，第一场雪降落在京城。

    这场雪不是很大，落地即化，但是仍旧挡不住人们对这场雪的热爱和期待。不少孩子甚至收集瓦片上、柴垛上不易融化的雪来玩耍。

    严清歌是个大人了，没那么多闲情雅致，加上她夏天的时候那次伤到身子，根子上受了损，怕冷怕热，就窝在家里，就着热乎乎的炭炉和如意说话。

    “这么说，皇帝和皇后真的去了水月庵祭祀太上皇？”严清歌对外面这几日传的沸沸扬扬的传闻，也是很感兴趣的。

    这件事涉及到了水太妃，因为传闻那串莫名其妙出现在红莲寺里的佛珠，正是先帝在世的时候，为水太妃亲手串的，后来才被供奉到水月庵。

    “是呀，大小姐，现在外面有些不信鬼神的人都说，这件事其实是水太妃叫人做的。说她是为了给水家翻案，叫皇上好好的提拔提拔水家。”如意说道。

    严清歌嗤笑一声。

    这件事她可以肯定，绝对不是水太妃的手笔。水太妃纵然会为了水家的前途做出各种各样的事情，但却绝对不会拿先帝来说事儿。严清歌也不信鬼神，只是不知道这里面到底又是谁在捣乱了。

    正说着，寻霜领进来一个圆脸婆子，正是炎王府的人。

    那婆子给严清歌磕个头，道：“严小姐，小王爷这儿有一封给您的信，并信还给您送来一盒子柑橘蜜，是岭南特供的好蜜，叫您每日里喝上一点儿，别只顾着取暖，燥了身子便不好了。”

    严清歌笑着打赏过那婆子，将自己今日得的几锭上好松墨给炎修羽包了几根，打发那婆子离开了。

    拆开信一看，里面炎修羽说的，也是那串离奇佛珠的事情，但是和如意讲的，却不太一样。

    炎修羽信里告诉严清歌，别看外面传的纷纷扬扬，且皇上和皇后也去了水月庵祭拜，可实际上，刑部的人，已经开始查了。那东西是从水月庵里出去的，八成是被人偷走的，这么一查，竟然查出来，跟那佛珠一起丢的，还有一尊乌檀木菩萨雕像。

    那尊雕像虽然不怎么值钱，可是莲座里，藏着两枚高僧舍利，这东西比起水太妃供奉来的那串佛珠，还是贵重不少。现在刑部的人，就在找那串佛珠的下落。

    严清歌的眉头微皱，摩挲了两把信纸，忽然唤过如意，道：“我记得是谁和我提过，严淑玉似乎去了水月庵。”

    “是炎小王爷说的。”如意提点道。

    炎修羽这几年爱去茶馆听说书看唱戏的兴趣不减，茶馆里面为了追求噱头，时常将近来发生的新鲜事改编一番，说给大家逗乐子，太子的一位侍妾主动要去皇庵里修行，这么大的事儿，消息一经流露，当然引发了很多人的好奇。

    虽然对内情没人了解，可是因为之前严淑玉在京里面大大出名，捕风捉影下，那些茶馆里说书的人，还是假借某朝某代某宠妃的名义，编了一出狗血离奇的大戏，说的是这位曾有天下第一才女之名的宠妃和皇帝相爱相杀，最终去了皇庵修行的故事。

    炎修羽听到一半儿，差点儿没把嘴里的水都喷出来，赶紧在证实了严淑玉人在皇庵后，第一时间将消息通知了严清歌。

    “这件事，我总觉得，和严淑玉逃不了干系。”严清歌憋不住，来了一句。

    实在不是她多疑，而是严淑玉就是这种人，别说只是皇庵，就是将她关进天牢里，她也能搅出点事儿来。

    如意没想到严清歌竟然第一时间怀疑到严淑玉身上，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大小姐，这倒不至于吧。如意听人说，到皇庵里祭拜先皇的，只有陛下和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并没有去。”

    “可是，我总觉得不对劲儿。”严清歌思来想去，觉得整件事都透着诡异。

    没过了几天，雪才刚刚化，天气放晴，炎修羽大清早便来了封信，叫严清歌快快出去和他见面，要她和自己听书。那说书的，被他形容的功力惊天地泣鬼神，而且新说的这段书，怕是再不听，就一辈子都听不到了。

    严清歌心觉得奇怪，但还是收拾了一番，和如意一起出去了。

    炎修羽在白云楼等着严清歌，进了包间，炎修羽便满脸喜意的拉着严清歌，招呼她坐下，对下面一招手，道：“快叫那说书的讲书。”

    此时，因为是早上的缘故，来消遣的人倒不算太多，那说书的显然早得了炎修羽的赏钱，立刻就开始瞧着小锣小鼓，将起书来。

    严清歌看着炎修羽兴奋的样子，拍了他手一下：“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哪里怪了！清歌妹妹，你听着就是。”

    严清歌被他一拉，叫她对着那听书的，并没有跟之前一样腻着和她说话，顿时心里怪怪的，心思根本没有放在听书上，隐约有些生气。

    她气了有那么一小会儿，才被自己这小儿女的情态给惊住了。

    她刚才竟是因为炎修羽一时的冷落，而在生炎修羽的闷气？这样的发现，让严清歌心里觉得非常不可思议，毕竟，她可是重活一辈子的人，不是那种少女了。一时间，严清歌竟然自己被臊的脸色红起来。

    收拾了一番心思，她才开始跟满脸挂着隐秘坏笑的炎修羽一起，听起那台上的说书先生在讲什么。

    此时，台上那说书先生，已经说了有一小段了。

    这会儿，他已经讲到了深夜里，小尼姑敲开庵里大贵人的门，羞答答的进去送茶一段儿。

    严清歌一听，登时觉得不对劲儿，这小尼姑和大贵人是怎么回事？怎么听着，那么的不对味儿呢。

    接下里，就是那小尼姑投怀送抱，连茶带人滚到大贵人怀里。外面的侍卫听见里面叽叽咕咕，咕咕唧唧，一个个心猿意马，身子燥热，恨不得回家搂住自己婆娘大被同眠。

    说的香艳又活灵活现的段子，若是别的时候，炎修羽叫严清歌来听，严清歌肯定以为炎修羽是别有用心，来调戏她的，可是这会儿，她却越听越是沉重。

    唯有旁边还有些不明就里的如意，一张脸红的已经快成柿子了。

    就在台上说书先生的嘴里，那小尼姑得了大贵人的赏赐，拿到手一串佛珠，写下一首感人至深的情诗相赠大贵人，让他不要忘了她时，严清歌已经可以酌定，那说书先生说的小尼姑，就是严淑玉。而那个大贵人，绝对就是皇上。

    严清歌的表情都要裂开了。

    她和炎修羽互视一眼，在炎修羽的眼里看到了一种得意的“快来夸我啊”的意思，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

    台上，那说书的唾液横飞，又说起了大贵人对小尼姑恋恋不忘，再次来到尼姑庵，一种侍卫们又在听墙根。如意终于呆不住，红着脸道：“大小姐，我再去讨一壶茶。”飞也似的出去了。

    这时候的故事，跟严淑玉已经没什么关系了。但之前的那段，即便那说书的添油加醋，八分假，可也必定有两份是真。也就是说，严淑玉她，哪怕没有真的献身给皇帝，做的事儿，也差不远了。

    “这……这书是什么时候开始有人说的。”严清歌想了想，问道。

    “是昨晚上这说书的新说的，恰好被我听见了。我给他打点了银子，他说，是听一位禁军侍卫的贴身小厮传出来的，虽然有些东西肯定不真，但也够危言耸听了。”炎修羽道。

    “这哪里是危言耸听。”严清歌简直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这种事，细细想起来，还真是严淑玉能够做出来的。要真论地位，太子哪有现在还体富力强的皇帝般高高在上。

    既然严淑玉一直得不到太子，不顾廉耻和身份，对皇帝投怀送抱，绝对是她做得出来的事儿。

    而且因为有了皇帝女人的身份，即便太子再羞愤难当，也没办法对她下手了。

    从侍妾变成小妈，严淑玉这一手，做的太绝了。

    至于之前出现在红莲寺里的那串佛珠，也一定是严淑玉的手笔了，唯有那样，才能将皇帝引到水月庵。

    再联想之前她听到的街头出现很多女尼施粥的事儿，严清歌哪怕一贯看不起严淑玉，也不由的对她的心机拍案叫绝。水月庵里的女尼被施粥绑死在京，即便皇帝和皇后从红莲寺移驾水月庵进香，有人匆匆回去，也不如严淑玉伺候的好，一来二去，可不是就会发生点什么吗？

    这样一环扣一环，真真是叫严清歌佩服。

    “每年年底时，水太妃都会去水月庵进香。”严清歌想起了在宫知道的一件事，忽然说道：“水太妃年年进香那天，是先皇的生辰，陛下和皇后娘娘也会陪着水太妃去。”

    炎修羽一拍大腿，猛地站起来：“你是说，这件事只是她临时起意做的，她真正等的，是水太妃进香那次机会？”

    严清歌对炎修羽点点头，照她对严淑玉的了解，这次的事情，怕是严淑玉看时机来临，匆忙之下做的。她本来计划献身的时候，应该是原本水太妃带着皇帝和皇后进香的那次。

    不过，她还是成功了！还大大的成功了。

   

 第三百章 赏赐

    凤藻宫中，严淑玉一身缁衣，低头跪在大殿正中。

    除了两名一直在正殿里当值的宫女和严淑玉外，阴冷的正殿里没有其余人。

    她已经在这儿跪了一天一夜了。

    “严娘子，娘娘才醒过来，叫你回储秀宫去。”碧湘快步走出来，毫不客气的对严淑玉说道。

    关于香艳小尼姑篁夜侍奉皇帝的事情，几乎一眨眼就传得整个京城都是，何况那主角一个是天子，一个是曾经被称为“四大才女”之首的严淑玉，且身份又一个是媳妇一个是公公，真是不要太刺激。

    不多时，连皇后都知道了。

    皇后气的半死，叫人将严淑玉从水月庵里叫回来，见面说了没两句话，便气病了，一躺躺到刚才。

    严淑玉目光闪烁，她绝不能这时候回储秀宫。这件事关系到皇家清白，太子身为当事人之一，缄口不言。而皇帝更是根本没有出现过。

    她如今身份微妙，不回储秀宫，太子会装作不知道这件事，不搭理她，可若她回去了，八成会无声无息的被“病死”。

    碧湘见严淑玉不动，嫌弃的对严清歌道：“来人呐，将严娘子带回去。”

    一群宫人太监鱼贯而入，不由分说，一把将严淑玉从地上拉起来，架着她朝外走。

    严淑玉跪了一天一夜，腿早就跪麻跪肿了，一阵阵刺痛从她膝盖上传来，整条腿都不像是她自己的。

    此刻，她连挣扎都没有力气。

    为了防备严淑玉乱动乱喊，她的嘴里，还被塞上了一团厚厚的手绢。

    碧湘眼看人带着严淑玉离开凤藻宫，才松下一口气，进了内室，对满脸憔悴，斜倚在床头的皇后温声通报道：“娘娘，人已经走了。”

    皇后微微的叹口气，刚想说着什么，只见一名姑姑小跑进来，对皇后磕头道：“娘娘，陛下去了太子殿下那里。”

    “他去干什么？”皇后惊呼一声，猛地坐直了身子，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的表情。

    “陛下和殿下在书房里说话，奴婢不知道谈话的内容。”这姑姑说道。

    但在这关头，皇帝屈尊去太子那儿，已经能说明很多问题了！八成就是为了那个严淑玉。

    “他竟然敢……他竟然敢！”皇后猛然暴怒起来，一双枯瘦的手上青筋迭起，脖子憋得通红。

    碧湘和那姑姑都不敢抬眼看皇后此刻狰狞的表情。

    皇帝已经很久没有临幸过宫中的女人们了，就是连皇后的身也不近。据说，是因为他在逃出京城时，受了惊吓的缘故。

    碧湘和那姑姑的心中，都忍不住升起疑惑，那严淑玉虽然容貌不错，也还算年轻，可放到宫里面，只算是中人之姿，怎么就能引动的皇帝亲自去太子那里求人呢？

    皇上这行为，是在**裸的打皇后的脸，也怪不得皇后这么抓狂。

    皇后的反应，实在是非常激烈。她在床上叫喊了几声，尚不解气，猛地跳下床，光着脚站在地面上，喘着粗气，眼睛里精光闪闪，道：“哀家要见一见他！”

    “娘娘！”碧湘被吓坏了，赶紧一把拉住像个疯子一样的皇后。

    雷霆雨露，皆为君恩。

    皇帝要了严淑玉，就是戴绿帽的太子也只能受着。

    皇后这时候冲出去，又算什么事儿？反倒会空落天下嘲笑，跟皇帝离心，搞不好，会背负上嫉妒的名声，对她大大的不利。

    这时候，皇后真正该做的，应该是对严淑玉发下大大的赏赐。

    被碧湘一拦，皇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但她还是停下脚步，忽然猛地伸臂一扫，将屋中放着粉彩花瓶的高脚凳一把推倒。

    锵啷啷！

    碎瓷铺了一地！

    “娘娘！太子殿下求见。”一名姑姑走了进来，对里面的狼藉视而不见，垂着头说道。

    “不见！”皇后的头脸，因为方才的疯狂举动，已经完全成了深紫色，看起来又苍老又可怕。

    那宫人退出去小半刻，又回来了，捧着的盘子里，放了一封信。

    “娘娘，太子殿下说他今日还有公务要处理，先出宫去了，要和您说的话，都在这信上。”

    皇后撕开那信封，读了两句，脸上的嘲讽之色越来越重。

    她居然捂着胸口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凄厉。

    “原来是这样！”皇后一边笑，一边从喉咙里发出渗人的声音。

    碧湘伺候皇后两年，还是头次见到“稳重”的皇后头次这么神经质，她忍不住头皮发麻，在心里怀疑皇后是不是被刺激的疯了。

    终于，皇后停下她疯狂的举动，一双**的脚随意拨开脚边的碎瓷片，走到床前，若不是她的面色还泛着不正常的深紫，只看神态举止，又恢复成了以往那个什么事都埋在心底的皇后。

    “京城严家嫡女，腊月就要和炎王府的小王爷成亲，叫女官去看看，有什么合适的赏赐，赏下去。记住，要重赏！”皇后淡淡吩咐道，然后目光幽幽，不知神思飘到何处。

    这事过去第三日下午，严家迎来四个宣旨太监，和六七辆马车。

    这些人来的毫无征兆，严清歌之前半点儿消息都没得到，便被人叫去前面接旨。

    跪在地上，听着那太监宣读圣旨，圣旨将严清歌夸成大周女子的典范，并说明她曾经宫中居住，非常得皇后的喜爱，特意在她成亲前，送来这些东西，给她当嫁妆。

    后面的六七辆马车上，除了三车家具外，还有三车是绫罗绸缎和各种珠宝首饰。

    除此外，那太监念得长长礼单里，还有一处赏给严清歌的宅子，就在内城，和一座带有三百亩田地的庄园。

    别的不说，光是那马车上的一套家具就价值不菲。

    其材质用的是颜色润泽，红的微微发黑的红木，且样式非常古朴，观其种种细节，应该是古董，起码有四、五百年历史，保存的非常好，有市无价。

    京里一些不太上得了台面的小贵族世家，能收集这么整套，就可以做传家宝了。

    更别说，这里面还有一座御赐的宅子，跟京郊庄园了。

    严清歌越听，心里越是惊。

    皇家绝不会无缘无故的给她这么厚重的赏赐，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这样的重赏之下，肯定埋藏着什么能跟这重赏对应的事儿。

    她这几天和炎修羽常常见面，不是炎修羽来严家，就是两人一起出去游玩，所以，她可以保证，绝对不是炎王府那边的问题。

    一个名字在严清歌的唇边呼之欲出：严淑玉！

    终于，长长的礼单被念完了。

    严清歌磕头谢恩，给了宣旨的公公们打点过银子，送他们离开后，脸上挂着的笑容，立时消散。

    “我去写封信，叫人即刻给炎王府送去。”严清歌的脸上，一片铁青。

    她一定要知道，宫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皇后忽然给她送来这么厚的赏。这份赏赐，已经不能用烫手山芋来形容了，简直就像是一大碗砒霜，莫名其妙被摆到她面前。

    如意有些茫然，不知道严清歌为何得了赏，反倒如此的忧心忡忡，问道：“大小姐，这不好么？”

    “无功不受禄，天上不会白掉馅饼。”严清歌写完信，叫人加快给炎修羽送去，自己的眼神里，也现出一片茫然之色。

    她的婚礼因为是皇家指婚，且涉及到一位王爷，所以一切婚礼事宜，都被交给礼部承办，严家大可以撒手不管，连嫁妆都由礼部出。

    这种情况下，等若严清歌的婚礼，本就是大周的皇家在负责，正常来说，皇后给她赏嫁妆，给礼部下条旨意就可以了，偏生这么的叫人将东西送到严家来，当然会叫严清歌心惊肉跳。

    炎修羽那边的回馈是极快的。

    他今日本就要来严家，走在半路上，就和送信的人撞上了。

    看过信后，炎修羽立时叫人出去探查，自己则快马加鞭，来了严清歌这里。

    严清歌犹自有些惊魂未定，院子里马车上的东西，她叫下人们专门收拾出一间屋子放着，半点儿都不敢动。

    炎修羽一到，严清歌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明知道炎修羽肯定看过了那封信，但还是将方才的事情又告诉他一遍。

    “羽哥，我总觉得，这件事跟我家庶妹逃不了干系。”严清歌笑的勉强极了，简直比哭都难看。

    她还以为自己和严淑玉的生活走上了两条道路，再没了干系，已经有时候不主动关注严淑玉的消息了，想不到就是这种情况下，严淑玉还能远远的坑上她一把。

    “你别担心，我已经叫人去查了。宫廷虽深，可也不是不透风的墙，我陪你等消息。”

    炎修羽握了握严清歌的手，一副淡定的神色，心里却不比严清歌好多少。他和严清歌的婚事，已经被耽搁的太久了，要再出什么岔子，他可受不了！

    黄昏时分，终于，严府的下人匆匆领进来炎修羽的贴身小厮。

    “拜见小王爷，给严小姐磕头！”那下人恭敬的对严清歌和炎修羽行过礼，毫不啰嗦道：“小王爷叫小的们打探的事情，有了结果。小的们从宫中侍卫那里得到的消息，前几日，是有辆宫外的马车进了宫，但这几天没听哪家贵妇要入宫觐见的。且有位采买的公公说，皇上连着几晚上，都翻了一位才贵人的牌子。”

    “你说，那才贵人会不会就是严淑玉……”严清歌激灵一下，问向炎修羽。

   

 第三百零一章 拦路

    大周皇帝久不临幸妃子的消息，在大周高层贵族圈，并不是秘密。

    严淑玉在宫中住了一年多，还是住在皇后的凤藻宫，却一次都没有在凤藻宫见过皇帝出现，自然也是知道皇帝不近女色的。

    而且，她可没听说之前有什么才贵人的！

    严淑玉曾经是京城四大才女之一，除了她，谁会叫做才贵人这种奇怪的名字。

    “八成错不了。”炎修羽的眉头皱了起来。

    之前他带严清歌去听外面那出荒唐的书，只不过是为了让严清歌逗个乐子，却没有想到，这件事竟然会真的影响到他们。

    皇上、皇后和太子都疯了么！

    竟然能容得下严淑玉做下这种事情之后，还让她改头换面留在皇帝身边伺候，而且还给严家变相的送来这么多赏赐。

    严清歌和炎修羽心里都很不是滋味。

    严清歌叹气几声：“罢了罢了，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一时间，她竟是觉得有些心灰意冷。

    尽管严淑玉真的非常有手段，对男人，也放得下那张脸，极尽一切引诱，又会做各种媚药等物助兴，可是这次她下手的对象，可是大周的皇帝啊。

    大周的皇帝，什么美人没见过，什么样的勾引没受过。且严淑玉还不是完璧之身，那要了她身子的人，甚至连太子都不是。就这样的人，竟然被皇帝看上，不顾脸面的要到身边。

    严清歌可以想见，太子和皇后在宫里面，到底会发多大的脾气了。

    她眼前几乎都能看到皇后那张明明怒意勃发，还是要强扮平静，结果搞得整张脸都扭曲的不像样子的面孔。

    这次严家得到的赏赐，与其说是皇后赐下来的，不如说是皇帝赐下来的吧。

    炎修羽也觉得心里头有些怪怪的。

    他拍了拍严清歌的手，道：“既然并不是发生了什么特别坏的事情，那我们暂时不要担心了。”

    严清歌嗯了一声，忽的像是想起了什么，这会儿才有功夫将皇后赏下来那份长长的礼单给炎修羽看。

    “除了那些绫罗绸缎和首饰等细软之物，别的东西，却是不好处置了。”严清歌苦恼不已。

    这次皇后赏下来的大宗物件儿，最是难处置。

    炎王府给炎修羽打造的家具，是照着严清歌画的图纸来的，早就准备好了，所以，皇后送来的那一套家具，完全用不上。可是，因为是御赐的嫁妆，只能带着到婆家去。幸好，炎王府不缺那么一两件空屋子，可以将它们放进去供起来。

    但那庄子和宅子就未免棘手。

    这几年，皇室赏人东西，总爱赏赐宅子和庄园。

    实际上，那些宅子和庄园，都是前几年战火中失了主人的。

    严清歌可以想象，那宅子现在有多破败，而那庄园，估计不是荒了很久，就是被附近的农民偷偷耕种了的，到时候处置起来，就是大难题。

    “你别担心，就叫它们放着吧。你想管，我叫炎王府的人去打理一下，不想管，就那么放着。”炎修羽满不在乎的说道。

    炎王府又不缺那么一点两点的宅子和地，皇后送来的这两样东西，根本就没被炎修羽放在心上。

    有了他的保证，严清歌才松口气。

    时间过的飞快，眨眼就到了腊月。

    眼见得，离严清歌成亲的日子只有十几天了。

    严家的人，渐渐忙碌起来！

    因为严清歌出嫁，必定是要从严家出发的，礼部将早就做好了的嫁妆抬到严家。

    不看不知道，真到了这一天，人们才知道这场婚礼的规格有多高，那些嫁妆，不单单将严清歌院子里的库房填满了，还征用了已经没人住的寒友居的库房。

    贵重的东西，有一斛斛珍珠，一盒盒宝石，柔滑细腻的贡缎，大量珍贵的药材，一箱子一箱子的皮毛……

    不贵重的东西，有红漆马桶，洗脸架子，雕花铜盆，甚至铺床的草席，一套套的碗筷，食盒，铜镜……

    这些东西又多又琐碎，严清歌看了一会儿，眼睛都要花了，只叫人将单子拿来给她瞧。

    几乎她以后一生能用到的东西，那单子上都列了出来——甚至包括子孙桶都有。

    重生前，严清歌出嫁，可没有这么“麻烦”，她只得了三百两银子当嫁妆，带走的，就四只大箱子，里面放着她历年用的东西，和自己做的新衣新鞋，等嫁过去后，孝敬公婆小姑。

    若不是有乐轩千里奔骑，给她送来了良田和银子添妆，她嫁给朱茂后，得的白眼，肯定不少。

    两世对比，严清歌的眼眶忍不住有些发热。这么巨大的差别，让她一时间，唏嘘不已。

    就是这些所谓的“虚礼”，证明了她的地位和重要。

    但这些都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她找到了那个对的人。她很清楚，哪怕现在她什么都没有，哪怕炎修羽现在什么都没有，他们两个，也会接受对方。

    就在严清歌捧着嫁妆单子发呆时，门口响起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严清歌听那声音熟悉，还没来得及辨认出是谁时，门帘就被人掀开了，穿着一身水滑灰色皮毛大氅的顾氏走进来，身边跟了浩浩荡荡十几个丫鬟，她快步上前拉住严清歌手，惊喜道：“我就说你养回来了！你舅舅还不信，叫人跟出海的商人买了许多盒子罗斯国香粉，让你出嫁的时候涂上，别叫人家看轻了。”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严清歌和顾氏都忍不住笑起来。

    “舅妈，你净会取笑我！”严清歌有些害羞了。

    “你舅舅这次没过来。北蛮那边这几年不太老实，总是在打仗，他在青州，来回要两个月，走不开。我半年前得了你婚期的信儿，巴巴的上路，来给你送嫁，但半道上查出来身孕，路上耽搁不少时间，这才到。”顾氏说道。

    严清歌一怔，顾氏穿着的袄裙非常宽大，上面又都是皮毛，根本看不出怀了身孕，要按她的说法，现在顾氏可是有起码半年身子的人了。

    严清歌赶紧招呼身边人：“还愣着做什么，快点儿请郎中。”

    顾氏年纪可不小了，她和乐毅少年夫妻，相扶相持一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只有乐轩一个儿子，而今年届五十，竟然老蚌怀珠。这么大岁数怀孕，本就难得，怪不得之前竟走了半年，才从青州走到京城，想必这一路上肚里的孩子没少折腾她。

    顾氏摁住严清歌手，笑道：“我们带了郎中进京，你莫担心。头三个月我身子不爽利，索性半道找了处地方住下了，身子大好后才启程的。有轩哥陪着我，我绝不会有事儿的。”

    严清歌眼睛却是一热。

    乐毅被青州牧这个职位捆着，没办法亲自来给她送嫁，但顾氏和乐轩却来了。为了怕她知道顾氏有了身孕的事情，她会不让顾氏来，乐轩和顾氏瞒着她，没有将这消息告诉她。

    上一世，乐家对她这么好，这一世，还是对她这么好。

    严清歌眼泪汪汪，竟然哭了起来。

    顾氏笑着拍打着严清歌的肩膀：“要出嫁了，以后可不能像个小孩儿一样，还这么说哭就哭的，给婆家的人取笑。”

    严清歌伏在顾氏肩头，凶巴巴任性道：“羽哥才不敢呢。”

    顾氏忍不住想起以前乐家在京城的时候，炎修羽黏着严清歌的样子，笑了起来。

    可不是么，炎修羽只会将严清歌当成掌中宝，怎么会取笑她。这门婚事，乐家上上下下，都是极为满意的。

    没几天后，乐厚和荀氏也到了。

    严清歌以为，她家的亲戚差不多已经到齐了，毕竟乐柔去世多年，乐家来这些人，已经够了。而严家一脉代传，严松年又只会结结交酒肉朋友，根本没有亲戚。

    出嫁前三日，严清歌开始叫人将她这边的东西朝炎王府搬一些。

    之前严松年许诺过，如果严家没有男孩儿继承家业，严家书库剩下的书，都会给她做陪嫁。

    而且，乐柔去世后，留下的那些昂贵嫁妆，也该由严清歌继承，她在严家没什么羁绊，严家的东西她不要，但乐柔留给她的东西，也不会白白便宜严家，自然都要带走。

    这些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如果加在出嫁当日抬上街游行的嫁妆里，严清歌的嫁妆，绝对要超过两百八十抬，这不符合规矩，所以，只能提前朝炎王府运去。

    一辆辆装满了东西马车朝外行驶，上面满满的都是大大小小的箱笼。

    虽然看不到里面装的是什么，可是不少路过的人还是啧啧称奇。

    这里四邻都知道严家大小姐和炎王府的婚事就在这几天了。　嫁妆多到要提前朝婆家运，这严家的家底可真是厚！

    那些运送嫁妆的家丁们，听着人们议论，也忍不住挺直了胸脯。大小姐嫁得好，他们脸上与有荣焉。

    就在这时，忽然，路边斜刺里杀出了一个打扮的干干净净，头发梳的油光水滑的夫人，一手牵着一个孩子，哀嚎一声，坐到路中央，挡住马车的去路：“你们干什么！为什么要把我儿的东西往外拉！”

    “这位大娘，你快些起来。”牵马拉车的家丁不解其意，对地上那女人说道。

    这女人年纪不算大，只有二十四五岁年纪，容貌清秀，但看其打扮，应该是个寡妇。

    “我不起来，你们快把我儿的东西拉回去！老爷就我儿一个子嗣，老爷说过，严家都是我儿的！那两个丫头片子，别肖想一点儿家财！”

    一时间，别管是拉车的人也好，还是围观的人也好，登时都惊住了。

   

 第三百零二章 说愁

    “把这女人带回去。”

    几名送东西的家丁忽视两眼，都从对方眼看到了这个意思。

    严松年已经去世很久了，他的尸骨被炎修羽送回来后，因为保存得当，还能看出其面容，随棺回京的，还有一两件严松年身边的旧物，肯定不可能是假的。

    这忽然冒出来的女人，说自己的孩子是严家血脉，又口口声声看着严松年曾说让她的孩子继承严家家产，这件事，死无对证，但一旦闹大，就不得了了。

    眼看几名家丁要上前拉自己。

    那女人眼闪现出惊恐之色。

    “你们想干什么！”这女人将两个孩子揽在怀里，弓腰戒备的看着人。

    “大娘，既然你说这孩子是严家的，我们就带你回严家认认亲，看是不是一家人。要是一家人的话，一切都好说。”那家丁说道。

    严家别看没了男主人，但早就今昔非比。

    严清歌嫁给炎修羽，以后就是宁王妃了，府上还养着一位皇长孙，贵气着呢。至今才四岁多点的严涵秋，才断了奶，又是庶女，就有高门大户来说亲了。

    眼看这些家丁围过来，就要去拉她，那女人眼里的惊恐之色越来越重，揽着孩子连连后退，大声道：“放开我！你们别想拉我进去！进去以后，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还能活着出来？”

    “大娘，你可不要不讲理。我们严府为什么要你们娘三个的命。要真能证明你怀里的孩子是老爷的，以后你们娘几个，就飞黄腾达了。”

    “不要！不要！别碰我！”那女人尖叫起来，猛地拉着孩子就朝外跑去。

    因为围着的人不算很多，那女人很快就没了踪影。

    这一场闹剧，闹得莫名其妙，押车的人分出一个，回去给严清歌报信，剩余的继续拉着东西，朝炎王府行去。

    他们却不知道，在他们走后，那母子三人，远远的缀在车后面，跟踪着他们。

    严清歌得了信，不由得一愣。

    她多问了几句，道：“你是说，那女人带了两个男孩儿，却说其只有一个是老爷的子嗣？”

    那汇报的人没有多想，点头道：“是这样的。”

    “那女人的两个孩子大概都什么年纪。”严清歌问道。

    “一个和五小姐差不多大，一个大一些，有十岁左右。”下人汇报着。

    “那女人说话是哪里口音？”

    “是京城口音。”

    严清歌问到这里，大概明白了，那孩子还真有可能是严松年的儿子。

    严松年还活着的最后的几年，在外面包养有外室，严清歌有所耳闻，据说他养着的那个外室，是个小寡妇，至于其他的，她也没有放在心上。

    因为，大周的律法，外室的地位和妓女是一样的，外室子等于妓生子，绝对不可能继承家产，如果没有什么意外，姓氏和身份只能从母亲，如果人家的正妻追求，其孩子甚至会被打入贱籍。

    那女人戒备心这么重，肯定是知道这一条的，生怕严清歌将她们母子几人拉进严府，直接送官处置。

    这个女人和她的孩子，对严清歌而言，没有任何的威胁，即便严松年活着的时候，给过她种种承诺，可是这些承诺都是做不得数的。

    顾氏肚子大了，不能多劳动，陪在严清歌旁边坐着。这件事，她从头听到尾，忍不住摇头连连。

    “舅妈快别担心了。那孩子别说是不是真是父亲的子嗣，就算真是严家血脉，我以后嫁出去了，也管不了这些闲事儿。”

    听了严清歌的劝，顾氏摇头笑道：“你啊，就是容易想的太简单了。那人难道不知道她孩子身份尴尬么，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偏生要挑你出嫁的时候来。”

    “舅妈的意思是，那女人是想趁机勒索一笔么？”

    “勒索倒不算什么，最怕的，是她想要借着机会，让你做什么事情。”顾氏虽然性格单纯，可不代表她傻，一辈子的阅历放在那里，又跟着乐毅见过大世面，想事情比严清歌要通透一些。

    “现在最担心的，不是怕她提条件，而是怕她不提条件。”严清歌沉默了一下，说道。

    顾氏见严清歌不是很开心，安慰道：“你啊，不要担心了，我刚才只是提点你，不要随便答应她。等会儿轩哥回来，这件事我们告诉了他，叫他去解决。”

    不过一个带着私生子的女人，顾氏真的没有放在心上。

    严清歌想起乐轩，才露出了笑容：“也不必那么麻烦轩哥，他现在可忙着呢。”

    自打回京后，乐轩莫名变的吃香起来。尤其是几家武将世家，你通过我，我通过你，都要人引荐乐轩，去结识他。

    凌家和水家还好，到底是和严家有旧，请动乐轩很简单。但有一只不知道和顾氏表了几千里远的一个也姓顾的武将世家，连家谱都和顾氏家那边是不一样的，却非要借口和顾氏认亲，来认下乐轩这个“外甥”

    这也太可笑了！

    但是比这还可笑还有呢。

    有一位草根出身，靠着裙带关系上位的武将，只是正四品的武官，竟然送了自家的五个女儿上门，说是要和乐家结秦晋只好，他知道自己家身份低，这五个女儿只能做妾，随便乐轩挑选，就算全都挑走也没关系。

    当时就把顾氏给气乐了。乐家组训，是不能随便纳妾的，除非婚后十五年无所出，才可以纳妾，等妾生下儿子后，报给发妻养育，那妾就会被立刻扫地出门。

    这样的规矩，非常苛刻，可是也令京很多贵族世家，非常渴望将自家的女儿嫁到乐家去。

    不管是乐厚的妻子荀氏，还是乐毅的妻子顾氏，都是很好的例子，乐家的女人，总会比旁人家的过的舒心。

    那武将这么送女儿来，简直就是在败坏乐家的名声。

    二人正说着乐轩，外面门帘一掀，凌霄冻得鼻尖通红的进来，一进门，就嚷嚷道：“我刚在街上看见乐轩了，有个女人跪在他跟前，求他给自己做主呢。”

    “你说什么？”严清歌吃惊的说道。

    乐轩为人低调，不怎么爱出头，　出门带的小厮也不多，排场小的很，就这样，还能被人认出来。

    “对啊。我跟水穆哥一块儿，那女人鼻涕都糊到乐轩身上了，我看不过眼，上前赏了那女人几鞭子，叫她滚蛋。结果水穆哥可好，拉了乐轩去喝酒了，把我扔到一边儿，我看着离你家近，巴巴的来了。”凌霄搓着手道：“外面天阴沉的很，瞧着像是要下雪了。”

    “真的要下雪了？”严清歌顿时有些不太开心。

    前几天明明一直都阳光明媚，这时候变天，赶着她出嫁的时候来这一出。

    顾氏赶紧宽慰道：“白雪送嫁，是好事儿，别人盼都盼不来呢。”

    “舅妈快别安慰我了。到时候天气冷，万一地面再冻上，麻烦可就大了。”

    尽管炎王府和严家的距离很近，但成亲的花轿可不是简简单单的从严家抬到炎王府那么简单，须得绕着城走上一圈儿，叫所有人都看看新郎官和新娘子的风光。

    内城倒还好说，外城的街道，很多都是坑娃平的泥土路，一下雪，被行人踏烂，又脏又冷又泥泞。据说　，以前就有人下雪的时候出嫁，抬轿子的人将新娘子从花轿里摔出来的事情。

    尽管这事儿发生的概率并不大，可是严清歌还是愁得不行，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呀。

    凌霄瞧着严清歌愁肠百结的样子，瞪大了眼睛，简直都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为了一点儿小事儿就发愁的人是严清歌。

    她出嫁前，脾气也曾不稳了一段时间，可是却远没有严清歌来的这么厉害。严清歌也太患得患失了吧，跟以前的她，根本就判若两人。

    凌霄小心翼翼的看了看严清歌，跟她相处了一会儿，果然发现，严清歌的脾气，不可控制的焦躁了很多。

    顾氏在严清歌这里坐到下午，身子实在扛不住，先回去休息一下，趁着顾氏走了，凌霄扯了扯严清歌的手臂，严清歌兀自在为出嫁那天的胭脂颜色会不会挑不好而发愁。

    “清歌，你……你是不是快来那个？”凌霄说道。

    “那个？”严清歌明白凌霄说的是葵水。她算算时间，脸色更增了几分愁：“你不说我都忘了，还真是！哎呀，这下出嫁的时候要操心的事情又多了一桩！”

    “咳咳！”凌霄道：“我是说，你脾气变得这么坏，是不是因为快来葵水的缘故。我每次来葵水前，都会闹小性子的。”

    严清歌这才意识到凌霄在说什么。她不好意思摇摇头：“我知道，但我不是因为葵水，我是担心……”严清歌咬着嘴唇，忽然道：“我都五六天都没见过羽哥了，连信都没收到一封，我就要嫁给他，可是他忽然这么对我，会不会……”

    凌霄一愣：“你五六天没见过他了，也没有得他的信？”

    “对呀。以前我们常常能够见面。我舅妈来了以后，不许他这时候再来严家，他也会给我写信，可是，自打五六天前，信也一声不坑的断了。他是不是看我就成了他的人，就不稀罕我了。”

   

 第三百零三章 领养

    “什么不稀罕你了！”凌霄简直暴跳如雷，一个栗子敲在严清歌头上：“我从出嫁前一年，就被拘着不能和水穆哥来往了好么！你这家伙，真是身在福不知福啊！”

    “啊……”严清歌吃惊的不得了。

    她倒是知道出嫁前，未婚夫妻不能常常见面的说法，但是，她完全没想到，原来不能见面，说的是不单单不能相见，连传信什么的都不可以。

    “我那时候还闹过一次呢。”凌霄鬼兮兮的对严清歌道：“我跟我家里人说，我不想嫁了。然后还绝食，最后，我家里人就偷偷的叫水穆哥跟我见了一面。水穆哥之前吓坏了，还以为是怎么了，其实就是我想见他了，才闹了那么一出。”

    “这事儿羽哥跟我说过。”严清歌道：“不过他是从水穆那里听说的，我还以为你那时候是真的不想嫁了呢，原来你只是假装的……”

    “嘘，不要告诉别人！水穆哥到现在还误解着呢。要是叫他知道，我只是因为想他了，才那么做，我这张脸可真是要丢尽了。”

    “你们都是老夫老妻了，爬什么丢脸。”

    严清歌的心思前所未有的放松下来。

    不是炎修羽不肯见她，而是顾氏来了，顾氏是个很有规矩的人，绝对不可能任由这两小再继续胡闹的。

    想到这个，严清歌忽然又是惊了一下。

    顾氏可是半年前刚接到婚期定下来的消息，就朝京城来了。要是她没有在半道上发现怀了身孕，而是早早的来到京城，那她和炎修羽，从五个月前，就不能来往了。

    看来，她要好好的准备一份礼物，给顾氏怀的胎儿了。

    时间越来越晚，到傍晚时分，竟然下起了大雪。

    天色本该越来越黑，可是因为雪落得很急，不一会儿将地面铺了整层白色，映照的倒像是天色慢慢变亮了一样。

    没想到，还是下雪了。

    严清歌拉着凌霄吃过晚饭，道：“你也别回去啦，叫身边人回去报个信儿，就说陪着我呢。”

    正说着，如意走了进来，通报道：“大小姐，表少爷回来了，说是有事儿跟你说。”

    因为在备嫁，顾氏管的很严，几乎将严清歌之前欠缺的那些规矩都给补上来了。其就包括最好不要轻易见男子的面，以至于严清歌到现在和乐轩见面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赶紧请了乐轩进来，又叫丫鬟给他准备暖手炉，端椅子，上热汤。

    乐轩在外面奔波了一天，身上冻得一阵阵发凉，但是他却不顾先暖和暖和身子，直接和严清歌道：“清歌，今日我在街上，被一个女人拦住，说她是严松年在外纳的妾，她给严松年生了个孩子，希望能够让那孩子认祖归宗。”

    “哥哥怎么说的？”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女人就被忠王府的世子妃打走了。”乐轩无奈的笑了声。

    严清歌没想到，被凌霄打走的那个女人，竟然就是上午出现在严家门外的那个女人。

    这女人能够认出乐轩，可见，盯着严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轩哥觉得，应该怎么处理这件事好？”严清歌问道。这件事还真是让她有些头疼了。

    “下午我虽然被拉去喝酒，但我的一个小厮跟着那女人，找到了她的住处。她带着孩子，住在京城里的一处废弃宅子里，看起来，过的并不好。那宅子里还住了些别的流民，我叫人打听了一下，那女人是去年流落到那儿的，刚开始带着三个孩子，上个月又扔掉一个，只剩下两个了。”

    “扔掉了一个？”严清歌吃惊道：“轩哥，她为什么要扔掉那个孩子。”

    “据说，那孩子刚开始的样貌还不显，但一岁以后，特征越来越明显，应该是和蛮人的混血。”

    严清歌听闻这个消息，忍不住打牙缝里**了一声。

    那女人的身份这么容易被调查到，八成是没有什么背景的，应该就是严松年曾经的女人无疑。

    为什么严松年的女人，总是那么容易生下混血的孩子？

    想了又想，严清歌才觉得，这两件看起来巧合的事情，其实并没有那么天意使然。

    一来，严松年总是容易被有心计的女人哄得鬼迷心窍。二来，严松年很凉薄，逃难的时候，只顾着自己，没有带上这些有心计的女人们。三来，这些有心计的女人们在遇到危险时，如果有被杀死，和被北蛮兵糟蹋，就可以逃命的选择，肯定会选后一个。说不定，还会为了几口口粮，主动去勾搭北蛮兵呢。

    如此一来，她们能怀上北蛮兵的后代，实在是太正常了。

    乐轩一直在等着严清歌的回答。

    想了又想，严清歌终于还是道：“你去将孩子带回来。三岁的孩子，应该不记什么事儿，给彩凤姨娘养着。严家的血脉，断在这里，实在是可惜。那个女人和她另外一个儿子，给八百两银子，让她们两个，签下和严家的卖身契，但人必须离开京城，永远不能回来。”

    这件事，当然是解决的越快越好。

    不然，等被有心人利用，就麻烦了。

    乐轩出手，这件事很快就被解决了。那女人提出的唯一一个另外的条件，是要她已经十岁的大儿子，变成严家真正的家奴。

    严松年已经死了，严家的产业，除了那些在这女人眼里不名一的书外，严清歌其实什么都没带走。

    不过是一纸身契，就可以换来八百两银子，可以去别的地方开开心心过日子，那女人求之不得。

    严家出的钱，虽然比她料想少，可是她现在成了怀揣着八百两银子的富婆，没了两个拖油瓶的拖累，再嫁个小有产业的平民，完全不是问题。

    至于被领走的两个孩子，被那女人完全无视了。她已经亲手扔掉了一个骨血，再卖掉其余两个，没有任何的压力，反倒会觉得占了便宜。

    有的事儿，做过一次，再做就和眨眼一样简单了。

    严清歌在得到了消息后，唯一的念头，便是这么冷血的人，也怪不得能配得上严松年了。

    出嫁迫在眉睫，严清歌根本时间去见那个被接回严家的孩子。至于那个孩子的便宜哥哥，已经被送到严家庄子上了。

    越是到了婚前，严清歌越是焦虑，很多以前没有注意到的事情，也一件件的跳出来。

    尽管，她身边有着很多有经验的婆子的指教，还是有些手忙脚乱的。

    “大小姐大小姐，宫里来人了，给您赏了东西。”如意跳着脚进来。

    严清歌正在被几名梳妆娘子围着试明天要上的妆，听了这话，只能顶着一张涂得惨白，还没来得及上胭脂的脸孔，去了前面接旨。

    幸好，这次赏赐东西的，不是外人，是水英。

    水英赏了严清歌一匣子宝石，虽然不是顶顶贵重的东西，但也应该是水英在宫里面积攒很久的。

    谢过恩，严清歌笑着和来看热闹的凌霄摇头：“真是的，　有好东西留给元宝和元宵，干嘛巴巴的给我，我在宫外又不缺。”

    说起这个，她又想起有次水英在宫里面馋烤鸭，偏生照她的分例和身份，没办法吃到，只能来找严清歌才得以大啖一番，忍不住眼眶有些湿了。

    凌霄听严清歌说完，也沉默下来。

    宫里面的日子，的确是非常不好过的，哪怕有元宝和元宵两个小的傍身，怕是水英的日子，也不会特别舒服。进了深宫，就算能当上皇后，又有什么好的。

    “唉！我没见过小元宝和小元宵！等我……等水穆哥那边安定下来，我看有没有机会进宫瞧瞧他们。”凌霄有些难过的说着。

    当年，三个女孩子在白鹿书院，曾经一起笑嘻嘻的聊起未来，她们的志愿各有不同，可是却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不愿意入宫。

    “不会等太久了。”严清歌酌定的说道。

    若她的记忆没有出现偏差，就在明年，皇帝就会崩了，到时太子继承大宝，刚刚登基的他，必定大赦天下，大肆封赏，一直众望所归，只差一点就可以继承忠王府王位的水穆，应该会正式继承王位。而有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的水英，应该也会被封为贵妃。

    到那时，身为王妃的凌霄，进宫探望身为贵妃的水英，只要递个牌子就可以了。

    同理，严清歌马上也要成为宁王妃，同样可以去看望水英。

    想到这个，严清歌的心里，才稍稍的好受些。

    她重生后，发生的一些事情，虽然有了偏差，可是大部分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加上现在皇帝根本不作为，朝廷内外，简直成了太子的一言堂。皇帝又闹出了强收自己儿子的侍妾的事情，德行有亏，就算他没像上辈子一样驾崩，估计也会很快退位让贤。

    凌霄不知道这些事情，但是她却盲目的相信未来。

    她握着拳头，开心道：“希望那样！我都等不及见到小元宵了。我叫凌霄，她叫元宵，我们两个名字有个字一样读法，我肯定跟她特别投缘。要是水英嫁在宫外就好了，我可以收她当干女儿。”

    严清歌和凌霄忍不住相视一笑。

   

 第三百零四章 胭脂

    储秀宫中，太子的书房内，安安静静，掉根针都听得见。

    太子支着脑袋，靠在铺了柔软皮毛的座椅上，目光安静的看着自己刚刚画好的一副小像。

    那小像上的女子，一副新嫁娘的打扮，但细看却能发现，那女子身上所有关于红色的喜庆打扮，都是由朵朵轻灵飘逸的梅花构成的。

    不但她的红嫁衣是梅花的，连耳坠儿也是梅花苞，甚至头上固定发型的钗环，也是一枝清奇优美的梅花枝，上面一朵朵的红梅怒放，又落了点点白雪于其上，美不胜收，不食人间烟火。

    伺候太子的朱六宝，远远缩着身子站在角落，眼观鼻鼻观心，当做不知道太子在干什么。

    明天，就是宫外那位严家大小姐出嫁的日子了，太子这时候画严家大小姐的画像，还是画这样的画像，心里想的是什么，鬼都知道。

    但是，他不但不能说，还要阻止旁人也知道这件事。

    就在太子痴迷的看着那副画像，不知道神思飘到了哪里的时候，门口的小太监隔着帘子悄声通报：“朱爷爷，陛下想见一见殿下。”

    别看太子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耳朵却灵着，不等朱六宝通报，就抬起黑生生的眼睛，瞟了朱六宝一眼：“给孤换衣服。”

    朱六宝赶紧颠颠的俯视着太子进了内室，换上一身隆重的袍服，带着一众人等，直奔养心殿去了。

    进殿门前，朱六宝知趣的留步，和一干人等，留在了外面。

    陛下喜静，若不是必要，屋里面一个伺候的人都不要，他若说要见太子，必定是只要太子一个人进去的。

    掀开厚重的帘子后，太子步入皇帝卧室，一股温暖奢靡中，带着股淡淡梅花香味道，扑鼻而来。

    这味道隐约有些熟悉，太子细细的分辨了两下，便认了出来，这香，是严淑玉经常用的。

    他黑生生的眸子里，半点波动都没有，就像是根本不认识严淑玉这个人一样，朝着坐在龙床边上的皇帝走去。

    皇帝看起来年约五十许，头发有些花白，看起来，是个很沉默的人。

    他见了太子，身子微微的抖了一下，不等太子行礼，就主动站起身，对太子道：“免礼！”脸上也现出一种畏惧的表情，就好像是皇帝并不是他，而是太子一样。

    太子一本正经，还是跪了下来，大声道：“拜见父皇，不知父皇叫皇儿来，有什么事情。”

    皇帝脸上的肌肉明显的抖了几抖，刮得不是很干净的脸上，现出黑红色。

    “寡人……寡人是想和你说一说，严娘子的事情，其实寡人那晚并没有和严娘子有什么，严娘子只是倒茶的时候，烫到自己，才叫了几声。外面以讹传讹，当不得真。你还是将她带回去吧。”

    皇帝说一句喘三喘，不停的打量对方神色，身子甚至都抖起来。

    “父皇不必。父皇在宫中，身边没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人，相比日子过得也不是很舒心，有严娘子伺候，皇儿会放心很多。”太子已有所指的说道。

    皇帝身子完全抖成了筛子，身子一软，竟然坐倒在床上，深深的低着头，像是老了十几岁。他眼睛下面深深的阴影，映衬着眼睛里的绝望，让他整张脸都成了铁青色的。

    太子像是根本不知道皇帝脸上的神色一样，他抬起脸看了皇帝一眼，淡淡的道：“父皇没有别的事情，皇儿就先回去了！”竟然不等皇帝答应，就离开了皇帝的寝宫。

    朱六宝等人伺候在门边，看太子的脸色平常，深深的吁了一口气。

    方才，他们分明看到一个女人的影子在附近晃荡，看样子是想进去皇帝的寝宫，但是显然是见到了门前的朱六宝等人，知道是太子来了，才顾忌着没有进来，那女人，朱六宝很是熟悉，就是严淑玉。

    现在得了皇帝喜爱的女子，全宫上下，都只有一个严淑玉。

    而严淑玉顶着新的名字才良人，跟在我皇帝身边，不知道嫉妒坏了后宫多少女子。而皇帝也做的绝，并没有给严淑玉分配住的宫殿，而是让他直接住在养心殿。

    这样独一份的殊荣，就是当年最受宠爱的贵妃都没有的。

    可是，最最注重规矩的皇后，这次偏生缄默不吭，让别人想要发火，或是借机整治严淑玉，都没有任何的借口。

    譬如说此时的未央宫中，容贵妃正翘着兰花指，和一众妃子们一起喝茶。

    这些妃子们年纪都算太小，最年轻的，也服侍了皇帝有六七年，现在二十出头，并没有子嗣。

    她们因为都在当初的宫难中，勉强保住性命，所以，总觉得比起后来进宫的那些小妃子们，更加团结一些。

    因为容贵妃人很好，总是喜欢帮衬她们这些小妃子，也很随和，这些妃子们，爱在容贵妃这里聚在一起玩耍。

    “容姐姐，你说，那个姓严的，有什么好的？”

    “对呀，还不是跟了太子，才叫陛下看上的。”

    “对呀对呀，容姐姐，你说，皇后娘娘为什么也不管管，人家今年才二十四岁，难道已经老了么？”

    听着这些小妃子们七嘴八舌的声音，容贵妃露出个淡淡的笑容，好像根本没有将这件事放在眼里一样。

    “哎……你们都还年轻，但我呀，早就是个老太婆了。皇后娘娘倒是比我晚进宫一点，可是现在已经也有四十多岁了。兴许，人年纪大了，才会明白年纪大的人想法吧。”

    “娘娘这是什么意思呀？”一名穿着粉嫩桃红色衣裳的宫妃问道。

    “我想，娘娘应该是不忍让陛下过那样的素净日子吧。我们都是经历过那场磨难的人，身为后宫女人，都已经能感受到那份苦难有多么折磨人，陛下还是我们大周的皇帝，他胸怀体天下，更是能够体味到那份苦痛吧。所以，他才会不想要人伺候，也深居简出。”

    “眼看着陛下现在终于有了走出来的迹象，娘娘一定是开心不已的，所以，不管那个才良人是什么身份，娘娘都会对她好，因为才良人做到了你我都做不到的事情。”

    听着容贵妃的开解，宫妃们你看我，我看你，心中都觉得荒谬。

    那个才良人是什么人，就凭她，也能做到别人都做不到的事情，简直可笑。

    “可是……娘娘，我听说，那个才良人，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这种人，根本配不上陛下。”

    “不可妄言。我们都不认识她，怎么能随便说她的好坏呢。流言这东西，当不得真。”容贵妃斩钉截铁的打断了那抱怨的小宫妃的话。

    绝对不能让那小宫妃再说下去的，因为容贵妃别看嘴上这样说，可是心里清除着呢，那个严淑玉，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头上的小辫子一堆一堆的，别说她了，就是那些小宫妃们知道的，恐怕很多也假不了。如果真叫那小宫妃说出口，她就没办法粉饰太平了。

    容贵妃这边，不停的替严淑玉说话，一些比较聪明的宫妃，很快就明白，这可能是皇后授意让容贵妃这么说的。

    因为皇后不喜欢见人，除了每月的月初叫她们去请安外，别的时候都不见人，但是容贵妃因为是宫中老人的缘故，还能偶尔多见皇后一两面。而容贵妃又交游广阔，有什么话，从容贵妃嘴里说出来，肯定比皇后自己说出来效果好。

    于是，很快的，话题就被转移到了别的上面。

    一名很是机灵的小贵妃笑嘻嘻道：“娘娘！听说四皇子最近办差，在朝廷上被很多大人们夸奖了，娘娘果然好福气，　四皇子这样子，很快就被封个亲王了吧。”

    太子那么多兄弟，唯一一个能够当他助理的，就是四皇子了。而且　四皇子办事儿还真是办的不错，这段时日，他正在户部，帮着将蛮民的名册重新登记一遍，而且还提议将蛮民们的孩子免费送去各地的私塾读书识字一事，让许多人纷纷叫好。

    虽说实行起来有些困难，可是，能够提出这一条，就足够叫人重视四皇子的才能了。

    被人夸赞四皇子，容贵妃却只是笑了笑，轻描淡写带过：“他啊，还得历练历练，前朝的事情，咱们可不能多说，咱们说说旁的，我记得南边贡来了一批脂粉，很是好用，你们都有了么？”

    “呦，娘娘，那脂粉啊，我可没分到，我们呀，现在都是红颜未老恩先断，可怜着呢！”

    “瞧你这张嘴！我本说将这些脂粉分给大家的，不过我现在要立个规矩，我只把这脂粉分给红颜未老恩也没断的，我看你们谁不要。”容贵妃笑呵呵的说道。

    她身边的宫女们，知趣的将早就准备好的胭脂捧了出来。

    大托盘上，满满的放了十几盒胭脂，盒盖已经被微微的旋开，露出里面扑鼻的香味，和各自不同的颜色来。

    “好娇嫩的颜色啊。”

    “这红色好正，我喜欢……”

    “我喜欢这个粉色的。”

    几名宫妃都挑了起来，脸上挂着了满足的笑容。

    看时机到了，容贵妃微微笑道：“你们爱，就都调走，我现在不爱挫胭脂了。这胭脂啊，还是忠王府的人孝敬的呢，并不是内务府给我的，你们若有机会，还要谢谢水家的人。”

    一众宫妃你看我我看你，终于知道容贵妃今天的目的是什么了。

    她们别看一个个喊着失宠了，实际上，当初能在宫中活下来的女人，哪个不是背景深厚，容贵妃这是想让她们帮帮水家呢。

    这胭脂，顿时变得烫手起来。

   

 第三百零五章 回报

    花轿晃晃悠悠，遮住眼帘的，是一片鲜艳的红色。

    严清歌白嫩的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心中既有激动，又有忐忑，更多的，却是欣喜。

    外面的跟着送亲队伍的乐班，奏乐的声音再大，也掩不住路边看热闹人的声音。

    “是炎小王爷娶了严家大小姐。”

    “那严家大小姐真是有福气，嫁过去就能当王妃了。”

    “别说呢，严家可不是有福气么！一个女儿嫁过去当王妃，一个女儿嫁给了太子，将来肯定是个娘娘。”看来，说这话的人，还不知道严淑玉那档子事儿呢，现在的严淑玉，已经是娘娘了。

    还有调皮的小孩子，围着马车四处打转。

    “看新娘子喽，看新娘子喽！”

    “给喜糖，快给喜糖！”

    “新郎官真好看！”这是某个早熟的小女孩儿，花痴的在看高头大马上的炎修羽。

    严清歌听着外面的热闹，心中暖洋洋的。

    今天过后，她就是炎修羽的人了，从此后，夫妻一体，除了死亡，再也不会有这样那样的事情，能够将他们分开了。她盼望这一天，盼望了太久太久。

    外面高头大马上的炎修羽，亦是神采飞扬，顾盼中，都带着一股吸引人到极点的风流。

    他好看的脸颊上带着微微的粉色，眼睛明亮无比，嘴角忍不住的微微上翘。

    不管是路边不认识的人也好，还是稍稍眼熟的人也好，见到他以后，上前恭喜他这个新郎官，他都会赶紧回礼。和传说中的那个小魔头，根本不一样。

    他的快乐，感染到了很多人，只要看到他，人们就会忍不住的在心底里微笑，这一对夫妻，将来一定是无比幸福的。

    路边，人们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一名用纱布裹着头少女，目光阴冷的盯着花轿。

    她嘴里喃喃自语的说着一串蛮人的话。

    若是有人能够听懂她的话，就会知道，这掩埋了自己真实面目的少女，正是海娜珠。

    海娜珠跟着水月庵的人来京城施粥，但是才施粥了两天，她就和水月庵的人冲突起来。

    京城的繁华，根本不是海娜珠能够想象的。

    当初，她刚一进京城，就被接进宫中，宫里面能有什么好玩的，还要被皇后的人管着学规矩，现在好不容易出来了，看到了繁华的街景，那么多琳琅满目的商品，就连小贩们的叫卖声，路过姑娘身上穿的漂亮袄裙，都能让海娜珠一阵发呆，恨不得跟着人家走上两里地看看。

    这样的她，怎么能够看着一座施粥的粥棚呢。

    很快，老是走神，甚至会偷偷溜号的海娜珠，就被一名师太教训了。

    当时，海娜珠被教训的毫不留情面，当着很多人的面，那师太要罚她跪在粥棚里供奉的观音前念佛经。

    她脸色通红，因为，她信奉的佛，根本就不是观音，而是在严淑玉的教唆下，偷偷的将从没见过的金刚当成了自己的真神。

    以前在庵里的时候，有严淑玉哄着骗着，同时帮她调节和这些尼姑们的关系，她才没有这些尼姑们闹起来，现在到了外面，海娜珠不闹才怪。

    这一闹，很多以往被严淑玉故意留着不解决的矛盾，全都爆发起来。

    海娜珠直接推了一个大大的粥锅，人跑掉了。

    那粥锅，有一人大小，为了保温，夹在柴火堆上面，一下子不但将那师太烫伤了，还将很多来领粥的孤儿都波及在内。

    影响极为不好。

    海娜珠这一逃，就不见了踪影。

    当初她离开尼姑庵之前，严淑玉曾经给她塞过银子，说是让她买些好玩儿的好吃的，感受感受京城的风情。

    不过，脑子简单的海娜珠却没想到，谁会给她整整一袋子碎银子，让她去花用。那些碎银子，能让一个三口之家，在京城舒舒服服的过上四五年了。

    靠着这笔银子，海娜珠在京里面，很是过了几天逍遥日子。

    晚上住在客栈，白天去各个酒楼里饮茶吃饭，好不快哉，只要稍稍的遮掩一下脸面，不然给别人认出她就好了。这些，都是严淑玉曾经有意无意提点给她的，现在都派上了用场。

    不久后，海娜珠正在外面吃饭时，听到了一桌客人的谈笑，才知道，曾经在宫里面和她住隔壁的那位严清歌，就要和炎小王爷结婚了，婚礼就在这几天。

    炎小王爷，可不是丘偊王么！

    她的丘偊王，就要娶那个总是对她很冷淡很不好的女人了？

    海娜珠的眼珠，差点儿成了赤红色。

    眼前送亲的队伍，越走越快。眨眼间，就快要从海娜珠的身边消失了。

    海娜珠加快几步，凶狠的挤进人群中，好不容易，才到了沿途跟着看热闹的人的前排。

    瞧着高头大马上，炎修羽那张越发好看的脸孔，海娜珠的面孔越来越扭曲。

    丘偊王只能是她的！

    为了丘偊王，她杀掉的人，可不像外人知道的那么多。

    只有老天才晓得，她杀死的那些弟弟里，有一个，是她母亲亲生的，为了让母亲闭嘴，她将母亲也送去地下和那个弟弟团圆了。

    只有老天才晓得，在很多人都不支持丘偊王，仍站在精偊王身边时，是她借着伺疾的名义，以当时精偊王未婚妻身份，亲手将一柄雪亮的弯刀，捅进对她毫不设防，正在一天天康复的精偊王心脏中。

    ……

    她做了那么多，只因为那天在部落外饮马，看到他天神一样骑着神骏的黑马，从远方的晚霞里疾驰而来，就再也不能自己。

    可是，今天是他娶亲的日子，妻子却不是她！

    如果不是在大周，兴许海娜珠还不会这么恨意勃发。可是，在大周游荡的这几个月，大周京城市井里的人教会她的东西，远比在宫中姑姑说教时要多得多。

    她知道，大周人只能有一个妻子，就算她嫁过去，也没有任何的身份地位，就等同于那些被草原上贵族们泄欲的女奴，而不是可以地位平等的妻子。

    光是这一点，就让海娜珠完全接受不了。

    绕城一周，是很费时间的，早上天色刚亮的时候，炎修羽就接着严清歌出门了，眼看快到中午，才到了炎王府门前。

    炎王府素来低调，但是这次炎修羽的婚事，却被大办特办，炎王府干脆开了大门，从昨天开始，办三天三夜的流水宴，来的人，想随喜就随喜，不想随喜，说一句恭贺炎小王爷新婚，就能坐上去大吃特吃了。不管什么身份地位，都不会拦着。

    当然啦，如果是捣乱的　，会被那些看场子的武将家丁们，第一时间赶出去。

    海娜珠狠狠的咬着一口银牙，终于决定，还是先混进去再说。

    之前她也想找机会混进去，可是因为炎王府看守的实在是太过严密了，她根本就没有机会。

    终于，随着一大波贺喜的人群，海娜珠也混进了炎王府。

    唢呐声声，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进去的前院，已经在行礼了。

    海娜珠之前有幸也曾混到过两次看大周人举行婚礼，不用想，她都能猜出现在那边的情形，忍不住酸的将牙齿咬得咯咯响。

    前面的人一个个随过礼，或是说过恭喜的话，被家丁领着去座位上了。

    轮到海娜珠，海娜珠咬牙切齿的，却是说不出任何一句恭喜的话，最后灵机一动，用北蛮话说道：“新娘子不得好死。”

    “原来是北蛮的客人！”那家丁虽然听不懂北蛮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是却能听出这是北蛮话。

    炎修羽和北蛮人的关系匪浅，他的婚礼，也来了很多北蛮人。

    那些北蛮人，大部分都是北蛮贵族，送来的贺礼，非常贵重，被单独安排在一间屋子里喝喜酒。

    虽然海娜珠并没有奉上什么礼物，可是那家丁也将她领着，朝那桌北蛮人去了。

    海娜珠才踏步进门，就愣住了。

    这屋子里，俨然都是熟人。

    这些人，全是当初和她一起进京，归附了大周人的北蛮贵族。

    她脚步僵住了，才想退出去，但是因为她显赫的身份，即便头上戴着面纱，还是立刻被人认出来。

    “这不是海娜珠么？你怎么来了！”一名北蛮贵族大声喊道。

    幸好，这人说的是北蛮话，想来，这屋里伺候的炎王府下人，应该听不懂。

    “不要随便说出我的身份，不然，我要你好看。”　海娜珠警告的看了那个男人一眼。

    她早就不是当初那个笨蛋女孩子了，还要像那个蠢货山偊请教怎么讨好炎修羽。

    在大周，她学会了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女人如果想要得到一个男人，不需要讨好。大周的男人，和草原上的男人不同，草原上的男人是人的话，大周的男人就是羊。人需要讨好，羊却不需要，只需要**和鞭打。

    这，就是她今天来的目的。

    她要让炎修羽知道，她海娜珠，是他辜负不起的人。

    他不愿意娶她，没有关系，但是她曾经为他做过的那些事情，都要他一一的还回来，血换血，肉换肉！

   

 第三百零六章 捣乱

    红盖头盖着眼帘。

    严清歌完全看不到前面是什么，只能见到地下搀扶着她的喜娘的脚，和炎修羽的那双软缎面红色鞋子。

    因为看不清楚路，周围又是一片喧闹，严清歌心里微微有些焦虑，只要盖头晃动时，遮挡住她的视线，让她暂时看不到炎修羽的脚时，她的心就噗通一下。

    在这个陌生的地方，面对陌生的未来，唯有炎修羽，能给她带来一点点慰藉。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随着唱礼之人的高声吟唱，和旁边丝竹班子的一阵阵喜庆奏乐声，终于，礼仪完成了。

    严清歌也被簇拥着送入了早就准备好的新房。

    门被人关了起来，外面的喧闹声，一下子就变小了，周围骤然一静，让坐在床沿上的严清歌，大大松了口气。

    怕是她要重活上一百回，才能习惯这样的场面吧。

    “王妃娘娘，小王爷说了，您这会儿把盖头摘了，在屋里歇一歇，他去外面招待客人，要很晚才能回来。”一个悦耳的女声说道。

    随之，严清歌头上一轻，是那女子将她头上的盖头轻轻的取了下来。

    严清歌一看，见是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杏脸桃腮，身段窈窕，漂亮极了，正在伺候她。

    见这女孩儿生的如此出彩，看样子，还是炎修羽房里的人，严清歌忍不住心里犯起了嘀咕，可是在她看到那女孩儿的手掌时，又放下心来。

    那女孩儿的手掌上，有着茧子的痕迹，而且，一双手，并不像是身上别处的皮肤那么细嫩，显然是干惯了活的。如果她是炎修羽房里面收用过的女孩子，又有这等相貌，肯定不会再做那些杂活了。

    那女孩儿非常机灵，伺候着严清歌坐到桌子前，趁着严清歌喝茶吃点心的功夫，跪在地上对严清歌磕了姐响头，道：“奴婢叫鹦哥，不记事的时候已经来了炎王府。得公主和炎王爷宠信，才能在小王爷身边伺候。奴婢虽然没什么本事，好在对炎王府熟悉，许下的夫家也是炎王府的家将。小王妃娘娘您初来乍到，若有什么不熟悉的，只管问奴婢。”

    几句话，鹦哥就将自己的身份表明的清清楚楚，摘清楚她和炎修羽的关系，又讨了严清歌的欢心。

    之前，严清歌就曾经和炎王府的下人们打过交道，知道这些下人们**的很好，今日又开了一番眼界。

    她对鹦哥笑了笑，看屋里没有旁人伺候，问道：“我那丫鬟如意呢？”

    “如意姐姐是小王妃娘娘您屋里的大丫鬟吧，小王爷这边院子有自己的库房，今日炎王府的人太杂乱了，小王爷怕丢了您心爱的东西，叫如意姐姐和管家嬷嬷一起，将那些嫁妆先入了库，等她把名册和嬷嬷说清楚，就会来伺候大小姐了。”

    严清歌这才放下心，松了口气。

    鹦哥趁着机会，轻轻的往前跪了两步，温柔的给严清歌捶起腿来。

    严清歌今日也是真的乏了，虽然并没有做什么比较劳累的事情，可是因为紧张，和做了一上午轿子，全身的肌肉都僵硬无比，到现在眼前还有些晃晃悠悠的，是以并没有阻止鹦哥的服侍。

    过了一会儿，她觉得腿上舒服多了，对鹦哥点点头，笑道：“你起来吧。回头叫你如意姐姐给你赏。”

    鹦哥温声答应下来，退到一边儿。

    鹦哥不是话很多的奴婢，也不掐尖爱现，就这么静默的站在旁边，伺候严清歌伺候的非常妥帖。只是一会儿功夫，严清歌对这丫鬟的好感，就升的非常高。

    既能伺候人，也能摆在旁边当花瓶，还不会勾搭男主人，这样好的丫头，真是天下难寻。

    过了一会儿，门扇轻轻一响，严清歌以为是如意来了，放下口中咬了一半儿的点心，赶紧回头，还没看见人，就呼唤道：“如意，你可……”

    话说到一半儿，却被咽回喉咙里。

    门口喜盈盈站着的那身材微丰的女人，可不是水英么。

    “水英？我不是看错了吧。”严清歌揉了揉眼睛，不敢之心的说道。

    水英轻轻的嘘了一声：“别喊！我今天是偷偷来的！”

    “你怎么出……你怎么来了。”严清歌快步上前，拉住水英，见她胖了不少，忍不住有点儿想哭，又想笑。

    她警醒的回头看了看鹦哥，水英出宫的事情，最好还是不要让太多人知道。

    鹦哥一看严清歌的样子，就知道这客人的身份大概是严清歌不想让她知道的，于是低眉顺眼的朝门口走去。

    “昨天你不是还赏了我一匣子珠宝么，今天又能得空亲自来看我。”严清歌握紧了水英的手，等鹦哥出去了，继续激动的说道。

    “我也没想到。”水英说道：“我也没想到今日能出来。昨日我给你送礼物的时候，只是交代了几名太监，没想到昨天夜里，太子殿下叫我过去，问我想不想出来参加你婚礼。我当时很是吃惊，但太子殿下说，跟着他，不必那么拘束，连元侧妃都可以出宫省亲，我偷偷的出来看看朋友成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虽然水英嘴上说着的是好话，可是语气里的讽刺之意，非常明显。

    太子对严清歌那司马昭之心，不用说，姐妹两个都清楚。

    严清歌叹口气：“好啦，别想那些事儿了。我昨日还和凌霄说笑，提起元宝和元宵呢。他们两个现在如何了？”

    和已经生了孩子的女人讲话，只要说起她的孩子，她就能滔滔不绝的讲上很久。

    水英也不例外，立刻眉飞色舞的和严清歌说起元宝和元宵的种种趣事来。

    这两个孩子虽然只有半岁，但是发生在他们身上的好玩事情却不少。

    元宝生下来的时候很瘦弱，但养了这半年后，身子像是吹气一样长大，已经不比他妹妹元宵轻了，个头也撵了上来，总算有点儿哥哥的样子了。

    元宵则非常的皮实，人如其名，圆滚滚的，还喜欢咯咯笑，不管旁人怎么逗她，都不会被逗哭，这一点，最让水英喜欢。

    尽管太子还没有给这两个孩子正是赐名，但这一对儿双胞胎，俨然已经成了整个储秀宫最耀眼的小小双星，除了几名有自己孩子的嫔妃外，旁人见了兄妹俩，都喜爱的不得了。

    一说起孩子，时间就变得飞快了。

    严清歌和水英都不知道到什么时辰了，忽的，门口响起一阵匆忙的脚步，屋子的大门，被猛地推开了。

    几名丫鬟婆子急匆匆冲进来，大声道：“小王妃娘娘，侧妃娘娘，院子里起火了，快些出去避避。”

    一边说着，这些婆子一边眼睛咕噜噜一转，直接抓起床上的盖头，往严清歌头上一盖，牵上她就要往外走。

    水英出来时带了两名宫女，两个太监，混在人堆里，也走了进来。

    因为这地方是炎王府内院，并没有放那些闲杂人等进来，火也还没烧到这儿来，因此，倒不算很乱。

    严清歌走到院子里，轻轻撩开遮住视线的盖头一看，只见冲天的浓烟，已经在前院冒出来了。

    炎王府的宅邸再大，那也只是一座宅邸，虽说这几天才下过雪，可是，冬日里比夏日里总体要干燥不少，真要烧过来，只是没多久的事儿。

    严清歌怎么都没想到，她嫁人这天，竟然能遇上这样的事儿。

    炎王府是个很有规矩的地方，办婚礼，不可能不防备火灾，这件事，绝对是人为的。

    严清歌只是一想，就想通了其中关键，脸上的神色一阵阵发黑。

    她又没有招谁惹谁，炎王府也很低调，到底是多大的仇恨，才会来人家办喜事的时候捣这种大乱。

    “两位娘娘不必担心，那边的火，不太可能烧到这里来，一定会很快被扑灭的。”一名嬷嬷宽慰严清歌说道。

    严清歌却是犹豫了一下，问道：“炎小王爷什么时候能回来？”

    “小王爷在陪着前面宾客。”这几名嬷嬷也不敢保证，到底炎修羽何时会回来。

    才刚说完，庭院的大门前，就传来了一阵高声喧哗，好像有人喝醉了酒，在大声唱着歌一样。

    那歌声叽里咕噜的，曲调悠长，严清歌听出来，竟是北蛮人的小调。唱这首小调的人，并不是一个，而是一群人一起七嘴八舌的唱着。

    歌声离小院儿越来越近，而看方向，他们正是要进到这个小院里来。

    北蛮人可不像大周人，他们才来大周没两年，还蛮的很，若是要硬闯这里，谁都拦不下来。

    严清歌倒还罢了，可是水英今天也在，水英今日是在太子的安排下，偷偷出宫的，若是给人揪出来，麻烦就大了。

    严清歌对水英点点头，道：“你先回屋避一避，我支开他们。”

    尽管火灾在跟前，但是更紧要的是，身份不能暴露。水英点点头，带着自己的宫女和太监，一转身进了屋里。

    这边水英才进了门，那边，一群北蛮人，就凶狠的推开了炎王府看门的家丁，高声嬉笑着，冲进了炎修羽的院子里。

   

 第三百零七章 找人

    酒气熏天。

    即便盖头已经被放下来，严清歌还是能感觉到自己身上被很多人盯着的那种发毛的感觉。

    “这就是丘偊王的女人？把盖头揭下来，叫我们看看。”本来大周话就说得不好，还因为喝多了酒而大了舌头的一名男人含含糊糊说着。

    他的语气里，对严清歌这个新娘子，没有半分尊敬，反倒将她当成是戏子一样调戏。

    “对啊，本王我有的是金子，叫本王看一眼，本王就赏你一块儿拳头大的金子！怎么样？听说你是个穷鬼读书人的女儿，还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金子吧。”

    “哈哈哈哈！”

    “个子倒是挺高的，就是屁股小，胸也不大。叫咱们看看脸。要是脸也不好，咱们就去惜春院，把里面的花魁买下来，送给丘偊王，别叫丘偊王取了这么个娘们，多吃亏。”

    严清歌的脸色，越来越冷，被宽大的新嫁娘袖口遮住的拳头，被她紧紧的攥了起来。

    这些喝的醉醺醺，臭烘烘的北蛮人，竟然这样侮辱她。若不是旁边跟着的姑姑们焦急的劝她不要冲动，她现在就要狠狠的将他们都揍趴下。

    “丘偊王为什么不娶海娜珠。海娜珠呢？”

    “是啊，海娜珠呢？”

    “海娜珠！海娜珠！我们在找你！”

    听到这群人一瞬间又找起了什么海娜珠，没有再对严清歌行侮辱之言，跟在严清歌身后的姑姑，登时稍稍的松了一口气。

    她们这新王妃，听说可不是个任人揉捏的。这些北蛮人若再口花花下去，可就不好办了。

    但是，松口气的，只是这些不明内情的下人，严清歌的心里，则升起了一股寒意。

    那些北蛮人不会这么平白无故的喊着要找还那住的，只能说明，海娜珠今天真的在这里。

    对海娜珠这个女人，严清歌即嫌恶，又戒备。

    因为，这个女人只要出现，总是容易带来血腥，偏生因为她独特的身份，旁人也动不得她。

    严清歌很是怀疑，今日她的婚礼忽然失火，怕就和海娜珠离不开关系。而这群北蛮人为什么喝醉了这里也不去，那里也不去，非要跑来这边撒野，估计也有海娜珠的功劳。

    趁着那群醉汉暂时没顾上严清歌，严清歌微微后退一步，轻声对身边跟着的一名炎王府的姑姑道：“姑姑，劳烦你叫人去前院寻寻，是不是有个叫海娜珠的蛮女来了。她一头金色的头发，眼睛是碧绿色的，长的还算不错。我怀疑她今天来者不善。对了，我那丫鬟如意认得海娜珠，你们可以带着如意一起去找。”

    那姑姑一心要讨好严清歌这个新主母，赶紧答应下来，立刻叫人去寻如意，到前院去找人了。

    海娜珠不过是个宾客，还是个女宾客，就算给炎王府抓起来，旁人屁也不敢乱放一个，比起讨好新主母，得罪一个客人算什么。

    此刻的前院，已经闹的鸡飞狗跳，不可开交了。

    火势比人们想象的还要大，一开始，只是给客人们做菜搭建的临时厨房烧了起来。

    好在，那临时厨房的周围，有很多蓄水的大缸，疏散了附近吃酒席的宾客后，炎王府的家丁们迅速的组织起扑火。

    哪料到，这边的火势没有灭下去，旁边一间屋子也烧了起来。

    那间屋子里堆了一些和炎王府没交情，只是来讨个喜的人送的礼。大部分都是没什么价值的布帛，堆了小半个屋子。

    因为没什么价值，只随便叫两个家丁看着，没想到那两个家丁一时疏忽，就叫那堆满了布的屋子着火了。

    布烧起来是很快的，一会儿工夫，就将连带的好几间房子，和屋前屋后的树木都烧起来，火势还有继续蔓延的趋势。

    除此以外，另外几处别人根本想不到的地方，也着火了。其中有一处，就是给客人们住的别院里。

    这时候，炎王府的人意识到，这些火，绝对是有人有意放的，因为，大白天的，别院的书房怎么会在没人的状态下，无火自燃。

    但现在，已经没空抓元凶了，最重要的事情　，是将这些四处都在起的火势扑灭再说。如果真的放任火势蔓延，炎王府今天就不是办喜事，而要改办丧事了。

    正在吃流水宴的宾客，几乎被疏散了一大半，剩下的很多看见炎王府着了火的人，也怨声载道，满口愤愤的离开。

    唯有一些和炎王府有交情的客人，还留了下来。

    炎修羽和炎王爷此时当然不会再向客人们敬酒，而是安抚下客人们，将他们安置在不会被火势波及到的的地方，迅速的开始应对该怎么办。

    “哥哥，这件事有蹊跷！到底是谁，在我大喜的日子放火，看我不把他碎尸万段！”炎修羽怒意勃发，控制不住自己的杀意，狠狠的一拳砸在墙上。

    炎王爷的面色也是铁青一片。

    虽说现在他是个闲散王爷了，可不代表谁都能欺负到他头上，今天的事情，让炎王府丢了大脸。

    “我已经叫人去搜查了，方才有人通报给我，说是有个头巾遮面的北蛮女人，到过失火的那几个地方。因为看不到她的脸，所以更让人生疑。”

    “头巾遮面？肯定不是好人！快叫人去搜查。”炎修羽恶狠狠的说道：“说不定那群北蛮人还认识她。我去找他们问问去。”

    “如此也好，你才面子，北蛮人还是肯承几分的。快去快回。路上多注意，我总觉得今日的事情，没那么简单。”

    炎修羽点点头，走到门口，问向一名家丁：“那些北蛮客人在哪里？”

    “回小王爷，北蛮客人被我们安置在小厅里了。那边儿有几张软榻，有些客人喝多了，必须得躺着。”那家丁一边回答，一边领着炎修羽朝前走。

    到了家丁嘴里的小厅后，只见那厅中的几张软榻上，歪歪扭扭躺着几名喝的人事不知的北蛮大汉，别的人却是不见踪影了。

    “这是怎么回事？”炎修羽直觉大事不好。

    “这……小的问问。”那家丁赶紧跑到了附近，问向那里的奴仆：“那间屋子安置的北蛮客人，都到哪里去了？”

    “那些北蛮客人说喝多了气闷，要走一走散散心，朝那边去了。”那家丁一指方向，正是朝着炎王府的内院。

    “这些人去了内院？”炎修羽好看的眉毛挑成了担忧的弧度，起身就朝内院走。他隐约有些猜测，那些人，八成是去了他的院子。

    虽说他叫人将自己的院子牢牢看起来，不让闲杂人等去吵闹清歌。但是，这群北蛮人，却不是能讲得通道理的。

    就在炎修羽抬步欲走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女声在他身后响起。

    “姑爷，请留步！”

    炎修羽一回头，见如意提着裙子，满脸焦急的跑了过来。

    “怎么回事？清歌那边还好么？”

    “大小姐那边还好，很多北蛮人冲进去，说要看大小姐长什么样子，但他们不过一群醉汉，不足挂齿。可是大小姐说，今天海娜珠也来了，这火可能是她放的。我刚朝人打听海娜珠姑娘时，有个夫人告诉我，海娜珠偷了水月庵的东西，逃走不见很久了，皇庵的人，一直在找她。”

    本来只是疑心放火的人是海娜珠，现在海娜珠的身上，还背负了偷盗东西的罪名，这就更加让她身上的嫌疑深重几分。

    炎修羽并没有关注过海娜珠，所以竟是不知道这消息，这时，他再顾不上别的，大步流星，朝后院走去，道：“叫旁人去搜！我先去找清歌。”

    炎修羽直奔自己住的院子而去，不一会儿，就来到自己的院子中。

    见到院子里那片狼藉，炎修羽的眼睛登时变得通红。

    他的院子不比严清歌以前住的青星苑小，虽然没有小湖，可是却有引来的一条活水溪流，还有人造的小丘和假山，有多年生的蓝青色藤蔓，和各种香草密布。

    虽然此时万物萧条，不如别的季节好看，但风景也算是不错。可是现在，十几名醉醺醺的大汉，正站在他的主屋前，有的嘴里不干不净的说着话，有的躺倒在地，不知道在发什么酒疯，甚至有的，解开了衣裳，直接对着青砖地面兹兹的撒着热尿。

    而门前，则有一名盖着红盖头的女子，端庄的站着，忍受着这些人的一切无礼表现。

    “你们在干什么？”炎修羽大怒，用蛮话放大声音冷冷问道！

    这一嗓子，让那些蛮人大部分都转过头来。

    “原来是丘偊王！”一名笑嘻嘻，还分不清楚状况的醉汉走了过来，伸手要用他沾满了酒液的手，去摸炎修羽的衣裳。

    “放开！”炎修羽的声音带着冰碴子。

    他恨透了这些人，就在他新婚的这天，就让他的清歌受到这般侮辱。

    “丘偊王！快叫我们看看你的新娘子。我们说给她金子，她都不肯揭盖头。她不会是个聋子吧。”一名男人笑嘻嘻的说道。

    就凭这些无赖，也想看他的清歌的面孔？炎修羽深深地记下了那男子，在心里给他的名字上打了个叉。

    旁人也跟着起哄起来，甚至真的有人，在怀中摸出一块儿巴掌大小的金饼，让炎修羽的怒意，越来越高涨。

    就在谁也没注意到的时候，旁边的小丘后面，一道头上蒙着纱巾的身影，借着灌木的遮挡，悄悄朝炎修羽他们逼近。

   

 第三百零八章 指使

    “什么人！”炎修羽猛地一转身，逼视着身后三丈左右地方的一处稍高灌木丛。

    那灌木丛有一人高，长的非常大，被修建成了一个圆球形，绿油油的蜡质叶子四季常青，在万物萧条的冬日，是这个院子里少有的风景。

    炎修羽从小就对危险有一种别人难以企及的直觉，听到他的质疑，虽然那颗灌木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但还是有几名炎王府家丁冲了出去，直奔那灌木丛。

    就在一人刚过去时，一声惨叫响起，只见那人猛地往后跳了一步，手腕上鲜血淋漓，已经受了伤。

    炎王府因为武将众多，家丁们有一部分也跟着学了些武艺，拿人受伤以后，很快就有旁人补上去，不一会儿，就将一个戴着黑色面纱的人，抓了出来。

    “放火的人就戴着面纱！”一名家丁叫了起来。

    而且，这人穿着的衣裳，明显是蛮人的样式，顿时院子里的炎王府之人都激动不已，一把揪掉这人头上的面纱，押着那人跪在了炎修羽面前。

    炎修羽眉头却是一皱，只见面前跪着的人，身姿稍稍有些畏缩，腰间别着一枚弯刀，上面还沾染着血迹。

    这人头发是浅褐色，而且，是男性，看他穿着的衣服，应该只是个北蛮人的下人和跟班，绝不可能是海娜珠。

    如意站在严清歌身边，见了这人的形貌，吃惊的对严清歌道：“大小姐，这不是海娜珠，是一个北蛮男人。”

    “你是谁，到底为什么伤我炎王府的人。”炎修羽冷声问道。

    那北蛮的下人显然并不怎么会说大周话，炎修羽又用北蛮话重复了一遍，那人才回了一句。

    炎修羽听过，转身从那群醉醺醺撒酒疯的人堆里，揪出一个。这人的个子并不高，大概只到炎修羽的肩头，竟是被他拎着脖子提的双脚离地。

    “蒙偊，你的下人为什么带着刀参加我的婚宴，还在我的新房院子里伤了人？”

    被炎修羽提着脖子当头喝问，那蒙偊胯下一热，吓得小便失禁，八分酒意醒了三分，脑子勉强够使了。

    他对方才的事情，还有点印象，连声告饶：“丘偊王，不关我事！那下人是我的，可是酒宴刚开始，就被海娜珠借走了。”

    “她还借走了谁的下人？”炎修羽冷声问道。

    “她……她将我们每个人的下人都借走了一两个。您也知道，海娜珠姑娘在我们这些人里，很有威信。”

    因为是归附之人中少有的女子，又有草原第一美女的名头，海娜珠自然很吃得开。加上多日未见，海娜珠只是借走这些人的奴仆，这些北蛮人当然满口答应，也不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海娜珠叫你们都做些什么？”炎修羽回身审问起地上那位伤了人的北蛮下人。

    “海姑娘拿出一些面纱，让我们蒙上头。我被派来跟着几位大人，到新房的院子里，等主人们都走了，在这里点上火。因为主人一直没有离开，我就一直等在这里。”

    炎修羽目光凝重，今天炎王府莫名其妙各处失火，果然是人为的。

    今天来的北蛮贵族，有十六位，单单朝他们一人借一个下人，海娜珠手里，也有十六个北蛮人了。现在已经发现着火的地方，有七八处，剩余的人，恐怕是还找到机会动手。但这些人，绝不容小觑。

    北蛮人的尊卑观念，和大周人很不一样。他们是没有奴婢这个说法的，只有奴隶。

    奴隶是很北蛮人很珍贵的财富之一，只有贵族才可以拥有。

    对培养奴隶，北蛮人还是很上心的。奴隶们比牛羊有地位，有些比较优秀的，甚至还会和主人同吃同住，被赏赐女人繁衍后代，奴隶们因为受到的对待是很好的，他们对主人也忠心耿耿，无命不从。

    因此，海娜珠叫这些奴隶们做什么，他们肯定会做什么。

    “好毒的女人！”蒙偊已经被那奴隶的话吓得满身冷汗，剩下的酒意也全醒了。

    今天可是炎修羽的大好日子，结果院子里四处失火，如果炎修羽非要追究，他们这些贡献出凶手的人，肯定逃不掉干系。

    海娜珠倒是能够趁乱逃走，但他们家大业大，麻烦就大了。

    一想到之前海娜珠曾经杀掉自己所有的兄弟，蒙偊脸上的汗水就不停的往下掉。他真后悔曾经因为海娜珠的美色，而选择了无视她做下的恶行。

    别的北蛮人，大部分还在醉里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蒙偊则尴尬又惊慌的跪在炎修羽面前五体伏地，哀求道：“丘偊王，我们绝对没有加害您的意思，更没有扰乱您婚宴的想法，这一切，都是海娜珠的教唆。”

    此刻，不是发火的时候。

    炎修羽既然已经明白事情的前因，现在最紧要的，是立刻弥补即将出现的更大的损失。

    他对后面的家丁们道：“将这些客人带去个清静地方，看严了，不要让他们再乱走了。再叫人将府里所有头巾蒙面的人，和蛮人都抓起来，我要一个个的审。”

    “是！小王爷！”

    打发走了这些人，炎修羽走到一直立在门前的严清歌身旁，轻轻的握住了她的手，道：“清歌妹妹，你怎么不进屋去？”

    严清歌强撑到现在，手心一片冰凉，低声道：“水英来了，我叫她躲在屋里。若我也进去，那些人肯定也会跟着进去。”

    一边说话，严清歌一边不受控制的打了几个哆嗦。

    此时寒冬腊月，为了让身上的漂亮嫁衣更好看，严清歌里面穿的衣裳并不厚实。

    炎修羽听出她冻得嗓门都有些发紧，紧张道：“快进屋去！把火盆多烧上几个！”

    一边说，一边护着严清歌进了屋子。

    屋里面本就点着炭炉，温暖如春，乍一进来，严清歌冻得发麻的身子，给刺激的硬是有些疼痛。

    “你去忙吧，我等你回来。”严清歌劝着炎修羽。

    今天炎王府的事情绝不会轻易善了，炎修羽身为今天婚宴的主角，一直呆在这里陪她，不去出面，到底不合适。

    炎修羽却是道：“我不去了。我担心你！海娜珠看这边的火没烧起来，肯定会再想办法的。”

    听炎修羽这么说，严清歌心里熨帖多了，尽管她也明白，现在继续劝炎修羽离开，才是个贤惠的好妻子的做法，可是，好像冬日的寒冷冻住了她的口，让她怎么都说不出赶他走话，只想让他多陪自己一会儿。

    水英见外面的事情解决了，从内室走了出来，见过炎修羽，对严清歌苦笑道：“我本想多陪你一会儿，没成想今天竟然出了这样的乱子。我该走了，再不走，就不好回去了。”

    “我这样也没法送你，如意，你叫两个认路的姑姑，送水侧妃出去，今天乱，仔细些。”严清歌头上盖着盖头，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循着声音，对水英发出声音的地方点头。

    水英匆匆离开屋子，门吱呀一声被从里关上了。炎修羽猛然意识到，现在这件新房里，只剩下严清歌和他两个人。

    温暖的屋内，炎修羽的脸上，泛起了一层压抑不住的红晕，额头也沁出点点汗珠。

    这可是洞房啊！

    今天可是他和清歌的新婚夜啊！

    炎修羽的手微微有些发抖，身上起了一层麻酥酥的感觉，让他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好了。

    以前，他也曾经和严清歌独处过，可是，都没有比得上今日的。

    看严清歌还盖着盖头，一双白净的手放在穿着耀眼红色嫁衣的膝盖上，炎修羽的喉结动了动，轻轻的凑上前，将她揽在怀里。

    严清歌的背僵了一下，然后才顺从的靠着他的胸膛，一动不动。

    安安静静的，没人打搅，炎修羽抱着严清歌，就这么抱了小半刻。

    严清歌开始时还好，慢慢的就有些难受了。

    她小日子就在这两天，本来身子就容易疲惫，加上方才在外面受了冻，给炎修羽用这么别扭的姿势从后面抱住，一小会儿还好，时间长了，脖子疼的针扎一样，腰也扭得极不舒服。

    她试探的动了动，炎修羽却突然跳开来，脸红脖子粗道：“你……清歌妹妹，我不是要……”

    “不是什么？”严清歌有些好奇，听炎修羽的声音不对，想要撩开盖头看一看。

    炎修羽大窘，他方才抱着严清歌，只是一动不动，就起了反应，虽然冬天穿的衣裳厚，不太看得出来，但袍子中间还有些起伏的。

    “别掀盖头！”炎修羽大惊失色，一下子握住了严清歌的手。

    “好，你来掀。”严清歌温柔的说道。

    “我……我……”炎修羽无比矛盾。他很想掀开盖头，可是若掀开盖头，就会被严清歌看到他现在的窘样子了，顿时不知道怎么办是好。

    “这盖头里面织了金丝，还缀了珍珠和玉石，很沉很沉，而且头上的新娘冠盖，也很重，我脖子有些痛了。”严清歌说道。

    这顶盖头，是礼部为了配合她的身份，特意造出来的，加上那几乎是纯金的冠盖，和头发编在一起，重的她都快要疯掉了。

    炎修羽低头仔细看了看自己腰间的那处凸起，忽然灵机一动，走到严清歌身后，道：“好，我把它们取下来。”

    取下来以后，从后面抱住她，想必她就看不到自己的丑态了！

    炎修羽深深为自己的机智自豪。

   

 第两百零九章 误会

    大红色的绣花盖头，被摘了下来。

    这盖头上，绣满了吉祥图案，大红色的布料间，隐约能看到金光闪动，上面还点缀着各色宝石和珍珠，价值非凡。

    揭下这顶不轻的盖头后，出现在炎修羽面前的，是一顶用上各种精巧工艺打造的冠盖。

    和普通新娘子出嫁用的冠盖不同，这冠盖很高，大部分部件，都用的是纯金，上部甚至被镂刻出一座喜庆的小楼形状，上种植无数奇花异草，飞绕着各色吉祥禽类，还有神仙在宴饮。

    但不管是那美丽的盖头也好，还是那精巧绝伦的冠盖也好，都没有出现在炎修羽面前的严清歌侧脸好看。

    新娘子的妆容，在世上不管什么地方，都是相似的。

    严清歌也例外，脸上被涂了很厚很厚的粉，上了很重很重的胭脂，眉毛扫的黑黑，嘴唇涂成一点樱桃鲜红，额头贴了吉祥的花钿。

    但同样的妆，上在不同人的脸上，也会有不同的效果，这样的妆容，配着严清歌，虽然只是半张侧脸，也叫炎修羽看呆了。

    她真美！

    她一定是世界上最美的新嫁娘！

    我真幸福！我能娶到清歌！

    一时间，不管是外面还在起火的炎王府也好，方才被那些蛮人挑起的怒火也好，全都不见了。炎修羽的眼中，只剩下一个严清歌。

    甚至连他刚才躁动不安的小炎，也平息了下去。

    他只能呆呆的看着自己怀里的美人儿，什么都不能想，什么都不能做，恨不得这样到天荒地老。

    “你老这么盯着我做什么。是不是妆容花了？”严清歌不好意思的在炎修羽的怀里挣动了两下。

    方才她又是喝水，又是吃点心，别的地方还好，恐怕嘴唇上涂得红色，已经掉了一点。

    “不……很美，非常美！”炎修羽认真又认真的说着。

    忽的，严清歌惊叫了一声，她竟是被炎修羽打横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快点放下我。”严清歌脸上娇红，捶了炎修羽的胸口几下。

    可惜，炎修羽皮厚肉糙，根本没有被她打疼，反倒是觉得这样别样的**，只觉得有美人在怀，粉捶多捶打几下才好呢。

    一直抱着严清歌到了床前，严清歌的脸已经红成了柿子，她拼力去推炎修羽，道：“你做什么？”

    炎修羽一把抖开大红的锦被，将挣扎不休的严清歌裹进去，摁住她，道：“你别乱动，我看你身上冰凉，所以叫你在这里暖一暖，而且你头上的那个，真的是太重了，一会儿如意回来，我叫她赶紧帮你卸了下来。”

    严清歌这才知道会错了意，脸上通红一片，道：“可是礼还没有全，这样好么？”

    照着本来的规矩，等外面的宴会结束，炎修羽会回来，在旁人主持下，挑开她的盖头，再和她喝过交杯酒，听人说上几句吉祥话，两人的婚礼才算正式结束，但现在，炎修羽的意思，竟是省掉那一步了。

    “对啊，我们已经三拜过了，你的盖头我也掀开了。酒就在外面，你要喝，我现在给你倒来。”

    看着炎修羽一本正经的表情，严清歌道：“可是这样恐怕不好吧。”

    “哪里不好？如果你想听别人祝我们百年好合，我一会儿叫全家的下人们来，在门外喊，如何？何况，我们两个相知相许多年，哪里还会因为旁人的一两句话，而有什么不同。”

    炎修羽臭屁又豪气干天的说道。

    严清歌忍不住有些想笑，虽然认识了很多年，但是炎修羽身上的这股舍我天下其谁的气质，还是没变呢。

    她笑着道：“好好好，你说的对，那我在床上暖着，等会儿如意来了，叫她给我卸下头上这东西。你是陪着我坐坐，还是先离开？”

    “我陪着你吧。”炎修羽微微笑道。

    看着严清歌那张笑脸，炎修羽心中一动，跑到外面，将那顶盖头取了回来，道：“方才我掀开盖头，看见的只是你侧脸，我还想掀开盖头，看看正脸。”

    “你偏爱作怪！”严清歌嗔了一句，却没有拒绝。

    眼前一暗，是炎修羽将盖头盖到了严清歌的头上。

    又一亮，是炎修羽将盖头揭了下来。

    再一暗，又是炎修羽将盖头盖上了。

    又一亮，又是炎修羽将盖头揭下来了。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

    到第十次的时候，严清歌终于忍不住了。

    炎修羽这玩性，实在是太重了。虽然他看着她的眼神，真的是非常的深情，每次掀开盖头看到她时，也都是那副惊喜惊艳的样子，但盖盖揭揭到十次，也太过分了点儿。

    “好啦，你适合而止吧。”严清歌说道。

    “清歌妹妹，你……你嫌弃我了么？”炎修羽有些委屈的看着严清歌。

    他这张脸，比花还艳丽，让严清歌一时间，忽然生出个想法。

    她一笑，素手捻起这顶华丽的盖头，道：“把头低下来。”

    “你要做什么？”

    “我给让你尝尝嫁人的滋味喽。”严清歌不由分说，将这顶华丽的盖头，盖到了炎修羽的头上。

    炎修羽没料到严清歌会这么做，而严清歌也没料到，炎修羽竟然半点儿都没有挣扎。

    “那我揭盖头啦，小娘子。”严清歌一时好笑，故意粗着嗓门，口花花的说道。

    盖头下的炎修羽，安静极了，就好像是个真正的新嫁娘一样，等着严清歌这个夫君动手。

    就在严清歌刚刚将手搭在盖头下角时，盖头下的炎修羽忽然道：“清歌妹妹，你说，这样，是不是我们下辈子就也在一起了。就算你不嫁给我，那我也要嫁给你。”

    严清歌手一抖，心中的恶作剧之感，全被冲淡了。

    “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炎修羽声音闷闷的，一颗顶着盖头的脑袋移了过来，将严清歌抱个满怀。

    这样的炎修羽，让严清歌本没办法推开，她的心湖里，也荡起了涟漪。

    若是有可能，哪个女子肯颠沛流离，从这枝到那枝，谁不愿守在自己心爱的身旁，生生世世永不分离，永远被呵护，永远被深爱。

    炎修羽的话，深深击中她的内心。虽然口上没答应，但严清歌的心，却无比的柔软起来，轻轻的在内心说道：“我也愿意和你生生世世在一起。”

    就在两人紧紧抱在一起时，不知何时，如意带着一帮姑姑，进来了内室，一眼看到的，就是一个穿着红色衣服的人坐在床上的被子里，另一个盖着盖头的人，坐在床沿，抱着床上那人。

    这是什么情况？

    如意和那帮姑姑们都惊呆了。

    “大……大小姐……”如意刚开始还没认出来，以为盖着盖头的人是严清歌，再一看才发现不对，床上的人分明才是严清歌。

    炎修羽和严清歌被抓个正着，严清歌心虚的一把抓下炎修羽头上的盖头，咳嗽一声，脸上的羞红连脂粉都挡不住，一直蔓延到脖子里去。

    “咳咳，如意，你来怎么也不通报一声。”严清歌有些埋怨的说道。

    这也太丢人了，将盖头盖在自己夫君的头上，两个人还大白天抱在一起，让她以后还怎么在这些人面前树立主母的尊严。

    炎修羽却是脸皮很厚，半点都没有放在心上，连解释都没有一句。

    “小王爷，外面已经抓住了十八个北蛮人，关在一间屋里，等着您去审。”一名姑姑越众而出，说道。

    “好，我这就去。”炎修羽说道。临走前，他吩咐如意：“把你们大小姐头上的那个金冠拆了，给她揉揉脖子。”

    “是，姑爷！”如意还没有从方才的震惊里回过神来。方才那件事，给她的冲击力太大了，大小姐竟然胆大到将盖头盖到姑爷头上，姑爷还没反对，太太太太神奇了！

    再看看这些炎王府的下人们，都一副副见怪不怪的样子，难道姑爷在炎王府，也是这么行事不羁，所以他们早就习惯了么？

    搀着严清歌下了床，如意扶着她到了梳妆台前，要给严清歌拆头上那重重的金冠。

    这金冠非常的沉重，为了防止它会掉下来，所以，早上戴金冠的时候，是要将严清歌的头发一起编在上面的，严清歌的头皮刚开始给坠的很疼，现在习惯了，倒是还好。

    就在如意一点点拆着严清歌的头发时，一名姑姑走过来，慈眉善目的笑道：“如意姑娘，老奴给人梳了三十多年头，要不这金冠叫老奴来拆，姑娘帮着给小王妃找一身替换的衣裳来。”

    “好！劳烦姑姑了。”如意放心的将梳子交给这位年纪不小的姑姑。

    她才刚一进内室，想要去开箱笼找衣服，就被一名姑姑拉走了。

    “姑姑何事？”如意不解其意的被这名姑姑拉到了床前。

    只见刚被整理了一半的床上，被子被推到一边儿，露出了床单。

    床单中央，一摊红色的新鲜血迹，历历在目。

    “大……大……大……我们大小姐……”如意结巴起来。

    她的大小姐，不会和炎小王爷已经做了那事儿吧！！

   

 第三百一十章 清晨

  
    天还未亮,严清歌就醒了过來,

    被窝里非常热,甚至让她能感觉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感,似乎身周被放了工艺极为‘精’良的汤婆子,　熨帖的人打心窝里懒散,

    她几乎每天都是这时候醒,睁开眼后,刚想翻身,忽的意识到,她昨晚上并不是一个人睡的,

    她的身子一寸一寸僵住了,双手轻轻的探到腰上,再探到‘腿’上,她浑身上下,几乎一丝不挂,昨晚上那些记忆,都是真的,

    她身后那个传來热度的地方,有轻轻的呼吸声传來,让严清歌努力的让自己装成一块石头,还不被那呼吸声的主人发现,

    记忆回來后,身体的感觉也跟着回來了,她的腰肢开始泛起一阵阵酸疼,提醒着她,最好换个姿势,这样僵硬下去,只会更痛,

    可是,她不能动,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精’壮的胳膊,从她身后伸过來,将她揽在怀里,

    一片温暖结实的‘胸’膛贴了过來,从背后整个将严清歌揽入了怀中,

    肌肤相亲,他们就像是刚刚刚刚來到世上的婴儿一样,肢体间毫无间隙,几乎要融为一体,

    “清歌妹妹,你醒來了,”炎修羽带着一丝慵懒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你先放开我,”话一出口,她被自己稍稍带点嘶哑的嗓音惊住了,羞赧像是一颗爆掉的豆荚,散满她脑海里的每一寸地方,

    严清歌的身子开始发烫,这还是两世为人來,第一次有男子和她一起过夜,一起醒來,

    “不放,”炎修羽抱得更紧,甚至一用力,将严清歌整个翻了个身子,让两人面面对,

    严清歌的脸滚烫无比,脸上红的快要滴水了,

    她上一世虽然生了两个孩子,可是朱茂从未她在屋里过夜过,也从未给过她昨晚上一样的感受,

    两人正在温存,外面窗户底下,传來了轻轻的走动声,

    “清歌妹妹,要不要再睡会儿,”

    “不要睡了,我平时也是这时候起的,”严清歌有些小心翼翼的说道,微微的动了下腰肢,回避着炎修羽往下继续摩挲的手指,

    “再睡会儿吧,昨晚上你睡得不多,嫂嫂生了灵儿后,起‘床’都晚,哥哥也会跟着晚起,我们起來早了也沒用的,”炎修羽一本正经的说着,跟他在被子底下的小动作,截然不同,

    严清歌终于忍不住,拍开炎修羽的咸猪手,挣开了他的怀抱,裹着被子坐起來,躲到宽大婚‘床’的内侧,将头摇的像是拨‘浪’鼓一样：“我不要再睡了,”

    她昨天來了葵水,本以为炎修羽为了避讳,不会和她睡在一起,沒想到,即便是这样,炎修羽也能‘弄’出那么多‘花’样,今天早上若是再躺下去,怕是炎修羽又要“闹”了,

    被子被严清歌卷走了大半,炎修羽的半边身子,‘露’了出來,

    他大刺刺的躺着,一点儿沒有遮挡的意思,甚至半支起身子,用手托着脑袋,侧向严清歌,‘露’出个自带粉‘色’‘花’瓣背景的笑容：“那好,清歌妹妹先穿衣服,然后我再起來,”

    “我……我叫姑姑和如意她们进來服‘侍’穿衣,”严清歌几乎要慌不择路逃掉了,

    她从未见过刚刚起‘床’,还能这么美的人,即便是眼角还有星星点点睡觉时留下的眼屎,也无损炎修羽的美貌,反倒因为那慵懒之态,更加‘诱’人了些,

    她到底是嫁了个什么样的妖孽,

    “我这样子,清歌妹妹舍得让别人看么,”炎修羽毫不吝啬的向严清歌展示着他沒有穿衣服的优美肢体,

    严清歌的脸上更红了,

    可是现在的她,到底要怎么出去才能拿到扔了一地的衣服,

    若是单纯的‘裸’着身子,她豁出去一把,也就算了,反正以后两个人会是夫妻,必定要多多坦诚相待,

    但现在,她腰上系着葵水带,这种情形下‘床’,给炎修羽看着,她绝对不可能做到,

    就在严清歌紧紧咬着嘴‘唇’,都快要绝望了的时候,外面传來如意的声音：“大小姐,你醒了么,要不要如意进來服‘侍’你,”

    严清歌赶紧大声道：“不要,”

    炎修羽朝着严清歌鬼‘精’灵的一笑,终于还是沒有为难她,自己跳下地,去取了桌上昨晚上已经被选好的一套新换衣裳,利索的穿好,又拿了给严清歌准备的一身,放到‘床’前,道：“夫人,为夫來服‘侍’你穿衣了,”

    闹了半响,红着脸蛋,气喘吁吁的严清歌,终于将衣服穿戴整齐,软着脚被炎修羽扶下‘床’,

    如意在外面已经等了半个多时辰,微微有些着急了,

    新婚第一天,大小姐应该早起去摆件炎修羽的哥嫂的,这样可怎么是好,

    就在如意急得团团转的时候,里屋的‘门’总算开了,

    只见严清歌和炎修羽一起出來,严清歌穿着一身正红‘色’新裳,虽然不是嫁衣,却做的非常‘精’良,上面的绣活也是一等一的,这件衣服,如意并未在严家见过,应当是炎王府给严清歌准备的,

    她身旁的炎修羽,也穿着同‘色’的衣服,甚至连上面的绣的图案,都和严清歌的衣服一样,站在一起,俨然是一对金童‘玉’‘女’,看着赏心悦目,

    “大小姐,姑爷,”如意看着严清歌终于出來了,总算松了一口气,和其余老神在在,根本不着急的炎王府下人们一起,服‘侍’严清歌和炎修羽洗漱梳妆,然后去用做饭,

    这么一耽搁,太阳都升出來了,炎修羽才带着严清歌,去了炎王爷那边,

    炎修羽说的果然沒错,柔福长公主才起來,正和炎王爷一起用膳,见了严清歌和炎修羽,非常和善的请他们一起坐下來吃点儿,

    敬茶也是非常顺利的完成了,沒有任何人的刁难,也沒有任何人给严清歌难堪,让一直在旁边担心的如意都有些吃惊了,

    炎灵儿因为月份还小,冬天冷,从未出过屋子,今天也被抱到厅里,和严清歌见面,

    和严清歌重生前见过几次,印象中那个总是爱穿着鲜‘艳’衣服的‘女’孩儿一样,炎灵儿生着一双非常美丽的眼睛,和炎修羽几乎一模一样,而且,她眉心里,还藏着一颗小小的朱砂痣,

    给炎灵儿的礼物,是严清歌做的一套衣服,虽然沒有什么非常‘精’巧的绣活在上面,但不管是选布料,还是藏针头,严清歌都做的‘精’心极了,连里面塞得棉‘花’,都是她一丝一缕挑拣出來的,

    对严清歌这份‘精’心准备的礼物,炎王爷夫妻非常愉快的收下了,

    和炎王爷夫妻相处了一会儿,炎修羽便带着严清歌回去了,路上,如意几次想说话,最后都被自己咽回去,因为,严清歌现在经历的一切,都非常的顺利,顺利的让如意觉得做梦一样,

    回屋后,炎修羽才和严清歌说了几句话,便有一名炎王府的下人过來,通报道：“小王爷,有人发现了海娜珠姑娘的行踪,现在已经叫人盯上了,咱们是该怎么办,”

    经过昨天的那场火灾,严清歌对海娜珠的印象,更加差劲了,

    昨天,那十几名放火的北蛮奴隶被抓住后,经过审问,才知道,他们被分配了任务在严家放火,海娜珠自己则早早的离开了,

    这种行为,太令人不齿,

    除此外,严清歌还知道了一些海娜珠别的事情,她几个月前,在跟着水月庵的师太们在京中施粥的时候,因为不服管教,将粥锅推翻,将一名师太和十几名來领粥饭的孤儿烫伤,那名师太因为伤的太重,撑了半个月便过世了,

    这边罢了,沒多久,又爆出海娜珠当初离开水月庵到京城前,偷盗了两件寺庙里供奉的宝贝,一件是一串七彩佛珠,莫名其妙的出现在红莲寺,另一件,则是一个小小的观音雕像,价值连城,至今都下落不明,

    那七彩佛珠,严清歌知道肯定是严淑‘玉’的手笔,估计是被栽赃到海娜珠头上的,但那观音雕像,便不好说了,

    海娜珠被送到水月庵的时候,必定身上沒有带任何银钱,但是她离开水月庵后,日子似乎过得还不错,那些钱是从哪儿來的,便很可疑了,

    炎修羽听说有了海娜珠的踪迹,立刻道：“将她抓起來,但记得不要伤到人,”

    他回身看看严清歌：“等会儿海娜珠被送來了,清歌妹妹要跟我一起过去看看么,”

    “好,”严清歌一口答应下來,

    昨天海娜珠做下那等事儿,她是不可能原谅她的,自然会亲自去一趟,

    中午时分,严清歌和炎修羽还沒用饭,海娜珠就被送到了,

    严清歌带着炎修羽,去了关着她的地方,

    海娜珠被五‘花’大绑,站在屋子中央,身上的衣服凌‘乱’,显然是经过一番狠狠挣扎的,

    见了炎修羽和严清歌进來,她碧‘色’眼睛里的眼神,凌厉的像是要吃人一样,

    “海姑娘,多日不见了,”严清歌却是气定神闲,被丫鬟婆子簇拥着,坐到了上位上,对海娜珠微微一笑,

    “严小姐,你放开我,我的事情,你沒有资格管,快送我回宫去,”

    海娜珠倒是不傻,尽管一副恨透了严清歌的样子,却并不在嘴上和严清歌斗气,而是要求严清歌将她送回皇宫,似乎她以为这样,自己犯下的过错,就可以全部被免了,<!--81826+dd856+19535536-->

   

 第三百一十一章 审问

    “你认得他么？”严清歌忽然一指炎修羽。

    “怎么会不认得。他就是丘偊王，也是你们大周人说的炎小王爷。”海娜珠不甘的看着穿了两身一样衣服的严清歌和炎修羽，心中满是恨意。

    丘偊王本该是她的，却被这个女人无耻的抢走了。她为丘偊王付出过什么？凭什么得到丘偊王！

    “既然你认得他，自然该知道，照你们北蛮人的规矩，如果犯下了对王族大不敬的罪名，会受到什么惩罚。”

    海娜珠一时间有些失神。

    在草原上，如果有人冒犯了真正的王族，如果对方要计较，那么就只有一个下场，充任对方的奴隶。

    变成奴隶后，当然就会任人宰割了。

    但是，她觉得，严清歌可能只是唬她，并不清楚真正的　北蛮人会怎么做。

    “哦，当然是赔礼道歉！我烧了他的房子，就赔他房子好喽。”海娜珠掩饰着心里的不安，说道。

    “不！你需要做我们的奴隶！”严清歌斩钉截铁的回答。

    “奴隶？可笑！你以为我是什么？我也是草原上的公主！”海娜珠慌了起来。

    她忘了，严清歌可能不清楚草原上的规矩，但丘偊王应该是清楚的。想来，这个严清歌这么咄咄逼人，应该是私底下被丘偊王指教了不少草原上的事情吧。

    “你根本不是王者血脉的人！你只是一个部落的女儿。你的名字里，并没有偊。如果你海娜偊，也许，你才可以逃脱这个惩罚。”严清歌冷酷的看着她。

    海娜珠没想到严清歌连这个都知道，身子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草原上的规矩，就是这么冷酷无情。名字，有时候就代表了一切。

    “你们不能这么做！我……我会嫁给皇子！我是皇子的女人！是皇妃。”海娜珠终于撕开脸，大声吼道。

    在水月庵的时候，经过严淑玉的“悉心开解”，海娜珠对嫁给皇子，也没那么抵触了。

    如果能够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那个人，大权在手，变得像皇后那样，想要杀谁就杀谁，想要把谁关到尼姑庵就关到尼姑庵，嫁给一个皇子也不错的。

    甚至，她还半认真半玩笑的告诉严淑玉，不介意和她一起嫁给太子。

    炎修羽从进来后，就没有说过半句话，一直懒散的坐在严清歌身旁，目光投向严清歌时，那么深情。

    海娜珠被眼前的一幕，深深的刺痛了眼睛。

    如果她看过这两个人相处的情况就好了，她就会知道，这个男人，已经有了他的牧羊者。现在的她，为了他做出那么多事儿，落到现在的地步，多么可笑。

    海娜珠忍不住在心里深深的怀念起严淑玉来，如果严淑玉在她身边，她一定会扑到严淑玉的怀里，痛哭一场，从出了草原到现在，她唯一遇到的能够了解她的人，就只有严淑玉一个。

    似乎是看到了海娜珠眼睛里的恨意和畏惧，严清歌慢悠悠道：“海姑娘，大周的皇子，也不是谁想嫁就能嫁的。一个有偷窃罪名和杀人放火罪名的异族之女，道德上有这么大的亏欠，是不可能嫁给皇子当正妃的，甚至连侧妃，都不可能！”

    “盗窃？我没有偷过东西，你不能朝我的头上泼脏水。”海娜珠虽然能够接受别人说她暴虐，却是不能接受这莫须有的盗窃罪名的。

    “哦？那水月庵的檀木观音小雕像，是谁拿走的。”严清歌听出其中有问题，来了兴致，问道。

    “观音？”海娜珠的脸上现出了不屑：“我是不会碰那种伪神的，我们北蛮人信奉的，用你们大周人的话来说，叫做金刚，那才是唯一的真神。”

    严清歌也算是重生过一回，对北蛮人了解很深的人，但是从来没听过北蛮人信奉的神是金刚的说法。

    北蛮人信奉的，明明是和大周佛教任何一支都不同的佛教，他们后来称之为“戎佛”，专门建了很多“戎佛寺”，若那些戎佛是金刚，大周满地都是供奉有金刚的寺庙，直接去祭拜不就好了，那还用重新建新的佛寺那样周折。

    不过海娜珠对她自己信奉的宗教，还是比较虔诚的，那观音小像，怕真不是她动的。

    严清歌略一思索，心中有了思路，问向海娜珠：“你们信奉的戎神是金刚，是不是严淑玉告诉你的。”

    “你怎么知道？”

    海娜珠脸上的吃惊出卖了她。严清歌微微摇头，看来，海娜珠完全是被严淑玉当成了一颗棋子，利用到了现在。

    “那观音檀木雕像里，有一位比丘尼的舍利子，非常珍贵，曾经有人传说，她就是观音的某一世化身。”严清歌徐徐道来。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信奉你们那个什么观音。”

    “你逃走以后，水月庵丢了两件宝贝，一件是一串珍贵的佛珠，一件是那观音雕像。那佛珠，被人在红莲寺里找到了，观音雕像，现在都没有下落。大家都说，这东西是你偷得。”

    “就算那东西和我失踪的时间差不多，也没人能证明是我偷得。你们大周人怎么这么蛮不讲理。”海娜珠气的眼睛都瞪圆了。

    这件事，仅仅在大周上层流传，她一直混迹在市井间，当然没有听说过这件事了。

    “炎王府的下人告诉我，海姑娘最近一直在民间玩耍，这几个月，想必也听了不少茶楼里说书的讲的故事。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比丘春》。”

    海娜珠不知道严清歌为什么说这个，不解的点点头。

    “如果我告诉你，《比丘春》里的那个小尼姑，就是严淑玉呢？”严清歌说道。

    “不可能，那个小尼姑是尼姑，严娘子留着头发，只是在水月庵里修行。而且，《比丘春》里的尼姑庵，也不叫水月庵，里面的小尼姑也不叫严娘子。况且，严娘子是太子的侍妾，不可能和皇帝有什么的……”海娜珠大叫起来。

    “但是，严娘子未出嫁前，曾经被京中的人称为京城四大才女之首，现在书铺里，估计都能搜罗到一两本她的诗集呢。”严清歌喝了一口水，悠悠然说道：“而且，海姑娘回宫后自然就知道，皇帝身边，现在多了个叫才良人的新宠，夜夜伴驾，盛宠不衰。”

    海娜珠的眼睛本来就大，现在更是瞪得眼珠子快要从眼眶中脱落出来了。

    《比丘春》从刚开始的版本，发展到现在，故事已经很完善了，比起刚开始的小尼姑直接在庵里勾搭皇上，多了刚开始的一段皇上在某个佛寺里发现了小尼姑未出家前留下的佛珠和诗作的梗，然后两人才在尼姑庵里相认的戏码。

    这些戏码，都半真半假。不知道内情的人，不过听个热闹，可是知道内情的人，都能明白到底在讲什么。

    海娜珠也算是一个“不知身在此山中”的知情人，现在经过严清歌的点拨，将一切事情都理顺了，她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桶凉水，混身上下抑制不住的颤抖起来，一口雪白的牙齿，叮叮当当作响，一下子软倒在地。

    被她当做是偶像一样崇拜，当再生父母一样崇拜的严淑玉，竟然一直在利用她。

    那佛珠和那雕像，都是严淑玉偷得，　现在却成了她在背负骂名。

    而严淑玉自己，现在飞上枝头当凤凰，做了皇帝的女人。而她，则流落在民间，早上睡得好好的，被人从床上抓走，只因为她放火烧了几间屋子，连一个人都没来得及杀呢。

    “我……我不相信……”海娜珠已经濒临疯狂了。

    “海姑娘不是要回宫么？我们这就送你回宫！皇后娘娘想来很想你了。回去后，你当然能去看看，那个才良人是谁了。”

    严清歌轻柔的话语，像是判了海娜珠的死刑。

    明明她没有打她，没有骂她，甚至一句重话都没有说，还像是她之前计划好的那样，要送她回宫，甚至附赠了很多真相，但是现在的海娜珠，却觉得严清歌像是她认识的最恶毒的恶魔一样。

    “我不要回去！我不要！”海娜珠嘶吼起来，表情可怕极了：“你……你一定是地狱里的恶鬼！”

    海娜珠这样的反应，让严清歌不由的摇头。

    世界上总是有这样的人，对点醒他们的人，反倒比仇人还要恨。

    因为仇人喂给他们的砒霜，别管效果如何，吃下去的时候是蜜糖味儿的。但点醒他们的人，让他们看到自己身处怎样的地狱，尽管不是那人害的，却还是被迁怒了。

    屋里站着伺候的丫鬟婆子们，也都将头微微的垂了下去，心中不由的对严清歌生出敬畏。

    明明没打没骂，刑都没上，可是这位昨天放火的海娜珠姑娘，却被小王妃折腾成这样，让她们看了都心下冰凉。

    这位小王妃可真是太有手段了，比起小王爷那样的直性子，可不好对付了。看来，以后她们也要将皮绷紧了些。

    “我们走吧。”

    严清歌说道。

    她像是不知道这一切，微微一笑，无视瘫软在地，满脸痛苦的海娜珠，将手搭在要来扶自己的炎修羽手上，两人相携离开。

   

 第三百一十二章 养狼

    宫闱深深深几许，不知葬送了多少女人的青春和命运。

    在宫外市井的流传中，皇宫不单单是荣耀和权势的象征，还有很多人对那里，充满着畏惧，终生都不想踏进其中半步。

    “海姑娘，前面就是宫门，一会儿会有人来搜一下海姑娘的身子，还请海姑娘见谅。”扶着海娜珠的姑姑撩开车帘，说道。

    一座沉重的红色大门，映入海娜珠的眼帘。

    以前海娜珠觉得这座被围起来的大大宫城有外面传说的那么可怕，但这次在见到那扇红色大门时，她忽然明白那些人说的并不是假的。

    那几名被她耍小聪明弄死的姑姑的脸，噩梦一样漂浮在她眼前。

    她止不住颤抖的想着：“皇后对我，恐怕像是我对她们一样吧。”

    除了之前的杀人伤人，逃跑，放火，搅乱御赐婚事外，还多了一条莫须有的盗窃皇家财物罪，她几乎都能想象出那个总是铁着脸的皇后会给自己什么样的惩罚。

    可惜现在的她，被宫中赶来接她的姑姑喂下秘药，手脚无力，一动都不能动，不然，现在她已经跳下这辆晃晃悠悠的马车，夺路而逃。

    栖栖遑遑的海娜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的宫，最终，马车停了下来，却并不是停在她熟悉的凤藻宫。

    被几名姑姑半搀半抱，海娜珠进了一座有些奇怪的庭院。

    这院子里的大道旁，每隔几步，就有比人还高的灯柱立着，一对一对整齐的排列着。

    “娘娘，人带到了。”一名姑姑对着正立在庭院中央的一位年轻不轻的女人说道。

    那女人一回头，海娜珠认出来，这女人是皇后宫里相较而言，去的次数最多的女人，别人都称呼她容贵妃。

    “海姑娘来了？路上累到了吧，快扶海姑娘进屋歇着去。”那容贵妃虽然年纪大了，可是言谈可亲，对海娜珠笑微微的说着话，竟像是一点儿都不知道海娜珠为什么被送回宫里一样。

    稀里糊涂的，海娜珠就被抱进这座奇怪宫殿主殿的侧屋里。

    侧屋中，墙角的铜炉里燃着红红的炭火，被子是柔软华丽又暖和的锦被，墙角放着的精致高大博物架上，各种贵重漂亮的饰品，一件件恰到好处的摆着，甚至连墙角的椅子上放着的坐垫，都精致美丽。

    这间屋子里，被布置的软玉温香，每一个小细节都说明，这是给未出嫁的小姑娘静心准备的屋子。

    比当初在皇后院子里，海娜珠住的那稍显简陋的刻板屋子比，不知道要舒服精致多少倍，在宫外，海娜珠更是根本没有住过这么好的屋子。

    一时间，她闻着空气里幽甜燃香的味道，越发的忐忑。

    两名姑姑走上前，对着瞪大眼睛畏惧的看着她们的海娜珠道：“海姑娘，这是解药，老奴服侍您吃下。”

    两名姑姑一个扶着她，一个掐开她嘴巴，将一丸药塞进抗拒的海娜珠的喉咙。

    不过小半刻时间，海娜珠毫无知觉的身体，便能动了。

    她刚想撑着还软绵绵的腿脚跳下床，就见帘子一掀，容贵妃走了进来。

    容贵妃笑的慈眉善目，身后跟着一串宫女，每一个手里，都捧着托盘。

    只是看了两眼那些托盘，海娜珠就有些移不开眼睛了。

    那些托盘上，有的是华贵漂亮的衣服，有的是镶嵌了璀璨宝石的首饰，有的，则是一件件小女孩儿都喜欢的小玩意儿。

    “你这孩子，真是可怜，在宫外面吃了不少苦吧。叫我看看你这小脸，瘦了好多，这回终于回家了，赶紧好好养回来。”

    虽然容贵妃着实可爱可亲，但是经历了严淑玉的背叛，现在的海娜珠，已经不会再像之前那样轻信人了。

    她沉默不语，看着容贵妃不说话。

    容贵妃身边一个长着对儿深深酒涡的甜宫女笑道：“还不快谢谢贵妃娘娘，这些东西，都是娘娘赏给姑娘您的。”

    “多谢贵妃娘娘。”海娜珠说道。

    听完海娜珠道谢，容贵妃才嗔怪的拍了那个宫女一下：“就你多嘴多舌，以后我和海娜珠是一家人，谢来谢去，还不麻烦死了。”

    “一家人？这是怎么回事？”海娜珠失声问道。

    “哎呦！”容贵妃一拍自己的脑袋：“看我这老糊涂的，我以前去凤藻宫的时候，早就看上海姑娘你了，可惜皇后娘娘似乎对海姑娘的婚事有别的安排。这回听说海姑娘回来了，我再也忍不了，赶紧去求了娘娘，把海姑娘你讨来，做我的儿媳妇。”

    海娜珠的嘴张的大大的，不敢置信的看着一脸喜气的容贵妃。

    半天时间，海娜珠才问道：“你的儿子？是谁？”

    容贵妃脸上的表情连变都没变，倒是她身后跟着的几个宫女有些面面相觑。

    “我儿子，便是四皇子。海姑娘还没见过他吧。白天他还有公事，我叫他傍晚的时候回来一趟，和海姑娘见一面。”容贵妃笑容可掬的说道。

    海娜珠本来已经心灰意冷，没想到，容贵妃给她带来了这么好的消息。

    能够嫁给一位皇子，岂不是说，她不用为自己曾经犯下的那些错负责任了？

    海娜珠又悲又喜，那四皇子就算长得像是一头猪，现在她也会欣喜若狂的接受了。

    在床上又哭又笑好一会儿，海娜珠才勉强平静下来心情。她抽泣着，对正安慰自己的容贵妃道：“娘娘，那东西真的不是我偷的，都是严娘子陷害我！”

    容贵妃慈祥的摸着海娜珠的脑袋：“我当然相信你。若是不相信你，怎么会专门去找皇后娘娘讨你来。别怕，可怜的孩子，以后的事情，都由我来给我做主。”

    “多谢娘娘。”海娜珠哭的更惨了，可是她蓝色的眼眸深处，却尽是一片冰冷，这次，她不会再相信任何一个人了。

    容贵妃摸着海娜珠的背，给她顺气，笑道：“还叫娘娘，你该叫我娘了！来人呐，给我的儿媳妇好好打扮打扮，别一会儿老四来了，我这儿媳妇还花猫儿一样。”

    海娜珠不好意思的看看容贵妃，温顺的点点头。

    好半天后，重新梳洗一番的海娜珠，被牵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带着珍珠光泽的蓝灰色锦缎小团花棉裙，披着镶雪白长狐狸风毛的斗篷，首饰用了一整套的珍珠首饰，唯有耳铛是两块深蓝色的翡翠，映衬着她的眸色，显得美丽极了。

    海娜珠已经揽镜自照过，这衣服虽然是大周女人的款式，可是颜色和搭配都选的很好，非常适合她，穿上后，她自己也不由的被惊艳了一把。

    在皇后那儿的时候，她何曾被人这样打扮过，可见皇后那时候，也不过是在支吾她罢了。

    容贵妃满意的上前牵过海娜珠的手，笑微微道：“果然好生美丽！我儿真是有福气了。海姑娘，你对我这里，应该还不熟悉，我带你逛一逛吧，你可知道，我这宫殿，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海娜珠说道。

    容贵妃笑道：“这儿，叫做未央宫。等天色稍微暗一点儿，我叫人将所有的灯火都点上，海姑娘就知道，什么叫做长夜未央了。”

    若是严清歌在此，一定会发现，容贵妃此刻的作态，和之前带她来那一次，几乎一模一样。

    冬日里天黑得早，海娜珠下午又费尽心思的打扮了一番，很快天色就有些暗了。

    未央宫里的宫女太监们，早就在准备着点灯了，容贵妃一声令下，没一会儿，未央宫所有宫室里和庭院、屋顶上的灯，全被染了起来。

    即便天色还是没有黑透，可是这么多盏灯光带来的明亮，还是汇聚在一起，照耀的四周的一切，都变得璀璨无比，像是天宫一样美丽灿烂。

    海娜珠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奇景，忍不住惊呆了。

    随着天色越来越暗，整座未央宫，似乎都变成了一颗被放在地面上的大大夜明珠。海娜珠想着，若是天宫里有人，看向地面上，第一时间能够看到的，一定是这里吧。

    就在海娜珠瞪大了眼睛，被吸引的眼珠一转不转时，容贵妃牵着海娜珠，来到了未央宫正对门口的路上。

    一名二十许的青年，身着白衣玉带，束着一顶明珠冠，容貌俊秀非常，正踏着灯光，款步行来。

    他的每一步，似乎都踏在光海里，本来就很英俊的脸庞上，映照着各处投射来的灯光，被打上了梦幻的阴影，又让他的脸增色不少。

    而且，这个男子，让海娜珠觉得，似曾相识，等这男人走的近了，海娜珠还怎么看不明白，这个人，竟然和炎修羽的长相，有三分相似。

    “这就是我的老四。”容贵妃笑嘻嘻说道，又对四皇子道：“这位是我早就和你提过的海姑娘。”

    一片飘摇的光海中，本该是浪漫的场面，海娜珠那颗心，却骤然冷了下来。

    这容贵妃，绝对是故意的。

    想要仗着她曾经喜欢炎修羽，来把她塞给和炎修羽有几分相似的儿子。尽管她还不知道这个老女人有什么算盘，可是恐怕也是在利用她，而且，还会比严淑玉利用她还要彻底。

    她不由的想起白天容贵妃拉着她，要她叫自己娘的场面，于是，在心里冷笑起来。

    想当她的娘，没那么容易，她连自己的亲娘和弟弟都能杀掉，这个老女人凭什么？哼，算计她？就看她们母子两个，有没有这个命了。

   

 第三百一十三章 温泉

    严清歌起了个大早，梳妆打扮过后，就坐在一眼能看到外面的厅里，时不时的朝外看。

    如意见严清歌神思不属的样子，笑嘻嘻道：“大小姐，姑爷恐怕上午回不来。”

    严清歌脸上微微一红，扭了如意一把：“你现在倒是会取笑我了！”

    昨晚上，炎修羽不在家，和炎王爷去了郊区的庄子上。

    炎王爷和柔福长公主常年住在庄子上，这段时间会搬来京城，是因为她和炎修羽的婚事。这段时间过了以后，已经习惯了庄子上生活的柔福长公主和炎王爷，又准备搬回去了。

    炎修羽昨天，就是帮着他们运行礼的。

    暂时的，严清歌还不想去京郊住，她贪心的想要多享受几天和炎修羽独处的日子。

    昨晚上两人是婚后第一次分开，她就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现在的她，竟像是个孩子赖着糖果一样的依赖炎修羽。

    虽然内心深处，严清歌明白，她这么做，似乎有些不对，可是盼了两世才盼来的良人，又让她怎么舍得松开一会儿。

    就让我再贪恋一刻吧。严清歌在内心默默的说着。

    下午时分，炎修羽终于回来了，见了严清歌，先是一把将她揽在怀里，细声问了几句，昨晚她睡得可好，这几顿吃的什么，听说严清歌吃了一味厨房送来的时令小菜，立刻道：“我也想吃了，晚上还吃那个吧。”

    两人正说着，门口啪啪啪的两阵脚步追逐声跑来，正腻着严清歌温存的炎修羽无奈松开了手臂，咕哝道：“明秀姑姑怎么不看严些，怎么又叫这两个跑来啦。”

    在严清歌和炎修羽的婚事稳定了以后，很快，留在家里看顾元堇的明秀姑姑，就带着元堇来了炎王府。

    而且，绿童也作为拖油瓶，被带了过来。

    这一切，都是出自宫里面人授意的，不得不办。

    因此，在严清歌还没有怀上身孕的情况下，炎修羽就已经要体味一把当爹的感觉了。他最大的感触，就是每次他在和严清歌温存的时候，总会有这两个家伙冷不丁的跳出来。

    元堇和绿童一前一后，跑了进来，看见炎修羽，元堇哼了一声，斜眼道：“你去了庄子上，为什么不带堇，你明明和堇说过的，要带堇去庄子上玩儿的。”

    绿童也跟着大吵大闹：“绿童要去！绿童也要去！庄子，庄子！”

    自从出过几次门，知道外面比较好玩以后，元堇就野了起来，整天喊着要出去玩儿。但是，外面可不是那么好玩儿的，元堇的身份，走到哪儿都非常敏感，不管怎么出行，都要动大阵仗，不然不能保护他的安全。

    倒是有两次，炎修羽逗弄元堇玩的时候，说起了炎王府在郊区的庄子，元堇被说的心动非常，因为那庄子是连着柔福长公主的赐田和赐林的，外人进不来，炎修羽小的时候，就经常在庄子附属的一座小山上野。

    那地方都是炎王府的下人，倒是不怕外人闯进来，不利元堇的安全，况且，严清歌估计也会和炎修羽一起去庄子上小住，炎修羽便答应下来，将来会带元堇去庄子上玩。

    没想到，这次炎修羽先帮着炎王爷搬家回了庄子，却是忽略了曾经答应过元堇的事情。

    炎修羽抓了抓脑袋，一阵的苦恼。

    “下次再带你，这次是搬家，很乱的，一点儿都不好玩。”炎修羽实话实说，但是元堇却软硬不吃，冷着一张小脸，对待炎修羽。

    反倒是绿童，被炎修羽从袖口里摸出块糖，便哄得心满意足，完全忘了什么庄子的事儿了。

    小孩子最是麻烦了，特别是太子的孩子！也不知道清歌妹妹为什么收养这皮孩子，难对付极了。这么一比较，还是绿童可爱。

    严清歌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笑呵呵的看着炎修羽。

    这件事，她并不打算管，一来，现在的元堇不再是以前那个被教的没样了的孩子，二来，是这件事的确有炎修羽的错，三来，她想看看，遇到这种事炎修羽会怎么处理，毕竟，以后他们也会有自己的孩子的。

    炎修羽想了又想，忽然眼睛一亮，一拍大腿，道：“我还有个别的好玩的地方，明天就可以带你去。不过，我明天带你去了，你就不能追究今天我没带你去庄子上的事儿啦。”

    “什么地方？”元堇很是精明，没有立刻答应。

    “宁王府！那地方有山有水，还有一片腊梅林，对啦，还有个小温泉呢。”

    “温泉是什么？”

    “就是冬天也很热的泉水，可以在里面泡着洗澡……啊，不是玩水！”

    听到大冬天也能玩水，元堇的眼睛噌的一下便亮了。

    “好！大丈夫一言祭出，驷马难追！”元堇生怕炎修羽反悔，立刻答应下来，匆忙一拉腮帮子鼓鼓，还在吃糖的绿童，立刻跑了出去。

    “宁王府还有温泉么？”严清歌倒是没想到这个，好奇的说道。

    京郊有温泉她倒是知道，可是宁王府如果没猜错的话，是在京城里面的，怎么会有温泉。

    “有的。整个京城只有那一处地方有温泉。本来宁王府是盖在城外的，就是因为我曾曾祖父发现那里有温泉，后来引动的各个世家都去圈地，看能不能也挖出温泉，结果旁边任何一家，都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倒是因为这件事，旁边聚居的世家宅子太多了，后来盖新城墙的时候，便将那块地也圈了进来。不过，那都是一两百年前的事情了。”

    炎修羽的解释，让严清歌点点头，终于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呢，我说内城怎么有几处地方那么荒凉，按理说是不应该的，原来还有这样的缘故在。”

    “我小时候还去玩过呢。不过那温泉实在是小，大了以后，我就不爱去了，但现在么……”

    炎修羽坏笑了两下，严清歌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温泉水滑洗凝脂，又是和清歌妹妹挤在那样狭小的池子里，热气腾腾下……炎修羽的鼻血都快喷出来了。

    若不是元堇非要磨人，他一时还想不到这个被他遗忘很久的地方呢，炎修羽对元堇的印象，一下子变好起来。

    “你别作怪！”严清歌红着脸道：“你若再这样，我就叫你带着那两个捣蛋鬼去，我留在家里看家。反正你昨晚上走了一晚上，我都习惯了。”

    “你习惯了，可是为夫不习惯！”炎修羽一本正经道：“你不来，谁给我搓背。”

    夫妻两个打情骂俏，隐约透出来的声音，让帘子外面站的几个丫鬟脸都有些红了。

    炎王爷和柔福长公主也是伉俪情深，但是也没见这么能腻歪的。也不知将来她们嫁的夫君，会不会像炎小王爷那样，若真是那样，可就羞死人了。

    第二日一早，严清歌梳妆打扮过后，便准备出发了。

    虽说宁王府一直留有打扫和看家护院的人，可是因为主人家久不过去，很多必需用品，还是要从炎王府运走的。听说了炎修羽和严清歌要带着两小去泡温泉，昨晚上炎王府的下人们就开始忙忙活活，装了好几车的东西，朝那边运过去了。

    几十名武将、家丁随车，一群人浩浩荡荡，朝着同在内城，但距离却不近的宁王府行去。

    这还是严清歌第一次去宁王府。

    路上，越走越偏，渐渐的，路边会出现一两座荒废的大宅子，这些宅子都是在前几年战乱里失去了主人的宅子，被皇家暂时登记下来，还没有赏赐给人。

    严清歌本没有注意它们，但半道上，炎修羽忽然叫马车停下来，指着前面不远处一座没有牌匾的破旧大宅子，兴致勃勃道：“清歌妹妹，那宅子就是皇后娘娘赏给你的那座。”

    “什么宅子啊？”严清歌愣了一下才回想起来，她出嫁前，皇后曾经赏给她一座宅子，和一座庄园当做嫁妆。这两样嫁妆，竟是给她忘了个一干二净。

    “因为还没开春，庄园那边，等快春耕的时候，我们再派人去管，不过那边的佃农，已经知道庄子换主人了。这边儿我叫人来看过，里面还算好，就是住了些流民。”

    “大冬天赶他们不好，到开春再说吧。若有人想要留下来在这宅子里做事儿的，也可以继续留下。”严清歌想了想，说道。

    她并不是完全冷硬心肠的人，但是，也不是那种会无条件为别人好的大善人。她可以帮助那些流民，但不是没条件的。

    虽然她不会像别的人家，必须逼这些人必须卖身为奴才肯收下，但是，签一纸经过官府证明的做工契约，还是必须的、

    “恩，清歌妹妹这办法好。反正新宅子总要有人打扫看守，咱们又不常过来住。”炎修羽不过提了两声后，就吩咐马车继续往前走去，他可不是迫不及待的想念他儿时记忆里的小温泉了呢！

    岂料，才行了两步，就见那座属于严清歌的宅子大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了。此时，严清歌的马车，刚好走近，恰恰对着那宅子大开的房门。

   

 第三百一十四章 再会

    因为前几年的战乱，京中多了不少流民。

    有的本就是京城人士，可是因为种种原因，沦落街头，失去了本来谋生的手段。

    另一种，则是从外地跑来的流民。

    不管哪一种，都是无家可归之人。

    这些人无处可去，大部分都会找那些无主的宅子暂居。虽然这些房子基本上都已经被朝廷登记下来，可是暂时没有被分配主人的情况下，就成了这些流浪者的家园。

    但一般情况下，这些流浪者，都比较胆小，到底是强占旁人家宅子，住着心虚，他们出入只会走侧门，并不敢大刺刺的打开大门。

    看着那大门洞开，目光还未从那边收回来的炎修羽，立刻叫马车停住。

    到底是谁这么不知道规矩，住着别人家的宅子，还敢从正门出入。

    只见一名衣衫褛褴的男子，一手提着竹竿，一手握着个破碗，从门内走出来。这样的打扮和行头，分明就是在街头行乞的乞丐。

    炎修羽已经下了马车，朝那边门前走去了。

    这样不懂规矩的人，就算严清歌说了将来会收留这里暂居的人当下人，也不适合留下这样的。

    “站住！”炎修羽喝了一声，叫住那名乞丐。

    有炎修羽在，严清歌懒得和这种埋汰的乞丐打交道，缩在马车里没动弹，只撩开车帘，看炎修羽和那人交涉。

    那乞丐已经走到街边，被炎修羽喊住，回头一看，竟是身子猛地朝后一退，撒腿就跑。

    他这反常的举动，立刻令炎王府跟来的家丁们警觉起来。

    严清歌得到这座宅子后，还是头一次来这里，而炎修羽也只是知道这地方，并没有进去过，这乞丐一看到炎修羽就跑，显然是之前就认识他，且心中有鬼的。

    炎王府随行的家丁和武将们，身手不俗，几下就将那想要逃跑的乞丐给摁住，押到炎修羽跟前。

    “你为什么要跑？”炎修羽看着那头发锈成一团，脏的看不见脸的乞丐，审问道。

    那乞丐目光闪烁，嗫嗫喏喏说道：“小的……小的没见过世面，见了老爷这样的贵人，很害怕。”

    这乞丐被押解的地方离严清歌坐着的马车不远，严清歌一听见这男人的声音，就忍不住吃惊的咦了一声。

    这声音，好像是朱茂的声音。

    她和朱茂前世夫妻多年，焉能认不出朱茂的声音来，仔细一看，这个跪在地上，浑身都脏的惊人的乞丐，不是朱茂又是谁。

    之前因为他打扮的实在是出乎严清歌意料，加上瘦的形销骨立，站立间弯腰驼背，走路拖拖踏踏，和重生前那个意气风发，翩翩公子的人大相径庭，严清歌一时才没有认出来。

    “你是朱茂？”严清歌隔着车窗，终于没忍住，还是问了出来。

    这次会面，实在是让严清歌不知道该怎么说是好。

    时过境迁，朱茂怎么竟成了这种模样，叫严清歌一时感慨起来。

    炎修羽显然也记得朱茂。京城城破前，朱茂和严淑玉合谋，变卖了信国公府的家产，而且还想要坏了严清歌的清白，岂料被他送去的狗儿识破，被抓了出来，事败后，两罪齐发，给送到刑部关押审问。

    没多久后，京城城破，以前的大牢没了人管，很多犯人都死在里面。而等战事平息，皇帝回京后大赦天下，不再追究那些还有命逃脱之人的罪名，没想到朱茂竟是那些幸运儿里的一员。

    只是，他当初既然在信国公府犯下那样的偷窃大罪，自然也不敢回信国公府，免得给犹自记恨他的嫡母千刀万剐了，只能流落街头，当个乞丐。

    怪不得朱茂一见到炎修羽，就脚底抹油，逃之夭夭。

    严清歌和炎修羽的婚事，满京城里谁不知道，就算沦为乞丐的朱茂，也知道的。

    当年他想要对严清歌办下那种丧尽天良的事情，现在遇到人家的夫君，此时不跑，等着被人认出来打死么。

    只是朱茂万万没料到，先认出他的，不是炎修羽，则是严清歌。

    他身子颤抖了一下，不敢否认。

    朱茂那张曾经白玉一样无暇的面庞上，现在全是污泥，脏、臭、丑，已经成了他最大的标志。还没等炎修羽挥拳头，他自己就瑟瑟发抖的倒在地上，好像一滩烂泥一样。

    这样一个男人，让本来回忆起过去，还有些恼怒的炎修羽，连踢上一脚的兴趣都非常欠缺。

    严清歌看着那样的朱茂，也是一阵的无语。

    这种人，亏得她上辈子能看上！

    她对着炎修羽招招手。炎修羽到了马车前，温柔的看看严清歌，问道：“娘子，你准备怎么处置他？”

    “不要叫他住进宅子里！我不想在我的宅子里再看到他。”严清歌说道。

    “没问题。我会叫人信国公府的人来领他的。”炎修羽点点头，笑嘻嘻说道。

    朱茂听到信国公府四个字，整个身子都开始打摆子了。落到他那个厉害的嫡母手里，他还能有命啊。

    听说当初他被抓走后，他的嫡母赵氏直接将他母亲拉到院子里，叫下人鞭打一千多鞭，惩罚她的教子无妨，等打完后，他的母亲已经从风韵犹存的中年美妇，成为一堆揽都揽不起来的烂肉了。

    “求求炎小王爷，饶了小的！当年那一切，都是严淑玉指示我的。你们要找，也是找她的责任！”朱茂哀嚎起来。

    他两股战战，不停求饶，慢慢的，竟然越说越离谱了：“你们不要将我送回去，严淑玉现在是皇帝身边的红人，将来她一定能当太后的，她……她说过，她心中真正喜欢过的人，只有我一个。如果你们放了我，等将来严淑玉发家了，一定会来找我的。我会报答你们的！”

    看来，就连当了乞丐的朱茂，都知道严淑玉现在勾搭上皇帝了。那段《比丘春》的小故事，流传度真的是很广。

    只是，就凭现在的朱茂，也配？

    如果说，他还是之前那个皮相不错，还会巴结女人，略有些心机的信国公府爵位继承人，那么，严淑玉说不定真的会成事后，股念旧情，回头来找朱茂。

    但现在，严淑玉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更别说朱茂都成了这个德行，还盼着被严淑玉拯救于苦海，严清歌只能说，她完全理解不了这对奇葩的想法。

    “叫人送他回去吧。”严清歌懒得看朱茂的嘴脸，冷声吩咐道。

    马车辚辚，很快离开了这个地方，只剩下两个炎王府留下的家丁，看着朱茂，不让他跑掉了。

    炎修羽握着严清歌的手，见她隐约有些发呆，以为是严清歌想起了之前在严家的时候，差点被朱茂害了的事情，用力摇了摇严清歌的手臂，安慰道：“清歌妹妹，别怕，你还有我呢！过去的事儿，就不要想了。”

    他却是不知道，严清歌想的，的确是”过去的事儿“，但并不是之前朱茂假扮严淑玉丫鬟那档子事儿，则是重生前的事情。

    曾经，她也和朱茂有过貌似美好的岁月，夫妻二人携手共进，为了让朱茂在众多庶子中脱颖而出，讨得赵氏的欢心，继承信国公府的爵位，而努力。

    可是和这一世对比，严清歌顿时明白，上一世她得到的朱茂的有条件的好，是多么的可笑。

    兴许就是老天有眼，所以，那样的朱茂在上一世得的好处，这一世，都得吐出来，尽数的得到报应。

    “恩，我不想了。”严清歌天天一笑，握住了炎修羽的手。她何其有幸，能够得到炎修羽。

    炎修羽见严清歌真的是不再多想了，而是问起宁王府那边的情况，便和严清歌讲了起来。

    因为当初宁王府盖房子，是因为在郊外发现了温泉，旁边当时尽是一片荒地，所以圈地圈的非常大，那温泉并不大，被几座小屋围了起来，引出来的温泉水，在这几间屋子里循环流动，最终被引到外面，冬日里泡温泉，非常舒适。

    除此外，倒是没什么特殊的景色，连房子都盖得比较简陋，加上年久失修，没有人居住，有些早就从里面腐朽了，有坍塌的危险。

    听着炎修羽的描述，严清歌不由得一阵摇头。

    京里面有的人家家丁兴旺，譬如说曹家，子弟们已经没有地方住了，连婚姻大事，都受到居所的限制。

    而像宁王和炎王这一脉，却是人丁稀少的有些过分了，甚至都没有能够继承家业的子嗣，只能任由祖宗传下来的房子放坏都没人去住。

    不过，也不是没有缘由的。

    像是曹家那种家族，一家人都碌碌营营，做着没有什么危险，但是也没什么报仇的活儿，除了生孩子和宅斗，好像也没别的事儿了。因此，他们的人口倒是不少，但是却没有多余的能力，却给家族多挣一座宅子来。

    但是宁王、炎王乃至忠王这些以武功起家的王族，身份高，背负的责任就高，遇到的危险，也不小，很容易就连根子断了。

    可谓是有利有弊吧，也不能说哪个就好，哪个就不好。

   

 第三百一十五章 鸟窝

    温泉房内，水汽缭绕蒸腾。

    严清歌坐在鹅卵石砌成的水池边，将已经脱下鞋子的脚伸在温泉里稍微的试了下水温，有点儿微微的烫皮肤，可是却不会烫的人难受，反倒想要立刻跳下去，洗一洗路上冻进人骨子里的寒气。

    旁边的屏风后面，炎修羽笑嘻嘻的声音传来：“清歌妹妹，我这边已经脱完了衣服，你快点来更衣。”

    严清歌的脸上红了红，还没回答，就见炎修羽从屏风后面转过来。

    只见他精壮的躯体毫无遮挡的呈现在她面前，虽然几乎每日她都要看到这具身体，但脸蛋还是忍不住的越来越红。

    严清歌微微偏过头，道：“你下去就是了，干什么站在上面，不怕冷么，万一冻到，可别又嚷嚷着不要喝药。”

    “看我嘛，看我嘛！”炎修羽扭动了几下身子，几步跑到严清歌身边，故意逗弄着自己的小妻子。

    “你别闹，仔细给元堇他们听到。”严清歌压低了声音，说道。

    “他们听不到的。我将他们安排的屋子，离这儿中间隔了两间空房。而且当初为了保暖，这屋子全都是用厚厚的大青石头，浇灌了三合土才盖好的，别说隔了屋子，就是将耳朵贴在墙壁上，都听不到咱们在屋里说什么。”炎修羽骄傲的说道。

    听完炎修羽这话，严清歌忍不住的拎起他耳朵，将他推进水里，激起了好大一片水花。

    “你净会骗人。来之前的路上，你说的这里到处都是烂房子，就跟一片废墟一样，结果到了一看，我才知道不是那回事。”

    说起这个，严清歌就生闷气。

    她怎么都没想到，宁王府竟然跟炎修羽描述后，让她脑补出的那样子，根本不同。

    如果说，炎王府的特点就是高墙大院，气势庄重的风格，那宁王府，就是古朴清奇，大方典雅的风格。

    这里的屋子，倒有大半儿都是用大块儿的石头砌成的，整体建筑的颜色，也偏灰白青三色，庭中处处可见静心拜访的错落有致的奇石，看起来非常有味道。而且，庭院中种植的草木，也以长青的松柏等等为主，基本上看到那些草花和会落叶的灌木，给人的感觉和普通庭院很是不同。

    这样好的地方，偏生到了炎修羽的嘴里，就成了没什么意思的地方。

    不过想一想，严清歌也就了解了。打小的时候起，炎修羽就是个骚包，别说是穿衣服要鲜亮的颜色，就是身边伺候的丫鬟小厮，甚至是院子里打扫的姑姑，长得丑的都不让在跟前出现。

    她嫁到炎王府后，还听人说起过一件趣事，炎修羽小的时候，有次厨房里给他送点心，路上拎点心的小丫鬟不小心绊了下，回去后才发现，点心给压塌了一块儿，结果炎修羽嫌弃那点心不好看，整整一盘子都叫倒了。

    后来随着年纪渐渐变大，他这毛病才好了起来。

    那时候的炎修羽，想必是根本欣赏不了这庭院的美。

    若是早知道这地方这么好，严清歌当初说不定听了柔福长公主一而再再而三的提议，就真的搬来这里住了。

    毕竟，这里有温泉，冬天不冷。而夏天又有遮天蔽日的松柏树和奇石，也不会热。

    炎修羽给她推进水里，哈哈笑起来，一把拽住严清歌细细的脚踝，将她也拉进水中。

    这间屋子里的温泉，算是比较大的，但也仅仅只够让一个成年男人平躺着伸开四肢。

    严清歌身上湿透了，本来她就只穿着白色的中衣，身上衣裳湿了以后，立刻紧紧贴在身上，露出曼妙的曲线，看的炎修羽喉头一阵耸动。

    他扑了上来，严清歌避无可避，一会儿时间，一件一件白色的衣裳，就缓缓的沉落在温泉的卵石底上。

    如仙境般水雾缭绕的温泉内，一阵阵让人脸红心跳，浑身燥热的声音，响了起来，伴着水面有规律的拍击声，将溢出的水浪漫满了整个屋子。

    一个时辰后，整个身子都呈现着诱人浅粉色的严淑玉，被炎修羽抱着，从水里出来。

    她手脚发软，没有半分力气，只能任由炎修羽对自己为所欲为。

    她媚眼如丝横了炎修羽一眼，有气无力拍开炎修羽依旧拱在她胸前肆虐的头颅，道：“你还作怪！快点将我的衣服换上，叫我歇一歇。”

    炎修羽低沉的笑了一身：“别怕，我现在别的没长进，给你穿衣服的功夫，却是熟练的很。”

    这一闹，又是很久，等严清歌终于恢复了一点儿力气，穿上衣裳，走出门。

    见了他俩终于出来，在外面已经等了很久的下人松了口气，道：“小王爷，小王妃，殿下和绿童少爷已经吃过午饭，在屋里午休了。给您们二位的饭菜已经备好，就在那边厅里。”

    严清歌早就饿了，瞥了炎修羽一眼，有些害羞，大家应该都知道她和炎修羽在温泉那屋里做什么了。

    炎修羽却是一点儿都羞臊之感都没有，嗯了一声，道：“走吧，我的确是腹中空空，下次去泡温泉前，定要带点吃的喝的进去。”

    严清歌不动声色，在他背后掐了一把。

    里面没吃的喝的，他都折腾这么久，若有吃的喝的，岂不是住进去不出来了，她可受不了那么久的折腾。

    下午严清歌说什么都不肯再回去洗温泉，只叫下人们带着她在庭院里逛逛。

    宁王府圈地极大，甚至有一小片柏树林都被圈在里面。

    柏树生长不易，这么粗这么成范围的柏树林，没有几百年功夫是长不成的。

    闻着林中带着微微辛味的清香柏树气息，严清歌对这儿，越发喜欢了。

    因为带着元堇和绿童，他们是要在这里多住上几天的，所以给他们住的地方，已经被安排好了，是一座厚厚石头砌成的屋子。

    这屋子和大周普通的木头和砖头结构的房子大相径庭，一进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熏得严清歌立时燥热不堪，就好像到了夏天一样。

    领路的嬷嬷赶紧叫如意给严清歌脱衣裳，笑道：“小王妃还是头回住石头房子吧，这房子不用烧火盆，整个都能被当做火盆用呢，冬天取暖，都是在外面一处地方，烧了柴火，热气从地底下冒上来，比什么取暖的法子都好呢。”

    在这屋里呆了一会儿，严清歌发现，这地方果然是舒适无比！她忍不住满足道：“好地方！”

    “不单单冬天好，夏天还凉快呢。这周围全是松柏树，别看树冠不大，可是遮阴却比那些叶子树都好，况且石头房子本就不容易热。”那嬷嬷殷切的说道。

    严清歌也看出这嬷嬷的小心思了。

    宁王府如果一直没有人住，这些嬷嬷们只能算是个看房子的，过的日子自然会比较拮据，而且也没什么地位。但若是严清歌和炎修羽在这里常住，他们这些地头蛇的地位，自然就不同了。

    哪怕不是常住，只要严清歌和炎修羽多来几趟也行的。

    严清歌不能承诺这嬷嬷什么，笑道：“到时候再说吧。”

    那嬷嬷在心里暗暗失望。

    炎修羽当初少年心性，又是个爱花哨的。不喜欢这里，情有可原。

    可是这位小王妃，看着是个稳重老成的，为什么也不喜欢这里呢。若不是他们这些下人只是负责看守庭院，不能随意改动这里的布置，他们早就把这些讨厌的石头房子推了，把这些可恶的松树都砍了，然后重新布置成京里面那种最流行的庭院，看主人们还过来住么。

    严清歌并不知道这个嬷嬷失落之下的想法，感受了一番，问道：“元堇和绿童他们住的也是这种房子么？”

    “回小王妃，是这种房子。殿下和绿童少爷都喜欢的不得了。”那嬷嬷又有了希望，笑嘻嘻道：“中午绿童少爷还脱了光屁股在屋里跑呢，半点儿事儿都没有。”

    “仔细着，别叫殿下也那么跑，他身子不如绿童壮实，若是激发的发了病，就麻烦了，最好晚上烧这地上的炭盆的时候，也不要大意。夜里多找几个人，在他屋子那边照看炉火。做得好，我们走的时候，重重有赏。”

    听了严清歌的吩咐，那嬷嬷心上一喜。

    她早就听炎王府那边的人说过，这个小王妃是个手头比较宽的，只要做得好，赏赐起下人的时候，毫不手软。而炎小王爷更不必说了，每次见到，都会给他们好处的。

    那嬷嬷尽管没有得严清歌的一句下回什么时候来住的准话，可还是喜滋滋的下去了。

    严清歌本人倒是很喜欢这里，可是第二天一早，元堇就来了，闹着要回去。

    “你不是想出来玩儿么？这地方可是有温泉啊！”严清歌说道。

    元堇小小的脸蛋上一片不悦之色，道：“只玩一次就好了，又没有旁的好玩的。”

    等元堇出去后，严清歌叫来明秀姑姑，问道：“皇长孙殿下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就不想再待下去了。”

    “小王妃还不知道吧，殿下昨天跟绿童少爷一起去掏鸟窝，给扎了。”

    这儿都是松柏树，叶子可扎人着呢，怪不得呢！严清歌却是一阵失笑起来。

   

 第三百一十六章 回家

    小孩子有时候忽然开始讨厌什么东西，是大人很难想到的。

    就譬如这严清歌觉得很不错的院子，被厌弃的理由，就是这儿到处都是很扎人的松柏树，就算有好玩的温泉，和新奇的石头房子，也不能叫元堇和绿童生出更多好感。

    两小不想留在这儿，但严清歌还想住几天。她考虑了一下，叫人先护送着这两小回了炎王府，自己和炎修羽则过上几天才回去。

    待和炎修羽说了元堇不想继续待下去的理由，炎修羽也笑起来。

    “说起来，我小时候不喜欢这儿，也是因为这个。”炎修羽道。

    严清歌两世重生，真正当小孩子的岁月，早就被自己忘光了，听完后，不禁一阵愕然。

    “可是，你小时候感觉不到疼痛的呀。”严清歌吃惊的说道。

    “就是因为这个，我才更加不喜欢这儿。别人能感觉到疼，还可以避开松针，我有年冬天来，一天忽然刮了大风，将落下的松针刮得哪里都是，我不知道疼，待发现的时候，腿上脚上甚至脸上，都扎了松针。”

    想起当时的情境，炎修羽不禁一阵唏嘘。

    严清歌和炎修羽在这里很是过了几天没羞没臊的日子，一直到腊月二十八，才回到炎王府。

    才一回去，却是又要收拾行李了。

    因为，今年的年，他们要去郊区的庄子上，和炎王爷以及柔福长公主一起过。

    这本没有什么问题，但是有件事，却是不得不考虑的。

    严清歌回来后，将收拾东西的事情，全部交给如意和几名姑姑去办，自己则坐在内室，叫了明秀姑姑来。

    “明秀姑姑，元堇是不是该回宫了。”严清歌问道。

    明秀姑姑的脸上，泛出了一丝苦笑。

    元堇跟着严清歌，已经有半年了，除了秋天重阳菊会的时候，见了一次太子的面，除此外，并没有回过一次宫，见过一次家人。他的亲生母亲元芊芊，更像是完全忘记了这个孩子一样，从来没有叫人来看望过元堇一次。

    “回严小姐，还是再等一下吧。若到了明日，宫里还没有消息给咱们，咱们就得亲自去问问了。”

    严清歌却是有些犹豫。

    今年没有大年三十，除夕夜便是二十九。

    如果宫里面明天再通传元堇的消息，就只有两个选择了，一是她和炎修羽只能在炎王府过年，大年初一才能去庄子上。二就是他们先去庄子上，将元堇留下。

    第二个选择，显然并不明智，因为很有可能，宫里根本不会喊元堇回去过年，那么元堇只能孤零零一个人留在炎王府了。

    最终，严清歌只有揉揉发疼的脑袋，问道：“姑姑有没有办法，问一声宫里面？能早点得到消息也是好的。”

    就连严家的彩凤姨娘，也在前几天托人来问过，能不能叫绿童回去过年。不管彩凤怎么不喜欢绿童，可是表面功夫都是做的极好的，这宫里面的人，怎么论起来这个，连彩凤都不如呢。这叫严清歌想不通了。

    明秀姑姑低着头想了想，道：“奴婢尽力去打听。”

    尽管当初水太妃嘱咐明秀姑姑出宫做的事儿，明秀姑姑没做成，可是和宫里面的那条路子，明秀姑姑到底没有全断了。

    和明秀交代完这件事，严清歌又喊了伺候绿童的丫鬟婆子来，叫他们将绿童收拾一番，送回严家去。

    现在的彩凤姨娘，算上绿童，膝下已经有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了，也算是儿女双全，又没有公婆和主母侍奉，在整个严家一家独大。谁能料到，当初的一个丫鬟，竟然有这等的好命。

    这边吩咐过没一会儿，就见元堇怒气冲冲跑了进来。

    元堇小小的脸上，全是愤怒，见了严清歌，大声道：“我不要绿童走！”

    元堇人还小，对过年的意义，并没有大人们那么了解，他只是懵懵懂懂的，觉得过年很好玩，反倒是对家人团聚，不是那么在意。

    可是，这一切都只发生在，绿童面临的情况和他一样的时候。

    元堇和绿童形影不离，差不多半年了，从刚开始元堇将绿童当下人看，到现在真正将绿童当成朋友，不是一朝一夕的，独占欲极强的元堇，自然不愿意绿童离开。

    如此一来，绿童的丫鬟，便向元堇解释了几句过年是要一家人一起过的，绿童这次是要回家。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

    两岁多小孩儿的记性，能有多好？

    现在对宫里面的一切，元堇的记忆早就淡了。甚至连他曾经非常在意非常喜欢的太子，和曾经厌恶到骨子里的亲生母亲元芊芊，印象都非常浅了。唯有还留下的一点东西，就是关于皇宫的一些执念：他不想回去。

    既然他不想回去过年，那么，别人也不能回去过年，尤其是一直陪着他的绿童。

    严清歌听完，就猜出元堇到底为什么会这么想了。

    对元堇，严清歌自认还是了解的比较多的。这孩子的本性并不讨喜，但是不管任何事物，都可以才两面来看待。

    就譬如奸诈和狡黠只有一墙之隔。

    而忠厚和烂好人，行事上稍加不同，就可以互相转换。

    元堇他天生就傲慢，天生就会很看颜色，而且，心肠也比别的小孩儿硬。可若好好的教导，傲慢可以称为傲骨，天色会看颜色，更能变成他的优势。至于那铁石心肠，生在皇家，这特性，并不是坏事，而是好事。

    现在看来，严清歌和明秀的教导是有用的，起码对绿童和身边的人，元堇他态度已经变了太多。在宫里面养出的那一身臭毛病，已经改善到基本看不到了。

    严清歌微微一笑，对有些想发脾气的元堇道：“殿下，绿童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彩凤姨娘和家里的五姐姐了。”

    元堇嘟着小嘴；“那又怎样？我问过绿童，彩凤姨娘都不搭理他，跟着我，还不是一样。”

    看来，元堇并不是无备而来。

    就在严清歌在想着如何劝元堇时，忽的，一名唤作莹欣姑姑的中年妇人走进来，对严清歌磕头道：“小王妃，宫里面来人了，您和小王爷快去接旨。”

    炎修羽这会儿并不在家，而是出去给亲近的几家送年礼了，严清歌急忙道：“快去叫人唤小王爷回来。”

    说完后，严清歌赶紧换上一身庄重的大衣裳，到前面去了。

    那几名宣旨太监已被好茶伺候，在前面的厅里歇着，见了严清歌，一个个非常和善的行礼。

    听说炎修羽不在家，而是出去送年礼了，立刻表示理解，说可以等着炎修羽回来，叫炎王府的人不要着急。

    半个多时辰后，炎修羽才到家，和那几名公公行过礼，于严清歌一起跪下听旨。

    那太监拿出明黄色的圣旨，念了一通，这圣旨是皇后下的，意在表彰严清歌和炎修羽这对夫妻代为养育皇长孙殿下有功，所以赏了六件名贵的金玉摆件。

    听完旨，严清歌谢过恩，还没等站起来，那太监旁边的另一位太监就打开自己手中捧着的匣子，又拿出一封圣旨。

    严清歌一愣，她本以为旁边那太监捧着的匣子里，盛放的是赏赐的东西呢。

    这封圣旨，是太子下的，赏赐了严清歌和炎修羽这对夫妻一套精致的官窑瓷器。

    听完圣旨后，严清歌又看了看第三个太监，心道：不会这个也是要宣旨吧。

    怕什么来什么，那太监果然打开了匣子，又拿出一封圣旨。

    这圣旨，竟然是皇帝亲自下的。

    内容却并不是单纯的表赞严清歌帮助养育皇家血脉了，还赞扬了严家教女有方的功劳，赏的东西，大不如之前皇后和太子的手笔。

    终于，圣旨宣布到此结束。

    奉上大大的礼包后，严清歌看那几名太监要离开，赶紧问道：“极为公公暂请留步，小女子还有一事不明，想要问一问几位公公。”

    “小王妃请说！”那公公得了严清歌的大赏，当然慈眉善目。

    “再过两日就是除夕，我想问问几位公公，皇长孙殿下的除夕，到底在哪里过。”

    听了严清歌的疑问，那几名太监你看我我看你，最终还是透了一丝口风：“怕是今年殿下要劳小王妃费心了。”

    这消息，让严清歌一时有些气馁。

    送走了这几名公公，回到自己屋里后，她发现，元堇竟然还坐在她屋里等她给个说法。

    严清歌想起方才那几名公公的话，不由得替元堇不值得。就算是生在一个普通的百姓家，身体有那么点儿缺陷，也不至于连年都不让一起过了。

    看着元堇那懵懵懂懂，为了让玩伴陪着自己不离开而现出倔强之色的小脸，严清歌叹了一口气。

    这可怜的孩子，本就不该来到这个世上的，他现在所经历的命运，和她上一世，何其相似。

    严清歌摸了摸元堇的脑袋，温柔道：“元堇，你愿不愿意跟我们一起去郊外的庄子上过年。”

    对郊外的庄子，元堇心心念念，不是一天两天了。听到严清歌的话，他眼前猛地一亮。

    可是随即，他有些戒备的看着严清歌，将头摇了摇，道：“不，我要和绿童在一起。”

   

 第三百一十七章 木瓜

    没想到元堇这么难缠，让严清歌也有些棘手了。

    炎修羽换过衣裳回来，见到这情形，道：“左右庄子上地方大，索性将师母和轩哥，还有你家那姨娘和几个弟弟妹妹，都接去庄子上一起过年。”

    顾氏因为月份大了，而且严清歌婚礼办完，就已经是寒冬腊月，肯定不能再挺着大肚子上路，回到青州，所以干脆和乐轩就留在京中，所幸乐家在京里面是有房子的，稍微的修缮一下，住人倒是没问题。

    只是只有他们娘两个，过年未免凄凉。严清歌早有将他们接来一起过年的打算，听了炎修羽的话，不由得一笑：“羽哥，舅妈和轩哥一起来过年没问题，可是我娘家的彩凤姨娘，和那些庶弟庶妹们来，我怕哥哥嫂嫂不高兴呢。”

    “有什么不高兴的。”炎修羽大大咧咧道：“我家那庄子上，养了几十个清客，有的是回家过年了，有了将全家都接过来，不少那几个人。”

    严清歌一想，倒还真是这样的，便笑道：“那羽哥你去严家说一声吧，若她们不愿意来，便算了。”

    炎修羽点头应下，叫人去办了。

    不多时，严家的彩凤姨娘就得到消息。

    她听了传话婆子说完，脸上一喜，赶紧道：“劳烦婆婆特意来说这个。都是小王爷和小王妃看得起我们娘几个，我们这就收拾收拾，不知什么时候去那边庄子上合适。”

    “彩凤姨娘不要着急，明儿上午会有人来给你们引路，你们只管慢慢收拾。那边院子和家伙什都是现成的，只管带上必要的几件东西就成了。”

    送走这婆子，彩凤往椅子上一坐，却是不着急叫人收拾行李，脸上的表情反倒越来越凝重。

    伺候她的一名丫鬟彩薇走进来，见彩凤不甚高兴的样子，问道：“姨娘，这是好事儿啊。”

    “是好事儿，可惜，没有我想的那么好。”彩凤揉了揉脑袋，一副很是难受的样子：“定是因为皇长孙殿下不放绿童离开，大小姐又顾忌绿童记在我名下，才出了这么个主意，我们一家人去炎王府庄子上过年，又算怎么回事。”

    “姨娘的意思，是不想去喽？可是刚才怎么不回了那婆子呀，咱们什么东西都买的好好的，关上大门，怎么过不是过。”彩薇说道。

    这彩薇，当年也是曾经在海姨娘屋里伺候，跟彩凤姐妹相称过的人。

    可惜，这些年来，彩凤越来越发现，她和曾经的这些“姐妹”们，差距越来越大，说话都说不到一起去了。

    “彩薇，你不懂的！”彩凤叹口气，不多吭声了。

    想了想，她对不解的彩薇吩咐道：“给五小姐好好的打扮一番。至于那个……就照着绿童以前的分例来。不……比绿童要稍微差一点。”

    彩薇明白彩凤说的是后送来的那个严松年的私生子。虽然是严家唯一的男丁，可是并没有被记在家谱上，而是暂时养在彩凤的名下，将来的前途如何，只看严清歌准备如何处置了。

    “那个”也是有名字的，跟绿童一样，被其名叫做蓝童。

    蓝童的性格有些懦弱，兴许是亲生母亲东躲西藏，日子过得不是很好的原因，总是喜欢一个人呆在角落里，一声不吭，从来不惹麻烦，不讨人喜欢，也不讨人厌恶，相对而言，带他的那些丫鬟婆子们，都是很轻松的。

    说起来，蓝童和五小姐同岁，现在，五小姐已经跟着女夫子开始开蒙了，但是蓝童却没人管，连那女夫子讲课，他旁听的资格都没有。

    五小姐都已经会背三字经了，他还大字儿不识得一个呢，甚至因为不爱开腔说话，有的人，都疑心这蓝童是个哑巴。

    第二天上午，果然有炎王府的下人来了，带着彩凤一家子，朝京外行去。

    快到中午时候，马车在炎王府的庄子外停下来，下了车，进了侧角门，就有小轿抬过来，抬着他们朝里走去。

    在外面的时候，彩凤姨娘只看着这庄子挺大，进去后，才看出了门道。

    这地方，比严家和她曾经呆过的海家，好过太多了。

    路上，她经常会看到锦衣华服的下人们来来往往，说说笑笑，看起容色和气度，便是小家小户的小姐少爷们都比不上的。

    彩凤姨娘的心里，忍不住的更加忐忑了。

    终于，轿子停在了一座小院前，彩凤姨娘给引着下了车。

    进了院子后，只见几颗光秃秃的树，正立在院子里，院子不算大，可是相对而言，已经算是很不错的客房了。

    进门后，彩凤姨娘身上一暖，再看屋里四角放着火盆，屏风挡着微微打开一丝缝隙的窗户，既不会闷气，空气也新鲜，甚至还有淡淡的熏香味儿，不知从哪儿散发出来。

    再看床上的锦被，和屋里的家具，甚至是百宝阁上的摆件，都是严家寻常看不到的。

    彩凤姨娘眼睛每在这些东西上看一眼，就觉得自己的身形缩了一点儿，越来越自卑，好想又回到当初做海姨娘丫鬟的那个时候。

    就在彩凤姨娘对那引路的婆子千恩万谢时，性格相对要活泼一些的五小姐，已经跑到桌子边上，好奇的将甜白瓷盘里盛着的几颗果子抱在怀里。

    冬天的果子常见的无非那么几种，但是这果盘里面的，却是鲜嫩无比的木瓜和芒果，黄橙橙的色泽，散发出诱人的味道，比熏香还好用，让整个屋子都散发出沁人的芬芳。

    彩凤姨娘一急，立刻去夺那木瓜和芒果，道：“不要乱动。”

    岂料，手下一重，木瓜还好，芒果竟然被她捏了个稀巴烂，身上和手上都是又黏又滑的黄色果肉。

    被一众人看着，彩凤姨娘登时闹个大红脸。

    而且，因为是寡妇的缘故，彩凤姨娘穿的衣服是青黑色的，那黄色的东西黏上去，非常明显。

    “这木瓜不是给人吃的。”一个稚气又傲慢的童声，响了起来。

    彩凤姨娘一抬头，只见两个小孩儿手拉手站在门槛前。

    一个孩子黑发黑眼，穿着一身带金丝的蓝色锦缎棉服，头上扣着瓜皮小帽，目光冷清中带着傲色。

    另一个则笑嘻嘻的，栗色头发，蓝色眼珠，个头比那黑发孩子还要高出一指，面颊上有两个深深的酒窝。

    他们身后，跟着长长一串不下二十人的丫鬟婆子，正站在院子里。

    “绿童少爷，快给彩凤姨娘磕头。”一名丫鬟利索的指示绿童。

    他们也是才到这儿，按理绿童是要先拜见一下很长时间没有见到的彩凤姨娘的。元堇本不用跟来，但是自昨天他知道绿童很可能离开自己后，对绿童忽然好了不少，一个劲儿的要跟来。

    彩凤身子抖了一下，不等绿童给自己磕头，赶紧对元堇行了大礼：“拜见皇长孙殿下。”

    随着彩凤姨娘的动作，哗啦啦屋里跪了一地的人。

    绿童不解其意，对着彩凤姨娘磕过头后，发现了屋里的五小姐。

    他对五小姐还有些印象，笑嘻嘻的对五小姐招招手，道：“姐姐，来，我有好吃的。”从袖口里掏啊掏，掏出一块儿糖来。

    五小姐方才去拿桌上的木瓜和芒果，被母亲阻止了，本有些想哭，可是看见了那糖，立时一路小跑着到了绿童身边。

    元堇看了看五小姐，有些戒备。绿童见了她，就给她糖吃，连他都没有那么好的待遇呢。

    绿童不知道元堇已经有些不悦了，笑嘻嘻的将糖递给了五小姐。

    元堇立刻拉了绿童袖子，道：“我们走吧，也没有什么好看的。”

    元堇下了命令，绿童就乖乖的跟着他离开了，只剩下穿着脏衣裳，和支着两只脏手的彩凤姨娘，低头不语。

    终于，估摸着那群人走远了，彩凤姨娘才终于狠狠的瞪了一眼正在甜丝丝吃糖的女儿一眼，道：“把五小姐待下去，好好的学学规矩。”

    她这次带五小姐来，本来是想看看，她能不能也入了贵人眼的，没想到才一照面，就丢了大人。

    这么下去，可如何是好，难道，她的女儿真的只能嫁给那些别有用心，来严家提亲的人家里么？

    现在严清歌能撑着严家的脸面还好，可是她知道，严清歌早晚会彻彻底底的变成炎王府的人，她们这些严家的人，跟严清歌的关系，比纸张还薄，若不趁着现在给自己找个新的靠山，将来早晚有一天，会没落到到日子都过不下去的地步。毕竟，落毛凤凰不如鸡。

    严清歌并不知道彩凤心中的那些算计，那边院子里发生的事情，立刻就有人跟她汇报了。

    听说五小姐将桌上用来熏香的木瓜和芒果拿着吃，　她也有些头疼。

    严家到底还是小门小户过来的，很多大家族里的事情都不知道，大人小孩儿都是如此。

    这几天举行的家宴，柔福长公主已经说了，会让严家人也一起参加。若是在礼仪上，彩凤姨娘她们出现了什么大的变故，那就是害了她们。

    可是今天已经大年二十九，晚上就有一场家宴，临时抱佛脚，定是来不及了。

    严清歌没有办法，不由得有些埋怨炎修羽：“都是你，若不是你昨天提议将她们接过来，哪会有这样的烦恼。”

    炎修羽正洋洋得意在墙角一个大箱子里找什么，听到严清歌的话，一抬头，道：“这也怪我？”

   

 第三百一十八章 胜仗

    炎王府别庄。

    五步一灯，三步一台。

    这座能容数百人的大厅，来来往往伺候的皆是满脸欢笑，身着锦衣的奴婢。

    案几上摆放的美酒佳肴，更是金波玉液，水陆毕陈，叫人看的眼花缭乱，空浓浓的饭菜鲜香味，引的人食指大动，胃肠辘辘。

    因为人数太多，人们分案而座，人人都有自己的桌子，和伺候的奴婢。

    因为来参加这次晚宴的客人太多，觥筹交错，人影纷纷，欢声笑语满室，许多亲近的人，更是并桌而食。

    甚至有几位风流高士，饮多了酒，手执玉箸，击杯高歌。

    炎王爷和柔福长公主这对夫妻，不但没有半点的不高兴，笑微微的侧耳倾听，显然对那客人毫不怪罪，反倒露出略微的赞赏之意。

    这张乱纷纷的情境里，严清歌这个紧张的新妇，顿时觉得身上轻松了很多。

    而坐在稍微偏僻地方的彩凤姨娘，和她带着的两个孩子，更是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这一场一直闹腾到夜半时分才散了。

    严清歌和炎修羽一起回屋，卸下了一身沉重的衣裳，换上轻便的里衣，靠在床边说话。

    今天是除夕，家人们是要一起守岁的。

    严清歌以前没有守岁的习惯，加上喝了些酒，略有些昏沉，虽然有炎修羽在旁跟她讲话，但一会儿工夫，还是困了起来，头一点一点。

    她的脸庞是酡红色的，嫩的像是能滴水。而她长长的黑睫毛，搭在眼睑上，似乎一只走神了的小鹿……

    炎修羽轻轻的抱住她，将她在床上放平，用不惊起一片羽毛的力气，缓缓的给她盖上锦被，再回身将灯芯的光芒调弱。

    终于弄好了一切，他才满足的坐在床沿，看着严清歌睡着的脸庞，凝目带笑，似乎看一辈子都不够。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严清歌才猛地醒过来，她睡得非常沉，醒来后，脑子沉得像是坠了一块铅进去，太阳穴跳着痛。

    炎修羽还醒着，赶紧摁住正揉眉心的严清歌，道：“快躺着，我给你倒杯温水喝。”

    “糟了！”严清歌这才醒悟过来，今日本该是她和炎修羽一起守夜的，不知何时，她竟然睡死过去。

    按规矩，新婚小夫妻的第一个新年夜，必须是要一起守过的。

    炎修羽知道她的想法，笑着摇摇头：“你别想太多，再说了，昨晚就是咱们一起守夜的，只不过我醒着，你睡着而已。”

    严清歌打了他一下，看向墙角立着的水漏钟，再有少半个时辰，就到平时她起床的时候了，索性不再睡，坐起身，和炎修羽喁喁细语，说起话来。

    这时，正是一天，最为黑暗的那一刻。但没有睡的人，太多太多。

    未央宫，容贵妃正端着茶盏，和海娜珠坐在桌前。

    海娜珠睁着一双猫儿似的蓝眼睛，有些困倦的玩弄桌上的橘子。

    容贵妃年纪大了，熬不得夜，看着像是平白老了十岁。

    她有一搭没一搭对海娜珠道：“海姑娘，明儿一早上，皇儿就会来看你，若海姑娘熬不住，这时候去睡片刻也是不碍的。”

    海娜珠露出个甜笑：“我不要睡。前些日子娘娘你陪我过了北地人的年，今天我就陪娘娘你过周人的年。”

    “你这孩子，真是长大了。”容贵妃心一阵自得。

    之前在凤藻宫，海娜珠没少惹事儿，可现在到她手里，还不是服服帖帖的。不过，这其也有可能有她皇儿的功劳，每次四皇子来，海娜珠都对四皇子表现出不一样的热情，这一点，令容贵妃很是自傲，因为她的儿子在这些皇子，容貌可是一等一的。

    海娜珠又陪着容贵妃坐了一会儿，一名宫女走进来，恭敬的向容贵妃行礼，道：“贵妃娘娘，皇后娘娘请您去一趟凤藻宫。”

    海娜珠的眼里瞒上一层微不可见的恶毒笑容，故作懵懂道：“咦，皇后娘娘叫贵妃娘娘你去干什么？难道皇帝没有陪着皇后守夜么？”

    整个皇宫，谁不知道皇帝现在独宠才良人，连今年的守夜，都是在自己的寝宫，叫才良人陪着过的。海娜珠这是明知故问。

    容贵妃无奈又宠溺的对海娜珠笑着摇摇头：“你这个小调皮！不如你跟我去一趟凤藻宫。你呀，明年嫁给皇儿以后，少不得要多多给皇后娘娘请安，过去那点儿事，是时候放下了。”

    “可是，如果皇后还生我的气，不肯见我呢！”海娜珠摇摇头，显然不想去见皇后。

    “走吧！今天是过年，是一年里最吉利的一天，大家都要和和气气的，不能发脾气，只能笑眯眯，皇后娘娘那么狂轰大量，早就原谅你了。”容贵妃说道。

    看着容贵妃那张老脸，海娜珠恨得牙根痒痒的。

    别看容贵妃说的好听，实际上，今天估计是她早就和皇后说好了，然后下套的吧。

    在宫外市井混迹的那段时间，海娜珠见识到的东西比起她整个前半生都多。而严淑玉对她背叛的真相，让她真正看清了一切。加上她与生俱来的政治智慧，让她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现在和容贵妃周旋，每每都能猜出背后的真相。

    话说到这个份上，海娜珠不再拒绝。

    她盈盈一笑，上前挽住容贵妃的胳膊：“新年算什么！皇后是看在娘娘你的面子上，才原谅我的。”

    到了容贵妃这样的年纪和地位，这等水准的拍马屁，已经是无用的了。但容贵妃还是露出个笑容，好像真的被海娜珠恭维到了一样。

    一对背心而驰，面和心不合的女人，便手挽着手，在一串灯笼光芒的映照下，穿过黑暗，朝凤藻宫行去。

    快到凤藻宫的时候，容贵妃停下了脚步，因为对面，也走来了两批人。

    天色很黑，灯笼的光芒分外显眼。

    “娘娘，我们为什么不走了？”海娜珠问道。

    “等一等，等那些人到了，我们一起进去。”容贵妃笑容可掬的拍了拍海娜珠的手背。

    不一会儿，那两批人到了凤藻宫门前，这两拨人的首领，大大出乎了容贵妃的意料。

    先到的一队人，带头的是候妃。

    候妃出身静王府，以前最得皇帝宠爱，曾经诞下二皇子和五皇子，但因为儿子和父亲的叛国行径，虽然明面上没有被打入冷宫，但实际上受到的待遇，也和冷宫差不多了。

    一年多没有见面，候妃先时保养的宛如三十许人的脸庞和身材，竟然迅变得像是五十多岁的老妪一般，看起来憔悴的吓人。

    见了容贵妃，候妃深深的看了容贵妃一眼，垂下脑袋，一声不响，朝凤藻宫走去。

    而第二队人，更是惊得容贵妃急忙跪在地上行礼，过来的人，分明就是太子。

    太子笑微微的对容贵妃点点头，虚扶一把：“容贵妃请起！”伸手示意，显然是请容贵妃和他一起进凤藻宫。

    容贵妃心下忐忑，略略的打量着太子的神色。

    太子的气色瞧着不太好。

    四皇子上次进宫和她说过，太子对朝上的事情，管的越发严，不管多琐碎的事情，只要他看到了，便会亲身为之。如此一来，名声是变好了，但是他本来身子骨就差，太过劳累之下，病了好几场，只能将几件很重要的差事，托付给四皇子做。

    瞧着太子那不健康的苍白脸色和微微发灰的嘴唇，以及眼下的一片乌青之色，容贵妃方才心里的惊骇，慢慢平息下来。

    眼看皇帝现在那个扶不起的样子，哪个皇子能不着急呢？名正言顺太子，都罔顾根本，案牍劳形，以收买臣子的心。

    怕是现在被软禁起来，还没有真正定罪的二皇子，都不老实着呢，要不然，今天皇后怎么会宣候妃来凤藻宫。

    放下心芥蒂，候妃温声细语，对太子劝道：“太子殿下的脸色不太好，需要注意身子呢。大周的江山社稷，都要靠殿下支撑。殿下为了百姓计，也要保重。”

    太子一笑：“多谢贵妃娘娘！孤自会注意。”

    海娜珠跟在两人身后，眼神落在太子清瘦的背影上，若有所思。

    进了阴冷的大殿，只见皇后正端坐在凤椅上，穿着一身繁复到了极点的沉重凤袍和冠冕，支着这身衣服的她，瘦的几乎脱了形，脸上的神色，却极为肃穆。

    候妃已经被安置着坐在皇后附近，她低着头，一声不响，就跟个失去了灵魂的提线木偶一样。

    这两人放在一起看，很是瘆人。

    “拜见皇后娘娘。”容贵妃敛身对着皇后行礼。

    至于候妃，封号并不如她，她是不用对候妃行礼的。

    太子更是随意，只对厅几位所谓的长辈略略弯了弯腰，便算行过礼了，他将一双黑曜石一样的眸子看向皇后，问道：“母后唤孩儿来，所为何事。”

    皇后那凝固了一样的脸上，终于展露出个僵硬的扭曲表情，看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北地打了个很大的胜仗。”皇后的声音细细的，带着难以言喻的欣喜，在空荡荡的宫回响：“我想，今天是新年，有这样的好消息，自然要叫大家同喜一番！”

    候妃的心里咯噔一下，北地打了胜仗的消息，属于前朝的军情，太子焉会不知，可是观皇后和太子所作所为，分明是皇后知道的比太子还早。

    这件事，叫候妃的心又高高的提了起来。

   

 第三百一十九章 朝会

    新年过后第三天，朝会重开。

    这一天的朝会，非常隆重，但凡够得上品级，又赶得上参加的官员，大部分都会去。其，便包括已经没了实职的炎王爷和炎修羽。

    早上天还没亮，炎王爷就和炎修羽起了床，打马朝京里去了。

    照往年惯例，这次朝会很早就会散，不到午，兄弟两个应该就能回到家。

    但是，一直到黄昏时分，还没看到他们回来的身影。

    严清歌不由得一阵担忧！

    “小王妃，王妃有请您过去。”一名唤作紫莺的丫鬟，到了严清歌屋里，脆生生说道。

    紫莺是柔福长公主的贴身丫鬟，不管到那儿，都比旁人多几分脸面。严清歌对紫莺一向很和善，叫屋里的下人留着紫莺喝茶吃果子，自己进屋去换身衣裳。

    一会儿出来，如意打帘子走进内室，接过手，帮严清歌系衣裳带子，严清歌便知道，如意是从紫莺那儿打听到了什么。

    “小王爷没事儿。”如意说道：“是北地打了大胜仗，宫里面做宴，百官都有份儿，炎王爷和小王爷都留了下来。”

    严清歌咦了一声，她之前听炎修羽说过北地的情况，据说，那里有一员大将镇守，具体是谁，就连炎王府都探察不到。

    这次打了胜仗，宫如此大张旗鼓庆贺，等北地平定后，那镇守北地的大将，得的封赏，一定不会小。

    只不过，京里面还有那么多的北蛮贵族呢，他们知道这消息，心里估计不会痛快。但现在把持朝政的是太子，他从来不会无的放矢，这么做，一定是早就处理好那些北蛮人了吧。

    有了个准信儿，严清歌心里安定不少。

    到了柔福长公主那里，柔福长公主正逗弄炎灵儿玩耍。

    见到严清歌，柔福长公主温善一笑，拉着严清歌手道：“他们哥俩个没回来，我想着你一个人吃饭没滋味，便叫丫头唤你来了。”

    说完，便吩咐外面伺候的人摆饭。

    严清歌虽然和柔福长公主接触并不算太深，可是对她还算是了解。今天柔福长公主叫她来，一定是有事儿和她说。

    果不其然，饭过三巡，吃喝的东西都撤下去，那边炎灵儿也被哄睡了，丫鬟捧上两盏香茗，便乖乖的退出去，屋里，只剩下严清歌和柔福长公主两个。

    柔福长公主开门见山，道：“清歌，今晚上你就留我这里，叫个丫鬟回去，将重要的东西收拾一下。”

    严清歌听完她话，心下冰凉，知道肯定是出了什么要不得的大事儿了。

    “还请嫂嫂教我！”严清歌努力克制自己迫不及待想要询问真相的心情，强装镇定，说道。

    “我在宫眼线传来消息，太子殿下除夕夜去过一次凤藻宫，便再没有出来过。只怕，宫有变，宫宴并不是太子授意。这消息瞒不住人，京里的北蛮人若趁火打劫，便难以收拾了。”

    严清歌听完，一颗心沉甸甸的坠下去，眼前甚至一阵阵的眩晕。

    她是在青州战场上呆过的人，别人不清楚，她焉能不知道，那些北地人跨上马背后，有多么的恐怖。

    眼看严清歌唰一下变成苍白色的脸，柔福长公主放缓声音，温柔安慰：“你不要太担心！我们住在郊外，比城里好很多。而且炎王爷和羽哥两个，也会尽力在京周旋，能不出事情最好。”

    “可……可……可若我是北蛮人，知道京里面会为这个庆贺，我也会……”严清歌语无伦次，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一时间，她心乱如麻，眼前一阵阵的回放起皇后那张消瘦带着隐隐疯狂的脸。

    这一切，都是皇后搞的鬼。她为什么就不肯老老实实的呆在凤藻宫里，做她的皇后呢？难道她那颗心，根本看不到这件事会带来多大的危险么。

    好半天时间，严清歌才慢慢的理清了思路。

    她终于稳住心神，对柔福长公主一笑：“嫂嫂，我那里没什么东西要收拾的，晚上我陪着你吧。”

    不管叫哪个跟着她来的丫鬟回去收拾东西，肯定绕不开如意。而曹酣，八成也在今晚上被宴请的百官。

    但眼下的情况是，她们根本不能轻举妄动，更别提叫如意去京城给曹酣报信逃走，打草惊蛇了。

    还不如根本不让如意知道。

    严清歌心惊胆战，觉得时间被无限拉长了，每一个心跳都变得非常难熬。

    柔福长公主看出她的反应，温声唤了紫莺和绿燕进来，道：“碧纱橱的床可暖热了？将屋里香换一换，加点儿炭。”

    旁边的碧纱橱里，是一间小卧房，柔福长公主叫收拾出来晚上给严清歌睡。

    “长公主，时候不早，我先去了那边。”严清歌对柔福长公主告辞，去了碧纱橱里。

    没了柔福长公主在身边，她可以松快些，兴许就没这么难受了。

    紫莺和绿燕很是聪慧，将碧纱橱的香换成能安神助眠的香，又将炭炉烧的热热的，床铺亦松软舒适。若换了旁的时候，严清歌一定会睡意沉沉，可是今日她心有事儿，哪怕自己催眠自己，也睡不着觉。

    一片寂静，忽的，门口响起叩叩叩的敲门声。

    “谁呀？”严清歌一愣，坐了起来，一颗心不受控制的狂跳，生怕是有人带来了坏消息。

    “小王妃，是严府里来的两位小主子出了点事情。”外面一个丫鬟说道。

    “如意，出去看看。”严清歌听到是彩凤姨娘那边的事儿，总算是能控制住心跳了，抚摸着胸口，吩咐如意。

    如意出去问了几声，回来道：“彩凤姨娘没看住五小姐，五小姐和蓝童少爷打起来了，五小姐脸上被抓了两道，已叫了郎去看了。”

    蓝童比五小姐严涵秋小了半岁，严清歌见过他几面，留下的印象里，尽是一副懦弱样子，严清歌怎么都想不到，蓝童竟然敢对严涵秋动手。

    不过，这件事说到底，都是自家小孩儿厮闹，不该大半夜的通报到她这里来的。

    “再叫人去问问，到底是怎么了。”严清歌揉着脑门儿，一阵的烦躁。

    彩凤姨娘的心眼儿，真的是多的比天上的星星还多，有话从来都不好好说，偏要绕一圈，也不知是她当丫鬟当久了还是怎样，才落下这么个毛病。

    以前还好，现在严清歌没那个心情去猜，自然会觉得彩凤姨娘不识趣，她那点小事儿，就算光明正大摆在严清歌面前又怎么了？偏要七拐八绕，真真烦人，

    如意唤了看门子的小丫鬟去问，给她许了一盘点心，不一会儿，那小丫鬟蹦蹦跳跳回来，伶牙俐齿的学话：“如意姐姐，我去的时候，一位朱夫人带着她儿子也在呢。那个朱夫人好像是信国公府的人，她丈夫是咱们府里的清客。”

    哐当一声响。

    如意赶紧绕过屏风跑进去。只见严清歌坐在床前，表情滞滞的，她本捧在手里的茶碗，掉在地上，滚到角落里去了，她的裙子上和面前的地上，**泼的全是水。

    “大小姐，大小姐你怎么了？”如意一眼看出严清歌此时的表情和脸色都不对，赶紧上前摇了严清歌两下。

    严清歌的面上，半点血色都没有，像是被梦靥住一般，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她看着如意，几次张开嘴唇，都没说出话，最终惨然的问了一句：“那个朱夫人的丈夫，是不是叫朱桓。”

    站在屏风外头的小丫头还没走，听了严清歌的问话，立刻回道：“是叫这个名儿。”

    严清歌努力控制自己，但身上还是一阵冰凉，忍不住战栗起来。

    她重生前，信国公府里，最出色的庶子，根本不是朱茂，而是朱桓。朱桓不但本人才学本领样样出色，妻子也很精明有手段，两个儿子朱成，朱彦，更是继承了父母的优点。

    为了争夺信国公府的爵位，朱桓和她妻子荣氏，跟严清歌斗法不休。哪怕后来争夺爵位失败，还是一直针对严清歌，严清歌在信国公府过的日子那么艰难，朱桓和荣氏，居功甚伟。

    尤其是严清歌的独子朱铭变傻以后，朱桓的妻子荣氏，甚至偷偷收买小丫鬟，想要将朱铭杀死，然后让自己的儿子过继到严清歌名下。

    虽然那件事还未发生，就已经败露，最终朱桓夫妇，分出信国公府单过，可是不代表严清歌就忘了当时发生的事情。

    她心自知，靠朱茂的能力才干，绝比不过朱桓。但是赵氏一开始根本没有打算将爵位传给任何一位庶子，别管朱桓多能干，都不可能得到爵位。

    但是，朱桓夫妇却只盯着朱茂的成功，又因为朱茂被皇太后严淑玉垂青，不敢动朱茂，只将主意打到严清歌和朱铭母子身上，其用心歹毒，简直罄竹难书。

    这种关头，这一对夫妻忽然出现，让本来压力深重的严清歌，一瞬间像是回到了上一世被荣氏夫妻盯上的岁月。

    如意将捂热的毯子披在严清歌身上，好半天，严清歌才暖过了一点儿。

    外面又传来丫鬟的通报声：“大小姐，五小姐和蓝童少爷都安置住了，彩凤姨娘要来给您磕头。”

    大半夜的，彩凤姨娘忽然过来，而荣氏方才还在她房间。估计，这次来的不但有彩凤姨娘，还有荣氏吧。

    她实在是不想见荣氏。于是，严清歌将手一挥，道：“说我困了，明天再说。”

   

 第三百二十章 抓人

    凤藻宫的大殿，灯光飘摇，皇后端坐在凤椅上，脸上挂着古怪的笑容。

    “外面的百官们，宴饮的可还开心？”皇后似乎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声碧湘，但她脸上的快活，却通过每一丝皱纹，每一个眼神，明白无误的传递给别人知道。

    碧湘心惊胆战，但还是故作欢欣说道：“大人们都很开心，听说有不少大人喝醉了，被家人抬回去。咱们宫的美酒，真真是好极了。”

    “哈哈哈。”皇后开朗的笑起来，一双干瘦的手爪，抚摸过冰凉的金色凤椅，道：“给我也热一壶酒来，今夜当大醉才好。”

    碧湘称了一声是，慢慢的退后出去，等到了门外，几乎是逃一样飞奔出去。

    美酒送上，皇后今晚，真的是很有兴致，一杯接着一杯，手上的美酒，没有断过，一会儿工夫，便醉眼迷离，身子都坐不稳了。

    “皇帝，你……你知道么，我过的好苦。”皇后说起了醉话，对着空，似乎在敬酒一样。

    碧湘的身子巨震，低下头，跪在地上，不敢去听皇后说了什么。

    皇后真的是疯了。

    除夕那天，她叫了候妃、太子和容贵妃来，结果宫忽然冒出几十名武师，将候妃、太子和容贵妃三人，以及他们身边跟来伺候的人，都止住了。

    然后，便是今晚赐宴的事情。

    就算不明白皇后的所为所为，会给前面的朝堂带来多大的震动，但碧湘真的是怕了。

    皇后兀自在发着酒疯，一会儿咯咯的笑，一会儿呜呜的哭，嘴里喊着的名字，都是皇帝。

    好久好久，皇后终于醉不能语，躺在凤椅上睡着了。难得的，她的衣裳凌乱不堪，姿势七扭八歪，根本看不出平时的庄重整齐。

    碧湘凑上前，轻轻的呼唤几声，终于确定皇后醉的人事不知，才动手艰难的揽起皇后，要将她抱到内殿去。

    门口，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碧湘一回头，只见大殿门口，走进一群男子。

    打头的人，穿着杏黄色太子常服，一双黑色的眼眸，像是黑曜石雕成的一样。

    太子身后跟着的五十多名男子，一个个都穿着玄色的衣衫，腰间挂着长剑，满脸肃杀，像是一群静默的杀神一般。

    “太……太子殿下。”碧湘手一松，啪嗒一声，皇后又落在凤椅上，戴着重重凤冠的头，磕在了椅子把手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皇后禁锢了太子，太子又是怎么出来的？

    碧湘只觉得，明年的今天，就是自己的忌日。

    哪知道，太子只是看了碧湘一眼，便不再管了。他走到皇后身边，轻轻的一弯腰，将皇后抱了起来，朝内室走去。

    别看太子平时身子不好，身架瘦弱不堪，但实际上，力气并不算太小，加上皇后现在瘦的只有一把骨头，竟被太子轻易的打横抱起来。

    眼睁睁看着太子抱着皇后进了内室，碧湘瘫软在地。不一会儿，太子领着那一群浩浩荡荡五十多人出来，又朝门外去了，不过一会儿功夫，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好像刚才碧湘看到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碧湘在地上坐的脚都有些麻了，才终于回过神，尖叫一声，朝内殿跑去。

    内殿的床铺上，皇后平时睡觉的那张床，帘子已经被放下了。

    明黄色的帘子，一动不动，上面被绣的活灵活现的凤鸟，现在像是死了一样沉寂。

    碧湘颤抖双手，分开了帘子，只见皇后平整的躺在床上，身上盖着锦被，堪堪遮住她的下巴。

    今天的皇后，脸色看着分外的苍白，相貌看着分外的衰老。

    碧湘闭着眼睛，颤巍巍将自己的手放在皇后的鼻子下面，好半天，才感觉到了微弱的气息。

    滚烫的眼泪从碧湘的眼冒了出来，她以为，做出囚禁太子之事的皇后，已经被太子弄死了呢。

    跌坐在床边哭了半晌，碧湘才抹干泪水，走了出去。

    几名没资格进屋里伺候的宫女围过来，见碧湘似乎哭过，心里都是一紧。

    看着这群小宫女紧张的样子，碧湘冷着脸，道：“都围着做什么？去叫厨房做醒酒汤，明天早上娘娘起来头疼，没有汤喝，仔细你们的皮。”

    英武殿偏殿，黑漆漆一片。但若凝神去听，就能听到会有人的打呼声和醉话传来。

    终于，这偏殿的大门，被人打开了。

    啪嗒！

    火镰打响的声音传来，漆黑的空，现出了一丝灯光，将这间屋子照亮了，只见七名官员，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地，一个个都醉的人事不知。

    一盏灯笼提在朱六宝的手，他的身前，站着太子。

    几十名带剑卫士，站在门前，静默的不发一语。

    “这位是户部候大人。”

    “这位是兵部毛大人。”

    “这位是云大人。”

    ……

    朱六宝将灯笼放在这些官员的脸上，一个个给太子介绍着。

    “喂药吧。”太子确认他们的身份无误，冷静的说道。

    朱六宝从怀掏出药丸，捏开这些酒气熏天的大嘴，将药丸一颗颗塞了进去，确保被他们全部吃下去。

    “其余的人，也都处置好了，今晚地滑，有几位大人摔了跤，怕是再不能处置朝事务了。”朱六宝办完这事儿，松了口气，对太子汇报。

    “孤知道了。北蛮人那里，没有动静？”太子看着地上那死猪的一样的七人，慢慢走出去，就好像是没有来过这里一样。

    “没有！他们老实极了。炎小王爷很早就离席，去了几个蛮王那里，有他在，那些蛮王怕是不会惹事儿。”朱六宝回道。

    这一夜的京城，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也注定不会太平。

    严清歌睡到半夜，被一阵猫叫吵醒，她心里突突直跳，屋里的炭炉烧的太热，让她难受的想吐。

    “如意，给我点儿水喝。”严清歌坐直了身子，吩咐道。

    如意走进来，给严清歌递上一碗温茶，看严清歌喝完并不躺下，道：“大小姐再睡会儿吧，时间还早。”

    正说着话，严清歌看见外面窗户纸上，几个人影一闪而过。

    “她们还没走？”严清歌不知怎么的，特别想发火。

    “彩凤姨娘回去了，　朱夫人还带着两个孩子在外面。”如意如实说道。

    严清歌的头一下子就大了。

    她临睡前，彩凤说要来给她磕头，她不想见，外面朱桓的妻子荣氏就主动开口，说是今晚上彩凤姨娘的两个孩子会打起来，有她的缘故在，一定要给严清歌磕头赔罪。

    因严清歌不见，荣氏便装模作样，说要在外面跪着，一知道严清歌原谅她为止。

    这所谓的原谅，还不就是让严清歌见她么。

    严清歌一个嫁出去的人，哪儿管得了严家的事儿。而且，荣氏这种做法，分明就是在逼迫严清歌。

    若换成旁人，严清歌念在她丈夫是炎王府清客的份上，肯定不会和她计较，顶多心里不舒服，往后不再和这人来往。

    但荣氏这人，严清歌最清楚不过，简直是狗皮膏药一样，黏上了，就算揭下来，也要刮掉你一层皮。

    何况，严清歌上一世跟她可没有那么友好，所以根本不打算见这个祸害。

    没想到，这祸害竟是这么有毅力，大冬天就在外面等了快一夜，还是带着两个孩子一起等。

    严清歌气不打一处来。

    荣氏这是想做什么？

    真叫荣氏带着两个孩子大冬日在她窗户外面站一夜，那成了什么？她严清歌的名声还要不要？炎王府的名声还要不要？

    严清歌恨得牙根痒痒的，再也忍不住，对如意一招手，道：“如意，叫人将她们拖回去，拖回去的时候嘴堵上。明儿一早，就将朱桓一家送回信国公府，就说炎王府请不起这种人。”

    炎王府的这些清客幕僚，一直都是炎王爷在管，炎修羽从来不干预。可是并不代表，炎修羽和严清歌就没有赶人的权利了。

    而且，就严清歌这些日子的了解，炎王府里真正得炎王爷信重的人，都是那些真正世家贵族出来的，信国公府一个小小的庶子，再有才干，也不可能接触到炎王府真正的机密，赶他走，根本就是小事一桩。

    如意轻易看不到严清歌发这样大的脾气，知道严清歌是真的恼了。

    她立刻麻利的出去，唤了几个值夜的婆子，就叫人堵上了这母子三人的嘴，便往回拖。

    荣氏哪儿经过这样的阵仗，嘴里吚吚呜呜，可是却半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给拽着头发朝清客幕僚们住着的地方去了。

    而她的两个儿子，现在年纪还不大，看到母亲被人打了，尽管很想去救，但是奈何年纪太小，根本无力反抗，不一会儿，就被带走了。

    严清歌这才翻个身，心情畅快了不少，躺在床上，准备再睡一会儿，但是怎么都睡不着了。

    她现在心心念念的，都是炎修羽什么时候会回来。她真的是迫不及待的想要看到炎修羽，只有他，才能叫她真正的感觉到，她已经不是重生前的那个可怜兮兮的人。

   

 第三百二十一章 半夜

    正午时分，太阳高悬，天空一丝云彩都没有，明净的碧蓝色天幕，宛若琉璃铸成。

    炎王府庄子大门开着，三五个小厮和门房聚在门前，乐呵呵的说笑。

    “知道么？朱家那四口，给扔出去了！”门房说道。

    “谁不知道呢！听说是朱家娘子半夜不睡，在小王妃门外晃荡，惹恼了小王妃。”

    “这朱家的人还真是胆肥。别看小王妃是普通人家出身，也不是他一个国公府庶子开罪起的。”

    “昨晚上小王爷不在。小王爷在的时候，咱们小王妃性子总是极好的……”

    就在　这些人七嘴八舌的说着闲话时，门前的大路上，一阵如同怒雷般的嘚嘚马蹄声响了起来。

    一匹矫健肥壮的骏马，奔驰间扬起阵阵尘土，几乎是一眨眼间，便雷电一样冲到炎王府别庄大门口。

    “是小王爷回来了！”

    这匹马，俨然是炎修羽从北地带回来的那匹脾气爆裂的坐骑。

    这些下人们手忙脚乱，就要去卸门槛，那马儿却不肯等，轻轻一跨，就窜进门内。

    这马除了炎修羽，旁人近不得它身，轻易踢翻几个人都是小事儿。炎修羽将它在马厩安置好，连身上的尘土也来不及掸，急匆匆去了柔福长公主那里。

    “嫂嫂！”炎修羽灰头土脸，进了屋里，大喊一声。

    柔福长公主正和严清歌坐在内室说话，听见他这一嗓子，立刻齐齐站起身，跑了出来。

    “快来人，给这泥猴子收拾一下。”柔福长公主见了炎修羽这样子，脸色变都没变一下，反倒是笑着吩咐了一句。

    严清歌心里却是突突直跳。

    看炎修羽这样子，是加急赶回来的，而炎王爷并没有和他在一起，难道，真的是出事儿了么。

    “不急着收拾！是哥哥叫我来给你传信，昨晚上刑部赵大人和五皇子一起走路，赵大人不小心跌了一跤，压倒了五皇子，两人身上骨头断了好几根，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刑部又不能失了人主持，哥哥就被调去那边坐镇，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听炎修羽说完，严清歌一口气才松了下来。

    “只是这点小事儿，值得你急吼吼的么。”柔福长公主替严清歌说出了她的心声。

    “怎能不急。下人的马慢，我赶着回来给哥哥取他先前的官服。”炎修羽意气风发说道。

    炎王爷去年被剥夺刑部和大理寺的职，一直赋闲在家，终于有了起复的希望，炎修羽怎么可能不高兴。

    “急什么！左右他只是顶几天，用不着煞有介事穿上那一套劳什子玩意儿，谁知道什么时候又被换下来了。”柔福长公主满不在乎的摁住炎修羽，喊着丫鬟婆子给他净脸。

    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柔福长公主不打算叫炎修羽离开。

    严清歌看炎修羽那身明亮的湖蓝色衣服上，沾满尘土，笑道：“我回去给你取换的衣服。”

    柔福长公主道：“用不着你回去，你们小两口自管回去换衣裳，你哥哥的官服，我叫下人送过去。”

    严清歌和炎修羽相伴出门，走了两步，严清歌想起昨晚的事情，犹豫一下，还是原原本本的告诉了炎修羽。

    “羽哥，你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那毕竟是你们府里的幕僚。”严清歌说道。

    “怕什么！不过是一家子刁民，赶了就赶了。”一边说，炎修羽一边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方才在屋里的时候，严清歌就看出来，炎修羽的眼睛红的像是兔子一样，密布血丝。柔福长公主素来疼爱炎修羽，想来也是看到他这幅困倦样子，才赶着他回去休息的。

    “你昨晚上没睡么？”严清歌问道。

    “昨晚上有些事情，不得不办。”炎修羽给严清歌递了个眼神，严清歌便理解，昨晚炎修羽办的事情，必定比较机密，不能轻易说给人知道。

    回到两人住着的院子里，严清歌叫人提来热水，让炎修羽坐在榻上，她亲自动手给他净面洗手，才擦洗一半功夫，炎修羽就睡死过去。

    算一算，他从昨日没亮就起床进京，一直到现在，将近十七八个时辰没有合眼，间又不知经历了多少事情，也是累得狠了。

    严清歌忍不住有些愧疚，方才就不该将朱家人的事情跟炎修羽说，免得他挂心，那等小事儿，过去就过去了。

    炎修羽这一睡，就睡到半夜才醒。

    严清歌担心着他，一直睡得不踏实，炎修羽那边才翻身坐起来，她也跟着起来了。

    油灯才被点亮，灯光还不甚明亮。严清歌揉着眼睛，带着睡意道：“你要吃什么？厨房里今晚上有值夜的人，叫她们做一些。”

    “你快睡吧，我吃两口点心就好。”炎修羽走到桌边，倒了一大杯温差，就着盘子里的点心啃了起来。

    人长得好看，就连吃点心吃的一桌碎渣，都比旁人赏心悦目。

    严清歌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托腮笑起来。

    索性已经起来了，屋里又没旁人，严清歌问道：“昨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炎修羽听了，摇了摇头，面色有些沉重，叹口气道：“我昨晚上一直在那些蛮人贵族家里周旋，生怕他们起事。若不是我去的早了几步，有几位性子烈的，肯定会闹起来。”

    “我听嫂嫂说，宫宴似乎是皇后娘娘的意思，太子殿下不知情。”

    “我开始也那么以为。但早上宣旨叫哥哥去刑部代职的，是太子殿下。据说早上朝会，太子殿下也出来了，并不像是对昨晚之事不知情的样子。”

    “怎么会这样？”严清歌惊住了。

    “情况到底如何，还要等过几天才能知道。外面众说纷纭，我看都当不得真。”

    这件事到了现在这种地步，真的是云山雾罩，大部分人根本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好在，一场危机，总算是在无形消散了。

    二人正絮絮叨叨的说话，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哭声，哀哀凄凄，似乎就在严清歌卧室外的窗户根处。

    严清歌先是当时猫叫，听了两声，才觉得不对劲。

    炎修羽已经站起来，喊道：“谁？”

    “求小王爷给奴家做主，奴家已经怀了朱老爷的孩子！”

    外面那女声还在说着，如意推门进来，道：“大小姐，小王爷，窗户底下没人，屋子周围也没见人。”

    一瞬间，严清歌身上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四周没人，可是却能听到人在诉说冤情，难道有鬼不成。

    “装神弄鬼！从屋顶上给我爬下来。”炎修羽略一思忱，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怒喝一声。

    只听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后，门外守着的几个丫鬟婆子，提着个穿着葱绿色下人衣服的女子走进来。

    “小王爷，小王妃！这女人是从房顶上爬下来的。都是奴婢们看守不力。”底下的丫鬟婆子们跟着跪了一地，求饶道。

    平白让小王爷和小王妃的卧室屋顶上多了个人，这罪名，可真是不小。

    严清歌的心还在一阵一阵的狂跳着，她抚着胸口，看向地上那个女子。

    只见这女子一张稍做焦黄色的容长脸，相貌只是平常，瞧着像是庄户人家出身的样子。

    进了屋后，她就一阵儿的磕头，叫严清歌和炎修羽给她做主。

    “你先说说，你是怎么过来的。”严清歌对她怎么爬上房顶更为好奇。

    “奴婢会爬树，顺着小王爷院子外墙上的树，一颗一颗爬过来的。”那女子回答道。

    庄子上种了很多树，都是有年头的，严清歌和炎修羽住的这屋子的房顶上，就有一颗遮天蔽日的大树，有了这大树，让屋子冬暖夏凉。想来，那女子爬到屋顶上，就是那棵树的功劳。

    底下跪着的几个姑姑也是面面相觑，没口子打包票道：“小王爷，小王妃，明儿我们就将树都砍了去。”

    “不用砍了！今日有人会爬树，明日还有人会爬墙。难道到时候也要将墙都推倒了么。”严清歌说道。

    地下那女子再迟钝，也看出自己惹了大祸，瑟瑟发抖道：“奴婢……奴婢只是想求小王爷和小王妃做主，若奴婢不能进信国公府做朱老爷的妾，奴婢的爹一定会打死奴婢。”

    看着地下那女子，严清歌一阵儿的头疼，她还以为，朱家的那档子事儿，再也和她没关系了，可是和朱家相关的人和事儿，却三五不时的蹦出来。

    “你是谁？”严清歌问道。

    “奴婢的爹是府上的周教头，奴婢是周教头家二女儿。”那女子畏畏缩缩的说道。

    严清歌一愣，忽然发现，这女孩儿的脸，竟然看着有几分熟悉。

    “你爹是周教头？他的全名，是不是叫周全虎？”严清歌问道。

    周全虎周教头，虽然功夫很好，但细论起来，当初只是炎王府的家奴，跟着炎修羽去了青州。

    严清歌和炎修羽失散后，与周教头一起，在玉湖外湖的岛上，躲避了很久。

    有周教头的照顾，严清歌和如意在岛上的日子过得还算不错。对周教头其人，严清歌颇有几分敬佩。

    若地上那女子真的是周教头的女儿，严清歌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了。

   

 第三百二十二章 教头

    “是！奴婢的爹，就是周全虎。”

    这女孩儿的一席话，说的严清歌心里一阵儿不舒坦。

    若不是这女孩儿的长相摆在这里，严清歌怎么都不会相信，周教头一个虎父，竟然有这等犬女。

    “你站起来吧，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严清歌看着那女孩儿畏缩的样子，耐着性子道。

    炎修羽显然也没想到这女孩儿竟然是周教头家的孩子。

    他问道：“你不必自称奴婢。你爹立下大功，已经被放了奴籍，入了军籍，现在也算是个小官儿了。你身为官家后人，大可以和我们平起平坐。”

    当初在青州，周教头立下的功劳不小，炎修羽回京后，立刻将周教头全家放出奴籍，并且帮他入了军籍，将功劳折换，现在已经在军营里做了千夫长。

    “奴婢一日曾是炎王府的奴婢，就永远是炎王府的奴婢。”地下的女孩儿红着脸说道。

    “你起来说话吧，冬日地上冷，不为自己，你也要为肚子里的孩子着想。”严清歌见这女孩儿怎么都不肯起身，只能拿孩子说事儿。

    果然，这女孩儿听了这话，才起身，却不敢坐，而是立在旁侧，谦恭至极。

    “若我没记错，去年年，你家一家人都被放了奴籍。炎王府给你们在京里面置办了宅子，全家都搬了去，可是你却说你有了朱桓的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严清歌问道。

    当初周教头搬家时，严清歌已经在宫里面了，但对这件事还有有所耳闻的。

    这女孩儿红着脸蛋，回了一句：“奴婢三年前就认得朱公子了。当时京城大乱，整个炎王府的人一起逃出去，半道上，奴婢看见朱老爷一家遇险，仗着小时候跟着父亲学过的几手粗浅功夫，帮朱老爷脱险，朱老爷的才学也得了王爷赏识，便一直留在王府。后来奴婢一家都去了京城，还是能时不时回来和朱老爷见面。”

    说过这两句，周家姑娘还怕严清歌和炎修羽不信，急切的加了两句：“我和朱老爷的事情，容姐姐……不，朱夫人一直知道。她答应过，会让我进朱家门。可是白日我听说朱老爷被炎王府赶出来，赶紧去信国公府找朱老爷，却被朱夫人赶出来了。”

    听完周家姑娘的话，严清歌已然完全无语了。这周家姑娘，根本就是被朱桓夫妇卖了还帮人数钱。

    幸好，她没有傻到家，还知道第一时间来找炎修羽给自己做主。

    有周教头的情面在，这件事，炎修羽和严清歌不能不管。

    只是朱桓身为一个没落国公府庶子，想要娶一个千夫长家嫡女为妾，脸面也真是够大的。

    “天色晚了，给朱姑娘收拾屋子住下吧。这件事，明天我们再说，总不会叫周姑娘吃亏。”严清歌说道。

    周家姑娘见严清歌和炎修羽脸色，就知道这件事有人给自己做主了，一颗心顿时稳下来。

    待那周家姑娘下去，严清歌和炎修羽重新躺在床上，严清歌一阵儿翻来覆去的睡不着，问向炎修羽：“那女孩儿好胆大，我都不敢相信是周教头的女儿。”

    “有什么不敢相信的！”炎修羽拍了拍严清歌的头：“若人人都和父母一样，这天下还有什么意思。”

    严清歌不由得失笑，的确是如此，若她和严松年一样，想想她就觉得受不了。

    第二日一早，严清歌才起床，如意就神神秘秘对严清歌道：“一大早那周翠娇便起来了，还去了外面呼朋唤友呢。”

    严清歌这才知道，那周家姑娘，叫做周翠娇。

    “她自小在炎王府长大，认识的人多一些有什么。”严清歌淡淡说道。

    “大小姐，她认识人不算什么，可是她口口声声说，自己就要嫁到信国公府当主子，过好日子了！”如意跺脚道。

    周翠娇做出那等事儿，丢死人了，不遮着掩着，还四处宣扬，如意根本就想象不到有人会把这件事当荣耀看待。

    “好啦，如意，那是旁人家事儿，碍不到咱们半分。”

    自昨晚上的事情就能看出来，这个周翠娇，不是个好想与的。除了长得稍微差点，心机本领，样样都强。当初朱桓夫妻，必定是答应过她什么，所以她才能在今天这么嚣张，这样一个人，送到朱桓家里，倒是热闹呢。

    吃过早饭，严清歌并没有叫周翠娇进屋说话。要想让周翠娇顺顺利利的嫁到信国公府，不是一会儿半会儿能够做到的。　那周翠娇也是识趣，只是在炎王府的下人圈子里厮混，并不来叨扰。

    到了下午时分，严清歌正坐在屋里和如意说话，外面一个婆子跑进来，磕头道：“小王妃，周教头来了，说要把周家姑娘带回去呢。”

    严清歌好久没见周教头，吩咐道：“叫周教头进来说话。”

    几年没见，周教头瞧着没什么变化，只是他脸上的愧色，压得他的背比以前弯了很多。

    才见面，周教头就跪地磕头：“都是小人教导无方。昨晚小女唐突了小王爷和小王妃，小人这就把这不孝女带回去。”

    “周教头快请起，不是什么大事儿。”严清歌赶紧去扶周教头。

    当初在岛上，严清歌受了周教头不少恩惠，且众人同生共死，自比旁人多出几分情谊。

    越是如此，周教头越是不想因为自己的烂遭事麻烦炎王府，只是没想到一个没看好，自家女儿做出这种愚蠢的事情。若不是这几天是新年，他休沐在家，若等去了军营，等得到消息，怕是他那女儿更是要闹翻天去了。

    一时间，周教头心里百味陈杂，竟然忍不住虎目泛光，隐隐有些泪意。

    安置着周教头坐下，又给他上了香茗，严清歌温声劝道：“翠娇姑娘的事情，并不麻烦。我怕的反倒是朱家的那位配不上翠娇姑娘身份。”

    “我不会叫那孽女嫁过去的。”周教头怒从心头起，猛地一攥拳头，一阵嘎吱嘎吱响。

    严清歌想起昨晚周翠娇说，她父亲会打死她，觉得周翠娇对她父亲真的是太了解了。

    “周教头，千万不可那么想。我看翠娇姑娘是个很有自己主意的，何况，她现在若是出了事情，可是一尸两命。”严清歌劝着。

    不说孩子还好，一说周翠娇肚子里那个孩子，周教头的眉头皱的能夹死一只苍蝇。

    “小王妃肯为那孽女考虑，我们全家感恩戴德。可是，她已经犯下错事，不能一错再错。那孩子，根本就是个孽种，留不得。那朱桓家里，有妻有子，她去了，又算什么？”说着说着，周教头总算是流露出两句软话。

    “周教头不必担心这个。”严清歌道：“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那个朱桓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不然他将我们炎王府看成了什么？”

    话说到这份上，周教头已然没有办法反驳。说大了，这件事的确事关炎王府的脸面。

    这时，门外，传来怯生生的周翠娇的声音：“爹！女儿知错了！”

    说话间，周翠娇蹭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也不知道在外面听了多久。

    严清歌冷眼看着周翠娇，没有吭声。没人通报，自己就跑进屋里，这周翠娇的胆子，也是够大的。

    周教头常年不在家，见了这女儿，也是一阵的难受，不知道该如何相处是好。他一会儿觉得是自己教的不好，才让女儿走上了歪路，一会儿又觉得，恨不得掐死这孩子才好。

    终于，他握着拳头道：“起来吧，我是管不了你了。”

    周翠娇这件事，太麻烦了，这件事炎王府帮忙解决，等于是将他和炎王府之间的那点情面，全都耗尽了。周家若是再遇到什么难事，再也不能来找炎王府帮忙，等于将周家的一条路，彻底的堵死了。

    而周翠娇面对父亲的时候，尽管有忐忑，可是更多的，却是平静。似乎这件事，一直都在她的掌握一样。

    严清歌看着这一对父女脸上的表情变化，一声不响，终于，周教头告辞了，周翠娇跟着下去，到了门外。

    晚上的时候，炎修羽回来，听严清歌说了白天的事情，也是一阵叹气。

    “信国公府的事情我都打听到了。前段时间，咱们遇到的那个朱茂，听说被他们家的主母打废了，现在成了个瘫子，好像是活不了太久。”

    说完这个，炎修羽又道：“不过那个朱桓一家人，倒是没什么人说起。朱家的庶子太多，之前朱桓在我们府里当清客，有人说他出息了，可这次他回去，很多人还以为他们只是回家暂住几天呢，并没想到，他们已经没有机会再回来了。”

    严清歌咦了一声，照着朱家那斗的死去活来的样子，不该这样啊！

    照着时间算，现在应该正是朱家的众多庶子为了夺那信国公府爵位，而斗得你死我活的时候，朱桓正是承爵的热门人选，为了朱桓可能夺取到的位子，肯定很多人都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为什么他回不到炎王府的消息，反倒没有人知道呢。

    真的是奇怪！严清歌根本想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三百二十三章 上门

    数不清的长廊，扑面而来，一道接着一道，好像怎么都看不到尽头，错综复杂，宛如迷宫一样。

    严清歌在丫鬟的带领下，穿过这些长廊，慢慢的朝着这座巨大庭院的心走去。

    曾经在这里生活过十年，就算长廊乍一看都差不多，但严清歌还是能清晰的分辨出，这些长廊都通往何处去。

    领路的丫鬟一声不响，严清歌却颇兴致勃勃，时不时的停下来，指着长廊外圈出的一片片小花园里的景致，询问着。

    当初，信国公府被建成这样，在整个京城里的宅邸里，都属颇为精巧新奇的，几乎一步一景。对此，信国公府的人，也很是自傲，来了客人，经常带着客人细细游玩一番。

    可是今日，前面带路的丫鬟，低着头，半句话都不敢多说。

    因为，严清歌并不是个普通的客人。

    昨日赵氏接到严清歌要来访的消息，立刻摔了茶杯。尽管平日里，赵氏都不是什么脾气好的人，但昨天的表现，还是太离谱了。

    知道些内情的丫鬟很清楚赵氏的反应因何而来，跟这位宁王妃严清歌联系在一起时，信国公府总不会有好事儿出现。这回她上门拜访，还不知道要带来什么坏消息呢。

    一路慢慢的行着，终于，严清歌被带到了赵氏住着的院子里。

    尽管寡居已久，但是赵氏的院子里，却非常的精致美丽，才春初，便一片姹紫嫣红，伴着奇石美水，俨然是个汇聚了无数奇花异草的大园子。

    一名四十多岁的仆妇迎出来，满脸挂笑；“是宁王妃来了！我们主母可盼着您呢！”说完后，不由分说，拉着严清歌的手，亲亲热热朝门里走。

    还没进门，这仆妇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样，一拍脑袋，神神秘秘小声对严清歌道：“王妃娘娘，我们主母年纪大了，身子不好，今儿早上吹了风，有些个头疼，若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还请王妃娘娘看在我们主母年迈的份上，多多包涵。”

    严清歌似笑非笑看了那仆妇一眼，并没有答应，对着如意一点头，如意亲自撩开门帘，严清歌踏步进去，只留下那个仆妇尴尬的站在旁边。

    赵氏可不是个好相处的人，旁人顺着她的时候，她最喜欢讥笑旁人，旁人若不顺着她，便更不得了了。

    当初严清歌当了赵氏那么久的儿媳妇，焉能不知道赵氏的为人。她当初碍于身份，忍声吞气。但是现在，两人的地位掉了个个儿，赵氏不过一个没落国公府的寡妇，而她，则是正当红的宁王妃，哪儿还需要受　赵氏的气。

    方才那仆妇的一番话，只不过是在给赵氏台阶下，生怕赵氏管不住自己脾气，惹到严清歌。没想到，严清歌竟然没接她的招。

    进了门后，一阵扑鼻的花香传来，屋里的空气，都比旁人家温润几分。

    赵氏对人苛刻，对自己养的花花草草，却上心极了。不但外面的园子里都是奇花异草，屋里也到处可见鲜活的花草。

    赵氏正坐在一张大圈椅上，身后的高桌和两手旁，都放了几株高大的植物。

    见了严清歌，赵氏不敢怠慢，赶紧上前见礼，严清歌也是满脸微笑，并不敢受全了礼节，等她弯腰到一半儿，就叫如意上前搀起来她。

    见过礼，严清歌和赵氏坐在一处，严清歌温声道：“此次前来，多有打搅老夫人之处，但那事情紧要，须得我亲自来才好。”

    “也不知是何等重要的事情，才劳动的王妃大驾光临，王妃还请直说无妨。”

    “老夫人果然爽朗，那我便不啰嗦了。你家庶子朱桓，数年前京动乱时，被我炎王府一位家婢所救，做了炎王府清客。那位家婢之父，因立下大功，现在已经做了京郊大营千夫长。侠婢救英雄，本是一段佳话，奈何朱桓和那家婢有了首尾，现在那家婢怀上身孕，前些时日来信国公府讨个公道，却被信国公府的人赶出去，要我炎王府给她出个主意。”

    赵氏听完，一张老脸都气成了绛紫色。

    “去把朱桓和荣氏都叫过来。”赵氏一拍椅子把手，怒道。

    这些庶子庶女，在赵氏的眼里，连她一盆花都比不上。平日她懒得管，任由这些人胡闹，但前提是，他们不能给她惹麻烦。但看来，有些人很不自觉。

    这边遣人去叫朱桓两口子，那边赵氏已经黑着脸，对严清歌道：“我并不知这件事。我家那死鬼去得早，留了一堆劣种，平时里只管教我头痛。若早知道他们会惹出这样的麻烦，早就赶将出去了。”

    不一会儿，朱桓和荣氏就一脸忐忑的走进来了。

    两人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的五体投地，不停磕头，显然是知道严清歌为周翠娇的事情而来。

    “是孩儿不对！孩儿这便将周姑娘迎进门。”

    “娘，请娘不要计较夫君的过错，是妾身善妒。妾身愿以平妻之礼待周妹妹。娘怎么罚我都好！”

    这两夫妻一上来就求饶，主动揽罪，却没有叫赵氏对他们好半分。

    赵氏冷着脸，道：“嚎什么！两个没出息的玩意儿，救命恩人也朝被窝里拉！老身见过好些没廉耻的东西，却头回见你们这对儿卖不出的货。亏不得是你爹留的好种！你祸害人姑娘这一招，可是你妓子娘断气前给你留的锦囊妙计？真真的家学渊源，叫老身好开回眼。你们底下还两个儿子呢，可要倾囊相授，老身撑着口气，也要活到他们跟你一边儿大，能多看不少新鲜……”

    听着赵氏一连串儿刺耳的骂，严清歌微微侧过耳朵，心下一阵厌烦。上一世，赵氏这样恶毒的话语，也曾经多次瓢泼大雨一样落在她头上。

    赵氏这张嘴，毒起来，一串一串，能将人说的羞愤欲死，恨不得没活到这世上。她都不敢想象，重生前，她是怎么忍受过来的。

    朱桓即便来之前，已经努力告诫过自己，千万不要和赵氏一般见识，但是此时也给气的一张脸都成了茄子一样的颜色，一双拳头在袖子底下拼命的攥着，若不是还有那么一丝理智在，早就扑上去给赵氏几下了。

    而荣氏这个女人，说到底不如朱桓的耐力深，听到赵氏侮辱自己夫妻两个不说，连他们的两个儿子都说上了，猛地哀嚎一声：“都是妾身的错！不关老爷和两个少爷的事儿。”一头撞向旁边一个半人高的大瓷花盆上，哐当一声响，荣氏昏厥过去，在那青瓷花盆上，留下一行长长的血痕。

    “娘！娘求您别说了！”朱桓几乎崩溃了，一下子扑到荣氏的身边，探向荣氏的鼻息。

    幸好，荣氏这一下子，只是将自己撞昏过去，头上留了个翻卷的恐怖大口子，并没有性命之碍。

    赵氏的脸色一下子精彩起来。

    她死死的盯着自己那个花盆，那花盆可是她花了大价钱，才叫人烧制出来的，专门用来放她心爱的一株南边移植的花树用的。

    现在沾了下人血，肯定是不能用了，那荣氏和她丈夫自己坐下了恶心事，还由不得她说，寻死觅活的，祸害了她的好东西，真是一对儿恶心的东西！

    但是有严清歌在这里，赵氏到底顾忌自己的名声。之前骂荣氏和朱桓，还可以说是嫡母教育儿子和儿媳。但现在的情况还继续口出恶言，传出去就是她苛责庶子和庶子媳妇了。

    “抬下去吧，叫郎好好的诊诊。”赵氏牙齿咬的咯咯响，说道。

    朱桓眼睛里含着眼泪，对赵氏恭敬的行礼，不肯失了礼数，就要和抬着荣氏的人一起下去。

    “慢着。朱老爷还是先留一留。我此次来的事情，还没有说完呢。”严清歌忽然开口。

    朱桓的身子一僵，转过身，不敢置信的看着严清歌。他的妻子已经成了这样，这个宁王妃还不肯放过他。

    严清歌抬眼看了朱桓一眼，淡淡笑道：“大丈夫何患无妻。荣氏出了事情，还有周家姑娘呢。你和周家姑娘患难相识，她父亲亦是千夫长，身份足够，跟你前更是个黄花大闺女，现在又有了身子，听说和你两个孩儿相处也很好。可谓是十全十美，难道还配不上你么？”

    给严清歌这么一说，朱桓如坠冰窟，严清歌的意思，是哪怕荣氏没事儿，也要荣氏下堂，周翠娇代替荣氏的意思么？

    他努力组织语言，控制着语气哀声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周姑娘的事情，是我对不住她，但槽糠之妻，小人也不能不顾。”

    “哦？若是你顾着荣氏，为什么还要招惹周姑娘，招惹一次还不够，连孩子都有了。你放心，等过段时间，你自然会忘了荣氏的。我最讨厌做了以后不承认，口是心非的人了！”严清歌冷硬道。

    朱桓看着严清歌不悦的脸色，知道不管自己能拿出什么样的道理，眼前这位宁王妃都是不爱听的，若他再强说，反倒会惹得宁王妃不悦。

    他一咬牙，跪地对严清歌和赵氏磕头，道：“不知宁王妃要如何处置小人。小人甘愿受罚。”

    严清歌抚掌一笑：“这才对！我也不罚你，若罚了你，周家姑娘该伤心了。我反倒要大大的送你一桩好处呢。”

    说着，严清歌笑了起来。这一笑，让朱桓和赵氏，都警醒的看着她，好像是看到了一条毒蛇。

   

 第三百二十四章 身孕

    “多谢王妃娘娘。”

    周教头跪在地上，如梦如幻，根本就想不到，这件事竟然就这么被严清歌解决了。

    “起来吧，不算什么。”严清歌对周教头笑了笑。

    周教头一阵唏嘘，他那女儿犯了这样的大错，炎王府不但冒着得罪信国公府的可能，让她女儿成功嫁给朱桓做正妻，还将他的位子也调了调，调到了禁卫军，让周教头都不敢相信是真的。

    至于那个至今都不被他承认的女婿朱桓，同样被委派了职务，则完全没有被周教头放在眼里。他对这个女儿，早就死心了，以后她跟那个女婿能走到什么地步，得再大的富贵荣华，他也不会凑上前沾半分好处。

    严清歌看得出周教头的心思，轻轻的摇头笑道：“翠娇姑娘说到底都是你的女儿，血脉相连，周教头还要想开点。”

    “那孽女不提也罢。”周教头摇头叹气。

    见周教头不想说这事，严清歌就也不提了。

    但是，她相信照着她的布置和安排，用不了多久，周教头和周翠娇这妇女两个，就会冰释前嫌。

    因为，最迟明年，太子就会继位，而太子登基大典时，二皇子一脉的人，不管有没有像前世那样再次起兵造反，都会被彻底清算，到时候，周教头所在的禁卫军，便是清算二皇子一脉的主力。

    至于严清歌给朱桓介绍的那职务的上司，便是静王府余孽在户部留下的暗棋，肯定会被连根拔起。朱桓那样爱钻营的人，绝对会和那上司来往紧密，到时候，朱桓必定牵连其。

    谋逆大罪，男子当斩，女子发卖。周教头身为禁卫军首领，本就掌握着便利，必然可以第一时间赎回女儿。

    周翠娇是个聪明人，她肯来找炎王府给她做主，就证明她对朱桓，已经没什么情谊了。到了信国公府，再被赵氏磋磨一两年，肯定会怀念在家里的日子。

    等着时间变换，经过那场注定来到的大变，被周教头买回家后，肯定不会再错事儿了。

    看着周教头出去，严清歌露出个了然的微笑。

    这次回信国公府，没有她想象那么艰难，过往的一切，竟然都像是已经破碎了的水泡一样。而曾经深深伤害过她，让她无力去抵抗的那些人们，现在竟然一点儿都不难对付，甚至要对她言听计从，这种扬眉吐气感觉，真的不错。

    如意看严清歌今天笑的开心，知道她心情不错，和这些天照顾严清歌的陈姑姑使了个眼色，一并走上前来，碰上一碗热汤，道：“大小姐，虽说开春了，可天气到底冷得很，这是厨房里送来的滋补汤，最宜冬末春初用，快些儿趁热喝了。”

    严清歌自打去年夏天遇了一场险，身子一直有些羸弱，但她不爱吃药，如意没有办法，只能叫厨房做着补汤，慢慢的给她补身子。

    严清歌没有多想，端起那一碗汤水，喝了几勺，便放下了，随口问道：“这汤的味道和前几次喝的不一样。”

    “是呢，大小姐的舌头就是好使！这是用了春天才有的时鲜补物做的，没有再加药材。大小姐再喝两口吧！”如意赶紧解释道。

    严清歌哦了一声，推开如意殷切递来的汤碗，揉了揉眉心，道：“我出去跑了一天，有些倦了，先睡一会儿。”

    如意赶紧给陈姑姑递了个眼色，陈姑姑立刻跑到门外去，屋里，如意扶着严清歌进屋歇着了。

    炎修羽从外面回来，才进了院子，就看见他和严清歌住着的卧室门外站着一串儿丫鬟婆子，一个个严阵以待，好像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样。

    他刚想开口，就被鹦哥拦住了。

    “小王爷，如意姐姐嘱咐了，小王妃歇下，不管谁来都不能惊动，您也不行。”

    “这如意，真是胆子大了！”炎修羽失笑。

    不过，严清歌作息很有规律，现在大下午的要睡觉，并不常见。他才笑了一半儿，面上的笑容又消失了，紧张道：“她今日去了信国公府，是不是在那边受了冲撞，身子不好了？”

    鹦哥老实回答：“小王妃回来的时候看着还好。”

    炎修羽不放心，叫鹦哥去喊如意过来。

    过了一会儿，如意小跑过来，见炎修羽在院子大假山下的桌椅旁乱转，赶紧行个礼，道：“拜见小王爷。”

    “清歌妹妹怎么了？”炎修羽急切的问道。

    “大小姐没事儿。”如意回道。

    但她脸上一闪而逝的犹豫，并没有逃过炎修羽的眼睛。炎修羽心里咯噔一声，定定的看着如意，一句话没说，可是他的表情和眼神却在告诉如意，别瞒他。

    如意摇了摇头，无奈道：“好吧，小王爷，您先坐下，等会儿不管我说什么，您都别出声。”

    炎修羽动若脱兔，啪嗒一声，将自己摁在圆石墩上。

    “大小姐的葵水迟到十几天了。”如意说道。

    “葵水？”炎修羽脑袋一歪，有些不解其意。忽然，他的眼睛猛地睁圆了，嘴巴也惊得大大张开，好半天都说不出话。

    葵水没来，那不是代表着，他的清歌妹妹，怀上了身孕么！

    他……他要当爸爸了么！

    那孩子长的会比较像谁？像他会比较好看！但是……不不！清歌妹妹也生的很美，如果像清歌妹妹就更好了。

    那孩子是男的女的，还是跟水英的一对儿孩子一样，是双生儿，一男一女。

    那孩子会不会跟他小时候一样调皮，不行！不能像他小时候一样，万一气到清歌妹妹就不好了。还是不管长相脾气，都像清歌妹妹比较好……

    不对，不对，停住！

    炎修羽忽然意识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严清歌是会算受孕日子的，因为她身子养的不是很好，两人准备等严清歌彻底养好再要孩子，所以易于受孕的日子，他们两个那几晚上都很规矩的，那这孩子又是怎么怀上的。

    可是，明明她的葵水没有来，那就是说，很有可能有了孩子啊。

    孩子叫什么名字比较好呢？哥哥嫂嫂的孩子叫炎灵儿，他的孩子怎么才能想出个比炎灵儿还好的名字。

    还是交给清歌来起名字吧，她肯定起的好。

    ……

    炎修羽的脑子都快要涨的裂开了。

    他一会儿傻笑，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开始满意的点头，甚至嘿嘿的笑出声，完全无视了站在他面前的如意。

    “小王爷！小王爷！”

    如意喊了好几声，炎修羽才缓过神，咳嗽一声，笑的眉眼弯弯，道：“这……这可是真的么？”

    “现在还不能确认。起码要两个月，才能诊出脉。”如意道：“只是大小姐的身子不太好，这几天她常觉得疲惫，今天去了一趟信国公府，回来就要睡下，怕是真的有了身孕。我和姑姑已经叫厨房换了补汤，每日哄着大小姐喝。不过，这事儿，她自己还不知道。”

    “不能告诉她！”炎修羽斩钉截铁的说道。

    他最清楚，严清歌有多在意在身子没养好的情况下怀胎。

    柔福长公主怀胎的时候，他跟着听了好几耳朵，知道女人在怀孕的时候，前三个月最容易胎不稳，最好不要受到任何的刺激。

    严清歌身体本就不好，听到已经有个小家伙不请自来入住她腹，肯定会有些接受不了，到时候有个好歹，可怎么办。

    如意没想到炎修羽竟然这么快就接受了这件事，而且还兴致勃勃的和她讨论起如何让严清歌养身子的事情。

    虽说炎修羽对女人保胎，基本上是个门外汉，但是他提的某些建议，还是很不错的。

    譬如说，元堇和绿童这对惹祸大王，不能再轻易往他们住的院子里放了。

    严清歌一觉睡醒，一睁开眼，就看到炎修羽挂着陶醉的笑容，坐在床前看着她，还吃了一惊。

    以往若她在睡觉，炎修羽肯定非常自觉的凑过来，和她一起躺着，今日又是怎么了。

    她今日有些倦，即便醒了，还是不想起身，往里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床榻，笑道：“过来。”

    炎修羽细细打量着严清歌的脸庞，克制着自己不把眼神往她的肚子上瞥。

    躺下以后，炎修羽和严清歌闲聊了几句，终于没管住自己的手，将手放在了严清歌平坦的小腹上，缓缓的游弋。

    “噗嗤。”严清歌给他摸得痒痒的，一把拍开他手，笑道：“别作怪，现在还是白天呢。”

    “是是是……”炎修羽将手挪开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克制不住的将手放在她小腹上。那里，可是有着一个小生命的。

    “叫你别作怪了！”严清歌脸上一红，道：“你等我一会儿看着日历算一算，若不是那日子，晚上再……”

    炎修羽一个激灵，赶紧主动将手收回来。

    严清歌的小日子，都是如意提醒的，她自己鲜少能记住。不看日历还好，若是看了，严清歌肯定会发现自己的小日子有时间没来了。

    他赶紧一脸正经道：“不用看了。哥哥叫我进京帮他办事儿，晚上我不回来。”

    说完这个，他才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今后的十个月，岂不是他都看得见吃不到。

    老天，他明明才成亲两个月呀！

    炎修羽顿时觉得，他人生最悲惨的事，又多了一件。

   

 第三百二十五章 梅子

    “如意，你说，羽哥最近是不是不太对。”严清歌微微凝起眉头，说道。

    这几天，炎修羽忽然变得很不对劲儿，每天下午出门，很晚才回来，往往他到家，严清歌已经睡了，第二天早起才发现床上多了一个人。

    这还不算什么，重要的是炎修羽的一些小习惯，完全变了。以前经常是严清歌睡得早，起得早。炎修羽总要稍微赖一下床，才肯起，现在变成严清歌一醒过来，炎修羽立刻跟着起，半点都不磨蹭了。

    此外，无肉不欢的炎修羽，近些日子的饮食上，变化也挺大的，每天吃饭，桌上的饭菜多是合严清歌口味的素淡食物，但是，他也没有抗议。

    连带他身上常用的浓艳味道熏香，都被换了，换成味道几近与无的那种。

    最重要的是，他对严清歌的态度，忽然小心翼翼起来，好像碰都不敢碰她一指头，让严清歌觉得很疏离。

    一个男人忽然莫名其妙产生了这么多莫名其妙的变化，让严清歌难保会瞎想。

    “大小姐，姑爷对您好着呢，您可千万别乱想。姑爷最近跟着炎王爷办事儿，刑部里头规矩多着呢。”如意吓了一跳，赶紧给炎修羽开脱。

    炎修羽知道严清歌可能怀上身孕后，态度骤然变化，虽然是好事，可是对不明就里的严清歌来说，有点难以接受。

    “可是，他连肉都不爱吃了。”

    “这个啊，姑爷倒是提起过，他近来帮着审案子，瞧人家上刑，看得多了，就不爱吃肉了。”如意道。

    “哦！”严清歌点点头。上刑的时候，可不是血肉横飞，惨叫连连的么，见得多了，的确会对肉没有胃口。

    “但是，他还连身上的熏香都换了。”

    “大小姐，您这可冤枉姑爷了。姑爷平时的衣裳都是送什么穿什么，他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而且，那熏香和您衣裳用的熏香都是一样的，不信您闻闻。”

    严清歌抬起袖子，轻轻嗅了嗅，果然如此。

    她以前在严家的时候，不爱用熏香。到了炎王府，夫妻两人的衣裳太多，熏了香才好保存，所以，那姑姑就选了味道几乎没有的熏香给她用上。想来炎修羽衣服用的熏香也跟着她一起换了。

    好不容易忽悠过去，为了叫严清歌不要瞎想，如意赶紧捧上一盘桑葚，并一盘厨房里用春日里新得榆钱做成的小食，道：“大小姐尝尝这些。”

    严清歌最爱读书，最擅长刺绣，这两样皆是费眼费脑的活计，如意肯定不会让严清歌做。

    吃了两颗桑葚，严清歌只觉得不够味道，忽然来了兴致，问道：“不知今年的青梅有没有下来。”

    想起青梅酸爽清脆的味道，严清歌不由得满口生津，恨不得立刻就能吃上。

    如意暗暗一笑，果然是怀上身孕了，大小姐的口味也跟着变了，这就开始想吃青梅了。

    如意笑道：“咱们庄子的后山上就有青梅，不过这会儿都黄昏了，明儿我们一起去摘梅子，那么大一片梅树林，一定有熟了的。”

    严清歌馋着梅子，一晚上都没有睡好，翻来覆去的，炎修羽一躺下，就给她发觉了。

    见惊动了严清歌，炎修羽赶紧轻轻拍了她两下，哄道：“快睡吧。”

    “什么时辰了？是不是天快亮了。”严清歌迷迷糊糊问道：“我要和如意去摘梅子。”

    炎修羽哭笑不得：“还早着呢。离天亮起码三个时辰。”

    严清歌这才安了心。

    天才微微放青，严清歌就爬起来。炎修羽感觉自己才躺下，但也只能揉着困涩的眼睛，跟着起来了。

    严清歌想到今日就有梅子吃了，哼着歌儿，心情爽快的不得了。

    炎修羽自打知道严清歌身孕的消息后，半个多月，都没有好好睡觉了。

    他困的一张脸都是木的，跟在严清歌后面，到了庄子里的小土山上。

    离梅林还有一小段距离的时候，一阵小孩儿的咯咯笑闹声传了过来。炎修羽的几分困意全醒了，脸上警觉无比。

    听这些小孩儿的笑声，应该是庄子上武师家将们的孩子，其还掺杂着一个炎修羽很熟悉的孩子的声音——绿童。

    绿童在的地方，三尺之内，必有元堇。

    别的孩子都好说，元堇却是极难对付的，若给他们撞上来，缠着严清歌，简直轰都轰不开。

    怕什么，偏来什么。

    “清歌妹妹，我们从另一边走。”炎修羽一本正经的上前，劝着严清歌从旁边绕过去。

    谁知，话刚说完，一群小孩儿成群结队，尖笑连连，从前面的小道上扑了过来。

    这群孩子，约莫有七八个，年纪从三岁到七岁都有。除了走在最后面的元堇，各个都膀大腰圆，人高马大。

    “拜见小王爷，拜见小王妃。”这群小孩儿对着炎修羽和严清歌行礼道。甚至连绿童都跟着弯腰，只有元堇没动，但也是对严清歌和炎修羽点头，嘴角弯出个似乎是在笑的表情。

    等这群人行完礼，元堇越众而出，问道：“你们要去哪里？”

    “随意转一转。”

    “没什么要去的。”

    如意和炎修羽几乎抢着答道。

    严清歌有时间没见到元堇和绿童了，想着炎修羽和如意可能是怕这群孩子去了祸害梅子，抿嘴笑道：“便叫他们和我们一起去吧。只是点儿梅子，有什么大不了的。”

    “梅子？梅子还没熟呢！”一名稍大的儿童皱着脸说道：“酸得不得了。”

    不知为何，一听到那儿童说酸，严清歌就越发想吃。

    元堇想来是早就跟这群小孩儿祸害过梅林，对梅林兴趣缺缺，摇了摇头，和一群孩子一起离开了，让如意和炎修羽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夜，储秀宫。

    太子坐在书房内，看着刚刚从炎王府送来的密报。

    炎王府的消息，相对而言，比别的府邸要难得一些。哪怕是他特意嘱咐过，通常也是三五日，才能得一份情报。才拿到手，太子就迫不及待的拆封看起来，甚至连批了一半的折子都顾不上了。

    这次的情报上，细细的讲述了白日在梅林发生的一切。

    太子若有所思，从身后的博物架上，抱来一个被锁起来的匣子，打开口，里面是用牛皮信封装起来的一封封情报，他细长的手指在里面翻找几下，取出十几页纸张，按着时间，一张张排在一起，细细的对比着。

    这些情报，都是最近一段时间，外面送来的关于严清歌的消息，被他好好的保存了起来。

    忽的，他的脸上现出吃惊和诧异，甚至还有恼怒之色，人猛地站了起来，一双手竟是不受控制的抖了起来。

    她……她竟是有了身孕！

    好半天时间，太子才顺过一口气，坐了下来。

    尽管桌上还有很多奏折没有看，但今天，他已经没了半点兴趣去关心那些家国大事了。

    他心里一阵的懊恼，一阵的愤怒，一阵的无力。

    他最清楚不过，孩子对　一个人意味着什么。当初他对元芊芊那样的深恶痛绝，但是在元堇来到后，还不是读元芊芊的感观，莫名的好了一点。

    当初他以为自己一辈子唯独会在乎严清歌一个，她就是自己的全部，可是，在有了那么多孩子之后，他不受控制的对那些孩子分出了很多感情。

    作为过来人，尽管表面上，他从来不会多表示，可是心底深处却明白，血脉对一个人代表着什么。

    她嫁进炎王府，才三个多月，可是照着时间推算，现在的她，身孕已经该有两个月了。

    真是该死！

    太子的眼睛里，一阵阵光芒疯狂的闪动着！

    他绝不能容忍让严清歌顺顺利利的生下这个孩子，她的孩子，只能是他的！

    静静的坐在椅子上，太子像是一尊雕像一样。

    终于，他的脸上露出个莫测的笑容，站起身，走到门口。

    等在那里的朱六宝赶紧递上披风，给太子系上。春寒夜，还是要注重保暖的。

    太子淡淡笑道：“去水侧妃房里。”

    朱六宝从善如流，打着灯笼，在前面引路。但是他的心里，却在不停的嘀咕。

    自打生了两个双生孩子以后，太子夜里基本上不再去水侧妃那里。偶尔去的两次，还是元宝和元宵生了病，太子去看了两眼，便走了。

    看今儿太子的意思，分明是要在水侧妃那儿歇下。

    朱六宝猜的没有错。今晚，太子就宿在水侧妃那里，而且，连着半个月，都宿在水侧妃处。

    如此殊荣，让整个储秀宫的女人们都嫉妒的牙根痒痒。明明水英的相貌身材，都不算上好，对太子伺候的也是平平，凭什么就能得到这样一份殊荣呢！

    直到三月初三，上巳节这日，忽然爆出消息，水侧妃又有了身孕。

    整个储秀宫，都震动起来。

    自打上次那一大批女人怀上身孕后，一整年了，这还是头一次又有女人怀胎。

    这水英的命，怎么就那么好呢！这回不知道她像不像上回一样，怀上的是否还是龙凤胎。若还是龙凤胎，那老天就太没长眼了，凭什么让好事儿，都落到她头上。

   

 第三百二十六章

    三月旬，天气开始变热了。

    严清歌近来耐不得热，穿的春衫比旁人要稍微薄点，但还是不住的冒汗。

    她觉得，可能是自己长胖了一些的原因。

    最近如意总是哄着她多吃饭，炎修羽也一样。每样饭菜多进那么一两筷子，不知不觉，身子便丰腴起来。

    可是，她想少吃点儿，如意却不干。

    “大小姐！你现在是在养身子啊！郎都说了，你这葵水迟迟不来，就是因为太瘦了。要是你不吃饭，那些药可不是白喝了么。”如意絮絮叨叨的说着，很是心虚，生怕严清歌不相信。

    严清歌一阵苦恼，她的葵水已经有两个月没来了，叫了郎来看，郎说是她身体虚的原因，不但要药补，还要食补。

    那些药，真的是很难喝，一想到如果自己节食，那些难喝的药还得延长服用的时间，严清歌便只能无视越来越胖的身体。

    她倒是半点没有怀疑，她是因为有了身孕身体才出现变化的。

    因为这一个多月，炎修羽忙的不行，两个人根本没有行房。之前新婚的时候，她也避开了自己易于受孕的日子亲热，应该不会招。而且，她去年病的那场，的确是让身子太虚了。

    以前在青州的时候，她因为练武太过，身子消瘦，也曾有过葵水近半年没有来的情况，有前车之鉴，严清歌没多想，只能看着自己越发温润的胳膊，一阵阵叹气。

    就在严清歌努力补身子时，宫里面来了位传喜姑姑，是储秀宫派来的。

    “水英又有身孕了？”　严清歌听完那姑姑报的信儿，忍不住笑逐颜开。

    元宝和元宵快一岁了，这时候水英又有了身孕，这是大大的好事儿啊。不管生男生女，对她的地位，都是大大的帮助。

    现在太**，唯有两位侧妃，还没有正妃，元芊芊似乎没有以前那么受宠，水英再度怀孕，让她彻底的压过了元芊芊一头。

    照着太子行事来看，他这几年都不会立正妃，也就意味着，在他登基时，他宫最得势的女人，就是水英。加之，现在凌霄和水穆在宫外经营得当，有这样背景的娘家，和数个孩子傍身，将来太子登基，必定有朝大臣上书，请立水英为皇后，此乃大势。

    严清歌由衷的替水英高兴。

    如意在旁立着，听到那姑姑说着出怀孕俩字，心里不停的乱跳，生怕严清歌多疑，想到什么。

    没想到严清歌只是单纯的替水英开心，让如意忍不住松口气。

    前些日子请来的那个郎给严清歌诊脉，已经诊出严清歌有了身孕。只是那郎也同时诊出来，严清歌的身子，真的非常弱，胎像也不太好，叫炎王府的人仔细些，等过了四个月，胎彻底的坐稳了，再高兴不迟。

    “给姑姑赏吧。”严清歌兴高采烈，叫如意给姑姑打赏，送走了人，却是微微有些落寞。

    她重生前出嫁时，已经二十四岁了，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姑娘。生下儿子朱铭时，已经二十六岁了。

    这一世，她比重生前整整早出嫁十年，也不知道是不是会像上一世那样，二十六岁才生下儿子，到时候小元宝和小元宵都十岁了呢。

    可是她现在的身子，连葵水都没了，还怎么能生啊！

    也亏得炎修羽和她青梅竹马长大，脾气也好，日日里只管叫她好好治病，没有半句怨言，换了别的男人，妾都朝家里抬好几个了。

    就在严清歌发呆的时候，鹦哥跑进来，道：“小王妃，信国公府的老夫人求见。”

    严清歌给打断愁绪，不由问道：“她来做什么？”

    她一个月前，登过一次信国公府的门，为的是解决周翠娇的事情。表面上看，是帮了朱桓一把，实际上，是坑了他。

    对赵氏，严清歌没什么好感，自然不希望她来。

    “信国公府老夫人的拜帖上说，您帮了她家庶子，现在那庶子高升，特地来谢过。且之前朱家那庶子在咱们府上当过清客，信国公府老夫人不但谢您，还要谢王爷和王妃。她就是从王妃那儿过来的。”鹦哥说了一串儿。

    严清歌听的头痛，摆手道：“叫她进来吧。”

    赵氏若是从外面来的倒算了，但是她是从柔福长公主和炎王爷那边来的，严清歌就不能不见了。

    不一会儿，赵氏被迎了进来，一看到严清歌，便满脸挂笑，夸赞道：“府里果然好风景，老身以为自己住的地方已经够美了，今日才知天外有天。”

    伸手不打笑脸人，严清歌笑着回道：“上回到信国公府一观，老夫人您那里才是真美，处处都是琼花瑶草，哪里是我们这里的凡景能比的。我们府不过是在郊外，多几棵树，得一点野趣罢。”

    “哪里哪里！正是天生地养，才是最好的景色。”赵氏满嘴都是恭维的话，一点儿都看不出来，她是那个将荣氏骂的撞盆自尽的刻薄老人。

    说了两句话，赵氏进入正题，笑道：“这次我家那庶子朱桓，能够进了户部任职，还要多亏宁王妃引荐。他才去月余，就升了职位！老身亲自来谢过贵人。”说完起身给严清歌行礼。

    严清歌心里奇怪，赵氏对家里的庶子庶女们，非常不喜欢，朱桓再优秀，在她眼里，都是个野草一样的存在，这回为了朱桓升职，就这么大动干戈上门拜谢，真是叫严清歌觉得不可思议。

    “如意！还不扶老夫人起来。”严清歌示意。

    赵氏本来这一礼就是虚虚的行下去，如意一搀，她便起来了。

    看着赵氏的眼神，严清歌这才知道，方才的，不过是赵氏说话的引子罢了，现在才到了赵氏真正说肉戏的时候。

    “宁王妃，有一事老身不敢瞒您，惭愧老身家照顾不当，昨日晚上，周氏四个月大的身子没了。老身一来是道谢，二来，却是为了赔罪的。”

    严清歌一听，愣住了。

    “罪魁祸首老身已经查明白，是荣氏在背后作怪，令两个孩子动手的。所幸，周氏的身子倒还好，郎说细细将养，以后还能怀上。”

    严清歌一直觉得周翠娇是个聪明人，却没想到，才嫁到信国公府，她就吃了那样大的亏，连孩子都掉了。

    不过，细想一下，严清歌倒也不觉得很奇怪。因为，当初即便是她，嫁到了信国公府后，还不是过的如履薄冰，步步维艰，给整治的够呛。

    因为赵氏的不作为，那些庶子和庶子媳妇们，斗得乌烟瘴气。反正在赵氏眼里，这些庶子们什么都不是，闹翻天她都懒得管。

    只不过因为赵氏的亲生女儿嫁的那位，在刑部任职，现在被炎王爷管着，前途攥在炎王府的手里，加上周翠娇是炎王府送进信国公府的，闹出这样的事情，肯定威胁过要回炎王府，求严清歌夫妇给她做主，赵氏怕女婿前程受累，才巴巴的过来。

    严清歌一阵叹气，低着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平心而论，周翠娇这个孩子没了，对周翠娇自己将来，反倒不是什么坏事。

    但是，现在却不好收场了。

    她到底该怎么对这赵氏才好？

    若轻松谅解，赵氏这样的性格，恐怕会以为她是软柿子，以后周翠娇在信国公府的日子便难过了。

    但若是咬死了让信国公府大出血，赵氏说不定还背后里偷着乐呢。反正她不当自己是信国公府的人，而且一旦信国公府受损，炎王府必定不会再转头对付她女婿了。

    忽的，严清歌看看身边的如意，灵光一闪，说道：“荣氏现在的身子还好么？”

    “荣氏上回撞上了头，时不时发疯，已经被送回娘家了。这回的事情，亦是两个孩子回去看望她的时候，被她指示的。”赵氏解释道。

    “荣氏被赶回娘家了？”严清歌道：“这样的话，真凶就不能得到惩罚了。但她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罚她太不近人情。”

    “宁王妃心善，说的正是这个道理，老身本还不好开口求您饶她呢。”赵氏道。

    “老夫人才是真正的心善。荣氏现在，应该还是信国公府在养着吧。”严清歌猛然说道。

    “这个是小辈们的房里事，老身不好管啊。”赵氏有些尴尬的说道。

    朱桓对自己的这个妻子，一直不能忘怀，荣氏被送回娘家，能有什么好日子过，都是朱桓送去了钱财，还时不时的两个儿子去荣氏的娘家伺候，才让荣氏的娘家人对荣氏稍微好点儿。没想到，严清歌这个外人，竟然是知道的一清二楚，难不成一直都在监视着他们不成。

    赵氏心里的不舒服，不好说出口。

    严清歌微微一笑：“一日夫妻百日恩既然如此，还不如将荣氏接回去呢。当初荣氏那么大度，说可以接受周家姑娘当平妻。周家姑娘也不是小气的人，虽然荣氏现在不好了，但是回来当平妻，周家姑娘肯定会答应的。”

    赵氏的心里突了一声。这宁王妃好歹毒啊。荣氏现在被送回来当平妻，身份地位，全在周翠娇之下，分分钟就要被恨死她的周翠娇活剥了，这是跳火坑，不是当平妻，还不如留在娘家呢。

    但是，她却乐得答应。

    相比较她女儿和女婿的前程，朱桓一家子过成什么样，她可管不了。别说只是接回来一个荣氏，就是严清歌叫她把朱桓一家人送来当奴才，她都做得出来，只要别惹恼炎王府就成。

    没想到，她还未答应，严清歌就又开口了。

   

 第三百二十七章 暗示

    “京城的各家北地贵族，定居我们大周也有两年了，老夫人交游广阔，想来认识几家北地人吧。”

    严清歌喝了口茶，笑微微的说道。

    赵氏不解，两人正说着朱桓的事儿，怎么好生生又扯到北蛮人那里去了。

    今日赵氏来，有求于人，虽然不知道严清歌为什么提起北地人，还是从善如流道：“老身认得几个北地贵族的女眷，只是来往不太多。”

    严清歌点点头，满意道：“那老夫人您应该知道，北地内院是什么个情况了。”

    赵氏一愣。

    北地内宅夫人，不分妻妾嫡庶，分灶而食的习惯，她当然是知道了，但严清歌说这个干什么。

    忽的，赵氏心头一梗。

    严清歌刚才提议让荣氏回家，这会儿又提起北蛮分灶的习俗，那她的意思，难道是让荣氏和周翠娇跟朱桓分灶？

    这可怎么成！若是真的那样办了，便代表着她对信国公府失去了操控力。虽然她由着这些庶子庶女们蹦跶，前提是他们蹦跶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赵氏含含糊糊应了一声严清歌，就闭嘴不言，就当不知道严清歌到底是在说什么。

    严清歌当然明白赵氏的装聋作哑。

    她心中，不由得一阵嘲讽。明明那么不喜欢信国公府，更加不喜欢信国公府的庶子庶女们，甚至府上的经营和人的死活，可是在这种关头，赵氏还是选择了维护这个没落府邸的统一，说到底，不过是因为不管她心里多鄙夷这个地方，实际上，还是在被这个府邸庇护，并受着信国公府提供的好处罢了。

    严清歌朝后挪了挪，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笑盈盈看着赵氏：“赵老夫人，府里的朱茂公子，现在怎么样了？”

    前些日子，沦为乞丐的朱茂，给炎王府的人送回信国公府，回家后，就给赵氏上了一顿家法，打的奄奄一息，不能下地。

    听严清歌说起朱茂，赵氏心里咯噔一声。

    虽说皇帝回京后，曾经大赦天下，朱茂当初私闯严家，和偷盗自家钱财的罪名，都可以被免除，但是，若严清歌一味追究，总能找出这样那样的理由，信国公府即便没有大麻烦，日子总也不会好过。

    赵氏一咬牙，叹口气：“多谢娘娘挂念。可惜那孽子没福分，在外面流落的时间长了，身子骨受损，回家后三天两头闹病，吃了多少药都不顶用。”

    她在心里暗暗下定主意，回家后，就调走朱茂身边伺候的人，叫他赶紧去地府里报道，给朱家个清净，别三天两头的惹麻烦，若再有什么事情，便能推脱到死无对证上。

    “哦！我记得我家小王爷说，前些日子，翻出来卷宗，里面有着朱公子以前的笔录，似乎提到赃款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追不追的回来呢。”

    听严清歌轻描淡写的两句话，赵氏手忍不住抖了两抖。

    当年的钱，难道能追回来？

    那时候朱茂变卖的那些古董器物，可不是小宗。

    像信国公府这样的世家，流传几百年，到现在，齐家上下，烂到根子里去，救是救不回来了。可是论底蕴，却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现银可能不如新贵世家多，可是打开库房一看，好东西都在里头，不过都是祖宗留下来的玩意儿，要么是大件儿，要么是有什么意义的，都不能变卖罢了。

    朱茂倒好，直接将库房里的东西倒腾走了大半儿。

    他漏出去的钱财，给海家另开了几家新药铺都是小宗，不过冰山一角，最主要的，还是投钱给二皇子和静王府募私兵。

    那笔烂账，赵氏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低调还来不及，生怕被朝廷扣上个资助逆贼的帽子，哪儿还敢要。

    可是今天严清歌的口风，却是很不一般。

    只是说完这句话，严清歌就不吭声了，她低着头，端着缠枝莲花的蛋壳瓷盖碗，轻轻的吹着气，好像被那芬芳的茶水吸引去全部精神一样。

    端茶送客，是大周不想留人的潜台词。

    赵氏的心里一阵忐忑，一阵唐突，一阵激动。她深深的看了严清歌两眼，知道严清歌今天说的简短的几句话里，必定是有深意的。

    她主动起身行礼告辞，离开了炎王府。

    看着赵氏离开的身影，严清歌微微的眯起眼睛，露出个笑容。

    赵氏是个自私的人，也是个聪明的人，她会知道怎么做的。

    待赵氏离开了，严清歌放下手里的盖碗，笑眯眯的对如意道：“如意，若不出意料，没多久，曹公子就能来咱们家里提亲了。”

    如意虽然刚才一直在旁伺候，可是并没理解严清歌话里是什么意思。

    这些日子，她和曹酣虽然偶有通信，可是并没有之前那么频繁，从有时候如意脸上的表情来看，曹酣想要从曹家分家出去的事情，很是难办。

    大周也不是没有分家的情况。可是，分家太难了。

    长者在，不分家。不出五服，不能分家。有孤寡鳏残在，不分家。逢乱不分家。有丧有喜不分家……

    这些杂七杂八的不分家规矩，令许多人家从根子里拴在一起，越搅越乱。

    甚至还会有一些世家，自己制定出一些莫名的规矩，使家族越来越臃肿，越来越庞大。而且还以家族的人数为荣。

    曹家，便是其中的典范。

    如意不解的瞪着大眼睛看向严清歌：“大小姐，你是不是得到了什么消息。可是曹公子三日前才来过一封信，并没有提起这回事。”

    “没得到什么消息。但风起于浮萍之末，有时候，只要看到一点涟漪，就知道接下来很多事情的动向了。”

    听严清歌说的神神叨叨的，但具体的什么都不肯说，如意一阵的摇头，最后只当没有听到，去了隔壁做活了。

    赵氏离开炎王府，立刻回了信国公府。

    朱茂住的屋子，很是偏僻。

    前年的战乱，信国公府的人各自逃命。朱茂的母亲只有他一个儿子，没有人保护，又是半老徐娘，过了几天地狱一样悲惨的日子后，不堪受辱，自尽而亡。他们母子二人住的院子，早就被封了起来，现在给朱茂住的地方，是下人房的一间。

    伺候朱茂的，不过是临时调的一个粗使小厮。

    见赵氏带着一大帮人浩浩荡荡过俩，那粗使小厮吓的一阵缩脖子。他以前只是个砍柴的，并没有受过任何伺候人的教育，朱茂被他伺候成什么样子，可想而知。现在老夫人来了，会不会因为他干活不利索，而惩罚他？

    岂料，赵氏却似乎看都没看到他，直接将门一推，走了进去。

    低矮狭小的屋子里，因为空气不流通，散发出难闻的味道。

    春天蚊虫滋生，这小屋里，已经有绿豆大小的几只苍蝇了。骤然有人进来，那几只苍蝇轰的一声从朱茂的身上飞起来，四处奔射。

    赵氏哪想到刚一进屋子就看到这样恶心的情况，登时将眉头皱得老高，高声道：“将窗户打开。”

    朱茂昏昏沉沉，意识不清出的躺在床上。他身下的薄被上，隐隐的渗出血迹，显然是前些时日挨了刑罚之后，一直都没有长好的原因。

    对朱茂的伤势，赵氏一点儿都不放在心上，皱着眉头吩咐身边的姑姑：“将他叫醒，我有事情问他。”

    当时她本着一丝侥幸的心思，也询问过朱茂，当初被他变卖家产，而弄到那些钱财，到底下落如何，朱茂说他全部交给了严淑玉，自己并不知道花到了哪里。她竟然信以为真，想不到今天从严清歌那里得到的消息却证明，朱茂是知道那笔钱的下落的。

    这小子，真的是太恨人了。

    朱茂嘴唇干裂，一张曾经清秀可人，光滑可鉴的脸上，现在全是灰青之色，死气沉沉，根本看不出来曾经的美貌。

    几个嬷嬷又是掐又是拧，将朱茂的人中都掐出血了，朱茂也只是睁了一眼，然后又昏睡过去。

    到了这种地步，朱茂已经是个活死人了，根本再也问不出任何事情。

    赵氏心中懊悔不已，当初为什么她要对朱茂用那么重的刑，现在竟是半点消息都从朱茂的嘴里掏不出来。

    忍着心里的怒意和懊悔，而且，这屋里也实在是太难闻，太恶心了。她拂袖站起来，冷声道：“叫个郎中，给他好好调理调理，等能睁眼说话了，立刻和我说。”

    离开了朱茂住的屋子，赵氏走在游廊上，看着庭院里种植的奇花异草，嗅着空气里的芬芳气息，才慢慢的稳定下心神。

    这时，一个小丫鬟急着跑过来，对赵氏说道：“老夫人。朱桓老爷求见您呢。他说是新来的周夫人那里出了点事儿。”

    赵氏去了炎王府，就是因为朱桓和周翠娇那档子事儿，她走前明明吩咐过，叫朱桓看好了周翠娇，怎么这才一下午时间，又闹了起来。

    赵氏气的不得了，听小丫鬟说，朱桓已经在她院子里了，也顾不得再看美景，急匆匆的带着丫鬟婆子，朝自己的院子里走去。

    一边走，她却还在一边惦记，到底怎么样，才能够将当初被朱茂弄走的那笔钱讨回来。

   

 第三百二十八章 小顾

    京城曹家。

    曹酣带着贴身小厮曹得山。曹兴旺。满身疲惫的朝自家住的院子行去。

    远远的。便看见一群工匠抬着木石等物。忙碌的奔來走去。

    “这院子盖了半个月。还沒有盖完。”曹酣不禁一阵头大。问向身边的曹得山。

    “少爷。院墙已经垒好了。只是幽少爷岳家來人。说要加盖几间下人房。幽少爷岳家会给‘女’儿陪嫁十个丫头來。”

    曹酣的脸‘色’变得‘精’彩无比。

    曹幽是他二伯父的儿子。亲事已经说定五六年了。今年其岳家一再催促婚事。不得已才办。因为家里实在沒地方。只能拆了临近几座房子的院墙。在中间硬挤出个院子。给曹幽夫‘妇’当做新房用。

    挤出來的地方。能有多大。可想而知。可是曹幽的岳家还要给‘女’儿陪嫁那么多丫鬟。只是想一想。就让曹酣浑身发麻。

    “酣儿。你归來了。今日炎王府那边來人。请你过府一叙。”曹酣的母亲卢氏见到曹酣回來。赶紧迎上前。和曹酣说着。

    因为曹酣执意要娶如意为妻的事情。和曹家很多人都闹得不痛快。幸好。卢氏并沒有太过反对。反倒因为儿子和炎王府的‘私’‘交’。大感荣光。

    曹酣听了。有些着急。问道：“是不是如意姑娘那边出了事情。”

    “炎王府的人并沒有提起如意姑娘。想來如意姑娘是极好的。你也要多上点心。炎王府不叫你的时候。自己多登‘门’拜访。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机会。”

    卢氏的絮絮叨叨被曹酣放在脑后。他知道不是如意出事儿。心里平静多了。（

    下午时分。带着几样卢氏打点好的礼物。曹酣进了郊外炎王府别庄的大‘门’。

    坐在正厅里等他的。却不是炎修羽。而是严清歌。严清歌的背后。亦沒有站着如意。而是另外一个眼生的丫鬟。让曹酣不由得多想起來。

    “曹公子。更多更快章节请到。你不要担心。如意只是被我支开而已。我唤你來。是想问问你。你家的事情。处理的怎么样了。”

    “王妃娘娘。曹酣正尽力而为。”曹酣的心里一阵恐慌。去年秋日重阳。如意被曹家那帮不长眼的人欺负。闹得很是难看。严清歌便和他定下了一个条件。若他不能分家独过。如意就不会嫁给他。现在离当初约定的时间越來越近。可是他分家出去的事情。还遥遥无期。怎不令曹酣紧张。

    “曹公子。我听说。最近京城的信国公府有动静。你可知道。”

    曹酣一愣：“这个倒是沒有听说过。”

    严清歌神秘一笑：“曹公子可以去打听打听。若信国公府有人來向你打听些事情。你千万不要轻易回答。好好想想再说话。”

    曹酣的身子一震顿时想到了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难道严清歌的意思是。信国公府要分家了么。

    大周分家。是要走官府的。另立‘门’户。并沒有那么简单。曹酣现在的职位。就是管理户籍黄册的。但主要面向的。是移民來的蛮民。他身为户部青年才俊。又是世家出身。若信国公府真的要找人咨询另立‘门’户的事情。即便不问他。也会绕回到他那里去。

    很多事情。开了一次先河后。就再也收不住了。严清歌在这时候指点他。对曹酣的作用。实在是太大了。

    “多谢王妃娘娘指教。”曹酣‘激’动的对严清歌行礼。

    尽管此行沒有见到如意。但是曹酣的收获。却巨大非常。

    回到家后。卢氏看曹酣意气风发。笑道：“我的儿。你可是见到炎小王爷了。”

    “并沒有。”

    “那可是见到炎王爷了。”

    “亦沒见到。”

    “那你为何还这么开心。”

    娘俩个正说着话。只听屋子外面“轰”的一声巨响。伴随着噼里啪啦什么东西倒掉的余音。将卢氏吓得脸‘色’一白。忘了刚才要和曹酣说什么。

    曹酣赶紧出‘门’去看。只见那道几天前才垒起來。割了他们原本院子一小半面积的围墙。竟然塌了。

    “这是怎么回事。”卢氏紧跟在曹酣后面。看着狼狈的院子。紧张的手心都出汗了。

    那围墙倒得地方好巧不巧。将卢氏养在庭院里的几株高大‘花’树砸的七零八落。干折叶断。一地碎绿‘乱’红。搁在那‘花’木旁的几只到人‘胸’口高的漂亮大青瓷瓮。也被砸得粉碎。里面养的红‘色’小鱼。‘混’着青萍和碎瓷流了一地。满地‘乱’蹦。

    若有人刚才恰站在那下面。还能有命。

    这堵墙倒下去的动静非常大。不多时。就引來了很多人观看。其中便包括曹幽的父亲。亦是曹酣的二伯父曹铮。

    “曹酣见过二伯。这墙到底是怎么回事。二伯可要给曹酣一个说法。”

    被曹酣咄咄‘逼’人的一问。曹铮心头顿时升起不悦。

    “曹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这墙是我叫人砸塌的不成。幽儿的婚礼就在本月。我倒要问问。是不是你们房里嫉妒幽儿要成亲了。才故意捣‘乱’的。”

    被曹铮反咬一口。曹铮冷声道：“二伯哪里话。曹铮若是要捣‘乱’。早在圈地的时候。就发作了。”

    “我就知道。你不想让幽儿跟你们做邻居。”曹铮呛声。一甩袖子。将眉‘毛’舞成一团。拿出长辈架子。虽然是白身。可那副鼻孔朝天的样子。竟是比曹酣这个官老爷还像官老爷。

    “幽弟成亲。干我何事。二伯难道是不想赔我院子里的损失么。”

    曹酣一针见血。说的曹铮整个人都抖起來了。

    “你……你……你……”曹铮怒发冲冠。却是好半天都说不出什么有意义的话。

    曹铮和曹幽这对父子。沒有一个有功名的。从來都是按人头领取月钱。被曹家养着。别看曹幽这次成亲搞得大张旗鼓。实际上。这对父子非常穷。

    曹酣和他父亲都是有官职的人。‘私’产当然比曹铮、曹幽多了不知多少倍。卢氏的‘花’树不提。只是那几只青瓷大瓮。便价格不菲。曹铮真要赔。定要大出血。所以方才才先发制人。找曹酣的不是。沒想到。竟给曹酣看穿了。

    场面无比尴尬。

    卢氏不想和曹铮争吵。拉了拉曹酣袖子。摇头道：“唤人來收拾了吧。”

    曹酣不想违逆卢氏的意见。点点头。对曹铮笑了笑：“如此。幽弟成亲的贺礼。我就当已经送过了。”

    曹铮目瞠口呆。沒想到曹酣竟然是这么个滑不留的。等曹酣和卢氏回屋了。他对着周围看热闹的人猛地跺脚。骂道：“看什么看。都滚蛋。”

    别看表面暴躁。可是曹铮的心里。却是一片‘阴’影浓浓。他早就听说了。曹酣似乎一直在提出。要分家过。这半年。曹酣对他们这些人。越來越不客气。态度也越來越强硬。好像并不是说着玩玩的。

    到时候。他们这些身无长处。已经习惯了被曹家养着的人。又该何去何从。

    卢氏进了屋。犹自在埋怨曹酣：“你何必和二伯说那种话。曹幽成亲。只随意捡两件库房里的东西送出去。也是给我长脸。你这么做。早晚要让人都记恨上。”

    “娘。贪心不足蛇吞象。现在盯着咱们家的眼睛。多的数都数不过來。你以为那院墙为什么会塌。我看。八成是曹铮将工人们的钱克扣太过。人家才故意垒坏的。”曹酣微微叹口气。在户部时间久了。这些勾心斗角的小事儿。他只大眼一看。就看的明明白白。

    他并不想表现的那么强势。那么咄咄‘逼’人。那么小家子气。他也想对亲戚们手脚大方。与人为善。可是。若敢放出一点善意。那帮硕鼠就敢扑上來。将他家生吃了。连自己儿子住的地方。曹铮都敢这么干。换成别人家。更不用提了。

    卢氏在曹家也呆了半辈子。知道曹酣说的并不是沒有道理。微微叹口气：“人家常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小的时候。倒是很识时务。现在越大。怎么越硬。曹家百來口子人。我们怎么可能顶的过。”

    “娘。你不要担心。”曹酣想了想。还是沒有将今天下午去炎王府得到的消息告诉卢氏。

    如果严清歌说的是真的。信国公府分家以后。他一定也会第一时间让曹家分家的。

    卢氏知道劝不动曹酣。最后终于还是闭了嘴。只是偶尔会看向外面的院子。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那些‘花’树和金鱼。是卢氏养了多年的。其中有一株。还是她刚嫁进來的时候和曹酣的父亲一起种下的。那棵树经历了风风雨雨。甚至天灾战‘乱’。都好好的活着。岂料今天被砸成了那样。也不知能不能救活。

    黄昏时分。曹酣的小厮走进來。通报道：“公子。您户部的同僚來拜访。”

    “是哪位。”曹酣问道。

    “是小顾大人。”

    小顾大人。　曹酣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

    户部共有两位顾大人。一位年纪较大。一位年纪较小。但年级较小的那位。也比曹酣大六七岁。

    小顾大人。正是信国公府主母的‘女’婿。看來。宁王妃下午和他说的事情。八成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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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百二十九章 山偊

    夜色慢慢的沁上街头，唯有地平线的末端，还微微能看到太阳的光芒。

    许多人都已经归家了，但也有许多人，没有回去。

    灯光一盏一盏在京城的长街上亮起，炎修羽斜倚在吉祥茶楼的二楼雅阁窗口，百无聊赖的嗑着瓜子，消磨时间。

    他现在每天早上和上午陪着严清歌，下午出门，深夜回去，为的是避开管不住自己，要了严清歌，对她和她肚里的孩子不利，但是偏偏又不能告诉严清歌真相。

    这样的日子，想起来就叫炎修羽一阵酸爽。郎说了，到了四个月上下，胎儿彻底稳住，就可以没这么多避讳了，盘算一下，还有个把月时间，炎修羽不禁悲从来。

    这间茶楼生意红火，外面熙熙攘攘，台上唱戏的也分外卖力。若在以前，炎修羽肯定会乐不思蜀，在这里呆上好几天都不嫌烦，可是现在，他却心不在焉，只想着快点回家去。哪怕到家后，看到的只是严清歌的睡颜，也能叫他开怀不已。

    “哎！清歌妹妹自有了身子以后，就变得贪睡起来，这会儿应当已经睡下了。”炎修羽自言自语道，眉宇间慢慢的染上一层温暖，趁着他如玉一般的容颜，在街头朦胧的夜色和灯光下，像是天人下凡一般。

    顾茗宇被路人指点着，看向如意茶楼时，恰恰见到的就是此时的炎修羽，即便同为男人，还是看呆了。

    曹酣跟在顾茗宇身后，见顾茗宇不走了，笑呵呵道：“小顾大人，我们还是快些吧。万一没请到炎小王爷，你家的事情便又要押后了。”

    顾茗宇一愣，连连点头，掩饰着面上的表情，和曹酣一起进了如意茶楼的门。

    不一会儿，炎修羽所在包厢的门，便被敲响了。

    曹酣和炎修羽算有几分交情，顾茗宇却是头回见到炎修羽。

    两边坐下后，曹酣将来意报上：“炎小王爷，这位是我们户部的小顾大人，顾茗宇！他今次来，想求炎小王爷引荐一二，到山偊王府上询问些事情。”

    “见过炎小王爷。”顾茗宇赶紧行礼，对着炎修羽露齿一笑。

    他没想到，炎修羽不但远看好看，近看一张脸孔竟然也毫无瑕疵。

    山偊王的府邸，就紧挨着曹家。因为曹家几经扩张，将山偊王被赐的府邸挡了个严严实实，进出都很不方便，当初山偊王就起过搬家的心思，曹家也有心收购山偊王的那座府邸，后来被严清歌和炎修羽破坏了这桩交易。

    曹酣对此事，甚至详情。此刻他一本正经的说着让炎修羽引荐，脸上一点表情都不露，就跟完全和山偊王府上不熟一样。

    炎修羽打小便满肚子坏水，哪里不知道，曹酣肯定在打什么小算盘，算计这姓顾的。

    他佯作不知，点点头，想着左右今日无事，还不如和曹酣去瞧瞧热闹，点头道：“此事好说，不知小顾大人想打听什么。”

    “下官想打听点北地的风俗。”顾茗宇想起岳母的托付，见炎修羽不但长的惊为天人，而且言语可亲，不禁起了结交之心，放下平素的人身段，满脸含笑说道。

    “哦，那我们这便去吧！”炎修羽爽朗一笑：“山偊王素来爱享受，此时去他家，还能讨点酒喝。”

    顾茗宇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和炎修羽搭上话，激动非常，却是没注意，几个人出门后，各自上了马后，曹酣和炎修羽慢慢的少行几步，挨近了说话。

    “炎小王爷，实不相瞒，今日下午，蒙王府传唤，小人去了一趟府里，见到王妃娘娘。娘娘和曹某说起信国公府似乎想分家的事情，傍晚时分，这位小顾大人就找来了我家。这小顾大人，就是信国公府的嫡女女婿。”

    炎修羽听完，立时明白曹酣是什么意思。

    信国公府地位还在曹家之上，而且还没有曹家的情况差。若信国公府都分家了，本就岌岌可危的曹家，受到震荡，再分家的压力，便会小太多，到时候，曹酣分出来单过，就能娶如意了。

    既然这件事严清歌也插手了，炎修羽当然得管。

    山偊王听说是炎修羽来了，不由得喜上眉梢。

    他算是来到京城后适应大周适应的最好的贵族了，不管是穿衣打扮，还是生活习惯，都已经完全和大周人没有什么区别了，唯有口音还没有完全变过来。

    对大周人拍上司马屁的恶习，山偊王更是学的精妙，只差没有扑上来舔炎修羽鞋子。

    在正厅里坐下后，几乎是一眨眼间，厅里就被点满了明晃晃的蜡烛，恍若白日，周围非金即银的奢华装饰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几十名莺莺燕燕的婢子鱼贯而出，有的奏乐跳舞，有的捧瓜果美酒，有的坐在几位客人身旁伺候，眨眼就将这厅里变成了**窟。

    炎修羽不动声色将两个凑上来的美婢推开，当着炎修羽的面，曹酣当然也不可能受美色，不然炎修羽回去在如意面前学两嘴，就有他好受的了。

    顾茗宇已经惊呆了，好半天才满脸憋红的将身边的娇蛾一把从自己膝盖上掀下来，憋着声音道：“有辱斯！成何体统！”

    原来蛮人家里，竟然是这样的阵仗，他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等场面。

    “顾兄，你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吧。”炎修羽在心里暗暗嘲笑着。这位小顾大人，看起来还真是嫩的可以。

    有炎修羽的引荐，山偊王倒是没有为难顾茗宇，听到他是询问北蛮人的分灶制度后，立刻哈哈大笑，将一切托盘而出。

    越听，顾茗宇的眼前就越发的亮。

    照山偊王的说法，分灶制度，可不不仅仅是简单的分开灶吃饭，而是真正的分开一切，甚至连父子母女这些人伦都是分开的。

    也就是说，如果信国公府照着山偊王说的这法子分家，那么，不单单信国公府的钱财能够被追回，而且还不用冒担负朱茂有叛国罪的危险。

    最重要的是，皇帝对他们这些贵族们许诺，北蛮人来到大周后，和大周百姓一视同仁，而且可以保留自己的风俗。

    这里面可以做的章就大了——什么叫做可以保留风俗，什么叫做可以一视同仁？这不是说，大周人也能够照着北蛮人的规矩来办事，而不会被说是违逆礼法！

    说到后来，山偊王意犹未尽，一拍手，吩咐一名侍女，道：“去将夫人们叫过来。”

    “不敢不敢！”顾茗宇没料到山偊王竟然要让那些女人们出来，给他现身说法，立刻大摇其手。北蛮人的每个女人，都算是其正妻，贸贸然让人家正妻出来见客，是为大不敬。

    山偊王却毫不为意，笑道：“哪儿来的不敢，她们知道炎小王爷来了，我却没叫她们出来，一定一个个的埋怨着我呢。”

    炎修羽不禁有些想要溜之大吉。

    别看山偊王瞧着只有三十出头，可是他最大的孩子，已经有十七岁了。山偊王的七八个女儿，除开太小还懵懂的几位，其余的见到炎修羽，就跟狼见了肉一样。

    可以说，草原上所有女子，没有一个不想嫁炎修羽的。

    山偊王看炎修羽摸了摸鼻子，似乎要溜之大吉，不由得震天一样笑起来。

    曹酣小声对不太解其意的顾茗宇解释一番，顾茗宇也跟着笑起来。席上气氛，为之一松。

    没多时，一群女人就走了进来，约莫有十七八位。年纪最大的看起来都四十多了，比山偊王老了一大截，年纪最小的，却娇娇弱弱，正是三月豆蔻年岁，怎么瞧怎么不像草原上的人，应该是山偊王到了京城后，新娶得妻子。

    这群人对着山偊王娇滴滴的拜倒，然后对客人们各自行过礼，便簇拥到山偊王背后了，看起来非常和谐。

    顾茗宇的心里，亦忍不住有些火热，若他家里的妻妾能如何和睦想得，那该有多好！

    他的妻子虽然给他带来了很多好处，但是性格却和岳母一样强势，若他在哪个美妾的房里多睡了几晚，那位美妾就要吃挂落。但山偊王这里，肯定不会出现这种问题。

    看来，蛮人也不是毫无长处的。

    一晚上时间，顾茗宇过的飘飘忽忽，脑子里面已经想好了怎么回答自己岳母。

    分家，必须得分家！

    而且，连他自己都打起了小算盘，等岳母家这次分家若是成功，他也要在自己家里，试着分灶了。

    一想到若分了灶，妻子就不能再像之前那样管着他住到哪儿去，顾茗宇心头一片火热。

    将顾茗宇从山偊王府上送走后，曹酣便知道，信国公府分家的事儿，差不多成了一小半儿。

    和炎修羽一并走在街头，曹酣正要和炎修羽说上两句，一名小厮飞奔过来，大声道：“炎小王爷！小王妃叫人去刑部里找你，扑了个空！今晚上乐师母那边发动，王妃正朝京里面赶呢。”

    顾氏怀胎十月，近来正是快到日子的时候。

    她是大龄孕妇，想来生产时不会特别顺利，严清歌叫人牢牢盯住顾氏那边，若不是才新婚，乐家院子里还住着未婚的乐轩，需要避讳，不能随便往外跑，她早就住到顾氏那边伺候着了。

    炎修羽听了，也是大惊，顾不得再和曹酣说话，拍马就跑。

    曹酣却是一愣，赶紧上了马，大声道：“炎小王爷！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去。”

    他和乐轩是出生入死的交情，乐家的事情，便是他的事情。

    二人的马像是旋风一样，朝着乐家地段偏僻的那处宅子奔去，却不知道，这会儿往乐家的那条路，已经被堵死了。

   

 第三百三十章 堵路

    疾行的马车忽然被停下来，车上的严清歌身子收不住，朝前冲去，堪堪被如意眼疾手快拉住，才没有从座上掉下来。

    “娘娘，前面路堵死了。”

    车夫撩开帘子，大声说道。

    “我看看！”严清歌有些焦急撩开车帘。

    乐家在内城住的这片地方，非常偏僻，平日里道上半个人都难见到，怎么可能会堵死。

    但眼前的景象却证实了车夫的话，那条路，的的确确没法走了。

    无数散乱的木料、石块、沙子等等盖房子的材料，横七竖八，堆得满地都是，甚至有几辆装满了石块的板车，被卸在路中央。

    这些材料，沿着路两旁人家的墙面，堆得严严实实，整整有四五丈长。

    别说马车，就是行人都没法子过去。

    看样子，应该是谁家在翻修房子，但也不该将路彻底堵死。

    严清歌最近不太管得住自己脾气，一时怒极攻心，一拳砸在车壁上，怒道：“谁家的东西，把它主人给我找来，速速清出道路。”

    如意赶紧给车夫使个眼色，叫他快点去办，自己拉住严清歌，温声细语劝解：“大小姐，您千万别担心。您还记得前几天咱们去乐家的时候么？舅夫人那边稳婆早就找好了，已经在家住下了，郎中也有。轩少爷那么仔细的人，绝不会让舅夫人出事儿的。”

    如意说的道理是对的，但严清歌还是担忧的不行，摇头连连：“不行，我一定得及时赶到。”

    见眼看快到乐家了，却发生这种情况，严清歌怎么能不急。

    劝不住严清歌，如意也没了法子，只好祈祷车夫快些找出这厢的主人，清理出一条能通行的路。

    不一会儿，就见车夫带了两名男子，从旁边一家的宅子里小跑过来。

    “拜见宁王妃！小的们府上近来要办喜事，主人翻修房子。小的们想着这条路一直僻静，加上夜里没人过，黄昏时分才占了路面，没想到耽搁了王妃办事儿。小的们这就叫人搬开，在这儿给王妃赔不是了！”

    这两名男子打扮的衣着光鲜，可还是能看出是下人身份，对着严清歌砰砰磕头。

    伸手不打笑脸人，严清歌也不是跋扈的很，纵然一肚子火，也只是哼了一声，不再多说话，只仰着脖子看向外面。

    那路面清的却是不满，约莫两刻左右功夫，就能行人了。

    严清歌等不得，带着如意下车朝前走去。这附近她常来，很是熟悉，穿过这条街再拐一拐，便能到乐家。

    她才叩响乐家门，走进去，尚没来得及问迎门小厮情况，就听见后面一阵马蹄声传来，一个男子喊道：“别关门！我们也要进来。”

    严清歌一回头，却是炎修羽骑着马来了，他身后的那骑上，俨然坐着曹酣。

    一群人风风火火，到了早就收拾好的产房附近。

    屋里面安安静静的，除了偶尔传来几个婆子说话的声音，并没有别的响动。

    乐轩站在门外，看着产婆们一盆一盆朝外端着血水，平时总是很沉稳的脸上，眉头揪了老高，脸色苍白无比，又怕又紧张。

    严清歌知道乐轩怕什么，女人生孩子，本就艰难，顾氏又是大龄产妇，乐轩恐怕也是头回见到这阵仗。可是，此刻她却不能跟着紧张添乱，道：“轩哥，里面婆子都说什么了。”

    “她们说母亲身子骨健朗，胎位也正。约莫再有不到半个时辰，就能见到弟弟或是妹妹了。”

    “那就好！”严清歌长长松口气。这几名稳婆非常有经验，她们说的，应该不会错。

    男子不便进产房。严清歌刚想进去，还没撩帘子，就给拦住了。

    “王妃娘娘，您没生育过，最好还是别进去。”一名稳婆恰好要出来，赶紧护着严清歌出去。

    产房里血糊糊的，实在可怕，万一吓到严清歌，她们可担不起那个责。

    无奈，严清歌只能站在外面，和乐轩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一起等。

    一名小丫鬟匆匆跑过来，道：“少爷，表小姐，四皇子府里送了赔礼来。”

    “四皇子有得罪过咱们么？”严清歌一时莫名其妙。

    小丫鬟领了送礼来的人磕头，严清歌这才认出来，送礼的男子，正是方才木材砖石等物挡路之人家的下人之一。

    “见过炎小王爷，王妃娘娘，乐少爷。小的是四皇子府上的管事儿，都是小的们不小心，耽搁了您家大事，我们已叫人去请主子来了，这是一点薄礼，还请各位大人不计小人过，笑纳一二。”

    这管事送上来一张长长的礼单，里面的东西一眼望去，大部分是金银之物，琳琅满目，真真好大手笔。

    “无功不受禄。你们只是挡了挡路，立时便挪开了，这礼物太重，你且拿回去吧。”严清歌只看了两眼这单子，心中便升起不悦，将东西塞回去。

    这么重的礼物，若说是单纯的赔罪，谁都不信。炎王府和乐家一向都低调行事惯了，根本不是会借机大肆讨要钱财的人，四皇子府里的人，怎么会不清楚这点。

    何况，这份礼物不但重，且一看就不是一时半会儿能仓促拿得出的，一定是早就准备很久的。恐怕四皇子府上，早就备好了这份礼物，不管找个什么借口，都要送给炎王府。

    尽管严清歌明明白白的拒绝了，但那管事的执意不走，在地上砰砰磕头，磕的人心里好生堵气。

    房内顾氏还在拼力生产，外面又有四皇子府上的人来添堵，乐轩的脸色，难看的可以。

    “轩哥，这事儿你交给我们来处理吧。”炎修羽忽然接话道。

    方才炎修羽一直在旁脸色苍白的站着，紧盯着那些婆子们端出来的血水和盆子里混着的带血的剪刀、布条等物，半天没有吭声，他还是头回这么近距离的看到女人生孩子的场面，难免会想到不久后严清歌生产时也会如何如何，平时里天不怕地不怕的他，竟是给吓得有些魔怔了。

    直到的管事的过来打岔，他才终于清醒一些。

    “前面说话！”炎修羽一伸胳膊，叫那管事去前面厅里。

    曹轩因到底是客人，方才没有在内院滞留，正在前面厅里等消息。

    见了炎修羽和严清歌带着一名下人打扮的人过来，赶紧问道：“可是有了好消息？”

    “还未！这是四王爷府上的管事。”炎修羽介绍一句，坐了下来，对那管事道：“你带着东西回去吧，我们不会收的，别送礼不成反结仇。”

    炎修羽说话从来都是直来直去，不像乐轩和曹酣这些人顾忌那样多。

    那管事的一听，心下便凉了，一阵哀求：“这件事小的实在做不了主。不如这样，过会儿我们四皇子便来了，炎小王爷您亲自和他说。”

    这种给皇子管事儿的，一般都是太监。但看这男子，不像是阉人，但其奴颜婢膝，比起阉人不遑多让。

    炎修羽最看不起这种人，刚想发作，却见严清歌对他微微摇头，才忍了下来。

    严清歌开口，温声道：“我们知道你不能做主，并不怪你。你也别跪着说话了，来人，赐座！”

    这人本被炎修羽吓得心惊胆战，忽然又被奉为座上宾，感激涕零，将严清歌看成了神仙一般的人儿。

    “这位管事大人，我有件事要麻烦问您一下，还不知您方不方便。”

    “小的一介奴才，哪儿敢称大人！王妃娘娘请问，小的知无不言！

    “你方才说你家主人是四皇子，今日便要成亲，才大兴土木。但据我所知，四皇子的府邸，并不在附近。而且，我们也没有听说四皇子要成亲的消息。若这是真的，我们可要立刻准备贺礼了，万一怠慢了四皇子殿下，怎生是好。”严清歌蹙着眉头，很是担忧的说道。

    这管事的立刻回答：“娘娘万勿担忧，我们四皇子这次婚事，不准备大办，并没有通过礼部，所以才没大肆宣扬。盖因四皇子要娶的女人，是一位蛮女。蛮人跟咱们大周人不一样，每个女人都要单过，四皇子索性重新置办一处宅子，修建好了，给那位蛮女夫人住。”

    “原来如此！我倒是认识一位蛮女，叫做海娜珠，不知道是不是你们四皇子要娶的人。”严清歌说道。

    “原来王妃娘娘竟然认得我们那位蛮女夫人！她的确叫做海娜珠，现在还在宫里容贵妃娘娘那儿住着待嫁呢。”

    这位管事的喜笑颜开，觉得自己和严清歌的距离近了好多，越说越觉得两家之前的冲突，不过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

    要问的事情，已经问的差不多了，严清歌心里已经有了定计。

    她重生前，太子的几位兄弟，唯有一直纳言纳行的大皇子过的还算不错，其余的几位兄弟，下场都很差。

    四皇子尽管没有落得如二皇子、五皇子一样悲惨，可是混的很不如意，只能说是混在太子手底下捡一些残羹冷炙吃，勉强饿不死。严清歌绝对能肯定，四皇子没有娶过什么奇怪的“蛮女夫人”。

    这件事，透露出非比寻常的讯息，不由得严清歌不警醒。

    四皇子被静王一脉释放归京后，受到重用，地位一再高升，表面看起来，似乎理所当然，可严清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很不对。她记忆中，似乎见到过跟四皇子有关的不妥当的事儿，可是一时半会儿，就是想不起来了。

   

 第三百三十一章 疑虑

    “到底是哪里不对呢……”严清歌思忱着，心里一阵焦急。复制网址访问

    炎修羽看出严清歌的不对，问道：“清歌，你是不是不舒服？”

    严清歌看着炎修羽那张俊颜，电光火石间想起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这样好的颜色，曾经在京里面，唯一一个能够靠脸来和他相提并论的，只有一个人，便是卫樵。

    她记得在宫里面的时候，容贵妃和她说过，炎修羽、卫樵、四皇子三人的母亲，似乎有什么亲戚关系。

    大周的贵族间谈婚论嫁，能够门当户对的，也就是那么几家，来来去去，大部分人家真要细论，绝对能找出亲戚关系。

    可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能走的很近。

    更何况，那日严清歌分明看到四皇子带着卫樵去拜见容贵妃。

    虽然说，那天是四皇子刚刚作为人质被释放回来的那天，但带着关押自己的卫樵去见母亲，哪怕是亲戚，也够讽刺的。

    只是当时严清歌自己朝不保夕，一时才没有多想，时过境迁，才品出其不对。

    严清歌拉了一把炎修羽，对曹酣道：“曹大人，我身子不适，暂请您照顾一下这位管事大人。羽哥，你扶我进屋里歇一会儿。”

    炎修羽以为严清歌是真的不舒服，吓得有些浑身发毛，立刻拉住严清歌的手，带着她小步朝外走去，口里一叠声的问着：“哪儿不舒服，是肚子么？”

    严清歌没有吭声，出了门，没了旁人，才紧紧的一握炎修羽的手：“羽哥！你知不知道卫樵的下落。”

    “你问卫樵做什么？”炎修羽有些为难，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严清歌卫樵的消息。

    卫樵在大周，现在彻底成了个不能提的禁忌。

    若说二皇子和静王造反，是为了大周的皇位，对北蛮人不过是利用。

    可卫樵的造反，是为了复仇，是彻彻底底的叛国。就在大部分的北蛮人已经表示归顺大周以后，卫樵竟然联络北蛮不肯归附的蛮人余孽，再次起事。

    去年年，严清歌出宫后遇险，便是卫樵主谋，勾结多方的结果。

    “羽哥，拜托你，告诉我！我觉得四皇子很不对劲，可能和卫樵有关联。”严清歌说道。

    炎修羽瞳仁一缩！

    卫樵去年犯下那等大罪，还得以保留一条性命，在天牢里苟延残喘，唯一一个原因，就是他去年造反，和京里面的势力有所勾结，但那暗藏的势力，却没有被找出来。

    初步看来，当初相助卫樵的人，并不是二皇子和静王府一脉。

    严清歌的话，似乎是沉重的大钟，敲响在炎修羽的心上，难不成，那人竟然是四皇子不成？

    见严清歌似乎知道些什么，炎修羽明白瞒不过她，索性叫一切都明明白白告诉了严清歌。

    “原来如此！”严清歌长舒一口气！虽然者并不是什么好事儿，但是没确定的事情，永远比确定了的可怕。

    “等会儿四皇子应该会来。我看四皇子似乎一心一意想要结交咱们，看来，他是另有所图。”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清歌妹妹，你别担心，这都是我们男人的事情。”炎修羽揽住严清歌肩膀，轻轻的晃了晃。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

    两人在稍显荒芜的乐府内散了一会儿步，一个小丫鬟急匆匆跑过来，喊道：“炎小王爷，王妃娘娘，夫人生了！是个儿子。”

    “好！真好！”严清歌大喜，掏出袖子里一只荷包，抓了几颗专门铸成各种吉祥小玩意儿的银馃子，给了这丫鬟。

    这丫鬟看着手上银光闪闪的小花生，小莲蓬等物，不禁喜上眉梢。这些小东西看着精致，将来缺钱的时候，拿去外面银楼折成银子，也不少的。宁王妃果然大方！

    她快步和炎修羽一起，到了内院去，一路上，见到人就赏上几颗银馃子。

    才进院子门，一阵阵哇哇的嘹亮婴儿哭声传来，听得出这孩子的生命力非常健旺。

    乐轩亦是满脸喜色，正和门口的稳婆说话。

    “舅妈还好么？”严清歌凑上前问道。

    “夫人和小少爷一切都好。夫人刚喝了一碗醪糟蛋汤，才睡下。奶娘已经进去了，小少爷待会儿净过口，就能吃头回奶了。”那婆子笑眯眯的说道。

    “几位婆婆辛苦了。这些小玩意儿你们拿回去玩吧。”

    严清歌毫不吝啬，给这婆子抓了一大把银馃子。那婆子是个识货的，对着严清歌千恩万谢，笑的见牙不见眼，进了屋子去，伺候顾氏和小少爷，自然更加给力些。

    乐轩刚得了一个弟弟，喜得耳朵都是红的。

    他年纪大，可是到现在都没有说亲，跟他一样年纪的世家子弟，很多孩子都进学了，这个幼弟，对乐轩的意义，和普通的哥弟还不同，有些幼弟如子的意思。

    正在这边乐轩、严清歌和炎修羽都傻乐傻乐之时，乐家的一名下人过来，通报道：“少爷，炎小王爷，王妃娘娘，四皇子殿下来了。”

    此时天色早就全黑了，别的人家如果没什么意外，大部分已经步入睡眠。

    四皇子捡这个时候来拜访，严清歌还真的是不想见。

    只是他的身份摆在那里，不见不合适，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请四皇子上座。我换过身衣服，这就出去。”乐轩交代过下人，然后对急于说什么的严清歌摆摆手：“你和羽哥就不要出去了，四皇子那边，有我就够了！”

    “可是轩哥，我们怀疑四皇子他……”

    “祸从口出！有些事，心里知道就好。”乐轩微笑着摆摆手，了然的看了看严清歌，轻声道：“若不是母亲的身子不能耽搁，我们早就回了青州。京城乃是非之地！”

    话说到这种份儿上，严清歌还能看不明白，乐轩肯定是早就知道了什么，只是一直没有讲出来而已。

    回想乐轩这几个月在京里面深居简出，除了个别极为相熟的人外，很少跟旁人来往的作为，严清歌不由得点点头，对着乐轩笑了笑。

    待乐轩离开了，门口帘子一掀，一名丫鬟走出来，对严清歌笑道：“王妃娘娘，我们夫人眯了一会儿，才醒来，听见外面声音，叫您进去说话。”

    严清歌跟在那丫鬟身后进去，但已经收拾的很干净利索了，一应的家伙什都换上了新的，还燃了味道清淡的香去味，但屋里还是有股血腥气息。

    顾氏见不得风，要在这屋子里坐完月子，才能够回原来的屋里住。

    她斜靠在床头，有些虚弱，可是面上都是掩饰不住的幸福。

    “把梁儿抱来给表小姐看看。”顾氏冲着在旁边等着伺候才出生的小孩子的奶妈说道。

    “小弟弟已经有了名字么？”严清歌问道。

    “对。你舅舅来信说了，若是儿子，就叫乐梁，若是女儿，就叫做乐莹。”顾氏笑道：“我之前盼着肚里是个女孩儿，都说女儿是娘的小棉袄，临老我也能贴心一回。况且只看轩哥小时候，总是吃他爹挂落，我想着若是女孩儿，你舅舅该不会那么苛刻了。没料到，还是个男的。”

    严清歌也不由得笑起来，接手抱过奶娘手里的孩子，笑道：“我瞧着舅舅现在脾气好多了呢！男孩儿有什么不好的，若是女孩儿，将来嫁给人家，舅妈免不了又是伤心呢。至于小棉袄，舅妈只当我是您女儿，不就得了。”

    乐梁才出生，脸上皱巴巴，红彤彤的，真真有些丑。唯有头上乌生生的头发，很是亮眼，比旁的孩子才出生时要强。

    顾氏看严清歌抱孩子的动作非常娴熟，有些吃惊，问道：“可是炎王府的人教过你怎么抱孩子？”

    “这倒没有。”严清歌腼腆一笑，没有多解释。

    她重生前当过母亲，自然知道怎么抱孩子。

    “炎王府的人，有没有逼着你生产？”顾氏趁热打铁问道。

    “我和羽哥的事儿，并没有人管。况且我之前大病一场，身子还没养好，月信也不太准。我和羽哥商量，等我身子彻底养好了，再要孩子。”严清歌老老实实的回答顾氏的问题。

    “这就好！我听外面说，柔福长公主生育上有些困难，若是为传宗接代考虑，怕是要叫你多累些，既然炎王府没有提那档子事儿便好了。有时候，真真是越急越急不来。”

    严清歌明白顾氏的顾虑。顾氏是嫁得好，所以没有普通妇人家的烦恼，所以也希望严清歌和她过得一样好。

    毕竟，照着世俗的眼光来看，就连顾氏自己，都不算是多好的妻子——因为她之前只生了乐轩一个儿子，便没有再有所出了。真正合格的妻子，不但要生儿子，还要生好多个儿子，还要贤惠，给丈夫纳妾，让妾也给丈夫生好多个儿子才对呢。

    实际上，那滋味儿，谁贤惠谁知道。顾氏宁肯严清歌过得不贤惠一些。

    “舅妈别为我担心了。柔福长公主不是生了灵儿么！说不定接下来她会接二连三生下来好多孩子呢，到时候更没人催我和羽哥了。”严清歌一笑。

    毕竟，她重生前，柔福长公主是生产炎灵儿的时候伤了根本，以后才不能生育的，这次生产炎灵儿，虽然也很艰难，可是却没有伤到根本呢。

   

 第三百三十二章 惊吓

    顾氏生完孩子，到底消耗比较大。严清歌陪着她说了一会儿话，她便困得不知不觉睡着了。

    严清歌轻手轻脚出来，门外，炎修羽正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满地乱走。

    “你怎么了？”严清歌拍了炎修羽肩膀一下，笑眯眯的问道。

    “师娘怎么样了？”炎修羽先伸长脖子，看着窗户，小声问了严清歌一句。

    “舅妈睡下了！”

    炎修羽大松一口，立刻拉着严清歌朝外走去，一边走，一边悄声说道：“四皇子带来了整整两大车礼物。轩哥没收，四皇子发起脾气，说乐家人看不起他。实在是闹得太难看，我方才出去送曹轩走，恰好碰上了。我压了压四皇子，才叫他带着礼物走了。”

    严清歌不由得咋舌！

    “送礼便送礼，人家不收，就要拿出身份压人，我看四皇子也不是有心结交乐家和炎王府吧。”

    “这个倒不是！他那怒，不过是佯怒。若是旁人家，定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推辞，他借驴下坡，说不得还能人更加信服。我先前见过旁人这么做，知道怎么应对他。”炎修羽轻描淡写说着。

    这些权术上的东西，严清歌一直混迹内宅，倒不是特别清楚。听完后，一阵摇头：“有那么多心思，不放在治国利民平天下上，倒是拿来搞这些勾心斗角的东西。”

    “我的清歌竟然这么忧国忧民，若你为官，必定是百姓的青天！青天大老爷，小民有一事请您做主，今晚上，您是让小民住在这儿，还是服侍您回府歇着？”

    炎修羽油嘴滑舌，不由得让严清歌失声笑起来。

    她想了想，道：“你晚上留下吧。”

    不怕别的，就怕四皇子又要闹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乐轩她倒是不担心，但是顾氏刚刚生完孩子，老小都还虚着，万不能这时候出事儿。炎修羽留下来，她安心些。

    炎修羽拉了拉严清歌，道：“你也留下吧。你现在回去，到家就是后半夜了。除非你答应我，明儿不来了。”

    乐家一直都给严清歌留有一间闺房，丫鬟引着二人到了那件屋子里。

    因当时里面很多用具都是严清歌从严家带的，后来已经被搬走了，里面显得空空荡荡的。

    而且，这间屋里的床不大，堪堪能挤下两个人。

    炎修羽看了看那狭窄的小床，心上一喜，这么小的床，岂不是说，今晚上他能紧紧的抱着清歌妹妹睡了。

    转而，他又想到，严清歌现在怀着身孕，他晚上睡觉又不是特别老实那种，万一不小心踢到踹到严清歌，伤到了她肚子和肚子里的孩子，那可怎么办。

    严清歌歪着脑袋问道：“你怎么啦？”

    “我找找屋里还有没有别的能睡的地方，我记得你屋里原来摆了一张软榻，怎么不见啦。”

    “那软榻是我从严家搬来的，现在在府里库房摆着呢。你倒是记得清楚，我记得我在舅舅家住的时候，你没来过几次我屋里。”严清歌笑。

    “跟清歌妹妹有关的事情，我当然会牢牢记住！”炎修羽骄傲的笑了笑，想起之前严清歌跟他说过的趣事儿，灵机一动，看着床边的脚踏板，道：“那我晚上睡脚踏板好了。”

    “你疯啦？”严清歌被他吓了一跳。

    有些比较苛刻的主子，的确会让夜里伺候的丫鬟睡脚踏板，盖是因为脚踏板又窄又短，就是身子小巧的丫鬟，都没办法睡，顶多将身子勉强蜷在上面。丫鬟睡不踏实，夜里就可以随时注意到主人的动静，随叫随到。

    但严清歌可不是那种人，连如意她都没叫睡过脚踏板呢！

    更可况是炎修羽，一个他，就是有四个脚踏板加起来，怕是都不够他睡得。

    “我就是想体验一把伺候你的感觉嘛！”炎修羽越说越来劲，连自己都生出了浓浓的兴趣，俊美上挑，满眼放光的说道。

    “别胡闹！一会儿洗漱过，乖乖给我滚上来。”严清歌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床铺，气哼哼说道。炎修羽这说风就是雨，想起一出是一出的习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改。

    炎修羽委屈的哼哼道：“清歌妹妹，难道你嫌弃人家啦？我只是想着我晚上睡觉不老实，这床这么窄，怕挤到你嘛。”

    严清歌努力的回想了一下，一阵无奈。

    她明明记得，两个人在炎王府的时候，床足够大，但是她醒来后，睡在外侧的炎修羽，经常被她挤得快要掉下床去，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睡觉不老实。

    炎修羽这样睁着眼睛说瞎话，让严清歌狐疑起来：“你这些日子到底是怎么了？每天那么晚回家，今天还不肯跟我一起住。亏得如意还帮你说好话，你是不是背着我做了些什么？”

    眼看严清歌表情不对，炎修羽立刻道：”清歌妹妹，我心里只有你一个，指天发誓，我绝对没有背着你干什么！”

    珠帘外，如意听见里面两人拌嘴的动静，一阵担忧，姑爷面对大小姐的时候，不管是动手还是动口，从来都不是对手，老天保佑，姑爷千万别管不住嘴，将大小姐怀胎的消息说出去了。

    严清歌感觉气氛变得怪怪的，她最近偶尔就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别人在瞒着她什么一样，可是细想，似乎也没什么可以瞒着她的。

    就在她刚想张嘴说什么时，门口传来一个小丫鬟轻声说话的声音：“是！乐公子！”

    接着，沙沙的脚步声传来，珠帘被掀开了。

    严清歌先发夺人，问道：“轩哥怎么了？”

    “乐公子说，外面来了一辆车，是给王妃娘娘您送东西的，王府里想着娘娘和王爷在外过夜所以专拿了很多可能用到的东西来，大件小件都有。但那车子太大，进不来角门，带的东西还多，一件件卸起来待很久。赶车的人说，若娘娘和王爷方便，最好亲自去看一眼，选了叫人搬进来，免得耽搁了休息。”

    “我们瞧瞧去，应当是嫂嫂叫人送东西来的，怕咱们在外面过夜不舒服。”炎修羽不疑有他，刚好也想打个岔，让严清歌不要多想，捉住严清歌的手，领着她朝门口去了。

    到了角门口，果然见好大一辆敞篷板车停在外面，上面琳琅满目，堆了许多家伙什。

    严清歌一眼见那上面的东西似乎有些眼生，但却没多想。若那些东西都是柔福长公主打点的，她不认识，也很正常。

    她瞧着上面似乎有一张软榻，想到自己睡相的确不好，若真的给炎修羽挤下床便不好了，就想上前仔细看看，瞧那软榻是不是合用，若合用，便叫人搬进去给炎修羽使。

    她才到了车子跟前，仔仔细细的看着那软榻，在心测量着，这软榻给炎修羽用，会不会小。

    “吒！”

    一声大喝，平白从严清歌头顶响起。一个黑影从堆满东西的车顶窜下来。

    严清歌吓得猛地退后一步，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朝后倒了过去，一下子压倒在她身后下人提着的灯笼上。

    眼下是春末时节，严清歌穿的本来就不厚，灯笼虽然立时被压灭了，可是灯笼里粗大的牛油蜡烛里，全是滚汤的蜡油，隔着衣服沁进去，又疼又黏，烫的严清歌腰上生疼。

    被吓到的人，不止是严清歌一个。

    有几名胆子小点儿的丫鬟，已经尖叫起来。

    那车上蹦下来的，是一个黑乎乎的人影，逆着月光，看不清楚脸孔，唯能瞧清楚他身上穿着的衣裳料子不错，明晃晃的泛着光芒。

    炎修羽站在车子另一边，听见动静，立时飞奔过来，看到的就是严清歌倒在地上的情景。

    这场上唯一可疑的，便是那逆着光的男子了。

    “啪嚓！”

    众人眼前一花，就见那逆着光的男子，被炎修羽不知怎么的摔倒在地。

    那男子杀猪一样大叫：“是我！我是四皇子！休得动手！”

    炎修羽扭得四皇子的胳膊都快要断掉了，他已经提起拳头，悬空而起，只差一点，便要打上去。

    “你？你来做什么！”四皇子看着炎修羽那张俊美但是含着巨大怒气和煞气的脸孔，吓得两腿站站。

    “我听说炎小王爷和小王妃今晚留宿这边，怕乐家招待不周。恰好我府上新运来一批用具，特意送来给炎小王爷和小王妃挑一挑。”四皇子心惊胆战解释着，目光眨也不敢眨一下的看着炎修羽，屁滚尿流的保证着：“这些东西都是新的，全都是新的！”

    此时此刻，四皇子心，已经将给自己出谋划策的几个幕僚骂的狗血淋头。

    这些人说什么乐轩是清贵世家后人，必须三请，这三请还必须包含什么喜怒哀乐在里面，结果才实行到怒，就被炎修羽破坏了。

    然后，他听了幕僚们的话，又巴巴亲自给炎修羽送家具，那些幕僚们说，炎小王爷生性跳脱，爱玩爱闹，叫他最好放下身段，出其不意的出场，让炎小王爷觉得他是同道人。结果，却落到现在这样被人摁着打的下场。

    他回去一定要将那些幕僚那些狗脑袋好好的骂一骂！他们出的，都是什么鬼主意！

   

 第三百三十三章 朱铭

    这一场闹剧，搞得两边都很是不愉快。

    四皇子目的没有达成，只好鸣鼓收金，悻悻的带着一大车东西，原样拉回自己府邸上，可谓是马屁拍到马腿上。

    “回吧。再有人叫门，不弄清楚身份，绝不能开门。”炎修羽不悦的瞪视着四皇子离开的背影，吩咐下人们道。

    进了院门，一边走，炎修羽一边关切的问着严清歌：“清歌妹妹，你方才摔了一下，有没有摔到什么地方。”他把手搭在严清歌的肚子上：“这里疼不疼？”

    严清歌揉了揉后腰，随口说道：“是有点儿疼。”

    她的腰上，被蜡油渗进去烫了一大片，皮肤应当发红了，待会涂点儿清凉的药膏，睡一觉，明儿就会好。

    她却没有注意到，旁边炎修羽的脸，已经变得惨白一片，好像蒙了一层白灰在上面，连一直鲜红欲滴的嘴唇，都褪成了灰白色。

    “快叫郎中！”炎修羽对身边的人吩咐道。他的拳头紧紧攥起，打横一把抱起严清歌，朝着内院大步走去。

    严清歌莫名其妙，但看炎修羽这么紧张的样子，推了他胸脯一把：“我并不是特别疼，就算不用药，过几天也好啦。快放我下来，我能走啦，这成什么样子。”

    “你别动。”炎修羽紧张到气结，脱口而出：“现在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你肚子里，还有一个！”

    气氛骤然一静，严清歌茫然的瞪大眼睛，在炎修羽的怀里扭来扭去，看着炎修羽：“什么叫做我肚里还有一个？”

    事情到了这种份上，炎修羽觉得也没有瞒着的必要了。他沉声道：“你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我有了身孕，我自己怎么不知道。”严清歌嗤之以鼻，转瞬，她想起自己最近身体的变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起来。

    她已经三个月没有来过葵水了，如意跟她说，是她身子虚的缘故。

    而炎修羽，也已经很久没有和她行过夫妻之事了。

    除此外，她还嗜睡，变的喜欢吃酸的和凉的。她将这些都归结为体虚需要调养，可是，若抛开体虚来看，这一切，分明都是明晃晃的怀胎的征兆！

    感觉到怀中严清歌的身子越来越僵，炎修羽柔声说道：“我们先前不告诉你，是怕你瞎担心。每次我跟你提起孩子的事情，你总是会岔开话题，你一定是很重视孩子，所以才这样。你的胎像不是很好，郎中说，要过了四个月才能稳下来。现在离四个月也不远了……”

    炎修羽还在絮絮叨叨的说着，可是严清歌的心中，已然掀起了一阵阵波澜，扑面而来，让她有些窒息。

    原来，在孩子的事情上，她表现的那么明显，不但如意能看出不对劲，连炎修羽都有所感觉了。

    尽管离刚重生到现在，已经有七八年了，可是她还是忘不了她前世的铭儿。

    她接受了炎修羽，接受了新生活，可是在本能上，她却抗拒着再要一个孩子。

    她害怕即将到来的那个和铭儿会不一样的孩子。当那个孩子来临的时候，就代表着过往在她生命里最宝贵的那个人，真的再也没有任何一丝追回的可能了。

    不知不觉，严清歌的眼角，垂下两行泪水。

    “别哭！没事儿的，孩子一定会好好的。”炎修羽第一时间发现严清歌开始缀泣，立刻安慰她。

    他心疼的看着自己怀里的小人儿，她抱起来像是一片羽毛，那么瘦，根本不像别的怀胎的妇人那般丰润有分量。而她眼角黑长睫毛上挂着的晶莹泪珠，在告诉所有人，她自己，也只不过是个无措的孩子，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就要做母亲了。

    炎修羽心底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的击中了。

    无数滋味掺杂在一起，疯狂的涌上炎修羽的心头。

    他觉得沉重，又觉得踏实，生平第一次，他如此清楚的知道，他比严清歌大了近两岁，现在，是换他这个成熟的男人，来保护她的时候了。而不是再像小时候一样，早慧的她，总是指点懵懂的他。

    天上的明月，轻轻拨开云彩，露出自己的脸庞，向人间洒下清辉，照耀这一瞬间忽然成熟了的炎修羽宽阔结实的肩膀上。

    他像是哄着小孩儿一样，哄着严清歌，一直抱着她来到两人住着的地方。乐家的郎中，已经赶来了。

    乐轩听闻消息，也匆匆的过来。

    见了炎修羽，他先是无奈的看了一眼。

    炎修羽也是太小看了自家妹妹，他以为严清歌有那么脆弱么，就算胎像不好，告诉了严清歌，严清歌只会更加积极的配合安胎……

    但乐轩的想法，到此为止，因为，他看到了炎修羽怀中露出来的严清歌的脸。那张脸上，满是凄楚恐慌，满是茫然无措，像是一只被猎人击伤，失去了所有行动力的小鹿。

    一时间，乐轩忽然觉得，不是炎修羽小看了严清歌，而是他小看了炎修羽这个妹夫。

    郎中细细的给严清歌诊了脉，摇头晃脑道：“王妃娘娘的身子没问题。只是看着似乎受了惊吓，娘娘怀着身子，不能乱服安神的药物，还要多烦屋里人照顾才是。”

    “身子没问题就好！”炎修羽长舒一口气。这郎中是妇科名手，是乐轩为了顾氏专门请的，这位郎中说的话，是不会有错的。

    严清歌懵懵懂懂的，被人服侍着洗漱过，上了床。

    趁着这段时间，乐轩将炎修羽叫到一边，担心的问道：“清歌这是怎么回事？”

    炎修羽叹口气：“她身子不太好，我们本没打算这么早要孩子。发现清歌有了身孕以后，如意本想告诉她，没想到还未说，就发现清歌的态度似乎不对，她根本不想要孩子。后来如意旁敲侧击，证实了清歌的态度。我也试探过几回，见清歌对孩子颇为回避，加上她当时胎像不稳，暂时瞒了下来。”

    “奇怪，为什么会这样！”乐轩大为不解。

    严清歌生活的环境，相对而言，是比较单纯的，乐轩怎么都想不到，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严清歌对孩子这么排斥。

    炎修羽也是大为不解，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对乐轩一拱手，道：“轩哥，我先回去陪着清歌了。”

    床上，严清歌裹着被子，像只吐丝的蚕宝宝一样，抱着膝盖坐着。

    她的精神稍微缓和过一点，炎修羽上前揽着她的时候，她抬头看了看炎修羽，歉意的笑了笑：“羽哥，对不住！我方才实在是吓到了。”

    虽然她话语很是镇定，好像已经没问题了，可是炎修羽却分明感觉得到，他怀中揽着的严清歌，身子还在不可抑制的微微颤抖着。

    他心疼的不得了。

    “清歌妹妹！早知你会这么难受，这孩子我宁肯不要了。我们以后都不要孩……”

    炎修羽话说到一半，被严清歌伸手捂住了嘴巴。

    “说什么傻话。有孩子是好事，我只是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做好准备。你知道的，我并没有母亲，没人教我这些。我很怕很怕。”严清歌喃喃的说道。

    “清歌妹妹，你到底怕什么。告诉我。”炎修羽捉住严清歌的手，问道。

    “我怕……如果孩子，跟我想要的孩子，差别太大了呢？”

    严清歌眼前又浮现出朱铭那张喜人的玉白色小脸蛋。即便是他后来痴傻了，那张小脸蛋，还是那么的好看，让严清歌一看到就想抱在怀里不放开。

    “别怕！我小时候人见人厌，可是你也把我带好了。就连元堇现在都换了个样子，不是么？不管我们生出来的孩子将来是什么样子的，咱们总能教好的。”炎修羽柔声劝着。

    “我不是说脾气！我是说，长相。”严清歌艰难的说道。

    “长相？小傻瓜，不管孩子是长的像你，还是长的像我，都不会丑！”炎修羽对这一点，还是很有信心的。他温柔地说道：“我还是希望孩子能够长的像你，我这些日子做梦，就常常梦到咱们的孩子，她是个小女孩儿，长的跟你一模一样，脆生生的叫我爹。我驮着她骑大马，给她买好吃的，好玩的。元堇和绿童要找她玩儿，被我赶走了。我这么好的小闺女，才不让跟那些臭小子玩儿……”

    听着炎修羽的话，严清歌的眼泪不由得又掉下来了。

    她一回身，猛地将头埋在炎修羽的怀里，大声痛哭起来。

    重生前，朱茂何曾正眼看过朱铭一眼，那孩子，根本就是她亲手带大的，甚至在铭儿四五岁的时候，曾经问过她，爹是什么。

    这一世，她的孩子，终于能够有个父亲了，这父亲还会对她很好很好，比什么都好。

    严清歌哭的头昏脑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接过如意手里的温热毛巾，炎修羽轻轻的给严清歌又擦了脸面，将她摆出个舒服的睡姿，从身后抱着她，两人一起进入梦乡。

    梦中，严清歌看到了朱铭。

    朱铭俨然是还没有痴傻前的样子，一双黑生生的眼睛像是葡萄一样。他手里，牵着两个小孩儿，一个小男孩儿，一个小女孩儿。

    男孩儿长的和炎修羽小时候一模一样，小女孩儿，长的和严清歌自己眉目如一个模子刻出来般。

    朱铭带着这两个孩子，从一片黑暗中，走到了严清歌的跟前。

    “娘！这是弟弟，妹妹！”朱铭微笑着，将两个孩子推到了严清歌怀里。

    “铭儿！”严清歌看着朱铭，伸手摸上了他的脸庞。

    “爹很好！爹很疼爱弟弟妹妹。娘，等我，我也要做你和爹的孩子。”朱铭笑眯眯的对严清歌挥挥手，消失在黑暗里。

    严清歌猛地醒了过来，不用摸，她就知道，自己又是一脸的泪水。

    黑暗中，炎修羽沉稳的熟睡鼻息从背后传来，轻轻拂在她的耳朵上。

    严清歌的心，尘埃落定。

   

 第三百三十四章 找茬

    妆台前，如意拿着煮熟的剥壳鸡蛋，轻轻的在严清歌眼睛周围滚动着。

    严清歌有些紧张的问如意：“什么时候能看出来不肿了？我待会还要见舅妈，别让她看出不对劲。”

    如意无奈的摇头：“大小姐，早知道您昨晚上还闹什么。怀上孩子，是天大的喜事儿，偏生您还不高兴，可把大家给吓坏了。”

    “好啦好啦！”严清歌微微有些羞耻，难得的别扭了一下。

    如意看严清歌“知错”了，没有多说，帮着严清歌揉着眼睛，说起了另外一回事。

    “大小姐，四皇子要娶海娜珠的事情，表少爷叫人去打听了，好像是真的。隔壁那房子来来往往送去的家具，大部分都是稀奇古怪的，据说都是北蛮人喜欢用的。院子里还专门拆了两座屋，搭起来一个大帐篷，好供海娜珠怀恋草原上的日子。”

    “哼！四皇子还真是会收买人心，只是我看海娜珠不一定吃他这一套。”严清歌了然的露出个轻蔑的笑容。

    她重生前，那么多的北蛮人，可鲜少见到会怀恋草原上日子的。谁会放着好好的屋子不住，偏生跑去住四处漏风，冬凉夏暖的帐篷。更何况，大周的许多家居用品，比北蛮人自己之前用的，精致好使的多。

    四皇子煞费心思，这么做，明显是想两面讨好。一来他想讨海娜珠欢心，二来，却不对外界宣扬自己娶了个蛮女，应该是不会给海娜珠名分，好叫朝里的人对他不行歧视。

    但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情。四皇子怕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瞧着也是，海姑娘可精明着呢。”如意说道。

    “你也看出海姑娘很精明？”严清歌好奇的对如意说道。

    “这谁能看不出来啊。海姑娘在宫里面的时候，哪儿吃过一次亏？再说，进京的北蛮贵族里头，可只有海姑娘独一份的女子，必定有过人之处才能做到。而且那水月庵是什么地方，海姑娘逃出来以后，整整半年多都没被人抓住。别看她平时那个样儿，其实精明的很呢。”

    主仆说了一会儿，严清歌眼睛周围哭出来的肿也消了。

    如意又给她上了点粉，根本看不出半点痕迹，严清歌才满意的去看了顾氏。

    顾氏歇了一晚上，精神回复的不错。严清歌去的时候，她正在下人的服侍下喝着补汤。

    小乐梁躺在旁边的摇篮里，有奶妈照看着。

    屋里一片温馨气氛。

    “我听轩哥说，你也有了身子，有三个多月了吧？”一见面，顾氏就笑眯眯的问道。

    严清歌不自觉的摸了一把肚子。从上个月起，她的小腹便稍微胖了一点，但她还当自己是补药吃多，长胖了呢。

    好在乐轩顾忌着严清歌的面子，没有将严清歌昨天闹得那一场告诉顾氏。严清歌撒娇的摇了摇顾氏的手臂：“舅妈别说我啦。我刚知道这消息，可给吓坏了。”

    “吓什么。你只管好好养着，我看你现在气色不错，到底是年轻，怀胎说不定还能帮你把身子养回来呢。”

    “嗯，舅妈说的，肯定没错！”严清歌不由得想起昨晚上那个梦，甜蜜的叹了一口气。

    冥冥之中，她有种预感，她的铭儿，这一世还会来到她的身旁。

    在顾家盘桓了几日，陪着顾氏住了几天，严清歌就被顾氏撵走了。

    乐家这边到底环境简陋，不比炎王府那里舒服，严清歌一个孕妇住下，顾氏不是很安心。

    任严清歌再三请求，顾氏都没有答应让她留下来。

    为怕路途颠簸，伤了身子，炎修羽决定让严清歌直接回京里面的炎王府，郊区那边就先不要去了。

    柔福长公主早就知道严清歌怀胎的消息，这一次干脆叫了不少她怀胎时用的郎中和伺候下人，在炎王府那边随时待命，显然对严清歌这一胎非常看重。

    一时间，严清歌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捧在手里怕飞了，含在口里怕化了的生活。

    这日子才没过几日，一日午睡起来，如意过来通报，道：“大小姐，彩凤姨娘来了。”

    “她来做什么？”严清歌一愣，问道。

    “彩凤姨娘只说家里出了事儿，要见了你才肯说。”

    “叫她上来吧。”严清歌寻思着严家不会出什么大事儿，挥了挥手，传彩凤上来。

    彩凤现在的日子过得不错，通身上下打扮的分外精致，早就看不出半点曾经当丫鬟时的影子了。

    但她今日的脸上，却带着凄惶，一见了严清歌，扑通一声便跪下来。

    “大小姐，有人带着个女人找上严家，说是蓝童的娘。那些人说，严家有正经子嗣，大小姐您当初就不该侵吞严家财产，充作嫁妆，现在要去告您和炎王府呢。”

    “胡闹！”严清歌的目光一凝：“我当初的嫁妆，除了我娘留下的，和父亲许了我的书，别的都是宫中赏赐下来的东西，由内务府承办，严家的庄子田地和银钱，我哪儿动过一分一毫。”

    “那些人说的，就是大小姐您带走的书。”彩凤道：“那些人说，严家祖上以文立身，全严家最值钱的，就是严家书库。大小姐您带走了严家书库，便是掏走了整个严家。奴婢什么都不懂，给吓坏了，赶紧来给大小姐您报信。”

    严清歌目光幽幽。这些人说的，倒是不错。连她自己都认为，严家最有价值的，非严家书库莫属。

    只是当初海姨娘作怪，将严家书库盗卖，比较珍贵的书籍大部分都已经流入市面。严清歌陪嫁的，只是其中剩下的一小部分，而且还是很不好卖的偏门书籍。

    为了防止再出现海姨娘那般作为的惨事，严清歌嫁入炎王府后，已经叫人将那些书籍再誊抄出副本保存起来了。对她而言，更重要的是书的内容，并不是书是否原本。

    “奴婢记得，当初蓝童的娘，收了咱们严家的银子，已经签下了文书，以后和蓝童没了干系，一辈子不出现在京城。可是跟来的那几个人说，父母血缘，牢不可断，严家这样留子去母，犯了大忌讳，主事儿的人，要被拉去打板子。”彩凤继续说道。

    “还有呢？”严清歌已经看得明白，这是有人在**裸的针对炎王府了，严家，只不过是个跳板。

    “那些人还说，不怕是炎王爷在刑部管事儿，他们……他们还有更强的靠山，似乎是宫里面的哪位皇子。”

    彩凤的话，让严清歌心下一惊。

    这件事，看来是不能善了。

    排查来排查去，严清歌唯一能够想到的人，就是四皇子。

    她有些苦恼的揉着脑袋，淡淡道：“带彩凤姨娘下去休息吧。”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归根到底，还是当初严松年留下来的孽，他自己倒是一死百了，留着严清歌还为这些事儿烦心。

    “去把小王爷叫回来。”这件事，已经牵扯到了炎王府，四皇子肯定不会只是上严家胁迫一番就了事的，必定还有后手，严清歌必须要和炎修羽商量应对之策。

    “清歌妹妹，怎么了？”炎修羽得了报信，风风火火从外面跑回来，生怕是严清歌身子不舒服。

    “我没事儿，是严家出事了。我怀疑和四皇子有关系。”

    炎修羽听完严清歌原原本本把事情告诉他，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事情到这个地步，四皇子的心思，已经不言而喻。

    而且，据他在外面得到的消息，四皇子想要搭上的，根本不止炎王府一家。

    不管是威逼利诱，还是折节下交，四皇子越做越**，犹如跳梁小丑一般，在大周上下蹦跶。

    炎修羽本以为经过上次在乐家门口的闹剧，四皇子会消停，没想到这才几天功夫，他又开闹腾了。这种行为，简直太不把炎王府看在眼里。不管他的本意如何，在炎修羽的心中，这都是**裸的挑衅。

    “你别担心，严家肯定会没事儿的。”炎修羽轻声安慰着严清歌：“我去找哥哥说一声，叫他多防备一下。何况，蓝童是她娘自己主动抛弃的，当时还将自己另一个儿子也扔给严家，她自己狠心，可怪不得旁人。”

    “我就是怕旁人乱说。”

    “乱说怕什么。我小时候还不是常常被人说是混世魔王，还有什么京城四大恶人的，日久见人心，现在哪有人还乱嚼舌根。”

    “那四皇子那边，我们先不要管喽？”严清歌心下大稳，对炎修羽说道。

    “对。若真是他上门寻事，我们先摁下，拖着他。这事情，我们怎么做怎么错。”炎修羽对着严清歌递了个微笑。

    事实的确如此。涉及到皇位争端，炎王府不管怎么回应，都会被人诟病。四皇子做了这么多手脚，怕是早就被太子盯上了。炎王府拖着也好，早晚会有太子来收拾四皇子的。

    这件事，暂且被严清歌搁置到一边，不再搭理了。彩凤姨娘得了严清歌的吩咐，回去关门闭户，任何来人都不见，誓要将拖字诀进行到底。

    岂料，第二天晚上将近熄灯时候，严府便送来了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第两百三十五章 吊死

    尽管天色已晚，夜幕降临，可是严府常年不开的大门口，却少见的围了许多人，指指点点。

    严家本该是最闲的门房，今天却成了最忙的人。

    “晦气，真晦气！”门房脸色有些发白，坐在屋里，不敢露头，却也不敢关上那扇轻易不开的大门。

    “大小姐还没回来么？”门房的小徒弟急得像热锅上蚂蚁，满地乱走。

    大门口的小耳房里，除了门房和他徒弟，还挤了三五个家丁，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起来。

    “你们啊，还指着大小姐呢！大小姐已经嫁出去了，是旁人家的了。还不如指望衙门的人早点到呢。”

    “你懂什么，你和我说说，大小姐是嫁到哪里了？”

    “大小姐嫁到了炎王府！这还用我说，谁不知道啊。”

    “这不就结了。炎王爷现在管着刑部，咱们府上出的是人命官司，必然惊动刑部，这事儿到头来，还不是要麻烦到大小姐头上。早一天玩一天，有什么区别。”

    “呿！就你聪明！合着你还不知道吧，大小姐怀上身子了。说不好肚子里是炎王府这辈儿的头一个男丁。这么点儿，还不足以让大小姐跑动，万一动了胎气怎么办。”

    “你听谁说的？”

    “是彩凤姨娘院子里传出来的。昨儿她不是去拜见大小姐了么。”

    “真真是大好事儿！若没有门口那个晦气的，就更好了。”

    “可不是么。好好的日子不过，跑来人家门口吊死，这人呐，到底在想什么……”

    零零碎碎的话语声，隐约传到门口。那里，有一具女尸，在晚风中晃晃悠悠，偶尔还打个转。她脖子上的那根蓝腰带，正拴在严家的大门牌匾上。

    嘚嘚的马蹄声传了过来。

    “让开让开！”一阵吆喝声传来，门口看热闹的人，被驱赶着一哄而散。

    门房和几名家丁赶紧钻了出来，只见炎修羽骑着骏马，立在门前，身后跟着数名衙役打扮的人。

    炎修羽皱着眉头看向门口那自尽的女人尸身，指挥着几名衙役将她放倒，扔在地上仔细的检查着。

    “小王爷，这女人应该是先断了气儿，然后才被人挂上来的。”

    这些人中，有两名经验非常丰富的老仵作，一下子就砍出了事情不对，向炎修羽通报道。

    “这女子应当是被人用东西闷在脸上，活生生憋死，刚断了气，就被挂上来。”这仵作掀开女尸的衣领，认认真真说道。

    同样是窒息而亡，可是勒痕却不同，真正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严家的门房和家丁轰的一声快要炸开了。

    “到底是谁这么狠毒，要这么陷害严家！”

    “姑爷给我们做主啊。”

    炎修羽目光如炬，一挥手，道：“这尸身先搬回去。”

    就在一群衙役熟练的将女尸用席子卷好，准备往板车上放时，街口一阵脚步声传了过来。

    那群人举着火把，将四周照的火红一片，众人不禁都回头看去。

    只见一名身着天青色锦服，贵气十足的青年公子，领了一众人，朝这边走去。

    离得近了，炎修羽认出来，这人俨然是二皇子，而非四皇子，让他不由得愣了一下。

    二皇子和他的随从直奔严家而来，让炎修羽脸上的神色，渐渐的变得不愉快起来。

    这件事，他和严清歌猜测，是和四皇子有关系，可是现在来的人却是二皇子。这件事牵扯的人越多，就对炎王府越是不好。

    二皇子到了跟前，对着炎修羽一拱手，满脸歉意道：“炎小王爷，这女人是我们府上家奴，不知听了谁的挑唆，跑来严家闹事儿。都是我家治下不严，给小王爷岳家找了麻烦！”

    炎修羽眉头一挑：“这女子是你家家奴？你从何得来的家奴？”

    “这我倒是不知道！赵昂之，你说说，这女人是怎么来的。”二皇子一挥手，对身边跟着的管家模样的男人说道。

    “禀老爷，这女子自称梅娘，是今年三月自愿卖身进咱们府里当下人的。她说她丈夫和儿子都没了，一个人孤苦无依，只能卖身养活自己，被分在厨房里做杂务。前天起，这梅娘就不见了，咱们府上也叫了人去找，没成想这不开眼的竟然来了这儿闹了大事儿。”管事儿的说道。

    炎修羽仔细打量着二皇子的神色，看样子，二皇子似乎还真是不知道这女人以前的身份。

    他吐了一口浊气，说道：“据我所知，这女人的身份，并没那么简单。这女子，是严家老爷严松年生前养的外室，给严家老爷生了个私生子。我家内人慈悲，此女闹上门后，不但愿意留下这母子两个，连她之前和旁的男人生的孩子，也愿意留下。奈何这‘梅娘’根本不是个老实的，宁愿拿了严家的银子，去别的地方另过，把孩子都撇下了。”

    炎修羽说完，二皇子脸上的表情变得非常难看。

    “只是有人在算计我！”二皇子脸色阴沉的快要出水了。

    “到底是谁在算计二皇子，二皇子殿下心里有数么？”炎修羽问了一句。

    二皇子的目光里，像是有火焰在燃烧着，本来就因为狭窄而显得不太好打交道的眉宇，更是露出让人不好接近的表情来。

    好半天时间，二皇子才哼了一声，拂袖道：“一切都交由炎小王爷办，我先走了。”

    炎修羽见着二皇子的样子，知道这件事里面，文章肯定大了去了。

    这梅娘的尸体，被收拢以后，送到了刑部。炎修羽回家先洗了个澡，将身上衣裳都换过，才去见严清歌。

    严清歌正等他，见了人，问道：“怎么了？”

    炎修羽露出个笑容：“没事儿，已经查清楚了，是她先被闷死，然后才被挂在严家房梁上的。和严家关系不大，自然也牵扯不到炎王府。”

    炎修羽并没有将二皇子忽然来访的事情告诉严清歌，免得她多操心，这件事，真真是太蹊跷了。

    现在一切都扑朔迷离，二皇子早不到晚不到，怎么那个时候到呢？到底是真的有人设计陷害他，还是他根本就是装的？

    哄着严清歌睡着以后，炎修羽轻手轻脚下了地，披上衣服，去了炎王爷的书房。一直到后半夜，才揉着眉心，从里面出来。

    严清歌没有太将严家那件事放在心上，她现在每天最在乎的，就是安胎。

    虽然如意和炎修羽都担心着严清歌的身体虚，这一胎可能怀的会比较艰难，但是严清歌却分明感觉到，她怀上身孕以后，身子反倒是一日健朗过一日了，根本没有任何别的孕妇会有的难受的感觉。

    而今正是春末，炎王府里的花儿开的正好。

    严清歌以前在青星苑住惯了，喜欢在水上的亭子上玩耍，恰好炎王府的大花园里，就有一个小湖，上面游廊彩亭，周围又有奇花异草，比在严家景色还美，她带着如意和一大串丫鬟婆子，去了那亭子上消遣，中饭都是在这里用的。

    下午水面上的风越来越温暖，严清歌坐在躺椅上，看着水面，隐约有些昏昏欲睡。

    远处，走来了一行人影，严清歌定睛一看，觉得里面有人隐约像是柔福长公主。

    她微微支起身子，吩咐丫鬟道：“去瞧瞧，是不是嫂嫂回来了？”

    柔福长公主住在京郊的庄子上，这时候回来，倒是稀奇。

    不一会儿，鹦哥小跑过来，道：“是长公主！”

    “扶我起来吧。”严清歌说道。

    柔福长公主回来，她还是要见一见的。

    “娘娘慢着点儿，长公主殿下和奴婢说了，她过来亭子和你说话。”鹦哥说道。

    不一会儿，严清歌收拾好了仪容，柔福长公主也到了。

    看看亭子里的物什，柔福长公主抿嘴笑道：“真真是个会享受的！”

    严清歌赶紧请柔福长公主坐下，吩咐丫鬟给她上茶、捶腿，笑着说道：“嫂嫂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去了一趟宫中，这才出来，路过家门口，便看一看你。你肚里这个也快该到闹得时候了吧。”

    “倒是没闹。有人说小子爱闹，怕这一胎是个姑娘呢。”严清歌老老实实的回答。

    “别听人胡说。我怀着灵儿的时候，她差点没将我闹死。男女不是靠这些来定的。”

    姑嫂两个闲话一会儿，严清歌总觉得今天柔福长公主似乎是有话和自己说。

    过了一会儿，还是柔福自己先开了口，说道：“我有日子没有进宫了。以前我想着，皇兄兴许想要见见灵儿，可惜过年的时候，我还没月子，没法带灵儿进宫。现在天气好，灵儿也大了些，没想到，今日去了宫里，我说要见皇兄，反倒被皇嫂岔开了，说皇兄身子不太好，不能见人。”

    严清歌没明白柔福这番奇怪的话是什么意思，没敢接口。

    毕竟这涉及到皇家事体，又事关很重要的龙体安危，柔福长公主自己乱说没问题，但是严清歌这个外人，非议可是算犯罪的。

    柔福长公主的大眼睛温柔的看了看严清歌，道：“听说，现在都是你家那个庶妹在伺候皇兄。虽然之前我听过旁人说关于她的一些传言，可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还是清歌你最了解了吧？能不能和嫂嫂说上一二。”

    “嫂嫂想问哪方面的呢？”严清歌对柔福长公主点点头，道：“清歌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想问问，你家那个庶妹，是不是会调制一些奇怪的药物。”柔福长公主毫不掩饰，非常直接的问道。

   

 第三百三十六章 猜忌

    出京的正东门大门外，一条土路上，黄尘飞扬。

    数百名甲戈齐备的士兵，一路小跑，朝外跑去。

    京外不远处，几千名密密麻麻席地而居的难民，正麻木的看着这些新来的士兵和之前看着不让他们随便进京的兵丁们换防。

    今年京城和偏北的地方，还算风调雨顺，可是往南边去，却是动不动的发洪涝，洪水绝提，一淹便是几百里地，恰好又是这个作物将熟未熟的季节，几乎是一夜之间，大量的难民，便蜂拥而至。

    夏天已经来了，为了防止造成瘟疫，难民们肯定是不能进京的。京城里很多有头脸人家都在京外搭了粥棚，让人施粥，炎王府也不例外。

    一辆晃晃悠悠的马车，不多时，也从那小门里出来，慢慢的走上了驿道。

    难民们是不能上驿道的，看着这辆装饰精美的马车，不由得一个个露出艳羡的神色。

    他们每天只能靠人施舍的稀粥勉强维生，京城的这些贵人们，却可以过着享受的生活，明明都是人，为什么待遇会差别如此大。

    人群，一名曾经读过几年书的老童生愤怒的捋了一把锈成结的山羊胡，骂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他大爷，你就别说了。”老童生的儿媳妇小心翼翼的拉了一把他的衣角：“若不是这些贵人们施舍，咱们早就饿死了。别叫人听见，晚上咱们又领不到饭。”

    因为这位大爷身为读书人的“清熬”和“愤世嫉俗”，他们家隐隐被排挤在难民群体之外，旁人家都不喜欢他们。这位小媳妇忍不住有些后悔，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非要嫁到他们家里去。

    马车里坐着的人，丝毫不知道外面人对她的指指点点。

    她微微垂着双眼，安静的坐在马车上，手握着的一串光滑黑红色檀木佛珠，随着马车的前行，有韵律的来回晃动。

    马车越行越远，渐渐的，到了一片梨花林前。

    进林子的路口，有两名带着草帽的农人看守，见了马车，立刻喝止：“来者止步！这里是水月庵的私产，并不接待外人。”

    “里面是宫里来的娘娘，这是圣上批的手谕，特许娘娘来水月庵进香。”马车夫从怀里掏出手谕，递给那两名农夫。

    这两名农夫并不识字，但是水月庵是皇庵，一般若是宫里面有人来进香，总会提前几天告知，不会这么急吼吼的过来。

    不过他们也不是全无见识，这授予上上面皇家盖的印鉴，骗不得人，应当是真的。

    “这……我们去问过里面的师太，还劳烦贵人在这儿等一等。”那两名农人也做不得主，想要回去回禀一声。

    这时，素青色的车帘被人出里面掀开，一张弱不禁风透着艳丽风情的瘦美脸孔露了出来。

    “不用去通禀。是我回来了！我此行是为圣上的病情在菩萨前祈福的，你们不用拦我。”那女子定定的看着两个农人，漫不经心的说道。

    “是……这不是严娘子么！”这两名农人在水月庵的佃农里，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曾经见过在水月庵带发修行的严淑玉，一下子就认出她来了。

    “我是才良人！”马车上的严淑玉目光锐利的在这两名农人身上刷过，让他们不由自主的住了口。

    “才……才良人！您进去吧。”这两名农人不敢再拦，让出了路。

    待才良人的马车走远了，这两名农人才嘀嘀咕咕道：“这么说，圣上龙体有佯？”

    “嗨，管那么多干啥，现在管事儿的，反正是太子殿下。”另一人咕哝道。

    就在严淑玉的马车进去不久后，路上，一名骑着小驴的太监打扮的白脸小子匆匆忙忙来了。

    “劳烦两位！刚才我们主子……我们主子是不是进去了……”这小太监似乎赶路有些急，说一句话，喘三喘。

    “这位公公，你家主子是进去了。”

    “主子有跟你们交代什么了么？”

    “没交代什么！”

    似乎是稍微缓过来一点儿，这小太监将眉头一挑，在驴背上坐直了身子，满脸高高在上，捏着尖嗓子道：“我们主子是宫里面出来的，说话含蓄。她肯定是交代了你们什么，但你们这些蠢货听不出来。还不快点将刚才我们主子说的话，一句一句学给咱家！”

    两个农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愤怒。这个阉人鼻子长到眼睛上，实在太不把旁人放在眼里了。

    不过，他们两个种地的，开罪不起这些宫里头的，只能老老实实把方才的一切都学给了这位小太监听。

    这小太监砸吧砸吧嘴，满脸自得：“我就说嘛。咱家这就回宫给娘娘办事儿去！”他陶醉的说完，才横眉冷对，像是看着两条臭虫一样看着这两个农夫：“你们俩，记得别跟娘娘面前瞎胡说，要是给娘娘知道，我是来问了你们才去办事儿，小心你们的脑袋。”

    一拍小驴屁股，这小太监嘚嘚的离开了。

    两名农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小太监打的什么哑谜，但大约也能猜出来，那小太监不希望他们去跟那个以前的严娘子，现在的才良人学嘴。

    宫里面的事儿，他们这些百姓才懒得瞎搀和，他们只当不知道就是了。

    那小太监跑出去四里地，到了一处茂密的青纱帐旁，跳了进去，一会儿钻出来，人还是那个人，身上的衣裳却换成了普通小厮的。

    牵着驴子，小厮又走了一会儿，便到了难民聚居地施粥的地方。

    炎王府和凌柱国府亲近，两府的粥棚，便搭在一起。

    而忠王府又和凌柱国府是姻亲，两家的棚子也连在一处，这三家刚绕成了个三角形。

    此时还不到放饭的时候，但大锅上，已经开始烧水，准备下米了。

    水穆这些天一直都在施粥的粥棚附近，帮三家镇场子。那小厮直接走到水穆身边，回禀道：“世子，打听到了。马车里面是才良人，她说自己是来水月庵给皇帝祈福的。”

    他的声音清脆悦耳，是好听的少年声音，和方才跟农人交流时的阉人嗓，完全不同。

    水穆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你去炎王府说一声。”水穆吩咐道。

    “是去京里面的，还是庄子上？”这小厮机灵的问道。

    “去庄子上。见了长公主殿下再说，旁人一概不能告诉。”水穆赶紧交代道。这件事，无论如何不能让严清歌知道。

    这件事，是柔福长公主说出了线索，托他打听的，只告诉柔福长公主便可以了。

    凌霄日日的在他耳边学话，说严清歌这一胎坏相不太好，现在整个炎王府都严阵以待，生怕严清歌出什么问题，他自己心里也有数，绝不会叫严清歌劳心费神，和炎王府结怨的。

    这小厮离开没多久，水穆也不在这里呆着了，直接骑着马回了京城。

    凌霄见了水穆今日这么早回来，问道：“可是有什么事儿了？”

    “没事儿！”递给妻子一个宽慰的笑容，水穆问向凌霄：“叫人备一份礼物，我去乐府看看。”

    “水穆哥！”凌霄忽然又唤了一声。

    水穆一回头，看见凌霄脸上都是难过的表情。

    夫妻两个对视着，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些什么。

    “你……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在瞒着我。”凌霄努力了半天，才问出口，眼眶已然红了。

    水穆的心口像是被大锤砸到一样，大跨一步，把凌霄揽在怀里：“你在瞎想什么？我只是有些事不明白，想去问问乐公子。”

    “以前公公出事前，也是这样的。你还记得么，朝廷那几个抢皇位，天下大乱。西南发了洪水，公公给流民们施粥，然后四处找幕僚，接着就把咱们关起来……”凌霄说的语无伦次，但水穆怎么可能听不懂。

    水穆父亲的那件事，对凌霄造成的伤害，不是一般的大。当时凌霄已经怀了快半年的身孕，孩子给折磨的生生流掉，身子到现在都没有恢复。

    被凌霄这么一提，水穆心的紧迫感，更加强烈了，他也能感觉到，京城的上空，那片阴云，越来越密。

    “我是我，我不会走上爹的老路的。”水穆柔声安慰着自己的妻子，将她抱在怀：“天下谁反，我也不可能反。”

    “我好担心！乐家……乐公子的爹在青州，那里移民的蛮人最多。炎小王爷又是丘偊王，蛮人最听他的话，几乎是一呼百应，清歌又是个那么那么有主意的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好怕，好怕！你……你能不能暂且不要和乐家的人来往了。”

    听着妻子在怀里的呢喃和哭泣声，水穆背上汗毛倒立。

    她明明和严清歌是那样好的姐妹，现在却说出了这种话，让他的心头，如何能够不沉重。

    这还是头一次，他听到妻子对他说出这样的“真心话”。

    难道，真的要变天了么！

   

 第三百三十七章 茜宁

    姹紫嫣红的花园里。

    如意和鹦哥扶着严清歌慢慢的走路。

    自打身子过了五个月，严清歌的肚子就像是吹气球一样大了起来，若不是叫了不少郎中来诊脉，都说肚子里只有一个孩子，严清歌自己简直都要疑心她怀的是双生儿了。

    “大小姐，忠王府的世子妃来拜访您。”一名唤作紫燕的机灵丫鬟，一路小跑，给严清歌报信。

    “是凌霄来啦？快请她进来。”严清歌正走的有些闷，煞时脸上挂了笑容，赶紧叫人请凌霄进来。

    凌霄身后跟了六个丫鬟，被领着到了屋里。

    严清歌立刻迎上来笑：“可是好久没见到你了。我本想亲自去门口迎你，身边的丫鬟婆子们看的紧，只叫我等着。”

    凌霄目光上下打量着严清歌。

    只见她上身是月白底朱色大团花上衣，齐胸系着水红长纱裙，腰部凸出，像是扣了个西瓜在上面。

    “我老早就知道你怀上身孕的消息了，想来看看你。但现在不比小时候那么容易出行，一府的事情都摊在脑袋上，轻易动不得。　”凌霄说道。

    “我都知道！便是我现在也很少出门了。没嫁人的时候，我总羡慕那些夫人们能够随便出门，现在才晓得，最快活的还是当姑娘的时候。要不然，就只能等岁数大了，才可以松快些。”

    两人说说笑笑，严清歌眼看时间不早，嘱咐厨房做饭，留凌霄吃中饭。

    凌霄的目光中闪过犹豫之色，站起身，道：“午饭我就不留啦，我还得回去一趟呢。”

    “这怎么成！你若说不出什么要紧的事情，看我放不放人。”严清歌微微撅起小嘴，对凌霄说道。

    严清歌待凌霄，还和以前一模一样，那么亲昵。但是凌霄却被她这一问，问的心下大慌。

    好在她早有准备，叹着气道：“还不是为了水植的事情。哎！虽说他的腿脚不良于行，但总算还是个男人，总得成家。但我们府里那样，要给他找个合心意的媳妇，实在是不容易，这么一来二去，高不成低不就的，一直耽搁到现在。我便是约了一户人家，中午去相看呢。”

    严清歌的印象还算深刻，认真道：“那你去吧，我也不虚留你。若我见到合适的姑娘，也会帮你牵线。”

    凌霄面上一喜，道：“真的么？”

    “骗你是小狗！”严清歌打趣。

    凌霄似乎想起了什么，　对严清歌道：“清歌，有一件事，不知我当说不当说。”

    “什么事儿，是你家看上了哪家姑娘，想叫我牵线的么？”严清歌不拐弯抹角，直接问向凌霄。

    “恩！我家倒是看上了一位姑娘呢，听人说，清歌你和那姑娘，倒有几分交情。”

    “咦！这倒是奇怪了。怎么还有我有交情，你反倒没交情的人呢。”严清歌忍不住用帕子拖着脸，吃吃的笑起来。

    “你净会臊我！这姑娘还真是你认识，我不认识的。她就是宫里面的那位茜宁公主。”凌霄说道。

    严清歌的面上一凝，想起来茜宁，登时不知道怎么接凌霄的话头。

    皇家的公主再不受宠，也不会低贱到随随便便许给一个无功无绩，默默无闻的残疾人。何况，茜宁还只是个那么小的孩子，跟水植的年纪，差了七八岁，怎么都不能算是良配。

    凌霄这是怎么了，她可不是那种不知道轻重的人。

    似乎是看出严清歌的疑虑，凌霄笑了笑：“清歌，倒不是我贪心不足。而是茜宁公主在宫里面的日子，很久前，大家都有所耳闻。”说到这里，她顿了顿，似乎下定很大决心，对严清歌道：“那年蛮兵进京，很多女人都被……好在水植已经是那样了，也不在乎这个。”

    严清歌的表情已经裂开了。

    她立刻一挥手，对大厅里伺候着的十几个丫鬟婆子道：“你们都退下，今天的事儿，不准往外说半个字。”

    方才凌霄尽管说的很是隐晦，可是这屋里的，哪个不是人精，一听就知道凌霄是在暗示茜宁公主已经不是处子身了。

    别说这件事传出去对茜宁公主的伤害会有多大，就是凌霄自己，也免不了一个非议皇族的罪名。

    这些下人们早被炎王府的人**的极好，鱼贯而出，一眨眼，屋里就只剩下了严清歌和凌霄两人。

    严清歌缓缓扶着椅子把手，有些艰难的站起来，对着凌霄摇头：“凌霄，你现在怎么变得如此糊涂。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么！何况我在宫里，从来没听到过这样的传闻，一定是民间乱编的。你可千万不要再说类似的话了。”

    “我……我也是操心水穆的婚事，才把外面的传闻说出口的，我知错了！”凌霄低着头，说道。

    严清歌一时间有些无语。她早知道凌霄的胆子极大，有时候还口无遮拦的，没想到竟然这些时日没见，当了主母后，她不但没变沉稳，反倒更加变本加厉了。

    只是凌霄是自己的朋友，严清歌也不好说什么。她走上前，握住凌霄的手，安慰道：“今天的事儿我会叫她们烂在肚里的。外面的人怎么传说，你都别信了。你忘了？我们姐妹三人，当初都不想进宫，但天意弄人，水英已经进去了，我们两个，万不可再搀和到那里头去。”

    “我晓得了，清歌。”凌霄的语气微微有些艰涩，过会儿才抬起头，对严清歌勉强一笑：“你说的也是。像你们炎王府，炎王爷娶了柔福长公主，是因为他是炎王府继承人，又实在人才了得，能撑起门庭。若二弟尚了茜宁公主，我们府里又该大变动了。”

    这一番话，凌霄说的有些自言自语的味道。听得严清歌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味儿。

    她敏锐的看了凌霄亮眼，安慰她：“你别担心，既然水穆的世子位子已经定下来，将来继承忠王府位子的，一定是他。”

    送凌霄匆匆离开后，严清歌跌坐回铺了柔软垫子的大圈椅内，用手揉着脑门，满脸的苦恼。

    就算几个小丫鬟在旁给她凑趣将笑话，严清歌都没打起半分精神来。

    如意捧着茶在边上，暗自思忱，大小姐肯定是为了凌霄姑娘才这样的，不过还好，晚上小王爷回来，大小姐肯定又好了！

    就像是老天知道严清歌今日没心情一样。

    下午炎修羽还没回来，又有了一幢大消息传来，信国公府的老夫人递了牌子进宫见皇后，求得了恩典，信国公府，要正式分家了。

    因为大周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这种大家族规模的分家了。现在，户部、礼部等等相关的衙门，都已经介入其中，忙碌的运作起来。

    信国公府酝酿着分家，已然有时候了。严清歌借着曹酣和炎修羽，常常在外面行一些布置，给信国公府敲敲边鼓，饶是如此，还是磨蹭了这么久，赵氏才去找皇后递牌子。

    如意知道以后，脸上的表情先是红了红，有些愉悦，但又听外面来报信的婆子学了两句嘴，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白。

    “皇后娘娘答应让信国公府分家，是有条件的。一是信国公府所有的财产和人口，都要列出明细单子，上报朝廷。二是他们的老夫人亲口应承，信国公府本还可以往下传一代的爵位，到此为止。第三，便是所有和分家有关的朱氏子弟，分得的财产要一半儿充入国库，已经有官爵者，降两级。”

    这三条，越听越是叫如意心惊胆战。

    只是第一条，就让很多世家大族，完全不能够接受。所有的财产，人口，都要上报，等于是将自己的一切都**裸的展现在世人面前，再也没有秘密和遮羞布，甚至会因为被发掘出很多有猫腻的陈年旧事。哪个世家贵族，也不会这么做的。

    第二条只是信国公府老夫人自己的条件，对其余想要分家的人，只是个参考作用。

    第三条，更加可怕了。没有本事靠本家养活的人，所得一半儿财产充国库，等于将他们的生活直接打落了一个甚至不止一个档次。而有本事靠自己，对祖宗家产没什么依靠的人，却要面临官爵降两级这种残忍的事情。

    如意的一双手，紧紧的绞着手帕，紧张的不得了。

    她不由自主的，开始将这件事代入到曹酣的身上。

    天呐，若是曹家也这样分家了，曹酣的官位一下子要由从四品降到从六品。朝廷的升迁有多难，简直都不敢想象。曹酣一上任便被委以重任，也不过是借了当时靖王有功，加上朝廷的确稀缺人才，才占了那个便宜。要是照正常的升迁，这两级，十年二十年都不一定够的。

    如意的眼里，满是痛苦之色。

    若曹家也这样分了家，她还不如不嫁好呢。

    这时，一双温暖柔滑的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掌，严清歌温柔的话语声传来：“如意是在担心曹公子？”

    如意一抬头，懵懂又痛苦的眼神和严清歌的眼神撞在一起。看着严清歌温柔如水的眼神，如意忽然安心多了。

   

 第三百三十八章 谜团

    自打信国公府开始分家以后，本来不太爱听闲话的严清歌，每日都要召那几个婆子，进来跟自己讲讲外面的情况。

    一方面，是为了安如意的心。

    另一方面，是因为那些婆子们说的，不仅仅是信国公府的消息，还有很多别的事儿。

    听了那些几乎是闻所未闻的各家动向，严清歌才恍然发现，自打成婚后，她的日子过得有点儿太顺当，又太无味了。

    稀里糊涂的，整日好像什么都没有关心，什么都没有在意，甚至连门都没出过几次，人也没多见过几个，一下子就半年多过去了。

    再这么下去，她肯定要变成某种意义上的“耳聋目盲”之人。

    这都是炎修羽给她带来的幸福安定生活的副作用。

    管家不需要她操心，王府的未来，自然也有别人去打点操持，房的事，也有各位得力的丫鬟、婆子去劳心，细想来，严清歌竟然感觉出一种恐惧来，她觉得再这么下去，她就要变成废人了。

    几乎是如饥似渴的，她倾听着这些婆子们带来的各种新鲜消息，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贵族世家的府上，总要养上几个这样的人物了。

    这日，听这些婆子们说完了，严清歌正要叫她们下去，其一个婆子有些犹豫的看了看严清歌，跪地磕了两个头，道：“娘娘，还有件事，不是很好听，但老奴不敢瞒着。”

    “什么事儿，你只管开口。”

    平日里严清歌赏罚分明，而且行事极有手段，加上炎修羽和柔福长公主背后的敲打，她的威信，早就在这些下人们竖立起来了。

    严清歌自己也是明白的，她不禁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消息，才能叫这性子活泼，偶尔会为了渲染事件，甚至手舞足蹈，不怎么尊重的婆子，居然露出这种战战兢兢的姿态。

    “外面有个传闻，似乎陛下龙体不怎么康健，请了不少姑子进宫念经驱魔。有人说咱们炎王府一向跟蛮人走得近，也不知道会不会再像两年多前那样……”那婆子一个劲儿的磕起头来。

    “哦？竟有人这么说！”严清歌的目光微微凝起来，面上的表情，却还是淡淡的，没什么变化。

    那婆子看严清歌没发怒，终于松了口气，讨好道：“都是旁人浑说的。但几个蛮王家里却不好过，已有些刁民去围他们的门，叫他们滚出京城。”

    “恩！我知道了，你下去吧。”严清歌挥挥手，叫那婆子下去。

    屋里头一片安静，只能听到人静静的呼吸声，谁都不敢大喘气。她们日夜伺候在严清歌身边，已经能摸到严清歌的脾性，她瞧着和平时没什么变化，但脊背挺得平素直的多，简直像是有根竹竿撑在衣服后面，每当严清歌露出这种姿态，就是她不开心的时候。

    一个个丫鬟们忍不住在心里唾骂着，也不知外面的人瞎传什么，炎王府怎么可能反。那几个婆子也是，说什么不好，偏拿这个在王妃面前嚼舌根。

    严清歌用手微微支着额头，似乎在想事情。

    她屋里管事儿的大姑姑悄无声息的走出去。

    不一会儿，大姑姑便到了二门口，进了一间小屋子。

    里面，几名家丁正喝着茶，一阵儿的说笑。见了大姑姑，笑着招呼：“是那阵风将姑姑这稀客吹来了。”

    大姑姑目光睥睨了这几人一眼，道：“不是和你们说笑的时候。这些天有几个婆子，来王妃屋里说外面的事儿，她们的来历，你们都清楚？”

    “都清楚的！除了一个忠王府送来的，别的都是咱们自己家人。”这群人一个年人笑呵呵说道。

    大姑姑目光暗了一下，道：“那个总是将头发在脑后梳个圆髻子，容长脸，什么首饰都不戴的那个，是忠王府送来的？”

    “可不是么！虽说是个婆子，但打扮的那么素，也是少见。怪不得人家都说一个府上一个规矩呢。”那年人说道。

    “将那姑姑关起来，我去审审她。”大姑姑点点头，吩咐道。

    这群人不由得大惊失色：“大姑姑，这不妥当吧。忠王府世子妃和咱们府里王妃那样亲近，咱们怎么能妄自动手，将来王妃若是……”

    “怕什么！小王爷今儿不管什么时候回来，你们在前面截住了，叫他去见一见那婆子。那婆子是有问题的。”大姑姑的眼神都不曾变一下，就将这件事定下来。

    吃过饭，严清歌有些困，一觉睡起来，见身边伺候的人不是如意，而是大姑姑，问道：“怎么劳烦姑姑亲自做这些活，如意呢？或是叫鹦哥她们来也好。”

    大姑姑笑微微摁下严清歌：“娘娘给老奴几分脸吧，老奴别看这张脸皱巴巴的，心里可不服输呢，总想和那些年轻丫头较个高下。今儿娘娘由着老奴伺候，看老奴是不是有几分真本事。”

    至此，严清歌不好多说什么，只能任由大姑姑给她净脸，漱口，穿衣，又扶着她到镜前通头。

    大姑姑一边给严清歌梳头发，一边絮絮叨叨的说着府里面发生的大小事儿，端的是妙趣横生，一会儿就哄得严清歌笑意连连。

    看着严清歌笑的脸蛋微红的样子，大姑姑才放下一颗心。

    待大姑姑将手那一柄镶嵌玳瑁的牛角梳放下时，严清歌忽然开口道：“姑姑可是有什么事儿和我说？”

    “并没有！”大姑姑看着严清歌平静而又好像什么都知道的眼睛，心下一惊，赶紧回道。

    “那一定是姑姑有事情瞒着我了！我来猜猜，是不是和早上那个婆子有关系？”

    大姑姑赶紧跪了下来，磕头道：“什么都瞒不过娘娘，是和早上那婆子有关系。”

    “那婆子是怎么回事。”

    “回娘娘，那婆子说，她是听了忠王府世子的吩咐，才在娘娘面前学这话的。其实外面并没有我们府上传闻。”

    听完后，严清歌的手指不由得僵住了。

    这话，竟然是通过水穆的嘴，来告诉严清歌的，真真是太荒谬了。可就是因为其太过荒谬，才让严清歌无法不相信这件事是真的。

    “那婆子还说了什么？”

    “别的并没有了。她被送来后，忠王府世子只吩咐她趁着时机给娘娘说上午那事儿。”

    想到前几天，凌霄来见自己时，贸贸然提到想让水植尚公主的事情，严清歌的心头，不由得浮现出了淡淡的不解。

    这夫妻两个，到底是想跟她打什么哑谜。

    水穆和她一直不是特别熟悉，加上是外姓男，有话不直说，还可以理解。凌霄那代小叔子求娶茜宁的疯话，又是什么意思？严清歌越是想，越是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大姑姑看严清歌似乎有些太过上心，劝道：“娘娘还是别操心了，咱们府里和忠王府那么亲近，小王爷知道，直接上门问一问不就好了。娘娘你只管好好歇着，安胎就是。”

    这一句话，很是平常，却戳了严清歌那根筋。

    什么都让炎王府出面，什么都让炎修羽去解决。难道当她是个废人不成？连自己最好的朋友，都开始和自己有话不直接说，打机锋了。她过够这种日子了。

    她立刻站起来，道：“收拾马车，我现在就去忠王府。”

    “娘娘，还请三思啊！咱们一没有下名帖，二没有提前知会，且是下午去拜访别人家，实在有失礼仪。您肚子里的小小王爷，经不起颠簸，不如改日请忠王府的世子妃来坐坐……”

    大姑姑没想到严清歌竟然是这么个反应，跟在她身后，满头冒汗的劝说着，只差没有拉着严清歌的衣袖哀求她不要走。

    严清歌吃了秤砣铁了心，钻进牛角尖怎么都出不来，招呼着人套马车，连礼物都不要收拾，立刻便要出发，怎么都拦不住。

    如意匆匆忙忙跑过来，一看严清歌的表情，就晓得今日是劝不住了，只能对大姑姑摇了摇头。

    大姑姑几乎腿脚都吓软了，若严清歌出了门儿，闹出什么意外，就小王爷那个脾气，她们还能活？

    庭院里，一时间人心惶惶，四处乱糟糟的。有死了心给严清歌收拾路上要用东西的，有急吼吼没头苍蝇乱转的，还有的干脆奔出去，看能不能恰好撞到炎修羽，好让他劝严清歌别出去的。

    就在此时，一个脆生生的童音传来：“你们要去哪里？”

    严清歌回头，见是元堇带着绿童和一大串儿伺候的人，晃晃悠悠过来了。

    “回殿下，我去一趟忠王府。”严清歌回道。

    元堇露出个惊喜的笑容：“我也要去！”

    元堇是个非常喜新厌旧的人，就连京郊的庄子，他住了几个月，也烦了，闹着回京。

    因为在京城，虽然大部分时间他不可以出去，可是偶尔还是能乔装打扮，跟着人在繁华的京城里找乐子的，京郊庄子出了门就是田地，可没这种便利。

    今日听到严清歌要去他还未去过的忠王府，立刻来了兴致。

    “殿下！娘娘是要去办事儿的，可不能带着你做客。”明秀姑姑赶紧拉住元堇，一阵劝。

    “那也可以带我。带上我，至少可以狐假虎威，还有什么事情办不成的。”元堇鼻孔一扬，很是得意的笑了起来。

   

 第三百三十九章 拜访

    元堇很快就不笑了。

    他骑在小马上，看着藏身于外城一片民宅中的“忠王府”，一张小脸皱的和刚吃了酸枣一样。

    “忠王府明明不是这样的。”元堇跳了下来，手叉着腰，满脸的不服气。

    当初内城的忠王府毁于战火，水穆和凌霄一直都没有回去住，而是在外城落脚。尽管后来经过翻修，可是外城的民宅，到底是民宅，不但土里土气，房间低矮，更别提有什么庭院风光了。

    这地方，对习惯了锦衣玉食的元堇来说，简直是个可怕的地方。

    磨了严清歌那么久，甚至答应自己“骑马”跟随（其实是仆从在前牵着马），绝不给严清歌找任何麻烦，才来到曾经听人说过，有很多好吃很好玩地方的忠王府，结果看到的，就是这么长了一颗歪脖子树，屋顶野草蓬蓬，偶尔还能发现鸟屎的地方，元堇转身就想走。

    严清歌见了元堇这表情，不知怎么地，心情顿时畅快了不少。

    她故意坏心道：“等会儿忠王府摆宴的时候，你吃不到好吃的，可不要抱怨。他们家的厨子，可是整个京城都比不上的。”

    元堇一张脸扭曲的似一块用过的抹布，心中天人交战，站在原地，不知道是该继续留在这个可怕的地方，还是回去炎王府——炎王府里，下人住的地方，都比这儿好。

    门内，凌霄听说严清歌来了，赶紧迎了出来。

    “清歌妹妹，你怎么来了，真是稀客。”凌霄急忙上前扶住了严清歌，招呼丫鬟婆子，好好的伺候严清歌。

    两人在屋里坐定，说了一会儿话后，才见元堇脸色铁青的走进来，自己寻了张椅子，用袖子仔仔细细的擦了好几遍，才勉强坐下半边屁股。

    严清歌能够理解元堇的举动。

    虽然屋里的家具用品，瞧着都很干净，可大部分物品，都还是普通人家用的，充满了便宜货的一切特制：实用至上，简陋、简单，不讲究……

    和曾经云氏还在时，忠王府锦衣玉食，到处精致夺人的日子相比，简直让人觉得恐怖。

    严清歌战后还是头一次来到凌霄住的地方，看着周围的布置，一时间，她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明明凌霄在外交际的时候，衣着行头，都很正常，为什么非要住在这种地方。重新翻修忠王府又不是什么难事，就算不愿意回那个地方，想要住在外城，把这里的房子好好收拾一番，也不是什么难事儿呀。

    一切的一切，都让她看不懂凌霄了。

    许多话语，都塞在她的喉咙里，没办法说出口，也没办法去询问和质疑。

    瞧着在这样环境中怡然自得的凌霄，严清歌忽然发现，她和凌霄之间，隔了什么东西。

    这种东西不是单纯的岁月流逝可以造成的，还夹杂着许多她不知道的秘密和大事件，生生将凌霄塑造成了一个在很多方面她根本就不认识的人。

    寒暄了两声，严清歌甚至有了些落荒而逃的感觉。

    但稳了稳心思，她最终还是微笑着说起了这次来的正题：“凌霄，我怀上身孕后，府里这也不让我做，那也不让我做，我常常觉得无聊，府里就找了几个婆子，给我学话儿，说说外面的新鲜事儿。说来也巧，里面有个婆子，还是忠王府送来的呢。”

    “那婆子还好么？我以前就爱听这婆子跟我说笑。她那张嘴啊，真真是极好的，不管我有多么忧愁，被她一逗，很快什么不开心都忘了。若我是男子，她再小上三十岁，说不得要娶回来做妾呢。”凌霄哈哈笑了起来。

    这样活泼调笑的凌霄，倒是严清歌记忆里的样子，只是她的回答，却颇有些玩味。要么是她想要避开那婆子听命水穆，向严清歌学舌不谈，要么就是她真的不知道这件事，那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水穆在做。

    严清歌心情沉重，但还是跟着笑起来：“你倒是贫。这婆子的消息的确是极灵通的，下回我若有什么想知道的，只管问她就是。对了，你上次问我茜宁公主的事情，你到底是怎么个打算？你走以后，我心里总是觉得不安稳。”

    被严清歌一说，凌霄面上的笑容有些僵了。

    好半天，她才道：“我那天也只是打听一二，我也知道，小叔没那个资格尚公主。”

    “我记得水植的学问不错。在宫里面的时候，我听茜宁说过，她要嫁状元。若这几年还有恩科，圣上不拘一格选拔人才的话，水植倒是有机会。”

    这话说的凌霄反倒脸上露出烦闷之色：“去年才开过一次恩科，况且也不是每次恩科，都是身体残疾之人能够参加的。小叔自打身子不好以后，其实就很少读书了……”她摇头叹息，对严清歌道：“多谢你为我费心，那也是水穆哥跟我玩笑般提了一口，反倒是我自己上心了。”

    跟凌霄聊了一会儿，让严清歌更加云山雾罩，不知道凌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时，丫鬟给严清歌碰上了茶水，乌色中泛黄的粗瓷小青花茶碗里，泡着上少的碧螺春。

    若换了以前的严清歌，肯定会不依，叫凌霄给她换个茶具，说凌霄这么的是糟蹋好茶。但今天，她却开不了那个口，接过自己重生前和重生后都没有用过的这种简陋茶具，喝了一口。

    旁边的元堇确实忍不下去了，别看他年纪小，但是哪里用过这种东西，他哼的一声将茶碗放在旁边，一扯正咕咚咕咚牛饮的绿童：“我们走！”

    凌霄方才见过礼后，就对元堇不时投去目光，看元堇要走，急忙温和道：“皇长孙殿下，　可是我屋里人伺候的不满意？”

    元堇瞧瞧那简陋无比的茶具，道：“当然不满意！你给我用这种东西，便是怠慢我。”

    严清歌急忙打圆场，道：“殿下，入乡随俗，是你自己要跟来的，这会儿反倒吵吵嚷嚷。”

    凌霄看明白是怎么回事，道：“我道是为什么。春泥，去开了库房，将咱们府上的上好茶具取出来，给皇长孙的殿下重新上一盏茶。”

    元堇犹自不高兴，斜了一眼旁边的案几和身下的椅子：“这两样也换了。”

    “归燕，你带殿下去库房里随便挑，殿下挑中什么，用什么。”凌霄反倒高兴起来，开开心心的叫人领着元堇出去。

    这一幕闹剧，严清歌实在看不过眼，她喝止一声，喊住要跟丫鬟朝外走的元堇：“皇长孙殿下既然不喜欢这里，还是回去吧。”

    平素里，元堇对严清歌就有些畏惧，这个天生就会欺软怕硬的小东西，很清楚严清歌对他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元堇立刻熄火了，低着头别扭的跺了跺脚，朝外走去。

    “既然要走，为何不向主人家告辞。”严清歌冷眼旁观，喊住元堇。

    凌霄面上有些挂不住，道：“何必和小孩子计较。”一双眼睛却黏在元堇身上，显然很不愿意元堇离开。

    这场面，简直不能再尴尬了。

    元堇冷着脸，横了严清歌一眼，不情不愿的对凌霄行礼：“堇还有事要做，这厢朝世子妃辞别，下次再聚。今日多谢世子妃款待，堇宾至如归，不胜感激。”

    这通文绉绉的说辞，都是平时明秀姑姑教的，元堇倒是没有用错。

    眼瞧着元堇的背影出了门，严清歌才看着怅然若失的凌霄，忍不住开口道：“凌霄，你现在是怎么了？”

    看着凌霄闪烁的目光，严清歌问道：“你有什么难处，只管和我说就是，为什么要藏着掖着。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我简直都不敢相信，那是我曾经认识的那个女孩儿了！”

    凌霄像是一条失水的鱼一样，无力的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时候你不畏权贵，爱说爱笑，总是那么活泼，那么洒脱，就好像夏天快活的风。我常常羡慕自己，不能成为你那样的人。但是现在的你呢？就连元堇都要巴结，有话也不和人直说。你再看看你现在住的院子，用的东西，明明你能过更好的日子，为什么偏生要这么折磨自己，把自己放到这么低贱的位子！”

    “我不想的。清歌，我也不想的，我有难处。”凌霄喃喃的回答，头越来越低。

    “有难处？曾经的凌霄天不怕地不怕，她怎么会为一点点的困境和挫折，就变成现在的模样。”严清歌几乎想要呐喊了。

    “你不懂！”凌霄被刺激到了，猛地抬起头：“你哪里吃过我那样的苦头，受过我那样的罪。你看看你，嫁了炎小王爷，成了王妃娘娘，还怀上身孕，被皇后收为养女。你什么都不缺，可是我呢？我难道想过这样的日子！我的孩子没了，我家头上有未洗脱的反叛罪名，我丈夫迟迟不能继承爵位，有家不敢回，有好东西不能用，怕圣上猜忌，落个满族抄斩的下场！”

    看着凌霄眼睛里洪水一样爆发而出的委屈，和她连气都没喘一声，冒出来的一大堆话，严清歌忽然后悔了。

    她不该那么说凌霄的。

    凌霄一定是有很多很多难处，才会变成现在这样子。就是铁人，也有坚持不住的一天。她怎么可以这么对待自己曾经最好的朋友呢！

    她心疼的快步上前，一把将凌霄抱在怀里，温柔怜惜的轻轻拍着凌霄的背：“我知道，我都知道。都是我不好，我本该早问你这一切的，别怕，凌霄，你还有我。”

    “不！你根本不知道。”凌霄忽然嚎啕起来，抽抽噎噎的在嗓子里冒出压抑痛苦的声音：“水穆哥想要休了没用的我，重娶妻子，他想娶的人，就是茜宁公主！”

   

 第三百四十章 开解

    “这不可能！”严清歌几乎脱口而出，话语到了舌尖上，硬生生被自己收了回来。

    因为她了解凌霄。凌霄绝对不是那种因为一点点疑神疑鬼，就会性格大变的人。

    这世界上不管是豁达的女人，随性的女人，或是麻木的女人，在遇到丈夫无故变心，甚至要到休妻地步的时候，都被逼成和以前完全不同的疯子吧。

    严清歌心疼的拍着凌霄紧紧绷起来的肩膀：“你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凌霄好像要把积攒的委屈一口气哭完，一直哭的天色微微有些擦黑，才抽抽噎噎的平静下来。

    她对着严清歌揉哭红的眼睛，委屈道：“在西边的时候，水穆哥一直很消沉，那时候他对我就有些不太一样了。但家里出了那么大事儿，便是我的性子也变了些，我并没有放在心上。后来回了京，才回来的时候，他对我好了点儿，结果没过多久，他便开始整日不归家了。”

    “后来有一天，不知他和谁喝了酒回来，忽然跟我说起宫里水太妃的事情。他说，水太妃当年为了先皇的基业，自甘下堂，叫先皇另娶侯家女，可谓是一代女中豪杰。我那时好傻，想着水太妃是他家的长辈，理应尊敬老人，还跟着赞许几句，却没想到，那时候他就在想着另攀高枝了。”

    “而且，虽然他人不归家，每天却叫人传口信给我，让我去这家应酬，去那家应酬。为了早点儿定下忠王府爵位的事情，不但他四处钻营，连我都被他委派出去，跟各家各户的夫人们来往，在内宅里头给人陪脸子卖好话。那些人，好多都是以前我根本看不上眼的，现在忽然倒换了地位，刚开始的时候，我每天回家，都觉得生不如死。可一想到水穆哥，我就忍了下来。”凌霄哭了起来。

    听着凌霄的话，严清歌喉头也是一片塞塞的。

    重生前，她为了让朱茂继承国公的爵位，也曾经四处巴结讨好别人过。那些被她巴结讨好的夫人们，大部分都不会给她什么尊重，只是目光里**裸的不耐烦和讽刺，就让人如坐针毡。

    更何况，凌霄以前是那样的天之骄女，骤然落到这种地步，其中的不好受，更是加倍。

    “我妈就我一个女儿，她在战乱里面受了伤，身子大不如从前，我不能拿这些事烦心她。娘家的庶姐庶妹，一个个早恨不得看我落魄才好。你和水英在宫里面，我竟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傻子，我后来出宫了呀，你为什么不来跟我说！”严清歌不由得跟着泪盈于睫。

    “你出宫后，受了那么重的伤，人都认不清，没几个月又要出嫁，我怎么说得出口，去叫你挂心。”

    “你总是想着别人。你早就该和我说的！早和我说多好！”姐妹两个竟是又抱在一起掉泪。

    哭了一会儿，严清歌抹了泪水，问道：“那他要休妻的事儿，到底是怎么个章程？”

    “我一开始并不知道。但有次有出去应酬的时候，被一家夫人点醒，说水穆哥似乎有些别的想法。我不肯信的，但人人都这么跟我说，我还是选择信水穆哥，只要他不亲口和我承认，我就不信外头的风言风语。”

    严清歌不由得色变，看来，这件事是水穆亲自告诉了凌霄的。

    果然，只见凌霄的笑容越来越苦：“直到有一天，他跟我说，如果忠王府早点儿向炎王府学着就好了，也不至于到今天这种地步。我那时心里就咯噔一声，然后他就哄我，说炎王府能有今天，是因为炎王爷喜欢四处结交儒生，府上幕僚如云。炎王爷还尚了公主，谁家出事儿，炎王府都不可能出事儿。亡羊补牢，犹未晚矣，水家现在朝炎王府学，也还来得及。他已经在结交顾家、荀家和乐家的人，宫里面，还有一位未出嫁的公主……”

    凌霄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涩，已然是说不下去了。

    严清歌愣住了：“这话真的是水穆讲的么？”

    “是！是他心口所说。我那时候不死心，故意问他，水植那样，尚公主，怕是不好办。他竟然也和我装相，说若是水植不行，只能委屈我，朝水太妃当年学一学。”

    “他竟然能说得出口！”严清歌不由得大为恼怒。

    凌霄凄惨的笑了笑：“最可怕的是，他不知道的，说动了我哥哥。我哥哥也来劝我，说那不过是一时之计，叫我以退为进。说什么茜宁只是个小丫头，水穆和她差了十几岁，我这番如此牺牲，水穆肯定会记得我一辈子，等水穆继承王位，我被接回去当侧妃，必定如当年的水太妃一样，凌驾于茜宁之上。”

    “胡闹！你哥哥怎么也跟着瞎掺和。”严清歌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怪不得凌霄之前对自己也避而不谈忠王府的事情，连自己亲生哥哥都如此，凌霄怕是对其余人也都绝望了。

    凌霄泪眼汪汪的看向严清歌：“哥哥说，男儿建功立业，只在这几年，水穆的未来，便是我的未来。常言道，宁为牛后，不为鸡首，忠王府的爵位一拖再拖，早晚会如宁王府和静王府一样没了，到时候，水家便什么都不是了，若我答应他们的计划，将来我还能当忠王侧妃。”

    “听他胡说！”严清歌的眉头攒了起来：“什么宁为牛后，不为鸡首！我只听过宁为穷**，不为富人妾。凌霄，你别担心，我会站在你这边的，水穆想要休妻再娶，没那么容易。”

    凌霄哭哭啼啼，罩着层朦胧水光的眼睛，立刻亮了一下！

    转瞬间，那久违的明亮大眼睛，又死气沉沉下去。

    凌霄叹息道：“不妥的。若是我们真的这么做了，我即便留下来，怕是也要和水穆哥反目成仇，我倒是还好，但他看我，只怕越来越厌，留着，还不如不留。”

    严清歌拍了拍凌霄的肩背：“怕什么，我心里自有杆秤，既然说让他没法休你，当然是寻个叫你们俩个能够安安生生继续过日子的法子了，不会让你觉得为难的。”

    凌霄感激的看着严清歌，激动道：“清歌，真是多谢你了。”说着说着，她嘴一撇，又有些想哭：“我先前怕极了，不但没有早去找你，有次好不容易见了水穆哥，还劝他不要和你们来往。我生怕炎王府的人，也和我哥哥一样。”

    好不容易再将凌霄哄得开心，严清歌看着屋里简陋无比的布置，道：“你啊你，何必委屈自己。既然你的心结已经被我打开，何不将屋子里好好的收拾一番呢？你妈妈也是身子不好，没有来看过你，若知道你把自己糟蹋成这样，还不得心疼死。你记得，这世上，永远还有人惦记着你呢。”

    “我知道了。我这就叫人将屋子里重新布置一下。”凌霄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乖巧的点着头。

    晚上严清歌在凌霄这里留了饭，凌霄还想叫严清歌留下住一晚，姐妹两个多说说话。

    岂料还没有开始铺床叠被，外面就来了几名炎王府的下人，一叠声的催促：“小王爷到家了，没见到小王妃，叫奴才们来接一接。”

    “我们姐妹两个再说会儿子话，你们只管等着。”严清歌知道炎修羽离不得她，对那下人吩咐道。

    这边凌霄看了，羡慕不已：“若水穆哥能够和我日日相见就好了。”

    “这便是悔教夫婿觅封侯。不过羽哥那样的性子，跟你定是天天打的鸡飞狗跳，这日子是没法过了。”严清歌调笑道。

    这边两人又说了没一会儿，外面又来了一波请的人，跪地磕头道：“小王爷不放心，叫奴才们也跟来护送小王妃回去。”

    “你们下去喝茶吧，一会儿就回！”严清歌说道。

    再过了两刻钟，又是一拨人来了，三拨人快将这小小的市井院子给装满了。

    严清歌知道耽搁不得，只能站起身，对凌霄作别：“我还是头次一个人出来这么晚，怪不得他担心呢。今日我不多留了，这几天我有空便过来看你。”

    凌霄含笑送别她：“你身子好的时候过来，不然我过去你那里也行。反正水穆哥只管叫我多拜访京里面的贵妇人，你是宁王妃，也算一个。”

    尽管凌霄还是习惯性的朝水穆叫着亲昵的“水穆哥”，可是语气里的调侃和怅然确实瞒不住人的。这男人，已经叫凌霄彻底的凉了心。

    严清歌对凌霄点点头，两人双目相交，都从中看到了对方的鼓励和理解。

    这些来接严清歌的下人们，将她护的像个宝贝一样，路上半点颠簸都不敢，加上是晚上，即便打着灯笼，也不太看得清露面，马车便行的慢极了。

    路上还没到炎王府的时候，便又撞上了一波炎修羽派来看情况的人。

    严清歌哭笑不得，这下子来接她的人，该有五十多位了。炎修羽只差将现在炎王府的下人们派出来一小半。

   

 第三百四十一章 纠缠

    一路上，五十几人浩浩荡荡，簇拥着一辆马车，下人们提着灯笼，照出一片朦胧的黄光，外围还有人手持武器，护着严清歌，朝炎王府行去。

    严清歌坐在晃晃悠悠的马车上，心里一阵甜蜜，炎修羽这是有多么的宝贵她，才肯这么大动干戈的来接她。

    尤其是今日对比过了凌霄的遭遇后，严清歌胸臆里充斥的，全都是幸福：何其有幸，得夫如此。

    她心里面全都是满足和甘甜，微笑着靠在车壁上，轻轻的在专门钉上一层棉织品和锦缎装饰的绵软车壁上蹭了两蹭。如果炎修羽现在在她身边，她一定已经扑进了炎修羽的怀里。

    走着走着，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外面，一阵喧哗声传来，透过车帘，严清歌看到外面光芒大盛。

    炎王府的下人，一直都非常的有规矩，是不可能喧闹如此的，而且他们打的都是灯笼，完全不会有这么明亮的光线，一定是有人持着火把在外面，还不是一两人。

    严清歌掀开车帘，外面的景象将她惊呆了。

    只见前面的空中，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火把，那些火把下面，能看到一张张人脸，有男有女，将整个街都堵死了。

    再细看，这些人大部分都跪在地上，仰面看向这里。

    见马车帘子被人掀开，跪在地上的一人膝行蹭了过来，大声道：“小王妃娘娘，还请您为我家做主啊！”

    “这是怎么回事？”严清歌超后躲了躲。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什么告状能够告到她的头上，她一个内宅夫人，能给这些人做什么主。

    见严清歌有些不开心，炎王府的下人立刻驱赶道：“你们这些刁民，有冤有仇，自去衙门里报案，找我们王妃娘娘成什么事儿。快点儿散了！”

    虽然嘴上说的还算客气，可是这些下人们有不小一部分是炎王府的家将，他们手中持着各种刀枪用具，驱赶这些人时，如狼似虎，赶得这些人鸡飞狗跳。

    见这些人面对刀枪棍棒，躲得倒是挺机灵，严清歌便明白，他们肯定不是真的有什么大冤屈。

    真的心中含恨，到了堵人家道路，也要求个清白的地步，会因为别人虚晃两下刀枪就退缩的么？这群乌合之众，怕是另有所图。

    就在这时，一个男子的怒吼声在喧闹的人群中响亮的吵了起来：“宁王妃娘娘！我们信国公府有冤！老夫人已经承认了，当初就是听了你的话，才起了分家的心思！今日你就叫我死在这里，我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严清歌的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

    “叫他跟前说话！”严清歌道。

    有了严清歌的吩咐，一名怒目横眉的男子拨开人群，大声吼道：“你们都且安静，我先和王妃娘娘理论！”然后又对着炎王府的下人们冷眼：“刁奴，看你们安敢再伤我一下。”

    这人竟是将自己当成了信国公府人来闹事儿的领头之人，最可笑的是，这些无头羊，竟然立刻把他当成了自己的首领，喧闹顷刻间就平息了下去。

    这人严清歌倒是认得，是信国公府的一名庶子，叫做朱洐，是赵氏还没有进门的时候，信国公跟家里丫鬟生的孩子，年纪在众多庶子里最长，但是很不受待见。

    朱洐实在嚣张，炎王府的家将看不过去，一名身高马大，个子比这男子高了两头的家将，伸手就将朱洐抓起来，提的四脚离地，放在严清歌面前。

    朱洐气的满脸通红，但还是要维持自己的尊严，被放在地上后，用力的整理着衣领，似乎这样就能将所有的羞辱都平息了。

    他约莫四十岁年纪，身材瘦弱矮小，穿着一身还算不错的华服，胳膊上隐约见有鲜血渗出，应该是刚才在争斗中受了伤。

    “你倒说说，你们家里分家，又关我何事了！”严清歌本来还有些恼怒，可是看见这人被戏弄，心情放松了一下，坐在马车里问道。

    “我们老夫人说了，当初她因为朱家的事情，到炎王府做客，没想到宁王妃娘娘您竟然包藏祸心，威胁老夫人答应分家的阴毒条件！娘娘，您心中何其不仁，才能出这样的主意。你是要将我们全家几百口人，全都逼死。”朱洐咄咄逼人，上来就对严清歌口诛笔伐，说的严清歌气的有些想笑了。

    不过，当初的事情，的确是她做下来的，她也没有不认的道理。

    她慢腾腾道：“哦？这么说，你倒是有道理了？”

    “公道自在人心，人在做，天在看！娘娘您现在回头，劝劝老夫人，将功赎罪，犹未晚矣。”朱洐大声说道，越发觉得自己伟岸。

    “你跟我说公道？真是笑话！”严清歌厉喝一声：“我们府上的黄花大闺女，嫁到你们府里，被折腾的孩子都没了，你们的公道又在哪里？”

    “后宅女人的事情，算不到公道里面！不过是些小玩意。”朱洐脸上隐隐流露出愧色，想要回避这个话题。

    他们今日闹得这么大，是因为早就知道了信国公府分家一事的来龙去脉。当初严清歌提出让信国公府分家，就是因为炎王府恩人之女被信国公府的庶子害了的缘故。

    这件事，本来就是他们信国公府理亏，现在他也只能含糊过去了。

    “你说跟女人有关的事儿在公道之外？真是可笑，难道你母亲不是女人？哦，我倒是忘了，你肯定是姨娘养的，怪不得你这么看不起女人，你自己也不过是个下贱的货色罢了。”严清歌最听不得人这么说女人，回应朱洐。

    一瞬间，朱洐竟以为看到家里的赵氏。严清歌此刻骂他的话，和赵氏平日里刻薄起来的样子，何其相似。他的背后，渗出了森森汗水，给吓得半句嘴都不敢回。

    赵氏当初刚一进门，就当了十几个庶子的妈，其中年纪最大的朱洐，都八岁了，对这些孩子，赵氏看成了眼中钉肉中刺，特别是其中年纪最长的朱洐，打小被赵氏各种变着方子揉搓，早怕到骨子里去。

    严清歌和赵氏骂人的相似之处，叫朱洐身板儿矮了几寸。

    严清歌蔑视的看着朱洐，还未继续说什么。一阵急促而又有序的马蹄声从街那头传过来。

    因为在军营中呆过，严清歌最清楚不过，这马蹄声，应该是训练有序的军马被士兵们操控赶来的声音。

    因去年的那场祸事，京城现在的防卫比以前要严密的多，这些人应该是禁卫军无疑。

    严清歌极目望去，果然见一队穿着禁卫军服色的精兵骑着马前来。

    这些人带着武器，有备而来，到了跟前，便有人挽起弓箭，对准了信国公府闹事儿的人群。

    严清歌还以为是炎修羽知道了这件事，匆忙赶来带她回去，心下大定，等那边领头之人开了口，才发觉不是炎修羽。

    “尔等刁民，聚众闹事，冒犯宁王妃，以下贊上，还不乖乖跪下，束手就擒。”领头那人坐在高头大马上，大声说道。

    对方全是精英铁骑，人数在来闹事的人之上，又有长弓长枪，要将这数百名手无缚鸡之力的信国公府之人抓起来，简直是易如反掌。

    这些人一下子就炸了窝，根本就不行反抗之事，当机立断跪在地上，其干脆利索，叫人叹为观止。不一会儿，就毫无反抗的被抓了个干干净净。

    严清歌看得清楚，那马上的男人，分明是二皇子。

    她和二皇子见面的次数不多，每次见面，总是不怎么愉快。对这个男人，严清歌不但不喜欢，而且非常的厌恶。

    二皇子的不臣之心，已经天下皆知，静王爷至今还在北地盘桓，不肯归降。二皇子自己在京城，半是人质，半是想另寻出路，别看表面待遇跟以前没什么区别，实际上过得日子，简直是猪狗不如，早晚会被太子办了。

    这样的人，谁都不想跟他沾上边。想和他走得近，要先掂量掂量，二皇子被拖出去抄斩的时候，会不会连累自家。

    这群信国公府的人，没一会儿就给精兵给抓走完了，地面上被清理的一片空荡。

    二皇子露出了他招牌式的谦逊笑容，朝着严清歌走过来。

    严清歌戒备的看着他，一双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这次，二皇子并没有像前几次那般发疯，对严清歌口出不逊，反倒是满身的君子之风，对着严清歌和蔼的笑道：“是我来晚了，叫宁王妃娘娘受惊了。我这便护送王妃娘娘回府。”

    “多谢！”严清歌丝毫不给二皇子面子，　低头不看他一眼：“不劳二皇子麻烦，京城哪有那么多刁民，我也不会有事的。”

    她这话说的倒是不假，

    就算二皇子不来，炎修羽那么紧张她，看她不回家，肯定会再派人来，当然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信国公府这群人，绝对落不了好。

    反倒是二皇子现在的举动，一副的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严清歌不承情，二皇子眉毛挑了挑，一副委屈的姿态道：“宁王妃娘娘难道以为我会挟恩以报么！当然不是！我今天来，是因为之前我家仆人吊死在娘娘门前，给娘娘家带来很多麻烦，我帮娘娘，不过是为那事致歉的赔礼之一罢了。”

    严清歌冷眼看着二皇子。

    二皇子这样的人，决不可能仅仅是为那一件事来的，她看的清清楚楚，二皇子的无利不起早，已经刻到骨子里了。

    “那二皇子还请让让路，我要回家了。”严清歌说道。她不信二皇子会这么轻易的让开路。

    二皇子的面色不变，果然开口道：“娘娘不急着走，我还有一件事，想拖娘娘打听一二，不知道娘娘方便不方便。”

   

 第三百四十二章 激化

    严清歌读书甚多，史书里要篡位的枭雄，何其多也，弄到像二皇子这般下场的，还真是不多见。二皇子跟太子比，不管是手段心机，都落了下乘，给太子提鞋也不配，如此还不死心，真是叫人觉得可笑。

    二皇子到底挂着皇族的名声，他不肯让路，别人也不能硬闯。

    严清歌晚上酒饱饭足，现在乘坐的马车又是被炎修羽为了她专门改过的，里面东西应有尽有，舒适无比，她有的是时间和功夫和二皇子耗。

    好整以暇的坐在车上，严清歌只瞧着二皇子不说话。

    二皇子耐不住，先陪着笑开口道：“前几日，信国公府老夫人来我们这里，拿了些一些卷宗，朝我讨要东西。卷宗这东西，能被从衙门里拿出来，肯定是炎王爷允了的，还请宁王妃引荐一二，叫我见一见炎王爷，讨个说法。”

    当初严清歌诱惑赵氏分家，就是拿了信国公府东西还能讨回来的由头。

    只是她没想到，赵氏宝刀未老，真的循着严清歌给的那些模糊的线索，自己找法子拿到当年审理朱茂案子的卷宗了。

    那件事涉及到了当初朱茂扮成丫鬟，躲在严淑玉处，想要坏严清歌名声的往事。所以，严清歌对那案子的来龙去脉，非常清楚，朱茂招认不讳，那些东西都通过严淑玉的手，流入二皇子手里。

    加上后来京城城破这档子事儿，已然坐实了二皇子煽动朱茂，并出谋划策，提供人手，谋夺信国公府家产的事情。

    赵氏带着人上门讨债，亦属常情。

    赵氏可不是个什么慈善人，二皇子必定吃了她很多苦头，实在没办法，才找来严清歌这里。

    而赵氏想必也在二皇子手里没少损兵折将，只看信国公府这帮庶子庶女，都被二皇子笼络，连之前引诱她分家的严清歌都被迫供出来，便知道两边的争斗，有多激烈了。

    回想起方才二皇子来后，那些信国公府的庶子庶女们老老实实投降，半点都不敢反抗的利索样子，严清歌嘴边噙上一抹冷笑。

    “呀！你来了！二皇子，为何挡着我家小王爷的路？”严清歌看向二皇子背后，像是看到了什么一样，骤然问了一声。

    二皇子条件反射一般，回道：“哪里！之前炎小王爷自己事情没办完，和我并没有关系。”一边说，一边回头看，却只看到黑洞洞的一条街。

    再看严清歌了然的嘲讽眼神，二皇子便知道，自己是上当了。

    之前严清歌就有些奇怪，按理说，炎修羽派了这么多家丁来接自己，应该早就和这些家丁一并到了，但他本人却没露脸。

    严清歌只以为，是因为炎修羽又在和人交际，脱不开身。现在二皇子挡着不叫她走，炎修羽还没到，才让她明白，怕是拖住炎修羽脚步的，就是二皇子指派的人。

    今日信国公府来拦严清歌的事情，绝对不是个偶然，其背后给信国公府通风报信的人，怕是就有二皇子的人在。毕竟只靠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庶子女们，还大谈不到严清歌的行程。

    两方必定早就串通好了，定下这个“双赢”的局面。

    可惜，一切都被严清歌识破，二皇子和信国公府的人，只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二皇子并不是个傻子，他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对严清歌道：“宁王妃，我诚心前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还要问问二皇子是什么意思呢。”严清歌反唇相讥：“你家欠下的债，自己还就是，跟我有什么关系。”

    二皇子的袖子下，一双拳头攥了起来。若不是现在炎王府有五十多名家丁在，他必定已经摁耐不住脾气，将严清歌这该死的女人从车上扯下来狠狠的打一顿。

    他那个“大好人”太子三弟，已将他府里的一切贵重点儿的东西，全都抄收了，现在的他，表面看着光鲜，实则一文不名，处处制肘。信国公府来讨要那笔家产，他根本无力归还。

    最关键的，不是他没有能力还，而是他有能力也不能还。

    全天下都在唾弃他和静王引蛮入京的行径。但是只要他一天不承认，朝中一天不公开定罪，他就可以装作自己无罪。可若是还了信国公府的钱，不等于自动认了这罪么！

    二皇子想着想着，脑子开始沸腾，太阳穴一阵一阵绷劲。

    他又是气又是怕！为什么老天对他这么不公，太子那个病秧子，到底有什么地方比他好的，竟然能够占据天时地利人和，顺风顺水，他为什么就这么倒霉。

    朱茂偷取信国公府家产的事情，做的那么隐秘，但牵扯到严清歌，立刻就败露了。

    京城城破后，他本已经坐上了皇帝的位子，可是在京郊的炎王府，使尽一切手段，最终让他又灰溜溜的下了那个天下第一人的宝座。

    还有更多更多……

    细细回想起往事，二皇子心头的怒火，无法遏制。严清歌简直就是他的灾星，跟她有关的人或者事，总在阻拦他的路。

    二皇子陷入回忆，脸色在跳动的火把光芒下，越来越狰狞。

    他咬紧牙关，腮帮子被咬的凸出两块，狭窄的眉间全是阴厉之色，表情扭曲，吓人极了。

    严清歌却丝毫不感到害怕，好整以暇的看着二皇子的这场表演，一个落水狗再怎么挣扎，难道还能翻了天去。

    场上一度僵持起来。

    终于——

    “谁人拦我家娘子之路！”炎修羽平静中带着怒气的声音由远及近，传了过来。

    他穿着一身颜色几近融入夜色中的深紫色暗纹锦缎长袍，骑着那匹烈性的马儿，飞奔而至，马蹄声如同擂鼓一般，响起在静夜里。

    二皇子别扭的调转马头，看了炎修羽一眼，不等炎修羽到跟前，就立刻一挥手，道：“走！”

    瞧着二皇子灰溜溜离开的背影，严清歌嗤笑一声，这人倒是跑得快，若叫她在炎修羽面前学上两句，只怕他就走不开了。

    接到严清歌后，眼看严清歌没什么异样，炎修羽柔声安慰：“是我来晚了！我被人拖住有事儿，但下人来报，你还没归家，我越想越不对，立刻过来接你。”

    严清歌一看到他，方才受了再多的气，也都消散了，笑着道：“你就不想着我会在凌霄那边儿多玩一会儿么，她本来想留我过夜呢。”

    炎修羽看看左右，道：“回去在和你说。”

    严清歌知道，必定是炎修羽有什么话，不方便在外面讲。

    回到府里，丫鬟们伺候着严清歌沐浴清洗，闹了好半天，才收拾好。进屋后，严清歌看到炎修羽已然收拾停当，穿着一身薄薄的白色棉中衣，坐在桌前等她。

    二人相拥着坐到床边，朦胧的烛光下，炎修羽给严清歌揉着腿，听她说着今天发生的事情。

    “清歌妹妹，今日委屈你了。”炎修羽说道：“都是我的疏忽！”

    “怎么会是你的疏忽呢！明明是有些人故意要算计我。怕是我这边刚出门，他们那边就行动起来了。”

    “若我亲自陪着你去，这些宵小就不敢轻易妄动。鼠蚁之辈，只敢在老弱妇幼前面妄动。”炎修羽摇头道。

    说完这句，他有些担忧的看看严清歌，道：“至于凌霄那边，我看你还是多请她到咱们府上来，少去那边为好。”

    严清歌笑道：“我知道你担心我肚里这个，但我只是在京城里面走动，又是坐着马车，路上平稳极了。难不成怀上孩子，你就不叫我出门啦？”

    “傻话！你愿出去玩儿，我哪有拦过你。只是水穆和凌烈实在是叫人放心不下，他们……”炎修羽想了想，决定还是跟严清歌说实话：“为了忠王府的爵位继承，水穆做的，越来越过，现在但凡是朝中能说得上几句话的人，他都要结交，有些世家子弟看不惯他那样不顾脸面的折节，已不想和他来往了。”

    “还有这等事情？”严清歌不解的说道。

    “我只说一件最近的事儿。前年恩科的探花郎是一位寒门子弟，一家人节衣缩食，供他苦读四十余载，一朝中举。他年纪大，学问不错，只是好色，得了功名后，纳了十几个妾室。今年他老家妻儿结伴找来，原来他自打中了探花后，就再没归家，连家里老父死了，女儿出嫁都不知道。”

    “这人好生的无情！”严清歌吃惊道。

    对寒门子弟来说，读书可是很奢侈的，严清歌可以想见那家人砸锅卖铁供养他的场面了。一朝中举，此人便忘了之前家人的种种付出，只沉醉温柔乡里，也是真够狼心狗肺的。

    炎修羽继续说道：“更无情的，还在后面。他是探花郎，加上朝廷用人之际，本给他授了四品官位。如今他父亲亡故，当然要守孝三年，才能重新为官。他舍不得前程，求爷爷告奶奶，想要夺情，夺情后，当然就不用守孝了。最后求来求去，求到水穆头上。”

    “水穆帮了他？”严清歌吃惊不已。

    若是水穆帮那探花，必然会背负上一个私德有亏的名声。

    炎修羽叹口气：“不但帮了，还送了这探花一房美妾呢。这事儿还没完，那探花的发妻到了京城没多久，不明不白的死了，人人都说是探花厌恶人老珠黄的发妻，才害死了她。但水穆和那探花，却是越走越近。”

    “这件事凌霄知道么？”严清歌想了又想，问道。

    她大概能猜出来，那探花可能是真的有才干，不然太子也不会准了这人的“夺情免孝”，让他继续为官，水穆也不会巴巴的冒着身败名裂的危险，和这人继续相处了。

    “她常去那家走动！”

    那就是知道了！严清歌一颗心往下沉。

    看来今日她在凌霄嘴里听到的，不过凤毛麟角，凌霄这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严重的多。

   

 第三百四十三章 故人

    天气开始真真正正的热了，尤其是正午的时候，丫鬟们站在严清歌旁边，给她打着小扇，但严清歌背上还是会湿湿的。

    她自打遭遇去年夏天那场**，身子就大不如从前，体虚的厉害，可是因为有身孕，还不可以随便用冰，只好强挨着酷热的夏天。

    陪她坐着的凌霄还好，并没有见身上出一丝汗，叫严清歌羡慕的紧。

    严清歌饮了一口酸梅汤，看看凌霄盖碗里加了冰的那份，埋怨道：“将来等我肚里这个大了，我一定要告诉他，我为了他吃了多大苦头。”

    凌霄笑她：“别人想怀身孕都不行，你这儿倒埋怨上了。你不想要，生出来给我吧。”

    “你若喜欢，自己要就是了。”严清歌笑她。

    凌霄眉目升起一股淡淡的悲伤。

    她现在的身子是养好了，可是水穆总是不着家，偶尔回来，也是白天，俩人说上没几句话，他又要走，只靠她一个人，这孩子从哪儿来。

    严清歌知道凌霄想法，温柔道：“我看水穆也不是全然对你无情，若有个孩子，或者你们还有挽回的余地。”

    凌霄和水穆现在相处的方式非常奇怪，虽然各自怀着各自的心思，甚至凌霄提起水穆就会哭泣，而水穆也只想着让凌霄为自己牺牲，不顾虑凌霄的感受。可一旦真的见了面相处，两人间那份亲昵劲儿，是别人家举案齐眉的夫妻不能有的。

    他们的关系，还没有到彻底破裂的地步。

    到底相知相许，少年时结伴携手走过，他们间的羁绊不浅，若是能再加个孩子，凌霄度过这次危机的胜算，就更大了。

    凌霄听了，喟叹：“那也要我能见到水穆哥的人，才可以啊。”

    “笨蛋，山不朝你来，你不会朝山去么。”严清歌一阵摇头：“水穆晚上都在什么地方落脚？”

    提起这个，凌霄脸上的表情，隐约有些难看。

    水穆晚上有的时候住在朋友家里，有的时候，宿在茶楼酒肆，有的时候，和人玩乐过后，直接在青楼楚馆中留宿。

    时人都喜欢豢养歌姬美伶，别管水穆住在哪儿，身边总不会少了女人伺候。

    尽管水穆从来不将外面看上的女人朝家里领，也不曾说起纳妾的事情。但这种事光是想起来，就肯定不会叫人觉得愉悦。

    “有什么用，孩子不是说来就来的。他常去的地方，我偶尔露面一两次，不会被人发现，去的多了，别人认出我，把我看得轻贱。到时我唯一的长处，就也没了。”

    凌霄不肯放下自己艰难维持的最后一分脸面，连连摇头。

    “你若是信我，一次便能叫你怀上。”严清歌说道。

    她能推算怀上身孕最佳时机的本事，并没有大肆宣扬，凌霄现在还不知道。凌霄的身子如果没问题，严清歌可以保证，一次——最多两次，凌霄便能怀上身子。

    凌霄吃惊的张大红润的小嘴，看着严清歌。

    “那是我从医书里看来的法子，很多人试过。水英那胎，和我嫂嫂那胎，都是靠这法子怀上的。”严清歌说道：“不过这法子只对身体正常的女子管用。”

    “好！待会你告诉我！”凌霄心知严清歌沉稳，绝对不会空口白牙骗人，立刻询问起来。

    自打上个孩子掉了以后，她一直精心养身子，现在已经恢复如初了。年初起，她就想要个孩子了，这样的身子，绝对非常健康。

    既然决定要孩子，凌霄也不瞒着，将自己知道的几处水穆常盘桓的地方告诉了严清歌。

    严清歌听完，点头道：“这些地方的确不适合咱们女子去。我叫人先去打探打探，看有没有什么法子，叫你无声无息的去那儿见水穆。”

    凌霄挂心着严清歌说的法子，只管催她：“你快些告诉我，那推算受孕日子的法子。”

    严清歌笑了笑，把方法细细的告诉了凌霄。

    凌霄听完，掐指一算，吃惊道：“这法子和忠王府嬷嬷们告诉我不太一样，回京后我曾照着嬷嬷们跟我说的日子，和水穆哥同房过几次，都没有结果，我还以为那时我身子没养好呢，原来她们的法子是错的。”

    “这次一定行的。”严清歌拍拍凌霄的手：“可别一惊一乍了，若是此事成功，你就是当母亲的人了，要沉稳点儿。”

    想到之前数次尝试，都失败了，没定住以前，凌霄不敢敞开高兴，道：“哪有那么容易。你说的这法子，一个月只有两三天合适。一年十二个月，加起来也就那么几日，这个月恰好过过去，下个月再错过去，看着多，实际上一眨眼便蹉跎过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凌霄脸上的笑意却比来时要多了不少，瞧着容光焕发，像是换了个人。

    凌霄这些日子孤苦无依，好不容易和严清歌恢复了来往，三天两头朝炎王府跑。

    两人很快亲昵的像是之前在白鹿书院读书的时候一般。

    真正的好朋友，就是这样的，不管多久没有见过对方，也不管互相间经历了什么，但最后还是会和对方站在一起，相互理解，相互支持，直言以对，却不会破坏友谊。

    这日凌霄和严清歌正在下棋，外面凌霄的大丫鬟春泥跑进来，通报道：“世子妃，世子爷回家了，叫您晚上早点回去呢。”

    “咦？他怎么回去了？”凌霄有些奇怪，也隐约有些激动，但也暗暗有些失落。

    水穆回了家，还叫人告知她晚上早点回去，应该今夜会难得的在家里留宿。

    但她葵水才过去几天，还没到严清歌说的那个日子，就算和水穆同房，也不会有身孕。照着水穆的习惯，一个月回家一次，都算是频繁的，也就是说，到了之前她推算好的日子，只能亲自去那些不正经的场合寻水穆了，只是想到，就叫凌霄有些难为情。

    看凌霄脸上一阵阵烧红，棋盘上落子也变得心不在焉，严清歌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了。

    “罢了罢了，这一局看来我是赢定了。”严清歌俏皮的对着凌霄眨眨眼睛，推她一把：“你要想回，就早点回吧。”

    凌霄理直气壮道：“上回炎小王爷回来，就在门外坐着，你不停的隔着帘子看人。还是我主动离开，才如了你心意，你还有脸面笑我。”

    她拍拍手，道：“那我回啦，我也是好久没见到水穆哥了。”

    看凌霄急匆匆出去的样子，严清歌微微摇了摇头，凌霄陷得太深了！

    凌霄出了门，急着回家。她来时坐着马车，一副大家夫人的派头，归去的时候，却没那么多讲究，直接牵了一匹马，跨上马背，朝家的方向飞奔。

    骑马比坐车快得多，不一会儿，凌霄就消失在街头。

    忠王府的院子里，一身锦衣华服的水穆，带着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贵气，盎然站立。

    “驾！”

    门口一个娇俏女声控马的声音传来。

    只见一个披着红斗篷，穿着精致夏装的女子，骑着匹全身一点杂色都没有的小红马，精神奕奕，直闯进来。

    她的青丝在风中飞舞，眼睛闪闪发光，一张美丽的脸蛋上，全是张扬和青春之色，宛如当年他们初相见之时。

    女子骑着马，跳过门槛，到了院子中央才停下来，她利索的翻身下马，恰好落在水穆旁边，红唇含笑：“水穆哥，你回来了？”

    水穆嗯了一声，抬手温声帮凌霄擦掉头上的汗珠：“这么跑回来，仔细路上吹风受凉，虽然是夏天了，可也要注意身子。”

    “我知道啦，水穆哥！”凌霄甜甜一笑，握住他手：“早知你今天回来，我就不出去了。”

    水穆冷硬的面庞上，难得的在嘴角扯出丝笑容：“你最近常常呆在炎王府，可是和宁王妃又和好如初了？”

    “是呢！”凌霄并不瞒他，说道。

    “这便好。之前你跟我说的那番话，可是吓了我一跳，还以为你忌讳了宁王妃，要和她断关系呢。你在京里面好友不多，能和她恢复来往，我很开心。”

    夫妻两个喁喁细语，凌霄拉着水穆的手进屋，笑道：“水穆哥，你晚上住在家里么？”

    水穆听出凌霄声音里的期盼，点头道：“是的。”

    方才水穆一直没有进门，进门后才发现，院子里看着和以前没什么变化，屋里面，却完全不同了。

    这间原本简陋无比，完全按着市井人家布置的房子，已经被重新打理了一番。

    不但地上的黄泥地上被铺上了大块大块精致整齐的雕花水磨石砖，墙上也被裹上一层花纹素雅的布料，完全看不见以前的粗陋黄泥墙面。

    屋里的家具，也全换了一番，变成他们在忠王府带来的精致昂贵家具，一应的用具，也非金即玉，剩下的小瓷器物件儿，论起价值，还要在那些金玉之上。

    墙边的青瓷大花瓶里，立着孔雀尾羽和垂丝璎珞金扇。青铜香炉里，散发出淡淡的袅袅香烟。桌上的水晶花翁放满了水，养着盛夏开放的栀子，下面几只小小的红色金鱼在水里游着。檀木的椅子上，放了玉席。粗布门帘不见了，换成一扇双层珍珠小帘。角落里，雕成南极仙翁的冰块，正慢慢融化，给空气里带来爽肤的凉意……

    这一切，都让人觉得舒服，华贵，又不碍眼——若它们不是藏身在这么一个普通的小院子里的话。

    水穆表情冷硬，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他明明嘱咐过凌霄，万勿露出任何富贵气象，以免叫人猜忌，结果凌霄竟然贪图享受，将这事办砸了。

    但想到接下来，他要和凌霄说的话，水穆又硬生生的咽下这口气。现在，可不是教育凌霄的好时候，等过了这次坎再说吧。

   

 第三百四十四章 重礼

    玉炉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复制网址访问 帘外辘轳声，　敛眉含笑惊。柳阴烟漠漠，低鬓蝉钗落。须作一生拌，尽君今日欢。

    锦被红浪翻滚，被蹂躏的不成样子。凌霄支起身子，着迷的打量着水穆的脸，不自觉的伸出手，抚摸着他脸上微微汗湿的刚毅轮廓。

    “水穆哥，你刚才想和我说什么？快告诉我，你说完，我也有话和你说呢。”凌霄双目朦胧的快要滴水，餍足的嗅着水穆身上的气息。

    “你说！”水穆开口。

    “你先说嘛。”凌霄甜笑着撒娇：“我喜欢听你的声音。”

    她和水穆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激烈的在一起过了，让她不由得想起两人刚刚新婚的时候。

    也许，就如清歌所说，男人对环境的要求，也是很高的。家中之前那样粗陋，席子硌人，被子磨人，味道也不清新，水穆自然起不来兴致。现在换上了好的家具和用具，水穆果然变得好多了。

    看来，一切还是有救的，等水穆先说完他的事儿，她就告诉水穆，她想要个孩子的消息。

    水穆看着星眼迷蒙的凌霄，方才在两人欢好时，他几次开口，都被凌霄的娇声打断，那话只有留到现在说了。

    “我昨天得了消息，宫中水太妃身子不太好了。”水穆说道。

    凌霄不爱听水太妃的消息，但面对水穆，还是毕恭毕敬的热切问道：“太妃娘娘是怎么了？”

    “是年纪太大的缘故。算算年纪，太妃快有八十岁了。人生七十古来稀，更何况八十岁。自然齿落发苍，满身病痛。”水穆说道。

    凌霄用手指轻轻的在水穆胸前画着圈圈，捡着好听的说：“太妃一生跌宕起伏，有那么多的故事，真真是个奇女子呢。即便是老了，也叫人折服不已。”

    “你还没有见过太妃娘娘吧？”水穆忽然说道。

    凌霄心里咯噔一声，点了点头。

    “我想托人问问，能不能让水家的人进宫去给太妃娘娘伺疾，陪她老人家过最后这段日子。”水穆说道。

    凌霄脑子里嗡的一声，手指僵在了水穆的胸膛上。

    她终于明白，水穆为什么忽然回来，又为什么忽然对她这么好了。水穆分明知道她有多么的畏惧进宫，方才的一切举动，都只是为了哄她。

    原来，她以为的水穆的回心转意，不过是打算着让她进宫伺疾……

    水穆说话一向含蓄，但是他话里面的意味，跟他同床共枕这么久的凌霄，怎么会不明白。

    他是要她进宫去，借着给水太妃伺疾的机会钻营，给忠王府争取更多的机会。

    凌霄的头顶上，水穆平稳的声音继续传来：“凌霄，你进了宫，一定要听太妃娘娘的话，娘娘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凌霄默然无声，一下都不动，整个人僵在那里。

    明明两个人在一床被子下，赤裸相对，能够感觉到对方肌肤上的温暖和胸膛里的心跳。

    可是此刻，凌霄却觉得四周都是刺骨的寒冷和难言的尴尬，如果不是死死咬住牙根，咬的嘴里都有了血腥味，她已然忍不住哭了出来。

    像是还不放心一样，水穆断了一下，说道：“若有机会，多和茜宁公主来往，说一说我们府里的事情……”

    凌霄的泪水，再也含不住，顺着脸颊，划过鼻梁，慢慢的滴落在红色的背面上，染的那红色更加深重，好像落下了血点在上面一样。

    “我知道委屈了你。你有什么想要的，都可以和我提。”水穆伸出手，抚摸着凌霄柔滑的头发。

    那双手，像是毒蛇，在她的头上游走，在她细嫩的颈部游走，向下又到了肩背。凌霄想躲，却怎么都躲不开。

    好久好久，凌霄才慢慢的说了一声：“好！”

    水穆疲惫的闭上眼睛，终于安下心。

    他知道凌霄在偷偷的哭，眼泪的味道，瞒不住人，只是她最后只能答应，因为她是自己的妻子。

    水穆的心头，一阵凌乱，凌霄为什么只知道哭呢？她根本不知道，最难受的人，其实是他啊。

    好半天时间，凌霄的声音忽然闷闷的传了过来：“既然我快要进宫了，这几日，水穆哥能不能夜里回家来住。”

    水穆正在心烦意乱，听了这要求，立刻一口答应。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凌霄那双含泪的绝望眼睛里，又慢慢的升起一丝希望——如果，如果这几天她有了孩子，是不是一切都能改变呢！

    此时的炎王府，却是一片欢腾。

    炎修羽穿着淡黄色葛麻中衣，手舞足蹈，甚至头发都散开了，也没有在意。

    他的眼睛里散发出惊人的喜悦光芒，正围着床打转。

    “他踹我了！清歌，他踹我了！”炎修羽大呼小叫，满地乱走。

    然后，他颤抖着伸出了手，又放在严清歌一日大过一日的肚皮上，道：“来！再来一下。”

    里面那隔着肚皮的小人儿，却没了动静，不肯叫他如愿。

    几天前，严清歌就有了胎动。

    但今晚上，却是炎修羽头一次感受到。

    严清歌肚皮大了，喜欢侧着睡，炎修羽夜里常常搂着她腰，免得她被坠的难受，没想到今晚上两人才躺下没多久，严清歌肚里的小东西，就隔着肚皮给了炎修羽一脚。

    虽然是挨打了，可是炎修羽却兴奋的差点从床上跳起来，直到等了半天，没有别的动静了，才跳下床欢呼庆贺。

    “瞧你大惊小怪的。”严清歌看着兴奋的炎修羽，嗔道：“还不快回来床上。我可要睡了啊。”

    “清歌好妹妹，别急着睡，叫我再摸摸他，和他说说话。既然他能踹我，说不定能听懂我讲话了。”

    “等他生下来，有的是你讲的。大半夜别闹了。”严清歌假意去推炎修羽往她肚子跟前凑的脑袋，嘴角却忍不住挂上了笑。

    “我是你爹，你知道么？”炎修羽盘腿坐下，对着严清歌那大肚皮，满脸严肃认真的说着。

    “爹的意思呢，就是给你吃，给你喝，给你撑腰，带你欺负人，带你玩儿，给你找媳妇，咳，不对，如果你是丫头的话，就是给你找个好相公。之前的那些呢，还作数！”炎修羽搓着手，兴奋的说道。

    严清歌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这哪里是爹，这明明是在找玩伴儿和祖宗。

    炎修羽还不停，笑眯眯道：“但总的来说，爹最擅长的是玩，等你生下来，爹带你玩儿。你知道爹最喜欢什么了？爹最喜欢听人家说书唱戏，到时候爹带你一起去，把京城有好段子的茶楼，都逛个遍儿。还有啊……”

    炎修羽絮絮叨叨，对着严清歌的肚子发痴，说个不停。一直到严清歌都睡着了，他才放低声音，住了嘴，慢慢的躺下，看着严清歌的大肚皮进入梦乡。

    第二天起，严清歌身边伺候的人，就变得非常着紧，几乎半步路都不让严清歌多走，强迫她饭来张口，衣来伸手。

    严清歌有些奇怪，问向如意：“这是怎么了？”

    “是小王爷吩咐的，叫千万仔细您了。说孩子会动了，一定闹得您难受，不要叫我们有一点疏忽。”如意笑的眉眼弯弯。

    看炎小王爷着急成那样，如意就忍不住觉得可乐。

    “不要听他瞎指挥。郎中都说了，我的肚子太大，叫我多走动走动，不然到时候不好生。”严清歌无奈道。

    郎中的嘱咐，丫鬟、婆子们也是知道的，都跟着严清歌笑。

    三五天后，严清歌起床，春泥被如意领着进来。

    “给王妃娘娘磕头，这是我们世子妃娘娘送来的一点儿玩意儿。我家世子这些天晚上都回家的，世子妃不好出来，怕娘娘您惦记。”春泥说道。

    说着，春泥吃力的拖过来一个八宝匣子。

    严清歌心中好奇，等春泥走了，打开匣子一看，见那面的小格子内，琳琅满目的放着各色宝石和金银器具，甚至一套一套的精致首饰。

    严清歌不由的想，凌霄这是要干什么，就算是有事求旁人，也用不着送这么厚重的礼物呀。更何况，她们只是朋友而已，不过几天没见，来往的小礼物，一个扇子坠就够了，何必这样隆重，倒是吓到严清歌。

    但春泥似乎也不太清楚什么情况，严清歌之前怎么问都问不出，只好放春泥回去。

    第二日来送礼的，换成了归燕。归燕送来的那匣子，里面东西丝毫不比第一个少。

    严清歌越发的纳闷。

    隔三差五的，忠王府总要派人来送点儿贵重的礼物。严清歌隐约的，觉得忠王府可能是出了什么事情。

    但是每次来的人，都会重复凌霄的话——世子爷最近天天晚上归家，世子妃挂念着世子爷，不便出门，等有空亲自过来看严清歌，叫她不要惦记。

    严清歌耐着性子，等凌霄的消息。

    一直到半个月后，凌霄才亲自登门。

    待凌霄一来，严清歌就摒退下人，带着她到了自己的卧房，一把掀开墙角的一只大柜子，只见里面宝光耀眼，摆满了各色的金贵物品。

    “凌霄，你说说你想干什么？这些东西，我都给你存着呢。”严清歌问道。

    凌霄嘴上，露出一抹惨淡的笑容，走上前，怀恋的摸了摸一串碧绿色的翡翠珠子：“这都是我的嫁妆！水穆叫我进宫，我嘴上答应了他，其实并不想去。我怕惊动他，只能将这些东西先运出来一点儿，以备不时之需。”

    严清歌见眼睛瞪的溜圆：“水穆是什么意思？”

    “他叫我去给水太妃伺疾，说水太妃身子不好了。实际上，是叫我趁机交好茜宁公主，多说说忠王府好话。”凌霄苦笑着，轻轻的摸了摸腹部：“我现在唯一指望的，就是你给我那法子有用了。不然，我能选择的余地，就太狭窄了。”

   

 第三百四十五章 邀请

    安静的房间内，黄昏的暮色透过纱窗照进来，让光线变得温柔，一切东西都被打上一层好看的光芒，似乎什么缺憾都能被柔化了。

    严清歌看着凌霄那张脸，发现她的嘴角，竟然隐隐有了法令纹的痕迹。

    她明明还如此的年轻，只有二十出头，就被折磨成这样。

    严清歌不由得有些惶然，她记忆中重生前的那个洒脱快活的忠王妃，和眼前的凌霄，是不是一个人？

    为什么那个人一生受尽宠爱，在丈夫的余荫下幸福快乐。另一个却面临着被休的危险，还要听从丈夫的命令，帮他讨好继妻呢！

    世界上的确有很多男人，能够共富贵，却不能同甘苦。

    只是她没想到，水穆就是其中一个。

    就在这时，轻轻的叩门声响了起来，如意在外面细声通报：“大小姐，四皇子府上来给咱们送请柬。”

    严清歌一回想，立刻想起之前在四皇子门前遇到的事情，心知肯定是四皇子和海娜珠的婚事就在近日了。

    她大手一挥，对外面道：“请柬我不收！记得找个好的由头。”

    二皇子和四皇子，在她心里都是蛇鼠一窝，沾都不想沾的。

    京城里面现在对他们避之不及的人家，肯定不止炎王府一个。

    凌霄并不知道这件事，问道：“四皇子来送什么请柬，为什么你看都不看，就拒绝了呢？”

    “是四皇子要娶一个蛮女，他买的新房子，在我舅舅家旁边，上次我舅妈生产，我去过一次，刚好撞到四皇子在叫人翻修房子。那蛮女你应该知道的，便是上回我成亲，在炎王府放火的那个。”

    “怪不得呢！她成亲，你不去闹事儿就好了，还指望你去庆贺。”凌霄说道。

    第二天上午，炎修羽没有出门，留在家里和严清歌闲话。

    几名婆子坐在不远处，身前的桌上摆满了做针线活要用的布匹和针线、剪刀、尺子等物，她们正做着小孩子出生后要穿的衣服，和要用的尿片等物。

    每做出一件儿，她们都要将小衣服送过来，给严清歌过目。

    炎修羽也煞有介事的跟着严清歌检查这些小衣服，他将一件软软的纯布做成的小袜子套在自己大拇指上，惊为天人道：“这么丁点儿的小人儿，真是说话声音稍微大点儿，就怕把他吹飞了。”

    “小孩子长得很快，这布袜估计穿不了几天，就没用了。你没看姑姑们已经做了很多大小不一样的么？”严清歌拉过另外几双袜子，按着大小依次排开，排成了一溜，看着分外好玩儿。

    炎修羽稀罕的不得了，只这几双小孩儿用的袜子，就给他着迷的捧在手里玩了半天。

    严清歌摸着那细密的布料，笑道：“既然你闲着，索性把这布料用手多揉搓揉搓，小孩儿其实用别人穿过的旧布做衣服最好，不容易磨坏皮肤。”

    “不如将我穿过的衣服裁了给他做衣裳。”炎修羽急吼吼的要吩咐丫鬟去翻箱倒柜。

    “你可消停点儿吧！你那些衣服，都穿了没几次，和新的没什么差别。我说的旧衣服，是真正的旧衣服，衣服上的棱棱角角和纤维，都要磨平了，磨软了，才好的。”严清歌摁住炎修羽。

    门口鹦哥探头探脑走进来，对着严清歌行礼，道：“娘娘！前面来了客人，是昨天送帖子来的四皇子。他还带了个女人，好像就是烧咱们王府的那个女人，说要拜见您呢。”

    炎修羽知道他们昨天来送请柬的事儿，如意当时说严清歌月份大了，不好出门交际，婉拒了去参加婚礼的事儿，只说礼物会送到。但没想到，四皇子还是不死心，非要亲自来一趟。

    炎修羽是真的担心严清歌这肚子。她六个多月的肚子，就跟人家七八个月一样大了，四皇子成亲在下个月，到时候严清歌七个月的身子，走路都困难，去参加婚礼非常危险，他不可能叫严清歌去的。

    他站起来，道：“我去会会他。”

    严清歌温柔的看看炎修羽：“去了不要发脾气，到底他是皇子，脸面上要顾着的。”

    “这我自然清楚。”炎修羽对严清歌宽慰一笑，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一本正经的将桌上那把小袜子抓在手里踹走：“左右也是没事儿，我闲着就揉揉这布，将来我们孩儿穿着也舒服些。”

    炎修羽出去约莫有一个时辰，眼看要到了吃中饭的时候，还没有回来。严清歌招呼了鹦哥，道：“你去前面看看，是怎么回事儿。若是那边要留饭，再不准备就迟了。”

    鹦哥温声称是，裙袂翻飞，一会儿就出去了。

    不到一刻钟，鹦哥跑的额头带汗，回来屋里，给严清歌学话道：“娘娘，外面闹起来了，那个蛮女跪在咱们门前，非说若娘娘不去她婚礼，就在咱们门前跪着不起来，除非娘娘原谅了当初她犯下来的过错。幸好咱们门前有人看护，才没多少围观的呢。”

    严清歌心头火起，海娜珠竟然这么做，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思忱一下，问道：“小王爷呢？”

    “四皇子拦着，不让小王爷动那边的蛮女，小王爷正和四皇子讲道理，但四皇子油盐不进。我看着小王爷像是快发脾气了。”鹦哥说道。

    对炎王府这些下人们来说，炎修羽快发脾气了，就代表他又快要犯浑动手了。

    严清歌揉着脑袋，一阵苦恼：“我去前面看看。”

    她出行不易，一串儿丫鬟婆子前拥后簇，将她团团包围在中间，慢慢的蚂蚁搬家似朝府门口挪。

    还没到时，严清歌就听见炎修羽蕴含着怒气的声音：“殿下这是强人所难！你娶一个蛮女，又不是正经王妃，我们贺礼到就是，何必非要我家娘子大着肚子去。”

    “非也！非也！我娶海姑娘，是照着蛮人的礼法娶回家的，她是我的妻，和其余的妻，地位相等，难道也不能大办特办么！”

    “放屁！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嫁给了你，还讲什么蛮人的规矩，都得照着大周的来！若想讲蛮人规矩，你只管回草原去。”炎修羽最后一句话却是朝着门口跪着的海娜珠说的。

    海娜珠跪在地上，头挨着地面，看不见脸，也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表情。

    严清歌紧赶慢赶的走上前，温声道：“羽哥这是怎么了？”

    一见严清歌那张芙蓉面，炎修羽阴沉着的脸，骤然云开雾散，笑着上前搀住她：“你怎么来了。”

    “听说我们门前有热闹，我来看热闹了。”

    “快点把人赶走，散了散了！”炎修羽不乐意的对四皇子抱拳，道：“恕不相送。”

    几个门房会意，你推我搡的，几下把四皇子挤出大门，吧嗒一声，将大门关上了。

    “外面那个怎么办？”严清歌不由得失笑。

    炎修羽这解决问题的办法，也太无赖了。

    “不管那些了，门外还有咱们府上的人，左右不会干看着她撞死在石狮子上。这海娜珠是从宫里面出来的，晚上宫里落锁前，必须回去，她跪不了一天。”炎修羽说道。

    严清歌似笑非笑，看看炎修羽：“你是有什么瞒着我吧。”

    若早能这么办，就能解决问题，炎修羽肯定不会拖到现在。

    炎修羽看实在是瞒不住严清歌，道：“果然是清歌妹妹！好吧，我跟你说了也无妨，这次婚礼去的，都是蛮人。四皇子说，若请不动我们府上的人去，就叫那些蛮人们一起来府上请你。”

    “你去不行么？”严清歌知道炎修羽嘴上不提，心里对那些千里迢迢跟他移民大周的蛮人，还是挺照顾的。如果别的蛮人都去了，他这个丘偊王不去，的确有点儿过分。

    “蛮人婚礼，除了新郎和女方家人，别的男人是不露面。一来是他们的妻子多，有些部落，还有共／妻的习俗，不像咱们只娶一个那么庄重，二来，是男人总有很多事情要做，只是娶妻，还没到让男人出面的地步。”

    以前严清歌倒是不知道这个，因为她重生前，蛮人大部分都被大周人的礼节同化，一切都照着大周来，这还是她头一次知道有大周人照着蛮人的礼节娶妻呢，还是个皇子，真真滑天下之大稽。

    严清歌一听，便明白了。在草原上，女人别看似乎比大周女人过得自由点，实际地位还不如大周女人。

    “幸好我看出来了，不然你就等着那些蛮人们上门闹么？”严清歌笑着点点炎修羽的脑袋。

    “若是换了个新郎和新娘，我兴许会考虑叫你去。可是海娜珠和四皇子成亲不行。”炎修羽显然也是咽不下当初自己婚礼被放火的那口气。

    “你别担心，水来土挡，火来水淹就是。那些蛮人们再闹，能闹到什么地步。”严清歌笑。

    炎修羽却是露出个胃疼的表情，他还真的不怕蛮人的男人闹，怕的就是蛮人中的女人闹，这些女人闹起来，才是无法无天呢。

    这件事，严清歌并没有太放在心上，没几天，她就知道厉害了。

    没几天的早上，严清歌一起床，就听见外面一阵阵的牛叫羊叫声，空气中，还飘来丝丝烤肉的浓重味道。

    自打怀胎以后，一向喜欢吃清淡的严清歌，口味稍微重了点，比以前能吃肉了。闻到这股烤肉味道，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她好奇的问向如意：“咱们院子里在做什么？”

    如意略有些惊恐的看看窗外：“是蛮人们的妻子们来了。”

    “蛮人们的妻子们？”严清歌不解，吩咐如意扶自己起来。

    她想要出去，却被如意拦住了。

    “大小姐还是隔着窗户先看一眼吧。”如意建议着。

    严清歌听了她话，被扶着到了窗口，轻轻的支开窗户一看，登时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外面那些，都是什么东西！

   

 第三百四十六章 围聚

    只见院子里，起码有四五百个女人，不但有女人，还有小孩儿和几头牲畜。复制网址访问

    这些女人开开心心的在严清歌和炎修羽的院子里滞留，虽然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但是只靠行动，已经将严清歌震住了。

    她们带来的下人们，已经将曾经灌木遍植，花束丛生的院子里，挖出了一个个的土灶，在里面吃上喝上了。有的甚至在小溪边扎了帐篷，身边还摆着各种日常生活能用到的东西，显然准备常驻在此。

    这些女人对炎王府里的环境，满意极了，甚至几名她们带来的孩子，已经跳下了穿过院子的浅浅小溪，在里面戏水玩耍。

    每当有人想要发出高声说话的声音时，就立刻有人制止他，然后指指严清歌这边的屋子。严清歌能看明白，那是在表示不要叫人吵了严清歌休息。

    这些人倒是知礼，可惜严清歌一点儿赞赏的意思都没有。

    她无力的坐在妆台前，任由丫鬟婆子服侍自己洗漱，头疼的问道：“她们是怎么来的？”

    “她们天没亮就敲开府上大门，带着东西到了。因为人太多，咱们家里的人拦都拦不住。而且这些人很多都是蛮人女子，大周话说的一塌糊涂，根本没办法交流。只是她们来了也不闹，小王爷知道这件事，出去交涉了，到现在还没个结果呢。”

    严清歌被洗漱打扮过后，犹豫着要不要出去，鹦哥进来了，道：“娘娘，小王爷叫传话，说让您千万别出去。”

    严清歌看了看鹦哥，见鹦哥身上留有好几个脏兮兮的油指印，衣服也给扯得乱糟糟的，就知道方才鹦哥在外面没讨了好。

    鹦哥也是头回见到这阵仗，惊魂未定的呆了一会儿，半天才稍稍恢复过来。

    严清歌给几个下人服侍着吃饭，一边问鹦哥：“你出去过，外面到底是什么样子？我方也看了两眼，怎么没看到小王爷呢。”

    鹦哥带着哭腔道：“小王爷衣服都被她们扯烂了，给一群蛮女堵着，浑身上下的摸，还被扔到水里去了。因为我是女孩儿家，那些人才稍稍的手下留情一些。”

    严清歌愕然。

    她重生前认识的几个蛮人，都被大周同化的极好，除了长相和稍稍和大周人不同的口音外，别的地方和大周人几无二致。现在看来，那都是假象，真正的大周人，应该是有着自己“独特”的民风民俗的，比如撕扯男人衣裳，把人扔下水什么的，只是轻易不对外人表露罢了。

    炎修羽躲到外面去，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严清歌关在屋里头，一时半会儿，出不去。

    幸好，那些女人们还算是是识趣，严清歌叫人出去办事儿的丫鬟、婆子，并没有被她们拦截。过了几天，炎修羽出入，就也没问题了。

    这些女人也是有毅力，说不走，就不走了。这几天一直没有下雨，风和日丽，倒是严清歌给在屋里关的有些闷了。

    这日，如意过来对严清歌通报：“凌姑娘来了，大小姐见不见？”

    “叫她进来吧。”严清歌大喜过望。

    不一会儿，如意带着凌霄来了。凌霄脸有菜色，对着严清歌吐舌头：“你这一院子都是什么人？我瞧着虽然穿了大周衣裳，可是脸面体格，像蛮人呢。”

    “是北蛮人。上回四皇子送请柬，被我拒绝了，那些蛮人们的妇女们就来我这里安营扎寨，逼着我参加婚礼。”严清歌无精打采道。

    “她们看着就是厉害的，我从人堆里穿过里，那一双双眼睛，跟带钩子一样，落在我身上，野性的很。”凌霄感慨。

    “是啊。亏得你来了，不然我在家便要闷死了，连开窗户通风都不敢呢。”严清歌苦恼的说道：“四皇子成婚在下个月底，还有四十多天。看样子，他婚礼结束前，这些女人们是不会走了，我想到还要在屋里闷这么久，心里就好烦躁哦。”

    “四十多天？”凌霄也吃惊了！别说是严清歌，谁在这屋里闷四十多天，都会受不了的。

    “这些人就不能赶出去么？“凌霄建议道。

    “我倒是想，可是那些蛮王可开罪不起。而且，羽哥已经试过一次了，那些妇女说，羽哥是他们的王，羽哥驱赶她们离开，是厌弃她们的行为。这种被厌弃的妇女回家后，轻则被家里的丈夫休弃，重则被打死。”

    “蛮人的规矩真可怕！”凌霄瞪大了眼睛，吃惊的说道。

    “对啊。简直就和我们大周人处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好想撬开她们脑袋，看看她们到底在想什么。”

    二人一起抱怨了一通，时间渐晚，凌霄回去了，走前告诉严清歌，这段时间她若有空闲，会经常来陪她的。

    凌霄自己过得不是很好，正千方百计逃脱进宫的命运，严清歌没指望凌霄日日过来。

    但凌霄却说到做到，真的天天来陪伴严清歌，让她的日子，变得稍微好受了些。

    这日下午，两人正在桌前打双陆，紫燕跑进来，带着哭腔道：“大姑姑刚才在院子里厥过去了。”

    “怎么回事！”严清歌问道。

    大姑姑在她院子里，属于很有头脸的管事婆子，平时严清歌会额外的多给她几分脸面。

    紫燕哭道：“这几日大姑姑有些中暑，但她往年也是这样，一到夏天就有些心慌气短，没想到刚走半路，就倒了。好巧不巧，那地方全是蛮女，她们将大姑姑抬走了，怎么办，呜呜呜！”

    严清歌也是一阵脚软，但还是强撑着吩咐：“还不去把人抢回来。”

    那些蛮人们会怎么做，可真是不好说。

    紫燕哭着又跑出去。

    严清歌把棋子一扔，没了心情再玩耍：“这下可怎么办是好。”

    “只能等大姑姑回来再做打算了。”凌霄安慰着严清歌：“其实我看那大姑姑也不一定有事儿，我这几天从庭院里穿过的时候，那些蛮女还对我笑呢。”

    说话间，就见三个蛮女抬着大姑姑进来，旁边跟着紫燕。进门后，她们将大姑姑平放在地上，大姑姑自己坐了起来。

    这三个蛮女年纪都不小了，瞧着有四十许的样子，长的不是很好。见了严清歌，其中一个蛮女跪了下来，对着严清歌磕头道：“王妃娘娘，这位老人家已经没事儿了。”

    她的大周话说的倒还算利索，说完后，便悄无声息的和其余人一起退了出去。

    本已经做好了对她们登堂入室赖着不走应对的严清歌，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隐约有种一拳打在虚空的脱力感。

    凌霄劝着严清歌：“我说吧，这些蛮女还是知道些规矩的。兴许她们也不是自己愿意来的，是她们的丈夫逼迫她们的。”

    严清歌点了点头，终归是心中不忍，吩咐下人道：“叫厨房里准备些消暑的零嘴儿和汤水，给她们送去。再弄一些驱蚊虫的香料，在院子里洒一洒，”

    这些人做出的事情，让她不能不心软。这世界上，有太多的人逼不得已，况且她们也没做什么错事儿，反倒救了大姑姑一次，实在是怪不得她们。

    再过了几天，严清歌每次默默的瞧瞧从窗子看外面，对这些蛮女们的印象，更加大大的改观。

    这些女人虽然第一天将炎修羽闹得有些太过了，可是并不是坏人。看得多了，反倒会觉得她们随性可爱。

    她忍不住有些心动了，如果是和这些蛮女一起参加婚礼，即便是海娜珠的婚礼，即便遇上了什么事情，她们也一定会热心的保护自己这个孕妇的吧。

    这日上午，凌霄又来了。严清歌见凌霄眼睛微微有些浮肿，猜道：“你哭了么？”

    凌霄撇撇嘴，故作坚强道：“水穆哥不知从哪儿知道四皇子要办婚事的消息，非要让我求求你，带我一起参加。若我不答应，就立刻把我送进宫。呵呵，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看也未必了。他这次不像是吓唬我，若我不再来了，必定是被送进宫去了。”

    严清歌一怔。

    凌霄本来打算的是，等她这个月葵水迟迟不来时，告诉水穆她可能怀上身孕了。有身孕的女子，当然不适合入宫伺疾。

    可是看现在水穆咄咄逼人的劲儿，凌霄是等不到那天了。

    严清歌心中一动，握住凌霄的手：“我去参加婚礼，带上你不就行了么！”

    婚礼还有四十天，那时候，凌霄的身孕，就可以确诊了。

    凌霄讶异的看着严清歌：“清歌，你不必为了我这么做的。”

    “我也不是单纯的为了你。我这几天晚上躺在床上，想着外面的那些女人席地而睡。白天我在家里喝水蜜水，想着她们在外面受烈日烘烤。不管干什么，心中都好生过意不去。虽然我知道这是旁人在借着她们胁迫我，我还是硬不下心肠。”严清歌道。

    “你啊你啊！说你心肠硬，偏你跟菩萨一样，谁都要普渡一番。说你心肠软，又满脑子的坏主意，折磨人的时候，跟小蝎子成了精般。”

    “不惹我的人，我当然会善待了。惹我的人，要另说。”严清歌狡黠的笑了笑。

    凌霄忍不住握住了严清歌的手：“你要是男子多好，凭你的性子，我嫁给你，成了你的内人，肯定比现在过得好。”

    两人忍不住相视一笑。

    “不过我肚子太大，到时肯定行动不便，你那儿还揣这个小的，也要多注意。咱们带去的丫鬟婆子，可要仔细挑选，别出去看别人喜事儿，一下子伤到两个，成了咱们的灾事儿。”严清歌嘱咐。

    “这我都知道。”凌霄甜蜜又心酸的摸了摸肚皮，这个得来不易的孩子，不用严清歌说，她也会好好对待的。

    这件事，便这么定了下来。

   

 第三百四十七章 奶酒

    时间眨眼就到了四皇子迎娶海娜珠的正日子。

    严清歌一早收拾停当，等着凌霄来和她会和。

    因为严清歌答应带凌霄去参加四皇子婚礼，水穆对凌霄的态度，骤然变化了。凌霄这几天日子过得蜜水里一样，她自己都恍若梦中，每天笑逐颜开。

    平时水穆总是面无表情的，他现在还是面无表情。但他具体的变化，体现在归家的次数上，也体没有再提让凌霄进宫的事情。单是这两样，就让凌霄尝到了甜头。

    俩人的生活，好像又回到了新婚的时候。

    凌霄心里暗暗的盼望着，这日子再这么继续过下去，等她爆出有孕的消息，她和水穆之间的芥蒂，便会慢慢消散了。

    严清歌为了参加这次婚礼，穿了一身淡蓝色的庄重礼服，虽然有四层之多，但用的都是薄薄的丝绸和纱料，一点儿都不会让人觉得热，做工美轮美奂，加上她戴的一套难得的浅蓝色翡翠首饰，趁着她高贵轻灵的面容，仪表宛如天女一般。

    凌霄则是穿着装饰了淡淡银色纹饰的砖红色百褶裙子，和掐月白边碧青上衣，腰间系着喜庆的猩红汗巾，一张脸唇红齿白，脑后发黑如炭，瞧着如同画儿里走出来般。

    姐妹两个手挽着手，一起出了门，坐上马车，朝着四皇子置办的那处宅子去了。

    快到地方时，严清歌看看时间还早，不到中午开始宴客的时间，吩咐车夫将车子一拐，到了旁边乐家去。

    顾氏念叨着严清歌月份大了，这些日子已经不叫她乱跑，严清歌已经有时日没有见到自己的小表弟了。

    等乐梁再大一点儿，顾氏就会带着乐梁和乐轩回青州去，到时想再见到，便难了。

    凌霄听严清歌说过乐梁的事情，笑道：“我给小乐梁带了只镶七彩璎珞的项圈，上面好是刻了些吉祥话。不知道你舅妈嫌弃不嫌弃我这俗人。”

    “嫌弃什么！有礼物就不错啦，我早告诉你不用准备礼物就行的。”严清歌到了，被几个丫鬟仔细的扶着下了车子。

    乐府还是那副老样子，门庭冷落，和隔了没多远的那处热闹的四皇子宅鲜明对比。

    严清歌看大门紧闭，也不知今日是不是乐家怕四皇子那边的人走错门的缘故。

    敲了好几声，才有人应门，见是严清歌，赶紧把她请进来：“大小姐，可不巧！夫人今儿出去了，公子不在家，只有小公子在。”

    “我在左近参加婚礼，来看看小乐梁。不碍的，你们只管去忙。”严清歌笑着，领凌霄进了乐梁住的屋子。

    乐梁正在睡觉，两只小手握成拳头，举在头顶，梦里偶尔蹬蹬小腿儿，吐吐唾沫泡，可爱极了。他生的肖似顾氏，细皮嫩肉，虽然小，也能看出淡淡却极为整齐的好看长眉毛。

    凌霄越看越爱，若不是怕吵醒乐梁，几乎想要上前亲上两口。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严清歌拉着凌霄离开，笑她：“下回再带你来看。到时候你自己生了，不管随哪个，长的肯定不会差。”

    “只愿孩子像我！若像水穆哥那般整日目无表情，我便哭啦。”凌霄调笑。这个把月，她和水穆的关系真的不错，不然也不会这么说。

    在四皇子新宅门外的时候，声音并不明显，一进大门，严清歌被丝竹声吵得脑袋有些想炸开。

    虽然四皇子当初说是照着蛮人的婚礼办，可是除了请蛮人的乐师外，还请了一套大周人成亲用的丝竹班子。

    一边儿是蛮人的妇人们在摆弄蛮人的乐器，大声唱着蛮人的歌谣，一边儿是铃儿、铙儿、拨儿、鼓儿、唢呐等等大周乐器混在一起响着。各自为政，互不相让。

    场面上唯一给人带来的感受，就是乱！无比的乱！

    严清歌找了好久，才找到处稍微僻静点的地方坐下。

    她肚子里那个，也不知是不喜欢这么吵的地方在抗议，还是因为太喜欢而兴奋，已经连着踢了她好几下了，其中有一下踢得她差点弯下腰走不动道。

    擦了把头上的汗水，严清歌终于坐定了，对如意笑道：“快快给我斟茶，今天热的要死，口渴的不行了。”

    桌上放了一套金壶金盏，如意将壶里的东西倒出来一看，竟是雪白的奶样东西，闻起来有些刺鼻，似乎是酒，但又带着极重的酸味。

    这东西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肯定不可能给严清歌喝。

    可是如意去问了好几个伺候的下人，都没找到清水在什么地方，人人桌上供应的，都是这样的酸奶酒。

    最后，还是紫燕机灵，出了门儿，拐到隔壁乐家，给严清歌端了热水喝。

    这一场婚礼，既没有人招呼客人，也没有人互相引荐，更没有什么排座位，大家都热闹闹的坐着，各吃各的，各喝各的，倒是叫严清歌大开一回眼界。

    她的心里，也安稳下来，既然如此，她就不用那么担心会在这场无序又安全的婚礼上遇到什么意外了，早知道，她就不那么抗拒来了。

    过了一会儿，宴席进行过半，每个客人的桌上，都被端上好大一根被烤的色泽金黄的羊腿。

    严清歌只是看了看，口水便快要掉下来。

    这些羊应该是蛮人从草原上带来的小寒羊，个头长不大，非常抗冻，肉的膻味几乎没有，细嫩且汁水饱满，比京城本地养的羊美味很多。

    在炎王府的时候，严清歌想吃小寒羊的羊肉，只是一张嘴的事情，并不稀罕。但今日看到这样用粗犷方法烤制而成的羊肉，反倒更加勾起严清歌的食欲。

    就在她拿起桌上用来分羊肉的巴掌大弯刀，正要开吃时，一阵骚动传过来。严清歌被凌霄拍了一下：“是新郎和新娘来了。”

    严清歌一抬头，果然见是穿着簇新红衣裳的四皇子和海娜珠走了出来。

    四皇子穿着一身怪里怪气的蛮人衣裳，海娜珠倒是穿着大周人新娘的凤冠霞帔，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路，被四皇子牵着走。

    “那红衣裳好漂亮！阿妈，将来我出嫁的时候，能不能穿！”严清歌听见旁边席位上，一名年纪不大的蛮人女孩儿，羡慕的用大周话说道。

    她的母亲叽里咕噜的回了她一串蛮人的话，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那女孩儿拍手笑了起来，显然是她妈妈已经答应了。

    四皇子意气风发，带着海娜珠到了众人跟前，露齿一笑，引得不少蛮人妇女都定睛去看。

    四皇子生的很是不错，在几位皇子中，应当是排首位的，隐约间，和炎修羽的长相，有几分相似之处。

    一名穿了吉祥团花绸衫的矮胖老者，笑眯眯的从堂后钻出来，朗声道：“婚礼开始！”

    一阵儿的唢呐声传来，那老者大声道：“一拜天地！”

    这完全已经是大周人的礼仪了。

    三拜过后，本该将新娘子送入洞房。但显然今日因为有大量的北蛮人在，她们并不清楚真正的大周人结婚是什么样的，只是道听途书，有些已起哄道：“揭盖头，快点儿揭盖头！”

    四皇子是个非常从善如流的人，微微露着一口白牙，笑眯眯伸出手臂，揭下海娜珠的盖头。

    海娜珠那张雪白的脸蛋，金丝一样的头发，碧色的眼睛，在美丽昂贵的珠冠和闪着淡淡光芒的红衣映衬下，摄人心魄。

    就连下面和海娜珠有旧怨的严清歌都不得不承认，海娜珠果然不愧是草原上最美丽的女子。

    场上一切人，在看到海娜珠的一瞬间，都止住声音，这新娘子实在是太美了。

    直到海娜珠歪了歪脑袋，一阵迟到的喝彩声才骤然响起。

    几乎宾客皆欢。

    四皇子对自己夺人眼球的新娘非常满意，低着头对海娜珠一阵温声细语，唇边笑意温文雅尔，看起来似乎真的很满意这一桩婚事。

    这时，海娜珠碧蓝色的眼珠扫过了严清歌，停在了严清歌的身上。

    她抬步朝着严清歌走了过来。

    凌霄眉头一皱，轻轻的侧过身子，挡了挡严清歌，如意和紫燕、鹦哥等几个丫鬟，赶紧团团护着严清歌。

    这场婚礼没什么规矩可言。新娘子抛头露面，妄自走到严清歌身边，都没有任何人制止。

    她看了看严清歌那硕大的肚子，笑着招呼：“严小姐，好久不见！现在该暂时称呼你是王妃娘娘了吧？”

    “海小姐，好久不见。现在该称呼你是四皇子殿下妻子了。”严清歌回了一串莫名其妙的称谓给她，谁叫海娜珠挑衅在前

    海娜珠虽然穿着大红色的凤冠霞帔，但这种礼服的样式，是民间没有任何爵位和功名的人才用的，甚至连稍微富裕点的读书人家，都不会这样。

    只看她头冠上一只凤凰装饰都没有，唯有那些虚张声势的明珠，就能看出四皇子不过哄一哄她，根本没有打算将她当自己妃子的打算。

    这一点，海娜珠不可能看不明白。

    她怨恨的看了看严清歌，蹲下身子，倒了一杯马奶酒，道：“我和王妃娘娘曾经住邻居，今天我成亲，这杯酒，该你敬我。这是祝福之酒，你一定要喝。”

    海娜珠怪声怪调的，让严清歌分外不喜。

    如意已经替严清歌挡了：“我们王妃怀着身孕，不能喝酒。”

    “为什么不能喝！草原上的儿女，要喝马奶酒，吃马肉，睡马毛编的垫子，每天诚信的朝着西方磕头，生下的孩子才健壮聪明。你是丘偊王的女人，不应该不懂这个规矩。”海娜珠说着。

    又拿北蛮人的规矩来压自己，这让严清歌有些厌烦了。

    “哦？一个穿着大周人新娘子衣裳的人，跟我讲蛮人的规矩。”严清歌站起身，对海娜珠冷声道，一把推开被海娜珠强行递来的酒杯。

   

 第三百四十八章 血婚

    严清歌肯来这次婚礼，是看在那些善良的北蛮女人的面子上，并不代表她就要处处的受海娜珠欺负。

    她倒是想给海娜珠脸，奈何海娜珠自己不要，怪得了谁。

    海娜珠没想到严清歌这么胆大，对严清歌冷哼一声：“王妃娘娘，我只是为了自己的男人才穿着大周人的礼服，但我还是北人。”

    “我也只是嫁给了你们的丘偊王而已。不单单我自己是个道地的大周人，你们的丘偊王，也是大周人。难道，你至今还不明白这点儿。”严清歌嘲讽的对海娜珠说。

    场上一时有点儿难看。

    附近的人，都听到了严清歌的话。

    这些肯跟着炎修羽回来的人，细说起来，都有些贪生怕死。真正不怕死的北蛮人，早就在当初反抗炎修羽的时候被杀了。或者逃窜到草原上别的地方，现在还在和大周边疆的军队对峙。

    严清歌的话，可谓是冒犯了这些人的尊严。

    海娜珠当初是因为喜欢上了炎修羽，才跟来的。

    她听了严清歌的话，碧蓝色的眼睛里闪过渗人的光芒：“这杯酒，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四皇子懂一些北蛮人的规矩，知道这祝福之酒，是要找一位有福气的妇人来祝酒的，可以保佑新娘一生。

    他眼看闹得越来越过分，越众上前，劝道：“珠儿，既然王妃怀着身孕，我们就换一个人吧。这席上有子有女，满身福气的女人多得是，而且她们还是北人，让她们给你敬祝福之酒，想来神灵会更加喜欢一些。”

    没想到海娜珠只是轻轻一拂，将四皇子推开，若不是前面有如意她们拦着，已经将那杯酒扣到严清歌头上了。

    “快喝！”说完后，海娜珠嘴里大喊一声，冒出叽里咕噜的蛮话来。

    堂后，立刻冒出来十几个蛮人少女。

    这些少女一个个身强体壮，个子高挑，应该是干惯了粗活的，有着大周女人不能比的强健体魄。她们显然都听命于海娜珠，朝着严清歌这边围过来。

    刚才给众人布菜的，也是这些少女。

    严清歌心里大惊，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威仪，站起身，死死盯着四皇子，喝到：“四皇子就是这么招待客人的么！”

    四皇子没想到海娜珠竟然还留着这一手。这些少女本来只是他找来伺候海娜珠的，什么时候竟然成了海娜珠的死忠？果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今天四皇子请严清歌来，本来想通过这件事，让炎王府在名义上不得不上了他这条船，而且还有话要通过严清歌敲打炎王府的人，可从没有想过害严清歌分毫。

    “珠儿，你马上停手。”四皇子鬓角霎时被惊出了一层冷汗，喝道。

    海娜珠冷笑一声，却不理她，手中握着那杯酸奶酒：“喝不喝？”

    “还不快来人，将这些疯子拉下去。”四皇子再也顾不得维持新娘子的脸面，大声说道。

    四皇子的下人也不是吃素的，很快就从各个地方围了过来。

    岂料还没有对那些北蛮少女动手，就有一个少女从怀里抽出枚雪亮的匕首，对着那人的脸面扎了下去。

    谁会防备婚宴上的少女呢？

    那少女一下得手，鲜血四溅。就连见过不少血腥阵仗的北蛮女人们，都忍不住发出尖叫声。

    这名少女一动手，其余少女像是得到了什么指示一样，各个都从怀中掏出匕首，四处乱砍，不单单砍伤那些侍卫，还将一名无辜躲闪的北蛮女人也砍伤了。

    席上一片混乱，众人都四散奔逃起来。

    严清歌和凌霄被几名丫鬟护着，躲到了墙角去。海娜珠刚想跟过来，却被四皇子拉住了手臂，禁锢住她的一切举动。

    好半天时间，那些少女们才被侍卫制服带了下去。

    四皇子已经气得满头怒火不知道往何处发泄。

    在宫中的时候，海娜珠跟在母妃身边，那么乖巧，懂事，每次见到他，都会热情大方的微笑，用迷人的目光看着他，对他们母子两个言听计从。

    谁知道刚出宫，就在婚宴上办出这种大事儿。

    海娜珠的脸上，也被溅上了鲜血，她丝毫不在意，轻轻的用手指点了点脸上的血迹，凑到眼前看了看，露出个甜美的笑容：“婚宴上不见点血，如何能够称得上是好婚宴呢。若能要几条人命，办成血婚才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严清歌的方向，看的严清歌一阵阵毛骨悚然。

    “海娜珠，我们已经是不是在草原上了。”一名北蛮妇人喊了起来。

    “而且只有王族的婚礼才能办血婚，你太过分了，你只是部落首领的女儿。”另一人说道。

    海娜珠漫不经心瞧瞧那两人，凉飕飕道：“王族的公主，已经死光了。”

    “疯子！海娜珠真是个疯子！”

    “想不到传说是真的！海娜珠，你那些弟弟，真的是你杀的吧。”

    “越美的花儿越毒！越会叫的鸟儿啄人越疼！”

    北蛮的女人们，很多也接受不了海娜珠的做法，窃窃私语起来。

    严清歌实在是呆不下去了，脸色铁青，道：“我们回去。”

    她想了想，看向方才海娜珠逼着她喝的哪壶酒，吩咐如意：“把那壶酒也带回去。”

    她觉得那壶酒也有问题。

    四皇子看大事不好，严清歌这么离开，以后炎王府和他的仇就结定了。

    他也再顾不得之前幕僚说的什么“出的你口，入得她耳”的叮嘱，仗着屋里大部分都是蛮人，拦在严清歌面前，说道：“宁王妃，难道你一点都不关心炎小王爷和炎王府的未来么。”

    “让开！”严清歌肚子作痛，她恼怒的盯着四皇子，半句话都不想跟这人说。

    “如今静王府已经没了爵位，宁王妃的爵位到了炎小王爷这里就断了。信国公府的国公爵位，本还可以传两代人，也被朝廷收了回去。忠王府……”四皇子深深的看了凌霄一眼：“忠王府的爵位，被一拖再拖，就是不肯被皇帝授下去。以后京里面被夺除爵位的人家，只会越来越多。王妃娘娘觉得，这些事真的没问题么，炎王府，真的就安全么？”

    严清歌肚子越来越难受，什么都听不进去，恨不得一巴掌扇在四皇子的脸上，好叫他闭上那张不停开开合合，拦着不叫人走的臭嘴。

    如意看到严清歌的脸色难看，而且手也捂在腹部，知道大事不好，恼怒道：“四皇子殿下，快些让开，我们娘娘不舒服！”

    四皇子看严清歌贝齿咬着下唇，目光死死的盯着自己，眉头紧皱，脸色苍白，果然像是忍着痛苦，吓了一跳，不敢再多说，让开了路。

    几名丫鬟惊慌失措，还是如意做主，道：“快把大小姐扶到隔壁舅老爷家去。”一时情急，如意在人前又将以前在严家的称呼带出来了，但是此刻却没人和她计较这些小节了。

    凌霄脚步沉重，回身望了四皇子一眼。

    方才严清歌肚子疼，根本就没听清楚那些人在说什么。而且凌霄很确定，炎修羽和严清歌根本就没那么在乎那个宁王爵位，四皇子的话，对严清歌夫妇，没有任何威胁。

    但是对她和水穆，就是个重磅消息了。

    当初顾氏因为是赶来京城的路上发现自己怀了身孕，所以半道乐轩请了一位手底下颇有功夫的郎中一直跟着。

    那郎中家不在京城，到下半年才会和顾氏她们一起离开，这会儿倒是还住在府上。

    一看到大汗淋漓的严清歌被扶着过来，郎中也吓了一跳，问清严清歌是吃了惊吓，赶紧诊脉抓药，给严清歌喝下。

    这会儿不好抬动严清歌，众人只能让严清歌留在这里。

    幸好，到了下午，严清歌的肚子便不疼了，也没有见红，算是有惊无险。

    凌霄一直有些蔫蔫的，严清歌以为她也受到惊吓，笑着叫那郎中给凌霄也看看。

    凌霄摇头道：“我没事儿的。何况我怀上的日子也短，满打满算，才两个月，不一定能诊出来。”

    “只管诊一诊吧！”严清歌笑：“这郎中真的很不错，两个月有的已经能摸出脉象了。

    经不住严清歌撺掇，凌霄还是伸出手臂，让那郎中诊脉。

    凌霄本来就有葵水不至的迹象，加上那郎中摸出的脉，已经可以确定，她是怀上身孕了。

    这本是个好消息，可是凌霄却不怎么高兴的起来，笑容非常的勉强。

    严清歌有些不解，直到凌霄告辞离开，如意才悄悄和严清歌说了方才四皇子跟严清歌说的话。

    那会儿她肚子疼痛，完全没听清楚四皇子在说什么。

    直到听完了如意复述，才吃惊道：“四皇子胆子好大！”

    不管是哪一家人，有人想要夺他们爵位，那家人基本都是举家反抗的。像赵氏这种寡妇当家，根本不在乎夫家死活的家族，并不多。

    即便是如此，信国公府的人在面对苛刻的分家条件时，还是奋起反抗，甚至不惜联络了狼子野心的二皇子。

    而且，这还是朝廷披着打击不满条件强行分家这一事件的皮，而借机顺势夺的爵，可想而知，若明晃晃的夺爵，又要招致多少反对了。

    不过严清歌细细回想了一下，竟然吃惊的发现，在她重生前，太子继位后的那几年，的确是有不少世家贵族，被悄无声息的借助各种理由夺爵了。

    后来小皇子上位，严淑玉垂帘听政那几年，朝政被她搞得乌烟瘴气，也没有什么人出来强有力的反对，就是因为本来根深蒂固的世家，被剪除羽翼，无法再和皇权抗争的结果。

    眼下，因为太子代替无作为的皇帝执掌朝政，这一切提早发生了，一些在她记忆里不该被剥夺爵位的人家，也被太子小试牛刀，失去了爵位传承。

   

 第三百四十九章 委托

    严清歌回到家里，炎修羽正等着。复制网址访问 因为担心着她，炎修羽今天没有出去。

    迎到人后，严清歌和炎修羽回房，严清歌把今天的事情，细细的和炎修羽学了一遍。

    其最重要的，必定是夺爵那件事。

    除此外，她还顺手将自己带回来的那瓶马奶酒，叫府上的郎拿去看看，瞧里面是不是被动了手脚。

    夺爵的事儿，只要太子在位，是必然会发生的，只是不知道这一世，在太子的推动下，会进展到什么地步。

    但是，在一些极少数的明眼人心，他们已经看清楚这一切。其，大约就包括了给四皇子出谋划策的人。

    那人倒真是个聪明人，可惜的是，为什么跟了四皇子这个蠢货呢。

    京城根本就没有彻底的秘密，四皇子今天在婚宴上嚷嚷的那么几嗓子，现在估计很多人都知道了。

    可能有的人会对此嗤之以鼻，但是有的人，估计已经开始警惕了。太子更是会把这个打草惊蛇的家伙，在心里记上一笔。

    炎修羽听完后，点头道：“这个我倒是听哥哥说过。我身上的爵位，不用担心，反正到了我这一辈，就没了。哥哥那边，他也在另作打算。”

    四皇子幕僚能看出来的，炎王府的幕僚，自然也能看出来。

    严清歌这才松口气，笑道：“那就好。朝的事情我懂得不多，只要你说没问题，就没问题。我现在就是有点担心凌霄，她现在心里肯定不好受。”

    炎修羽道：“你若是实在放心不下，我约了水穆出来喝茶，劝劝他。其实我碰到过几次水植，他看着倒还明白，只是他身子那样，在家里说话不当数。”

    “倒是叫你又跑一趟。”严清歌不好意思道：“但一想到凌霄离开的神色，我就一阵心慌。”

    “赶早不赶晚，我这就叫人下帖，晚上请水穆出来。”炎修羽安慰着，喊了个小厮出去送名帖。

    严清歌忽然想起来上次凌霄和她说过的那些水穆爱去的地方，犹豫的对炎修羽道：“你要不要请水穆去那些烟花勾栏之地，他好像很喜欢那种调调。”

    平时里炎修羽常去的是有说书和唱戏表演的茶楼和酒肆，跟水穆去的那些地方，完全大搭界。

    炎修羽愕然：“我请他喝茶，为什么要他挑三拣四。”

    严清歌这才在背地里偷偷的松了一口气，炎修羽只要不爱去那些地方就好，她就放心了。

    过了两刻钟，小厮回信，道：“忠王府的世子爷说他晚上有点事儿，改约了明儿下午和小王爷喝茶！问小王爷行不行。”

    一天两天差别不算大，严清歌和炎修羽都没多想，叫小厮去回一声可以。

    第二天凌霄没来炎王府，下午炎修羽出去和水穆喝茶，到黄昏的时候，炎修羽满身酒气，十分不悦的回来。

    “这是怎么了？”严清歌赶紧迎上来，叫人给炎修羽准备醒酒的东西。

    炎修羽不贪杯，酒量浅，出去应酬时，能不喝酒就不喝酒。今天他不但喝酒了，还很不痛快的样子。

    “凌霄已经被那个蠢货送进宫去了。今天早上送去的！”炎修羽目光有些阴沉的说道。

    严清歌不敢置信，手上握着准备给炎修羽擦脸的烫帕子，一下子掉在地上。

    “怎么那么快啊！”严清歌不敢置信的喃喃说着。

    她脑子有点乱。

    难道凌霄没有告诉水穆，她已经有了两个月身孕的消息了么？

    还是说，凌霄没告诉水穆，水家现在想要继承爵位，是不可能的，因为水家已经被太子盯上了，就等着某一天剥夺水家爵位呢，怎么挣扎都是没用的。

    “有人看见昨晚上水穆和四皇子喝酒。”炎修羽喝了酒，不太管得住脾气，一拳捶在床头的衣架上，将黄梨木的架子打的咔擦一声裂开了。

    “亏我还曾经以为水穆是个好人！连烈哥都被他迷了心窍，不肯说水穆的坏话。”一转头，他眼里带着哀色，紧紧把严清歌揽过来抱在怀里：“清歌，我对不起你，我没劝好水穆。你最好了，就算我没有爵位，你也喜欢我的，对不对？功名有没有那么重要？好好的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清歌，清歌！我什么都没有了，去山上搭个棚子当猎户，打来什么全给你吃，只求你别离开我，好不好？我们天上地下，都不分开，让什么爵位的，都见鬼去！”

    炎修羽醉的语无伦次，不停的拉着严清歌说话。

    看来，今天晚上和水穆的聚会，显然是一场很不痛快的聚会。

    严清歌心里一阵发堵，好不容易哄着炎修羽喝了甜汤，伺候他睡下，自己坐在床边发呆。

    一夜无话，第二天炎修羽起来时，头痛欲裂。

    严清歌帮他用清水揉着太阳穴，说：“昨天晚上你醉的不轻，我只听出来凌霄叫送进宫了。还发生了什么，叫你喝成那样。”

    炎修羽痛苦的皱着眉心：“还能有什么，说着说着，就吵了起来——不过只是我一个人在吵，水穆和凌烈冷静着呢，他们还嘲讽我，说我身上有爵位，饱汉不知饿汉饥，当然不明白他们的忧愁。还说若我没有爵位和炎王府的家世，当初你就会被太子留在宫里，我根本没机会娶你之类的疯话。”

    话说到这里，根本就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偏生炎修羽是个傻得，非要跟人理论。

    他只有一张嘴，当然没有人家两张嘴得力，说不过，便借酒浇愁。

    “你没跟水穆说，凌霄有了身孕的事情么？”严清歌说道。

    “我说了，水穆没搭理我，他已经知道了，不想跟人谈起来罢了。”炎修羽叹气：“怎么会有人舍得自己的孩子呢。”

    严清歌见过的舍得自己的孩子的人，早不是一个两个了。

    只是此情此景，不是提起这个的时候。

    因为此事，炎修羽心灰意冷，懒得出门。严清歌也在想办法，看能不能进宫瞧一瞧凌霄现在过得怎么样了，凌霄必然受到沉重的打击，也不知她能不能看开。

    就在这时，炎王府接到了一个想不到的客人的拜帖。

    看着拜帖上的名字，严清歌和炎修羽都在犹豫着，要不要见这个人。

    最后还是严清歌定夺：“请进来吧。”

    过一会儿，一名坐在木头轮椅上的清瘦男子，被推了进来。

    这人正是水植。

    严清歌和水植好几年没见过了。

    夫妇两人对着水植行过礼，叫丫鬟上好茶。

    水植面容清癯，神色淡泊宁静，整个人看着像是一泓清泉，给人的感觉非常舒服。

    他对严清歌笑了笑：“还未忘记当年王妃娘娘雪地里借我马车的恩情，没来得及报答，今日又上门打扰了。我来，和我哥哥嫂嫂的事情有关。”

    严清歌想起凌霄心里就一阵难受，勉强笑了笑：“水公子请说。”

    “京里面的人都说，信国公府分家，是王妃娘娘出的主意。我也想分家，嫂嫂和侄儿跟我过，哥哥单过，不知道可成不成！”水植道。

    他表情平淡，眉毛丝儿都没有动一根，可是这话的重量，却跟陨石砸下来一样，让严清歌眼睛瞪的溜圆，看怪物一样看着水植。

    水植笑道：“我也知道这么做听起来很奇怪的。可是我们这样的人家，嫂嫂真的离开哥哥后，很难再嫁，不如留在水家，和侄儿相依为命。如果老天有眼，嫂嫂有机会离开，我也不拦着。至于我，已经是个废人了，大可不必担心会因为我连累嫂嫂的名声。”

    严清歌吃惊的对水植行注目礼，简直不敢相信这话是从水植嘴里说出来的。

    “信国公府分家，他们府里的爵位没了。但你哥哥心心念念的，就是忠王府的爵位，因为那爵位，连妻儿都容不下了。既然如此，你也要分家么？你不怕你哥哥恨你么？”

    “娘娘，难道不分家，水家的爵位，就能保住么？哥哥太像父亲了，容易被外物迷住眼睛，反倒看不清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他已经入了歧途，不如借着这件事，让他彻底看明白，也死了心。水家人丁零落，母亲离开我们前，唯一希望的，就是让我们兄妹几人好好的。他恨我又何妨，我不能白白看着哥哥走上不归路。”

    水植云淡风轻，说的严清歌好生感慨。若水植是忠王府的世子，水穆是次子，水家也不至于闹成这样，真是太可惜了。

    “这件事再议吧。你们府上人本来就少，不像信国公府，还能说是家里实在住不下才分的……”

    “这倒不是人多人少的问题。父母在，不分家，有幼子，不分家，有残疾，不分家——当然，若残疾者提出，也没有问题。”水植拍了拍自己剩下的那条独腿，毫不在意道：“其余的不分家的条件，在我们家里，也是不存在的。为什么不能分家呢？”

    严清歌仔细一想，才发现，水植他说的，竟然是真的！水家竟然完全符合那些苛刻的分家条件。但这么个人丁稀少的家，分了又有什么意义。如果不是水穆执迷不悟，水植想必也不愿意分的吧。

    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严清歌无奈的对水植点点头：“你想要什么样子的分家？我可以帮你想想办法。”

    水植对着严清歌投去感激的一瞥：“像信国公府家那种分家就好。家产、爵位，被割去多少都不是问题。但一切处理妥当前，还请王妃娘娘多照顾嫂嫂。虽然我家妹妹也在宫，可是储秀宫里的女子，不方便在宫行走，可能还不如王妃娘娘您呢。”

    “我自然会帮着凌霄。”严清歌对着水植笑了笑。

    这个水植，真的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啊。

   

 第三百五十章 圣裁

    天蒙蒙亮，空气依稀散发着清新的雨后气息，偶尔有一阵阵婉转的鸟鸣声，在天空下响起。复制网址访问

    这样凉爽的夏日早晨，是一年最舒服不过的天气了。

    自打怀上身孕后，严清歌身子就懒乏的紧，恨不得借着如此好天气，在床上多睡一会儿才好。

    但她还是挣扎了起床了。

    前几天她递了牌子，通报过皇后水家的事情，想要请皇后圣裁。

    宫答应下来，让她和水家人今日进宫。

    从出宫以后，严清歌就不想再回去了，可是牵扯到凌霄，严清歌又不能不行动。

    一通收拾打扮，严清歌被如意扶着，上了马车。

    进了马车，如意笑嘻嘻将里面的竹席和小被、小枕从座下的柜子里掏出来铺好，笑道：“大小姐，车子走得慢，你再睡一会儿吧。左右今天您穿的素净，并不怕弄乱。”

    严清歌一笑：“还是我的如意贴心。”

    因为今天是去给凌霄讨说法，且严清歌很了解皇后，所以全身的衣裳尽管瞧着庄重，却没有什么繁复的花样在上面，头上的簪钗亦是照着最朴素的来，即便凌乱了，稍微整理一下，就又会恢复原样。

    马车晃晃悠悠的走着，严清歌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没想到躺下后才发现，马车这般晃动的节奏，倒是挺催人入眠的。不多时，她竟然真的进入了梦乡。

    一觉醒来，严清歌坐起身，被如意服侍着用湿帕子擦了擦脸，稍稍的上了点粉，补下妆容，喝口温热的茶水，问道：“这是到哪儿了？”

    “大小姐醒的刚刚好，还有一条街就到宫门口了。”如意答道。

    严清歌笑了笑，还没说别的，就听外面马车夫通传道：“娘娘，后面来了一辆马车，好似是忠王府的。”

    今日要裁定忠王府的事情，忠王府的人，也是要到场的。

    水植身子不太好，而水穆平素里极少用马车，都是直接骑马，想来这马车里的人，是水植无疑。

    严清歌对马车夫交代道：“若车里面是水植水公子，就让一让，我们和他一并走。”

    马车夫会意，将本来就行的慢的马降下来，等着后面。

    不一会儿，外面就传来了两边马车夫攀谈的声音。

    那马车里的果然是水植。

    两辆车子一并到了宫门前。

    严清歌被如意和鹦哥扶着下了车，大着肚子递上腰牌给人看。她们身后，水植也被人连轮椅带人一起推下来，严清歌对水植点点头，以示礼貌。

    “王妃娘娘请。”看门的侍卫看过腰牌，就要放人进去，门口候着的引路太监却看了看严清歌，一波三折，尖声细气道：“娘娘，您这丫鬟~只能带一个进去~”

    严清歌一愣。

    自打她怀上身子以后，不管到哪儿去，身边的丫鬟婆子都没有少于六个的，可谓是前呼后拥，生怕她出了一点儿意外。今天考虑到是进宫，不能带太多侍从，她只领了素来最好用的如意和鹦哥两个，没想到竟然还是被拦下来一个。

    那小太监将手抄在袖筒，并不走路，显然，严清歌若不留下一个丫鬟，就不可能带着人进去。

    如意脸色有些不好，她和鹦哥对视一眼，道：“大小姐，我陪您去吧，宫里面好歹我熟悉一些。”

    鹦哥得过炎修羽吩咐，不肯让步，敛气道：“不行的，王妃娘娘身边离不得人。公公，您行行好，就放我们一起进去吧。”

    那公公将脸一偏，尖酸道：“咱家在宫里面那么多年，见过怀胎的命妇多了，都只带一个人来。娘娘身份金贵，怪不得比旁人都娇气呢！”

    虽然嘴上这么说，他脚下却纹丝不动，显然只是嘲讽而已。

    水植也验过了腰牌，他身后带着一名身材粗壮的小童，约莫十一二岁的样子，给他推着轮椅，见严清歌不走，便停下来。

    严清歌肚子比一般孕妇要大，现在只是七个多月，可是鼓鼓囊囊，已经似人家临盆前的样子了。加上她本身不胖，手脚纤长，浑身上下，只凸出来那么个大肚子，坠的她走路重心不稳，只一个丫鬟扶着，还真是危险。

    两边僵持不下，水植回身看了看自己的车子，道：“将咱们的轮椅再拿一个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个蓝色的小荷包，递给小太监：“公公息怒！这点儿小玩意儿给公公玩吧。王妃娘娘家里的人也是担心她，宫里的规矩，当然不可违逆。”

    哄过那公公，水植对严清歌笑道：“若娘娘不嫌弃，坐一坐我家的轮椅。叫丫鬟在后面推着就行了，时时的坐着，也比走路稳健。”

    这边说着，那边水植的人，已经将车上备用的轮椅推了下来。

    轮椅虽然是备用的，可是和水植现在坐的，并没有什么区别，上面铺着的毯子和竹垫，闪耀着崭新的光芒，一看便是从未被人用过的。

    虽然水植是好意，可是严清歌还是没办法说服自己坐在轮椅上。

    她有手有脚，又不是肢体残缺的人，坐上去也太奇怪了些，她宁肯大着肚子慢慢走路。

    严清歌道：“多谢水公子！我还是自己走吧。”她回身看看犹自有些倔强的鹦哥：“你在车里守着，我去去就回。”

    那小太监在旁边摸过水植给的荷包，里面是十几颗打成各种花样的金馃子，脸上表情好了不少，尖声笑道：“这还差不多，都跟咱家走吧！”

    走在眼熟的宫道上，严清歌隐约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觉。

    这次的事情因为涉及到外男，所以在皇宫的外殿处理，并不会引人去凤藻宫，要走的路程，倒不算远。

    严清歌进了阴凉的大殿，坐下来，松了一大口气。

    皇后还没到，水植颔首对严清歌笑了笑：“王妃娘娘，这些日子多劳您相助了。”

    “水公子客气了。”严清歌笑了笑。

    “谢她？二弟，你难不成是疯了！”一个艰涩带着恼怒的低沉男声，在门口响起。

    只见身材高大，脸上有着一条长长狰狞疤痕的水植，跨着大步走进来。他目光如电，在严清歌脸上扫过，又失望的看了看水植。

    严清歌最近的所作所为，水植一清二楚。严清歌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凌霄。事情若是办成，水家势必四分五裂，爵位不保，从此后正式走上没落之路。水植的胳膊肘往外拐，帮着严清歌，真真是水家的笑话和叛徒。

    严清歌完全无视水穆凌厉的目光，安然自若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好像根本不知道这屋里还有旁人一样。

    室内的氛围，顿时变得诡异的紧。

    还是水植满脸带笑，先对水穆开了口：“哥哥，皇后娘娘一会儿会带嫂嫂前来么？”

    水穆脸色阴沉，并不答话。

    水植的话，似乎是一颗石子投入了个无底洞，连落地的声音都听不到。

    这样索然无味的气氛，在半刻钟后，随着皇后的到来，才有了改变。

    随着门外太监一声“皇后娘娘驾到！”不管是水植也好，水穆也好，包括严清歌在内，众人板着的麻木的脸，都似乎春回大地一样，鲜活起来。

    皇后出行，即便只是宫行走，依仗都不会小。

    轰轰烈烈的一番拜见后，皇后在主位上坐了下来，先对严清歌笑了笑，道：“有日子没见清歌了！”

    “清歌见过娘娘。清歌这些日子甚是想念娘娘！一想到不能在娘娘面前尽孝，便万分愧疚。”严清歌语气婉转的说着，关切的看着皇后，就好像她是真的很思念皇后一般。

    皇后微微一笑，偏头看向水植和水穆兄弟两个：“你们来的缘由，我已经弄清楚了。世子妃那边，我叫人去水太妃处请了。就算今日事情不能成，可她有了身子，最好是出去养着，不好再住在宫里伺候人，是不是这个道理呢？”

    水穆轻轻的一咬牙根，硬是咬出来一个笑容：“娘娘说的是！是臣疏忽了！没想到内人这么多年都没有消息，偏在这时候有了喜信。”

    皇后若有所思的看了看水穆：“有喜信是好事儿。”

    水穆一听皇后这口气，心里就咯噔一声，应了一声，退下在旁边。

    倒是水植，满脸带笑，对皇后道：“皇后娘娘，这孩子是我们水家小一辈头一个，水植一定会将他视如己出的。”

    “你倒是有心。”皇后慈眉善目的笑道。

    两边寒暄的时候，严清歌不动声色的偷偷打量了几眼皇后。

    几个月不见，皇后瘦的简直惊人。别人也许没注意到，可严清歌却看得分明，皇后的头冠和身上穿的凤袍，都被改小了不止一圈，不然她根本撑不起来。

    皇后坐下来的时候，厚重顺滑的衣料落在腿上，隐约能看出腿的形状，那双大腿细的就和普通女子胳膊差不多。隔着衣服还这样，脱下来必定是只剩皮包骨了。

    皇后的气色也不好，有气无力。不是生病的那种黄，而是生命力大量流失之后的那种灰透着煞白的颜色，死气沉沉。脂粉能掩饰住的，只是她的肤色，可是人的瞳孔却是没办法上妆的。

    严清歌不由得暗暗心惊，到底发生了什么，让皇后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已经很久没有进宫，也没有听到宫里面的消息了。

    严清歌骤然想起个把月前，柔福公主问自己，严淑玉是个什么样的人，还问起严淑玉是不是很会配药。

    严清歌不由得心里一惊，难道是严淑玉又做了什么，或者说，严淑玉对皇后下药了？

    这倒真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呢。毕竟严淑玉现在已经是皇帝的女人了，她所谋甚多，针对皇后，不过是早晚的事儿。

   

 第三百五十一章 旦兮

    “拜见皇后娘娘！”

    一名穿着浅绿色规矩宫装的女子，跪在地上，乖巧的对着皇后磕头。复制网址访问

    凌霄还没来，水英倒是先到了。

    她怀着身子，月份虽然比严清歌小了一个月，可是六个多月的肚子，已经像踹了个枕头在里面。

    皇后对水英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淡淡道：“给水侧妃赐座。”

    水英谢过皇后，乖巧的坐在旁边。

    “皇儿想必是不放心水家分家，特地叫你来监督哀家的么？”皇后轻启薄唇，说道。

    “娘娘菲薄，殿下叫臣妾来，只因为殿下心怀慈悲，顾念臣妾姓水。”水英低着头，轻声说道，声音里透出柔婉和哀切。

    这一下子，倒是叫皇后不好说什么了。

    水英是水植和水穆的小妹妹，尽管出嫁以后，家里分家，表面上来看并不关她什么事儿，但说起来，看着曾经和睦的一家人四分五裂，以后回娘家都不知道回谁那里，也是够悲哀的了。

    水英和水植、水穆都已经很久没见了，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目光里水光流动，一副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子。最后，她一双会说话似的眼睛落在严清歌身上，对她笑了笑，便垂下头不吭声了。

    等了好一会儿，凌霄才姗姗来迟，随她一同到的，竟然还有水太妃。

    水太妃的身子明显能看出老态，走路蹒跚，发根处几乎全白了。

    严清歌偷眼看了看皇后，又看了看水太妃，顿时觉得，肯定是有什么枯萎之风吹过了宫的女人们，才会叫她们全都迅的衰老起来。

    叫这么多人等着自己，皇后本是打算训斥凌霄的，但在看到水太妃那一刻，什么样的火都发不出来了。

    水太妃老态龙钟，不等皇后赐座，就被扶着坐下来。她双手扶着精致的拐杖，从深陷的眼窝，对皇后投去一瞥：“我也是水家人。分家一事，还请娘娘请圣裁。”

    水穆的脸上，现出狂喜之色。

    看样子，水太妃的意思，是她不同意水家分家了。

    水植却是微微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他早就相当过水太妃会跳出来给水家撑腰的事情，但没想到，水太妃竟然会一开始就这么高调。她难道没有想过，现在早就不是先皇在世，水太妃得势的时候了。水太妃这么做，只会叫皇后的态度更加强硬。

    皇后的眸子里，全都是母仪天下的庄重和柔和，根本看不出来半点的不耐烦。

    她对着水太妃露出个标准的皇后式微笑，在高出欠了欠身：“太妃娘娘说的是！是我年轻，想的到底不如您周到，这次本就该来请您来的。”

    水穆唇边的得意之色，更加重了。

    “水家分家一事，本是你们自己家事，不过事关家产爵位，不比寻常人家，倒是疏忽不得。”

    皇后说完，又看了看水太妃：“何况，你们家里的老人还在，尽管身处宫，可是人活一世，看到一家子分崩离析，心里自然会难过，这件事，说起来也是不符合孝道的。”

    凌霄一直站在水太妃身旁，安安静静的，半句话都不说，就好像她从头到尾，都是置身事外的一样。

    严清歌看凌霄稍微有些萎靡，也不知道她这段日子在宫里面过得怎么样，很是着急。

    水太妃的性格，不是很好接近，即便是当年同样身为水家后人的水英，都没有得到过水太妃青眼。

    便是严清歌自己，也是投了水太妃对先皇感情的机，并透露出合作意向，才能够和水太妃说上话。凌霄这样的性格，八成和水太妃关系不会太好。

    似乎是感受到了严清歌的目光，凌霄微微的抬起头，和严清歌目光相对，转瞬又飘开了，飘到了水穆的身上，多停了片刻，才转开。

    只是那一瞬间的眼神，严清歌就看到了很多东西：茫然，痛苦，和不舍，质问，委屈，甚至还带着恨意。

    严清歌不由得心疼起凌霄来。

    看样子，凌霄对水穆，还是有着深深的感情的，不然不会有这样的眼神。

    严清歌不由得想起那句古老的诗句：士之旦兮，尤可脱也；女之旦兮，不可脱也。

    凌霄她，到底明不明白这个道理。

    皇后在高高的座位上，事不关己的说着水家的事情，看戏一样满足的看着水家人的神色变化。

    她笑微微道：“像你们这种家庭要分家，也不是没有过的。前有十几年前宁王府分家在前，后又眼下的信国公府分家，都是王候公爵之家。况且你家子嗣不丰，还要效仿旁人，真是可叹！”

    “禀娘娘，水穆并不愿意分家！”水穆听皇后说完，立刻跪了下来：“这件事，是舍弟在家苦闷，不知听了哪个人的蛊惑，才忽然冒出来的主意。”

    “世子的意思是不要分家？”

    “我水家现在一家老幼病残，上有水太妃，下有我妻子和她腹孩儿，以及无力照顾自己的幼弟，阖家上下，唯有我水穆一个顶梁柱，若分了家，这一家子分崩离析，没人管他们，水穆的良心怎么能安。”　水穆铿锵的说道，转脸看着水植：“弟弟，你永远不是我的拖累！”

    “娘娘但听水植一言。水植想要分家，并不是因为我怕自己是哥哥的拖累，而是嫌弃哥哥是我的拖累。”水植语出惊人，平静的说道。

    “哦？你细细说来，你哥哥又是如何拖累你了。”皇后来了兴致，在座椅上微微的支起身子。

    水穆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盯着水植，还要装出一副好大哥的样子，表情实在是扭曲极了。

    水植深深的看了一眼水穆，从坐着的轮椅旁的小盒子里，掏出一卷画轴来。

    “还请娘娘过目。”

    水穆脸色大变，看着那卷画，像是看着条毒蛇一样。

    水植和水穆的目光交汇在空，似乎能带出火花一样。严清歌这个外人看着，都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这是什么画？”皇后看出异样，不等那画呈上来，就问道。

    水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道：“娘娘，这是幼弟从我书房里私取的画，是那罪臣卫樵的画作。”

    严清歌根本没想到，那画竟然是卫樵的，忍不住在心诧异了一下。

    她不由得想到，自己在青州的时候，曾经找到过几幅卫樵的画，最后竟发现那画夹层的缎子有猫腻，拼起来后，是皇宫和京城的详细堪舆图。

    这幅画，难不成也有问题不成？不然为什么水穆的脸色，变得那么难看。

    就在严清歌胡思乱想间，皇后已经将画卷展开了，她看了看，又随手放下，道：“这春景郊游图倒是不错，若本宫没看错，上面的人应该有少年时的世子和卫樵吧。”

    水穆头上满是豆大的汗珠，咬紧腮帮道：“是！皇后娘娘英明。虽说卫樵是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的叛贼，可是水穆和卫樵少年相交，那时候他还不是如今这样的。顾念少年情谊，这幅画我一直没有丢掉，没想到被舍弟翻出来，还带到宫，给娘娘嘲笑了。”

    “我看这画画的不错，就留在本宫这里了，本宫倒是素喜人物丹青。”皇后说了一句，也不知是真是假，将那画随手一拢，递给身旁的宫女。

    见皇后暂时没有发现异常，水穆又磕了几个头，咬牙切齿道：“皇后娘娘，水穆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弟弟非要和我分家，原来，弟弟是怕我有贰心，带累了他。但水穆对大周的忠心，日月可鉴。当初父亲的事，就是明证。”

    水穆的话，让皇后沉默了一下。

    有他父亲的前车之鉴在，水穆的身上，就已经背负上了叛徒儿子的阴影。

    虽说水穆献上了一颗腐烂的人头，说是自己亲手削下的叛逆父亲的首级，可是他越是这么做，越是叫朝廷不放心——连自己父亲都可以杀死的人，又怎么会忠心于朝廷呢。

    这些话，皇后并不会说出口，她甚至连水穆要拿自己父亲当砝码都不允许。

    “本宫知道了！原来你们一家人的矛盾竟在此。”

    “是！”水植风轻云淡的笑了笑：“不管哥哥怎么样，可小民自打死里逃生，就将命看的非常重要。小民不愿意留在水家。”

    他见水穆似乎还要说话的样子，又加了一句：“这件事我已没有深思熟虑过，哥哥有位朋友，是乐家公子乐轩，我也曾因此事询问过这位乐公子，乐公子没有劝我留在水家。”

    水穆的神情又是一变！

    此时，人人都盯着水穆和水植兄弟俩看，却是没人注意到，角落里严清歌眸子里闪过的不明之色！

    水植这时候提乐轩，旁人都觉得莫名其妙，严清歌却是可以坐定了，那副水植的画作，必定有猫腻。

    在玉湖上小岛上时，严清歌自卫樵的画作里拆出堪舆图的事情，只有五个人知晓。其就包括周教头，她自己，如意，和曹酣、乐轩。

    这五个人，嘴巴都是非常严的，绝不会在外面乱说什么。想必告诉了水植那件事的，必定是乐轩无疑了，他一定是已经发现了那幅画的不对。

    严清歌静静的看着水穆变得如遭雷击的表情，顿时觉得，凌霄和水穆的这婚姻，必须走到尽头。

    就算凌霄还对水穆存在什么幻想，她也非得拆散了他们不可。

    留在水家，不单单伤心，还会要命。

    水植就这么握住了水穆的命门，让他好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严清歌在旁静静的看着这兄弟两个，一时间觉得荒唐极了。

    厅上，只剩下了水植侃侃而谈：“只要能够分家，小民愿听从皇后娘娘的一切要求！”

   

 第三百五十二章 骨折

    皇后对水植的话满意极了。

    即便是之前信国公府的老夫人来求她时，听闻了那样苛刻的分家条件，还是扯皮了很久，这个不愿意，那个不愿意，最后实在没办法才答应下来。

    水植答应的这么痛快，虽说皇后心知这次八成是分不了家，还是不由的心情舒畅。

    她脸带微笑：“若你们要分家，自然是像之前的几家一样，爵位当然不会再有，你们家男丁，并没有其余功名爵位在身，以后便是白身了。财产亦要充公一半儿，不过我想着，忠王府家大业大，倒不至于伤了根本。且有信国公府先例，这事儿做起来倒是不难。可是这件事我答应了不算，还得问问水太妃意见。”

    水太妃早就被水植和水穆这两人在堂上的表现气了个半死，冷哼一声，浑浊的老严扫视了一眼皇后：“这件事皇后做主就是。我老了，还能说什么话！就算我不同意，难道这家，就不能分了么！”

    皇后笑微微道：“太妃是水家辈分最大的人了，您不同意，当然就不能分家。”

    水太妃骤然站起，一跺脚，道：“好！好！好！老身就放下这句话，老身活着一天，水家就不能分家！想分家，唯有我死！”

    她赌气一样对着自己带来的宫女们挥手：“走！”又回头看看凌霄：“留下！”

    堂上的气氛非常凝重，只有凌霄跪下来对着水太妃磕头的声音非常明晰。

    “今日看来是不行了。”皇后颇有些遗憾的说道：“家和万事兴，你们回去商量商量，再来找哀家吧。你们一家子闹，倒是带累的我的乖女儿大着肚子跟你们跑，也是作孽！清歌，午你就在宫留饭吧。”

    皇后说完，贴心的对着严清歌笑了笑。

    严清歌被皇后收为养女的事情，极少人知道。水植和水穆头一次听到这消息，震惊的看向严清歌。

    严清歌和皇后寒暄几句，一副母慈女孝的场景。

    严清歌和皇后都知道她们相处的有多假。严清歌倒还忍的，皇后却是不想再和严清歌虚以委蛇，没说几句啊，便揉着太阳穴，道：“哀家年纪大了，稍微动弹两下便觉着乏。哀家先回宫歇着，你们自便。”

    随着皇后离开，屋里的人，登时全都松了气儿，尤其是水穆，他几步走到水植面前，一把揪住水植的领子，硬生生将他从轮椅上提了起来。

    “大哥！不要！”水英惊呼出声，檀口微张，想要上前阻止，却被身后的姑姑摁住了。她大着肚子，那些姑姑自然不会让她涉险搀和这件事。

    “你记住！我不会同意分家的，就算水家要倒下，也是我们一起倒下。”水穆浑身上下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大哥，母亲交代过的话，你都忘了么？”水植满脸哀色，盯着水穆。

    “是啊，大哥，放开二哥！”水英喊着。

    另一个当事人——凌霄——木头人一样不吭声。

    “我都记得！忘的人，是你！”水穆头都不回，回手指着水英：“还有你！母亲是要我们好好的活着，不是要我们蠕虫一样活着。蝇营狗苟之辈，不配做水家人！”

    水穆猛地一扔手的水植，把他硬生生的扔回轮椅上，大跨步离开。

    水英不知想起什么，眼睛里蓄满了眼泪，却逼着自己不要落下，将头微微扬起。

    水植满脸菜色，摇着轮椅，到了水英跟前，轻声道：“小妹，保重。”然后继续努力的朝门口挪去，背影看着凄凉极了。

    严清歌悄悄的站到水英身边，拉住了她手。

    水英含着泪转头看看严清歌，轻轻的摇了摇头，泪水纷飞。

    这件事，不管怎么做，都会有人受到深深的伤害。

    严清歌如鲠在喉，看了看水英的肚子，道：“你……你真的千万保重。”

    虽然储秀宫现在孩子不少，可大多数人，都只有一个孩子，唯有水英膝下有一儿一女，再加上肚子里这个，就是三个了。

    尽管世上的人都讲究多子多福，可在储秀宫这种地方，还真不一定是好事儿。

    水英忍了半天，才忍下来眼泪。她身后的姑姑们，一叠声的催着她回储秀宫去。

    眼看水英依依不舍的样子，严清歌灵机一动，拉过了另一边木呆呆的凌霄，道：“你看，我们都怀上身孕了！等孩子们生出来，就让他们结为兄弟姐妹，好不好？嗯……还有个办法！左右你有儿有女，若不嫌弃我们两个破落户，两家各定下个娃娃亲也是行的！”

    室内悲凉的气氛，被严清歌这话给冲淡了不少。

    水英在宫里，变得成熟了太多，她尽管才经历了很大的打击，却能立刻收拾好心情，抿唇笑了笑：“调皮！”

    三个好友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就好像当年她们还在白鹿书院读书时一样。

    水英被催不过，终于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剩下严清歌和凌霄，在宫用了一顿味同嚼蜡的饭。

    出了宫门后，严清歌要拉着凌霄上自己的马车，凌霄却站了站，茫然的在一片干干净净的宫门前，打量了一会儿。

    严清歌知道她在看什么，她在看水穆有没有留下来等着她。

    到了这种时候，凌霄还是不肯死心。

    她不由得庆幸，今日水穆并没有留在宫门前等凌霄出来，不然凌霄肯定会立刻原谅了水穆对她做过的事情。

    到底是在外面，严清歌憋了一路，并没有跟凌霄说画卷的事情，而是准备忍着回到炎王府再说。

    好不容易马车才回到家，才进了炎王府内院门，严清歌就屏退左右，拉着凌霄道：“凌霄，你和离吧！”

    “为什么？”凌霄震惊的瞪大眼睛，回头看着严清歌。

    “今天水植交给皇后娘娘的那幅画，你以为，真的就那么简单么？”

    凌霄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她目光无神的看着严清歌，喃喃道：“怪我，都怪我！”

    “这又关你什么事儿。那画是水穆自己收藏的。”

    “那画，有什么问题？”凌霄白着脸，问向严清歌。

    严清歌只以为她是担心水穆，放轻了声音：“我以前得到过几幅卫樵的画，画里藏有皇宫和京城的详细堪舆图，很多密道是普通人根本不可能知道的，那几幅画的秘密，乐轩也知道。”

    凌霄的脸色越来越白，简直像是见了鬼一样。

    她的瞳孔缩小到针尖大小，满面惊恐：“水穆哥他……他会死的！那幅画落到皇后娘娘手里。皇后娘娘必定会发现不对的，小叔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

    “你醒醒，凌霄你醒醒。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和离。”严清歌见凌霄像是魇住一样，急忙掐了她的手臂两下，没想到，凌霄的反应竟然更加激烈。

    “不！小叔他原本不知道家里有这幅画，是我先看到了！我担心水穆哥他会走上公爹的老路，才告诉了小叔。没想到小叔偷偷的将它拿出来了，还给了皇后娘娘。都是我的错，我的错！水穆哥从来不提防我进他书房，乱翻他东西的。”

    凌霄呜呜咽咽，捂着脸痛哭流涕。

    严清歌一把摁住凌霄：“不是你的错！你怎么可以这么傻，是水穆他自己做错了事。你什么都没有错。”

    凌霄哭的好不凄惨，语不成声，两个孕妇抱在内院门口的小路上，好半天都没办法走路。

    还是如意看不过来，远远对严清歌做着手势，最终得了首肯，带了一大帮丫鬟婆子来，并两驾肩舆，将凌霄和严清歌抬了回去。

    凌霄哭了好久，严清歌看她脸色泛青，隐约觉得有些不好，赶紧叫人取了自己之前吃的安神保胎的丸药，给凌霄服下去，凌霄才沉沉的睡着了。

    趁着凌霄熟睡，她叫来郎，给凌霄把脉。

    那郎细细的摸过凌霄的脉象，道：“世子妃忧思过重，这次倒是没事儿了，但若以后时常如此，对胎儿必然不利。”

    严清歌一阵头大，凌霄现在的状况，基本是死局一盘，要如何做，才能够让她不再这么自责和担忧呢？

    忽的，严清歌想到了一个办法，眼睛一亮！若是那样办，凌霄肯定就不会自责了。至于这么做会不会对水穆不利，严清歌就无所谓了，水穆如此狼心狗肺，把凌霄害成这样，连自己的孩子都不管，她又管他去死呢！

    就在严清歌心头放下一块大石时，那郎看看左右都是严清歌亲信，试探着开口，道：“娘娘，上回您叫小人验的那瓶子奶酒，小人验出来了。”

    严清歌抬起脸，道：“哦？那奶酒可有问题。”

    “说来也是奇怪，小人医术还算精通，可是并未在那奶酒里发现任何药物。但分开给一只兔子和一只幼犬服下后，只过了这十来天，它们的骨头变得莫名酥脆，竟是双双骨折。”

    严清歌听得心下一寒，不由得想起自己重生前，也是莫名其妙的就骨折了。

    她一直怀疑，那件事跟严淑玉有关系，现在看来，绝对是脱不了关系了！海娜珠从宫嫁出来，严淑玉也在宫，想必那药是海娜珠从严淑玉那儿得到的。

    严清歌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严淑玉上辈子害了她还不够，这辈子两个人已经没了什么牵扯，严淑玉还要害自己，是可忍孰不可忍！她不发威，就当她是包子么！

    严清歌压抑了半天的怒色，才勉强压下去。

    她走到桌前，研墨提笔，挥挥洒洒，快写了一封信，封好信封后，郑重的交给丫鬟，道：“立刻送到水植水公子手，务必看着他读完信销毁了再回来。”

    然后，她理了理头发，吩咐道：“备车！把那断了骨头的狗和兔子带上，我们去四皇子别院！”

   

 第三百五十三章 变质

    四皇子别院门前，严清歌坐在一张铺了柔软垫子和舒爽凉席的大圈椅上，身旁的小桌上，放满了果子和零嘴、茶水，头上被丫鬟举着一顶大伞，给她遮住毒辣的阳光。此外，还有丫鬟站在她身后，给她打着扇子，送来习习凉风。

    若不是有两个炎王府的下人一直在喊门，还有两只凄凄惨惨，快要死掉小动物卧在门前，别人简直会以为严清歌是来度假的。

    四皇子并不常住在这里，隔三差五才来看一次海娜珠。

    这儿的下人们大部分都是他专门给海娜珠找来的蛮女们，哪儿见过这样的阵仗，一个个吓得不敢吭声，躲在门后，时刻防备着外面的人破门而入。

    虽然说四皇子买的这处宅子在内城比较偏僻的地方，可是到底还是有人家的。

    不到一个时辰，探头探脑来围观的人，已经有好几拨了。

    只是大部分人都知道这是四皇子的宅邸，并没有敢久留，瞧上一眼就离开了。

    海娜珠大约也是心虚的紧，根本不露头，连半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严清歌在外一阵阵冷笑，海娜珠不出来没关系，她闹得这么大，很快四皇子就该来了，到时候她看海娜珠还出来不出来。

    不远处，穿着素青衫子的乐轩无奈的走过来，对严清歌摇头道：“母亲叫你回家里等，喊门的事儿，只管让下人们来就是了。”

    “我不要！”严清歌摇着头，固执道：“轩哥，若不是那天我恰好没喝那杯酒，现在断了骨头的人，就是我了！我差点变成个瘸子，所以，我一定要亲自看着这里。”

    乐轩摸了摸严清歌头发，劝小孩儿一样温柔的哄着：“有我在呢。我帮你看着，等四皇子回来，我来交涉，保管教你吃不了亏。”

    “你说的吃不了亏是什么？”严清歌将脑袋一偏：“是叫四皇子赔我金子，还是罚那海娜珠给我当面赔礼道歉？嗤！我才不稀罕这些呢！”

    “那你想怎么样！”乐轩无奈。女人怀身孕的时候，真是麻烦，这个也不要，那个也不行，简直难哄死了，母亲是那样，堂妹又是这样。天知道他明明连妻子都没有呢，偏要轮番伺候两个怪脾气的孕妇。

    严清歌将眼睛瞪得溜圆：“以牙还牙，以眼还眼。那加了料的马奶酒，验完药后还剩了小半壶，我给她原样灌回去！这还是便宜了她呢，谁知道过了这么久，药效过去了没有。”

    门内一直在听着动静的海娜珠，听到严清歌的报复方案，不由得通体生寒。

    这药是她亲自朝严淑玉讨要的，药效她再清楚不过，就算药效只剩下一丝，吃了也对人的骨骼有极大的损伤。轻则齿裂，重则浑身骨头酥的一碰就断。

    严清歌在宫里面的时候，乖的像只猫儿一样，就算有几次海娜珠冒犯到严清歌，严清歌也是一副忍气吞声的样子，从来不发作。怎么一出宫，就变得这么狠辣嚣张了。

    酸马奶酒不易保存，特别是这样炎热的夏天，放了这么多天，早就坏了。

    严清歌打开那桌上的那半瓶马奶酒的盖子，晃了晃，一阵恶臭的味道扑面而来，乐轩一阵无语，捏着鼻子道：“快点放下。”

    不过这办法，倒还真是个办法，就算药效过期，海娜珠逃过一劫，喝了这恶心的变质马奶酒，也够她吐上三天三夜了。

    当然前提是，他们要能叫开这门，找到海娜珠。

    因为担心严清歌，乐轩索性不走了。就算一会儿出了什么意外，他也要保着妹妹才是。

    就在严清歌老神在在等着的时候，一阵马蹄声从巷子另一边传过来。

    严清歌边问边回头：“是不是四皇子来了！”

    想不到四皇子还挺金贵海娜珠的，这才多大一会儿，便跑来给海娜珠做主了。想必他是一听到消息，就立刻扔下手中的所有事物，快马加鞭，才来的这么迅速吧。

    结果，严清歌看到的，却是炎修羽。

    “羽哥，你来了。”

    乐轩站起来，对着英俊黑马上的炎修羽笑道。

    炎修羽回他一笑，从自己的马鞍旁拎破烂一样拎下来一个人，往地上一扔，道：“亏得我碰见了她，不然就叫她跑了。”

    严清歌定睛一看，见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裳，梳着双丫髻，婢女打扮的女子，脸上黑乎乎全是炭灰，再一看，这女子的眼睛眸色是美丽的碧蓝色，五官也很精致，分明就是乔装打扮的海娜珠。

    地上的海娜珠坐了起来，想要再跑，却有些畏惧的看着骑着大马围着她微微渡步的炎修羽，不敢轻举妄动。

    “我明明叫人围住宅子四周，你竟然还能跑掉。”严清歌眯着眼睛，对海娜珠道：“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啊！不过，这也说明了，这件事就是你做的，不然你心虚什么，跑什么！”

    海娜珠脸上火辣辣的。这座宅子，被四皇子借上次修缮，大兴土木的机会，挖了通向外面的密道。

    她听严清歌说要给她喂下那酒的时候，便借助密道偷偷的跑出去，出去前，还打扮成了难看的婢女，谁知道竟然被眼神毒辣的炎修羽一眼认出来，又将她抓了回来。

    “把这个蛮女给我摁住，把这瓶马奶酒给她灌下去！”严清歌一拍圈椅的把手，下令道。

    噌！

    海娜珠从袖口里，抽出一把雪亮的弯刀，防备的放在胸前。

    “别碰我！我是四皇子的女人！”海娜珠威胁道。

    “听王妃的，谁摁住她，赏银十两！”炎修羽在旁来了一句。

    跟严清歌来的下人中，本就有几名是炎王府的武将，立刻上前，啪嗒一身，就将海娜珠的弯刀打落在地，又是一伸手，就将海娜珠反手摁在地上，干脆利索，半点也不怜香惜玉。

    另一名武将，则自觉的从严清歌桌上拿过那瓶子变质了的马奶酒，打开盖子，朝着海娜珠走去。

    扑鼻的腐朽恶臭味，让海娜珠绝望极了，她大叫起来。

    “你好好狠毒的心肠，你明明没有中毒！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严清歌！”海娜珠凄厉的叫了起来。

    “唔……咕嘟……恶……恶……呕……咕嘟……咕嘟……恶……恶……咕嘟……咕嘟……咕嘟……呕……”

    海娜珠还想再骂，却被炎王府的下人捏住了她的鼻子，捏开了她精巧的下颌，把那奶酒尽数灌了进去。最终，那几名家将还非常有经验的在她背上拍了几下，确保那些奶酒全进了海娜珠的胃里。

    尽管海娜珠拼命挣扎，间或还发出绝望的呕吐声，可是一切都已经成了定局。

    “再摁一会儿，别叫她那么快吐出来。”严清歌在柔软舒服的椅子上换了个姿势，好整以暇看着地上绝望的海娜珠。

    害她的人，不会有一个有好下场的。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四皇子才匆匆忙忙的赶回来。

    他看着场上的情景，被惊呆了。

    还没等他说话，炎修羽就先发制人，抛下一句：“四皇子殿下还是好好管管自己的女人吧。”然后细心的牵着严清歌的手，带她去了隔壁乐家。

    四皇子的面色难看极了。

    地上，海娜珠终于得了自由，正不顾形象的抠着喉咙，一阵呕吐。

    闻着那难闻的味道，四皇子的眼中，闪过一阵阵暗色的光芒，终于，他还是走上前，温柔的替海娜珠拍打着背部：“珠儿，你没事吧。”

    到了乐家以后，顾氏迎上来，半是责怪半是担心对严清歌道：“看你闹的，若是你舅舅在，定要打你！”

    然后，她脸一板，呵斥乐轩和炎修羽：“你们两个跟着胡闹，也不劝清歌！清歌有了身子，脾气拗，你们也有了身子么？我这就给老爷写信，跟他说说你们干的好事儿！”

    “母亲息怒！”

    “师母息怒！”

    炎修羽和乐轩异口同声，顾氏单是发脾气就算了，真要写信给乐毅告状，那就有他们吃不了兜着走的时候。

    严清歌扑哧一声笑出来：“舅妈可饶了他们两个吧。那个蛮女不会有事儿的，那验药用的东西，早就没了，这是我叫人从厨房用隔夜的酸**和臭泔水调的，只是恶心恶心她，并不会有事儿的。”

    乐轩和炎修羽回身看着严清歌，都是一脸的不敢置信。

    乐轩动动嘴唇刚想说什么，炎修羽就上前轻轻的抱住严清歌：“我就知道我娘子是世上最善良的人。”

    乐轩偏过头不看这夫妻两个——这也叫善良！妹夫这眼是怎么长的，该去看看郎中了吧。

    不过那海娜珠也的确是可恶，吃这么个苦头，想必能叫她长长记性，知道什么人不该惹了。

    顾氏这才松了一口气，拍了拍严清歌的手：“你早就告诉我，害我在家里瞎着急。那蛮女不算什么，得罪了四皇子，我怕他找你麻烦。平时也算，可你大着肚子，哪儿能这么以身犯险。为了肚里的孩子，下回你也千万不能这样了。”

    严清歌甜甜一笑：“舅妈，我都晓得呢！”

    她才不会告诉善良的顾氏，这件事，不过是对付海娜珠的一个开头罢了。

    炎修羽一挺胸膛：“师母，还有我呢。清歌不论做什么，都有我扛着，只管叫她开心就好。”

    顾氏一阵无奈，看着这夫妻两个，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顾氏道：“你们晚上留下用饭吧，我叫厨房早点做，用完饭你们早点回，不要抹黑。”

    炎修羽摇了摇头，道：“舅妈，今日府上有客人，不行的。”他搂着严清歌，问道：“水植去了咱们府上，说是要先见见你，我问他，他不肯和我说。他来做什么？”

   

 第三百五十四章 谎言

    炎王府前院正厅内，水植正坐着品茶，几名娇俏的丫鬟站在附近服侍着身子不便的他，即使水植已经来了一下午，亦没有丝毫不耐烦。

    只是这些丫鬟的态度，就让水植心中一阵唏嘘。以小见大，炎王府和忠王府，虽然同是王府，但早就不在一个水平上了。以前母亲云氏还活着的时候，忠王府在内院上兴许还能和炎王府有一敌之力，但现在……

    水植垂下眼，不敢多想。他哥哥水穆与嫂嫂凌霄这桩婚事，当年人人艳羡，时过境迁，如今真不能说是良配啊。

    当初的两情相悦，又有什么用，不过在现在徒增更深的伤害罢了。

    时近黄昏，门外终于传来一阵喧哗，水植知道，一定是炎修羽夫妇回来了。

    不多时，就见炎修羽小心翼翼扶着严清歌走进来，见了水植，不等他起身，便道：”水公子不要多礼。”

    严清歌被炎修羽扶着到了椅子旁，一堆丫鬟婆子簇拥上来，拿垫子的拿垫子，铺毯子的铺毯子，将她伺候的无微不至。

    严清歌坐下后，一双妙目横过,似笑非笑看着水植：“水公子可见过你家嫂嫂么？”

    “未曾见过。”

    “那水公子的意思，是不愿听我的安排了？”严清歌微微挑眉说道。

    “水植愿听王妃娘娘安排，只是嫂嫂一直在昏睡，并没醒来。”水植说道。

    凌霄上午在皇宫受了打击，筋疲力竭，回来胎相不好，给喂了汤药，睡到现在也不奇怪。不过她白天睡多了，晚上估计不会太有睡意，算算药效快过了，应该快要醒来了。

    严清歌对着水植微微一笑：“有劳水公子等候了，顷刻世子妃醒来，就请你过去。我还要多谢水公子，这么快就赶来了。”

    水植见严清歌客气，也越发的恭敬，连称不敢。

    客人还坐在这里，严清歌和炎修羽不便离开，炎修羽无比好奇，到底严清歌请水植来做什么，却不方便问。

    三人坐着闲话一会儿，约摸过了两刻钟，丫鬟来报：“世子妃醒来了。”

    严清歌对丫鬟笑道：“我这就过去。”转头又对水植道：“一会儿我带她出来。”

    进了内室，严清歌鼻端传来淡淡的安胎药香味，只见凌霄双目无光，靠在床头，脸上是极为疲惫的神色，丫鬟正轻轻的伺候她净面洗漱。

    只看凌霄即便靠着软软的锦被，还是不肯放松下来的肩头，严清歌就知道，凌霄是真的被吓怕了，现在的她，对什么人都充满着戒备。

    “凌霄，你还好么？”严清歌问道。

    凌霄有些木木的回过头，对严清歌勉强一笑，摇头道：“睡得木了。”

    “你们下去吧。”严清歌对丫鬟们说道，亲手拧干毛巾，给凌霄擦额头。

    随着丫鬟们鱼贯而出，凌霄才稍微的松懈一点。

    严清歌柔声道：“水植来了，等了一下午，想要见你。”

    凌霄一愣：“小叔来做什么。”

    “我也不晓得，今日下午我有事出去了，才回来，听下人说他中午就到了，一直等到现在，你要不要见一见他。”

    凌霄满脸犹豫之色。

    她并不想见水植，正是水植在皇后面前送上的那幅画，让水穆置身险境，让她陷入现在这种局面。可是细想，水植除此外，并没有做错别的什么。

    就在凌霄犹豫的时候，严清歌帮她说出心中想法，道：“你不想见，我叫他回去，明儿他再来，我叫人拦了就是。”

    “别……”凌霄一听，反倒阻拦道：“小叔性格坚韧，拦了他也不会放弃。”

    “说的也是。况且，他还想让忠王府分家后，你带着孩子和他过呢。”严清歌看凌霄有所松动，说道。

    “我去见他吧，将话说清楚。就算分家成功，我也不会和他过的，我有娘家的。这次画的事情，是我自己不好，水穆哥真的出事了，上天入地我都陪他。”凌霄决绝的说。

    严清歌带着凌霄出去。

    水植见了凌霄，躬身行礼，问候道：“嫂嫂！”

    凌霄却不爱看他，偏过头去。

    严清歌站在凌霄身后，趁凌霄看不见，轻轻指指自己，又指指外面，对水植行个眼色。

    水植瞬间就明白了严清歌的意思，做出满脸为难的表情看看严清歌和炎修羽，道：“我有些话说，能不能请炎小王爷和王妃回避一二。”

    “不行！”严清歌和凌霄几乎异口同声道。

    凌霄道：“你有话只管说，宁王妃和我情同姐妹，有什么不能叫她听的。”

    水植为难道：“是哥哥的事儿。”

    凌霄脸白了白，严清歌察言观色，拍了拍凌霄的手背，拉过炎修羽，一声不发出去了。

    炎修羽到了外面，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清歌妹妹，你和水植打什么哑谜。”炎修羽十分不解。

    “凌霄现在谁也不肯信。如果她知道是我叫水植来的，必定会怀疑这件事真假。”严清歌苦笑。

    “什么事呀？方才我在路上问你，你就不肯说。”炎修羽纳闷道。

    “我们在宫里，水植把水穆私藏的一幅画献给皇后，那画是卫樵的手笔。水植原先不知道这幅画，是凌霄此前看到，告诉水植，想让水植劝一劝他哥哥的，没想到水植竟然这么做了。凌霄把事情都揽到自己头上，非常自责。”

    炎修羽吃惊坏了，卫樵的画有什么猫腻，他也是知道内情的。怪不得在外面严清歌不肯告诉他这些事，只缘这件事牵扯太大，稍有不慎，就是抄家杀头。

    严清歌缓了一口气，继续道：“凌霄因为这件事，胎相不稳。我没法子，写信给水植，叫他来告诉凌霄，献给皇后的画，是他仿画的，原品并未献出去，这样凌霄就不会担心了。”

    “这办法好是好，但我猜，水植献上的，应该是原品。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呀。”炎修羽有些忧心忡忡的说道。

    “水穆实非良人，凌霄早晚能看明白，眼下不过权宜之计，免得她看不开，伤了身子。就算水植将来浪子回头，他们夫妻复合，这一切的罪，就我来背好了。”严清歌说完，便沉默不语了。

    炎修羽心头柔软，揽过严清歌。

    合家上下都当他娶了个厉害的王妃，却没人知道她内心里多柔软。这样的妻子，他怎么能不好好的疼。

    炎修羽将严清歌拥入怀中，虽然两人间隔了个大肚子，但温馨的气氛，反倒不少反增。

    “别担心，水太妃在一日，水家就不会出事的。那幅画的事儿，就算人看出端倪，也不会跟水家算账。”炎修羽柔声道。

    严清歌也明白这道理，所以才敢这么指示水植说谎。

    先皇留给水太妃的势力，连当今太子都没有办法撼动，而这位老人家在世上唯一牵挂的，只剩下忠王府了。如果皇后和太子做得太过，水太妃临了发威，引发的震荡和后果，谁也不敢打包票承担。

    过了一会儿，凌霄眼睛通红，推着水植的轮椅，从屋里出来，显然她已经相信了水植的说辞。

    严清歌迎上去，目光扫过这叔嫂两个：“水公子可要留饭？”

    “不了，多谢娘娘好意，水植这就回去。”水植摇着轮椅，艰难的朝院门口行去，一名机敏的丫鬟赶紧小跑过去，推着水植去找他的小厮了。

    凌霄心情激荡，过了好久，才和严清歌说起方才在里面发生的事，和严清歌所料相差不远。她甚至唏嘘道：“小叔早该告诉我的，今日真是吓死我了。”

    这件事，总算是过去了。

    因为心情大好，凌霄晚饭比平常多吃了些，郎中来看过，已经不需要用药了。她白天睡得足，根本不困，就拉着严清歌说话。

    凌霄翻来覆去，嘴里讲的都是水穆，见她这样，严清歌更加担心。

    在皇宫中水穆的表现，显然对凌霄已经无情了。可越是这样，凌霄越是看不开，自欺欺人的觉得，只要水穆知道不是她的错，肯定会原谅她。

    现在这种情况，凌霄是不听劝的，严清歌也不好说什么。眼看时间越来越晚，严清歌告辞回去睡觉，才出了门，看见炎修羽等在外面，灯笼也没打，唯有皎洁的月色洒在他身上，照耀的他眉眼面孔一片晶莹剔透，好像白玉雕成一般，看得严清歌竟是有些呆了。

    “你一直在这儿等着我？”严清歌上前，轻轻挽住炎修羽衣袖。

    “左右你不回去，我也睡不好，就在这里等着接你。。”炎修羽说道。

    严清歌心头一甜，炎修羽真的是越来越体贴了。别的女人怀孕，丈夫会再找其他女人寻欢作乐，就如她重生前，怀胎让她和朱茂关系越发冷淡固化。可是炎修羽却不那样，她能深切的感觉到，这个孩子将他们更紧密的联系在一起。

    夫妻两个回了房里，炎修羽有意无意说道：“晚上嫂嫂派人来了一趟，说四皇子进宫告状了。”

    “四皇子怎么说的？”严清歌一边任丫鬟给自己卸钗环，一边说道。

    “没什么新鲜的，为的海娜珠的事儿。我们府里郎中有证据，是海娜珠先要对你下毒，皇后那边也知道，申饬四皇子一顿，把人打发回去了。嫂嫂是提点咱们小心点的，四皇子那里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严清歌哦了一声，并未放在心上，皇后这么做很正常。她稍稍收拾一下，就去睡了。

    但这个夜，注定不是平静之夜。

   

 第三百五十五章 京郊

    夜深深，严清歌睡得正酣。

    有炎修羽夜里不辞劳苦的帮她托着肚子，扶着腰身，她并没有别的孕妇那般浅眠，反倒每夜都梦境香甜。

    倒是炎修羽睡得不太好，外面只略微的晃过一丝朦胧的灯笼黄光，他就警觉的睁开眼睛。

    门口，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通报道：“小王爷，王爷从别院来了。”

    炎修羽嗯了一声，那边的人就没了动静。

    他撑起身子，看向身边的严清歌，只见严清歌睡得香香甜甜，鼻息沉沉，面上一片恬静之色，便知道没有惊动她。

    抽出床边柔软的枕头，炎修羽轻轻的用它们代替了自己帮严清歌撑着肚子的手臂。

    枕头垫着并没有炎修羽亲自扶着来的舒服，严清歌挪动了两下，才重新找到合适的睡姿，却是没有醒过来。

    炎修羽蹑手蹑脚出去，到了门外，动作便大起来，几乎一路小跑，向着炎王府中炎王爷素来用的书房行去。

    书房里的灯亮着，炎修羽大步进去，急急忙忙问道：“哥哥，可是有消息了？”

    炎王爷看看炎修羽，摇头：“没有消息，从今下午起，不管是城里城外，都没有人见到水穆的行踪。”

    “是不是那里……”炎修羽指指天上，说道：“动手了？”

    “不太可能。如果那里动手，水太妃肯定是知道的，就怕是水穆自己起了不改起的念头。”炎王爷有些苦恼的说着。

    炎修羽的眸也黯淡了下来，叹气道：“水穆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嫂嫂去宫里面打听了，水穆要娶茜宁公主，是水太妃支的招，如果凌霄离开忠王府，水太妃拼着自己的面子给水家求恩典，这桩婚事，还真可能会成。从尚公主到阶下囚，这落差太大，谁也不知道他受了刺激会怎么样。”炎王爷说道。

    炎修羽道：“清歌的意思是，不管水穆以后娶谁，都不是良配，她想叫凌霄离开水穆，别的以后再说。”

    炎王爷点点头：“弟妹倒是个明白人。水穆已经魔怔了，就算尚了公主，自己不争气，水家要倒还是会倒。”

    “只是我不明白，水穆到底去了哪儿。我听人说，水穆现在和四皇子走的很近。”

    “四皇子狡兔三窟，若真是四皇子藏起水穆，事情就真的麻烦了。”炎王爷想到这个可能，心头一阵沉重。

    炎修羽有些担忧的看着炎王爷：“清歌前些日子得罪了四皇子，我每日担心的不得了。哎！现在我才理解，小时候我闯祸的时候，哥哥你是什么心情。”

    兄弟两个在灯光下对视，炎王爷发现，炎修羽真的长大了！

    水穆失踪的事情，炎修羽并没有告诉严清歌。

    早上水植将水穆书房里的画交给宫里，下午水穆就失踪了，这件事可大可小。

    闹得大，甚至能比拟当初北蛮入京；闹的小，则是水穆心生胆怯，躲了起来。

    炎修羽私心里希望，是后一种。

    因为严清歌那样大的肚子，逃亡起来，实在太危险了。

    兄弟两个一直在书房等到天亮，都没有等来任何消息。

    一声鸡鸣照常响起，下人们开始收拾走动，一切的一切，都像平素一样。

    白日里出事儿的概率小，炎修羽和炎王爷熬了一宿，各自回去了。

    分别前，炎修羽道：“哥哥，我这几天就带了清歌回庄子上住。”

    即便搬家麻烦些，但是住在庄子上，比在京城里安全的多，一旦出事儿，可防可退，不像在京里这么危险。

    严清歌才起来，正被人伺候着吃早点，看见炎修羽进来，嗔道：“你大早上去了哪里，我起来的时候，肚子将手臂都压麻了。”

    “是我不好！哥哥早上来，叫我们回庄子住。”

    “为什么？”严清歌不解道。

    “哥哥的一个谋士懂风水，说京里面前几年杀戮太重，留下的阴气非常旺盛，对孩子不好，不如去京郊清净。”

    这种事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尽管严清歌素来信奉子不语怪力乱神，但她亲身经历重生之事，对此还是有所避忌。

    她点点头，想到凌霄，问道：“那我也带凌霄去啦？”

    “只管带着。”炎修羽说道。

    严清歌没有多想，被炎修羽哄着，眉开眼笑的多用了半碗粥，腻着他说话。炎修羽心里有事儿，今日就没有出门，在家陪着她。

    凌霄上午来严清歌屋里，见着如意带着几个丫鬟婆子在收拾东西，问道：“清歌，你们要到哪里去？”

    “去庄子上住，你也去吧，炎王府的庄子，你还没去过吧？”严清歌笑嘻嘻道。

    “小时候我妈带我去过的。”凌霄说道：“我就不去了，我回家吧。”

    严清歌一愣：“你回去做什么？”

    凌霄听了水植说的那番话，心结打开，今天气色变得非常好，笑道：“水穆哥想必心里不好受，我回去把真相告诉他，免得他提心吊胆。”

    任严清歌怎么劝，凌霄都不听，非要回。炎修羽在旁看着，倒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忽然插言道：“世子妃真的要回么？就怕世子不在府里。”

    凌霄一愣，道：“总是能找到的。”

    严清歌还要劝，却被炎修羽轻轻的捏了捏手指，便不吭声了。

    凌霄一想到可以回家见到水穆，解开误会，就激动的不行，几乎立刻动身出了炎王府的门。

    严清歌等她走了，问向炎修羽：“你不是说了么，可以让凌霄跟我们一起去庄子上的。”

    “不是我不留她，是留不住的。而且，只要水植不说破，兴许水穆还真的相信送进宫那幅画是假的呢，这样也能好歹稳一稳他！”

    “倒是这么个道理。”严清歌点点头，对炎修羽笑了笑：“羽哥，你现在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你相公当然厉害了。你也别担心凌霄，我会叫人时刻关注她消息的。”炎修羽说道。

    凌霄回去，有很大的可能引出水穆，炎修羽自然会时刻关注着凌霄那边，以求第一时间找到水穆。如果凌霄遇到危险，炎修羽的人，不可能对凌霄不管不顾。

    这件事，倒是不用给严清歌解释那么多，炎修羽自己明白就好。

    严清歌近来越来越信服炎修羽，加上他们就要朝郊区搬，事情骤然多起来，就没了那个功夫再多想了。

    几天后，严清歌坐在柔软的马车里，朝着京郊行去。

    到了庄子上，一切都照旧。只有元堇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他不想到京郊庄子上来，在京城的炎王府，他隔三差五都能在下人的陪伴下出门去热闹的地方玩耍，到了京郊，一片儿的青山绿水，真真是无聊死了。

    元堇顶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在严清歌面前一步三晃，看的严清歌眼花，她唤过明秀姑姑，道：“皇长孙殿下有四岁了吧，现在应该能开蒙了，正好府上住着几位学问不错的先生，请来给皇长孙殿下开蒙吧。”

    元堇平时背教导的认识几个字儿，可正是因为如此，才对读书没什么兴趣，一脚踢飞了一颗小石子，道：“不要！我不要开蒙读书！”

    绿童跟在元堇后面喊：“绿童也不要读书。”

    和元堇不同，绿童是真的不喜欢识字，之前明秀姑姑教他们写自己名字，元堇只几遍就学会了，绿童却学了两天，才勉强能画出“严绿童”三个鬼画符。

    严清歌还没来得及教育元堇，炎修羽就大步上来，淡淡道：“既然不爱学，就回宫去吧。”

    元堇身上一颤，不敢顶嘴了。

    他对宫里面的记忆，时间久了，变得非常淡薄。

    但是他身边伺候的人，都是炎王府的人，这些下人们非常精明，为了让炎王府养熟元堇，偶尔会非常有技巧的说起宫中的事情，真真将那里描述成了世上第一可怕的魔窟，里面人人陷害，毫无感情。

    加上元堇真的没有见过父母亲来探望自己一次，甚至连召他回宫都没有过，更不见送来什么东西嘘寒问暖过，元堇是真的怕了回宫这两个字。

    “我学！”元堇一跺脚，说道。

    他的反应真真出乎严清歌和炎修羽意料。

    严清歌没想到元堇为了不回宫，宁愿选择讨厌的读书。炎修羽就更加失望了，他还打算借此机会把元堇送回宫里呢，没想到算盘落空。

    绿童呲牙咧嘴，想到要跟着元堇学那些可怕的学问，小脸上现出惊恐的表情。

    明秀姑姑看着着场中一众人的表现，脸上虽然还挂着平时一般的温善笑容，可是那笑容里的笑意却少了很多。

    好不容易安置住了，严清歌亦去拜见了柔福长公主，看望了日渐长大的炎灵儿，才回到屋里坐下来，还没来得及休息，便见如意来通报：“大小姐，明秀姑姑求见。”

    “请姑姑进来。”严清歌和颜悦色道。

    在京里面住的久了，陡然看见这般的乡野风情，还真的是颇有奇趣。

    她住的院子不远处，有一个小小的荷塘，现在正是荷花开得灿烂的时候，清风一送，满屋子都是浓丽的荷花香味，味道沁人心脾，让她心情变好不少。

    明秀姑姑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严清歌满面莹光，精神奕奕，嘴角挂笑的样子，心中有些犹豫，之前想问的那些话，是不是该问，兴许炎小王爷那会儿的表现，只是个意外呢。

    但犹豫再三，明秀姑姑还是跪地磕头，道：“王妃娘娘，明秀斗胆问一句，皇长孙殿下年纪日渐大了，真的要一直在炎王府养着么？”

    严清歌没想到明秀姑姑问的竟然是这个问题，这事情她怀胎前倒是考虑过，这几个月月份大了，脑子也跟着不好使起来，倒是没多想。明秀姑姑的问话，倒是给她敲响了警钟——元堇的事情，是该提上日程了。

   

 第三百五十六章 曹家

    炎修羽身着薄薄的精葛衣裳，龙行虎步，到了严清歌身旁。

    这身普通至极的衣裳，穿在他身上，硬是多了几分旁人没有的华丽气质。

    庄子上树多，而且建筑外紧内松，四面通透，大门一开，凉风习习，比在京城凉快的多。严清歌笑微微的看着炎修羽，对他点头道：“你回来了？我刚想叫人去唤你来呢。”

    “什么事儿啊。”炎修羽走到严清歌身旁，坐在她半歪着的软榻旁，自然而然的一边给她捏腿，一边听她说话。

    “明秀姑姑来找我了，说起元堇的事情，元堇现在年纪越来越大，宫里面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们总不能将他在宫外养大吧，这也太不成样子了。以后若是有人追究，咱们府上要担的罪可不小。”

    听着严清歌担忧的话语，炎修羽笑了笑：“怕什么，大不了以后都让元堇跟着嫂嫂。嫂嫂是元堇正经姑奶奶，教导他怎么都说的过去。”

    “到底隔了两辈呢！别的而不说，元堇这样的身份，等他大了，想起来现在，怕是还要怨我们呢。”

    炎修羽当然明白严清歌说的是什么。

    元堇身为皇长孙，如果不是舌头有点儿问题，若太子真的登基，他便是以后继承皇位的热门人选。可是这一切的前提，都要是元堇养在宫里面才行。

    现在元堇小，被人灌输了皇宫很可怕的思想。可是等他大了，明白了权利的滋味儿，八成会有后悔的一天。

    严清歌的担心，不无道理。

    严清歌叹口气，说道：“我那时候还担心着，这孩子回了宫里面，被人欺负了怎么办。我本打算将他带在身边好好的教导，没想到我却怀上了身孕。现在元堇对我不亲近，我说话不怎么管用。长此以往，可怎生是好。”

    “我们先朝宫里问问情况吧，若太子想要回元堇，我们就送他回去。”

    炎修羽的话，让严清歌想起过年的时候，宫里面只是派了两个太监来赏赐了些礼物，并不要元堇回宫，心里隐约已经知道了结果。

    可她也只能无奈的点点头。不然，她总不能将元堇隔着宫墙扔进去吧。

    这件事，最好还是让柔福长公主去说。

    炎修羽亲自去找了柔福长公主，柔福长公主答应，下次进宫的时候，帮着问一问。

    七月流火，八月添衣，不知不觉，天气渐渐凉了下来，尤其是早晚的时候，已经需要加一件外衫了。

    严清歌摸着自己巨大的肚子，算着预产期，如果没有什么差错的话，下个月中，她就要生孩子了。

    这日清晨，严清歌正在丫鬟的服侍下喝粥，鹦哥来通报道：“娘娘，曹家的曹酣公子求见。”

    炎修羽坐在严清歌身旁陪她，听了，道：“叫他厅里候着吧。”

    曹酣和乐轩的关系不错，和严清歌也有些交情，加上一心求娶如意，这几重关系结合到一起，炎修羽不会怠慢他。

    夫妻二人吃完饭，携手出去，见曹酣坐在正厅里，神采飞扬，眉宇间都是喜色。

    “拜见王妃娘娘，拜见小王爷！曹酣此次来，是告诉小王爷和王妃娘娘一个天大的好消息的，我们曹家，要分家了。”曹酣激动的说道。

    严清歌一愣：“曹家要分家了？我怎么不知道消息？”

    严清歌左右顾盼，才发现这次陪她出来的几个丫鬟里，并没有如意。如果如意听到这个消息，必定激动的不得了。

    严清歌曾和曹酣做过约定，若是曹家不能分家，如意就不会嫁给曹酣。而之前只看信国公府分家那么艰难，就知道分家的事情近来不好办，没想到曹家竟然顶了上来。

    “我家只有一个小小的男爵爵位传承，并没有实职继承，因此分家不用闹到宫里。到我这辈，各个分支有四十多房嫡子，庶子庶女无算，也算是符合分家的条件了。家中稍稍有点产业和本事的，都很愿意分开过。这种情况下，只要报备户部就好。”曹酣双眼发亮。

    他自己就是户部的官员，有他在背后做推手，曹家分家一事，必定会办的非常迅速。

    严清歌一听，就知道这件事八成稳妥了。

    她由衷的欣喜，唤过身边站着的一个叫雪鸢的大丫鬟，道：“叫你们如意姐姐过来。”

    如意并非是奴身，加上在宫里历练过，尽管老跟在严清歌身边，身份地位乃至通身的气派，都是这些丫鬟们都比不上的。

    人的地位不同时，就好像中间隔了层什么一样，是以如意婚事的这些弯弯绕绕，那些丫鬟们都不清楚。

    当如意被喊过来，听到曹酣再复述一遍方才的话时，脸上骤然飞起诱人的一层粉色。

    曹酣见了如意的面，也是满足不已，两人相视对方，含情脉脉。

    想到这一对鸳鸯终于能够在一起了，严清歌也由衷的替对方高兴。

    她笑眯眯的拉了拉炎修羽的袖子，炎修羽明白严清歌意思，带着一众丫鬟婆子呼啦啦出去了，将屋子留给曹酣和如意用。

    到了外面，严清歌开心的吐了口气：“这下好了，如意的事情，总算是解决了。不过曹家分家，应该算是不小的动静了，我却不知道。看来在京郊住，就是要有消息不便的烦恼。”

    炎修羽哈哈笑道：“是极！就连我刚才听到也吓了一跳！还是曹酣自己得力，在户部做的不错，才能将事情以雷霆手段办好。看来如意嫁过去是大大的福气啊。”

    严清歌跟着笑了起来，打心窝里替如意开心。

    炎修羽看严清歌没多想，在心里暗暗的呼了一口气，终于放下吊着的那颗心。

    其实每日里都有婆子去给严清歌说一些最近的趣闻和大事儿，曹家的事情，严清歌本该知道的，但是却被炎修羽勒令瞒下来。

    因为这件事的背后，是有着凌家出力的。凌家最近在京里面蹦跶的很欢，到处结善缘，到处搭把手，不但撒钱，还实打实的办事儿，让凌家的人缘一下子好了很多。

    但这些，都只是表面的现象。

    凌霄每过几天都会和严清歌通信，信里面基本是报喜不报忧的——或者说，甚至连凌霄自己都不清楚她娘家到底现在是什么情况。

    不过这些外面的事情，瞒得住内宅夫人，却是瞒不住在外面走动的男人们的。

    水穆莫名消失三天，又回到自家宅子，然后就和改邪归正了一样，貌似真的要守着凌霄过日子了，极少在出去应酬，只白天和朋友们出去下下馆子，听戏喝酒。

    但他的那些“朋友们”，身份很是奇怪，有的很明显是四皇子的人，有的，则在之前的北蛮入京一时中至今没洗脱嫌疑。

    最让炎修羽看不惯的是凌烈竟然经常随着水穆和这些人会面。

    看来，水穆是彻底要将凌家拉下水了。据炎修羽得到的消息，凌家现在出面在做的那些事情，大部分都是出自水穆的授意。

    这些事情，炎修羽不敢跟现在的严清歌说，说出来，严清歌肯定会做点什么。炎修羽决不允许严清歌现在出任何事情，受到任何干扰，稍有不慎，那可就是一尸两命。

    过了一会儿，如意从屋里出来了，面红红红的，落落大方对严清歌道：“大小姐，我和曹公子讲好，等您生产完我再出嫁。”

    “好如意！就算你愿意在我生产前嫁出去，我也不会放人的。”严清歌笑道。

    如意一怔，严清歌吐吐舌头道：“离我生产只有个把月了。一个月能筹备出什么好婚礼？你等了曹酣那么多年，我要让你风风光光的出嫁，叫全城的人都羡慕。”

    如意没想到严清歌是说这个，她微微埋首在胸前，道：“大小姐，我和曹公子的意思，是我的婚礼简办。”

    “有我给你撑腰，不用简办。我今儿就开始开库房，给你挑嫁妆。”严清歌豪气干天，拍胸脯保证。

    如意要出嫁的事儿，很快就传的整个炎王府都知道了。

    宰相门房七品官，跟着严清歌这么多年的如意，地位自然也不低，甚至连柔福长公主都送来了一盒子首饰，给如意添妆。

    严清歌看着那一盒子精致的宫造首饰，笑着和如意说：“我带你去给长公主磕头，这一盒子首饰，真是不错呢。”

    如意乖巧的点着头，和严清歌一起去了外院。

    不一会儿，两人就到了柔福长公主住的屋子。

    炎灵儿现在在学着站，虽然她腿脚还有些软，但是扶着东西，却已经能站稳了。

    柔福长公主将炎灵儿放在心尖子上，怎么看怎么都爱，正笑嘻嘻的逗弄着炎灵儿，半点儿不耐烦都没有，满脸的慈祥和母性。

    见严清歌带着如意来了，柔福长公主笑道：“你们两个是来谢我的？可别那么多礼了！”

    严清歌笑嘻嘻道：“哪里能不谢嫂嫂呢。若是不来谢过您，如意可是要被着礼物压得晚上都睡不好觉了。”

    柔福长公主摇了摇头，叫人将炎灵儿抱走，道：“你也别急着谢我，我啊，有个不好的消息要告诉你呢。”

   

 第三百五十七章 拦路

    储秀宫中，太子正顺着回廊，步履稳健的朝着自己的书房方向走。

    夕阳慢慢的涂红了整个储秀宫，让储秀宫染上了一层曼妙的粉色。

    元芊芊的宫女候在门口，远远的看到了太子的身影，立刻飞奔进屋，对正在描眉的元芊芊道：“娘娘，太子殿下回来了，而且还在内院，看样子是要去书房。”

    “快去，将人拦下来。”元芊芊手忙脚乱，眼中闪过了惊喜的精光。

    太子这半年来，越来越不爱在内院盘桓，即便是那些女人们用自己的孩子当借口，想要见太子一面，都非常难。除了幸运的水英以外，根本没有哪个女人再能怀上身孕——包括一直想要再怀上一胎的元芊芊在内。

    以前元芊芊闲来无事，还可以去闹一闹别的女人们。但是现在大部分女人都有了孩子傍身，元芊芊忌讳变多了，不能像以前那样折腾人，每天关在屋子里的时间比较多。

    寂寥的深宫生活，让元芊芊多了一样新的爱好，就是不停的化妆，然后再卸妆。

    她现在能够将自己所有曾经见过的妆容，都描绘的精致无匹，可是却没了再看的人了。

    她心中暗暗的感慨：太子回来的真不是时候，她方才才将那西子捧心妆卸掉，才开始画这个桃花妆，若太子早回来半刻，或者晚回来两刻钟，她的妆都成了，不用再让那笨手笨脚的宫女去拦。

    元芊芊加快了手速，终于将平时两刻钟才能画好的妆容，在一刻钟里画完了。她疾步走出去，见太子正耐心的听着跪在地上的宫女说话。

    见了元芊芊，太子抬起黑白分明的眼睛，对她微微一笑：“芊芊，我正听你宫女说你的事情。你最近睡得不是很好，对么？”

    元芊芊眼眶一热，豆大的泪珠掉了下来，滚过面颊。

    “堂哥，我睡不好！我好想你，日日思君不见君，明明夜里我们都在储秀宫，为什么你就不肯从几步之遥的书房，挪到我这里呢。”元芊芊又是哭又是撒娇。

    太子黑生生的眼睛里，看不出一点儿情绪波动，但他的脸上，还是摆出了宠溺的表情，笑微微揽过了元芊芊的肩膀：“今日皇姑回宫，和母后说起了堇儿的事情。堇儿的舌头，好了很多，如果你寂寞，我们就将堇儿接回来吧。”

    元芊芊泪光闪闪的面上，粉色的嘴角一僵。她对元堇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恶魔一样的孩童身上。

    不管是他尖声大叫的样子，还是不肯喝药挠伤她的样子，还是他故意破坏自己和太子相处的样子。或者是，去年夏天，她决定放弃元堇，来换取自身的安危，被元堇听到，元堇目露凶光，盯着她这个生身母亲的样子……

    这些记忆，都是元芊芊埋在记忆深处，根本不想提起来的。她宁愿自己从来没有生过这凶狠又聪明的孩子，他就是魔鬼送来折磨她的。

    见元芊芊不答话，太子微笑道：“孤也很想念堇儿了，去年菊会的时候，我还见了他一面。但芊芊你，应该有一年多没有见过堇儿的面了吧。”

    “臣妾……臣妾是很想念堇儿。但恐怕堇儿在外面住的时间久了，早就忘了臣妾这个母亲了。”元芊芊小心翼翼的说着。

    “怎么会！我想，堇儿一定会很想念你的。过年的时候，你生了病，怕过病气给堇儿，没有接他回来，堇儿那天可是失望的不得了呢。”太子说道。

    元芊芊不听这个还好，听了这个，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冬天那次，为了不让元堇回宫，她故意喝了好大一碗凉水，然后赤身**开了窗户在窗边吹风，硬生生将自己冻出一场大病。难道，这次为了阻止元堇回宫，她又要装病了么？

    太子平时那么机敏的人，这次竟然好像根本看不出元芊芊的不适，继续说着元堇的事情：“现在炎王府已经在给堇儿开蒙了，听说他读书非常快，和孤小时候倒有些相似。只是他又没那么爱读书，每天读完了夫子交代的份，就不肯再多看书了，倒是和你小时候有点儿像。”

    太子絮絮叨叨，说着元堇的事儿，就好像是他这个父亲亲眼看着元堇长大的一样。

    元芊芊越是听，心里越不是滋味。

    这份慈父对儿子的疼爱，怎么可以浪费在元堇的身上，如果她能够有另外一个儿子就好了。

    元芊芊满脸压抑不住的失望之色。太子说了半天，她都没有插上话，因为，她对元堇这一年的情况，实在是一无所知。

    终于，她下定了决心一样，对太子笑了起来：“堂哥，我们接堇儿回来吧。”

    如果能够拉回太子的心，即便是这样一个恶魔似的儿子，她也要捏着鼻子认了。

    而且，她心中还带着一丝侥幸，希望小孩子不记事儿，早早的将一年前发生的事情忘了，重新接受她这个母亲，那就皆大欢喜了。

    太子听完元芊芊的话，笑着点点头：“孤也是这个意思。过几天，我们就接他回来。孤也知道堇儿有时候对你脾气坏了些，本来孤还替芊芊你考虑，叫母后那里暂时先别答应皇姑呢。”

    元芊芊一阵绝望，但还是对太子保证道：“我一定会好好对堇儿的，我是他的母亲，就算他做下再大的错事，我也会向着他。”

    太子笑道：“甚好！果然是孤的芊芊。朝廷里的事情还没有办完，孤去书房了。”说完后，毫不留情的离开了。

    看着太子的背影，元芊芊几乎要断了牙根，她拦下太子，是为了求他留宿，可是现在看来，似乎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呢。

    太子一路直行，到了书房中。朱六宝照例看在门外，似乎一条忠心的犬一样。

    而门内，桃兮悄无声息的走过来，帮着太子磨墨摊纸，打开奏折，做着几年如一日的红袖添香的活，除了她跟在严清歌身边伺候的日子，只要回到储秀宫，哪怕身怀六甲，她还是有着独一份的能够在太子书房中伺候的殊荣。

    太子今日的心绪似乎不够宁静，桃兮不敢多吭声，也不敢多嘴问为什么，只是低着头一心一意的的做着自己的活。

    批改了几份奏折后，太子忽然停下笔，抬眼看向桃兮，温柔的问道：“如意？你觉得，孤给你赐婚怎么样？”

    桃兮心中一紧。

    自打去年夏天开始，太子又将她的名字，改成和严清歌身边那个唤作“如意”的丫鬟一样了。

    她是见过如意的，那个如意有些胆小，没什么心眼儿，有些笨，身上有着叫她觉得可笑的善良，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子，不管是长相还是性格，都和桃兮没什么相似。

    但太子喜欢，又有什么办法。有时候，太子甚至会将她当成个那个如意问话，譬如现在。

    桃兮答道：“但听太子殿下吩咐。”

    “好！真好！这样，你就不会在呆在她的身边，破坏孤的计划了。”太子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玄妙的微笑。

    桃兮的心中，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太子显然是又想办什么事情了。

    这一场莫名其妙的问话过后，太子又垂下了眼睛，批改起了奏折，一直到夜深更漏，凉气上来，都不曾停过。

    终于，太子停下笔，看了看墙角的水漏钟，站起身来，看脚步昂想，是要朝外走去，而不是去内间他常住的卧室。

    桃兮急忙上前，将披风系在太子的肩膀上。

    朱六宝在门外听见动静，赶紧迎上来，道：“殿下，您去哪位娘娘那儿？”

    太子有近三个月没有临幸过任何一位宫人了，尽管朝廷里的事务繁忙是一方面原因，可是太子是个青壮男子，再怎么着，都得有那方面的需求，太子今晚上的举动，让朱六宝老怀宽慰。若太子再这么素下去，他就得拼着老命不要，找太医来给太子看看是不是有暗疾了。

    既然太子是要去找储秀宫的女子侍寝，桃兮自然不能跟过来，她的脚步停在门前，隔着帘子，听着外面的动静。

    太子的脚步声，和朱六宝殷勤的探问声，混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太子那好听的声音响起来，简明的回答着朱六宝的询问：“到水侧妃那里去。”

    桃兮的身上一阵无力，绷紧了的手脚，终于松弛下来，从心底里产生出一股快意来。

    原来太子是去水英那里，并不是去其他妃子处！

    水英现在怀胎七个多月，是绝对不可能侍寝的，太子去，八成是想看看那一对儿双生子了。

    她暗暗的在心底里冷笑：她不能侍寝又如何，别的女人，还不是一样不能侍寝。更何况，她已经有儿子了，照太子现在临幸后宫女人的频率，以后储秀宫想要再有新生儿，怕是不易。现在已经有儿子的人，才是以后真正的赢家。

    想到自己那被宫中姑姑们暂时养育着的儿子，桃兮的心，一阵柔软起来。

    那个可爱的，美丽聪慧的孩子，就是她以后所有所有的希望。

    忍不住的，桃兮就在书房中，轻声哼唱起歌谣。

   

 第三百五十八章 和离

    严清歌屋里，炎修羽和明秀姑姑都在。

    她对炎修羽笑了笑，道：“羽哥，皇后娘娘那边没有同意元堇回宫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吧。”

    “我也是才知道的。”炎修羽说道。

    明秀姑姑听了，小心翼翼问道：“老奴斗胆问一声娘娘，不知娘娘是否知道，宫里面到底是怎么打算的。若是要将皇长孙殿下正式寄养在炎王府，倒也可以。可眼下这么不明不白的，老奴实在是忧心。”

    别看明秀姑姑表面上想让元堇回去，但她这么做，实际上是出于替元堇考虑的缘故。

    严清歌看看明秀姑姑，道：“我会拜托嫂嫂再打探一下消息的。”

    明秀看严清歌应承下这件事，才从心底里松了一口气。

    等明秀姑姑出去了，炎修羽来到严清歌身边，从背后环住她的腰身，一只修长无暇的大手，白玉一样轻轻的搭在严清歌的肚子上。

    “清歌，你自己都要生了，还操心那小子。”炎修羽略微有些吃味。

    严清歌笑着扭身，对炎修羽道：“你是担心我会对自己的孩子不好么？那是不可能的，我最护短了！到时候，怕是连你都要靠边儿站了呢。”

    炎修羽面上一惊，急忙道：“不行不行！你肚子里这个，绝对不能越过我去了。”

    严清歌忍不住开心的笑起来，炎修羽这才知道严清歌是在逗他玩。

    夫妻两个有说有笑，正在玩闹，如意急匆匆跑进来，道：“大小姐，外面忠王府来了送信的人，说是有急事儿给您通报。”

    严清歌一愣，这会儿是下午时分，将近晚上了。

    从京城赶到这庄子上，要个把时辰时间。严清歌和凌霄书信来往，一般都是上午。

    若不是急事儿，忠王府来送信的人，肯定不会这个点儿来的。

    “快叫人进来。”严清歌心感觉不太好，觉得怕是有什么事儿发生了。

    那送信的人一进来，就对着严清歌梆梆磕头，将手的一封信呈过头顶，喊道：“王妃娘娘要给我们家世子妃做主啊！”

    “发生什么了？”严清歌霍然站起来，带的身后的大圈椅差点倒了下去。

    “四皇子的一个小星闹到我们府里，世子妃去拦人，却被打了，这一胎，怕是保不住了。世子爷听了这事儿，不肯回去，还在烟花之地流连。”那下人说道。

    严清歌没弄明白这事儿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但是却明白，现在凌霄怕是什么会受到很大的影响。

    偏偏这时候，她肚子一阵抽痛，也不知道是因为担心凌霄，还是刚才起的急了，疼的她摁住腰身，腿肚子一阵抽筋，若不是身边有眼疾手快的丫鬟扶住，差点摔倒在地。

    炎修羽一看不对，赶紧道：“你快回去躺着。”

    严清歌痛的头上冒汗，道：“那凌霄那边……”

    “我去解决！”炎修羽大声道：“我骑马过去，比你坐车过去快，而且我在京里面认识的人多，又是男人，方便行走，你就别担心了。”

    严清歌这样子，实在是没办法出门，出去也只能当个拖累，只要相信炎修羽可以很好的解决这件事，目送他带着那报信的人出门了。

    进了内室，如意和鹦哥一左一右给她捶着腿，又有郎来给她诊脉，闹了好一会儿，她这肚子才消停下去。

    严清歌担心着凌霄，叹气道：“这是做了什么孽！四皇子的小星，怎么能打到水家去。”

    这件事之前严清歌完全不知情，凌霄和她的书信来往，也没有提起过，简直是平地生波，太出人意料了。

    到了深夜，炎修羽才赶回来。严清歌因为担心凌霄，强吊着还没去睡，正睡意朦胧的靠在床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听如意跟自己说话。

    炎修羽带着一身夜里的凉气进来，对期待的看着自己的严清歌道：“事情我已解决了。凌霄已被我送回凌家了。”

    严清歌听他声音低沉，就知道凌霄这一胎终究还是没保住。

    她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那四皇子的小星是什么来头，竟然这么胆大。”

    “你还记得之前我和你说过么？水穆为了巴结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根本不顾脸面。他前些时日和四皇子搭上了，送给四皇子一个女人，那女人是勾栏里头最近才声名鹊起的一位清倌人。那清倌人被赎出来的时候，带着两个月的身子，也不知道是谁的，被水穆强行堕掉。没想到那清倌人气性大，知道水穆的妻子也怀着身孕，便上门去寻事了。”

    严清歌听得目瞠口呆，这种倒霉的事情，也会发生！不过归根究底，是水穆的错，想必当初水穆买这女人的时候，也是强买强卖，手段低劣的很，不然也不至于叫那女人对他如此恨之入骨了。

    炎修羽看着严清歌不敢置信的目光，道：“那清倌人现在被四皇子护着，今日还提不到人。水穆不肯回去，凌霄只知道哭，我便做主，将她送回凌家了。再呆在水家外城那小院子，我想对她养身子也不利。”

    严清歌点点头，心头都是叹息：“你做得很对。”

    回了凌家，有家人陪在身边，兴许凌霄能够想开些。

    第二日一早，那边去探查消息的人，又回了新的情报。

    四皇子主动将那清倌人送到了刑部，水穆去凌家接凌霄回去，却没有被放行，甚至连之前和他关系密切的凌烈，都没有给他好脸子。

    严清歌听了消息，微微松口气。凌家人的态度，让她觉得凌霄总算还有好的退路。

    她提笔写了一封信，又叫丫鬟收拾了大大的一包补身子的药材，叫人给凌霄送去。

    等丫鬟回来的时候，带回了凌霄的回信，严清歌只是看了两行，心里便一阵发堵。

    那信上，几乎是字字血泪。

    上面说了水穆早上来接人，还是平时那样那副冷淡脸，见了凌烈和她父亲，根本不曾露出一点羞愧之色，只是喊着要人。

    她的身子才小产，不宜过多劳累，必须跟坐月子一样好好养着。但是凌烈出门一看，水穆来接她的马车，就是那种最普通的外城百姓用的小车子，简陋颠簸不说，还四面漏风。

    连昨天炎修羽送她回来，都知道将马车内外铺满软垫，还叫了郎和丫鬟们随时看着，但是水穆这个做丈夫的，反倒根本不在意，怎么能叫凌家人高兴的起来。

    凌烈仗着自己和水穆的关系亲近，说了水穆两句，没想到水穆居然振振有词，说自己家现在不宜叫人看到有荣华之征，　这样朴素的车子，用起来才刚刚好。

    这样的话语，再配上水穆那万年不变的冰冷表情，简直就像是在嘲讽。

    凌烈当时没忍住，一拳砸在水穆的脸上。凌父也气得不行，直接将凌家的大门关上，不让水穆再进来。

    他们家当珍珠宝贝一样养大的女儿，在家里什么苦都没吃过，嫁出去竟然被人当成草一样，凌家父子怎么可能忍得下这口气。

    凌霄这是第二次小产了，丈夫又如此对她，她的心灰意冷，自然可以想见。

    她在信的口气，满满的都是对水穆行为的失望和怨怼。

    严清歌轻轻的掩住了信纸，想了又想，取过纸张，提笔写起回信。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她必须让凌霄和水家断了关系。

    送信来的，是凌家的小厮，见了严清歌在写回信，就等在一边。

    严清歌写完后，将信封好，递给那小厮，笑道：“劳烦小哥儿了，请务必将这信交给你家主母。”

    那凌家的小厮一愣，犹豫着说道：“我家主母身子不是太好，家里的事情都已经不管了，这信……”

    “只管叫她老人家看就是。记着，什么该跟你们大小姐说，什么不该跟你们大小姐说，你弄清楚了么？”严清歌轻启红唇，对那小厮说道。

    这小厮将头深深的埋在胸前，立刻打包票道：“小的都明白！小的不会让大小姐知道王妃娘娘给主母送过这封信的。”

    凌霄曾经跟严清歌说过，她母亲在京城城破的时候，受了伤，身子一直没养回来，早就不再管家里的事情了，她为了不让母亲担心，很少和母亲说起她在忠王府遇到的事情。

    但是，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必须要让凌霄的母亲明白，她女儿到底遭遇了什么。她在信，不但写了凌霄遇到的种种境况，而且还告诉了凌霄的母亲，最好让凌霄早点和水穆和离，断个干净，不然将来甚至会招来大祸。

    她说的已经很明白了。当年，她曾经见过凌霄的母亲，她很清楚，凌霄的母亲是一位很有手段的贵妇，最起码，比起傻大姐一样长不大的凌霄，她母亲能够做出的决断，绝对要比凌霄明白的多。

    现在，她只要等着凌家的回复就好。

    炎修羽为了怕严清歌担心，这几天都在外面奔波，帮着凌家处理凌霄的这件事。

    严清歌一边等着炎修羽回来，一边捉摸着，和离的事情，成功的概率有多大。

    在大周朝，休妻常见，和离，却是极少的。一般来说，都是男方做出了大错事，同时女方家里足够强势，才可以和离。

    现在的情况，却是凌霄两次掉胎，似乎有不能生育的嫌疑，而水穆背后还有水太妃撑腰，并不比凌家弱势。

    这么下来，和离，就比较难了。

   

 第三百五十九章 产婆

    严清歌为了凌霄的事情，操碎了心。复制网址访问

    凌霄母亲的回信，很快就来了。这位老夫人尽管病榻缠绵，人确实非常果决的，立刻就同意了严清歌提议，决定让凌霄和水穆和离。

    而且，凌霄母亲亦非常清楚女儿的性格，她看的明白，凌霄是很难下定决心离开水穆的，即便水穆伤害她如此之深，若家里人不强势干涉，她绝对还会跟着水穆继续过日子。

    信件上面，凌霄的母亲感谢严清歌及时报信，若不是严清歌和她说明白，她还不知道自己当做掌上明珠一样的女儿，竟落到这种地步。

    凌霄母亲行动起来，雷厉风行，只是她几句话，不但凌霄被禁足，连一向和水穆来往密切的凌烈，都被罚去跪祠堂，勒令和水家断绝来往。

    没想到这件事还没有结束，另一件麻烦事，就又来了。

    看着面前站着的几位宫人打扮的老姑姑，严清歌的眉心一阵阵发紧。

    “如意，给几位姑姑上座看茶。鹦哥，却请皇长孙殿下来。”严清歌和颜悦色，打量着这几个忽然到来的姑姑，吩咐着下人们。

    这几位姑姑笑微微的看着严清歌的大肚子，似乎要将她的肚子盯出来一个洞，道：“娘娘，我们这次来，是为了您，并不是为了皇长孙殿下。皇长孙殿下的事儿，过几天太子殿下会亲自下旨的。”

    “不知姑姑您们几位有何贵干。”严清歌一听不是为了元堇来的，反倒越发紧张起来。

    宫里面来人，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我们几个，在宫里面惯常给几位娘娘接生，手里面服侍出来的皇子皇孙们，不在少数。”打头一位姑姑笑微微说道：“皇后娘娘惦记着您，琢摸着娘娘您快要生产了，叫我们几个老骨头出来，帮衬一把呢。”

    严清歌没想到她们竟然是为了这个而来，心里突的跳了一下。

    生产大事儿，她可不放心交到这些姑姑的手上，谁知道她们会不会受了旁人的指示，来给自己下套呢。

    女人生孩子，素来都是过一遍鬼门关，尤其是第一胎，更加难熬。

    这些接生的姑姑，是皇后派来的，皇后早就对她恨死了，很有可能是借这个机会下手要她一尸两命的。

    严清歌紧张的手心都出汗了，脑门一跳一跳的疼，甚至连后背都有些抽痛。

    她脑子飞快的转动着，思考如何拒绝这些宫里来的接生姑姑。

    就在这时，门口的元堇被明秀姑姑牵着走了进来。

    一看到明秀姑姑，这几名老姑姑里领头的那个忍不住笑了起来，站起来对着明秀行个礼：“原来是明秀妹妹！”

    “兰芝姐姐，您来了！”明秀姑姑对那老姑姑展颜一笑。

    看样子，明秀姑姑和这个兰芝姑姑还认识。

    严清歌的紧张，不由得稍微的去了一些。

    明秀姑姑跟其余几名姑姑应该也都互相知道，一个个打过招呼，才带着元堇到了严清歌跟前。

    元堇看了这屋里的阵仗，将眉头皱了起来，道：“她们是来接我回宫的么？但是我听说，我不用回宫了啊。”

    “我们并不是来接殿下回宫的。”兰芝姑姑年纪大了，满脸褶子，可是一笑还是有两个深深的酒窝，瞧着有种超出年纪的贞甜感觉。

    “哦！那就好。”元堇松口气。

    这些天明秀严禁伺候元堇的人再说宫里面的坏话，她亲身上阵，给元堇讲道理，元堇虽然还是不情不愿的，但是已经没有之前那么抵触回宫了。

    见事不关己，元堇便活泼起来，仰头对严清歌道：“王妃娘娘，那我能不能出去玩儿了？”

    看严清歌点头，元堇撒欢跑出去，看着就像是普通的世家孩童一样，和他小时候在宫里面的样子，大相径庭。

    明秀和严清歌这些天天看着他的人，倒是没怎么觉得。但是兰芝姑姑看着这样的元堇，目光里稍微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神色。

    这几名姑姑是皇后送来的，严清歌实在编不出理由将这些人退回去。

    等将她们安置下来后，严清歌才叫来明秀姑姑单独问话。

    “明秀姑姑，这几位姑姑，为人到底如何？”严清歌紧张的问道。

    “娘娘不必担心，太子殿下便是兰芝接生的，至于其余几位，也曾接生过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和五皇子，以及其余几位小公主。此前府上的灵儿姑娘，也是皇后娘娘派了兰芝姐姐过来接生的，您大可不必担心。”明秀姑姑说道。

    严清歌这才深深的吁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即便如此，到时候我的产房里，也不会只叫她们呆着，起码要有一半儿是我的人。”

    “没问题。娘娘的产房半年前就开始收拾了，是间不小的屋子，来来去去呆上十几个人很是可以。”明秀姑姑保证道。

    这批过来帮忙的姑姑，倒是安生的很，每天就住在严清歌给她们安排的屋子里，深入简出，从来不多嘴，也不仗势，身份拿捏的非常好，叫人见了根本讨厌不起来，而且偶尔还会教严清歌身边几名没带过孩子的丫鬟一些带孩子的小技巧，没几天，大部分人都对她们放下了戒心。

    严清歌看着她们的表现，也会觉得自己之前是不是想多了。

    她重新将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放到了凌霄的那件事情上。

    不出所料的，在凌家提出要让水穆和凌霄和离的时候，水穆果然是不同意的。

    如果只是休妻，对水穆来说，并没有太大的损失。可若是和离的话，对水家不啻为一场比较大的打击，尤其是在名声上。

    水穆这么费尽心思的在京城刷忠王府的名声，是绝对不容许凌家做出这种事情的。

    一场拉锯战，就这么轰轰烈烈的开始了。

    凌家虽然在爵位上比不上忠王府，但奈何凌家的父子都有实职在身，而且大家都知道，一直和凌家交好的炎王府，这次是站在凌家背后，支持和离的。

    而水家，虽然有水太妃撑腰，而且最近也刷了不少京城世家的好感，但真事到临头，出来帮忙摇旗呐喊的，反倒人数不多。

    大家都不是傻子，水太妃已经是过气的老太妃了，不知道还能活多久，而能够被水家金钱美人收买的那些人，也不会是真的朋友。

    倒是凌家和炎王府，都是实打实的实权派，巴结谁，不言而喻。

    眨眼间，就到了八月旬，马上就要过秋节了。

    严清歌的肚子，大的不像话，甚至连走路都困难了，她现在整日都坐着，隐约有些忧心生产的时候会不会太困难。

    就在八月十三这日，严清歌终于得到了一个让她开心的好消息，这好消息，是曹酣带来的，曹家今日正式分家了。

    看着曹酣拿来的分家书，听他说着他家现在置办的新宅子地址，严清歌笑道：“那地方倒是离我舅舅家不远呢。”

    “王妃娘娘说的是！现在京城内城的宅子不好买，还是轩哥帮我相得地方，离他家也不算远，我家原来的家具，只将将够放满两间屋子，那新宅子有三进院子，几十间屋子，现在先买了家具铺子里的家具填了些，精细的还在叫人加快做呢。”曹酣容光焕发说道。

    严清歌不由得失笑：“看来你家原来住的地方，的确是太小了。”

    曹酣点点头。他家原来住的不过是一进小院子，加上他爹娘和他，以及下人们住的地方，总共四间屋子，小的简直像是蚂蚁窝一样。

    前些日子他亲自去那大宅子看的时候，差点没有忍住激荡的心情，连还价都不还，要直接买下来。幸好乐轩跟着，才将那宅子压到合适的价位才拿下，不然他家又要多出好大一笔银子了。

    这些事儿，不足为外人道也，但是严清歌和如意并不是外人，曹酣笑嘻嘻的将这件事说了出来。

    如意抿嘴只是笑，严清歌却是抚掌道：“看来曹公子是个不会管家的，幸好我们如意一直跟着我，算账的本事很好。”

    “我娘也不爱管这些家事，她已经和我说了，等如意进门，就让她管家。”曹酣赶紧说道。

    一听以后是如意管家，严清歌对曹酣一家人更加满意了，看来以后在曹酣家里，如意的地位必定不会低。

    比起之前那个乱糟糟大曹家，现在的小曹家，对嫁过去的女子来说，简直就像天堂一样。

    如意脸上也现出激动的绯红色，推辞道：“我怕自己管不好……”

    “怕什么，谁不是慢慢来的，你就让你婆婆好好的歇歇吧。等你嫁过去，可别在老人家面前说这混话。”严清歌赶紧拉了拉如意。如意这是高兴傻了，本来挺精明一个人，怎么这时候掉链子。

    等曹酣乐滋滋的走了，如意才不解的对严清歌道：“大小姐，您在炎王府也不管家啊，在严家的时候，也不曾去主动管家事。为什么要如意去了曹家就掌家呢？”

    严清歌恨铁不成钢，觉得如意这丫头，实在还是嫩了点，点了点她脑袋，道：“那能一样么？我在严家不管家，是那些人我懒得管，我反正要出嫁，管了对我也没用，倒便宜了旁人。在炎王府我不管家，是因为一山不容二虎，必然有人要示弱才能过下去。而且，我说到底，还有宁王府那个退路呢。你去了曹家，若自己不立起来，还能去哪儿？”

    如意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我明白大小姐的意思了。我到了曹家，会努力撑起曹家的。”

    严清歌满意的摸了摸如意的头，如意还不算笨，这么快就明白了其的道理，这几天，她就给如意多讲讲管理内宅的事情吧，免得到时候如意抓瞎。

   

 第三百六十章 中秋

    随着临产期越来越近，严清歌的肚子，就像是快要熟透落地的瓜一样，似乎随时都会掉下来，坠的她浑身酸疼，不单单腿脚水肿的厉害，背也挺不直了，甚至两只胳膊都被坠的酸痛难当。

    现在的她，已经不能站着了，但即便是坐着躺着，也难受的不行。

    重生前，她生育过两个孩子，可是没有一个怀的有这么辛苦的。

    她被折磨的一天到晚都没有精神，吃不好，睡不香，脾气都连带着暴躁了几分，眼窝下时常带着两片青色，痛苦不堪，每天都在算着郎中给她说过的生产日子，恨不得第二天一睁眼，就到了那天。

    炎修羽心疼的不得了，恨不得以身代之，连家门都不出了，日夜在屋里陪伴她，家中的一切事务，都被他推脱给旁人去管，不叫任何事情来吵闹到严清歌。

    正月十四夜里，严清歌小腿肚抽筋抽的厉害，痛的眼泪汪汪，炎修羽给她捏了半夜腿脚，将近天亮的时候，夫妻俩才将将睡着。

    严清歌睡得不沉，听见有动静，立刻睁开眼睛，见是炎修羽正在床下站着轻手轻脚穿衣裳。

    平时炎修羽在家，穿的衣服虽然色泽华丽，但都属于常服，现在他正往身上穿的，却是非常隆重的礼服。

    “你今日要出去么？”严清歌微微蹙眉问道。

    她很不愿意让炎修羽在这时候出去，她明白有这种想法，是因为她自私了些，可是，这是她的炎修羽。

    炎修羽看严清歌起来了，安慰的对她笑笑：“是宫里来了人，给咱们府里宣旨的。哥哥不在家，自然是我去听旨。你再睡一会儿吧。”

    严清歌将自己埋在一堆锦被里，呆呆的点了点头，知道炎修羽不出去，只是接个圣旨，她的心情立马变好了。

    这一觉严清歌不知道睡到多久，起来的时候，看见炎修羽就坐在床前，拿了一本书在看着。

    “什么时候了？”严清歌问道。

    “快到吃午饭的时间了，我叫人摆饭吧，你是想照着早饭吃，还是照着午饭吃。”炎修羽看起来心情不错，调侃道。

    严清歌嗔怪了一下：“当然是午饭了。”

    这便是没有公婆的好处了，不用给谁请安，只管关起门过自己小日子，实在是惬意的很。[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求书 ]

    知道严清歌起来了，一群丫鬟鱼贯而入，各司其职，伺候严清歌起来。

    如意早就不用干这些伺候严清歌的活了。她脸孔红红的站在旁边，一双眼睛像是要滴水一样，欲语还休的看着严清歌。

    严清歌注意到如意的异样，咦了一声，问道：“如意，你怎么啦？”

    扑通一声，如意跪了下来。

    “大小姐，如意……如意……早上的那封圣旨，是皇后娘娘下的，里面说，要给如意赐婚。”如意说道。

    严清歌的心头一紧，如意和曹酣的事情，很多人都知道，这关头，皇后下旨给如意赐婚，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意看严清歌面色不好，赶紧道：“皇后娘娘给我赐婚之人，正是曹公子。”

    严清歌对皇后非常提防，听到这个答案，反倒吃惊不已，皇后竟然会做这种顺遂人心的事情？真的是太奇怪了。

    果不其然，接下来，如意的话，就证实了严清歌对皇后的不信任，并不是无的放矢的。

    “只是皇后娘娘给我们定下来的婚期，就在八月二十三。”如意说道。

    “这么紧！”严清歌一拍桌子，不悦的说道。

    曹家也才刚刚置办了新宅子，成亲用的家具都还没有打好，而如意这边的嫁妆，严清歌也才开始收拾，离收拾完还早着呢。

    要筹备一场婚礼，哪有这么简单的，眼看离八月二十三，就剩下这么几天，哪儿能来得及啊。

    见严清歌发火，如意赶紧劝道：“大小姐别着急，皇后娘娘说，我的婚事让礼部来办，为的是嘉勉当初在青州我和曹公子戍边有功，当表率天下。”

    如果有礼部介入的话，这婚事，倒还真是能在短时间内红红火火的筹备起来，只是要耗费的代价比较高而已。

    严清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儿，可是又一时想不通到底是怎么了。

    炎修羽看她一副苦思冥想的表情，赶紧到了跟前，抱住她的手臂，晃了晃，道：“清歌，这是好事儿。”

    严清歌掐着手指算了又算，隐约有了个猜测，她分娩的日子，据来给她看身子的郎中说，就在九月初五，前后差不过三天。皇后恰恰挑在八月二十三叫如意出嫁，加上回门，刚好如意的事情忙完，严清歌就该生了。

    难不成皇后以为严清歌会事事亲力亲为，然后忙得不可开交，进而影响到生育不成？

    皇后也真是想的太简单了。

    不过，这么做，倒真是很像她的行事风格呢。

    见严清歌一会儿恍然，一会儿淡笑，炎修羽好奇道：“清歌妹妹，怎么啦？”

    严清歌笑着摇摇头：“我不告诉你。”

    如意在这儿，她肯定不会将这话说出来的。如意出嫁是好事儿，即便皇后借着这个机会恶心她，她也不会让如意难堪的。

    圣旨赐婚的消息，像是插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炎王府。

    所有的丫鬟、婆子，都羡慕的看着如意。

    严清歌和如意这对主仆，已经成了他们心中的神话。

    不但主人被圣上赐婚，连仆人都被赐婚，这是何等的荣耀啊。

    而且，听说当年如意是被卖进严家当奴仆的，连自己的爹妈家乡在哪儿都不知道，这样的出身，再比较比较被圣旨赐婚当官太太的现在，真是叫人嫉妒。

    这也许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吧。

    就在严清歌没察觉到的情况下，她身边伺候她的人，伺候她伺候的越发精细起来，一个个变得忠心不二，为的就是将来也许也能混到和如意一般。

    不管这件事带来的震撼有多大，八月十五中秋节，还是要过的。

    十五晚上，炎王爷也回来了，一家五口人，在一起赏月饮酒，十分快慰。

    此时的宫中，却是没有什么宴饮的气氛的。

    八月十五，本该是由皇后和皇帝牵头，举办宴会，大宴宫中各位贵人的，但是今年，似乎也没了动静。

    唯有凤藻宫中，摆了小小一桌宴席。

    坐上，寥寥数人，只皇后和太子，面对面坐着，另一侧的空位上，放着象牙筷和金盏，却没有人坐着。

    皇后和太子相视沉默，似乎跟对方没有任何话要说一样。

    好半天时间，皇后才举起举杯，对太子道：“哀家敬太子一杯。”说完后，仰头将酒喝了下去。

    昏黄的灯光照在皇后的鬓边，隐约有银丝泛光，刺进太子的眼眸中。

    太子举起蜜酒，一饮而下，问道：“母后不要出去赏赏月色么？今日的月色，非常美。”

    “不去了！御花园中，想必已经有了很多宫人宴饮，哀家这么去，又有什么意思。”皇后似乎满肚愁肠，对着太子摇摇头，已经开始浑浊了的眼底，露出老年人特有的麻木。

    太子看着皇后，终于站起身，道：“既然母后没有兴致，孤就陪母后多坐坐。母后，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相处过了吧？”

    皇后没想到太子竟然会和自己说这样的话，她眼中光芒闪过：“是！我们母子两个，上一次这么相处，好像还是在六七年呢。”

    六七年前，太子才刚刚二十岁，对皇后还算是言听计从。

    但现在坐在皇后面前的这位青年，下巴上有着青色的痕迹，青壮的面孔上，透露出老成，已经是个能够独当一面，有儿子环绕膝下的成年人了。

    “时光催人老！”皇后一声叹息：“太子，哀家，也不知道有几年可以活了。”

    “母后不要说丧气的话。”

    “太子，大周以后的天下，是你的！”皇后意有所指，对着太子叹口气，目光里全是难过之色。

    太子似乎根本不知道皇后在说什么，又倒了一杯酒，端起那满满的酒盅，递给皇后：“母后再饮一杯吧。”

    皇后接过酒，才要入口，门口一片青色的衣角闪过，碧湘走了进来，跪在地上，小声道：“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外面才良人求见。”

    皇后的眉头闪过一丝恼色，太子则不动如山。

    皇后放下手里的酒杯，唇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液。

    “叫她回去吧。”皇后不悦的说道。

    “慢着！”太子忽然开口，对抬步想要离开的碧湘唤了一声。

    “叫她进来见一见吧。”太子说着。

    “太子！你……”皇后顿时不知道太子想干什么了。这才良人，虽说一直在养心殿伺候皇帝，可是起身份不久前，却是太子的女人。

    太子到底是怎么想的，想要见这个女人，难道他一点都不知道避嫌么？还是说，那个女人的魅力，竟然如此大？

    亦或是，这个女人本来就是太子手里的一枚棋子不成？

    皇后想到了最后一个可能，浑身颤抖了一下，看着太子的眼中，满是畏惧之色。

    她真的是怕了这个儿子了。

   

 第三百六十一章 勾诱

    养心殿中。

    一阵阵好闻的淡香味飘过。

    严淑玉轻轻的走进这座布置简单的宫殿中，直奔卧房而去。

    皇帝的卧房门前，站着一位个子高大的太监，他的面貌有棱有角，虽然没有胡须，但是却生的一派英伟，根本看不出是阉人。

    这男人见了严淑玉，拦在门前，道：“陛下已经休息了，才良人还请早点安歇吧。”

    严淑玉才从凤藻宫回来。

    方才她没想到自己求见皇后的要求，竟然没答应了，进门后，却发现太子也在。

    被太子的目光盯着，虽然太子没有说一句话，只是让皇后开口，但是严淑玉的背上，还是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回来后，她急忙要见一见皇帝，却被这太监拦住了。

    严淑玉冷哼一声：“我今日见到了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我有话要和陛下说。”

    “陛下不想听才良人说话。”那太监毫不留情的拒绝道。

    严淑玉冷冷的瞟了这太监一眼。

    这太监是太子的人！

    她早就清楚，这个没用的懦弱皇帝身边，尽是太子的人，他们将皇帝看的就像是鸟笼中割了翅膀的鸟儿一样，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没到皇帝身边时，她听了不少传言，说皇帝为人好武，性格爽朗，没想到真的见了面，竟是个老鼠一样的人，外面的传言，果然是不能信的。

    不过，看在这人身上，还有皇帝的名头背着，她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赌气再三，严淑玉一转身，朝着自己被安排的屋子去了。

    虽然隔三差五晚上皇帝的起居注上，都写着才良人侍寝，但实际上，严淑玉根本没有上过皇帝的龙床——除了刚开始在水月庵里那次。

    那晚上，她用了朝欧阳少冥要来的秘药，那皇帝如狼似虎，将她扑倒了，一直到半夜事情成了，才醒悟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反悔不得了。

    皇帝的屋子她进不去，时候还早，严淑玉又不想睡觉。她想了想，转身出了养心殿，慢慢的朝着未央宫走去。

    今天是八月十五，想必海娜珠和四皇子一起进宫来看望容贵妃了。

    上回海娜珠向她求药，她将好不容易从欧阳少冥手里抠出来的秘药给了海娜珠，没想到海娜珠不但事情没办成，还被严清歌反将一军，真是太没用了。

    但是，海娜珠这个棋子，又不能丢掉，让严淑玉想到就一阵阵头疼。

    路上，提着灯笼的小宫女在她身侧慢慢的走动着，严淑玉的思维，也随着那朦胧的黄光，一阵阵发散。

    若是能够直接和四皇子联手就好了。

    严淑玉忽然想到这点，猛地抬起头——是啊，为什么不越过海娜珠，直接和四皇子打交道呢。有了四皇子，海娜珠还算什么！

    想到这个可能，严淑玉的脸上，挂上了淡淡的笑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的这一身粉色轻纱锦缎宫装，胸中升起了得意之色。

    不多时，便到了未央宫。

    容贵妃听人通报是严淑玉来了，急忙叫人请她进来。

    现在的严淑玉，在宫中是头一份的大红人，除了皇后不怎么待见她以外，旁人见了她，巴结还来不及，更何况是素来八面玲珑会做人的容贵妃。

    容贵妃见了严淑玉，立刻上前握住她手，笑着称赞：“才妹妹今日这衣裳好漂亮！我方才看的眼睛都不敢眨，生怕你是天上掉下来的月宫仙女，转眼就不见了呢。”

    严淑玉笑微微道：“哪有容贵妃娘娘漂亮，娘娘的风采依旧，我怎么比得上。”

    两人互相拍着马屁，在路上走着，严淑玉笑道：“娘娘，不知今日海娜珠姑娘进宫了没有。我好久没见她了，甚至怀念。”

    容贵妃眉开眼笑：“她来了呢！老四不带谁进宫，也不能不带她进宫。她出嫁前可是养在我这里，我当亲女儿一样对待呢。”

    严淑玉笑呵呵道：“娘娘慈善，海姑娘也和我说过，将您当做亲生母亲一般呢。”

    这话海娜珠的确对严淑玉说过，只不过，海娜珠的亲生母亲，是被海娜珠一手逼死的，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也只有海娜珠自己清楚了。

    说着话，到了未央宫的大殿中，四皇子和几名女子坐着，其中便有海娜珠。

    海娜珠穿着一身绣满了金线忍冬图案的淡蓝色衣裳，看着飘飘欲仙，在灯光下，她的一双圆圆的碧蓝色眼珠，就好像是宝石一样，让屋里其余几个美人都黯然失色。

    海娜珠一看到严淑玉，就站起来，嘟着红唇，笑道：“严姐姐，终于又见到你啦。”

    严淑玉上前，和海娜珠亲热的挽住手臂：“我可想你了，一知道你进宫，得空赶紧来看你。我才从皇后娘娘那儿回来，娘娘也惦记着你呢，你要不要回凤藻宫看看。”

    方才皇后根本没有提起海娜珠的事儿，严淑玉这话，是故意刺海娜珠的。

    果然，海娜珠的目光变了变，脸上却还是一派天真浪漫，道：“我先陪陪容贵妃娘娘，等下次再去找皇后娘娘。毕竟今天可是大周人一家团聚的日子呢。”

    严淑玉便和海娜珠说话，一边不动声色的将目光看向四皇子。

    四皇子丰神俊朗，长相是所有皇子里最好的，严淑玉将眼波飘向他时，心中一片悸动。

    这个男人，可比欧阳少冥和那个老不死的皇帝，要好上不知道多少倍。如果能够成功，她必定好好的和四皇子过下去。

    至于她现在扶着的这个口是心非，早就对她明面一套，背地一套的海娜珠，到时候，还不是她手掌上的蚂蚁，任她揉圆捏扁……

    四皇子好像感受到了严淑玉的注视，两人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

    就那么一个眼神，就叫严淑玉的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明白了四皇子的意思！

    在屋里呆了一会儿，严淑玉便提议，叫众人一起去御花园中赏月。

    “几位妹妹从宫外来，还没有见过御花园的月色吧，那可是极美的。”严淑玉笑着对那几名四皇子带来的女人说道，目光有意无意的，和四皇子的目光又相遇了一次。

    这几个女人，都是四皇子收的侍妾，大部分是官员的女儿，身份不低，却还没有到能够进宫的地步。

    听了这提议，几名侍妾都略有些期盼。

    容贵妃素来做惯了好人，自然是一口答应，一行女人浩浩荡荡的朝着御花园去了。

    进了御花园后，各处都有景色，走着走着，众人便渐渐的散了。

    严淑玉独自一人，站在一株僻静的花树下，忽的，她的身后，伸出一只结实的臂膀，将她揽在怀中，压到了树干上……

    中秋之夜，很快就过去了。

    炎王府和曹家的人，开始忙碌起来，筹备着如意的婚事。

    曹家的人得到赐婚的消息，自然是高兴的不得了的。

    虽然仓促举行婚礼，的确让人觉得麻烦，但是这可是圣旨赐婚，是多么有面子又荣耀的一件事啊，不但能叫他们现在扬眉吐气，也是足以留给后辈们的一笔传奇财富。

    尤其是当他们随着礼部的人频繁出入曹家和炎王府时，接待他们的男主人是炎小王爷，接待他们的女主人，则是柔福长公主，更是让曹家人明白，如意这丫鬟，不简单。

    炎王府的人这么给如意撑面子长脸，以后，他们绝对不会怠慢如意一丝一毫的。

    炎修羽忙的脚不沾地，每天都在为如意的婚礼四处奔波，连柔福长公主都被牵扯进来，让严清歌略微有些不好意思。

    使唤炎修羽就罢了，可是柔福长公主也搀和进来，叫她觉得平白欠了柔福长公主一份大人情。

    严清歌急忙叫人挑了好些珍贵的礼物，有珍珠宝石，也有各种精细布料，和今年最时兴的各种款式首饰，叫人给柔福长公主送过去。

    没一会儿，丫鬟回来的时候，就给严清歌带了一只盒子，里面是柔福长公主的回礼。

    严清歌打开一看，见柔软的缎子上，放了一对儿拳头大小的无暇美玉，底色都是雪白的羊脂色，只一块上面有着淡淡的墨色纹路，一块上面有着橘黄近红的纹路。

    带回礼的丫鬟笑道：“炎王妃娘娘说听说您最近总是睡不好，好玉能镇一镇，也不知道您肚里面的是男是女，所以把这两块玉石都送来了。”

    严清歌一阵唏嘘，柔福长公主对自己还真是不错。

    如意知道了这件事，对柔福长公主亦是满怀感激，她本来就对柔福长公主肯给自己撑腰，非常在意，这次又上门谢了谢，这次谢的，是谢柔福长公主对严清歌的好。

    如意的性子软，虽然嫁给曹酣她很开心，而且她也知道，严清歌是个厉害的角色，不会有人轻易欺负到她，但是一想到以后严清歌身边没了她的陪伴，她就很不放心，为此，已经偷偷哭过好几次了。

    现在好了，有了柔福长公主这样表态，如意的这颗心，才放稳不少。

    大小姐交到柔福长公主手里，她真的放心了。　因为，柔福长公主，也是个很厉害的人呢。

   

 第三百六十二章 玉壶

    装饰着大红色绸缎花朵的嫁妆，一抬接着一抬，伴随着丝竹班子的喜庆奏乐声，从炎王府京郊别庄出发，向行去曹家别院。

    严清歌被几名丫鬟婆子扶着，站在门口，目送着花轿离开炎王府别庄的大门，心头满是感慨。

    终于，如意也出嫁了。

    她的身子不能劳顿，所以无法亲自参加婚礼，只能呆在家里，在心中给如意送去祝福。

    几名丫鬟婆子看严清歌似乎有些感怀的样子，急忙在旁哄着她：“王妃娘娘，如意姑娘可真是有福气，这婚事啊，可是礼部的人一手包办，听说今天去曹家贺喜的人，这是有头有脸的，就提前定下来一百多桌呢，外面的流水宴，更是人来人往，人人都想去参一脚。”

    论起来热闹程度，如意的婚事，比严清歌当初出嫁，要强得多了。毕竟，炎王府素来都低调，不是特别亲近，或者没办法避免的人，是不会请的，不像是曹家，可以广结善缘。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严清歌被扶着回了屋子。

    今天的炎王府，应该是很宁静的，但严清歌没想到的是，下午时分，她才打了个盹起来，鹦哥就跑来对严清歌道：“娘娘，外面有人送了礼物来，说是庆贺如意姑娘大喜的。”

    严清歌不解道：“往咱们府里送礼物？你去和他说一说曹家的位置，叫他现在赶去曹家，现在送还不算太晚。”

    流水席要开到深夜才会结束，这人连曹家住在哪儿都不知道，想来也不是和曹家很熟悉的人，借着吃流水席的名义送礼，也不算奇怪。

    鹦哥出去告诉了传信的婆子一声，没一会儿，又满脸无奈的回来，捧着一个锦盒，道：“娘娘，那送礼的人已经走了。不过礼物盒子里有他留下的书信，娘娘您可以看看是谁家送来的，咱们给他们退回去么？还是直接给了如意姑娘那边。”

    鹦哥手持那锦盒，打开来给严清歌看，只见里面放着湖蓝色的柔软缎子，里面是一套白色的茶具，颜色是莹润的奶白色，一只只都非常小，而且杯壁、壶壁，都非常的薄，几乎快要透明了。

    乍一看，严清歌还以为这套茶具是烧制出来的瓷器，才想在心里感叹这瓷器肯定价值不菲，接着就发现，似乎不太对。

    “把这东西凑近点我瞧瞧。”严清歌吩咐道。

    鹦哥捧着盒子，到了跟前，严清歌仔细一看，忍不住微微吃惊道：“这套茶具竟然是用玉石雕琢成的，太不可思议了。”

    若说烧制这样一套洁白无暇，颜色近乎奶色，且又如此光滑，壁如此薄的茶具，所耗不菲的话，那么找到这么大块品质如此之高的玉石，再雕琢成这样的一套茶具，其价值，更在瓷制之上千倍、万杯。

    这样的茶具，就算是宫里面的贵人们，都不一定能够拥有一套。

    到底是什么人，竟然如此大手笔。

    严清歌眉头微蹙，伸手取过放在盒子里的牛皮信封，拆开一看，匆匆扫过那只写了寥寥数行字迹的信纸，目光落在了落款上。

    送礼的人，竟然是水穆。

    严清歌冷哼一声，　将信纸扔回盒子里，拿帕子使劲儿擦擦手，好像沾到什么不洁的东西一样，道：“将东西送回忠王府，我们受不起这种大礼。”

    曹家的人又不是傻子，水穆要去参加他们的婚礼，他们肯定是不敢拒绝的。照着水穆现在爱钻营的样子，肯定是亲自到场庆贺了，这还不算，又叫人给这边也送来礼物，表面上是借着如意成婚送贺礼的名头，实际上是贿赂严清歌来的。

    凌家的人，现在基本上已经达成了共识，凌霄这婚事，必须和离不可。

    水穆到现在为止，都没有见过凌霄的面，在和离之事上，不占优势，闹得很是灰头土脸，现在竟然想打个迂回，从严清歌这边下手了。

    鹦哥到底和严清歌才做了主仆就这么一年，对她的性子拿捏不准，想劝严清歌，偏偏不知道怎么开口，想了又想，只能老实的照着严清歌吩咐，把这盒子贵重的玉石茶具退回去。

    水穆搞出来的这件事，叫严清歌心里有些膈应。

    别看水穆现在一副绝对不想和离的姿态，但是严清歌却清楚，如果凌家的人提出的是休妻，不是和离的话，水穆早就借驴下坡答应了。

    之前严清歌也是瞎了眼，以为他对水英好。

    若真的对水英好，为何会想要再尚公主？为何水英因为他被弄掉了孩子的时候，他不肯回家，还在青楼楚馆里留恋，陪着他所谓的那些朋友。

    一下午时间，严清歌都气鼓鼓的，直到黄昏时分，鹦哥提议严清歌在院子里走一走，然后再用饭时，严清歌才稍微精神了一些。

    扶着丫鬟们的手，严清歌看着秋日里刚开始绽放的一株株早菊，手摸着滚圆的肚子，笑道：“也不知再有几日才能生下这孩子，我只走了这几步路，就有些站不住了。”

    “娘娘最好还是再稍微走两下，郎中说娘娘您这胎恐怕比平常孩子大些呢，现在每日里走一走，生产的时候要好受很多。”丫鬟劝道。

    严清歌自然明白这道理，笑道：“我尽力吧。”

    就这样走走停停，差不多过了两刻钟时间，门口看门的婆子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眼生的妇人。

    严清歌眼尖，一眼看到了，想起来下午那会儿水穆送来礼物的事儿，难免有些猜忌，吩咐鹦哥道：“你去看看，那女人如果是水家派来的，就拦下来，别叫她见我面。”

    鹦哥赶紧去了。

    一会儿工夫，鹦哥回来，带着些高兴道：“不是水家的人。那婆子说她是四皇子府上的，她是四皇子一个侍妾的奶娘，有事儿来求娘娘您呢。”

    严清歌不理解鹦哥为什么这么高兴，多看了鹦哥一眼。鹦哥不敢瞒她，道：“那婆子说，前些时日，她主子和海娜珠一起进宫，和宫里面容妃娘娘一起过中秋，在御花园里被海娜珠毁了脸面，她听说主子您和海娜珠一起住过，特地来和主子您讨个主意呢。”

    “哦！”严清歌拖长声音，看了眼鹦哥这傻丫头。

    鹦哥虽然长的好看，容貌身段，拿出去连不少大家小姐都比不上，但心眼儿却实在的很。

    这奶娘来者不善，只嘴上哄了两句，就将鹦哥哄住了。

    鹦哥也不想想，四皇子的侍妾，是能随便出门的么，说出门讨主意，就套着马车来郊外炎王府庄子讨主意了，真当四皇子府里的规矩是摆设不成。

    就连海娜珠这野惯了的人，现在都没有说出门就出门的情况呢。

    而且，前些时日将凌霄肚里孩子打上的那个侍妾，认罪后，在狱中咬舌自尽。可是后来调查出的种种蛛丝马迹表明，她的行为，其实也是四皇子默许的，甚至可以很明白的说，那是四皇子和水穆一起策划的。

    严清歌倒是要看看，四皇子这回又想玩什么把戏。这些人一个两个的都欺负到她头上来了，真当她一孕傻三年，变成个好欺负的不成？

    黄昏的夕阳照着，加上严清歌早就穿上秋装，动一动满身汗，她轻轻的揭开一点领口，用素手扇了扇风，慢腾腾道：“叫那婆子过来吧。”

    那婆子听到传唤，喜滋滋的一路小跑过来，到了跟前，对着严清歌跪地磕头，口中喊得山响：“拜见娘娘，娘娘您可真是观世音菩萨转世啊！我们主子的事儿，只有您能管管啦，我们主子还那么年轻，却被海娜珠这蛮女破了相，以后可怎么办是好啊。”

    这婆子的声音阴阳顿挫，一波三折，说的真是比唱的还好听。

    严清歌冷眼看着她在地上的表演，忽然问道：“那你们主子来，是想从我这里弄个什么章程呢？是要将海娜珠一样搞破相，还是叫她死！”

    那婆子一下子愕然了，不太搞得明白严清歌在说什么。

    “我这人呢，别的没什么本事，折腾人倒是很有两手。既然你们主子这么恨海娜珠，那叫海娜珠不但破相，还死无全尸，怎么样？”

    严清歌眯着眼睛，猫戏耗子一般，盯着那婆子。

    这婆子感觉身上凉飕飕的，急忙配了个假笑：“老奴……老奴不是这个意思。”

    啪的一声，严清歌一掌击在旁边的小桌上，明亮的双目中全是森冷的光芒，罩住这婆子全身上下。

    “你算什么东西！来人，掌嘴！你有什么意思，配说给本王妃听！”

    严清歌一声令下，立刻有两名婆子上前，一把抓住这四皇子府里来的婆子，将她拽到一边儿，啪啪的打起了嘴巴子，只一会儿工夫，这婆子的脸就肿成了馒头一样，再也不能看了。

    这婆子倒是真有几分本事的，被打成这样，还没有哀嚎出声，倒还真是个硬骨头，严清歌更加不相信，这人是没有抱着特殊目的来的了。她倒要看看，着婆子还有什么本事。

   

 第三百六十三章 生产

    严清歌看着差不多了，才慢条斯理道：“够了，放开她吧。你只管说，你家主子是什么意思，又要拿出什么代价，来请我出手！”

    地上的婆子萎顿在地，脸颊红肿，根本没办法再好好说话了。

    外面的传言果然是真的，这炎王府的小王妃，是个不好相处的，哪有刚见面，只不过一句话说的不对，就将人打成这样的，这种人，简直就是毒妇，也不知道炎小王爷喜欢她哪一点。

    这婆子苦不堪言，心中不停诽谤，但还是支支吾吾用含糊的声音道：“我们主子并没有这个意思。海娜珠姑娘也是四皇子的女人，她就算再难过，也不会伤了四皇子的女人，免得四皇子殿下为难。我们主子是想请王妃娘娘给四皇子殿下说说情，叫四皇子殿下不要嫌弃我们主子。”

    严清歌秀丽的眉毛挑起，不耐烦道：“这种事儿，最是讨厌了，我是不会做的，你回去吧。”

    “王妃娘娘，求求您啦！真的求求您啦。您就和四皇子殿下说说情吧。”这婆子看严清歌一口回绝，急忙磕起响头，磕的地上梆梆响，叫严清歌的牙根一阵疼。

    她最烦人拿出这种姿态来求她，说是求，其实就是逼迫她答应，不答应的话，就不起来。

    严清歌冷笑一声：“把这婆子拉起来，继续打耳光，打到什么时候不犯浑为止。我这样大着肚子，叫我去外面颠簸，你是要害我啊！况且，你们四皇子殿下是男人，我是已婚女子，你叫我去见他，我的名声，又成了什么？好歹毒的女人！”

    听着严清歌一声声讨伐，打着女人耳刮子的两个婆子，下手越发的狠起来，一会儿时间就打的这婆子眼冒金星，瘫软在地。

    眼看这女人嘴角流血，脸肿的和猪头一样，再打下去，怕是要被打的脑子都不好使了，严清歌才喊了停。

    没想到这婆子倒是硬朗的很，伤的这么重，还是挣扎着对严清歌断断续续道：“娘娘明鉴，老奴的话还没说完，我们四皇子今晚上喝了曹家的酒，会去京里面的茶楼喝茶醒酒，炎小王爷也常去那家茶楼的，只要您给炎小王爷递个口信就好……娘娘，求求您，娘娘……”

    严清歌冷冷一挥手：“把这刁婆子送回四皇子府上，连自己主人的行踪都能打探的一清二楚，难保没有异心。”

    这婆子满心不甘，被架了出去，自始至终，都没有说出自己来的真正目的。

    严清歌磋磨了这有心对付自己的人一顿，心中畅快多了，真真正正的出了一口恶气，对着身边的丫鬟们都和颜悦色了几分。

    这些丫鬟们看着她跟自己笑，反倒都一个个的越发恭敬起来，方才严清歌拾掇那四皇子府上婆子的事儿，可是在她们眼皮子底下发生的，谁知道自己会不会因为做错了什么，就也被同样对待呢。

    半夜时分，炎修羽才一身酒气的回来。

    炎修羽酒量不大，严清歌看他脸色，就知道他没有喝多，这些酒气应该是他在别人身上沾染的。

    她虽然有些困意，但还是强撑着问向炎修羽：“今日你喝完酒，是不是去了茶楼？”

    炎修羽一边擦洗身子，一边在床后面的屏风遮挡下回答：“是，有几位相熟的人喝醉了，恰好时间也早，就被我拉去茶楼醒醒酒，没想到遇到四皇子，纠缠一番才走脱。”

    严清歌早想到四皇子是专门在茶楼等炎修羽的。

    若是她下午被那婆子骗到，真的叫人去知会一声炎修羽，这次四皇子和炎修羽见面，就会变成偶遇了，但现在么，四皇子的目的，简直不要太明显。

    严清歌嗤笑一声，把下午在府里面发生的事情告诉了炎修羽。

    炎修羽还真是不知道今天府里还有这么两件事儿，他有些恼怒，道：“我和哥哥嫂嫂不在家，这些下人们真是狗胆包天，什么人都敢放来给你见，看来他们要好好学学规矩了。”

    严清歌斜倚在床边笑：“并非如此，我看她们对我恭敬的很，是将我当成是府里真正的主人看待呢。嫂嫂管家的时候，想必比我还要忙碌些。”

    这话倒是真的，炎修羽的怒火被平息下去，还是讨伐了两句：“但你现在怀着身子，他们也该有个轻重，什么该去烦你，什么不该去烦你，心里要有数。”

    第二天一早，炎修羽果然将当天看门的，和留在府里的二管家训斥一通，叫他们来给严清歌磕头，并罚了月银。

    因怕给严清歌惹麻烦，炎修羽还装模作样，说要给这些人打板子，但因严清歌求情，就免了他们的皮肉之苦，这些人自然对着严清歌感恩戴德。

    待送走这批人，严清歌似笑非笑，看着炎修羽：“现在怎么成了你扮坏人，我扮好人。”

    炎修羽将胸脯一挺，得意道：“再有那么些时间，我就要当爹了。都说严父慈母，我自然要在大家眼里威严一些，不然将来可镇不住。”

    严清歌不由得摸着肚子大笑：“我怕这是个女孩儿，到时候你立的这些威风，就都没了。”

    有了炎修羽的交代，接下来的炎王府别庄，被整治的铁桶一般，不管什么有心人都没办法出入。

    这日早上，严清歌起床，才在园子里走了几步，忽然感觉到肚子猛地一抽。

    这疼痛来的有些不对劲儿，严清歌又走了几步，感觉到抽疼一阵一阵的，非常有韵律，显然不是胎动，再算算日子，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严清歌有经验的，她立刻站住，镇静道：“去唤郎中和产婆们准备，我要生了。”

    鹦哥惊得原地一跳，差点没站住身子，结结巴巴道：“娘娘……您……您……您说什么。”

    “别急，我这会儿才开始有动静，头一胎生的时候长着呢，你叫他们慢慢布置，也不知道明天这时候能不能生出来。”

    严清歌着实有些担心，因为，她这一胎怀的是一个孩子，肚子又这么大，生产的时候，估计不容易。

    鹦哥终于消化掉这个惊人的内容，飞奔着朝外走去，不一会儿功夫，就将所有人都通知到了，各个产婆、郎中、提前训练过的帮手下人，乃至炎修羽和柔福长公主，都来了。

    严清歌还没有进入产房，她肚子开始疼了，坐在门前的石桌上，额头上沁出不少汗水，微微咬着下唇，正被一个郎中诊脉。

    诊完脉，这郎中站起身，对着炎修羽颔首道：“小王爷，娘娘已经开始发动了。现在的脉象一切安好，不过娘娘这是头胎，真正要生，怕是要到后半夜了。”

    炎修羽松了口气，赶紧上前握住严清歌的手：“你难受么？疼的厉害不厉害？”

    严清歌剜了他一个**的白眼，扶着肚子，一句话都不想说。

    虽然她重生前生产过两次，那两次因为身体原因，比这次怀胎还要难受，但是重生后，她明显变得娇气多了，就是这一点儿才开始阵痛的疼，都让她忍不住想对炎修羽大发脾气。

    柔福长公主能体会到女人生产时的痛苦，无奈的笑着摇头，将炎修羽拉到旁边：“你就别添乱了，这边有我看着就好。”

    炎修羽被柔福长公主拉到后面，兀自不服气，朝着严清歌探出身子，一副想要扑过来的样子。

    柔福长公主劝道：“女人生孩子很耗费力气，一会儿清歌就该进屋躺着去了。产房你们男人可呆不得。”

    炎修羽的肩膀无神的耷拉下来，一脸可怜巴巴的看着严清歌，问道：“真的不能进去陪你么？”

    严清歌一想到自己生产时的场面，立刻坚定的摇头：“绝对不行。”

    这边郎中诊过脉，里面的产房又是早就收拾好的，严清歌被丫鬟扶着，走了进去。

    虽然是产房，但是里面收拾的也是极好的。水磨青石砖的地面，角落里点着火盆，有屏风挡在微微开了一条小缝的窗口，透气且没有风，屋子里没有用熏香，但是却有一股清新的艾草香味。家具和床上的被褥也都是崭新的，让严清歌进来后，心下安定多了。

    那几名从宫中来的接生婆子们，早就准备好了，同时在屋里的，还有近十名炎王府的丫鬟婆子。

    屋子不小，即便是站了这么多人，还是不显得拥挤，但是严清歌躺在床上后，平时也就罢了，可是现在这种情况，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听了严清歌的指示，床前的帘子被放了下来，她在里面换上之前就准备好了的生产用的衣裳，躺在床上，除了贴身伺候的一个产婆外，身边并没有其余人，静静的等待着生产的到来。

    严清歌不知道的是，此时的储秀宫中，凌霄也躺在了产床上，满脸痛苦的，等待着她的第三个孩子到来。

    而此时的凌霄，是在昏迷的状态，她身边的的产婆，竟然只有一个，屋里冷冷清清，连服侍她的那些宫女和太监们，都不见了踪影，和上次她生产时的众人环簇的场面，完全不同。

   

 第三百六十四章 女儿

    一阵响亮的婴儿啼哭，伴着天边隐约露出半边脸孔的鸭蛋红朝阳，从严清歌的产房里传了出来。

    炎修羽脸上全是隐约的青色胡茬，一听到婴儿的哭声，急忙站了起来，大声对里面道：“生了？清歌妹妹怎么样？”

    任他急的满地乱转，却没办法进入那间小小的产房，门前鹦哥拦着炎修羽，说是里面的姑姑们吩咐了，这时候进不吉利，坚决不叫他进屋。

    严清歌这次生产持续了将近一天一夜，炎灵儿还小，很腻柔福长公主，半夜时分，柔福长公主便回去了，也没有个女眷能进去看看情况到底怎么样的。

    好不容易，产房的门开了，一名宫来的姑姑站在门口，笑盈盈对着炎修羽贺喜：“恭喜小王爷，贺喜小王爷，娘娘给府上填了位千斤，真是大好的喜事儿，小郡主看着便是有福气的，这是先开花后结果呀，来年姐姐带着弟弟跑。”

    炎修羽忍不住想探头超里看，鼻子里闻到里面传来的血腥味，担心不已：“王妃可还好？”

    “王妃娘娘一切安好，只是生的时间太久，累得睡着了。王爷等娘娘缓过来，这里拾掇整齐再和娘娘见面。”

    这宫来的姑姑说话非常讨喜，且有条有理。

    严清歌才开始生产的时候，炎王府呆在产房里的丫鬟、婆子们，还能撑得住，到了天快亮的时候，她们一个个便蔫了起来，唯有这些宫来的姑姑们，别看年纪大，反倒一如既往的神采奕奕，实在是叫人不服不行。

    炎修羽听闻严清歌没事儿，松了口气，问道：“我能不能看看孩子？”

    “小王爷耐心些儿，小郡主身上还血还没擦净呢，新生下来的孩子，要掏口，扎脐带，有的一番忙活，而且这会儿天气还凉，不好朝外抱。”

    炎修羽急的一阵搓手，他是真的想要立刻看到自己的孩子和严清歌啊。

    天快亮，但是还没亮的时候，他在灯光的照耀下，看着血水一盆一盆往外端，严清歌痛苦的叫声清晰的像是在耳朵边一样，那心惊胆战的感觉，比他打最激烈的仗时还要难受。

    现在好歹是知道母女均安，炎修羽的难过，就变成了心痒难耐。

    时间匆匆过去，太阳高高挂起的时候，柔福长公主来了。

    她身为女子，自然可以进产房，加上里面这时候收拾的差不多。

    一会儿，柔福长公主从产房出来，对外面等着的炎修羽笑道：“孩子我见了，生的白白嫩嫩，和你小时候不太像，兴许是像清歌小时候。清歌累得狠了，现在还睡着呢，我瞧着等午的时候，你就能进去了。”

    “像清歌小时候好！长大了一定漂亮。”炎修羽眉开眼笑，手舞足蹈道。

    柔福长公主无奈的摇摇头：“你啊，以后都是当爹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儿一样。”

    一说，炎修羽立刻正色，但脸上的得意还是掩饰不住的。

    过了没一会儿，他这暂时的严肃就绷不住了，缠着柔福长公主问东问西，想要提前知道那孩子到底生的什么模样。

    “孩子很安静，就是有些皱巴巴的，我进去的时候，奶娘在喂她。她身上还有些皱，皮肤很红，但是等长开一点就好了，皮肤越红的孩子，张开了越白。我听几个伺候的人说，孩子的眼睛有一会儿睁开了一下，瞳仁又黑又亮又大，将来眉眼必定不会丑。”

    炎修羽只是靠听的，笑意便已经遮挡不住了，他连连点头：“眼睛亮好，我和清歌的眼睛都很亮。那鼻子、嘴巴和眉眼呢？哪里像我，哪里像清歌？”

    柔福长公主仔细的盯着炎修羽看着，回忆他小时候的模样，最终摇了摇头，道：“她眉眼不像你，兴许像清歌小时候。但小孩儿的面相做不准，等大了长长会变的。像你小时候，打扮成女孩儿，别人都夸你漂亮，谁也不知道你是男孩儿，但现在可是绝对不行了。”

    炎修羽深表赞同，颔首连连：“总之是我和清歌的孩子，绝对不会差就没错了。”

    好不容易挨到午，门口的姑姑一说炎修羽能够进去了，炎修羽像是脱缰的野马一般，帘子都来不及等下人掀开，直直的撞进屋里去，旋风似的刮进屋里去。

    屋里安安静静的。

    炎王府请的奶娘，带孩子很有几分本领，将刚出生的孩子哄得好极了，此时她吃饱了，正安安生生的睡着。

    严清歌则是从生完孩子到现在，一直在沉睡，根本没有醒来。

    看着床上的严清歌，和大床边小摇篮里被小花毯子裹起来的孩子，炎修羽的鼻端一酸，眼底竟然热了。

    他活了这么大，掉眼泪的次数，不到一个巴掌，而这些眼泪，细细算来，竟然全都是为了严清歌流的。

    又被她调笑时无可奈何流的，又为了她牵肠挂肚流的，眼前的，则是看到了她和他的结晶，忍不住流下幸福的泪。

    炎修羽掩饰着眼睛里的不适，快步走到摇篮前，在看到里面的婴儿后，泪水生生被吓了回去。

    呵！这里面躺着的这只脸上还带着点儿细绒毛的红皮猴子，是谁家的！

    炎修羽生生的朝后退了一步，不敢置信的看着摇篮的那个小孩儿，方才胸升腾起的做爹的责任感和激动，全都没了。

    “小王爷，小孩儿刚生下来，差不多都是这样，等过几天长开就好了。”一名姑姑看炎修羽脸色不对，急忙上前解释道。

    炎修羽急忙辩解：“我极少见到这么小的孩子。”

    虽说他一再在心里劝慰自己，但心里却觉得怪不是滋味的。之前顾氏生乐梁的时候，乐梁洗三的时候，他见了乐梁。同样是足月生产的孩子，乐梁就长的白生生，细皮嫩肉，头发也乌黑亮丽，脸上哪儿像自己的孩子一样，长了怪物一样的细毛，真是怪哉了。

    那姑姑看着炎修羽呆呆的脸色，俯下身，将熟睡的小女孩儿抱了起来，塞进炎修羽的怀里，道：“小王爷，您抱抱看。”

    小女孩儿可爱极了，被抱起来，也不知哭不闹，甚至都没有醒过来，只在襁褓里轻轻的蹬了蹬手脚，叫人忍不住手脚都放轻了，生怕惊动她。

    炎修羽瞧着那姑姑塞在自己胸前的孩子，虽然能感觉到这是一个多么柔弱的生灵，而且还是自己的，但是偏偏生出一股抗拒的感觉。

    他几乎落荒而逃，几个大跨步走了出去。

    柔福长公主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看见炎修羽这么快就出来了，惊异道：“咦？可是里面缺短了什么东西么，你叫婆子们出来说一声就是，不用亲自出来的。”

    “不是！”炎修羽胸憋着一口闷气，咽不下吐不出，闷声闷气的坐在柔福长公主身边。

    柔福长公主是看着炎修羽长大的，一见他表情，就明白他有极为重要的心事，温声细语道：“修羽，你可是遇上了什么难办的事情？”

    炎修羽脸色阴晴不定，几番变幻，终于问道：“嫂嫂，灵儿出生的时候，哥哥是不是特别喜欢她？我是说，刚一见到，就爱惜的不行。”

    “这倒没有。”柔福长公主察言观色，差不多知道炎修羽担心的是什么了。她笑道：“你哥哥本以为我俩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孩子了，见到灵儿后，他有些吓坏了，生怕自己哪里的动作不对，伤到灵儿，一直到灵儿长到半个多月，他才敢上去抱抱她。”

    炎修羽大松口气：“原来是这样，方才我也不敢抱那孩子呢。”

    柔福长公主没再多说。她才不会告诉炎修羽，炎王爷那时候只是因为怕伤到炎灵儿，才不敢抱她的，后来他一直在练习怎么抱孩子，练到万无一失，才肯下手。

    炎修羽以为自己解开了心病，又回了屋里。

    尽管感觉怪怪的，可是炎修羽这次成功的将小女孩儿抱在怀，甚至有模有样的拍打哄了两下，才放了下来。

    看着炎修羽的表现，一直盯着他的那位宫来的姑姑，总算是松了一大口气。

    晚上时分，严清歌醒了过来。

    她睡了整整一天，睡得浑身酸软脱力，身下的伤口反倒是没有那么痛了。

    一醒过来，她见到屋里点着灯，不禁揉着太阳穴，张嘴用沙哑的声音问道：“我睡了多久了？”

    “娘娘睡了一天。”鹦哥赶紧答道。

    严清歌吓了一跳，她生孩子的时候已经疼的意识不清楚了，只隐约记得那时候天快亮了，屋里点着灯。生完后，她还没来得及看孩子一眼，便睡着了，本还以为只睡了一会儿，没想到竟是睡了一天呢。

    她还没来得及问孩子的事情，鹦哥就快言快语道：“娘娘别担心，您和小郡主的身子都好着呢，郎来看过，叫您只管好好养着呢。对啦，宫里面下午来报喜信儿，昨儿晚上，太**的水侧妃，也生产了，是为小殿下呢。”

    严清歌听着鹦哥的描述，依旧还没回过劲儿的脑子，有些混混沌沌的，一时间，不知道是为水英高兴好，还是担心好。

    毕竟，生了个男孩儿是好事儿，但是水英这可是又一次早产了，对她的身子，怕是有影响。

   

 第三百六十五章 元晟

    炎王府接到宫的旨意，让元堇回宫。元堇的表现，让太子大为吃惊，仅仅是两年不见，元堇已经被**的颇有章程了，如果再这么继续保持下去，将来为君也不是难事。

    但是他已经决定让元堇做牺牲品，他想要让严清歌的儿子成为真正的皇帝，让自己的女儿嫁给严清歌的儿子，他们的孩子，继承大周地位。

    水英半靠在榻上，眼神呆呆的，脸上满是憔悴，因为妊娠而长出的黄色斑点，在她消瘦的脸颊上铺陈。

    她看起来平白老了十岁，不像是才二十岁的女人，像是已经三十多了。

    两名宫女站在水英身边，轻声细语的劝着：“娘娘，您别想不开，孩子给皇后娘娘养，是好事儿啊。”

    水英的眼睛里，一股阴沉沉的死气在弥漫着。

    她难过的，并不是孩子生下来她还没有看上一眼，就被抱去给了皇后，而是她这一胎，生的不明不白的。

    她非常清楚，自己这一胎怀相真好，绝对可以平安顺利的足月生产。但是就在昨天下午，她喝了一盅太子赏的汤，然后就昏迷过去，再醒过来，鼓鼓的肚子已经瘪了，而她唯一得到的，就是她生了个男孩儿，那个男孩儿现在已经被接去凤藻宫，给皇后亲自养育的消息。

    在储秀宫呆了这么久，水英早就不是当初的那个笨蛋了。

    这件事，必定有着蹊跷，她那个可怜的孩子，到底遭遇了什么？

    两名宫女都是水太妃给水英找的人，按理说，水英可以绝对相信她们，但是昨天晚上，这两名大宫女都去了哪里？

    水英心如死灰，她现在，一个人都不敢相信了。这偌大的储秀宫，这偌大的皇宫，只让她觉得可怕，觉得陌生，觉得寒冷，她从骨子里颤抖着，压抑不住想要无所不用其极离开这里的念头，哪怕代价是死。

    水英的表现实在是太叫人担心，这两名宫女相视一眼，开始说起一些可以让水英回心转意的事情。

    “娘娘，您看开点。孩子在皇后娘娘膝下长大，对他将来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别人想要被皇后娘娘亲自抚育，还没有那个机会呢。皇后娘娘是殿下的亲奶奶，自然会对他好的。”

    水英在心默默的回应：狗屁！以前皇后想要养元宝时，说的可不是这个意思。在皇后膝下长大的孩子，顶多只能做个下场堪忧的王爷。

    “娘娘，您真的别担心，殿下送走前，我们看了两眼。”

    “对呀，殿下很乖，很精神，已经睁开眼了。”

    “是的，殿下眼睛又黑又亮，瞳仁大大的，那么小的人儿，眼睛里好像有星星在闪，叫奴才们看了好吃惊，怪不得是娘娘和太子殿下的孩子呢，龙子龙孙，果然不一般。”

    “还有啊，殿下的脸蛋很圆，像是白白嫩嫩的月亮一般，听说娘娘您小时候就是圆脸，兴许是虽娘娘您。但很多孩子小时候脸蛋都圆，长大慢慢就长了。我看着，也许长着长着就跟太子爷更像了。”

    “小殿下生的很白，嘴唇红红的，虽然年纪小，但是也能看出来，将来一定美貌的很。这么美丽的小孩儿，真的是很难见到呢。皇后娘娘一定会疼爱他的。”

    这两个宫女你一嘴我一嘴的说着，水英却依旧呆呆的，半点反应都没有。

    最后，这两名宫女只能道：“娘娘，外面二皇孙殿下和皇长孙女还等着您去抱呢，他们两天没见您，可想着您呢。”

    好像是为了回应这两名宫女，门口开始牙牙学语的的元宝和元宵的声音响起来：“娘，娘。”

    水英的眼泪，哗的一下涌了出来，眼睛里，终于泛出了一丝痛苦和不舍的神采。

    是啊，她还有两个孩子呢，现在不能够倒下。

    储秀宫，现在几乎人人都有自己的孩子，如果她倒下了，她的这两个孩子怎么办？那些女人绝对不会善待她的孩子的，到时候，他们一定会被当成眼钉肉刺，小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至于她那个被抱到了凤藻宫的可怜孩子，只能等有朝一日再说了。

    眼看水英似乎有了点起色，这两名宫女大喜过望，赶紧将早就准备好的汤药，给水英灌下。

    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一个月就过去了。

    这日清晨，正是水英孩子满月的时候。

    到今天为止，水英都没有见过这孩子一面，甚至没有一个人，赶在水英面前提起这个孩子的消息，包括来看望水英的那些太子的侍妾们，也没有一个说起这件事的，就好像水英根本没生过一样。

    若不是有元宝和元宵两个小的在，水英真的不敢保证自己还能不能撑下去。她一闭上眼睛，就梦到那孩子其实是被人暗害了，或者是，干脆遭遇了更加可怕的事儿。

    又一次，她甚至离谱的做梦做到太子听了一个术士的话，要用自己的亲生骨血练成丹药，吃完后，就可以强健体魄，长生不老，她可怜的儿子，就这么被扔进了丹炉。最终，水英是哭着醒过来的。

    虽然每晚上她都睡不好，但表面上，看起来和以往还是没有什么差别。为了不叫人看出她没精神，她月子里也上妆，甚至每餐饭还强忍着恶心，叫自己多吃上一点，免得体型太瘦，被人看出她心神不宁。

    眼看要出月子了，水英已经能够沐浴了。

    她坐在浴桶，听着水声清脆的响起，又是一阵恍惚，似乎能够透过氤氲的水雾，看到自己失去的那个孩子一样。

    就在这时，伺候她的大宫女满脸喜气的进来，道：“娘娘，大好事儿，太子殿下叫人赏了东西来，说晚上来您这里过夜。”

    水英一愣。

    太子素来在男女之事上，都比较寡淡。加上宫里有这么多女人，他选了水英刚出月子的时候，就要她侍寝，这不是在昭示着水英是储秀宫第一人么？

    何况，她是第二次早产了，对身子的影响很大，现在根本还没恢复过来。

    对这种名头，水英一点都不喜欢。

    她咬着嘴唇，恨不得将唇瓣咬出血，好造出伤痕，不用再去面对太子。

    这个男人，她从来没有爱过，而他还夺走了自己的孩子，让水英对他，又是畏惧，又是痛恨。

    直到水凉，水英才从浴桶里站起来。宫女给她擦身子的时候，吓了一跳：“娘娘，您哭了？”

    水英眼睛肿着，实在是瞒不住人。

    水英不吭声，伺候她的宫女着急起来。晚上太子要来，这么肿着眼睛，惹得太子不高兴，可就麻烦大了。

    由着这些宫女们在她脸上又是滚鸡蛋，又是用冰帕子敷，水英都当不知道一样，任人折腾。

    夜里掌灯时分，太子果然来了。

    看着穿了一身明黄色衣服的太子，水英敛身行礼，恭敬道：“拜见殿下。”

    太子态度温和，就像是以往一样看着水英，满是体贴道：“爱妃免礼。孤今天来，是想问问你，要不要和孤一起去凤藻宫看看孩子的。”

    水英的身上猛地一颤，不敢相信的抬起头，看向太子。

    太子淡淡一笑：“看来水侧妃是答应了。来吧。”

    水英浑浑噩噩，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门，脑子稍微清醒过一点点的时候，人已经和太子一起站在凤藻宫门外了。

    这时候，她才意识到不妥当，她到底是怎么昏了头，才会到这儿来的？

    虽说这些时日，皇后和太子的关系有所缓和，可是水英担心，那只是表象，如果她今天来的举动，惹皇后不悦了，那最终受欺负的，一定会是她的孩子啊。

    但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裹足不前，反倒更加容易惹怒皇后。水英咬紧牙根，跟在太子身后，走进了气氛冷清的凤藻宫。

    秋天到了，凤藻宫的梧桐树，开始落叶子了。白天里一直有宫人时常打扫捡拾，夜里则少有人收拾。

    路过树下的时候，水英踏在地上松脆的落叶上，发出咔擦咔擦的连绵细碎声响，就好像她现在忐忑焦虑的心情一样。

    来迎接太子和水英的太监提着灯笼，在一片看不清脸面的朦胧黄光下，尖着嗓子细声细气道：“殿下，侧妃娘娘，皇后娘娘已经歇了，元晟小殿下在侧殿，请二位跟老奴来这边看望小殿下。”

    水英的手莫名一抖，看向太子。

    太子笑了，他不但嘴在笑，眼睛里，也都是少见的慢慢的笑意，让他清秀的脸孔，变得非常非常温柔。

    “是的，孤已经给他赐了名字，叫做元晟。”太子说道。

    水英低头看着指尖，心颤抖不已，太子这么做，真的合适么？太子的那些儿子，到如今为止，唯有皇长孙在两岁的时候，被赐名元堇，剩下的孩子们，还都只是只有小名，那么多的孩子都轮空了，到了元晟这里，唯独他独一份有了名字。

    使出反常必有妖，天上从来不会掉馅饼。

    水英一点都没有因为这份特殊的殊荣而感觉到惊喜，她反倒越发的害怕，这孩子，怕是真的出了什么问题。

   

 第三百六十六章 回宫

    “婉儿醒了么？”

    炎修羽问向门口打帘子的丫鬟。

    “小姐还没有醒。”

    得到了否定的回答后，炎修羽才走了进去，看见严清歌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桌子边上，翻着一本册子，和几个丫鬟说话。

    炎修羽凑上前一看，见是一本衣服图样，瞧那衣服的样式，都是小小的，给婴儿穿的。

    “你也来看看，这是绣房送来的图样，该给婉儿做秋冬的衣裳了，瞧一瞧，有没有你喜欢的。”

    炎婉儿才满了月，身量娇娇小小，完全对不起当时严清歌怀她时的那个大肚子。她长的在婴孩，也不算快，现在做好了秋冬的衣裳，将来还不知道合身不合身，纵然如此，炎王府的针线房，还是非常尽职尽责的给炎婉儿也专门做了挑拣衣裳的秋冬式样册子。

    进了炎王府以后，严清歌才明白这种真正的鼎王候世家，和普通贵族的差别有多么大。

    只拿这做衣裳一样来说，就繁琐的很，针线房的人每年会提前一两个季度，为各位主人呈上册子，上面有着接下来季度的衣服式样，乃至各种绣活，甚至连衣服上的绣花图样，都会额外绘制一份出来，给人挑选。

    一年四季，一个季度三个月，九十天，可是那册子上的衣服，光是不同的式样，便绝对超过九十件，更不用说没个式样还会有不同的配色、布料和刺绣以供选择了。

    即便是炎灵儿和炎婉儿这种小奶娃，针线房用的心思，也一点不比对大人们少。

    炎修羽接过图册，随意翻了翻，指着前几页几件衣裳，道：“就这些吧。”便不肯往下翻了。

    严清歌看看炎修羽，对他的敷衍一阵无可奈何。

    不知道为什么，炎修羽对炎婉儿，就是喜欢不起来。他自己也和严清歌承认，现在每次看到炎婉儿，还不如她在严清歌肚子里的时候，让他觉得亲近，总而言之，就是感觉完全不对了。

    因为炎修羽老是这么做妖，严清歌偶尔看见炎婉儿的时候，也觉得怪怪的。

    这孩子，长的完全不像她和炎修羽的任何一个人。

    她的相貌偏向清雅，一身骨骼纤细修长，脸蛋是小小的鹅蛋脸，眉毛是修长有型的平眉，更衬得眉目如画。

    炎修羽的相貌自不必说了，不管是小的时候，还是大的时候　，都是谪仙似的人物，这张张扬华丽的美人面，简直就是他的标志。

    这个孩子，偏生五官瞧起来平平的，根本没有任何特色，不管是眉毛、鼻子、嘴巴还是脸型、身材，跟夫妻两个，完全没有半分相似的地方。

    才生下来，没有长开的时候，严清歌还安慰自己，等等就好。到了满月以后，越长大，这张脸，就越是叫她觉得奇怪。

    虽然她心里泛着嘀咕，可是炎修羽这父亲对孩子有些冷落，她这做母亲，不能跟着冷落，便加倍的对这孩子好。

    放下了手的图册，严清歌对炎修羽道：“你要是不耐烦，就先出去吧。”

    炎修羽像是炸了毛一样：“为什么是我出去！一会儿她醒了，又要腻着你，你只是哄她，便要哄很久，晚上你又睡得早，咱们连话都说不上几句。你自己说说，这孩子生出来以后，你是不是就对我没那么好了！”

    听着炎修羽的控诉，严清歌一阵无奈。

    “好啦好啦，你也知道她身子不太好，是个爱哭包，只有在我身边的时候，才好一些。这么大的人，还吃自己女儿的醋。”严清歌飞了炎修羽一眼。

    炎修羽将严清歌圈进自己怀里，哼了一声：“我才不是吃自己女儿的醋，是咱们早就说好了，不管是不是有了孩子，你都得将我看的更重要。你看，我现在还是将你看的最重要呢，你却没有做到。”

    夫妻两个腻歪在一起，屋里伺候的丫鬟、婆子们，看了情况，一个个悄无声息的偷偷退出去了。

    瞧这样子，怕是没过多久，严清歌就又要再怀上了。

    炎修羽趁着炎婉儿没有起来，正想和严清歌多呆一会儿，岂料还没有到午，就听见婆子在外面通报：“小王爷，娘娘，宫里面来人了。”

    严清歌推开炎修羽，满脸绯红的整理着衣裳，嗔怪道：“你净会瞎闹。去看看，宫里面来人做什么。”

    炎修羽则是脸上带着小小的得意，开门出去，过一会儿，满脸神清气爽道：“来了两个公公，给咱们府上捎口信，过几天宫可能要带元堇回去。”

    严清歌一愣：“要带元堇回去？之前嫂嫂不是问过一次，皇后娘娘说了叫咱们继续养着么。”

    “怎么，你舍不得他了？”炎修羽将好看的眉毛一横，满脸的委屈：“前一个元堇，后一个婉儿，哎！我这夫君哪儿还有什么地位。”

    严清歌赶紧哄他：“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一天里也只见元堇那么几次，现在有了婉儿，只早晚请安才看到他面，这你也不高兴。”

    “其实我也没有太不高兴，如果你能像待元堇一样待婉儿，我就更高兴了。”炎修羽只管着胡搅蛮缠。

    严清歌低下眼睛不搭理他，问向身边的婆子：“这事儿元堇知道了么？”

    那婆子陪笑道：“外面传信的公公才来，皇长孙殿下还不清楚自己要被接回宫的事情呢。娘娘，我们要不要现在去告诉他？”

    “你去跟明秀姑姑先说，叫明秀姑姑慢慢的开导开导他，这孩子现在大了，最好跟他讲道理。”严清歌说道。

    元堇在严家养了半年多，在炎王府又养了一年多，性格早就大变特变。

    之前的他，是个宫养出来的畸形的小怪物，年纪虽小，拍马溜须，欺下瞒上，看人眼色的本事，根本不比成年人差，现在的他，将那些坏毛病都改了过来，尽管有时候调皮了些，但看着已经是个普通的孩子了。

    真不知道现在的元堇回了宫，会不会不适应那里面的生活。

    明秀姑姑得了信儿，来给严清歌磕头，她是不可能跟着回宫的，但是带了元堇这么久，早就有感情了，一想到要把这孩子再送回宫里，她就伤心不已。

    可是，宫那些贵人们做好的决定，是不可能因为她一个下人的伤心就会发生改变的。

    严清歌宽慰明秀姑姑道：“他母亲是元侧妃，外家是昭亲王府，皇长孙的名分放在那里，谁敢欺负他。”

    明秀姑姑有些小心翼翼的看着严清歌，磕头道：“老奴有一句话，明知说出来会惹娘娘不高兴，但不说心却堵得很。娘娘，您若是有机会，能不能请水侧妃娘娘稍稍照顾一下这孩子。”

    严清歌没想到明秀姑姑竟然把主意打到了水英头上，倒是生出好奇心来，明秀姑姑这也太异想天开了。

    明秀姑姑见严清歌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知道这件事还有商榷的余地。

    “娘娘，宫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甚至血脉亲情，在那个地方，都根本不算什么。皇长孙殿下的舌头，看着是好了，但还是不能着急，不能大声讲话。还有他那癫痫症，咱们府里调养的好，伺候的人注意，才不犯病了，若是进宫后给激着，绝对又会再犯。殿下的身体摆在那里，绝对不会成为水侧妃膝下孩子的障碍。如果能将皇长孙殿下拉拢过来，还会成为水侧妃娘娘的助力啊。”

    明秀姑姑分析的话，严清歌倒是真的听到了耳朵里去。

    她倒不是单纯的因为元堇能够成为水英的助力，才考虑让水英照顾元堇的，而是因为对元堇这孩子，她有着别人不能够体会的感情。

    每当看到元堇的时候，她都觉得好像看到了重生前自己的影子。

    如果能够让这孩子过得稍微好一些，她不介意动用自己的关系，去照顾他。

    严清歌对着明秀姑姑点点头：“姑姑别担心，我会叫人和水英说说的。”

    明秀姑姑急忙给严清歌深深的磕了几个响头。

    明秀姑姑别看长的像是男人一般，但肚里的细腻，远胜一般女子。

    严清歌也不知道明秀姑姑是怎么劝的，只用了半个多月的时间，元堇就接受了自己要回宫的事实。

    给严清歌请安的时候，元堇还会问起严清歌：“听说娘娘您和我母亲以前认识，母亲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元堇对元芊芊的记忆，已经非常淡薄了。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开始对自己来历和父母感兴趣的时候。

    严清歌不想说元芊芊坏话，免得元堇对元芊芊印象不好，母子离心，便温柔的拉过他到身边，笑着摸摸他脑袋：“你母妃是个很活泼的人，性子有些直，她和你父亲是表兄妹，两人青梅竹马，感情很好。”

    “哦！性子直，那她是不是像绿童啊？”元堇眼睛一亮，问道。

    绿童是蛮人的后代，虽然从生下来就养在大周，可是有些东西，是环境改变不了的，他天生就有一种大周人没有的豪迈和耿直，人也有些笨笨的，不太懂得转弯，但却因为他的老实，大家见了他，都会很喜欢。

    严清歌想了想，元芊芊的那种直，还真是和绿童不一样。但是现在，最好不要让元堇对进宫产生太大抵触。

    “应该是吧！”严清歌说完，又对元堇道：“但你母妃是女子，自然和绿童有所不同。你对她的时候，不能像对绿童一样。”

    “娘娘放心，堇儿知道的，对母妃，堇儿会非常尊敬的。”元堇笑着回答，丝毫不知道，他接下来，将会面对什么样的生活。

    傻作者：昨天更新的时候不小心把我的脑洞贴到上一章了。有些站没有同步更改过来，对不起大家……无视我的脑洞吧。

   

 第三百六十七章 家贼

    几辆马车停在炎王府别庄的门前。

    接元堇回宫的那批太监已经离开了，这几辆车子，是严府派来的，要接绿童回家。

    彩凤倒是很有几分心思，听说了元堇要回宫的消息以后，立刻就叫人来接绿童回京城严家，光是看姿态，真真的是将绿童放在心尖子上。

    严清歌觉得，彩凤当初跟着海姨娘那么些年，真不是白跟的，起码这些表面功夫，做的特别到位。

    只不过她和海姨娘最大的区别是，她是丫鬟出身，大约能够更加体谅到别人的难处，还留有几分善心，不至于像海姨娘那样唯利是图，完全不管旁人死活。

    炎王府那么大，养一个绿童，根本没有任何压力。但是既然彩凤姨娘来接人了，严清歌也不留他，叫人将东西收拾收拾，随便派了两个贴身丫鬟跟着，把绿童送回去了。

    早上送了绿童走，晚上时分，严清歌就听到鹦哥对自己学话：“娘娘，以前伺候皇长孙殿下和绿童少爷的几个婆子、丫鬟，跟人学嘴呢，说严府上的彩凤姨娘心机太重，看着绿童少爷跟皇长孙殿下交好，想要接回去养熟了，将来好摘桃子。”

    严清歌早上送绿童走的时候，没有多想，听了鹦哥说的，才觉得还真是有这种可能在。

    不过那几名丫鬟婆子这么说，估计也是酸的，因为绿童若是一直跟着她们，恐怕会对她们的感情更深厚一些，将来自然能够落好处。

    这次绿童回去，严清歌只叫他带了两个丫鬟，这些婆子估计恨不得自己再年轻些，变成那两个丫鬟好跟去呢。

    这种你争我夺的戏码，严清歌并没有放在心上，只听了一耳朵，就过去了。

    谁知第二天早上，就有几名婆子进来，给严清歌磕头，说愿意跟着绿童去严府上伺候。

    严清歌正在烦恼。

    炎婉儿今日不晓得哪里不舒服了，哇哇的哭，有小半个时辰都没有停过，奶娘怎么哄都没用，郎看了也说没问题，哭的严清歌脑门青筋都有些跳，才叫人抱到旁边屋里哄着，隐约还能听见哭声，严清歌又是担心，又是烦懊，这几名婆子，正好撞在了枪口上。

    “你们想去严府伺候？”严清歌凌厉的目光，扫过她们身上。

    鹦哥并不是个爱多话的，但是昨晚上却额外的说起这些婆子们的事儿，想来是她已经得到风声，知道这些婆子们会来找严清歌，所以提前透露一点消息。

    那几名婆子赶紧对严清歌磕头：“是的，娘娘！”

    “好好好！你们也是心大了，既然不爱在炎王府呆着，我这就叫人牙来。”严清歌火不打一处来。

    “娘娘息怒！”

    “娘娘，老奴们不是那个意思。”

    几名婆子立刻跪地磕头，脑门一会儿就肿了起来。

    严清歌只是冷笑，喊着鹦哥叫去唤人牙，这时，明秀姑姑走了进来。

    明秀姑姑见了严清歌满脸的恼怒，就知道这几个婆子坏事了。

    她赶紧上前，柔声道：“娘娘，您别为这点小事生气。您且听我说，这几个婆子，都是寡妇，以前自己养过孩子，又没了，被我专从府里面挑出来伺候两位少爷。”

    严清歌一愣。

    她之前想的是，这些婆子们为了自己的利益，才想跟去严府，但现在看来，她们没有家庭后代，了无牵挂，对绿童，说不定是真心的。

    “娘娘，彩凤姨娘过年的时候，在咱们府上住过一段时间，她身边带了一位小姐，一位少爷，绿童少爷被老奴们给带着去请安过。老奴们瞧得明白，除了严府的那位小姐，彩凤姨娘对另一位蓝童少爷，和咱们的绿童少爷，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说句大不敬的话，绿童少爷在咱们府上，和皇长孙殿下同出同入，同吃同睡，一应的供应待遇，都和殿下是一般的，回了严家，那女人只表面对少爷好，底下还不一定怎么样呢，老奴实在是心疼啊。”

    “对啊，娘娘，而且，老奴们实在是离不开绿童少爷。”

    这几名婆子七嘴八舌的哀求着严清歌，倒是让严清歌生出几分恻隐之心。

    “你们先下去吧，我再考虑考虑。”严清歌挥手，叫她们走了。

    这件事她并不想答应，若是将这些婆子送走，开了先河，以后炎王府里的下人们，生异心的就多了。

    感情丰富的人，从来都适合治家。况且，严清歌也不敢保证，这些婆子们是不是真的像嘴上说的那么对绿童好。

    明秀姑姑本来就不支持这件事，看严清歌没有被煽动，这几个婆子的命也保了下来，并不多说什么，对严清歌告退了。

    这件事倒是提醒了严清歌，她并不能真的将严家扔下不管，就算她自己不管，在外人眼里，她的娘家都是严家，严家出事儿，对她绝对不会没有影响。

    她已经很久都没有关注过严家的消息了，便叫了两个厉害的婆子，并一名账房，打发他们去严家上下看看，并查一查严家的帐。

    彩凤姨娘以前不识字，怀胎的时候，为了养胎，才跟着修身养性，略略的认了几个字，她又没什么管家的本事，一应事物，都撒手丢给下人。

    尽管严家有管事儿的，但万一她一个姨娘压不住，弄出些吃里扒外的事儿，就麻烦了。

    过了两天，那两个婆子和账房回来，对严清歌汇报情况。

    “娘娘，严府的帐不对。”那账房跪地磕头道。

    这账房在炎王府做了多年，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如果账房上的钱数目只是有一点儿不对，或者只是府内的人贪墨等等，自然有严清歌派去的两个婆子来立规矩，清家风。

    但查过帐后，这账房还是亲自给严清歌通报，肯定是有别的问题了。

    “帐哪儿不对？”严清歌问道。

    “这几年风调雨顺，严府的京郊庄子，连年丰收，按理说，该积攒下不少粮食。加上严府外面的十几个铺子，各个都在赚钱，时常又有人朝严府里送礼物，彩凤姨娘又不爱走动，这般只进不出，和娘娘您出嫁时候留下的账簿比，应该攒下来不少银钱财物才对，可是现在账面上，竟然连一点余银都拿不出，拢共阖府上下，只有三百两银子的现钱，库房里也是空空的。”账房说道。

    严清歌一愣：“怎么可能！”

    她离开严家的时候，严家的账面上，还有七千多两银子现钱呢。就算别的进账都不算，只靠这些现钱，严家也不可能在短短一年时间里，将这些钱财挥霍成这般。

    那两个婆子听账房说完，跪地道：“娘娘，严府里面，下人被遣散的七七八八，只有桃香院和青星苑以前的老人还留着，剩下的下人不是送去庄子上干活，就是发卖了。现在严府的下人，总共只有三十多个。”

    严清歌不敢置信。就算她小时候，严松年去外地上任，家里只留下她一个人，严府也有百来个下人呢。严府那么大，没有那么多下人，连屋子最基本的打扫维护都做不到，没几年房子就该坏了。

    加上没有足够的青壮男子看家护院的话，家里很快就会遭贼，甚至发生更可怕的事情。

    彩凤姨娘是疯了么，这种事儿都做得出来。

    眼看严清歌的脸色变得铁青，那两名婆子急忙道：“娘娘息怒，这件事，我们会彻查到底的。彩凤姨娘那边，我们已经问了，她说自己不管事儿，缺了什么东西，或者要办什么事儿，都和管家说。老奴们看着不像是假的，现在已经将管家看起来了。”

    严清歌点点头，对炎王府下人们办事儿的能力，她还是非常信任的。

    “你们尽早将这件事办好，如果有什么需要，就和小王爷说，叫刑部的人跟去。”严清歌吩咐道。

    这件事也太匪夷所思了，严家的那些管事们，都是严家的老人了，她也算是有几分识人的本领，看得出这些管家胆子不大，小的贪墨会有，可是让他们这样大张旗鼓的对严家下手，他们还真没那个胆量，这里面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严清歌揉着脑袋，根本想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了，只能等着人慢慢调查审问。

    第二日早上，严清歌得到消息，事情有了结果，这些钱财，是被宫里面来的一个太监隔三差五弄走的。

    什么不开眼的太监，敢到严家要钱？现在的严家，可是炎王府罩着的！

    电光火石间，严清歌想明白了这件事：这些钱，分明就是严淑玉叫那太监来拿的！

    不是严家的管家好大的胆，是严淑玉她好大的胆子！竟然借着严清歌怀胎的空子，叫人出来掏空了严家。看样子，严淑玉勾搭上了皇帝，当了才良人以后，日子重新过得好起来了，还能指示动太监在宫外为她行走办事。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出了嫁还这般祸害娘家，严淑玉真是太可以了！

    严清歌霍然站起来，大声道：“来人呐，把我的腰牌找出来，我要进宫去见一见才良人。”

   

 第三百六十八章 两难

    炎王府别庄东侧门，一向是不安放门槛的，仅供府主人和有地位的客卿们出入。

    今日和往常一样，东侧门洞开，几名衣着整齐，面容可掬的小厮，正候在门口，迎来送往。

    忽的，一名小厮灵敏的听到阵熟悉的声音，极目远望，见门前的路上，一匹纯黑色大马旋风般奔驰而来。

    “是小王爷回来了！快快散开！”那小厮急忙大声招呼，将大门彻底拉开。

    这些小厮对炎修羽的骑马风格非常熟悉，炎修羽今天这骑马的样子，八成不会停马，应该是直接进院子的。

    炎修羽打马到了跟前，果然不见停马，度都没有减少分毫，身子一低，俯在马背上，头顶束发的紫金冠，恰恰和门框离了一拳距离，冲进院子，转瞬不见了。

    “小王爷今儿是又怎么了？”另一名小厮不解的问道。

    “听说是王妃要进宫，已经叫人递牌子了，约莫是递牌子的人给小王爷报信，小王爷才这么着急回来。”

    “原来这样！”另一人恍然大悟，知趣的没有问起为什么严清歌要进宫，当下人的，最好还是别事事究根问底，免得将来怎么死都不知道。

    炎修羽骑着马，一直冲到自己屋子门口，飞身下来，望向屋里，看见严清歌正怀抱着炎婉儿哄，看样子，炎婉儿才吃过一次，正闹瞌睡呢。

    他不由得松了口气，把马鞭扔给边上丫鬟，进了屋子。

    严清歌听见脚步声，不抬头就知道是炎修羽。

    “怎么了，忽然想着要进宫？”炎修羽走到严清歌身边，问道。

    “我要去见见严淑玉，她指示人把严家的家底掏空了。”严清歌皱着眉头说道。

    炎修羽一愣，对严清歌道：“她做了什么？”

    他和严淑玉并不熟悉，仅有的几次会面，给对方留下的印象，都很差劲。严淑玉做出这种事儿，在他意料之外，仔细想想，又是情理之。

    “她叫宫里面的太监去严家，前前后后十几次，把严家所有能动的银钱全都拿走了，甚至铺子里进货用的流转银子，都没有留下来。现在账目还没查明白，但来回几次拿走的钱，不会少于五万两。”

    五万两银子，放在炎王府，不是大钱，可是放在严家，基本上等同于严家的所有财产了。

    人生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谁家过日子，都不能没银子，严家现在就只剩个风吹就倒的空壳子，怪不得严清歌生气呢。

    炎修羽不想让严清歌进宫，哄着她：“你别担心，我这就叫府里的账房支一笔钱，给严家送去，再叫几个得力的看着那边，万一你庶妹叫人来找事儿，将她打出去就是，这宫就别进啦。”

    严清歌叹口气：“我不是和她计较钱的事儿，而是实在事关重大。她在宫里面，一直呆在养心殿伺候皇上，哪儿用得着这么些钱。你还记得信国公府那个庶子么？他听了严淑玉的话，变卖家里财产，供给二皇子。你再看看信国公府现在的样子，都是被他带累的。”

    炎修羽早就想到这种可能了，但他还是拦着让严清歌不要进宫，好声好气道：“叫嫂嫂去一趟，和皇后娘娘说一声，震她一震就是了，你何必亲自出面。”

    严清歌只是摇头：“不行的。”

    “婉儿身子弱，总是闹，你进宫的话，起码要一天不能回，到时她哭不停，怎么办？”炎修羽谆谆善诱。

    平时里炎修羽根本不可能这么关心炎婉儿，严清歌脑袋微微一偏，盯住炎修羽：“你有什么事在瞒着我？”

    “我能有什么事儿瞒着你。哈哈~”

    严清歌不说话，眼神却在告诉炎修羽，如果炎修羽不说，等她自己发现，可就不是眼下这么简单了。

    严清歌越不说话，炎修羽越怕，他刻意想瞒的东西，被拆穿了，无奈道：“水太妃几次派人来府上，被我和嫂嫂挡了。你这次进宫，她肯定会叫人请你到她那里坐，就再也避不过了。”

    严清歌一怔：“水太妃叫人请我做什么？”

    “水英生的儿子，被太子赐名元晟，养在皇后身边。水太妃的人说，每天太子都会专门去凤藻宫看望元晟，看起来非常喜欢他。”

    “水太妃还说别的没有？”

    一个小奶娃，被太子宠爱，说不好是福是祸。严清歌还需要得到更多的消息，来分析情况。

    炎修羽继续说道：“但宫里现在最得太子宠爱的孩子，并不是元晟，而是元堇。元堇回宫前，太子叫人翻修了储秀宫，在自己的住所旁加盖了屋子，言明是给元堇住的，还亲自在大臣面前说，他要带着元堇同吃同住，亲自教导他功课。昭亲王府最近也屡屡得到封赏。消息一传出去，朝有人提议，让太子早立皇太孙，这些人提出的皇太孙人选，就是元堇。”

    “哦！”严清歌恍然。怪不得水太妃着急了。元堇还没有回宫，只是太子叫人修了修房子，再放几句话，就已经来势汹汹，威胁到了水家的利益。等元堇回了宫，在宫站稳了跟脚，有太子撑腰，哪还有水家的立足之地。

    即便炎修羽已经说了这么多，严清歌还是直觉炎修羽仍有什么在瞒着她。

    被严清歌盯着猛看，炎修羽受不了，举起双手投降：“好啦好啦！提议让太子早立元堇为皇太孙的那些人，是受四皇子和水穆指示的！凌家现在正和水家斗，联合了另一帮大臣，以元堇身体有残缺，加上年岁还小，性情不稳为由，反对早立皇太孙。此前有人知道元堇住在咱们府上，不停找人打探元堇消息，好在府里门风比较紧，才没有泄露出什么紧要消息。”

    这件事，也真是够错综复杂的了。

    最让严清歌觉得奇葩的是，四皇子和水穆竟然支持立元堇为皇长孙，反倒抛开了水英的两个儿子，也不知道水穆是怎么想的。

    事关国祚，严清歌自然猜得出，朝里面现在斗得有多乌烟瘴气。

    眼看在炎修羽这里再也挖不出什么新消息了，严清歌幽幽的叹口气，问他：“你瞒了我多久了？”

    这件事，绝对不可能是一朝一夕间发生的，但是她根本半点消息都没有得知，炎修羽这瞒消息的功夫，可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炎修羽看严清歌情绪低落，赶紧哄着她道：“我不是故意这样的。那些天你快要生产，后来又坐月子，不可以劳心费神。这件事牵扯到凌霄和水英两个人，我知道你不可能不管，所以就先没说。其实我最近一直在外奔走，就是为了她们。”

    严清歌一想，果然最近炎修羽在外的时间比较久，只是她现在有了炎婉儿，不像之前那般有大把空闲时间，反倒不怎么在意他何时出去何时回来。

    她点点头，问道：“那你的意思，是不让我进宫么？”

    “对。现在你不宜出面。你进了宫去，是站在水英那边，还是站在元堇那边？不管有任何表态——哪怕不表态，都会被人曲解附意，对哪边都不好。”

    严清歌想了想，果然是这个道理。

    如果她希望元堇做皇长孙，且一旦事成，水穆和四皇子身为拥立之臣，自然是直接受益者。可是水英和水太妃的日子，就会变得难过了。同时，跟水家作对的凌家，气势也会被打压下去，凌霄再要和水穆和离，便不太现实了。

    而如果太子不立皇太孙，那么水穆和四皇子又不会受到什么直接的损失，可是元堇经过这件事，怕是以后再难有机会有继承皇位的可能了。看起来，这样是损失最小的选择，但细想之下，这个选择，比之前的还要可怕。

    因为，站在元堇背后的，可是昭亲王府。昭亲王府不是省油的灯，或早或晚，必然会将太子册立正妃的事情，提上日程……

    严清歌背上一个激灵，问向炎修羽：“奇怪！太子正妃还没有立，这就有人说起立皇太孙的事情了。”

    “当然有人进言，请太子早立正妃的。”

    “那些人都是谁的人？”

    “无关紧要的人罢了，应该有昭亲王府指示，想要搅得局面更乱。到时不管元堇能不能被立，昭亲王府都吃不了亏。”炎修羽说道。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严清歌脑子里那根线，终于被接上了。

    元堇身为元芊芊唯一的孩子，在宫又是得癫痫，又是伤到舌头，还被送到宫外大臣家养了数年，他的这些遭遇，让太子欠了自己身为昭亲王的伯父一笔大帐。最后，更是没有立吃了众多苦头的元堇为皇太孙。

    到时，只要有人稍稍煽动，昭亲王府的人自然会觉得，太子弥补对元堇和昭亲王府犯下过错的最好办法，便是要么太子立元芊芊为正妃，要么再从昭亲王府娶一个女孩儿做正妃。

    元芊芊当年的名声摆在那里，她可是京城四大恶人之首，这种女人，做太子妃基本是不可能的。但昭亲王府又只有元芊芊一个嫡女，其余的都是庶女，娶个庶女当自己正妃，太子若肯答应，他的威信便毁了。

    即便太子找出办法，能够以别的方式弥补昭亲王府，可是在和昭亲王府扯皮的过程，还是会受到很大负面影响。

    严清歌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她终于知道为什么这次水穆和四皇子要站在昭亲王府那边了。

    他们想要的，根本不是立皇太孙，而是要针对太子。

   

 第三百六十九章 看望

    眼看严清歌不再提起立刻要进宫的事情，炎修羽总算长长松了一口气。

    严清歌心头沉重，这时，门外鹦哥走进来，道：“娘娘，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炎修羽看了眼鹦哥，鹦哥立刻将脖子一缩，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做错了。

    这马车本来是准备给严清歌去宫里的路上用的，但现在既然严清歌不进宫了，自然就用不上了。炎修羽劝了那么久，严清歌才进宫，如意这时候提起这回事，怪不得炎修羽不高兴呢。

    严清歌嫁进来这么久，当然知道炎修羽的脾气，对家里的下人们，他心情好的时候，自然是和颜悦色，若有惹到他的时候，就不得了了。

    鹦哥这丫头，相貌真真是特别漂亮，不用打扮，只站在那里，就看得人赏心悦目。缺点就是她老实过头了，不像其他屋里的丫鬟那般灵性，倒是真的应了她的名字，像鹦哥一样，只会学人说话，自己没什么想法。

    本来她是没资格到严清歌身边贴身伺候的，只严清歌看她生的貌美，加上鹦哥的确对炎修羽没有半分觊觎之心，才一直用她。

    见了炎修羽似乎不开心，严清歌劝道：“好了，我说不进宫，自然不进宫。不过，我得看看凌霄去，这马车刚好用得上。”

    这段时间，凌霄被她家里看的严极了，不但不叫人出门，书信也有限制，差不多十几天，严清歌才能收到一封凌霄的信。大概是凌家人不想让凌霄多操心，所以很多事情都瞒着她，凌霄现在知道的情况，大概不比严清歌多。

    炎修羽听得严清歌是去凌柱国府，立刻道：“我和你一并去。”

    夫妻二人收拾一番，就出了门儿。

    约莫快要午的时候，两人到了凌家大门前。

    炎王府一向和凌家交好，严清歌又和凌霄是从小的知己好友，凌家人看到是炎修羽和严清歌来了，通报的通报，迎人的迎人，带他们朝家里走。

    “你们小姐人呢？”严清歌问道。

    虽然凌府里除了凌霄，还有好几个庶女，但那些下人们知道，严清歌说的，必定是凌府的正经嫡小姐凌霄。

    “小姐在自己院子里，我这就带王妃娘娘回去。”凌府的下人恭敬说道。

    炎修羽身为外男，不方便进内院，嘱咐了严清歌几句，就被带着离开，去了前面见凌霄的父兄。

    严清歌以前只来过凌家寥寥数次，对凌家的情况并不是很了解，之前留下的印象，便是凌家的住房不多，但却有一大片地被空出来，当做演武场。

    到了凌霄以前住的院子门口，严清歌还没进去，就看到绣楼上有两个女孩儿正把着栏杆玩耍，身后还站了伺候的丫鬟，明显也是凌府的小姐。

    跟着严清歌的下人赶紧解释道：“嫡小姐出嫁以后，这院子空了下来，我们府上有几位小姐大了，老爷做主，就叫她们搬过来住。”

    严清歌眉头微皱，走了进去，却不见凌霄身影，反倒是绣楼上那两个女子窃窃私语的对着严清歌指指点点，直到严清歌对她们扫了一眼，她们才停下来，转身回了屋子。

    临时一瞥，严清歌把这两个女孩儿相貌看了个七八分。她们大概都是十四五岁年纪，长相精致秀丽，属于实打实的美人胚子，想必其母亲的容貌绝不会差。

    凌霄住在绣楼旁的一座独栋面东屋子，以前不知是当做库房还是下人屋子用。最让严清歌愤慨的是，凌霄的门口有两名两名五大三粗的丫鬟看守着，只看脸就知道不是好相处的人。

    听了是有客人来访，又是凌府得力的管家亲自送人来的，这两个丫鬟满面狐疑的放了严清歌进去。

    进门后，只见屋里的家具是一水儿的紫檀木做成，样式大气，做工精致，表面还带着一层完美的包浆。桌上摆得，墙上挂的，无一不是精品，空气里散发着淡淡的熏香味道，桌上还有带了水露的新鲜瓜果，帘子是用洁白的小珍珠串成……

    甚至在案几上，有一颗整块透明水晶雕成的小圆缸，约莫成年男子拳头大小，里面养了几位极小的细线般红色、蓝色小鱼儿，在水活泼的来回穿梭，给这件寂静的屋子填上几分人气。

    显然，凌霄在家里的生活，过得并不差，可是严清歌却分明觉得很是不适。

    屋里布置的再舒服，也是被软禁起来了，而且自己之前住的房子，被庶妹鸠占鹊巢，自个儿只能住以前都不会踏步的屋子，这口气，别说凌霄绝对咽不下去，就是搁到严清歌头上，她也不能接受。

    掀开珠帘，严清歌见春泥搬了绣墩坐在窗前，正在做针线。

    春泥瞥见有人来了，一看是严清歌，赶紧上前行礼，悄声悄气道：“见过王妃娘娘，我们小姐才睡下。”

    话还没落拍，那边床上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有些虚弱的女声道：“是谁啊？”

    听到那虚弱无力的声音，严清歌鼻头忍不住一酸，清清嗓子，道：“是我！凌霄，你继续睡吧。”

    床上的声音立刻变大了，春泥和严清歌快步来到床前，春泥一把上前搀住正挣扎着要爬起来的凌霄，心疼道：“小姐，您慢一些！”

    凌霄倒是没瘦，但是脸上颜色黄的可怕，整张脸浮肿不堪，瞧着反倒像是胖了好多，明丽的眉目被病容折磨的不剩一丝一毫。

    严清歌吓了一跳，握住凌霄的手：“你这是怎么了？何苦这么折腾自己的身体。”她到底没忍住，眼泪扑扑朔朔掉了下来。

    “别哭！哎，我都还没哭，你哭什么。”凌霄叹了口气，对着严清歌道：“你才出了月子没多久，不好好歇歇，偏要来我这里，仔细过了病气给你。”

    明明严清歌是来劝凌霄想开点的，但现在反倒变成是凌霄在劝严清歌了。

    “四小姐，六小姐。二小姐这儿有客人，你们请回吧。”门口传来那两名木讷丫鬟的劝告声。

    一个清丽婉转的女声带着哀求道：“二姐现在病着，不好招待客人，我们二人也是好意，来帮帮二姐。”

    “不用了，二小姐自己应该可以的。”门口那两名丫鬟丝毫不为所动。

    严清歌想起方才在秀楼上看到的那两个叽叽喳喳的女孩儿，问道：“外面那两个就是你家里的庶妹？”

    凌霄有气无力的点点头：“是！这两个庶妹是我家七姨娘和九姨娘生的，年纪相仿，从小关系就好极了。”

    “你为什么不跟你爹和哥哥说，叫她们搬出去。难不成之前十几年她们有地方住，现在就没地方住了？”严清歌说道。设身处地的想，她是绝对不愿意将家里的庶妹和自己放在一个院子生活的。

    “我不想给娘惹麻烦。我爹现在身边都是那些姨娘们在伺候，有时候说话比我还管用。而且，如果我惹得爹太不高兴的话，对哥哥也不好。”凌霄隐晦的说道。

    严清歌立时明白了，以前严清歌就听凌霄说过，凌府里的那些姨娘们，大部分都不是省油的灯，一窝一窝的往外的往外生庶子庶女就算了，相互间还斗争的厉害。凌霄的母亲心大，仗着地位高，娘家强，根本不把这些妖精放在眼里，只悉心的照顾自己的一子一女。

    可是现在，凌霄的母亲生了重病，眼看是出气多，进气少，能多熬一天就是一天，那些庶子、庶女和姨娘们，一个个都闹腾起来了。

    这也不能全都怪凌霄的父亲，那些庶子，还真有几个比较出色的，加上那些姨娘们的枕头风，现在凌霄和凌烈的日子，并不是那么好过。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严清歌一阵叹息，　握住凌霄的手：“你别担心，一切都会过去的。”

    凌霄对着严清歌一笑：“我知道！等我身子养好了，一切就都好了。”

    严清歌看凌霄的神情，似乎还隐约有惦记着回忠王府的意思，试探着问道：“凌霄，你和离的事情，你家里人现在怎么弄的？”

    凌霄面上神色一僵：“还是没有准信儿。水穆哥……水穆哥他是不想和离的，我也不想。”

    看着凌霄这可怜巴巴的神色，严清歌根本不知道怎么说好了。

    水穆那样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她，但是睡一觉过去，凌霄就全然忘了这个男人对她做下的那些残酷的事情，让严清歌恨不得一声当头棒喝，打醒了凌霄。

    这种情形下，严清歌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将之前自己知道的事情老实道来，道：“凌霄，你知道么？你的水穆哥现在本事大了，他和四皇子一起，想要推举元堇做皇太孙呢。”

    凌霄面上表情一怔：“真的么？可是……可是爹和哥哥都没有跟我说过啊。”

    就在严清歌还想说什么的时候，窗户跟下，传来个细声细气的女声：“二姐，哥哥和爹没有和你说过，但是家里别的人都是知道的。你就好好的和离，不要再给家里添麻烦了，不好么？”

   

 第三百七十章 庶妹

    当初在白鹿书院念书的时候，严清歌和凌霄的床，都在窗边，往往支开窗子，就能看到小小院子里发生的一切。

    两人有些日子甚至刚起床，还没来得及洗漱，就打开窗户，坐在床上对着对方招手喊话。

    当年的那段时光，让严清歌和凌霄都怀念不已。

    严清歌在回到严家后，一度将自己的床也搬到窗边，后来进了宫，那边规矩大，才作罢。

    不知凌霄心所想是不是和严清歌一样，也将床支在窗边，两人说的话，全被窗户外的人听完了。

    严清歌听这外面那女孩儿声音耳熟，一阵恼火。

    若不是凌霄现在还病着，不能吹风，她立刻就要将窗户打开，将那女孩儿劈头盖脸骂上一顿。

    严清歌忍着心里怒火，待要再听，那女孩儿却不见了动静。

    凌霄微微垂着眼睛，半晌没有吭声。以前的凌霄，多么明艳活泼，绝不会像眼前这般忍气吞声。

    严清歌心难受，想了又想，还是没有去劝。这种事，对凌霄来讲，未必不是一次成长，只不过这成长来的太猛烈，又太迟了，叫人更疼一些。

    她也装作没事一样，和凌霄说话，安慰着她，道：“凌霄，你不要担心，我看你父亲对你还不错，你哥哥也有军功在身，你担心的事儿，不会发生的。”

    凌霄哀声道：“若是我没有和水穆哥分开，现在就不会有这么多事情了。”

    严清歌没想到凌霄这时候还提起水穆，忍不住觉得有些荒唐。

    “如果我没有和水穆哥分开，即便他继承不了爵位，但皇上为了安抚臣子，也不会亏待他，到时候，到时候，水穆哥就会是哥哥的一大助力。”

    严清歌没想到凌霄会这么说，倒是对她有些刮目相看。如果凌霄真的这么想，说明她对水穆，已经开始淡了。

    凌霄叹口气，悠悠接着道：“清歌，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的感受。有时候明明一个人对你做了一些事，让你非常讨厌，恨不得立刻让他永远消失在你面前，但一旦真的要分开了，就会非常不舍，比从身上剜肉还疼，就再也不想叫他离开了。”

    严清歌重活一世，当然明白这种复杂的感受，她伸手轻轻的抚摸着凌霄的背：“别想太多了。”

    陪着凌霄呆了好久，严清歌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凌霄甚至都不小心都睡着了，她才离开。

    走出这件装饰精致的牢笼，严清歌站在凌霄的门前，眯眼看向绣楼。

    刚才在凌霄窗外说话的人，肯定是住在那里的两个姐妹的一个。

    走了几步，严清歌问向路过的一名丫鬟，指着绣楼道：“敢问这绣楼上住的，可是贵府里的四小姐和六小姐？”

    “正是！”这丫鬟恭敬说道。

    严清歌衣着华贵，气势夺人，身后跟着的两个丫鬟，一个是容貌美轮美奂的鹦哥，一个是身材高挑，气质上佳的利索丫头丹鹤，衬得严清歌这主人排场更大，不由得她们不恭敬。

    “我是你们府上嫡小姐凌霄的朋友，想嘱托府上的四小姐、六小姐帮忙照顾她，可否带我去见见她们。”严清歌说道。

    这名丫鬟本来就是伺候凌府四小姐的，一听之下，非常激动。

    虽然四小姐的母亲挺得凌将军喜欢，可是到底是庶女，将来的前程还说不好，如果现在能够多结识几门贵人，嫁个好人家，她们这些伺候的人，就也要跟着飞黄腾达了。

    这丫鬟激动不已，一口答应，带着严清歌这个贵人，上了绣楼。

    路上，这丫鬟三言两语，就将四小姐凌淼和六小姐凌晶的情况告诉了严清歌。四小姐是何姨娘生的，六小姐是家奴出身的紫绢姨娘生的，今年都是十五岁。

    凌淼和凌晶比邻而居，这会儿两个女孩儿正在一间屋子里嘻嘻哈哈的说话，不知道在讨论些什么。

    丫鬟打帘子进去，激动的将严清歌要来拜访的消息告诉凌淼。

    没想到，凌淼的一张脸蛋却拉了下来，目光闪烁，一点都不开心。

    刚才在外卖偷听，并且多嘴的，正是凌淼。她说完以后就后悔了，但是等了一会儿，没见屋里有动静，以为凌霄这个曾经张扬无比的嫡姐，真成了无牙的老虎，才带着一肚子心虚回到自己屋里，这才坐下来，没想到嫡姐的客人就找来了。

    外面的传闻凌淼还是知道一点的，嫡姐的这个朋友，是宁王妃，嫁的男人是当年京四大恶人之一的炎小王爷，后来因为杀了很多北蛮人，被称为丘偊王。这个宁王妃和她男人一样，不是什么善茬，估计她来，就是给嫡姐找场子的。

    凌晶不太明白凌淼为什么不高兴，对丫鬟道：“快请贵客进来，不要怠慢了王妃。”

    凌淼抢白一句：“我们什么身份，哪有资格招待这样的贵人，还是叫贵人去前面找母亲大人吧。”

    “母亲大人生着病，怎么能招待客人。淼淼姐，方才你不是很想见这位王妃娘娘，还拉着我去门口求见嫡姐，这会儿是怎么啦。”凌晶虽然不知道凌淼偷偷背着自己又去听了墙根，但还是看出凌淼的不对劲儿。

    虽然她们两个表面上关系很好，可是背地里没有少扯对方的后腿，看到凌淼不高兴，凌晶越发的装无知，非要请严清歌进来。

    严清歌被请进来后，凌淼和凌晶立刻对她行了大礼，请她上座。

    严清歌上上下下的扫视着这两个女孩儿，却不叫她们起身，似乎在看什么好玩的东西一样。

    维持大礼的姿势，是非常累人的。即便两个女孩儿的规矩学的还算不错，可是坚持了没一会儿，身子便有些摇摇欲坠，坚持不住。

    但最让她们感到难受的，还是严清歌那冷冰冰的目光，好像将她们整个人都看透了，她们的那些小心思，无所遁形，浑身上下都泛起羞愧和恼怒之感，偏偏又不敢动弹。

    相对而言，凌淼的心理压力，更大一些，她终于没有支撑住，腿一软，坐倒在地。

    严清歌淡淡道：“这就不行了么？你们这么弱，怎么照顾得好你们的嫡姐。待会儿我去和凌柱国将军说说，叫他换上你们别的姐妹，来照顾你们嫡姐。”

    凌晶一听，严清歌是要将她们赶出这院子，扑通一声跪下来，道：“王妃娘娘，我们姐妹两个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们能够在这个院子居住，代表着她们和她们的娘亲受到了凌柱国将军的宠爱，这在凌府，是莫大的荣耀。若是被赶出去，日子怕是比以前还不好过。

    但是偏生眼前这个女人惹不得，她要是真的告状到凌柱国将军面前，凌柱国将军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会同意她的要求的。

    凌晶花容失色，凌淼却想的更多一些，脸色惨白道：“娘娘若是真的想要和父亲说，一定早去了，还要来找我们，一定是有别的事情要吩咐吧？我们姐妹二人，愿为娘娘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严清歌意外的看着这个凌淼，这凌淼倒是个有脑子的，知道讨好她，但是听着她说话的腔调，严清歌听出来，刚才在凌霄窗口讲话的，正是她。

    她盯着凌淼，道：“你倒是说说，为什么非要逼着你嫡姐和你嫡姐夫和离。”

    就连严清歌自己都不敢直接跟凌霄提这回事，要用别的方式一点点点醒凌霄，免得她受到伤害。这凌淼又算什么东西，用那样的口气跟凌霄说话。

    凌淼知道已经暴露了，哀求道：“我也是为了嫡姐好。现在我们满府上下，都没有一个说姐夫好话的，父亲也被这回事气坏了，嫡姐的身子也因为垮了，我实在是不忍嫡姐再犯错。”

    “这么说，这番话你不是第一次说喽？”严清歌颇有深意的问道。

    凌淼还没说话，凌晶就在旁一阵磕头：“娘娘，四姐她知道错了，求您不要责罚四姐，都是我不好，我没有看好四姐，让她跟嫡姐说了混话，以后四姐她再也不敢了？”一边说，一边拉着凌淼，眼含泪道：“四姐，快点给娘娘道歉！”

    凌淼气的胸都快炸了，凌晶这举动，一下子就坐实了她做过的事儿，让她百口莫辩，只能生生的咽下去认罪。

    她之前的确阴声怪气的站在院子里对凌霄说过那些话，有一次凌霄屋子开窗通风，被她看到凌霄的床放在窗户边上，更是偷偷的去说过几句不好听的，凌晶是知道的。

    但是，如果她不说，或者是换个说法，严清歌估计不会知道。现在可好了！

    严清歌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凌淼真的有些害怕了。这王妃的眼神好惊人，她本来眼睛就明亮，现在再加上冷意，就好像冰锥一样，刺得凌淼害怕极了。

    她使劲儿的攥着自己的手指，才没有瑟瑟发抖，强行镇定着自己的心神，凌淼跪在地上，对严清歌道：“娘娘，我知错了！求您给我个原谅的机会，不管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严清歌的嘴角，挂上了一丝讥讽的笑容：“哦？什么都可以？如果说，我让你们两个一起爬你姐夫的床，你肯么？”

    “什么？”地上的两个少女，顿时都惊呆了。。

   

 第三百七十一章 欺负

    凌淼和凌晶显示惊愕，继而，心生出窃喜。

    水穆是什么身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继承不了王位，也不是她们的身份能够高攀的。

    何况，虽然一个男人同时娶姐妹两个，是被人诟病的事情，但若是姐姐死了，此男子为了维系和岳家的关系，由娶了妹妹，则会被人津津乐道。

    凌淼最先反应过来，她身子颤抖着问道：“娘娘的意思，我们明白了！我们姐妹二人，甘愿供娘娘驱策。”

    严清歌看着地上这两个庶女的蠢样，唇边挂上了嘲讽的笑容。

    她们难道真的听不出，方才她是在说反话么。

    这些庶女为了能够嫁的好，还真是什么都能做出来。

    凌晶虽然不如凌淼那么迅的表忠心，但机灵劲儿一点不差，大捧臭脚，道：“我明白娘娘的意思了。嫡姐和离，对姐夫不好，但若是我们家再嫁一个过去，两家的关系就又能和好如初了。”

    “是啊！娘娘，我和六妹的性子都是极好的，不像姐姐，一定对娘娘和姐夫言听计从。”凌淼急切的说道。

    这两个女孩儿的表现，让严清歌无言以对。

    她们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水穆可是想着尚公主的人，娶她们？别做梦了。

    凌淼和凌晶兴奋的热血上头，脸上泛起红潮，激动的对着严清歌做保证，却一直没有得到回应。

    终于，她们发现了不对劲，闭嘴畏惧的看着严清歌。

    这些女孩儿到底年纪大，只不过被严清歌套了一下话，就激动的不能自已，几乎将全部的自己都暴露出来。

    “原来，这就是你们真正的想法啊。”严清歌笑了笑：“怪不得你们这么不待见凌霄，原来肚子里早就有了别的主意。我是该说你们一心为凌家着想，还是要说你们心真大！”

    凌淼的性格比凌晶硬一些，她不服气的对严清歌道：“原来娘娘是在诓我们！我们姐妹两个，只想为凌府分忧。本以为娘娘看在嫡姐的面子上，一心为我们凌府，没想到却是来欺负我们两个的。”

    而凌晶在一边，二话不说，咬唇红了眼眶，可怜巴巴的，一副真的被严清歌欺负了的样子。

    严清歌嘲笑道：“是你们自己贪心不足，何必怪我！不过方才我说的事儿，也不是不作数的。”

    凌淼和凌晶被严清歌这么吊着，就跟驴子前头栓了胡萝卜一样，一路的追，晃晃荡荡就是吃不到嘴。

    若她们真是个聪明的，现在就不会再信严清歌的话了，奈何她们实在是太想要高嫁，两双眼睛里立刻重新燃起希望，激动的看着严清歌。

    严清歌慢悠悠道：“你们姐夫不肯和离，现在闹得不可开交。想要和离，必须要你们姐夫犯错，所以，方才我说的法子，还是需要你们的。”

    凌淼勃然而怒，羞红了脸：“娘娘，您何必陷害我们姐妹于不仁不义。您叫我们这么做，我们以后哪有清白见人。”

    “哦？可是方才我说的，就只是叫你们爬水穆的床，哪里说过让你们嫁去做正经夫人了。”严清歌不慌不忙的说道。

    凌淼还要说话，却被凌晶拽住了她衣角，让她闭嘴。严清歌的确没有说过让她们嫁进忠王府的话，一切都是她们自己想多了，越是分辨，越是自取屈辱。

    凌晶眼含着一包泪，哽咽道：“是我们姐妹二人的错。求娘娘不要戏弄了，我们姐妹二人自知出身低微，但也是凌家的女儿，求娘娘怜悯。”

    “自知身份低微，还敢住到嫡姐的绣楼里？我看你们是将自己当成凌家的正经嫡小姐了吧。”

    凌淼胸一闷，才知道严清歌绕了这么大的弯子，不过是要赶她们姐妹俩出去。

    还没等凌淼辩驳，严清歌就慢悠悠道：“天上不会掉馅饼。你们既然占了你们嫡姐的地方，当然要给她排忧解难。我听说凌家像你们一样的庶女，有十几个，有两个还养在京郊呢。”

    凌晶吓坏了。

    那两个被养在京郊的庶女，是因为她们在前几年城破的时候，被蛮人侵犯了，凌家才将她们送过去。严清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她们如果不搬这绣楼，严清歌自然有办法让她们不但搬出去，还是身败名裂的搬出去——譬如说刚才如严清歌说的那般，将她们送上水穆的床。

    别人家的事情，凌晶不清楚，但只看凌家，类似的阴私事儿却丝毫不见少。何况严清歌的身份摆在那里，就算她想要插手旁人家家务，也没人拦得住。

    凌晶比凌淼看事情清楚的多，她哭哭啼啼的勾着头，一阵哀求，道：“求娘娘给我们宽限几天，我们姐妹两个哪来来的，哪里搬回去。”

    正说着，门口帘子一掀，春泥走了进来，低着头对严清歌道：“我们小姐知道严小姐还没走，请您再过去一趟。”

    方才几人之间的对话，也不知道春泥听去了多少。凌淼和凌晶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无比。

    今天对她们而言，简直是一场劫难。

    别看凌淼总是在嘴上占凌霄的便宜，实际上她明白的很，凌霄只是不和她计较，凌霄要是真的和父亲学上那么两嘴，她这辈子都完了。

    严清歌嘲讽的看着凌淼和凌晶：“我去看看你们嫡姐，等会儿我出来的时候，你们还没搬走的话，我就不保证会发生什么了。”

    抛下凌府里的这两个庶女不管，严清歌回到凌霄住的地方。

    凌霄半靠在床头，见了严清歌，虚弱道：“你又去惹那两个做什么？”

    “我看不惯她们这种做派，你不发威，她们当你是纸老虎么？你顾忌多，我就来给你出气就是。”严清歌有些气鼓鼓的说道。

    凌霄笑了笑，严清歌的做法看起来荒唐，其实还是挺管用的。

    现在凌家维持着一种谁也不能乱动分毫的可怕平衡，她和凌烈以及母亲这三人的嫡系，和那些各怀心思的庶女、庶子和姨娘们，相互僵持，谁也不敢多动。谁先动，谁都先输了半局。

    这时候，身为外人的严清歌出手，却是没关系的。毕竟这件事跟她的利益毫无牵扯。

    凌霄叹口气：“只恨当初我妈没有将咱们生在一个肚子里，不然今日我就不会这么为难了。”

    “说什么傻话。我待会还要去看看你母亲呢。”

    “你别去看她了，她现在见不得人，还是叫她多歇歇吧，咱们不是外人，我妈那样，多见一次人，就少活些时候，你心意我们知道了就是。”凌霄说道。

    严清歌无奈，点点头。

    凌霄盯着素青色的帐子顶，道：“方才你和两个庶妹说的话，我已经知道了。其实，你送她们去见见水穆哥，我并不介意。”

    “瞎说！我只是吓唬她们，叫她们搬出去住，你又要多想。”严清歌有些后悔方才拿水穆出来做筏子了。毕竟，水穆可是凌霄心非常重要的人。

    “我只是想给水穆哥和我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他在明知那是我庶妹的情况下，还是要了她们，那我就彻底死心了。”凌霄疲惫的闭上眼睛，说道。

    严清歌瞧着凌霄那样子，心疼的不行。水穆和凌霄成婚后的日子，虽然没有纳妾，也没有置办外室，但是身边的女人没少过。凌霄根本就是将自己往火坑里推，除非上天出现奇迹，水穆对凌霄那两个庶妹，绝对来者不拒，到时候受伤的，还是凌霄自己。

    这件事严清歌没办法做主，可是凌霄执意如此，严清歌劝了她好半天，好说歹说，终于无奈道：“我去问问你家里人，若他们同意，我就帮你。”

    “爹和哥哥一定会同意的。”凌霄笑了笑：“不管怎么说，都要谢谢你，清歌！”

    严清歌一阵苦笑：“你先别谢谢我，等事情彻底办成了再说吧。”

    这时，外面已经传来了一阵下人匆忙吆喝走动的声音，严清歌叫春泥出去看了看，果然是凌淼和凌晶已经开始搬家了。

    又坐了一会儿，严清歌估摸着外面已经差不多了，走出去一看，却见凌霄的门前，齐刷刷跪了四个女人，两个她认识，正是凌淼和凌晶，另外两个，却是三十许的妇人，打扮的满身珠翠，脸上画了浓妆，瞧着颇有几分韵味。

    这两个年女人，应该就是凌晶和凌淼的娘亲了。

    这两个女人比凌晶和凌淼有手段的多，来了以后，并不等通报，自己跪在外面，等严清歌出来，给足了严清歌面子，如果严清歌是好面子的人，现在气也消了好几成。

    再看绣楼大开的屋门，里面的东西差不多都搬完了，只有几名下人来来往往在打扫卫生，若严清歌再是那种好威信的人，现在气更是会消下去几层。

    若她们母女四人再表现的温顺些，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么连打带消，凌晶和凌淼刚才做的错事儿，自然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惜，现在严清歌却不能轻易从了她们的心愿，因为凌霄方才已经交代过了。

    看着门前这四个女人，严清歌忽然觉得眼前的场景无比的熟悉，顿时，她微妙的领悟到了一丝凌霄的心情。

    也许凌霄并不是真的愿意看水穆做出那种事情，而是她早猜到这两个姨娘即将表现出的作态，要报复这两个姨娘和她们的女儿呢。

   

 第三百七十二章 金银

    命运，就好像是一条看不见摸不着的线，深陷其中的时候，往往痛苦挣扎，不知何去何从。

    但若是回过头看，就会发现当初所发生的一切，并不是选择的结果，而是必然。

    严清歌再看现在凌霄的做法，便是这种感受。

    曾经，她和凌霄的处境，何其相似。家中姨娘势大，自己只能忍气吞声，处处吃亏，这种情况下，若有一丝机会让这些虎视眈眈的姨娘和庶妹们失势，哪怕两败俱伤，她也会选择去做。

    想必凌霄早就对这两个姨娘的手段多有领会，甚至没少吃亏，所以才会如此选择。

    就好像之前她在严家和海姨娘争斗的时候，有时候明明知道自己也会吃亏，可还是会和海姨娘故意过不去。

    门口姿态卑微跪着的两个姨娘，将自己摆到了土里，就好像是严清歌最下贱的仆人一样，对她点头哈腰，卑躬屈膝。

    严清歌半句准话都不肯给，只打着哈哈，道：“我毕竟不是你们府里的人，况且，身为已婚妇人，也不好抛头露脸见凌大人，顶多只是传话罢了。”

    地上跪着的皮肤白些的姨娘立刻激动道：“王妃娘娘，若您肯传话也是好的。或者您跟奴婢们说，奴婢们对老爷传话。”

    “多谢你们美意，但我家小王爷就在前头，要传话，也是通过他们传。你们可不要乱说，免得到时候两边说的不同，也不知道将军听谁的。”严清歌似笑非笑横了这妇人一眼。

    这些姨娘一个个都刁钻的很，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这种落人口实的东西，她还是尽量避免因这些似是而非的口头东西被她们抓住机会。

    另一个圆脸姨娘瞧严清歌态度不对，赶紧拉了拉身边的凌晶，凌晶会意，将怀中抱着的一个小匣子捧上来，娇娇怯怯道：“娘娘，这是晶儿亲手做的一些荷包，还请娘娘待回去玩赏。”

    鹦哥和丹鹤不敢接，严清歌一笑：“打开来，叫我开开。”

    凌晶将那盒子掀开，只见里面果然放了规规矩矩的一派十几个小荷包，色彩各异，绣的图案也算是精致。

    严清歌的手落在盒子上，宽宽的袖子遮住她纤细手指的动作，她娴熟的一捏，便发现了，那荷包里面装了薄薄硬硬的东西。

    时人买卖，基本都用的铜钱布帛，而富贵人家的钱库里，储蓄所用基本是金银锭子，像打造成各种花样的金银果子和金豆、银豆并金银叶子，则是用来打赏送礼的。

    一般来说，样式讨喜的金银果子，是节日时候赏赐用的。金银豆子，则在平时打赏比较多见，金银叶子，因为更容易隐藏，而且比较轻薄，用起来比较隐蔽，常被作为细软和行贿上，相比较前两种金银制式，较为被人看不起。

    这荷包里面放的，分明就是金银叶子，只不知道是金子还是银子。

    严清歌在心中冷笑一声，这两个姨娘，还真当自己是好收买的。这十几个小荷包，哪怕每个里面都放着金叶子，拢起来也不过是一小把，也许放在普通人家，足够这家人半辈子不愁吃喝，但严清歌缺这点东西？

    这两个姨娘将她看的太廉价了些，也把她和凌霄的感情看的太廉价了。

    这分明就是侮辱。

    严清歌眼睛里的冷意，已经能够凝结成冰，只是扫了这母女四人，就让她们心下冰凉。

    “丹鹤，收起来吧。”严清歌轻启朱唇，吩咐了一声，不再多言，朝着前面行去。

    炎修羽在外院和凌柱国以及凌烈说话，随行还有两位庶子作陪。

    室内，一派其乐融融的和煦场面，那两个庶子都是极会为人处世的，将凌烈和炎修羽恰到好处的捧着，又不会显得自己太过卑微，让凌柱国老怀快慰。

    听下人通报说严清歌从内院出来了，炎修羽道：“内子和凌家妹妹已经见过了，时候不早，我们还要赶回郊外庄子，这边告辞。”

    凌柱国笑呵呵道：“贤侄这是什么话，怎么能不留饭就走。晚上赶不回，明日回也可以，就叫宁王妃和家中小女晚上一起作伴，她一定乐意。”

    “这我要问问内子的意思。”炎修羽一本正经说道，移步到了外面。

    严清歌坐在一间清净的小屋里，见了炎修羽，还不等他跟自己说话，就有些赌气道：“诺，你瞧瞧这东西。”

    说着，她指示丹鹤将那匣子递给了炎修羽。

    炎修羽打开一看，发现是一盒子荷包，说道：“是谁送你的？凌霄么？怪不得做工不怎么细致，哪怕嫁了人，她这女红还是不行。”

    “哪里是她，是凌家的庶女和姨娘送我的。你瞧瞧里面都是什么。”

    炎修羽打开一个荷包，双指一捏，捏出一片金灿灿的金叶子，忍不住咦了一声：“她们求你做什么？”

    严清歌冷笑一声：“求我给她们女儿个好前程。你把这匣子给凌柱国送去，就说我受不起这等大礼。”

    炎修羽看严清歌恼的不行，赶紧哄道：“送去就送去，有什么大不了的。凌府的姨娘和庶女又做什么了。”

    以前如意在的时候，往往是如意开口把事情的始末告诉炎修羽，但现在，只能换严清歌自己来了。

    她张嘴说了几句，炎修羽就明白了。

    他沉吟一声，问道：“那两个姨娘，是凌府的何姨娘和紫绢姨娘，那两个庶女，是凌府的四小姐和六小姐，对么？”

    严清歌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里面作陪的两个庶子，在凌府一个行二，一个行七，恰好就是凌府的何姨娘和那个紫绢姨娘分别所出。这两个庶子应该是最受宠的，怪不得他们的妹妹也被爱屋及乌至此。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办吧。”炎修羽安慰的拍了拍严清歌的肩膀。

    “交给你来办？你怎么办！”严清歌抢白了一句。

    “凌将军醉心军务，不太通这些内宅的事物。那两个庶子不是甘为人下的，我都看出凌烈对这两个兄弟满怀戒备，凌将军还以为他们兄弟同心。怕之前凌烈倒向水穆那边，也是想找个府外的靠山。今天的事儿，也是刚巧，我去和凌将军说说，他对这些事儿再不通透，也该看明白了。”炎修羽说道。

    严清歌哦了一声，在处理这些内宅事务上，炎修羽算得上一把好手，既然炎修羽要管，**不离十，那两个庶女和这两个庶子，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别忘了凌霄的愿望。”严清歌最后嘱咐了一句，就送炎修羽走了。

    炎修羽叫小厮捧着匣子，回到室内。

    凌将军见了那匣子，认出是凌府常用的，笑道：“可是小女送了宁王妃梯己？小王爷怎么又拿回来这边来。”

    “凌老柱国说的没错，这的确是凌府小姐送她的。但是我家内人和贵府这两位小姐不熟悉，不知道该怎么回礼，听说两位小姐的哥哥正好在，过来问问。”说完后，炎修羽拿出一只荷包，在众人面前抖了抖。

    凌柱国听炎修羽说着，哈哈拂须笑道：“宁王妃应该是遇上了四儿和六儿，她们两个现在陪凌霄住……”

    旁边，凌将军的两个庶子，亦是红光满面，他们的两个妹妹果然是能干的，只是一面之缘，就和宁王妃交好，以后若是能嫁个好人家，便能给他们带来更大的助力。

    凌柱国话才说到一半儿，就听呛啷一声，一片金叶子落出来，砸到了地上。

    凌柱国兀自不觉，还要继续说话，被身后服侍的下人轻轻扯了下衣服，才看到地下的东西，他的脸色顿时变得精彩起来。

    室内，一时间鸦雀无声。

    炎修羽呀了一声：“咦，这是什么！”他兀自满脸不解，把里面所有的荷包都拎了出来，一个个朝外倒着，每个荷包里都被倒出来一片金叶子，叮铃哐当掉了一地。

    那两个庶子的脸，已经红的快要滴血了，满脸尴尬，只差落荒而逃。

    凌柱国兴许还不清楚，但是他们身为凌晶和凌淼的哥哥，怎么可能认不出来自己妹妹的手艺，那些荷包正是他们妹妹亲手绣出来的。而这些金叶子，也是他们母亲攒的私房，用来救急用的。

    只是宁王妃什么身份，她们母亲送这些东西，分明就是在宁王妃的脸，这一步棋，可是下的太臭了。

    凌柱国一张老脸亦是尴尬的不知道往哪里摆，反倒是方才一直话不太多的凌烈喝了一声：“羽哥儿，不要调皮！”

    凌烈跟炎修羽小时候的关系不错，这么一句羽哥，一下子将两个人关系拉近了。炎修羽有心配合，挠挠头，蹲在地上将那些金叶子拾起来，嘟囔道：“都听烈哥的！不过，谁知道这荷包里头还有旁的玩意儿。”

    那两个庶子心里气得不行，一来是气他们母亲不会办事儿，给他们丢人了。二来，是气炎修羽肯定早就知道这件事，是故意来给他们难堪的。

    有凌烈呵斥了炎修羽一句，凌柱国的面子总算挽回来，他很快就调整好表情，爽朗的哈哈大笑：“都是我们府里的女人没见识，不懂规矩，叫炎小王爷见笑了。不过炎小王爷还和小时候一样调皮，倒叫我想起来以前你跟柔福长公主到府上玩的时候。那时候柔慧公主也是常来的，但现在她们却是稀客了。”

    柔慧公主和凌柱国的妻子有姻亲，自然常来，柔福长公主跟柔慧有几分交情，加上和凌柱国的妻子脾气相合，便也常常来往，但随着柔慧尚的驸马英年早逝，三府之间的关系就淡了很多，反倒是凌柱国的妻子还能左右周旋，维系两个公主间的来往。

   

 第三百七十三章 说动

    谈起往事，凌柱国的眼隐约闪过恍惚之色。

    他的妻子容貌姣好，性格爽利，京城城破之前，身体也很健康，不但管家管得好，对外也是长袖善舞，为凌府结下许多善缘。

    甚至她现在身上的病，也是在逃难时，为了护住整个凌家才得的。

    想到过去种种，凌柱国忍不住心唏嘘。家有一位贤妻，是多么的重要，如果她现在还好，今天这尴尬的局面，肯定就不会出现了吧。

    连带着，对妻子所生的凌烈和凌霄这对子女，凌柱国生出深深的疼爱之情。

    炎修羽话锋一转，装作和稀泥道：“清歌妹妹倒是和我说过，这两位凌家妹妹，很是忧心凌家和忠王府的关系，她们想见一见忠王府世子，亲自帮着说说情。”

    “胡闹！好好的女孩儿家，见什么外男。”凌柱国的浓眉一挑，非常不悦的说道。

    看样子，要从凌柱国同意这件事，难度不小。

    炎修羽一笑：“我和内子也是这么说的，但那两位妹妹却坚持的很，而且她们的两位姨娘也在场，内子只能匆匆离开。”

    凌烈还不等凌柱国说话，插话道：“父亲大人，炎小王爷说的很有可能是真的。何姨娘的表兄，前些时日去了忠王府做管事儿。”

    席上坐着的庶子凌飞，正是何姨娘的儿子，一听之下，气的狠狠横了凌烈一眼。

    之前水穆不单单和凌烈交好，还跟凌飞也不少来往。水穆为了收买人心，将凌飞的舅舅收到忠王府做管家，从一介平民，变成吃香喝辣有几分地位的人。

    这件事本来不算什么，但是现在从凌烈嘴里说出来，一下子就变味儿了。

    炎修羽眼看事情已经成了一半儿，和凌烈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道：“烈哥，就算凌飞兄的舅舅去了忠王府做管家，人家看的也是世子妃的面子。又不是凌飞兄同母所出的亲妹妹嫁到忠王府，身份所限，凌飞兄也就只能受这么一点儿好处。你可别再说这些话，伤兄弟感情了。难道你以为凌飞兄想把他亲妹妹嫁给水穆，替代凌霄的地位，这明明是不可能的，哈哈哈！”

    凌飞气的脸都红了。

    炎修羽这哪里是劝人，分明是在拉偏架，眼看凌柱国眉心的川字越来越深，凌飞知道再不说点儿什么，这屎盆子就朝他身上扣定了。

    他赶紧一撩衣摆，跪了下来，对凌柱国磕头道：“父亲大人，凌飞一颗心日月可鉴，姨娘也是一心为了凌家好，绝不会做出这种事儿的。”

    “对啊对啊！一会儿你回去好好说说，叫你家姨娘和庶妹，不要再乱送东西了。这回可不就是让我家娘子误解了嘛。而且她们还主动要去见水穆，小姨子见姐夫，听起来总觉得怪怪的。”炎修羽在旁说道。

    凌飞早知道炎修羽不是个好相与的，但是没想到炎修羽一张嘴毒起来，竟然这么厉害，字里行间都在说他家的不是，气得他快昏过去了。这样长舌的男人，还被称为丘偊王，蛮人都是瞎子么？

    厅的另一个庶子凌墨一直没有吭声，他冷静的看着凌飞主动解释，又主动受辱。

    凌飞读书读得好，早就考取了功名，并不像凌墨那样爱在外面走动。

    凌墨很多次都看到炎修羽嘻嘻哈哈的在各家茶楼里开心的听说书，听唱戏，有时候听得开心了，会大大的打赏那些卖嘴的人。

    偶尔遇到过几次炎修羽打赏，凌墨对炎修羽的品味，已经有了很大的了解。越是离谱，越是狗血的内容，越是撕的厉害的戏，越得炎修羽喜爱。

    炎修羽的表现，完全不出凌墨所料，他完全是唯恐天下不乱，就想搅乱凌柱国府。

    凌飞等了半天，都不见凌墨开腔，忍不住有些怨怼。

    炎修羽看戏看的非常开心，随着凌飞的眼神儿瞧了一眼凌墨，点名道：“凌墨兄说说，是不是这个道理？你一直不开腔，难道是不同意我的说法么？还是你想要叫自己妹妹去见姐夫。”

    凌柱国老脸搁不住了，轻轻咳嗽一声，凌烈立刻挺身而出，打圆场道：“羽哥，别瞎说了。”

    炎修羽不依不饶，满脸耿直，像是脱口而出道：“我怎么就瞎说了！不信你去问问那两个姨娘和那两个庶女，虽然我没有当场听到，可是也替凌霄不值。她们还在凌霄的窗口故意说些乱七八糟的话呢，不信叫丫鬟来问问！我家内子亲耳听到了，气的心口直痛……算了算了，这是你家家务事，我罗唣这么多干什么！那姨娘和庶女肯定不会认的。”

    见炎修羽赌气偏过头，凌烈打蛇随棍上，满脸紧张，逼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们对凌霄说了什么？”

    炎修羽就是不说话，凌烈满脸忧伤，扑通一声跪在凌飞身边，揪着凌柱国衣服下摆，哀求道：“父亲大人！求父亲大人做主，把妹妹门前的丫鬟叫过来，问个详细。”

    那两名看门的丫鬟，是凌柱国亲自挑选的，除了他的话，谁都不听，倒是公允。

    凌柱国看闹得不可开交，只能唤了人来。

    那两名丫鬟不多时到了，见面先磕了头，听凌柱国问起是否有人在凌霄窗边说话，这两名丫鬟你看我我看你，老实回道：“偶尔能听到人说话，但我们守在门边，那窗户在内室，听不太清楚，瞧着应该是四小姐。”

    只听了这回答，凌柱国就气的不行，之前炎修羽说的别的话，他也信了一半儿。

    他接着问道：“那今日在凌霄门前，何姨娘和紫绢姨娘，都和宁王妃说了什么？”

    “两位小姐没说什么，两位姨娘也只说叫宁王妃帮着传话，宁王妃没有答应。宁王妃瞧着不是很高兴的样子。两位姨娘带着四小姐、六小姐跪着不起来，宁王妃最后收了两位姨娘送上一匣子荷包走了。”　两位丫鬟说道。

    凌柱国心如死灰，连带看凌飞和凌墨的眼神儿，都变得不一样了。

    这两个姨娘做的，真是太过分了。

    凌烈满眼含泪，已经哭了出来：“妹妹好苦的命！躺在病榻上，听人隔窗说风凉话便算了。这还没有和丈夫和离，就有家庶妹盯上了她的主母位子。父亲大人，您要为妹妹做主啊！”

    凌烈哭的实在是太惨了，眼泪像是不要钱一样，一会儿打湿了脸孔，衣襟上都是斑斑点点的泪痕。

    被他的情绪感染，凌柱国心酸不已，粗大的手掌微微颤抖。

    炎修羽瞧瞧丧家犬一样趴在地上不敢吭声的两个凌府庶子，道：“凌飞兄，凌墨兄，万勿让内宅的事情影响到你们。你们都是读书人，何必为了妇人的事儿深陷泥沼。又怪不得你们，你们快快起来吧。”

    凌飞和凌墨早就心里把炎修羽和自家姨娘、庶妹骂了个千百遍。

    骤然听见炎修羽说了一句公道话，自然感激涕零。

    “凌将军，我也有不少庶子朋友，他们为人坦荡荡，做事有章有度，建功立业，荣耀门楣，一点不比嫡子差。凌将军千万别为了这件事迁怒凌飞兄和凌墨兄。而且，府里的姨娘和妹妹们，也是一心为了凌家好。我听内人说，妹妹们的意思是，事成之后，她们甘愿去庄子上住。”炎修羽满身正气说道。

    虽然炎修羽的话说的稀里糊涂，但是凌飞和凌墨却听明白了，唯有凌柱国还有点儿不是太明白。

    还不等凌柱国相同，凌墨就把头磕的山响：“妹妹是一片好心！父亲大人之前是误会了啊！为我凌家，为大周江山计，还请父亲大人答应妹妹的心愿。”

    “是！父亲大人，妹妹们能做出如此牺牲，实在是女豪杰，远胜我辈！”凌飞咬着牙根磕头。凌墨对自己的亲妹妹没什么感情，但他可不是。可是眼下，又能有什么办法。

    场上氛围一变，倒显得现在还哭的停不住的凌烈太小家子气。

    凌柱国慢慢的醒悟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两个庶女应该是要拿自己做饵，诱惑水穆，让水穆身败名裂，这样不但凌霄和水穆的婚事可以作罢，而且还能反将一军，让现在朝堂上正闹着要立元堇为皇长孙的四皇子和水穆吃个大亏。

    凌柱国忍不住有些心动了。

    不过是两个庶女，又是她们自己甘愿的，再看她们的哥哥，也是这种态度，指不定他们私底下早就商量好，让这两个女孩儿做出牺牲，为她们哥哥在凌家谋一个好前途。

    一切事情都暂时说得通了，凌柱国不由得神清气爽。

    炎修羽这些年成熟了很多，自然不会再像小时候一样，死咬着一件事情不放。他眼看事情基本成了，见好就收，立刻告辞。

    到了外面，严清歌正等着他，见了炎修羽，立刻问道：“事情怎么样了？”

    “有你相公我出马，当然手到擒来。”炎修羽笑嘻嘻的刮了刮严清歌的鼻子：“你是先回家等消息，还是和我一并出去玩会儿。”

    严清歌惦记炎婉儿，摇摇头：“我先回家吧。”

    两人做别，炎修羽骑着马，在市井里晃晃荡荡，很快到了一处热闹的茶楼，跟着众人听说书。今日那说书先生说的很是一般，可是炎修羽却听得眉飞色舞，不听给人打赏。

    暮色沉沉，就在茶楼最热闹的时候，有人给炎修羽送来了一封书信。

    打开写着知名不具四个大字的信封，里面上好的信纸上，唯有一行熟悉的淡淡小字：巧舌如簧，佩服佩服！

    炎修羽哈哈大笑，对旁边等着的送信来的小子道：“给你们主人回一句：彩衣娱亲，我更佩服！

   

 第三百七十四章 幽会

    严淑玉穿着一身淡紫色绣花薄裳，**双脚，露出一截雪白柔滑的小腿，躺在铺着厚厚毛毯的地上，眉宇间全是慵懒。

    一名公公悄无声息的走进来，站到严淑玉旁边，轻声唤道：“娘娘，咱家回来了。”

    严淑玉伸出皓腕，对着公公做出个伸手的表情，公公的面上，满是尴尬：“娘娘，严府的人没给银子。”

    严淑玉满脸若有所思：“她终于发现了么？”

    也是时候了，她那好命的嫡姐严清歌，生产完好几个月了，差不多该发现严家发生的事情了。

    失去了一笔收入，严淑玉心很是不爽快。

    那公公站在严淑玉背后，一双眼睛偷偷的瞄向她，轻轻的吞了一口口水。

    严淑玉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故意像只猫儿一样伸直自己的身子，露出精巧诱人的圆圆肚脐眼，那公公的眼睛都要看直了。

    做完这动作，严淑玉才爬起身，满身没骨头一样，烟视媚行走出门，晃晃悠悠朝着皇帝住的屋子去了。

    平时里皇帝很少出门，总是呆在卧室里。他正坐在案几前看着一本书，听到动静，回头见是衣衫不整的严淑玉，面上的表情僵住了。

    严淑玉衣襟半开，鹅黄色的肚兜前两团粉嫩遮不住的朝外蹦，她到了皇帝座位前，微微俯下身，那两团颇有质感的肉，差点坠到皇帝的脸上。

    皇帝避如蛇蝎，带着椅子朝后躲，椅子在地上擦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陛下，您在看什么书？”严淑玉吐气如兰，魅惑的和皇帝说话，一双眼睛有意无意扫过皇帝的裤子间，却没看到那里有任何变化。

    以前整个宫里都嫉妒皇帝独宠她一个，现在她却变成了全宫上下的笑话。因为侍寝那么久，她的肚子也没有动静，所有人都能看出不对劲儿。

    皇帝这老东西，不管面对严淑玉的任何诱惑，都起不来反应，就好像他已经废了一样。

    皇帝满脸严肃：“才良人下去吧，朕不需要你伺候。”

    严淑玉撅着涂了胭脂的红唇，嘟囔道：“陛下为什么不需要人家伺候！陛下，人家听说您快要有皇太孙了，可喜可贺，大周江山后继有人。”一边说，她一边握住皇帝的手，硬摁在她的小腹上：“都这时候了，陛下还不肯给玉儿一个孩子傍身么？”

    皇帝身上抽冷子一样激灵一下，朝外喊道：“来人呐，请才良人回去。”

    外面走进来两名高大的太监，架着严淑玉往外走。

    严淑玉眼闪过一抹厉色。这个老东西，油盐不进，实在是太可恨了。看来，她要快点自己想办法才好。一旦元堇真的被立为皇太孙，即便太子那痨病鬼活不了，也有皇长孙成为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她的大计就要坏了。

    这不是严淑玉第一次被赶出皇帝的卧房了。刚开始那几次，她还会恼羞成怒，现在，她对此处之坦然。

    扭动着细细的蜂腰，严淑玉回屋换了身宫装，喊上两名宫女，摇曳生姿，朝着未央宫去了。

    四皇子最近经常回宫看望自己的母妃容贵妃，以行孝道，只有很少的人才知道，他根本就是来和严淑玉私会的。

    果不其然，严淑玉还没到未央宫，就看到了四皇子身边熟悉的那位侍女的身影，她停下脚步，拐弯朝御花园的老地方行去。

    她的这两名宫女，早就被她威逼利诱之下收复了，成为她和四皇子幽会的放风人。

    湖畔波光粼粼，严淑玉等来了要等的人，一番云收雨歇，严淑玉粗重的喘息着，翻身抱住了四皇子大汗淋漓的身子。

    “天气马上要变得很冷，这地方已经不行了，我们要另找个地方。”严淑玉被湖上吹来的寒风一激，手忙脚乱拾着地上的衣服披在身上，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四皇子宠溺的抚摸着严淑玉丝滑的肌肤，暗哑着嗓子轻声笑道：“冬天我来的会少一些，宫里面是三哥的地盘，我们最好不要妄动，等大事成了，我整个都是你的。梓童，万勿心急！”

    梓童，是皇帝对皇后的称呼，四皇子这承诺，严淑玉喜欢。严淑玉心头一荡，温柔的回应：“陛下，人家没有心急呢。只是舍不得离开你。”

    “我父皇最近如何？”四皇子问道。

    “我今日才去看了他，他还未和我说话，就喊人将我赶出去。伺候他的人，全是太子的走狗，不管我用什么法子，都没办法让他们听我的。”严淑玉皱着眉头说道。

    “等三哥倒下来那天，就是这些狗儿丧家之日，先委屈你了。”四皇子说道。

    “可是，人家有一件事不明白，难道，你真的要让元堇做皇太孙么，他做了皇太孙，对我们并没有好处。”严淑玉问道。

    “哈哈哈哈。”四皇子开心的笑道，抱紧了严淑玉：“我的小傻瓜，元堇那个残废，哪有那么容易当上皇长孙，我不过是挑逗朝里面的狗们互相咬一咬，最好斗得两败俱伤，才对我们有利。”

    严淑玉眼里精光闪闪，她可不像四皇子那样想。

    自从朝出了关于立皇长孙的争端后，昭亲王妃几乎每天都进宫，不是给皇后请安，就是去各个宠妃或者家里有势力的妃子处走动，几乎将整个后宫的人情都行遍了。

    昭亲王妃都这么卖力，昭亲王在朝堂上，只怕下的力气不比昭亲王妃少。

    而且元堇的舌头基本好了，癫痫回宫后更是没有发作一次，做事也有章有度，屡次被教他读书的大学士夸奖，非常讨喜，加上有那样的外祖父母推动，说不定真的就被立为皇长孙了呢。

    虽然她和四皇子已经做了不少次露水夫妻，但肚里面，严淑玉绝不会去完全相信和依赖任何一个男人。

    她表面上好像赞同了四皇子的说法，私底下，却是一声冷笑：四皇子也没有看起来那么可靠。

    这次幽会结束，严淑玉拖着身子回了养心殿，倒是没人对她去了哪里起疑。

    泡在浴桶里，严淑玉思前想后，哗啦一声从水桶里站起来，她洁白光滑的**上，还带着一两处四皇子留下的新鲜红紫色淤痕。

    “叫舅舅来，就说我身体不舒服。”严淑玉冷声吩咐。

    自从当上了才良人一样，严淑玉的权利就大多了，觉得身体不舒服的时候，随时可以喊御医来给她看病。而严淑玉基本上都是叫她的舅舅欧阳少冥来。

    天色已晚，宫内早就落锁了，闲杂人等，绝不可以出入。第二天上午，得了信儿的欧阳少冥，过来给严淑玉扶脉。

    “舅舅，自打上次误服了药，我已经调养了好久，我这身子，还能怀胎么？”严淑玉问向欧阳少冥。

    此处是养心殿，但严淑玉已经将自己的宫女太监都打发出去了，屋内只有舅甥两个，欧阳少冥心猿意马，咕噜咕噜的转着眼珠，不肯告诉严淑玉结果。

    严淑玉在心底冷笑，这些男人都是这样，不给点甜头，就不会帮她。

    她果断的扯开自己的胸衣，走上前，将欧阳少冥的头颅埋在自己的胸前，用柔腻的声音道：“舅舅，快点嘛，人家都等不及了。”

    欧阳少冥猛嘬不停，好半天才停下来，眼珠赤红道：“你身子还没全好，现在想怀胎，也有可能，却难了些，除非每日里都和精力健沛的男子欢好。”

    严淑玉算了一下，她现在身边可用的男人，只剩下欧阳少冥和四皇子。天气入冬，跟四皇子相会多有不便，而欧阳少冥生的太丑，她实在是不想让自己孩子长得像他。

    思来想后，严淑玉道：“那明年暖和起来的时候，我的身子能不能调养好。”

    “这个我不敢保证，但若是配合针灸和汤药，余毒可以清个七七八八，比现在要强很多。”

    严淑玉对着欧阳少冥展颜一笑：“旁人我信不过，就请舅舅费心给我诊治吧。”她加重了语气，道：“尤其是针灸！人家针灸的时候，除了舅舅在旁，可不要别人看着呢。”

    欧阳少冥大喜过望，针灸是要脱衣服的，严淑玉到时候还不是任他为所欲为。他本以为严淑玉当了才良人以后，俩人的关系就要断了，没想到现在竟然还有这么好的机会，立刻忙不迭答应下来。

    眼看欧阳少冥被她迷得五迷三道，严淑玉才像是刚刚想起来一样，叹口气道：“算了！就算我身子好了，又有什么用呢？即便我怀上了舅舅你的孩子，可下有太子，再下有皇太孙，我们的孩子，还不是要过的猪狗不如。”

    欧阳少冥赶紧赌咒发誓：“我的小玉儿，我们的孩子即便能做个王爷，我也很满足了。你要是还不满意，我找机会给元堇再下点儿药，叫他不但癫痫病好不了，再加上个哮喘，看谁还觉得他能做皇太孙。”

    严淑玉打鼻子里冷哼一声：“舅舅，元堇现在跟着太子，不像以前跟着元侧妃那样好下手了。一旦事发，牵连到我俩，可是没命的事儿。我倒是有个主意，宫外的凌柱国将军府，你去过么？他们非常反对让元堇做皇长孙。”

    欧阳少冥道：“倒是没有去过。”

    “他家现在病了两位女眷，舅舅去卖个人情，诊治一下吧。不过，舅舅你该明白，治病是其次，重要的是，让他们听我的话。”严淑玉一握粉拳，强硬的说道。

    欧阳少冥尤其喜欢严淑玉这种高高在上的调调，浑身酥软，哈巴狗一样滑下椅子，抱住严淑玉小腿：“好小玉儿了！等治好那两个女人，我会再借着给他家男人调养的机会，往里加点料的，到时候他们不听我的也不成。”

    “好乖！”严淑玉蹬掉绣鞋，一脚踏在欧阳少冥脸上，重重碾了碾。

    看着欧阳少冥**的表情，她又是恶心，又是志满意得。

   

 第三百七十五章 红叶

    过了重阳，天气就凉的快起来，九月底的时候，地上已经开始下霜了。

    郊外山上的叶子，一层一层红起来，漫山遍野，烧的人眼睛作痛，真真是层林遍染。

    炎修羽兴冲冲跑进门：“清歌，我们去看红叶吧。现在正是看红叶的好时候，等再过几天下两场雨，就没得瞧了。”

    以往年年到了赏红叶的时候，总是有这样那样的事情，让两人不能一起出去，今年刚刚好。

    严清歌不想拂炎修羽兴致，点头道：“那我们就一并去吧，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炎修羽装傻问道，心中却暗道不好。

    严清歌笑嘻嘻道：“我记得灵儿像婉儿这么大的时候，哥哥每天都会给她念上两首诗，或者是抚琴给她听。你这做父亲的，要向哥哥学一学吧。”

    炎婉儿两个多月大了，吃得多，拉得多，唯一有一点好处，就是足够安静，不像别的孩子那么爱哭，可是对炎修羽来说，这些都不足以变成让他喜欢这孩子的理由。

    为了能够和严清歌出去，炎修羽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严清歌看炎修羽点头，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尽管在严家的时候，她非常不喜欢和严松年打交道，打内心里也看不起严松年。可是对这段失败的父女关系，她不无遗憾，如果她的父亲不是严松年，而是换成了另外一个明白是非，知道疼爱自己孩子的男人，那该有多好啊。

    炎修羽和炎婉儿的关系不亲近，让她这两个月来，心中时常难受，她生怕炎修羽和炎婉儿的关系在将来变成她和严松年那样的关系。她不要看到这样的悲剧发生在她的小家庭里。

    为了让炎修羽出去玩得高兴，回来后不要消极怠工，严清歌吩咐丫鬟道：“出去备马，我要和小王爷骑马去赏红叶。”

    炎修羽眉飞色舞，问道：“你身子都养好了么？”

    严清歌横他一眼：“自然是好了。”回答完，再看炎修羽的神色不对，忍不住点了他胸膛一下：“你休得多想。”

    自打生了炎婉儿以后，两个人还未行过敦伦之事，炎修羽怕是素的久了，听得她身子好了，生出些旖旎念头。

    炎修羽只是傻乐，连即将每日里陪伴炎婉儿的苦差事都忘了，一双含水眸子，深情的瞧着严清歌，如泣如诉，看的严清歌心神荡漾。

    即便已经相识了这么多年，又同床共枕如此之久，她还是常常会被炎修羽的美色所惑，炎修羽的容貌，真是太过妖孽了。

    虽说炎修羽和严清歌是要骑马出行，但是阵仗却一点都不小。而且因为正是因为骑马，随行的人，反倒更多了一大批。甚至连几名厨房里做饭的厨娘，也被喊上做随从，万一在山上两位主子一时兴起围猎，要用新鲜猎物做食材，就地而餐，便有用得上他们的时候了。

    炎王府的下人们做事有章有度，忙而不乱，很快就将所有事物都准备完毕，只等严清歌和炎修羽启程。

    今年针线房里给严清歌送来的秋装，倒是真的有两身好看的骑装。严清歌穿上以后，再将头发上的钗环首饰全都卸了，只在头顶照着男子的发式束了玉冠，不施脂粉，走出门去，顾盼间，目如星子，雌雄莫辨，瞧着竟是和迎面而来打扮的差不多的炎修羽有几分相似。

    炎修羽见了严清歌这样飒利的打扮，眼前一亮，惊艳道：“这骑装是谁做的？赏！大大的赏！”

    针线房的下人们听了，自然一派欢欣鼓舞。

    小王妃和小王爷的夫妻相非常明显，她们早就想着要给小王妃做几身稍稍类似男装的衣裳了，到时候和小王爷一并穿起来，一定很好看。而类似男装的女裳，最好发挥的，自然是骑装无疑。

    严清歌手持马鞭，神清气爽和炎修羽携手到了院子里，各自跨上马儿，朝外骑行而去。

    虽然在白鹿书院的时候，严清歌骑术学的一般，但后来她千里奔驰，和乐轩一众人一起去青州的路上，骑术不知不觉就被练得好极了。

    可惜，她现在的对手是炎修羽，只控着马跑了一会儿，两人的骑术就自然分了上下。

    严清歌不想行的太匆忙，现在正是秋色浓厚的时候，随便一处，都是色彩鲜艳的美景。

    但炎修羽骑着的那匹黑马性子太烈，很是不服自己竟然要和严清歌胯下那匹骟马并肩而行，偏生炎修羽又不叫它放开性子跑，便使坏的往前多走了半个马身，每走上一步，就将后蹄高高扬起，搞得尘土飞扬，全都洒在严清歌那匹马儿的头脸上，身在马背上的严清歌，也跟着吃了不少灰。

    这马捣乱的行为，让炎修羽大为不悦，狠狠的一夹马肚子，硬是叫它停下来。

    就这么一个动作，严清歌已经带着自己的马越过了炎修羽，跑到前面去了。

    炎修羽的黑马大为恼怒，从硕大的鼻孔里喷出一口气，顾不得背上的主人仍在勒住缰绳，平地一窜，落在严清歌那匹马背后，张口就咬住了那马的屁股。

    严清歌骑着的马尽管是温顺的骟马，又被**的很好，依旧吃了大惊吓，希律律叫了一声，超前狂奔而去。

    惹了事情的大黑马，眼中露出倨傲和得意之色，偏着头瞧了一眼马背上的主人，目光里满是鄙夷，撒开四蹄，朝着严清歌那匹马追过去了。

    这马是炎修羽在草原上的来的马王，性子烈的不行，平时里从不听旁人的话，可是发起脾气来，连他的话也要打个折扣。

    炎修羽一阵无可奈何，前面的严清歌也慢慢的控制住了自己的马。

    不一会儿，两匹马就又汇合了。这黑马性子顽劣，又上演了方才的那场闹剧。

    严清歌的马性情温顺，胆子不大，被这么调戏了两次，差点没有驮着严清歌在驿道下面的沟里走，免得这黑马又欺负自己。

    但黑马却不依不饶，哪怕被炎修羽屡次呵斥，还是时不时的会趁主人不注意，过来踢一橛子，或是喷严清歌的马一脸唾沫。

    严清歌最后竟是给气的笑起来，一阵摇头。

    有了这马打岔，今天看红叶反倒变得没什么滋味儿了，一直到两人上了山，严清歌都在担心，那黑马会不会把随行的其余马匹都欺负个遍。

    待二人看完红叶下了山，却没见了那黑马的踪影。

    负责看马的马倌走上前，牵过来一匹纯红色的骏马，挤眉弄眼通报道：“小王爷，您回去路上，就骑这匹马吧。”

    炎修羽一愣：“我那马儿呢！”

    “小王爷有所不知，咱们这次带出来的马里，有一匹小母马，是上回宫中赏赐的贡马，这次出来到山下，刚好把它拉出来放一放，没想撞上它头次发情，您那马……”

    剩下的话，不用说，炎修羽和严清歌都明白了。别管那大黑马再神骏，刚刚配过种，肯定虚的不行的。

    严清歌笑道：“活该！把那小母马牵来我看看。”

    “这个……小王爷的马脾气不好，现在围着那匹小马，不叫人近身，谁近身就咬谁。”

    炎修羽想了想，问那马倌：“那小母马是不是全身上下都是金色的，腿很长。”

    “小王爷好记性！”

    “我记得那小母马才一岁吧。”炎修羽一阵无奈，他这大黑马也真是够禽兽的。那匹母马别看小，应该有汗血宝马的血统，生的非常美丽，平时他的大黑马对家中的诸多母马都看不上眼，原来是太过挑剔的缘故。

    没了大黑马打岔，归程路上，平静不少。

    一路回到炎王府，严清歌沐浴过后，换了身轻便衣裳，指挥着丹鹤和雪雁将库房里的琴搬出来。

    “你去唤小王爷过来。”严清歌又对鹦哥说。

    鹦哥带着炎修羽进来，炎修羽一见屋里新被摆上琴桌和古琴，旁边又有摇篮，里面炎婉儿醒着，睁大了水灵灵的大眼睛，手脚笨拙的舞动。

    他脚下一转，就想逃之夭夭。

    严清歌笑道：“是你兑现承诺的时候了。诺，琴在这里！或者，你想要给她念书也行的，不管是三字经，还是千字文，或者四书五经，我屋里都有。”

    炎修羽苦着脸：“好娘子，我不学无术，你又不是不知道。”

    “别骗我了！你除了棋下的好，弹琴也被舅舅夸过呢，他说你心无旁骛，有一颗赤子之心，弹出来的琴声洒洒扬扬，天然自在。”严清歌说道。

    炎修羽没想到早年乐毅夸自己的话，严清歌还记得，脸上又是骄傲又是别扭。

    “你就弹上一曲嘛，我也好久没有听你弹琴了。”严清歌满脸温柔的说道。

    炎修羽心中一热，轻声道：“好吧。”说完后有模有样的坐在了琴桌前。

    这两把琴都是名贵的古琴，经常被拿出来擦拭保养，炎修羽上手仙翁仙翁的弹了两下，试了下音调，很觉满意，抬头对严清歌笑道：“我弹一曲良宵引。好久没有动手，也不知道弹的是对是错。”

    严清歌看着炎修羽这般坐在古琴前，就好像是画中的人物一般，忍不住有些痴了。

    他偶尔安安静静认真起来的样子，真的太美了，不似凡人。

    悠扬的琴声自炎修羽的指下流淌而出。

    严清歌经常听人说，听琴声，就能够看到这个人是什么样子的。

    少年时候的炎修羽，琴声跳脱飞扬，哪怕是古朴厚重的琴曲，也能被他弹出跳脱的感觉。

    而现在炎修羽的琴声，在飞扬里，多了沉稳和厚重，就似能够拂过青松岭的一阵山风，轻盈不可捉摸，却又充满了自由和力度。

    严清歌的心越来越软。

    有炎修羽这样心灵的人，又怎么会不喜欢自己的亲生女儿呢，她坚信，炎修羽和炎婉儿的关系，总会有变好的一天。

   

 第三百七十六章 奔驰

    如水般的琴声，在炎修羽和严清歌的小院里响起。

    严清歌席地而坐，趴在绣墩上，支着下巴，看着炎修羽弹琴，时不时将目光掠过摇篮中的炎婉儿。

    炎婉儿虽然才只有两个月，可好似能够听懂炎修羽弹琴一样，躺在摇篮中，安安静静不哭不闹，小手小脚轻轻舞动，就好像在随着韵律起舞，偶尔还将耳朵朝着琴曲传来的方向扭动。

    炎修羽给炎婉儿弹琴，已经有三四天了。抛开最初那点儿抗拒，现在的他，对肯卖自己面子的炎婉儿，不像之前那般冷落了，昨天弹琴完毕时，还在奶娘的帮助下，逗弄一会儿她。

    这时，外面雪燕走进来，轻轻的对着严清歌附耳说了一句什么，送上一个小小的信匣子。

    严清歌打开匆匆扫了一眼，面上的表情一点儿没有变化，又将信匣子合上，递回给雪燕。

    听了一会儿琴曲，严清歌看看炎婉儿，又看看炎修羽，瞧着炎修羽沉浸在琴声中，便**双脚，慢慢站起身，悄悄走出去，她的脚踏在铺了厚厚毛毯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炎修羽微微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严清歌，没有做声，继续抚琴。

    出门后，严清歌吩咐身边几个丫鬟，道：“快给我更衣打扮，我要出去一趟。”

    今天炎修羽弹的琴曲，差不多要三刻钟才能结束，才刚刚开始没一会儿，严清歌现在出去，炎修羽是发现不了的。

    迅速的收拾了一番，严清歌简单的梳了头发，穿上一身淡青色的普通衣服，不施脂粉，戴上了纱帽，出了门。

    马匹已经准备好了，严清歌跨上小马，一夹马腹，朝外奔去，很快消失在通向京城的大道上。

    方才那封信，是凌霄给严清歌写的。

    这段时间凌霄给严清歌写的信并不多，上次接到信，是凌霄感谢她终于将那两个庶妹赶出她住的院子，那两个庶妹现在慌得狗急跳墙，甚至有一个不惜闹出和她姨娘那边表哥私通的丑事，以避免被献给水穆。

    这封信上，写的却是有一名神医愿意来给她和她母亲看病。那神医的名字叫做欧阳少冥，不但医术好，也时常在宫廷中行走，担任着太医院的院正。

    她母亲吃着神医开的汤药，又每天按他的吩咐药浴。甚至隔着帘子，经由他口述，由两名医女动手，将她母亲前年受的那几处大伤的疤口割开，竟然真的像欧阳少冥说的那样，在里面挤弄出了经年的脓血和脏物。

    凌霄自己，喝了几天欧阳少冥开的药了，身子大有起色。

    现在凌家全家，都对这名神医非常尊敬。

    凌霄想起来好像当年炎修羽不知疼痛的胎里怪病，就是给这神医治好的，特地写信给严清歌，诉说自己的欣喜。

    在信里面，凌霄感恩戴德，简直将欧阳少冥描述成了一个活神仙。实际上严清歌很清楚欧阳少冥是个什么人，他那张道貌盎然的神医皮子底下，披着的根本就是禽兽的皮。

    不管是重生前还是重生后，严清歌都非常清楚这一点。

    欧阳少冥这么自荐上门，要给凌霄家人看病，严清歌绝对不相信他没有所图。

    想到凌霄和她母亲已经喝了好多天欧阳少冥开的药，严清歌就心急如焚。

    她一定要揭穿欧阳少冥！

    马儿在路上飞奔，快马加鞭下，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严清歌就进了京城。她对京城里的路非常熟悉，并不下马，迅速奔着内城的凌家去了。

    凌家门房乍一看见严清歌，不由得愣住了，这位宁王妃一个下人都没带，这么风尘仆仆的过来，难道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儿？

    严清歌翻身下马，不等门房见礼，喝问道：“欧阳少冥现在还在你们府里么？”

    “欧阳神医每天下午过来，这会儿还没有到呢。”门房恭敬说道。

    “带我去见凌霄。”严清歌大声说道。

    门房看严清歌面色肃穆，赶紧巴结道：“王妃娘娘，我们小姐现在身子大好了，这会儿应该是在陪着我们将军夫人。我带您去见她们。”

    严清歌点头道：“好！”

    严清歌还未到过凌霄母亲的住处，这下人带着她一路超后走，到了一处草木丰沛的大园子里。

    这处大园子里到处可见参天高木，但没有一株是花树或者果树，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一颗颗笔直挺秀，直入云霄，高高的树冠在空中汇聚在一起，看起来似乎骤然到了一处密林一般。

    树下落叶满地，铺成了厚厚的毯子，经过长年累月刻意为之的保留，落叶毯子丝毫不亚于外面的野林。

    每隔几步路，就能够看到或是有石桌石椅，或是有非常优美的石雕像被恰到好处的摆着，甚至还有照明用的小塔。

    走了一会儿，出了林子，却见前面有一栋似乎农家院一样的小房子。

    屋子的屋顶盖着厚厚的金黄色茅草，还扎了篱笆，瞧着如同世外桃源里的小屋一般。

    几名衣着华美的丫鬟，正在门前走来走去忙碌的做着各自的事情。

    严清歌没想到凌霄母亲竟然住在这般好地方，忍不住在心中感慨，这些京城里的贵族世家，不管是哪一家，所住的地方，都各有所胜，是那些新兴的暴发户家庭比不上的。

    有在迎门的丫鬟见了门房领着严清歌来，她虽然并不认识严清歌，但却猜出是贵客，不然门房肯定不会将人朝这里带。

    丫鬟微微笑着迎上来，可亲道：“不知这位芳客从何而来？”

    “这位是宁王妃娘娘，她来看咱们家姑娘。”门房赶紧说道。

    这丫鬟笑的更甜了：“娘娘请跟我来。我们姑娘正念叨您呢，还说您接了信，怕是这几天就要来看看，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严清歌心急如焚，鬓角渗出了点点汗液，哪儿还有功夫听这个丫鬟絮叨。她嘴角紧紧的抿起来，明亮的眼睛好像是冬天冻了几米深的寒冰一般，浑身上下都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味道。

    丫鬟一撩帘子，严清歌就听到了凌霄脆生生的笑容。

    她正在和她母亲讲话，笑嘻嘻的哄着她母亲吃东西：“妈，你再吃上一点儿，我瞧着你这几天脸上有点儿肉了，等再胖点儿，必定又是个老美人儿。”

    凌霄母亲声音虽然有些中气不足，但从她笑骂凌霄来看，应该精神头不错。

    丫鬟进去以后，通报道：“姑娘，夫人，咱们有贵客到了。”

    “谁啊？”凌霄偏头一看，见到是严清歌站在那里，欣喜道：“是清歌？快来快来，我还和我妈念叨你呢。”

    凌霄母亲也看了过来，却发现严清歌有些不对。

    严清歌不等回答凌霄什么问题，急忙问道：“你们喝的那些药的药渣还在么？”

    凌霄一愣：“药渣？你问这个做什么！”

    凌霄母亲比凌霄到底多吃了几年饭，面容立时肃穆起来，温声问道：“那些药可是有什么问题？药渣我都叫下人留着，之前叫了郎中看，又给几只畜生喂了些药试药，并没有发现猫腻。”

    凌家的人，也没那么傻，自己也是很注意的。

    严清歌长长吐了一口气，凌家的人又是试药，又是叫别的郎中看，而且凌霄和她母亲的身体都康复的不错，看来欧阳少冥所图谋的，并不是凌家母女两个。

    确认了凌霄没事儿，严清歌身上的骨头都松了几分，本来绷得直直的肩膀，微微泻下去。

    凌霄睁着亮晶晶的眼睛，问向严清歌：“清歌，你是担心欧阳神医有问题么？”

    严清歌点点头：“这神医人品很有问题，他心狠手辣，表面上看着道貌盎然，私底下做的勾当，罄竹难书。当初他给羽哥治病，治到一半儿被炎王府撵走了，因为他借着炎王府的名头，到牢里调犯人，要活剖犯人，看看人的五脏六腑到底是怎么运作的。至于他做过的其余的事情，比这件事更恶心更该杀的，还多着呢。”

    凌霄的眼睛一黯，亏她还真以为欧阳少冥是个好人，没想到这人背地里是这样的。一想到之前欧阳少冥满脸和善的给她把脉，凌霄就想要把自己那截被他摸过的腕子不要了。

    凌霄母亲对欧阳少冥的事情之前就有所耳闻。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欧阳少冥做的那么过分，尤其是在被炎王府赶出去以后，他名声就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好了。

    只不过他医术实在是好，而且京城城破前傍的是静王府和二皇子这座大山，这几年又改傍上四皇子这座大山，甚至还当上太医，旁人想动他，也要掂量掂量。

    唯有凌霄这种之前被养在深闺，后来又远离京城的女人家，才不清楚其中内幕，真的觉得欧阳少冥是个好人了。

    凌霄母亲现在被欧阳少冥治着病，不想说欧阳少冥坏话，眼看凌霄多嘴想问，赶紧打岔，看着严清歌道：“多劳宁王妃挂怀！你这么奔波一路，应该还没有用饭吧。凌霄，你叫厨房去准备，别怠慢宁王妃。”

    凌霄赶紧道：“妈，我心里知道着呢。我和清歌可是好姐妹，饿着谁都不会饿着她。我带她去外面吃，免得你屋里不能开窗，一会儿全是饭味儿。”

    说完，凌霄把着严清歌的胳膊，朝外走去。

    到了门口的时候，严清歌脚步卡住了，只见茅草屋的篱笆门前，站了个人，正定定的看着她。

   

 第三百七十七章 芙蓉

    炎修羽一袭碧青色袍子，站在篱笆口，并不进来。

    看见严清歌，他对她招了招手，道：“你出来了？”

    严清歌见了他，虽说有些心虚，还是满脸笑道：“你给婉儿的琴曲弹完了么？”

    “弹完了！”炎修羽好像知道严清歌接下来要说什么，道：“我的马快。”

    严清歌眼看炎修羽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就知道他肯定是不高兴了，扯了扯他袖子，哀求的看了他一眼，叫他好歹在凌家给自己留点面子。

    被她这样可怜巴巴的眼神一瞧，炎修羽一颗心顿时化成一探春泥，路上的恼意全丢到九霄云外。

    凌霄看着夫妻二人这般眉目传情，心吃味儿，道：“好啦，清歌还没用午饭，炎小王爷应该也空着肚子吧，我们去吃饭。”

    炎修羽点点头，带着严清歌出去了。

    饭桌上，严清歌只吃了两口便饱了，和炎修羽解释起今天的事情。

    炎修羽放下饭碗，道：“那封信我没看，只是问了下人是谁家送来的信。如果早知道是欧阳少冥在捣乱就好了。”

    严清歌不解道：“是当年欧阳少冥在炎王府给你治病的时候，留下了什么把柄么？”

    “不是！他留下把柄是因为另外的事儿，和你还有关系呢。”

    “跟我有什么关系？”严清歌百思不得其解。

    “仔细说来，并不是欧阳少冥留下的把柄，而是海家留下的把柄。”

    听到这里，严清歌终于想起来了。

    海姨娘偷严家书库的书暴露以后，她外祖父乐厚由此来京，主持着去海家搜书，将没卖完的那些严家书库的书收了回来。当时她和炎修羽机缘巧合，在海家一位长辈的房，找到了一封年代久远的密信，上面说明了欧阳少冥的悲惨身世。

    欧阳少冥的全家，都被当时的竞争对手海家杀死，家里也被烧了个一干二净，其家财都被海家敛走，不知是出于什么缘故，尚在襁褓里的欧阳少冥被海家人收养，一直活到现在，还屡次听从严淑玉的指示，做她的忠实走狗。

    从之前欧阳少冥做事来看，他还是有几分身为名医的傲骨的。

    旁人收买了他，他顶多只是帮那些人治病，并不会做什么小手段。但如果严淑玉开口吩咐他，他就会做一些下毒之类的下三滥事情。

    严清歌差点儿就忘了欧阳少冥身世的这回事了，毕竟那件事很是久远，后来又经历了一系列变化。

    她有些担心道：“那封信还在你那里么？”毕竟当初京城城破，内城的宅子基本都被洗劫了一遍，这些小物件可不好保存。

    炎修羽道：“当然在了，我的东西那些下人们不敢丢。”

    凌霄看看炎修羽，又看看严清歌，不知道这两个在打什么哑谜。

    严清歌对好奇的凌霄道：“欧阳少冥给你们治病，应该是受了旁人的指示，恐怕不安好心。我们现在有个办法，能让他和指示他的人离心，他自顾不暇之下，就不会再想坏招了。”

    凌霄知趣的没有去问严清歌到底手里掌握着什么，颔首道：“也是，是我之前想太少。这样一个怪医，主动上门要给我妈和我治病，是有些怪怪的。”

    炎修羽陪着严清歌吃完午饭，两人在园子里散了一会儿步，日头微微偏西的时候，凌府一名下人过来通报：“欧阳神医来了。”

    严清歌道：“带我们去见他。”

    那下人赶紧道：“娘娘，今儿欧阳神医早来了些，是约了给我们将军和少爷看看身子的。我们将军和少爷早年练武打仗，身上留了不少暗伤，神医给看病的时候，娘娘进去怕不妥当。”

    既然是身上留下的暗伤，看的时候，应该是会脱衣裳的，严清歌去的确不妥当。

    幸好炎修羽今天跟来了。

    严清歌戳戳他腰：“你也去看看。你在草原上打仗，也受了不少伤。”

    炎修羽一摊手：“我的伤很早就痊愈了，现在连疤都看不到好么！”

    “还说！我让你去你就去，暗伤能看出来能叫暗伤么！”严清歌一拧炎修羽腰间的肉。

    她最嫉妒的，除了炎修羽这张俊脸外，还有他那光滑的皮肤。

    似乎是为了弥补他从小不知道疼痛，总是会莫名其妙受伤的缺点，他的伤口也愈合的非常快，只要不是伤到肺腑的大创口，很快就能愈合，表面上连一点儿疤都不会留。

    严清歌自己现在胳膊上和腿上，还有在青州留下的淡淡疤痕呢。再对比一下当时经常上战场，受伤比她更多更重，但现在一身皮肤好像凝脂一般的炎修羽，严清歌就郁闷。

    炎修羽明白严清歌是想让自己去探探情报，方才不过和她玩闹，调笑几句，就跟着那下人去会欧阳少冥了。

    过了一会儿，炎修羽回来，掌心里提了只瓷瓶子，递给严清歌，道：“这是欧阳少冥给我的药酒，说这药酒要内服外敷，常用能治疗积年的内伤和骨节病，是他自己调的，唤作阿芙蓉酒。”

    严清歌听了，咦了一声：“阿芙蓉，不是断肠草么！”

    炎修羽读的书不如严清歌多，问道：“断肠草？这药酒有度么？”

    严清歌眉头微蹙，将那瓷瓶子提起嗅了嗅，一股醇厚的酒味儿扑鼻而来。她问向炎修羽：“这酒是什么酒？”

    炎修羽也不嗜酒，摇了摇头。倒是一边儿凌霄闻了出来，道：“是滴花烧酒，酒量小的人，喝上一杯就醉了。我爹和我哥哥酒量大，应该能多喝一些。”

    炎修羽道：“那断肠草到底是什么东西？因为现在时间不早不晚，所以那欧阳少冥就没先没叫凌柱国将军和烈哥喝酒，只叫人给他们热敷旧伤的地方。”

    “昔作芙蓉花，今为断肠草。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严清歌吟了两句诗，道：“我也是那时读了这首诗，才知道阿芙蓉叫做断肠草的。这种花很少见，应该也是能入药的，但是具体药效如何，还不清楚。我还得再查几本书。”

    凌霄咬着嘴唇，有些犹豫。

    她并不像严清歌和炎修羽那样戒备欧阳少冥。见识过欧阳少冥的医术后，她对欧阳少冥能够医好她父亲和哥哥的伤病，还是抱着很大希望的。

    现在她心摇摆不定，一会儿担心如果那些药真的能够治好病，但是因为顾忌欧阳少冥没用怎么办。一会儿又担心如果那药真的有问题，她父亲哥哥出事儿了怎么办，毕竟断肠草的名字，听起来挺吓人的。

    听了严清歌的话，凌霄赶紧道：“是啊！清歌。你快些查一下书，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严清歌道：“我去查自然没问题，现在最主要的，是不要让你父亲和哥哥将药酒入肚。只是外敷，即便有问题，也还有挽救的余地，可是如果内服了，可就麻烦了。”

    凌霄点头：“我爹和哥哥的病有年头了，不急在这一时，我去和他们说说。”

    等了一会儿，凌霄回来，对严清歌点头道：“我爹和哥哥同意了。”

    “那我们先回去了。我查完书，立刻回来。若是真的有问题，就把我们掌握的欧阳少冥的把柄拿出来。若是他识趣，真心真意给凌府的人看病，就暂且缓一下，叫他继续给你们看病。”严清歌说道。

    已经撒好了，就算叫欧阳少冥这鱼儿在逍遥片刻，也不耽搁什么。

    凌霄感激的拉着严清歌，严清歌这么处理这件事，完全是为了她考虑。

    凌霄母亲的病才刚刚有起色，还需要被欧阳少冥调理很长一段时间才会好，现在换郎，实在不智。

    离开凌家，严清歌和炎修羽并肩骑行。

    出了城门，下了驿道，再走一段小路，就要到炎王府了。这段小路是专门修建给炎王府用的，周围光植林木，风景清幽，人也少。

    前后左右都没有人，炎修羽忽的在马上站了起来，仗着自己高超的马术，飞身到了严清歌的马上，电光火石间，就坐在她身后，将她紧紧的抱在怀。

    严清歌吓得小小尖叫一声：“羽哥，你做什么！”

    “你要出来，为什么不和我说！你知不知道，你走以后，我为了早点弹完琴，把那曲子弹的有多快，琴弦都崩断几根。”炎修羽带着些危险的**鼻息，喷在严清歌的后颈上。

    在凌家的时候，炎修羽和颜悦色，严清歌还以为他忘了自己偷偷起码跑出来的事儿，岂料现在他发作了。

    被他这样暧昧的抱着，严清歌脸上升起红云，眼看就要到炎王府的别庄了，如果被那些下人们看到炎修羽现在搂着她的样子，以后她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回去再说好不好？等回去，我亲自给你道歉。”严清歌羞赧的在他怀里扭动两下。

    炎修羽会意，朝严清歌脖子里吹着气：“那我等你！”

    话虽如此说，但炎修羽还是不放开严清歌，紧紧的抱住她，上下其手，直到马上就要进入炎王府门前那些看门人的视线范围，才换回自己的马上。

   

 第三百七十八章 招牌

    小小的绣塌上，严清歌正快速的翻着手中的书，　这本书是她从严家带来的医书之一，地上还有厚厚的一摞，没有被看到。

    严清歌虽然喜欢看书，可是相比较而言，对医书这种艰涩的书兴许不太大，以前看的时候，遇到自己喜欢的内容，才会额外的多看一眼，遇到不喜欢的，便走马观湖的翻过去就算了，这也造成了现在她总记得自己在那本书上看到过阿芙蓉的详细描述，可是又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里看过的。

    或许就在她手上的这本，或许在剩下那堆书里，更或许，那本医书已经被海家卖掉了，再也找不回来，不知道流落到了哪家去。

    炎修羽一本正经，坐在软绵绵的地毯上，和严清歌一起翻看着医书，想要早点找到医书上说的内容。

    翻着翻着，他手上的举动忽然慢了下来。

    他偷偷的看了一眼严清歌，发现严清歌正聚精会神的翻着医书，根本没有看着自己，松了口气，开始仔细看着手上的这本。

    这本医书的作者，是一名名字炎修羽从来没有听说过的郎中，他家祖传惯会看男科，到了他这一辈，已经是第十代传人了。

    这里面的方剂和治疗法子，很多都是如何让男人更强、更猛、更持久的。还配合着一些让人眼热心跳的插图，虽然画的比较简陋，大部分还配合着穴位图和一本正经的医学术语，可是看起来反倒叫人更是口干舌燥。

    这东西，简直比炎修羽书房里偷偷藏起来的那几本小书还有意思。

    趁着严清歌不注意，他将这本书收入袖中，决定改日好好研究一下。

    夫妻两个找了一下午，严清歌看书看得头晕眼花，觉得面前的纸上，一个个字迹都开始跳舞了，才终于惊呼一声：“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

    “阿芙蓉！这本书里有记载，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严清歌脸色严肃道。

    “叫我看看。”炎修羽接过书，读了两行。

    这阿芙蓉，又叫做断肠草，开花后能够提炼出一种叫做阿片的东西，可以麻痹人的身体，服用后叫人忘却百事，变得飘飘飘欲仙，用过几次后，会深深的记住那种感觉，形成极强烈的瘾，以后再也离不开了。

    这东西，和前面几个朝代曾经流行过的五石散有一定的相似之处，但论起其毒性，却比五石散大多了。

    长期用这阿芙蓉的人，一旦断了药，会变得癫狂无比，攻击性极强，不顾一切想要得到阿芙蓉。同时，身体会变的非常虚弱，连筷子都拿不起来，最终消瘦黄病，五脏具衰而亡。

    记载这阿芙蓉的作者，在自己的医书上呜呼哀哉，叫人们千万不要贪图阿芙蓉那点小小的药效，而服用它。因为世上能够替代阿芙蓉的药物很多，一旦染上这种病，整个人都毁了。

    严清歌和炎修羽没想到这名字这么好听的小东西，居然如此歹毒。

    想来，也是这种东西危害太大，所以在大周朝被严令禁止，从来没有流行过，所以他们才不知道。

    欧阳少冥叫凌家的人服用那阿芙蓉做成的酒，分明就是想要用这种酒吊着凌家，让他们为自己所用。

    严清歌目光凝重，对炎修羽道：“我们尽早去一趟凌家。”

    “慢着！欧阳少冥对凌家起了心思，肯定会盯着凌家。我们这时候去，太过频繁，怕欧阳少冥会起疑心。把这本书的这段抄下来，我知道凌烈在外面别院的地址，那边的人接到信，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凌烈的。”

    严清歌点头道：“你说的也是！”

    幸亏今日她和炎修羽去了凌家。这阿芙蓉在医书中记载极少，除了严清歌手中的珍本医书外，普通郎中知道的非常少，这药的确是起用的，但是一开始危害并不大，还可以治病，可是服用次数稍微多上两次，麻烦就大了。

    炎修羽送出了信件后，想到袖子里藏着的那本书，忍不住蠢蠢欲动，可是看严清歌心情好像不怎么好，便想着先哄了她高兴，然后再为所欲为。

    他拉着严清歌手，道：“清歌，天眼看越来越冷，过段时间路上结冰，咱们出去就少了，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咱们一起去玩一玩。”

    这会儿天色已经近黄昏了，天边的火烧云颜色鲜艳，紫色中掺杂着绮丽的红色和黄色，美轮美奂。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

    严清歌估摸着明天是个好天气，想了想：“除了放不下凌霄，我也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

    炎修羽宽慰她道：“凌霄会好好的。你真的没什么想去的地方么？要不我们去一次宁王府吧，那边有温泉，我好久没有泡过温泉了，这时节去刚刚好。”

    上次在温泉里度过的旖旎时光，让炎修羽想起来就喉头大动，若是再配合上这次他新看的这本书，肯定比上次风光还好。

    严清歌摇摇头：“何必劳师动众，去一趟宁王府，又和搬家一样。明儿天气好，我们能不能就在府里的小山上逛逛？我问了奶娘，婉儿现在能出门了，叫她略微见见外面的天，晒晒太阳，也对身子好些。”

    炎修羽听严清歌三句话不离炎婉儿，有些丧气：“清歌，就我们两个人嘛！我保证明天给婉儿弹完琴再走。”

    严清歌将眼睛一瞪：“弹琴？！是谁今天把那琴的弦弹得快要断完了！我问了屋里留着的几个丫鬟，你弹得那叫琴么！丁玲哐啷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打铁呢。亏得婉儿是你亲生的，给你几分薄面，才没有哭出来。”

    今天的事情，炎修羽的确有些理亏，挠挠后脑勺：“婉儿去了宁王府，也可以晒太阳。”

    为了带严清歌去宁王府洗温泉，炎修羽也是拼了。

    夫妻两个一个求，一个不答应，过了好久，严清歌被磨得不行，道：“宁王府那地方离舅妈家不远，若舅妈和轩哥、小乐梁还在，我能顺道看看他们，也就去了，现在只单为了泡温泉，我可不去。”

    严清歌满月后没几天，已经在京城呆了很久的顾氏，带着乐轩和乐梁回了青州。按着他们的脚程，在青州入冬前，刚好可以回到那里，和乐毅回合。

    也不是没想过留人在京城，但严清歌思前想后，开不了那个口。因为顾氏之前来京城，就是为了她的婚事，现在前后耽搁了快一年。加上听顾氏的意思，乐轩马上二十五岁了，还没有说亲，这次回青州，就是要给他相看个姑娘的。

    这两件事加起来，让严清歌怎么都不好开口叫顾氏母子三人再留着了。

    炎修羽听完严清歌说，也发现了。顾氏以前在京城的时候，严清歌虽然不爱出门，但隔三差五，还是会抽空去看望顾氏的。后来顾氏走了，她除了去凌家这两趟，竟然一直都呆在家里。

    这样似乎不太好，别人的夫人，都非常爱出门走动的。之前严清歌也和他抱怨过在家呆的闷，可是她这样不出去，怎么会不闷。

    此时此刻，炎修羽倒是放下了自己那点小念头，真心实意的替严清歌考虑起来，到底怎么样才能说动她出去多走走。

    忽的，他灵光一闪，道：“我知道了！我有个好地方，你一定要去。”

    看炎修羽兴冲冲的样子，严清歌好奇道：“是什么好地方？”

    “我不告诉你，明天你看到就知道了！”炎修羽好看的眉毛挑起，笑的似一只狐狸精。

    严清歌倒是被他挑逗起好奇心：“到底是什么地方？该不会是你又在那个茶楼里听到了什么好听的书，要拉我出去吧。”

    “绝对不是！是你非常非常喜欢的地方。”炎修羽眼角含笑，面若桃花。

    “若是我不喜欢呢？你怎么赔我？”严清歌问道。

    “若不喜欢，你就不和我一起去宁王府，若你喜欢，就和我一起去宁王府，如何？”

    听着炎修羽信誓旦旦的话语，严清歌也想看看那是什么地方。

    第二日上午，严清歌坐上马车，和炎修羽一并出门了。

    马车行在去京城的路上，严清歌左思右想，都猜不出来炎修羽要带她去哪儿。

    炎修羽的爱好并不多，除了练武，就是爱听书，她很好奇，炎修羽到底能找到什么来讨她的欢心。

    越是想，她就越是盼望提前知道炎修羽要带自己看什么，索性掀开车帘，一递声的猜起来，都被炎修羽否决了。

    进了京城门后，严清歌瞧着马车行的方向不对，不像是去内城的，好奇道：“你带我去外城干什么？”

    炎修羽嘿嘿一笑：“你等会儿就知道了。”

    马车走着走着，来到了一处坊市和住宅交接的地方。这片地方通常前面是做生意的门市，后面就是大片的住宅区。

    一般在这儿做生意的，都是小有家财的生意人，他们将前后贯通，前面做生意，后面就当做库房、作坊和主家以及学徒、工人、伙计们住的地方，往往这样一家店面，前后可以容纳好几百人。

    这时，马车慢慢的停了下来，一个硕大的黑底金字招牌，跳入严清歌的眼帘中。

   

 第三百七十九章 绣坊

    “严记绣庄。 ”严清歌念出金字牌匾上的四个大字。

    炎修羽满脸微笑：“进来看！”

    满脸疑惑的严清歌，被炎修羽拉着进去，只见被打通了的明亮四进店铺，摆着货架和柜台，几名打扮朴素的女子，正站在柜台后，随时准备招呼客人。

    这些女人们有的看着才十四五岁，有的则已经三十许了，若说有什么共同的特点，便是她们长的还算不错，打扮的同样糟糕。

    见有人来了，其那名三十许的女人立刻迎上来，满脸含笑道：“两位客人，您要看点儿什么？我们这里的绣品种类多的是，价格也便宜，若客人有什么需要，我们还可以专门为您订制。”

    这时，另一名女人跑过来，吃惊道：“您……您二位可是炎小王爷和宁王妃娘娘。”

    前面招呼严清歌的那名三十许的女人，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住了。

    “是！”炎修羽干脆利索回答，环顾四周，道：“我带娘子来看看，你们只管做自己的事情就是。”

    顿时柜台后面的几个女招待，全都跑出来，跪在地上，给严清歌和炎修羽梆梆磕头。直到炎修羽一再叫她们起身，她们才恭敬的退在旁边，一副随时等着伺候的样子。

    严清歌隐约猜到是怎么回事，问向炎修羽：“这绣庄上是我的？”

    炎修羽点点头：“对！你还记得咱们大婚的时候，皇后娘娘赏了你一个庄子，和一处内城的宅子么？”

    “这和绣庄有什么关系！”严清歌不解道。

    “当然有关系了。新婚的时候，我们路过内城的宅子，里面住了很多无家可归的人……”

    随着炎修羽的解释，严清歌终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炎修羽派去的管家，一开始只想着将这些人留着宅子里看家干活，后来才发现，里面的人太多了。

    因为不知怎么的，炎王府处置这些宅子里人的做法的风声走漏出去，很多人临时搬过去，等着被收留。

    当时战争已经过去两年了，活不下去的老人和病患早就死了，但凡能够卖力气的男子，早找好下家，开始了新生活，这些宅子里住的无家可归的人，大部分都是女子和半大不小的孩子。

    最关键的是，里面相当一部分女人是当初在战乱被蛮**害后，生下了混血孩子的女人。她们不肯扔掉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又找不来活干，靠乞讨和拾荒勉强维生，日子过得凄惨无比。

    这种人，换了京城里旁的人家，八成不会被收留。庆幸的是，她们面对的是炎王府。

    炎修羽是丘偊王，对蛮人有着不能推卸的责任。再者，现在被养在炎王府的绿童少爷，也是周蛮混血，甚至由宁王妃做主，被冠以严姓。

    严绿童的身世，在京城里早被传的沸沸扬扬，这些女人们亦有所耳闻，才会聚集在这里，等着炎王府处置。

    甚至一些想要趁机到炎王府混饭吃的男子，也被她们合力赶走了，一个女人是柔弱的，但一大堆女人，战斗力一定会很彪悍。

    这么多女人，处置起来非常叫人头疼，她们干不得重活，还要照顾自己的孩子，但只是养起来，却又白费米粮，炎王府精明的管家绝对不会答应。

    最终，还是炎修羽灵光一闪，拍板找到折的办法——将炎王府在外城坊市的一处商铺腾出来，叫她们那边做绣品卖。

    在炎修羽印象，是个女人都会做绣品，他的妻子严清歌绣活一流，甚至出身金贵的柔福长公主，也有两手刺绣的绝技。

    其余家里的丫鬟们，不管多笨拙的，也能打出漂亮的络子，或是偷偷给自己的衣服鞋面上不显眼的地方绣上两朵漂亮的花。

    严清歌听着炎修羽兴致勃勃的描述着他的突发奇想，又看着冷清无比，好半天都没有人进来的店面，忍不住有些扶额。

    炎修羽实在是太想当然了。

    女人又不是生来就为了刺绣而生，不会刺绣的女人，满大街多得是。真正穷人家的女孩子，连身囫囵衣裳都穿不上，家里哪有余钱买针买线叫她学刺绣。

    “我先看看店里卖的货物。”严清歌对这家店的盈负状况，完全不报任何信心。

    旁边等着伺候的三名女店员，年龄最大的唤作王姑，最小的那个叫做乔三姐，另外一个二十多岁的机灵女子，姓程。

    程娘子赶紧把货架上她们得意的绣品拿出来，一件一件给严清歌看。

    这些绣品摆放的没什么条理，肚兜和罗袜放在一处，盖头和几件普通成衣又在一个柜子里，颜色也是乱七八糟的，手艺更是千奇百怪，有的做的还算精致，不亚于别的绣庄上的货色，有的简直惨不忍睹。

    严清歌自一匣子绣帕里拉出一张，只见那上面绣着非常基础的兰花蝴蝶，但是蝴蝶歪歪扭扭，兰花针脚有的稀疏，有的挤成一个大疙瘩，边儿上也毛乎乎的，根本没有锁边。

    这种东西，严清歌完全想象不到会有人拿出来卖，更想不到会有人买它了。

    程娘子瞧着严清歌翻来覆去的看这张拙劣的帕子，脸上一红，赶紧解释道：“这是店里刚刚学做绣活的人缝的，所以才不太周正。但这帕子的料子和绣线都是要钱的，万一有人看上了，又是一笔进项。”

    老实巴交的乔三姐赶紧连连点头：“是呀！我们不能再给娘娘和王爷添加负担了。”

    面对这样的三个女子，严清歌难听的话说不出来。

    重生前，她在信国公府管过家，信国公府名下的铺子，自然也有她打理。她因为身子不便，很少亲自去铺子里，为了立威，每每发现一点儿不对，便大加责罚，相关的人罚银子的罚银子，赶出去的赶出去。

    像今天店铺里这种情况，换了那时候的她，一定会把上上下下所有人全都清洗一遍，因为这些人根本不是做事儿的人。

    深吸了两口气，严清歌叫自己尽量和颜悦色些，回头问向炎修羽：“家里应该有懂生意的人，为什么没人来教教她们。”

    就如那张绣的狗啃一样的帕子，摆在手帕盒子里，别人看了，根本不会买，反倒会觉得其余货品恐怕也有问题。这样下去，有生意就怪了。

    程娘子不等炎修羽回答，就扑通一声跪下来，给严清歌磕头。

    “娘娘！都是我们的错，您千万不要怪小王爷。”

    “起来吧，你们没做过生意，很多人想来之前也没摸过绣花针。不知者不错，我不怪你们。”

    严清歌越是和颜悦色，程娘子越是心惊胆战。

    每个月都会有炎王府的人来查账，这间铺子赚的钱，大部分时候连这些女人们的温饱都顾不上。基本上，每个月都是炎王府的人贴钱，才能够维持这间铺子继续开张。

    生意不好，这些女人们也心惊胆战的。

    尤其是她们知道这间铺子是挂在宁王妃名下的时候，更是会发愁。

    外面传言里头，宁王妃可是个厉害人，在北地上过战场杀过敌，把丈夫炎小王爷拿捏的死死的，家半个妾都没有，听说在娘家的时候，对自己亲爹也不怎么恭敬，有点儿六亲不认的意思。

    炎修羽其实也不清楚，炎王府的人，其实根本没指望这帮女子们赚钱，只不过是当自己发善心多养了几个没能力生活的人。

    她们开这间铺子，赚到没赚到，都无所谓，反正她们也废不了几口米粮，再多十倍人口，每月花的钱还不如朝寺庙里供的香油钱多，就当是给主子们解闷。

    对严清歌的质问，炎修羽完全答不上来，家里管事儿的除了管家，大事情上都是柔福长公主在做主。

    看完了前面，严清歌又去看后面。

    那些女人孩子们知道宁王妃和炎小王爷来了，赶紧一个个的你告诉我，我告诉你，飞快的全部来到院子里，对着严清歌跪了一地。

    瞧着这些面有菜色，衣服简陋的女人孩子，严清歌心口的火气灭了，全都化为一股郁结。

    这件事好像所有人都没有做错，可是最终却有了个错的结果。这件事情，必须要好好的解决一下，严清歌才会觉得舒服。

    严清歌忍了忍，叫这些女人孩子起来说话，并唤了一个年纪大点儿的孩子到跟前问话。

    这孩子十一二岁年纪，是个半大小子，一张口就是两颗虎牙。

    “你家原来是哪里人？家里都做什么的。”严清歌问道。

    “我爹是个私塾的夫子，考了二十年秀才没考上。后来大灾年，我们一家逃荒到京城，我爹给人家写书，我娘给人家洗衣裳，才过没几天，蛮人就打进来了。”男孩儿平静的回答着：“只有我活了下来，后来我饿得狠了，听人说太子爷办了善堂，就跟人一起进去，那里面的孩子每天都来很多，但是人数却只少不多，我听人说，是被善堂的人卖给蛮人当祭品，同其他几个伙伴一起逃出来了。”

    没想到这孩子竟然有这样的身世，又涉及到太子，严清歌愣了一下，开口道：“你爹是夫子，那你识字么？”

    “我会写自己名字。”男孩儿微微侧过脸。灾年以前，他跟着父亲认识了几百个字，甚至能够简单的读书了，可是接二连三的灾难，让他把那些知识都忘了，唯一还记得的，就是写自己的名字。

    严清歌看出这孩子的僵硬，心头唏嘘，回头对炎修羽道：“羽哥，这绣坊既然是我名下，我想亲自管理，你看行么？”

   

 第三百八十章 再嫁

    严氏绣庄，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但这仅限于前面的铺子。

    后院里的一座小屋，几十名妇人整齐的坐着，听最前方大绣架旁的严清歌讲解刺绣的针法技艺。

    这些女人们有的学过一些绣技，有些对绣活只是一知半解，被炎王府收留后，才开始学习。

    不管是哪一种，比起严清歌出神入化的绣艺，间都隔了无比宽阔的距离。

    当有这种绣艺大师给她们讲解时，之前困扰了她们很久的一些难题，不由得迎刃而解，甚至有些之前对绣活不太感兴趣的妇人，在看到严清歌在大绣架上演示出的美妙图案时，也不由得眼神锃亮。

    每讲解完一种绣法，严清歌就会挑出这些女子里学的最出挑的，到前面再复演一遍，同时指出她的不足之处。

    今天已经是严清歌培训这些女子们的第十二天了。

    前面店铺的改造，差不多也快完成了。

    绣庄再次开门，指日可待。

    绣活并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够练成的。这些妇人们只不过经历了十几天填鸭一样的教导，尽管在理论上已经超过了大部分绣娘，可是想要将这些口头上的东西转变成真真切切有水平的绣活，没有几年水磨工夫是不行的。

    前面店里那些拙劣的货品，已经被严清歌挑出来，大部分都处理掉了，只剩下个别能看的，才留了下来。

    至于货架上那些空出来的位置，就只能从炎王府先调一批绣品应急了。

    天气有些冷，可是这些绣娘们学艺的热情非常高。

    午到了，严清歌回到给她准备的房间略歇会儿。她一觉睡醒，听到门边儿两个奶声奶气的小孩儿在说话。

    雪燕就要出门去制止，严清歌已经起来了，便摆摆手，道：“随他们去吧。”

    严氏绣庄最多的并不是女人，而是孩子。听这两个孩子发出的声音，年纪应该不大，大概应该是那些混血儿。

    对小孩儿，严清歌的宽容心从来不会少。

    “里面住的就是王妃娘娘？我……我不敢去了！”

    “嘘！别吵，听说我们这样的，娘娘很喜欢。”

    “可别人都说我们是野种。在那边大院子里住的时候，我娘有回没睡醒，迷迷瞪瞪的，要把我眼睛抠出来。王妃娘娘要是也不喜欢我怎么办……”

    “谁让你的眼睛是黄的，半夜看吓死人了。你再乱说，我们不带你去了。”

    严清歌给雪燕使了个眼色，雪燕赶紧撩开帘子，对外面说话的人和声细语道：“你们几个小东西来做什么？”

    “小的们求见王妃娘娘。”几个各异的孩子声音奶声奶气混在一起，传了过来。

    说话间，雪燕领着这几个孩子进来了。

    他们是四男一女，眉目生的跟普通的大周人完全不同。

    高高的鼻梁，雪白的皮肤，眉毛修长浓密，睫毛长翘，似乎小蒲扇一样，个头也比普通的大周孩子高大不少，虽然只有三四岁，可是瞧着都有五六岁孩子似的。

    能够区别他们互相间谁是谁的最大特征，就在他们的眼睛和头发颜色了。

    其最显眼的，就是那名头发赤红如火，眸色则是淡淡琥珀金色的男孩子。他身躯颀长，不似一般蛮人孩子那般雄壮，神情里带着淡淡的愁色，非常吸引人注意。

    严清歌见到这孩子的一瞬间，立刻就想到了她重生前一个非常出名的蛮人。

    这个蛮人归附大周比较晚，是太子登基后，打了好几次大胜仗，才俘虏回来的。

    这人叫做勼奇洛，一头红发，眸色淡金，在蛮人里，也是非常少见的相貌，最主要的是，他通晓大周化，还会做大周的诗歌，非常得当时已经做了皇帝的太子的喜爱，经常将他带在身边，同出同入。

    据严清歌所知，这位蛮人被俘虏的时候，受了重伤，导致再也不能生育，他之前虽然有过几个女人，可是并娶妻，所以没有留下孩子。

    “娘娘！”雪燕见严清歌盯着那名红发孩子发呆，看的那本来就有些胆小的孩子都快哭了，赶紧轻轻的捏了捏严清歌的肩膀。

    严清歌回过神，对着那几个孩子一笑。她可以肯定，这个红发金眼的男孩儿，八成就是勼奇洛的孩子了。

    “你们都叫什么名字？为什么求见我。”严清歌问道。

    “我叫做三狗子，他叫做剩子，他叫做大牛，他叫柱子。这个是柱子的妹妹，叫做小花。”领头的那名蓝眼金发高壮男孩儿说道。

    听了这些孩子们朴实的名字，严清歌一阵扶额。配合着他们的相貌，这些大周的土名听起起还真是怪异到了极点。

    勼奇洛的后人，就是被称作大牛的那个。他拘谨无比，总觉得王妃娘娘娘落在他身上的眼神比较多。

    三狗子胆量很大，对着严清歌扑通一声跪下来：“娘娘，我们是来求您，收我们做家奴的。我们不是没用的人，可以去庄子上干活，也可以看房子，搬东西，扫地，烧火，打水……”说着说着，三狗子扳着手指，准备把自己做过的活事无巨细全都告诉严清歌。

    严清歌不禁一阵好奇：“你们很能干。但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来找我。”

    三狗子犹豫一下：“大家都说，娘她们不准备要我们了。我们是野种，我们的娘学会了手艺，在娘娘您的绣庄干活，很快就会有人来向她们提亲。我们被赶出去以后，只等等着饿死。”

    严清歌大吃一惊，这些孩子最大的才四岁，怎么就能说出这种话呢，到底是谁教给他们的。

    不过细细一想，这种情况，还真的很有可能发生。

    虽然说世人都看重妇人的贞操，但是如果这个妇人有一手能够养家糊口的手艺，再加上本人在炎王府底下绣庄做活的脸面，很多普通人家年纪大了还没娶妻的男子，说不定真愿意求娶她们。

    到时候，这些孩子的下场，自然会非常尴尬。

    三狗子看严清歌吃惊的表情，赶紧把大牛推出来，指示他说话：“你和娘娘说，那个媒婆怎么跟你说的。”

    大牛结结巴巴，雪白色的肌肤上，飞起激动和难堪的红霞，一会儿就急的眼里汪上一层泪水：“那个媒婆说，叫我自己滚蛋，别耽搁我娘嫁人。我娘……我娘因为我，好几个人要娶她，她都不去，人家不要我，只要我娘。求求娘娘收我做下人。”

    严清歌看着大牛那可怜的样子，心里一阵儿发堵。

    看样子，大牛的母亲就算一时半会儿不答应，被媒婆和求娶的人磨得久了，早晚要答应下来。这些孩子的命运，实在是太惨了。

    严清歌看着他们稚嫩早熟的脸蛋，问大牛：“你母亲是谁？”

    大牛道：“我娘是乔三姐。”

    乔三姐今年才十七岁，容貌生的很是不错，此前被安排在前面店里面招呼客人，因为总是能见到外人，加上她的年纪小，怪不得看上她的人多呢。

    她也是个命苦的人，京城城破的时候，她还不到十四周岁，和家人在战乱里走散了，被蛮人糟蹋后怀上大牛，这些年辛辛苦苦把大牛带大，吃了很多苦头。

    如果她能够再嫁，也是一桩好事，男方那边不想要大牛，也属正常。可别人都皆大欢喜了，最终受到伤害的，只有无辜的大牛。

    想来这批孩子，早就有了被抛弃的觉悟，所以，才有了今天他们找上门的事情。

    严清歌看看这个的脸，再看看那个的脸，道：“你们别担心。就算你们娘再嫁，我也会养着你们的。”

    三狗子喜出望外，湛蓝的大眼睛里全是欢欣，扭头对几个孩子道：“快给娘娘磕头。”

    只今天这说了几句话的时间，三狗子这几个小孩儿，已经给严清歌磕了不下一百个头了。

    他们皮肤本来就白嫩，人又实诚，额头磕青了还不算，那个一直在边上没说话的小女孩儿，脑门都磕破见红了。

    严清歌赶紧叫几个丫鬟上前，把这些孩子都拽起来。

    他们活的实在是太卑微了，好像微尘一样，甚至连自己的母亲都不待见他们，久而久之，他们自己也觉得自己是最低贱的。

    可是，这又有他们什么错？来到这个世界上，并不是他们的选择。也许再过很多年，蛮人正式完全融入大周后，他们的身份不会这么尴尬，但是在那之前，他们还是会受到许多年伤害。

    将孩子们扶起来后，三狗子连珠炮一样问着：“娘娘，那栓子、青山、大成、阿亮还有臭蛋、大球……还有，还有……”

    三狗子一激动，又开始数手指头了。

    严清歌打断他的话：“他们都可以留下来！”

    三狗子感激的看着严清歌：“娘娘，娘娘您真是大好人。”

    严清歌微微的在心叹口气，对三狗子微笑道：“不但他们可以留下来，像你们一样的无家可归的化人孩子，都可以来这里。”

    “化人……化人是什么？”

    “化人，就是母亲是周人，父亲是蛮人的孩子。”严清歌解释。

    三狗子虽然一知半解，可是眼睛里，升起了不一样的光芒。别人提到他们，都是杂种，野种的叫着，但是温柔的王妃娘娘，却叫他们化人。

    化人！真是好听的称谓，以后，别人再骂他们杂种，他就可以挺起胸膛骄傲的说：我不是杂种，我是化人，这是王妃娘娘赐下来的称谓。

    一粒小小的种子，埋在三狗子的胸间，总有一天，它会生根发芽。

   

 第三百八十一章 开业

    鞭炮声声，绣坊门前，数十名打扮的极为可爱的蛮周混血儿童，披红挂绿，站在绣坊门前，团团微笑，对着进进出出的宾客们说着讨巧的吉祥话。

    还有舞龙舞狮的炎王府家奴在表演着，每当有新的客人上门时，他们的表演就会越发的卖力一些。

    按理说，这样热闹的开业庆典，来看热闹的市井百姓肯定不会少，可是今日的严记绣庄门口，偏生却完全没有赶来看热闹的普通人。

    可是，这并不代表今天严记绣庄的客人少。

    车如流水马如龙，绣坊来来往往的客人们，大部分都是衣着华贵，养尊处优的京城贵人，让绣坊挨着的两家店铺之人，一阵阵眼热。

    绣坊旁边那家珠子铺管事儿的莫掌柜走过来，伸手一抓，提着斜倚在门口的小二的耳朵，将他揪回来，恶声恶气呵斥道：“看什么看！还不给老子滚回来干活。”

    那小二并不太怕他，嘟嘟囔囔：“隔壁绣庄到底是哪路神仙开的，先前生意差成那样，现在又变得这么红火。”

    掌柜的把算盘打的噼啪响，没好气道：“你别琢磨了，那严记绣庄，是宁王妃的产业。就是咱们主家也送了礼物贺喜呢。”

    小二吃惊的打牙缝里吸了口气：“瞧着不打眼儿，原来竟然有这么大来头。掌柜的，这是好事儿啊，他们生意好，也能带的咱们生意好一点儿。”

    “做你的清秋大梦！”掌柜的一听小二提，眼睛瞪得浑圆，干脆啪的一声把用了多年，上面闪耀着一层莹润光泽的木算盘摔在桌上。

    这把算盘是掌柜的心头宝，小二见掌柜的举动，知道自己触到雷了。

    掌柜的摔算盘还不算，一双粗粗的手指指着屋里，大声道：“看看咱们的珠子，一半儿多都是木头，铜的，再有那么一点儿玉的，也是矿上打磨不要的下脚料，就一小盒子珍珠，最大的也没我小拇指肚大，这种东西，外面那些贵人们看得上？”

    “他们看不上眼，咱们还能卖给坊市里的姑娘大嫂啊。”小二缩头缩脑说着。

    “放屁！要是你，见了咱们隔壁进进出出都是贵人，还敢进旁边店的门么？人家只扫一眼，就觉得咱们和隔壁一样，卖的也是贵东西。我看这铺子，是开不下去了！”

    掌柜的一通发火，让小二根本不知道怎么接话。

    小二听着外面越来越热闹，忽然，一阵丝竹声传来，一个高昂尖锐的怪怪声音大声喊道：“四皇子贺严记绣庄。送——南贡缎两百匹，北贡缎两百匹，金线、银线各十箱，黄花梨木绣架二十座，羊脂玉貔貅摆件一座，八宝如意金镶玉如意一对儿，玉雕香兰摆件一盆。”

    小二的再也坐不住，就着掌柜的想要杀人的目光，窜出去看热闹。

    来的人，可是京城现在大热的四皇子啊！他活这么大，做梦都没想过，自己能看到这样的贵人。

    门外，一阵阵鞭炮爆炸带来的灰色烟气还没有散，地上红色的炮衣，铺出条鲜艳的毯子。

    四皇子身着蟒袍，头戴玉冠，满脸含笑，在四个太监的簇拥下，缓步朝着门口行去。

    炎修羽见四皇子来了，迎上来，道：“殿下亲自前来就好，何必带那些虚礼。”

    这份礼物，真的是太重了。

    今天送这样重礼物的人，不止四皇子，还有水穆。

    水穆和四皇子，和炎王府的关系非常微妙，明面上维系的还算可以，但私底下，互相没有少做手脚。

    严清歌今天在后面招待来的妇人们，并没朝前头来，若是严清歌在，照着她现在的脾气，八成要使法子把礼物退回去，让水穆和四皇子立刻走人，半点情面都不留。

    正在炎修羽和四皇子寒暄的时候，炎修羽眼角的余光瞥到和四皇子一并来的一辆马车上，下来了一个女子。

    这女子穿着鲜艳的蛮人的衣服，手脚和头上、脖子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首饰，瞧着似乎一个移动的首饰架子一般。

    再一看这女人的脸，炎修羽的眉头狠狠皱起来。

    四皇子今天来，炎修羽肯定要给他几分面子，但四皇子却不给炎王府面子，将海娜珠领来，又是几个意思。

    海娜珠身为女眷，肯定是要被领到后院，由严清歌招待的，作为一个曾经想要严清歌一尸两命，给严清歌下毒的女人，她还敢来严记绣庄？

    四皇子顺着炎修羽的目光看过去，用若无其事的口气道：“炎小王爷，海氏今日来，是听说贵绣庄有很多蛮童。她思乡心切，很久没有见过家乡的小孩子了，还望炎小王爷海涵，我只叫她在门口和这些小孩儿玩耍一会儿，就带她离开，绝对不会打搅到王妃。”

    海娜珠果然没有进门，而是紧紧盯着门口迎人的十个孩子。这些孩子全都是男童，每一个都能看出明显的蛮人血脉。

    这世界上大部分的幼崽，都是讨人喜欢的。

    很多大周人都觉得蛮人的五官长的又粗又大，生的丑陋。但这些混血小孩子的面目线条还没发育，加上随了蛮人父亲的血脉，惯是大眼睛长睫毛，眉目清晰，面白唇红，瞧着精致的很，倒是让许多人见之心喜，甚至有几名贵妇人看后都表示了，自己也要搜罗几个这般的孩子，养在府里解闷。

    海娜珠在旁边看了好半天，目光上上下下把这些小孩儿扫视个遍，并不说话，转身回到车子上，就跟她没来过一样。

    炎修羽觉得海娜珠这趟来的奇怪，但暂时却抓不到什么端倪。

    加上今日来的人实在是多，不一会儿，又有两三名世家子弟前来道喜，炎修羽腾不出空，只能将这件事先押在心底。

    四皇子并没有久留，他只在屋里稍微呆了一呆，跟那些上前巴结他的人言笑晏晏片刻，就回去了。

    又过了个把时辰，炎修羽看着来人终于少了，擦了一把汗，想到后面看看严清歌那边怎么样了。

    严清歌那边招待的都是妇人，应该比外面清净一些，不过劳累程度，恐怕不亚于他。

    结果还未来得及走，就见炎王府一个在街口望风的下人急匆匆跑过来，大声道：“小王爷！太子殿下亲来了！”

    “太子殿下来了？还愣着做什么，快点去迎人。”炎修羽急忙说道。但他心里，却阴沉下来。这太子真是个无孔不入的，如果可以，他宁愿一直都不要和太子打交道。

    不一会儿，就见一辆朴素无华的马车行了过来。

    而还在严记绣庄没有走的那些客人们，也一个个都大喜过望的出来了，他们本意是借着这个难得的机会，和炎王府打好交道，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可以面见太子。

    太子乘坐的马车停在严记绣庄门前。

    相比方才四皇子的阵仗，太子的出场显得平淡的多，他身边只有朱六宝一个大太监跟着，表情平静的对炎修羽颔首。

    两边见过礼后，太子被请了进去。

    看着周围的环境，太子的表情还是没有丝毫变化，直到被请着坐下来，他才不急不缓的开口。

    “孤刚刚得知严记绣庄今日开市，特意赶来道贺，仓促下，礼物准备不周。不若孤手书一副字，赠与严记绣庄，炎小王爷看如何？”

    炎修羽心里再不情愿，还是做出感激状答应下来。

    旁边围观的一名京官大声叫好：“好啊！太子殿下亲书墨宝，炎小王爷可要当成传家宝看待！”

    另一人跟着连连附和：“是极！小人在京为官多年，竟是一次都没有见到过殿下墨宝，今日真是三生有幸，三生有幸啊！”说着说着，这人竟然泪光闪闪，快要哭出来了。

    这一屋子人，好像被打开了一个开关一样，一溜儿的拍起马屁，生怕自己被对方比下去了，争相在太子面前表现。反倒是炎修羽这个即将被赐墨宝的正主，给忘到一边儿。

    朱六宝等这些人演过一场，才尖着嗓子道：“炎小王爷，还请给殿下寻一处静室，好写字儿。”

    炎修羽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朱六宝和太子出去了。

    剩下一屋子方才还欣喜如狂的宾客面面相觑，一个都不敢跟过去。朱六宝说了，太子要在静室里写字儿，他们跟去，静室肯定就不静了，本以为能够看到太子赐下的墨宝，现在却要失望了。

    刚开始激动的要哭出来的那位京官，拎起袖子擦了一把眼泪，一本正经道：“等过几天严记绣庄把殿下墨宝装裱好，挂了出来，我定日日来观摩。”

    “王大人有心了，到时候咱们还要结伴同行啊。”

    “再加上我宣某一个。”

    已经冷掉的气氛，立刻又被炒热起来。

    另一边，炎修羽却是安安静静，在临时找到的屋子里，和太子两个人互相对比着谁更没有表情一些。

    因为要招待客人，所以今天的绣庄里静室是有的，笔墨纸砚也有整套，不过质量并不如何好。

    太子并不在意这个，等朱六宝放好纸张，磨好墨水，才亲自上前。

    他蘸墨提笔，另一手拎起月白色袖管，露出一截瘦弱无比的腕子，在纸上一笔一划认真的写着字。

    太子的字清丽又有力度，墨浸纸背，笔锋隐藏的非常圆润，看着工整舒服，透着一股飘逸。

    单是看字的话，这样一副字，是很讨人喜欢的。

    但再看到上面的内容，炎修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的拳头紧紧攥了起来，恨不得一拳砸到太子的脸上。

    太子今天，根本绝不是来贺喜，而是来找茬的！

   

 第三百八十二章 觊觎

    暑窗当午思昏昏，雷起千峰睡不闻。

    铄石谁能招楚魄，斫冰我欲访湘君。

    年华祗合加餐饭，事业休工刺绣文。

    赖有两贤南北巷，岁寒幽谷共兰薰。

    写完了整首诗，太子无视旁边炎修羽快要喷火的眼睛，从腰间锦囊里掏出自己的私印和一盒朱砂，在纸上盖上了自己的印章。

    新鲜的篆文小印是红色的，湿润的，看着像弯弯曲曲的血迹。

    “收着吧！”太子黑生生的眼睛看着炎修羽，语气高高在上，就好像是在随手打赏乞丐的富人一样。

    这首诗里虽然有刺绣两个字，貌似是在祝绣庄开业大吉，但分明就是一首古人所做的相思诗。

    太子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这诗里面一字一句，都表明了太子对严清歌的那点心思：他不但睡觉在想着严清歌，做梦在想着严清歌，还想和她一起吃饭，一起生活，还想弄一条南北巷，将严清歌金屋藏娇，永结为好！

    我呸！

    炎修羽紧紧的咬着腮帮子，眼中阴郁的光芒闪烁不定。

    对臣下的妻子做到这种地步，太子此人，实在是没有为君的资格。如果不是脑海中还有那么一点儿微弱的理智制止他不要乱动，炎修羽已经一拳砸到了太子的脸上。

    “告辞！孤今日还有公务要忙。”太子潇洒的离开了，剩下炎修羽双目赤红，看着桌上的字纸。

    就在太子迈出屋子还不到三步路，炎修羽就疯狂的扑向桌子，狠狠将那张纸握在手中，揉成一团，撕了个粉碎。

    朱六宝虽然年纪不小，可是耳聪目明，将屋里面的情况听个明白，不由得有些心惊胆战。

    太子方才写下那种诗，刺激的炎小王爷都快要发狂了。朱六宝刚才在屋里，满心戒备，短短的半盏茶功夫，背上夹衣已经被汗水完全湿透，生怕炎修羽受不得激，直接对太子下手。

    炎修羽的武力，有万人敌之称，太子和他这样的小身板，不足一合之敌，一眨眼就会被砸成肉酱。太子殿下今天的作为，实在是太冒险了些。

    坐在书房中，炎修羽看着满地的碎屑，良久良久，腹中的怒火转化成了难言的苦涩。

    太子对他都能如此，清歌这个弱女子在宫中的时候，想必过的日子比他更苦吧。

    但是他从来都没有听清歌提起过她在宫里面过得不好，她总是安慰他，她在宫中学到了很多。

    她能学到的，只怕只有隐忍两个字。

    炎修羽迫不及待的想要立刻见到严清歌，将她揽入怀中。

    大步出门，炎修羽直奔严清歌在后院招待女客之处。

    后院里被专门收拾出一间三房相连的大屋子，作为接待女客的地方。

    里面虽然还是简陋的青砖瓦房，但地上却被铺了细竹席，墙上挂了草帘做装饰，屋子里亦有各种老树根雕成的漂亮摆件，被恰到好处的放在该放的位置，配上古朴色泽的矮凳矮几，和陶制的器皿、香炉等物，瞧着有一股浑然天成的名士风流。

    三十多位妇人齐聚一堂，各个都是京城中有头有脸的贵妇人，照着平时的亲疏关系，各自分成小群，小声的说着闲话。

    炎修羽还没进去，就被雪燕拦下了。

    “娘娘不在这边儿，娘娘陪着凌姑娘和凌柱国夫人在那边的屋子里，奴婢带小王爷去。”

    方才在前面，炎修羽并没有见到凌柱国府的人来，没想到是凌霄和她母亲亲自前来。她们应当是不想见到旁人，所以从后面住宅的门进来的，所以才没有和炎修羽照面。

    被雪燕引着到了边上一间光线明亮的小屋子里，严清歌正坐在榻上和凌霄母女两个说话，她们面前还被摆了好几副不算小的绣品，有严清歌这一两年闲来无事的时候做的，也有从炎王府针线房里拿来充门面的。

    严清歌和凌霄笑着道：“你猜猜，这四副绣品，哪一副是我绣的。”

    凌霄想也不想，指着其中一副彩雁春水戏落花的图，道：“自然是这一副，那几幅也很精致，但是只有这一副透着灵性。”

    别看凌霄自己绣活一般，但眼光还是有的。

    严清歌笑起来：“你说对了！”

    炎修羽轻轻咳嗽一声，雪燕进去通报说他来了。

    凌霄的母亲笑着招手：“叫炎小王爷进来吧，他打小是我看着长大的，不是外人，就别避讳了。”

    炎修羽进门，和凌霄和她母亲聊了两句，眼神儿不住的朝严清歌身上飘。

    这会儿都是外人，他不能乱动手脚，可是天知道他有多么想将自己的娇妻抱住，好好的疼爱一番。

    凌霄母亲的病经过个把月调养，基本已经好了。只不过身子看着还是虚，要好好的养几年才能好，但已经不需要再吃药了。

    凌霄自己的病，现在也大好了，瞧着精神多了，又能看出以前那个风风火火的性子。对水穆此人，她似乎没有之前那么执着，不然她父亲也不会停了她的禁闭，让她出门。

    或者说，凌家唯一能够管住凌霄的，只有她的母亲，现在她母亲好了，有她母亲管着，她的理智又重新回笼。

    凌霄和她母亲坐了片刻，终于离开。

    趁着严清歌才送完人回来抿头发的空挡，炎修羽一把将严清歌紧紧的抱在自己的怀中，以少有的粗暴力道禁锢着她，好像要将她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你怎么了，快些儿放开我。”严清歌嗔怪着，脸上有些红了。

    两人自打生完孩子，就没有再行过夫妻之事，被炎修羽这么一抱，闻着他身上独有的香味和清新的男子味道，她有些心神荡漾，手脚都酥软起来，差点站不住脚。

    炎修羽轻声道：“别动！别动！清歌，叫我抱一抱，抱一抱就好。”

    严清歌不知道炎修羽又是中了哪门子邪，只好任由他抱住。

    室内静谧一片，相拥在一起的两人，能够听到对方的心跳声。一声一声，清晰无比。这一刻，炎修羽前所未有的体味到他们是一体的，谁也拆不散的。

    终于，炎修羽的心情彻底平静下来。他松开严清歌，觉得刚才的举动略有些羞耻。

    他怕严清歌问起缘由，自己又不想将太子写出的荒唐诗告诉她，便装出满脸正色，道：“我去前面招待客人。”慌不迭走开了。

    对炎修羽这样奇怪的举动，严清歌无奈的摇摇头。别看成亲这么久了，但炎修羽偶尔还是会做出很孩子气的举动。不过，这样也好，他孩子气的时候，也让她觉得自己分外年轻呢。

    这一天忙忙乱乱，好不容易到了晚上，将所有人送走，把绣庄的门关上。

    天色太晚，他们暂时回不去郊区庄子上了，而且这两天还要有别的事情忙活，老是两头跑，身子也耗不住，严清歌和炎修羽便决定先在内城里的炎王府暂住。

    卸完妆面和钗环，严清歌叫了水，要好好的沐浴一番。

    今天来道贺的那些夫人们，大部分都爱极了朝身上用香，亏得现在是冬天，若是夏天，怕是全城的蜜蜂都要朝她们身上扑。

    和她们相处这么一天，严清歌觉得自己的身上也被沾上了各种各样奇怪的香粉味道，不洗一洗，浑身上下都难受。

    将自己全身浸在水桶里，严清歌舒服的**了一声。

    这时，屋门打开了，炎修羽走了进来。

    严清歌隔着屏风，看到外面炎修羽身影，嗔怪道：“我还在洗着呢，你若要沐浴，待会儿再来。”

    那边没有回应，却只见到炎修羽映衬在素色缠枝梅花屏风上的影子开始宽衣解带。

    一件一件衣服落地，炎修羽健壮的身影慢慢朝着屏风走来，也不知道是水温太热的原因，还是别的缘故，严清歌一阵口干舌燥，素手扒着浴桶，轻咬下唇，眼睛热的快要滴出水来。

    一阵阵有节奏的水花拍打声，从屏风后传来，细细的呢喃，低沉的闷吼，如泣如诉，叫人脸红心跳。

    水迹从浴桶里一再蔓延而出，将整个屋子都变成了泽国。

    一个多时辰后，炎修羽抱着柔弱无骨的严清歌，将她包在大大的毯巾里，给她擦干了身子，放在被窝里，拿毛巾一缕一缕帮她擦着头发。

    严清歌有些不敢看炎修羽那张美轮美奂的脸孔。

    现在他们并不在两人常住的屋子里。

    那间屋子发了水灾，丫鬟们根本不可能在睡前收拾出来，只能换到别的房间。她和炎修羽成婚这么久，但这次的滋味，是前所未有的，想起来就让她浑身发烧。

    她没话找话，岔开话题道：“迎来送往真是费骨头，明明我只用笑脸迎人，说上几句话就好，可是浑身上下都累得要散架一样。哎呦，你快来给我揉一揉肩。”

    炎修羽笑微微的，自觉的将一双修长的大手落在她光滑的肩背上，熟络的给她捏起来。

    虽然炎王府里面会按摩的丫鬟很多，她们的手法也比炎修羽要好，但不知道为什么，只有炎修羽给她捏的时候，她才能彻底松快下来。

    看着严清歌舒服的眯着眼睛，炎修羽忽然道：“清歌，我看着凌霄和她母亲已经大好了。”

    “是啊！”严清歌给捏的都快要睡着了，听到炎修羽的话，不由得精神一震，转而领悟到炎修羽真正的意思。

    不用再多言语，两人互视一眼，对对方点点头，就知道对方想说的是什么事。

   

 第三百八十三章 身世

    欧阳府门前，几名小厮懒洋洋的看着门。

    这几天来向他们主人求医的人，越发多，但是主人吩咐过，一个都不见。

    这些人啊，只看到他们主人肯给凌家的人治病，跟苍蝇见了血一样，蜂拥而至，却根本不知道他们老爷才不是那种随便给人看病的廉价郎中呢。

    才拒绝了一波要求见欧阳少冥的人，就见两人骑着马车来了。

    这两人倒是客气，对着这几个没好脸的小厮，一个劲儿赔笑。

    “这点儿小钱，给几位小哥拿去吃果子。还请通融一二。”

    这两个人倒是大方，一出手，就是几颗金豆子。不过旁的来求医的人，出手也不小气，尤其是家里有急病人的时候，更是什么好处都肯往外拿，这几名小厮的胃口早就被养叼了。

    明知是金豆子，还是有一名小厮冷哼一声，一把推到炎王府下人放着金豆子的手上，那十几颗豆子哗啦啦撒了一地，滚到泥土里头。

    “就拿几颗铜豌豆就想骗小爷！炎小王爷什么东西？以前我们我们老爷辛苦给他治病，他倒好，前脚病好，后脚把我们老爷赶出门，还四处败坏我们老爷名声。”这名看门的小厮知道的多，叽里哇啦骂起来。

    平时他们没少刁难那些来求医的京城权贵，这么做，很给主人家招仇恨，但欧阳少冥脾气怪，他们越是嚣张，欧阳少冥越是高兴，好像这样才能彰显自己的威风一样。

    久而久之，这几个看门的小厮，变得横比螃蟹多对钳，早已不知天高地厚了，恐怕皇帝亲自来求医，也得受他们刁难。

    这两名炎王府来的下人，显然清楚很多关于欧阳少冥府上的事情，半点儿都不见着恼，他们笑眯眯的，并不去捡地上价值不菲的金豆子，反手又掏出了一只荷包，掂了掂分量，打开口给骂人的小厮看。

    里面明晃晃的，仍旧是金豆子，比方才的还多四五倍。

    “我们这里有一封信，是我们小王爷写给欧阳神医的，事关欧阳神医的身世。若几位肯将信件交给欧阳神医，这些金子就是你们的了。”

    这么多的金子，自然能够打动这些小厮的心。打头的小厮满脸阴沉，一手夺过那袋金豆子，令一手夺过炎王府下人手中的信件，揣到自己怀里，生怕这两人反悔。

    那两名炎王府的下人看事情办成，转身就走，根本就没有管之前被打掉在地上的金豆子。

    待那两名炎王府下人走后，欧阳府的几个小厮你争我抢，一个个恨不得变成蚯蚓，能住到土里头，将方才落在地上的那些金豆子多抢上几个，甚至因为两个人同时看到一个金豆子，厮打起来。

    就在他们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一个傲慢的男声响起来：“让路！”

    熟悉的男声让这几名小厮立刻消停了，带着满身泥土让到一边儿，狗腿的给欧阳少冥打开大门，送他进去。

    欧阳少冥应该是才从宫里面给才良人治病回来，心情还算不错。那看门的小厮机灵的跟前跟后伺候，顺带通报道：“老爷，方才有两个炎王府的人送信来，说是有您身世的消息。”

    欧阳少冥还在回味严淑玉今早上带给自己的**蚀骨滋味，漫不经心的一边摘下自己保暖用的手套和皮毛大氅扔给小厮接着，一边说道：“有人找到海家人的下落了么？”

    当初京城城破前，海家的所有药房和宅子，都被烧了个一干二净。

    有人说海家人都藏身于那场离奇的大火中，有人却说在别的地方看到过海家人，他们还没死。

    欧阳少冥也不知道哪种说法是对的，别人的生死他无所谓的，反正他还活着就是了。不过现在他心情不错，而且知道了海家人的下落，严淑玉应该会高兴的。

    随手从小厮手中接过那封信，欧阳少冥撕开信封，拿着信纸扫了两眼。

    接着，他的脚步停住了。

    欧阳少冥的脸上现出了一种奇怪的神色，是伺候他的小厮从来没有见到过的，就好像他看到了什么特别可怕的东西一样。

    这种神情如果出现在别人身上，那小厮肯定能够一口答上来，这种神情叫做恐惧。但是对于以前看到越是可怕的事物越是兴奋的欧阳少冥来说，恐惧这种情绪，应该是不存在才对的呀。

    信纸只有一页，字写的不小，一字不少的数一数，不会超过两百字。

    但就是这两百字，让欧阳少冥在中庭站了差不多半个时辰。

    终于，欧阳少冥铁青着脸色，二话不说，回身朝外走。脱了皮毛大氅和保暖手套的他，在寒风里站了这么久，冻得有些僵了，连路都走不好。

    “老爷去哪里？要不要备车马？”一名下人赶紧问道。

    欧阳少冥恍若未闻，踉跄步履，冲出了欧阳府。

    京城炎王府，严清歌拢着手炉，还在打寒战。

    今日早上阴云低垂，寒风呼啸，气温骤然降低，都说是要下雪了。

    因为昨晚上炎修羽和她的一场激情，他们本来住的卧房水漫金山，到现在还干，不能住人，只好暂住在别的屋中。这间屋子没有烧地龙，更没有置火墙，只在屋里点炭盆，让她有些抵挡不住酷寒。

    这倒罢了，最主要的是她心里不踏实，老惦记着在京郊庄子上的炎婉儿，生怕自己不在身边，天气骤变下，炎婉儿会冻到。

    其实严清歌心里很明白，伺候炎婉儿的那些奶娘和嬷嬷们，都是养孩子的老手，绝对比自己更能照顾好炎婉儿。

    可是身为一个母亲，挂念孩子，是停不下来的本性。

    严清歌有一搭没一搭的发呆着，炎修羽走进来，满面荣光，一张俊颜越发的好看，对严清歌笑道：“清歌，发什么呆！和我到前面去，欧阳少冥来了。”

    眼看欧阳少冥真的找来了，严清歌精神一震，瞧瞧身上的衣服穿的很是周正，并不用再换，就和炎修羽携手出去了。

    府里外院接待客人的厅里面，虽然燃着旺旺的火盆，可是比刚才呆着的屋子还要冷些。欧阳少冥穿着不算厚的衣裳，浑身朝外散发出满满的尖锐情绪，快要刺破屋顶，冲天而上。

    他木然的看了看炎修羽，站起身，冷声道：“炎小王爷，有话还请快讲。”

    炎修羽不想多说，将早就准备好的放了证据的盒子，递给欧阳少冥。

    方才炎王府下人给欧阳少冥送去的信里，只是写了一些大概的真相，没有附上证据。炎修羽还担心欧阳少冥以为那是无稽之谈，不愿意过来，没想到欧阳少冥居然立刻赶到。

    看他深受刺激的模样，应该是一下子就对这件事信以为真了，不然也不会表现出这种作态。

    这就让炎修羽觉得奇怪了，难道说海家人早就走漏出风声，给欧阳少冥知道了？可若是这样的话，欧阳少冥为什么偏生对严淑玉这个拥有海家血脉的人那么好，而且一直没有和海家撕破脸，真是叫人费解。

    盒子里的那封信，是当初严清歌和炎修羽在海家得到的原件。

    对养父的笔迹，欧阳少冥比严清歌和炎修羽熟悉的多，而且那封信一看就是年代久远之物。

    且若真如信中所说，要调查当年发生过一场大火的欧阳家，能查出的东西，一定不会少，炎修羽没必要用这个来骗他。

    最重要的是，事情发生的时候，他已经快两岁，隐约有些记忆。

    在小时候，他对海家的人，经常会莫名其妙的觉得抵触和恐惧，尤其是睡觉的时候，一进入梦乡，他总是梦到有个女声在咒骂着海家人不得好死，让他们把欧阳少爷还回来。

    当这些证据都摆在眼前，欧阳少冥心头的一把尘封的旧锁被打开了，那根本就不是小孩子做的噩梦，而是他真实的记忆，那个女声应该就是当时带着他外出，避过一劫的忠心奶娘发出的。

    欧阳少冥喉头咯咯作响，眼睛变成了赤红色，泛黄的脸皮下面染上一层吓人的死灰色。

    多少年了，他认贼作父这么多年……

    怪不得海家的人对他那么差！养父和养兄弟，养姐妹全都看不起他，又戒备他，但又因为他的才能利用他……

    别人都说他是神医，但没人知道，他小时候和海家的几个养兄弟跟着养父一起学医的时候，他有多么不受待见。

    即便被区别对待，而且也从来没有被私自教导过，他的医术还是突飞猛进，远超那几名杨兄弟。这，应该是他已经不记得的父亲给他留下的天分吧。

    但是他的成绩换来的，并不是养父的赞赏，而是他忌惮的目光。

    他还记得，那一年养父要从御医的位置上下来，可以举荐一名后人去做御医替补，明明其余几名杨兄弟的医术远远到不了做御医的资格，唯有他还有机会一试，可是养父却残忍的对哀求的他置之不理。

    那时候，他对海家还是有着感情的，一心想要为海家光宗耀祖，荣耀门楣，希望靠这个，养父和养兄弟们，会对自己好一点。

    幻想总有破灭的一天，类似的事情发生的越来越多。他的心也慢慢凉了。

    别人都说他脾气怪，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软弱，他没办法像那些话本里面的英雄一样，离开海家这个叫他觉得压抑的地方，所以只能让自己披上一层厚厚的怪人的外壳。

    他的生命那么寂寞，渐渐的只剩下了医术。尤其是在他用医术帮别人看好怪病，被那些人感恩戴德的时候。

    他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怪，对于医术的渴求，也越来越浓烈。

    渐渐的，当他阴阳怪气对别人，反倒被别人尊敬的时候；将脚踩在别人脸上，他们还为了他治好他们的病感恩戴德的时候，内心深处，就会升起无与伦比的满足感。

    同时，为了研究医术，可以和十几具尸体在一起过上好几个月，哪怕它们已经发臭了，他也恍若不知，直到它们不能用了为止……

    没人直到，他为了背诵医书，熬了多少个日夜，也没人知道，当时已经马上要三十岁的他，对人生已经没有什么盼头了。

   

 第三百八十四章 血泪

    那是一个春日，暖融融的太阳，晒在海家的院落里。

    叶子初初萌发，花朵还没有开放，金色的光柱透过树木的缝隙，一束一束落在地上，透过这些晶莹剔透的光柱，能看到一颗颗小小的粉尘飞舞。

    欧阳少冥二十七岁了。

    他的医术，已经在京城得到很多人的认可，人们崇拜他，巴结他，但是一回到海家的院子，那些高高在上的待遇，都不存在了。

    “喂，把这些药篓拿去刷了，我一会儿要用。”养兄看他站在庭里，将十几个盛满了药渣的药篓扔到他脚底下，不屑的咧着嘴角。

    欧阳少冥没有跟他争辩，听话的拾起有些上面已经长了霉斑的脏旧药篓，到井边卖力的清洗起来。

    养兄的屋里，几名小孩儿尖声打闹的声音，和养兄妻子的呵斥声，拧成一根绳子，抽打着欧阳少冥的耳膜。

    他早就习惯了这一切。

    尽管年纪很大了，但是养父从来不会提起给他说亲的事情。

    尽管外面很多人想要把女儿嫁给他，但他一个都没答应。

    一开始，可能是还年轻的他，执拗的想着，婚姻大事，自当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养父都没有开口，自己找人算什么。

    可是随着时光的推移，连养弟的孩子都出生了好几个，养父还是没有提起他的亲事，他也慢慢的看淡了。

    反正看养兄、养弟娶的那些女人，也就是那样嘛，整天只会呆在家里，一点意思都没有，生完孩子后，立刻变得又肥又丑。天下的女人，还不都是一样，他去诊病过的女人也不少，就连那些尊贵的贵妇人，在他看来，也和他的养嫂和养弟妹没什么区别。

    既然如此，还要女人干什么。

    欧阳少冥凉薄的刷着这些药篓，这些事情，他从小都做的又快又好。

    门口传来一阵喧哗，惊扰的好几只枝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欧阳少冥看了那里一眼。

    哦，是养妹回来了啊。

    这个养妹长得很好，但还不是跟养嫂和养弟妹一个德行，贪慕虚荣，嫁了个小世家子弟当妾室。不过听说那家的正妻死了，她现在过的还算不错。还听说她生了个孩子，似乎没有带回来过。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浮现着一些念头，但是丝毫没有耽搁欧阳少冥刷药篓的动作。他也没有再朝养妹那边多看一眼。

    就在他在井边蹲的脚背发麻，终于把所有的药篓刷的干干净净，一点儿都看不出之前的脏污时，他的背上一暖，一个软软的，小团子一样的东西，贴在了他的背上。

    回过头，那是一个女孩儿，扎着小小的包包头，纷纷嫩嫩的一团，看起来像是用糯米丸子做的，笑起来那么甜美。

    这牙牙学语的孩子，趴在他的背上：“香香。”然后还伸出柔软干净的小鼻头，在他的袖子挽的高高的胳膊上蹭了一下，咯咯的笑起来。

    欧阳少冥像是被雷击到一样，浑身都僵硬了，这个小女孩儿是谁？她怎么这么好看！

    一声警惕里带着不悦的呼唤传来：“淑玉，快回来！不要呆在那里。”

    “他，是谁？”小女孩儿问着。

    “是舅舅！快回来！来我这里。”养妹站在门口，焦急的喊着自己女儿的名字。

    一瞬间，欧阳少冥的心灰暗起来。

    这些小崽子，都只会听他们父母的话。就像他养兄和养弟的那些孩子，跟着父母一起不喜欢他，甚至还朝他吐口水，扔石头。这一个，应该也不例外。

    “喜欢舅舅！舅舅香香！”被叫做淑玉的小女孩儿，并没有走开，反倒将欧阳少冥还滴着清水的手臂抱得更紧了。

    这天下午，叫做严淑玉的小女孩儿，都赖着欧阳少冥，即便自己的母亲发了脾气，她都还没有离开。

    那一天，欧阳少冥尘封了几十年的黑暗人生，终于裂开了一条小小缝隙，他的世界，有了一缕光芒，也唯有这一缕光芒……

    可是，如果这一缕光芒，也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世，是在利用他呢？

    欧阳少冥抱着放信的木盒子，哀哀的哭起来了。

    哭着哭着，他甚至滑到地上，蜷成一团，就躺在椅子脚下，嚎啕出声。

    严清歌从来没见过一个男人能够将自己搞成这样狼狈的样子，她被惊住了。

    炎修羽也没想到，欧阳少冥这种心狠手辣，把人命看的一不值的东西，竟然会被一封信打击成这样。

    夫妻两个对视一眼，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炎修羽给厅里伺候的下人使个眼色，那下人赶紧飞奔出去，一会儿就带着另外两个伺候的上来，端盆子的端盆子，拿衣裳的拿衣裳，搀起欧阳少冥，扶着他坐好，给他净面更衣。

    欧阳少冥任由这些人在自己身上为所欲为，好像根本不知道一样，不会儿又哭的倒在地上。

    欧阳少冥平时草菅人命，心狠手辣的形象，在众人心里深深扎根，他惯会鼻孔顶在天上看人，仗着自己神医的身份，没少做恶事，现在装出这幅柔弱的样子，又是给谁看的。

    眼看他哭了有一个多时辰了，还没有停，严清歌的不耐烦升到极点，干脆离开了。

    一个大男人，哪儿来那么多眼泪，她都怀疑欧阳少冥是在假哭了。

    她自己走了不算，想了想，若留炎修羽这个几乎从不掉泪的人在这儿欣赏欧阳少冥假哭，也是够难受的，索性将他也带走了。

    严清歌屋里惦记着炎婉儿，写了长长的一封信，催促着炎修羽趁着天色还不晚，回去郊区的庄子上送一趟。而且炎修羽已经好几天没有给炎婉儿弹琴了，今儿刚好都补回来，叫父女两个好好亲热一番。

    等炎修羽离开后，鹦哥飞奔进来，满脸惊恐之色，大声道：“娘娘，不好了，前面的那位客人哭抽过去了，他昏过去以后还在掉泪，现在眼里往外流的都是血，咱们府里的郎给他看过，要是治不好，恐怕他就瞎了。”

    严清歌霍然站起来，吃惊道：“怎么可能！”

    不过是身世被披露了而已，欧阳少冥这反应，也太过激了把。

    严清歌将眼睛瞪的溜圆，急急忙忙招呼奶娘看好孩子，带了几个丫鬟急匆匆向安置欧阳少冥的地方去了。

    欧阳少冥在炎王府哭到昏倒泣血，在炎王府里已经传开了，他被安置在一间小屋子里，昏迷依旧痛苦的蜷缩着身子，尽管有伺候的人在帮着他擦脸，可还是能看到他眼角不时的淌下馋着血水的眼泪。

    虽然欧阳少冥生的不好看，还和严清歌结过诸多的梁子，但在看到如此凄惨的他时，严清歌还是忍不住在心唏嘘。

    炎王府的郎已经给他诊过脉了，给他上了外敷的药，丸药也喂了两粒，喝的药正在炉子上。

    此时此刻，炎修羽不在，严清歌没个能商量的人，别管她多讨厌欧阳少冥，也不能让欧阳少冥在炎王府出事儿。

    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用力的掐着手心，吩咐下人们：“去外面再请几个郎来，若是有擅看五官的郎最好。”

    下人们得了吩咐，顿做鸟兽散，去忙活了。

    事已至此，不好挽回。严清歌若早知道欧阳少冥会这么在意这件事，就不会轻易将他带来府上了。

    天色擦黑的时候，炎修羽已经回来了，可欧阳少冥还没有醒。

    不过可能是因为吃了药的缘故，他眼睛里往外流的血泪被止住了，看样子，等清醒过来，眼睛应该能保住。

    炎修羽听说欧阳少冥竟然哭到昏厥流血泪，也是吃了一惊。

    他思前想后，吩咐了几名下人，让他们去一趟欧阳少冥府上，问问之前是不是欧阳少冥就经历过什么。

    三刻钟后，欧阳府上的一名小厮跟着来了，看过欧阳少冥情况，给炎修羽和严清歌磕着头，眼睛里全是惊恐之色：“小王爷，王妃娘娘！我们老爷每天早上都要进宫去给才良人娘娘治病，一天都没有断过。若明儿去不了，宫里面怪罪下来，可怎生是好。”

    这小厮一直跟在欧阳少冥身边，粗通几分医理，知道严淑玉的治疗一天都不能断，断了会大大的影响之前治病的效果。

    严清歌咦了一声：“他每日都去么？汤药不用天天换着方子喝吧。”

    “不止是汤药，我们老爷还给娘娘施针，内外兼治，好得快些。”这小厮老实答道。

    “才良人是什么病？”严清歌问道。

    “小的听老爷说过一次，好像才良人先前冻到身子，妇科上有些不好。”

    严清歌点点头：“我知道了。”

    女子妇科施针的部位，她非常清楚，除了常规的施针外，还要在腰背和腹部，乃至妇人的**地方下针。

    一般女人治疗这种病想要扎针的时候，都会找医女。但是严淑玉偏不，人家要找自己“信得过”的舅舅下手。

    想到严淑玉和欧阳少冥之间畸形的关系，严清歌便有些恶心。

    用脚趾头她都能想象得到，严淑玉被欧阳少冥治病的时候，真正治病的时候怕是不多，更多的是两个人在一起乱搞吧。

    于是，严清歌刚刚对欧阳少冥升起来的那丁点同情心，全部消失的无影无踪。

   

 第两百八十五章 俯首

    “欧阳少冥醒了！”炎修羽说道。

    严清歌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虽然他已经醒了，可是现在还不适合立刻审问他。因为欧阳少冥整整昏迷了三天，这期间，滴水未进，身体已经虚弱到不行了。

    倒不是炎王府的人虐待他，而是不管下人们给他喂什么，他都会呕吐出来，这样下去，反倒容易在不知不觉被呛死，最终只能作罢。

    又过了两天时间，欧阳少冥终于能勉强下床了。

    严清歌和炎修羽一再询问看护他的下人，知道欧阳少冥的身体没了大碍，才一并去了他住的屋子。

    屋内，三五个炭盆一起旺旺的燃烧着，将本来就不算大，门窗还用棉帘盖住保暖的小屋，烘得温暖如春。

    如果说这间屋子有什么缺点，那边是这屋里的空气不怎么好闻。

    严清歌忽视了屋里混合着药味、屎尿味儿、汗味儿以及一种酸味的混合气息，看着身着单，披着褐色外袍，坐在床边的欧阳少冥。

    以前严清歌曾经和欧阳少冥见过几次面，她曾经一度以为欧阳少冥只有三十多岁，后来才知道，欧阳少冥是四十多的人了，只不过因为他保养有术，才显得很年轻。

    可是就这么短短几天，欧阳少冥就现出明显的老态，瞧着不但像他的真实年龄一般衰老，还要更加的大上几岁。

    严清歌不由得万分好奇，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对欧阳少冥刺激真的那么大么？

    明明欧阳少冥用亲手所制的那些毒药害的别人家破人亡，也不是一次两次，难道之前他害别人的时候，从来都没想过有天报应到自己头上怎么办？

    欧阳少冥意志消沉，眼睛里半点儿光彩都没有，浑浊的目光紧紧盯着床边的一处，一直不说话。

    炎修羽先开口，问道：“欧阳神医，你以后想要如何？”

    欧阳少冥没有答话，严清歌和炎修羽还以为他不会再有反应了，忽然，欧阳少冥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聊度残生，还能如何！”

    别人说这句话，严清歌还能觉得，可能是这人受了沉重的打击，所以才产生了消极的念头。但欧阳少冥的声音里，满是怨毒和狠辣，听得人牙根发酸，欧阳少冥哪里是想聊度残生，根本就是想出去疯狂报复这个世界才对。

    这种人，就和得了疯狗病的狗一样，放他出去，是在造孽。

    欧阳少冥抬起无神的眼睛，看了看严清歌和炎修羽，问道：“这几日，宫里有没有来人。”

    严清歌看着他隐约泛着期盼的眼神，回答道：“才良人并没有叫人来过问。”

    欧阳少冥没想到严淑玉这么多天没见到他，竟然连问一声都没有，脸上的表情更加难看了。

    但是，他心里憋着一个疑问，如果不得到确切的答案，就是死都放不下心来。

    他想要亲自问问严淑玉，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自己这个养舅的身世，这些年来，是不是一直都在利用他。不管结果是肯定还是否定，他只要一个答案，就满足了。

    一想到这件事，欧阳少冥就像是重新活了过来，但这个念头一走，他又死气沉沉，满身暮色。

    看着欧阳少冥就在那么短短一瞬间起死回生，又由生变死的迅变化，严清歌十分吃惊。

    她有些担心，欧阳少冥是不是已经疯了。除了疯子，谁会表现的这么神经质。

    或者说，欧阳少冥早就疯了，只是以前没有像现在疯的这么彻底。毕竟之前他的那些所作所为，便已经不能为世人接受了，除了疯子，谁会想要活剖人体呢？

    严清歌对炎修羽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退出去了。

    严清歌担心的对炎修羽道：“羽哥，我看欧阳少冥是失心疯了。这样的人放出去可不得了。他若是存心报复，随便找一处水井下毒，半城的人都要遭殃。或是哪个不开眼的不信他疯了，非要请他治病，他一贴药下去要了人命，也未可知。”

    炎修羽很赞同严清歌的说法：“我们先将他关在府里面，不叫他出去。就算是四皇子，也不敢来咱们府里抢人。”

    在严清歌看来，欧阳少冥的病情不轻，所以专门请了两个惯会治失心疯的郎给他看病。

    没想到那两个郎进去给欧阳少冥问病诊脉，过一会儿满脸愧色，两股战战出来，向严清歌告辞，道：“欧阳神医并没有病，反倒是我们两个受益良多！”

    显然是这两个郎在医术上的造诣远不如欧阳少冥，没诊出欧阳少冥得了什么病，反倒被他问倒了，只能羞愧的落荒而逃，若再留下去，被欧阳少冥巧舌如簧的辩着，他们就该是自己得了失心疯。

    这么一来，肯给欧阳少冥看病的人，也没了。

    耽搁了三五日，一日，看护欧阳少冥的下人对严清歌报信，道：“娘娘，欧阳神医非要见您和小王爷，说是有话要和你们说。”

    严清歌也想看看欧阳少冥到底病的如何，便去喊炎修羽，没想到炎修羽不在，只得自己去了。

    只见欧阳少冥气色稍微好了点，可是上次受到刺激之下变得花白的头发，却没办法变回来了，因为这头头发，它看着老态横生。他衣着整齐，看打扮，一副想要外出的样子。

    欧阳少冥神色平静，对着严清歌道：“娘娘，我要进宫一趟。”

    “不行！”严清歌斩钉截铁的拒绝道。连普通的京城她都不要放这个疯子出去，怎么可能将他送进宫，一旦欧阳少冥在宫里面发作，牵连炎王府，炎王府全家上下都没好果子吃。

    欧阳少冥一笑：“我并没有得失心疯，前几天娘娘请来给我看病的郎可以作证。若是娘娘不肯信我，我就证明给你看。”说着，欧阳少冥手指一翻，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一颗大红色的药丸，直接扔进自己嘴里。

    严清歌只感不好，大喊道：“将他嘴里东西抠出来！”

    几名下人蜂拥而上，又是扣又是掐，却半点儿用都没了。

    严清歌恨恨问道：“你吃的是什么？”

    欧阳少冥道：“这是一颗半日逍遥丸，服下的人，半日之内没有服用对应的解药，会七窍流血而死。娘娘，我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以后我鞍前马后，供你驱策，另一个，是我就这么死在炎王府。你选哪一个。”

    严清歌大吃一惊：“你好毒的心肠！”

    欧阳少冥身份特殊，做过二皇子、静王府和四皇子的入幕之宾，还给很多贵族之家的重要人物治过病，手掌握的秘密非常多。

    如果他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炎王府，很多人一定会以为是炎王府要逼问什么，才造成现在的后果。到时候，那些为了让自己秘密不泄露，而选择和炎王府做对的人，绝对会如过江之鲫，连绵不绝。

    “这半日逍遥散的解药，我交由娘娘您保管，我进宫一趟，半日内一定会回来。若我在宫里暴毙而亡，也连累不到娘娘。”欧阳少冥侃侃而谈。

    严清歌看着这个身在屋檐下，和人讨价还价的时候还不忘摆出高姿态的男人，恨不得叫人将他直接打死算了。可惜，她身后还站着整个炎王府，她不能轻举妄动。

    一只小瓷瓶被欧阳少冥举着，放在旁边的小桌上，然后，他站起身，朝外走去。

    看门的下人看见欧阳少冥要出去，赶紧道：“欧阳神医，你不要出去！”

    严清歌却是看看桌上的瓷瓶，冷笑了一声：“叫他走！”

    等欧阳少冥出去了，严清歌要紧牙根，嘱咐下人道：“喊几个身手好又机灵的家将，跟着欧阳少冥。他要进宫，就送他进宫，别的任何地方都不能让他去。路上多加小心，不要让他有任何动手脚的机会。”

    这几天，一直都有人伺候欧阳少冥更衣梳洗，他来时穿的衣裳已被换了个遍，按理说，身上可疑的东西早被全部搜走了，严清歌愣是不知道他放那半日逍遥丸和其解药的瓶子是从哪儿掏出来的。

    此时此刻，她倒是真的希望欧阳少冥半天内没回来，倒毙在宫才好，这个男人，实在是太危险了。

    但是，严清歌的想法，显然没有成真，午饭还没有开，一名下人便通报道：“欧阳神医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吧！他的事情，不用和我说了，叫他走就是。”严清歌真的是懒得再管这个疯子了。

    “虽然娘娘不想见我，但我还是要向娘娘告辞的。”不知什么时候，欧阳少冥走了进来。

    只是一个上午没见，他瞧着竟然年轻了五岁，好像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好事儿一样，精神陡然一振，不似前几天那般要死要活的。

    严清歌一猜，就知道是什么原因了，八成是严淑玉又给欧阳少冥吃了什么甜头。

    前脚还在口口声声说着认她为主，后脚见了她那庶妹就和服了杨柳甘露一样，这样的白眼狼，她真的没福消受。

    严清歌冷笑着嘲讽：“我们庙小，留不住神医这尊大神。你回你的宫里做御医，不要和我们炎王府扯上一点关系，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欧阳少冥笑了笑，道：“娘娘怕是觉得我是个没用的人，才说这话。若是我能告诉娘娘您一些别人没办法告诉你的消息呢？譬如说，今天晚上，就有人要对忠王府世子下手，娘娘您觉得如何呢？”

   

 第两百八十六章 中计

    严清歌霍然站起：“瞎说什么！”

    因为水穆死活拖着不要和凌霄和离，严清歌早盼着水穆被人抓住尾巴，可是这种事是绝对不能放到明面上说，尤其是在这么一大屋子丫鬟环伺的情况下。

    欧阳少冥这人，实在是太狂了，一点儿都不知道祸从口出的道理。

    欧阳少冥根本就不觉得自己做错了，慢悠悠说道：“我早知凌柱国和他的嫡子并没照我的要求服用阿芙蓉酒，他们装出来对阿芙蓉酒上了瘾，根本就是假的。若他们真的上瘾，早就跪在我跟前，求我多给他们一些！宁王妃娘娘，有些事情上，你还是太嫩了点。”

    严清歌听着他意有所指的声音，一阵冷笑：“是极！我是不如某人那般狠辣阴毒。”

    欧阳少冥分明就是在拿她和严淑玉比较。

    欧阳少冥一点没听出严清歌的讽刺，反倒兴致高昂的点评：“你们虽是姐妹，但一点都不像。我只是想告诉你，阿芙蓉酒虽然凌柱国将军没有喝，但凌家的其他人，还是被抓在了那位的手掌心，今晚你只等着看热闹吧。”

    严清歌吃惊不已，欧阳少冥一上午出去的收获还真不小。

    对这个疯子，严清歌根本不想搭理，一想到和他呆在一个地方，身上就一阵发麻发痒。

    她可没有忘记了，自己上辈子是如何被毒的身躯肥胖，还得了哮喘、癫痫，外加骨折，满身黑斑……

    全是眼前这个男人的错。

    好在欧阳少冥还有别的事情要做，潇洒利索的转身离开。

    严清歌被他气得有些心口发闷，　下午炎修羽回来了，被严清歌揪着一阵啰嗦：“若你在就好了！”

    炎修羽把严清歌拖到怀里，摸了摸她的头，又伸出两根手指给她按摩着脖子后面，一会儿严清歌就舒服的趴在他胸口，半点儿怨言都没了。

    瞧着跟个懒猫一样的严清歌，炎修羽眯着眼睛笑起来，眸子宠溺的光芒，似乎璀璨的星河一般。

    自打成婚以后，他的清歌就越来越娇气了，这都是他的功劳，只是想到这点，炎修羽就觉得好有成就感。

    欧阳少冥既然说了晚上卫樵会出事儿，想来是早就谋划好的，严清歌和炎修羽便等着看热闹。

    因为夜里一直在等消息，两人睡得有些晚，闲着也是闲着，你来我往，一会儿就滚到床上去了。

    外面报信的小厮终于得了消息，急匆匆要来给严清歌和炎修羽通报水穆那边的情况，却被门口候着的几个丫鬟拦住了。

    只听里面传来的声响，那小厮就知道，今晚上八成没法告诉两位主子忠王府那边的事情。

    第二天一早，下人们伺候着严清歌和炎修羽洗漱的时候，才有下人过来通报。

    “小王爷，娘娘，昨晚上忠王府世子出事儿了。他喝醉以后，不知怎么闯到一处民宅里，将里面一位小姐幸了。这位小姐恰好是凌柱国府的一位庶女，到才认回来没多久的娘舅家探亲。事情闹得还挺大的，那位小姐论理是忠王府世子的妻妹，哭着喊着要上吊自尽呢。”下人说道。

    严清歌吃了一惊，想起凌家的那两个庶女，问道：“是凌家的四小姐，还是六小姐？”

    “是六小姐。”下人说道。对这件事的情况，炎王府的下人打听的还算比较清楚。

    严清歌点点头，想起当初见过的六小姐凌淼的音容，她的母亲是忠王府家奴出身的紫绢姨娘，比起稍微有些跋扈的四小姐凌晶，要有心计一些。

    “也是可惜了。我本以为这个凌晶性子好点儿，会比她那个四姐过得好。没想到她四姐嫁了表哥，倒是她被耽搁在这件事上。”严清歌冷静的说道。

    其实凌淼也没必要非得献出自己的身子，像凌晶那样，自己找个下家，别人也管不到她。

    炎修羽一片了然之色：“他家四小姐和六小姐都有个哥哥，分别叫做凌飞和凌墨。凌飞是四小姐的哥哥，有些读书人的呆气，对妹妹应该是真心疼爱的，舍不得妹妹落个不好的下场。凌墨就不是这样的，大概因为凌墨和凌府六小姐这兄妹两个都聪明，最后聪明反被聪明误。”

    “说不定，这兄妹两个到现在还做着能入主忠王府，大权在握的美梦呢。”严清歌叹口气。

    现在看来，凌淼的那点儿聪明，根本就是小聪明了。反倒是凌晶，傻人有傻福，避过一劫。

    炎修羽道：“好了，不想那么多，不过是求仁得仁罢了。现在重要的，还是水穆的反应。”

    两人才说过话没多大一会儿，外面就通报，说忠王府世子前来拜访。

    这边儿严清歌和炎修羽的早饭才摆上，还没开始动呢，看来，水穆也是真的心急了。

    严清歌索性放下筷子，道：“我们去会会他。”

    “左右事情都闹出来了，不急这一时半会儿。陪我吃饭饭再说嘛，叫他等着。”炎修羽温柔的给严清歌夹了只她最喜欢的龙眼包子。

    严清歌重坐了下来，和炎修羽优哉游哉的吃喝。

    等夫妻二人来到前面的时候，水穆已经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了。

    昨晚上他喝的迷迷瞪瞪的，被人扶到一张软床上，那床上，有一具温软的**。

    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在陌生的地方留宿，被陌生的女人陪着。借着酒意，他要了那个女子，事情还没结束，就被一群冲进来的人大喊大叫着抓起来。

    他的酒意当场被吓醒了，在知道床上那个饮泣的女子是凌柱国府的庶女后，他立刻明白，自己钻进了一个套，凌柱国府的人，竟然敢算计他。

    不管愤怒也罢，失望也罢，或者是那些恨意，都没有任何作用，他现在能做的，只有补救。于是，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炎王府。

    自从他和凌霄闹出不睦，炎王府对他的态度就急转直下，数次他上门送礼，都被原样送回来。但眼下，有能轻松圜转这件事情能力的，只有炎王府了。

    瞧着言笑晏晏走出来的炎修羽夫妇，水穆的拳头攥了一下。

    他和和气气的冲着炎修羽和严清歌行礼，道：“见过宁王爷，宁王妃。”

    炎修羽早在襁褓里的时候，就被冠上宁王爷的名头，但是别人都习惯称呼他炎小王爷，水穆忽然来一嗓子宁王爷，反倒叫炎修羽很不习惯。

    “水兄这么早就来，不知用过早饭没有？”炎修羽寒暄。

    “用过了。”其实水穆从昨天夜里开始就没碰半点水米，这种情况下，谁还吃得下去啊。

    “哦！那水兄所来何事啊。”炎修羽揣着明白装糊涂。

    “一言难尽。我和岳家那边，出了点儿误会。岳父大人对我避而不见，我思来想去，只能想到宁王爷您，还望宁王爷您能帮我在岳父跟前说上两句好话。”水穆低沉的说道。

    炎修羽有些受不了了，摆手道：“水兄万勿再称呼我什么宁王爷不宁王爷的，唤我羽哥就好。”

    水穆道：“礼不可废，宁王爷。”

    场上的气氛，尴尬无比。

    炎修羽转了转手上的扳指，道：“若叫我去调和，不算难事儿，并无不可。但我得先知道是什么事儿，弄清楚可不可行，不然贸贸然上门，便不是说和，而是结仇了。”

    “不过是一个小误会。宁王爷您的面子足够了。”水穆咬死了不肯说到底是什么事儿。

    看他事到临头，还这样死鸭子嘴硬，真以为炎王府对这件事一无所知不成。

    严清歌目光里冷意闪动，看水穆在这里表演着好一幕丑剧。

    炎修羽执意要问，水穆执意不肯说。

    来回扯皮不下十遍，炎修羽佯怒道：“水世子何必如此，连事情真相都不肯告知，这点诚意都拿不出来，我怎么去给你开这个口。”

    水穆喉头耸动，停了一停，道：“炎小王爷，实不相瞒，此事事关我和凌霄的夫妻之事，才不能如实相告。若我告诉炎小王爷，这件事风波过去，我愿和凌霄携手到老，永不言弃，你还肯去凌柱国府帮我说情么？”

    他这话说的实在真挚，但放在严清歌和炎修羽眼里，根本就是一个笑话。

    当初娶凌霄的时候，他已经当着人家爹妈的面，许下过百年好合的誓言，但后来还不是想休妻再娶个更贵气的。这男人说话，比鬼话还不可信。

    而且听他的口气，就跟凌柱国府闹出这件事，是为了逼他回头一样，人家分明是为了让他和凌霄成功和离！真不知道谁给他这么大脸的。

    炎修羽真的生气了：“既然水世子执意不肯言明，我也没什么能帮助你的。送客！”

    他懒得再搭理这人，甩袖走人。

    严清歌临走时，深深的看了水穆一样，摇头道：“凌霄若是早知你今天是这个样子，绝对不会嫁给你。”

    被晾在大厅里的水穆，嘴角一点一点的塌下来，面颊上，两道早生的法令纹被他抿的越发深刻。

    从来没有人能够像今天炎修羽和严清歌这对夫妇一样对待他，从来没有！

    水穆把拳头紧紧的钻起来，眼里像有团黑火在烧，不等下人们来请，大踏步走出炎王府的门。

    炎修羽难道以为他真的没有任何靠山了么？

    不！他会回来的！今日之辱，必将加倍奉还。

   

 第两百八十七章 订货

    严记绣庄的绣房里，十几个绣娘喜气洋洋的一边说说笑笑，一边做着绣活。

    今日绣坊接到一大笔单子，有人来定了一千多件绣活！

    这倒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那人言明了，要严记绣庄自己绣娘绣的物件儿，不要炎王府调来的那些贵货。

    这些绣娘们经过一段时间的练习，绣工有了大大的进步，可是仍未达到严清歌的标准，所以，这段时间她们一直在做重复的练习，浪费了大量的材料。

    这些材料在严清歌看来，根本不算什么，可是已经足以叫这些绣娘惶恐再惶恐了，她们觉得自己浪费了那么多东西，还没有合格，心底非常难受，生怕严清歌哪天生气了，把她们全都赶出去。

    现在有机会能够给绣庄赚钱，她们顿时感觉自己并不是没用的。

    “要我说啊，我们以前穷的时候，别说是这些绣了花啊朵啊的帕子荷包，能有块儿布使就不错了。我觉得咱们现在的女红，拿出去卖足够了。”一名绣娘审视着自己针下的牡丹，说道。

    另一名绣娘回应：“就是这个道理！反正咱们出的这批货，并不从前面柜台走，也不会堕了严记绣庄名头，还能大赚一笔。”

    “听说来订货的是个蛮人吧？蛮人懂什么，一群光有金银的粗老包，咱们随便糊弄糊弄，他们就觉得这绣活精美的紧呢。”

    顿时，一帮女人一起开心的笑了起来。

    门口的帘子一掀，是丹鹤走了进来。

    看见严清歌身边的丹鹤姑娘，屋里的女人们立时收敛起来。丹鹤面冷的很，一看就不是个和善的，这些女人们还是有些怕她的。

    “丹鹤姑娘来了？快请坐！”几名绣娘赶紧给丹鹤搬凳子，毕恭毕敬的请她坐下来。

    “不了！娘娘马上就到。那笔一千多件绣活的单子，是你们谁接下来的？等会儿娘娘来问起来，都说了吧。”丹鹤道。

    她的语气让一群绣娘如坠冰窟，接下这笔绣活不是好事儿么，为什么听丹鹤的意思，严清歌是要来问责的。

    “丹鹤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还请丹鹤姑娘跟咱们说说。”绣娘们慌了神，一叠声的问着丹鹤。

    丹鹤是个面冷心热的，不忍看到她们受责罚，道：“娘娘最讲究规矩，在规矩内办事儿，哪怕碍了她眼，她也不多搭理，若在规矩外办事儿，可少不得吃罚。你们是绣娘，老实做自己本分内的活就好，越过掌柜的、卖货的和主家，接下这么大一笔单子，你们自己说，规矩不规矩？”

    如此一说，这些绣娘心下凉了半截。她们只想着一心为了严记绣庄好，还真的忘了自己的身份。

    “可是定金咱们都收了。”一名绣娘战战兢兢说道。

    “哦？你们可真是会做生意，收定金都学会了。”严清歌在两个丫鬟的服侍下，走了进来。

    她目光横过这群鹌鹑一样的绣娘，满脑子头疼。

    这些女人大部分在做绣活上，没有什么天分，但是惹事的天分却不小，真是叫她头疼。

    这件事，是一名叫做顾娘子的女人揽下来的。据说顾娘子祖上是大周士族顾氏后人，她能写会画，在这些女人，属于很能干的。

    这些女人们很多都对顾娘子非常崇拜，有什么事情，都找她商量。

    在有蛮人四处打听，想从严记绣坊订一些普通绣品的时候，顾娘子被推举出来，和这蛮人交涉。

    在顾娘子讨价还价下，一千多件绣活，价格被议到一千两银子。

    虽说精致的荷包、帕子，卖到十两银子一个都有人要，可是就凭她们的手艺，做出的东西，几十个铜板便足够了。

    方才她们还笑话蛮人财大气粗好骗，只是定金就一口气收了三百两。

    虽说那蛮人也说好了，需要按时交货，若交不上或是出了什么问题，十倍赔偿。

    这些绣娘没人每天能做两三件绣活，这么多人，一个月别说一千件，加加紧，两千件也做出来，所以，她们对这件事信心十足。

    但严清歌可不这么看。

    那些蛮人们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很多蛮人在花销上，甚至比大周人还要吝啬——尤其是某些贵族，他们可不习惯花钱买东西，在草原上，他们看上了什么，只要去抢就好了。

    最重要的是，有蛮人肯花这么多钱在严记绣庄订一些拙劣的绣品，等若是在变相的贿赂炎修羽，可是迄今为止，严清歌和炎修羽竟然还没听到哪家蛮人来认领这件事的。

    八成，这事儿是个套子，就等着严记绣庄朝里钻。

    严清歌眉头微蹙，思虑着自己这绣庄到底得罪了什么人。

    她的绣庄架子上的货，走的都是精贵的款，在京城里面，做同样生意的并不多，事前她都挨家打点过，不可能是同行下手。

    那么，到底是谁在算计她呢？

    “这些绣品，你们不要再做了。”严清歌说道。

    那来订货的人，所图谋的恐怕还不是赔偿金，因为赔偿金纵然加了十倍，也才三千两银子，对炎王府来说，不过九牛一毛。这件事，怕是要仔细的调查一番，才能弄清楚了。

    这些绣娘们冻鹌鹑似的，终于知道自己惹上大祸了。

    严清歌吩咐完她们，走出屋子，叫了炎王府的几个得力的下人，好好的查一下这件事。

    第二日下午，就有了消息，却不是那些下人们来报的，而是那群绣娘。

    “娘娘，上回订货的蛮人又来了，他说他们家主人很喜欢我们送去的样品，要再追加两千件绣品，和上次的一起交货，后面追加的绣品，每只多给半两银子辛苦费。定金也送来了，共计九百两银子，我们没敢收。”

    严清歌一听，问道：“他人走了么？带他来见我。”

    不一会儿，那名蛮人就被带了上来。

    这蛮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年男子，面上是粗糙的皮肤，纹路乱生，跟顶了张老树皮一样。

    他用蛮人特有的口音对着严清歌问好，毕恭毕敬道：“拜见宁王妃娘娘。”

    严清歌没想到这人竟然敢再次上门来，还这么落落大方，顿时觉得很诧异，现在的骗子，都这么胆大了么。

    “你是何人，明知道我们这些绣娘手工做的不好，还要来订货。”严清歌当即喝问。

    这蛮人回道：“娘娘，在我们草原上，这样的绣活，千金难求。您怎么能说这些绣活做的不好呢。”

    “你要将这些绣活运到草原上？”严清歌大吃一惊。

    现在草原上还在征战，并不是所有的北蛮人都降服了大周，仍有一批顽固分子，在负隅顽抗。

    “是的！我们草原上有不少部落归顺了大周，可是没有赶上第一次搬迁来大周国土定居的机会。大家非常爱慕大周化，奈何战乱不休，精美的大周制品很难运进去。譬如我们订的荷包和帕子，运回去后，每份能赚取数十倍到数百倍的利润。北地最不缺的，是金银。”这蛮人说道。

    严清歌是个聪明人，立刻就明白了，这蛮人为什么不买店里货架上摆着的精致绣品。

    在很多没有接触过大周化的人眼里，这些相对比较拙劣的绣品，已经足够好了，比较起贵货，他们更容易接受这种普通的货色，对倒卖贩子而言，这样赚的也更多。

    那蛮人继续侃侃而谈：“何况，这些绣活是从丘偊王开设的绣庄里购买的，一定会有更多的人抢购。出于对丘偊王的尊重，和以后长期合作的必要，我才将价格提的比市面高一些，娘娘您觉得如何？”

    这人说的有理有据，让严清歌无从反驳。

    她忍不住嘀咕起来，难道真的是自己多心了不成。

    这蛮人趁热打铁，说服严清歌接下新的单子：“我们主人一年只有两次机会来大周购买货物，再有一个月就要离开了，请王妃娘娘接下这笔新的两千件绣品的单子，如果对价格不满意，我们可以每件再加半两银子的价。”

    “容我考虑一番。”严清歌说道。尽管这蛮人说的天花乱坠，可是严清歌还是有些狐疑，他要好好的调查一番这男人的身份，才能够做决定。

    如果真的是一笔大好生意，不做白不做。可是若是陷阱，她也不会朝里面跳。

    这蛮人问道：“求娘娘尽早做答复。”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挥退这名蛮人，严清歌叫人跟在他后面，瞧瞧他在何地落脚，又和什么人接触。

    第二天，调查就有了结果。这名蛮人住在京城的一个客栈里，他的确是有主人的，他的主人，是个任何大周话都不会说的北蛮人，包下客栈住了有近十天，再打听城门口的守卫，得来的消息正是他们十天前入城的。

    这十天时间里，他们带着金银，在京城里大肆采购，买的都是一些大周人不怎么看得上眼的东西。但在严清歌重生过一次的目光看来，这些东西对蛮人的确都是吸引力十足的。

    这位蛮人应该是真的想要采购绣品了。严清歌松了口气，揉了揉额角，看来这次是她多疑了。

    严清歌吩咐下人，请那名蛮人下午来，准备当面答应他定下新的两千件绣品的要求，将面子给足这位蛮人，以便以后再有类似的生意，叫他还来找自己。

    临近午时候，雪燕小心翼翼的对着严清歌通报：“娘娘，那个姓欧阳的郎又来了，非要见您，说有重要的事情向您通禀。”

   

 第两百八十八章 消息

    一幅幅绣品，被井然有序的摆放在招待客人的小屋。

    不管是椅子上搭着的着绣巾，座位上用的绣垫，还是墙上做装饰的绣品，甚至桌上放茶杯用的小垫子，门前大花盆上围着的一圈儿装饰，全都被绣上了精致的花样。

    不管人们能想到的，或是很多想不到的地方，都被用上了绣品。

    因为搭配的巧妙，这么多绣品放在一起，一点儿都不让人觉得太花哨，反倒会生出一种羡慕感——若是自己的屋子也这样布置该多好。

    这间屋子，是严清歌专门在严记绣庄精心布置过，用来接待客人的。很多客人在看过这里的布置后，便如她期许的那般，买走了不少新鲜绣品。

    今天，这里接待的人，是欧阳少冥。

    香茶袅袅，但严清歌却少见的没有说话，更别提招呼他了。

    她心里甚至有些嘀咕，为什么今天没有回京郊庄子上。

    炎修羽早就提议，叫她把生意丢给旁人管，自己只管回府里，每季度查一次帐就好。偏生她放心不下，非要留在这里再观望几天，没想到欧阳少冥找来了。

    欧阳少冥穿着一身华贵的玄色棉袍。因为快过年的缘故，袖口、领口和下摆被绣上了富贵的朱红色细细云纹。

    他长的不是很好看，气质有些阴戾，但因为多年来养尊处优，便有一种普通人没有的沉稳气度。

    室内气氛凝重，欧阳少冥细长的三角眼看了严清歌一眼，先开口道：“娘娘，我早上从宫里得到的消息，淑玉她和忠王府联手，要对娘娘这绣庄做一票大的。”

    严清歌正低着头，慢条斯理用茶碗盖拨弄着浮茶，一听之下，猛地抬起头，直直看着欧阳少冥。

    虽然欧阳少冥之前说过，要认她为主，但是严清歌根本没有往心里去。

    她和炎修羽只是拿出了关于欧阳少冥身世的证据，别的什么都没做，他就要认自己为主，这般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当真。

    但严清歌万万没想到，　欧阳少冥竟然是来真的，亲自把严淑玉要对付她的消息，告诉了她。

    欧阳少冥看引起了严清歌注意，微微一笑：“娘娘这绣庄，是不是接到了一大笔北蛮人的订单？那就是忠王府派来的人。那名来府上交易的蛮人，会说大周话，是忠王府蓄的蛮奴。至于剩下那些不通大周语言的蛮人，则是他们新买的北蛮流民。”

    “你所说当真？”严清歌冷冷的看着他。虽然欧阳少冥说的有理有据，而且也并不难查证。可若一旦是假的，对严记绣庄的影响不小。

    因为一点怀疑，而把好好的客人推出门，非常影响声誉。

    欧阳少冥点头道：“自然当真。淑玉还有后手，她想要弄倒绣庄，把它收到自己名下继续经营，让四皇子娶的那个蛮女海娜珠出面，把绣庄改成直面蛮人的专营绣品店。”

    严清歌一怔，紧紧的握住手上的帕子。

    她重生前，蛮人进京一段时间后，大街小巷上的确雨后春笋般出现了不少专做蛮人生意的店铺，其就包括绣品店。

    算算时间，那些店铺差不多是在太子登基后出现的。她那时还以为，是太子对民生颇有见地，才这样做的。但现在看来，想必是严淑玉出的主意。

    做蛮人专营店，的确是个好主意，不单单可以赚钱，后来去专营店买东西的，大周人也非常多。

    随着这些专营店的出现，蛮人的一些好用的物件，融入大周千家万户，对蛮人在大周的融合，起到了不小的帮助。

    严淑玉也是真有几分本事，若不然，重生前也不会被太子那样看重了。

    前后对应，严清歌已经基本确认，欧阳少冥说的，八成是真的。

    她忽闪着睫毛，思虑片刻，稳声道：“欧阳神医来给我通风报信，所为何求？”

    欧阳少冥露出个无奈的笑容：“我不求别的，只求将来若有一日，淑玉想要回头，你们能给她一个机会。”

    “我和炎小王爷何德何能，她身在宫，如何处置，都是天家的意思。”严清歌一口否决。

    “可只要你和太子殿下说，就有可能！且，若我能给你说出更多你不知道的事呢？”欧阳少冥道。

    严清歌一愣。

    欧阳少冥满脸诚挚：“我也知道淑玉犯了很多错，奈何天意弄人，一步错，步步错，她走到这一步，自己也不是不后悔的。她已和我坦诚，而今她骑虎难下，步步维艰，和四皇子与虎谋皮，已经脱不了身了。如果可以，她想让你顾念姐妹亲情，在她想要脱身的时候，求一求太子，放她隐姓埋名出宫做个普通百姓也好，出家也好……”

    欧阳少冥两片嘴唇张张合合，严清歌心厌恶之感越来越重。

    “别说了！”她一挥手，脸色难看的紧。

    这欧阳少冥真是蠢！

    这根本就是严淑玉的苦肉计罢了，什么要做个平民百姓，什么要出家……

    前几年严淑玉没有出家么？可是人家在尼姑庵里都不老实，硬生生勾搭上自己公爹，成了整个京城里的大笑话。

    也只有欧阳少冥这个被她迷了心窍的人，才肯相信她的鬼话。

    欧阳少冥一咬牙，道：“你还想要知道什么，才肯帮她？好吧，我再告诉你一件事，皇后娘娘不出明年五月，就会身体衰弱而亡。”

    严清歌霍然瞪大眼睛，看着欧阳少冥。

    欧阳少冥敢这么肯定，八成就是他下手的。

    似乎猜到严清歌心所想，欧阳少冥道：“这件事并不是我做的。天下会制毒的人千千万，我不过其一个。”

    “那你如何知道？”严清歌问道。

    即便再不喜欢皇后，严清歌也不会期盼皇后在这时候死掉。她若是死了，后宫里那些女人们就要闹开了。在那个地方，谁不盼望头戴凤冠，风风光光呢。

    “宫里面的事情，娘娘还是别问太多了。我只能告诉娘娘，前几日，我去给皇六孙殿下诊平安脉，路过大殿门前，闻到凤藻宫传出一股奇异的香气。那香我恰好知道，由九十九种香料和药材调和而成，极为难得，少用可振奋精神，但常用却使人脾气暴躁，日渐消瘦，夜不能寐，直到熬干精神而死。我在凤藻宫前磕头时，在地砖里拾了点泥，回去一看，那香已经渗入泥里极深，应该用了两年余了。算一算，即便现在停香，那位也只能撑到明年五月。”

    严清歌听得毛骨悚然。

    她在凤藻宫呆过，那时候去给皇后请安，离得近了，会闻到皇后身上有一股奇异的冷冽香味，那时候皇后应该只是在她卧房里用这种香，现在居然连大殿里都用上了。

    相对应的，皇后的脾气，的确是越来越差，原来，还有香料的作用在里面。

    严清歌猛然想起，欧阳少冥嘴里的皇六孙，应该就是元晟，慌不迭问道：“那皇六孙如何了？”

    “皇六孙住在偏殿，离主殿很远。据说皇后娘娘极少见他，皇六孙的身体无虞，娘娘大可不必担心。”欧阳少冥说着，目光在严清歌脸上肆无忌惮的停留了几秒，让严清歌厌恶的稍稍偏过脸去。

    “像！真像！”欧阳少冥喃喃说道。

    “你说什么！”严清歌耳朵很好使，迅捷的问了一句。

    “娘娘偏过脸的表情，和淑玉有时候真像。”欧阳少冥道。

    严清歌跟吃了苍蝇一样恶心，欧阳少冥和严淑玉那畸形的关系，她早就知道的一清二楚。现在欧阳少冥说她和严淑玉侧脸像，岂不是在侮辱她。

    “送客吧。”严清歌恼怒的一甩袖子，大步出去，半点脸面都不想给欧阳少冥留了。

    走到门口，严清歌吩咐丹鹤道：“去准备两千两银子给欧阳神医，是他今天告诉我两个重要消息的报酬。”她可不要白白的占这个男人便宜。

    因欧阳少冥最后一句话，严清歌攒了一肚子火气，可是也没忘记正事。

    她叫来留在绣庄上供她使唤的几名机灵的炎王府下人，嘱咐他们出去打听消息。

    这边严清歌派出去的人才走，那边之前来谈生意的蛮人，已经到了。

    这蛮人进屋后，严清歌本人没有露面，只叫了两个绣娘去接待。

    这两个绣娘拿着之前严清歌叫她们做的几件适合蛮人用的刺绣物件儿，给这蛮人看，询问他要不要这些东西。

    这些东西里，包括随身牛皮水囊外套的绣袋，以及有绣花内套的皮护手和皮护膝。还有一些绣花皮帽等物，一看就是非常蛮化的东西，在草原上，也都是非常实用的，比起那些绣花帕子，销路肯定更好。

    那蛮人看了，却并没有露出什么大喜过望的神色，而是收下样品，说回去问一问主人。

    这蛮人的表现，让严清歌心里的猜测又被证实了几分。

    这蛮人之前说，他是他们这批人里唯一一个会说大周话的，他的主人并不会大周话，甚至连酒楼门都不出。

    如此一来，在采购上，他的话语权很是重要，但此时此刻，他却推脱起来，将大好的生意朝外推，只能说明，严记绣坊这忽然的一手，超出了他之前被人交待过的范围。

    这日傍晚，消息陆续传回来。

    四皇子和忠王府上，的确蓄了一些蛮奴。

    不过在京城的贵族世家，养蛮奴已经成了最新的流行，这倒不能说明，绣庄接到的那一大单生意，就是骗子的手笔。

    但另一则消息，则坐实了这件事，让严清歌的心，骤然凉了下来。

    看着信纸上的密报，严清歌的眼睛里，喷出了犹若实质的怒火。

   

 第三百八十九章 残疾

    这是京城外城普通的一片民宅。

    低矮的房子，一座座紧密挨着的小院，偶尔从院子里伸出一两颗掉光叶子枣树的枝杈——和千千万万的外城民宅毫无区别。

    尽管已经是隆冬时分，但今日阳光极好，碧空一望无际，万里无云，许多人都从屋里走出来，坐在墙根下惬意的晒暖。

    嘚嘚嘚嘚！

    密集又迅疾的马蹄声，在巷道外响起，惊得落在屋顶上的一群白鸽扑腾腾冲天飞起。

    几名被晒晒的昏昏欲睡的老人，眯起浑浊的老眼，看向巷子口。

    似乎潮水一样，巷道口转瞬涌入了大批捕快。

    这些捕快大半儿脚下飞奔，衣袂翻飞，剩下的则骑着马，跟在后面。

    他们手中有的持着杀威棒，有的持着锁链，还有人举着大刀和长剑，来势汹汹。

    本在晒暖的闲人们，顿时都被惊住了。

    他们已经有很久没有见过衙门这么大动干戈的办事儿了，难道说，他们住的地方，出了什么大事儿不成。

    就在这些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这群衙役已经扑到了巷子深处的一处民宅中，如狼似虎的撞开大门，冲了进去。

    留下被惊住的普通人，留在原地窃窃私语。

    “我记得那几座院子没人住。”一名老者呆愣着开口道。

    “是没人住。以前的主人好像姓海，是开药房的，安置了一些学徒在里头。去年开春，外逃的人都回来了，可没听说海家有人回。”一名之前就在这边住的中年人接口道。

    “海家好像早就一把火烧干净了，一个人都没活下来。”

    “那这些官兵去找什么？”

    “不知道，看看吧。”

    许是冬天闲的狠了，知道那些官兵的搜查不干自家事儿，畏惧心一去，人们自然就想看热闹了。可惜海家院墙建的高，另一面还贴着城墙，很难看到里面的情形。

    要不是害怕那些拿刀持棒的衙役，说不定早有胆大的跟进去瞧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就在这时，那座人们一直以为是空院落的海家旧房子里，发出了一阵阵打斗声和怒吼声。尤其是那些怒吼声，野性无比，听的人耳朵发疼。

    站在海家旧院子不远处等看热闹的人里，不乏胆子小的，吓得脸色都白了。

    “都回去吧，散了吧。”一人打头，撑着软成面条的腿，急急朝后退，朝家里跑去，扑腾一声把大门关上，从里面锁死，再也不出来了。

    剩下的人你看我我看你，有了这人打头，顿作鸟兽散，一个个回去关门闭户。只有几名还不甘心的，将门偷偷敞开条缝，时刻关注着外面的动静。

    那海家的旧院子中，闹了约莫有一个多时辰，才安静下来。但奇怪的是，并不见一个人从里面出来，包括那四五十名衙役在内，连人带马，都一起不见了。

    黄昏时分，一名妇女战战兢兢出了门，手上端着碗黄米饭，另一手握着长香，对海家旧院子的方向摆好，将点燃的香插在黄米饭上，磕了几个响头，嘴里念念叨叨，然后火速回了自己家。

    像这妇人一样想法的，不止一个。不一会儿，就有好几家跟风的，甚至有人拿出来十月十一上坟用剩的黄纸，对着海家旧院子烧起来。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觉得，海家那院子，怕是在闹鬼。

    一名莽汉烧完纸，打量一下周围，道：“我去一趟官衙。那些官爷们是咱们眼前看着出了事儿，若不去报备一趟，到时又有人来找麻烦。”

    这人满脸悲怆，抬脚朝外走去，脚步微微有些发飘，显然也是怕自己多事，被那海家旧院里的鬼缠上。

    许多人看着这汉子出去的背影，欲言又止。

    差不多过了一刻钟，巷子口一阵欣喜的大喊大叫声传来：“不是闹鬼！是有人在那院落里私养蛮人，被官兵抄查。现在外面已经传遍了，就剩下咱们还不知道呢。”

    “你说啥？那为啥官爷们不见出来呢。”有人探出头，吃惊的说道。

    “那院子给人挖出来一条密道，通向城外面。官爷们从密道一路搜剿出去，从城外回了城内，所以才没从这头出。”这莽汉本就是这边住户里最胆大的，喜气洋洋一挥手道：“你们谁要跟我去看看热闹的，快来。”

    第二天清晨，整个京城的大街小巷，都在流传一个堪称恐怖的传闻。

    听说有人在京城某处靠近城墙边的宅子里，挖了处地道，直通城外，将不知哪里找来的蛮人儿童，有的断手断脚，有的挖眼割舌，害成残疾，再下了重药，让他们不能发出声响，从密道运进去，养在那处宅子里。

    据说被发现的时候，去搜查的衙役们当场被惊坏了，但最让人觉得可恨的是，看守这些蛮人儿童的，竟然就是蛮人。

    虎毒不食子，同为蛮人，却能对自己的同族幼子下这种毒手，大部分大周人，完全都想象不到那人的心是怎么长的。

    严清歌也同样不明白，这些蛮人，是如何能对那些孩子下这种手。

    三间被腾出来的大屋里，五名郎中和十几个丫鬟婆子，正细心的照看着二十余名儿童。

    这些儿童里十八名男童，七名女童。

    抛开他们身上触目惊心的肢体残缺，可以很明显的看出来，这些孩子的相貌都非常漂亮。甚至有一半儿以上，都能看出其拥有大周血统，他们应该是大周人和蛮人的混血。

    掀开纱帘，严清歌瞧着门边躺着的一位小女孩儿。

    她拥有一头似乎金子一般颜色的头发，乱糟糟锈成一团，不知道多久没有打理过了。

    她的脸蛋是标准的瓜子脸，尖尖的下巴，高挺的鼻梁，小嘴红润小巧，肌肤似乎羊乳一样洁白细腻。眉毛和睫毛也是灿烂的金色。但她的一双浅琥珀色眼睛，却满是茫然和空洞，没有一点焦距。

    这孩子的瞳孔，曾被人用尖细的针戳进去，生生毁成瞎子。

    她旁边小床上的男孩儿，五官容貌更偏向大周人，黑发黑眼，但清晰的五官，还是能看出有蛮人血统，自有一股英伟的混血儿风情，长大后想必是百里挑理的美男子。

    从他痛苦蜷缩着的长腿来看，这孩子将来长大，应该四肢颀长的翩翩美男，但他的两只胳膊却被硬生生齐肘砍断，受伤的地方已经结疤了，露出一层参差不齐的粉色肉芽。

    这样的惨状，在整个屋子里每张小床上，都能够看到。

    但最让人觉得痛苦的，是这些孩子面上的麻木，他们已经被吓破胆，即使被救了出来，还是一声不响，就好像行尸走肉一般。

    时不时的，就有一阵腥臊之气传来，那是某个孩子又失禁了。

    失禁并不算什么，他们被关在那座海家小院里的时候，不但已经被**的从来不敢吭声，还失去了大部分做人的能力——譬如说不会走路，不会说话，也不会和人交流。

    一位郎中见到严清歌进来了，急忙请她到外间，将她和这人间地狱一样的场面隔绝开，对严清歌汇报道：“娘娘，这些孩子大部分的伤都没办法再治好了。现在天气寒冷，他们身子太虚弱，也不可清洗，您叫人救了他们，已经尽心尽力了，不必亲自前来，过了病气就不好了。”

    严清歌微微闭了闭眼睛，脑海里全是刚才那一瞥看到的是场景。

    尽管这些孩子已经被救出来了，她也对做成这件事的事主心知肚明，但却没有妥帖的证据，能够动这些狼心狗肺的人。

    那些人，有的是皇子，有的是皇妃，有的是王府世子，甚至有一位，自己就是蛮人。

    严清歌的眼前，闪现过四皇子、严淑玉、水穆和海娜珠的脸。

    她本来只是叫人去跟踪查一查那些想要靠订单陷害严记绣庄的蛮人，没想到炎王府的下人竟意外的发现这些人在酒楼叫了饭菜，朝城外去了，一路跟踪，意外的找到密道，探知到海家小院的秘密。

    揉着眉心，严清歌站起身，道：“来人呐，喊上手底功夫好的，跟我一起去趟四皇子别居。”

    丹鹤不明就里，可是听严清歌的口气，似乎是要去四皇子府上找事儿的，有些担心的劝道：“娘娘，您要去四皇子府上，不如等小王爷回来再说。况且，这件事也没有证据证明是四皇子做的。”

    严清歌冷冷一笑，双目如电一样扫过丹鹤。

    她现在身边的四个大丫鬟，鹦哥是个漂亮的花瓶，为人不知变通，没什么大用。雪燕聪明是够了，但还略有些小，一团孩气，需要**几年才堪用。另一个画莺因名字里有个莺字，别的丫鬟总打趣叫她莺儿姐姐，总叫严清歌无端想起莺姨娘，索性就没太用。

    倒是丹鹤，聪明漂亮全占了，只是她管的也太宽了些。

    严清歌不禁怀念起如意在身边的日子。

    丹鹤给严清歌一看，赶紧低下头，知道说错了话，心里一阵懊悔。王妃平日里不管做什么，小王爷都没说过半个不字儿，她倒是多嘴什么。

    丹鹤脸上一阵火辣辣的，赶紧倒退着出去，给严清歌备人备马，因抱着将功赎罪的心思，她做的格外用心。

    带着浩浩荡荡近百十人，严清歌直奔四皇子在内城置办好给海娜珠住的宅子去了。

    旁人她得罪不起，海娜珠一个蛮人出身的妾，她就算抓起来打杀了，顶多事后给四皇子赔罪一声，四皇子还能怎么她不成？而严清歌可以确信，只要她将海娜珠抓到自己手掌心，四皇子和严淑玉他们，自然就会着急起来。

    她可以肯定，海娜珠知道的关于他们的秘密，绝对不会少。她倒要看看，这些残酷的人，狗咬狗起来，是个什么样子。

   

 第三百九十章 审问

    四皇子别院，大门开着，几名蛮人男子正大马金刀，叉开双腿坐在门前，粗鲁的露出袍子下面的棉裤裤裆。

    但凡是有点儿脸面的人家，都不会容许自家的门房做出这种失礼的举动，但在这座院子，大周人的规矩，是不存在的，有的只是蛮人们怎么舒服怎么过的态度。

    虽然没有明明白白挂上四皇子府的牌匾，可是所有人都清楚，这里就是四皇子别院之一，并没有人敢来闹事儿　。

    今日却是例外，街角一群全身武装的人，约莫有三十四个，整齐划一的快步冲向这边。

    待四皇子别院的人发现时，他们已经到门前了。

    还没来得及问话，这些平时里身手还算不错的蛮人，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个个被撂翻在在地。

    完全照着草原上北蛮人居所布置的正厅内，十几名蛮人少女正围着海娜珠宴饮作乐。欢快响亮的圆头琴声音，遮住了外面发出的零星几声蛮人反抗的声音。

    海娜珠有些醉了，她**双脚，头发披散着，将手的金壶高高举起，朝嘴里倒着最后几滴深红色的葡萄酒，吃吃的笑着。

    忽然，一声惊呼传来，门口一名端着托盘，正要朝屋里送新酒的女子，摔倒在地。

    她身后，几十名孔武有力的大周武师，鱼贯而入。

    海娜珠醉的脸蛋酡红，眼前一片模糊，吃力的摇晃着脑袋，没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严清歌在这群武师之后，缓步而入，那些武士们并没有见过海娜珠，不太认得出这些打扮看起来都差不多的蛮女们到底谁是谁，没有妄自动手。

    严清歌一指醉的放浪形骸的海娜珠，道：“是她，给我抓走。”

    直到海娜珠被抓起来，还是没有清醒。

    严清歌带着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前后不到半刻钟时间，便押着海娜珠离开了，留下一院子惊慌失措，没头苍蝇一样的蛮人奴婢们。

    此前严清歌因为马奶酒的事情，曾来过这里找海娜珠的麻烦。有几名蛮女对严清歌的印象还是颇深的，急忙叫人去给四皇子报信了。

    带着海娜珠回到炎王府后，炎修羽得了别人的信儿，刚好赶回家。

    看到被扔在柴房里的醉醺醺的海娜珠，炎修羽问道：“好清歌，你抓个醉鬼回来做什么。”

    严清歌道：“咱们救出来那批蛮童，跟海娜珠脱不开关系。若我不抓她亲自审问，她什么都不会承认。”

    “原来如此。估摸等会儿四皇子就来要人了，要审早点审，来人呐，去抬一桶清水来。”炎修羽点点头，吩咐道。

    海娜珠是被扔在马背上驼回来的，路上来回颠簸，已经吐了两次，将胃里的酒液和东西吐光了，现在又被一桶冷水兜头泼下，酒意全醒了。

    现在是腊月天，就算海娜珠是蛮人，比较耐冻，在这间冷森森的柴房里，全身湿透，还是扛不住的。

    她牙齿咯咯作响，透过朝下滴水的头发，认清楚严清歌夫妇。

    “你……你们抓我回来做什么。”海娜珠惊慌失措，问道。

    “你还不知道为什么？我还以为全城都传遍的事情，你也该知道才是。”严清歌讽刺的看着海娜珠。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不懂。你快放我走，不然我丈夫不会放过你们的。”海娜珠犹自有心思威胁严清歌。

    “别装傻了，昨日我们在城搜出几十名被私养的蛮童，全都被人折磨成残疾。”

    海娜珠的瞳孔猛然一缩，脸上露出几分惊慌之色，但她牙根咬得紧紧的，并不承认，将头微微偏过去：“笑话，凭什么跟蛮人相关的事情就要赖到我头上。”

    炎修羽胡然插言道：　“严记绣庄开业的那天，你来了以后，门儿都没进，反倒盯着我们迎客的童子看了半天。你还敢说你心里没鬼。”

    严清歌倒是不知道这回事，但她和炎修羽的默契是有的，立刻趁热打铁道：“而且我们掌握的消息比你猜测的要多。别说是你，就是忠王府我也派人去了，宫里面你那位靠山，也站不了多久了。嗯？就凭你们，还想吞并我的绣庄？痴人做梦！”

    听到最后一句，海娜珠脸上的表情终于彻底裂了。

    “事情并不是我做的。我只是帮他们挑了几个周正的孩子。一切都是才良人的主意，她在宫里面没有钱花，才打你绣庄主意的。至于对那些蛮童动手的，是忠王世子，他说，反正大周的街上，多得是被打断了腿乞讨的大周孩子，凭什么不能这么对蛮童。将来将来训练好了，新的绣庄开门，让这些蛮童做门迎，一定能让很多人心生怜悯，买更多东西。”

    海娜珠竹筒倒豆子一样，把一切事情都说了出来，只不过，她将自己撇了个一干二净。严清歌相信严淑玉和水穆真的能够做出那些事，可是却不相信海娜珠是干干净净的。

    她似笑非笑，猫戏老鼠一样看着海娜珠，眼神里满是戏谑和了然，海娜珠被她看的通体生凉，本来身上就冷，现在更是冻得寒入骨髓。

    不等严清歌继续问话，她就犹豫着说道：“真的……真的不关我的事请，就算有什么，都是我丈夫做主的，我嫁了人以后，已经什么都不管了。”

    严清歌看着海娜珠那张好看的雪白色脸庞，慢腾腾道：“这么说来，你真是嫁了个好丈夫，什么黑锅都替你背，只是你问过他愿意不愿意了么？”

    海娜珠咬紧了牙根，她不清楚严清歌到底知道多少，唯唯诺诺道：“我并没有错，是他让我给草原上部落写信的，但是信里面我并没有照着他的要求写。我知道你们大周人都害怕几年前的事情再次发生，我向你保证，草原上部落的首领看完我写的信，绝对不会来的。”

    旁边炎修羽霍然站起来，道：“四皇子让你给草原上的部落写信了？他想要让蛮人再次入京？”

    海娜珠这才明白，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了。

    但事已至此，她索性将心一横，闭上眼睛，道：“你们答应放我出去，我就将一切都告诉你们。”

    炎修羽冷哼一声：“现在由得你？来人呐，把这女人丢进刑房里去。”

    京城里的炎王府，因为早年炎王爷一直掌握着刑部和大理寺，所以也建了个小小的刑房。虽然说规模远不上刑部里的，可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大部分常用的刑具，这里都有。

    海娜珠一被拉进这里，就感觉大事不妙。

    这里戒备森严，除了里里外外四层铁门牢牢看守外，也没有窗户，只在靠近屋顶的地方，有两个隔得很远的还没有人头大的小小透气孔。

    为了照明，这里白天也点着火把，倒是比外面暖和，可是因为可能长期没有使用的缘故，地上混合着积年不通风的微微霉变味道和铁锈味道，甚至一些轻微的血腥和屎尿味仔细分辨还是能分辨出的。

    海娜珠虽然没有实际上到过这种地方，可是听说过很多类似的故事。

    一看到里面立着的十字架，和十字架后的夹板，铁链，以及她完全看不明白什么用处的刑具时，忍不住通体生寒。

    严清歌坐在桌前，看着已然开始瑟瑟发抖的海娜珠，转头对炎修羽道：“待会儿她若是不招认，会不会流很多血？要不然，我们留着她的舌头说话就好，眼睛不用留啦，手和脚都可以砍了，就照着那些被他们折磨得不成样子的蛮童来，好不好？”

    海娜珠头皮发麻，垂下眼睛，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

    炎修羽温柔的对严清歌道：“海姑娘是草原人，草原上的女儿，大部分都倔强的很，不肯说实话是肯定的。不然，你先回去吧，我怕一会儿你见了不舒服。”

    方才严清歌的话，海娜珠还觉得是威胁，可是炎修羽这么说，让海娜珠的身子一下子抖得筛糠一样。

    炎修羽是什么人，她再清楚不过。

    这个男人狠起来，简直像是恶魔一样。当初那些肯跟他迁移来大周的北蛮贵族，并不是各个都心甘情愿，被他的英雄气概折服的，而是被他的狠辣吓怕了，才跟来的。

    可笑她那时候，自诩为女英豪，对炎修羽不由得有种英雄相惜的奇妙感觉，还以为主动投奔，可以嫁给这为英雄，从此后成就他，而已成就自己，却根本没想到，他们完全不是一路人。

    这个男人，像是谜一样，她看不透，但是她绝对可以肯定，他狠起来，是自己比不上的。

    单单是她所能想象到的那些手段，被用在自己身上，海娜珠便完全接受不了，更何况是炎修羽那些手段呢？

    海娜珠脸色铁青，不等炎修羽再说什么，便大声道：“你们要知道什么，问我就好。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

    严清歌不理她，还是面对着炎修羽，叹口气道：“哎，为什么有的人，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呢，刚才如果全说了多好，非要让人动真格。”说着，她微微笑着回头看向海娜珠：“我本打算先给你来上一百鞭子。不过，如果现在告诉我，四皇子和水穆到底私底下有什么交易，若说的属实，和我们知道的那些能对上，这顿鞭子，兴许可以免了。”

   

 第三百九十一章 残忍

    炎修羽面色凝重，从刑房中走了出来。

    他已经几天没有修面了，洁白如同白玉雕成一样的脸庞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不少人炎王府的下人惊异的发现，原来小王爷竟然是长着连鬓胡的，而且瞧胡茬的密度，他的胡须非常浓密，如果全然长起来，要将他那一张俊颜挡上一半儿还要多。

    时下都觉得男子留两缕美髯比较好看，但见了炎修羽这张脸，不少人都窃以为，炎修羽还是继续每天刮面比较好，若叫胡须把这样一张美颜遮起来，岂不是暴殄天物。

    鹦哥守在刑房门口，见炎修羽出来了，急急迎上来，问道：“小王爷，娘娘叫您一出来就去找她。”

    海娜珠已经被在炎王府的刑房里关了四天了，吐露出来的东西，远超炎修羽想象。但即便是到了今天，炎修羽还是直觉海娜珠有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告诉他。

    在没有确切证据的时候，炎修羽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他这野兽一般精准敏锐的直觉，不止一次的救了他的命。

    严清歌开始的那日还跟着他看审讯海娜珠，后来便因为实在无聊，离开了。

    炎修羽抬步就要朝两人住的地方走去，走到一半儿，停住脚步，问向鹦哥：“王妃这几天还好？”

    “娘娘这几日很好。因为还不知道要在京里面盘桓多久，娘娘叫人将婉儿姑娘接来了。”

    炎修羽身上不由自主的打个哆嗦。

    幸亏他提前问了鹦哥一声，不然一会儿进门就看到炎婉儿那小东西，他若是情不自禁的摆出一张臭脸，又要惹得严清歌不高兴了。

    炎修羽搓了搓手指，点点头，路上努力的练习一会儿如何摆出和煦慈祥的表情。

    以前他没有当父亲的时候，总觉得自己肯定会是个好父亲，但是每每看见炎婉儿，却怎么都亲近不起来。他总是觉得，自己和这个孩子没有缘分。

    哪怕严清歌那么努力，一直都制造机会让他和孩子亲近，他也没办法做到。

    甚至有一次，他听到严清歌询问以前伺候他的老人，是不是他一直都不喜欢小孩子。

    是的，炎修羽对小孩子，一直都没有什么好感。对那些总是哭哭啼啼，娇气的不得了，动一动就怕捏断他们骨头的小东西，他一直以来，都没什么好感。

    听到了那些伺候他的老人们的回答后，严清歌似乎是找到了为什么炎修羽和炎婉儿不亲近的原因。

    可是，炎修羽内心里知道，那并不是真正的答案。

    他内心深处有个地方一直在呼唤：有什么地方是不对的！所以，他才没办法和炎婉儿亲近，但是，他又不知道为什么。

    终于到了门前，炎修羽听到里头炎婉儿在哭。他敏锐的鼻子也嗅到了婴儿独有的奶臭味。

    掀开帘子进去，只见严清歌坐在摇篮前，和奶娘一起给炎婉儿换尿片。

    炎婉儿八月份生日，到现在腊月，有四个多月了，别的孩子小时候吹气一样长，偏炎婉儿个头动的慢极了，还动不动的生一场小病，哭起来跟猫儿叫一样。叫了郎中来看，说是生下来就带着的虚症，要慢慢调养。

    被换好了尿布，炎婉儿还在抽抽搭搭哭，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睡着了。

    严清歌这才顾得上招呼炎修羽，道：“海娜珠又说什么了？”

    炎修羽摇摇头：“她从昨天开始，就什么都不肯招。”

    严清歌沉吟一下：“四皇子那边天天来要人，听说他已经告状告进宫里了，我们是不是要做别的打算。”

    炎修羽道：“不用想太多。这件事，我已经跟哥哥说过了，牵扯的太多，牵一发而动全身，四皇子告状进宫里，反倒会叫自己难做。”

    “此话何讲？”

    “若他聪明，就会不声不响，当做从来没有过这件事，太子怕是还有容他的地步。但他大张旗鼓，闹起来，不但救不出海娜珠，还会将自己也牵扯进去。四皇子还是太胆大了些，若他能学学二皇子，以后说不得还能活着。”

    严清歌一怔。

    夫妻两个说的话，越来越严肃，已经不是让丫鬟们听的了。伺候她们的人知情知趣，早就悄悄的退到外面去，屋里只剩下严清歌和炎修羽两个。

    严清歌叹口气：“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当年二皇子想要谋夺皇位，就闹的蛮人入京，大周江山烽火四起。现在四皇子又想谋夺皇位，还未开始动作，就造出那么一大批的残疾儿童，以后说不得还有什么惨事呢。

    “别想太多了，不管出什么事儿，自由我护着你……”炎修羽顿了一下，流畅的接道：“还有婉儿。”

    “嗯，我和婉儿能依靠的，自然就是你了。”

    夫妻两个拥在一起，静静的靠了好久。

    这边海娜珠的事情，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只能放下了。

    但绣庄的事儿，却迫在眉睫。

    严清歌已经嘱咐了那些绣娘，将手头那些蛮人订的单子，暂都不做了，却开始做另外一些东西。

    这些小东西，大部分都是带有非常浓郁的蛮人色彩的。

    其中包括用改良过的锥针在皮子上刺绣而成的各式小皮护手，护膝，乃至小皮柜子，箱子，甚至盛东西的提篮……因为这些东西大部分的材料，都不是大周人惯用的布料，改成了皮子做底，整个严记绣庄的后院，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皮子味道，好像这儿不是绣庄，被改成了做皮子的作坊一样。

    尽管这些妇人们绣活做的一般般，可是她们的身子都非常强壮，在皮料上做刺绣，非常好费力气，她们也并不觉得很吃力，大概到了腊月十五左右，就做出来了数百件东西。

    严清歌审视一遍，非常满意。

    照着这个速度，到开春的时候，应该就能做下近千件商品了。

    据海娜珠所说，严淑玉到时候夺下了严记绣庄，就会将这绣庄改成专卖给蛮人东西的。现在看来，她并没有中计，但是她很了解严淑玉性格，这样一个好的赚钱的点子，严淑玉是觉得不会放弃的。

    既然这样，她就先把这门生意坐起来。

    要知道，一招鲜，吃遍天。到时候她作为头一个做蛮人刺绣生意的，加上炎修羽的身份，京里面的蛮人肯定想到买刺绣，就会来她的店里捧场，至于严淑玉，就等着跟在她后面吃灰吧。

    严清歌想到这里，心情不由得愉悦起来。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一只精美的被做成马形状的皮子摆件，嘴角露出了笑容。

    这摆件是这群绣娘里手艺最为出众的芸娘做的，芸娘平时话不多，看到严清歌面露笑容，似乎很满意的样子，咬了咬牙跟，走上前，对严清歌恭敬的行了个礼。

    “娘娘，这皮马敢问您可满意。”

    “当然满意。这是你的手艺么？”严清歌和颜悦色问道。

    “是小女子做的。”芸娘跪在地上道。

    “不用行此大礼，起来说话吧。”严清歌道。

    这匹马虽然是皮子做底，但是上面被绣上了非常鲜艳的缠枝花纹，配色奇妙，针线细腻，尤其是这马的蹄子和小腿部位，被绣上了七彩祥云，马鬃部位用了严清歌教过他她们的很特殊的绣法，飘拂的马鬃纹路，被绣成微缩的星宿图案。瞧着神奇里带着几分神异，美轮美奂。

    对拥有这种手艺的人，严清歌素来是多给几分脸面的，便不叫芸娘再跪着说话。

    芸娘头微微一低，不肯起来，咬着嘴唇，颤抖着声音，道：“娘娘，奴婢……奴婢这几天听外面的人说，有很多孩子被害了，他们被娘娘救了回来，不知道奴婢能不能见一见这些孩子。”

    严清歌有几分奇怪，问道：“为什么？”

    芸娘身子抖得筛糠一样：“娘娘，奴婢……奴婢几年前曾经抛弃了自己的亲生骨肉，那孩子被奴婢扔在城里的一座小庙中，被一群乞丐养大，奴婢时常偷偷去看他，给他留些吃的和衣服。前几个月，她忽然不见了。”

    芸娘的头几乎要趴到泥地里。

    她在京城城破前，家里有几个小钱，嫁的人也是小富的市井人家，也算是夫妻相得，婆媳和睦的那种家庭。后来城破，丈夫为了保护她身亡，婆婆和她一起逃出来，把她当做眼中钉肉中刺。

    她那时候还娇气的很，一气之下，离开了一直骂她挑剔她，实际上在保护着她的婆婆，刚离开老人家没多久，就被城外的蛮兵遇到，失去了清白。

    当时她想过死，却被找来的婆婆救下来。

    等她发现自己怀了身孕之后，惊恐的她想要堕掉这个孩子，婆婆却叫她等等，万一这孩子，是她丈夫留下的遗腹子怎么办。直到看到那孩子的头发和眼睛颜色，婆媳两个才死心了。

    在婆婆的咒骂声中，芸娘把孩子扔了。但是她毕竟挂念着他，将他扔在一个有人烟的地方，那地方的乞丐她一直在偷偷留意，知道他们有一颗好心肠……

    断断续续的说完当初的事情，芸娘的泪水已经将眼前的地面打湿了。

    她婆婆去年冬天没熬过去，死了。但她也没有脸面再接自己的孩子回家。前段时间孩子不见了，她还以为是那孩子到了新的地盘去乞讨，没想到这个月又闹出了似乎有混血孩子被抓走弄成乞丐的传闻。

    老天为什么这么残忍？

   

 第三百九十二章 弑童

    在很久很久以前，严清歌那时候还没有重生。

    她那时候二十一岁，还没有嫁出去，身体胖的连随意挪动都做不到，得了哮喘两年，癫痫一年，一条腿骨折了——即便没有骨折，她那样的体重，想要随意走动，也是非常难的。

    就在那一年，她迎来了一位宫里来的姑姑。

    这位姑姑为人严肃，说话非常直白，应该并不是被严淑玉派来，而是被当时即将登基的太子派来的。她的任务，就是培养严清歌，让她变得稍微像点人样，好早点能嫁出去，毕竟，严淑玉是那时候是正牌太子妃，太子妃家里的姐姐是这种样子，说出去，太子的面子也不太好看。

    可惜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严清歌变成那种鬼样子，是人为的，并不是天生的。

    好在，在这位姑姑的教导下，严清歌还是有了很大的起色。

    她学会了刺绣，体重也稍稍的得到了控制，总是发作的病情，也因为个人毅力和修身养性，发病率大大降低。

    最重要的，是这位姑姑如同撕开夜空的闪电一样的一句话，深深的烙印在严清歌的心上，让她总是时不时的想起。

    “人的命，都是自找的。”

    她忘不了这句话，因此，不管遇到什么逆境，她从来都咬紧牙，努力去做，很少去抱怨老天。因为她知道，即便是在人生最低谷的时候，努力去做，对眼下也许没有帮助，可是在未来，总会收到回报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句话已经深深的进入了严清歌骨子里，她不再去随便的想起这句话，但无时不刻的在执行。

    眼前跪着的芸娘，却是叫严清歌再次想起了那句话，还有那位姑姑看着她恨其不争的样子。

    这个女人，真的很可怜，但是她现在的下场，归根结底，是她自己走出来的。

    严清歌沉默了一下，吩咐鹦哥道：“带她去府里一趟，让她认认那些孩子，看里面有没有她女儿。”

    芸娘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求动了严清歌，腿脚一软，坐倒在地。

    大概两个时辰以后，鹦哥回来了，对严清歌通禀道：“芸娘的女儿在里面。”

    “芸娘现在怎么样了？”严清歌问道。

    “芸娘哭昏过去两次，那个孩子一只手被砍掉了，一直不说话也吭声，好像并不准备认她。”鹦哥说道。

    严清歌点点头：“那芸娘准备怎么办？”

    “并没有听她说起怎么办。”

    第二天，严清歌就知道芸娘怎么办了。有人将芸娘扭送过来，罪名是她趁着看望女儿的机会，想要将那孩子杀了。

    看着地上哭的鼻涕眼泪，像是疯子一样的芸娘，严清歌吃惊极了。

    芸娘瞧着瘦瘦弱弱，尽管在战乱里因为颠沛艰辛的生活，皮肤变得不如以前那么白皙柔腻，可是仍能看出之前养尊处优过，为什么她要杀掉自己嘴里一直在偷偷关注，非常在乎的女儿呢。

    那名小女孩儿严清歌也有印象，因为混了血的缘故，栗发翠眼，高鼻深目，不太看得出和芸娘有什么相似的地方。

    芸娘一团软泥一样，倒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呵呵的声音：“娘娘，给她一个痛快，求娘娘给她一个痛快吧。”

    “你做什么，有话好好说。”严清歌的眉头紧紧的皱着。

    “她……她已经是那个样子了，少了一条手臂，以后能做什么。她是个野种，本来就没人愿意娶她，再少条手臂，可怎么办？她一定会饿死的。而且……而且她连我这个娘都认不出来啊。”芸娘哭的撕心裂肺的：“我心疼她，我亲手送她上路，她要怨就怨我，下辈子投个好胎。”

    瞧着芸娘的样子，严清歌火不打一处来。芸娘一直哭一直哭，哭的摇摇欲坠，几次差点昏过去。

    等她的情绪终于稍微平静了一点，严清歌才对芸娘问起话。

    “我听你说，以前你的女儿是跟着一群乞丐在乞讨的？”

    “娘娘说的是。她是个苦命的人，一直在做小乞丐。”芸娘抽抽搭搭说道。

    “如果是做乞丐，有几只手，有什么关系呢？少一只手，能讨到钱的米粮银钱比健康的更多。”严清歌冷酷的说道。

    本来水穆和严淑玉对这批孩子下手，准备的就是利用人们的同情心，少了一只手，对乞丐还真的没有影响。甚至有一些成年乞丐为了得到更多地钱，自己把自己搞残呢。

    芸娘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看着严清歌，这话，是从她心里仁慈的宁王妃娘娘嘴里说出来的？

    严清歌犹嫌不够，狠狠的继续道：“而且，你扔掉这孩子的时候，她才刚刚生出来吧。我猜，你连一口奶都没有喂过她。”

    芸娘脸上生出一种羞臊的红色。

    是的，这孩子生出来后，发色是浅栗色，而且刚出生，就会睁眼了，眼珠是翠绿色。

    她和婆婆，当时就抱头痛哭起来。

    这小小的人儿，在旁边被饿的呱呱哭个不停，可是她不敢在婆婆面前喂她，而是抱起她，将她扔到了乞丐们呆着的破庙。

    这孩子一个多月的时候，她去看过，那些乞丐们用已经凉掉的米汤喂她，她没有喝过一口奶，但还是长大了。

    严清歌毫不留情道：“你扔掉她那一刻，她的命就跟你没关系了。你虽然怀胎十月，可是怀着的是私心，她小时候那样艰苦，都一天天长大了，以后就算断掉一只手，我想也可以活下去。你凭什么去杀调她？就凭你生过她？那你为什么不努力做活，把攒的钱都留给她，让她衣食无忧？你太自私了！”

    芸娘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但她心里却不服气，是的，她生了她，就可以让她去死。

    严清歌深知，对芸娘这种人，只是动嘴皮子，半点用都没有。

    她厌倦的挥挥手，对下人们道：“以谋杀罪，将芸娘送去刑部。”她一分钟都不想见到这女人了。

    可想而知，芸娘被送去以后的下场如何。

    芸娘的事情，让严清歌的心里，特别不舒服。

    她想了又想，让人将绣庄里当初收拢的那批女人，全部集合起来。

    因为严清歌的授意，芸娘的事情，已经被传到绣庄里，大家基本上都已经知道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下人们搬了凳子，请严清歌坐下来，地下乌压压跪了一片绣娘。

    这些女人到了绣庄做活以后，生活比起以前好了太多，能够吃饱饭，睡好觉，还定期有郎中给她们扶脉诊病，除此外，根据做的活的优劣多寡，还有工钱可以拿，过的简直是天堂一样的日子。

    现在她们心中无一不在祈祷，王妃娘娘千万不要因为芸娘的事情，就将她们全都赶出去。

    严清歌目光扫过这几十个女子，朗声道：“芸娘的事，不用我再多说。你们谁还在外面有孩子的，主动站出来。”

    下面一片轻微的骚动，最终，有三名女子站了出来。

    看来，芸娘的事情，并不是个例。

    “娘娘，我那孩子没有芸娘的女儿那么好命，被我扔了以后第三天，就没气儿了。”一名女子面容平静的回报。

    “娘娘，我那孩子也没了。”

    “我那孩子被城外一处庄户收留。奴婢当初已经和那家人说好，从此后和那孩子恩断义绝，奴婢也没有脸再认自己的孩子。”另一人说道。

    严清歌点点头，这三人倒是站出来的快。有相同命运的人，总是喜欢聚在一起，那些这些女人已经丢弃了自己的孩子，但还是自发的和这些还留着孩子的女人住在一处。

    城中流落的蛮童，算数量，最起码也有两百之多。严清歌的目光一扫，落在角落里跪着的一个低着头的女人身上。

    只有这个女人，既没有带着孩子，也没有站出来说自己曾经生育过蛮童，倒真是奇怪了。

    那么，她又混在这一批有着同样悲惨命运的女人中，做什么？

    严清歌本意，只是敲打一下这些女人们，叫她们不要做出芸娘这样的事儿，现在倒是发现了一件更奇怪的。

    随意说了两句后，严清歌见这些女人态度非常好，便走了出去，回到绣庄给她留下专门用来歇息的小屋后，严清歌叫来了绣庄管事儿的一位姑姑。

    这位邵姑姑，是炎王府专门派来的。

    严清歌叫人给邵姑姑辞座，笑道：“姑姑，咱们这批绣娘里，是不是有个女人，容长脸面，大概三十多岁，没有孩子，头发黑生生的，戴着只上头雕了梅花儿木钗的。”

    听严清歌一说，邵姑姑就知道是谁了，赶紧恭敬回答道：“那是汪娘子，她为人倒是老实，从来不生事。”

    “倒不是生事不生事的问题，我记得，这批绣娘当初好像很排外。”严清歌说道。

    在炎王府放出了要收那座宅子里的人做下人的消息后，那宅子里本来是有一些“外人”的。这些“外人”中有男子，有没有生育蛮童历史的正常女人，还有一些半大不小的纯大周血统孩子，但他们最后全被这批女人万众一心赶走了。唯有个别几个一直在帮助这些女人的男子和实在没有行动力的可怜老人，才被留下来。

    而汪娘子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竟然能够被这批排外的女人接受，然后留下来呢。现在想来，这真的是个很大的问题。　严清歌直觉她有很大问题。

   

 第三百九十三章 收买

    深深的宫闱，不同的两个地方，两个不同的人，在看着差不多的一封新建，他们脸上的表情，也存在着很大的差异。

    太子眉头舒缓，似乎看到了什么极大的好事儿，清瘦的脸上，带着平时里难得一见的淡淡笑容，一双盯着信纸的眸子里，流淌着温柔。

    严淑玉的双眼，却快要喷火了。

    她狠狠的攥紧拳头，快的将那封信再读了一遍，气的脑门青筋迭现。

    明明，明明她已经那么小心的布局了，还是出了岔子，到底是哪儿的问题？

    “娘娘，容贵妃娘娘请您过去坐坐。”外室，大宫女冰茹的声音轻巧的传来。

    严淑玉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阵冷水。

    这时候容贵妃怎么可能叫她过去，唤她前往的，必定是四皇子无疑。看来，这件事四皇子也开始怕了。

    她咬了咬牙跟，尽量让声音变得虚弱，道：“回了贵妃娘娘，给她好好的赔罪，我身子今儿很是难受，已经约了郎诊病，怕去了过病气儿给她。”

    冰茹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这边冰茹才出去，外面冰秀和人说话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欧阳大人，我们娘娘在里头，您自己进去吧。”

    严淑玉心知，是欧阳少冥来了，精神微微一震，从冷硬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外面不知道的人，都说宫里面的日子有多好，人人锦衣玉食，却完全不晓得，住在养心殿的她，日子过得还不如在娘家的时候。背负着一个小小的良人身份，她要遵守的规矩太多了，连椅子上放垫子，都要照着那些狗屁规矩来。

    轻轻的抚了扶被硌得生疼的屁股，严淑玉整了下裙子，在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今日的衣服和妆容，好整以暇，站了起来。

    欧阳少冥一进门，就看到严淑玉微微有些红的眼眶，问道：“淑玉，你哭过了？”

    “舅舅！”严淑玉似一只离了窝的兔子，乳燕投林般窝到欧阳少冥胸前，哀声道：“舅舅，我才知道消息，严清歌那个混蛋，她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欧阳少冥微微有些心虚，这件事严清歌本来已经上当了，是他通风报信，严清歌才醒悟过来的。他知道严淑玉现在很难过，可是，他不能看着她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最后死无葬身之地。

    “好了好了！我早劝过你，为什么非要要她的那刺绣庄子，你缺银子，我给你就是。”欧阳少冥哄着她。

    “舅舅的钱是舅舅的钱。而且宫里面这么大，内内外外，我哪儿不需要打点，要是没有长久的进项，我心里实在是安生不下来。”严淑玉哭哭啼啼的，偷偷打量欧阳少冥的脸色。

    她是真的缺钱了，严清歌那庄子，她眼下一时半会儿拿不到手，可是不代表她一直拿不到手，欧阳少冥这棋子，她一定要好好的用上才行。

    欧阳少冥心疼的拍着严淑玉的背：“瞎说些什么，明明上次见面，你还告诉我，你都是不得已的。我在外面想办法，等有了机会，接你出宫，你自己在这里瞎折腾，没有一点儿用。”

    严淑玉听欧阳少冥还挂念着将她弄出宫，唇边勾上了一丝冷笑。

    这个男人，居然真的有那么蠢。

    明明是他亲口告诉了她，皇后活不过明年，这样大好的局势下，她怎么可能还出宫呢？

    她嘤咛一声，保养得当，似乎牛乳一样白皙的小手，摁上了欧阳少冥的胸膛，吐气如丝道：“舅舅，可是我在宫里面呆了这么久，已经有心病了，你先给我治一治心病好不好。”

    欧阳少冥瞧着严淑玉的手在他胸前熟练又勾魂的研磨打圈儿，舒服的魂飞魄散，无力拒绝的声音黏黏糊糊，一会儿就将她打横抱起来，放到了榻上。

    约莫半个时辰后，严淑玉才连带红霞的从床上走下来，拾起散落一地的衣裳，慢慢的穿着。

    欧阳少冥坐在床头，看着严淑玉落落大方的展示着优美的身姿，即便是在穿衣，一举一动也充满了魅惑，尤其是她故意时不时将秀美的玉足抬起，有意无意的撩拨他时，美的让他血脉偾张。

    换了以前，他肯定又再次扑上去了。

    但想到刚才情浓时，他迷迷瞪瞪答应下严淑玉的那些话，欧阳少冥在心，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恐怕，她说要出宫，只是在骗他。

    等穿好自己的衣服，严淑玉瞧着赖在她床头不动的欧阳少冥，道：“舅舅还是快些起来吧，这里可是养心殿，这次你给我诊病的时间实在太长了些，别叫人怀疑什么。”

    “伺候你的人，不是都被你收服了么？”欧阳少冥说道。

    “嗤！”严淑玉心里有些恼火，瞪着欧阳少冥。刚才她拿出浑身解数，可是她提出的那些条件，还是有几条欧阳少冥没有答应下来。

    “以前是我有钱，她们当然肯替我办事。但舅舅你要晓得，能被我收买的人，转头就可以被别人收买。舅舅，如果我拿不下严记绣庄，你我的命，朝不保夕。”说着，严淑玉将玉白的拳头狠狠一攥，像是凭空捏死了什么一样。

    “这个给你。”欧阳少冥走下床，将自己诊病用的箱子打开，从夹层里摸索出一叠厚厚的东西，递给了严淑玉。

    “这是？”严淑玉愣了愣，拿起那叠纸一样的东西，一看之下，大喜过望。

    这是一叠制作精良的牛皮，每张都被制的薄薄的，上面压着漂亮的印记，以前在家的时候，严淑玉曾经见过这种牛皮，它们是钱庄用来取钱的银票。

    严淑玉手上的，还要更高档一些，它们是金票。

    每一张牛皮纸，都顶五十两金子，粗略的数了一下，严淑玉开心的发现，她手上的这些金票，约莫有四十张左右。

    大周平时流通的，是铜钱，因为种种原因，造成了一个奇怪的现象，通常来讲，用铜钱去兑银子，别人会很愿意将银子兑给你，甚至会多给你一星半点儿银子做搭头。而用金子去兑银子，也是同样的道理。

    但用银子去兑铜钱，或是用银子去兑金子，就没那么容易了。说不得还要赔上一些，才可以兑换成功。

    因此，穷人家攒钱，攒的都是铜钱，富人家攒钱，攒的都是金子。

    尽管在官家的钱庄，一两金只能换十八两银子，但在民间，现在金银兑换，差不多是二十四两银子才能换一两金。

    这两千两金票，顶四万多两银子，对现在手头拮据的严淑玉来说，真的是久旱甘霖般，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她方才还冷冰冰的脸孔，一下子笑逐颜开，对着欧阳少冥抬起下巴，咬唇娇憨的唤了一声：“舅舅，你对淑玉真的是太好了。”说完，她将手放在小腹上，轻轻的摸了两把：“不知道这次我怀上了没有，如果有的话，我和舅舅的孩子，以后就能……”

    欧阳少冥眸色一暗。

    以前他鬼迷心窍的时候，也曾经想过让严淑玉怀上自己的孩子，假称是皇子，但现在他早就不做那个清秋大梦了。这种事儿，哪有那么简单，稍有不慎，就是死路一条。

    可是，他知道自己是劝不住严淑玉的。

    微微低下头，欧阳少冥终究还是将已经到了唇边的话咽了下去。

    他没有告诉她，上回他来宫里的时候，严淑玉和他闹，说他将来有了自己的孩子和夫人，一定会忘了她，不再管她，逼着他现在就答应她的条件。

    为了让严淑玉放心，回家以后，他就调制了极为霸道的药物，服了下去，这辈子都不能生育了。

    看着严淑玉那欢欣的娇俏脸庞，欧阳少冥微微的叹口气。

    她终究才只有十九岁，还那么小，就让她再在美梦里活上几年吧。

    送走了欧阳少冥，严淑玉把那叠金票仔细收好。

    之前她从严家刮走的钱，早就花的一干二净，有半个多月，没有给下面的宫女太监赏赐了，她明显能感觉到，除了个别有把柄落在她手里的，其余的人，对她已经开始动摇了。

    冷笑了一声，严淑玉取了四张金票，走到外间。大宫女冰茹正和冰秀在打扫，外面两个太监能山和得水，站在廊下不知道做什么。

    “你们都进来吧。”严淑玉慵懒的将手搭在桌子边儿，露出胳膊上翠绿色的镯子。

    “是，娘娘！”冰茹和冰秀脸上一喜。严淑玉每每要赏钱的时候，都会这幅做派。她们最喜欢严淑玉这样了。

    能山、得水和冰茹、冰秀四个人，只有得水曾经和一个宫女结对食，被严淑玉发现后抓住把柄，彻底是严淑玉的人，其余三个，全都是被严淑玉的钱吸引的。

    拿到赏赐后，这四人感恩戴德，对着严淑玉磕头连连。

    心下冷笑了几声，严淑玉遣散了他们，准备歇一会儿，欧阳少冥早上不知发的什么狠，将她折腾很是疲惫。

    就在她才脱得只剩下一身兜衣躺下时，冰茹在外面通报：“娘娘，容贵妃娘娘又叫人来了，说今日一定要见见你。”

    严淑玉有了金票，心底不慌，想了又想，嘴角挂上了嘲讽的笑容。这个四皇子，真的不像是个能成大事儿的。

    那些被弄残的蛮童，又没有确切证据，说是他们下手的，严清歌也只抓走了一个海娜珠而已，据她所致，严淑玉的绣庄上，还在一刻不停的做着绣品呢，可见她们根本没有暴露。

    四皇子也是忒胆小了，不过一点风吹草动，就吓成这样，且叫她去安慰安慰他吧。

    她懒洋洋的站起身，看了看身上粉色的肚兜和小裤，轻轻一笑，将那些繁复的衣等物全部弃之不顾，只在最外面裹上一层厚厚的冬日宫装。

    这身宫装有些斗篷的样子，是今年宫里面新流行的。扣子做的和旁的有些不同，只要轻轻的捏开上面的盘扣，整件衣服都会滑落下来。

    她知道，四皇子到时候一定会罗里吧嗦，说个不停，但是她自有让他闭嘴的办法呢。

    严淑玉骄傲的看着自己优美的身体，这，也是她的兵器。

   

 第三百九十四章 怀孕

    “汪娘子，汪娘子！”一声呼唤传来，吓得正对着小小的油灯火苗发呆的汪娘子一跳。

    和她住在一个屋里的绣娘正抱着被子看着她：“时候不早了，快点儿睡吧。咱们明天还有很多活要做呢。”

    汪娘子的刺绣手艺平平，为人也很木讷，听了同屋住着的绣娘的话，立刻点点头，将油灯吹熄了。

    很快的，她同屋住着的女人，就睡得昏天暗地，微微发出打鼾的声音。

    她可真的是羡慕啊！

    在黑暗中瞪着一双眼睛，汪娘子心潮起伏，人怎么可以睡得那么死，那么沉呢？难道她就没有一点儿心事不成？

    想到白天里，邵姑姑找自己的那番谈话，汪娘子的眼角慢慢的沁出了一层泪水。

    终于还是到时候了么？

    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的风声渐渐大了起来，呼啸的风声带着哨音，一阵赛一声尖锐，窗户被强烈的大风拍的噼啪作响。

    汪娘子同屋的绣娘顾三娘，也被这惊人的风声吓醒了。

    她揉着眼睛爬起来，唤了两声汪娘子，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摸索着将油灯点桌，顾三娘絮絮叨叨的说着：“汪娘子！你还睡着呢，我瞧像是要下雪了，你要不要加被子，或是来和我挤挤一起睡，两个人一起暖和些。”

    没有任何人回答她，屋里面静的不像样子，外面的风声越是大，越是显得屋里面安静，顾三娘心头升起了不好的想法。

    她战战兢兢走到汪娘子床边，轻轻的推了一把，床上的人，半点动静都没有。她再小心翼翼的掀开了汪娘子裹着头的被子，瞬间发出了一声尖叫。

    被子下的人脸，已经成了纯青色，掺杂着难看的紫，汪娘子死了。

    顾三娘冲出门去，她凄厉的喊叫声，很快就引来了很多人。

    不一会儿，汪娘子的尸首就被抬出去了。

    有些女人知道白天邵姑姑找过汪娘子说话，不由得在旁边窃窃私语。

    邵姑姑也赶来了，她冷厉的目光扫过这群绣娘：“都去睡吧。”

    别看表面上它她这么严厉，实际上心里忐忑不已，严清歌交代她做的事情，可是全办砸了。她本来并没有对汪娘子有太大的怀疑，没想到下午才问完，晚上她就自尽了。

    这件事，可怎么跟娘娘回复啊！

    邵姑姑心里也是一团乱麻一样，一夜都没睡好。

    第二天早上清早，严清歌吃过饭，逗了一会儿炎婉儿。

    炎修羽看她把炎婉儿放回了摇篮，笑着凑了过来，道：“今天风大，外面云彩低得很，看起来像是要下雪了。你就别出去了，小心过了凉气。”

    严清歌点点头：“我今天也不想出去呢，对了，去叫厨房做个锅子，下雪的时候吃锅子最舒服啦。”

    “好！”炎修羽笑：“其实不用厨房做也可以，我知道外面有家酒楼，锅子做得好极了，我们提前订了雅阁，晚上去吃。”

    “好啊。”严清歌嘻嘻一笑。

    下雪了不想出门，可是下雪了能吃到好吃的锅子，却愿意出门。夫妻两个不约而同想到这一点，相视一笑。

    “我记得郊外有个温泉庄子，那儿比外面暖和，每年差不多过年前后，那儿的迎春就开了。我曾经和凌霄去过一趟，你说，要不要咱们两个也去看一次。”严清歌兴致勃勃，说起来其余的好玩的。

    夫妻两个正说着，雪燕进来，通报道：“娘娘，邵姑姑来了。”

    “唤她进来。”

    炎修羽对邵姑姑有几分印象，道：“是绣庄上的事情吧？”

    “恩。庄子上有个绣娘，我总觉得她怪怪的，有那么几分不对劲儿，叫邵姑姑查一查。应该是有了结果。”

    话说着，邵姑姑走了进来。

    一看到邵姑姑，严清歌吓了一跳。

    虽然邵姑姑有五十岁左右了，但是平时收拾的齐整极了，看着说四十都有人信。但今天邵姑姑一双眼睛肿的像是灯泡一样，面色憔悴，瞧着都不像是她了。

    严清歌心里哽噔一声，暗道一声不好，八成是那个汪娘子出事儿了。

    “娘娘！”邵姑姑一开口，带着哽咽，扑通一声跪下来，对严清歌磕头：“老奴有负娘娘所托，那汪娘子昨晚上服毒自尽了。”

    严清歌身上一寒：“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奴昨日先找了别的绣娘问了问，她们说汪娘子一家都在战乱里死尽了，以前有人听说她好像是被蛮人糟蹋过，不过没有怀上。不过，我下午去问她的时候，她没有承认。我想着约莫是她不好意思，就叫她先回去了。没想到晚上就出事儿了。”

    严清歌低着头，思忱了一下：“汪娘子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人？”

    “这倒是没有！她一向话都不多，人也有些呆呆的，和大家伙都不怎么打交道。昨晚上出事以后，我连夜问了所有跟她有几分交情的人，都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服的什么药，验了么？”炎修羽忽然问道。

    邵姑姑还真的没有想那么多，一时间卡壳了。

    “我叫人唤几个仵作，给她验一验去。”炎修羽说道。

    平白无故的，庄子上就死了个人，严清歌想起来，心里微微有些发凉。其实死个把人，并不算什么，但那汪娘子不知是谁的人，手脚肯定不干净，她在庄子上到底做了什么，到现在严清歌一无所知，这才是最恐怖的。

    炎修羽轻声安慰严清歌：“你别想太多，这件事交给我去办就好。”说着，他握住了严清歌的手：“怎么这么凉！”

    晚上两人本准备出去吃锅子，因这件事，也不去了。

    下午的时候，浅灰色的云彩终于耐不住，开始朝下洒落纷纷扬扬的雪子儿，一会儿就把地上盖白了。

    炎修羽叫厨房了预备了羊肉锅子，预备晚饭吃。

    锅子香喷喷的，为了照顾严清歌的胃口，特地在里面放了很多山珍菌菇，吊的老汤也用纸吸走浮油，鲜而不腻，只是闻闻味道，就叫人精神一震。

    大冷天的，这锅子被几个下人连火炉一起抬进来时，所有闻到味儿的人不由得都眼前一亮，鼻翼不自主的抽动。

    炎修羽精神焕发，见严清歌不在外面，一边唤着：“清歌，出来吧。”一边撩帘子进了屋里。

    严清歌正在里面和奶娘说话，今日炭盆点的旺，严清歌叫奶娘注意些，别让炎婉儿中了火毒。

    闻到炎修羽身上沾着的羊肉锅子味道，严清歌眉头微微蹙起来：“什么味儿？”

    “早上说好的锅子，来吧。”说完牵着严清歌出去了。

    外面，羊肉锅子咕咕嘟嘟的煮着，桌上一叠一叠切好的涮菜整齐的被用甜白瓷小盘子盛着，奶黄色的白菜心，片的薄到透明的鲜羊肉，新鲜的猪血，豆腐有雪白的嫩豆腐，也有冻好再切成块儿的小豆腐，整整齐齐码在一边儿的腐竹，一窝摆成花儿一样的豆腐丝，还有十几颗雪白雪白的丸子，更别提一小碟一小碟的鸭舌、鸭掌、腰花，乃至泡发了的各种海货……

    这些菜色，都是普通的平民百姓家也可以看到的。之前炎修羽吃锅子，也是非山珍海味不往里放，但是自从在外面那家店里吃过一次之后，炎修羽才发现，真正美味的锅子，就是要用普通的食材才好，不然就失了那股味道。

    他今天特地去厨房里招呼一圈儿，就是为了让严清歌也尝试一下这种独特的味道。而且，最近她好像胃口都不太好，今天又遇上了绣庄出事儿，吃点儿这个，也许对心情有所好处。

    鹦哥正笑嘻嘻的和雪燕说话：“我来教教你怎么调蘸料，咱们小王爷不爱吃辣的，倒是糖蒜捣成末，可以多加点……”

    话还没说完，雪燕和鹦哥就听见了一阵干呕声，赶紧看去，却见是严清歌一手顶着胸口，一手捂着口鼻，脸色灰白，急急朝门外奔去。

    屋里的下人都吓坏了，一个个你看我我看你。

    炎修羽更是一急，大步赶上严清歌的脚步，一下子扶住了她。

    ”清歌妹妹，你怎么了。“炎修羽着急的说道。

    ”叫我出去。“严清歌眼睛里水汪汪的，几乎是将炎修羽撞开了，一副实在难受的不得了的样子。

    炎修羽差点儿都忘了严清歌的力气也不小，硬是给撞的胸口略微有些闷疼，赶紧让开道，看样子，严清歌这回事真的不舒服了。

    外面带着雪意的冷气一吹，严清歌心口的烦闷才好了很多，她刚才在屋里，胃中翻江倒海，差点儿呕出来几口清水。

    一群丫鬟婆子急忙忙的赶出来，一个个道：”娘娘，您没事儿吧。“

    丹鹤悄无声息走到严清歌身后，送上一盏香茶。严清歌淑过口，感觉嘴里的酸腐味儿去了，才道：”我没事儿了，大家该做什么就去做吧。“

    炎修羽还不放心，问她：”你真的没事儿了么?”

    “不过是闻到肉味儿有些恶心罢了，真的没有大碍的。”严清歌说道。

    炎修羽犹自不放心：”叫郎中来来看看吧。“

   

 第三百九十五章 大成

    “我瞧娘娘的脉象，似乎是有了身子。复制网址访问 ”

    郎的一番话，说的屋内的气氛一静。

    “这不可能吧？”严清歌是最吃惊的一个。

    她八月份生的炎婉儿，到现在才四个月，葵水都没有恢复，怎么可能又怀上孩子了呢。

    “娘娘的月份应该很浅，不会超过两个月。再过上个把月，才能确定是不是真的有了。这一两个月，不要乱吃东西。至于娘娘胃口不好，是因为天气骤凉，先前就有些胃病的缘故，最好还是食些清淡的，忌用牛羊肉这类补物。”

    听着郎侃侃而谈，炎修羽的眼睛微微的亮了亮，转瞬又有点懊恼。

    清歌妹妹怀上孩子是好事儿，可是，她才生完炎婉儿几个月，这是代表自己又要素上一年么？他不要啊。

    几名伺候的丫鬟，一个个喜笑颜开。

    丹鹤赶紧指挥着几名粗使的丫头，把屋里的羊肉锅子端出去，又是开窗通风，又是点香去味儿，还吩咐了人去厨房赶紧新做孕妇合适吃的清淡食物来。

    就郎这几句话的功夫，严清歌就被当成珍宝一样供了起来。

    严清歌自己也云里雾里的。幸好，这次她怀上身孕的消息，不用别人告诉她，她在头一批知道的人里面。

    第二天早上，柔福长公主亲自从郊外庄子过来，随性还带来了十几车子东西，大部分都是吃的用的，全都是柔福长公主叫底下人精心挑选过，对孕妇有好处的。

    严清歌和柔福长公主虽然是妯娌，可平时的交往，并不算太多。

    见了她这么关心自己，严清歌脸上微微一辣，拉着她手道：“嫂嫂，您何必如此大动干戈。我这边还没确定是不是真的有了。”

    柔福长公主笑了起来：“我看没错！你的身子好，好生养。不像我，这辈子可能就只有灵儿一个了。咱们炎王府以后的男丁，可都落在你身上了。”

    严清歌被她说的面上通红，能生养虽然是好事，可是她却觉得有些臊得慌，才出了月子几天，又怀上一胎，她和炎修羽房事该有多频繁才会这样啊。

    柔福长公主好像能看出严清歌的心思，岔开话题，道：“我听说绣庄出了点儿事儿，可还好么？”

    “有个绣娘服毒自尽了。她来历有些不对，我叫人去查了。”

    柔福长公主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没再提起。

    严清歌对柔福长公主做派，还是有几分了解的。她是个很回来事儿，但是也将界限划得特别明显的人。

    像严清歌嫁过来之后，屋里衣食住行，处处都不要严清歌操心，大事小事儿柔福长公主那边全都包办了。但严清歌的娘家，柔福长公主却从来不曾管过，严淑玉能够在严家肆无忌惮的刮钱，就有这方面的原因。

    现在绣庄既然已经被命名为严记绣庄，成为严清歌的私产，柔福长公主当然不会再插手了，顶多只是询问几句。

    严清歌本就没有想求柔福长公主解决，默契的没有再提起来。

    柔福长公主有了炎灵儿以后，几乎是一刻都离不开这孩子，略坐一会儿，就准备告辞了。

    正在这时，丹鹤走进来，跪地道：“娘娘，邵姑姑求见，说有重要的事情讲。”

    邵姑姑是从炎王府抽调去绣庄帮忙的，她一来，柔福倒是不走了。

    严清歌没什么避讳的，叫了邵姑姑进来，邵姑姑看到柔福长公主也在，心里咯噔一声。

    磕了几个响头，邵姑姑道：“拜见两位王妃娘娘。老奴在绣庄里多加探查，听人说起一些汪娘子的事情，又出去求证了一番，急忙过来通禀。”

    “讲吧。”

    “汪娘子本来不是京城人，是来京城投亲的。听说她投奔的那位表亲家人不怎么正经，她那位表妹死了丈夫后，不肯好好过日子，给人做了外室，还是生了个孩子。那孩子，好像……好像就是严府里的蓝童少爷。”

    严清歌听到这里，拳头猛然攥紧了。

    她还以为随着蓝童生身母亲身亡，蓝童那边，已经彻底不会再有事了，但怎么会有冒出来个蓝童的表姨。

    看着严清歌骤然亮起来的不悦眼神，邵姑姑战战兢兢道：“而且当初这汪娘子，并没有在娘娘那座御赐的宅子里住多久，好像是听说了娘娘要收拢那些人做下人以后，才和许多别的人一起来的。她跟人说，自己受了蛮人玷污，但是孩子被她硬生生打下来，才得了人的同情，留了下来。”

    严清歌算算时间，那时候已经是四五月份了，也就是蓝童的母亲在严家自挂寻死前后。

    也就是说，那时候，背后想要对付她的那个人或者势力，已经将蓝童的母亲和蓝童的表姨，全都掌握在自己手里了。

    上次蓝童母亲的事情，因为牵扯到了二皇子，最后闹得不了了之，背后到底是谁指示，根本查不出来。

    现在又跳出来个蓝童的表姨，还是这样莫名其妙的死在严清歌地盘，光是靠想的，就让严清歌背上汗毛倒竖。

    谁知道那人的手里，还掌握着多少蓝童的亲戚，难道他要将这些人全都一个个的弄死在严清歌面前，才觉得痛快么？这人好生变态。

    柔福长公主细腻的目光飘过严清歌那张冥思的脸，轻声道：“你还好么？这件事，要不要我帮忙？”

    严清歌摇摇头：“我自己来解决吧。”

    思前想后，眼看邵姑姑也讲不出来更多东西了，严清歌决定，还是亲自回一趟严家比较好。

    她记得，严家当初收留的，不但有蓝童，还有蓝童同母异父的哥哥。

    这两个孩子，严清歌只记得蓝童长的有几分像严松年，对他那个哥哥，连见都没见过。

    叫下人们收拾了回娘家要带的礼品，严清歌乘着马车，当天下午就回了严家。

    彩凤姨娘得了门房的报信，急急忙忙的穿衣打扮，又让人将家里的三个孩子都换上了新衣，仔细的净面洗手，甚至撒了些香粉，等着严清歌回来。

    严清歌以前住的青星苑，还是以往的老样子，甚至伺候她的那些丫鬟婆子，都还是那几个。只不过有几名丫鬟年纪到了，已经配了人，现在被称作姑姑了。

    坐在熟悉的客厅里，严清歌叫人喊蓝童来。

    不一会儿，彩凤姨娘就带着一串儿小孩儿到了。

    明明严清歌只叫了蓝童一个，彩凤却把所有的孩子都领来了，不就是想要炫耀自己将严家的孩子养的有多好么？

    严清歌微微的扫视了彩凤姨娘一眼，不将她的小心思戳破。

    今日她心情不好，并不想和彩凤姨娘寒暄太多，招了招手，让丫鬟把她带回家的一些小玩意儿赏下去，便叫彩凤姨娘磕头告退了，只留下蓝童一个。

    蓝童到严家的时候，大概快六岁年纪，因为跟着母亲过了几年实在的颠沛流离的生活，胆子很小，非常怯懦。

    被单独留在严清歌这间精致堂皇的大屋里，他小脸都吓白了，加上屋里炭盆烧的热，他小小的脑袋瓜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云里雾里，不管干什么都稀里糊涂的。

    严清歌问了几个问题，就让丫鬟赏了他一盘新鲜的蜜橘，便抱他回去了。

    彩凤姨娘看这么快蓝童就被送回来，哄着问道：“娘娘都和你说什么了？”

    “娘娘……娘娘问我家有几口人，我娘以前是做什么的，住在哪儿，是不是家里有住了个汪表姨。哥哥有没有和我们一同住，亲戚多不多，后来都去哪儿了。”蓝童道。

    彩凤姨娘听了几句就听明白，严清歌问的是蓝童之前跟着的那个娘的情况。

    她犹自不甘心，道：“娘娘就没问你读书读得怎么样么？没有问你平时有没有吃饱穿暖？和兄弟姐妹们都和睦不和睦。”

    蓝童摇了摇头，惊恐的看着彩凤。

    彩凤姨娘不太管绿童，又非常宠自己的亲生女儿，唯独对他很严厉，总是逼着他背书，他虽然小，可是也能感觉出，彩凤姨娘对他和对绿童以及姐姐是完全不一样的。他在这个家里，就像是个外人。

    没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彩凤姨娘显然不是很开心。

    她坐了一会儿，招呼几个丫鬟道：“我再去给娘娘请个安，刚才还没说上话，就被娘娘打发回来了。”

    刚出了门儿，就看见两个丫鬟迎过来，说说笑笑的。

    “这是怎么了？”彩凤的心情不太好。

    昨天下了雪，半夜就停了，她住的这桃香院，院子小人多，雪还没来得及扫，就给全踩化了，一院子的烂泥，就好像彩凤现在的心情一样。

    “姨娘，娘娘刚才走了，赏了她们院子里不少老人好东西呢。这个就是跟我相好的寻霜送我的。”那丫鬟笑着露出一只刺绣小荷包来，上面除了精致的刺绣外，还缀了两颗小珍珠，瞧着精美极了：“听说这是严记绣庄卖的小玩意儿，要二两银子才能拿到呢。”

    彩凤姨娘的眸色暗下来。

    她本来想要去找严清歌，就是想提一提这严记绣庄的事情。

    倒不是说她想要让严清歌从严记绣庄拨钱给她，但是严家现在的几个铺子，因为经营不善，且前段时间被严淑玉刮的太狠的缘故，大部分都入不敷出。她看严记绣庄东西卖得好，想要让家里的几个铺子也改卖严记绣庄进来的绣品。

    自家人进货，想必严清歌肯定不会要加太狠，而且仗着炎王府的名头，生意不会差。

    没想到，她的心思还没说出来，严清歌就走了。彩凤姨娘咬着嘴唇，暗自思量，她是不是要最近再去一趟炎王府呢。

   

 第三百九十六章 海禁

    郊区的庄子，严清歌到底没去成。

    昨晚上那场雪下的也太不好了，只下了半宿，第二天早上，给风一吹，有的地方化了，有的地方冻成冰壳子，出京的路非常难走。

    严清歌现在怀着身孕，是双身子，就算她愿意在这样的路上出京，炎王府的人也不可能答应，因为这实在是太危险了。

    所以，蓝童的哥哥最终被接来了炎王府和严清歌见面。

    这个男孩子今年十二岁，长的跟严家人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他之前的父亲，是一名小小的生意人，开了个小门市做粮食生意，父亲死了以后，被伯伯一家连母亲带他一起赶走了。

    在严家庄子上，这孩子过得日子还算不错。虽然说当初的身契上，他写明白了是卖给严家为奴，可是并没有收到过任何刁难，甚至因为有蓝童哥哥的身份在，受到了不少照顾。

    这孩子身上有一种很是沉稳的气质，似乎是因为经历了太多事情，年纪小小，瞧着就颇为成熟了。

    他还随着父姓，姓陈，名字叫陈玉宝。

    问了陈玉宝几句话，严清歌大概证实了之前蓝童并没有说谎，但蓝童因为年纪太小，有些事情还是说的不是很清楚，现在那些疑点，都在陈玉宝这里得到解决了。

    陈玉宝的母亲娘家姓姜，家境不是很好，亲戚关系还算简单，除了她那个表姐汪娘子外，当时还有一个从外地来的表兄弟汪大成一起投奔他们。

    后来京城城破，姜家的人一起逃难，汪大成和汪娘子对姜家人还算仗义，在保护这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的时候，汪大成的一条腿断了。

    汪大成还有几分脑子，蓝童的母亲姜氏在战后一直没有贸贸然出去跟严家人相认，就是他的主意。

    后来严清歌要出嫁了，蓝童的母亲姜氏再也坐不住，亲自找过去，汪大成知道后，勃然大怒，自己离开了，后面的事情，陈玉宝就不知道了。他最后对家人的亲戚的记忆，就定格在汪大成离开，大人只剩下姜氏和汪娘子两个人上。

    陈玉宝说的很平静，严清歌却听得从尾巴骨朝上窜凉气。

    小孩儿有时候是看不明白这些事情的，但是大人却能。

    那个汪大成，绝对不是简单的大怒离开。不管是后来姜氏偷偷摸摸的回到京城到二皇子府上做工，还是汪娘子到严记绣庄做活，最终自杀身亡，背后都有一个人的影子。

    严清歌八成可以肯定，那个人应该就是汪大成。

    至于他之前为什么不让姜氏去严家认亲，肯定是因为他决定留着这个秘密，会有更大的用处，姜氏的私自行动，破坏了他的计划。

    他就好像是一只蜘蛛，躺在自己编织的的心，操控着被当成是诱饵的姜氏和汪娘子，进行着捕猎。

    严清歌瞧着陈玉宝的小脸儿，心下一紧。

    汪大成能够利用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接下来，恐怕就是蓝童和陈玉宝这两个孩子了。

    严清歌心有了定计，抬脸对陈玉宝露出个笑容：“你有时候没有见到你弟弟了吧，马上过年了，我接他到这边住，你也别走了，兄弟两个多团聚一下。”

    陈玉宝满脸惊喜：“娘娘，这是真的么？”

    严清歌笑道：“我骗你做什么。”

    丹鹤赶紧在旁道：“还不快谢谢娘娘。”

    陈玉宝才结结实实的给严清歌磕起头，好像要把地板磕碎了一样，几个丫鬟把他拉起来的时候，这孩子的额头都青了。

    严清歌吩咐丫鬟们去给蓝童和陈玉宝收拾住的地方，另一边就叫人去严家接蓝童了。

    她临时想起来彩凤姨娘那自来熟的样子，专门嘱咐道：“不要让彩凤姨娘跟来，只接蓝童一个就好。”

    岂料到了傍晚的时候，来给严清歌磕头的，不但有蓝童，还有绿童和严涵秋，以及明明被嘱咐过不要带来，还是来了的彩凤姨娘。

    瞧着彩凤姨娘那低眉顺眼的表情，严清歌顿时连骂的力气都没了。

    严清歌瞧着这一串子人，强打精神道：“去收拾房间给客人住。”

    彩凤姨娘一喜，严清歌的脾气可不怎么好，她已经做好了被赶出去的准备了，没想到竟然能被留下来。

    她是个知趣的人，知道现在不能再和严清歌提要求，赶紧带着几个孩子告退了。

    炎修羽今日有事出去，到半夜才回来，一身的寒气，哪怕换上了一身新的被烤热的衣裳，还是没敢立刻近严清歌身，两人围着桌子说话。

    严清歌把汪大成的事情，告诉了炎修羽。

    炎修羽吃惊道：“怪不得上回那女人在严家门口上吊的事情，我查来查去，都没有查到背后是谁指使的。我开始疑心是二皇子自己做戏，后来又去四皇子那边下手，都没发现端倪，真真是没想到，竟然是一个名不见传的小人物的手笔。”

    严清歌点点头：“是啊。谁能想到，只是问一问两个小孩儿，就会得到这么多消息。那个汪大成，应该也不是成大事儿的人，留下不少马脚，不过我们之前找错了方向而已。我现在奇怪的，是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夫妻两个想了半天，终究还是无法明白那个汪大成到底在做什么。

    等身上终于被屋里的热气完全暖回来了，炎修羽上前抱了抱严清歌：“你别想太多了，一切事情都交给我办就是，现在你重要的是安胎。”

    严清歌似笑非笑看了炎修羽一眼：“是么？我好好的安胎，再生下来一个，你还像不喜欢婉儿那般不喜欢他，我生了有什么用。”

    炎修羽满脸冤枉：“我现在和婉儿很好了！早上我给她弹过琴才出门的　，你忘了么？”

    “我是说之前！之前你不是很不喜欢婉儿么？”

    “一回生、二回熟嘛！我此前没有当过爹，也许是因为我没有当爹的天分，现在慢慢的不也好了么。”炎修羽打了个岔，一拍脑袋，道：“看我这记性，我给你带了个好东西，差点儿忘了拿出来了。”

    说完，他大声唤着外面伺候的人，把他留在马鞍袋子里的东西取来。

    只见那是个扁扁的长条木盒子，严清歌打开一看，忍不住叹道：“好美的东西。”

    盒子里，是一条非常漂亮的项链。和大周通常女子戴的项圈和珠串都不同，这链子做的左右堆成，是用金子打造成的小环密密麻麻串成的，每隔一个手指肚的距离，就有一颗硕大的宝石，有颜色绚丽被雕琢成菱形的蓝宝石，有散发着神秘光泽的蛋面黑宝石，还有深红色的方形红宝石，以及椭圆形的白色神秘宝石。

    丰富的色彩，和规整的形状，以及那充满了异域风情的金链托，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东西价值不菲。

    炎修羽得意道：“是很美吧？也是巧了，这东西，差不多是旁人送到我手上来的。我午间在茶楼吃顿便饭，有个掌柜的亲自来找我，说是有件海外来的宝贝，想请我掌眼。不就是想要把东西卖给我么。我当时就收下了，只花了八千两银子。”

    严清歌手指掂弄了一下这串链子，花八千两买它，说起来还是他们占了便宜呢。

    眼见这东西果然哄得严清歌开心了，炎修羽嘴角微微挂上了一丝笑容。拿宝石来讨严清歌欢心，还是凌烈给他出的主意呢，以前也有些卖东西的，会主动找上门，但大部分都被他打了出去，见都不想见。

    夜色渐渐深了，严清歌和炎修羽安歇了。唯有天空，那只怯生生在雪后露头的月亮，看着人间，看着睡了的人，也看着没有睡的人。

    储秀宫里，太子还没有睡觉。

    每到年关前，政务总是会莫名其妙的多起来，他要批改的奏折，已经多的装了好几个提篮，挨个放在桌子上了。

    虽然身体不是很好，可是他好像永远都不知道疲惫两个字是怎么写的。

    看完了一份折子，太子忽然停下笔，将目光落在了旁边装饰用的八宝格上，立着的镂空八宝格架子上，最心的位置，被放了一只小小扁圆盒子。

    太子似乎是漫不经心的，将那盒子打开了。

    只见着黑子里，被放了几件首饰。

    有戒指，有手链，它们的共同之处，就在于用了灿烂的金子做底座，而那金子，是用密密匝匝的小金环堆成，还镶嵌着大块大块色泽明理的宝石。菱形的灿烂蓝宝石，神秘的黑宝石，蛋形的鸽子血……

    它们被围绕着，摆放在盒子的四周，最心的部位，有一条凹槽空着，看样子，本来应该是放一条项链的。

    太子的目光拂过这迷人的珠宝，轻轻的将它们放下来了。

    这套珠宝，是海外的一个小国家进贡的，它们那里盛产珠宝，但是这一套首饰，也是它们顷全国之力才打造出来的最好的一套了。

    太子嘴角的笑意，渐渐的大了。

    他轻轻的翻了翻奏折堆，将里面的一封奏折拿上案头，仔细的再次看了起来。

    这封奏折，是关于提议让大周开海禁的，里面说的理由非常多，也颇让人动心。

    关于到底要不要开海禁，在朝堂上，每隔上几年，都要吵上几次，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理由。

    但这次，太子觉得，时候到了。

   

 第三百九十七章 恶花

    年前，时间几乎是赶着过的，不知不觉一上午就过去了，吃过午饭，再一晃眼，一下午又过去了，睡一觉起来，离过年又近了一天。

    严清歌都觉得日子有些稀里糊涂的，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办成，立刻就要迎来新年。

    汪大成还没有找到。

    海娜珠还关在炎王府的刑房里。

    甚至连凌霄想要和离的事情，都还呈胶着状态。

    除了一件事，迫在眉睫，那边是之前订了货的蛮人，时不时来催促，说时间快到了，要提走那批货品。

    对这批蛮人的底细，严清歌现在查的非常明白了。

    他们每个人都有着非常正式的官方身份，尤其是其中那位被称呼为主人的，头上还套这个部落蛮王的称呼。

    但私底下却根本不是这样，他们全都是四皇子府上买来的奴隶，也就是说，他们实际上，有两个身份。

    一个是四皇子利用自己的层层关系，给他们假造出来的高贵身份，一个是他们本来的身份。

    能够查出他们本来的身份，还是严清歌得了欧阳少冥的报信，查证了很久，才从一年前官府压底的奴隶交易册子上，查到了端倪，然后又将当时经手的牙人和贩卖这批蛮人奴隶的人，花了大工夫找到，才证实了那件事。

    现在想来，严清歌也觉得险之又险。因为当时那牙人已经准备不做了，马上要回青州老家，若是他真的离开了京城，天大地大，真的是死无对证。

    她基本上已经理清了这蛮人们的思路，他们受自己主人的指示，到时候，收到绣品后，八成不会干休，又要来找事儿，至于他们布置的后手是什么，欧阳少冥没有提起，严清歌也没有多问。

    这日上午，严清歌逗弄了一会儿近来越来越显机灵的炎婉儿，外面鹦哥来报信儿，道：“娘娘，那蛮人在绣庄上没找到您，赶到咱们府里还求见了。”

    严清歌冷笑一声：“不见，打发他回去。”

    离当初说好的交货日期，还差十天左右，算起来也是到年后初五、初六才到时间呢。

    这蛮人大约也知道了严清歌这段时间避着她，连着好几天没出现，很快就到了除夕。

    今年过年，严清歌和炎修羽留在京城里的炎王府独自过，没回去大宅子。

    因为严清歌在养胃，除夕宴上，一水儿的素菜，虽然因为厨娘们高超的手艺，看起来也是色香味俱全，但若在普通人家，恐怕要被诟病。这也是炎修羽坚持要和严清歌在京城过年的原因，回了郊区庄子，到时候参加的是大宴，怕是就没这个便利了。

    初一早上，天都没亮，所有人便都起来了。

    彩凤姨娘带着一群孩子，挨个给严清歌磕头，嘴里说着吉祥话。这些孩子各个都穿着新衣裳，养的粉团一样，一时间，屋里面倒是显得热闹的很。

    给他们发过红包，又有下人们一群一群进来，给严清歌夫妇磕头拜年，领取新年的红包。

    所有人赏过一遍儿，半个时辰就过去了。

    严清歌并不觉得累，反倒觉得挺有意思的。她对炎修羽笑道：“我还是头一次这样过年。”

    她重生前倒是也掌过家，但是那时候上面有赵氏这个婆婆在，下人们过年磕头，当然位份最高的去，她顶多就是给赵氏准备红包而已。

    看严清歌因为高兴，嘴角的梨涡都深了几分，炎修羽笑道：“你喜欢热闹，以后多叫她们来磕头就是。”

    “一天就够了。”严清歌拎起旁边给人赏东西用的小匣子看看，见里头还有几串用红线编起来的漂亮金馃子，柔柔笑道：“夫君，我也要给你拜年。这是妾身送你的年礼，祝您年年岁岁康健平安，遂心如意。”

    炎修羽把严清歌柔弱无骨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道：“多谢娘子，为夫也祝娘子花颜如故，年年岁岁似今日，岁岁年年人不老。”

    两人相视一笑，觉得温馨无比。

    瞧着严清歌粉色的唇瓣，炎修羽一阵情动，忍不住就想吻下去，旁边屋子隔出的碧纱橱里，哇的一声传来婴儿的哭声。

    严清歌立刻站起来，将微微侧身向她的炎修羽推开，急匆匆道：“婉儿怎么哭了。”转身就奔着碧纱橱去了。

    炎修羽摸摸鼻子，懊恼的瞧着隔壁，很是嫌弃炎婉儿的不识趣。

    过一会儿，严清歌才出来，熟练的说道；“是惊了梦，奶娘说，昨晚上鞭炮声吵，婉儿没睡好。”

    “这么小的小孩儿家也会做梦么？”

    “会的，现在她都开始认人了，还会冲我笑了呢。”

    “她会笑了？”炎修羽吃了一惊。炎婉儿可是从来没有朝他笑过一次呢。

    说了一会儿孩子，方才的旖旎全都散了，严清歌把手搭在自己的肚子上，道：“若是我这次真的怀上了，下个孩子生日怕是和婉儿差不多呢。”

    算算也是，两个孩子怀上的日子差不多，出生的日子，自然也不会相差太大。

    炎修羽道：“你不用担心，就算两个孩子生在一天，也是有的。不过，清歌，你有没有发现，现在和我在一起，你总是说起来孩子。”

    严清歌一怔：“有么？”

    “有的！不管咱们两个说什么，不上三句话，你就说到婉儿上。”炎修羽微微鼓起脸颊，说道。

    看着他那张好看的委屈的脸，严清歌忍不住笑起来。

    现在她的确总是挂心着炎婉儿，可是也不至于让炎修羽吃这么大的醋吧。

    她伸手捏住了炎修羽面颊上一块软肉，笑道：“让我闻闻，是不是你打翻了醋坛子。”

    炎修羽任她揉捏了一会儿自己的脸蛋，索性将肩膀放在严清歌身上，说道：“清歌妹妹，一会儿我要进宫去拜年，晚上参加完宫宴才回来，你自己在家，别挂念我。”

    今年宫宴本来依严清歌的诰命品级，也需要参加，但是她才查出来有身孕，可以免行。但炎修羽就不可以了，去年因为新婚的缘故，他逃了一回，今年就没理由了。

    严清歌有些担心，炎修羽是王爷，被安排的位子旁，来来回回坐的，每年都是那么几个人。几位皇子是跑不了的，以前还会有静王府的人，现在静王府倒了，也就剩下忠王府的水穆了。

    这些皇子和王爷、世子们，算起来倒有大半儿各怀心思，都不是好对付的。

    炎修羽这一出去，到了深夜才回来，满身的酒气。

    严清歌看他喝的有些糊涂了，叫人备了热水，让他泡一泡去酒气，又给他喝了醒酒汤。

    折腾了半个多时辰，终于收拾好炎修羽，严清歌都准备睡了的时候，炎修羽清醒过来，喝了半壶蜜水，怎么都睡不着了，拉着严清歌说话。

    “我今日遇到四皇子和水穆，他们两个一个坐在二皇子左侧，一个坐在我右侧，他俩在酒宴上连眼光都没有交汇半分，四皇子拉着我说话，言语可亲，根本没提起海娜珠。谁又能看出来，就是四皇子在背后算计咱们家的绣庄，而四皇子和水穆两个，私底下有那么多来往呢。”

    炎修羽的叹息，说的严清歌一阵摇头：“本来朝中的事情就是尔虞我诈的多，今天的宴会，是给百官看的，也是给上面的皇帝看的，大家面子上的功夫自然要做足。”

    “陛下只是一开始露面一下，马上就离开了，一直都是在太子殿下在招呼众人。对了，皇后娘娘称病没到，伴驾的是才良人。才良人瞧着，跟以前在宫外的时候，大不一样了。”炎修羽皱着眉头回忆。

    严清歌一愣：“严淑玉有什么不一样的？”

    “别的不说，你那庶妹身上的气势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她以前就是个普通的女子，纵然长得好看些，但有股矫揉造作的劲儿，瞧了让人很不喜欢，现在内敛了很多，而且也变漂亮了，她今日穿着身珍珠粉的缎**装，扶着陛下出来，刚一站定，许多人眼睛全落在她身上，被她迷得神魂颠倒。”

    严清歌一怔。

    她重生前，严淑玉母仪天下时，的确是艳光四射的，那时候她曾经亲眼看过严淑玉那身上那张狂的明艳，好像是一轮太阳，能刺瞎人眼。

    之前在严家的时候，严淑玉走的冷艳高贵的才女路线，并不适合她。她就适合浓妆艳抹，锦衣鲜色，愈恣意放肆愈动人。这种美，是她本性的释放，这其实是一种恶之美，但却因为这种美独特的攻击性，更加直击人心。

    没想到这辈子严淑玉走了那么多弯路，还是找到了什么是最适合她的路子。而严清歌也可以确认，严淑玉打开了心底里最后的枷锁，变成了绝对的恶人。

    炎修羽见着严清歌了然的神色，道：“你好像早就知道。”

    “我当然知道。一个人最美的时候，是她本性彻底暴露的时候，难道不是么？”严清歌微微笑了笑。

    夫妻两个相拥着，听着外面零星响着的鞭炮声。

    忽的，一个怯怯的通报声打破了屋内的宁静：“娘娘，小王爷，刑房里管着的那位女犯人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当面对小王爷讲。”

   

 第三百九十八章 鬼话

    严清歌根本想不到，海娜珠竟然想在这个交代一切。复制网址访问

    索性炎修羽睡不着，就去了刑房。严清歌陪他走到刑房外面，就自己回去了。尽管她不太信那些鬼神之说，但现在她怀着身子，而刑房里又不止一条冤魂，想起来，心里未免有些不太舒服。

    刑房建的非常牢固，但因为有气窗的缘故，外面的声音，里面还是能听到的。

    炎修羽走进虽然点了火盆，可还是显得阴冷潮湿的刑房后，还是能听到过年节时一声声响起的鞭炮声。

    海娜珠坐在地上，脸上全是非常难看的灰白色，皮肤瞧着发了霉一样，之前的美貌只剩下一半儿还不到。

    见到炎修羽，她也不起来，反倒是讽刺的看了炎修羽一眼：“小王爷终于肯见我了么？”

    海娜珠当初一急之下，把四皇子想要通过她重新引蛮入京的事情说漏了嘴，自知犯下大错，后来立刻翻供，说是自己根本不懂汉人的文字，是她想不开，想要污蔑四皇子，实际上并不知道那信里面说得什么，除此外，别的什么都不交代了。

    炎修羽发狠审过她几天，刑也上了两次，没想到海娜珠倒是机灵，大喊大叫，说自己就算现在承认了什么也是屈打成招。炎修羽无法，只能将她晾着了。

    反正炎王府的刑房常年空着，多住她一个，并没有任何影响。

    刑房里的条件不算好，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夜里还偶尔有老鼠、蟑螂爬过，看门的婆子横眉冷对，饭菜时常是厨房里的残羹冷炙，空气不新鲜就罢了，连光线都昏暗的很，屋里总是灰突突的，瞧着压抑的很。

    这里的条件比起真正的大牢，其实已经要好很多了。但海娜珠哪里受过这个罪，没几天，她就觉得自己要疯掉了。

    之前炎修羽提审她的时候，她还不觉得，现在只是关起来，那种让人难受到骨子里的压抑，好像蚂蚁一样啃噬着海娜珠全身的骨头。

    一天、两天、三天……

    海娜珠　以为自己能习惯，而且，在被关起来的日子到了近十天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岂料，除夕夜里，外面传来的阵阵鞭炮声，好像是一颗颗惊雷，在海娜珠心上滚过。

    她在大周的市井里呆过，知道大周人过年过节有多热闹，一家团聚在一起，各个人都穿着红衣，你说我笑，吃着美味的热腾腾的饭菜，然后一起放鞭炮，小孩儿蹦蹦跳跳，大人在旁边照看……

    海娜珠一下子就守不住了。

    炎修羽之前和她说过，如果她将全部的事情交代了，他就会放她离开，她现在疯了一样的想出去，根本不想再孤零零的呆在这里，看着自己的影子。

    炎修羽坐了下来，身上还微微的带着点儿醒酒汤的蜜香，海娜珠急切的嗅了嗅鼻子，竹筒倒豆子一样，将所有的事情托盘而出。

    跟着炎修羽来的文书，在边上奋笔疾书，将她的口供全部录了下来。

    听着听着，炎修羽先是惊诧，然后是讶异，然后是沉重，最终的最终，面色居然轻松了起来。

    他还以为四皇子和水穆多有本事呢，原来不过如此。竖子不足与谋罢了！

    “摁下手印，你就可以走了。”炎修羽叫人打开牢门，将记录了一切的供纸，放在了海娜珠跟前。

    海娜珠毫不犹豫的蘸了一手朱砂，在每张供纸上都摁下自己的手印，如释重负的站起来。

    送走海娜珠，炎修羽回到了屋里。

    严清歌看他这么快就回来了，不由得吃惊道：“怎么这么快。”

    之前海娜珠还倔强的很，不可能这么快就说清楚一切吧。

    炎修羽一笑：“很多人都是这样，关的时间久了，才会愿意说。尤其是到年节的时候，听到外头别人过节的热闹声响，尤其喜欢招供。”

    严清歌恍然，脸上的表情一怒，掐上了炎修羽腰上的软肉：“我说府里这么大，怎么也能听到外面的鞭炮声，吵得人都没法睡好觉，原来是你叫人在府中放炮。”

    炎修羽举起双手投降：“别别别！我错了！以后再有犯人，都交到外面去审。海娜珠这涉及皇家**，关到那边，怕是很快就要被四皇子提走，不得已才为之。”

    严清歌眼珠子转了转，终于原谅他了。

    年里面，有些百姓家夜夜放炮，一夜都不漏，但自从海娜珠走了以后，严清歌就没再听到鞭炮声了，外面的声音，传不进来，可算是好好的睡了两觉。

    年初五早上，她洗漱打扮好，穿上一身华服，在镜子前轻轻的上妆。

    炎修羽在床上支起身子，问道：“清歌，你出去做什么？”

    “你忘啦，今儿是那批蛮人来要货的日子。”严清歌吐露一个微笑。

    “左右也是他们设局，咱们也不会交货，只等京兆尹开门判个究竟，要到初七过去，你去那么早做什么。”

    严清歌笑了笑：“那人牙和从青州贩奴隶的贩子，都在咱们府上，我去吓一吓那些蛮人也好。”

    出了门儿，外面寒冷的紧，严清歌才要动作，就看见彩凤姨娘已经穿的齐齐整整，在廊下等着她了。

    “娘娘，您是要去绣庄上吧？让奴婢来服侍您去。”彩凤姨娘低声下气的说道。

    府里很多人都知道初五是严清歌绣庄上那笔生意的交货日，彩凤姨娘知道也不奇怪。

    严清歌不想带着彩凤姨娘，摆摆手：“你在家里留着，几个少爷小姐年纪不大，离不得人。”

    彩凤姨娘早就打算好，今天跟着严清歌去一趟，再说说好话，一口气把严家帮助卖那些绣品的事情定了，怎么可能半途而废。

    她拿出当丫鬟时的脸皮，跟着严清歌赔笑脸：“娘娘，其实奴婢存了私心。奴婢早听说您的绣庄里绣品特别出众，可是总没机会去看，今儿是想沾娘娘的光开开眼界。”

    她这话说出来，严清歌便没有拒绝，叫人再套辆车，让彩凤姨娘坐上跟着，左右到时候只叫她在前面卖货的地方看看，并不叫她到后面去。

    眼看快要到绣庄的时候，马车停了下来，车夫在外头通报道：“娘娘，前面好几辆车在卸东西，把路堵上了。娘娘是走过去，还是等一等？”

    严清歌撩开帘子看，果然见隔壁那家珠子铺门口，停了五六辆车，把路堵上了大半儿，人倒是能过去，车子就麻烦了些。

    这珠子铺的掌柜是男的，伙计也是一水儿的男子，很少和净是女子的绣庄这边来往，没想到他们生意倒是不错，开年就进了这么多货物。

    严清歌下了车，朝绣庄的铺子里走去，海姨娘亦步亦随，跟在后头。

    将海姨娘留在前面看货物，严清歌自顾自去了后头，等那蛮人过来。

    太阳都升的老高了，却还没见那蛮人来，严清歌等的很是不耐烦。

    她叫来人，问道：“这段时日那蛮人又来催着要货了么？”

    “回娘娘，并没有。听说那人年前去了炎王府一趟，娘娘您没见他，他后来就消停了。”邵姑姑说道。

    严清歌觉得奇怪。

    又过了个把时辰，快到中午吃饭点儿的时候，彩凤姨娘急匆匆跑过来，满脸大事不好的表情：“娘娘，您快去看看，隔壁家开了家新绣品铺子！里面正在摆的东西，跟咱们店里的差不多呢。”

    严清歌一愣：“你说什么？”

    她家隔壁左边是一家杂货铺子，右边是珠子铺。杂货铺子还关着门，珠子铺早上还在卸货，那儿有再开一家绣品铺的道理。

    彩凤姨娘手忙脚乱的比划：“就是早上咱们看见卸货的那家，我方才在门口走了走，瞧见里面在拆箱子，一瞧全是裱好的大幅绣画儿，便上去问了几句，才知道那家店要改行卖绣品了。而且我瞧着，他们拆出来的好些东西，和咱们店里的一模一样呢。”

    当初严记绣庄开业的时候，隔壁珠子铺的东家，曾经送过礼品来，他不过是个普通的商人，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胆子，来抢严清歌的生意。

    严清歌左右等不到那蛮人，站起身，道：“我们看看去。”

    才走到铺子门口，严清歌就看到个熟人，只见正是那左等右等都不来的蛮人，他正笑呵呵的牵着马从街那头走过来，见了严清歌，眉毛一挑，用带着声调的大周话道；“娘娘，绣品我们收到了，已经朝草原上运过去了，我年前去炎王府给您送剩下的银子，却被您赶出来，只好等今日给您送尾款。”

    严清歌喝止道：“慢！那绣品明明没有给你们送去。”

    这蛮人捻着胡须，笑呵呵道：“怎么没有，是绣庄里一位做活的男子送来的，还拿了绣庄的印信呢，虽然那批东西做的的确是有点不太好，但我们主人也不在意，只要有炎王府的名头，就是再差一点，也能卖出去，您说是么？”

    严清歌听他胡说八道没个头，一挥袖子：“你乱说什么，我们根本没有把绣品送去。我告诉你，那些绣品，我们连做都没有做。”

    “这怎么可能，娘娘可是炎王妃，也是我们丘偊王的女人，绝对不会言而无信的。反正我们东西已经收到了，娘娘就别说笑了，哈哈哈哈哈。”一边说，这蛮人一边大笑着，从怀里摸出一叠银票：“这是尾款。对了，娘娘，我们主人还想和您做一笔新的生意，不知道您要不要和我们合作啊？”

    跟在严清歌身边伺候的几个丫鬟和邵姑姑都已经呆住了。

    她们可知道的一清二楚，炎王府根本就没有做那批绣品，也没有给这蛮人送货。

    这蛮人到底在说什么鬼！

   

 第三百九十九章 谎言

    大街上，许多人都围观过来。

    一个蛮人和一群女子拉拉扯扯，而且其还有位衣着尤其华贵，看起来就是上等人的妇人，这种场面，可不是每天都能看到的。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丹鹤的手心冒出一层冷汗，趁着人还没有围成圈，护着严清歌要离开。众目睽睽之下，让王妃娘娘抛头露脸难堪，是她们丫鬟的失职。

    严清歌也是气的火冒三丈，指着那口口声声非要说收到货物，把尾款朝她们怀里塞的蛮人，冷声道：“来人呐，把这满嘴谎话的东西给我抓起来。”

    那蛮人这才惊了。

    他来之前，主子家吩咐过，说做生意的，不可能把钱朝门外推，而且他们也能拿出确凿的证据，当初收到了一批绣品，还运送出去了，这笔钱，严记绣庄应该稀里糊涂就收下来了就是。天上掉馅饼，谁会不吃呢？

    结果，这位王妃，还真是一点儿都不心动。

    虽然是严冬，这蛮人头上豆大的汗珠超外冒，赶紧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道：“王妃娘娘，你们大周人常说，和气生财，你看，这是当初我们收到货物时写的收条。您看看，还有摁下的手印呢，您去自己的绣庄上对一对，再带我去指认一下，看能不能找到人。”

    “是啊，何必难为这小官人，这位娘娘就发发善心，带去对一对吧。”一名一直在围观的年男子在旁附言道。

    严清歌若是之前不知道这蛮人真正的身份，现在还真的会心软，因为这蛮人说的，的确是有理有据，手上还有明证。

    既然敢这样算计她，就不要怪自己命苦。

    严清歌粉唇微微一拧，露出个冷笑：“那你跟我到绣庄来吧。”她倒是要看看，这人有命进，还有没有命出。

    带着那名擦着头上汗水的蛮人进了门儿，外面的闲汉大部分也散了。

    这时，严记绣庄隔壁新开的那家绣庄，牌匾都没有挂出来，趁人还没有走远，便走出了几名伙计，大声吆喝了起来：“都来逛都来看，看看不要钱！我们绣庄的绣品，便宜实在，价格低廉，别人家有的，我们家都有！保证京城最低价。不用您是王爷，也不用您是娘娘，只要有几个铜板，都买得起。快来买啊快来看，看看又不费您半个铜板。要有手巧的姑娘媳妇看了一遍绣样回家自己绣，咱们也不怪罪半分啊。”

    这喊话的伙计是特地雇佣的，声音嘹亮，扯着嗓子嚷嚷，声情并茂，整条街都能听见。严清歌这边才进了自家绣庄们，自然也听得到。

    她冷笑一下，听听隔壁绣庄喊得话，真真是太不要脸了。

    方才在街上的时候，她微微的打眼朝那店里看了一下，立刻就看出来，那里面的绣品，大部分都是抄袭的严记绣庄的东西。

    严记绣庄里的很多绣品，绣样都非常的新巧精致，有的是炎王府的针线房里，那些技艺高超的绣娘自己琢磨出来的，有的则是严清歌亲自画好了样子，配好了色，交代针线房的人做出来的。

    隔壁绣坊抄袭的，就是严记绣坊里的绣样。只不过因为她们用的丝线和布料质量不好，雇佣的绣娘手艺也不怎么样，急着赶工，很多地方就绣的很是粗糙。

    本钱下去了，自然出售的价格不高。

    可是这些人竟然不要脸到这种地步，抄了旁人的绣样，做出来低劣的商品抢生意不说，还在那里大言不惭的讲什么看了一遍绣样回家自己绣，她们也不怪罪半分。这简直就是在为自己的抄袭行为辩解。

    一分价钱一分货。

    进出严记绣庄的即，基本上都是非富即贵的京城人家，严清歌一点儿都不担心自己的客户会去隔壁那家贪便宜买不好的绣品，所以只是齿冷了一下，暂时便不管了。

    那蛮人一直对着严清歌察言观色，看她表情似乎没什么变化，心里渐渐的稳了一些，甚至嬉皮笑脸道：“娘娘，在咱们草原上，丘偊王的威名，三岁小儿都知道，他勇猛的像是老虎，英俊的像是天上的月亮，聪明的像是智慧的狐狸，人人都敬爱他，想要见到他。”

    严清歌瞥了他一眼：“是么？也许很快你就能见到他了。”

    “娘娘说的是真的么？”这蛮人一喜，看起来倒不像是假的。

    说话间，两人就到了一间屋子里，严清歌瞧瞧四周全都是自己的人，冷笑一声，道：“把这心怀叵测的小人给我抓起来。”

    登时，一群女人如狼似虎的扑过来，那蛮人只略略抵抗两下，虽然他体壮如牛，可耐不住女人们人多，立刻被压在地上，五花大绑。

    严清歌指示邵姑姑，道：“把他怀里绣品的收据拿过来，叫我看看，是哪一个大胆的，给他送去了绣品。”

    众人一愣，她们还以为严清歌会先审这蛮人，没想到竟然是先要找出来内贼。

    严清歌环视周围一圈儿。

    在她绣庄干活的这批人，能够在战乱活下来，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有些人可能是生性比较好，不爱找事儿闹事儿。但有的人，就喜欢走些邪门歪道。这股不正之风，一定要趁早打压下来，正好今天是个好机会。

    因为送货的人并不识字的缘故，所以画押上只有两个圆圈，并一个鲜红的大拇指手印。

    而且那蛮人也说了，送货的是男人，所以，要查找的范围，就小了很多。

    男人，名字是两个字儿的，又有指纹为证。

    很快的，一名看起来垂老矣矣的老头，便被揪了出来。

    这老头脸色灰白，扑通一声就给严清歌跪下了，道：“娘娘明鉴，小老儿交易给这些蛮人的，是自己向庄子里绣娘买的绣品，总共就三百来件，并不是之前他们定的那批。”

    周围的绣娘们，也是窃窃私语，很多人脸上的表情变得很是精彩。

    严清歌冷笑一声：“哦？我倒是不知道，咱们绣庄上还有这样的能人，居然会做生意。”

    这老头身子抖得筛糠一样。

    他们被严记绣庄收留，已经是受了天大的恩惠，但是他却背着主家拿绣娘们的绣品做小买卖，不被发现还好，被发现了，以盗主家财产罪论，一棍乱棍打死也没人可怜。

    “娘娘饶命。小老儿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是这蛮汉自己找上门，说娘娘许给他们的绣品少，问小老儿能不能想法子，再多买一些出去，他可以加价。小老儿就私底下朝姑娘们打听了一下，一样差不离的绣品，给她们一两银子，小老儿自己留五钱。这些银子小老儿愿全部上缴。”

    老头一边说着，一边磕头，几下子额头上就沁出血了，陪着他沟壑丛生，涕泪交加的老脸，和那一头已经磕散了的花白头发，瞧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严清歌却只是冷笑。当初银子迷住眼的时候，这老头儿早该想到今天的下场了。

    见她冷目如电，扫过绣娘们，立时有十几位绣娘从人群里站出来，战战兢兢给严清歌跪下了。

    经营绣庄这些时日，严清歌把这些绣娘大概认全了。这些绣娘们的手艺参差不齐，有的绣的好，有的绣的差，不过她们的胆子倒都是一般大。

    邵姑姑平时里多是怀柔政策用的多，根本没想到自己手底下竟然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脑袋轰的一声就大了。

    背着主家私自接活，说不定还是用的绣庄里提供的材料，这罪名够她这管事儿的姑姑吃一顿棒子了。

    她脑门上一阵凉气直冒，指着这些女人就骂道：“你们吃了雄心豹子胆！绣庄供你们吃，供你们喝，四季新衣，瓜果蔬菜，哪里亏待你们了，你们还敢生外心，一个个养不熟的白眼狼！看我立刻就报了官，将你们都拖出去，一群下贱胚子，好日子过不得，非要被卖出去为奴为婢，才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这些女人大部分五雷轰顶一般，其一位还哀求道：“姑姑，请您饶了我们这一遭，我们再也不敢了。”

    “呸！一群什么玩意儿，都拖出去，别脏了娘娘的眼睛。”邵姑姑一边骂着，一边心里发苦，情知虽然罚了她们，自己也逃不了惩罚，可还是硬着头皮在严清歌发落自己前，把自己份内的事情做了。

    院子里，顿时哭声震天，剩下那些没有犯事儿的女人，一个个胆战心惊，忍不住在心里庆幸，当初并没有财迷心窍，跟着这些女人私底下做绣品。

    严清歌冷冷的看着这场面，等安静下来，才指着地上的蛮人，冷声道：“这就是你收到的货物么？只有十几个女人，用空闲时间做出来的绣品，能有多少？当初你和我订下的，可是数千件绣品。”

    那蛮人早看的冷汗直流。

    这宁王妃娘娘，果然像传说那样，是个不好糊弄的。

    幸好，他早就被人交待过，如果事情彻底败露，怎么说，定了定心神，满脸无辜道：“娘娘，既然您已经知道了，那小的就老实交代。其实，一切都是误会。那绣品数量不对，我们也发现了。但是娘娘的丈夫，是我们草原上最勇猛的勇士，我们主人说，因为敬佩英雄，所以缺少的绣品就不要了，那点钱是孝敬丘偊王的。”

   

 第四百章 牵线

    这蛮人口风倒是转得快，正反说，他都有理。

    严清歌指着地上那快要瘫了的犯事老头，道：“哦？难道当初跟他订货的，不是你么？”

    这蛮人眼珠子咕噜咕噜的转：“娘娘，实不相瞒。我们草原上的人，看你们大周人，长得都差不多。这老头我第一次见他，他穿着一身破袄子，非常寒碜。后来再见的那次，他戴着崭新的皮帽子，穿着崭新的皮袄，还戴了玉石。实话说，当时我并没有认出他，还以为穿戴的这么好，一定是府上的管事呢。都是我狗眼看人低，才闹出这场误会。”

    连最后一个疑点，都被这蛮人巧舌如簧，忽悠过去。

    严清歌简直都不知道说什么。是夸这蛮人口才好么？也不知道四皇子是走了什么狗屎运，才能在一群蛮人奴隶，买到这样上佳的货色。

    到了此时，严清歌也不由的敬佩四皇子的这个局设的巧妙，要不是早有欧阳少冥提点，她现在已经陷进去了。

    因此，她不由得非常好奇，四皇子他们现在应该是想平白的给她送一笔银子，到底接下来他们又要怎么做呢？

    严清歌放松了脸部肌肉，露出个似是而非的笑容，点头道：“原来如此，都是误会！来人呐，给这位草原上来的勇士松绑。”

    这蛮人感激涕零，刚才看严清歌毫不留情的处置这批绣庄做活的人时，有那么一会儿，他还以为自己今天要完蛋了呢。

    请这蛮人进屋坐下后，严清歌让人看茶，道：“这便宜我也不能占你的。方才那犯事儿的老头，一会儿我会送到官府去。我们绣庄也不占你们的便宜，之前的定金，全都退给你们。”

    那蛮人眼珠子又是一转，狡黠道：“娘娘不如把绣品交给我们，把这生意做完好了。”

    严清歌一笑：“刚才在外面的时候，不是说你们在年前就弄齐了货物，回草原上了么。只为了这么点儿绣品，再跑一趟，怕是要赔本，我还是把银子退给你们吧。雪燕，去取当初的定金和条子来，我们当年算清。”

    这蛮人今天受了好一场惊吓，自然不敢跟严清歌翻脸，一看严清歌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赶紧也从袖子里掏了掏，把自己这边当初打下的订单条子也取出来，递给严清歌，看着严清歌素手一扔，将两张条子一起扔进炭盆里，烧了个干干净净。

    严清歌了解了这桩订绣品的事情，才笑盈盈道：“听说你主人那边，有新生意想和绣庄做，不知是什么生意，愿闻其详。”

    这蛮人摸了摸鼻子，难以置信严清歌竟然主动提起来这件事。

    鱼儿主动上钩，哪有不钓的道理。这蛮人点头哈腰，道：“实不相瞒，我们主人在京城的时候，看到了大周的繁华，非常羡慕。但我们北人在草原上，也有自己的生活习俗。那些绣品荷包帕子，拿回去后，人们一时半会儿的新鲜两天，下次再卖，就难了些。若是能够在您在这里订一些我们蛮人日常也能用到的绣品，那就太好了。”

    严清歌心下一凝，知道重点来了，笑呵呵道：“哦？你们想要什么样的绣品？”

    “我们主人听闻，娘娘您还云英未嫁时，曾经做过皮护手和皮帽子，风靡一时，上面就带着漂亮的刺绣和锦缎。我们主人到了京城后，亲眼看到后，惊为天人。他想让我问一问娘娘，您能不能让您手下的人，用皮毛为材料，做出那皮护膝和皮护手一样的全套北人衣服呢？若是可以，我们亲自提供皮料，请娘娘加工。报酬一定不会少。”

    重生前，严清歌也曾听说过有蛮人贵族专门让人给他们做带着刺绣的皮料衣服穿。但是那种衣服，做起来非常费工夫，一个优秀的绣娘，一件衣服做出来，差不多要半年。

    但因为皮子终究比周人惯穿的棉绸布料硬很多，上面的刺绣极容易磨坏，穿上没几次，就废了。所以基本上除了特别财大气粗爱显摆的北人，根本不会买这东西。

    看严清歌不说话，这蛮人赶紧道：“娘娘，一件衣服，给您五百两银子如何？和上次那批帕子一样，上面绣的花越多越好，最好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绣上去的针线。呵呵，不过嘛，质量不用好，随便做做就行，反正都是糊弄人的。我看啊，娘娘手下这批人这么能干，三天就能做出来一件。那么，我们先定下一百件衣服，三个月后交货，如何？”

    严清歌目光如电，扫过这蛮人。

    他们是欺负自己不懂刺绣么？竟敢在关公门前耍大刀。一件最快也要四五个月才能做出来的全绣蛮式皮衣，硬说三天就能做好，还许以重金，又暗示质量做差点没关系，挖了个大坑，生怕严清歌不跳。

    “你们的商队既然已经走了，一年只能来一次，为什么要三个月后交货。”严清歌故作不解，问道。

    这蛮人笑逐颜开：“我不是还在这里么？娘娘做成了这批衣服，我亲自押着衣服回那边。这个娘娘就不用担心了。”

    怕严清歌不相信，这蛮人还拍着胸脯接了一句：“幸亏年前的时候，娘娘没有见我，不然娘娘那时候收下尾款，现在我也回草原了，这桩生意就没得做了。可见老天爷是想让我们合作的。”

    看完这蛮人的精彩表演，严清歌做出满脸犹豫之色：“这件事容我考虑考虑。我觉得那全绣的皮衣，坐起来恐怕没那么容易。”

    这蛮人赶紧拍着胸脯保证：“那娘娘可以试做一下，不管多久，我都等得。就算这件生意没做成，大家都还是朋友。”

    这蛮人离开绣庄，当日下午，就送了几张皮子过来。

    也不知道这些皮子是怎么硝制的，上面的动物毛被去了个干干净净，皮质也比较硬，若是用来做刺绣，只是扎洞的针锥，一天就要消耗掉十几根不止。

    这皮子明显是为难人的，大大增加了做刺绣的难度。

    严清歌亦是满面为难，道：“不行的，这皮子太硬了，恐怕做不出来。”

    “娘娘不试一试怎么知道。”这蛮人热切的说道：“实不相瞒。这皮子是我们主人最喜欢的豹皮做成的，非常金贵。如果您用这样的材料做成衣服，我们主人看了说不定会给给您涨价呢。您并不用着急，慢慢做，还是那句话，做多久，我都等得。”

    严清歌这才点点头：“好吧，我试一试。”

    她可不相信，这蛮人有那么好心。

    这蛮人似乎松了一口气，赶紧出去。

    这几张硕大的皮子，被留了下来。用它们别说做一身衣服，就是做上三五身衣服，也是够了的。

    严清歌当天就叫来一个做皮货时手最快的绣娘，差点拧坏剪子，才绞下来一片不大不小，恰够做半截接袖的皮子，道：“你试着把这一块儿皮子上面绣满花儿，最简单的就好，让我看看要多久。”

    一直拖到元宵节，那绣娘才将这块皮子拿上来，道：“娘娘，做好了。”

    严清歌接过看看，算了算时间，照这个度，一身皮衣做好，半年是要得的。

    等过了元宵三五日，那蛮人来了，还提了一大盒子礼品，满脸红光，道：“娘娘，不知那些皮货，您可做出来了没有？”

    严清歌叫人把那半截接袖拿出来给蛮人看：“我们府上的人做了快十天，才做出来这么一小点儿。若要做成一件衣服，必须要半年。”

    “怎么那么慢！”这蛮人脸上全是吃惊的神色。

    “并不慢了。”严清歌说道。

    那蛮人似乎是想起什么，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娘娘，其实，我还有个解决的办法，若是娘娘您能答应，这做皮子的度，就快上去了。”

    严清歌一听他张嘴，便晓得肯定没好事儿，故作镇定道：“哦？但闻其详。”

    “其实，我也在娘娘家绣庄隔壁那家刺绣店里，订了些货物。他们只用了十二天，就做出来一套全刺绣的皮衣了，用的是同样的料子。当然了，他们那边的绣工，不如娘娘这边人做的精致。可是草原上的人，哪里懂得这个，娘娘您说是吧，哈哈哈哈。”

    “送客！”严清歌袖子一挥，佯怒道。

    “娘娘，娘娘别赶我走啊？您到底为什么生气，还请告诉我。”那蛮人扒着门框，不肯离开，高声嚷道。

    “难道你不知道么？隔壁那家的绣样，全是抄的我家的。你还敢上门去买绣品，快走快走，别碍我们娘娘眼。”一名下人一边将这蛮人往外拖，一边说道。

    “娘娘，我是真的不知道！我是一心为了娘娘好啊，娘娘还请再听我说两句。”

    严清歌看他要被拖出门去，才道：“好，我再听你说两句。”

    这蛮人大松一口气，擦了把汗，道：“娘娘有所不知，我给娘娘这边说的工钱，是五百两银子，给隔壁那家，只有这个数。”说着，那蛮人举起一只手掌，比划了一下。

    “同样是五百两么？”严清歌嘲笑的明知故问。

    “是五十两！他们那手艺，哪里敢跟娘娘您一样。”蛮人尴尬的回道：“不过嘛，她们那里的绣娘的确是手快。娘娘，不如我给你们牵一牵线，这皮衣，您也不必让自己的绣娘全做。托隔壁绣庄做，一件也是给他们五十两工钱，我再从您这里收回来。因为他们那里质量不好，所以一件我只能出两百两的价钱。但娘娘您自己绣庄里做出来的，我还是五百两一件收。娘娘，您看如何啊？”

   

 第四百零一章 拒绝

    “娘娘！娘娘！”蛮人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呼唤声传来，将严清歌从沉思里惊醒。

    她淡淡的看了那蛮人一眼。

    和隔壁家合作？她不由得在心中冷笑起来。

    隔壁那家绣庄，到现在都没有挂上正式的牌匾，每天也只是开门一小会儿，很少朝外卖东西，据说他们家要到今年四月份，才会真正开业，所以，严清歌虽然非常厌恶它们对自己绣庄绣品的抄袭行为，但并没有对它们下手。

    她只是叫人对那绣庄进行调查，发现这绣庄还安在以前珠子铺东家名下，不过掌柜和伙计的全都换了，八成是别人为了欲盖弥彰，才没有正大光明把绣庄真正的主人暴露出来。

    严清歌沉吟一下，对蛮人道：“你带我去瞧瞧吧。”

    那蛮人欢天喜地，领着严清歌一摇一摆朝隔壁去了。

    这会儿隔壁那家绣庄，并没有开门，两人走的是后面偏门。

    进门后，严清歌敏锐的发现，这家绣庄后面的院落里，住的人还挺不少。

    因为是紧挨着的坊市加院落，严记绣庄和这边的建筑布局差不多。严记绣庄那边，绣娘们大部分都是两人一间，还有一些屋子专门空出来给蛮童们住。除此外，有几名有头脸的管事儿，住着单间。

    除此外，还有招待客人的地方，以及专门给严清歌空出来的休息室，还有数间库房、杂物间、厨房等等杂七杂八的屋子。但还是空下了五六间空屋子。

    可是这边，每间屋子都能看出是住了人的，院子里也有些乱糟糟的，花木上被随意栓了绳子，上面晾晒着衣物，一股不太注意清洁而产生的脏乱气味，在整个院子里都能嗅到。

    经过一间屋门大开的小室时，严清歌眼角余光扫过去，见里面摆着四张单人窄床，除了床边留下点儿过道给人通行，便是张桌子都没有。

    若每间屋子都是这么个住人法，这个小院儿，怕是容纳了有四百个人。

    不过从院子里走动的人数来看，这儿的人倒是不多，只偶尔看到一两个匆匆忙忙走过去的女子，应该就是这里的绣娘。她们都是周人女子，瞧穿着打扮，和容貌气色，应当之前就是专门做绣娘的。

    到了前面一排大屋附近，严清歌听见阵阵嘤嘤嗡嗡的声响，好像是一群人在一起说话。

    严记绣坊也有这样的大屋，因喜它空间大，所有屋子的隔墙被严清歌打断，又安了大窗户透风透气兼采光，做成通透的布局，专门用来做绣娘们做工的地方。

    眼前的这些大屋，从外面看，还是老样子，五个门儿，五扇小小的窗，但听声响，里面似乎有不少人。难道，这里就是这家绣庄的绣娘们做工的地方。

    那蛮人恭恭敬敬的对严清歌做了个请的收拾，道：“娘娘，请进，这里就是绣娘们做工的地方。”

    严清歌捡了手边的一扇门，正要走进去，那蛮人赶紧道：“娘娘，还请进第一间屋子，她们就是在那里做皮衣的。”

    严清歌哦了一声，走了过去。

    掀开帘子，只见门里面光线很暗，四十多名绣娘坐在一起，面前各自放着自己摆放针线的箩筐，以及巨大的绣架，一个个的干着活。

    因为空间有限，人数又多，后面人的绣架几乎挨着前面人的脊背，一点儿活动的余地都没有。屋内的空气也非常污浊，不少绣娘因为光线黯淡的缘故，将头埋得极地。但她们做活的速度，却一点都不慢，手下翻飞，严清歌眼睁睁看着有好几个绣娘将手下的活绣错了，也不会回头改，直接继续朝下做，将来做好的绣品，必然会有瑕疵。

    这间屋子，让严清歌的心里，非常不痛快。

    那蛮人却满脸含笑：“娘娘，那皮衣就是在这里被做出来的，您看，她们做的多快啊。”然后，他很是熟悉的对一名站起来迎接他们的绣娘道：“先前做好的皮衣呢？拿出来给娘娘看看。”

    那绣娘的眼睛有些浑浊，视力不太好的样子，拮据的从角落的箱子里取出一身皮衣。

    严清歌看了看，料子也用的是皮料，上面几乎每一寸地方，都覆盖了绣上的花朵，只是有些地方明显做的有问题，说是残次品也不为过。

    可即便是残次品，没有两个月是做不出来的，但在那蛮人的嘴里，却只要十几天，这简直就是笑话。

    这全绣皮衣，应该是蛮人早就准备好了，然后来给严清歌下套的。

    看完这皮衣，也没有什么留下的必要，严清歌领着那蛮人，回到严记绣庄。

    时至今日，严清歌终于明白，严淑玉和四皇子给她下的套，是怎么回事了。

    他们先是借助之前那批劣质绣活的单子，和严记绣庄建立联系，甚至准备主动给了严记绣庄一大笔银子做饵，让严记绣庄觉得和蛮人的生意好做，接着抛出一个更大的饵，就是现在的皮衣绣活生意。

    严记绣庄的绣品，一直都走的是精品路线，前面卖的荷包、帕子，最便宜的也要二两银子，更遑论再精致一些的大绣屏和壁挂，动不动上千两。

    现在早过了才开业时候的热闹期，一天多时能做成十几单生意，少的时候只有三五单。这么算下来，全年盈利，抛出开支，不过在万两银子左右。

    但是，那皮衣生意，一件就给五百两手工费，一年只要做出二十件，就可以和前面卖货的收入相等了，且还可以粗制滥造，得过且过，只要是个人，都会选择做皮衣。

    加之旁边那绣坊，还可以代严记绣庄做此等品加工，银子简直是白送到手，来钱不要太快。

    且之前蛮人订的绣品，哪怕绣庄没送货，生意都还稀里糊涂成了，便给严记绣庄形成暗示，留下一种即便自己这边出了差错，也不会有任何损失和责任的印象。

    几下相加，若严清歌不是早知道内情，肯定也兴冲冲的答应下来做这生意了，而且还会叫那些绣娘们全都把精力放在这块儿。

    等第一批皮衣做成，起码在四五个月以后，那时候，必定会有个大陷阱等着她。到时候别说　要大赔一笔，严记绣庄恐怕也要没了，最可怕的是，兴许会影响到炎修羽的名声。

    严清歌的眼睛眯了眯，又想起一桩事。

    今日这蛮人给她和隔壁绣庄牵桥搭线，恐怕也不是只陷害她那么单纯。

    隔壁绣庄每日都会开门做一小会儿生意，却不真正开门迎客，而且牌匾都没挂上。这已经过了年这么久了，他们绣娘也有了，货品也有了，掌柜和伙计都不缺，这么关着门儿，定是在等一个机会。

    恐怕，他们等得就是严记绣庄被吞并后，它们和严记绣庄合并。

    那蛮人看严清歌今日动不动神游天外，只能在旁赔小心等着。

    好一会儿，严清歌才回过神，对那蛮人笑了笑：“既然你们已经在隔壁接了单子，就叫她们去做吧。我这里前段时间才赶出去一批人，剩余的人手不足她们十之一二，这皮衣的生意，我们就不做了。丹鹤啊，送客！”

    她陪这些居心叵测的人玩了这么久，是时候抽身而退了。

    那蛮人吃惊的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丹鹤闻言，立刻带了几个小厮来赶人，硬生生将那蛮人架出去，丢到门外。

    “以后他再来，就丢出去。”严清歌喝着茶水，轻描淡写的吩咐了一句，坐着车子回府里去了。

    经了严清歌将数十位接私活的绣娘和涉事老汉送官的事情，和之前她严惩私自接生意之人，严记绣庄上下，气氛一清，所有人各司其职，生怕再触了严清歌的霉头。甚至连好几个之前心思动摇，想要外嫁出去离开绣庄的女子们，都收了心思。

    时光如梭，不知不觉到了二月中旬，柳树梢头起了淡淡的鹅黄色，草地上也多了朦朦胧胧的绿。

    春天如期而至，严清歌的脉象亦稳定下来，可以确认她怀上了孩子。

    这消息暂时封锁着，没有给外人知道，可是亲近的几家，已经得到了消息。

    和上一胎刚怀上时差不多，严清歌很容易犯困，一天里要多睡一个多时辰觉，晚上吃完饭略停一停，眼睛便开始发涩。

    炎修羽觉不多，但还是陪她早早的躺下，夜夜在黑暗里数着她的鼻息。

    这日清早，严清歌起来了，穿着身雪白色的长长中单，靠在美人榻上，懒洋洋歇着。

    这时，雪燕喜气洋洋道：“娘娘，凌家的凌氏来看您了。”

    严清歌被她古怪的说法弄的一愣：“你是说凌霄？”

    凌霄和水穆和离的事情，一拖再拖，但她已经在娘家住了很久了，身份不尴不尬，说她是凌姑娘也不对，说她是忠王府世子妃也不对，亏得雪燕编了个凌氏的说法。

    雪燕点点头：“娘娘可是要现在见凌氏？”

    “请她进来吧。”严清歌叫丫鬟给自己套衣裳，也不用额外打扮，她和凌霄并不是外人。

    过一会儿，凌霄进来了，脸上带着笑意，进门就盯着严清歌的腰猛看：“你又怀上了，可真是大喜事儿。我早想着来看你，可惜我妈妈不叫我出门儿。对啦，你听说了么？北地又打了大胜仗，俘虏过两个月要拉进京祭天呢。你要不要去跟着祭拜，好给肚子里的宝宝祈福！”

   

 第四百零二章 挑衅

    北地这几年的消息不算多，大概一年半载的，外面的人才能得到些零星的消息，大部分都是北地又打了胜仗，北地领军的将军多么神勇之类的。

    总的来说，有关那边的消息，还是比较神秘的。

    对军事方面，严清歌一向不敏感也不关心，只因为炎修羽的缘故，才时不时的听上一耳朵。

    这次北地打胜仗的消息，她前几天听炎修羽说起过，可是并没有太放在心上，但没想到，这次竟然有如此大阵仗，还有献俘和祭天仪式。

    “你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严清歌兴致勃勃的拉了凌霄坐下来说话。

    炎修羽虽然也会和她说起这些，可是他一般讲的都是什么又收了哪一路地回来，对某军有什么影响，或是这次的战术是什么样的，哪军哪营的领军很不错之类，严清歌完全听不懂，觉得枯燥的很。

    可是从凌霄这里得到的消息就不一样了，凌霄说的，她八成也会感兴趣。至于那些枯燥的部分，估计凌霄自己都也不太记得住。

    凌霄眉飞色舞：“我也是才从我哥那里得到的消息。这回那边那位将军，好像冬天的时候，趁着雪厚，不知道用什么奇计，一口气打下来三十多个还没归附的部落，收了一千多里地，好像都打到最北的海边去了。有近千名俘虏，不肯归降，他就让兵将压着，送回京城。”

    “那祭天是怎么回事？”严清歌问道。

    “大前年京城城破，京城的百姓死了大半儿，就连宫里头的娘娘、公主们，都陨灭好几位。好像说是为了慰告亡灵，要把他们带到城郊人祭。”

    严清歌一愣，忍不住想起了海娜珠。大周并不流行人祭，人祭是蛮人那边比较流行的做法。

    “那些在京城里的蛮人们能答应么？”严清歌有些担心。

    “哪能不答应。蛮人才不会在乎那些俘虏呢。况且，已经归降的人，听说在草原上被安置的很不错，不但能够和以前一样放牧，咱们这边还专门拨了些工匠手艺人去他们那里定居呢，从此后，他们也能过上有锅碗用，有布穿的日子了。”

    两人聊了一会儿天，雪燕进来，小心翼翼道：“娘娘，严家的彩凤姨娘又来了，我和她说您有客人，叫她改日过来，她却说有重要的事情和您通报，和咱们绣庄有关系。”

    严记绣庄现在经营的井井有条，按理说，不会出什么纰漏，严清歌倒不知彩凤姨娘过来有什么和她说的。

    凌霄知道严记绣庄是严清歌的产业，吐吐舌头：“那是你家唯一剩下的那个姨娘？你叫她进来吧，左右我也是来和你闲聊的。”

    严清歌点点头：“你不嫌弃就好。我家这个姨娘是个聪明的，若真没有事儿，她不会这样。”

    彩凤姨娘进来后，见面就给严清歌和凌霄磕头，诚惶诚恐，满嘴说着不该打搅严清歌会客。

    “你起来说话吧，绣庄又怎么了？”

    “娘娘，您还记得绣庄隔壁，新开的那家店么？他们的人不知怎么的找到家里府上，说愿叫奴婢去她们新开的一家店做管事儿。奴婢给吓坏了，特特的跑来给您说这事儿。”

    严清歌还以为拒绝了那蛮人，四皇子他们就消停了，没想到竟然从彩凤姨娘那里下手。

    彩凤姨娘可不是海姨娘。虽然彩凤姨娘也有她的小算盘，可是一遇到大事儿，总是会靠在严清歌这里，这也是严清歌一直容忍着彩凤姨娘一些小动作的缘故。

    她对彩凤姨娘点点头：“你起来吧，这不是你的错。你回绝他们就好，对了，他们的新店，开在哪里？”

    彩凤姨娘犹豫一下，道：“开在外城东市的福祥街。”

    东市的店面，比西市贵，福祥街更是东市繁华中的繁华地带，可谓是寸土寸金。

    严清歌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便叫下人带着彩凤姨娘出去了。

    凌霄好奇道：“你家隔壁开了新绣坊么？”

    这件事因为牵扯的隐秘事情多，严清歌并没有对凌霄说过，点头道：“是啊，我家隔壁开了家新绣坊，里头的绣样子全是抄的我家绣庄的，做的也粗制滥造。我看在他们还没正式开业的份上，就懒得搭理他们，没想到他们倒是蹦跶起来，将新绣坊也开了，还找上我娘家们。”

    凌霄咋舌：“还有这样厚脸皮的人。我估摸他们找上你那个姨娘，就是怕自家用了严记绣庄的绣样，被你质问吧。”

    “没那么简单，那些人不但想要绣样，还想将严记绣庄吞了呢。”严清歌冷酷道：“他们去找彩凤姨娘，哪是真的请她做管事儿，根本就是在向我挑衅。这挑衅，我接下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

    “他们不是要在福祥街开新店么？那我便也买下一间福祥街的店，就开在他家隔壁。”严清歌道。

    “这也未免太斗气了点吧。”凌霄吃惊的看着严清歌。听说孕妇怀孕了脾气会变得不好，在清歌身上，这也太明显了啊。

    不对！凌霄再转念一想，似乎严清歌成亲以后，脾气就越变越大。哪里像她，小时候那么张扬，成亲以后反倒越来越谨小慎微，回了娘家以后才又好点。

    看来，人的性子都是惯出来的，就看能不能遇到那个肯惯着她的人。

    听了严清歌的计划，凌霄倒是生出几分兴趣：“福祥街的店面，没那么好买吧。不过若是叫羽哥开口去买，肯定是能买到的。”

    “不必买，只租一个就成。我先前开那家店，也不过是为了方便安置些人，并不是一味的为了做生意。”严清歌笑道：“你若是在家里闷得慌，到新店里帮帮忙，玩一玩也行。左右开不了多久，就会关门了。”

    凌霄一愣：“我可以么？”她活了这么大，还从来没有管过店铺呢。

    严清歌笑着摸了摸凌霄的头发：“这有什么？你以后在凌家，手上总得有自己的产业吧。你名下的庄子才多大点儿，够你吃喝没问题，再想多点宽裕的花用，只能靠开店做生意，总不能什么钱都朝公账上要。”

    凌霄深有感触。她娘家的情况，还是比较复杂的。之前她母亲病着的时候，那种事事掣肘的无力感，让她快要疯掉了。

    以后她真的和离了，有可能在凌家过一辈子。和离回家的女人，手里要是没钱，就只能仰仗兄弟和嫂子、弟媳们的鼻息生存，那寄人篱下的滋味儿，想想就难受。

    既然严清歌有心帮她，凌霄当然不和她客气，双眼亮晶晶道：“那我给你管着店，生意赔了，你可不要怪我。”

    “赔了算什么，本就是和人打擂台的玩意儿。”严清歌呵呵的笑着：“记得把你鞭子带上，说不得咱们要三番五次到隔壁店里寻事儿呢，除了你，旁人我还怕压不住。”

    凌霄一听，更加高兴了，这店开的有意思，太和她胃口了。

    姐妹两人在屋里叽叽咕咕的说笑，闹到晚上炎修羽回来，凌霄才开心的告辞回去。

    严清歌拉着炎修羽，叫他在福祥街把那无名绣庄新开店铺隔壁的店盘下来。

    炎修羽听她说了前因后果，英俊的眉心渐渐皱出了一道小小的波纹。

    “这件事很难办么？”严清歌见他露出非常难得的为难表情，对着手指，有些忐忑。

    “并不难办。若说是咱们府上要，多得是人将那铺子的房契送来。只是我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才担心的。”

    “什么事儿啊。”

    “那绣庄背后的主使，是四皇子。北边大胜，他还敢这么做，可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这两件事有关系么？”严清歌好奇的问道。

    “事关军机。”炎修羽道。

    严清歌一听，以为炎修羽又要说什么行军打仗的布局，摇了摇头：“我不爱听那些个。既然店面能盘下来就行。其实我也可以不理他们，但谁知道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炎修羽将严清歌拉到怀里：“你别累到了，郎中都说，前三个月要好好养胎，你还总是操心这个，操心那个的。”

    “这次不用**心啦，我叫凌霄去压阵。”严清歌狡黠一笑：“刚好她也练练手，况且，那隔壁的铺子，水穆出的力也不会小，叫凌霄去闹一闹，最适合了。”

    “既然如此，你就在家好好呆着，为夫关你八个月禁闭，直到孩子生出来为止。”炎修羽故作严肃，一把将严清歌打横抱起来：“要关禁闭的话，还是京郊庄子好，我们明天就回去，好不好？”

    一听又要回京郊庄子，严清歌下意识的不乐意：“回去做什么？”

    每次住到京郊的庄子上，她过得日子都和与世隔绝差不多，就连能够得到的那些消息，都是别人说什么她听什么，就和提线木偶一般。

    炎修羽看严清歌对回京郊庄子有些抗拒，心下有些着急，灵机一动，道：“过些时日，京城可是要祭天的。祭天的地方就在京郊，听说皇室大部分人都会去，祭天当日，城门一定会封禁，就算是咱们家，想要出入也不容易。不若提前回庄子上住，还方便些。”

    这理由倒是说服了严清歌。

    皇家牵头祭天，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盛况，她不想错过。于是，严清歌对炎修羽甜甜一笑：“这次听你的。”

   

 第四百零三章 懿旨

    新绣庄的准备，不是一两天能够完成的。复制网址访问

    货物倒是其次，有炎王府做后盾，新货物调配，非常简单，而销售的人，自原来的绣庄调来就是，最难的，反倒是等待四皇子做后盾的那家厚颜无耻的绣庄开门。

    敌不动，我不动，这就是严清歌的策略。

    还没等隔壁那家正式开业，就有另一个天大的消息传来了，祭天的时间，订在三月三日，也就是在四天后。

    眼下俘虏都还没有被押进京，也未免太着急了些。

    严清歌本以为她不用亲自到场参加祭祀，顶多看看热闹就好。没想到她接到懿旨，身为高阶命妇，她必须到场，而且还需要带着孩子，一家三口齐上阵，锦衣华服，参加全程。

    同时接到懿旨的，还有柔福长公主。

    整个炎王府都忙碌起来。

    柔福长公主还好，因为她有皇家血脉，早知道自己逃不过祭天，在得到确切消息后，便开始准备了。

    严清歌这边，却是当头一棒。

    参与祭天的妇人们人数不多，会单独被列出一片席位，席地而跪。

    京郊人祭的祭坛，选在素来只用于埋葬皇族成员的陵山脚下，倚着饶山而过的河水，建了座汉白玉祭坛，祭坛四周，地势开阔，容得下很多人，一直都是皇家进行大型祭祀时的用地。

    “这也太沉了。”严清歌眉头微蹙，扶着头上的凤冠。诰命夫人越是位份高，头上的凤冠就越是华丽庄重，随之增加的重量亦不容小觑，她面前这一顶，就有十二斤重。

    除此外，还有一套全身上下配套的华丽镶宝石金首饰，都是沉甸甸的，瞧着华贵，戴着受罪。

    这一身光是头冠首饰下来，就得有二十多斤重量，严清歌即便是大婚当天，都没有这么穿戴过。一想到要穿着这么一身，在外面时而跪拜，时而行走，熬上一天，她完全接受不了。

    “娘娘，您忍一忍。咱们给您做的垫子已经在缝了，还有皮毛护膝等物，一定将您护的严严实实。这头冠首饰没办法取巧，您咬牙忍一忍，便过去了。”丹鹤干巴巴的在旁边劝道，眼睛里都是着急。

    她忍不住开始怀念如意还跟在严清歌身边的日子了。为什么如意姑娘不管说什么，娘娘都能听到耳朵里，换了她们，效果就基本没有呢。

    严清歌心里委屈，对着外面翘首以盼：“小王爷回来没有？”

    接到懿旨后，炎修羽也是吓了一跳，严清歌这肚子还没有出三个月，现在累到，最容易小产，他快马加鞭，进京去问问是怎么回事。

    等了好久，一身颓气的炎修羽才回来，眉宇间是压抑不住的无奈：“京里面三品以上诰命，全都被叫去了。稍微得脸面的人家，全都得了懿旨，不少都和咱们家一样，不但内宅夫人要去，孩子也要去。有一家妇人还没出月子，同样得了旨意，连她才生的小孩儿都得带上呢。”

    严清歌一愣：“这是谁下的糊涂命令。”

    “好像是皇后娘娘执意如此，太子殿下没有劝，最后就成了这样。”炎修羽颇为苦恼。

    他倒是想为了严清歌闹上一场，可是在所有人都如此的情况下，他越是出头，越是会被人盯着，甚至会把祭祀当天能够让严清歌投机取巧的机会都给闹没了。

    严清歌担忧道：“我去倒是没什么，不能叫婉儿留在家里么？”

    宁婉儿身子一直不是很健朗。小孩儿没活到三岁，都不能算是人，严清歌一直担心宁婉儿会夭折。

    尽管三月初三，已经是春暖花开的好日子了，可她才半岁，一不小心在外头有个好歹，将来哭都没有地方哭去。

    炎修羽猜到严清歌的担忧，细声宽慰她：“你别担忧，实在不行，我们从庄户的孩子里找一个，代替婉儿抱去。小孩儿这个年纪，其实看脸差不了太多，何况谁会注意她一个娃娃。”

    夫妻两个心思沉重，没想到怕什么来什么，祭天前一日晚上，炎婉儿莫名发烧，尽管温度不是太高，可是一张小脸也给烧的红扑扑，眼睛也不大睁的开了。

    严清歌守在炎婉儿的小床前，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别说是发烧，就是炎婉儿现在快死了，还是得照着懿旨明日一早和他们去祭天。

    她也顾不得什么欺君的罪名，一把拉住炎修羽袖子：“我要把婉儿留在家里，你上回说，要找个庄户人家的孩子，和婉儿换一换，你找到了没有？”

    炎修羽看着炎婉儿病的都不知道哭了，赶紧道：“这个简单。你别声张，明天一早，出发前我们把孩子襁褓一换，只要婉儿的奶娘不声张，就不会出事儿。”

    因为第二天严清歌自己也要累上一整日，炎修羽硬是将她带回房里，强迫她睡觉。严清歌单是一个时辰里，都也不知道醒过来多少次，一醒就问炎婉儿的情况。

    最后炎修羽一个鲤鱼打挺起来，将半支起身的严清歌抱进被窝里，紧紧裹住，自己下了床，穿衣服道：“我去婉儿的屋子里陪她一夜。”

    严清歌才放下心，好好的睡过去了。

    四更天，严清歌就起来了，因为炎王府的所有主人都要去参加祭天，整个府里灯火通明，到处忙碌一片。

    严清歌被十几个下人团团围住，服侍她穿衣打扮，里三层外三层，生怕她出一点纰漏。

    甚至还有几名丫鬟举着饭碗和小菜，偷工摸缝喂她两口吃的。

    “婉儿怎么样了？”严清歌趁着嘴巴终于空下来，急切的问道。她心里也知道，有炎修羽看着，炎婉儿八成不会有事儿，可她还是会有点儿担心。

    “回娘娘，婉儿姑娘的病好多了。”一名婆婆说道。

    严清歌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可是一想到早上炎婉儿会被庄户家的孩子替换走，严清歌怕自己闯进去坏了事情，隐忍着没有亲自去看。

    收拾了多半个时辰，严清歌才收拾停当，给扶着上了马车。

    她身上的礼服裹得严严实实，连动弹都难，加上沉重的首饰，让她觉得自己浑身都僵了。

    尤其是她头上的金冠，是要和头发编在一起才能戴上的，别说不能在车里取下来暂时松快一会儿，甚至轻轻一动，那头冠就会扯得她头皮发疼。

    马车才走了一小会儿，严清歌便觉得难熬极了。重生前后，她见过不止一个贵妇人，常年穿着这样隆重的行头，也不晓得她们每天是怎么过的，严清歌由衷钦佩。

    她实在忍不住，问向随车伺候的雪燕：“什么时候了？还有多久才到祭祀的地方。”

    雪燕老老实实跳下车，问了问前面的车夫，回来答道：“娘娘，还有一个时辰才到地方。”

    严清歌长嘘一口气：“我记得咱们带了被褥等物，把车子的地上铺了，我躺一会儿。”

    “娘娘，使不得啊。”丹鹤把眼睛瞪得老大，被严清歌的大胆要求吓坏了。

    “我只是躺下，让头歇一歇，并不是要睡觉。”严清歌揉着已经僵了的脖子，苦恼的说道。

    丹鹤不敢拒绝严清歌，见劝不住，只能照办。

    好不容易熬到下车，外面天色已经亮了，来的人不多不少，严清歌被扶着下了车，丹鹤一直忍不住的看严清歌的背后，虽然百般注意，可是躺下的那一会儿，严清歌礼服的领子，还是给压出了些微痕迹。

    今日陵山脚下，远远的就排开了许多禁卫军，三步一人，五步一岗，守卫的非常严密，中间还穿插着不少宫女、太监，做着接待迎客的工作。

    严清歌一行人很快被带到一众贵妇人群里。

    严清歌打眼一看，竟然发现不少熟悉的面孔，这些贵妇人，竟然有几十个都是严清歌在白鹿书院共处过的同窗。

    自打婚后，因为炎王府一向低调，不搀和京城里各家事情，严清歌出去交际比起做姑娘时还少。

    骤然看到这么多熟人，她对今天来此的怨言去了不少。

    这些以前就认得严清歌的妇人们见了她，也是一个个带笑，姐姐妹妹的上来招呼。

    “严家妹妹，你嫁了炎小王爷，快来和我们说说，嫁给大周第一美男子，是什么滋味儿？”一名性格爽朗的顾姓姑娘笑了起来。

    严清歌听人说起炎修羽，落落大方道：“哦？他现在有了大周第一美男子的名头么？我还以为大家仍称呼他京城四大恶人呢。”

    人群里顿时一阵哄堂大笑，有人调笑道：“顾姐姐这嘴太厉害，怕大周第一美男子，是她今日现编的。不过以前的京城四大恶人，现在都过得不错，可见好人不能做。”

    一群人说说笑笑，时间倒是过得快，因为大家都已经嫁做**，大部分有了自己的孩子，即使没有孩子的，也怀着身孕，话题便渐渐的朝孩子身上引了。

    “咱们姐妹你嫁到这家，我嫁到那家，好多人有年头没见过了，但是不能叫咱们的孩子也生分了。今日不如大家都将自己带来的孩子抱过来，互相认认脸，可好啊。”有人提议道。

    这人的话，登时引得许多人都叫起好来。

   

 第四百零四章 求和

    对将自家孩子抱过来混个脸熟的提议，严清歌不置可否。

    刚才下车的时候她看过，今天跟来的孩子并不是炎婉儿，而是个面生的小姑娘，和炎婉儿差不多月份，但瞧着健康的多，个头也大。

    炎王府很少办宴会，不但炎婉儿的洗三、满月这些没有办，就是柔福长公主亲生女儿炎灵儿的洗三、满月，都毫无动静，听说连炎灵儿的周岁宴，炎王爷和柔福长公主也不准备办。

    是以，京城见过炎婉儿的人，屈指可数，这些贵妇人里，更是半个见过炎婉儿的人都没有。

    严清歌不担心今天装作炎婉儿的那小女孩儿身份会被拆穿，自然笑微微的同意了这提议。

    不一会儿时间，所有的孩子都被跟着伺候的奶娘和下人们抱过来了。

    这些孩子有男孩儿有女孩儿，有成亲早的，孩子已经能够绕膝跑了，有成亲晚的，孩子才几个月。

    有几名女子走来跟前，看着严清歌身旁奶娘怀里的孩子，夸道：“好俊的丫头，将来必定又是个名动京城的美人儿。”

    严清歌微微一笑。这孩子是炎王府庄户家女儿，淡眉塌鼻，眼睛是微肿的泡眼，嘴巴还算小巧，皮肤随了她父母的颜色，有些黧黑，将来长大，顶多只是中人之姿，却被人硬夸成美人坯子。

    她从善如流，也走动了一会儿，把各家有点儿交情之人的孩子都看了，好话亦是不要钱般的往外冒。

    就在这里一片热闹之时，两名宫女走进来，急匆匆行礼道：“众位娘子们还请静一静，宫里的娘娘们要来了。”

    “还请这位妹妹和我们说说，宫里面哪位娘娘要来。”一名女子迎上去，给那两位宫女塞了个荷包。

    这两名宫女道：“是容贵妃娘娘和候妃娘娘，还有太**里的元侧妃、水侧妃。对了，还有四皇子殿下的侍妾海夫人。”

    旁人倒还算了，但候妃娘娘的名字一爆出来，周围的贵妇人们一个个都嗡嗡做声的讨论起来。

    候妃是二皇子和五皇子的母亲，二皇子作乱，朝廷回京后，候妃娘娘就被软禁起来，人们很久都没有听到过有关她的消息了，可是今日祭天，她却和容贵妃娘娘一起来探视众位诰命夫人，难道说，宫里面的天又要变了么？

    没一会儿，果然见一众宫装丽人莲步款款，向这里行来。

    数位得脸面的贵妇人被推举出来，走出暂时搭建的纱棚，迎了上去，严清歌就在其中。

    严清歌的眼睛扫过前面的容贵妃娘娘和候妃娘娘，一边行礼请安，一边凉凉的瞪了眼海娜珠，然后落在水英身上，眼睛一亮。

    水英看着气色好了很多，身上的气质温婉镇定，比起旁边浓妆艳抹反倒显得老气的元芊芊，更加有范儿。单是从她们的形象上来看，就能瞧出谁在储秀宫过得日子更好了。

    水英也对严清歌递去个带着梨涡的暖暖笑容，乖巧的站在容贵妃和候妃身边。

    容贵妃一向是宫里面最得人喜欢的和善人儿，对谁都是笑容满面，和蔼可亲的。她对这些宫外面的诰命夫人们，亦是一般儿的平易近人，一会儿工夫，就又将气氛炒上来，笑呵呵的坐在人群中，和大家聊起了育儿经。

    四皇子现在在京城里风头正健，许多妇人都八分巴结两分真心的来讨教容贵妃娘娘，是怎么养出这样好儿子的。

    严清歌却是拉了水英，在角落里说话。

    “叫我瞧瞧婉儿。”水英难得有机会能看到严清歌的孩子，自然提出这要求。

    严清歌有些尴尬道：“你只看看，别忘心里去。婉儿她以后不会长这样。”

    水英吃惊的看了严清歌一眼，等看过“炎婉儿”的容貌，更加酌定了自己的猜测。

    严清歌和炎修羽可真是太胆大了，竟然敢带别人的孩子来参加祭天，冒名顶替，这可是欺君大罪。

    严清歌有些尴尬的摸了摸假炎婉儿的小脸：“她昨晚上发烧了，可急死了我们。这些小的孩子，也不知道立不立得住。”

    “我听人说，她身子不太好，人不大，喝的药却不少。”水英说道。

    “连你也知道啦？这是真的。她长的比旁的孩子慢，身体也不太好，我时常忧心她。”严清歌叹气：“我怀她的时候，身体还没调理好，可能是胎里带来的亏症，都是我的错。”

    水英轻声道：“身子再差，慢慢调理就会好了。”

    就在两人窃窃私语之时，就见一个打扮的穿花蝴蝶一样的女子在她们附近一闪而过。严清歌认出来是海娜珠，冷冷的看着她背影，问水英：“海娜珠什么时候又进的宫？”

    “约莫十五前后被送进来的，听说她不知道做错了什么事儿，挨了四皇子一顿狠打，在未央宫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地呢。也是容贵妃娘娘喜欢她，不然她连个容身的地方都没有。”

    严清歌看不透容贵妃为什么还留着海娜珠，点点头，对水英道：“你提防着点她。”

    “大家都知道，现在很多人因为她，都不去容贵妃那里坐了。不过，她和你那个庶妹走的很亲近，两边你来我往，私底下姐姐妹妹的称呼，辈分都不要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是亲姐妹呢。”

    就在此时，容贵妃娘娘移步过来，严清歌看她走的方向，似乎正是冲着自己这里，忽然想到一件要紧的事情，一把拉住水英的胳膊，急切的说道：“对了，你若是没有事情，千万不要在凤藻宫主殿逗留，千万千万。”

    水英也看到容贵妃似乎要来了，她微微咬了下嘴唇，对严清歌含糊道：“晟儿很好。”

    “什么？”严清歌一愣，才记起来，晟儿应该就是元晟，水英的小儿子，被养在皇后那儿。

    严清歌还以为水英是担心被养在皇后那里的元晟，握了握水英的手：“你别怕，只要不在主殿就没事儿。晟儿在侧殿里，他一定会很好的。”

    说话间，容贵妃就走近了，严清歌和水英恭敬的对容贵妃行礼。

    容贵妃慈祥的亲自拉起来她们，笑道：“我说怎么没见到你们两个，原来是姐妹两个在一起说知心话。”

    水英和严清歌对容贵妃娘娘一笑：“是呢，娘娘，我们姐妹两个许久没见了。”

    容贵妃似乎满是感怀，道：“我方才在别人那里，听说了你们在白鹿书院读书时的事情，你们那时应该和忠王府世子妃三个是好姐妹吧，今日倒是可惜，没见到忠王府世子妃来。”

    凌霄在和水穆闹和离，这件事整个京城人尽皆知，这回祭天，水穆那里应该接到了让凌霄也出席的懿旨，但是凌家收不收，就是另一回事儿了，所以凌霄干脆就没有来。

    凌霄不来，算起来应该是抗旨了。容贵妃这样意有所指，肯定是对凌霄很为不满。

    严清歌和水英齐齐跪下磕头。

    严清歌哀声道：“妃娘娘，凌霄她性子直，不懂事儿，加上自打小产以后，身子就一直不好，娘家和婆家两边磋磨，不是她不想来，是实在没自由。”

    “好孩子，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快起来，何必为了别人的错把自己搭进去。”容贵妃娘娘伸出手，要将严清歌浮起来，脸上全都是笑容：“对了，你们可看到海娜珠了，这孩子，一个眨眼的时间就不见了，眼看祭天就快开始了，你们小孩儿家眼睛好，跟我找找她去。”

    严清歌可以肯定，容贵妃绝对知道海娜珠此前被关在炎王府的刑房，而且四皇子那档子事儿，她也不会一无所知。

    再看容贵妃这张笑盈盈完全不知情的慈祥脸，她不由得有些毛骨悚然。容贵妃的城府，实在是太深了。

    她硬着头皮对容贵妃道：“是，娘娘，我们陪您找她去。”

    跟在容贵妃身后，严清歌和水英轻轻的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

    容贵妃走的不慌不忙，带着严清歌和水英越走越偏僻，渐渐到了存放各家来时乘坐马车的地方。

    眼看基本上见不到旁人影子了，容贵妃才停下脚步，对着严清歌和水英一笑：“你们两个，知道我今天叫你们来，是要说什么的吧？”

    严清歌早在路上猜测容贵妃的想法了，可是怎么猜都猜不到。

    她摇了摇头：“命妇驽钝，不敢擅自揣测娘娘心思。”

    容贵妃却是露出个叫严清歌背后发毛的慈祥亲近笑容，她伸出手指，蜻蜓点水一样在严清歌脑门上轻轻的一留：“你这个鬼精灵。你前些时间，是不是和海娜珠有些矛盾？现在她见了你，跟耗子见猫一样。我那小四对她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将这孩子单子都吓破了。今天我叫你来这里，就是想趁着人清净，你们两个各自退一步，重归于好，行不行啊？”

    严清歌被容贵妃的说法镇住了。容贵妃到底知不知道她和海娜珠之间是为什么产生这些矛盾的？就敢来嚷着要她们和解。

    她吃惊的抬头看着容贵妃的脸，容贵妃身后的一辆马车上，海娜珠满脸不情不愿的走了出来。

    但容贵妃不等海娜珠说话，带着些俏皮的眨眨眼睛：“不过啊，那都是次要的。还有件紧要的事儿，我要厚着脸皮求求你。你家隔壁那家绣品铺子，便是我娘家开的，论起来，我娘家和炎王府沾亲带故，是表亲。此前听说两家绣庄有些误会，可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么！以后啊，可要和睦相处才好呢！呵呵呵呵！”

   

 第四百零五章 救人

    太阳高高的升起来，不少命妇都被晒得汗流浃背，身上厚重的礼服，湿了干，干了湿，黏在身上，好不难受。

    祭祀已经正式开始一个多时辰了，根据之前礼部公布的流程，还要进行三个多时辰才会结束。

    严清歌和一众命妇跪在地上，因为怀了身子的缘故，她特意得了恩典，能够在膝下用垫子，羡煞旁边许多妇人的眼。

    大周的命妇们基本上都是贵族出身，娇生惯养大了，嫁到婆家，日子也不会过得太差，大家的跪功都比较稀松平常。如果是普通的地面就算了，这儿可是野外，凹凸不平，跪起来分外难受。

    严清歌膝下的垫子，不单用了厚厚的棉花絮成，为了怕棉花跪的久不够松软，里面还夹了两层带着长长绒毛的冬狐皮。

    这么跪上一天，除了长时间不能动，膝盖有些血液不畅外，严清歌的腿倒是不疼。

    水英已经回到皇家那边划出来的区域了，离台上祭祀的皇帝距离很近。

    这次祭祀，不但皇后和太子亲自出面，皇帝也露脸了。他不上朝已久，一切内外事务全部交给太子打点，眼下很多大臣见到皇帝，都是非常激动的。

    只见皇帝相貌还是老样子，但是眉目间却没了早先的那股冲劲儿和英武，和天底下千千万普通的五十多岁男子，毫无区别。

    尤其是当他身边站着年纪轻轻已经颇有威严的太子，以及虽然瘦弱不堪可还是凤仪天下的　皇后时，这样形象的皇帝，未免叫人觉得失望。

    皇帝今天唯一的用途，便是在祭坛上手捧厚厚一叠明黄色绢帛，每过一段时间，就念起上面冗长的祈祷词。

    数千名俘虏面朝陵山，被绑的结结实实，跪在地上，只等最后的时刻到来。

    就在太阳晒得所有人都昏昏沉沉时，忽然，前面一阵骚动传来。

    “快看，前面有人上了祭台。不……还不是一个！”一名难得一直关注祭台上动静的贵妇人，小小的惊呼了一声。

    所有听到她声音的贵妇们，全都看过去。

    严清歌也不例外。当她的目光落在祭台上时，发现情况已经大乱。

    只见有十几名或衣着鲜亮，或衣着褛烂不堪的男子，手持武器，瞬间和守卫在祭台旁边的禁卫军火并起来，其中还有两名身手格外利索的，已经跳上祭台。

    台上只有不到十人，除开皇帝和太子外，剩余的几位全是伺候的太监宫女。

    这**人，说是手无缚鸡之力也不差。

    “是刺客！有刺客啊！”惊慌的情绪瞬间在众人之间蔓延。

    命妇们呆着的位置，离祭台比较远，暂时并不用担心安危，可是已经有两名胆小的命妇，两股战战，想要离开。

    差不多就是这时候，离祭台最近的皇族和近臣们，也反映了过来。

    “拦下他们！”

    “保护陛下！”

    “殿下，我来救你。”

    “我去护着各位娘娘和殿下们先退。”

    这些大臣们有不少站了出来，有的加入了和刺客们搏斗的行列，有的则主动担任起护卫的职责。

    严清歌一眼锁定了扑向刺客们的炎修羽。

    他一手将头上代表王爷身份的珠帘冠冕扯了下来，蹂身飞扑向台上，皇帝已经被一名手持短匕的白衣男子盯上，左躲右闪，捉襟见肘。他的身前，两名宫女和四名太监为了保护他的性命，横尸当场。

    那白衣男子似乎有点儿想要戏耍皇帝的意思，短匕几下捅在皇帝身上，将他戳的浑身血流成河，却并不真正要他的命。

    另一边，太子却是比皇帝好命一些。他将之前执扇宫女手中的长扇折断，只留下扇柄，当做长武器，舞的虎虎生风。因为有一些武术底子在，暂时还没有受伤。

    炎修羽大喝一声，拳头直扑那白衣男子的脸。

    这白衣男子似乎背后有眼睛一样，猛地一回身，和炎修羽斗了起来。

    他的功夫极好，甚至比起炎修羽，也只差了一筹，两人一眨眼就过了十几招。

    眼看这白衣男人被炎修羽缠上，他的同伴挥舞着手上的大刀，来给白衣男子解围。

    严清歌在台下看的揪心无比。

    守卫在祭台附近的禁卫军，不过是十几人，若真论起功夫，不过稀松平常。

    今日的祭天，也是允许百姓管理的，但是他们只能在非常遥远的外圈儿，在那儿，基本上看不到皇帝的脸，只能影影绰绰看到祭台上有人在动作。

    为了防止百姓中夹杂心怀不良之人，大部分禁卫军都被派到了外圈儿，那里的守卫倒是多，可是他们一时半会儿也进不来救驾。

    这些刺客有的混在祭天的皇族贵胄中，有的则竟是从那批跪在祭台前的俘虏里窜出来的，可见这批参加祭天的人里，有着内贼，这件事，是早就策划好的。

    “宁王妃娘娘，你走不走。”一名贵妇惊慌失措的拉了一把严清歌的袖子。已经不止一名贵妇人逃走了。

    皇帝身上喷出来的鲜血，染湿了他的衣服，也让下面一些大臣和女人们吓坏了。连皇帝都敢杀，何况他们。

    尤其是不知是谁将前面跪着的俘虏的绳子一个个解开了，那些蛮人早知道自己是要被杀死的命，忽然得了自由，自然会拼力搏杀，妄图找出一条出路。

    这些不肯归降的蛮人们，在草原上都是以一当十的勇士，即便被关了很久，身上的杀性还是不小，只要见到大周人，一拳一个，一会儿时间，就像是潮水一样，将本来已经有模有样开始杀退刺客的大周官员砸倒一大半儿。

    登时人心惶惶，许多人都准备溜之大吉，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严清歌摇摇头：“你们走吧。”

    她反倒朝前走了一段距离，离祭台更近了。

    目光一扫，严清歌看到地上一面被踩的全是脚印的明黄色皇家旗子。

    她脚尖一挑，将旗子跺了起来，握在手里。

    旗杆是用非常结实有弹性的粗白蜡木做成，严清歌将旗面严严实实缠裹在旗杆一头，当做握手之处，另一端举在身前，毫不犹豫的朝着蛮人们冲了过去。

    已经很久没有练武了，严清歌的手却一点都没有生疏。

    她身形灵巧，白蜡木的旗杆被她舞成一条毒龙，或点或戳，每一下都命中蛮人的要害。她背后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好几次猛然回杆，将几名想要从背后偷袭的蛮人硬生生戳的就地打滚，躺下起不来身子。

    台子上，炎修羽好歹护住重伤的皇帝，他自己却被几十名蛮人密密麻麻围住，因为没有武器，打的颇为艰难，无暇他顾。

    严清歌却是仗着有这么一只旗杆，突入敌后。她的目光焦急的搜寻着，终于找到了水英。

    水英一手拉着一个孩子，被五名身着大周官员服装的大臣护在身后。这五名大臣里有三个应该是武官出身，身形孔武，并没有叫水英受到任何伤害。

    严清歌几下闪到这两人身边，帮着他们抗敌。

    水英见到严清歌，却是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清歌，你快去救晟儿！晟儿还在皇后娘娘那里。”

    严清歌一惊：“皇后娘娘那边难道没人帮助么？”

    “他们在那边，你快去！千万不要完了！”水英一推严清歌，泪水长流。

    严清歌见她难过成这样，见这几名大臣武艺不错，已经护着水英母子三人在慢慢朝外挪了，立刻道：“那我去皇后娘娘那边看看。你保重自己。”说完后，且战且走。

    皇后娘娘身边，的确有几十个救驾的人。可是攻击他们的人更多。

    和皇后在一起的，不单有皇后，还有容贵妃娘娘和候妃，以及其余几名后宫里的妃子，海娜珠也在那些人中。

    加上护卫她们的人，以及围攻她们的人，密密匝匝的，严清歌根本分不清楚元晟会被放在哪里。

    因为这旗杆并不尖削，严清歌朝人太阳穴、脖子、丹田这些要害处攻击的多。但因为她很久没有练武，力气小了些，不能像做到像之前那样一下就弄晕弄死一个。

    即便如此，一会儿时间，围着皇后她们外层的人，已经被她点倒了七八个。

    这些蛮人们都是越战越勇的类型，看见严清歌勇猛，反倒全都簇拥上来，想要和她一战究竟。

    皇后那边，压力大减。

    但是让严清歌心凉的是，皇后那边儿，却是立刻开始逃走，没有一个人过来帮助严清歌的。

    “那是宁王妃娘娘！”一名眼尖的妃子认出来严清歌，惊呼了一声。

    但是，依旧没有人来救援。

    严清歌身周被几十名蛮人围得水泄不通。

    两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是这么多力气不小的蛮人。

    咔擦一声，被用了不少时候的白蜡木杆子，硬生生被从中折断了。

    严清歌的肩头和后背，甚至胳膊上，也被狠狠的从四面八方砸了好几拳头，疼的她眼前一黑，觉得自己浑身骨头都要折断了。

    “啊！”严清歌娇吒一声，眼疾手快，身子朝下一扑，捞住了断下去的另一节白蜡木杆子，双手并用，朝上飞快的连点数下。

    七八个蛮人的痛苦吼叫声接连传来。

    白蜡木杆子被这段以后，断口处反倒成了尖锐的刺状，严清歌将这两截白蜡木杆子当双枪使，硬生生扎在他们的眼珠中。

   

 第四百零六章 儿子

    这些蛮人们看严清歌这么狠毒，倒是真的被吓住了。

    一鼓作气，严清歌冲出了他们的包围，几下窜到了皇后她们队伍里。

    这队伍里的女人们已经被吓破胆子了，一个个抖索的像是冻鹌鹑一样，甚至还有几个连路都走不动，需要让人拖着走。

    皇后倒是还能走得动路，甚至走的不算慢。她眼看逃走的队伍越拉越长，几次差点被蛮人攻进来，凌厉的凤目朝后一看，冷声道：“走不动的就不要带着了。”

    严清歌心下冰凉，伺候她们的宫女和太监们，早就被牺牲了。现在最后面拉着的两个，都是妃子，其中一个还是太子的女人。

    外面的禁卫军那么多，收复这群作乱之人不过是早晚的事儿，走不动的话，停在原地坚持片刻等营救就是了，但皇后却为了自己的绝对安全，非要逃出去，甚至要牺牲这些女人，可真是够狠的。

    只是这时候，她也没心情再去同情别人，一双眼睛在人群里看来看去，终于找到了一个抱着天青色襁褓的宫女打扮的姑姑。

    她快步到了那女人身边，道：“这是元晟么？”

    那姑姑踉跄着脚步跟着众人逃命，抬眼匆忙打量严清歌一眼，觉得她非常眼生。

    严清歌主动道：“我是宁王妃，和元晟的母亲水侧妃是手帕交。”

    这姑姑犹豫了一下，看见严清歌手上握着武器，眼前不由得一亮：“你会武艺么？”

    “是！我受水英所托，来看看元晟到底怎么样了。”严清歌回道。

    这时，一个带着点儿惊喜的女童声音道：“清歌姐姐，是你么？”

    严清歌往旁边一看，是穿着身红色衣裳的茜宁。

    茜宁和最后一次见面，长大了两岁，但是个头并没有见长多少，才到严清歌胸口高低，身材倒是开始发育，以前搓衣板儿一样，现在微微能见玲珑起伏，瞧着俨然是豆蔻少女的模样了。

    那姑姑不认识严清歌，却认识茜宁。看茜宁对严清歌亲热，再看严清歌的打扮，就知道她肯定没有对自己说谎。

    这姑姑也不瞒着，对严清歌道：“娘娘，奴婢放在逃命的时候，腰上被蛮人打伤，一路上都在忍着，再这么下去，怕是要摔了皇六孙殿下。娘娘若有力气，求娘娘抱着皇六孙殿下逃命，奴婢就是死在乱军里也安心了。”

    严清歌方才就发现这姑姑走路一拖一拖，知道她不是作假，大方的将元晟抱到怀里，道：“你跟紧了。”

    茜宁显然也非常相信严清歌，紧紧的跟在严清歌身侧，小脸严肃的绷着。

    没头苍蝇一样的逃了一会儿，忽的，外面一个高高的男声道：“可是各位娘娘和公主们在这里，水某人前来救驾。”

    严清歌一听那男人的声音，眉头狠皱起来，这不是水穆的声音么。

    方才第一批挑出来护驾的人里，根本就没有水穆。可是按着祭祀该处的地位来说，水穆应该和炎修羽在一处的，那时候炎修羽跳了出来，水穆反倒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不由得严清歌不怀疑。

    很多宫妃们听到了水穆的名字，脸上都是一喜。忠王府一直都是武艺立家，水穆前来，她们的命肯定有救了。

    严清歌有意无意的看向茜宁的脸庞，没见到茜宁的脸色有什么变化，才稍稍的放了点儿心。水穆和凌霄闹和离，起因就是水穆想尚公主，看中了茜宁。如今瞧来，茜宁对水穆倒是没什么感觉呢。

    因为个子高，严清歌就着人缝朝外看去，见水穆不是一个人前来的，他身后还跟了密密麻麻的禁卫军。

    有了这么多人来救，那些没有武器的蛮人被砍菜切瓜一般解决了。

    严清歌得了空，长长松一口气。

    方才在逃难的时候，元晟不知道是不舒服了还是怎么的，一直在断断续续的哇哇哭。

    这孩子哭声嘹亮的很，和家里炎婉儿那猫儿一样的哭声完全不同。

    终于能够歇下来，严清歌拉过伺候他的奶娘，道：“快看看这孩子是怎么了。”

    重生前，因为身体太肥胖，她根本没有机会亲自照料儿子朱铭的生活。这一世，炎婉儿身边也常年跟着四个奶娘，一举一动都不要她亲自动手。对看孩子的事情，严清歌还真是门外汉。

    那奶娘不好意思道：“是皇六孙殿下饿了，娘娘，我这就抱着殿下去一边儿喂奶。”

    “你腰受了伤，我扶着你吧。”严清歌看她摁着腰的样子，怕她跌了元晟，干脆上前帮忙。那奶娘诚惶诚恐，给严清歌磕了两个头，才受了她的帮助。

    两人到了旁边，奶娘解开襁褓，露出元晟的小脸来。

    一看到那张脸，严清歌就觉得分外眼熟。

    这孩子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怎么看，怎么觉得好看，圆圆的婴儿肥脸蛋上，眉毛整齐的像是画上去的一样，眉梢微微吊起，年纪虽小，却有股天然风流。鼻子不高不低，正面看去，看不到鼻孔，鼻翼小巧玲珑，鼻尖更是精巧的像是雕琢出的一般。

    他的下巴微微朝外凸了一点点，嘴唇薄薄的，粉粉的。

    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那双眼睛，好像含着一泓碧波。

    这孩子长的，好像是一个缩小版的炎修羽啊！

    严清歌不由得吓了一跳，太子和水英的孩子，怎么会像炎修羽呢，她不由得在这孩子的脸上，找起来他和炎修羽不相似的地方。

    恩，这孩子的脸型不像炎修羽。炎修羽的脸蛋稍稍狭长些，他的却更椭圆。

    还有他轻轻一动嘴角，两边脸颊就会出现两个深深的梨涡，还有他的耳朵，也不似炎修羽那般耳垂大，粉白粉白，长的非常精致，似乎透明的贝壳一样。反倒是耳朵最上面，有点儿尖，瞧着灵秀的很……

    严清歌的目光，骤然不动了。

    她忍不住伸手摸上了自己的耳朵。

    她的耳朵，也是这样耳垂小巧，整体粉白粉白，似乎贝壳一样，耳朵最上面，有点尖。

    她的手忍不住又朝下，摸上了自己的嘴角，当她笑的时候，那里有两个非常独特的梨涡，深深的，她只在自己的身上见过。

    ……

    严清歌的身子，不由得颤抖起来。

    这孩子的眉眼长得跟炎修羽那么像，跟炎修羽不像的地方，又长的像她。

    这件事也太荒唐了些吧！

    方才在乱军里头，她还见了一次水英的另外一对双生儿孩子，元宵和元宝姐弟两个，和元晟可长的一点都不像。

    想到了她生产前，那些宫里面来的嬷嬷。再想到她刚生下孩子时，听到的嘹亮哭声，那时候她还想着，这孩子一定很皮，不好带，后来睡了一觉起来，眼前就是病猫儿一样的炎婉儿。再想起炎修羽对炎婉儿莫名其妙的不亲近。

    再想到这个孩子，没有在水英跟前呆过一天，一直被养在凤藻宫。

    严清歌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情。

    她的手紧紧的攥进掌心，泪流满面，眼前飘起了重重黑影，　一头栽倒在地。

    青州玉湖外湖的小岛上，严清歌练着枪法。

    她才接触枪法没多久，周教头在旁带着点无奈的抱胸看着她。

    “严姑娘，你好好的练箭不行么？为什么非要练枪。练枪要有力气，力气不行，耍不开，不像练箭，准头好，比力气好管用。”周教头说道。

    严清歌倔强的将一杆长枪舞出一朵花，气喘吁吁道：“我不单单要练箭练得好，还要练枪练得好，我也要杀蛮人。”

    说话间，她就将铁枪头连刺几下，每一下都精准无比的戳中了面前靶子上被她特意画出来的黑点上。

    周教头的无奈之色越发重了。严清歌因为力气不够，练枪法分明是走上了歪道，这么追求精准有什么用，枪法才没有那么简单呢。

    “大小姐，大小姐你快醒醒！”一声一声的呼唤，将严清歌从梦中拉了回来。

    她艰难的睁开眼睛，一时半会儿，竟然分不清楚自己是在玉湖外湖的小岛上，还是在京城的炎王府里。

    如意坐在床头，担心的看着她：“大小姐，该喝药了，喝完药再睡。”

    严清歌哦了一声，看着留了妇人头的如意，一口一口机械的喝着如意送来的药。

    喝完药漱过口，如意给严清歌擦手擦脸，室内一片安静。

    严清歌一醒过来，就觉得身上无一处不疼，她皱着眉头，忽然问向如意：“如意，宫里面怎么样了？”

    如意柔声安慰严清歌：“没大事儿，死了些宫女和太监，主子们只有一个宫女和一个小皇孙没救回来，旁人只是受了伤，就连陛下现在都清醒过来了呢。”

    严清歌机械的点点头：“如意，多谢你回来照顾我。”

    如意一听，眼里就蓄上了一层泪水，道：“大小姐，你还说呢！谁让你伤的这么重！如意才不想照顾你呢！以后你都要好好的，不准再折腾自己。”

    严清歌叹口气，疲惫的闭上眼睛。

    回到家三天了，她还是总想起元晟那张小脸。

    那个孩子，是她的孩子！

   

 第四百零七章 调味

    “娘娘，外面来了云氏绣坊的掌柜，说来给您送账薄的。”丹鹤轻手轻脚走进来，待看见如意打的手势，才敢放开嗓子对严清歌通报。

    严清歌靠在榻上，脸上带着淡淡的倦意，时不时神游天外。

    如意看她似乎没有将丹鹤的通报声听到耳朵里，柔声道：“大小姐，丹鹤妹妹和你说话呢。”

    严清歌才恍然道：“什么？”

    等丹鹤再说了一遍儿，严清歌淡淡道：“叫他回去，就说两边合作的事情，我没有答应，这件事叫他们不要再提起来了。”

    前几日祭天还没有正式开始前，容贵妃找上门来，说那家开在严记绣庄隔壁的新绣庄，是她娘家开的，跟炎王府也沾亲带故，欲要送严清歌三成份子，然后将两边的一切矛盾全部揭过。

    严清歌当时并没有答应，只说回去考虑考虑。

    没想到当时经过了那么一场乱事，容贵妃都还惦记着这回事，要让人上门来跟她说合呢。

    这些人抄了严清歌绣房里的绣样，还背后想着算计严记绣坊，吞并了严记绣坊，当严清歌都是瞎的死的。真当容贵妃的脸面那么大？严清歌偏就不吃这一套了。

    如意瞧严清歌精神不济，心里总觉得不对劲儿。之前郎来看了严清歌的身体，把过脉，说是没太大的事情，身上受的都是皮外伤，看着吓人，养养就好，最紧要的是，她肚子里的胎儿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这让前来守着严清歌的柔福长公主长长舒了一口气，把心放回肚子里。

    炎修羽之前救驾，将皇帝和太子护在身后，然后亲自将皇帝和太子送回宫里，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若是这时候严清歌有了什么好歹，她这做嫂嫂的，可是根本没办法对炎修羽有交代。

    为了让严清歌安心养伤，已经嫁做人妇的如意被柔福长公主叫了回来，伺候她。

    如意看严清歌又开始神游天外，端起床边小桌上的茶水，朝门口去走，装作是要唤人添茶的样子，却拉住了站在外面伺候的雪燕、丹鹤和鹦哥三个，轻声道：“去叫个郎来。”

    “娘娘不舒服了么？”三个俏丫鬟都是一惊。

    如意摇摇头：“不是，我瞧着娘娘心神不宁的很，别是吓掉了魂。”

    “若是吓掉魂，不是该找会看的神婆么？我知道个道姑，住在京郊土地庙里，出了名的会看这些。”雪燕犹豫着说道。

    如意把眼睛一凝：“不要瞎说！你们记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尼姑僧道，万不能朝王府里领。今儿亏是我听见，若给娘娘晓得，仔细你们的命。”

    她到底是上过战场，又在宫里面呆过，现在又做了曹家这个小家的主母，经历的事情多，别看性子天生和善，可却是能个立起来的，一番话说的几个丫鬟差点将头埋到地里去，一个个心惊胆战的。

    看着这几个丫鬟的样子，如意在心里叹气，都说炎王府会**人，这几个大丫鬟也不过如此，以前她在的时候，有她独当一面，并不太用得上她们，也就算了。现在她都走了那么久，这些丫鬟们还没一个有出息的，怪不得大小姐不爱使唤她们呢。

    这边指使几个大丫鬟各自去办事儿，如意却是动了动心思，叫来跟着自己到炎王府的几个姑姑，吩咐她们去一趟严家，将之前青星苑伺候严清歌的问雪、寻霜两个丫鬟接过来。

    午的时候，郎来了，给严清歌再把过脉，坚持说严清歌的身体没有问题。心情不高的原因，可能是因为身上疼，也可能是因为藏着心事儿，让家里人多开解开解。

    如意是不指望外面那三个了。鹦哥就是个闷葫芦一样儿的，白瞎了那张好脸。雪燕还小，一团奶气的，没长起来。丹鹤心思有些深，怎么可能放下身段做个贴心人。她不由得盼着严家那边早点将寻霜、问雪送过来。

    问雪、寻霜比严清歌年纪还小，快到配人的年纪了，但好歹还能被严清歌使唤一两年。而且她们若是有造化，能够被留下来配了炎王府的下人，甚至得严清歌恩典，放出去嫁人做平头娘子，都好过留在严家，嫁给那些不知所谓的小厮。

    下午时分，问雪、寻霜便带着小包裹来了。

    她们穿着普通的灰布粗麻衣裳，头发辫成大辫子，垂在胸前，只有耳朵上各塞着金丁香，是之前严清歌赏给她们的，瞧着飒利又寒酸，站在穿着绸缎衣裳，容貌姣好的雪燕、鹦哥、丹鹤前面，简直就是鸡立鹤群，甚至就连路过送水洒扫的婆子们都比她们美丽一些。

    骤然见到这两个丫鬟，鹦哥和雪燕还好，丹鹤却是微微露出不悦之情来。

    她一直觉得，自己才是严清歌屋里最得头脸的大丫鬟，这两个乡下土鸡一样的玩意儿，是怎么回事儿。

    如意并不嫌弃问雪、寻霜的打扮，见她们身上干干净净，衣服上还散发着淡淡的皂角香味，皮肤头发也是才清洗过的，立刻放她们进去陪着严清歌。

    严清歌心白蚁啃噬一般，总是想起来元晟，但骤然看到许久没见的问雪、寻霜，忍不住眼前一亮。

    除了如意以外，青星苑里寻霜是最得她喜欢的了。寻霜的性子硬，主意大，人还活泼，同时对她很是忠心耿耿，尽管比不上如意在严清歌心里的地位，但也是能入她眼睛的人儿了。

    刚开始的时候，寻霜不过是个看门的小丫头，慢慢的一步一步换到严清歌身边伺候着，这丫鬟的本领，可见一斑。

    问雪则是全家都在严家干活的家奴，消息非常灵通，但不是太爱学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分寸把握的极好，稳重大方，严清歌在严家的时候，想知道的事情，就没有不知道的，不想知道的事情，也不会传到她耳朵里，大部分都是托问雪的功劳。

    丹鹤在外面，听着不一会儿里面就传出脆生生的笑声，虽然不是严清歌的，应该是那两个新来的丫鬟的，还是忍不住眼睛里冒火。

    她们平时尽心尽意的伺候严清歌，半点儿都不敢松快，可是严清歌对她们还不如对院子里做粗活的小丫头子们好呢，凭什么这两个一来就能在严清歌身边放肆。

    有寻霜、问雪哄着，如意总算稍稍放下了一些担心，恰好到了晚上，她便出去看看厨房里给严清歌做了什么。

    柔福长公主还没离开，看见如意出来，和善的同她说话。

    如意大着胆子，问道：“娘娘，奴婢斗胆问一声，不知炎小王爷什么时候回家。我们大小姐嘴上不说，可是一直担心着小王爷呢。”

    柔福长公主温和一笑：“你早就不是炎王府的下人了，千万不要再自称奴婢。二弟什么时候回家，我们也说不定，这次祭天出的事情太大，一时半会儿，谁也说不准到底该怎么处理。”

    炎修羽救驾，本来是功劳，但是却被扣在宫里面不放，这会儿如意也明白，这件事绝对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她乖巧的低下头：“如意知道了！多谢娘娘。”

    柔福长公主对如意这个丫鬟也是颇有好感的，能从一个孤儿出身的女婢，做到嫁给朝有四品实职官员在身的青年才俊为发妻，简直可以当做一段传奇，在大周朝传颂了。

    她见如意要去的地方是厨房，道：“你是要去厨下看一看吧，我们一起去吧。”

    如意点点头，恭敬的请柔福长公主一并前往。

    炎王府的厨房，做饭自然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哪怕是最普通的菜色，都用上了最好的食材。

    因为严清歌一向爱吃素淡的，所以她的饭菜今日还是以素雅味淡的为主，但却做得一点都不简单，每一道菜的原材料，都昂贵的很。甚至有的菜本来原材料滋味浓，生生被经过几十道工序，做成素淡的。

    如意看着经过繁复工艺做好，被放在食盒里准备送去的十几道小菜，微微的摇了摇头。

    这些菜看着虽然好，可是都不合严清歌的胃口呢。

    严清歌是爱吃素淡的，可是不代表她爱吃没味儿的。那些食材本来都是好食材，但是一味追求素淡，把原来的味道都做没了，严清歌会喜欢才怪。

    如意忍不住在心里为严清歌难过，大小姐来到炎王府，日子过得并没有想象里那么好呢。身边的丫鬟们没那么好用，吃饭也没那么合心合意，别的地方，想必也过得不是太开心。

    在她的印象里，大小姐是个永远不会妥协的人，她总是那么的开心快活，现在的她，却分明不开心了。

    “娘娘，容如意唐突，今日大小姐的饭菜，让我来准备，可好？”如意说道。

    拎起饭盒本来准备送去的丫鬟一愣，将脚步停下了。

    柔福长公主倒是想看看如意要做什么，点头同意。

    如意看了看那食盒里的饭菜，挑挑拣拣，将一砂锅碧粳米熬成的粘稠小粥、一碟过水鸡丝，和一屉素馅龙眼小包子留下，再问了厨娘，找到食物后，切下一小碟细细的咸菜丝，又凉拌了一道浇了蒜汁的黑木耳，用辣油和陈醋调了佛手瓜，放到食盒里，亲自提着食盒，起身离开。

   

 第四百零八章 进宫

    雪燕提着用过的食盒，来到厨房里。

    方才给严清歌做饭的两个厨娘，一直等在厨房里没走，等着看如意的笑话呢。

    没想到，食盒被打开口，里面除了那鸡丝只用了一点儿外，别的东西都吃下去不少。这两个厨娘忍不住目瞠口呆。

    那个如意方才做菜只能说是一般，刀工也好，手法也好，都不过是普通内宅夫人的水准，凭什么她做的菜娘娘就能吃下去这么多，就连她切得那一碟子咸菜丝，都被吃的只剩下一小撮。

    那厨娘目瞠口呆，不敢置信的喃喃道：“咸菜丝那样的咸，蒜汁和辣油、陈醋做的小菜，味道都重，娘娘怎么可能会吃！我们平时送去的饭菜那么素淡，娘娘都动不了两口呢。”

    另一个厨娘拐了她一肘，叫她不要乱说话。那如意是严清歌跟前最红的人儿，人家就算做出来再奇怪的饭菜，只要合了严清歌的口味就行，岂是她们能够多嘴的。

    柔福长公主在自己屋里，也得了厨房那边报来的信儿，脸上若有所思。

    她也知道，严清歌嫁过来以后，一直都在压抑着自己，基本上从来没有对自己这个管家的嫂嫂提过任何要求。

    一年四季，绣坊送上什么衣服穿什么衣服，厨房做什么饭菜吃什么饭菜，便是女子们都会心动的珠宝，也没有多添置，一应的举动，全都在规矩之内，把握的好极了。

    这次破天荒的开绣坊，基本上也全部是因为炎修羽。

    一来，这绣坊是炎修羽主动给她开的。炎修羽的性子，谁都清楚，他是不可能有耐心好好的打理这绣坊的，严清歌只能接手。

    二来，这绣坊里面收容的大部分是蛮周混血儿和他们的父母，因为炎修羽身上的丘偊王身份在，严清歌亲自管绣坊，其实是为了炎修羽。甚至在一些绣坊里绣娘们做错了事情，她们本人被送官后，她们的混血孩子都还是严记绣坊在养。

    外面有人在对付严记绣坊的事情，柔福长公主一直有所耳闻，但是她一直没有出手，她在等严清歌亲自求上来，她才会动。

    但今天，她忍不住在想，她对严清歌的态度，是不是错了呢？

    在宫长大的她，从小就非常聪明，也非常冷血。她和皇兄的母妃直到死后才被追封为西太后，她一直都懂得，如何逢迎正牌的后宫之主——那位不是她母亲的侯家皇后。同时，她也懂得，如何不要让自己染上任何麻烦。

    直到她遇到炎王爷，用尽千方百计，嫁给了他，离开了那个吃人的后宫深院，才重新获得新生。她把炎王爷看成自己真正的亲人，地位尚在她的皇兄之上，也将炎王爷的幼弟当成了自己的亲弟弟来养大。

    当炎修羽说出自己想要娶严清歌的时候，她不管怎么劝说自己，都没办法将这个后来的女子当成自己真正的家人。

    不管是她和炎修羽青梅竹马也好，不管她的舅舅悉心教导炎修羽也好，甚至不管她在战乱里奔袭千里去找炎修羽也好，甚至连她送上了秘方，让她怀上了身孕也好，她都没办法让自己的心对严清歌再暖一点。

    她以为她的心就那么大，除了炎王爷、炎修羽和自己的孩子，就容不下别人了。

    但今天如意在厨房里给严清歌亲自做的饭菜，却像是一柄大锤一样，捶在她的心上。

    原来，那个总是跟她有些疏离的弟妹，要的东西并不多。

    不是山珍海味，也不是鲍鱼燕窝，只要最普通的咸菜丝，凉拌木耳，就能够让她吃的很开心。

    而她们的关系一直都没有贴近，或许只是因为她一点儿都没有给自己这个弟妹带去任何温暖吧。

    愣愣的面前去年七月份出生，现在已经有几个多月的炎灵儿，柔福长公主忽然觉得手足无措。

    如果炎修羽这次再也回不来了，她该如何面对这个关系一直淡淡的弟妹呢。

    是的，她给这个弟妹挑选了府里面最漂亮也最没有野心勾搭主人的丫鬟贴身伺候。每个月严清歌房里吃饭、做衣服以及零花等等的基本家用，没有下过千两银子。她得到什么比较好的珠宝首饰之类的东西，都会给严清歌也留一份。

    但偏生，她不知道怎么说出来那个噩耗。她可以自己悲伤炎修羽的离去，却没办法安慰另一个应该比她更伤心的人。

    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柔福长公主觉得万分棘手。

    过了好久，她才站起来，轻声道：“把我的牌子找出来，我要进宫一趟。”

    伺候柔福长公主的贴身姑姑玉绫是从宫里跟她一起出来的，听了后，大吃一惊：“娘娘，此时此刻，不得轻举妄动。”

    “我只是想去看一看皇兄。”

    “娘娘，现在大家都想看到陛下，但恐怕没人能够如愿。”那姑姑苦涩的说道。

    从前年回京以后，柔福长公主就没有单独见过皇帝了，偶尔有两次见面，皇帝都是低头不语，匆匆离去，和之前兄妹相得的相处情景完全不同。

    这次皇帝祭天时遇刺，离开的时候，全身上下血淋淋的，人已经完全昏迷了。虽然现在宫里面放出话，说是皇帝已经抢救过来，可是有小道消息称，皇帝已经崩了，宫里面是在遮掩消息。

    而且，还有人在暗地里说，皇帝的武艺可是很不错的，早十几年，曾经亲自下场，和当年的　武状元比试，打了几百个回合，也没有输掉。虽然有那武状元相让的成分在，可是也能看出他武力非凡，可是昨日在祭台上，根本不是那些刺客的一合之敌，就连太子都能够支撑片刻，他被伤成那样，肯定是不对的。

    但真正让炎王府的人觉得不安的是，明明是救驾的炎修羽，被扣押不还。柔福长公主可以不听信外面的留言，却不能无视自家的状况，只怕这件事还真的有什么隐秘在里头。

    她深深的叹口气，对身边的姑姑笑了笑：“姑姑不要担心，见不到皇兄，我见一见皇嫂也可以的。”

    玉绫知道劝不住柔福长公主，只能一边忧心，一边给柔福长公主收拾车驾，同时打定心思，不管怎么样都要跟去，一旦出了什么事情，拼死也要保护好柔福长公主。

    此时天色已晚，她们只能第二天早上出发。

    天还没亮的时候，柔福长公主就坐上了马车，就在车子快要离开时，如意气喘吁吁和一名身材高大的女子跑了过来。

    “娘娘，我们大小姐有一事相求。”如意和明秀姑姑一起跪在马车跟前，说道。

    柔福长公主掀开车帘，看向外面：“什么事儿？”

    “我们大小姐求求娘娘，若是有机会去凤藻宫，一定要亲自看一看六皇孙陛下。”

    柔福长公主不由得心生奇怪。元晟的确养在凤藻宫，可是皇后却丝毫都没有高看这位养在自己膝下的孙儿一眼，态度冷冷淡淡，看他的次数，还没有每次从储秀宫来请安，顺带看一眼儿子的太子多。

    但这要求，柔福长公主还是听进去了，严清歌很少求自己做什么事儿，这件事不过举手之劳，她自然会答应。

    “还有，这位是明秀姑姑，本来就是从宫里面出来的，娘娘求您这次进宫带上她。”说着，如意和明秀姑姑一起给柔福长公主磕头。

    柔福长公主犹豫了一下，明秀姑姑在宫里面还是挺出名的，她知道明秀姑姑是水太妃的人，这次进宫，万一明秀姑姑又去见了水太妃那边的势力怎么办。虽说严清歌自以为她已经收复了明秀姑姑，可是人心难测，柔福长公主不觉得严清歌真有那个本事。

    就在柔福长公主犹豫的时候，玉绫姑姑却是眼前一亮。明秀姑姑的武力值她非常清楚，她们这次进宫如果能够带上明秀姑姑，安全可以得到很大的保证。

    现在正是风雨飘摇之际，能多隔明秀姑姑，简直就是多了好几条命。

    她柔声对柔福长公主道：“娘娘，奴婢想着，就叫明秀姑姑跟来吧。您去见娘娘的时候，奴婢也有个姐妹好一起呆着。”

    柔福长公主回身看看玉绫，知道是她的意思，便放明秀上车了。

    眼看着车子离开炎王府的门，如意才放下心，走了回去。

    寻霜、问雪正伺候严清歌喝汤，丹鹤在旁边递着帕子，时不时给严清歌擦着嘴角。

    如意通报道：“大小姐，两件事娘娘都答应了。”

    “恩！我们就等娘娘的消息吧。”严清歌点点头，淡淡的笑了笑。

    柔福长公主是那样聪慧的人，她一看到元晟的脸，肯定会明白发生了什么。至于她派明秀进宫，是为了联系上水太妃。

    她一定要得回自己的孩子！

    水太妃时日无多，想要在有生之年看着水家再上位，已经想疯了，但这一切的前提，是那人有水家的血脉。这件事如果运作的好，是可以双赢的。

    丹鹤在旁，悄悄的看着严清歌的精神振奋了一点儿，灵机一动，想要哄严清歌开心，等严清歌才吃过饭，还在漱口的时候，便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一样，建议道：“娘娘，婉儿姑娘这几天不见您，一直惦记着您呢，要不要让奶娘将她抱到您屋里，陪您一会儿？”

   

 第四百零九章 绣花

    骤然听到炎婉儿的名字，严清歌脸上一白。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心有多宽的人，就算她平时对小孩儿比对别人多很多宽容，那也是建立在那些孩子们没有伤害到她的基础上。此时此刻，她半分都不想看见炎婉儿。

    她的理性告诉她，炎婉儿是无罪的，而且，炎婉儿身上还留着她好友水英的血。

    但只要一想到她的孩子被换进宫，她心里就难受的厉害，半点儿都不想见到炎婉儿。

    她的孩子被放在凤藻宫偏殿，被一群也不知道仔细不仔细的姑姑们看着，身边冷冷清清。谁知道那些姑姑里有没有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她的孩子有没有被冻到、饿到，有没有被虐待，会不会下一秒就丢掉小名……

    而炎婉儿，却在她身边享福，不管什么好东西，从来没有短缺过她的。就连不怎么喜欢她的炎修羽，也都被逼着每天陪她，给她弹琴，读书。她身体不好，每次有个什么头疼脑热，严清歌担心的一宿一宿睡不好……

    两边天差地别的待遇，让严清歌忍不住痛恨自己。

    严清歌的面色骤然惨白，寻霜急忙道：“还是算了，娘娘身体不好，别给婉儿姑娘过了病气儿。”

    丹鹤看严清歌竟然没有反驳寻霜的做法，修得尖尖细细的指甲差点没有把帕子戳出个窟窿。

    如意没留意丹鹤的表现，还以为严清歌面色难看，是病情又有反复，唤丹鹤领着还不熟悉情况的问雪去拿丸药和水来。

    丹鹤带着问雪到了外间，主动取好药，再把水提在手中，不让问雪做一点活，温柔道：“妹妹，这些粗活我来做就好，娘娘请你们从严家过来，是陪她散心的。你们是贵客。”

    问雪没吭声，跟着丹鹤进屋了。

    当天中午，几个丫鬟换着吃完饭回来，如意就找了个由头，把丹鹤发落出去，换上鹦哥在边上伺候。

    好几次丹鹤想要寻功夫再进去，皆被拦下来，她才隐约领悟到，一定是问雪跟如意说什么了。

    丫鬟们的明争暗斗，严清歌并没有放在心上。

    傍晚时分，柔福长公主回来了。

    她才一进府门，来不及换上一身其他的衣裳，就风风火火的朝着严清歌屋里来了。

    严清歌一直在等她，见了柔福长公主，如意便带着几个丫鬟知趣的退下去，屋里只剩下妯娌两个。

    屋里无人，柔福长公主再也不绷着了，脸上全是忧虑：“清歌，你知道这件事多久了？”

    严清歌叹口气：“祭天那日，水英怕元晟出事儿，叫我去搭救他，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只看见他的脸，我知道这孩子的身世了。”

    柔福长公主沉着脸，显然已经初步知道了前因后果，怪不得严清歌最近都不怎么提起炎修羽，原来是有更重的打击在。

    她上前握住严清歌的手：“你是怎么想的？”

    严清歌轻声道：“当然是将我的孩子要回来。”

    可是，这也太难了些。柔福长公主在心中默默的说道。

    严清歌知道柔福长公主可能不赞同她的想法，便抬眼看向柔福长公主，道：“羽哥什么时候回来？”

    柔福长公主今日也没见到炎修羽，甚至她根本没有打听出任何关于炎修羽的状况，便是对外宣称已经脱离险情的皇帝的面，她都没见到，不过在凤藻宫盘桓半日，就出来了。

    但她还是温柔的劝道：“修羽没事儿。宫里怕有人借着皇上重伤闹事儿，让修羽在宫里面带禁卫守着。等风头过了就好。”

    严清歌了然的点头：“我猜也是这样。外面大街上都戒严了吧？”

    柔福长公主恩了一声：“祭天这次的事情闹得太大，起码要半年不得安生。”

    妯娌两人你看我我看你，还是严清歌先开口道：“既然外面轻易不能出入，很多事情便拜托嫂嫂帮清歌打理一下。一是我娘家那边，二是绣庄。”

    柔福长公主欣然应允，嘱咐严清歌好好养身子，便先回去了。

    等她走了，严清歌兴致低落，晚饭亦没有吃两口。

    如意劝道：“大小姐，您再用一点儿吧。”

    严清歌低着头，再抬脸的时候，泪光闪闪：“我怎么吃得下。”

    如意吓了一跳，抱着严清歌：“大小姐，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羽哥他一定是在宫里出事儿了。”严清歌忍不住扑在如意的肩头哭了起来。

    如意拍着她肩膀安慰：“柔福长公主不是说，小王爷现在在宫里面指挥禁军，包围皇帝安全么？”

    “怎么可能！这次作乱的人跟蛮人有勾结，羽哥他背着丘偊王的名声，皇家就是为了避讳，也不会叫他指挥宫里禁卫军。而且，若是他只是做了禁卫军这么简单，为什么不让嫂嫂给我递一句话！”

    严清歌哭得撕心裂肺，又不敢大声，捂着嘴巴，泪流满面，肺里疼的厉害，喉咙里全是腥甜味儿。

    她和炎修羽的孩子被人换走了，孩子的父亲现在又生死未卜，严清歌一时间觉得好像天塌下来般。

    如意慌了神儿，一阵儿的哄着严清歌，后来实在是哄不住，只能抱着严清歌的肩膀，主仆两个哭成一团。

    闹了一夜，严清歌总算是累了，沉沉睡过去。

    如意盯着肿的水蜜桃一样的眼睛，出去洗漱过，忧愁不已。严清歌现在太伤心，影响的不止她一个人的身体，她肚子里可还有一个呢。

    可是现在的关头，严清歌又不能乱吃药，想起来就让如意觉得心慌。

    思来想去，如意准备了好多个让严清歌开心的办法，就等着严清歌睡起来，好哄她。

    谁知道到了下午，严清歌起来，洗漱过吃了饭，忽然问道：“给我准备丝线布料，我要刺绣。”

    这要求有些突发奇想，如意见严清歌情绪有点儿雨过天晴的意思，便好奇问道：“大小姐，刺绣费神儿费眼睛，等你身子大好了再做吧。”

    严清歌摇摇头，执意要如意将东西准备好。

    她的心神一直安宁不下来，就像是一口沸锅一样，方才睡着以后，肚子里一直隐隐作疼，虽然没有见血，可是她心里知道，再这么下去，肚子里这个，估计就保不住了。

    现在，她最需要的，就是凝神静气。

    重生后，她还以为自己永远都用不上以刺绣安神这回事了呢，原来是她错了。

    如意拗不过严清歌，只得乖乖将所有东西准备齐全，抬进屋子，因为怕刺绣伤眼睛，所有的窗户几乎都被大开。

    明亮的室内，严清歌低着头挑拣绣线，她动作娴熟，却又不快，一切步骤都由自己亲自动手，任何忙都不要人帮。

    一下午功夫，她就劈出近千根线，共计一百四十多种颜色，分门别类，在绣布旁边规制好。

    如意看着严清歌前所未有的举动，心里担心极了。

    以前不管严清歌绣什么东西，最多用上五十种色的绣线就到头了，但是今天她要做的东西，明显不同。

    夜色上来，屋里被点了明晃晃一屋子的蜡烛，因为严清歌没有停下来，别人也劝不住，只能任她做活。

    终于，严清歌下了第一针。

    半个时辰后，隐约能看出来她针线下的雏形，她绣的，似乎是一座房子的飞檐一角。

    如意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奇怪的飞檐。虽然还没有完全成型，但是上面的斑斑苔痕，和带着红色锈迹的铜铃铛，都栩栩如生。

    眼看夜深，严清歌才停下来手头的动作，稍作洗漱，就疲惫的睡去了。

    连着整整一个月，她都每日每日的刺绣，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柔福长公主来每天都来看严清歌两回，每次都是一语不发，站在她身后看她刺绣片刻，然后又离开了。

    渐渐的，人们看了出来，严清歌似乎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她把自己装在了一个怪异的小世界里，在那个小世界里，她感觉不到外面的任何喜悲，只为了面前的刺绣而活着。

    因此，她无悲无喜，就像是将自己也变成了那绣图中的人物一般。

    如意不知道这种状态是好是坏。郎中来看过，说严清歌这是因为太过专注才造成的，对肚子里的胎儿，反倒有益无害。

    毕竟严清歌一旦从刺绣里醒过神，必定又要被炎王府现在的风雨飘摇所影响，这真的不是好事。

    严清歌之前要的绣布，是整整一匹淡黄色的贡绢，被她裁剪过后，铺开长度能占一整个屋子。

    现在她只是绣出了一小部分，能看出是一座院子，里面略略有些凌乱，各种松柏杂树丛生，一个红衣少女坐在门边，手中执着彩色的纸风车。她面前的碎石街道上，还有水车路过。

    不管是拉车的车夫，还是那红衣少女，面庞全都栩栩如生，神情活泼动人。

    如意刚开始还没觉得，后来看着看着，不由得大吃一惊。那红衣少女分明长的跟严清歌小时候很是相似，而那拉水车的人，和严府里的一名下人一模一样。

    严清歌绣的，是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虚无乡，但里面的人，却是真实存在的。那个地方，应该是她内心深处幻想的一个没有任何伤痛，没有任何悲剧的地方吧！

   

 第四百一十章 身世

    再接下来的一个月，炎王府依旧人心惶惶。

    甚至会有一些宫中被派来的姑姑们开始在炎王府各处搜查，门禁也越发的严格，就连内外送菜送水甚至倒夜香和垃圾的下人们，都被禁止出入。

    炎王爷也被停职了，软禁在家中，半步都不能出去。

    柔福长公主拿着自己的令牌，进宫哭诉过一回，可是好像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但京城里，不仅仅是炎王府如此，许多王公贵族家庭，情况都差不多，除了个别极被太子信重的大臣家无事外，大家都觉得朝不保夕。

    炎修羽依旧没有回家，严清歌手下的刺绣图，再次多完成了一部分。

    最近她完成的，是一座挨着之前那有奇怪长屋檐旧房子的绣楼。

    绣楼高耸如云，最上面的部分没入团团云彩中，根本看不到顶，只有云彩上还有月亮和性子在闪耀，两只白鹤在云下飞舞，仙气飘飘。

    一名白衣服的少女，立在绣楼四层，极目远望，手中握着一枚翠色的笛子，衣袂翻飞，似乎要被风吹的飞起来。

    这座绣楼有一般楼层的窗户都开着，能一眼看清楚里面的布局，甚至连里头的屏风和衣架，甚至走动的下人，全都能被看清楚。

    而那最显眼的少女，宛然又是一个严清歌。那些在绣楼里出现的下人们，大部分也是如意认识的。

    最楼下，有个面目模糊，还没有被绣出来的少年，正席地弹琴。

    这一副绣卷，到此才完成了不到十分之一，可是仅仅是出现在这里的两座挨着的建筑，就已经足以震撼人心了。

    如意根本不敢想象，等它们全部完成，是个什么样的光景。

    这日，如意服侍完木然的严清歌睡下后，外面雪燕悄无声息的进来，轻声道：“如意姐姐，娘娘请您过去。”

    如意跟在雪燕后面，到了柔福长公主住的院子。

    柔福长公主夫妇还没有睡下，柔福长公主见到如意，温柔的赐下座位，说道：“曹夫人，这些时日多劳您照顾我家弟妹，这几日你准备准备，回家去吧。”

    如意愣住了，赶紧道：“娘娘，如意愿意留下来照顾大小姐。”严清歌现在这入定一样的状况，她可不放心将她交给旁人。

    柔福长公主摇头笑道：“劳你多费心了，你不是外人，不瞒你说，我们府里最近可能有些大变动，不好连累旁人。”

    如意大吃一惊，不敢看柔福长公主的眼睛，扑通一声跪下来。

    柔福长公主嘴里的大变动，必然不是小事儿，恐怕这根本不是炎王府的小变动，而是整个大周朝的大变动。

    “你丈夫是朝中青年才俊，乃是本朝新贵，就算有事，也波及不到曹家身上，你安心回吧。”柔福长公主素来不爱多解释，今天却耐着性子，又说了这么一句。

    如意知道不能再强人所难，回去后，看着熟睡的严清歌，差点儿哭了出来。

    她现在并不是一个人，她还有丈夫和公婆，她倒是想救严清歌，可是也没有那个本事，到现在她都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她留下来，只会变成障碍。

    悲恸不已的如意离开后，丹鹤总算松了一口气。

    严清歌现在的状态，不管是谁都能伺候好。她知道，娘娘是最重赏罚的人，将来等她清醒过来，所有丫鬟们的表现，自然会传到严清歌的耳朵里。

    没了如意的压制，她自然又是严清歌身边头一份的人儿，根本没有人能够比过她伺候人伺候的好，至于好像长了根一样留在严清歌身边的寻霜、问雪，根本没有被她放在眼睛里。

    严清歌的小腹已经微微的隆了起来，里面有个新生命正在慢慢的长大，慢慢的诞生。就像是她绣花针下的那个世界一样。

    炎王府里的任何事情都传不出去，外面的事情，也很少能够传进来。

    寻霜、问雪被丹鹤几次三番的对付，也都是吃了哑巴亏，没有声张。

    这日早晨，丹鹤笑眯眯的，满脸和善要寻霜去东水井打水，好给严清歌洗脸。

    等寻霜提着重重的水过来后，丹鹤闻了闻，慢条斯理道：“水汽的味儿我觉得不对，寻霜妹妹，我亲自去吧。”

    现在外面的甜水送不进来，家里的几口水井，几个主子也用上了。最东面的一口水井水质最好，被单独留出来给各位主子们用，别的人一概不准用这里的水。

    丹鹤说寻霜打来的水味道不对，暗地里就是在说寻霜偷懒，没有跑到东水井去。

    寻霜在心里冷笑一声，立刻诚惶诚恐的跪下来，道：“丹鹤姐姐，这真的是东水井的水。会不会是最近天气变热了，所以路上暑气进去了。我这就再打一桶水来，您不要生气，气了就不美了。”

    丹鹤脸上一僵，她是真的准备亲自去打水回来的。给院子里的姑姑们看到，心里必定会觉得她这个丫鬟懂事儿，勤快，以后给严清歌学嘴的时候，也有的学，同时也把寻霜比下去了。

    没想到寻霜竟然还没等她提水桶，就一下子跪在地上，还那么大声的嚷嚷着要再去打水，一直打到自己满意为止。这不成了丹鹤她欺负寻霜了么？

    不知道为什么，丹鹤总觉得，今天的事儿味儿怪怪的。寻霜看起来是听她的话，将她摆到了丫鬟头领的位置，但却叫她觉得不好受。

    丹鹤皮笑肉不笑的，打发寻霜再去提水，没再在水上面找事儿。

    但今天她没有压过寻霜一头，心里总觉得缺点什么。之前的几天，寻霜、问雪可是老实的很，任由她拿捏。

    因是丫鬟里出名的能写会画，丹鹤在伺候的几个人里，有额外的分例，每个月能够领一些笔墨纸砚，每天都要练字读书画画，因为怕弹琴耽搁主子们休息，自打分拨到严清歌的院子以后，弹琴就没有过了。

    她今天练字的时候，故意把房门大开着，眼看着问雪过去，急忙喊道：“问雪妹妹，求你来帮姐姐个小忙儿。”

    问雪走进来，道：“姐姐怎么了？”

    “不知怎么的，今天的风有点大，你能不能帮我把门关上，再帮我把镇纸压好。”丹鹤微微一笑：“我给你画一幅小像做报酬，好不好？”

    院子里的丫鬟们，很少有得到过丹鹤画的小像的，只有个别几个姑姑有这个殊荣，够资格被丹鹤画小像，说出来可是很光荣的。

    但是问雪却好像根本不知道这是多好的事情一样，哦了一声，先将镇纸帮丹鹤压好了，然后走到门边，从外面将门关上了，道：“姐姐，您好好练字吧，我还有些粗活要做，不打搅你了。”

    丹鹤在门里气坏了，她想分化这两个亲密无间丫鬟的计划，也坏事儿了。

    就在丹鹤气的将整整一副字都写坏了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一个婆子小心翼翼道：“丹鹤姑娘，娘娘叫你过去。”

    丹鹤打开门，硬是摆出副惊喜的笑脸：“娘娘醒了么？”

    “娘娘还没有醒过来，是那边院子的娘娘叫你。”那婆子努努嘴，示意了一下炎王府那边。

    丹鹤身上有些激灵，炎王妃可不像严清歌现在这样好糊弄，也不知道炎王妃叫她去做什么。

    她小时候是三品大员家嫡女，父亲出事儿才被卖掉的，那时候她都十三岁了，得了炎王妃青眼，才被留下来，曾经被炎王妃身边的姑姑们**过两年，一直都没干过什么粗活，后来才知道，是要被留给未来的炎小王妃做丫鬟。

    她自打变成婢女后，就一直想着出人头地，最好能够变成主人的心腹，不再当个下等人。她可是知道的，越是身份高的人，对待心腹越好，基本都会被放奴籍，变回平民之身的。

    “我知道了，我这就跟您去。”丹鹤笑微微的说道。赶紧收拾整齐，和这女人一起动身去了炎王妃的院子里。

    炎王妃喝着茶水，淡淡的看了丹鹤一眼。

    丹鹤的父亲，和当年的宁家和卫家的案件有很大牵连，对这个心高气傲的女孩儿，炎王妃并不放心放在自己跟前，现在看来，给了严清歌也是个错误。

    自打如意走后的这几天，她和炎王爷的计划一直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严清歌那边儿的人也还算老实，除了这个丹鹤。

    现在计划到了紧要的关头，这个丹鹤，似乎也不能留着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一旦出了事情，便麻烦了。

    柔福长公主抬起头，抛出来一句：“丹鹤，你认不认识卫樵呢？”

    丹鹤身上一颤，跪了下来。

    卫樵，她当然是认得的，甚至因为两家的关系好，她还曾经爱慕过年纪比自己大很多的卫樵。可是那时候，谁不喜欢卫樵啊，公子如玉，还家世那么好，不过因为年纪相差太大，她自己并没有太表露出来而已。炎王妃娘娘这么问，难道是知道了什么？

    柔福长公主看丹鹤不敢答话，淡淡道：“丹鹤，我记得你以前姓陈，对不对？你的名字，叫做陈清荷，并不是丹鹤。”

    丹鹤怔住了，她都快忘记了自己的名字，骤然听到以前做官家大小姐时的名字，她忍不住有些想哭。

    “最近京里面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听说很多以前犯案被关押流放的人，都要被放出来重新启用。炎王府现在消息闭塞，并不知道到底谁被启用，谁还继续关着。清荷，万一你的父亲被放出来，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他该有多心疼啊！”柔福长公主满是关切道。。

   

 第四百一十一章 绣画

    直到走回自己的小院子里，丹鹤依旧浑身不停的颤抖着。

    她的头一阵阵嗡嗡作响，根本感受不到周围人在说什么，只有柔福长公主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回放着。

    “你的父亲被放出来了。”

    她的眉睫上，沾满一层细碎的泪水，这，这真是天大的好事啊，她的父亲被放出来了。

    丹鹤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才终于觉得心跳的没有那么快了。

    不少人都用怪异的眼光看着她，但并没有敢上前打扰。下定了决心的丹鹤，快步朝自己住的屋子走去。

    因为是大丫鬟的缘故，丹鹤不用像别的丫鬟那样，十几人挤在一间屋里的大通铺，而是和雪燕两个单独住在一间屋里，甚至拥有自己的梳妆台。

    屋里头静悄悄的，丹鹤雀跃着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

    炎王妃娘娘已经答应了她，让她去找自己的父亲，恢复身份。据说，有人曾经在北边的留县见到过他父亲，不知道是不是被皇帝派出去公干的。

    她又要做回大小姐了！

    门口吱呀一声，雪燕怯生生的走进来，看见丹鹤在打包裹，问道：“丹鹤姐姐，你在做什么？”

    “雪燕妹妹，我要回家找我爹去了。”丹鹤眉开眼笑，目光深处有些厌恶的看着雪燕。

    雪燕是炎王府家奴出身，鹦哥则是很小的时候被从外面买来的，据说出身不怎么光彩，一想到以前她和这些人一起姐妹称呼，她就觉得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雪燕不解其意，哦了一声，对丹鹤道：“姐姐能找到自己的家人了，真好啊。”

    “等我和我爹一起回了京城，有机会我再来看你。”丹鹤僵硬的说着，心里却滚过一句：我才不会再回来这个地方呢，一辈子也不要。

    室内的气氛怪异起来，外面鹦哥唤了一声雪燕的名字，应当是叫她去做事，雪燕抬脚离开了。

    将包裹打理好，丹鹤看看屋里已经没有任何关于自己的东西了，又伸手摸摸袖子里炎王妃刚才赏她的五十两碎银子，再加上平时她攒下来的月钱和赏赐，到达留县绝对没有任何问题，就算扑了个空，还能有余钱再回来呢。

    严清歌全然不知道丹鹤离开的消息，她只一心一意的绣自己的花。

    柔福长公主知道丹鹤从炎王府侧门悄悄离开后，嘴角勾上了一丝笑容。这丹鹤看起来是个有脑子的，其实是最笨的一个，连卖身契都没有朝主家讨要，就这么上路了，还真是意外的好骗呢。

    她哄了哄跟前已经开始牙牙学语的炎灵儿，笑眯眯道：“我们灵儿长大，一定要聪聪明明的呢。”

    炎王爷恰好进了门，看见爱妻和女儿正在收拾整齐的大床上盘腿坐着玩耍，笑着迎上来：“要不要出去花园里坐坐。”

    柔福长公主温柔的看了炎王爷一眼：“还不要了，府里面的探子不少，我只能保证咱们身边的人是干净的。”

    炎王爷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将柔福长公主抱在怀里：“委屈你了。”

    “该委屈的是你，娶了我，让你白受那么多牵连。最近四皇子又找上门了没有？”柔福长公主柔情似水的说着。

    “我来正是和你说这件事。四皇子刚才过来，送来了一件紫色的衣服，是修羽离开家前穿的，他说如果我同意他的要求，就可以帮我们将修羽救出来。”

    柔福长公主面上一寒：“这狼心狗肺的东西。”

    “别生气，千万别生气！”炎王爷把妻子抱得更紧了：“他不过是狗急跳墙罢了，再过一段时间，真相自然明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太子也不是傻子，何况，我们也有后手。”

    “我担心皇兄。”柔福长公主在炎王爷的怀里，闷闷的说道：“你别笑我，虽然人人都讲，皇家没有真情在。但我少年的时候，和皇兄相互扶持，他对我真的不错。如果皇兄像我们猜测的那样，我就不担心了，但我好怕我们猜错了。”

    “你担心他是对的，我也很担心皇上的安危。只要皇上还在，天下就不会乱。四皇子现在闹起来，无非就是看皇上的身体出了问题。”

    夫妻两个喁喁细语，柔福长公主忽然身子一震，挣脱了炎王爷的怀抱：“若修羽回来，看到她那个样子，会不会和我们离心了。”

    炎王爷骤然听柔福长公主说起这个问题，也不由的觉得非常棘手。严清歌这个状态，还真的是没办法解决。不管多少郎来看过，都说没问题，可是偏生她对外界的事务不闻不问，毫无反应，只顾着绣花。

    沉吟了一会儿，炎王爷灵机一动，道：“那个神医欧阳少冥，好像跟修羽和弟妹有点儿交情，等事情过去，我们请那位神医上门，给她看一看。”

    时局越来越乱，随着一则消息的流出，不单单是京城里的高门大户人人自危，就是普通百姓人家，平时里都不敢乱说话了，生怕遭遇了无妄之灾。

    不知从哪儿传出来，说京城天牢里被关押的犯人，偷偷的跑出来了几十个。

    这些犯人有罪大恶极，连杀几十人，武力值非常高强的恶棍。也有因为叛国被关起来，还没有彻底宣判的一批丧心病狂之徒。其，就包括静王爷和其子弟，以及他的一些大名鼎鼎的拥趸——譬如卫樵。

    私底下，大家说起这回事，都埋怨在四皇子的头上。

    谁都知道，上次祭天出了大问题，四皇子主动请缨，要求彻查到底是谁敢在天子头上动刀，结果把许多无辜的世家贵族都下了门禁，还将一直以来都管理大理寺和刑部的炎王爷撤了职。这才被人趁虚而入，将天牢里面的罪臣和恶徒们放出来。

    被他如此高压控制下，反弹的不仅仅是逃狱的那批人，整个京城都受到了莫大的影响。

    京城里盗窃、抢劫、拐卖等等案件，也日渐的增加。连带着物价也飞涨不少，往年吃得起细米白面的人家，今年只能靠粗粮顶了，以前吃不上精细粮食的人家，更是粗粮都没了。

    不管以前人们有多喜欢长袖善舞的四皇子，现在对他的感官，都不会多好。

    曾经是京城最为高档最为繁华的街道——福祥街，现在也冷冷清清的。

    可是不管福祥街别的地方有多冷清，有个地方，却反常的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只见一家挂着云氏绣坊牌匾的大门口，人们进进出出，每一批出来的人，手都会提着一副不小的绣画。

    甚至有些衣着并不怎么好的人，也凑了进去，一会儿手带着云氏绣坊出售的最便宜的帕子、荷包等物出来。

    不远处的酒楼里，一名约莫是外地来的客商，吃惊的看着云氏绣坊那样火爆的生意，问向正百无聊赖抹桌子的小二：“那云氏绣坊的绣品，竟然这么好？”

    这次他来京城进货，可是以前相熟的几家供货的地方，全都关门大吉，大街上零星开门的店铺，就那么几家，害得他都以为自己来的不是京城。

    货品没有置办好，只能在京城盘桓，等待时机了。

    小二看看四周没人，指了指自家店铺墙壁上挂着的一副半人高大绣画，努努嘴：“喏，这就是云氏绣坊买来的，若没有这个，我们哪儿敢开门做生意。”

    这货商听小二话里有话，压低声音问道：“小哥和我说一说吧。”将手心里扣着的十几个铜钱推在桌面上。

    最近生意清淡，这小二也是闲的发慌，拿了钱，索性坐下来跟着货商细细的说着。

    “这云氏绣坊，是四皇子殿下外祖家开的，谁敢不巴结。就说墙上这幅绣画，我们掌柜的，花了这个数，才抢到。”小二比出四根手指。

    “四百两？这也太贵了吧！”那货商愕然。虽然这绣画比较大，可是绣工稀松平常，连他这个大男人都能看出这玩意儿好几处没藏好的线头。这种东西，放在他们家乡，也就是一百两银子到头了，京城物价贵，也不至于贵成这样啊。

    “是四千两！”小二抛出的数字，吓得这货商话都说不出来。

    小二挑挑眉毛，继续道：“客人您可别小看这幅画，这画儿啊，是云氏绣坊里最大的一副。只有买到这样大小价位的绣画，挂在店里，才敢开张。现在外面都传说了，云氏绣坊保平安，外面抓刺客抓了四个月了，管你是谁，随便走路上，都可能被禁卫军拖走。但如果身上带上云氏绣坊出品的东西，就安全多了。若是您想要买，趁早去吧，就说我们墙上这一幅画，现在涨价了三倍呢。”

    “原来是这样。”那客商在心里嗟叹，他这次的生意，怕是做不成了。

    这家客栈是百年老店，又建在福祥街最好的地段，房子是老板自己的，当然能拿出四千两银子买一副绣画，别人可很难出这笔钱，何况现在大家都不出门，开了店，生意也不好，不如关门大吉，等时局清净再说。

    这客人想明白这点，立刻起身拱手道：“多谢小哥指点。我这就回家乡去。”虽然他家乡也有贪官污吏，但是比起这猛如虎的皇子皇孙，还是多有不及，此时归家，尚能跟上喝一杯秋酒，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这客人走的潇洒，小二却是瞪大了眼睛。这是客栈里剩下的最后一个客人了，他这一走，客栈可就真的全空了！

    扔下手的抹布，小二和墙上那副价值四千两银子的粗制滥造的仙女宴饮图大眼瞪小眼！

    哎！都怪他这张嘴，乱说什么。

   

 第四百一十二章 猎犬

    储秀宫前院的一座小屋里，炎修羽微微闭着眼睛，穿着身淡黄色的素雅麻布衣裳坐着。

    门口，六个膀大腰圆的太监悄无声息的站着，一副看门狗的架势。

    门开着，夏末的阳光晒进来，晒得门口铺着的席子微微发烫，坐在金色阳光里的炎修羽却好像毫无所觉，闭着眼睛，混身上被洒满了金色的光辉，美的惊心动魄。

    终于，门口传来了一阵动静，门口的太监们齐声唱道：“太子殿下驾到。”

    炎修羽微微张开眼睛，看向门前。

    只见太子满脸和煦，逆着光走进来。他清瘦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走到室内，站定身子。

    炎修羽论辈分，是太子的长辈，此时此刻，却需要对太子行礼。

    两边见礼过后，太子捡了太阳晒不到的阴凉地方坐下，正在炎修羽的对面。

    “宁王爷，听说你最近睡得不安稳，孤特来看一看，是不是有人怠慢了你。”太子说道。

    炎修羽摇了摇头：“臣睡得很好，多谢太子殿下关心。”

    太子笑了笑，拍了拍手掌：“宁王爷年轻气盛，现在又是万物生长之际，有君子之思，也是正常。”

    随着太子的拍掌声，四名少女垂着头，轻移莲步，走了进来。

    这四名少女跪倒在地，温婉卑微的向着太子和炎修羽行礼。

    其有一名少女尤为大胆，甚至偷偷的抬眼看向炎修羽，目光里全是好奇。

    她有一张洁白的微圆的脸蛋，圆圆的水汪汪的大眼睛，雪白的皮肤上天然沁着水蜜桃样的颜色，生的又嫩又甜，端的是个倾国倾城的甜美佳人。

    其余几名少女的姿色比起她也不遑多让，她们春兰秋菊，各司其胜，一个温婉，一个娇俏，最后一个，竟是看的炎修羽心头一震，这女子的面庞身材，隐约有些像严清歌，但再看其举止形貌以及身上的气质，分明活脱脱是严清歌还在严家做大小姐时那副飘飘欲仙的样子。

    这女人像是点燃了炎修羽心努力压抑着一座火山。太子叫她们来的目的，不言而喻，但是特地找了个和严清歌有三分相似，再打扮的十成十一样的女孩儿，是什么意思？

    他这几天晚上睡不着，是担心严清歌肚子大了，没有他，晚上睡觉会困难。算算月份，她肚子里的孩子现在有六个多月，必然显怀了，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太子见炎修羽眼睛里升腾的怒火，哈哈一笑：“炎小王爷是嫌弃她们不够好么？这已经是这几年选出来的最好的秀女了。”

    “不敢当！修羽戴罪之身，没有救出陛下。现在应当还是国葬之时，自然也是不能近女色的。”炎修羽压抑许久，攥的自己手指快要断掉，才不卑不亢的说道。

    太子脸上的笑容凝住：“炎小王爷又在说笑了，父皇分明好好的在宫里，他受了伤，人可没事儿，等伤势养好，我叫他亲自来看你。”

    炎修羽颇有深意的看了太子一眼。是他亲自抱着血淋淋的皇帝回的宫，在路上，他亲自感觉到皇帝在他怀里断了气儿，身子变凉。这种情况下，皇帝怎么可能重新活过来，有大罗金仙的仙丹都不行！

    然后，他就被软禁起来。

    他不知道太子嘴里那个还活着但是在养伤的皇帝是从哪儿来的，但他知道，这件事是他被软禁的罪魁祸首，也是他可以当做武器的东西。

    太子用奇怪的眼神看了看炎修羽：“炎小王爷不要太过偏执，孤说什么，什么就是对的。”说完后拂袖就走。

    过不了片刻，就有几名太监走进来，将那四名少女拖了出去。

    她们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怕是活不了太久。

    炎修羽一点都不为这几个少女同情，方才她们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有爱慕，有激动，甚至还有**裸的勾引。

    她们看上的是他的容貌，是他的王爷地位，想要从他身上得到高人一等的身份。人想要什么的时候，一定要有付出代价的准备，甚至是要有付出了代价还什么都得不到的觉悟才可以。

    继续闭着眼，炎修羽像是修禅一样，沉浸在自己的识海，一句话也不说。

    太子行到自己书房，朱六宝见太子今天眸色似乎比往日深一些，来的方向又是软禁炎修羽的地方，心里知道，必定是那位无法无天的又惹了太子。

    他温声道：“殿下，快到给皇后娘娘请安的时间了。”

    太子面上的表情骤然温柔了一瞬，点头道：“走。”

    朱六宝微微的在心里松了一口气，最近四皇子在外面搞风搞雨，太子一直隐忍不发，旁人看起来太子和以往没什么区别，但是他这个自太子三四岁起就伺候他的老人可是清楚的，太子早就到了狂怒边缘。

    现在，唯一能够抚慰太子情绪的，就是凤藻宫里那位了。

    那位虽然不会说话，整天吃了哭，哭了吃，乱拉乱尿，最近又学会了挥舞着小爪子打人，但却是唯一能够叫太子发自内心笑出来的。

    一主一仆快步到了凤藻宫，太子例行公事在主殿门前站了站，里面的宫女出来通报，说娘娘在睡觉，叫太子免礼，他便转身去了侧殿。

    这是一处布置的很是普通的侧殿，但若是细看，就能看出其的不普通。

    它的窗户上糊着的，不是普通的白色窗户纸，而是从南疆进贡来的极细白葛纱，每三天就要全部换一次，免得有一丝污浊。

    屋里的一切用具，没有金银玉石，但都是用几千年份的昂贵沉木材雕刻成，边角打磨的一点儿棱角和凸起都没有，乍一看不起眼，懂的人才知道，用这些木头做用具有多养人。

    摇篮里，包围着婴儿的，是一应素素嫩绿色的衣裳被褥，这种嫩绿色，是太子最喜欢的颜色。

    但今天，摇篮里的嫩绿色上，却有一抹违和的花花绿绿。

    太子看着正被元晟握在手里开心的摇摇晃晃玩着的一只布老虎，问道：“这东西是哪里来的？”

    两名伺候元晟的奶娘赶紧跪下来磕头：“是水侧妃娘娘那边送来的。”

    “是她？留着吧！”太子深黑的眼睛扫了这两名奶娘一眼，威胁之意非常明显。

    等两名奶娘推下，太子坐在摇篮旁的小凳子上，逗弄着元晟玩了一会儿，甚至对着元晟温柔的说着什么。

    等太子走了，朱六宝单独留下来，阴沉着脸，对两个奶娘训话。

    “谁的东西该收，谁的东西不该收，你们要有分寸。这次好在是水侧妃，下回若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也朝这里送东西，里头夹带了什么，你们九族的命，都不够赔的。好好想想吧，不为自己，也为你家里的孩子。”

    朱六宝的话，吓得这两名奶娘魂儿都快冒出来了。

    元晟被养在侧殿里，除了太子和水英，以及某次柔福长公主被太子陪着来看了元晟一眼外，从来都没有旁人来看过他，甚至包括就住在主殿的皇后在内。

    即便是这样，一只忽然出现的布老虎，都还是可能让她们小命不保。

    旁人都说，太子最宠爱的是大皇子元堇，可是谁能知道，太子最重视的，是这个孩子呢。

    当天下午，朱六宝又来了一趟，跟着他的太监提了整整四篮子东西，被灰面儿缎子盖在上头，看不出内容。

    “这是殿下给小殿下玩儿的。先头那只布老虎，你们知道怎么处置吧。”朱六宝拉开一直篮子，只见里面放了十几只小巧玲珑，各种各样的可爱布偶，色彩丰富，又刚好能被元晟抓在手里玩。

    这样漂亮的小玩意儿，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做出来的。

    两名奶娘面面相觑，给朱六宝磕头：“是奴婢们错了！早知道殿下给小殿下已备好了玩意儿，我们绝不敢收水侧妃的东西。”

    将这四篮子约莫百来只小东西收拾好，拿出两个给元晟玩儿时，一名奶娘忽然眼尖的发现其一只小狗布偶边上似乎带着什么印记。

    她扒开这只长着粉色鼻子的白狗的下巴，只见那里用和白色几近同色的绣线细细的绣了一个歌字。

    “这是绣娘做下的标记么？”两名奶娘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该不该将这回事上报上去。

    她们想了想，把其余的玩偶都拿了出来。

    这些玩偶，有十几只都是小狗，模样长的各自不同，非常可爱，有的做打滚露肚皮状，有的伸长腿似乎在睡觉，有的做扑上跳下状，有的则在追自己的尾巴，做的非常特别。

    在这十几只小狗身上，她们都发现了这个歌字的印记，别的玩偶上则没有。

    商量了好久，这两名奶娘决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些东西是太子那边送来的，兴许太子那边已经知道上面有绣娘做的标记，只是因为这些小东西做的实在是好，才留了下来。

    与此同时，在炎王府里，严清歌的绣画，又有了新的进展。

    现在她手下的长卷，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二。

    她正在绣的一幅画，她自己是一名人身鱼尾的鲛人，住在一座船屋上，身周碧波荡漾，海面上散落着颗颗珍珠，又有一轮被海浪绞成点点碎银状的圆月倒影，在水寂寞的陪着她。

    绣卷上，再朝前数三个建筑，是一座建在高坡上的茅草屋。那里的严清歌穿着一身红色猎装，手持着猎叉，旁边围绕着十几只形态各异的猎犬，形态各异正撒欢。

    这些猎犬，是之前炎修羽送给她的那十几只猎犬，战乱的时候，都在好好的保卫青星苑。但战后严清歌回京被接进宫时，这些狗隔三差五跑丢一只，到现在，一只都不剩了。

    大家猜它们是被城里找不到饭吃的饥饿百姓宰杀了，心都觉得遗憾，严清歌曾经为它们专门做了小布偶做纪念。

   

 第四百一十三章 绣定

    “是明天么？”

    “对！明天就出发。”

    “给你们娘娘的药备好了么？”

    “备好了。”

    纱窗上，人影一闪而过，细碎的脚步声，从柔福长公主的屋里慢慢延伸出来。

    撩开帘子，鹦哥几乎一路小跑着回到严清歌和炎修羽住着的院子。

    严清歌今日的刺绣刚刚结束，正木然的被丫鬟们服侍着吃宵夜，吃完再歇上一会儿，她就该睡了。

    鹦哥端上来一盅黑乎乎的汤药，放在平时严清歌喝的银耳羹的位置。她本以为让严清歌喝下这药很难，没想到她和往常一样一饮而尽，似乎根本尝不出两者的区别。

    不一会儿，严清歌就昏昏欲睡，被几名丫鬟架着，在床上沉沉睡去。

    这宁神汤是特地找了郎开出来的，喝下去以后，足以让人沉睡两天。对身子肯定有损伤，可是现在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一群丫鬟们匆匆的开始收拾东西，别的屋子里的东西，早就已经打包好了，唯有严清歌现在住的屋子还没有动。

    一名唤作姜莹的小丫鬟一个没注意，笨手笨脚，差点将桌面上放着的一个梅瓶打了。鹦哥皱着眉头，呵斥道：“仔细些儿，等到了那边，所有布置都要弄得和现在一模一样，小心少了东西，惊吓到娘娘。”

    姜莹吓得眼睛里一包泪水：“鹦哥姐姐，我错了。”

    雪燕一团和气，道：“别吓唬她了，只是搬到庄子上，我看这梅瓶库房里还有替的。”

    “有替的，她赔得起么？姐姐你现在不说她，是害了她。”雪燕气哼哼道。

    问雪、寻霜在屋里收拾严清歌贴身的东西，听见外面的动静，看看对方，没有吭声。炎王府的丫鬟们内斗的厉害，以前有个丹鹤出头，鹦哥和雪燕倒是不怎么显。丹鹤走了，鹦哥和雪燕也开始有些拿大了，不过她们两个性格摆在那里，倒是不像丹鹤那么讨厌，问雪、寻霜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反正将来大小姐醒了，自然会收拾她们。

    入夜时分，天色越来越黑，炎王府紧闭已久大门，悄无声息的打开了。

    几十辆马车驮着东西，咕噜咕噜的在寂静的街道上行走，背负着天上那碗下弦月洒下的黯淡光芒，朝着城门口行去。

    自打四皇子开始追捕刺客以后，夜里人们平白不敢外出，整个京城静的像是座死城，再也不见了以往的繁华。

    有些街边的人家在睡梦隐约听见有车子路过的声音，可是没有一个有胆出门查看的。

    那些总是来来往往的巡逻兵，今日晚上也出奇的少见踪迹，炎王府的车辆没有遇上一波巡逻的，便到了城门口。

    打头的车夫下车不知说了些什么，沉重的城门被打开了，几十辆车子慢慢的驶入黑暗，朝着京郊行去。

    严清歌再次醒来的时候，头一阵发晕，难受的天旋地转，胃部一抽一抽的疼痛，想吐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她伸手捂住自己的腹部，手下却摸到了一个高高的凸起，惊了她一跳。

    手下轻轻一动，却是肚子里的东西动了一下，她低头一看，见自己的肚皮高高鼓起，正是怀孕了的样子。

    “这……”她依稀记得，自己是怀孕了，可是一眨眼肚子就这么大了，看起来起码要七八个月份，这是怎么回事？

    “谁在？”严清歌跨在熟悉的睡床上，吃力的唤了一声。

    “大小姐。”拔步床外面的纱帐立刻被撩开了，满脸吃惊的寻霜和问雪几乎一起冲了进来，满脸不敢置信的看着严清歌。

    严清歌那绣卷还没有绣完，按着之前她绣的那些东西估计，起码还要两座建筑才能绣好。那时候差不多也到了严清歌临盆的时候，现在她竟然提前清醒过来。

    因为脑子里混混沌沌的，严清歌一时间还摸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骤然看见寻霜和问雪，更加迷糊了。难不成她又一次重生了不成？不然怎么会看到寻霜、问雪。

    但她那硕大的肚子，和周围熟悉的卧房布置却在提醒她，她根本就没有再次重生，她还在炎王府里。

    见严清歌坐着不说话，寻霜小心翼翼道：“大小姐，屋里给您温着燕窝粥，您先喝一点儿，养一下胃口。”

    严清歌点点头：“端来吧。”

    之前如意离开前，刻意交代过寻霜和问雪，严清歌之前精神这么不对头，是因为知道了炎王爷被宫里扣押的消息，现在没听严清歌打听炎修羽的下落，寻霜、问雪自然将嘴巴闭得紧紧的，什么都不肯说。

    吃过饭，严清歌胃里有了东西，身上暖和起来，停摆的大脑渐渐不那么僵硬了，才慢慢的回忆起来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之前强行封闭自己的精神，让自己全神贯注投入到绣品的制作里，但并不代表她对外界一无所知。

    不管是寻霜、问雪的来到，还是如意的离开，以及丹鹤的消失，她其实都是有所察觉的，只是没有对外界表露。

    这种全身心的陷入刺绣的状态，极为耗费心神，但是这种状态也是极为脆弱的，一不小心，平衡就会被打破。不知道因为什么莫名的原因，她比计划要早醒过来。

    只是看四周的布置，严清歌就知道炎修羽还没有回家。她苦笑一声，心里的悲痛却是几个月前那么强烈了，经过这几个月隔离自己和外界的沉淀，她终于能够控制住情绪了。

    她扶着自己的大肚子，被寻霜、学扶着，慢慢下了床，想要走动片刻。

    之前还不觉得，现在彻底清醒过来，便发现自己实在是行动不便。她的肚子没有第一次怀胎的时候那么大的离谱，但是已经足够她难受了。坐着也不对，站着也不对，最后只能到了厅里，靠在美人榻上。

    门外，一片青青葱葱的灌木，一眼能看到很远地方的碧蓝色天空。

    这儿应当是郊区的炎王府别庄，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被带回这里了。

    歇了一会儿，严清歌叫过寻霜、问雪过来闲话，将最近的情况都顺了一遍儿，点头道：“辛苦你们两个了，一直看护着我。”

    “都是娘娘和如意姐姐的恩典，我们姐妹两个才能来这儿享福。”寻霜娇俏的笑了笑。

    这两个丫鬟现在还是梳着辫子头，但是头花儿却换了府里婢女常见的纱花儿，身上的衣服也不再是粗麻布衣裳，改成是针线房统一发的缎裙，虽然没有绣花儿，但人靠衣装马靠鞍，只这一身衣服，就让寻霜和问雪的美貌值大大增加。

    都是伺候人，相比较在严家过得日子，她们现在的确是享福了。

    过了个把时辰，严清歌感觉自己酥软的手脚缓过来了，道：“你们扶着我，我看看嫂嫂去。”

    鹦哥和雪燕知道严清歌醒了，给她磕过头，就候在旁边，不敢朝前凑。

    前些时日，丹鹤兴高采烈的卷了个小包袱，离开炎王府，过了没几天，炎王府却抓起逃奴，其就有丹鹤。

    雪燕当时是看着丹鹤收拾东西离开的，她还以为是丹鹤得了主子的恩典才走的，还被一位负责这件事的嬷嬷叫去问话，回来后都吓哭了。

    据那嬷嬷说，丹鹤离开，和出名的大周叛贼卫樵有些关系。丹鹤的父亲是静王府旧党，被流放到外地，据说前几个月卫樵越狱后，官府有人看到卫樵和本该被流放的丹鹤的父亲，一同出现在草原附近。

    炎王爷知道消息后，警告丹鹤不要乱走，免得被她父亲牵连，没想到丹鹤竟然高高兴兴的背着大家一卷包袱离开了。

    她一没拿到主人给的身契，二没给严清歌磕头，三来当时炎王府还有人守着门不叫随便出去，肯定是丹鹤早就知道了自己父亲的消息，她的逃走，有叛逆接应才可以成功。

    因为丹鹤的事儿，严清歌一醒过来，雪燕和鹦哥都不太敢朝前凑了。丹鹤自己倒好，叫她们以后可怎么做人。

    眼看着严清歌给扶着离开了，雪燕和鹦哥硬着头皮跟在后面，差点儿没把脸埋到脚面。

    不一会儿，一众人就来到了炎王妃住着的屋里。

    里面一阵阵咯咯的笑声传来，还有个奶声奶气的小孩儿声音在喊着：“爹，爹！要，发发！”

    严清歌进门一看，见炎王爷也在，正和炎王妃一起拿了一捧夏天常见的漂亮草花逗弄炎灵儿。

    几个月不见，已经满了一周岁的炎灵儿长的快极了，现在她正站在地上，滴啦着口水，垂涎三尺要够父母手里的美丽花朵。

    见了这孩子，严清歌眼睛里黯淡了一下。

    也不知道炎婉儿现在怎么样了，可是她实在是鼓不起勇气去看这个孩子，甚至连问一声都不敢。

    柔福长公主已被下人通报说严清歌过来，笑微微的上前拉住她手，道：“你身子好了，本该是我去看你。但灵儿调皮，我舍不下她，想着再和她玩一会儿就去找你，没想到叫你先过来了。”

    严清歌笑道：“本该就是我来先拜见嫂嫂的，这段时日麻烦嫂嫂照顾我了。”

    柔福长公主抿嘴笑着：“哪儿的话，我们本就是一家人。可惜的是你那副绣卷没有全绣出来，可真是漂亮啊。我猜你醒过来以后，怕是不能继续绣了。”

    严清歌没想到柔福长公主竟然懂这个，诧异道：“娘娘还懂绣定？”

   

 第三百一十四章 高枝

    绣定，和禅定差不多。是严清歌为了磨练性子，从那位姑姑那里学来的。

    那位教她刺绣的姑姑说，绣定是很难学会的，她都没想到严清歌那样一个身体多病，还胖成那般的大小姐，可以学会这门苦修的功夫。

    以前严清歌也曾经短暂的入过绣定，可是这次是维持的最长的一次。

    就在严清歌猜测柔福长公主从哪儿知道绣定的时候，对面的柔福长公主开口了。

    柔福长公主温柔道：“以前在宫里面的时候听宫人们闲聊的时候说过，有的绣娘做活的时候，不吃不喝，对外面不闻不问，一定要把自己要绣的东西绣好才能脱离那种玄奥的状态，就跟人家僧人进了禅定一样。但真正的情况，我倒还是第一次看到呢。”

    严清歌听柔福长公主说是在宫里面知道的，也就释然了。传授她绣法的那个姑姑，本来就是宫出来的。

    两人闲聊了一会儿，严清歌几次在心里给自己鼓劲儿，想要问问炎修羽的情况，几次又到了嘴边儿打住了。

    她一边在嘴上准备措辞，一边儿有些心不在焉，自己还没醒悟过来，嘴里就忽然冒出来一句：“嫂嫂，上次你进宫的时候，元晟还好么？”

    柔福长公主的表情没有变，还是含笑道：“我前几天才看过他一次。他乖极了，身子非常壮实，扶着摇篮的床沿儿，一直想要爬下来，急坏了那两个伺候他的奶娘，生怕一个没看住，他摔下来。”

    严清歌问出后就后悔了，可是听了柔福长公主的话，脸上的表情也跟着温柔下来，她在脑海里勾勒着上次见到的元晟的小脸，不由得在脑海想象出元晟调皮的画面。

    炎王爷显然知道炎修羽的孩子被宫里换了的事情，虽然在旁没有说话，但是看他的表情，也是颇为唏嘘的。

    严清歌轻声道：“嫂嫂，真的多谢你了。”

    姑嫂两个你看我我看你，还是炎王爷先开口道：“弟妹不要惊慌，不但元晟还好，修羽在宫里面也有了消息，他住在储秀宫，日子过得还算可以。”

    严清歌长嘘一口气，看了看炎王爷：“多谢大哥！”

    她在宫里面的时候，听水太妃说起过宫各处的情况，储秀宫防卫最为严禁，严密的像是铁桶一样，那儿不想放出来的消息，别处是很难听到的。炎王爷能够打听到炎修羽的情况，必定是下了一番苦功夫的。

    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消息，严清歌如释重负，呆了一会儿，加上体力不支，被几个丫鬟扶着回去了。

    才进门，便看到明秀姑姑跪在正厅里。

    明秀姑姑将头低的快要到土里去，严清歌一看到她这样子，赶紧道：“姑姑快起来。”

    她记忆尚清晰的时候，最后曾派遣明秀姑姑和柔福长公主一起进宫，但还未来得及召见明秀姑姑，就因为元晟和炎修羽两边的刺激，加上肚子里的孩子不安稳，索性入了绣定，倒是一时间忘了明秀姑姑那边儿。

    明秀姑姑满脸愧色，对严清歌磕头道：“老奴有违娘娘重托，水太妃那里，没有答应娘娘的条件。”

    “哦？”严清歌倒是意外了。她想要要回元晟，而水太妃想要有水氏血脉的后人做皇长孙，这是完全不冲突的，为什么水太妃竟然拒绝了。

    “太妃娘娘说，元晟小，和其余几个皇孙一样，谁知道养不养的大。大皇孙又是残疾，轮下来，只有皇二孙最拔尖，就算她不冒险帮娘娘，也会得到一个称心如意的结果。娘娘如果想求她办事儿，必须答应她一个条件。”

    “水太妃娘娘说了什么？”

    “太妃娘娘说，除非您能说服忠王世子妃，自甘下堂，降为妾室，才肯帮您。”

    严清歌没想到水太妃竟然这么狮子大开口，眼不由得闪过一丝嫌恶之情。

    因为凌霄一定要和水穆和离，现在虽然两边还在拉锯，可是水穆的名声早就不如之前了。水太妃想要让水穆尚公主，名声最好还是不要受损，成功的可能性才比较大。

    若是这时候凌霄服软，放弃正妻的地位，自甘做妾，立刻就能让水穆的名声大翻身。

    可惜，水太妃想的太多了。这条件，严清歌绝对不可能答应。

    她眉目里的怒火和凉意被明秀姑姑看了个十成十，明秀姑姑不由得在心打个寒噤，幸亏她在宫里把持住自己，没有再次倒向水太妃，不然若严清歌发现她帮着水太妃搞猫腻，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严清歌的精神不济，只给凌霄写了一封信，叫人送出去，就没了力气，用过饭菜早早歇下了。

    半夜她醒了起来，喝了半盏温水。

    问雪继续守夜，寻霜则出去将壶里的水换上更新鲜的，免得在火上温的时间久，有燥气。

    其实这会儿时间还不是太晚，鹦哥跟雪燕还没有睡，她们一听见动静，赶紧披着衣服走过来，讨好的帮寻霜提过手里的水壶，巴结道：“寻霜姐姐还没有睡么？娘娘既然醒了，以后的守夜，咱们轮流来怎么样。”

    寻霜笑着摇摇头：“不用啦，我和问雪就够了。两位妹妹是娘娘心尖上的人，不像我们做惯了粗使活。”

    她们正在窗户底下说着话，里面问雪轻轻咳嗽一声，隔着窗户道：“娘娘叫你们进来。”

    鹦哥和雪燕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惨白的。

    严清歌在屋里其实听不太清楚她们都说些什么。但因为她睡得早，起来再喝了一杯水，睡意全消，听到外头有声音，便使问雪叫人进来说会儿话。

    见到浑身瑟瑟发抖，跟见了鬼一样的雪燕和鹦哥，严清歌不由得大为奇怪，知道她们心里有鬼，问道：“是怎么了？”

    鹦哥和雪燕扑通一声跪下来：“娘娘，丹鹤的事情，和奴婢们无关，奴婢们什么都不知道。”

    严清歌问了半天，才终于把丹鹤的事情弄明白。

    她不像这两个丫鬟脑子那么简单，瞬间就发现里面存在着层层疑云，丹鹤逃家的事儿，八成是受了旁人陷害，至于是谁布下来的陷阱，就不好说了。

    严清歌素来不对下人们连坐，叫鹦哥和雪燕先下去了，自己对着烛火一阵沉思。

    她入了禅定，对外界的事情不闻不问，当时倒是舒服了，可是一旦醒过来，就发现身边全是要解决的事儿。

    别说凌霄这边儿，还有绣庄那里的一摊子事儿呢。除此外，炎修羽、元晟、炎婉儿——不，或许是元婉儿——都是大麻烦。

    最关键的是，现在她连随便动一动都做不到。

    摸着手下溜圆的大肚子，严清歌一阵苦笑。她肚子里这个，也不是个老实的，活泼调皮的紧，常常冷不丁的给她来一脚，几次都踹的她站不住，将来生出来，估计也是个魔头。

    严清歌盼着凌霄的回信，岂料一直过了三天，都没有收到。

    她不由得非常讶异，差点儿再写了一封信去，却被来看望她的柔福长公主告知，凌家现在处于严格的门禁状态，没有四皇子的亲笔令，所有人都能进不能出。

    严清歌那封信估计凌霄是看到了，可是却没办法将信件送出来。

    “又是四皇子！”严清歌轻启檀口，不敢置信的看着柔福长公主：“陛下和太子殿下难道都不管管么？”

    “皇兄遇刺，身子一直没养好，都半年没有上朝过了，都是太子和四皇子代劳朝政。太子现在很忙，京里面全交给四皇子管着。”柔福长公主避重就轻说着，一句话就交代了很多事情在里面。

    严清歌隐约明白柔福长公主的意思：京里面这么乱糟糟的，全是四皇子折腾的，但是天下大势，还在太子的掌控。现在的情况，不过是太子放任四皇子自毁长城，等太子收的一天，四皇子什么都不是。

    但她心还在担心，有时候，事情可没那么想当然。四皇子即便是个傻子，他背后那么幕僚和势力都傻么？他们这般嚣张，背后必定有所仰仗。

    只是有些话，严清歌来说，并不合适。

    “对了，嫂嫂，绣庄那边，可还好么？”严清歌问了一句。她将绣庄托付给柔福长公主管，应当是没问题，但该问的还是要问一问的。

    柔福长公主烟波一扫，摇了摇头：“绣娘们差不多都走了。”

    “什么？”严清歌秀眉微挑，不敢置信。

    “四皇子娘家开的那家云氏绣坊，生意火爆的不得了，加上咱们家里的绣坊关了门，暂时不做生意，那些绣娘们看云氏绣坊开的工钱高，全部离开了。好在她们还算有良心，没有把自己的孩子也留在严记绣庄，给咱们继续照顾。”

    严清歌听着，心里有个角落似乎坍塌了，嘴里不是滋味儿。

    平心而论，她对这些绣娘们，已经是仁至义尽了，甚至连卖身契她都没有让她们签，还教给她们如何做绣活，即便做得差，也没有呵斥赶人。

    后来她们间有人贪图小利，给外面的人做私活，论理讲，她们全都是知情的，一概发落出去是可以的，但是她还是只将涉事的人惩罚了。

    即便是这样，这些绣娘们还是经不住利益的诱惑，离开了严记绣坊。

    原来，人的心，原来真的是经不起考验的！这世界上，多得是自私自利，少的是真情。

    此时此刻，严清歌无比的想念炎修羽，想的心口抽疼，想的眼泪夺眶而出。。

   

 第四百一十五章 礼物

    该走的人是怎么都留不住的。

    绣娘全体出走，给严清歌敲响了警钟。

    她不禁在心中暗暗自醒，告诫自己不能太想当然了。刚刚重生的时候，她才经历了被妹妹和丈夫背叛，两个孩子惨死的莫大悲事，心肠是两辈子加起来最硬的时候，看事情冷静的像是个旁观者。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尤其是在出嫁以后，生活过的平静幸福，整天像是渍在蜜糖里，她的警惕心也好，防备心也好，全部都不见了，就和个傻子一样，害人之心是没得，防人之心也去了。

    痛定思痛，严清歌认真的反思了半个晚上，才终于让自己醒来后乱麻一样的脑子有了头绪。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投上她的床帐时，她就起身了。

    收拾过后，严清歌坐在正厅，叫人将院子里丫鬟婆子们都唤过来。

    不一会儿，所有下人全都来了。

    挺着大肚子的严清歌坐在高椅上，并不好受，但她脸上严肃的表情，却让几个想要溜须拍边请严清歌换个座位的人闭上嘴。

    扫视了一眼这些下人，严清歌唤道：“鹦哥，雪燕，你们先出来。”

    鹦哥、雪燕膝行着列众而出，严清歌淡淡道：“丹鹤做了逃奴，你们两个素来和她亲厚，眼看着她跑了，却不和家里人通报。嫂嫂没有罚你们，可我是要罚的。你们从今天起，降为二等丫鬟，罚半年月例，一会儿自己出去领二十板子。”

    鹦哥和雪燕听了严清歌的处罚，心里反倒是像尘埃落地了一样。罚了就好，只怕严清歌不罚，上不上下不下的吊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出来算旧账，那才可怕。

    屋里一阵儿的气氛凝固，底下的丫鬟、婆子们有不少颇为同情鹦哥和雪燕的。

    严清歌淡淡的扫视了室内一眼，又挑出两个在她绣定的时候做事懈怠的婆子，给了惩罚，才让这些人真的被镇住了，原来严清歌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而是她之前没有管而已。

    这么一路罚下来，剩下的人将脑袋放的低低的，全都不敢吱声了。

    严清歌又道：“问雪、寻霜，以后你们两个，就是我屋里的头等大丫鬟。”

    说完后，她扫视过地上的人群，慢腾腾道：“你们记得，以后尽心服侍我，叫我开开心心的，别管是什么出身，将来又有什么难处，日子都不会难过。”

    这话激的下面的下人本来死了的心又暖起来，这问雪、寻霜两个丫头，才多大年纪，这么小小的就当上大丫鬟，必定是以前在严家的时候，伺候的严清歌高兴，嫁到炎王府，都还特特的调过来用着呢。这岂不是说，她们也有机会了。

    但有些人却不以为然，觉得严清歌一定是给偏袒严家来的家奴做接口。不然之前怎么只如意得了那么大的恩典，这会儿又升了问雪、寻霜两个上去，把鹦哥、雪燕降了一级。

    但是过了没几天，这些人全都闭嘴了。

    皆因厨房里的厨娘每餐做饭前，都会仔细的跟寻霜、问雪核对每道菜是不是对严清歌的胃口，严清歌吃后，对着厨房里隔三差五的赏银，还特地给那两个管她院子饭菜的厨娘升了一个月两钱银子的分例。

    这一下子，由不得旁人不信严清歌此前说的那番话了。

    寻霜、问雪顿时变成了大红人，几乎每个丫鬟都会趁着她们休息的时候，上前询问她们严清歌的喜好。

    没几天，严清歌便感觉到，她院子里的氛围，渐渐的在向青星苑她做姑娘的时候靠拢。那些本来端着拿着的丫鬟、婆子们，骤然都变得可亲可喜起来，办事儿飒利多了，而且总是笑嘻嘻的。

    甭管她们是真心还是故意做作成这样，都让严清歌觉得舒服不少。

    眨眼就到了八月份，中间严清歌见了两次炎婉儿，但却不像以前那么亲她了，只叫人将她抱在跟前瞧了两眼，便送回去了。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严清歌没办法做到毫无芥蒂。

    院子里的产房被准备好，寻来的有经验的产婆也随时待命，只等着严清歌这一胎生产。

    八月十五，月色皎洁。

    柔福长公主请了严清歌一并，几个家人一起宴饮。

    月色如同水一样，洒在院落里。

    周围朦胧的宫灯散发出温暖的光芒，蛐蛐和蝈蝈的叫声在草丛和石板路的缝隙里一声声的响起，凉风习习，彩云卷卷，蜜酒无比香醇，严清歌虽然喝不得，可也觉得有些醉人。

    唯一有些遗憾的，就是没能和她心上的那个人团圆。

    饭菜上到一半儿，柔福长公主笑着劝严清歌道：“这一道孔雀蛋据说极补人，是南边的贡品，你快尝一尝，望你肚里那个也是龙章凤质，孔雀一般华彩的人物。”

    严清歌一笑，想起炎修羽每每穿着骚包的样子，有那样的爹，孩子肯定会是个孔雀一样爱现的，想都不用想。

    孔雀蛋不常见，严清歌也是觉得稀奇，便尝了两口。

    才刚刚咽下肚里，她微微动了动身子，忽然觉得下头一湿。

    有过生产经验的严清歌，手中的筷子一下子就捏不住了，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将白瓷碟子也给撞飞出去。

    她整个僵在那里，背上一动不敢动。

    参加宴会前，她的肚子就一阵阵的抽疼，可是因为里头这小东西平时就不老实，月份越大，越踹的狠，有两次一脚踹过，严清歌疼的要休息一个多时辰才缓过来，所以这小小的抽疼，没被她放在心上。

    没想到，竟然是要生的预兆。她都忘记了，妇人生二胎比第一胎容易的多，听说有的妇人第二胎从肚子疼到孩子出来，一个时辰都要不了呢。

    柔福长公主看严清歌脸色不对，赶紧招呼道：“弟妹，你可还是不舒服。”

    严清歌轻声道：“嫂嫂，搅了大家雅兴，我怕是要生了。”

    柔福一慌，将自己筷子也扔了，便是一向镇定的炎王爷，也赶紧站起身，不小心撞得桌子晃荡了两下，桌上汤汤水水全洒了出来。

    “赶紧扶你们娘娘回去。”柔福长公主忙乱的指挥着一众丫鬟婆子们，也顾不上这中秋宴了。

    严清歌倒是不慌不张。这一次生孩子比上一次要好得多，可能是因为孩子没上个大，而且生二胎本来就容易，她反倒劝着柔福长公主：“嫂嫂莫着急，这孩子怕是也想要和家人团聚，才挑了这时候出生呢。”

    被她这俏皮话一说，柔福长公主忍不住笑着摇头：“你倒是心宽。”

    不一会儿，严清歌便被送入产房中，再过了不到一个时辰，月亮还没有落，呱呱的婴儿哭泣声便传了出来。

    因有前车之鉴，严清歌这次精神绷得很紧，冷静的注意着生产的全过程，等孩子落地后，不叫产婆们收拾他，先叫人将他抱在自己跟前看了两眼。

    尽管孩子身上还带着脏兮兮的胎便和血水，但严清歌还是将这孩子样貌深深的印入自己脑海，这次，谁也别想换走她的孩子。

    那产婆还以为严清歌是担心孩子的性别，笑的像一朵花儿一样：“娘娘，这是个小子！大福大喜啊。”

    严清歌嘴角一笑，疲惫感彻底涌上心头，差点儿哭起来。

    这孩子的脸，长得跟她几乎一模一样，反倒是没那么像炎修羽。

    柔福长公主一直没睡，听到严清歌生了个儿子，立刻进来和严清歌说话，声音里全是欢欣鼓舞。

    严清歌以前就发现了，柔福长公主对炎王府继承人的事情，执念非常严重。虽然炎修羽继承的是宁王府的爵位，可是因为他是炎王爷亲弟弟，所以炎修羽的儿子，是也可以继承炎王府王位的。

    若柔福长公主再也不能生了，严清歌和炎修羽的儿子，就是炎王府的未来。

    孩子被收拾清洗之后，抱在了早准备好的大红色绣花襁褓里，放在严清歌身边儿，奶娘已经喂过他了，他睡得沉沉的。

    看着这孩子的眉眼和脸蛋，严清歌不由得感叹造物主的神奇。被换到宫里面的元晟，长的神似炎修羽，只有些地方像她。但这个老二，却是跟她几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便是半处像炎修羽的地方都找不出。

    不知不觉得，严清歌睡着了。

    她生了孩子的事情，并没有被大肆宣扬，可是第二天中午，还是有两名宫里面的姑姑过来，给她赐下来一堆东西。

    这些东西里，有绫罗绸缎，有玉如意，有给小孩儿用的各种吉祥用品，甚至包括一个非常大的小孩儿用的瓷浴缸。

    也不知是皇后赏下来的，还是太子赏下来的。

    不管是谁赏的，严清歌都不想要。

    柔福长公主也站在屋里，看这两个姑姑给严清歌念着长长的礼单。

    因为严清歌才生产过，三日后才好搬回到自己的屋里去住，这会儿还在产房里，所以，那两个姑姑并没有进到里面，只是隔着帘子说话。

    眼看那礼单越念越短，柔福长公主忽然咳嗽一声，对着那两个姑姑摇了摇头。

    那两名姑姑慈眉善目，但嘴下却毫不留情，根本没有理会柔福长公主，继续念着礼单上最后的一样礼物。

   

 第四百一十六章 孕妇

    “赐！宁王妃严氏，美人儿两名。名唤白鱼，紫环。”

    随着这两名嬷嬷的高声宣读，只见两个穿着宫装，容貌出挑，身材本该不错，但却挺着不小肚子的漂亮女子，挑开帘子，走进内室，扑通一声跪在严清歌窗前。

    她们声音一个脆生生好像黄莺出谷，一个柔嫩细腻，蜜的如同搀了蜜糖在里面，齐声对严清歌道：“妾身白鱼给娘娘请安。”

    “妾身紫环，给娘娘请安。”

    严清歌本是被丫鬟们扶着，跪在铺了厚毯子的床榻底下的，骤然看见这两个女子，不由得目露凶光，差点儿没有扑上去将她们撕碎了。

    她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怀着身孕，被送了过来？

    那个唯一的可能，好像一头猛兽，差点要将严清歌的胸口扯出个洞来。

    炎修羽进宫有半年了，看这两个女子肚子凸出来的程度，差不多一个有五六个月身孕，一个才显怀，约莫有四个多月。

    外面的两个姑姑宣完旨，静静的等着里头的人谢恩，等了好半天，都没有听到里面的人回复，不由得有些皱眉。

    柔福长公主有些怕严清歌出事儿，昂首道：“我进去看看。”

    那两个姑姑一领着这俩怀着身孕的女人进炎王府别庄，柔福长公主就知道大事不好，可是贿赂也塞了，好话歹话说尽，这两个姑姑都不曾松口，最后还是在严清歌面前送出了这两个女子。

    别管她们怀着的是不是真的是炎修羽的孩子，她们今天骤然出现，让才生产过得严清歌受到刺激，便是万万不该的。

    柔福长公主还没进帘子，便听到问雪、寻霜惊呼一声：“娘娘，娘娘您快醒醒。”

    她快步进去，见严清歌摇摇欲坠，面色惨白的像是一张宣纸一样，昏倒在地。

    外头的两个婆子显然没想到严清歌竟然被生生气昏过去，不由得对视一眼，隐约觉得有些棘手。

    她们两个在储秀宫是老人了，太子派她们来宣这个旨意，本是信赖她们，而且，她们也隐约听说过一些传闻，太子似乎一直都对这个宁王妃有些意思。

    今儿她们将宁王妃气昏了，料下的有些猛，是不是代表着这差事办砸了。她们忍不住有些后悔，为什么刚才没有干脆拿了炎王妃给的银子，把这两个小蹄子仍到炎王府不管了就好，左右她们早晚有暴露在炎王妃面前的一天。（

    室内惊呼声、脚步声一片，还有人端水的，拿盆的，拧帕子的，抬人的，里面那个才出生了一天的小人儿似乎也感觉到了不一样的气氛，呱呱大哭。

    这孩子的哭声，响亮清晰，但却并不赖皮，好像在心疼着自己的娘亲一样。

    严清歌只昏了一瞬，孩子一哭，就将她叫醒了。

    她心里憋着气，一抽一抽的疼，有气无力道：“嫂嫂，把她们赶出去。”

    柔福长公主知道严清歌指的是什么，回身凉凉的瞪了白鱼和紫环一眼，这两个宫装女子立刻低着头，灰头土脸出去了。

    她们在宫里面呆了十几年，自然能够从柔福长公主眼里看到那股上位者草菅人命的威仪，别说她们大着肚子，就算临盆在即，一旦惹得柔福长公主不高兴，也会当即一尸两命。

    外面的两个姑姑脸上也留下来两行冷汗，不敢多留，在外面含糊的告辞一声，急匆匆回去了。

    严清歌气得想哭，可是眼睛里又干崩崩的，她的怒火好像将自己的所有思想都烧干了。

    她在家里怀着孩子，又担心着他，思念着他，他却在宫里面花天花地，孩子都出来了，为什么会这样？

    想着想着，严清歌就无意识的用力捶着床板，捶的伺候她的丫鬟心惊肉跳。

    娘娘少有情绪这么外露的时候，可是从白鱼、紫环进府以后，她晚上睡觉起码要翻几百个身，吃饭也不好好吃，这会儿更是连床板都捶上了。

    今日在严清歌身边伺候的除了寻霜、问雪以后，还有个新提拔上来的叫做碧霞的丫鬟。

    碧霞见严清歌这样子，继续下去，月子肯定是坐不好的，说不定还会落下什么病根，硬着头皮劝道：“娘娘，您不为别人着想，也要为小少爷着想啊。有小少爷在，哪里有过不去的坎。”

    别人家也有妾室，可是少见大房会气成严清歌这样的。再说了，小少爷怎么算都是嫡长子，那两个狐媚子生下来什么都晚了。碧霞完全不理解严清歌为什么会生气。

    严清歌咬紧牙根，完全没有将碧霞说的话听到耳朵里去。她脑子里来回翻滚的，都是以前炎修羽以前对她的承诺。他对她承诺的那么好，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全都是假的。

    想着想着，严清歌就哭起来。

    还在严家的时候，严清歌没有出嫁，曾经带着寻霜和问雪作针线活。那时候，严清歌和寻霜、问雪以及如意都说过，以后嫁人，最好是嫁个老实的男人，不要寻花问柳，也不要纳妾找通房，要贤良的名声做什么，又不会叫自己过得痛快，不如做个毒妇，舒舒坦坦的。

    因此，寻霜和问雪约莫知道严清歌现在的想法。

    她们两个相视一眼，走上前去，轻声安慰道：“大小姐，现在事情还没有完全清楚呢。那两个女人只被说是宫里面赐给您的，并没有什么确切的证据，说明她们肚子里的孩子就是小王爷的。”

    严清歌流着眼泪摇头：“我不信！”她干脆呜呜哭起来：“她们前天晚上被送来的，嫂嫂肯定已经审过她们了，如果有问题的话，嫂嫂一定早告诉我了。”

    寻霜、问雪被严清歌的说法噎住了。是啊，柔福长公主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不问一问那两个女人的来路就留下她们呢，可见这两个女人八成真的是炎修羽在宫里面收的。

    严清歌哭得快要断了气儿，最后屋里才出生的孩子也跟着哭起来，严清歌索性将那孩子抱在怀里，一口气哭了个排山倒海。

    奶娘算着时间，明知道严清歌怀里的孩子肯定是因为吃过了奶，这会儿尿了才哭得，可是也不敢将孩子从严清歌怀里抱出来换尿片。

    严清歌哭得整张脸都肿了，好不容易停下来，擦过脸，忽然一咬牙，道：“把她们两个带来，我亲自问问她们！”

    不真的确认她们是炎修羽的女人，严清歌绝对不会安心。

    不一会儿，白鱼和紫环就被丫鬟领着进来。

    她们身上已经换上了外面普通的服装。不穿着宫装以后，她们的容貌瞧着又美了几分，尤其是紫环，眉目里全都是一股妖娆劲儿，看的严清歌眼睛里喷火。

    因为脸上已经完全哭肿了，严清歌不想叫她们低看一等，将拔步床的帘子放下来，让她们跪在外面回话。

    严清歌喝了好多茶水，才让嗓子不显得沙哑，冷声对跪在地上的两个丫鬟道：“你们多大了？”

    “回娘娘，奴婢现在四个月。”

    “奴婢五个月了。”

    严清歌的怒火噌一下就上来了。

    这两个贱人，明知道她是在问她们的年纪，偏生要说出她们的月份。

    “掌嘴！”严清歌大怒。

    “求娘娘告知，我们错在哪里。”白鱼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刚才就是她带头说的月份，紫环才跟着她的口风接话的。

    她一向以为自己聪明伶俐，不然也不会被太子选中，做这个秘密的任务。但今天看来，严清歌好像并不吃她那一套。

    “既然你是四个月，那就打四十巴掌，剩下那个五个月的，便打五十巴掌。”严清歌在帐子里恨恨的说道。

    “娘娘，您这么做，对事情有什么帮助呢？小王爷回来，肯定会知道的。”白鱼硬着头皮说道。

    紫环赶紧道：“娘娘，奴婢们在宫中，早就受到训导，要奉娘娘为主。娘娘若是看得上，我们肚里的孩子生出来便跟着娘娘就是。奴婢们绝对不敢有二心。”

    外面的婆子们看她们歪缠不休，不等严清歌再发火，上来就摁住了人，噼里啪啦结结实实的抽上嘴巴子，一会儿就将白鱼和紫环的脸抽肿了。

    等说好的数目打完，白鱼和紫环已经没办法说话了，整张脸肿的猪头一样。

    今日的问话只好不了了之。

    柔福长公主得了信儿，也是一阵苦恼。

    她有心要维护严清歌，可是没想到严清歌的性子这么烈，半点儿都容不得炎修羽有别的女人。其实要对付这两个宫里送出来的，有的是办法，甚至过不久让她们悄无声息的一尸两命，都不是事儿。严清歌这么做，实在是太莽撞了，有些落人口实。

    严清歌却一点儿都不懊悔。

    那个紫环一味的伏低做小，好像没什么主见的样子，但却故意摆出撩人的媚态。那个白鱼则自持身份，以为她是宫里出来的，还怀着孩子，她就不敢惩罚她们。但严清歌偏要叫她们知道，她们什么都不是。

    可是，打了她们两个一顿，严清歌却根本没有感觉到开心，她胸闷的感觉，反倒越来越厉害了。

    是啊，就算打了她们又如何，对事情的改善完全没有帮助。

    没几天，严清歌搬回了自己的屋里。听丫鬟们说，白鱼和紫环脸上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

    “把她们叫来吧。”严清歌说道。

    这一次，她一定要找到这两个女人的破绽。她冷静下来后，越来越不相信炎修羽会找别的女人。

    他们又不是头一次分离，以前他在草原上的时候，那么多的女人投怀送抱，甚至包括连她见到都惊艳的草原第一美女海娜珠，炎修羽都没有动心一下。

    现在他可是被太子囚禁在储秀宫中，这几个女人有什么本事，让炎修羽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动色心，她倒要见识见识。

   

 第四百一十七章 破绽

    白鱼和紫环跪在地上，严清歌仔细的看着她们的脸。

    之前因为打心底里厌恶的原因，严清歌并没有特意去看她们，这会儿细细的查看才发现，这两个女子，都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坯子。

    她们的年纪不大，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正是鲜葱一样的岁数，皮肤好的像是轻轻一掐就能出水。

    曾经，严清歌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在做什么呢？对了！她那一年在宫里面做秀女，慎言慎行，过得非常憋屈。

    她们的脸上，隐约还能看出点儿不一样的暗黄色巴掌痕迹，显是前几天挨的巴掌没有彻底养好。

    严清歌喝口水，慢条斯理道：“我问，你们两个答。再有人敢在我面前耍心眼，前几天的事儿，就是你们的下场。”

    因为严清歌不喜欢她们的缘故，炎王府的下人们，伺候她俩也故意的不那么尽心尽力。

    一日三餐虽不说怠慢，可是隔上几顿，送来的总是凉饭凉菜。衣服也没有人给她们洗，都是她们自己揉搓的。更别提针线房上，压根没有人敢去问一问，是不是要给这两位做新衣裳，所以，她们现在身上穿着的，还是从宫里面传出来的衣服。

    白鱼脸上孤傲的很，低着头不太搭理严清歌，紫环却是吃了亏，记在心里头，媚态不敢再摆出来，老老实实的。

    “你们肚里的孩子，是谁的？”严清歌问道。

    “回娘娘，孩子是宁王爷的。”白鱼和紫环异口同声道。

    “我不信！”严清歌一拍桌面：“你们现在承认，还有回头路，等我发现破绽，你们两个便活到头了。”

    “娘娘，您是宁王妃，是王爷的正妃，我们姐妹两个哪里敢欺骗您。我们肚里的孩子，就是宁王血脉。”

    严清歌一双眼睛冷冷盯住嘴硬的白鱼，冷笑道：“那你们跟我说说，你们都是何时跟宁王在一起的。”

    “奴婢和紫环妹妹，是一起被太子殿下赐给宁王爷的。我们姐妹俩轮流陪伴宁王爷，偶尔……”白鱼看看紫环，道：“偶尔我们姐妹两个，也一起服侍宁王爷。”

    严清歌听得脑袋里火气朝上冒。她勉强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听白鱼说话。

    白鱼看严清歌没有发怒，只是眼睛里的冰碴子越来越多，隐约有些忐忑，知道不能再刺激严清歌了，低头道：“奴婢们绝不敢有丝毫欺瞒娘娘。”

    “那他在宫里好不好？”严清歌噙着冷笑，问道。

    “奴婢不敢妄言。但奴婢看来，宁王爷有时候似乎并不太开心，他那样的英雄，被关在深宫里，必定会觉得烦闷。”白鱼道。

    紫环好像是想起来什么了一样，将头点的小鸡啄米一样：“娘娘，奴婢记得，有次小王爷喝醉了，奴婢服侍他，他嘴里一直叫着娘娘您的名字。”

    严清歌不由得一阵恶寒，她深深的叮嘱紫环，冷声道：“他喝酒也是你们服侍的？”

    “是。小王爷不喜欢叫公公们伺候，嫌弃他们肮脏，什么事儿都经奴婢两个的手。”

    “他喝了多少？”

    “约莫半壶酒。小王爷的酒量不是很好，在宫里面的时候，偶尔借酒浇愁，一会儿便醉了。”紫环恭恭敬敬说道。

    严清歌丝毫拿捏不住破绽，因为炎修羽的确酒量不行。平时里他喝酒不多，偶尔出去应酬，别人也顾忌他酒量，顶多只敬上一两杯意思意思，若是给他喝超过五杯酒，基本上就没办法谈事情了。

    “你们经常服侍他，他身上哪里有痣，你们告诉我。”严清歌说道。

    “娘娘，小王爷身上通体雪白，没有一点痣和疤痕。”白鱼挺着脊梁跪在地上说道，语气淡淡的。

    这本就是严清歌在诈白鱼。炎修羽身上的确是没有痣和疤痕的，他以前受过不少伤，可是恢复能力极强，再重的伤口，两三年也就完全看不出了，稍微轻点的，个把月便会一点儿疤痕都不留下来。

    严清歌压不住脾气，道：“那他最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宁王爷喜欢色彩鲜艳的衣服。”

    “他喜欢吃什么样的菜色？”

    “宁王爷喜欢味道重的菜色，大鱼大肉最喜欢，而且他尤其爱吃甜食和冰水。”

    “他有没有给你们说过什么贴心的话？”

    白鱼将头一低：“小王爷没和白鱼说过。小王爷不喜欢白鱼。”

    紫环则是略有些娇羞，微微张口道：“小王爷倒是夸过一次紫环，那次紫环担着风险，帮小王爷朝外面穿了个口信，好像是传给炎王府的人。”

    严清歌脸上灰白一片。

    她越问越急，白鱼和紫环则是轮流回答，根本不见一点儿思考的时间，张口就来，而且答案都完全符合炎修羽的一切特征。看来，她们真的很了解炎修羽。

    严清歌的心口隐约有些疼痛，难道炎修羽和这两个女人有什么不成。

    她微微的叹了口气，就在此时，外面问雪快步走进来，满头大汗对严清歌道：“大小姐，不好了，婉儿姑娘发了高烧，郎中来看过，烧一直没退，抽抽过去了。”

    严清歌还在月子里，不能随便出门，而且，她对炎婉儿的感情现在复杂的很。让她给炎婉儿花很多银子找郎中，买名贵药材可以，要她再像以前那样守在她身边不眠不休，是不可能了。

    问雪面上的惊慌之色让屋里的好几个丫鬟婆子都着急起来。

    炎婉儿的身份，仅限炎王府的几个主人知道，别的下人们都不清楚，她们都当炎婉儿是正经的炎王府小姐呢。

    “娘娘，您别担心，那边有郎中和奶娘们看着呢，小小姐吉人天相，一定会好的。”雪燕赶紧安慰严清歌。

    鹦哥则是满脸担忧道：“小小姐的身子一向不好，郎中都说夏病冬治，难道是夏天的时候小小姐受了凉，天气现在冷下来，病根忽然发出来了？”

    底下的白鱼和紫环互视一眼，紫环忽然道：“娘娘，奴婢家里父亲是御医，惯会看小儿科，奴婢打小跟着父亲学习，才进宫的时候，身份是医女。若娘娘放心，叫奴婢去看看婉儿姑娘，可好？”

    严清歌冷冷的扫了紫环一眼。就算她不亲近炎婉儿，但是也绝对不会将炎婉儿交到这两个身份扑朔迷离的女人手中的。

    “娘娘，婉儿姑娘难受着，宫里面的宁王爷也会担忧。况且您府里还有那么多郎中在旁，就叫紫环试一试吧。”白鱼跟着劝。

    严清歌心里一动，把脸板着，哼了一声：“他绝不会担心的。”

    白鱼和紫环听着严清歌的声调，知道严清歌是在发脾气，打蛇顺竿上，道：“娘娘，小王爷时常和我们说起婉儿姑娘，还说非常怀念给婉儿姑娘弹琴念书的日子，盼着回家再父女同聚呢。”

    “娘娘，说一句您不知道的话。宁王爷才知道我和紫环妹妹怀上的时候，并不打算要孩子，但后来有晚上做梦，梦到婉儿姑娘说想要弟弟妹妹，才勉强叫我们把孩子留下来。”

    “对呀，娘娘，婉儿姑娘是您和王爷的心头宝，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就让奴婢试一试吧。”

    听着紫环和白鱼越说越离谱，严清歌心里的冷笑已经扩到了最大。

    这两个贱婢，原来真的是在骗她。

    炎修羽对炎婉儿从来都是避之不及的，后来肯哄着炎婉儿，不过因为她逼迫着他们亲近，炎修羽为了不让自己难过，才故意装出来的。

    到了白鱼和紫环的嘴里，倒成了炎修羽心心念念都是炎婉儿。如果说炎修羽偶尔跟她们提起炎婉儿，倒不算什么。她们非要扯上炎修羽做了个梦，梦到炎婉儿说要弟弟妹妹，这根本就是完全在说谎话。

    严清歌淡淡的扫视了一眼殷切的紫环，和还端着的白鱼，露出个阴森的笑容：“他说梦里头，婉儿想要弟弟妹妹？”

    “是的！”白鱼跟紫环异口同声道。

    “你们仔细跟我说说，那梦是怎么回事儿？”严清歌轻飘飘的说道，语气森凉，听得白鱼和紫环背上一寒，不知道为什么严清歌忽然变了一副样子。

    紫环轻声道：“娘娘，那日是端午节，宫里面太子殿下给王爷赐宴，但是不许王爷出去吃。王爷孤零零的，只能被奴婢两个陪着。奴婢那个月的葵水没来，知道怕是怀上了。”

    “奴婢的葵水也未至，看席上宁王爷的脸色不好看，所以和紫环商量了一下，想要将这好消息，告诉王爷。”

    “哪知道王爷听了，大发雷霆，立刻要我们将孩子去了。奴婢两个吓坏了。那日是端午，不易见血，奴婢们就被安排过几日喝去子汤。”

    “没想到当天夜里，宁王爷做了个梦，梦到婉儿姑娘。婉儿姑娘说，她在家里都没个玩伴儿，想要爹爹陪，如果没有爹爹，有弟弟妹妹也行。小王爷醒过来以后，就改了主意。”

    “奴婢两个自知身份地位，这两个孩子，从我们肚子里钻出来，比不得婉儿姑娘高贵。但愿能够陪婉儿姑娘戏耍，供她差遣，听她使唤，就是他们最好的命了。”

    “还请娘娘收留我们两个吧！”

    紫环跟白鱼你一言我一语，哀哀切切的，就连白鱼都收敛了之前的高傲，对着严清歌跪地哀求，说的感人无比。

    但是严清歌此时已经百分百的肯定，这两个人，绝对是骗子。

   

 第四百一十八章 胎发

    “你们都出去吧。”严清歌一挥手，让身边站着的丫鬟婆子们都出去。

    问雪和寻霜不放心的看看地上跪着的白鱼和紫环，不肯动弹。严清歌还在月子里头，身子虚弱的紧，要是这白鱼和紫环有个歹心，严清歌可就危险了，她们要看着严清歌。

    严清歌对问雪和寻霜笑了笑，这两个丫头不愧是如意**出来的，忠心耿耿，不在如意之下。

    她温柔的问雪和寻霜道：“你们别担心，我不会有事儿的，我是有些紧要的话，跟她们说。”

    “大小姐，就让问雪和寻霜陪着您吧。”问雪柔声道，严清歌应该信得过她们才是，若是连她们都不能陪在严清歌身边，那别人就更没有资格了。

    严清歌心里的结一被打开，整个人容光焕发，对着寻霜和问雪摇摇头：“我叫你们留着，是害了你们。别担心，我学过武艺，这两个，还动不得我。”

    寻霜和问雪看实在劝不住，在屋里看了看，将能够用的利器和重物，全都收好，再仔细的搜了一边儿白鱼和紫环的身，确定她们没有带任何东西，甚至将紫环头上的钗子都卸了，才退出门去。

    紫环和白鱼从刚才说完那个梦境，就隐约觉得不对了。严清歌的态度转变的太快了。

    之前严清歌是一副绝望里带着气愤，冰冷里带着怒火的样子。现在却是变的落落大方，甚至有些戏谑，就跟猫儿要抓耗子玩儿时一般的神采。

    但是她们在宫里受了好几个月的培训，那培训不是作假的，她们背下来了厚厚的好几本关于炎修羽的细节和特征，以及往事，她们可以肯定，自己是绝对不会说错关于炎修羽的事儿的。

    而且，那些关于炎修羽的事情，都是太子的密探历年累积下来的，绝对不会出错。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让严清歌发现了不对呢。

    等屋里变得安安静静，静的能听到三个人的呼吸声时，严清歌骤然道：“你们两个，还不肯说实话么？你们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紫环心下一慌，白鱼则硬板板的辩解：“娘娘，我们肚里的孩子，是宁王爷的。”

    严清歌嗤笑一声：“宁王爷的？真可笑！你们是说让你们的孩子给婉儿做牛做马一辈子，是真的么？”

    紫环和白鱼能够被选中，然后放出来，自然会不会是心思特别简单的人。紫环蠕动着嘴唇，哀求道：“到底他们也和婉儿姑娘有同一个父亲，将来若娘娘看他们顺眼，求娘娘赐个好前前程。”

    严清歌恍若未闻，问道：“你们一直都呆在储秀宫伺候他？”

    “是！奴婢两个一直都在储秀宫。”白鱼和紫环道。

    严清歌合掌笑起来：“我知道了！你们快起来吧，可真是怠慢了贵客，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们炎王府的座上宾。”

    她这样忽冷忽热，忽悲忽喜，闹的白鱼和紫环心里没底儿极了，她们隐约有些恐慌，总觉得严清歌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严清歌的一双眸子轻轻飘过她们的脸蛋和肚子，柔声道：“真是两个好姑娘，以后你们肚里的龙子龙孙出生了，你们也要飞上枝头变凤凰呢。到时候，可别怪我们府里这几天的怠慢。”

    她的话像是晴天霹雳，震得紫环和白鱼差点没站住。

    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眼看紫环和白鱼的脸色变得苍白如纸，严清歌知道自己猜对了。

    炎修羽没有和她们有任何关系，而她们一直呆在储秀宫，最后大着肚子出来，储秀宫除了炎修羽的太子外，并没有其余首尾齐全的男人，那这孩子是谁的，不言而喻。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个阴谋。

    而主事的人，必然是太子。

    他真真是好算计，想着这样就能够让他们夫妻两个离心了。除此外，还送来两个同样有着他血脉的孩子，让炎王府帮着养大。太子是把炎王府当成什么了？

    严清歌想到这里，瞳孔猛然一缩。

    太子这么肆无忌惮的骗人，说明炎修羽短时间内必然不会被放出来，甚至可能炎修羽会被囚禁一辈子，不然，炎修羽归家之日，这谎言就会不攻自破。

    严清歌急匆匆从床上下来，顾不得还在月子里头，匆匆的裹上了厚衣裳，将全身上下都缠的紧紧的，朝外走去。

    紫环和白鱼手脚瘫软，跪坐在地上，脑中一片空白，根本不敢看严清歌到底在干什么。

    她们受了太子的委托，接了这桩秘密的差事，没想到才来炎王府不到十天，就被拆穿了。她们如果现在被送回宫里头，焉能有一丝活路。她们肚里的孩子，已经不再是她们的护身符，根本就是她们的催命符。

    严清歌顾不得屋里这两个跳梁小丑，匆匆出了门儿，把门口候着的一堆丫鬟吓了一跳。

    寻霜和问雪冲过来，一把拦住严清歌，大声道：“大小姐，您干什么！月子里头怎么能出来见风。”

    八月底，秋风开始凉了，就算是白天太阳晒着，还能感觉到一丝丝凉意，严清歌这时候出来走动，很容易落下月子病。

    “事关紧急，我要去见嫂嫂。”严清歌浑身发冷，一刻都等不得，想要立刻见到柔福长公主。

    “您要见炎王妃，我们这就去请，您快回屋歇着吧。”一群丫鬟婆子不由分说，将严清歌摁回屋里，不叫她动弹。

    柔福长公主得了消息，匆匆的过来了。

    她到的时候，白鱼和紫环已经被拉出去，关到她们住着的屋里，严清歌指示了四个丫鬟眼睛不错的看着她们，绝不能叫她们出任何意外。

    柔福长公主知道严清歌绝不会没事儿找她，开门见山道：“弟妹怎么了？是不是那两个出了什么岔子。”

    严清歌点点头，急切的问向柔福长公主：“羽哥到底何时能被放出来，有没有准信儿。”

    柔福长公主摇摇头：“我们也不知道。”她左右看了一眼，丫鬟婆子们顿时都知趣的退下去，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个。

    严清歌快言快语，把方才审紫环和白鱼露出的破绽说给柔福长公主。而且紫环和白鱼的态度，也默认了她们根本是太子的女人，她们肚里面的孩子，是太子的孩子。

    柔福长公主没想到这中间还有这么大的波折，吃惊的眉心皱出个川字。

    这件事实在是太棘手了。

    她们已经是整个大周难得的贵族人家，可是仍要受制于皇室。尤其是做下这件恶事的，是太子。

    太子如今权倾朝野，说一不二，他在背后使这样的小手段，难道炎王府还能上门质问不成，真真是叫她们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这么算起来，咱们府里，就有三个皇室血脉了。”柔福长公主苦笑一声：“太**里面上了皇家名牒的，有两女六子，并不算多，还偏生把孩子超咱们这里送。”

    “只是养孩子算什么，不过多吃几口大米，多费几匹布。可是羽哥什么时候回来呢。”严清歌有些慌神。

    之前她支撑自己的精神支柱，便是炎修羽早晚要被放出来，可是现在看来，炎修羽要出宫，就和天方夜谭一般，难上加难。

    柔福长公主不知道怎么劝严清歌，有些话她自己也知道说出来都是假的。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开口道：“我明日再进宫帮你问一问，顺带去一趟储秀宫。”

    “能见到羽哥本人么？”严清歌急切道。

    “我尽力一试。修羽被关了那么久，我们还没有任何一人去看过他，你有什么要让我帮你带去给他的，晚上收拾收拾。就算见不到人面，东西应该能带到。”

    严清歌惶恐的点点头，咬着嘴唇，期盼的谢过柔福长公主。

    送走柔福长公主，严清歌就开始拾掇东西了。

    住在宫里，应该不会缺吃少穿，可是严清歌还是将针线房最近给炎修羽照例做的衣裳鞋子拿出来，仔细的选了两身。

    她想了想，将洗三时剪下的小儿子的胎毛，亲手用红绳绑了一缕，放在一只自己绣的荷包里。

    信件应该是送不到的，但严清歌觉得，炎修羽看到那荷包和胎毛，就会明白自己娘俩对他的思念了。

    除此外，为了怕炎修羽无聊，她又找了一副玲珑围棋，是他们夫妻两个在家的时候常常对弈玩的。就算没有对手，炎修羽自己摆谱，也可以自娱自乐很久。

    她要柔福长公主带的东西不算多，装了一个匣子就满了。

    带着东西，柔福长公主坐着马车进宫去了。

    皇后精神日益衰减，皇帝身上还有伤，两个都是不见人的。

    柔福长公主在凤藻宫盘桓片刻，瞧了瞧偏殿里的元晟，便去储秀宫求见。

    太子不在，储秀宫看门的太监瞧瞧柔福长公主，说了好一通吉祥话，就是不肯放她进去。最终，柔福长公主只能将带给炎修羽的东西留下来。

    这只匣子被放在门口，晚上，太子回来的时候，第一时间拿到手里，带到书房中。

    太子清瘦的厉害，个头也比炎修羽矮，炎修羽的衣裳都是量身定做，他看也不看，便将那些衣服鞋子全都放在一边去。

    唯一留在太子桌面上的，只剩下一直荷包，和一副围棋。

    小小的棋盘，是玉石雕琢成的，比普通围棋盘小得多，但是上面的一应布局却丝毫不差。棋子黑白两色，用的是羊脂玉和墨玉。太子捡起一枚棋子，在鼻下轻轻一闻，握进掌心。

    他早听探子说过，严清歌房里，有这么一副围棋。

    那荷包也好看，绣着一塘接天碧荷，打开来，里头除了一撮柔软黑亮的头发，别的什么都没有。

    太子温柔的将荷包收好，郑重其事的收在自己腰间，这就是那个刚出生孩子的头发么？

    听探子说，这个孩子长的很像她，这真是世界上最好的事情。

   

 第四百一十九章 门禁

    宫里面没有传出任何消息。

    严清歌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稍微有一点儿动静，都会让她觉得心惊肉跳。

    她以前总以为，自己经过了重生的这道坎，变得无坚不摧，不会为外物所扰，但是现在她才发现，事情根本不是那样的，她还是会因为在乎的人，而变得肝肠寸断。即便用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来形容，都是轻的。

    柔福长公主自然对严清歌现在的情况很清楚，她每天多拨了一点儿时间，专门来陪严清歌，顺带将炎灵儿也带着。

    炎灵儿的嘴巧，虽然才一岁多点儿，可是简单的对话已经能很明晰的说出口了，甚至可以用简短的话语和柔福长公主顶嘴。

    屋子中央，专门被铺上一块儿素色的柔软地毯，上面被摆了一只系着铃铛和流苏的绣球，分外可爱，炎灵儿坐在地上，开心的玩着。

    “弟妹，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修羽如果在宫里出了大事儿，他们是不会瞒着的。”

    “希望如此吧。”严清歌淡淡的咬着嘴唇，目光里是惶然和焦虑。

    柔福长公主看看手边木摇篮里睡着的小人儿，道：“这孩子，该起名字了。”

    “等修羽回来再起名字吧。”严清歌轻声道。

    “大名儿可以等他回来，小名儿是要的，不然旁人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了，我们总不能让人唤他大少爷吧。”柔福长公主颇有深意道。

    宫里面的元晟，严清歌是一定是会要回来的，柔福长公主深知这一点。其实在她看来，元晟养在宫里，也无所谓，严清歌还能再生，身边还有个小的。炎婉儿身为皇女，放在炎家，其实等于炎家多了层保护伞。

    可同时，柔福长公主也是个母亲，知道和孩子分离的痛苦，所以，理智上她认同不换回元晟，情感上却任由严清歌自己做主。

    严清歌也想到这个问题，如果摇篮里这个老二总是被称作大少爷，将来元晟回家的时候，这个慌就不好圆了。

    她想起孩子是在中秋出生的，那是天上恰好一轮满月还在，再瞧瞧孩子嫩藕节一样的胳膊腿，轻声道：“就叫他阿满吧。”

    “都听到了没有，以后这就是阿满少爷了！”柔福长公主朗声对着周围的人说道。

    下人们一片称是，都夸着阿满的名字起的好。

    炎灵儿也顾不得玩球了，笑嘻嘻的趴到摇篮边上，看着阿满那张笑脸，奶声奶气道：“阿满，阿满！”

    “你该叫弟弟！”柔福长公主教她。

    偏生炎灵儿别的话都说的还行，弟弟却学不好，含含糊糊道：“丢丢，丢丢。”

    顿时，一屋子里都哄堂大笑。

    严清歌被起名字的事情一岔，情绪好了些，脸上的焦虑感没有那么严重了。

    柔福长公主回去，和炎王爷说起这件事。炎王爷沉吟道：“左右最近家里也没什么事情，白日里你带着弟媳多出去走动走动，让她一个人呆在家里，她总是会乱想。”

    “是啊。”柔福长公主深表赞同：“我今天去，看见她在裁布，说是要给修羽做衣服。做衣服可不是越做越睹物思人么？”

    “柔慧姐姐那里热闹，不是马上要下元节了么？听说柔慧姐姐那里，那天会组织画舫游船在灞河上游玩，你带上弟媳，一起去就是，家里只管交给我。”

    “好好好！说起来，我也是好久没有和柔慧姐姐走动了，就怕她怨我呢。但我一想起来她组织的那些个这个会，那个会的，还要吟诗，还要弹琴，说不得还有旁的什么花哨玩意儿，去的又多是些小孩子，便没了什么兴致。”

    “自打姐夫去了，柔福姐姐膝下也没有孩子，自然寂寞的紧，她想要身边热闹些，才会这样。”

    “嗯。那下元节的帖子，咱们也收到了，我明儿就告诉弟妹一声，叫她好好准备。”

    夫妻两个商量好，第二天，柔福长公主就把消息告诉了严清歌。

    下元节是十月十五日，就在三天后了。京里面过下元节的人不多，喜欢过下元的，多是农户，过完下元，万物萧条，很多人都会选择蒸糍粑，泛舟河上，家中近几年有人亡故的，还会做水陆法事，热闹的紧。

    柔福长公主邀请，严清歌不敢推辞，但是眉头却是微微的蹙了起来，她是真的不想出门的，万一她那天不在家，偏生有了炎修羽的消息怎么办。

    “清歌，你不想去就告诉我，没关系的。”柔福长公主察言观色，柔声说道。

    严清歌摇摇头，不自然的说道：“不是，是我太久没有出门儿了，想到忽然要见到那么多人，有些忐忑。”

    “没关系的，我和慧姐姐说好，咱们两个单独用一辆小画舫，里面放上许多好吃好玩的，在河上玩上一天，晚上到护城河和灞河交接的霜桥，看完放河灯再回来，好不好？”

    灞河宽阔，水势也比较大，但是引灞河水形成的外护城河，水势却是非常平缓的，两者相连的地方，建了一座霜桥，四周的驿路旁种满红枫树，一到秋冬季节，美轮美奂。

    是以，很多下元节放灯的人，都会选择在霜桥那里放灯，无数的河灯聚集在一起，缓缓飘动，美丽的不得了，和上元节时放灯的景观，又有不同之处。

    严清歌还从来没有看过下元节放灯，不管是重生前和重生后，都如此。

    柔福长公主身边有个叫晶茑的俏丫鬟，嘴皮子利索极了，见严清歌似乎不怎么对下元节感兴趣，在旁不停的说着下元节的好处，最后生生将严清歌说的也有几分心动了。

    这次去下元节，可不是单纯的外出游玩，因是柔慧长公主办的聚会，要去的，还有京里各家贵妇、贵女，和一些风华正茂的少年。

    身为贵妇人，严清歌不用像那些未出嫁的贵女们一样处处避讳，很多贵妇人出现在那些场合，都是为了交际的，理所当然的，她当然要郑重准备。

    这些事情，再交给下人们，就有些不妥当了。

    每一件要穿的衣服，戴的首饰，梳的头发，甚至当天要带去的点心酒水，要拿的家伙什等等等等，以及替换用的所有物品，都必须过了严清歌眼，再被一堆丫鬟婆子一起审核，看看有没有问题，才能够被定下来。

    除此外，她还要准备起码二十件可以随时赏给小辈的小玩意儿，从金到玉都有，有特别贵重的，也有稍微平凡一点的，免得到时候见到了后生们，没有出手的东西。

    忙忙碌碌的，三天时间眨眼就过去了。

    十月十五早上，严清歌早早起了床，坐上马车，和柔福长公主一起朝京城内行去。她们要先到柔慧长公主在内城河上找好的码头处，乘上船只，然后再和所有人一起在水路离开。

    到了城门口，马车停住不走了，严清歌微微撩开车帘，看向外面。

    只见按理本该开了的城门，却依旧紧紧的关闭着。

    严清歌心中暗道，难道是出了什么事情？前面炎王府的马车夫已经下车去和看守城门的士兵交涉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见那马车夫回来，表情不是太好的向柔福长公主汇报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又过来，对严清歌磕头道：“娘娘，这城门今日要晚一个时辰开，再有小半个时辰就到开门的时间了。”

    很早以前，京城的城门夜里是从来不关的，也没有什么夜禁的说法，自从京城被蛮人入侵以后，大家再回到京城，城门就开始每到固定的时间关闭了。

    现在四皇子管着京城，在关城门之外，还加上了夜禁，夜里会有禁卫军四处搜捕在外面乱走的人，一旦有什么嫌疑，立刻下狱。

    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城门终于被打开了。

    没想到，城门内首先涌出来约莫近五百名禁卫军，洪流一样冲过来，在官道上快步向严清歌她们走来。

    严清歌和柔福长公主的身份摆在那里，是可以走官道的，这些士兵看到炎王府的马车印记，稍加避让，路过她们的时候，自然的分成两队，绕开她们。

    严清歌坐在帘子后头，分明闻到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

    这些禁卫军到底在城内做了什么？

    严清歌心头有些沉重，终于等禁卫军全过去了，炎王府的马车才朝外走去。

    不一会儿，就到了柔慧公主府上。

    这码头就修建在柔慧公主府旁，被绸缎和长竹竿搭了漂亮的彩色棚子，因为收到邀请的人大部分都住在城里，并不知道那城门禁的缘故，严清歌和柔福长公主是最后到的一批人。

    柔慧公主人还没走，听人通报是柔福长公主带着严清歌来了，赶紧亲热的迎上来，笑道：“妹妹，可算是盼到你这个稀客了？”

    柔福长公主微微一笑，却不顾柔慧公主立刻请她上船的要求，而是微微的扯了扯柔慧公主的衣袖，道：“借一边说话。”

    严清歌猜测，柔福长公主一定是要问今日城门为什么晚开的事情，便等在一边。

   

 第四百二十章 大鱼

    灞河上，波光粼粼，偶尔可以见到银鱼跳跃出水面，岸边种植的粗大杨柳树，纸条上叶子已经变成了深绿色，偶尔夹杂着枯黄，被风一吹，就落到水面上。

    十几艘漂亮的画舫游船，在湖面上轻轻的行驶着，这些画舫游船有大有小，大的高达三层，能够容下近百人，小的只能够数十人在上面玩乐。

    严清歌和柔福长公主就在最小的那艘画舫上，姑嫂两个开着窗户，看着外面的碧波，面前的小桌上放了酒菜，静静的观看上河面风光。

    骤然见到这样广阔的河流，严清歌的心胸也不由得跟着为之开阔，面对如此自然奇观，人的那些爱恨情仇，悲欢离合，好像都变得非常渺小，不足一提了一样。

    但这种感觉只是暂时的，差不多赏玩了一会儿景色，严清歌好奇的问向柔福长公主：“嫂嫂，今日早上城门开门那么晚，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么？”

    柔福长公主瞧瞧船上，几个丫鬟都是贴身的忠心丫头，因为船舱比较狭小，都在外面伺候，那船夫有丫鬟们看着，还要划船，当然不会有可能偷听她们讲话，便点了点头：“昨晚上京里不太平，一队禁卫军发现有人作乱，结果查抄出整整近万兵器，全部放在外城的一座民房里。”

    想到早上闻到的血腥味，严清歌觉得，有可能那民房附近一条街的人都遭了秧。

    没想到柔福长公主继续道：“他们顺藤摸瓜，找到内城，将一位刘姓大臣全家下狱，那刘家并不干净，当时就反抗起来，两边都有死伤。早上那队禁卫军，就是去郊外那刘姓大臣在京郊的祖庄上继续抓人的。”

    严清歌大吃一惊，没想到京城里竟然还发生了这种事儿。

    柔福长公主知道这些，必然是柔慧公主告诉她的，但是柔慧公主却像是没事儿人一样，照着自己之前的计划宴饮作乐，看前面那一辆大游船上欢快的动静，来的客人们显然也都开心的很，完全没有将之前的事情放在心上。

    “弟妹，你勿要想得太多。”柔福长公主劝慰她：“今朝有酒今朝醉，我们出来，就是好好玩的。”

    兴许是丫鬟们也觉得严清歌她们在画舫内枯坐无聊，她们笑嘻嘻的进来，道：“王妃娘娘，小王妃娘娘，前面画舫柔慧公主放下来一辆小舟，给咱们送来两个乐师，要不要听她们给您二位弹琴助兴。”

    严清歌点点头，柔福长公主却是笑道：“叫她们在外头等着，这船上吊杆有么？我和弟妹一边出去钓鱼，一边儿听她们唱歌。”

    “嫂嫂，我们坐的船一直在朝前走，怎么可能钓上鱼。”严清歌讶异道。

    “河钓有河钓的钓法，船钓有船钓的钓法。”柔福长公主笑呵呵的：“我以前也不会这样钓鱼，还是以前在宫里未出嫁的时候，皇兄白龙鱼服，带我出去玩儿，亲自教我的呢。”

    柔福长公主来了兴致，非要拉着严清歌船钓。

    船钓的讲究和河钓果然不同。严清歌平素连河钓都没有过一次，自然是笨手笨脚，柔福长公主都钓上来三四条手臂长的大鱼了，严清歌还一无所获。

    外面的天气正好，因为已经是十月份了，所以太阳晒下来，一点儿都不觉得热，只感觉到温暖，加上河面上吹来的潾潾细风，舒服的人想要眯眼睡上一觉。

    严清歌已经完全放弃了钓上鱼，只是将鱼竿握在手里，看着柔福长公主认真的钓鱼。

    柔福长公主还在劝着严清歌：“你别担心，头次钓鱼的人，运气都好，可能很长时间钓不上来，可是第一钩的鱼，绝对不会差劲的。”

    说着说着，好像是为了回应柔福长公主的话，忽然，严清歌手里的鱼竿猛地一沉，像是挂住了什么。

    她下意识的猛地握紧了鱼竿，吃惊道：“鱼钩上有东西。”

    柔福长公主见她拽着鱼竿不放，随着船朝前行驶，鱼线都被拉直了，若不是严清歌力气大，只怕要将严清歌整个人都扯出去。

    她们用的鱼竿是京城里的名匠人用上好的材料做成，据说可以钓上几百斤重的鱼王。如今见着鱼竿的表现，可见水面下的那东西不小。

    柔福长公主索性抛下自己的鱼竿，过来指导严清歌怎么使劲儿，但是水下的那东西，却是根本一点都不服帖，那些柔福长公主指教的小法子，完全不起用。

    几个丫鬟也着急了，拿了长挂杆，　帮着严清歌收鱼线，一船的女人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将那水下的巨物拖近了。

    寻霜的眼睛尖的很，那东西才在水下面显现出雏形，她就吃惊叫起来：“不是鱼，似乎是个人。”

    船上的丫鬟们登时炸了锅。

    不一会儿，水下那人就被完全捞了上来。

    这是个做蛮人打扮的男人，身上胡乱穿着一身破烂的布衣裳，身上露出来的部分，不管是手腕腿脚，还是脖颈脸面，全都刺着靛蓝色的刺青，将他本来的面目全部遮住了，很难分辨出他本来长什么样子。

    那些刺青甚至连他的头皮上都有，密密麻麻的，看得人浑身发麻。

    那两名熟知水性的船夫被叫过来，他们上手一摸道：“还有救！”说完一个倒提起人，一个摁肚子，只见那蛮人的嘴里朝外一股股喷着水，高高涨起的腹部一会儿就平了下去。

    然后，那两名船夫对着这人的胸口一阵捶打，终于站起身，道：“活了！”

    一名胆大的丫鬟伸指头探了探这人的鼻息，发现果然有气儿了。

    严清歌站在旁边不吭声，总觉得这人的轮廓隐约有些熟悉，可是因为这人鼻子好像受过伤，长的歪成三截，加上那些可怖的刺青，所以怎么都认不出来。

    钓鱼钓上来个奇形怪状的蛮人，严清歌也是无奈的。

    她不能总是守着这个男人，而且她们画舫的地方小，便任由下人将他抬到甲班后面去。

    柔福长公主笑道：“弟妹，我没有骗你吧，头次钓鱼都是会有好运的，你看，你就钓上来一个大的。”

    “嫂嫂莫要取笑我了。”严清歌想了想，总觉得那人满身刺青，应该属于危险人物，对几个丫鬟嘱咐了一声：“将那人绑起来，别叫他一会儿醒了挣脱开。”

    柔福长公主看严清歌这么细心，不由得赞许的点点头。她们船上除了两个船夫，都是女子，那个蛮人一身的疙瘩肉，个子又高，万一真的是歹徒，到时候发起横，可是没人拦得住。

    刚才因为救这人，那两个船夫被叫过来帮忙，因为没人划船，她们的小画舫已经离前面的大船有点距离了，这是水上，她们基本都是旱鸭子，真的被打下水，前面的人来不及救，基本等于没命了。

    经了这件事，船上的气氛活泼不少，几个丫鬟也有说有笑的，各个调侃对方，说要钓一条金龟婿上来。

    柔福长公主索性笑道：“你们钓吧，我和弟妹看着，瞧瞧你们这些丫头，有哪个是有福气的。若真是谁钓上来金龟婿，我给你们放奴籍，八十抬嫁妆送出去。”

    一群丫鬟明知道柔福长公主是在开玩笑，还是一个个欢呼不休，开心的声音快要把小小的画舫掀翻了。

    一群丫鬟聚在船的一侧钓鱼，只留了两个伺候严清歌和柔福长公主。

    晒了一会儿，严清歌面上有些红了，才想说要进屋去，船尾的船夫大喊起来：“两位娘娘，您们捞上来的人啊，他醒了。”

    “你去看看，问下他是哪儿的人，怎么落水的。”严清歌吩咐寻霜过去。

    寻霜乖巧的点点头，抬步到了船尾。

    过一会儿，她回来了，无奈道：“大小姐，那人不会说咱们大周话，满嘴都是叽里咕噜的蛮语，寻霜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那就带回京再说吧。”现在京城既会说蛮话又会说大周的人很多很多。

    “那人可凶了，他一直朝奴婢呲牙咧嘴，还挣扎着要把绳子崩开，幸亏刚才绑的紧，他才没挣脱。”寻霜说道。

    “别管他。”严清歌话音才落，就听见后面嗵的一声响。

    船夫大喊道：“躺下！不躺？不躺我叫你躺。”随着啪的一声响，又是嗵的一声。

    寻霜快步跑到后面看了看情况，过来给严清歌道：“那人手脚被绑着，竟然还能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船老大看他蛮的很，举船桨把他打倒了。”

    严清歌是练过武的，知道手脚被缚还能鲤鱼打挺站起来是多么难的事儿，不由得好奇道：“我看看去。”

    “大小姐，您还是别去了。船老大把他脑袋打了个口子，脸上都是血，他眼神儿毒的很，别提多吓人了。”寻霜扶着严清歌，没叫她过去。

    想到那人本来就难看的脸上再蜿蜒上几道血痕，严清歌顿时也失去了胃口。

    就在这时，前面的几个丫鬟忽然发出一阵欢呼：“钓上了钓上了！好沉啊，肯定又是一条大鱼！”

   

 第四百二十一章 毁尸

    严清歌和柔福长公主坐在船舱中，听见外面丫鬟们的惊呼，心下都是一沉，难道外面那些丫鬟们钓上来又是一个人不成。

    她们两个对视一眼，严清歌先忍不住，走了出去。

    只见几个丫鬟大呼小叫，帮着其中一名丫鬟朝上拉鱼竿。

    好一会儿，鱼竿上缀着的东西才被拉上来，只见那是好大一团水草。

    严清歌呼了口气，原来只是水草而已。她心中暗暗笑话自己现在越来越稳不住气，转身想要回到船舱中。

    才刚抬脚，便听那边的丫鬟们叽叽喳喳吵了起来：“水草里似乎有东西。”

    借着，就有人叫起来：“是个匣子。”

    严清歌探头看去，只见一个小匣子被丫鬟们从水草中扯出来一半儿，因为是新被裹进的，匣子表面看着还很新。

    “娘娘，您来看看，奴婢怎么瞧着，像是咱们来参加下元节游船放请柬的匣子啊。”一名丫鬟说道。

    严清歌一看，见那匣子不大不小，用红栆木做成，表面上雕着一只镂空的游船，看起来果然和自家接到请柬的匣子差不多。

    “不如我们打开来看看吧。”一名少女说道，伸手就要掀开盒盖。

    严清歌急忙道：“且慢。”

    如果这真的是下元节放请柬的匣子，这里面问题可能就大了。

    她仔细的看了看跟匣子一起捞起来的水草，果然发现，那水草上面有人为打结的痕迹，很可能是有人潜水到河下面，将这匣子藏在水草中的。

    她不敢确定里面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生怕有暗器或是毒物，说道：“你们仔细些，人离远点，找根长点的木头，把这匣子敲开，看看里面是什么。”

    几个丫鬟果然听严清歌的话，到船边上放杂物的地方摸出两根长长的竹竿，隔得远远的将匣子口又是敲又是打。

    柔福长公主听得动静，也跟着出来看。

    搞了好半天，那密闭的很严的匣子，才被彻底敲开。

    只见一个黄褐色的扁扁的东西，从匣子里漏了出来。定睛一看，那东西原来是一个牛皮纸袋子。

    一名胆大的丫鬟上前将纸袋子打开，只见里面是薄薄的几张纸，上面写满了字儿。

    这些丫鬟里只有寻霜和问雪还略微认识几个字儿，可是信上用的字体是狂草，她们根本看不明白，便捧来给严清歌和柔福长公主看。

    严清歌和柔福长公主就着丫鬟的手一看，面面相觑。

    严清歌忽然道：“船尾那人会说大周的话，我知道他是谁了！”

    柔福长公主也是福至心灵，道：“他是卫樵。”

    那写满了狂草的信上，交代着让草原上某部落的首领不要迁怒卫樵。虽然卫樵这次任务失败，埋下的暗桩刘家全家被抓，可是他们还有别的后手，这次卫樵回去，是请这位部落首领再给一点金子做经费的，除此外，他们还掌握了一个事关大周天下存亡的秘密，必须要卫樵亲自告诉这位部落首领。

    之前严清歌只是觉得她钓上来的那个满脸刺青的人有点眼熟，但是完全没有朝卫樵身上想。

    因为卫樵在她心里的形象，虽然打上了坏人和对手的标签，可是那张脸还是如当年一般的温润如玉才对。

    她根本想不到，一个人竟然会将自己的容貌折腾成这样。

    也许是相由心生，也许是他的纹身，也许是他断成好几截的歪歪扭扭的鼻子，要不是有这封信做提醒，严清歌根本就想不到这人会是卫樵。

    柔福长公主没想到她们只是出来游湖一趟，竟然能毫不费力的抓到卫樵，还得了反贼的信件，不由的感慨万千。

    虽然她们是内院妇人，但柔福长公主却是正经的大周皇室，她对严清歌道：“那信上说，卫樵嘴里有个事关大周存亡的秘密，我们先叫他来审一审。”

    严清歌心下一跳，想到：“若是得到了那秘密，再和太子交换，是不是就能叫炎修羽回来？”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可是反驳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姑嫂两个叫丫鬟们看牢左右，将卫樵提到船舱里，一桶清水泼到他脸上。

    卫樵被船夫那一船桨打的结结实实，但十月中旬的河水已经很凉了，一桶水上去，卫樵打着寒战醒过来。

    为了怕他醒来后再蹦起身，卫樵被抬到室内后，不但身上的绳索被加了几道，半个身子也被困在了船柱上。不管他怎么挣扎，除非力气大到可以将整个船都掀翻，不然绝对翻不出任何浪花。

    卫樵醒来后，阴沉的乌色眼睛在严清歌和柔福长公主身上看来看去，眸子里全是毒辣的光芒，就好像她们两个是他的猎物一般，分分钟就要被他杀死饮血吃肉，野性十足，怪不得刚才船老大被他吓到了呢。

    严清歌毫不畏惧的看着卫樵，已经认出他身份之后，她在脑海中将记忆里卫樵的面庞轮廓和眼前这人对应着，果然可以确认他就是卫樵了。

    “别装蛮人了，我们已经知道你是谁了。”严清歌冷哼一声：“卫樵，你好大的胆子，逃狱以后，竟然还敢几进几出京城。”

    卫樵知道瞒不下去，裂开了森白的牙齿，狰狞一笑：“难为宁王妃还记得卫某人，你这些年晚上睡得可还香么？”

    他话说的阴森的很，严清歌不由得脖子一凉，柔福长公主在旁满声道：“逆贼，总比你在天牢里睡得强。”

    “今日你们出来，是将你们府里的两位小姐，一位少爷都留在家里吧？你们可真是放心啊。”卫樵从牙缝里丝丝的吐气说话，语气恶毒无比，威胁之意非常明显。

    柔福长公主冷笑，捻起桌边用来温酒的红泥小火炉上的铁钳子，将烧红的一段对着卫樵：“你若再犯口舌，本宫就将你舌头烫下来，再将你牙齿一颗颗敲碎掉。”

    卫樵这才怨毒的闭了嘴。

    严清歌这些时日和柔福长公主相处的还算比较多，对她的脾气也比以前了解。柔福长公主轻易是不动怒的人，今天显见是动真怒了，显然是卫樵拿炎灵儿和阿满、炎婉儿三个当威胁，让柔福长公主的怒火被挑起来。

    一瞬间，严清歌觉得自己和柔福长公主的心贴的更近一些了。

    她递给柔福长公主一个赞同的眼神，点点头，道：“你在水下藏的密信，我们已经看到了，信里说你藏着一个秘密，要告诉草原生的部落主，那是什么秘密？”

    卫樵的瞳孔猛然一缩，满脸的震惊：“不可能！你们怎么会看到那封信。”

    严清歌指了指桌子上放的牛皮纸袋：“怎么不可能！世上没有瞒得住秘密，必是你坏事做尽，老天爷不让你再活。”

    卫樵听了严清歌的话，眼珠变成了赤红色，怒道：“老天要亡也是亡你们大周！老天无眼！老天无眼！”

    当年，卫樵全家因涉谋反，一夜间除他之外，被杀了个鸡犬不留，他因此变得疯魔起来，几年不见，卫樵竟是越来越疯魔，要不是还长着人的外表，简直就和得了狂犬的病狗一样。

    喊了半天，卫樵才冷森森的停下来，翘着嘴角露出个恶心的笑容：“你们想知道到底是什么秘密？我绝不会告诉你们的。因为，那秘密我也不知道。”

    严清歌一怒，学着方才柔福长公主的样子，拾起火钳子，道：“你别想骗人。”

    “我为何你要骗你！离京之前，交给我信件的人准备了三个匣子，一个被我随身带着，一个早就送到了青州的根据点，另一个，则被送去草原上那位部落主处。我要带着身上的信，到了青州，取到另外一封信，才可以知道那个大秘密是什么，然后才可以拜访草原上的部落主。”

    严清歌听他说的煞有介事，总觉得哪里不对，柔福长公主已经冷喝一声：“骗子！”

    卫樵懒洋洋的，满是疲赖：“不信你们来烫我好了！两个大周的毒妇，朝廷的走狗！”

    柔福长公主冷冷的看了卫樵一眼：“你肚子里那个秘密，我也知道。它根本就不是秘密。”

    卫樵身上一僵，柔福长公主回身看看严清歌：“清歌，你暂且出去避让一下。”

    严清歌不解其意，还是站起身，走出去了。

    不一会儿，里面传出卫樵鬼哭狼嚎一样的声音。

    大约等了有半刻钟左右，柔福长公主走出来，满脸的平静。

    “将他扔下船。”柔福长公主吩咐两个丫鬟做事，然后拉着严清歌避到了船的另一边。

    等那边处理完了，船舱的窗户也被打开通风，站在船头顺风处，严清歌嗅到了淡淡的焦糊味。

    远处的水面上，随着水波，慢慢的漂浮上来一具男尸，一点一点的，载沉载浮。

    严清歌装作没看见，背过身去。

    她不知道柔福长公主在里面和卫樵说了什么，更不知道那个事关大周存亡的秘密是什么，可是她知道，曾经困扰她很久的那个关于卫樵的噩梦，从此以后可以不必有了。

    曾经的大周第一美男子，就此陨落，果然世事无常，风云变幻。

   

 第四百二十二章 和离

    这一日游湖，对严清歌来说，其实是很没有意思，甚至有些心惊肉跳的。

    回到家中，一切平静，就和她们没有离开前一样。

    炎灵儿好好的，阿满好好的，包括炎婉儿都没有任何变化。有炎王爷坐镇，这些孩子就算想出问题都难。

    柔福长公主也是满脸疲惫，显然今天卫樵的事情，让她也受到了很大的刺激，连着好几天，严清歌都没有见到柔福长公主来找她。

    到了十一月份，严清歌惦记着天气越来越冷，自己亲手做了几件冬衣，想要拜托柔福长公主再进宫帮她送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凌家就有人来送信了。

    严清歌拆开信封，仔细的看着，心头微微一暖，凌霄和水穆终于要和离了，两家约好，明日他们在凌府做个决断，从此后，尘归尘土归土，男娶女嫁，两家互不相干。

    虽然凌霄在信里面没有明提，可是严清歌能够看出，凌霄是想要她前去做个见证的。

    尽管是对妇人来说比较有利的和离，可是这件事也属于丑事，凌家和水家绝对不希望外人来，但严清歌却不能算是外人。

    她给凌霄去了一封信，询问自己能不能明日到凌柱国将军府上拜访，很快得到回复，答案是肯定的。

    严清歌和柔福长公主知会一声，简单的收拾好东西，第二天大清早就去了凌家。这件事是悲事，她打扮的非常朴素，到了以后，下来马车，就被引到了前面的正堂。

    这间屋子严清歌以前没有来过，这还是头次到，但显然，平时里这里并不像今天一样布置。

    几扇屏风被拉起来，将屋子隔成两部分，一部分呆着凌家的人，另一半部分，则呆着水家来的人，几扇屏风的边上，留着小小的通道出口，给传递文书和说和消息的人用。

    凌霄眼眶红红的，显然已经哭过好几场了，她母亲坐在她身边，满脸威严，凌烈则是微微低着头，似乎有些泄气的样子，凌柱国是这些人里看着最正常的，见了一对儿女不高兴的样子，声如洪钟：“你们这是怎么了？凌霄离开水家，是好事。快点笑起来。”

    凌霄怎么可能笑得出，严清歌握了握凌霄的手，在旁安慰他，凌柱国见管不住女儿，对儿子道：“我知道你和水穆有几分交情，但以后绝不容易你再和他来往。还有，你身边若有什么好儿郎，多给你妹妹留意，她才二十岁，还能嫁给很好的人。”

    凌烈似乎受不了屋里压抑的气氛，和自己父亲的无理取闹，道：“父亲，儿子不是为了这个不高兴，哎！说了你们也不明白！”

    说话间，外面水家的人也到了。

    严清歌和凌霄以及其余女眷呆在屏风后面，根本看不到外面的情况，凌烈则和水穆一起出去迎接人。

    两边倒是气氛平和的很，互相行礼，说话也是温声细语，言语款款，完全听不出任何烟火气，若不是知道今日到底是为了什么，任谁都想不到是两家和离，恩断义绝来的。

    没有一个人提起水穆和凌霄之间发生的事情，更没有人提起水家和凌家曾经发生过的龌龊。

    不管是凌霄掉了的两个孩子也好，还是水穆逼着凌霄自甘下堂为妾也好，还是凌家算计水穆，指示自己庶女爬水穆的床也好……

    那些该谈的事情，早就在今日之前谈妥了。

    一切礼仪和条件，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两边每确认一件事，就会有官府请来的中人高声念上一遍，好让两边的人都听得清楚。

    凌霄出嫁时带的嫁妆全被还了回来。

    水穆送她的一应首饰和衣裳，都也被水家“大度”的允诺会全部给凌霄送来。

    凌霄从水家家谱除名，再也不是忠王府世子妃。

    ……

    尤其是在那中人念着长长的水家归还的凌霄的嫁妆单子时，凌霄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本来屏风这边一直是没有一点儿声音的，随着凌霄的哭声，外面水穆的叹息声也响起来。

    “凌妹！”水穆忽然走到屏风跟前，贴着屏风说道：“凌妹，是我对不住你。来生我们再做夫妻。”

    “水穆哥！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凌霄听到他说话，哭的快要抽抽过去，撕心裂肺的扑到屏风前，对着那边的水穆大喊。

    两人隔着屏风，能看到对方淡淡的影子，但是再也看不到对方的人了。

    水穆哑着嗓子：“造化弄人，不是我们的错。只是我们不该相遇，凌妹，你一定要忘了我！”

    “怎么会忘记你，水穆哥。我要是忘了你，我就不是这个凌霄了。”凌霄揪着胸口，喘不上气：“除非把我的心挖出来，我才能忘了你。水穆哥，你好狠的心啊，你怎么舍得这么对我。”

    凌霄哭的整个人都趴到屏风上，压得屏风朝外凸出一小块儿。水穆犹豫了一下，轻轻的隔着屏风，扶了一把凌霄，沉默的听着凌霄不停的悲哭。

    严清歌看的心里难受。

    她重生前，凌霄和水穆是多么叫人羡慕的一对神仙眷侣，家世相当，又是青梅竹马起便相互爱慕的一对，水穆也一直惯着凌霄，凌霄那样大大咧咧的脾气，后院里水穆的美妾们一个都不敢越过凌霄去。

    但反观这一世，水穆除了凌霄，半个妾都没有纳过，可是他对凌霄好么？

    严清歌不由得思虑起来，兴许上一世的凌霄，过得也没有表面那么开心吧。

    那时候的凌霄总是快言快语，仗义执言，见到不喜欢的事儿时，说话夹枪带棒。如果真的是一个幸福的女人，怎么会表现的那么尖锐。真正幸福的女人，不管婚前脾气多坏，性格多激烈，遇到了那个他，总是会被宠的温软娇嫩。

    她硬起心肠，生生将凌霄拉回到凌霄的母亲身边，两个人摁着她，不叫她再朝屏风那边冲过去。

    这场和离，约莫持续了一个时辰才结束，等一切完结，凌霄已经哭得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水穆那边果断告辞，一句别的话都没有留下来，只余下满地狼藉。

    凌霄伤心太过，她母亲怕她伤到身子，强给凌霄喂了一粒安神的药丸，叫她回去睡了。

    等安顿好凌霄出来，凌霄的母亲看了眼严清歌，叹气道：“这孩子的心眼儿太实在了，但愿经过这件事，她会稍微的聪明点儿。”

    “凌霄不笨，她只是一时看不开。”严清歌满眼的忧愁：“遇到一个不好的人，不是她的错。”

    “不！这孩子是我生的，我当然最了解她。只有笨的人，才会盯着不在乎自己的人不放。听说她要和离，去年开始，京里就有人家打听，想等事情成了后，再和我家结亲。可是她看不开，我怎么敢提。”凌霄的母亲如释重负，说出了她一直埋在心里的秘密。

    凌霄行情这么好，在严清歌的意料之中。她本来年纪就轻，家世还好，就算嫁过一次，但和前夫家是和离，两家恩断义绝，自然不用担心她还和前夫来往，算不得什么大毛病。

    她认真的看了看凌霄的母亲：“我一定会劝她重新振作起来的。”

    凌霄的母亲欢喜一笑，不由得从心里感激女儿还有个这样的手帕交。

    从凌家离开，严清歌自己也是心绪万千，她靠在马车壁上，总是忍不住想起来，如果有一天她和炎修羽要分开呢。

    只是这么一想，眼泪就从她的眼角流出来，止也止不住。

    她还在可怜凌霄，谁来可怜可怜她呢，炎修羽现在在宫里面，不知道过成什么样子，两个人这辈子都不知道能不能再相见。

    等马车回到炎王府的时候，严清歌已经哭成了个泪人儿。

    因她想清静一下，丫鬟们都在另外的马车上坐，她们来扶她下车时候，全都吓坏了。

    到了家以后，留在家中的雪燕满脸喜气迎上来：“娘娘，前面炎王妃娘娘上午接到宫里来的信儿，进宫了一趟，您做好的那些冬衣……”话说一半儿，她看到了严清歌那哭肿成水蜜桃般的眼睛，话截然而止。

    雪燕疑惑的看看问雪和寻霜，不敢继续提这件事了，严清歌却沙哑着嗓子，道：“那些衣服怎么了？”

    “炎王妃娘娘将您做好的几件衣服都带去了。还有您给阿满少爷画的几幅小像也被她带去了，说给小王爷看看，知道阿满长什么样子。”雪燕小心翼翼的回答。

    严清歌哭了一路，哭的很累了，这会儿骤然听到这个还算不错的消息，灰暗的心情为之一晴。

    进屋洗漱过后，严清歌睡了一会儿，傍晚才起来，岂料她眼睛肿的更狠了，嗓子也彻底嘶哑掉。

    雪燕和寻霜赶紧的帮她在眼睛上滚鸡蛋、敷毛巾，又叫厨房里做润喉的汤水来给严清歌喝。

    正闹腾着，外面鹦哥急匆匆进来，道：“娘娘，炎王妃娘娘回来了，正朝咱们这儿来。”

    严清歌有些羞，她现在的样子，可不好见人。

    不一会儿柔福长公主来了，进门后脸色严肃，见了严清歌，一把握住她手，道：“今日凌霄和离，可还顺利？”

    “很顺利。”严清歌不知道为何柔福长公主问起这个，她急切道：“给羽哥的东西，他可收到了？”

    “托储秀宫看门的太监留了，应当能到他手中。”柔福长公主说道，微微的叹气：“你可知道今日我为什么匆匆进宫？是皇后娘娘召我去的。”

    严清歌心中一动：“皇后娘娘的身子还好么？”

   

 第四百二十三章 项圈

    去年的时候，欧阳少冥给严清歌透露过一个消息，皇后长年累月用着一种帮忙提神的香，对身体很不好，算算时候，若欧阳少冥说的不假，现如今离皇后大去之日已经不远了。

    柔福长公主眼神恍惚了一下，含糊其辞：“皇后娘娘还是老样子，我没见到她，只听她传旨，叫我去见见茜宁。”

    严清歌一听到这个，心里就咯噔一声。

    “才中午，水太妃就来茜宁处要人，我想着皇后叫我来，必定有她的安排，便跟着过去，原来水太妃安排了茜宁和水穆见面。若不是我拦着……”剩下的话，柔福长公主不用说，严清歌就知道到底是什么。

    上午水穆才和凌霄和离，中午就进宫见茜宁公主。严清歌不由得在心底里质问：水穆啊水穆，你那胸膛里到底有没有长心？

    凌霄撕心裂肺的哭声，犹在她耳畔回荡，现在那些哭声，全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这件事严清歌不知道该不该和凌霄说，最终，她还是拿了主意，瞒着凌霄比较好。

    不管凌霄是不是还挂念水穆，以后他们两个，都是陌路人了，何必再让不相干的人叫凌霄觉得难过呢。

    这件事儿，也让严清歌看出来，皇后是不想让水穆娶茜宁的。而叫柔福长公主进宫去管这件事，是不是证明着，皇后身边可以信任的人，已经完全没有了，唯有在宫外求助自己的小姑子？

    后一种可能，让严清歌的心中沉了沉。

    虽说皇后在后宫中的地位一直都比较弱，但也不至于弱到连能拦下水太妃跟茜宁的人都没有。

    这说明了两件事，一是水太妃和水穆的态度非常坚决。而是可能太子也在这件事里推波助澜。

    不管怎么来讲，这都不算好消息。

    严清歌犹记得，祭天那日，是她见茜宁的最后一面。茜宁个子矮矮的，那天穿着隆重的荷花粉宫装，逃命的时候仓皇掉了一只鞋子，却一直没有吭声，圆圆的可爱小脸上，全是坚韧。

    她的年纪几乎是水穆的一半儿，还是个孩子，水穆和水太妃也真是下的了手。

    柔福长公主也在发愁这件事。

    但和严清歌发愁的不同，她完全不想管茜宁的事情。茜宁论辈分，是她的侄女。

    姑姑管侄女，在普通人家，天经地义。可天家不同，她费尽心机，才找到自己的良人，从那个地方逃脱出来，是绝对不想回身再沾惹那里面的事情的。

    何况，卫樵前些日子的出现，让她心中警铃大作。她明明已经放出丹鹤做诱饵，可是事情还是超出她的控制，虽然她一狠心，将卫樵这个意外当机立断了解，但却不知道对整个计划会有多大影响。

    这时候她根本没有心力再去管茜宁嫁给谁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了。

    严清歌也不敢多问，明显上次参加柔慧公主举办的下元节游河后，柔福长公主多了不少心事，眉头总是无意识的皱着。

    听家里几个下人们学嘴，最近柔福长公主和炎王爷的院子里气氛肃静的很，谁都不敢做错事儿，生怕惹得两个主子不开心。

    严清歌猜测，柔福长公主从卫樵那儿必然得到了个不得了的秘密，所以才成了这样。

    可是，柔福长公主不告诉她，她也不能自己问，只好装傻。

    姑嫂两个相对无言。

    过了几日，天气放晴，万里无云，也没有风，严清歌叫人将阿满的摇篮抬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晒一晒。现在是冬天了，多晒晒太阳，对小婴儿有好处。

    严清歌宠溺阿满，不亲近炎婉儿的事情，院子里所有的丫鬟和仆妇们竟然都非常轻易就接受了。

    即便是换了她们，做的也和严清歌差不多，有了儿子，谁还会那么尽心尽力的宠着丫头片子。先前阿满没出生的时候对炎婉儿太好了，她们都有些看不下去，现在的状态才对嘛！

    严清歌对此从来不置可否。

    她不会像那些妇人们一样，重男轻女，只要是自己的孩子，都会一样看待。或者哪怕是她看着可怜，捡来的、收养的孩子们，她都不会冷落他们，偏生炎婉儿不是。

    服侍炎婉儿的四个奶娘眼热的在屋里看着阿满身边围着笑笑闹闹的一群丫头，不敢出来打搅严清歌的雅兴。

    她们刚被找来伺候炎婉儿的时候，还以为自己以后要变成人上人了呢，可是得意了很久很久。

    别人家顶多给孩子找两个奶娘，可是炎婉儿身边伺候的人，有三十四个，还不提院子里洒扫的粗使人呢。后来严清歌夫妇更是将炎婉儿当成眼珠子，天天都要在跟前看着，没想到小少爷一出生，炎婉儿就成了没人要的可怜东西了。

    抱着已经一岁两个月，可是连站都没学会的炎婉儿，几个奶娘快要愁死了。

    这个小东西身体虚的不得了，她们照料的够精心了，还是动不动来一场莫名其妙的病，她们从来没见过十四个月的孩子，只会爬，不能站不能走的，她的骨头到底该有多软啊。

    两个奶娘看着炎婉儿在大床上咿咿呀呀的爬来爬去，其中一个忽然小声道：“要是婉儿小姐会说话就好了。我听人说，前面灵儿小姐十个月的时候就能叫娘和爹了。”

    另一个奶娘忍不住有些心酸，炎婉儿不但身体不好，还是个笨的，她们不管怎么教，到现在都不会唤娘和爹，甚至连相似的声调都不会。

    仔细的看着炎婉儿长了稀稀疏疏头发，能清楚看见头皮的大脑袋，两个奶娘心里都在发愁，这样一个长得不不好看，不像爹也不像娘，还身体不好，又笨又不机灵的孩子，小时候不讨喜，长大了，估计命运也会堪忧啊。

    她们当了炎婉儿的奶娘，基本等于一辈子都和炎婉儿绑在一起了，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办啊。

    外面陪着阿满晒太阳的严清歌，完全不知道屋里旁人的想法，她也很久没晒过太阳了。被太阳一晒，心里的那些焦虑也好，烦恼也好，好像都变得轻飘飘的，整个人从头到尾温暖起来。

    就在她被晒得昏昏欲睡时，院子口蹦蹦跳跳的走过个丫鬟，道：“娘娘，凌柱国府上送信来了。”

    严清歌知道信必定是凌霄写的。

    她打开一看，刚开始凌霄写的还好，是她最近的衣食住行，过了没两行，就变成了通篇的抱怨。

    自打和离后，她母亲就经常带着她到别人家做客，每每做客的时候，还会偶遇那家的某位男子。尽管她母亲嘴上不说，可是她明白，那根本就是她母亲在给她牵桥拉线，想让她快点再次嫁出去。

    经过了水穆的事情，凌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根本提不起兴趣再嫁。曾经相知相许的人，都那样对她，换个仓促间被家里牵线牵成的，能有什么好结果呢。

    严清歌看着她满篇的抱怨，不由得在心头微微发笑。最起码现在凌霄会抱怨了，而不是一味的把所有的事儿全都闷在心里，那才是最不好的。

    而且严清歌猜着，凌家人应该也是看到凌霄在家里过得非常苦闷，所以才一心想让她走出之前的婚姻，步入新生活，才这么热切的，并不是真的迫不及待要把她嫁出去。

    给凌霄回了一封信，严清歌给她支招，若是不想和母亲一起出去被相亲，就自己多出门走动，家里人看到她愿意出去，而不是闷在家里伤春悲秋，估计就不会那么做了。

    第二日早上，严清歌便接到了凌霄的回信，她心里的语气一下子变得活泼的多了，凌霄说，严清歌的办法挺管用的，她母亲听说了她愿意出门走动，问了日子，将本来定好要去某家相亲的日程给取消了。

    严清歌不由得为凌霄高兴，离开水穆，她还有家人可以依靠，这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嫁给水穆以后，凌霄为了水穆的前程，曾经四处交游各家夫人，但是那些人和她都不是真心的，凌霄去拜访的人家并不多。

    她才出去了三五次，便轮到了准备最后来的炎王府别庄。

    两人早定好见面的日子，正是腊月初九。

    昨日腊八节才过，空气里依稀还能闻到昨日熬腊八粥的甜香味道。

    凌霄一进门，严清歌就握住了她手，细细打量。

    先前闹和离的时候，凌霄脸上一直少见笑容，人也瘦了很多。

    这段时间她养胖了些，乌黑的头发披在脑后，一半儿挽成坠马髻，一半儿披散着，身上戴着套简单的金镶珍珠首饰，袄裙外还裹了件白狐披风，衬得香腮似雪，红唇如点。

    严清歌看她精神的很，笑着掐了把她脸蛋：“好俊的人儿！”

    “你净会取笑我！”凌霄嗔了一句，大方的从怀里取出个镶嵌着璎珞和七彩宝石的金项圈：“这是我给阿满准备的礼物，从我知道你怀上，就叫人放在红莲寺佛前，供奉了到现在。”

    严清歌心里一暖，道：“你真是多心了。”

    凌霄不自然的抿了抿嘴角。她是真心喜欢孩子的，可是偏偏前后怀上两个，都没有保住。她只能把自己对孩子的那点念想，都寄托在好友身上。

    水英的三个孩子在宫里，她想对他们好也没那么长手，但严清歌的一儿一女，却是可以经常见面的。

    两人相携坐下，丫鬟们将阿满抱在跟齐纳，给凌霄和严清歌逗弄着玩儿。

    阿满才几个月的小人儿，瞌睡很大，一天到晚的闭着眼睡得香甜，有时候就是拉了尿了也不醒。凌霄怕吵到阿满，问道：“婉儿呢？”

    严清歌面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第四百二十四章 休整

    炎婉儿真正身份的事情是个秘密，轻易不能说出来，家里除了严清歌和柔福长公主、炎王爷三个主子，没有一个旁人知道。

    严清歌倒不是故意瞒着凌霄，而是这件事事关重大，说出来只会带累她。

    严清歌不动声色的按耐了一下心里的躁动和烦闷，终于理解了当初炎修羽硬逼自己腆着笑脸陪炎婉儿的心情了。

    她招招手，吩咐丫鬟们：“把婉儿小姐抱来。”

    不一会儿，炎婉儿就被激动的奶娘们抱着，前呼后拥的走进来。

    这小人儿严清歌自打绣定中清醒过来，就很少见到，偶尔两次见她，还是远远的隔着游廊，瞧见奶娘抱她在门口玩，她立刻就回避进屋。

    虽说炎婉儿长得不快，可是半年不见，变化还是大的很。

    她的头发长了些，柔软稀疏的头发被用缝了细小珍珠的发带绑了两个小揪揪，身上穿着精致的缎子衣裳，背后的大红色斗篷有帽子，帽檐带着长长的红色风毛。

    她瘦瘦的，怯生生的，没有这个年纪孩子该有的活泼和调皮，一双眼睛黑的像是深潭一样，天生带着一股幽静和深沉。

    以前炎婉儿很小的时候，还不显眼，可是上了一岁，她这双眼睛和那镇静的像是口古井的眼神儿，就越发的像一个人。

    严清歌心下颤抖了一下，就算她没有提前见到元晟，想必一直养着炎婉儿，也会发现不对吧。这世界上，严清歌只见过太子和炎婉儿两人有这样的眼睛和眼神。

    凌霄素来是个大大咧咧的人，根本没发现不对，当即兴冲冲的嚷起来：“快来给姨姨亲亲，好文静的小丫头。”抱起就亲。

    严清歌满心复杂的看着炎婉儿，虽说她身上也留着水英一半儿的血，可是却根本看不出哪里像水英，她活脱脱就是个女孩儿版的小太子。

    一样的清瘦到下人，一样的黑眼睛，一样的淡漠表情，看的严清歌心里微微的抽搐，恨不得尖叫一声，让丫鬟们把她带走。

    好在炎婉儿到底是个小孩儿，不是真正的太子，她被凌霄抱着哄了一会儿，咯咯的笑出声，亲昵的握着凌霄的肩膀，照着凌霄的指示亲凌霄的脸蛋。

    “来，也亲亲你娘啊。”凌霄兴致勃勃的举起炎婉儿，放到严清歌跟前。

    炎婉儿怯生生的看了看严清歌，不敢亲近。

    小孩儿的五觉比大人敏感的多，就算严清歌没做出什么厌恶或者冷落的表情，炎婉儿还是敏锐的感觉到严清歌对她的抗拒。

    虽然很小的时候，严清歌对炎婉儿亲的很，但小孩儿能有什么记性，以前的事情她那小脑瓜全部忘完了。

    面对凌霄热切的目光，严清歌主动把自己的脸凑到炎婉儿嘴上，她感觉到一个热热的湿漉漉的东西在自己面颊上贴了一下，忍着心中的不适感，支起身子。

    凌霄拍手笑道：“好听话，好文静。”

    凌霄一直在哄炎婉儿玩儿，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就有奶娘过来道：“娘娘，婉儿小姐到喝药的时候了。”

    身体打生下来就虚的炎婉儿，一直在喝药调理，一天四次，一次不少，服侍她的奶娘们掐着时间喂她。

    凌霄这才遗憾的放开炎婉儿，目送着奶娘们带她离开。

    严清歌如释重负，凌霄忽然道：“哎！你在家里有孩子们陪着，多么幸福，我也想找点什么消遣消遣，思来想去，只能开间店铺了。”

    严清歌一愣：“你开店铺干什么？”

    她之前的绣品铺子，到现在都没有重新开张呢。城里面乌烟瘴气的，十家店面有九家都关了门，听说有很多人家都已经开始重新以物易物，或者跑到京城周边一天就能来回的小城里去买东西了。

    这个时候，可不是开店铺的好时候。

    虽然严清歌明白，四皇子嚣张不了太久，肯定会被太子弄下来，但谁晓得太子何时才会收网呢。

    “清歌，你上回不是谁，你在福祥街买了新店面么？恰我前几日去家里的远房表亲那里玩，她家正要出福祥街的店面，看我有意，便宜出给我了。”

    严清歌问她：“你多少银子买的？”

    “四千两银子，还是门面三间，共有两层的大铺子，后面有小院儿，院儿里还有个甜水井呢。便宜吧？福祥街的店面我以前听说过，这样的铺面，得万把两银子才能拿到。”凌霄炫耀的说道。

    严清歌听了，知道她家的亲戚倒是没有在价格山坑她，但是也没告诉她，现在整个京城几乎都做不成买卖，她买下来也没用。

    听了严清歌一番解释，凌霄的面色上含了几丝怒气：“怪不得我说要，他们一家子像怕我反悔似的，钱都没收到，便拉我去衙门过了户，原来是他们自己也卖不出去这玩意儿。”

    严清歌劝道：“你别烦心，现在开不了门，以后总有能开门的时候，就当你买一家铺面给自己投资了。”

    凌霄脾气大，气的的时候气得不行，可是忘得也快，晚上她回家的时候，已经将这件小事儿抛之脑后。凌家不缺这点钱，况且这些钱也是凌霄从自己被归还的嫁妆里取出来的，并不会因为被凌家人骂败家。

    严清歌还以为凌霄彻底忘了呢，谁知道过了几天，凌霄就兴冲冲的再跑来，道：“我打听了，现在城里面不但店铺便宜，工匠什么的也便宜。我想趁着现在把店里面改造出来，等城里情况变好，立刻就能开门营业。”

    “你这说风就是雨的性子呦。”严清歌一阵猛摇头，岂料凌霄道：“我今天叫你来，就是让你给我参考的，工匠我已经找好了，他们在福祥街那里先做一些简单的活，剩下的还要听咱们吩咐呢。”

    严清歌无奈，给她拉着进城了。

    两人进了城，以前热闹的大街上，现在变得冷冷清清的，只偶尔能看到几个挑着担子不怕抓的穷苦人，在那里卖些馒头、果子等等小东小西。

    以前人流如织，车如流水马如龙的福祥街，冷清的吓人，各个店铺几乎都关门闭户，有些牌匾上都长了一层蜘蛛网。

    整条街望到头，只有一家客栈和一家绣品铺子还开着。

    路过云氏绣坊的时候，严清歌撩开帘子朝里头看了一眼，露出个冷笑，她倒要看看这绣坊能再撑多久。

    不多时，便到了凌霄盘下的店铺附近，这店铺原来是做布庄的，里面的货品早就收走了，只剩下落满灰的柜台还留着。

    十几个工匠正在里头拆着架子，预备将它们全拆下来扔出去。

    严清歌看了看，问凌霄：“你把这些架子拆了做什么？你开新店铺不要用么？”

    “我准备开一家酒庄，当然用不上这些啦。酒翁沉重，肯定不能放上面。小酒瓶都是瓷瓶，放它们的柜子板上要磨凹槽，刚好将酒瓶子卡进去，免得摔了。”凌霄很有经验的说道，补充了一句：“我曾去过一个人家做客，他家好酒，酒窖里放酒的地方，柜子就是那样的。”

    听凌霄这么侃侃而谈，严清歌不由得对她刮目相看。当初水英要做生意的，跟没头苍蝇一样，只管开了门儿，日日的赔钱。但凌霄这才出手，就懂很多的样子，想来这生意不会赔本。

    严清歌赞许的点点头：“凌霄，你知道的好多！将来你的酒庄生意，一定会很好。”

    两人正说着，门口一声冷喝传来：“你们干什么呢！”

    就见一队二十几个如狼似虎的衙役从门口扑进来，各个掂着水火棍和杀威棒，把一屋子人团团围住。

    凌霄心中奇怪，不知道这些人是来作甚的，上前道：“你们是何人？”

    “我还要问问你们是何人呢！”

    “我们是凌柱国府之人，新买下这家店面，叫人来拾掇一番。”

    “新开店铺？”一名年约三十许的衙役歪着脑袋打量一下四周：“在官府报备了么？你说你的凌柱国府人，我怎么看着不像？我瞧你们像是反贼，来人呐，把她们都给我抓起来。”

    严清歌和凌霄面色齐齐一变。

    寻霜和问雪往前一站：“你们别过来，我们娘娘是宁王妃，旁边这位是凌柱国将军府嫡女。”

    “老子还是吃皇粮的人呢！就是皇子皇孙新开店，没在官府报备，一样不能开门。”那衙役冷森森的看着众人，脚步却是停了下来。

    “这位衙役大哥，我们只是来修一修新买的房子，还没准备开店。没开店，当然没有报备。”凌霄不想和这人闹僵，和善的说道。

    那衙役却是立马翻脸了：“你在这里翻修店铺，还说不是要开店，当我们都是傻子么！来人呐，把她们都给我抓起来。”

    两边眼看就要打起来，这衙役身后一个长脸高个衙役走出来，一把摁住发脾气的衙役，温声道：“哎！别发脾气嘛！这两位贵人想是一直在深宅后院呆着，不知道外面的情况，不如让我来给她们二位说一说情况，看有没有还转的余地。”

    严清歌一愣，不知道这衙役要说什么。

    只见这衙役拨开众人，将门口清出一片空地，让严清歌和凌霄能够直观的看到外面。

    他指着街上零落有人进出的云氏绣坊，笑眯眯道：“两位贵人不知道听没有听说过云氏绣坊保平安这句话啊？做生意嘛，不就是讲究个平平安安，和气生财，不然赚来再多的钱，没了命，怎么花？就算小命勉强保住，缺胳膊少腿的，这钱花起来也没什么滋味了，你们说是不是啊？”

   

 第四百二十五章 威胁

    这根本就是**裸的敲诈！

    严清歌和凌霄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意思。

    云氏绣坊是个什么东西，她们两个虽没进门，可是也非常清楚。

    那里的东西，也只能拥有保平安一个作用，因为其质量实在是太差了，她们这样的人家，摆出这种绣品，根本就是在丢人现眼。

    凌霄就是考虑到不想在店面里摆上云氏绣坊的绣品，才选择先休整店铺，待风头过去，再做开门营业的打算，没想到云氏绣坊的人这么不要脸，竟然买通衙役，逼迫她们当即去买那些昂贵的绣活。

    严清歌目光凝重，今天这些衙役们逼着凌霄买绣品，但是她偏偏还不要买。

    虽说强买强卖的事情，在这个京城里处处可见，但不代表她觉得这是对的。

    她不会做这种事儿，也不会叫旁人欺压到自己头上。

    “凌霄，我们走，这店面我们不休整了。”严清歌冷冷的抛下一句，当仁不让，带着一群人朝外走去。

    凌霄自打成婚以后，性子被磨得圆润多了，隐隐有些咋舌，严清歌现在的派头可真是大，根本没有把这群明显有后台的衙役放在眼里。

    “你们给我站住！”这样拂面子的事情，这些衙役们忍受不住。

    自打四皇子掌握京城形势以来，他们就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了，谁见了他们不是客客气气的。

    这两名女子打扮的非富即贵，听她们自己抱上的身份，一个是凌家小姐，一个是宁王妃，这种出身，怎么可能买不起一副几千两银子的绣画呢。

    现如今，京城里还肯开门营业的店铺寥寥无几，云氏绣坊里那些专门为生意人准备的大幅绣画，销售几乎是停滞的，若今天这笔生意能成，他们十几个可是能提成近百两银子啊。

    一名衙役许是知道些严清歌的名声，拉了拉那名急红了眼，想要拦严清歌和凌霄的三十许衙役的身子，道：“许哥哥，那宁王妃是炎小王爷正妃，外头多唤她炎小王妃。”

    姓许的衙役一愣，刚一时半会儿，他还这没有悟过来这个陌生的宁王妃是谁，可一说炎小王妃他便晓得了，从传闻中来讲，这王妃是个心狠手黑的硬茬子，不过那些王公贵族，有几个好东西。

    一抹厉色随机在这名姓许的衙役眼中闪过，而今已经不是过去这些权贵们能耻高气扬过街的时代了。四皇子讲究乱世重典，法不容情，他们衙役捕快才是往后京城头一份儿，今儿他还非要把这两个女人留下来。

    “你们给我站住，今天你们不买了东西，别想出这个门！”许衙役怒喝一声，拖着手中长长水火棍，将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不但如此，他伸手就要朝还没站定的严清歌胸口推，眼中闪过一丝邪笑。

    严清歌从未见过对自己如此不恭敬的人，这人的手还没到她跟前，她长腿一撩，狠狠踩在许衙役手上的水火棍上，震得他虎口发麻，一下子将水火棍脱手而出。

    严清歌顺势用脚尖将水火棍朝上一踢，水火棍精妙的击在许衙役朝着严清歌伸出一半儿的手腕上，只听啪的一声骨裂脆响，许衙役杀猪一样叫起来。

    “杀人啦！袭官啦！”跟在许衙役身后充当狗头军师的那名圆脸男子大惊失色，朝后退了几步，满嘴的乱叫，根本不跟上前扶起许衙役。

    许衙役满地打滚，抱着手腕痛嚎，将嘴角也咬破了，头上满是豆大的汗珠，看着可怕极了。

    这水火棍就是个没有加墙头的的短版长枪，严清歌自问别的武艺不行，可是玩起弓箭和长枪，就是这京城里就少有是她对手的。

    剩余的衙役们你看我看你，都不敢上前，纷纷朝店里面退去，想要离严清歌再远一点。

    严清歌却是走了出来，冷笑着看向里面：“怎么还不出来？我们店铺不整修了，这就要关门，我给你们十息时间，出不来的便锁里面等死吧。”

    这几名衙役也不是没有遇到过硬茬子，可是他们人多，还有武器，一拥而上，便是持刀弄枪的歹徒也给收拾了。

    可是眼下不一样，这个女人身份尊贵，身手也好的很，加上今天的事儿本来就是他们理亏。方才许衙役想要借机调戏这位贵妇，亦被所有人看到眼里，真真是不能再像之前那样解决。

    这几名衙役显见今日赔了夫人又折兵　，不但没有将这两只肥羊诓骗威胁去买绣品，还让许衙役受了重伤，一个个像是霜打的茄子——蔫了。

    拖着痛的挣扎不休的许衙役，他们灰头土脸的出来了。

    严清歌冷着脸，吩咐她们带来的工人将门锁好，带着凌霄和一众丫鬟，走向门口的马车，准备离开这个晦气的地方。

    到了马车跟前，凌霄敬佩又担心的对严清歌道：“清歌，你可真是太厉害了。只是那些人会不会报复我们。”

    “借他们几个胆子，他们也不敢。”严清歌没好气道：“果然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我看再这么下去，不用再来一次蛮人入京，　京城就自己毁了。”

    身为天下本该最为繁华的京都，硬是被四皇子白色高压恐怖统治成一座死城，严清歌可以想见，百姓们过得是如何势同水火的日子。

    炎王爷还在管着刑部和大理寺的时候，讲究的是德治，京城的几座大牢，从来都没有关满过。但是现在呢？因为各种莫名其妙的事情下狱的人数不胜数，大牢已经塞不下了，听说城里专门有几处地方被围起来，关押新抓起来的人。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身为顶尖贵族阶层的严清歌，本来不用操心这些的，但是她不是那种只能看到眼前一小片天空的后宅女人，倾巢之下，焉有完卵，现在倒霉的都是平民和没什么地位的人，但闹着闹着，必定要有波及到他们身上的一天。

    严清歌目光凝重，今天的所见所闻，让她对四皇子更加警惕。

    如此看来，之前她没有答应容贵妃拿到云氏绣坊三成份子的事情，还真是做对了。别瞧云氏绣坊如今是京城独一份生意，大赚特赚，可背后谁不恨死云氏绣坊。

    将来墙倒众人推，有的是他们哭的一天。

    严清歌和凌霄正要上马车，之前街道尽头急匆匆的跑来了个穿蓝衣服的小太监，远远的气喘吁吁喊道：“前面的可是宁王妃娘娘和凌府小姐，请慢行一步，我们主子有请！”

    严清歌步履停住，凝眉望向那太监。

    这太监到了跟前，利索的啪嗒一声跪下来告罪：“小的失礼，唐突二位！我们主子今儿恰好在店里头，听说二位贵人受了惊吓，还跟主子家开的店铺有关，赶紧叫小的来，请您二位过去，给您二位压惊。”

    严清歌嗤笑一声：“压惊？不需要！跟你们主子说，想要给我压惊，早晚将你们的店面关了。”

    她话说的毫不留情，踩在马车夫放的上马凳上，优雅的上了车子。

    那小太监跪在地上，梆梆的磕头，寻霜和问雪上车的晚，上来以后对严清歌小声道：“他头都磕破了。”

    严清歌重生前又肥又丑还在严家做姑娘的时候，若别人这么求她，八成她就答应了，可是自从她后来嫁到信国公府，被那些妖妖娆娆的美妾们这么胁迫过几回，便回过味儿来。从此后，甭管别人再这么用力的道德绑架，求她去完成她必须损害自己才能成就别人的事情时，她都不会答应了。

    左右那小太监磕破的又不是她严清歌的皮，也不是她逼着他磕头的，冤有头债有主，她才懒得搭理。

    况且，下人们有下人们的生存法则。他这么用力，亦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不是为了严清歌，而是怕回去吃责罚。

    若没请到严清歌和凌霄过去云氏绣坊，他肯定会吃主子挂落，还不如在这儿把情态做足，一脑门血回去，也让主人看着他是拼命请的，并没有不用心，说不定还会得到一个忠仆的赞许呢。

    严清歌有心栽培寻霜和问雪这两个跟在身边很多年的丫鬟，便给她们讲起其中的道道。

    以前如意跟她进宫过，什么东西没看过，这些东西如意早就在心里弄得一清二楚。但寻霜和问雪还是眼界不行，比起如意差了很多。

    听着严清歌的解释，寻霜和问雪恍然大悟。怪不得刚才她们虽然觉得这小太监可怜，可还是心里怪怪的，并不觉得他做得对。

    马车这时才走了没几步，忽的又停下来。

    寻霜撩帘子一看，脸色刷一下变白了。

    她赶紧缩回脑袋，对严清歌道：“娘娘，前面有个穿黄的，身上好几条大龙。就是跟着他的太监拦住了咱们车子。”

    寻霜和问雪轻易没有出过门，只听人说过，男子穿明黄，身上绣龙，一定是皇子皇孙。

    严清歌心里有些恼怒，应当是四皇子亲自追过来了，这人好不要脸。自己雇佣了一批地痞流氓一样的衙役，逼着人强买强卖，没有做成生意，还亲自来拦人，他到底还要不要脸了。

    严清歌和四皇子的梁子，也不是一两天了。早先四皇子还曾经三番五次的想要交好炎王府，可是随着严清歌几次过火的回应，四皇子除了一些明面上的应酬，基本上从来不和炎王府来往。

    严清歌想着想着，火气就上来了，四皇子分明是欺人太甚。

    她掀开车帘，决定会一会四皇子，她倒是要看看，四皇子多大的脸，能一而再再而三的跟严清歌作对，而且还是在他明知道严清歌不买账的情况下。

   

 第四百二十六章 佛像

    一掀开帘子，外面的冷气扑面而来，冻得严清歌身上微微一寒。

    但最让她觉得寒彻心扉的，是她的眼神撞住了另一双黑的像是深潭一样的眸子。

    前面拦路的人，根本不是四皇子，而是太子。

    严清歌汗毛倒立，差点连头发都竖起来。

    她猛地退后一步，压抑着自己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想要逃走的讯息，强硬的垂下僵硬的面孔，将自己心里的恐惧和恨意生生压制。

    就是眼前这人，羁押了她的丈夫，换走了她的孩子！又编造了谎言，将两个怀着他身孕的女人在她产后虚弱之际送来，偏说是炎修羽碰了她们。

    她身上的十万八千个毛孔，一半儿在呼喊着快点逃走，这男人是魔鬼，一半儿却在沸腾着，怂恿她扑上去把人撕成碎片。

    严清歌顺势收敛眸子，调整好声音，沉稳的半屈身在马车口，对太子行礼。

    太子微微一笑，抬手道：“不必多礼，宁王妃请起身说话，没想到竟和你在此偶遇。不知家姑和姑父可还安好。”

    “长公主殿下与王爷一切安好。”严清歌垂眸答话，心里恨得不行。

    她想破口质问眼前这人，她的炎修羽在储秀宫被软禁的可好？还没问她可怜的儿子被放在凤藻宫那冷清的地方过得可好？

    太子半点都没有提起炎修羽和元晟的意思，便是他亲生的炎婉儿，也没提，更别说白鱼和紫环两个孕妇了。

    凌霄的马车跟在严清歌后面，她也下了车，看见太子后，忽闪着眼睛，对太子行了礼。

    太子面上非常和善，微微笑道：“四弟一直邀请孤去他的绣庄看看，孤今日才找到时间。可见今天是个黄道吉日，竟能遇到二位，不如你们和我一同去坐坐。”

    腊月的空气寒凉，街旁无人管理的店铺前，垂下了一行行长长冰溜子，可是比这冰溜子还硬还冻人的，是太子的话。

    谁敢拒绝他的提议啊？

    不情不愿的严清歌和凌霄只能答应，还要装出一副欣喜若狂的样子。

    马车转了头，朝着云氏绣坊的地方去了。

    不一会儿，所有人都到了，四皇子从店里大步走出来，兴奋的哈哈大笑，上前一把抱住了太子的臂膀：“三哥，你来了！快快里面请！”

    至于后面跟来的严清歌和凌霄，只被四皇子投去一瞥，然后打了几个哈哈，便叫店里的仆妇们去管着了。

    被如此怠慢，加上方才在凌霄店铺里发生的事情，就是凌霄也有些着恼。不知道为什么，四皇子有时候做的事儿，就是这么让人生气。

    严清歌和凌霄被请到边上的一间小屋里，里面烧着炭盆，又有人给她们上了香茶，屋里的仆妇殷切的请她们去外面店里看看绣品，将她们店里的东西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这间接待客人的屋里，也挂了几幅绣画，凌霄瞧着墙面上一副文殊菩萨像，觉得那副画像颇有意思，只见这画像里，文殊菩萨满脸慈悲，嘴角含笑，手执一柄金莲，腰间潇洒的垂着柄法剑。

    她脚下却不是传说里她的那只猛兽狮子坐骑，而是个一团奶气的小兽狮子，眼睛蓝盈盈的，叼了只漂亮的金色大鱼，期盼又可爱的看着文殊菩萨。

    即便是只对文殊菩萨有一丁点了解的普通人，看了这幅菩萨绣像也忍不住发出会心的微笑，这绣画里讲的应该是菩萨如何养育自己狮子坐骑的故事。尽管佛经里没有讲，可是普通人都会认为，狮子它也不是一天就长大了的。

    只不过这绣像虽然立意是好的，配色也上佳，就是绣这幅画像的人，功夫不到家，没有将绣像中文殊菩萨的特殊感觉绣出来，小狮子也有些僵硬，尤其是狮子的毛发，纹理绣的着实糟糕。

    见凌霄似乎对这幅绣像感兴趣，招待她们的妇人满脸代销，道：“娘娘喜欢这个？只要五百两银子，就能买一副回去。放在家里，菩萨就会保佑你们呢。狮子来财，文殊镇宅，再好不过了。而且，这上面也有我们云氏绣坊的标记，以后遇到什么大事儿，可以来我们绣坊，说不得还能帮夫人您找找路子呢。”

    这妇人一张嘴皮子翻飞，好处叫她说尽了，反倒是说的凌霄越来越尴尬。

    她是和离之身，现在回到凌家以后，虽说大家都还叫她嫡小姐，但发型和衣裳肯定不可能换回当姑娘时的样式了，出来被这妇人一口一个夫人的喊，她心里怪别扭的。

    而且这妇人的口气虽然温和，一副生意人的热情样子，好像处处在为你着想，实际上，她话里的意思，跟刚才那群威胁她们的衙役完全没有区别，不就是千方百计地要她们买这店里昂贵又粗糙的绣品么。

    严清歌听那妇人说个不停，忽然冷声说道：“请你们店里绣这幅绣像的绣娘出来见我。”

    那妇人被震了一下，不解的看着严清歌：“这位贵人，您要见绣娘？她不住在此处。”

    “那就叫她来。”严清歌喝了一口水，慢条斯理的看了那妇人一眼，她本来还想反驳几句严清歌，给她这么不容置疑的盯了一下，差点儿连路都不会走了。

    妈呀，就是四皇子都没这么大的派头呢。

    福祥街的地界寸土寸金，绣娘们当然不可能安置在这里，那妇人赶紧的出去叫人去找绣这幅绣像的绣娘来，屋里一时间才得了安静。

    凌霄揉着发痛的脑袋：“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走？”

    “等着吧。”严清歌忽然话题一转：“你是不是喜欢墙上的绣画？明儿叫我给你送过去。”

    “不不不！你千万别买，这绣画别说值不了五百两，便是拿回去，我也没脸挂出来。虽然我自己刺绣不行，但也是能认出来东西好不好的。”凌霄说道。

    严清歌笑她：“我怎么会送你这么廉价的东西。”她走到那副绣像前，道：“我送你的，是这幅绣像的原件。她们的花样子是从我那儿抄的。”

    “她们怎么能这么无耻！”凌霄把眼瞪得大大的，不敢置信道。

    像那种普通的五蝠捧桃，鸳鸯戏水，狮子绣球之类的满大街都有的绣样子，谁来绣都没关系，各家绣坊一般都会出售些这些东西。但像那些比较特殊的大件儿，很多都是只此一副，别家绝无仅有的。

    就算你看着别家卖得好，眼热了，一般人也不会偷着学了放自己卖，这可太不要脸了，做下这种事儿，名声都要臭了，谁还肯跟你做生意。

    严清歌指着墙上那副文殊菩萨绣像，淡淡道：“炎王府绣坊里的绣娘们，手艺是非常好的。前年冬天，有位绣娘因为衣服做得好，羽哥说要赏她，她不要金银赏赐，说知道我刺绣活好，愿求我给她画一幅绣样子。这位绣娘是个虔诚的信女，家里常年供奉文殊菩萨，我便找了很多带茶画的原版佛经，参考了一个月，才画出绣样子。那绣娘将绣样子当成眼珠子一样，每天沐浴焚香，做了半年，才将绣像绣出来。”

    凌霄没想到这里里面竟然还有这样的故事，忍不住大为震撼，义愤填膺：“这是真的么？云氏绣坊的人也太不要脸了。”

    严清歌指着那副简陋的文殊菩萨绣像，轻声道：“原本的绣像，菩萨绣的好像真人一样，她手上的宝剑，如同一泓碧水，衣服的褶皱柔软无比，共有一千零八道褶子，脚下还能看到一点玉足。绣好以后，拿出来别人看到时，好多人都忍不住伸手去摸那小狮子，以为它是真的。”

    只是听严清歌的描述，凌霄就已经醉了，她根本无法想象这样漂亮的绣像是什么样子的。

    墙上的这幅劣质品，菩萨表情僵硬，狮子身上的毛乱糟糟的，一身白衣也简单的很，撑死了就有七八个褶子，更别提穿着的长袍式样简单，完全看不到严清歌描述中的玉足了。

    严清歌微微一笑，继续道：“那副绣品原样被供奉在红莲寺的文殊菩萨跟前，就连那里的方丈看了，都忍不住跪拜，说是这绣像佛意十足。因为这幅绣像实在太讨人喜欢，就有府里的几名绣娘得了恩准，再绣出了一样的出来，虽然她们的功夫也很好，但是总是少了那一股味道。可见只有真心虔诚的人，才能够绣出那样一副绣像。”

    凌霄听得快要痴了。

    因为生活一直过得不如意，凌霄现在也会常常跪拜菩萨，给庙里捐香油，虔心念经，想要超脱生命里随处可见的悲苦。她不再像小的时候那样，懵懵懂懂的就跟人一起去寺里一趟，玩儿罢便走。

    她有些苦涩的摆摆手：“我更不敢要了，就让它一直供奉在佛前吧。”

    严清歌明亮的眼睛看着凌霄：“凌霄，我希望它是你一个人的。我愿文殊利剑，斩你命里悲厄，愿狮子吼声，涤荡你心，使你明净自我，看清世间莲开莲落。它能惠及你一人，对我而言，便好过苍生受福。”

    一时间，凌霄忍不住泪流满面。

    姐妹两个却不知道，隔壁的小屋里，一个男子安静的坐着，他黑生生的眼睛里，满是痛苦和绝望。

    这间屋里安装了密道，可以清楚的听到旁边屋子里的话。

    她对旁人都那么好，为什么偏偏对他避如蛇蝎？

    若是她肯对他也这么好，那这个世界就不能再完美一些了。

    太子想着，脸上的落寞越发的沉重，身上的冷意像是要一把快要脱鞘而出的宝剑，让跟在他身后的朱六宝，身上发寒。

   

 第四百二十七章 问商

    一个人迫切的想要什么，大概和他的经历脱不开关系。

    重生前的严清歌，想要瘦下来，想要儿子朱铭的痴傻变好，一辈子最大的愿望，逃不开平安两个字。

    刚重生的时候，她想要复仇，想要夺回曾经属于自己的一切。

    后来，她慢慢的发现，那些所谓本该属于她的，她其实也并不想要，譬如说那纸和太子的婚约。

    再后来，她嫁给了炎修羽，想要两人一直开开心心，能这样天荒地老的过一辈子——这大约就是无所求了吧。

    但现在，她又有了想要的，她想要自己的孩子被交还给她，希望炎修羽平安归家，一家人团聚。

    现在，她又加上了一个愿望，希望凌霄能够好好的。

    没经历过痛苦的人，不能够体谅别人的痛苦。没失去过的人，便很难珍惜眼下。

    严清歌把哭成泪人一样的凌霄抱进自己怀里：“我们两个以后都要好好的。”

    凌霄将头努力的点着，她这些天真的是在强颜欢笑，表面上看起来已经不在乎和离的事情了，可她心底里知道，水穆将会永久的变成她心上的一个脓包，让她心里的一块地方坏掉了，发涨发疼，随时让她产生负面的情绪。

    严清歌的举动，就像是一根温柔的银针，将那脓包挑开，叫她彻底的觉得解脱。

    因为是在旁人的地界，凌霄也知道不好哭的太狠，落了一会儿泪水，便急急的用帕子擦干脸，再从袖子里掏出一盒小小的香粉，补了一下妆容。若不是眼圈儿还有丁点微红，根本看不出曾经哭过。

    凌霄才收拾完毕没一会儿，门口就走进来一个蓝衣太监，正是太子的近侍，名字叫做朱六宝。

    朱六宝满脸带笑，弯腰弓背，对严清歌和凌霄行礼：“两位贵人，我们主子那边事情办完了，想邀您两位问一问民间的事情，不知可行否？”

    严清歌和凌霄严格意义上来讲，并不是百姓，她们都是贵族出身，问民间的事儿问到她们头上，太子这借口找的也是别扭。

    不管严清歌心底再抗拒，太子还是不容置否走进来。

    两边坐定，严清歌一直低着头，不肯去和太子对视。太子黑曜石一样的眼睛在严清歌和凌霄的脸上扫过，微微含笑道：“宁王妃娘娘，据孤所知，你在这福祥街上，有自己的绣品铺子。凌小姐好像亦是新买了一家铺面，不知孤说的对不对？”

    严清歌和凌霄齐齐点头。

    太子问道：“孤自在朝上代父皇理事以来，对农事工事颇有心得，对这商事，偏偏有些苦恼。古人云，商人重利渎法，投机倒把，囤货居奇，左来右往，不事生产，偏有能锦衣玉食，获利所得，皆是从百姓身上削刮，所以很多人都提议，让我大周朝禁商。”

    这说法也不知是朝上什么腐儒提出来的，严清歌在心里冷笑一声。

    别说是四太子折腾的京城这段时间店铺关门闹的民心惶惶，若是朝廷真的下了文书，全面禁商，只怕反对的人站出来，光是数王公贵族之家，就可以将皇宫堵满了。

    京里面生意做得大的，有几个是纯粹的商人，这些铺面也好，背后供货的作坊、庄子也好，基本上都是掌握在贵族世家手中。

    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些贵族世家底蕴丰厚，完全不缺银钱花，现在京里面四皇子不让店铺开门，他们可以先按捺一阵儿，等过了风头再说。换了那些没有背景的普通店铺，这么久没生意做，数量若再多的话，老早就该闹起来了。

    凌霄不知道严清歌和太子之间后来发生的这些事情，规规矩矩回复太子：“民女无知，但却知道，南货北往，北货南通，都是靠的商人。大周天下幅员辽阔，各处特产林立，此地奇货可居的，别的地方兴许满地都是。民女看来，故步自封，不若互通有无。且民女以前读书时，也被人教过，大周早年建国时，也曾有过市易司，行平仓法，将各地货物来回买卖，某地低价买进，另一地价格若高，便当即卖出，最终才换成皇家所需贡品，带回京城，一来二往，皇家国库日渐丰盈，一时无两，甚于不用度支司再向皇家拨款，便能自给自足。可见商人并非殿下说的那般可怕。”

    太子赞许的笑了笑：“没想到凌小姐竟然如此有远见，引经据典，知识渊博。孤听你一讲，果然茅塞顿开。”他转头看向严清歌：“不知宁王妃有什么指教的？”

    严清歌干涩着嗓子，调整下自己嗓音，道：“臣妇不敢妄言。臣妇开的绣品铺子，因经营不善，早就关门大吉，于做生意上糊涂的紧，并没有什么敢卖弄的。”

    “没关系，你只管说，孤不会怪罪你的。”

    只要她开口，不管说什么，自己都觉得好。太子想着，目光越发的温柔。

    白鱼和紫环至今还在炎王府，没有被送进宫或是赶出来，可见她已经相信了炎修羽背着她又找了旁人的事实。

    旁观者清，太子非常明白，炎修羽和严清歌的这段感情，美好的不像是真的。世上最高洁的事务，总是存在不长久的，因为一点点瑕疵，就会让它消失。

    所以，只要严清歌相信了炎修羽又有了旁的女人，她必然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然后，他便有了可乘之机。

    他可以接受自己不是她的第一个男人，也可以接受她的心底住着另一个已经破碎了的人。只要让他守在她的身边，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二十年，时间总会感化了她，到他们老去到时候，龙穴里他们躺在一起，手握手，他就赢了。

    被太子看着，严清歌心里的恨意越发高涨。

    忍了好久，她组织好语言，故意开口道：“臣妇以为，商还是要禁的。就像臣妇家开的绣品铺子，摆出来的花样，被很多别的商人家抄袭，做出低劣的纺织品，反倒是质量比较好的正品卖不出去。臣妇开的店不为盈利，只为养那些在战争中受到伤害的可怜妇人和儿童，但那些抄我家店铺绣样的，就是真正的商人了。所以臣妇觉得，一定要禁商，这些人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

    凌霄听到严清歌这样的话，忍不住大吃一惊。

    早上两人来的路上，严清歌还和她说着一些管理店铺和账目的小经验，说的头头是道，对做生意显然很有心得。这种人，怎么可能说得出对太子的那番话呢。

    凌霄若有所思，却不拆穿严清歌。

    “原来宁王妃是这么想的？”太子笑了起来。

    这时，门外候着的一个小太监走进来，通报道：“殿下，宁王妃方才要的绣娘来了，是待会儿再见，还是现在就见。”

    “唤她进来吧。”太子吩咐。

    门帘一掀，一个面色惨白，两股战战的绣娘被押了进来。

    这个绣娘严清歌并不认识，肯定不是原来在严记绣庄做活，后来被挖走到云氏绣坊的那批人之一。

    她见了严清歌和太子，跪地磕头连连。

    云氏绣坊抄袭严记绣庄的花样子，完全是公开的，甚至当初挑衅一般将店面开在严记绣庄旁边。她很早就被招进严记绣庄做活，是第一批开始模范严记绣庄的绣图的人。

    以前她在别家绣庄干活，手速已经是快的，但是到了云氏绣坊以后，她才发现，她的手速根本不算什么，云氏绣坊完全不要求质量，只要求她们快，再快，几乎是拼命一样的日夜赶工。

    很多绣娘心底里都忐忑的很，觉得总是这么干下去，自己的手艺和名声早晚要毁完了，可是这家店背后的背景深的很，可是四皇子啊，她们是上了贼船下不来了。

    这绣娘见到严清歌和太子，心里一惊，知道报应的时候到了。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道：“娘娘，民女知错，请娘娘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民女这一回。”

    有太子在前，严清歌什么都不能说，她轻声道：“你快些起来，好好说话。”

    这绣娘看事情似乎有救，抬起哭的鼻涕眼泪的脸，将事情一五一十道来，处处都在诉说她的言不由衷，该说的不该说的，竹筒倒豆子一样全往外交代个干干净净。

    看着这将主子出卖的一条内裤都不剩下的绣娘，严清歌知道，今天在这屋里，这绣娘是没事儿了，但是出了这个门儿，她的命必然保不住，四皇子绝不可能饶了她。

    这绣娘一点儿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危险，反倒因为太子中间的几声温声安慰，而觉得心中暖洋洋的。是啊，她不过是个受到驱使没有自由的下人罢了，真的该受罚，也是那些坏良心的老爷们受罚。

    而且，太子真的好和善，让人好生亲近，跟四皇子完全不一样。四皇子见了她们，就跟没看到一样，总是将眼睛一掀就过去了呢！

    所有人都不知道这绣娘心中的想法，只有严清歌隐约看出点端倪。这绣娘想必现在对太子好感大增，却不知道她被太子勾着多说了多少不该说的，太子分明就是在催她的命，亏她还觉得太子是好人。

    那绣娘终于没什么好说的了，太子才笑着对严清歌道：“看来宁王妃能有那样的想法，也是正常的。这件事，就让孤来解决吧！”

   

 第四百二十八章 勇气

    “臣妇不敢当！”严清歌赶紧站起来，跪在地下，哀求太子：“都是臣妇不善经营，才让严记绣庄关门的，赖不到云氏绣坊头上。复制网址访问 我今日叫这绣娘来，本是想着我们两个有缘分，才想说一下话的。”

    谁都没想到事情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严清歌竟然突然转了口风，说自己不是为了怪罪这绣娘，是为了和这绣娘说话的。

    便是太子的目光也闪烁了一下，有些看不懂严清歌到底想干什么了。

    走到那副绣像前，严清歌摸了一下那菩萨绣像，对那绣娘诚恳道：“这绣像的绣样子是我亲手画出来的，我家里的绣娘绣好以后，供奉在红莲寺。我在这里看到，便想着问一问，你是不是也常去红莲寺。”

    那绣娘根本没去过红莲寺，她并不是信女。但此时此刻，为了保住一条小命，胡说八道算什么，她赶紧的大点其头，承认自己是在红莲寺看到这幅供奉的绣像的。

    严清歌在心里冷笑，这绣娘真是满嘴的白话。

    大周的贵族世家，得了什么想要祈福的好东西，或是和佛有关的好玩意儿，总是喜欢供奉在红莲寺。

    但是那供奉可没有那么简单。

    因为寺里的佛像前，燃着不少长明灯，屋子里香火不断，很多珍珠宝贝和绫罗绸缎，全是耐不得烟熏火燎的，一般都是放在密封好的盒子里供奉上的，外人在供奉了东西的佛像前进香，看到的只是盒子，却看不到里头的东西。

    屋里的人基本上都听出这绣娘在撒谎，可是没有一个人拆穿她的。

    严清歌拉住这绣娘，温声道：“是了！怪不得呢！这也是咱们两个缘分。我本只是想找你确定一下，没想到今日倒叫你吃了场惊吓，这个小玩意儿你拿回去玩吧。”严清歌从手臂上褪下来一个细细的赤金麻花手钏，递给这绣娘。

    这绣娘感恩戴德，捧着还带了严清歌体温的金手钏，不停的说着感谢的话。

    严清歌回身垂着眼睛对太子道：“不知殿下还没有别的事情。臣妇家里的小女快到吃药的时候了，臣妇挂念孩子，想早点儿回去。”

    太子听她提起炎婉儿，半点儿表情都没变，反倒是挽留了一下：“今日孤听宁王妃和凌小姐说商，深有感触。果然为君者要广纳百川，令天下各抒己见才成。”听这意思，是想要再和严清歌和凌霄聊一会儿。

    便是凌霄心里也叫苦不迭。伴君如伴虎，跟太子说话，谁知道那一句说错了，就惹的他不高兴了，她现在宁愿回家去。

    严清歌一时不吭声了，凌霄也沉默下来。

    太子心里一阵苦涩，她竟是一会儿都不肯跟自己呆在一起么？好吧好吧，那就让她先回去好了，以后他们有的是机会见面。

    终于离开了太子，严清歌和凌霄分别回家。

    一回到炎王府别庄，严清歌就去找了柔福长公主，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她。

    柔福长公主凝神细思一下，道：“今日四皇子真的招待你们么？”

    “除开进门的时候打了个照面，后头就没见过了，最后出来跟我和凌霄说话的是太子殿下。”严清歌肯定的说道。

    柔福长公主掌握的信息非常多，但今天严清歌告诉她的事情，也分外重要。

    她点点头，对严清歌道：“清歌，多谢你了。”

    “嫂嫂不必谢清歌，清歌还有事情想要麻烦嫂嫂。”严清歌咬着嘴唇道。她今天见到了太子以后，扯动了心里头那根筋，分外的想念炎修羽。

    柔福长公主不等严清歌开口问，便主动说起：“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修羽在宫里没事儿，但何时放出来，还未可知。”

    严清歌听了柔福长公主的话，心里失落的紧，面上不由自主就带出来。

    “你别太往心里去，这是他命里的劫难，跟你没关系的。”柔福长公主宽慰她。

    “嫂嫂，我总觉得，是我的错。羽哥本不该过得这么艰难。”严清歌忽然怔怔的说道。

    她重生前，虽然炎修羽少年时背负恶名，被整个京城厌弃，因为连杀数位权贵之子，最终不得不动用凌家的关系，去了边关，反倒一战成名，最后成为整个大周大名鼎鼎的战神，何其风光。就算一直到三十多岁都没有娶妻生子，可是生活的非常惬意，可谓是翻手云覆手雨。

    那像是这辈子，倒是有妻有子，可是却被这么的软禁在宫里，生死不知，也不知道何时被放出来。

    严清歌非常清楚炎修羽的性格，他在宫里面呆这么久，怕是要被憋坏了。这是对他最大的折磨，严清歌很清楚，哪怕将他凌迟了，来个痛快的，也比这么关着强。

    柔福长公主讶异极了，她没想到严清歌竟然已经痛苦到这种地步，甚至将炎修羽遇到的这些厄难归结在自己身上。

    她清楚一部分事情真相，非常明白，炎修羽被关起来，和严清歌的确是没有半分关系的。

    看着严清歌难过的哭都哭不出来，柔福长公主思前想后，决定隐晦的告诉严清歌一些事情。

    “你多心了。”柔福长公主难得的用上了一点儿哄人的语气：“就算没有你，修羽也会去祭天，刺客照旧会作乱，修羽身为臣子，自然需要救人。依他的武艺，自然会当仁不让救皇兄，再护送皇兄回宫，然后，还是会被扣下来。如果非要怪，就怪皇兄，或是怪那些刺客好了。你在家里什么都没有做，怎么能够怪你呢。坏人做了坏事，是不能更改的，为什么非要好人去承担结果啊？”

    严清歌心里痛苦非常，听了柔福长公主的劝说，心里好受多了。

    自打重生以来，她经历了太多和重生前不一样的事情。

    其实从京城城破开始，她就有些自责了，但是一座城池的败落，显然并不是她一个人的改变所能够造成的。她重生前，蛮人们也曾经和大周激战过，只是没有入京，打的是大周别的城池而已，所以那时候她还可以将之看成是一个偶然的结果。

    但是炎修羽的事情实在是跟她关系太深了，所以她越来越看不开，就好像不怪罪自己，那颗心就没办法获得安宁一样。

    告别柔福长公主，身心俱疲的严清歌回了屋里，安静的坐在正厅，也不叫人点灯，就着黄昏黯淡的光线，闭眼休息了好一会儿。

    寻霜、问雪两人大气都不敢出，站在严清歌身后，随时听她吩咐。

    忽的，朦胧的黑暗中，严清歌的声音响了起来：“婉儿的药吃了么？”

    “回大小姐话，婉儿小姐的药吃过了。”问雪赶紧回道。今天严清歌回家的时候，和太子说的理由是担心炎婉儿没有服药，所以一回来，问雪和寻霜就问了奶娘这件事。

    严清歌常常的呼口气，坐了起来，冷静道：“我去看看婉儿。”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逃避了。自从炎修羽出事儿，而炎婉儿的身世被揭开后，她一直都在逃避。

    逃避看到炎婉儿，逃避炎修羽被抓起来的事实……

    但恐惧就是这样，你越怕，它越是吞噬你的心灵。

    严清歌觉得，她是到了直视一切的时候了。

    炎婉儿是她亲手带大的孩子，哪怕她有着太子的血脉，有着和太子七成像的脸，可是她不需要怕她。

    炎修羽是被关了起来，但皇家也不能无缘无故的杀死有着宁王封号和丘偊王称号的他。她相信炎修羽在宫里面也一直都很坚强，为着出来而努力。

    炎婉儿一岁多了，不像小的时候，天一黑就睡觉。她的屋里点着灯，奶娘们围着她，拿了各色鲜艳的玩具，逗着炎婉儿婉儿。

    “娘娘来了。”问雪先进门，通报一声，接着，严清歌便迈入门里。

    她的眼睛和炎婉儿那双黑的好像看不见底的眸子相触。

    远在凤藻宫中，元晟带着顽劣和调皮的可爱眼睛，也和另一双如炎婉儿一般的黑眼睛对视着。

    太子伸出手，要去抱元晟，被两个奶娘跪在地上苦谏，只差没有将头骨磕碎。太子上个月抱元晟，被元晟在额头上抠了个口子，吓得奶娘们都快疯了，生怕自己被拖出去一顿板子打死，幸亏太子当时没怪罪。

    但这种事儿可一可二，不能再三再四。

    元晟长的快，现在已经调皮到整天满地乱跑了，凤藻宫的院子，变成了他的天下，好几次奶娘们没看住，这孩子差点儿都跑进皇后住着的主殿里。这地方可是太子严禁元晟进入的地盘之一。

    凤藻宫里人人都认识这个调皮的小子，他还不会说话，只能喊出几个简单的词汇，口舌严重跟不上他的身体发育。

    他有时候爬高上低，吓得奶娘们心脏都快跳出来了。有时候可以安静的在一个地方呆着很久不动，结果奶娘们一看才发现，这小子蹲在树旁扣蚂蚁洞，扣得满身都是黑色的蚂蚁爬来爬去，只能赶紧把他抱回去洗个澡。

    总之不管他是静还是动，都一样的叫人操碎了心。他既不像太子那样的稳重文静，又不像元侧妃那般大方知事，甚至就连脸都长的不像父母里的任何一个。

    别管谁看到了元晟那张脸，都会驻步多看几眼，他的容貌实在太精致了，无一处不美，乌黑的发，大大的微微泛蓝的眼睛，卷翘的长睫毛，小小的玉白瓜子脸，精致的鼻子，红唇似乎南国相思子，耳垂如同深海玲珑贝，就连手指也是纤长柔软的，　美的天人争妒，雌雄莫辩……

    太子就这样不顾两个奶娘的跪求，把元晟拦在怀里，很久没有放开，任凭元晟张牙舞爪，把他头上束的金冠都揪掉了。

    是的，今天她不祝福他，但他一点不怪呢，因为，起码他还有她的孩子。

   

 第四百二十九章 紫环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又是一年的春节来到了。

    今年炎王府事情多，但是这年过的一点都不比往年冷清。庄子上照例大办宴席，处处张灯结彩，端的是人声鼎沸，无比热闹。

    严清歌窝在屋里，身上因为下午才洗过的温泉浴而变得暖洋洋的。

    她提前和柔福长公主打过招呼，今年除夕的宴席，她便不出现了，只在自己屋里过。

    左右庄子上那么多人，也不少她一个，柔福长公主立刻答应下来。简单吃过和平时没太大差别的年夜饭，严清歌窝在床上，逗着阿满。

    阿满四个月了，穿着一身簇新的红衣裳，上面绣了各种吉祥动物图案，可爱的不得了。

    离阿满和严清歌不太远的地方，炎婉儿坐着，手里拎了只布老虎，满眼好奇的看着阿满。

    尽管还是很不喜欢看到炎婉儿，尤其是炎婉儿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可是严清歌在强迫自己克制这一点。

    外面鞭炮声越来越大，阿满大概是有点儿吓住了，哇哇的哭起来，严清歌赶紧抱着阿满拍了拍，正哄着他，忽然听见边上的几个奶娘惊喜的喊了起来：“婉儿姑娘会走了。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严清歌一瞥，见炎婉儿吃力的哆嗦着软绵绵的双腿，站在床上，深一脚浅一脚的朝她和阿满扑过来，稚嫩的双手微微张开。

    她们离得本来就不远，几步功夫炎婉儿就走过来，只见她将阿满和严清歌抱在怀里，留着涎水的小嘴里啊啊做声，竟然像是在安慰阿满和严清歌。

    这举动讨好了严清歌，让她心里忍不住软了一下。

    尤其是从上往下看的时候，炎婉儿的额头非常饱满，和水英的如出一辙。以前在白鹿书院读书的时候，水英为了遮住自己这个大额头，没少费工夫，后来越长越大，加上人瘦了些，那饱满明亮的额头才不再是她的困扰，反倒成了她的优点。

    炎婉儿长的实在是太像太子了，而且严清歌之前心结深重，这还是头一次主动在炎婉儿身上看到水英的特点。

    想起太子的时候，严清歌满心的都是恨。但想起水英的时候，严清歌的心就又温和起来。

    “赏！”严清歌对地下惊喜的几个奶娘道：“婉儿学步慢，身子弱，都是你们看护有功，才能叫她健健康康长到今天。几位妈妈辛苦了。”

    因为是过节，所以严清歌屋里早就准备好了各色赏赐用的小银馃子，寻霜问雪见炎婉儿挑了今天走路，显然是个好兆头，立刻毫不吝啬的打开放银馃子的匣子，给看护炎婉儿的四个奶娘各自抓了一把。

    “谢娘娘赏！这都是娘娘和阿满少爷的福分，奴婢几个不敢居功。婉儿姑娘在自己屋里的时候，怎么教都不会走，今儿见到弟弟哭，一下子会走了，可见心里惦记着娘娘和阿满少爷呢。”这些奶娘里嘴最巧的一个赶紧奉承道。

    若是能让严清歌喜欢上炎婉儿，将她时时的带在身边，就好像她对炎婉儿小时候一样，她们这些奶娘们的好日子就也不远了。

    这话也不知道有没有结果，反正严清歌脸上的表情并没有怎么变化。

    不过接下来那些奶娘们察言观色，见严清歌果然对炎婉儿没那么冷落，眼神时不时会落在炎婉儿的身上，目光很是柔和，便知道炎婉儿今天的举动果然是讨了王妃的欢心。

    她们不但替自己高兴，也替炎婉儿高兴，王府里虽然下人们有规矩，不会因为严清歌不怎么喜欢炎婉儿就克扣了炎婉儿什么，但是也不会上前巴结讨好，若严清歌对炎婉儿有所改观，那炎婉儿的好日子就不远了。

    夜里守夜照例是不睡的，但是严清歌早早就困了。嫁到炎王府这些年，之前的两年守夜是她和炎修羽一起，困了的话，炎修羽就抱着她睡一会儿，等差不多了唤她起来。

    眼看严清歌不停的打哈欠，阿满和炎婉儿都已经睡着了，寻霜和问雪劝道：“娘娘，您也歇息一会儿吧，别困坏了。”

    严清歌的头一点一点的，强撑着道：“哪有那么困，再等等吧。现在我是一家之主，若我睡着了，可不成样子。”

    但有时候不是强撑就是解决问题的，不知不觉的，严清歌的头靠在床柱子上，轻轻的打起小呼。

    眼看严清歌陷入梦乡，寻霜和问雪忍不住笑起来，轻轻拾起床上的锦被，盖在严清歌身上。

    这时，门帘被人一掀，带来了一丝丝外间的冷气。

    寻霜一抬头，见是鹦哥进来了。

    鹦哥满脸焦色，对着寻霜招招手，示意寻霜过来说话。

    寻霜对问雪点点头，轻手轻脚从屋里留着的两个奶娘中穿出去，跟鹦哥到了外头。

    外面黑乎乎一片，只有廊下挂着的两只灯笼散发出淡淡的光芒，冷风挟裹着寒气儿，懂得寻霜连打好几个寒噤。

    “鹦哥姐姐，怎么了？”寻霜和声和气说道。

    “寻霜姐姐，那边儿的紫环娘子发动了，怎么办？”鹦哥急的快要哭出来了。

    寻霜脸上一惊，　紫环怀上的这一胎，郎中来把过脉，到现在也就八个月，还没到生产的时候，这是早产了么？

    平时里虽然紫环和白鱼两个相当于被软禁了起来，但是从没有缺吃少穿，伺候人也是柔福长公主亲自挑选的人，隔三差五请平安脉，如何会早产。

    鹦哥哭丧着脸，没了主意，生怕寻霜走了，扯着她衣角，只想叫寻霜拿捏个主意，到底是通报给严清歌，还是怎么办。

    寻霜稳了稳心思，对鹦哥点点头，到门口提了盏灯笼出来，对鹦哥道：“我听府里婆子们说，头胎生的慢，咱们先看看情况再说。”

    两人打着灯笼走着，出了严清歌住着的院子，又走了小一刻钟，才到了白鱼和紫环住的地方。

    远远的，寻霜就听见了一个女人凄厉的嚎叫声，震得她耳朵发疼。

    严清歌生阿满的时候，寻霜就在身边伺候，她看着严清歌疼的那样子，就心有戚戚焉，但却没听到严清歌这么叫过，寻霜本来挺镇静的，给这叫声催的隐约有些慌神了。

    紫环的屋子外头，一溜儿站了三个婆子，脸上都是不高兴。

    她们是伺候紫环的人，本来今晚上除夕，大家一起出银子兑了副席面，想着喝两杯嚼点儿好的，顺带守夜抹牌，也表示一年平安过去，和和乐乐。没想到牌场才支起来，紫环就尖叫着见红了。

    这些婆子们一下子就看出来，紫环是提前发动了，这颗真是奇哉怪哉，上午扶脉的时候，郎中还说紫环这一胎稳得很，晚上怎么就出了状况。紫环要有个什么不好的，她们肯定会被连累。

    于是，她们急匆匆的派人去严清歌跟柔福长公主那边各自通报，没想到等了这么久，只严清歌那边来了个两个小丫鬟，柔福长公主那儿半点儿动静还没呢。

    寻霜想起严清歌当初才生产完，被紫环和白鱼刺激的样子，便强定心神，问道：“郎中清了么？产婆可都预备好了？东西收拾了没有？”

    “产婆府里有，叫人去喊了，郎中那边儿没见来人。东西半个月前就准备好了，不过是给白鱼娘子准备的，她月份比紫环娘子大一些。”

    “先用给白鱼娘子准备的那份儿。几位婆婆，若稳婆来的迟，有些事儿可要拜托你们了，你们几位见多识广，等事儿过去，我请娘娘给您们赏赐。”寻霜镇静自若有条不紊的说道。

    几个婆子被寻霜这落落大方过的样子镇住了，顿时觉得找到主心骨，赶紧去干活了。却没知道，寻霜的背上也是沁了一层汗出来。

    没一会儿，郎中和稳婆都到了，柔福长公主那边脱不开身，也叫来两个宫里面出身的近身姑姑过来帮衬。

    严清歌不知不觉就睡到了天色蒙蒙青，被接二连三的起伏鞭炮声吵醒。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被人扶着平躺下了，头上钗环也给卸了，所以这一觉才睡的那么舒坦。

    阿满听了早上鞭炮声倒是不哭了，他许是习惯了，瞪着两只大眼，调皮的蹬动手脚，还努力的要在小床上滚来滚去，简直像是个皮猴子托生的。炎婉儿就安静的多，喝过奶，又被奶娘抱去喝药，再洗漱打扮一下，俨然有点儿大小孩儿的样子了。

    严清歌自己也被人伺候着穿了红色新衣，梳了高髻，在桌前吃新年第一餐。

    吃着饭，严清歌忽然才发现，寻霜不见了，从早上睁眼开始，她身边伺候的就是问雪和雪燕。

    “寻霜呢？”严清歌笑道：“这丫头哪日躲不好，偏生今儿偷懒，等下可别叫我扣下她新年的红包。”

    听严清歌打趣，问雪赶紧道：“娘娘，寻霜怕是快回来了。”

    严清歌听她口气，似乎在隐瞒自己什么，抬头问道：“寻霜怎么了？”

    问雪知道瞒不过，噗通一声跪下来，道：“娘娘，实在不是奴婢们瞒着您，昨晚上那边院子里的紫环娘子发动了，寻霜去看着接生。听人汇报，您快起来的时候，那边正生到一半儿，孩子头出来了，身子卡在里头，好像是难产了。”

   

 第四百三十章 缩回

    “哦？是么？”严清歌放下手里的银勺，冷淡的问了一句，显然是不想听人提起紫环。

    问雪赶紧低着头，闭嘴不言。

    “起来吧，今天过年，多笑一笑。”严清歌淡淡的，似乎是决定忘了紫环难产的事情。

    问雪心里一松，赶紧上前，帮着严清歌又舀了一勺碧粳米加小南瓜熬成的粥。

    伺候炎婉儿的几个奶娘因严清歌突然对炎婉儿的态度松动，恨不得天天抱着炎婉儿和严清歌呆在一处，炎婉儿早上吃过奶，这会儿仍被她们抱着，和严清歌呆在一间屋里。

    炎婉儿十五个月了，这么大的孩子，若是不太讲究的人家，早就让她吃饭甚至吃肉了。炎婉儿算是比较乖的孩子，没有闹着拒绝喝奶，可是闻着饭菜的香味，还是眼巴巴的看着严清歌，小脸上馋的不行。

    严清歌面上好像是不在乎紫环的事情，心里却觉得晦气很，索性一招手，对奶娘道：“把婉儿姑娘抱来。”

    她熟练的将炎婉儿放在跟前，瞧她围在胸前的兜布是才换的，叫问雪给自己递了一盅隔水六福蒸蛋，在小碟子里拿银勺蘸了两滴香油，将里面的蛤蜊、虾肉等等海味剔出去，只将蒸的绵软细嫩蒸蛋挖了一小勺，轻轻的抿进期待的炎婉儿的嘴里。

    炎婉儿的眼睛一下子睁得老大，把小嘴闭得紧紧的，好像里面放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样，方才还微微蠕动不停流涎水的红色小嘴，这下半点儿都不敢动了。

    严清歌看着炎婉儿的反应，对几个奶娘道：“婉儿这么大了，早该吃点儿东西了，中午起叫厨房给她每顿添上一点儿婴孩儿可以吃的细软东西。今早上先在我这儿尝两口蛋吧。”

    炎婉儿能听得懂人说话，只是自己不会说，她大概明白了严清歌的意思，抬起幽深的黑眼睛，看了看严清歌，才小心翼翼的品尝里嘴里的蒸蛋，吃完后，再看看她，表示还要。

    明明早上已经吃过奶了，但这碗蒸蛋还是被炎婉儿消灭掉一半儿。

    奶娘们在底下跪着，一阵儿心惊肉跳。

    早在炎婉儿满周岁的时候，她们就试着给炎婉儿吃辅食了，可是不管多细软多烂的辅食，哪怕是米糊糊，炎婉儿吃了都会闹肚子。所以她才一直吃奶吃到今天。

    严清歌毫不含糊的给炎婉儿喂了这么多蛋羹，而且还是从海鲜蛋羹里剔出来的蛋羹，炎婉儿怕是又要大病一场了。

    但是不管主子做什么，都不是错的，炎婉儿生病只能让她们几个承担了。

    严清歌并不知道炎婉儿身子差到这种地步，喂完她，就将她还给几个奶娘抱了。

    这几个奶娘提心吊胆，时不时的伸手摸摸炎婉儿的屁股下垫着的尿布，生怕炎婉儿随时上吐下泻。

    谁知道一直到中午，炎婉儿都还好好的，甚至又在地上走了七八步，快摔得时候，被奶娘接住了。

    几个奶娘都觉得如梦如幻，婉儿姑娘这身子，看着竟然是快好了！又能走道，又能吃东西，若接下来学会了说话，便和普通孩子没什么区别了。

    果然是母女连心啊！一到了王妃身边，婉儿姑娘自个儿就变的福体安泰。

    有了这个认识，这几个奶娘心下变得火热起来，开始咿咿呀呀的教导炎婉儿学话，而且还非常有指向性的教导炎婉儿学喊娘。严清歌在旁听着，心里不是很舒服，冷瞥了两眼，问雪看见了，趁着出去办事儿，悄悄的喊了个奶娘出门儿。

    到外面游廊上，问雪对这奶娘道：“胡妈妈，主子今天心情不好，你们暂且别教婉儿姑娘学话了。”

    胡奶娘不解的看着问雪，问雪指指外面，轻声道：“寻霜还没回来呢。”

    这胡奶娘也是个聪明的，一下子就明白了，不由得身上一凉。是啊，严清歌今天心情怎么可能好的起来。

    寻霜是去给那个紫环娘子接生去了，早上的时候那个紫环娘子的孩子就出来头了，到现在还听有旁的信儿，肯定是出大问题了。娘娘脸上不问，心里惦记着呢，她们偏要只顾念着炎婉儿学会这学会那了，在那儿显摆，可不是讨了严清歌嫌么。

    胡奶娘一领悟过来，顷刻身上出了一身冷汗，赶紧从袖子里摸出早上才得的红包，硬塞给问雪，道：“给姑娘喝茶玩儿，我这就回去和她们几个说说。”

    屋里的几个奶娘这才安生下来。

    一直到太阳快要下山，寻霜才回来。

    她应当是换了一身衣服，还简单的清洗过自己，所以身上半点都闻不出产房里该有的血腥气和骚气。

    见了严清歌，寻霜自己扑通一声跪下来，请罪道：“娘娘，寻霜背着您私自办事儿，请娘娘惩罚。”

    严清歌道：“起来吧！”显是根本不要惩罚寻霜。

    见严清歌没生气，寻霜心里憋着的恐惧顿时消散了，她却不起身，膝行着一路到了严清歌跟前，道：“娘娘，紫环娘子没福气，孩子和大人都没保住。”

    严清歌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结局，不由得怔住了。紫环和白鱼都年轻，身子健康的很，之前看产婆和郎中，都说紫环和白鱼胎位正，将来绝对生的顺利。

    “你跟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儿？”严清歌问向寻霜，她总觉得，这事儿很多不对劲儿。

    “昨晚上紫环娘子听了外面鞭炮声，有些惊住了，所以半夜里发动。当时她屋里的婆子们都在外间值夜，听到后，立刻通报了娘娘您和前面的炎王妃娘娘。当时娘娘您睡着，奴婢便自作主张，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儿。到了那边没多久，炎王妃娘娘身边派来的姑姑也到了，她们也劝奴婢，不要惊扰了娘娘您休息，不过是一个没什么名分的奴才生产而已，左右有郎中和产婆就够了。”

    “前半夜还算顺利，但后半夜紫环娘子越叫越大声，产婆叫她小声点儿，攒着力气，到生产的时候别脱劲儿了。紫环娘子却说自己痛的厉害。眼看实在是没办法，紫环娘子再这么叫下去，很快娘俩个都要保不住，产婆们只能用硬办法，上了擀面杖和剪刀，帮紫环娘子早点生，谁知道那孩子的头才露出来，紫环娘子尖叫一声便昏倒了。”

    严清歌听得身上一阵发寒，问道：“我记得孩子出生，一般都是脚先出来，最后才是头。她胎位郎中说很正，为什么还是头先出来。”

    “几位稳婆也是很奇怪。她们说，若先出来的是脚，她们帮着拉脚，还能把孩子拉出来，但先出来的是头，卡在那里，又不能用力揪，当时所有人都慌了。又是个紫环娘子用参片，又是再多把她下面剪开一点，好将孩子拉出来，谁知道不知怎么回事，那孩子竟然又怎么朝紫环娘子肚里缩了一点儿。”

    说着说着，想起当初所见所闻，寻霜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从来都只听说过生孩子的，却没听说过生下的孩子还能钻回肚子里，一想到那血淋淋的可怕场面，和几个稳婆惊得一阵儿跪地磕头求神拜佛，脚都站不住的记忆，寻霜就觉得胃里翻腾起来。

    严清歌面色也苍白的很，她知道寻霜肯定不会骗她的，这件事真的是诡异极了。

    “后来几个稳婆回过神儿，帮着紫环娘子将孩子又超外推，差不多用了两个时辰，才把孩子整个推出来，可是孩子因为憋得太久，全身发黑，已经没气儿了。紫环娘子没一会儿就醒过来，听说孩子没了，一下子大血崩，怎么都止不住，就在刚才我回来前，跟着去了。”

    严清歌听完紫环生产的过程，心里比知道紫环昨晚上突然生产还要不高兴的多。

    因为紫环生孩子对她而言，顶多只是让她回想起当初太子的欺骗，所以有点儿恶心，但她却并没有要害紫环和她孩子的心思，怎么说紫环也是太子的女人，她肚里的也是龙子龙孙，严清歌没必要让紫环在自己家出事儿，平白惹麻烦。

    但一万个没想到，紫环还是出事儿了，而且还是母子皆亡。早上她听紫环难产的时候，只想着家里给紫环和白鱼准备的产婆都是老手，什么情况没见过，稍稍难产罢了，最后必定能解决，谁知道事情会超出常理范围。

    尽管现在的女人们有不少都过不了生孩子这个鬼门关，但之前紫环一直有扶平安脉，她的身子跟肚里的孩子都健康的很，这次生产的过程说出去旁人怕是都觉得是炎王府的人在瞎编，这个黑锅，炎王府只能背定了。

    严清歌稳定着心神，对心神不定，显然受了大惊下的寻霜道：“你先回去歇着吧，今日辛苦你了。”寻霜从昨天早上到现在都没有闭眼，的确身心透支的厉害，摇摇晃晃对严清歌诚谢，退了下去。

    回想着方才寻霜告诉自己的场面，严清歌一丝一缕的在脑子里过着，这件事太奇怪了，她想要找出蛛丝马迹，找出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她甚至将当时出现在紫环屋里的所有人都挨个叫来盘问了一遍，却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那些人大部分都被当天的事儿吓破了胆。她们的身份也都清白的很，绝无加害寻霜的可能。

    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第四百三十一章 重复

    时间过得很快，正月十五夜里，炎王府照着往年的规矩，点起花灯，庆祝元宵。 处处都见火树银花，张灯结彩，美不胜收。

    奶娘们巴结的怂恿严清歌：“娘娘，您和婉儿姑娘一起看看灯吧。不用出去外面，只在咱们自己院子里玩一会就好。”

    她们怕自己劝严清歌劝不好，偷偷的捏了捏炎婉儿的小手，示意她也发点力。

    炎婉儿被她身边的奶娘们日夜教导，总算学会了唤娘，一看到严清歌就会脆生生叫娘。被奶娘们示意下，炎婉儿又唤了她几声，奶声奶气的，严清歌还没表示什么，她身边的几个丫鬟们都给稀罕的不行。

    这几天严清歌为紫环的事情苦恼不已，寻霜也想着趁机让严清歌散散心，劝道：“是啊，娘娘，只咱们院子里的灯就挂了那么多，不用出去，只在门口逛逛也好呀。”

    被身边人七嘴八舌劝着，严清歌便答应了出去。

    柔福长公主有心，将严清歌院子里挂了许许多多灯笼，都是今年新扎的漂亮彩灯。

    普通点儿的有鱼灯、莲花灯、十二生肖灯，八角琉璃走马灯……

    稍好点儿，有等人高的仙女灯，三四米长的二龙戏珠灯……

    这些灯笼缤纷多彩，将院子里照的灯火辉煌，好似仙境一样，一点都不比外面大院子的布置差。

    炎婉儿看的眼睛都不眨一下，显然喜欢极了，严清歌叫丫鬟给她摘了一只小小的喜鹊灯提在手里。

    玩了一会儿，门口气喘吁吁的跑过来一个丫头，见了严清歌一众人，噗通一下跪下来，满头大汗道：“娘娘，蓝童少爷被人抓走了。”

    严清歌心里咯噔一声，停下脚步：“怎么回事？”

    “蓝童少爷在院子里看灯，忽然来了一堆人将他抓走，说他冲撞了白鱼娘子。”那丫鬟吓坏了。

    她是负责看护蓝童的丫鬟之一，但小孩儿家爱动，蓝童到院子里看灯，这儿跑一下，那儿跑一下，根本看不住。她们想着蓝童平时乖得很，还是自己家，丢不了，就没太往心里去，岂料一错眼功夫，蓝童就惹祸了。

    正说着，又是一个婆子跑过来，瞧着比这丫鬟还紧张：“娘娘，白鱼娘子要生了。”

    严清歌的脸色难看的紧，冷目如电。

    紫环难产的事儿还没查出个究竟，白鱼又出事儿了，两边都是挑节日，可真是太会给人添堵了。

    “白鱼娘子现在怎么样？”严清歌问着，决定亲自坐镇。紫环已经出事儿了，若白鱼再出事儿，就彻底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白鱼娘子出血很严重，郎中说，母子俩只能保下一个，请娘娘早做决断。”那婆子忐忑不安道。

    严清歌没想到白鱼的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她当即回道：“保大人！”

    只有保下了大人，将来炎修羽回来后，才能有人对质。

    底下跪着的婆子听到却是愣住了，但却不敢质疑严清歌的做法。严清歌看出这婆子的犹豫，冷声道：“你先回去，我马上就到。”

    一时间众人都没了看灯的心情，唯有天真烂漫不知何物为愁的炎婉儿还在开心的玩着手里的喜鹊灯。

    随意在衣服外加了件大氅，严清歌便领着一众丫鬟婆子，浩浩荡荡朝着白鱼那边去了。

    离得远远的，就听到一阵凄惨无比的女子叫声传来，撕心裂肺，如同地狱里恶鬼哀嚎般。

    寻霜听得心下发寒，当初紫环难产前，也是这样叫的。即使寻霜没有什么关于生产的知识，也听出来白鱼和紫环的叫声不对，更别提严清歌了。

    严清歌骤然加快步伐，生怕再慢一点，就捡不到人了。

    掀开产房帘子，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白鱼凄厉的叫喊声更加刺耳，如同小勾子生生的往人耳朵里钻。

    两个男郎中不避嫌呆在产房里，满头大汗的指挥着一众产婆和伺候的丫鬟、婆子，给白鱼止血。

    榻上血淋淋的，铺被已经全湿透了，白鱼被郎中挡着，严清歌看不到她，只看到床沿上她血泊里的一只手，惨白惨白，死命的抓着床沿，上面的手筋根根暴起。

    “娘娘说了，保大人！”一名婆子正惊慌失措的对着郎中喊。

    “晚了！保不住了！”郎中几乎是对着那婆子喊：“除非让她闭嘴。”

    白鱼这般竭嘶底里的叫着，极大的消耗着她的精力和元气，她不安静下来，就是老天来了也留不住她这条命。

    寻霜好像又回到了紫环生产的那个噩梦一样的晚上。

    “现在只能保孩子！要不然两个都留不下来。你们谁去和王妃娘娘说一声。”郎中焦急的吩咐。

    “不用了，我说，保大人！”严清歌凉凉的声音回荡在屋里。

    这时，那些忙昏了头的人才发现严清歌已经到了，一群人哗哗啦啦全跪在严清歌跟前。

    床上的白鱼似乎已经叫昏了头，她一点都没有意识到严清歌来了。

    严清歌皱眉到了床前，拎起白鱼的脖子，一掌击在她的后颈，将她生生的打昏过去，白鱼的叫声戛然而止。

    不管是郎中也好，还是产婆、伺候的人也好，都张大嘴巴，吃惊的看着严清歌。

    “现在她安静下来了！我说，保大人！”严清歌说完，款步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屋里又传来人忙碌的走动声，和人的说话讨论声。

    严清歌脸色铁青，坐在外面，夜里外面天气太凉了，几个婆子端来了炭盆，在严清歌四周放上，也没有起到太大作用。

    等了大概一个多时辰，里面才走出一个满头大汗的婆子，道：“娘娘，孩子下来了，是个女孩儿。”

    听那婆子口气就知道，孩子没保住，但大人的情况应该稳定下来了。

    又过了一会儿，就有个郎中出来，跪在严清歌跟前，道：“娘娘，里面的白鱼娘子醒来了，她的血暂时止住了，这几天不出现特别情况，性命不会有大碍，但身子虚得很，需要好好保养，以后怕是都不能生了。”

    严清歌却不叫他起来，目光冷淡的在他身上扫视着。这郎中被严清歌看的一背都是汗，心里忐忑极了。

    “今天她到底是怎么了？”严清歌问道，白鱼方才尖叫的样子明显不对劲儿。

    郎中提心吊胆，道：“小人瞧着，白鱼娘子估计是被吓住，掉了魂儿才这样的。”

    “掉魂儿？若真是掉了魂儿，叫个神婆来喊一喊就是，要你何用！”严清歌冷笑一声。她可不信白鱼是被蓝童一个小孩儿吓了一下便掉了魂，肯定是有别的什么缘故。

    那郎中身上筛糠一样的抖：“娘娘饶命，小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素来只擅妇科，对旁的并不怎么精通，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解释白鱼忽然出现了这种诡异的状况。

    严清歌思来想后，道：“我们回去了吧。”

    等她走后，那被吓软了腿脚的郎中才慢慢的自己爬起来，岂料才进屋坐下来，还没来得及喝口水，便被另一个郎中从里面冲出来拉住：“不好了！白鱼娘子突然血崩。”

    严清歌人还没回到自己院子里，就接到了一个不好的消息，白鱼和前几天的紫环一样，产后忽然血崩，眨眼人就没了。

    这消息气的严清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事情怎么可以这样？

    那来通报的女人满身大汗，偷眼看着严清歌，哼唧道：“娘娘，既然事情已经这样，蓝童少爷那里，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严清歌想起蓝童被人抓走，道：“将他送来我这里。”

    紫环和白鱼死的不明不白，之前紫环还能说是被鞭炮声惊住了，白鱼这边儿别说蓝童到底有没有撞到白鱼，即便是真的不小心碰到她，也不至于被弄成让郎中说她吓掉魂的级别。

    天色已经很晚很晚了，为了怕夜里着火，院子里的花灯基本都是收起来了，只有廊下还挂着一派灯笼照明。

    蓝童满脸泪痕，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被婆子抱着，抽抽搭搭到了严清歌这边儿。

    蓝童长的跟严松年挺像的，而且性子也跟严松年差不多，很懦弱，没什么主见，是个胆小的人。但他比严松年好的一点是，他没人惯，所以并不自私，很多时候还是非常照顾身边的人的。

    看蓝童吓得不轻，严清歌柔声问了他几个问题，结果蓝童颠三倒四的说着，什么都没说清楚，他的年纪到底还是不大，又被一吓，吓得都糊涂了。

    看护蓝童的丫鬟忽然灵机一动，道：“娘娘，我记得陈家少爷跟蓝童少爷呆在一起，不如叫来陈家少爷来问问情况。”

    严清歌这才想起来，蓝童同父异母的哥哥陈宝玉也在炎王府，跟蓝童呆在一起。

    她犹豫一下，便叫丫鬟将陈宝玉喊来了。

    陈宝玉显然是担心着弟弟，并没有睡觉，很快便衣着整齐的到了。

    “娘娘，这件事不是弟弟做的，他根本没碰到那位娘子的身子。”陈宝玉一来，就急不可耐的说道。

    “哦。到底是怎么回事？”严清歌问道。

    “我和蓝童弟弟在外面看花灯，蓝童弟弟跑得快，我在后面追，让他小心别摔了，他从前面折返过来，说有个女人在哭，我们一起走过去看，发现是一位娘子靠着墙流泪，然后一堆人就跑过来了，非说是蓝童撞了那位娘子。宝玉可以保证，自己一直看着蓝童，蓝童离那位娘子最近的时候，也隔着一间屋子的距离呢。”

   

 第四百三十二章 小鬼

    陈宝玉信誓旦旦，蓝童绝对没有撞上人。

    严清歌问向伺候白鱼的人，道：“你们谁亲眼看到蓝童撞着白鱼娘子的了？”

    那些伺候白鱼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她们的确没有亲眼看到蓝童撞上白鱼，当时她们和白鱼走失了，再去找的时候，看见蓝童跟陈宝玉站在不远处，白鱼靠着附近的墙又是哭又是叫，当然认为是这两个小孩冲撞了白鱼。

    尤其是蓝童一看见人来，就往陈宝玉的身后躲，看着就像是做了坏事儿要躲起来一样，理所当然被她们当成元凶。

    严清歌听了那些婆子们的解释，摇摇头，道：“将蓝童和陈家公子带回去睡吧。”

    蓝童是天生胆小，躲她们太正常了，完全不能称之为他重装白鱼的证据。况且白鱼生产时那个状况，跟中了邪似的，就凭蓝童轻轻撞得那么一下就撞成那样，谁都不信。

    白鱼和紫环的惨事，第二天就在府里面传开了。

    紫环前些时间出事儿的时候，还能解释为个例，可是白鱼跟着出事儿，出事儿的情况还那么相似和诡异，不由得人不心慌。

    一夜之间，说什么都有。

    有的说白鱼和紫环是宫里出来的，她们肚子里投胎的，其实是宫中枉死的太监和宫女，所以一出世就要了母亲的命。

    有的说是因为有人背后诅咒白鱼和紫环，隐隐的有映射严清歌的意思。毕竟白鱼和紫环才来的时候，严清歌对她们两个的恨意，可没有瞒过旁人。

    剩下的还有更离谱的，有人说就是蓝童冲撞的白鱼，说自己除夕夜紫环生产的时候，就看到过紫环的院子附近有小孩儿出没，别说白鱼的事儿是蓝童做的，就是紫环的事儿，也是蓝童下的手。

    总之就没有一个有说好话的，甚至偷偷的有人在院子里烧纸给紫环和白鱼，让她们两个的亡魂别在府里面停留，因为民间传说中，难产而死的女人是非常不吉利的，会给家里带来大灾难。

    对这些流言蜚语，严清歌非常头痛，却没有解决的办法，因为现在有个更大的麻烦在等着她。

    紫环和白鱼都死了，她们又是从宫中出来的，所以她必须进宫给送人来的太子一个交代。

    一时间，严清歌半边是火半边是冰。

    她又忐忑欣喜自己可以进宫，而且还是储秀宫，说不定能够见到炎修羽。又厌恶必须面对太子，她暗暗的猜测，白鱼和紫环的难产，说不定就是太子计划好的。

    毕竟这白鱼和紫环一死，她们到底和炎修羽有没有过首尾的事情，就死无对证了。死者为大，就算炎修羽不承认，也只能认命，她和炎修羽之间的感情必然会大打折扣。

    办出这样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严清歌根本不知道太子是怎么想的。本朝谏官对皇帝的后宫要求还是很严格的，后妃们的出身非常重要，就算严清歌离开了炎修羽，曾成过亲的她，也绝没有入宫的可能。

    严清歌想到了另一个可能，莫不是太子以为她和炎修羽分开后，可以将她养在宫外当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天家外室？这课真是太可笑了！

    心情复杂至极的严清歌，终于做好决定，就在这几天便进宫，到时候将事情简单一说，揽下罪名，便立刻回来。炎修羽能见到最好不过，她还想顺路去凤藻宫看看元晟。

    定下行程，严清歌朝宫里递了牌子，报备好三日后进宫。

    就在进宫前这天下午，严清歌一遍又一遍的收拾着东西，又要给炎修羽带的，又要给元晟带的。

    尤其是给元晟带的东西，被她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

    她不确定自己给元晟东西，会不会暴露了她知道元晟身份的事情，或者说，她只要见到元晟，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根据柔福长公主说，现在的元晟能跑会跳，还会说简单的话，又调皮又可爱，整个十足十是炎修羽小时候的样子。太子那边知道柔福长公主去看过几次元晟，最近柔福长公主再去凤藻宫时，元晟都被藏了起来，没让柔福长公主看到，看来太子那里已经隐约有所察觉了。

    就在严清歌忽悲忽喜的时候，门口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丫鬟，被门口的雪燕拦了下来。

    “你做什么？”这丫鬟有些眼生，雪燕不敢叫她进门儿。

    那丫鬟急的什么一样：“雪燕姐姐，大院子那儿出事儿了，好像有人看到从山上下来了个人，跟蓝童少爷说话，给童娘子看见，过去追人，那人反倒把童娘子推进湖里。”

    严清歌在屋里一听，顿觉奇怪，掀帘子出来，道：“怎么回事？那个童娘子是谁？”

    炎王府的家奴众多，她还没听过童娘子的名声。

    那丫鬟道：“娘娘，童娘子就是一直说看见蓝童少爷除夕夜在紫环姑娘屋子边儿出没的那个，后来她给人打了嘴巴，就不敢乱说了。”

    这丫鬟说的犹犹豫豫的，显然是在告诉严清歌，童娘子自认为没有说谎，一直都憋着一股劲儿，偷偷监视蓝童，果然发现了新情况，抓到了蓝童跟莫名其妙的人来往。

    而且这人还真是有嫌疑的人，竟然把看到他们的童娘子推下水。幸亏童娘子不是完全的旱鸭子，扑腾了一阵儿又浮上来了，但现在才过完年，天冷得很，童娘子给冻得半条命都去了。

    严清歌眉头皱起来，也不收拾那些已经整理了几十遍的东西了，道：“带我去看看。”

    童娘子一家住在下人们住的区域，一家三口一个屋子。她儿子正抱着捆木柴朝屋里走，显然是屋里在笼火盆取暖。

    童娘子知道是严清歌来了，从炕上滚下来给严清歌磕头。她头发湿乎乎的，鼻头红的厉害，显然是伤风了。

    “娘娘给老奴做主啊！老奴实在是看到有人跟蓝童少爷来往，看见那人鬼鬼祟祟的，才想上前问问，就给提着脖子一阵狠掐，老奴挣扎了一阵，跟他打到湖边，那人把老奴推进去才走。”

    说着，童娘子仰起脖子，给严清歌看她脖子里淤血的手印和脸上被刮出来的伤痕。

    严清歌脸色难看极了，童娘子的伤痕一看就不是作伪，绝对是一个力气很大的成年男子掐的，下手之重，是要将童娘子往死里掐。幸亏童娘子是个做惯了粗活的仆妇，也有把子力气，才没有当时被弄死。

    这人为了掩饰自己跟蓝童的见面，竟然要杀人，可见蓝童身上的确有着大秘密。

    严清歌开口问道：“当时你只见到蓝童么？陈家少爷在不在？”

    童娘子回忆一下，认真的摇摇头：“只看到蓝童少爷，没见到陈家少爷。”

    “那后来蓝童去哪儿了？”

    “蓝童少爷跑了。”童娘子道。

    严清歌点头表示知道了，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去了蓝童和陈宝玉住的地方。

    亏她还担心蓝童和陈宝玉的安危，将他们带在身边，好借着炎王府的势保护他们不受到那个神秘舅舅汪大成的侵害，没想到他们竟然背着自己做了恶事。

    蓝童和陈宝玉住的院子很大，炎王府分拨来看护他们的丫鬟婆子也不少，甚至给陈宝玉请了师父教他读书练武，全然是将他们两个当做正经的亲戚家孩子对待。

    陈宝玉听见严清歌来了，从屋里走出来，对着严清歌行礼。

    严清歌左右看了两眼，不见蓝童影子，问道：“蓝童呢？”

    “弟弟上午出去玩儿了，奴婢在跟着老师读书。娘娘要找弟弟么？我这就让丫鬟们去唤他。”陈宝玉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样子道。

    严清歌深深的看着陈宝玉，冷声道：“陈宝玉，你和蓝童到底在背着人见谁！”

    陈宝玉身上一个激灵，沉稳的眸子里终于有了害怕。

    他强让自己维持着镇定，扑通一声跪下来，道：“娘娘，都是奴婢没有教好蓝童少爷，一切都是奴婢的错。”

    “那人是谁？”

    “是奴婢和蓝童少爷的表舅。”

    “是那个汪大成？”严清歌又惊又怒。她一直在保护着这两个孩子，怕他们受到汪大成的伤害，没想到他们竟然私底下偷偷的背着她见这个人。

    陈宝玉默认的垂下脑袋。

    严清歌的怒火不知道怎么发泄，千防万防，家贼难防。这两个小东西还真是人小鬼大，看来，之前童娘子说除夕夜紫环生产的时候，看到蓝童在那附近出现的事情，八成也是真的了。

    毕竟，谁会防备一个总是喜欢跑来跑去，又性格懦弱，没什么存在感的小孩子呢。

    严清歌将牙齿咬的咯咯响：“你可知道蓝童在做什么？”

    蓝童也就是五六岁的年纪，手里头就有四条人命了，陈宝玉看着挺疼爱蓝童的，怎么会任由自己的弟弟做下这种事儿。

    陈宝玉的脸上显出一丝慌乱，道：“娘娘，那些事情都不是真的！蓝童他根本什么都不懂。蓝童说，舅舅只是让他看一眼紫环娘子和白鱼娘子生宝宝，除了这个以外，他什么都没做。”

    看来，陈宝玉也听到外面关于蓝童的风言风语了。

    “我不信！”严清歌冷声道：“给我搜，搜搜这屋里到底有什么。”

    陈宝玉软了脚，失魂落魄跪坐在地上，眼睛失神的像是用炭笔随意画了两个圈儿。

    他好后悔，为什么一开始没有拦住蓝童跟汪大成见面，就算蓝童最喜欢的人是汪大成也不行。　今天蓝童见汪大成，他也是知道的，他还嘱咐了蓝童，让他和汪大成说，叫汪大成带他们兄弟两个厉害，没想到事情还没成功就败露了。

   

 第四百三十三章 宝玉

    “娘娘，找到了！”一只小瓷瓶被从蓝童屋里搜了出来，呈现到严清歌跟前。

    这只瓷瓶被放在蓝童衣柜的角落里，塞在一件衣服的内兜里，如果不是有心搜，根本发现不了。

    这里面也不知道藏着什么歹毒的东西，大家都不敢打开来看，严清歌道：“把它们交给郎中，查一下都是什么。”

    大概一个多时辰后，郎中那边就有信儿了，蓝童也被找到了。

    蓝童还是一副懦弱的不行的样子，哭哭啼啼的，什么话都说不清楚，躲在陈宝玉身后，吓得不行。

    陈宝玉说，他和汪大成接触的不多，好多次都是蓝童自己去见汪大成的，关于蓝童和汪大成之间的那些事情，他大部分都不知道。

    但现在严清歌可不信陈宝玉和汪大成的话了，亲自坐在上面看人审他们两个。

    郎中手捧着瓷瓶，走上前来，道：“娘娘，瓶子里是空的，但我在瓶壁上发现了点儿端倪，里面以前放的应该是丸药，闻味道，有曼陀罗花粉在里面，服下后会让人陷入幻觉。白鱼娘子和紫环娘子两人当时在生产，本来就疼痛，痛觉被幻觉放大后，会以为自己身处险境，对外界的反应变得很淡。”

    严清歌听了郎中的解释，大概明白了为什么白鱼和紫环会变成那样了。

    “你说这瓷瓶里原来装的药是丸药？”严清歌对这一点很不相信，丸药是要服下才有用的，蓝童这个话都说不清楚的小孩儿，怎么可能让白鱼和紫环心甘情愿的服药。

    那郎中肯定道：“娘娘请看，这瓶子里药味浓重，可是里面却没有任何的药粉和药渣残余，而且瓶口处还有一点点带色的擦痕，绝对是丸药。至于为什么白鱼娘子和紫环娘子会服下药，我就不知道了。”

    这件事，还要从蓝童身上入手。

    蓝童早给吓破了胆，尤其是在人拿着那瓷瓶走近他的时候，他哇哇大哭起来，什么都不肯说。

    严清歌被他哭的非常烦躁，索性将蓝童和陈宝玉隔开，转而问起陈宝玉，她总觉得，陈宝玉知道的事情比他说出来的多得多。

    和弟弟骤然分开，陈宝玉惊慌极了。

    严清歌坐在上首，一声不吭，只冷冷的盯着这个孩子。

    陈宝玉是个非常有心眼的小孩儿，不知道是因为出身于商人世家的缘故，还是因为他小时候经历过太多磨难，他比一般成年人都要难对付。

    但他也是有弱点，就是他很在乎自己的弟弟。

    “娘娘要把蓝童少爷怎么样？”陈宝玉有些惊慌的问道。

    “这要看你了。”严清歌说道。

    “娘娘，蓝童少爷是您唯一的亲弟弟，还请娘娘绕了蓝童少爷，他还小，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陈宝玉看着严清歌明亮的像是冰块的眼睛，心慌极了。

    “你以前住在严家，后来又来了炎王府，难道就没听说过跟我有关的传闻么？”严清歌蔑然一笑：“一个外室生的，给他两分脸，还真当自己是正经少爷了！”

    陈宝玉的脸色唰的一下苍白了起来。他知道的，他就知道的，严清歌不是真正对他和蓝童好。

    听说蓝童在严家的时候，日子过得还没做那个蛮人混血的绿童好，也没那个彩凤姨娘生的庶女有地位。后来来了炎王府，更是很少能看到严清歌的脸，她只是把他们兄弟两个当成个小玩意儿养着，就好像炎王府里给炎灵儿养的那几条宠物小猫、小狗一样。

    遭受了这样重大的打击，陈宝玉的一颗心沉到底。他现在呆的地方，听不到蓝童的哭声了。越是听不到，他越是担心，是不是那些狠毒的炎王府下人对蓝童做了什么。

    “你有什么要说的，就快点说，别拖来拖去，到时候后悔可晚了。”严清歌意有所指道。

    这两个孩子的眼里只有他们那小小的人生，却完全不知道自己给炎王府惹下了多大的麻烦。

    严清歌心里烦透了！她甚至觉得，蓝童是不是就是严松年死前不瞑目，专门留下来给她找麻烦的。

    陈宝玉畏惧的问向严清歌：“娘娘想知道什么？”

    “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严清歌厉喝一声，决定不再像对待小孩儿那样对待陈宝玉。这孩子太奸诈了，绝对不能对他心存一丝侥幸。

    陈宝玉知道，再也瞒不住了，才低着头，将事情一五一十的道来。

    “娘娘，我们和舅舅一直都没有失去联系。舅舅他对我们兄弟两个很好，他说自己没有什么本事，只有给旁人卖命，将来才能出人头地。等将来他发达了，会让我脱离奴籍，也给蓝童撑腰，让他成为名正言顺的严家少爷。”陈宝玉咽了一口口水。

    “蓝童最喜欢舅舅，每次舅舅来的时候，都会给蓝童带好吃好玩的，有时候是一个面人儿，有时候是一个糖画，有时候是糕点糖果。”

    “哼，所以你们就被他的小恩小惠收买了么？你们可知道，你们的姨妈和你们的母亲，都是被你们的舅舅一手逼死的。”严清歌冷哼一声道。

    “不！不是的！那不是舅舅做的。每年娘的忌日，舅舅都会找来我们两个，带纸钱来，让我们给娘烧纸，给她磕头。”陈宝玉哭了起来：“你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严清歌半点同情心都生不起来，干脆恶声恶气道：“他说不是他做的，便不是他做的，你以为他会承认么！”

    陈宝玉一颗心仓皇不定，破口而出：“都是那个人的错！虽然舅舅没有提起过他，但是我知道，舅舅很怕他。舅舅有次说顺口，说那人动动一根小指头，就可以让整个大周天翻地覆。舅舅很怕那个人。那个瓶子……对了，那个瓶子，白鱼娘子认识那个瓶子。她一看到蓝童递给她那个瓶子就哭起来了，一边哭一边自己把药吃下去了。”

    严清歌不由得大为震撼。

    白鱼怎么会自己服药呢？原来是她认得那瓶子，可是那瓶子看着很普通，但若那瓶子真的很普通，蓝童为什么要冒着很大的危险留着作案的工具呢？到底有什么玄机在里头。

    陈宝玉似乎看成了严清歌的疑惑，对严清歌解释道：“那瓶子是舅舅让我们留着的，他说那瓶子将来能救我们一命。”

    陈宝玉又说了半天，将他们和汪大成见了几面，说了大概什么话，竹筒倒豆子一样，全部说了出来。

    跟懵懂的只知道亲近自己舅舅的蓝童不同，陈宝玉年纪大了，更有主见，他觉得汪大成虽然是真的对他们好，可是做的事情也太危险了些，他自己不愿意跟汪大成有太多来往。

    小时候颠沛流离的生活，让他无比向往安定，哪怕是在严家郊区的庄子上做家奴，也比跟着汪大成卖命强，尤其是来到了炎王府以后，他还能读书识字，如果学得好，想参加科考，求一求严清歌将他放了奴籍，说不定以后也能当人上人。

    于是，他慢慢的开始冷落汪大成，对汪大成和蓝童的事情睁只眼闭只眼，没想到还是出事儿了，还是大事儿。最麻烦的是，有人似乎在事发现场看到了蓝童的蛛丝马迹。

    本来陈宝玉还存在着侥幸心理，因为那个乱说的婆子被人赏了嘴巴，可见严清歌也是不相信蓝童能够做出这种事儿的。他还想着关于蓝童的流言慢慢会平息下来，他会管好蓝童，不让他再犯错了，没想到蓝童偷偷跟汪大成见面的时候，被人尾随发现。

    严清歌知道陈宝玉再也没什么能吐露的了，才叫人将他带下去。

    这两个孩子实在是棘手的很，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而且，汪大成背后的那个人，也让她感觉到无比的威胁，那个人到底是谁，还要从那只瓷瓶上查起。

    这边的审问有了结果，严清歌不敢瞒着，带了瓷瓶，去找柔福长公主。

    柔福长公主把玩着那只小小的瓷瓶，听着严清歌叙述事情，脸上挂上了一丝捉摸不定的愁绪：“这件事不要管了。明天你进宫，不会有人为难人，太子会在宫里，你甚至可以提出见一见修羽。”

    严清歌没想到柔福长公主得出的竟然是这种结论，她心下闪过一个大胆的想法，忽然道：“这瓷瓶是储秀宫的东西，对么？”

    这件事嫌疑最大的，必然是太子。

    柔福长公主张目看看严清歌，不吭声，却是默认了。

    严清歌心里一阵堵。她究竟何德何能，能够让太子一直咬着她不放，哪怕她连孩子都生了好几个了，太子都还要做出这种事儿来。

    既然事情是太子吩咐的，那么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

    白鱼和紫环对太子来说，必须死。

    太子的心思再捉摸不透，但是通过这些蛛丝马迹，还是可以看出一点点端倪的。

    他不喜欢严清歌过得好，最起码是不希望她嫁到炎王府后过得好。

    之前陈宝玉和蓝童的娘吊死在严府门前，亦是为了吸引严清歌回娘子，让她的精力不要一直放在炎王府和炎修羽身上，那段时间，严清歌的确是常常觉得心惊肉跳的。

    至于汪娘子，就更复杂了，太子应该是不想看到严清歌的绣庄开门的，毕竟，那绣庄是炎修羽一手给严清歌打造的。

    汪娘子应该是太子安插在严清歌绣庄的钉子，在发现了四皇子那边要对严记绣庄下手后，亲自送上去的饵料，没想到严清歌还是没上钩……

   

 第四百三十四章 撒泼

    毁了严清歌的所有，只为让她对炎修羽失去信心，夫妻分离，母子相隔，最终让自己有一个接手的机会，完全不顾会不会波及他人，会不会对严清歌造成伤害。

    严清歌思虑着太子的做法，心下发寒。

    这种人，即便是将来她和炎修羽真的分开了，她也不会给他一丝一毫的机会的。

    那并不是爱，而是占有。

    也许他现在权倾天下，以为自己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可是他总得知道，人心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

    站在储秀宫门口，严清歌的心反倒平静了很多。

    知道了真相的她，反倒安宁下来，就好像是一直以来都在黑暗里和敌人斗争的人，忽然得到了一根火把，至少能够看清自己到底在和什么搏斗。

    严清歌递来的牌子，前几天就送到了储秀宫，储秀宫门口的太监看了严清歌，和善的请她进去。

    严清歌今日是来赔罪的，虽然穿着命妇的衣服，但是打扮的尽量简约和朴素，非常低调。

    “娘娘，太子殿下在书房里等您。”太监笑嘻嘻的说着，将严清歌引到了太子的书房跟前。

    严清歌点头道：“多谢公公。”说完将手里早就准备好的银子塞给了这太监。

    打帘进去，只见太子坐在窗户下的桌子旁，正认真批阅奏折，他身后站了一名青衣宫装女子，正在仔细的伺候着太子的笔墨。

    这青衣女子严清歌熟悉无比，正是桃夭。

    桃夭看见严清歌，一时间愣住了。

    除了她之外，从来没有女子能够在太子的书房里登堂入室，就是元侧妃最得宠的时候也不能，严清歌就这么被放进来了？

    桃夭一时间心里百味具杂，她没有接到任何消息严清歌会进宫来，但是一来，就得到了后宫中所有女人们都得不到的荣宠。

    太子知道门口来了人，抬头微微一笑，深黑色的眼睛里带上一丝笑容：“给宁王妃赐座！”

    严清歌立刻跪下行大礼，垂头道：“臣妇不敢！臣妇今日来，是向太子殿下请罪的。殿下赐给府里的白鱼、紫环两位娘子，一位于除夕夜生产，一位于元宵夜生产，都没有保住。母子两亡！是我们府里和臣妇的失误，请太子殿下责罚！”

    “还不去将宁王妃扶起来。”太子吩咐身边站着的桃夭。然后温和的对严清歌道：“妇人生产，本就不易，她们难产的事情孤也有所耳闻，怪不得你，是她们的福分薄。”

    严清歌听得心下发凉，明明是太子叫人将瓷瓶里的药送到她们面前，让她们吃下，然后母子两亡的，结果竟成了白鱼和紫环自己的福分薄。

    就算严清歌自己也很不喜欢白鱼和紫环，可是现在也不由得齿冷。

    严清歌在三推辞，才被桃兮扶起来。太子又给严清歌赐了座，叫她在跟前说话。

    “上回在宫外，孤听了宁王妃和凌家小姐的话，叫了很多大臣来论商策，那些大臣们若说商人不好，孤就用凌家小姐的话辩驳，那些大臣们若说商人好，孤就用宁王妃的话来辩驳，当时的场面，若宁王妃能看到便好了。”太子哈哈笑着，显然开心极了。

    严清歌在心中骂了一声变态，面上却是恭敬的很：“太子殿下英明！”

    太子兴致勃勃，道：“不过最后，我们确实得了一些有用的东西，若官家管理得当，将奸商无路可走，那便是利国利民的大事，所以今年东边沿海一带，会寻上三五个地方先试着开放海禁，若那边做得好，咱们大周朝的海禁便彻底开了。将来宁王妃在此事上的功劳，我必然会叫史官记上一笔！”

    严清歌一愣，女人们哪儿能上史书，即便是上了，也是上《列女传》的部分，那还是得有非常大功劳或是做出惊动全国的异闻才能行的。再说，开海禁多大的事情，跟她和凌霄那天儿戏一样的回复有什么关系，那些话换谁来都能说出来好么。

    而且严清歌敏锐的发现，太子说的是只将她在此事上的功劳让史官记上一笔，却没有说将凌霄的功劳也让史官记上。

    太子对她的心思，严清歌早就知道。看来这时候，他就开始未雨绸缪，为将来做筹划了。他以为若能将严清歌塑造出个不一样的身份，以后接严清歌进宫受到的抵抗就会小一些么？

    但是他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严清歌自己愿不愿意进宫呢？

    垂着眼睛，严清歌知道无法拒绝，起身行礼，道：“都是太子殿下心有大智慧，才觉得臣妇的粗鄙之语有用。若殿下真觉得臣妇有那么一点用处，求殿下恩准，臣妇不愿留名青史，只愿见一见自己夫君。”

    太子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

    今天严清歌求见炎修羽，也在他的意料中，他早就布置好了。

    “好！”太子豪爽的点点头：“炎小王爷在宫中养伤，现在身子稍微有点儿起色，我也想着召炎王府的人来见一见他了。今日恰是个好机会。”

    严清歌心下惊喜连连，恨不得马上去见炎修羽。

    太子却拉着严清歌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话，先还是问问严清歌家里的状况，后面却是竟讲起来了诗词歌赋和治国的策略。

    桃兮站在两人身后伺候，微微垂着的眸子里闪过了嫉妒的光芒。

    平时里，太子哪里有这么多话，即便面对他最宠爱的臣子的时候，也没有这么亲近过。而严清歌回答太子的时候，虽然态度毕恭毕敬，可是说出来的那些东西，明显都是三思过的，干巴巴没有一点儿味道，就这样，太子还甘之若饴。

    若太子能将这样的宠爱分薄她一丁点就好了！只要那么一丁点，她绝对就能成为储秀宫第一任。

    终于，太子喝了口润润喉咙，放严清歌出去，叫太监引着严清歌去见炎修羽。

    严清歌心里一阵激动，差点连手里提着的要给炎修羽的东西都拿不住了。

    这里面有几件稍微厚点的初春穿的衣服，还有她给阿满画的几幅小像，阿满现在吹气一样的长，每天睡觉起来都和前一天晚上有变化，她每隔上五六天，都会给阿满画一幅小像。等将来炎修羽回家，看了那些小像，便不会完全错过自己孩子的成长。

    走了约莫一刻钟，那太监将严清歌领到了一扇门前，门扉紧紧的关闭着，屋里传来轻轻的说话声。

    “叩叩叩”太监敲响了门。

    “滚！”炎修羽熟悉又粗暴冷淡声音传来。

    太监却不容置疑的推开门，只见炎修羽正和俯在他大腿上的一个衣衫不整的柔媚女子纠缠，。他的手好巧不巧，放在那女子的腰间，这女子酥胸半露，眼睛里水汪汪的，像是快哭了一样。

    “宁王爷，王妃来看您了。”那太监好像见怪不怪，通报一声，朝后退去。

    严清歌恨得牙根子都痒起来，她到底看到了什么？在宫外的时候，她心心念念着炎修羽，相信他绝对不会做出对不起自己的事儿，可是这大白天的，他就跟一个女人这么缠绵着？

    眼看严清歌的脸色刷一下变红了，眼睛像是黑暗里点亮的蜡烛一样燃烧起来，炎修羽就知道大事不好了，严清歌这是愤怒到了极点才会这样。

    他住的屋子里，从来都没有桌椅，只能席地而坐，而且屋里从来都是有起码五六个双眼睛明里暗里盯着他一举一动的，他已经习惯了。

    刚才他正要喝茶，屋里忽然窜出来个衣冠不整的女人，一下子趴到他腿上，他才喊了一声滚，门就被从外面推开了，然后他就看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清歌。

    “清歌！清歌你听我解释！”炎修羽知道，自己是被人算计了。他惊慌失措，猛地一抓，那个身材丰满，体重不算轻巧的女人被他整个抓起来，忽悠一下扔出去，一下子砸在了内室的墙面上。

    女人发出一声痛呼，顺着墙面慢慢滑下。

    “你放开我！”严清歌气的立刻转身要走，却被炎修羽拉住了胳膊。

    “你别走！”炎修羽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儿。他好开心清歌来看自己，可是又好不开心刚才那个女人投怀送抱被严清歌看到，他还愤怒太子对自己的算计，还心疼严清歌被气到了。

    这时，那名被砸到墙上的柔媚女子一瘸一拐的爬起来，跪到门口，苦苦哀求：“娘娘，求您不要怪罪小王爷。奴婢只是个小玩意儿，小王爷玩过就忘的。”

    越是这么说，严清歌的火气越大了。

    “闭嘴！”炎修羽气的快要疯了，若不是他还要哄着严清歌，立时就能将这女人打的**横流。

    那女人果然知趣的闭上嘴，严清歌的眉毛都竖了起来：“别闭嘴！你继续说！”

    女人低着头不吭声，严清歌冷笑一声：“小玩意儿，我看你根本不是小玩意儿！”她怒火冲冲对炎修羽道：“你今天当着面把她打死，不然我出宫就请和离！”

    严清歌怒气冲冲说完，那女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她不过是受了太子的命令来演一场戏，可没想到要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严清歌一扭身子，挣开炎修羽抓着自己的手臂，冲进屋里，一会儿揪着一串儿太监出来，眼睛里的愤怒快要变成火喷出来：“他们是怎么回事！炎修羽，你别告诉我，你在宫里面关的久了，连这一口都好了！”

    炎修羽吃惊的看着大发雷霆的严清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他的清歌虽然有时候性子硬了些，可是这么撒泼的时候可从来没有过啊。

    “滚！滚！滚！你们都滚！”严清歌一脚将地上的茶壶踢翻，满室乱喊起来，竭嘶底里，像是快要疯了一样。

    这些太监是受命监视炎修羽的，自然不可能离开，可是严清歌又抓又挠，拳打脚踢，一副大妇捉奸的样子，他们又不能还手，一会儿工夫，就被她赶出门外。

    砰的一声，门被从里面关上了，室内，只剩下炎修羽和严清歌两人。

   

 第四百三十五章 换秘

    严清歌脉脉含泪，看着炎修羽，目光里尽是道不清的思念，说不尽的话语，但她的嘴上却不依不饶的骂着：“你都背着我在宫里做什么？你对得起我们娘三个在宫外过的日子么！你这个负心汉！薄情郎！你滚，你快滚！”

    她嘴上一连串的说着，迅速抬手在地上被踢翻的茶壶水痕上蘸了蘸，于光洁的地板上写了一样小字：“炎婉儿非我二人亲生，元晟才是。”

    炎修羽身子一震！

    其实刚才严清歌忽然发飙，他就看出不对了。

    严清歌不是那种会因为他另找旁人就泼妇骂街的人，她只会默默走开，两人天涯不见。

    他本以为严清歌会趁着赶出了所有人，和他说什么梯己话，没想到她用水字告诉自己的，竟然是这么个震撼的消息。

    他看着严清歌苍白的脸孔，怜惜的一颗心绞痛不已，他不在，她在宫外到底受了多大的磨难啊！

    炎修羽并不是不知道轻重的人，他飞快的摁住了严清歌一只手，自己也蘸了清水，在地板上写道：“陛下祭天当日，被刺客围攻身亡，我亲眼见他断气。宫中那位不知是何人，你们万事小心。”

    炎修羽的消息，也将严清歌镇住了，她差点没有继续下去那伪装的破口大骂。炎修羽赶紧接上腔，大声道：“我没有背叛你，我没有！”

    这既是伪装，也是真心话。

    严清歌和他目光对视，含泪点头，轻轻的做了个无声的口型：我信你。

    地上的字迹转瞬即干，炎修羽握着严清歌的手，心里酸涩、满足、疼痛、幸福……百味具杂，充斥着他的胸臆。

    他们都知道，这次短暂的会面，不知道何时就会被破坏。

    果然，外面这时已经开始擂门了，方才那几个太监被严清歌稀里糊涂的赶出去，醒过来劲儿，立刻就开始要重新进屋监视夫妻两个见面。

    严清歌和炎修羽迅速站起身，在他们进屋前，摆出了夫妻打架，不死不休的场面。

    扯出带来包裹里的春衣，严清歌一把扔到炎修羽身上，哭道：“亏我还惦记着你！”

    炎修羽看着她含情的双目，知道她真正的意思是：我惦记着你。

    “我难道不惦记你么？”他嘶吼着回答。严清歌看着他的眼，知道他要说：我也好想你。

    “你惦记我，让两个女人怀了身孕，给送回家里！好好好！我告诉你，她们两个都死了，大人孩子全部没保住！”严清歌大声骂着。

    炎修羽愣了一下，他不知道严清歌在说什么。严清歌眨了眨眼，他才会过意，一股怒气冲上心头，这件事必定又是太子做的好事。

    门被从外面啪嗒一声踹开了，四名高大的太监走进来，满脸狐疑的打量着室内，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严清歌和炎修羽看起来完全就是一对吵架了的夫妻，一个怒气冲冲，一个更加的怒气冲冲。

    “你说啊？你怎么不说话了！你看看，你这才是你的孩子！你不在家，我一个人大着肚子，千辛万苦把他生下来，你倒是做的好事，我刚生完孩子第二天，你就送了两个孕妇回去！你这颗心是什么做的？”严清歌一把将四张阿满的小像摔到炎修羽的脸上，呜呜哭着，跑了出去。

    炎修羽大喊一声：“清歌！”要向外追，却被四个太监拦在门口。

    他失落的看着严清歌的背影跑过长廊，没入了庭院中的白光里，被春天萌发的草木挡住，远远的看不见了，才失落的坐倒在地板上。

    地板上飘飞的四张小像被他捡起来，一幅幅如饥似渴的看着。

    这是个男孩儿，但是长了一张跟严清歌极为相似的脸蛋，有他哇哇大哭的，有他举着双手甜蜜入睡的，还有他握着小拳头哈哈笑着，露出没长牙的牙床，留着涎水的小像，最后一副上，是小男孩儿定定的看着画外，好像就在看着他一样。

    炎修羽抱着画像，眼睛一遍遍的潮湿。

    他的拳头在宽大的袖袍下越握越紧，生平头一次，他好狠自己如此没有本事！如果他再能干一点，再有权势一点，或者当初干脆不那么笨，而是保留一些在北蛮的势力，是不是现在就不会这么被动了。

    想到严清歌告诉他的另外一个消息，炎修羽的眼睛里慢慢的弥上一层血丝。

    很多疑问都迎刃而解，怪不得他直觉的不亲近炎婉儿，原来炎婉儿根本就不是他的孩子。

    那四名太监紧紧的盯着炎修羽，一瞬都不放开眼睛，生怕炎修羽暴起伤人。

    炎修羽低着头，在地上抱着那四副画像，一直坐了有快四个时辰，好像木头人一样，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才缓缓的有了动作。

    他窸窸窣窣的将那四张画像叠好，放进了自己的怀里，慢慢的朝内室走去，扑通一声将自己扔在了床上，睡死过去，那四名太监才松了口气，浑身泄力。

    别人不清楚，他们日夜呆在炎修羽身边，当然知道炎修羽有多厉害，如果他真的发飙，他们四个是绝对制不住他的，尽管他们可以肯定，最后炎修羽一定会被储秀宫的其他侍卫合力制服，可是他能造成的破坏也是不敢想象的。

    确认炎修羽熟睡以后，一名太监悄悄的来到了太子的书房外。朱六宝看见是他，点点头，让出门口的道，叫他进去。

    书房里灯火辉煌，太子还在批阅奏折。白天里伺候的桃夭已经退下了，屋里只剩下太子一个。

    “奴才叩见太子殿下。”太监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东西呢？”太子问道。

    “画像被宁王爷放在胸前，奴才们拿不到手。”这太监细声细气的回答，一颗心跳的擂鼓一样。

    前几次严清歌托柔福长公主进宫，每次捎带的东西里，都会有阿满的画像，这些画像全部被太子提前扣下来，今天竟是炎修羽头一次看到阿满的画像。

    太子早就猜到，今天严清歌带给炎修羽的物件里，必然会有阿满的小像，他已经提前嘱咐过这些太监，将画像取来给他。

    “给你。”太子嗤笑一声，声音里全是对他无能的嘲笑，他自桌上抛下一个小盒子，扔到太监的脚下：“一会儿把画像拿来给我。”

    太监轻轻的将盒子揣在怀中，一路磕头，跪着退出去，到了外面才敢打开盒子看，只见里头是一根粗粗的短香，散发出淡淡的甜味。

    甜梦香！

    这太监的瞳孔骤然一缩。甜梦香的名字虽然好听，可是点燃后的药效却霸道的很，稍微用多一点量，就会让人在睡梦中再也醒不过来。

    而炎修羽体制异于常人，用得少了，他们取他放在胸口的画像时，必然会被发觉，用得多了，万一炎修羽一命呜呼，便不是好玩儿的了。

    这太监的额头，不由得沁上一层紧张的汗水。

    此时的宫外，严清歌早已经回到了炎王府郊外的庄子上。

    她今天到底还是没有到凤藻宫去看望元晟，天知道她哭着跑出储秀宫后，差点就管不住自己的脚，朝凤藻宫去了。但理智最终告诉她，现在还不是时候，现在去，只会打草惊蛇，让太子有了防备，以后再想要回孩子，便千难万难了。

    何况炎修羽告诉了她那样重要的一个消息，她必须要尽快回到炎王府，将事情告诉给柔福长公主知道。

    但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柔福长公主听了消息，表情相当平静，严清歌霎时领悟到，柔福长公主早就知道了。

    再想到之前她们泛舟灞河上，打捞起卫樵的那次，得到的密信里，说卫樵掌握着一个事关大周倾覆与否的大秘密，八成就是皇上已经过世了。

    柔福长公主什么都没有表示，但严清歌知道，这个秘密最好还是保守着比较好。

    她现在正心力俱疲，靠在床边，轻轻的伸手摸着阿满柔顺的黑发，听着他熟睡后淡淡的鼻息，心思才能安稳一些。

    她的眼前闪现着白天看到的炎修羽。

    他穿了一身在家里绝对不会上身的简单素色麻布长袍，瞧着像是个山里打柴的，他瘦了好多，脸色也变白了许多，白的都有些透明了，看的她好心疼。

    他握着自己手的时候，激动的在颤抖，又不敢用力，他那样看着她，看的她心疼，看的她想不顾一切扑到他怀里大哭一场，再也不放开他。

    可是她不能，她什么都不能做，门外随时会有人扑进来。

    她想起来牛郎和织女每年只能在天上见一面的传说，她何尝不是跟他踏在鹊桥上，而且还是随时会崩塌的鹊桥。

    想着想着，她的泪水便又滚滚而落，顺着脸颊淌下，打湿了胸前的衣裳。

    “大小姐，您别太伤心了，姑爷知道，又该心疼了。”寻霜着急拿了帕子，给严清歌抹着泪水。

    “不哭！不哭！他还好好的，我不哭了！”严清歌胡乱拿着帕子擦干脸，心里一片苦涩，面上却装出了笑容。

    他知道了皇家那么大的一个秘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被放出来呢。可是只要他还平安活着，不管别人再如何离间他们，只要他们互相信任，君心如妾心，就一切还有希望，不是么？

   

 第四百三十六章 婶婶

    “婶婶！”

    八岁许的少年对着严清歌一揖到地，再抬起头，白生生的小脸上全都是欢喜。

    他稳重的行过礼，对着严清歌期盼道：“绿童弟弟呢？”

    少年的身后，一行行做宫人打扮的宫女、太监还在忙忙碌碌的搬着东西，看他们忙活的样子，简直是将元堇在宫里面用的一切行头全部弄来了。

    和上一次元堇来炎王府住不同，这次的他声势浩大，全然是被太子最器重的孩子的派头。

    严清歌心思复杂的看着元堇，半个时辰前，炎王府忽然接到圣旨，太子以让元堇体察民意为由，将他送来炎王府小住。

    小住就罢了，他的身上还被安了个度支司的不大不小的官位，他此行来的目的，主要是在春日考察农桑，其余闲暇的时候，便跟着严清歌学一些商事，且被专门制定，在严清歌名下的严记绣坊学商。

    “起来吧！”严清歌道：“该是我拜见皇长孙才是，皇长孙多礼了。”

    严清歌正要回礼，被元堇一把拉住，他脸上全然是隐忍的雀跃，追问道：“婶婶，何时才能看到绿童弟弟。”

    尽管元堇算是少年老成的代表，可是他年纪摆在那里，有些事情是瞒不住的，严清歌知道元堇是真的因为能够出宫来玩儿而觉得开心，也是真的想要见到绿童。

    她对歪着脑袋期盼的看着自己的元堇道：“我不知道你今天要来，绿童现在在严家呢，这就叫人接他去。”她顿了顿，道：“绿童跟皇长孙殿下分开的时候，年纪还不算太大，若是有些对殿下记不清楚，殿下还请不要怪罪他。”

    “我怎么会怪他呢。”元堇的眼睛亮闪闪的：“我在宫里面常常的惦记着绿童和婶婶。看！”元堇指着太监们往下搬得箱子：“那些箱子都是我在宫里面得到的赏赐，我全都分好了，有的给绿童，有的给婶婶，有的给婉儿妹妹，阿满弟弟我虽然没见过，但也给他备下了礼物。就是不知道阿满弟弟会不会喜欢。”

    元堇这张小嘴真的是甜，就是几下功夫，就连严清歌都给他哄得心情好了不少。

    说实话，严清歌现在并不想跟储秀宫有任何联系，可是太子偏要将元堇朝她这里塞，当时接到圣旨，严清歌的心里很是抗拒，不过现在见到了元堇本人，抗拒心去了很多。

    到底这孩子算是她帮着带大的，而且他小时候的经历还和她以前很相似，难免会觉得两人间冥冥之中有什么羁绊。

    彩凤姨娘那边得到消息，几乎是立刻就带了家里的一大帮子人往炎王府别庄这儿来了。

    才用过午饭没多久，她们的马车就到了。

    彩凤姨娘眼睛亮闪闪的，一手拉扯了一个，带着严家五小姐跟绿童，给元堇磕头。跪下时，她有意将穿了一身粉衣的女儿朝前轻轻的推了一把，让她离元堇更近一些，但元堇却丝毫没有察觉她的意图，而是绕到一边儿，将身材又高又壮，简直像是人家十岁左右孩子的绿童给拉了起来。

    “绿童，你还记得我是谁么？”元堇欢快的说道，满眼里只有自己小时候的玩伴。

    绿童咧嘴笑了：“元堇哥哥！”

    只是这么唤了一声，两个孩子之间两年未见的膈膜就全没了，拉着绿童，元堇撒欢一样的朝外跑，两人一会儿就在院子里欢叫起来。

    彩凤姨娘看了看怯生生的女儿，眼神里全是暗示，女孩儿却像是根本看不懂一样，将头埋得低低的。

    严清歌在上面看着彩凤姨娘的小动作，并没有搭理。

    彩凤姨娘那点儿心思，她懒得管，如果元堇给脸，真的看上了严涵秋，将来到天严涵秋也只可能是个侍妾，飞上枝头做凤凰的事儿，可没那么容易。还不如靠着严清歌现在还有几分面子，给严涵秋说上一个家世不错的正经人做平头娘子呢。

    只是人和人的追求不一样，严清歌觉得好的，彩凤姨娘可不觉得好。

    元堇跟绿童在院子里疯闹了一下午，绿童甚至还和元堇带来的几个太监比了一下力气，不知道是因为绿童本来就力气大，还是那些太监们有意相让，绿童每一把都赢。

    “绿童弟弟，你真棒！将来等你再大一些，我求父亲让你做我面前的第一侍卫。我们兄弟两个，永远也不分开。”元堇笑的开心极了。

    彩凤姨娘本带着严涵秋在严清歌跟前说话，听到外面元堇响亮的保证声，差点儿没把肠子悔青了，她的脸色变得尴尬难看的紧，只想着将严涵秋快点推出去亲近亲近元堇，也好跟绿童一样沾光。

    皇子皇孙们跟前的第一侍卫可不是个普通的位子，这个位子，往往是最得侍奉的皇子皇孙信赖的信服，能得赐金鱼袋，紫刀等等证明身份的御赐之物，还会依据跟着的人是谁，被封正三品到正六品不等的武爵，除此外，如果其主人得势的话，到了中青年，还会被外放出去在主人的势力范围内做大官儿，要么领一府之军，要么管一郡之地！

    譬如说凌霄的父亲凌柱国将军，当年便做过皇帝跟前的第一侍卫，虽说这些年不怎么得盛宠了，可还是没人敢动一下凌家。

    彩凤姨娘的心跟放在锅子上煎一样，她不由得后悔，为什么在家里的时候要拘着严涵秋，让她跟自己学规矩，学琴棋书画，一切向着那些真正的大家闺秀看齐。

    若她不管女儿，只叫女儿随便玩，和整天乱窜的绿童多来往些，两人关系打的好一点，现在绿童带着女儿和元堇玩，也不至于那么尴尬了。

    看着小小年纪就有了不错的规矩，坐在自己身边，一副贞静模样的严涵秋，彩凤姨娘纠结的肠子揉成一团。

    她忽然灵机一动，问向严清歌：“娘娘，我们来了这么久，怎么没见到蓝童？他们兄弟姐妹几个好久没见到，让蓝童少爷出来，也和五小姐跟绿童少爷亲近亲近呀。”

    蓝童性子懦弱，还不如严涵秋大方呢。有了蓝童插进来，再将严涵秋朝元堇身边塞，就容易多了。

    彩凤姨娘根本不知道，现在在炎王府里面，轻易都没人敢提起来蓝童。

    蓝童出的事儿很大，涉及到皇室**和四条人命，知道真相的几个下人全都被打发了，蓝童和陈宝玉兄弟两个也被软禁起来，现在整日里都不能出自己住的小院儿，有婆子和丫鬟严密的盯着他们，绝不容许他们再和外人见面。

    “蓝童冬日里得了咳症，一直没好，不能出来吹风。”严清歌淡淡回复：“你若心疼他，多给他用细棉布做几声里衣，他现在身子虚，容易盗汗。”

    彩凤姨娘一阵失望，坐又坐不住，百般的想要找借口叫严涵秋出去。

    严清歌看着她那急的样子，根本不拆穿，就在几个丫鬟们的帮衬下，和彩凤姨娘闲聊，尽说一些内宅妇人们会说的布料、首饰、穿衣打扮或是季节变化乃至吃什么补身子等等的问题。

    这些琐碎的小事儿平时彩凤姨娘还算是比较注意的，一应一答下，不知不觉时间就很晚了。

    留彩凤姨娘吃过晚饭，严清歌专门嘱咐人套了马车，送彩凤姨娘和严涵秋回去，虽然说现在晚上城门有门禁，可是现在也是赶得上回城的。

    谁知道夜深人静时候，彩凤姨娘和严涵秋又被带了回来。

    “娘娘，我们到城门前的时候，城门已经被关上了。”彩凤姨娘满脸歉疚，小心翼翼对严清歌道：“今晚上还是要麻烦娘娘您了。”

    严清歌点点头：“你们去收拾收拾歇着吧。”

    打发走了彩凤姨娘，严清歌叫来送她们走的一个婆子。

    那婆子见了严清歌，不敢隐瞒，道：“娘娘，马车才走了一会儿，严府的姨娘就说肚子疼，要解手。一路上她喊了十几回，问她了，她就说自己闹肚子。这么一来二去，到城门口的时候，城门已经关上了。”

    严清歌点头表示知道了，彩凤姨娘这是明显在拖延，她打定了主意要在炎王府住下来，好让自己的女儿多接触元堇呢。

    果不其然，第二天早上，严清歌起来正在吃饭，元堇领着绿童进来，笑呵呵对她行过礼，坐在一旁贴心的帮她布菜，道：“婶婶，我们什么时候去看农人耕种？什么时候去严家的绣庄？堇儿出来的时候答应过父亲，绝对会学很多很多有用的东西回去呢。”

    才说着话，彩凤姨娘就领了严涵秋进来，眼睛忽闪着是不是朝元堇身上飘，笑的什么一样：“娘娘，您是不是要领皇长孙殿下去绣庄上？以前奴婢去过绣庄，给五小姐说过里头的盛景，五小姐最喜欢学针线活了，一直想看看里面那些精致的绣品呢。”

    严涵秋昨晚上被彩凤姨娘念叨了一晚上，又被她在后面掐了一把，赶紧跪下来，道：“姐姐，涵秋想看看绣庄。涵秋喜欢绣花儿。”

    严清歌不知道严涵秋是真的喜欢绣花还是假的喜欢绣花儿，但这顿早饭前被元堇一嘴提到一次太子，后被彩凤姨娘动不动要耍手段给毁的半分胃口都没了。

    她搁下筷子，道：“好！我们这就去绣庄！你们去了，可别反悔。”

   

 第四百三十七章 采萍

    木制门板被下人们一条一条卸下来，随着他们的动作，灰尘扑面而来，呛得站在最前面的人咳嗽连连。就连元堇都皱起眉头，用小手在鼻子前扇风。

    大门推开，一股潮湿发霉的刺鼻味道冲了出来，离得近的人忍不住齐齐后退一步。

    门内，货架上的货物已经被清空了，尽管当初关门前，沿墙角已经被撒了石灰粉，可是时间长了，石灰粉早受潮了，因为去年冬天和今年春天雨雪多的缘故，以普通木材做成的货架上边角，已然霉坏的一块一块。

    几个下人们看屋里那样子，赶紧跑到另一头去，将对面的木门也打开了。两边空气对流，小风一吹，味道很快散去很多，加上边上的窗子都被支起来，屋里变得明亮多了。

    但是这并不能叫元晟的脸色变得好一点儿。

    他分明看到好几只老鼠在屋里不知哪儿窜出来，钻到架子后面了。

    在宫中，他从来没有见到过这种肮脏东西，如果不是他还勉强维持着身为皇长孙的威严，早就吓得叫起来了。

    紧紧的抿着嘴唇，元晟的眼睛里一片紧张，小脸也有些苍白。

    看着差不多了，严清歌领了一群人进门，平静的给他们介绍着店里面的布局。

    “这两个架子是专门打开刮绣画的，这边儿的柜台上的木格子放的是荷包，这儿能打开……”严清歌掀开柜台上专门做出的一个盖子，露出下面的小储物箱来：“这儿放客人不小心丢在店里的东西，若她们回来寻，就给他们。”

    严清歌的这绣庄是炎修羽帮着她开的，里面的很多布置都和别的绣庄大同小异，只是在服务客人上面更用心一些。

    元晟在看到老鼠的那一刻，就已经没了再在这里呆着的心情，他有些忐忑的看看严清歌，见严清歌还在引着他们一点一点的说着绣庄的事儿，问道：“婶婶，绣庄现在左右还乱着，叫人先收拾出来我们再来吧。不如我们先去庄子上看看农桑之事。”

    严清歌微微一笑：“农桑？炎王府的庄子只种旱田，早过了种地的时候啦，现在唯一地里头还在干的农活，按时令算，只剩下除草。庄稼成熟要到四月底，五月初，种麦子则冬天下雪前便完成了，皇长孙殿下要去除草么？”

    “那养蚕呢？”

    “炎王府庄子上种葛麻，不种桑树，所以并不养蚕。其实咱们京城周围的桑树都不多，咱们这里不太适合种桑树，还是南方种桑养蚕的人多些，所以贡缎什么的，多是从那边送来的。”严清歌答道。

    元堇似懂非懂。他现在已经开始跟着先生学四书五经了，里面会有涉及到一些这些农事。但书上所说，和现实里果然是大不相同的，他还以为去了田园中，真的能看到大片的桑林和青青的水稻田呢，结果没料到京城这儿全是旱地，桑树也不多。

    元堇略微有些泄气，麦田有什么好看的，全长在土地里，没有水中而生的水稻那样俊秀。而且听说现在正是吃桑葚的好季节，桑树在他心中，亦比“没什么用”的葛麻有意思的多。

    小孩儿的想法大概都是相同的，即便是元堇这样老成油化的小孩子，还是免不了会喜欢吃的和玩儿的。

    最了解这点的，不是严清歌，却是跟在他们后面的彩凤姨娘。

    彩凤姨娘以前跟着海姨娘，帮忙带过好久的严淑玉，自己还如珠如宝的养育着严涵秋，除此外，绿童、蓝童两个也在她跟前，几乎算是半个孩子王。

    她赶紧脸上带笑，接口道：“皇长孙殿下，其实庄子上好玩的东西很多，现在这时候，很多庄户人家都会去打兔子，逮野鸡，河上沟渠里也能摸鱼钓虾，特别是现在，饿了一冬的动物都有了东西吃，身上尽是新养出来的膘水，吃起来肥瘦得益，好得很呢。而且春天里也有几样特别的果子，都是山野间才能见的……”

    严清歌歇歇侧身，瞪了彩凤姨娘一眼，彩凤姨娘的话顿时吓得不敢说了。

    说别的还好，那摸鱼钓虾，怂恿元堇去河上玩耍是什么意思？即便是带了好几个下人，一旦落水，还是有很大的可能救不回来，不怕不出事儿，就怕万一出事儿，谁负担的起。

    在一个，就是彩凤姨娘把什么野果子都往外说了。若野果子好吃，早就给人培育成家养的了，还用得着生在野地里么？那些果子有的是味道酸涩难吃，有的根本就是有着微弱的毒性。

    农家的孩子从小就皮实，有没有好吃的，偶尔寻摸两个解解馋，可是这种东西是元堇可以吃的么？

    可是此时却已经晚了，元堇的兴趣已经被勾上来。

    不管养在哪里的孩子，总是会轻易对这些事情感兴趣的。

    彩凤姨娘讪讪的，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办。一边儿是好奇无比，她也想讨好的元堇，一边儿是显然不让她说这些的严清歌。

    两相权衡下，彩凤姨娘道：“殿下，奴婢其实也没有去过那些地方，都是听别人说的，说不定那里没那么好玩儿呢。”她还是决定不要得罪严清歌比较好。

    见彩凤姨娘识相，严清歌不再追究，一伸手指着后面：“前面不过是卖货的地方，后面才是当时正经的绣坊，你们去看看吧。”

    元堇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迈步朝后头走去。

    快到以前被改造出充作绣娘们工作地方的那几件联排大屋时，元堇忽然停下脚步，问道：“婶婶，我真的很想去庄子上。”

    严清歌一阵无语，敷衍两句，便岔开话头。

    岂料第二天上午，元堇又蹦蹦跳跳进来了，满脸喜色，道：“婶婶，你看，这是什么？”

    严清歌不解的结果他手上拿着的一张浅绿色清雅信纸，只见上面用漂亮的簪花小楷写了封邀请，请严清歌务必大驾光临，参加程国公府上举办的采萍诗会。

    严清歌不由得愣了愣，问元堇：“你怎么拿到的请柬？”

    “我和绿童在门口玩儿，有个丫鬟姐姐说是外面送来给您的，我就给您拿来了。没想到半路上绿童不小心摔了一跤，将里头的信纸摔出来，我就看到里面的内容了。婶婶，我们去参加，好不好？”元堇开心不已的说道。

    严清歌对这个程国公府还是颇有几分印象的。

    程国公府比起她重生前嫁的信国公府还要没落上几分，尽管还没有到破落户的地步，但基本上已经凋零的不成样子了。

    这种没有前途也没有什么地位的小贵族之家，最喜欢的就是攀扯皇亲国戚，如果能够得到大人物的青眼，对他们的帮助不是一般的大。

    重生前，因为信国公府和程国公府地位相当，所以两家还算是颇有些来往的，甚至两家的庶子庶女都有联姻。对程国公府当家的妇人肖氏，严清歌印象还算不错。

    肖氏总是打扮的很是艳丽，性格爽朗的很，尽管有些小心计小手段，但是她在程国公府那种家庭里生存，没有心机手段，早就被吞吃的渣滓都不剩了。

    只不过严清歌对她的喜欢，仅限于重生前。肖氏巴结起比自己地位高，能够用得上的人，简直是无所不用其及，被这种人巴结，其实挺危险的，谁知道她在背地里是不是费尽心机的在调查你什么，谁知道她送给你的某件贵重礼物，是不是做了什么没良心事儿才拿到的。

    像程国公府这种想要跟炎王府交好的小贵族家庭，太多了！严清歌从来都不搭理他们，这种请柬她每天起码要收到两三封，都是叫丫鬟代笔婉拒，将请柬放好便是，没想到这一封被元堇看到了。

    元堇一看严清歌将信纸随意拢了拢放在桌上的行为，就知道严清歌不想去参加这个采萍诗会，他眼睛里的光就黯淡了下来。

    昨天彩凤姨娘说的那番话他是真的听到心里去了。

    以前他很小的时候呆在炎王府的那段时间里，有机会能够在街上走上一趟，他都会开心的不得了。

    但那时候，他基本上都是被众多侍卫保护下去下次馆子，或者到那些被包了场的店面里买两件价值昂贵的首饰品或者玩具，基本上没有出现在人多杂乱地方的时候。

    现在他的追求不一样了，他不是那时候那个好哄的孩子了，他想看看真正的民间和乡野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像诗词中写的那样，是不是像话本中说的那样，是不是像偶尔他听下人们聊起时讲的那样？

    不管元堇再怎么失望，严清歌都当没看到，反倒假意责骂身边的寻霜，道：“怎么能叫皇长孙殿下送信，你们的眼睛都长哪儿去了？还有绿童少爷，刚才不是说摔了么，都没人去看看！”

    元堇一听就知道是严清歌的说辞，他将眼睛一瞪，想要发火，可是眉目里全都是掩饰不住的委屈，看起来竟然有点儿想要哭的样子，瘪着小嘴蹬蹬蹬的跑出去，还差点因为仰着头没看路，被门槛绊了一下。

   

 第四百三十八章 喝酒

    严清歌瞧着元堇出去的背影，忍不住微微摇头。

    这孩子在宫里面这半年看来过得是不错，竟然看起来活泼大方了不少，也不像以前那样总是喜欢玩心眼儿，遮掩自己的想法了。

    看来小孩子还是要被家长关注着，才能够真正变成一个君子。

    方才元堇说绿童绊倒了，他才不小心看到信，亦是真的，他不会故意去看信，看到了也不会不承认，被拒绝后会表现出不悦，却不会靠着自己的身份要挟严清歌一定要答应。

    这样的元堇，竟然让严清歌有几分刮目相看起来。

    看来，歹竹也能出好笋啊！太子和元芊芊那样的父母，竟然生出来元堇这样的孩子，也算是一幢奇事。

    元堇才出去了一会儿，绿童就磨磨蹭蹭的走进来，他憨头憨脑的，个子长得很大，就是不太走心，尽管彩凤姨娘一直教导他要对严清歌敬畏，可是他却没怎么从严清歌这里感觉到什么害怕。

    他对着严清歌求道：“娘娘，殿下不高兴了。就让我们去那个什么采萍诗会吧，我绝对会保护好殿下，不叫他少一根毫毛的！我打包票！”他将自己的胸膛拍的嗵嗵响。

    严清歌瞥他一眼：“你是会作诗，还是会游泳？”

    绿童一怔，他其实并不太了解采萍诗会是什么意思，难道还和作诗和游泳有关系么？这两样他还真的都不会。

    别说作诗，就是给他两页写字的纸让他看，他一会儿都能睡着了。至于游泳，严家除了严清歌住的院子有个小湖，别的地方连个池塘都没有，他是实打实的旱鸭子。

    挠了挠后脑勺，绿童道：“我去劝劝殿下。”

    殿下想必也不会游泳。

    至于作诗，殿下和他说悄悄话的时候讲，他其实并不喜欢读书，每天完成了先生布置下来的功课，然后装作没完成，继续很努力的在那里看书，其实只是对着书发呆，就怕先生觉得他聪明，下回加重任务。

    他觉得，殿下连读书都不喜欢，作诗肯定就更没什么兴趣了。

    严清歌不知道这连个小朋友之间的小秘密，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将绣坊再收拾出来。

    有元堇坐镇，加上上次四皇子的人在凌霄那里吃了个大亏，现在肯定不会再找严记绣庄的麻烦了。

    但最重要的，不是卖出东西，而是把元堇拴在严记绣庄上，让他不要再生出什么今天想去采萍，明天想去摘荷的鬼主意了。

    她不知道元堇会被留在炎王府多久，可是这一次想必不会像他小时候那次，被一扔就是一两年，根本就没人搭理。现在的他，可是皇太孙的热门人选，就算太子想要多留元堇，那些大臣们还不乐意呢。

    底下留在绣庄详细查看过每一处情况的下人们过来汇报，说起到底哪里要重新打造，哪里要重新布置，竟是差不多要将绣庄整个翻新一遍。

    昨日白天严清歌也看到了里头的样子，知道那下人所说不假，便让人看着去办了，家伙什可以先买现成的，简陋便宜一些没关系，只要尽快开张。

    元堇果然心里不情不愿。

    其实炎王府郊区的这座别院，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个庄子了。后面连了个土坡小山，上面有林子，下面还有池塘，边角不怎么住人的地方，偶尔也能看到下人们开辟出来的小片菜田，算是不错的田园风光啦，但元堇将这里已经看的非常熟悉，找不到新鲜感的地方，自然也没有什么惊喜。

    他见说不动严清歌，很快就去找了柔福长公主。

    柔福长公主果然好说话，听他说了在严清歌那里的遭遇，立时就答应让人带他去参加那个什么采萍诗会。

    严清歌膛目结舌，赶紧去了柔福长公主处。

    “嫂嫂，殿下说，他后天要去参加采萍诗会，是您应下来的，可是真的？”严清歌明知道元堇不会在这种事儿上说谎，还是心下忐忑。

    柔福长公主点头道：“是！小孩儿家总是爱出去玩儿的，只一味叫他关在家里，哪天反关出来什么事儿了。”

    严清歌能理解柔福长公主的想法，但是元堇又不是她的孩子，只不过是来做客的，当然不能当成自家的那样养了。

    柔福长公主并没有多解释什么，严清歌心下有些着急，辩驳道：“嫂嫂，可是元堇的身体不好，他有哮喘症，而且这程国公府上，咱们并没有来往，忽然这样不好吧。”

    “没关系，元堇总是要长大的。何必让他长大后想起来我们这也不让他做，那也不让他做，怨恨我们呢？反倒不如让他开开心心的玩耍，想起我们炎王府，总觉得快活。”柔福长公主看着严清歌，意有所指道。

    严清歌恍然大悟，不由得更加觉得柔福长公主老辣！

    是啊，就算元堇去了，出事儿的概率能有多大呢？

    很可能元堇就是去的身份最尊贵的客人了，程国公府还不将他朝天上捧。加上宫里跟出来的宫女太监和侍卫们，以及炎王府派去的会武艺的高手，团团围着，元堇出事儿的概率太小了。

    这种情况下，叫元堇放开了心的去玩儿，才是他们正经该做的，左右元堇不是自家孩子，就算玩脱了，以后收不回心，变的难以**，那也是他回宫后太子该操心的事情。

    严清歌一时间心里对柔福长公主的印象大大的改变了，她以前对柔福长公主更多的是敬，现在却多了些儿怕。即便这个人是她嫂嫂，她明知道是一家人，柔福长公主是不会害她的，可是还是心里毛毛的，生怕有一天柔福长公主也这么对她，将她卖了，她还乐呵呵的给柔福长公主数钱。

    姑嫂两个暂时达成了一致，元堇开开心心的出去玩耍了。

    程国公府显然将元堇服侍的舒服极了，元堇回来后十分开心，大喊着已经答应下程国公府的人，下次还去他们家玩儿，除此外，还结交了好几个小朋友，都是“很好的人”，和他“很说得来。”

    严清歌并没有驳斥元堇的话，保持着沉默，尽管她知道，那些小孩儿八成是被大人们交代着，刻意去迎合巴结元堇的。

    这几天，元堇越来越忙碌，日日都要赴宴，甚至早上去这家，中午去那家，晚上又去第三家。

    去年的时候，请封元堇为皇长孙的风波本已经平息了，可是随着元堇现在各处走动，那股风波又被掀了起来。

    关于元堇的各种好话都被人传遍大街小巷。

    说什么元堇早慧，沉稳，知道体察民情，而且善解人意，和蔼可亲，有为君之风，完全看不出小时候舌头受过伤，也完全看不出来他身子不好，简直就是继承大周皇位的第一人选……

    其实严清歌知道，这不过是那些见了元堇的人故意这么说的。

    别的皇子都还小，他们也没有缘分见到，加上太子一点儿都没有立正妃的打算，巴结旁人，还不如巴结外公家权势不错，而且身份又显赫，看起来还说话的元堇呢。

    花花轿子众人抬，严清歌渐渐的也感觉到了危险的到来。

    这日元堇早上起来又要出去，却被门口的小厮拦下来了。

    “娘娘叫您今日在家呆着看看功课。最好是写上一百张大字儿，娘娘说，若殿下您写上一百张戒酒的戒字儿，她必然是会很欢喜的。”那小厮说道。

    元堇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他这几天玩的有些收不住。自从他在程国公府的诗会上扬名后，连着到现在的半个月里，每天出去，刚开始还算好，别人顾念他是小孩儿，并没有太过分，作陪的也是各家的子弟。但慢慢的，随着作陪的各家子弟年纪越来越大，有些事情就失去控制了。

    昨天的席面上，他不是第一次喝酒了。酒都是蜜酒，度数不大，喝起来并不醉人，可是喝多了，还是会有些晕乎乎的。最后的事情，他都不太记得了，就记得来了两个很漂亮的小姐姐，搀着他进了一间屋子，给他换衣服，擦洗身子……后来的事儿，元堇不太想提起来。

    他不知道严清歌知道到什么地步，但是应该知道的比他不想让她知道的多。

    元堇将头低下去，羞愤的把门啪的一声关上了。

    严清歌此时却是坐在柔福长公主屋里，满脸忧心：“嫂嫂，我觉得我们这么做不太对。元堇再这么下去，宫里面必然会呵斥我们的。”

    柔福长公主笑着看了看严清歌，忽然张口到：“清歌，你知道太子是几岁有了自己伺候的第一个宫女的么？”

    严清歌一愣。

    “并不比元堇现在年纪大。”

    “啊？”

    元堇今年才八岁，太子有第一个女人的时候，比元堇还小？严清歌完全无法想象那是什么样的场面。

    这个年纪的孩子，身体还没有发育好，即便是有些早熟早慧的，会有些异于常人的反应，可是绝对也没到能生育的年级吧。

    “其实太子十二岁那年，就有了自己的子嗣，可是那个宫女的命不好，没有将孩子生下来。太子也是很克制的人，从那以后就没有再让那些宫人们怀过身子了。”柔福长公主有些冷漠的说道。

    她当然知道那么小就让男孩儿破了身子，对他以后一辈子都有影响，但那是天家的事儿，她已经不属于那里了，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第四百三十九章 提议

    柔福长公主一向都知道，自己在大周的贵族群里的名声是什么样子的，但是她不在乎，那些人怕她敬畏她，反倒叫她觉得开心，这会替她省很多麻烦。

    虽然她总是摆出一副非常祥和可亲的面孔，亦从来不用长公主身份飞扬跋扈欺压他人，甚至连门都不太出，处事低调。

    可是除此外，她每有出手，都必有所获，得手的方式，叫很多人胆寒。

    她不替自己辩驳什么，那些事情做出来便是做出来了，全是她不不得不做的。

    大部分认识她的人，是先听说了她的事迹，然后才认识到她这个人，所以，那些曾经发生过的和她相关的事情，就成了黏在她身上摘不掉的标签。

    但是严清歌不是。

    因为柔福长公主做的事情在表面上无可指摘，所以关于她的种种小道消息，仅仅流传在贵族圈子上层，以前的严清歌可没有机会被那些贵妇人们交心，她并没有机会听到那些传闻。

    嫁过来以后，柔福长公主尽管将她屋里和严清歌这里分得很清，但比起那些妯娌们为了抢家产打破头的家庭，已经是和睦到难以想象了。

    这还是头一次严清歌直面柔福长公主冷酷的一面，她就像是一块儿冰，永远保持着冷静，哪怕面对着跟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元堇，也不会露出丝毫怜悯。

    在她眼里，恐怕除了少数几个人外，别人都可以被随手一划，分为：她能利用的，和对她没用的两种吧。

    一时间，严清歌心里有些惶恐，她自知没有自己没有理由被柔福长公主当成炎王爷、炎婉儿、炎修羽之类的亲人。那么，她对柔福长公主来说，是有用的，还是没用的呢？

    显然，元堇对柔福长公主来说，是没用的那一波里。

    现在的他，显然也开始因为昨天的事情，而开始觉得懊恼了。

    在宫中的时候，并没有人刻意教导他如何避免落入他人陷阱里，可是，周围的一切又在无时不刻的言传身教着他，绝对不能轻视这一点。

    可是出宫后的生活，麻痹了他的神经，让他一时间以为这里就是和那里不一样的了。

    坐在椅子上，头部还微微有些宿醉后的疼痛，元堇的眼神越来越难看。

    是啊，他是众矢之的地皇长孙，不管走到那里，都需要有防备才对，甚至在宫外，还需要比在宫内更谨慎一些，因为有些事情可是会影响到他以后回到皇宫后的生活的。

    想通了一切后，元堇决定，一会儿严清歌传唤他的时候，就认真的朝严清歌道歉，然后再也不一天到晚朝外赴宴了，他要真正的开始学习农桑和商事。

    谁知道等到下午，都还没见严清歌来找他，他的门禁也被解开了。

    元堇心里空落落的，好像一拳打空了一样。

    “绿童，你说宁王妃娘娘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以后都不再管我了呢？”元堇避开旁人，有些惊慌的说道。

    回宫以后，不管是父亲也好，还是伺候他的那些宫女、太监们也好，提起曾经照顾过他的严清歌，都是交口称赞，经常告诉他，以后若是他有机会再见到严清歌，一定要对她好，当初若是没有严清歌，他元堇早就没命了。

    才回宫的时候，元堇更多的是想念明秀姑姑，想念陪伴他的那些小丫鬟，想念绿童，慢慢的，这些人的记忆淡了一些，只有绿童和严清歌的形象越来越明晰，成为他最惦记的。

    绿童大大咧咧的对元堇道：“殿下，我们自己去见一下娘娘，不就知道娘娘是怎么想的了么”

    元堇犹豫一下，点点头，觉得绿童说的没错，两小便一起去了严清歌那边。

    到了门口，雪燕看见这两个，本想跟以前那样迎上去，但想到今早上听见的传闻，脸上红了起来，扎着手行礼，道：“参加殿下。”

    她是伺候严清歌的丫鬟里最小的一个，今年才十一岁，自小长的雪肌生光，眉目如绣，一头黑发乌压压喜人，虽然稚气未脱，可也能看出以后是个十足十的美人儿。最紧要的是，她的年纪只比元堇大了三岁。

    元堇倒是没有多想，问向雪燕：“敢问婶婶在么？”

    雪燕磕巴了一下：“娘娘不在，她去了外面庄子上。”

    元堇看雪燕一手拎着一只大提篮，正朝屋里走，吩咐身后的下人道：“还不帮雪燕姑娘拎着。”

    雪燕赶紧摆手道：“殿下，不用麻烦，只是一点儿东西，娘娘嘱咐过叫奴婢亲自收拾的。”

    元堇只想巴结严清歌身边的丫鬟，好叫严清歌对自己改观，雪雁越是不让他帮忙，他越是兴奋，亲自上去提起来篮子，往自己怀里夺：“我说帮你便帮你。你怕那些人粗手笨脚，我亲自来做。”

    雪雁差点哭了出来。元堇抢篮子的时候，推了她一把，好巧不巧推在她胸前。元堇自己没怎么觉得，她却不一样。

    何况她身后的几个姑姑，已经在拿刀子一样的眼神剜她了。

    雪雁捂脸，一路小跑出去，冲进侧边的屋里，怎么唤都不肯出来了。

    元堇身后的姑姑站出来一个，沉着嗓子道：“殿下现在已经是知人事的大人了，以后面对这些姑娘丫头们，最好还是谨慎些。”

    元堇一愣，登时有些傻眼了，这才领悟过来方才他做的事情并不对。

    明明是来严清歌跟前刷印象的，谁知道反倒无意间轻薄了人家的丫鬟，元堇脸上飞上绯红，又是恼怒又是羞臊。

    昨日的事情没发生以前，人人都拿他当真正的小孩儿看，雪燕前几天还和绿童一起跟他踢毽子玩儿呢，玩耍之间未免会有些肢体的接触，可是雪燕那时候并没有当回事儿。但昨天的事情发生以后，别人对他的态度顿时全变了。

    他闷着头将手里的篮子提到严清歌屋里，往桌上一放，转身要出去。

    寻霜和扫雪比元堇大得多，人也沉稳些，不像雪燕那般小家子气，看元堇气哼哼的，想着大约是发生了什么，于是一个去收拾那篮子里的东西，一个哄着元堇：“皇长孙殿下，是谁又惹到您啦？”

    “没人惹我，两位姐姐多心了。”元堇巴不得刚才发生的事情没人知道呢。

    说话间，寻霜手快，已经在篮子里的一堆布料在桌上摊开来，另一手拿了丝绸和羽毛掸子，在上面轻轻的扫拂。

    元堇好奇，看了一眼，只见那是一副非常长的绣卷，寻霜要一边儿将扫拂过的地方卷起来，一边儿摊开新的地方，才能够工作。

    现在正摊开的部分，最上面绣着座金光灿烂的鲤鱼形三层高画舫，正在波浪翻滚的蓝色的大海中努力行驶，好像分分钟就要被海水卷走一样。

    但画面的主体却不是那画舫，而是画舫下水里的一座水晶宫。

    水晶宫前，一只硕大的贝壳张开着，周围水草飘舞，珊瑚丛生，美丽的惊心动魄，一个穿着飘飘长裙的龙女，正半躺在贝壳里，手上掐着法诀，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眼睛朝上看去，似乎海面上的那场风波，就是她调皮之下所为的。

    眼看寻霜就要将这部分卷起来，元堇激动道：“别！寻霜姐姐，叫我看看这绣像。”

    在宫里面，他从来没看到过这么美丽的绣像。

    不！即便是他在书里头也没看过这么精致的画像！那美丽而闪闪发光的层层不同蓝色，金碧辉煌的画舫，波涛汹涌的海绵，还有海底的奇景，是他从未见过的。反倒那长的跟严清歌一样的龙女，没有引起他太大的兴趣。

    寻霜跟问雪对视一眼，答应了元堇的要求。只是叫元堇看一看，这个主她们还是能做的。这幅绣卷在整个炎王府都非常出名，偶尔也会有针线房的娘子会求严清歌，想要看看这绣像，严清歌都是答应了的，并不敝帚自珍。

    这幅绣卷是之前严清歌怀着阿满的时候入了绣定绣出来的，后面还空了一部分，但严清歌却再也没有补全。

    即使没有完工，这幅绣卷的珍贵，也举世罕见。

    平时里府里的丫鬟们对它看护的非常严密，每隔一段时间，到了好天气的时候，就会将它拿出去，在太阳晒不到的温暖地方吹吹风，回来后再仔细的清扫一遍，才锁起来。

    现在这上面只有七座建筑，除了一开始的蓬门少女、猎户山村、高楼引鹤、鲛人流珠、以及这一副龙女外，还有两个分别是灯市阑珊，幽谷兰山。

    元堇到底是个少年，根本不能像正常人一样分辨出这绣像到底好在哪里，最喜欢看的，便是高楼引鹤和鲛人流珠，以及龙女卧贝这三部分，因为它们都看起来似梦似幻，不似人间景色。其余较为写实的四部分，他匆匆看过，虽然也觉得美，可没那么上心。

    “好漂亮！太漂亮了！”元堇喃喃的说道，眼睛忽然亮了起来，扬起小脸对寻霜和问雪道：“两位姐姐，能不能求你们件事情。”

    寻霜见元堇不看这绣卷了，笑呵呵的将绣卷收拢起来，一边收拾，一边道：“殿下请讲。奴婢们能够办到的，一定会办到。”

    “在过一小段时间，就是父亲的生辰。我这次出宫，本就想着给他寻一件合适的寿礼。方才的这幅绣卷，制成长屏风刚刚好呢。二位姐姐说，我该怎么求娘娘，娘娘才肯割爱呢。”元堇认真的讲到。

    他觉得，若是将这绣卷做成不断画的七折长屏风，父亲一定会喜欢的不得了的！

   

 第四百四十章 雪燕

    “殿下，这件事奴婢两个做不了主。 ”寻霜和问雪心里咯噔一声，仍旧笑着对元堇说话。

    她们非常了解严清歌，她是绝对不会将这幅绣像送人的——起码现在不会！

    也许将来严清歌会将这绣卷当做女儿的嫁妆，也许会传给儿子做传家宝，但肯定不会在现在送给元堇，叫他做太子的生辰礼物。

    因为严清歌说过，这辈子她都再也绣不出来同样水准的绣卷了。它的珍贵在于它的独一无二，亦承载着那段时间严清歌的挣扎和痛苦，是什么都换不来的。

    “为什么呢？婶婶不是开着绣坊么，绣出来的东西，本来就是要卖的呀。我不会白拿，付报酬是肯定的。我保证，父皇一定会喜欢这个礼物，到时候他会给炎王府赏赐很多很多东西，婶婶绝对不会亏。”

    元堇的话让寻霜和问雪面面相觑。

    她们该怎么和元堇解释好呢。

    寻霜笑呵呵的，忽然问道：“殿下，您现在称呼我们大小姐为娘娘，我记得以前您不是这么叫她的，是不是？”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别人都让我叫娘娘为婶婶啊。”元堇满不在意的说道。

    元堇才回答完，外面鹦哥就走进来，道：“快收拾一下，娘娘马上回来了。”然后才看见元堇，赶紧行礼：“奴婢没瞧见殿下来了！”

    元堇一心想要那副绣卷，听见严清歌回来了，心中满是欢喜：“婶婶回来的正好呢。”

    约莫过了小半刻钟，严清歌领着两个婆子回来，脸上是淡淡的疲惫之色。

    几个丫鬟上前去迎，严清歌摆手道：“不用了，给我喝口热水，你们自去忙自己的。对了？阿满今天怎么样了？”

    “阿满少爷好得很，不哭不闹。中午婉儿小姐吃蛋羹的时候，喂了阿满少爷一勺，阿满少爷吃的很开心，肚子没见不舒服。”寻霜赶紧通报道。

    阿满的身体壮实的好似一头小牛，力气大不说，消化也好，这才七个月，就嫌弃喝奶没味儿，见别人吃饭就不老实，挥舞着小爪子想要，现在严清歌吃饭都不敢将他抱到跟前，看着他那可怜巴巴的馋样子，真的会忍不住心疼的给他吃呢。

    “嗯！我知道了！”严清歌揉揉眉心，觉得头疼的很。

    她今天去拜访柔福长公主，不但说了元堇的事儿，两人还商量了严清歌那绣坊重新开门以后该怎么做。

    柔福长公主说，那绣坊就当给元堇弄了个玩意儿，由着他折腾，炎王府就不要插手了。

    左右当初严清歌招揽的绣娘们走的一干二净，店门关了以后，货品也全拿回来了，现在里头什么紧要东西都没有，只剩下房子，还有什么舍不得的。

    严清歌也表示同意，可是这么做的难度，其实更大。

    因为严清歌不像柔福长公主心那么大，放着一个小孩儿家看店面，她总是觉得心惊肉跳的，不管比管还难受。

    大约是柔福长公主也看出来严清歌不太接受得了，留了她用中午饭，有意无意的劝说几句。效果基本上没有起到，但她是尽心了，倒是柔福长公主一向来的行事风格。

    就在这时，严清歌才发现元堇也站在屋里，她愣了楞：“殿下来了，怎么也没人跟我说。”

    寻霜和问雪立刻认罪，但看着她们的小动作，严清歌明白，这两个肯定有什么话要跟她汇报，还是和元堇有关系的。

    元堇因为昨天的事儿，见了严清歌，着实有些忐忑，讨绣卷的事情到了嘴边儿又忍下。

    当他和严清歌那双如霜似雪的明亮眸子对上后，心中的羞惭之情暴涨，一时间脑子里都是自己昨天醉酒后做的那些事儿，蠕动着嘴唇，憋出一句：“婶婶，堇儿是来认错的，堇儿再也不敢了。”

    说完后，元堇扭身就走，慌慌张张，跟有人撵他一样。

    严清歌看元堇来的奇怪，走的也奇怪，索性叫不相干的人退下去，只留寻霜和问雪。

    “你们说说，怎么回事儿？”严清歌问道。

    “娘娘，皇长孙殿下刚才来的时候，看见了您去年绣的绣卷，要讨走做成屏风，做太子爷的寿辰礼物，奴婢两个没答应，皇长孙殿下说他亲自跟你讨。”问雪道。

    寻霜则跟着问雪，将太子说的话，又一字不落的复述了一遍儿。

    “他怎么看见那东西的？”严清歌听见太子两个字儿，便有些想发火。

    “今日天气好，我叫雪燕把东西拿出去晾了晾，前头听见雪燕和皇长孙殿下在门口说话，然后皇长孙殿下便提着东西进来了。想是雪燕收东西的时候遇上了殿下。”

    严清歌轻皱眉头，道：“你们做得很好，这休想我不送人的。”

    寻霜有些担心的看看严清歌，说道：“后来奴婢两个怕殿下一直揪着这事儿不放，便多嘴问了句，为什么殿下会唤大小姐您为婶婶。殿下说，宫里面都是这么教他的。奴婢想着，会不会殿下想要您那副绣卷，也是有人教的。殿下身边的人，是不是得盘查一下。”

    跟在元堇身边伺候的，基本还是他从宫里面带出来的姑姑和太监，但也有几个是炎王府又给加的。

    寻霜是在隐晦的提醒严清歌，最好安插一些人在元堇身边，免得到时候出现什么不好掌控的情况。

    严清歌却是挑眉一笑，声音里满是疲惫和嘲讽：“还能有谁教？”

    早听说元堇回宫后，被太子当成眼珠子一样对待，每天如珠如宝，亲自教导，同吃同睡，教他念书的老师是太子的心腹，亦是朝中大儒，读书的功课是他亲自布置，甚至连穿什么衣服都要太子过目……这些传闻，想必是真的！

    不然他一个小孩子，怎么会莫名其妙的就一口认定太子会喜欢严清歌亲手绣的绣卷呢，又怎么会莫名其妙的唤严清歌为婶婶呢！还不都是被太子潜移默化才这样的。

    其实早在元堇这次来，张口就非常自然的喊严清歌婶婶的时候，严清歌心里就感觉不好。

    以前元堇都是喊她娘娘的。

    且若真要论辈分来喊，拉近关系，从柔福长公主那里算，严清歌是她姑***辈分，但从绿童那里算，元堇合该涨几辈，和绿童一样变成她的弟弟才对。

    尽管皇家和各贵族之间因为联姻，辈分早就变得乌七八糟，但炎王府不管怎么排，严清歌都变不成元堇的婶婶。

    被这么称呼，唯一能得到一些好处的，就是太子了，这样，他就是严清歌的平辈了。

    严清歌心里的火气突突的超外冒，叫寻霜和问雪下去了。若是在今天之前，她肯定会叫来元堇，将他教导一番，告诉他这么做是错的，而且还会诚恳的告诉他原因。

    但上午柔福长公主的话还犹在耳畔，她一时间又犹豫了。

    在处理和皇家相关的关系上，她远不如柔福长公主。柔福长公主是那样的游刃有余，尽管看着凉薄的很，可是事情的结果证明她的做法是对的，现在是不是要照着对的方法做？

    有些事情抉择起来实在是太难了，严清歌坐在屋里，不知不觉天色就偏黄昏了。

    寻霜着急的走进来，给严清歌磕头道：“娘娘，雪燕投井了。”

    “雪燕怎么了？”严清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因为丹鹤的事情连累，雪燕和鹦哥两个被她贬为二等丫鬟，可实际上，没贬斥前，她们两个在严清歌跟前伺候的也不算多。贬斥的事对脸面有损，雪燕和鹦哥脸上无光，受了不小的打击。

    尤其是雪燕，变得不如先前那样奶气，好像一夜间就长大了很多似的。

    严清歌雪燕变了是好事儿，稳重的雪燕用起来显然比之前顺手了。她还考虑过，等寻霜和问雪嫁了，雪燕这几年要是**的好，刚好可以调起来接寻霜和问雪的班。

    “是鹦哥发现不对的。鹦哥说雪燕下午的时候在屋里哭，她劝了劝没劝住，也没问出个究竟。然后刚才她做活的时候，有个小丫头说雪燕出去了。她心里想着不好，赶紧带人四处找，方才将雪燕从北边一个偏僻的废井里捞上来。”

    “她人现在怎么样了？”严清歌心里乱糟糟的。

    “已经没了。”寻霜亦是唏嘘的厉害。

    以前在严家的时候，严清歌的青星苑里也有雪燕这么大的丫头，严清歌从来都不用这么小的人儿伺候或者干重活，顶多只让她们跑跑腿传传话，便是她当年也是到了十三岁才给派到大门处看门子的。

    但来到炎王府，她听人说，这边的女孩儿最早的六岁就开始伺候人了。雪燕似乎因为生得好，很早就被主子看重，从严清歌嫁进来便升了一等大丫鬟，跟前跟后伺候，那时候雪燕才八岁呢。

    寻霜在心里哀叹，也许就是这么早就被看重，才让雪燕的性格变得那么内敛又敏感，经不起一点刺激的吧？

    因为雪燕的事情，严清歌的院子现在已经乱成了一窝蜂。

    跟雪燕关系最好的鹦哥已经哭得不成样子了，其余几个和雪燕交好的丫鬟，也是涕泪涟涟。

    她是自己寻死，又是没出嫁的闺女，在大周的风俗看来，这种死法很不吉利，所以她的尸身被捞上来后，不可能再运回严清歌住的院子。

    但验伤的嬷嬷来报，雪燕的身上干干净净的，既没有伤痕，也没有受过旁人侵犯。因为发现及时，尸体也新鲜的很，未被水泡发，可以看出眼睛周围有哭过的痕迹。

    所以，雪燕应该是受了什么委屈才想不开自尽的。严清歌叫来整个院子的丫鬟，准备审一审是怎么回事。

   

 第四百四十一章 下旨

    严清歌现在院子里伺候的人不少，加起来约莫有近百个了，主要还是因为现在有两个孩子，每个孩子身边伺候的就有二三十个，再有一些平时不出现在严清歌面前跑腿的、打杂的、洒扫的，人数很是不少。

    可是这些人七嘴八舌的说了半天，没有一个能够说出来到底为什么雪燕这次会想不开投井的。

    雪燕今天一天都做了什么，被人们已经理清楚了，早上她起来还笑嘻嘻的，和人玩闹，吃了粥饭，然后开始干活。上午的时候在院子里帮着晒东西，因为晾晒的东西不少，她一直在外面看着，怕糟污什么。

    下午的时候，她先将几件不需要过太阳的收回来，快进门的时候跟元堇说了几句话，后来到快晚上的时候，被发现人不见了。

    总体的顺下来，没发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就在严清歌想不明白的时候，绿童陪着元堇来了。

    这时候时辰已经不早了，平时这点儿，元堇应该已经睡了，严清歌看到他，赶紧叫人迎上来。

    “婶婶，都是我的错。”元堇哭丧着一张小脸，心里乱糟糟的。他晚上那会儿知道了雪燕出事儿，当时就想到了自己不小心碰着雪燕胸前，雪燕哭着离开的事情。他感觉雪燕会想不开投井，就是因为他的毛手毛脚。

    底下站了一地的下人们听见了，顿时轰动起来，一个个讨论起来，到底元堇对雪燕做了什么，才叫雪燕变成那样的。

    尤其是元堇才冒出来昨天出去赴宴时做出来的那些荒唐事的传闻，再加上雪燕的漂亮样子摆在那里，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想到，会不会是元堇开了荤，一下子收不住，回到炎王府以后继续盯上了雪燕呢？

    严清歌面色严肃，瞪视着下面：“不要吵闹！”

    顿时庭院里立刻变得鸦雀无声，严清歌看起来是很在意这件事儿的，她们不敢再乱讲。

    严清歌对寻霜嘱咐两句，让她在院子里跟这些下人们告诫一番，这件事不能乱说，就带着元堇进屋去了。

    元堇哭丧着小脸，把白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严清歌，末了眼泪汪汪道：“婶婶，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只是不小心碰到雪燕姐姐。”

    严清歌的眉头越皱越高，她想不到雪燕竟然会那样想不开，只是跟元堇有了一丁点肢体上的接触，就要死要活的。

    “你回去睡吧。”这件事说起来，其实并不能算是元堇的错。真正杀人的，是那个关于元堇的流言。

    他是要对雪燕的死付一部分责任，可是雪燕自己的想不开，和那些对元堇昨天在外宴客时发生事情扩大散播的人，要负责更大的责任。

    因了这件事，严清歌倒是警醒起来，以前炎王府的人绝不能说是喜欢嚼舌根的，有时候听到旁人说一些嚼舌根的话，还会主动帮主子维护，但是关于元堇的事儿，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总是隐约里觉得，背后还有个推手。

    雪燕死的这样不明不白，她是买进炎王府的，没有亲人，就这么孤零零的被下葬了。

    尽管严清歌严令禁止旁人说什么，可是背地里还是有些小道消息流传，甚至有跟元堇出宫来的姑姑来严清歌跟前暗示，炎王府有些丫鬟实在是太不体面了，借着夏天快到来的理由，在元堇住所附近裸出胳膊和小腿。

    对这些莫名其妙的丫鬟，严清歌一个两个的全部都罚了，但罚了一波，还有一波，让她不由得头疼极了。

    到底是元堇自己之前做错了在先，才会吸引到一拨又一拨的苍蝇蚊子飞上来。像炎王爷和炎修羽的身边，从来都没有丫鬟们敢这么做。

    元堇自己也终于知道怕了，他日日的催着严清歌，想要快点搬去城里面的绣庄上去，到时候他日夜看着铺子，绝对不让任何女人近自己的身。

    铺子装修的很快，得知能够是用后，元堇大大松了一口气，当天早上就来给严清歌告别。

    “婶婶，我这就去城里了。没三日我会回来庄子一趟，给您汇报我生意做得如何了。若侄儿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婶婶一定要及时指正。”　元堇给严清歌深深行礼道。

    “好，你去吧！”严清歌点点头。元堇走了也好。

    “堇儿还有一件事想要求婶婶答应。”元堇呼了一口气，鼓足勇气看着严清歌。

    “你只管说。”严清歌道。

    “之前堇儿看到了婶婶绣的那副绣卷，新店开张，没什么好东西，想把那绣卷放在店里做镇店之宝。”

    元堇说完，见严清歌并不答应，只是沉默，立刻保证道：“堇儿知道自己贪心！但堇儿向婶婶保证，绝对不会出售那副绣卷的，等吸引到足够多人的注意，就把它还回来。”

    这次交给元堇的绣庄，后院里做工的绣娘，全是在市场上招募的，手艺算是上。之前严清歌走的是精品路子，依靠的大部分是炎王府里针线房的绣娘，这么一来，等开业以后，之前的严记绣庄和元堇新开的严记绣庄，肯定有质量上的差异。

    元堇倒是好算计，想要直接借严清歌那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绣卷揽生意。

    他苦苦哀求，严清歌都没有答应，反倒是将头侧到一边儿，问了寻霜一句：“家里彩凤姨娘是不是一直想去绣庄做事儿？”

    元堇身上一酥，再也不敢提起来要绣卷的事儿了。

    出了门儿，元堇不是很高兴的样子，和蓝童一起坐上马车，往城里面去了。

    晌午吃过饭，严清歌歇下了，得了空闲，寻霜跟问雪也开始忙。

    她们手上正在赶的，是给阿满缝的小小里衣。阿满皮的很，夏天身上热的像个小炭炉，动不动一身汗，衣服换的特别勤才行。但是严清歌又不放心别人给阿满做贴身衣服，不但自己动手，还叫寻霜和问雪这两个贴心的一起赶工。

    这会儿就是严清歌在午睡，她们两个呆在旁边的一处空旷阴凉树荫下赶工。

    做活有些无聊，寻霜看看四周空旷的很，半个人都没有，她心里一直都不解为什么今天元堇那么怕彩凤姨娘，偷偷的问了问雪一句。

    问雪悄声道：“别让别人知道是我和你说的。彩凤姨娘想把五小姐嫁给殿下。上回雪燕不在了，不是偷偷的埋了么，偏偏彩凤姨娘带着五小姐过来了一趟，又是让五小姐给雪燕戴孝，又是叫她去哭坟的，嘴里还姐姐妹妹的喊，当时就把殿下吓毛了。”

    寻霜惊呆了：“你怎么知道的？”

    这件事可被捂得够严的，就连她都是现在才知道，现在怕是严清歌院子里的人别的都还没一点儿消息呢。

    “咱们每月不是得一天假，能回严家那边儿看看么。我娘老子都还在严家，我是听他们说的。彩凤姨娘花了大价钱，请来位宫里面出来的姑姑，天天给五小姐上课呢，拿定了心思叫五小姐进宫。”

    寻霜砸吧砸吧嘴：“这宫有什么好进的，二小姐不是也进宫了么，刚开始闹得风啊雨啊，现在半点儿信儿都没了，那可不是能过好日子的地方。”

    “谁说不是呢，若我有了孩子，绝对不会叫她进宫的。”

    小姐妹两个的讨论没旁人听到，但是她们在背地里说这些小话，还是有些心惊胆战，才说了两句，就赶紧住嘴做活了。

    正做着活，门口连跑带跳的进来个婆子，脸上全都是喜色，开心的不得了，远远的对着寻霜和问雪招手，唤道：“二位姑娘！大喜事儿啊，快点儿将你们主子请出来。”

    寻霜和问雪认识这婆子，知道她是柔福长公主那边院子的，素来是个稳重的，她说是大喜事儿，肯定是真正的大喜事儿了。

    看这婆子跑的颠颠的，路都不太会走了，不知道什么好消息将她刺激成这样。

    寻霜和问雪放下手里的小衣服，道：“劳动婆婆来跑一趟了，我们大小姐这时候在午睡，大概还有两刻钟才醒呢，到底是什么好消息啊？　”

    “笨丫头，我叫你们去喊人，你们就去喊人，还怕你们主子不高兴不是？我都说了，天大的好消息！宫里面来人了，要给婉儿姑娘赐婚呢，听说是要定下来一位皇子。你们说，是不是好消息啊！”这婆子眉飞色舞道。

    寻霜和问雪一下子被惊到了。

    寻霜不敢置信道：“真的啊？”

    问雪亦是反问了那婆子一句：“婆婆，不是我们不信。只是……只是这件事我们大小姐知道了，还真不一定会高兴的起来呢。”

    她们是严家跟过来的下人，对严家的事情清楚的很，严清歌的母亲乐氏当年便是已经和皇家订婚了，结果临门一脚出了事儿，反倒下嫁到严家。

    皇家为了补偿乐氏，还在严清歌襁褓里的时候，就给她定下和太子的婚事，最后又黄了，只便宜了严淑玉。

    将人家母女两辈的婚事都当玩笑一样对待，现在又打主意打到炎婉儿身上，即便是寻霜和问雪，都觉得皇家做的不太厚道。

   

 地四百四十二章 禁足

    严清歌睡得迷迷糊糊的，给喊了起来。本来凉飕飕的玉夫人，被她抱着睡觉暖成了温的。

    方才在梦里面，她梦到了炎修羽，两个人不知道在干什么，她闹起来脾气，被炎修羽摸摸头，好好的哄了一番，她面子上还僵着，但心里早就缓和了，谁知道还没真正对炎修羽露出笑脸，乍然被唤醒。

    她甚至没控制住自己，喊了一声：“别走！”

    喊完后，才发觉之前只是个梦而已。

    因此，当寻霜和问雪和她汇报来了传旨太监，只等她到前面去见的时候，严清歌好半天都没听到耳朵里去，脑子还回味着刚才梦到的炎修羽。

    醒过来见不到他，梦里面还是能见到的，就像他还在家里的时候一样。

    好半天，严清歌才回过神儿，地上跪着的寻霜和问雪，已经将这件事重复了好几遍了。

    她们看着严清歌那木然发怔的神色，猜着严清歌果然是极为讨厌这件事的，不然怎么会跟吓傻了一样。

    终于听明白了这件事的严清歌，却是将眉毛一挑，从床上走下来，语气里满是冷淡的哼了一声，带着浓浓的厌恶。

    寻霜和问雪不敢插嘴，因为严清歌对这圣旨的抗拒，是她们早就猜得到的。

    外面那个婆子还在喜滋滋的等着领赏呢，毕竟能够和皇家结亲，可是没那么容易的。况且炎王爷已经尚了公主，下面的小辈儿要再能跟皇家有姻亲，便可以证明炎王府是多么的简在帝心，多么的荣宠一时了！

    这可是京里面独一份啊，可以说，若这门亲事成了，整个大周不管哪个世家会倒下，炎王府都会安安稳稳的。

    她在外面欢欣的等了小半个时辰，里头严清歌才收拾好走出来。

    但这婆婆一点都没有等得心急，因为这可是件大事儿，严清歌好好的收拾打扮一下，也是正常的。

    但在看到严清歌的那一刹那，这婆子还是愣了神儿。

    只见严清歌穿着一身华丽的艳红色袍服，少见的化了庄重的浓妆，眼角被眉笔勾勒的斜斜向上，眉心点了景天蓝的花钿，配合着飞天妆，和头上的一色儿金色首饰，瞧着张扬明艳，就跟一团火似的。

    “娘娘大喜！娘娘大喜！”这婆子跪在地上，心里安稳多了。看严清歌这打扮，心里肯定是高兴的。刚才那两个死丫头还说什么大小姐不一定喜欢这消息，看来是虚张声势。

    “走吧！”严清歌傲慢的看了那婆子一样，就跟个女王一样，抬步朝前走去。

    寻霜和问雪有点儿怕，老老实实扶着严清歌，低头走路。

    今天严清歌的妆容和打扮，全都是她自己动手的，没有用上她们两个半分。以前严清歌绝对不会这么打扮，她穿上这身衣服，就好像是穿上了一身战袍一样，似乎跟要出征打仗般。

    偏生那婆子还没眼力劲儿，只觉得严清歌是高兴的，没看严清歌脸色肃穆，对她爱答不理的么，还非凑上来说话。

    这一身惊艳的打扮，不仅仅是震撼了那传信的婆子，就是柔福长公主才看见的时候，身上也是一震。

    这样凌厉的打扮下，她这弟妹瞧着简直和往素是两个人。

    今天来传旨的太监，是太子的心腹太监朱六宝，平时里只跟在太子身边伺候，从来不干别的，却被派来传旨，可见太子对这件事的看重。

    而且他一来到炎王府别庄，便非常和善的提前透露出，太子让他来宣旨，说的是炎婉儿的婚事，要将她许给宫里面的某位皇子。

    严清歌扫视了一眼厅堂里，却没有发现太子的身影，心里微微的升起一丝暴戾感。

    她还以为太子也来了，才会换上这一身打扮呢，她是想好好的煞一煞他的。

    抢走了她的儿子还不算，还想要十全十美，宣旨把炎婉儿娶到宫里面！宫里面只有元晟和炎婉儿没有血缘关系，炎婉儿会被指婚给谁，不言而喻，严清歌厌恶的话都说不出来，这算盘打得太好了。

    朱六宝当了多年奴才，修养功夫不是一般人可以比的，严清歌气势汹汹进门，他还是笑嘻嘻的，对严清歌磕头道：“既然娘娘来了，奴才便宣旨吧。”

    等众人跪定，才开始念起来那纸圣旨。

    果不其然，里面写了炎家有女，名传宫内等等，然后皇家也有一小儿，名唤元晟，两人天作之合，连生日都差不多，所以特此下旨，结下婚约，将来永为百年之好等等。

    听完那啰嗦冗长又没什么实在话的圣旨，炎王府的人一起谢恩。

    严清歌心里的火气没地方泄，红唇一盏，问向朱六宝：“朱公公，这次您来，太子殿下有什么吩咐的么？怎的小女忽然被指婚给元晟殿下，府里受宠若惊。听说元晟殿下被养在凤藻宫，早年时候，我也在凤藻宫受过皇后娘娘恩宠，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见一见元晟殿下。”

    朱六宝对太子做的那些事儿，显然是知道的。

    元晟长得跟炎修羽的样子神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若严清歌见了他一眼，必定就露馅了。他哪里能不知道其要害，打个哈哈道：“娘娘若想见，朝宫里面递牌子就是，想来皇后娘娘是不会拒绝您去凤藻宫的。”

    若是严清歌递牌子的请求被拒绝了，也是皇后不想见严清歌。而且就算皇后准许了严清歌去凤藻宫，现在元晟大了，刚好那天将他带出去凤藻宫到别的地方玩耍，严清歌还能找遍后宫非要见这孩子不成？

    反正太子自有计划和安排。

    严清歌对朱六宝嫣然一笑：“公公应该时常见到元晟殿下，不如提前和臣妇说说，到底元晟殿下长什么样子？臣妇可是好奇的很啊。”

    朱六宝老老实实道：“元晟殿下长的很好看，将来长大必定一表人才，王妃娘娘还请不要担心，元晟殿下绝对是贵府二小姐良配。”

    听这意思，是在暗示严清歌，别想那么有的没的，老老实实的准备好将女儿嫁过去就是了。

    朱六宝宣完圣旨，没有多留，便回宫去了。

    太子今日没出去办事儿，而是难得的留在储秀宫。

    朱六宝一回来，便直接进了书房，太子正临窗练着大字儿，雪白的袖口挽起到胳膊处，优哉游哉。

    桃兮伺候在太子身边，被朱六宝使了个眼色，悄悄的告退，屋里只剩下朱六宝和太子两人。

    “今日事情办的如何？”太子淡淡问道，手腕悬空，在纸上认真的写下了一个俊秀有力的严字。

    “王妃娘娘似乎不太喜欢这门亲事，她想进宫来看看元晟殿下。”

    “哦！”太子微微一笑：“想看就好！”

    他目光里闪过淡淡的欣慰光芒，他一步步的筹谋，为的就是将来有一天，能够光明正大的将她接进宫。

    他最怕的，就是严清歌到时候接受不了元晟，现在一步步的引发她对元晟的好奇心，到时候再告诉她真相，想必她就容易接受的多。

    而且，炎婉儿是真正的皇家血脉，若刚开始没有生出来便罢了，但她现在好得很，若一直流落在外，也说不过去。

    朱六宝想了想，又对太子回复道：“宁王妃娘娘今天穿了一件红色衣裳，是过年时候南边送来京城的金丝正红莫缎。眉心点了景泰蓝蝴蝶花钿，还戴着整套赤金粗鎏首饰。”

    太子顿了一下，点头赞许的看了看朱六宝：“你下去吧。”

    第二日早上，太子路上遇到了牙牙学语的三儿子，被他哄得非常开心，当即叫朱六宝开仓，给后宫里的女人们一人发了半匹金丝正红莫缎，是过年的时候进贡来的。除此外，还一人赏了一盒子景泰蓝花钿，以及一套赤金粗鎏首饰。

    这些女人里没有一个是正妃，自然不能穿正红色布料做成的衣裳出门，而且，还是搀着金丝的正红色，只有是有诰命的正经夫人们才能穿的，或者是宫里面的太子正妃，皇后，皇太后以及皇子皇孙们的正经嫡妃才有资格。

    但是，这并不妨碍她们对这红色布料的喜爱。

    几乎是一夜之间，所有的女人们都用上了各种小心机，将赏下来的布料做成了好看的衣裳，甚至有人用剩下来的布料做了肚兜，贴身穿着，只要不被人发现，就不会出现太大问题。

    最重要的是，一个小道消息开始在储秀宫流行。

    太子忽然给大家发下正红色布料，说不定是他想要立太子妃了呢！

    而且，那天引逗着太子这么做的，是皇三孙。

    难道说，太子是要看各位儿子们的表现，然后来决定立谁为正妃么？顿时，已经平静了很久的储秀宫，又泛起了很大的波澜。

    元堇不在，元芊芊失宠已久，水英看在三个孩子的面子上，偶尔会被太子另眼相看，可是谁都看得出来，太子其实对水英没什么兴趣。

    剩下的女人们家世都差不多，儿子也养的差不多一个水平，到底谁会在这场争斗获得最终的胜利，真的很难说。

    这些正红色的布料，就好像点燃了所有女人们的热情一样，让她们疯狂了起来。

    每天都有人不停的借口给太子送汤汤水水和各种吃的，还有人带着孩子等在院子里，哪怕太阳晒得人快要暑了，也不回去，就盼着跟太子有一场偶遇……

    最终，这场闹剧还是在半个月后落幕了。

    一位到现在也没有孩子的侍妾，不甘于因为没有孩子而失去竞争的最大优势，从别宫一位太监手购买了媚药，穿着太子所赐布料做成的衣服，戴着景泰蓝花钿跟赤金首饰，半夜去爬太子的床，被扔了出来。

    这件事连累了所有人，太子将全部的储秀宫女子禁足，才给之前的事情画上圆点。

   

 第四百四十三章 鞋子

    凤藻宫中，皇后穿着一身暗褐色华服，瘦的好像骷髅一样的脸上，眼睛大的出奇，全然没有半点儿神采。

    “娘娘，宁王妃叫人递牌子，想要来宫里看看娘娘您，再瞧一瞧元晟殿下。”碧湘小心翼翼的对着皇后耳朵说道。

    皇后的身体衰弱的非常厉害，现在每天饭都吃不下两口，只靠着各种太医院供上来的药汤吊着命，基本上是有气进没气出了。

    她的身体从年初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碧湘每次伺候着皇后睡下以后，都会担心再也看不到皇后醒过来，但从春到夏，皇后一次一次挨过来了。

    这样的身体，勉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碧湘心中替皇后觉得难受，还不如一死了之呢。

    但皇后自己应该是想要活下去的，只是不知道是什么事情，才支撑着她一直保着这口细若游丝的气儿。

    床上的皇后听了碧湘的话，脸上没有做出半分反应，但碧湘却熟练的后退了一点儿，看着皇后的左手手指动了一下。

    皇后现在很难控制她的身体，但手指还是可以轻轻动弹的。

    如果有什么让她决断的，只要将事情告诉她，再看她动哪边的手指就好。

    右手是同意，左手是不行。

    碧湘低下头走出去，对门口候着的太监道：“娘娘不见人，跟宁王妃带来的人说，求见已被驳了。”

    那太监有些蔫蔫的，他可是收了严清歌不少银子的，答应了给储秀宫伺候皇后的贴身宫女说好话，但这么一次一次的，全没有成功，这钱拿着烧手。

    见着太监还陪着笑脸，想要说些什么，碧湘瞥他一眼，扭身就走，半点情面都不留下。

    “什么东西！”这太监在心里腹诽两句，盯着碧湘的背影磨了磨牙。皇后生病在凤藻宫里不是秘密，在这太监心里，碧湘也不过是个狗仗人势的，皇后没了那天，看不把她拉走陪葬。

    眼看着又没有办好严清歌拜托他干的事情，这太监愁眉苦脸，袖着手沿墙根下阴凉朝外走去。

    正走着，看见前面急匆匆跑来两个满头是汗的奶娘。

    “公公，请问您看见皇六孙殿下了么？”那奶娘见了太监，急切的问道。

    过了六月六，天热的像是要下火，很少会有人再出门儿，这两个奶娘把门窗打开，看着元堇在门前过了穿堂风的阴凉里玩儿，谁知道一眨眼就不见了。之前本该守在门前的两个小太监，也不知道哪儿去了。

    一想到太子对元堇的格外看重，这两个奶娘脖子里便一阵阵发凉，元堇要是敢出什么事儿，她们两个小名绝对不保。

    那太监听见皇六孙殿下五个字儿，心里却是一喜。

    宁王妃拜托他说好话想要进宫，为的不就是想看皇六孙殿下么。太子殿下将皇六孙殿下和宁王妃的嫡女赐婚，丈母娘想看女婿，实在是太正常不过。

    皇后不答应叫宁王妃过来看皇六孙，他倒是能将皇六孙的情况告诉严清歌啊！这也不失为一种解决问题的办法。

    这太监并不是凤藻宫的人，平时亦没有见过元晟。他装模作样道：“两位娘子别心急，咱家帮你们找一找。”

    “多谢公公了！”　这两个奶娘欣喜的看着太监。

    “天气这么热，殿下想必不会朝太阳底下钻，八成是在什么阴凉的地方。小孩儿家这么年纪，贪水的很，凤藻宫里有水的地方不多，咱们快点寻去。”这太监倒是有几分真本事，分析的头头是道。

    “对对对！我都急糊涂了。那边的一处偏殿后面，有个小水塘，多是下雨积存的雨水。殿下去过一次，定还记得路。”

    两个奶娘带了太监，急匆匆跑了过去。

    穿过了两座偏殿间狭长的夹道，便来到一处空地。这地方约莫有一间屋子大小，一半儿地方都被个水泡子占全了。

    因为偏殿屋檐长，加上另一边是院墙挡着，这地方又阴凉又风，还有水汽，难得的清凉。

    元晟脱了鞋子，坐在水泡旁边，开心的用脚踢水，把两个奶娘唬的心惊胆战。

    “我的祖宗，你怎么来这儿了。”两个奶娘擦着头上的冷汗，一把将元晟抱了起来。

    那太监不动声色的朝前一步，将元晟放在水泡边上的小鞋挡在身后，轻巧退了一点点，就将一双鞋子完全罩在自己的蓝袍底下了。

    “二位妈妈赶紧带皇六孙殿下回去吧，别耽搁久了。”太监笑的和善极了，暗中提点，叫她们赶紧走，千万别让人发现今天的失误。

    这两个奶娘千恩万谢，不疑有他，顾不上找元晟的小鞋，转身就走。相比较元晟人安然无恙，只是丢了一双鞋子，算不得什么。

    待这两人离开，太监弯腰拾起地上的鞋子，放在手心比划一下，脸上全是笑容。

    元晟再有没几个月就满两岁了，长的飞快，个头比一般小孩儿高些，脚也长的大，若不是刚才他留意了元晟的裸脚，都不敢相信这鞋子是元晟的。

    把一对儿软底小鞋揣进袖子里，太监肚里哼着歌儿离开了。

    过了三五日，炎王府别庄里，严清歌收到了一个小布袋。

    “奇怪，娘娘，里面似乎是放了一双鞋。”寻霜帮着严清歌先检查了一下，还没打开，就感觉出里头东西的轮廓了。

    用手轻轻的捏两把，发现有沙沙的响动，好像还有纸张附在里头。

    打开来后，里面是一卷薄薄的黄桑纸，并一双小孩儿穿的鞋子。

    严清歌心里一动，对寻霜和问雪道：“你们先出去。”

    等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她才将那卷成一卷的黄桑纸打开。

    只见淡黄色底的纸张上，用描白的画法画着一个男童的脸。因为画画的人技艺并不精湛，所以男童的脸看起来略有些变形，但总体来说，还是能看出长相的。

    男童长了圆圆的包子脸，但面上的五官俊美极了，要不是挽着的发髻表明了他的身份，都让人觉得他是个女孩儿了。

    严清歌心酸的看着纸上的孩子，伸手指在纸上临摹了一下他的五官，就好像真的能触碰到他一样。

    这孩子已经这么大了呢，可是她还只见过他一面而已。

    放在桌面上的那双鞋子，也被严清歌捧起来仔细查看。

    这双鞋子大概有她手掌的四分之三长，而她的手虽然纤瘦，却比一半儿女人还要细长，可见元晟是个大脚。

    再看这鞋子，鞋底儿上微微有丁点干掉的泥块和灰尘，可是能看出是刚穿了没太久的新鞋。

    严清歌伸指进去摸了摸鞋子里面，了然的发现，鞋子的大脚趾处被微微顶的有些变形了。

    元晟的脚和他父亲炎修羽长的一样，都是大脚趾突出，脚面也有些高的类型，给他们做鞋的时候，需要多注意，才会合脚。

    宫里面给元晟做鞋的人，显然没有想到这一点，而元晟自己那么小，还不会提关于鞋子合脚不合脚的意见，就这么凑合着。

    严清歌给炎修羽做过不止一双鞋子，当然知道该怎么给这样脚型的人做鞋子穿。

    她立刻站起身，将那小鞋子收进袋子，叫了丫鬟进来，让她们给自己找材料，立刻做鞋。

    那双小鞋是贡棉做成，棉布织的又密又薄，最适合做鞋，这种贡棉并不罕见，炎王府就有。鞋子的鞋底则是用普通的白布纳的，收益稀松平常。

    严清歌回忆着炎修羽的脚型，又比划了长短，在纸上画出来一个小小的脚模子，叫寻霜喊来针线房里做鞋最好的两个妇人，来和她一起动手。

    她想亲自给元晟做好鞋子送去，一针一线全由自己来，但是小孩儿的脚长的快，等她做好了，还不知道鞋子合脚不合脚。

    三人合力，严清歌做鞋面，那两个婆子纳鞋底，一夜功夫，就将鞋子做好了。

    将从宫中的来的鞋子和新作的鞋子放在一起比较，还是有些细微的差别的，只是差别很小。但严清歌可以保证，这双鞋元晟穿上，绝对会舒服的多。

    她揉了揉困涩的双眼，将那双小鞋收拾好，叫来了柔福长公主给她的线人，嘱托这人将东西给之前宫里弄出那小鞋子的人，让他原样返还。

    又是一个下午，白花花的太阳晒得人都快要昏死过去。明明前天才下过一场雨，但好似没有给天地间带来半分清凉。

    两个奶娘这次不敢再让元堇在门口玩儿了，一左一右牢牢的看着他，看到他脚迈出门槛，就会将他捉回来。

    元堇调皮的很，不好好的穿衣服，也不好好的穿鞋子，本来系的好好的衣服，被他扯得前襟大开，露出光溜溜的肚皮，一双小脚也裸着，在屋里跑来跑去，半刻不肯安生。

    “殿下！您别着凉了。着凉了可是要喝苦药的！”奶娘苦口婆心的劝着元堇，却没半点作用。

    元堇刺溜一下，将意欲给他整理衣服的奶娘甩开在一边儿，只留给她一个背影，又窜出去了。

    “殿下快回来。”两个奶娘追出去，元晟还以为她们在和自己玩儿，咯咯笑着跑，竟然跑到热的惊人的太阳底下了。

    凤藻宫铺着的都是青石地砖，被太阳一晒，滚汤无比，元晟惊呼一声，赶紧从路上退回来。

    两个奶娘追过来，赶紧抱起元堇看他脚板，只见他脚上给烫的有点儿红红的，赶紧问道：“殿下，疼不疼？”

    另一人则道：“殿下，你要是穿着鞋子，就不怕烫了。”

    元堇是个调皮孩子，并不娇气，摇了摇头。他忽然一伸手，指着前面不远处的石板路上：“鞋鞋！”

   

 第四百四十四章 换鞋

    只见一双绣了小狮子的鞋子，扔在路边上。

    这鞋子一看就是元晟的，两个奶娘还以为是元晟什么时候没看住调皮，将鞋子丢出来了，当即去了一人，将鞋子拾回来，摸了摸，并不烫，顺手给元晟穿上。

    也不知道怎么地，平时给元晟穿鞋的时候，总是会觉得有些费劲儿，今天却一下子就穿好了。

    元晟得了鞋子，下地试探的又踩了一下不远处太阳下被晒得发烫的地面，果然不疼了，咧嘴一笑。

    两个奶娘抱着元晟回去，顺手将他的衣服又给收拾好。

    元晟老是不肯正经穿着衣裳，弄的她们也没办法在屋里面放冰，虽然放冰会凉快很多，但不穿衣服的小孩儿可受不了。

    果然，没一会儿，元晟就满脸不耐烦的将衣襟扯开，甚至因为方才奶娘打的是死结，他力气还不小，生生将衣服带子扯断了，这下更是系不上了。

    他倒好，开心的咯咯笑起来，还蹦了蹦，欢快的不得了。

    两个奶娘齐齐摇头，等着看元晟接下来要怎么脱鞋，谁知道等了好半天，元晟都没有过脱鞋的举动，好像那鞋子根本没有穿在他脚上一样。

    两个奶娘不由得讶异极了。

    “殿下想来是方才脚被烫了一下，所以才愿意穿鞋的。那这衣服……要不要我们告诉殿下，若是穿着衣服，便不会晒伤了？”

    “殿下哪里知道什么是晒伤，他还是个小孩子呢！而且穿着衣服晒太阳，会更热的，不妥！”

    另一个奶娘出口就知道自己说的不对。元晟的皮薄，娇嫩的很，轻轻一晒皮肤就发红，跟烫熟的虾子一样，如果给太子知道她们故意给元晟晒太阳，肯定会罚她们的。

    这两个奶娘商量了半天，都没商量出个办法，只能跟在元晟后面继续给他不停的系着衣服。

    但令她们欣慰的是，元晟这一日再也没有脱过鞋子了。

    自这日起，元晟虽然还是经常狂放的扯开衣襟，不肯好好穿衣服，可是随便脱过鞋子的坏毛病改过来了，有时候偶尔还是会扯下脚上的鞋子不肯穿，可是第二天就会变好。

    这件事很快竟然被太子也知道了，他给了两个奶娘一人一份厚厚的打赏，这两个奶娘喜不自禁，却一直都弄不明白是为什么。

    眨眼间，就到了七月中旬，尽管断断续续的有下雨，天气也不像此前六月那么热的厉害，可是暑气还是很重。

    严清歌坐在家中，满脸都是汗水，顺着额头向下流。

    她正认真的照着桌上摆的一双小鞋子的模样，做着另一双跟它差不多的鞋。

    这双鞋是秋鞋，鞋底更厚，还浆过，硬挺挺的，鞋面用了黑色的绒布，绣着简单的图案，是宫中线人从宫里的针线局中偷拿的，再过上半个月，大概七月底八月初的时候，就要给元晟送去了。

    从宫中拿来的这双鞋，严清歌一摸就知道不和元晟的脚，所以才这么赶工做鞋。

    元晟身为皇六孙，还是颇受宠爱的，他每季的鞋子常穿差不多有二十双左右，加上备用的，和年节见人时的漂亮小鞋子，一年要消耗百来双鞋子。

    现在他屋里夏天的鞋子，已经被严清歌偷偷的叫人替换成她亲手做的了。可是秋天的，才刚刚开始弄。

    纵然严清歌手快，做针线活做的速度不差，但是这些天也是没空下来，几乎日日夜夜都在做鞋子。

    家里的丫鬟们看在眼里，背地里已经有人在猜测严清歌到底在干什么了。

    她流水一样的做小男孩儿的鞋，不叫任何人插手，那些做好的鞋隔天就消失了，不知道去了哪儿，大家明面上不说，暗地里却猜来猜去的。

    黄昏时候，两个粗使丫头一边扫地，一边儿小声聊着天。

    “会不会是给皇长孙殿下做的？”一人道。

    “我看不像！皇长孙殿下跟小大人似的，他每三日回来报一次账，穿的可都是皂靴。”

    “也是这个理儿，娘娘她做的鞋子看着像是给小孩儿穿的。只是脚型有点儿大，才叫我想歪了。”

    这两个丫鬟还要讨论，听见后面一声咳嗽，回身一看，见是寻霜拿帕子捂着嘴走过去，吓了她们一跳。

    寻霜和问雪虽然平时里为人和善，比先前如意对她们要温柔的多，但她们就是怕寻霜和问雪两个。

    如意管她们，还算是名正言顺，毕竟如意是严清歌身边大丫鬟，但她们可是听说，寻霜和问雪的卖身契还在严府呢，她们两个这么巴结着严清歌伺候，不过是为了将来有一天能够跟如意一样脱离奴籍。

    所以，寻霜和问雪这两个“带着目的”来到炎王府的人，对她们肯定比如意要功利的多，没看她们平时总是笑眯眯的么，肚子里一定都是坏水儿。

    两个粗使丫鬟以为寻霜听见她们的话，一定会训斥什么，没想到寻霜却是走了，好像真的刚才只是嗓子不舒服了一样。

    寻霜也注意到了严清歌这段时间的不一样表现，她有些担心的一路到了自己和问雪住的地方。

    这会儿严清歌才吃过饭，轮换她们两个到自己屋里吃东西，问雪才洗过手，已经帮她摆好了碗筷。

    寻霜也不关门，看着门口那片空地，瞧没人来，轻声道：“问雪，你听说什么了没？”

    打探消息的本事，即便是到了炎王府，问雪还是没有耽搁。

    她知道寻霜问的是什么，摇头道：“不清楚。”

    “要不要咱们和娘娘说上一下，外面现在谣言太多了。”

    “娘娘……算了，娘娘因为未必能听进去。”问雪低头敲敲碗边儿：“快吃你的吧。”

    院子里的人底下乱说，也跟严清歌脱不开关系。一是她的确行事诡异，二是她一心埋头做鞋子，完全不管旁的了，所以那些下人们慢慢的开始脱出控制。

    炎王府家大业大，相对而言，也不好管理，忠仆当然是有的，可是不是忠仆的人也不少。

    人多了，水就容易浑，维持人心反倒不像严家那种小地方简单。寻霜和问雪也是忐忑的很，毕竟光是严清歌这院子就有百来口人，她们想管也无处下手。

    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柔福长公主的耳朵里。

    别人不知道严清歌做鞋子干什么，柔福长公主是知道的。

    她蹙眉想想，叫人抱着炎灵儿，来到了严清歌屋里。

    今日恰好严清歌才做好一双秋鞋，新的鞋样还没被送过来，便闲着，见了炎灵儿，她脸上挂笑，道：“灵儿来了，我唤婉儿妹妹和阿满弟弟来和你玩儿。”

    炎灵儿说话说得很利索，开心拍手道：“好！”一扭身就抓着奶娘手指，去找炎婉儿和阿满了。

    柔福长公主叫屋里人都退下，才对严清歌道：“清歌，你就准备将他一年四季的鞋子全都换成你做的么？”

    “嫂嫂，我是这么想的。晟儿不在我身边儿，连双合心意的鞋子都没有，我这做娘的，想到就难过。”严清歌大大方方承认。

    柔福长公主摇头：“放手吧！今天你想要做一双鞋子，明天就会想要将他穿的衣服也替换了，后天还会想把他身边的人也换成自己能掌控的。”

    “嫂嫂，我还没有想那么多。”严清歌低头道。

    “暂时没有而已！我也是女人，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但是这种事并不是无迹可寻的，做得多了，早晚会被人发现，到时候我们再要回晟儿就难了。你是想一辈子默默的人后给他做衣服，还是忍上几年，将他要回来，想怎么宠他就怎么宠他。”柔福长公主问道。

    “我想让他回到我身边……可是，我也不想让他现在在宫里吃苦。”严清歌涩着声音道。

    “小不忍则乱大谋。”

    这道理，严清歌一直都清楚。若只是关于她自己，她的确能忍，而且还不是一般的能忍，不过一想到吃苦的是自己的孩子，她的方寸便大乱了，什么道理都不能好好执行。

    说话间，炎灵儿牵着炎婉儿手进门，后面奶娘抱了阿满。

    阿满看见严清歌，就伸手要抱抱，炎婉儿却是跟炎灵儿挨着头，两小不知道在叽叽咕咕说什么悄悄话。

    炎婉儿学话慢，说的颠三倒四，口齿不清，炎灵儿听了半天，听不明白，拉着她到了严清歌跟前，拉着严清歌裙边儿，奶声奶气道：“婶婶，婉儿说什么呀？”

    严清歌虽然没有日夜看顾炎婉儿的奶娘那般对她了解，但比炎灵儿还是强得多，翻译道：“婉儿说厨房做了青团，还有薄荷茶，叫你喝。”

    “好棒！我们吃团子喝茶啦。”炎灵儿拍手笑道。

    柔福长公主看着严清歌，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

    明明那个孩子不是她生的，但是她却能随意一听，就能听懂她的嘟囔，还叫人给她做好吃好喝的，丝毫不见嫌弃。

    将来等两边真的换回来了，恐怕她得了一个，还舍不得另一个吧！

    柔福长公主觉得，她真的要找个办法，好好的劝一劝严清歌，就算要不回来元晟，也就算了吧。元晟那样被太子看重，将来的前程不会差。

    况且，只是一双鞋子不合脚，算什么吃苦。她以前在宫中过得日子，可是比元晟现在要差得多了，但还不是顺顺利利的长大了。

   

 第四百四十五章 见面

    一场小雨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给夏日里带来了难得的清爽之感，严清歌早上略微多贪睡一刻钟，睁眼后，本想再赖一会儿床，但是实在躺不下去，便起来了。

    嫁人以后和做在家做姑娘时候的心态，实在是太不一样了。以前捧上这种情况，她绝对会不起床，穿了衣坐在床上，支开窗户听雨声潺潺，看雨丝绵绵的。现在却是再也没了那种心境。

    今日是元堇过来送账目的日子。

    每三日他会来炎王府庄子上给严清歌看他的帐。

    不知道是因为元堇这间铺子是京城现在数得着正常买卖的绣品铺子，还是有心人的巴结，总之元堇的生意做得非常不错，红红火火，单看账目来讲，仅仅开门一个多月，账面上只是赚的银子，就有了三千多两。

    虽然说元堇不用掏铺面的钱，但是他要雇佣绣娘，还要支付掌柜和小二的薪酬，卖的货品定价也不高，每件都是暴利，即便放在以前商业没有被打压的京城，价格都不算贵。这么一来，元堇经营的严记绣庄的绣品销售量可想而知。

    “嫂嫂，现在咱们店里的东西供不应求，尤其是盖头和嫁衣，早就卖脱销了。”元堇笑眯眯的汇报：“现在店里的绣娘们手上的活都赶不完，我便叫人送出去信儿，店里也收购绣品，但凡是谁家有会这手艺的，做出的绣品能上得了一点台面，就可以拿来让我帮着出售，我只抽所卖钱财百分之一的佣金。”

    严清歌好奇问他：“你为什么不亲自买下来？低买高卖赚得才多。”

    “嫂嫂，低买高卖我也试过，但是明显不如抽佣金生意做成的快。我自己想了想，有好几个原因在。”元堇一本正经说道。

    “哦？你倒是给我说说看，到底有哪几个原因。”严清歌看着元堇小大人一样的模样，好奇问道。

    “一来，送绣品帮着卖的那些绣娘们，手艺到底如何，不好评判。有的好些，有的坏些，可是若我们都收来再统一卖，一个大范围质量内的绣品，必然会标上同一个价格，这样很快里面相对较好的就会被挑走，不好的就会被留下，最后只能降档处理，吃亏的还是我们。”

    严清歌点点头，觉得的确是这个道理。这些私家所做的绣品，花样样式乃至刺绣方法以及所用的材料，都不一而足，虽说丰富多彩，可是质量和定价上的确不好把关。

    “二来，自己定价的话，若她们定的低了，必然会有人觉得我们店里的东西物美价廉。定的高了，卖不出去，最后她们也只能降价处理，或是将绣品带回去。东西没卖出去时，我们并不收她们的佣金，所以她们也怪不得我们。”

    “会不会有人将定价定的特别高，想要借着严记绣庄的名头卖出去呢？”严清歌忽然来了兴趣。

    “不会！店里专门整理出一个柜台卖收来的绣品，和我们自己绣庄卖的分开来，小二招呼的时候说的很明白。”

    严清歌这才点点头，元堇这么做倒是不错。

    “第三个原因，说起来也怪得很，有些妇人、小姐，就是喜欢逛那些自己标价的绣品区。我听小二说，她们是想捡漏，用低价买下更好的绣品。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最后她们买的东西反倒都是比较贵的，有的甚至看完了那边儿，心思定不下来，干脆买了咱们严记绣庄自己绣娘做的东西。”

    严清歌听完这个，忍不住眯眼笑起来。

    元堇还小，不懂女人们的心思，她们就是喜欢挑来拣去，挑着挑着就花了眼，反倒忘了本来买东西的目的。

    虽说元堇想出来的这个新主意才实行了没有几天，但是名声已经打出去了，就是严清歌都有些好奇，他收上来的那些绣品到底怎么样。

    有一句话，叫做高手在民间，兴许那些被收上来的绣品里，还真有一些明珠蒙尘的好手艺呢。

    严清歌亦有些蠢蠢欲动，左右今天没事儿，便跟着元堇去了店里。

    严记绣庄原本选的地址本来就是外城的坊市里，现在一条街只有这一家店开着门，门内门外进进出出都是人，热闹非凡，你进我出，摩踵擦肩，几乎要把门槛都踩破了，声势沸腾下，像是一间菜市场，反倒不像是绣庄。

    见了这场面，严清歌终于理解，为什么元堇把绣品的价格定得那么低，还能有如此多的银子进账了。

    福祥街上的那个云氏绣坊虽然也有客人，可是他们明显不是真心买东西，而是为了巴结四皇子才去的，但是来严记绣庄的人，完完全全是自发的来买东西。

    从正门肯定是挤不进去了，严清歌也没心情跟在人堆里跟人推来搡去，她跟元堇绕了绕路，自严记绣坊后门儿进去。

    因来买东西的全是女子，所以严清歌也用不上避嫌，从后门进了柜台里看情况。

    几名女小二正满头大汗的招待着这些女客人，几乎将嗓子都喊哑了。

    甚至连严清歌都被人误以为是招待的小二，问她看的东西什么价钱，不一会儿严清歌就摇摇头，自那屋子走了出去。

    看来她只能等到关门后才可以进去看个究竟了。

    元堇也是满头大汗，道：“昨天人还没这么多的！”

    “看来大家都是知道了你这里绣娘自己定价出售的好东西，便蜂拥而至！”严清歌了然道：“这法子可真好，没想到殿下你还是个做生意的奇才。”

    元堇偷眼看了严清歌一眼，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闭嘴了。

    其实他之前的生意才没那么好呢，即便将绣品的价格定得低低的，但除了才开业的时候人流大点儿，但慢慢的，过来买绣品的人零零散散，越来越少。前几次给严清歌交账目的时候，他都在账目上打了些糊涂话，不将真正的情况告诉她知道。

    严清歌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这边才能结束，这会儿还是上午，时间还早着呢，她索性带着丫鬟出了门儿，去找凌霄。

    凌家人见是严清歌来了，自然欢迎的不得了。凌霄看见严清歌，亲热的迎上来，问她：“你怎么有这功夫！”

    严清歌笑道：“我来城里看看严记绣庄，没想到那儿生意好得不得了，竟是把我挤出来了，我只有待关门再去，这间便来找你玩儿。”

    凌霄一直惦记着严清歌的一双儿女，眼馋道：“你怎不把婉儿和阿满带上，我好想他们两个。”

    严清歌知道凌霄自己没有孩子，所以对这方面很是在乎，便道：“我没想到要在城里呆这么久，不如这样吧，我叫人现在去接他们，也让他们认认凌府的门。”

    凌霄拍着巴掌叫好，笑的眉眼里全是开心。

    不一会儿，炎婉儿跟阿满就被接来了，阿满不认生，搂着凌霄脖子一阵亲，炎婉儿则规规矩矩站在旁边，温婉宜人。

    这一儿一女一动一静，要把凌霄喜欢坏了，大呼小叫不停。她屋里不管什么金贵的东西，都肯拿出来给炎婉儿和阿满玩，甚至阿满差点将她桌上的水晶鱼缸打了，她也没有生气，反叫人将里头的水倒了，擦干净递给阿满，让他把鱼缸放在地上滚来滚去。

    在凌家呆了一天，快到掌灯的时候，元堇才叫人过来请，说店里头清净下来了。

    凌霄陪着严清歌母子三个，一起去了绣庄。

    只见绣庄前面的木板门已经上了大半儿，只留下一小片地方，容人出入。

    屋里亮堂堂的，各处都点着灯，照的好似白昼一样，却不见一个人，寂静无比。

    严清歌略觉得奇怪，叫了两声，后门口的帘子一掀，元堇满脸喜色的进来，道：“婶婶，您快看谁来了？”

    说着撩开身后帘子，恭敬道：“父亲大人，请进！”

    严清歌脸色一灰，下意识的看向身边站着的炎婉儿，犹豫着要不要将炎婉儿挡住，不让太子看见。

    因为，炎婉儿长的实在是太像太子了！

    严清歌的眸子紧缩，心脏一声跳的比一声快，但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帘子后面，太子已经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淡淡孔雀蓝色的葛布长袍，明明是很鲜艳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却平白有一种稳重又秀雅的感觉。尤其是那袍子雪白色的袖口被他挽上来一点，瞧着非常干练。

    他的目光投射过来，有如实质一样，在众人的面上扫过。

    严清歌差点尖叫起来，觉得这一瞬好像过得有一年那么漫长，她总觉得，他会额外的多看一看炎婉儿，可是太子却没有，他最后将目光定格在弯腰行礼的严清歌身上，和煦的笑道：“都起来吧！不要客气！”

    这样淡淡的口气，这样淡淡的反应，就如同他完全不知道炎婉儿才是他的亲生女儿一样，严清歌不由得想问一问，太子到底有没有心？

    她在心质问，连自己的女儿都不在乎的人，难道真的会善待她的晟儿么？不！他不会的！

    这种人根本就不懂什么叫血脉亲情，也完全不配拥有这种东西。

    想到此前在宫里，太子和皇后一次次明争暗斗，严清歌紧张的心情不由得放松了不少，她竟然生出一种高高在上的快感，再看着太子的眼神，竟是带上了挑衅之意。

   

 第四百四十六章 父女

    凌霄觉得室内的气氛有些奇怪，好像有些什么晦涩的东西在光影里晃动一样。

    她抬眼看看严清歌，见严清歌的眼神并没有放在太子身上，而是放在他胸前，好像对那布料特别感兴趣一样。

    而太子的目光，则放在严清歌的身上，将她从头看到脚。

    凌霄想起某些传闻，微微的咳嗽一声，拉过严清歌的手，对太子行礼道：“不知道殿下在此，打搅了殿下，民女这边告退。”

    “臣妇告退！”严清歌跟着说道，有些感激的反握了一下凌霄的手。

    因为今天有炎婉儿在场，她面对太子的时候实在是太不自然了。从刚开始的冷硬到后来的兴致高涨，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这两样情绪都是不该出现的，幸亏凌霄说了告退，才像是一盆冷水泼在严清歌头上。

    是啊，无意间撞见了太子，不是该告退，还该做什么。

    太子笑呵呵道：“哪里的话！是孤在附近处理公务，想着堇儿在附近，临时过来看看，没想到打搅了你们的雅兴。恰孤叫御厨房给堇儿做了些吃食，二位若不嫌弃，便一起用些。”

    “民女不敢！”凌霄心惊肉跳的，赶紧拒绝。

    严清歌也恢复了正常，低头看着自己鞋尖，细声细气道：“太子殿下与皇长孙殿下团聚，共享天伦，臣妇不敢打搅，这就告退。”

    元堇却冲上来，摇晃着严清歌手臂，撒娇道：“婶婶！我刚才给父亲大人说了好多阿满弟弟的事情，父亲大人可喜欢阿满弟弟了！你就留下来嘛，也让父亲大人和阿满弟弟多亲近亲近。”

    严清歌的脸色唰一下变白了。

    阿满长的跟她太像了，她可以肯定，若是太子能够选择，他绝对会选择将阿满接到宫里面养，而不是换了元晟过去。

    她的恨意一时又被激发出来，抢走了自己一个孩子还不算，还想和另一个再“亲近亲近”？

    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要做出咬牙切齿的动作，严清歌尽量放低声调，行礼道：“殿下，阿满他还小，不知道礼数，和殿下在一起，只会唐突殿下。”

    “不碍的，你们来吧！”太子眉毛一挑，转身走到后面去了。

    严清歌心下发凉，太子这是强请她们吃饭，宴无好宴。

    元堇也觉出来一点儿不对味儿，可怜巴巴的看着严清歌，道：“婶婶，你很讨厌堇儿么？为什么不愿意跟堇儿和父亲大人一起吃饭。”

    “殿下，我和你婶婶是吃过饭才来的。”凌霄解释道：“况且，殿下您和太子殿下很久没见到了吧？殿下您总不希望一会儿你们正吃着，阿满忽然一泡童子尿，把气氛全毁了吧。”

    元堇扑哧一声笑出来，摇头道：“不会的！我怎么会和小孩子计较。”

    趁着元堇没注意，严清歌和凌霄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的眼神看到了无奈！

    元堇拉着严清歌和凌霄到了后面，只见一间小屋被收拾出来，本来略有些脏旧的墙面上，被铺了银色锦缎，闪闪发亮，地上亦用崭新的织花地毯覆盖，屋里的一应家具全部被换成宫廷里才能见到的华贵矮桌，桌后放了一个个小垫子，供人跪坐。

    屋内共分六席，正位太子已经坐了下去，剩下的位子刚好供旁人一人一个，便是连还没满一岁的阿满都有位子。奶娘抱着阿满坐下，炎婉儿也在奶娘的服侍下，和阿满一左一右，坐在席位的末端。

    桌上，放了珍馐佳酿，以前在宫的时候，严清歌也曾经吃过。

    但是她却食不知味，哪怕太子请她们来到后，并没有说什么离谱的话，也没有做什么离谱的事，更多的时候只是跟元堇讲话，但严清歌还是时不时的偷眼看向炎婉儿。

    炎婉儿才一岁多，约略是因为打小就一直爱生病的原因，她没有同龄小孩儿那样的活泼好动，瘦瘦的，总是安静的坐在那里，也不困不闹，也不要东要西。

    虽然跪坐的姿势不是特别对，但亦是有模有样了。

    加上她穿着身樱粉色印花流仙裙，头发梳成两个包包，顶在脑门上，用串了金铃铛和红宝石的发绳系着，衬着那双黑的好似深潭一样的大眼睛，简直像是寺里菩萨脚下的玉女一般。

    这样好的女孩儿，偏生太子连半眼都没有多看。倒是笑容和煦的给还不能吃饭的阿满赐了一碗熬得浓稠的粥汤。

    一时间，严清歌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儿。

    直到宴席最后，太子才好像刚看到炎婉儿一样，对她递去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摘下手上戴着的景天蓝间红珊瑚镶金手钏，递给旁边的朱六宝，对下面道：“那便是宁王妃娘娘的爱女吧！真是个好孩子，孤今日匆忙出来，没想到能遇到她，这点儿小玩意儿，拿去玩儿吧。”

    严清歌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别说炎婉儿是太子的亲生女儿，就是凭着太子之前给炎婉儿赐婚，定下来以后让她嫁给元晟，也不该这么冷淡的对她。

    他以为炎婉儿是什么阿猫阿狗么，随意的撸下手上的珠串便赏人。

    严清歌替代炎婉儿对太子道：“多谢殿下！”

    那边炎婉儿得了手串，却是有些迷惘。在炎王府的时候，她并不缺金玉宝石类的小玩意儿，只是她自己的那个小小的梳妆匣子里，就放的满满的，每日里小孩儿家能用到的首饰换着戴。

    但炎婉儿本人对这些可没什么太大的兴趣，她完全理解不了到底人家给她这个是什么含义。

    一餐毕，太子又喝了会儿茶，问了问凌霄凌家各人的情况，若不是严清歌知道他一直对自己别有用心，都可以称赞太子和人相处时会让人如沐春风了。

    等太子离开，凌霄也是重重的松了一口气，拉过严清歌到一边儿道：“清歌！你说，到底今天是怎么回事？”

    严清歌看看身侧的两个孩子。

    阿满困的早，已经在奶娘的怀里东倒西歪睡着了，炎灵儿却还精神着，那串景泰蓝间红珊瑚的手串被她扣在手上，绕了两圈才戴下。

    “我上回写信给你说过的，婉儿被赐婚，指给了宫里面的皇六孙元晟。”严清歌说道。

    现在不是将所有真相都告诉人的好时机，即便是凌霄知道了元晟和炎婉儿真正的身份又如何，对整件事毫无帮助，徒劳无益。

    凌霄总觉得严清歌没彻底说实话，她有些着急，想到今日诡异的气氛，一咬牙，干脆将严清歌拉到了角落里，逼问道：“你是不是……你是不是因为羽哥不在家，和太子……我知道他以前就对你不一样，可是你现在是有丈夫和孩子的人，你不能做傻事啊！”

    严清歌没想到凌霄竟然误解了，吃惊道：“你别乱猜！我和羽哥很好，我前些时日还进宫看他了呢。”

    “可是我听说羽哥在宫里面收用好几个宫女，不是还往你府上送去两个怀胎的么！你前段时间宫里那次，我都不敢问，因为我妈和我说，你和羽哥是吵了一架出来的，你都给气哭了。大家都说，你撞见羽哥跟太监们在一起……”凌霄急的脸上都赤红起来，说的颠三倒四，不晓得到底怎么劝严清歌是好。

    “我真的和羽哥很好！”严清歌认真的重申道。

    她没想到太子竟然这么狠，关于炎修羽的别的消息捂得严严实实的，反倒是炎修羽跟她“吵架”，被太子放出来这么大的风声。

    凌霄才不会觉得严清歌真的跟炎修羽很好，她道：“我其实懂你的，你可以跟我说的。以前我和他还没和离的时候，他就在外面有很多女人，那时候我想着他不会把那些女人娶进门，表面上当然很大度，但是我心里酸得很！谁会愿意自己的丈夫还有旁人呢。”

    严清歌没想到凌霄竟然说起这件事，不由得伸手反将凌霄揽住了：“凌霄，你有没有想过未来？若是有个男人肯不纳妾，你会不会嫁给他。”

    凌霄一跺脚，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严清歌：“世界上哪有那样的人！我现在是在说你。”

    她这句话的声音骤然拔高，引起了人们的注意，那边儿的奶娘们带着几个孩子等人，本就急着回去，都闻声往来。

    炎婉儿也跟着看过来，一双黑的好像墨玉雕成一样的眼珠，在灯光下散发出琉璃似的光辉。

    凌霄还没出口的其余话，在看到炎婉儿时，忽然全咽回肚子里了。

    天啊，她到底看到了什么！

    那个打扮的乖乖巧巧的小女孩儿，怎么会长的跟太子那么像！

    以前她怎么没有发现。

    刚才太子在酒席上的那张脸孔，和眼前小姑娘的脸孔重合在一起，那黑生生的眼睛，那微微有些淡的眉毛，那嘴巴……

    凌霄的身子一下子像是被千年寒冰冻上了一样，她一把扯过严清歌，眼睛里散发出巨大的光芒：“清歌！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严清歌一看到凌霄的表情和眼神就知道凌霄看破了炎婉儿的身份。

    毕竟他们父女两个长得那么相似，见过的人轻易就能发现其端倪。这下想瞒着都瞒不了了。

   

 第四百四十七章 阳谋

    静谧的屋子里，唯有烛影晃动。

    严清歌看着炸毛望向自己的凌霄，怎么也没想到凌霄竟然会产生那种误解。

    “这孩子是不是你跟太子的！”凌霄瞧着快要被刺激疯了，拼命压低声音问道。她背上的肌肉紧紧绷着，像是严清歌一旦点头承认，她便会远远跳开一样。

    “你这傻瓜！”严清歌一把将她拉到跟前，附耳轻声道：“宫内的皇六孙元晟，跟羽哥长的一模一样。皇六孙的生日是哪天，你可知道？”

    凌霄的眼睛越张越大，不敢相信的看着严清歌。

    元晟在名义上是水英的孩子，身为水英和严清歌的好友，她们二人所生孩子的生日，凌霄都牢牢记得。

    她惊悚的发现，元晟和炎婉儿的生日差不多，一个是头天夜里生，一个是第二天天快亮落地，几乎是前后脚。

    千言万语都在不言。

    凌霄一把握紧严清歌的手，眼里泛上来星星点点泪花。原来真相是这样的，严清歌的孩子跟水英的孩子被人换了。

    她是非常了解水英和严清歌的，她们两个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儿。再结合种种迹象，真相呼之欲出，那便是一切都是太子从作梗。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为什么不告诉我。”凌霄心里难受的不得了。

    怪不得严清歌看见太子就好像变成了一个刺猬，原来是太子将她的孩子换走了，如果是她，绝对做不到严清歌这样镇定，她会变疯的。

    “天呐！水英知不知道这件事。她若是知道，还要时常见到太子，那该多难过。”凌霄简直难以想象那种情况。

    严清歌也不晓得水英知不知道元晟的真正身份。

    元晟从生下来就被养在凤藻宫，如果太子一意隐瞒，哪怕水英是元晟的生母，也没有资格看到那孩子。

    但是上回祭天时反贼作乱，水英求着她快点去救元晟，瞧那模样，则像是知道点什么的样子，只是碍于当时人多眼杂，不好说出真相。

    严清歌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凌霄被这事情打击的不轻，严清歌看着她眸子，嘱咐道：“万万不能告诉旁人，谁也不行。”

    “我知道轻重，你多保重。”凌霄眼神复杂的又看了看炎婉儿。

    这时候她有些回过味儿了，怪不得太子下旨给炎婉儿和元晟赐婚呢，原来是因为这个缘故。

    也幸好，炎婉儿有着水英的一半儿血统，不然别说是严清歌，就连她都要忍不住叫严清歌放弃这孩子。

    两人临出门，凌霄忽然止住脚步，上前几步到了被奶娘抱在肩头的炎婉儿跟前，柔声道：“婉儿，你喜不喜欢凌霄姨姨？要不要在姨姨家住几天。”

    炎婉儿把目光移到了严清歌身上，又看看阿满的方向，摇了摇头。

    凌霄回头看看严清歌，对她笑了笑，上了马车。

    严清歌知道凌霄的想法，她是怕严清歌整天看见炎婉儿会难过，才想着将凌霄接到她那儿。左右一来她喜欢小孩子，二来她比起严清歌，更能忽略炎婉儿身上那一半儿太子的血统，只把她当成水英的孩子对待。

    但看起来炎婉儿在炎王府过得很好，并不想离开家人。

    而且，现在严清歌已经过了才知道消息时的刺激期了，时间没什么抹不平的，她现在对待炎婉儿已比刚开始好上太多。

    晚上回到家里，已经是深夜了。看着阿满睡下，严清歌才回到自己屋里，在丫鬟的服侍下梳洗换装。

    正在她疲惫的快要睡着时，隔着窗户一个细细的女声道：“娘娘，婉儿姑娘有些发热了。”

    炎婉儿的身体一向不好，虽然自小汤药不断，一直在调理，已经比小时候小病猫子一样的状态强健不少，但是今天出去玩儿了一天，不知路上哪儿出现问题，身体立刻生病。

    严清歌微微蹙眉，道：“叫郎来！”

    外面的女声轻轻道：“婉儿姑娘想让娘娘陪着。”

    平时炎婉儿特别安生，这还是这么大了，头回主动要严清歌陪她。严清歌不由得也诧异一下，推门出去。

    炎婉儿住在院里南北向的三连间侧屋里，这间屋子不论是采光通风还是位置，都比阿满住的房子好。

    当初因不知道她身份，想着是膝下第一个孩子，所以一切供她的捡最好的来，后来虽说严清歌晓得了她并非自己亲生，也没有苛刻她。

    这座屋子冬暖夏凉，撩开帘子，里面布置的清爽宜人，便是桌椅也是特制的，边边角角磨得圆滑无比，不会轻易磕到碰到孩子。

    炎婉儿躺在里间卧室，听见门口动静，隔着珠帘在屋里喊出一声虚弱的“娘”。

    进了里屋，见炎婉儿半躺在床头，额头上敷着湿帕子，走到跟前，隐约能嗅到一点儿丸药的苦香。

    看护炎婉儿的奶娘一边拧帕子给炎婉儿擦拭腋下和腿窝等处，一边对严清歌恭敬汇报：“娘娘，郎刚才来看过，给开了药方，已经在熬着了，奴婢们服侍婉儿姑娘吃过一次丸药，郎说不是大碍，明儿就能好，只是婉儿姑娘烧的有些难受，惊动了您。”

    严清歌点点头，坐到床沿上，摸了摸炎婉儿的脑袋，触手滚汤，烧的还不轻，再看她嘴唇微微发灰，干的略略起皮儿，便道：“给她喝两口水。”

    那奶娘赶紧道：“娘娘，不是我们不给姑娘喝水。姑娘肚子小，喝了水待会儿药便没地方喝了。”

    炎婉儿自己也跟着点头：“嗯，是的，娘。”

    原来炎婉儿因为常年吃药，所以对吃药早就有了自己的一番规矩了。对她而言，虽然药难吃，可是却已经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如此，只能等着一会儿药熬好，她才能补充一些水分。

    坐了一会儿，屋里只有奶娘哄炎婉儿的只言片语，更衬得周围一片寂静。

    就在严清歌有些神游天外的时候，炎婉儿忽的伸手抓住严清歌手指，道：“娘，婉儿要在家，不要去姨姨家。”

    她说的模模糊糊的，但严清歌还是听明白了。

    她抬眼看向炎婉儿，只见炎婉儿的小脸上带着紧张和害怕，好像非常担心严清歌要将她送走一样。

    “不去姨姨家。”严清歌顿时知道炎婉儿在担心什么了。原来是晚上凌霄多问的那一句让炎婉儿担心了，她生怕严清歌将自己送去凌霄家住。

    白天在凌霄家的时候，阿满调皮的很，满屋子乱窜乱爬，一点儿都不认生，但是炎婉儿则非常安静，跟在严清歌身边，凌霄逗弄她，她总是看看严清歌的示意再做回应。

    严清歌忍不住想起来水英，水英以前做姑娘的时候，也是这么个脾气：胆小，性软，恋家。

    水英家里但凡有一点儿风吹草动，她就套了马车要回去。她母亲生病了，她就好久没来上学，只在家里伺候。

    但是，同时水英也特别听她母亲的话。

    她母亲最后病的不行，眼看不能再给水英别的仰仗，叫她回白鹿书院继续读书，水英抹着眼泪从了。

    在宫里面的时候，水英还跟她讲过，她进宫的事情是她母亲一手安排的，虽然她不想来，但还是来了。

    想必水英小时候也和炎婉儿现在一样，一刻都不想离开家，但是又是个听话的孩子，家里人叫她怎么做，她就怎么做。

    严清歌现在对炎婉儿的感情越来越矛盾。

    这个孩子的性格太像水英了，但是长得又太像太子了！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时间严清歌也有些惆怅，她伸手摸摸炎婉儿脑袋，安慰她一声：“你等会儿喝完药早点睡，不想去姨姨家，我不会送你去的。”

    “好！”炎婉儿似乎得了精神支撑，眼睛里多了几分光彩。

    似乎是因为昨天晚上严清歌的陪伴，第二天早起炎婉儿的烧就退了，早上给严清歌请安的时候，她看向严清歌的眼神里孺幕的光彩无比浓烈。

    严清歌尽量叫自己不去多想，安排两个孩子在屋子玩，她自己则去了柔福长公主处，将昨日晚上的事情告诉她。

    柔福长公主听说太子昨晚见了炎婉儿的表现，表情颇为玩味。

    “我知道了。”柔福长公主说道：“你不要担心！”

    “可是连凌霄都能看出太子和婉儿长的一样，难道太子以为我看不出么？”严清歌昨晚上一直没睡好，就是因为这个。

    “不会的！在皇家而言，没有对错，也没有真相。只有天子的意愿是唯一的真理！天子喜欢事情是什么样子，事情它就是什么样子。”柔福长公主说道。

    严清歌不由得怔怔看向柔福长公主。

    柔福长公主有些自嘲的笑道：“这就是权利的滋味。你想要什么，便有人把什么捧到你面前，哪怕那件事是不可能发生的，但所有的人都说它是，它就是了。很久以前，有过一个指鹿为马的故事。全天下的人都说那鹿是马的时候，它就是马，难道那头鹿还可以开口分辨不成。”

    严清歌听得背心发凉，柔福长公主说的实在是太对了。

    是啊！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二皇子、四皇子前赴后继的想要将太子拉下来，而太子也死死的守在那里不肯让半步。所以皇后哪怕知道太子是自己亲生的，还要和他明争暗斗……

    那醉人的权利的滋味儿，叫他们可以舍弃所有的一切去追求，却在到了最高处时，发现他们现在想要的，就是之前丢掉的。

    柔福长公主的脸上带着过来人的庆幸，严清歌顿时对柔福长公主多了几分了解。

    “既然如此，清歌就不担心了。”严清歌说道，心事渐渐放下。

    她一直担心打草惊蛇，可如果蛇早知道了这一切呢？那么事情必定会变得不一样。

    看来她的计策也要随之发生改变。想通过阴谋将元晟换回来的希望非常难，那就只能走阳谋这条路了。

   

 第四百四十八章 北行

    “大小姐，舅老爷来信了！”

    问雪一路小跑进来，手上捧着一只信匣，满脸激动。

    严清歌正喂着阿满吃南瓜羹，一听之下，差点将勺子摔了。

    她把阿满递给身边的奶娘，急匆匆站起来，道：“快给我！”

    打开匣子上的封条，拆了信，严清歌一口气读完，满脸的笑容。问雪知道信里说的是好事儿，笑着问道：“大小姐，是舅老爷家有什么好事儿么？”

    “表哥要成亲了。”严清歌眉眼弯弯，这件事将她近来颇为阴霾的心情变好很多，就好像阴云密布的天空被撕开个口子，漏出一抹金色的阳光。

    乐轩今年二十五岁，迟迟没有成亲，但他其实六年前就被说好人家了。

    那时候乐毅才到青州上任，结识了一位好友，两下来往，都觉得合适，便准备结下儿女亲家，谁知道才口头上约好，还没正式下定，北蛮人就开始作乱。

    京城的人往往提起来前几年那场祸事，总觉得京城有多么惨，其实他们不知道，紧挨着北蛮人呆的草原的青州，才是最惨的地方。

    那里几乎十室九空，蛮人所过之处鸡犬不留，就连贵族世家也逃脱不掉，到处一片血海。徐姓女孩儿家里，本是本地兴旺的大宗族，共有四百多口人，最后只活下来不到五十个。

    这女孩儿父母双亡，只剩她和幼弟在族人的维护下，跟其余十几个孩子一起勉强保全。

    乐家和徐父私下约好婚事的事情，一直没有对外宣扬，所以当乐毅带着媒人再次上门的时候，所有人都震惊了。

    毕竟，现在的徐家一无所有，不再是之前的徐家，一个孤女，完全不能给正蒸蒸日上的乐家带来任何好处，这样的联姻，他们还肯承认，难不成脑子坏了。

    亲事最终还是被定下来，但徐女要给死去的父母和祖父母守孝，再加上林林总总的事情，婚事拖来拖去，终于决定在今年年前办。

    严清歌打心眼里为乐轩高兴。

    她相信舅舅、舅妈的眼光，那徐氏女一定是个很好的女孩儿，不然也不会这么被舅舅、舅妈看重。

    背地里有人说乐轩傻，都老大不小的人了，还不为留后考虑，那徐家的女孩儿不能先进门，可以先娶几房美妾在家啊。

    但是乐家的人根本就没有考虑纳妾的事情，也让背地里说三道四的人更嫉妒更眼红了。

    谁家还没有一两个待嫁的女儿和妹妹，若她们也能遇到乐家这样的人就好了！

    很多男人也许会觉得三妻四妾才是好日子，但他们却不知道，若是能找到一个一心一意的贤内助，对自己的一生有多么重要。

    徐氏女现在还没进乐家门，实际上心里已经被乐家的举动深深感动，将乐家当做自己真正的家。

    这件事不仅仅惊动了严清歌，柔福长公主听说了，也来了严清歌处。

    乐毅现在正是如日天的时候，虽然现在京城朝堂不怎么太平，处处惨淡，可是在天高皇帝远的青州，乐毅却深得盛宠。人人都说，等青州那里真正安宁了，乐毅还是要入京的，他未来成就必然不在自己曾执宰天下的父亲乐厚之下。

    对这样的朝堂红人，谁会不想巴结呢。何况两边天然就是亲戚，柔福长公主自不会放过这个亲近乐家的好机会。

    “弟妹，你表哥的婚礼是十二月十二日办，冬天里路程不好走，不如我们这边收拾好贺礼，你便出发，趁着路上冻前到达，也好给他们帮一帮忙。”柔福长公主沉吟一声，说道。

    严清歌目光微微一凝，竟然想告诉柔福长公主，她不要去青州。这想法在她胸口回荡了一下，立刻被压下去了。

    她明明知道舅舅家对自己有多好，乐轩对她有多亲近，乐轩的婚事，她不管如何都要去参加。

    当初她成亲的是时候，舅妈可是大着肚子也要来的啊。

    可是现在，她却发了狂一样的只想盯住京城，好能够随时知道炎修羽和元晟的消息。

    她的眉头皱起来，越来越紧，蓄满愁色。

    到青州参加完婚礼，马上过年，舅舅他们绝对不会这时候放她离开，定要她在那里过年，等过完年回来，差不多已经是来年四五月份了，这么久的时间，也不知道京里面会发生多少事情。

    万一她能够有机会救出炎修羽，换回元晟，却生生将大好的机会浪费了呢？

    但是乐轩的婚事，她真的舍不得不去。

    柔福长公主眼看严清歌脸上阴晴不定，大概知道严清歌在想什么。

    她安慰严清歌道：“京城里有我看着，不会出岔子。况且，你若是去了青州，还有件重要的事情要让你办。”

    “什么事情，嫂嫂请说。”严清歌问道。

    她经过一番心里挣扎，尽管不舍京城，可心也知道，这次的青州之行势必不会被取消，她最好在到达青州前说服自己，快快乐乐的面对舅舅一家，不要让他们再替自己操心。

    “你还记得丹鹤么？”柔福长公主道。

    “丹鹤？她不是做了逃奴么！”严清歌诧异道。她当初从绣定里清醒过来后，知道丹鹤做了逃奴，很是诧异。

    丹鹤在她院子里的丫鬟，能识字，还会画画弹琴，据说是犯了事儿的官家之后，为人有几分冷傲，这种人一般自视甚高，也把承诺之类的东西看的很重，反倒束缚了自个儿，不像是会做逃奴的人。

    “其实她并不是真的做了逃奴，她听说自己父亲被放了出来，到了青州某处，便带着东西离开了。”柔福长公主含糊其辞的说道。

    严清歌心电光火石一般的，明白了柔福长公主是什么么意思。她就说丹鹤怎么会莫名其妙离开炎王府，原来是柔福长公主在里面挑拨的。

    丹鹤自己倒是走了，但她身后却背了个逃奴的名声，以后被抓到，绝对没有好日子过。

    她不明白柔福长公主为什么会这样做，抬起眼睛定定的望着她。

    柔福长公主接着道：“为了救修羽出来，我们想了很多办法，丹鹤这边儿便是其一条路子。我和王爷之前得到一些蛛丝马迹，北地那边，有大状况发生，可惜我们一直都弄不明白究竟是什么。”

    严清歌有些激动了！这件事既然和救炎修羽有关系，她就必须管不可，彻底不再纠结到底是留在京城还是去青州的问题。

    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柔福长公主对严清歌道：“你到了北地，若你舅舅肯说，就问问你舅舅，到底北地那边的情况怎么样。若你舅舅不方便，我们有自己的线人，他们掌握着丹鹤的消息，叫他们去草原上，把丹鹤抓回来审！”

    严清歌大吃一惊：“丹鹤去了草原上？她不是去了青州么！”

    “她父亲当年和卫家有染，被皇上下狱，前些时候京里面有批被关押已久的叛臣逃狱，其就有他父亲，他父亲先是流亡青州，然后被草原上的一些游勇散骑接去做军师。我们的线人一直在暗地里保护丹鹤，给她透露她父亲的消息，不然就凭她一个孤身女子，还没找到父亲就被暗害了。”

    柔福长公主的话叫严清歌听了毛骨悚然。

    她根本没想到柔福长公主的手腕竟然这么高，这一手放长线钓大鱼玩的实在是好。

    严清歌干巴巴的笑了声：“怪不得近来偶尔听到前线战报，并没有之前那样的大胜消息，原来是北地蛮族找到大周叛徒当军师。”

    “也有这方面的原因。”柔福长公主道：“对了，丹鹤原名陈清荷，你可记住了！”

    “我记住了！嫂嫂只管等消息就是。”

    柔福长公主说完来意，便离开了。

    乐轩大婚，礼物是必不能少的，身为表妹，按理说，她需要准备的贺礼不算特别多，可是她少女时期有不少时间住在乐毅家，不管什么事儿，都有乐家给她撑腰做主，两家的情谊放在那里，绝对不能随意准备东西，敷衍了事。

    现在京城店铺关门的关门，倒闭的倒闭，好东西虽然私底下还有流通，可是想要如以前那样精挑细选，大宗购买，却是难了些。

    幸好，柔福长公主将这件事看的非常重要，开放了炎王府私库，给严清歌随意挑选，只要是她看上的，就可以当做给乐轩的新婚贺礼。

    严清歌挑来选去，再有五六个有经验的婆子们在旁边帮着把关支招，直选了六七日，才将所有东西选定。

    里面绫罗绸缎无算，便是贵重的珍珠宝石也装满整整一个半人高的小箱子，因金银太重，所以只打了一匣子赤金的各种吉祥小玩意儿，到时给新人压床，剩余的全都兑成金票，反正乐家将来还要入京，这些金票定有用上的一天。

    剩下的大件儿有成对的人高璀璨赤血珊瑚，小点儿的有送子娘娘庙里求来的小人儿；上有针线房里精挑细选的各色绣花床帏，下有新人们铺澡盆用的吉祥帕斤，不一而足，琳琅满目，便是马桶和子孙桶这种小物件严清歌也给备了。

    等出发那日，装好的车子排列在炎王府门前，浩浩荡荡，有不下百辆，说是走南闯北的大商队都有人信。

    严清歌坐在特制的大马车上，看着车子晃晃悠悠的启步，之前对于炎修羽和元晟的担忧去了不少。

    她相信炎修羽一定会在她不在京城的这段时间把他自己照顾的很好的！就好像当年他们两个在战乱里分别，炎修羽独身闯荡草原，最后以一己之力，收复北蛮。

    他是个那样能创造奇迹的男人！他是她心的天神。

    而晟儿身为他们两个的孩子，也一定会很棒的！

   

 第四百四十九章 不舍

    车子走了一会儿，严清歌叫跟车的寻霜收拾了一下车上的软铺，睡了一小会儿。

    再醒过来，看见外面是一片绿油油的庄稼，问道：“行到哪里了？”

    “已经过了洞山，听车夫说，再朝前走两个时辰，就到今天歇脚的地方了。”寻霜乖巧的答道。

    因为带的车马人口多，这次行程必然快不了，从京城单枪匹马骑过去，大概要二十天，这么走，需要两三个月。

    想了想，严清歌道：“给我倒杯水喝。”刚说完，又摆手道：“算了！”

    尽管车上有带马桶，可是她不习惯在马车里用这个。

    严清歌坐着看了会儿大同小异的庄稼地，隐约有些无聊。可是车子走的晃晃悠悠，费眼睛的事情一概不能做，像是看书、下棋、绣花，都是不行的。

    “娘娘，要不要奴婢将阿满少爷给您抱来。”

    这次出门，严清歌特意带上了阿满。阿满出生的时候，乐轩和顾氏早回青州了，她想让舅舅一家看看她的儿子，这才是她真正的孩子。至于炎婉儿，被她留在家里面。

    对外的理由是炎婉儿的身体一向不好，不能长途跋涉，但实际上她私心里一来希望上天出现奇迹，希望她不在的半年里，炎婉儿和元晟会被换回去，各归各位。

    二来，她并不想叫舅舅一家跟炎婉儿产生更深刻的感情，因为那不是她的骨血。虽说她现在对炎婉儿不薄，可是内心深处还是不能完全接受她。

    阿满果然是个开心果，被抱到严清歌坐的车子上后，一会儿就逗的严清歌欢笑连连，他也非常喜欢亲近自己的母亲，咿咿呀呀乱叫着，时不时凑上前送上一个口水淋漓的香吻，惹得所有丫鬟们拍手大笑。

    不知不觉，就到了住下的地方，他们人口多，那小小的镇子必然是装不下的，只严清歌带了阿满和贴身伺候的几个到官驿居住，剩余的人全在镇子外扎帐篷。

    官驿的条件并不好，只能算是凑合，颠簸一天，严清歌累得很，但是偏却睡不着，坐在庭院里一边乘凉歇息，一边教阿满说话。

    阿满学东西很快，现在已经会嘟嘟囔囔的喊出譬如“吃”、“好”之类的话语了。

    寻霜和问雪陪在严清歌左右，一个打扇子，一个拿着帕子，时不时给阿满擦一擦。

    正在母子两个其乐融融之时，门外传来嘚嘚的急促马蹄声。

    驿站本就有传递消息的作用，来来往往过马很正常，严清歌她们住在后面，并没有多想，岂料接着她们的门就被敲响了。

    “娘娘，我是炎王府家将吴虎，炎王妃娘娘特小人来给娘娘禀报件急事。”外面那人说道。

    严清歌一愣，不知道柔福长公主有什么好吩咐的。柔福长公主那种走一步看十步，心思细密的人，怎么会临时拉了什么忘交代的，又赶着让人来说？着实讲不通。

    外面那人被放进来，是一名风尘仆仆的男子，他见了严清歌跪下磕头，道：“娘娘，婉儿小姐不见了。”

    “怎么会不见了？”严清歌惊道，但心底里居然泛起来淡淡的欢喜和希望，会不会是太子上回看炎婉儿可爱，虽然表面上没表示什么，但回去后一直思念，所以趁此机会将她带回了宫里呢！

    看严清歌并没有太着急，那吴虎问道：“娘娘，敢问婉儿小姐是不是跟着您走了！”

    “并没有！”严清歌说道，反问他：“婉儿身边光是奶娘就四个，加上伺候的丫鬟婆子，三十几个人，怎么会看不住她呢？”

    那吴虎道：“娘娘，炎王妃娘娘说，您不在家，叫婉儿姑娘搬去她那里，和灵儿姑娘同吃同住。早上您这边开始走，婉儿姑娘就给送去娘娘那里了，后来不知道两边怎么交代的，灵儿姑娘身边人以为婉儿姑娘没到，婉儿姑娘身边的人以为婉儿姑娘就在灵儿姑娘那里，这么一岔，人就不见了。”

    严清歌问他：“家里都找过了么，真的没有？”

    “都找过了！最后一个人见婉儿姑娘时，她还在您院子里，那时候婉儿姑娘才起来，喊着给您送行。”

    但严清歌却记得，自己走前根本没看到炎婉儿，她早上起来的太早，当炎婉儿还睡着呢。

    这下倒是奇怪了！

    平时炎婉儿乖得很，话也不多，小小的人儿瞧着就有股贞静的样儿，尤其是往哪儿一坐，把很多大姑娘都比下去了，不用学规矩，通身就都是规矩。

    所以即便是她的那些奶娘们，也都从来不操炎婉儿的心，谁见了都要夸炎婉儿两句好。

    可是就是这么个不叫人操心的娃娃，一出事儿，就是这种大事儿。

    严清歌皱眉，问吴虎：“家里今天有没有来什么陌生人？”

    “炎王妃娘娘说没有！她叫我来问问您，是不是婉儿姑娘跟来了。”

    “这不可能！”严清歌斩钉截铁道：“必定是外面来人将她带走了。你仔细想想。”

    那吴虎愁眉苦脸的，心里也是着急。在家里的时候，柔福长公主一口咬定是严清歌带走了炎婉儿，这边严清歌见了人，却说是炎婉儿被别的人带走了，让他有些搞不明白了。

    而且最奇怪的是，炎婉儿明明是早上就发现没了的，但柔福长公主愣是还出了趟门，拖到下午才叫他快马加鞭来找严清歌。

    炎王府好好一个嫡小姐，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呢！

    正在吴虎想着怎么劝严清歌时，寻霜轻声劝道：“娘娘，会不会是婉儿小姐舍不得您，真的藏在哪辆车子里跟来了？”

    严清歌摇头道：“不会的！那些车子装的满满当当的，临行前还检查过的。”

    话说出口，严清歌自己也隐隐有些动摇。毕竟炎婉儿生来就瘦小，现在长着长着竟是还没阿满身架大。

    她们这回是长途跋涉，为了怕把礼物弄坏，所有的车子都围了车壁和车顶，亦加了车帘，若一个小孩儿真的躲进哪个旮旯里，还真是不好找呢。

    “吴虎，你去镇子外面，叫人看看，仔细的搜一搜。”严清歌眉头微微皱起来。

    她自认为平时对炎婉儿都是淡淡的，虽然表面上一碗水端平，叫阿满在跟前的时候，十次有七八次也会叫上炎婉儿，可是实际上，她心里清楚她对炎婉儿多么不尽心。

    为了孩子，她会做出很多痴狂的事儿，譬如冒着被发现的风险，给远在宫里的元晟换鞋。譬如连阿满多大的时候吐过几次奶，她都能数着指头背出来。

    可是对炎婉儿的这种发自肺腑的关心，在知道炎婉儿是被换来的那天起，便断掉了。

    她心里忐忑又沉重，对着老天祈祷，千万别是炎婉儿跟来了！如果那孩子真的跟来了，她必然会觉得好像被老天狠狠的扇了一个巴掌一样。

    一个不被她重视的人，却这么想着她念着她，甚至做出这种事儿，简直就是个嘲讽。

    但前些时候炎婉儿发烧那次的事儿，却浮上她心头，她脑子里尽是炎婉儿虚弱的叫她娘时的样子。

    吴虎立刻出去了。

    严清歌坐立不宁，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今天天气本来就闷热的很，寻霜和问雪当她是担心炎婉儿，在旁劝道：“大小姐，婉儿姑娘聪明着呢，她肯定不会出事儿的。”

    “是啊，大小姐。您还记得上个月么，灵儿姑娘把脖子里挂的玉佩弄丢了，还是婉儿姑娘给找出来的呢。”

    严清歌心里一恍，竟有这事儿，怎么她不知道？

    她看了看问雪，问道：“我怎么没听你们说过。”

    “是婉儿姑娘不叫我们跟您学话的，但婉儿姑娘真的很聪明，她说玉佩肯定是灵儿姑娘身边的人偷拿的，最后找来找去，果然是灵儿姑娘跟前小丫鬟藏起来的。”问雪说道。

    严清歌吃惊不已，炎婉儿现在才能磕磕盼盼说清楚长句子，就有这样的本事？这也太鬼精了些吧。一时间，她也有些怀疑，会不会真的是炎婉儿摸上车，想要跟她一起去青州。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吴虎满头大汗的回来，脸上尽是喜色，他手上还抱了个揉着眼睛睡得迷迷糊糊的女孩儿，道：“娘娘，找到人了！婉儿姑娘呆在车上的子孙桶里。”

    寻霜和问雪喜笑颜开，一把上前接过炎婉儿接住，道：“大小姐，您看，我们没说错吧，婉儿姑娘没事儿的。”

    炎婉儿迷迷瞪瞪的，将下巴搁在寻霜肩头，有些瘦的苹果脸上，黑生生的眸子一眨不眨看着严清歌，唤道：“娘！”

    她的声音和那天生病时唤严清歌的声音何其相似，严清歌身上一个激灵，被她这一声叫的又酸又疼，反倒虎着脸招呼吴虎道：“你明儿早上带她回去吧。”

    寻霜和问雪还以为严清歌要留着炎婉儿，带她一起去青州，谁知道严清歌竟是叫人将炎婉儿带回去，不由得都愣住了，可是又不好劝什么。

    问雪更是机灵的摸了摸炎婉儿的头发，道：“对啊！婉儿姑娘，你身子不好，可不要出来乱跑了，万一你生病了，你娘可该伤心坏了。”

    炎婉儿一声不吭，被寻霜抱着，只将两只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严清歌，看的严清歌心里发慌，她纯净的眸子里倒映着严清歌的身影，好像在对她进行审判，让严清歌的灵魂一阵阵发痛。

    她无力承担这份单纯的爱，低头匆匆吩咐寻霜问雪道：“你们两个今晚上伺候着婉儿，有什么需要的便找阿满的奶娘先借用他的。”

    说完后，几乎是慌不择路的朝她住的屋子去了。

    一路上，她都在扪心自问，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竟会这样舍不得！

   

 第四百五十章 道破

    第二日早上，天还未大亮，严清歌便起来了，正梳洗打扮，炎婉儿从外面跑进来，一头撞在她裙子上，抱住了她腿。

    “娘！”她唤着，黑的好像深潭的眼睛里全是委屈：“婉儿要跟着娘。”

    严清歌无奈，指挥寻霜和问雪：“快把婉儿抱下去。”

    “不要！不要！”炎婉儿竟然大哭起来，死死搂着严清歌的腿，使劲儿将头埋在她裙子里，好像只要不露出脸，就可以被留下来一样。这会儿的她，孩子气的一面显露无疑。

    寻霜和问雪听着炎婉儿哭的凄惨，劝道：“娘娘，现在咱们离京城还不远，不如叫那边将伺候婉儿姑娘的人和她惯用的东西都送来吧。”

    严清歌摇头道：“不行！她身子不好，路上有个头疼脑热，病都不好治。”

    路上随行的有郎中，药材和成药也带了不少，怕的就是长途跋涉有人生病。但是寻霜和问雪知道，现在严清歌铁了心的不想带炎婉儿，所以没敢接着往下劝。

    炎婉儿听了，哭的更凶了，打着哭咯道：“娘，婉儿不病，婉儿乖，不要丢婉儿。”

    说着，她一抬脸，面上全是亮晶晶的泪，额前的头发也被蹭开了，露出沁了一层心碎汗珠的大大额头。

    她平时里正对脸看的时候，长的很像太子，唯独从下往上看，或者是从上往下看时，额头对着人，便神似水英。

    严清歌心里好像被铁锤狠狠敲了一下，她本将手放在炎婉儿的手臂上，想要将她从自己身上扯下来，此刻手指却僵住了。

    炎婉儿哭的花猫一样，严清歌无奈的叹口气，从袖子里抽出帕子，给她擦了擦脸，又将她抱在自己怀里。

    她轻飘飘的，比小自己一岁的阿满还轻点儿。

    “婉儿，你为什么要跟来？”她问道。

    “婉儿喜欢娘亲，娘亲别不管婉儿。婉儿一定乖，不生病。娘亲要婉儿做什么，婉儿就做什么。”炎婉儿一连串儿保证着。

    这时阿满也被奶娘收拾好抱进来。阿满看见姐姐，异常欣喜，挣扎着让奶娘抱他到跟前，对着炎婉儿的脸蛋吧唧一声，给她送上个标志性的湿哒哒热吻。

    炎婉儿眼睛一会儿看看严清歌，一会儿看看阿满，眼眶含着泪水，大有严清歌不留下她一起去青州，就继续哭的架势。

    她这样可怜巴巴的样子，真的打动了严清歌的心。

    严清歌头痛的不得了，让人将吴虎喊上来。

    “家里王妃娘娘有没有说找到婉儿姑娘该怎么办？”严清歌估摸柔福长公主应该会有交代。

    吴虎回道：“王妃娘娘说，若找到了婉儿姑娘，娘娘您若想带着一起去，家里的奶娘丫鬟和该备的东西，很快就能送到。若不想带，就领回去给她看护。”

    炎婉儿听着吴虎回话，一把揽住严清歌脖子，死死不放开，道：“我要跟着娘亲，我要跟着娘亲！”

    严清歌无奈，拍了拍她屁股，叫她老实一点，心中实在是难以抉择到底让炎婉儿是留是回。

    正在犹豫，门口一个仆妇端着水盆要进门，她心中灵机一动，不由想到：若她是左腿先进门，我就留下炎婉儿，若右脚先进门，我便叫婉儿回去，一切交给老天定夺。

    这想法才定下来，便见那仆妇左脚一抬，走了进来。

    她心上好似一块大石头落地一般，放下一桩心事，同时也觉得自己真可笑。

    平时里，她做什么事情大部分都听理智，可是面对孩子的时候，却只能用这么幼稚的手段解决。

    她抬眉吩咐吴虎：“你回去和王妃娘娘说，婉儿我留下了。”

    吴虎得了她吩咐，赶紧磕头离开了，快马加鞭回去通报消息。

    知道自己能留下，用早饭时候，炎婉儿乖巧极了，不管奶娘给她喂什么，都张嘴吃下。

    那奶娘是个人精，讨喜的在旁笑嘻嘻夸奖：“还是婉儿姑娘乖。早听说婉儿姑娘不挑嘴儿，好伺候，咱们阿满少爷那可是个小魔头呦，瞧瞧瞧瞧，又把饭糊在娘娘您身上了，您快放着，让我们来。”

    严清歌正拿了木勺喂阿满吃饭，阿满不老实，吃饭跟打仗一样，手舞足蹈的，还老是去抢严清歌手里的勺子和碗，将她早上才换的衣服也弄脏了。

    对比着乖巧听话的炎婉儿，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炎婉儿乖得叫人心疼，屋里各个都喜欢她。若说阿满是开心果，炎婉儿就是解语花。

    一行人开拔，阿满和炎婉儿本没有和严清歌坐在一个马车中，但过了一会儿，就有那边车上的奶娘送来了一碟子零嘴，说是婉儿姑娘惦记严清歌，把自己那份省下来，专叫给严清歌送来。

    盘子里是临行前专门给阿满准备的点心果子，一个个都不大，刚好能给阿满磨他才冒出头的米粒牙，做的色彩鲜艳，一个个捏成小动物形状，分外可爱。

    这么小的孩子，能有什么心眼，严清歌无法再欺骗自己。炎婉儿这孩子是真心爱着她，孺幕着她，盼着她好的。

    严清歌犹豫一下，道：“将他们带我这儿来。”

    她坐的马车车厢大，且按品级，由四匹马拉着，便是坐上十几个人都不成问题。

    阿满和炎婉儿被抱过来，炎婉儿高兴的提着小裙子，在严清歌旁边坐下，文静又可爱。

    奶娘带着阿满和炎婉儿做游戏，一会儿车里便满是欢声笑语，让严清歌的腮上也浮现出微笑，觉得这路途不是这么难熬了。

    第二天炎婉儿的奶娘们从后面赶上来，带了很多炎婉儿用的东西，算是彻底定住炎婉儿加在行程中一事。

    长途旅行是非常难熬的，也亏得有炎婉儿和阿满在旁，才叫严清歌的生活没那么乏味。

    在狭小的空间里，日夜朝夕相对，严清歌和炎婉儿的感情升温的极快，慢慢的已经能够毫无芥蒂的抱着她教她认路边的东西了。

    许是心态发生了变化，现在她再看炎婉儿，觉得炎婉儿像水英的地方多，像太子的地方少。

    不知不觉，两个多月就过去了，玉湖城遥遥在望，青州冷的早，大家早早换上深秋穿的厚衣服。

    严清歌看着长草萋萋的草原风景，感慨道：“上回来青州的时候，我是跟轩哥一起骑马来的，那时候我还没成亲呢。”

    “娘，轩舅舅长什么样？爹又长什么样？”炎婉儿托着下巴，满脸好奇的问着严清歌。

    严清歌摸摸她的小脸：“轩舅舅和我长的有点儿像，我们马上到了玉湖城，你就见到他了。至于你爹……”她愣了愣神，不知道该怎么跟炎婉儿说。

    “婉儿还没见过爹呢。”炎婉儿脆生生道。她还小得很，还没到要爹的时候，就觉得爹是个从没出现的大玩具，有点儿好奇，但是也不是必须有。

    “你会见到他的。”严清歌敷衍一句，不想说下去。

    那边阿满又皮了，在马车里蹦来蹦去，差点儿摔倒，炎婉儿上前帮着奶娘们扶住弟弟，这件事便被岔过去。

    看着细心抱住阿满的炎婉儿，严清歌心里微微苦涩。

    随着两个孩子越长越大，他们的五官怎么看怎么不像是兄妹，竟是半点相似的地方都没有。

    将来炎婉儿早晚是要回宫的，等她长大了，回忆起童年在炎王府住的日子，会怎么想呢？

    也许她会觉得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坏人吧，明明知道她这么爱着自己这个娘，还要将她残忍的塞到深宫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严清歌这么想着，心狠狠的揪起来。

    大概三天后，她们便到了玉湖城外。

    提前去城中通风报信的炎王府下人早已抵达玉湖城，和乐家派来迎接的人一字排开，约莫有三四十个，站在驿道边儿，等着严清歌。

    乐轩穿了身月白色长袍，站在最前面，看见严清歌从马车下来，满脸激动欣喜过来，刚想要说什么，然后硬生生忍住了，要对严清歌行大礼。

    他虽然有功名在身，但是并没有一官半职，还是要对严清歌这个王妃尊礼数的。

    严清歌虚扶一把，埋怨道：“轩哥做什么！这里又没有外人！”回头对车子唤道：“将阿满抱下来，给他舅舅磕头。”

    阿满被奶娘抱了下来，路上奶娘们教了他几次，现在阿满会很清晰的叫舅舅，也会磕头。

    正在阿满给乐轩行过礼，被乐轩一把抱在怀里逗弄的时候，车帘掀开，炎婉儿想下来，又不敢跳，嘟着粉嫩的小嘴唤道：“娘！我也要见舅舅！”

    几个大人都看过去，见她半蹲在车辕上，想要跳下去，却不敢动，忍不住笑起来。

    乐轩大步上前，不等奶娘将炎婉儿放下地，便伸臂捞起炎婉儿，将她和阿满一手一个抱住，掂了掂，道：“好乖！你就是婉儿吧，舅舅上回见你的时候，你还小的很呢，一眨眼就是大姑娘了。”

    “原来舅舅已经见过我了啊！给舅舅问安，祝舅舅新婚大喜，子孙满堂。”炎婉儿看乐轩果然跟严清歌长的有些像，立刻将他当成自己的亲人，将之前奶娘教自己的吉祥话一股脑说出来。

    这些话本是要留到十二月婚宴上说的，乐轩也不以为意。

    他哈哈一笑，知道炎婉儿从小身子就不好，回她道：“真是聪明！舅舅也祝你身子越来越好，能早点爬上跳下，活活泼泼的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严清歌本在旁跟着笑，听了乐轩的话，却猛然怔住了。

    她一直以来都忽略了的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问题，忽然闯入了她的脑海中，让她震惊不已。

   

 第四百五十一章 算账

    严清歌的脸色难看，沉默的跟着众人一起进城，路上很少说话。

    乐轩看她似乎不太对劲儿，以为她是路上累得狠了，到她跟前道：“再忍一忍，家里都布置好了，专门给你收拾出屋子，照着以前在京城你那闺房布置的，你住起来必然舒服。”

    严清歌勉强一笑，苍白着脸道：“轩哥，多谢你们挂念着我。”

    “都是一家人，这又是哪里的话。”乐轩笑道：“我倒是嫉妒你，明明年纪比我还小，现在已经儿女成行了。”

    严清歌略微沉默一下，差点没有忍住将炎婉儿的身份脱口而出。在面对乐家人的时候，她本以为自己很好的定力，几乎消失贻尽。

    不多时，便来到了州牧府，顾氏立在大门前，翘首以盼，见了她们回来，笑的眉眼弯弯。

    顾氏生了两个儿子，对小女孩儿就更喜爱些，从乐轩手中报过炎婉儿，爱的不行，走在前头引严清歌去客房。

    严清歌时不时看两眼炎婉儿，心事重重。

    顾氏想着严清歌旅途漫漫，想是累得狠了，早将屋里收拾的舒适整齐，也不扰她，只说两句话，就让她好好休息去，左右乐毅这会儿还没回来，晚上再好好聚。

    丫鬟们服侍着严清歌坐下，给她换衣，寻霜笑着问道：“娘娘，舅太太给您准备了热水，要不要沐浴一下再睡。

    严清歌摇摇头，将手指攥的紧紧的，打量着屋子的布置，将目光放在一个小绣墩上，有些不安道：“将婉儿报过来。”

    寻霜和问雪不知严清歌为何这会儿要见炎婉儿，吩咐奶娘带人来。

    奶娘将炎婉儿带来，刚想说两句讨喜的话，譬如舅太太脾气真好之类，却没想到严清歌一挥手，道：“你们先出去吧，我陪着婉儿。”

    众人直觉有些不对，寻霜给问雪使个眼色，两人一起带头出去了，剩下的丫鬟婆子们一眨眼就走了个干干净净。

    炎婉儿懵懵懂懂，对严清歌露齿一笑，站到她跟前，伸出小手握住她食指，仰头道：“娘，你有事找婉儿么？”

    炎婉儿是九月份生人，现在已经两岁零一个月了。她一岁多的时候还不会说话，但是过了一岁半，学话便快极了，现在已经能够跟人进行正常的对话了。

    严清歌指指先前打量的绣墩，对她道：“你坐上去，娘考考你规矩，别在舅奶奶家丢人了。”

    “恩！”炎婉儿小步跑到那绣墩跟前，打量了一下，思考着如何上去。

    这绣墩到她腋下那么高，想要上去是很是困难。

    炎婉儿又是爬又是翻，但是却没有半点用。

    严清歌看着她这样子，眼睛里镀上一层冷光，到她跟前，放低声音问道：“婉儿，你离家的时候，不是自己爬到马车上，藏在桶里跟我们来的么？娘记得马车比这个绣墩还高，你是怎么上去的呢？”

    炎婉儿想了一想，摇头道：“不记得了！”

    “那你现在还能爬上马车么？”严清歌问道。

    炎婉儿摇了摇头，忽然大眼睛一亮，说道：“有人抱婉儿上去！”

    “是谁？”严清歌一激动，问道。

    “是个不认识的婆婆抱我上去的。她说能上去就是跟娘您一起走！”炎婉儿说道。

    “那婆婆长什么样子？”严清歌激动的问道。

    炎婉儿皱着眉头仔细想了想，摇头道：“不记得了。”

    严清歌又仔细问了好半天，旁敲侧击的帮炎婉儿回忆，但是炎婉儿到底年纪太小，已经完全不记得当时的种种细节了。

    但已经可以确定的是，当初炎婉儿跟上来，并没有那么简单，是有人在后面筹谋的结果。甚至连炎婉儿铺在桶里的那条小毯子，都是那个抱她上车的婆婆准备的。

    眼看炎婉儿再也说不出更多的东西，严清歌才话题一转，抱住她肋下，将她放在绣墩上，道：“若是你去的地方没有矮凳子，只能坐这样高的地方，你就叫丫鬟、奶娘把你抱上去，自己爬是很没礼貌的，人家会笑话你。”

    “哦！谢谢娘亲教我！”炎婉儿点头，小脸上恍然大悟，拍着小手道。以前在炎王府的时候，她和炎灵儿以及阿满屋里用的家具都是专门打造的，刚好可以给小孩儿用，所以根本没有这方面的知识。

    严清歌顺带又指教了炎婉儿一些别的规矩，炎婉儿表示自己都记住了，这才被严清歌放出门。

    下午严清歌睡了一会儿，起床梳洗打扮过，带着两个孩子，来到前面顾氏和乐毅住的院子。

    乐毅前天骑马跟人一起去了青州的一个县里。马上要冬天了，那个县的位置不好，历年都很容易被蛮人从草原上冲过来打草谷，虽然这几年青州防范的严，这种事情已经不多见了，可还是要提前做好民防。

    算算时间，加上有人已经去迎他，若乐毅没有在当地拖延行程，今晚上恰恰能到家。

    乐轩婚事临近，顾氏忙得很，正坐在屋里对账，旁边地上还有一个个打开的大箱子，里头放了各种将来婚礼要用的东西。

    见了严清歌进来，顾氏赶紧招手叫她到跟前：“你来的刚刚好，快快给我看下这笔账，弄进弄出，我都糊涂了。”

    顾氏不是个擅管家的人，尤其在算账上很不行，见了算筹就跟要她命一样。以前在京城的时候，严清歌住在乐家时，偶尔会帮她看看账。

    严清歌凑过去一看，是一宗采买瓷器的单子，旁边账本上写了账单，各种大大小小的碗、碟、盅、壶、甑、瓶、盆、瓮、罐、盘……琳琅满目，数不胜数，写了长长一卷纸，别说是顾氏，就是严清歌看到了头也一大。

    她坐到桌前，要了纸笔，又将算筹重新摆一遍，慢慢的加起来，用了半个多时辰才把这笔账给算好了。

    算账的过程中她发现，这些瓷器的价格都不便宜，若那卖瓷器的人不是奸商的话，这些瓷器的品质应该非常好，这些东西应该是给乐轩成婚后用的，可见顾氏真的是对未来的儿媳妇很满意。

    顾氏见帐算出来了，长舒一口气：“亏得你来了！都说一孕傻三年，我本来生梁儿的时候年纪就大了，这下脑子更糊涂了！”

    “舅妈，还有什么要做的，只管交给我。”严清歌笑道。

    她刚拿上账本的时候，天色还发亮，现在灯都点上了。

    “不做了！这都晚上了，咱们娘俩去前面，看看饭菜做好没有。你舅舅没回来就不等他了。许是什么事儿耽搁了，不然早叫人给他留位子了。”

    严清歌看顾氏习以为常，好奇问道：“舅舅很忙么？”

    “忙！我本想着打完仗，天下平定啦，他能歇一歇，没想到这几年比前几年打仗的时候还事儿多。今年到现在，你舅舅一天没休过，在家吃饭的时候也少得很，时常一出去就是十天半月，回到家累得话都不多说，躺床就睡。我都担心啊，过段时候轩哥儿成亲那天他能不能空出时间来。”顾氏微微叹息道。

    严清歌吃惊：“怎么会这样！青州难道就没别的做事儿的人了么，偏要让舅舅这么跑来跑去的。”

    一般来说，官位越大，其实手头上的活越少，不需要事事亲力亲为，只要交给手下做就好。事事亲为将自己累得团团转的，反倒不是好官，而是庸官。

    乐毅的本领放在那里，也很得人心，愿意为他效劳的人如过江之鲫，怎么都不该是这样的。

    “谁知道呢！男人的事情，我也管不到，只要你舅舅自己觉得开心就好。”顾氏一笑，捉住严清歌的手，拉她朝前面走去。

    晚上吃过家宴，顾氏对严清歌道：“明儿我带你去见见徐家姑娘，她是个极好的女孩子，你必定喜欢的。”

    严清歌一愣：“我算是婆家的人，现在这时候上门，人家肯让咱们见么？”

    “不怕的！青州现在民风和别处不一样，女人很多都在街上自由走动，还有不少出门开店铺做生意的，不少连婆家都是自己找的，别人都还夸赞她们能干呢。”顾氏笑的眉眼弯弯。

    严清歌想起来前几年兵乱的时候，很多女人们在其中起到了很大作用，事后不少女子都被称为巾帼英雄，加上民风开放的北蛮人也被大量迁入青州，乐毅这个州牧也不是那种迂腐的人，种种原因下，青州的女子地位竟然大大升高。

    “真好！”严清歌不由得真心赞叹。若是全天下都这样才好呢，可惜在京城，大部分女人还是只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很多事情都身不由己，实在是憋屈的紧。

    回了屋子，严清歌打开自己带来的行礼，仔细的挑选了半天，才找出来一份自认为合适的礼物。

    青州的民风跟别处不同，而且那徐家姑娘应该是个大方坚强的，她今年二十二岁，也不是小孩子了，所以，严清歌没有选那些普通的金银首饰，而是选一套非常漂亮的马鞍，马鞍用了千金难求的雪豹皮，由京城名匠所制，非常适合在青州这样马匹众多，且天气一直都不热的地方使用。

   

 第四百五十二章 审问

    第二日早上，严清歌和顾氏去见了徐氏女。

    和顾氏形容的一样，徐家这女孩儿落落大方，身上自有一种沉稳，看得出是个外柔内刚的好姑娘，交谈间不卑不亢，见识也是极广的，眼界并不放在家门中。

    而且她生的雪肤桃腮，杏眼樱口，身材纤长，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美人儿。

    这样的好姑娘，怪不得乐家说什么都要娶进门。

    出来门后，顾氏还要回去忙活，严清歌要同她一并回家帮忙，却被顾氏拦下了。

    “你合该好好逛逛，玉湖城和以往大不一样了，街上像你这样的妇人很多，只管玩儿。”顾氏笑道。

    严清歌难以拒绝她一片好意，便答应留下来。但两个孩子还小，便被奶娘一并带回去了。

    走在青石板的路上，严清歌果然发现了很大的不同。

    以前玉湖城塞满了逃来的难民，到处都是满满当当的，挤得不得了，甚至连巷子过道都被摆的满满的，甚至搭了帐篷住人。

    现在的玉湖城，一片清爽，路宽房高，大部分都是用青石砌成，辅助以结实的木料，瞧着别有一番风味，乃是玉湖城才有的独特风景。

    而且之前来逃难的那些难民，有一部分选择了继续留在这里生活，这儿的人倒是不少，哪个地方的都有，一路行来，可以听见各地的方言俚语，别有一番风味。

    街上的女人果然不少，几乎每十个里有三个都是女人，其中未出嫁的女孩儿也不在少数。

    她们就这么落落大方毫不遮掩的走在街上，既没有人对她们加以冷眼，也没有人对她们额外相看，这在别的地方简直难以想象。

    严清歌心里有些激动，带着两个丫鬟随意走进一间从外面看装饰的很不错的店铺。

    进门后她才发现，这是一间经营布匹的店铺，上面琳琅满目摆满了各种布匹，甚至有的在京城都是贵族们才能买得起的货色。

    这倒让她觉得惊奇了，因为有些好布料是某地的特产，出产并不是太多，这掌柜的倒是有本事，能够搜罗这么些。

    严清歌指着一匹织工细密，还带着漂亮蔓莲提花的银绿纱问道：“这匹布怎么卖？”

    “夫人您真是识货！真是我们才进的布料，掌柜的给人留了三匹，只剩下一匹，才摆出来呢！这一匹布只要六十两银子，够做三身衣裳了，您来一匹吧。”

    严清歌听这价钱倒是不离谱，而且也是真的喜欢这布料，便点头叫伙计拿到一边儿，再去挑另外的。

    看着看着，店里又走进来几个蛮人女人，操着一口不太熟练的大周话，一会儿便利索的拿走了三百多两银子的高档布料。

    严清歌这才理解到底为什么这地方会进那么多好料子了。

    蛮人不缺金银，稍微有点儿地位的蛮人，在迁入青州以后，身上从草原带来的金银，就够他们过上不错的日子了。

    而且乐毅在青州推行保马法，民户能替官家养马，根据出马的质量和数量，以市价收买。

    这些牧民们侍弄牲口的本事是一等一的，青州又大片是草原，自然做的风生水起，就是以前的一些穷苦蛮人，也因为这个发了财。

    表面上看不显，但青州还真的是越来越厉害了。

    又逛了一会儿，严清歌的感触越来越深，这玉湖城果然是深藏不露。

    就在她兴致勃勃的逛着一家首饰铺，看着里面带有异域风情的漂亮金银首饰，想要买上一些时，一个小二低眉顺眼的过来，对严清歌轻声道：“这位夫人，敢问您可是宁王妃娘娘。”

    严清歌一愣，她今天出门因为是访客，打扮的稍微正式一些，但是她没想到自己的身份能够被认出来。

    “我是！”严清歌忘了这小二一眼。

    这小二看看屋里，对着严清歌轻声道：“我们主人是府里另一位娘娘，还请您进屋里说话。”

    严清歌一下子明白了，原来这店铺还是柔福长公主的产业，也怪不得这些人一看她的服装品级，就知道她是谁了。

    跟着小二到了里头屋子，一个精壮身材的掌柜正等着。严清歌核对过他身份和炎王府的信物，才真正相信他，挥手叫寻霜和问雪下去。

    这掌柜的姓汪，对严清歌磕过头，毕恭毕敬站在她旁边，道：“奴婢拜见宁王妃娘娘，您来之前，炎王妃娘娘就叫人快马加鞭和小的说过，没想到娘娘您才到，就找来了这里。也是巧的很，那陈小姐这几天刚好在玉湖城里，您有什么话要问她，即刻便能抓来。”

    严清歌愣了一下，才回想起来，陈小姐说的就是丹鹤，丹鹤原名陈清荷。

    她问道：“丹鹤在玉湖城做什么，她不是在草原上跟着她爹么？”

    “她来玉湖城，就是为了她爹。男子进出玉湖城，盘查的严，不但户籍路引要对，还会搜查身子。但女人进城容易的多，陈小姐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来玉湖城住一段时间，帮她爹做探子。而且陈小姐好像看上了一位玉湖城的男子，瞧着似乎快要成亲了。”

    此地民风开放，丹鹤看上了某个男人并不奇怪。严清歌回想起今天舅妈顾氏说的乐毅的情况，知道怕是有什么也从乐毅那么问不出来。

    她点头道：“我在这里等着，现在能找她来么？”

    “能得！娘娘只稍等半个时辰。”这男人说道。

    这会儿时间还早，严清歌叫一个丫鬟回去交代，说中午不回去吃了，便安静等着。

    大概才用过午饭，一个头上套着麻袋，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的女人便被押着进屋。

    严清歌正喝茶，一时还没认出来眼前是谁，因为若说这人是丹鹤也不像，因为她比丹鹤壮实的多，也胖得多。

    直到头上的麻袋被拿下来，严清歌才认出来，这真的是丹鹤。

    丹鹤的样子变化很大，虽然还是挺漂亮，可是和之前的漂亮不是一回事儿，现在的她有着双下巴和丰腴的身材，瞧着是个珠圆玉润的美人儿，跟此前的体态轻盈判若两人。

    她嘴里被一团白布堵上，抬头看见严清歌，吓得脚一软，就坐倒在地。

    “把她嘴里东西摘了。”严清歌吩咐。

    丹鹤一能说话，便畏惧的对严清歌唤道：“娘娘！”

    严清歌淡淡抿了一口茶：“你还知道我是娘娘？陈大小姐，你现在日子过得不错啊。听说你快成婚了，我这做主人的，专门跑来青州给你送嫁妆呢。”

    “娘娘！娘娘，丹鹤不该不告而辞，您听我说，这件事是炎王妃娘娘允准我的。”丹鹤一听严清歌的语气就知道不对了。

    严清歌冷笑一声：“上下嘴皮子一碰，谁都会说这话。你说是嫂嫂叫你走的，就是嫂嫂叫你走的！”

    “是真的！娘娘你相信我！”

    “掌嘴！”严清歌忽道：“你的卖身契还在我手里，还跟跟我啊我啊的！”

    以前丹鹤见了严清歌，都是自称奴婢，现在可能是自由的惯了，完全没了之前当丫鬟时的意识。

    汪掌柜上前，几巴掌下去，将丹鹤彻底打蒙了。

    严清歌看着她脸吹气一样肿起来，才叫汪掌柜停手，问道：“你爹呢？”

    汪掌柜是男子，下手力气重，丹鹤给打的嘴角流血，脑袋里嗡嗡的一片，被严清歌问了，却犹有一丝清明，咬牙不肯讲。

    严清歌还是非常了解丹鹤的，冷笑一声：“不肯讲？我叫人将你扒光了，身上写了你的名字游街，然后将你丢到你未婚夫门前！”

    丹鹤才喉咙里哀嚎一声，不敢置信的看着严清歌。

    “来人呐，给我扒她衣裳。”屋里站着汪掌柜和其余两名男子，他们非常听严清歌的话，上前便要动手。

    丹鹤惊恐的大叫起来：“不！我说，我说！问什么我都说！”

    严清歌这才满意的点点头：“这就对了！你的卖身契我也带来了，你现在的户籍应该是伪造的。若你回答的满意，我就将你的卖身契还给你，再给你送上几千两银子的嫁妆，你爹左右又进不来玉湖城，又能奈你何！你拿着这些钱，在玉湖城和你的小郎君过日子，怎么也比跟他卖命强。”

    严清歌先是威胁，然后又利诱，丹鹤一下子便松动了。

    她在炎王府伺候严清歌不少时间，知道严清歌最是重信，想来不会骗自己，于是拢了拢衣裳，含泪对严清歌点点头。

    “你爹呢！”严清歌再次问道。

    丹鹤哆嗦着嘴唇回道：“我爹在草原上的家里。”

    “你爹跟草原上哪只部落的人在一起？”

    “额吉部。”

    “额吉部？哪里还有额吉部，额吉部全跟着海娜珠归附大周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么！”严清歌冷笑一声。

    “不是的，额吉部的族长还没有归附大周，海娜珠是叛徒，她只带走了额吉部的老弱妇童，真正能打仗的人全跟着她爹走了，至今还在跟大周对抗。”

    “大周的军队……”严清歌沉吟一声，问道：“你可知道草原上现在有多少部落跟大周对抗，他们人数多少，输赢又怎么样，势力如何？”

    丹鹤道：“我听爹说过，大大小小的部落大概有二十多个，人数不下五万，都是精骑兵。以前输得厉害，但听说大周这边的守将得了病，不能指挥，所以我爹他们就叫人开始猛攻，最近赢得多了，还掠回去很多妇女。”

    严清歌心道，怪不得乐毅现在这么忙，四处查访当地的防卫情况，原来还有这个原因。

    不过那位大周守将，真真是神秘的紧，到现在都没人知道他到底是谁，严清歌在京里面没听人说起过，这会儿好奇心上来，问道：“你可知那大周守将是谁？”

   

 第四百五十三章 兑现

    大周在青州边界和蛮人对抗的守将，一直以来都是个秘密。

    起码对于严清歌来说，这一直是个秘密。她有时候能够听到前线的一些消息，基本上都是关于胜仗的，可是不管是街头小巷的传言也好，还是贵族阶层的暗语也好，从来都没有一个人真正的说起过那位守将的名字。

    唯一可以得知的是，这位守将打仗打得不错，而且还颇得皇室器重。

    严清歌还记得，那年青州传来喜报，说这位守将大获全胜，皇后当时竟然大宴朝臣，甚至将那些北蛮人都请来了。　后来隐约听到传闻，当时太子似乎是不同意的，皇后便将太子软禁起来。

    因为那件事，严清歌一度怀疑，这位守将是不是皇后的娘家人。

    “奴婢不知道！奴婢的爹也没有说过。”　丹鹤挂泪道。

    “这就奇怪了！”严清歌不由得喃喃自语：“难道他都不带军作战么，那还算什么将军。”

    “娘娘，奴婢有所耳闻，那位将军从不在人前露脸，露脸时便戴着铁面具，有些像炎小王爷当年。就是在大周的军里，也只有几个亲信能见到他的真面目。他手下的几个将军，都是家人在前几年北蛮兵乱死亡殆尽的那种，打起仗来拼命的很。很多人说，那位将军也是如此，而且还被蛮人毁了容，所以才不见人的。”丹鹤赶紧说道。

    当年炎修羽在北蛮的时候，的确是戴着铁面具，但是他却是没有毁容的。不知怎么的，严清歌就是不相信现在的那位北地守将也是毁容了，她觉得他可能是不想以真容示人。

    丹鹤知道的事情不多，但是也不少，起码对于她父亲那边效劳的额吉部，知之甚多。最重要的是，她完全相信了严清歌的话，把额吉部在玉湖城里几个隐秘的据点全部说了出来。

    因为草原上的部落不事生产，以前他们要么偷偷和走私的商人换取大周人制造的商品，要么趁着打草谷的时候劫掠，这几年两边关系恶化，商人们很多都不再冒险去草原上了，打草谷也经常遇到大周的巡逻兵，落不下什么好处，所以，他们便叫一些蛮人部民伪装成迁入玉湖城的蛮人，暗地里运送货物回去，同时也兼着探子的作用。

    严清歌明白丹鹤的心思，她是怕自己和额吉部断绝关系后，会被那边报复，所以才这么狠的，所以她的话不会有假。

    丹鹤交代的东西，那位掌柜一直在旁边奋笔疾书的记录着，直写了洒洒扬扬几十页纸。

    终于审完丹鹤，严清歌道：“将她说的东西抄一份给我，我要给乐大人。”

    那掌柜的有些不解，但当初柔福长公主吩咐过，严清歌到了以后，一切事宜都听她的，所以立刻抄录起来。

    这份记录上有额吉部关于今年冬天劫掠的计划，还有额吉部落在玉湖城的据点，有了这个，严清歌在乐轩快成亲的时候将它拿出来，想必乐毅这段时间就能够留在玉湖城里部署这些事情了，刚好可以参加乐轩的婚礼，不会发生舅妈顾氏担心的那种情况。

    将丹鹤供词收进怀，严清歌点点头：“我先走了，有事情你们再找我。”

    丹鹤泪眼朦胧，满脸庆幸的看着严清歌离开的背影，只觉得劫后余生。

    她扫扫裙子，站起身来，慢慢的要朝外走去，谁知道刚才掌柜送严清歌的时候，反手将门一关，不知道那门上有什么机关，竟然就这么打不开了。

    丹鹤又是捶，又是砸，半天都弄不开，急的满头是汗，心跳一阵阵加。

    “不会的！绝对不会的！娘娘是个言出必诺的人，她说了会放我走的。”丹鹤自言自语的安慰自己，强作镇定。

    不知道过去多久，门口发出细碎的响动，然后门扇被打开了。

    外面已经是黄昏风景，夜色侵入天地，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灰突突的光芒。这间首饰铺子的老板站在门口，逆着光，也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那掌柜的走进来，一步步逼近丹鹤。

    丹鹤吓得手脚发软，抬起头，颤抖着声音道：“这位大哥，小女子多有叨扰，这便告辞。”

    她话刚说出口，喉咙就被一双铁钳一样的手掐住了，那双手如此的有力量，让丹鹤觉得自己脖子快要断掉了。

    她拼命的去掰，却半点用没有，窒息的感觉一层层涌上来，让她几近崩溃。

    “娘娘……娘娘说……”她拼命的用尽所有力气，咯咯的从喉咙里发出几个字节。

    “宁王妃娘娘说的话，我们会办的！她许诺你的身契跟金子，等送到以后，我们自然会跟你一块儿埋下。哦，你的那个小未婚夫，也会跟你在一个地方陪你的，结阴婚也是成亲了。娘娘说的，每一件我们都会替她办到。”

    这掌柜后面说的话，丹鹤已经听不到了，她的头一歪，失去了力气，拼死睁大的眼瞳里，带着死寂的恐惧和绝望……

    严清歌并不知道这首饰铺子里发生的事情，她回了州牧府，问了下人们，乐毅竟然还没回来，也不知是不是路上遇到了什么麻烦。

    她不由得操心起来，立刻去找顾氏。

    没想到顾氏镇定的很，笑道：“八成是又绕到了驻地大营里头，虽然说是去看民防，但光靠百姓，哪里防得住蛮人，还要靠正经的士兵才行，估计是瞧着那地方的部署不好，找驻地大营的人看怎么派遣士兵冬日里过去镇守了。”

    严清歌不知道青州这边的情况，但看顾氏一点不着急，心也跟着镇定下来。

    又过了三天，乐毅才回到家。

    他满脸风霜，因为长久的疲惫和操劳，看起来顿时有点儿像老人家的样子了。

    严清歌心里顿时变得难过极了，眼泪一下子就掉出来。

    乐毅才到家，没来得及梳洗，就被严清歌把着胳膊哭，也是心疼的不行，吹胡子瞪眼睛道：“谁又欺负你了？修羽呢，他怎么没跟你来。”

    “舅舅！我是心疼你，你怎么老了这么多。”严清歌哭道。

    “原来是心疼我。我有什么好心疼的，我身子好着呢，你等我去换身衣服，洗洗脸再来，便又是以前的样子了。”乐毅拍了拍严清歌的手，安慰着她，转到后面洗漱更衣。

    过一会儿乐毅出来，浑身上下沐浴了一遍儿，头发微微有些湿，挽在头顶，没有戴帽子，穿了身居家的袍服，瞧着果然不像方才那样落魄了。

    严清歌见他精神不错，心里的悲伤才去了不少，凑到跟前，对乐毅道：“舅舅，你这几天还要出远门么？”

    离乐轩的婚礼还有一个月，严清歌要找准了时机再将从丹鹤那里得到的口供告诉他。

    乐轩掐指算了算，道：“还要出去几趟，今年青州不太平，四边儿民防要做好。”

    “民防这等事儿，自然有下面的人去办，为什么舅舅你要这么亲力亲为！”严清歌不明白，问道。

    “傻孩子！”乐毅慈祥的看了看严清歌：“你从京里面来，还不知道么？太子要开海禁了，除了南边的七八个海上市易司，青州靠海的地方，也要开两个市易司，只是那地方必须看好了，不能有危险，我这么跑来跑去的，其实也是在为将来的市易司选址。”

    严清歌大吃一惊。

    她上回听太子说要开海禁，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实施了。

    而且她完全想不到，太子竟然会在青州这种地广人稀的地方开市易司。

    虽然说青州有几个地方靠着海，但因为冬天冷，海面会结冰，一年大概只能航运十个月，不比别的地方，可以常年运货。相对而言，还有很多其他更合适的地方可以开海禁，为什么偏要选择青州。

    乐毅见严清歌似乎不高兴的样子，道：“挨着青州的草原多产金银，可以和外人买卖货物。而沿青州海路走，有几个小国，一个国家产宝石，一个国家的特产是上好的人参、貂皮和珍珠等物，运到南边儿，便能换来大笔钱财。再往上走，据一些水手的传闻，可以辗转到产琉璃的大秦国去，琉璃可是难得的宝贝。而沿着青州海岸南下，则能够通往咱们大周的东南方向，那里米面布匹都是青州缺少的。青州开两个市易司，还是我快马加鞭上了十几封加急奏折，才求来的。”

    严清歌明白乐毅说的道理，其实乐毅说的，她自己也能想到。但乐轩一辈子只能成亲一次，在她的眼里，管什么千秋伟业，都比不上自己孩子的婚礼重要。

    这下，她更加坚定了过段时间要将乐毅留在青州的打算。

    她表面上不显，但是心里却算计起来，你有你的张良计，我有我的过墙梯，反正到时候她一定会叫乐毅留在城里的。

    乐毅看着严清歌微微有些狡狯的表情，笑道：“瞧瞧，都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还一副小孩儿的样子！”

    严清歌笑着拉乐毅的袖子，道：“舅舅，在你面前，清歌永远是个小女孩儿。”

    乐毅大笑起来。笑过后，他脸色一沉，显然很生气，问道：“炎修羽呢！他怎么没有陪你们娘几个来！”

    严清歌愣愣的看着乐毅，炎修羽被储秀宫囚禁，并不是什么秘密，为什么乐毅竟然不知道呢？

   

 第四百五十四章 诉说

    严清歌表情苦涩，对乐毅道：“舅舅，不是羽哥他不肯来，他一定很想参加轩哥的婚礼，但现在的他身不由己。”

    “说什么身不由己！是我看错了他！当初我肯让你嫁给他，是看在他对你好的份上，看看现在他成了什么样子。”乐毅虎着脸道。

    严清歌小心翼翼的看着乐毅，总觉得哪里不对，问道：“舅舅，羽哥怎么了？”

    “你还不知道么？”乐毅讶异了一下，表情一变，赶紧掩饰着自己刚才的怒火，僵硬的偏过半边脸道：“他不肯陪你来，就是不好。”

    “舅舅，你实话实说吧，你听到了什么关于羽哥的事情。”严清歌道。乐毅这样子，一看就是在说谎。

    乐毅悲悯的看看严清歌，叹气道：“罢了，我告诉你吧。炎修羽他恋栈军功，胁迫陛下，反被拿来，后又不知感恩，花天酒地，染上娈童癖，你为什么不知道？是不是炎王府的人把持住你身边的丫鬟，什么都不告诉你。”

    严清歌一听就知道乐毅不知道从哪儿听了传闻，对着乐毅细微的摇了摇头，然后佯装怒色，回身看看屋里的丫鬟婆子们，道：“舅舅，你仔细的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然后一扭头，对丫鬟婆子和下人们发脾气道：“你们都出去！”

    这些下人们觉得严清歌约莫是挂不住脸，不想叫他们看见她失态的样子，悄无声息的都退下去了。

    严清歌却不等乐毅给她回话，立马站起来，在屋里查看了一遍儿。

    她将墙面和柱子挨个敲过，然后将所有墙上挂画或是遮挡之物全部掀起来开了，再在地砖上用脚踏了一边儿，没发现任何机关和夹层，才终于放下心，走到乐毅跟前，伸指蘸了蘸碗里的茶水，在桌面上开始写字。

    乐毅不是傻子，一看到严清歌刚才的举动，就知道严清歌肯定有什么大秘密要告诉他。

    “皇上祭天时被逆贼杀死，修羽亲眼看着他断气。修羽现被关在储秀宫，太子不肯放人。”严清歌快的在桌面上写道。

    桌子是结实细密的黄花梨木制成，表面上磨得像是明镜一般，后面写，前面干，但是已经足以让乐毅脸色大变了。

    “宫现在那位皇帝，不知是谁假扮，应是太子傀儡。”严清歌继续道：“修羽脱身无门。求舅舅帮我。”

    乐毅的脸色变幻不定，后牙根微微咬起。

    他看严清歌还要写，摇了摇头，自己在桌面上写道：“皇帝未死，我知他在何处。祭天所亡之人，乃是替身。”

    严清歌大惊失色，她还以为自己已经知道了真相，没想到竟然还有波折。那个祭天时死掉的皇帝，竟然是假的？

    她的鼻端激动的沁出细密的汗珠，脑子飞转动起来。

    那些曾经关于皇帝的传闻，一件一件全部涌上了她的脑海。

    曾经大家都说皇帝英武非凡，但是后来她见到的皇帝，却是个寡言少语，甚至武力值连太子都不如人。

    既然那个皇帝是假的，那他又是什么时候被替换的呢？

    严清歌的脑海一幕幕的回忆着，终于发现，似乎在朝廷从玉湖城班师回京后，皇帝就大变样了。

    人们都说，那是因为皇帝在战乱受到了刺激，才变成那样，但如果不是呢？如果那时候皇帝就被人换成了假的呢？

    再结合乐毅刚才的话，严清歌有了个大胆的猜想。

    皇帝根本没有回京，而乐毅又知道真皇帝的下落，那么皇帝八成还在青州。

    而青州有一个很出名的人，他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总是带着铁面具。他打了胜仗以后，皇后很高兴，大宴群臣。后来他叫人押解俘虏回京，朝立刻便主持了隆重的祭天……

    她手心冰凉，迅在桌面新写道：“青州守将，乃是皇帝。”

    乐毅深深的看了严清歌一眼，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的侄女竟然聪明到这种地步，只是他稍微的透露出一点信息，她就猜出来真相了。

    乐毅的默许让严清歌的心跳漏了好几拍，她的指甲深深的扣进掌心里，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她明知道现在她最应该做的是央求乐毅帮帮她，将炎修羽放出来，可是很多这会儿她本不该考虑的事情全都涌上了她的脑子，让她乱极了。

    既然从那时候开始，皇帝已经不在竟成了，那么，严淑玉她委身的那个，应该是替身了！怪不得后来皇帝后宫粉黛独宠严淑玉一个呢，原来竟是在太子的刻意允许才这样的，毕竟宫里面别的女人可都是正经皇帝的女人，她们是要给真皇帝守贞的，严淑玉就没必要了，她只是个棋子罢了。

    而且，柔福长公主想来早就知道这个秘密了，但是她却一直没有透露过半分，而且那天她们捞上来卫樵的时候，卫樵掌握的那个秘密，想来就是皇帝真正身份的问题，所以才被柔福长公主当机立断的杀死。

    那么卫樵知道了，四皇子知道了么？二皇子知道了么？

    京里面祭天时那场动乱，到底是谁闹出来的！

    严清歌的脑子快要爆掉了，却完全想不出个所以然。

    乐毅看她痛苦的表情，敲了敲桌面，严清歌抬着茫然混乱的大眼睛看着他，乐毅摇摇头，在桌面上写道：“静观其变。”

    “舅舅，我不懂！”严清歌开口说道，声音晦涩。

    乐毅却继续在桌面上写字：“圣上病重，北地无人主持，知圣上身份的人不多，我明日便去军营，在圣上面前荐修羽镇守北地。”

    严清歌的眼泪如涌泉一样冒了出来，一滴一滴的落在桌子上。她哽咽道：“谢谢舅舅。”

    困扰她很久的难题，被乐毅一下子解开了。

    严清歌很明白，其实在京城里，炎修羽过得没有那么快乐，他真正适合的是战场上，是辽阔天地，而不是京城那个勾心斗角的地方。

    若这件事真的成了，她宁愿抛弃京里的一切繁华，跟炎修羽到边关来，再也不回京城那个看起来繁花似锦，实际上满地丑恶的地方了。

    乐毅看着严清歌抽泣的样子，便知道他得到的那些关于炎修羽的恶劣传闻，八成是有心人故意造谣给他听。

    那些编谣言的人聪明极了，将那些恶事朝炎修羽身上安的时候，说的活灵活现，完全符合炎修羽小时候的恶劣性子，他还以为是炎修羽恶性难除，才做下来这些错事，想着这次乐轩婚礼，待炎修羽来，他好好的管他一管，没想到真相是这样的。

    严清歌看了看乐毅，心里面忍了好久，终究还是没忍住，又蘸水在桌面上写道：“舅舅，婉儿不是我亲生，乃是太子将自己女儿换我亲生孩子。我儿现在宫，行六，名晟。”

    乐毅完全没想到最后严清歌竟然还有这么劲爆的消息朝外说，忽的一下站起来。

    “柔福长公主答应我，会帮我想办法将孩子换回来。”严清歌蘸水写道。

    乐毅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凭借他多年为官的直觉，他觉得柔福长公主不一定会真心帮严清歌。

    这帮姓元的皇族之人都是这样，非常的冷血，心里只有自己。

    其实他很清楚，太子根本就不是明君，而且他因为身体的原因，比起其余健康的几个皇子，更加的偏激，也更加的锋锐。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也幸亏他的身体不好，恐怕坐上皇位没有多少年就离大去之日不远，他的那些较为激昂的政策，也可以在下一代继承人在位时得到更改和缓和。

    纵观太子的其余兄弟，他们还不如太子，比起太子内在的偏激，他们竟是那样的贪婪和无能，若有更好的选择，想必大家也会另谋高枝，尤其是乐毅今天知道了太子对自家侄女做出这样行径的时候。

    但是他还能说些什么？

    乐毅深深的叹了口气，现在也只能暂且相信柔福长公主会帮乐毅的忙了。

    他伸手摸了摸严清歌的头发，好像她还是当初那个在马车上拉着他袖子哭的小女孩儿一样。

    过了好久，严清歌和乐毅才出来。

    严清歌的眼皮是粉色的，一看便哭了很久，乐毅则是脸色沉重，院子里的下人们都不敢多嘴，生怕触了主人的霉头。

    严清歌和乐毅一起，沉默着朝她的院子去了。

    炎婉儿和阿满早被奶娘教过，除了阿满还只会结结巴巴模糊不清的喊着“啾啾爷”，惹人发笑外，炎婉儿则规矩多了，乖巧的对乐毅行礼，道：“见过舅爷，舅爷万安。”

    乐毅打量着炎婉儿的五官，这女孩儿果然是长的跟太子太像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不对劲儿，再想到严清歌说元晟长的跟炎修羽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样，他在心里不禁的对太子更加不喜。

    将自己的喜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而且明知道这件事有多么荒唐，还是刻意为之。

    虽然这是小事儿，但是很多时候，都是可以以小见大的。

    现在大周处处皆难，坎坷艰辛，太子也没有正式坐上最高的宝座，他要顾忌的事情太多。

    但以太子的心性和手段，必有一天，他会将整个朝堂都把控在自己手，到时候没了障碍，他心的**便再也没有节制，那时候，必然是天下大乱的一天……

    乐毅只希望，太子身体的垮掉比那天要早点来到。

   

 第四百五十五章 下雪

    炎婉儿和炎修羽的事情，乐毅一个人都没有说起，他看起来还是和以前一样，从表面上完全看不出任何变化，其气定神闲的功夫，已臻化境。

    严清歌算上重生前和重生后的年纪，加在一起，也有四十岁了，而且经历的事情亦件件桩桩是普通人难以接受到的，所以，她的养气功夫也非常深。

    两人虽然经历了一场密谈，各自知道了惊心动魄的大秘密，但是表面上却丝毫没有显露出来。

    和严清歌谈完话不到两天，乐毅便又出门办公务去了，差不多要半个月才能回来。临走前，众人送他出门时，乐毅心照不宣的对着严清歌点点头，严清歌便明白，这次乐毅出去，主要是为了炎修羽的事情。

    顾氏对这件事完全不知情，还以为乐毅只是和以前一样公务，笑微微的挥手送走了自己的丈夫。

    严清歌心里对舅舅感激不尽，对乐轩的婚事便更上心了，除了大包大揽的将所有算账、清点等等顾氏不耐烦也不擅长的事情全包揽过来，剩下的空闲时间，也飞针走线，给顾氏一家一人做了身衣裳。

    虽然因为时间紧急，这些衣裳上什么刺绣等花哨的装饰，但是却是严清歌用了万分心思做成的。

    她对照着平时乐毅一家人的生活习惯，在这些衣服上改动了一些小小的细节，让穿的人会更加舒服。

    顾氏拿到严清歌给她做的单袄和马面裙时，非常惊喜。这衣服上身画了一直非常优雅的折枝玉兰，从衣摆处精致的开叉处起，斜斜应向胸口盘口，底子是闪动着珠光色泽的宝蓝色缎子，配了下面单穿会显太浓艳的砖红色长裙，怎么看怎么美丽。

    这衣服的样式是今年京城里才开始兴的，尤其是马面裙上的无数褶子，走动间犹如碧波浮水，掀起阵阵涟漪。

    她上身一试，顿时更喜欢了。

    顾氏的四肢很瘦，穿别人给她做的衣裳的时候，经常会觉得腋下有些不舒服，可是稍微改改，又绷得很，不好动弹，但穿严清歌给她做的这件衣裳，则活动自如，半点儿没有难过的感觉。

    严清歌看她惊喜的跟自己说起这个，笑道：“舅妈，这衣服的袖口接法跟普通做衣裳时不同，我已经给你身边丫鬟交代了，以后她们再给你做衣服，照着这样来，便舒服多了。若是买来的成衣，也能照着改一改呢。”

    顾氏知道严清歌最是个有心人，拍了拍她肩膀道：“若你是女儿多好！你小时候，你舅舅还跟我说起过，要将你接到乐家，若真那样，你便是我女儿了。”

    严清歌笑起来：“舅妈，以后你有了徐家小姐，便和女儿没什么区别的。而且在我的心里，我一直将舅舅舅妈当成是世界上最亲的人。”

    顾氏笑起来：“看这小嘴甜的。”

    正说话，外面走进来个婆子，对顾氏道：“夫人，小少爷跟婉儿姑娘打起来了。”

    严清歌不由得吃惊，乐梁是个乖巧的性格，炎婉儿更是比乐梁还乖，这两个怎么会打起来呢。

    “瞧瞧去！”顾氏也是不解，携着严清歌的手出去了。

    路上，那婆子絮絮叨叨道：“方才看着婉姑娘和小少爷在亭子上头玩儿，不知怎么就打起来了，两个现在都在哭，那边儿丫鬟们哄着，奴婢便赶紧来跟二位主子说两声。”

    到了小花园里，果见炎婉儿和乐梁各自在丫鬟怀里大哭。旁边阿满蹬着小腿小脚，在奶娘怀里挣扎，一副想要上前添乱的样子。

    丫鬟们见了顾氏和严清歌，赶紧过来行礼，道：“夫人，娘娘！二位小主人并没有事儿。”

    严清歌接过来乐梁一看，果然没事儿，再看炎婉儿，浑身上下也是齐齐整整的，不见有任何伤，才放下心。

    “他们怎么会打起来呢？”顾氏问道。

    “婉儿姑娘和小少爷本来玩的极好，方才飞来只鸽子，婉儿姑娘去逗鸽子，小少爷不叫她去，两个就打起来了。”

    乐梁现在三岁多，懂得很多道理了，个子又大，跟个小大人一样带着哭腔插嘴道：“这鸽子不好，会啄妹妹。上回外面还有小孩儿叫啄瞎眼睛。”

    炎婉儿哭的打嗝，完全不搭理乐梁的辩解，她小小的脑袋瓜还不能理解什么叫做被啄瞎眼睛，她甚至连自己当初是因为鸽子的事儿跟乐梁打起来都忘了。

    严清歌摸了摸乐梁的脑袋：“婉儿小，梁儿你是做舅舅的，身为长辈，不要跟她计较。”

    “我知道！”乐梁停止了胸脯，认真的点点头，也不哭了。

    炎婉儿给严清歌哄了一会儿，也止住泪，顾氏在旁边道：“清歌，你带来的丫鬟都交代交代，别叫那些野牲口离孩子近了。乐梁方才说的是真事儿，青州这些鸟儿啊兽啊的，凶得很，现在马上入冬，它们在外头找不到吃的，就来城里寻摸了，很容易伤到孩子。”

    严清歌点点头，她还真是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交代了丫鬟们一番，再转过头，乐梁和炎婉儿已经重归于好，乐梁拉着炎婉儿在后面说话，逗得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的炎婉儿咯咯的笑。

    小孩儿间的聊天，大人根本听不懂，严清歌就任由他们两个在后面玩儿呢。

    离乐轩婚礼还有六七天的时候，乐毅才回来。

    一到家，他就对严清歌招招手，道：“你来！”

    两人屏退下人，到了屋里，乐毅从袖子了抽出一张写满了字迹的黄帛，下方还盖了印章，给严清歌看。

    严清歌细细读完上面的文字，眼眶瞬间红了。

    这信是在边关充任守将的皇帝手书，他明白交代了在自己大去之后，让炎修羽替他镇守边关之事。

    乐毅见严清歌差点要哭了，道：“清歌，这件事你就别担心了，那位不但留下手书，还交代了他信得过的几个守将，到时候即便是太子要反悔，也由不得他。”

    这件事乐毅办的滴水不漏，甚至连太子可能不承认这条黄帛所书都考虑到了。

    严清歌重重点头，道：“多谢舅舅！”

    她算着时间也差不多了，道：“舅舅，我有样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乐毅笑道：“你舅妈方才和我说了，你给大家一人做了一身衣裳，都很合身。”

    “不是那个。”严清歌从袖口里抽出一个扁扁的密袋，自里面取出几张纸，递给了乐毅。

    乐毅一目十行，扫视过几眼，眉头紧紧的皱起。

    他知道严清歌肯定不会骗他，那就意味着这上面的事情是真的了。

    而且，他一直都知道，城里面有草原上蛮人的据点，可是要查起来，却是千难万难，因为大部分蛮人都是正经的移民，只为了抓住几个奸细，就让本来对大周已经归心的那些蛮人又起反叛之意，得不偿失。

    所以一直来，乐毅都投鼠忌器，不敢有大行动。

    这张纸，真真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额吉部本就是草原上那些不肯归顺之人中的一支勇军，若将这些人抓到了，再审出今年额吉部落劫掠的计划，青州的百姓今年就可以过个好年了。

    “好好好！”乐毅没有问严清歌这消息是从哪儿得来的，赞叹一声，长身而立，刚毅的眉目中闪过光芒：“我这就去布置！”

    说完后立刻离开家。

    他这次回来，比上次歇息的时间还短，幸好这回是在城里办事儿，晚上还能回来休息。

    乐毅雷厉风行，很快将信上的几个据点连根拔除，甚至审问出了几个别的部落的据点。

    他动手极为隐秘，竟是极少惊动人，除了个别别有用心之人外，玉湖城平静的好像从来没有少过被他抓走近百个蛮人一样。

    眨眼便是乐轩的婚礼了。

    婚礼当天，自是热闹非凡。

    严清歌参加过不少婚礼了，可还是被当日的气氛感动的有些想哭。

    这场婚礼办得其实不算大，但是因为乐毅在本地极得民心，所以前来道贺的人络绎不绝，差点儿将门槛都踏破了。

    婚礼当天，严清歌陪着顾氏招待各位来贺的夫人们，忙到深夜，感觉自己的腰都快要断掉了。

    夜里躺在床上，严清歌由着寻霜和问雪和给自己按摩，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第二天早起，严清歌看见外面亮堂堂的，着急道：“怎么不叫我起床！什么时辰了！”

    今天是新妇敬茶的日子，虽然严清歌不是长辈，可是严清歌也要到场的。

    “大小姐，还早着呢，这是外面下雪了。”寻霜笑嘻嘻道。

    “下雪了啊？”严清歌一愣！昨日下午开始，天上的确起了阴云，但是她没想到竟然说下雪就下雪。

    这青州的天，还真是诡异！

    寻霜问点着头，笑道：“大小姐，要不要我把窗户给您支起来点，昨天半夜奴婢们看着雪下的大，就给屋里多加了两个炭盆，怕您燥得慌。”说完，她倒了一杯温差，递给严清歌润口。

    严清歌果然觉得口鼻有些发干，道：“支起来点儿吧。”

    迎着开了个小缝的窗户，一阵阵带着清新雪味儿的新鲜空气涌进来，一扫屋里过夜的气味儿，让严清歌觉得舒服多了。

    她简单的梳洗打扮过，带上自己早就挑选过要送给新妇的礼物，朝着乐毅和顾氏住的院子去了。

   

 第四百五十六章 巡行

    严清歌一路走，一路赏着雪景。

    以前她在玉湖外湖心的小岛上住着的时候，也经历过下大雪，但是却没有赏雪的闲情逸致。

    因为那时候实在是太冷了，她们住的都是搭起来的窝棚，怕烟柱引来蛮兵，还不敢烤火，甚至连做饭都是偷偷摸摸的，经常只能吃冷食。

    那个冬天因为总是吃不了热的，温度也低得很，闹得她葵水都不正常了，若非天天练武，还可以暖和下手脚，不然她早就冻死了。

    才走到半路的时候，只见前面有人大跨步走过来，身后披着的青色大氅边角纷飞，脚程极快。

    “舅舅！大清早的你去哪里？”严清歌站住，不解的问向乐毅。

    她来的已经很早了，因为这些天她都是和顾氏她们一起吃早饭的，今天应该也不例外。而且新媳妇敬茶还没有开始，乐毅这个做公公就离开了，实在是不妥当。

    乐毅道：“天气骤冷，突降大雪，照往年情况，蛮人必然马上要劫掠了，我必须去主食局面，一刻都等不得。”

    “那哥哥和嫂嫂怎么办。”严清歌说道：“嫂嫂会不会想多了？”

    “她不是那种不讲理的内宅夫人。”乐毅道：“等我有了空闲，再叫她敬茶不迟。”说完后大步流星离开。

    严清歌咬着唇，到了顾氏的屋子。

    顾氏屋里烧的暖融融的，屋里传来诱人的食物香味。

    几个孩子起得晚，都还没醒，屋里只有顾氏坐在桌前，等严清歌来了一起用饭。

    “你舅舅啊，我叫他喝完粥再走，他都等不及送来，若不是临走前丫鬟们带着食盒到了，我让小厮给他拿了一叠饼子走，他又要饿着呢。”顾氏摇着头，显然也因为乐毅的突然离开而有些不高兴。

    “舅妈，总有一天这边儿会彻底平定下来的。”严清歌坐下来，安慰顾氏：“我就是怕舅舅忽然离开了，嫂嫂会觉得不受重视。”

    “没事儿的，她不是那种人。”顾氏比乐毅还不担心这个，给严清歌分析：“当初她是见过蛮人杀过来那血山血海场面的，她自己父母和亲人都在那场祸事里没了，比起来一个曲曲敬茶礼，当然会更重视如何抵抗蛮人了。说实话，若现在青州再有上次那样的祸事，大半儿的女人也会站出去参军呢。”

    严清歌嗯了一声，和顾氏略微吃了点儿，不多时，徐氏便和乐毅一起进来了。

    两位新人都穿着红色的衣裳，看起来精神利索，徐女面上更是娇红一片，一副新娘子特有的慵懒柔媚样子。

    顾氏先将乐毅出去的事情给徐氏解释了一番，徐氏果然立刻说道：“婆婆，公公要办的是正事，要敬茶等公公忙完这些时日再说，还是我们青州防卫重要。”

    顾氏听了，果然满意，她喝了徐氏递上来的茶，将自己准备好的一套上好玉首饰给了徐氏，笑道：“玉养人，你们小孩儿家戴着玩玩儿吧。”

    严清歌也拉了徐氏的手细细的说了几句贴心话，又将从京里面带来的一小匣子各色宝石给了徐氏。

    不管是顾氏还是严清歌，出手都很阔绰，给足了徐氏的脸，让她越发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是有地位的，两边就更加亲近了。

    乐轩虽然是新婚，但是喝完茶以后，就也出门了。

    他身为乐毅的儿子，虽然没有正式在衙门担任正职，可是已经跟在乐毅手下历练。

    今天乐毅忙成这样，他自然要去帮忙。

    徐氏便留在屋里，陪着严清歌和顾氏。

    徐氏没有去过京里面，听严清歌说了些京里面的风物，觉得很是新鲜，水灵灵的凤眸里全是好奇。

    “轩哥肯定还要去京城里面参加考试，到时候叫他带上你，你就可以去那儿玩啦。不过我倒是觉得青州也很好呢。若要我选一个地方当家，我一定会选择青州。”严清歌认真说道。

    她可不是开玩笑的，而是为了将来和炎修羽一起来青州打个基础。

    徐氏点头道：“我也觉得青州好极了，毕竟这里是我的家乡。”

    三人正聊得开心，奶娘抱了炎婉儿和阿满过来，这两个都醒了，又吃过饭，闹着要玩雪，奶娘们压制不住他们，便将他们带来严清歌这边儿。青州的天气可是滴水成冰的，在地方玩雪，万一冻出点儿什么，可就麻烦了。

    炎婉儿一见到严清歌，就问道：“娘，小舅舅呢？”

    这些天年龄相近的炎婉儿和乐梁玩的好极了，连带着刚会摇摇晃晃走路的阿满，三个小孩儿几乎形影不离。

    严清歌道：“你忘啦，你乐梁舅舅已经开始认字儿了，早上要连上一段时间大字儿才能玩呢。”

    平时炎婉儿和阿满都起得晚，乐梁起得早，写字也快，差不多刚好乐梁写完字，接上和炎婉儿跟阿满一起玩。

    但今天天冷，书房里的砚台结满冰，昨日洗的毛笔也冻成了冰疙瘩，乐梁今天这字儿就写的比平常费事儿多了。

    “娘亲，舅奶奶，我和阿满能不能去看小舅舅写字儿，我保证不吵他的。”炎婉儿撒娇道。

    这些时日炎婉儿跟乐梁在一起玩的时间久了，性格活泼多了。

    严清歌道：“你倒是不吵，阿满可吵得很。”说着，她将阿满揽在自己怀里，捏捏他脸颊：“这小调皮鬼。”

    方才炎婉儿跟她说话的时候，阿满几次差点儿偷偷跑出门儿，眼睛盯着外头的雪地，若不是奶娘时刻不停盯着他，他真要出去了。

    炎婉儿想去找乐梁，又舍不得阿满，一阵儿苦恼，将眉头微微皱起来，有些难过的样子。

    徐氏羡慕的看看炎婉儿，再看看阿满，严清歌的年纪比她还小一岁呢，现在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怀上身孕，有自己的孩子。

    “婉儿，这位是大舅妈，你早上来了，怎么不给大舅妈问好啊。”严清歌拉过炎婉儿说道。

    炎婉儿被严清歌一说，有些害羞的躲到严清歌身后，黑生生的大眼睛看着徐氏，小声小气道：“大舅妈万安，婉儿给大舅妈问好。”

    徐氏喜欢她喜欢的不得了，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绳拴着的小玉牌，色泽莹润，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上面的图案是玉兔捣药，精致又可爱，道：“我早听婆婆说婉儿可爱，今日一见才知道她比婆婆说的还好。这是我给婉儿备下的礼物。”

    虽然这东西不错，但是对炎王府来说，亦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可是徐氏的心意摆在那里，严清歌将炎婉儿抱到跟前：“怎么这会儿害羞啦，来，舅妈给你，你就戴上吧。”

    “婉儿谢过舅妈！”炎婉儿伸过脖子，叫徐氏将那玉牌挂到她脖子上。

    “这是给阿满的礼物。”徐氏又掏出一副金灿灿的小脚镯，乃是十成十的赤金所制，上面镂刻着各种吉祥的图案，很是别致，还带了小铃铛，轻轻一动就叮叮作响。

    等了大概半个时辰，乐梁终于写完字儿来了，徐氏又拿出来给小叔的礼物，是她贴身丫鬟带着的一个盒子，里面是她给乐梁做的全套衣裳。

    屋里人一多，气氛就更欢快了，炭盆旺旺的燃烧着，几个小孩儿蹦啊跳啊，笑啊闹啊，大人们也是眉开眼笑，欢声连连。

    到中午时分，天上又开始落雪了。

    顾氏里的雪才被丫鬟婆子们扫起没多久，不多时便被覆盖上了一层新白。

    待饭菜上来，徐氏腼腆的问了一句：“婆婆，我们要不要给公公和相公送去点热饭热菜。”

    “他们在衙门里，自有人给他们做热食，不用了。而且，今天说不定他们会出城。”她说完后，又加了一句，安慰徐氏：“轩儿新婚，晚上会回来的。”

    徐氏的面上挂上红晕，低下长颈，竟是连脖子都羞红了。

    严清歌回想起自己和炎修羽才成亲的时候，似乎没有过这样动不动害羞的情况。大概是因为他们从小就认识，很熟悉很熟悉了，后来互相吐露心迹时，又经历了太多事情，所以他们的感情早早的就过了见面两相羞的阶段吧。

    没想到的是，雪越下越大，后来更是刮起了大风，卷着鹅毛一样纷飞的大雪，在空中发出呜呜的哨音。地上的积雪只是一下午，就厚的已经能没住人的脚面了。

    严清歌很是担心，问顾氏：“舅妈，你说舅舅今天会出城？这么大的风雪，舅舅行么？”

    顾氏脸色也有些不好，虽然说乐毅对周围的地形摸得一清二楚，可是今天的天气也实在是太糟糕了。但照着她对乐毅的理解，他今天八成真的会离开玉湖城，到几个危险的城镇和乡村去巡行。

    “哎！早知道叫他带上点儿参片，再把那身大毛衣裳穿上了。”顾氏叹息道。

    平时里顾氏总是很乐观，就连她也开始喟叹，就代表情况真的很糟糕了。

    三个女人坐在家中，看着布满乱雪的铅灰色天空，阵阵沉默。

   

 第四百五十七章 重伤

    夜色越来越黑，但因为下雪的缘故，半夜时分，还是能够影影绰绰的看清楚东西。

    到后半夜的时候，严清歌都没睡着，披着衣裳坐在床头，等丫鬟们通报乐毅和乐轩的消息。这一场雪下的奇怪，总让严清歌有些心惊肉跳的感觉。

    寻霜和问雪轮流守在外头院子门口，迎着风雪等消息，严清歌这会儿也不敢心软叫她们歇着，只在心里记下，等过了这一关，给她们两个各自发赏赐。

    岂料一直到天亮，都没有等到一点儿消息。中间寻霜和问雪还去了好几趟顾氏的院子打听，那边也对乐毅和乐轩的行踪一无所知。

    天亮起来了，严清歌带着熬出来的黑眼圈，去到顾氏那边。

    顾氏也是满脸疲惫，一副没睡好的样子，对严清歌道：“你来啦？我已经叫人去唤妍娘了。哎！轩儿这孩子，昨晚上是他新婚第二天，就是不回来，也要递个信儿啊。”

    妍娘是徐氏的名字，严清歌听了，不知道该接话说什么。现在最紧要的，不是乐轩和乐毅没有传消息回来，而是他们八成遇到了大麻烦，所以才没机会传消息回来。

    两人正说话间，徐氏被几个丫鬟扶着进来，她眼窝带了深青色，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昨天三个人在一起其乐融融，欢笑连连，今天则是每个人都愁容满面，就连孩子们的玩闹都没有引起她们的注意。

    吃过中午饭，严清歌扛不住了，靠在大椅子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的，她被人唤起来，还没睁眼，便大声道：“是舅舅和轩哥回来了么？”

    出现在她眼前的，是徐氏和顾氏的脸。

    “他们还没消息，你先回去睡吧，我们两个也撑不住了。”顾氏脸上也憔悴的很。

    以往乐毅不管去哪里，都会告诉她去了哪儿，大概几时回来，就算回不来，也会派人及时告诉她。但这回却透着危险。

    不过以往那么多大风大浪，乐毅都过来了，顾氏在心底里相信，这次丈夫和儿子也不会有事儿的。

    作为屋里现在辈分最高的人，她一定要撑得起这个家。

    严清歌睡了一会儿，比睡前还要乏，整个人都打迷迷瞪瞪的，愣神的厉害。

    几个丫鬟搀着她回到自己屋里，她躺在床上便睡着了，再醒过来一夜都过去了。

    “舅舅和轩哥还没消息么？”严清歌沙哑着嗓子问道。

    寻霜和问雪你看我我看你，寻霜扑通一声跪下来，道：“大小姐，刚刚有人将舅老爷送回府了，他身上受了伤。表少爷……表少爷没回来，听说是给蛮人捉走了。”

    严清歌那些似有似无的疲惫睡意顿时烟消云散。

    她心口似乎被重锤砸了一样，披头散发朝外走，连鞋子都忘了穿了。

    “大小姐，大小姐您穿上衣服再出去啊。”寻霜和问雪着急的赶过去，但严清歌跑得快急了，一眨眼就冲出屋子，身形矫健的朝着外面奔去。

    别看平时严清歌似乎动的不是太多，实际上体力比寻霜和问雪好多了，眼看一时半会儿是追不上了。

    她们两个赶紧一个拿了厚重的皮毛大氅，一个提着严清歌的靴子，临走前还抓了个铜婆子在手里，出门循着严清歌在地上踏出的雪痕追过去。

    一夜过去，风雪将昨天清扫过的院子里又堆了厚厚的一层，严清歌的脚印在雪地里印的深深的，小巧玲珑，能看出圆圆的五个脚趾的形状。

    她在裂刀一样的刺骨寒风里奔跑，竟是一点儿都没有发觉到冷，她的脚和身子，已经完全被冻麻木了，唯一记得的就是再跑快一点。

    顾氏屋里，一片不详的安静。

    若平时这时候，顾氏院子里的人早就起了，丫鬟们来来往往的打扫，取东西，顾氏的门也开着。

    可是今天，顾氏的屋子门扉紧闭，也不见一个人随便走动。

    严清歌扑到门前，大力一推，将两扇大门一并推开，顾不得关上，便旋风一样冲了进去。

    门口本守着两个小丫鬟，刚想说什么，但是一看到严清歌的形象，顿时住嘴了。

    她披着一身屋里才穿的薄棉罩袍，能从圆领处看到里头的薄薄中单，脚下更是**着，沾染着新鲜的白雪，进屋后迅速的融化，变成了点点水珠。

    她的脚冻得通红，手上和脸上也红了一片，但是她好像没感觉到一样，朝屋里走去。

    掀开内室帘子，一股暖烘烘的热劲儿扑面而来，严清歌的手上和脚上才恢复了些知觉，觉得刺痛的厉害。

    床上躺了个男人，还在昏迷之中，他刚毅的脸庞上不见了平时的爽朗，只留下深深蹙起的眉头，和灰白失血的唇，看起来憔悴极了。

    “舅妈！”严清歌压低声音，眼泪扑扑朔朔朝下掉，一把握住旁边正在水盆里拧帕子的顾氏的手。

    顾氏的眼睛红肿着，显然已经哭过一场了。

    她给严清歌的眼泪一勾动，顿时眼中又泛起泪花，但又偏强作镇定，道：“好孩子，你舅舅没事儿！”

    “这还叫没事儿么！”严清歌轻轻掀开被子一角看了看，只见里面乐毅身上被换了身干净的新中衣中裤。腰间和腿上和衣服被剪开了，里面露出裹着伤口的一层一层布条，血腥味扑鼻而来。

    “你舅舅啊！活这么大岁数，还是头次受这样的罪呢。”顾氏忍不住，哽咽着对严清歌说道。

    她这些年过得顺风顺水，一直在乐毅的羽翼下生存，后来乐轩大了，也是处处照顾她，从根本里说，她其实和当年刚嫁进乐家的那个小女孩儿没什么区别，她还从未经历过这样惨的事情。

    丈夫重伤，儿子生死未卜，对她来说，根本是天塌了。

    严清歌知道顾氏的软绵性子，握了她手，道：“舅妈，送舅舅回来的人呢？我去见见他们。”

    顾氏茫然道：“我安排他们在客房那里歇着，他们都受了伤，这会儿郎中应该刚给他们看过。”

    严清歌点点头，知道这会儿家里唯一靠得住的人就是自己了，紧紧的握了握顾氏的手。

    这会儿功夫，寻霜和问雪也气喘吁吁的赶过来，给严清歌送上了衣裳和鞋子。

    因为要见外男，严清歌回去迅速的梳洗打扮一下，朝客房走去。

    客房里，送乐毅回来的，是三名士兵，他们是大周驻地的兵丁，在离青州一百里远的一个小镇上防守，昨日半夜，一匹老马驮着昏迷的乐毅到了镇子里。

    因为乐毅经常在青州各处巡行，所以人们认得他，看他受了伤，本想留他医病，但乐毅中间醒过来，非要回玉湖城，并说自己身后有蛮人追兵，留在小镇是害了他们。

    于是，小镇便派出三十人的护卫队，护送乐毅回来，没想到半途上果然被蛮人追上，一路奔逃抵抗，三十人变成十人，乐毅也伤上加伤。

    这股追兵在离玉湖城很近的地方，才知难而退，怕被玉湖城驻扎的大股军队围剿。不幸中万幸时，乐毅此时还活着。

    “吾辈幸不辱命，将乐州牧护送回玉湖城！”其中伤势最轻的一位兵丁对严清歌单膝跪地，虎目含泪说道。

    今次牺牲的同伴，都是他们一伙的，大家平时日同吃同睡，一起训练，没想到却只有他们三个苟活于世。

    同伴们的音容笑貌犹在耳边，却再也见不到了，甚至连尸身都找不回来，这样的大雪天，青州野外的狼群等等野兽们正缺吃喝，闻到血腥味儿，必然会将他们的尸身拖走分食，连骨头都留不下来。

    严清歌心下也是难过，但她现在最重要的是问清楚所有状况。

    忍着心中的不适，严清歌细细的把所有的事情都问过，半点儿细节都不放过。

    乐轩被抓走的事情，是中间乐毅醒来的时候告诉这些兵丁的，他们并不知道更多的详情。

    严清歌谢过这三名勇兵，回到顾氏那边儿。

    乐毅不但昏迷不醒，还发起高烧，应郎中的吩咐，屋里的火盆都被撤出去几个，变得一阵清冷。

    她问了问顾氏，乐毅没醒来，心下非常着急，现在唯一知道乐轩到底被什么蛮人抓走，又抓去了哪里的，只有乐毅了，多耽搁一刻，乐轩的安危就越难以保证。

    正在这时，一个丫鬟过来通报，道：“夫人，娘娘，外面来了个和尚，说是知道咱们家少爷的下落。”

    严清歌和顾氏都是大喜，道：“快请他进家里来。”

    两人一并急急的朝前面去了。

    那和尚约莫四十多岁，穿着一身有些破烂的棉僧袍，瞧着有些瘦，手中持着一串木佛珠，很是朴素。

    见了他，严清歌强忍着心里的激动，行了佛礼，道：“敢问大师如何称呼，我家哥哥乐轩又在何处？”

    这和尚却一指严清歌，笑道：“小僧认得女施主！”

    严清歌一愣，但现在可不是攀亲认旧的好时候，她强忍着心里的火气，露出个笑容：“大师怎么会认得我。还望大师告知乐轩的消息，小女子一家必定感激不尽。”

    “小僧以前在红莲寺里出家，女施主去过几次红莲寺，女施主不记得小僧了，小僧却记得女施主。”

   

 第四百五十八章 细作

    严清歌看他顾左右而言他，不由得更加不悦了。复制网址访问 这人说是知道乐轩的消息，但是这会儿却东拉西扯的，顾左右而言他，不肯说正题，让她很是烦躁。

    但这会儿她有求于人，自然更加和颜悦色，心里面却已经将这和尚剁上了几万刀。

    顾氏已经慌了神，在旁插嘴道：“大师，求大师告诉我们乐轩的消息，我们愿给佛前供奉香火钱，不管多少都可以。”

    这和尚脸色一正，摇头道：“小僧今天来，不是为了香火钱，而是为了解你家的厄难。”

    严清歌看他神神叨叨的，问道：“我家有什么厄难！”

    “你家是不是有个男孩儿，是三月三的生日，开了春便要过四岁生日！”这和尚说道。

    乐梁的确是三月初三的生日，严清歌不动声色的，刚想反驳，顾氏已经点头了。

    这和尚点头道：“看来小僧没有算错！你家的一切因果，都出在这个小孩儿身上。三月初三出生的，皆是罗刹转世，身带血海煞气，轻则祸害全家，重则殃及乡邻。古时候，有这个日子出生的孩子，都是要被丢掉的。这位夫人，你仔细想想，这孩子是不是来的莫名其妙，你生出他后，你家的日子是不是便一天天的总是不顺……”

    眼看着这和尚口灿莲花，忽悠的头头是道，说的顾氏面色煞白，严清歌的脸色越来越冷。

    这和尚绝对是有备而来的。

    她从来不相信哪天出生的孩子会带着煞气这种说法，更不相信乐梁是让乐家经受着一切苦难的根源。

    她猛地打断了这和尚的势头：“那大师说怎么办？这孩子我们家已经养了这么大了，总不能现在扔掉。若这么做，我家还算是人么？”

    那和尚无视了严清歌言语里的冷嘲热讽，道：“小僧今天就是为这个来的，贵府的这位小公子，只要度化给贫僧，让贫僧将他带回红莲寺，精修佛法，身上的煞气自然会被压制，贵府里以后便太太平平了。”

    “是不是只要我们将家里的小孩儿度化给大师，大师你就会告诉我们乐轩的消息。”严清歌问道。

    “这是自然。一饮一啄，自有因果。”这和尚笑的满脸神秘。

    顾氏已经被这和尚的话震得六神不宁，只在旁边淌泪，虽说她打心底里不相信这和尚的话，可是方才这和尚说的的确是有几分道理。

    她生乐梁的时候，年纪不小了，这孩子真的是来的有几分蹊跷呢。而且自打乐梁出生后，乐毅便变得越来越忙，乐轩那一年在京城下场考试，也没有考中……

    在她胡思乱想之际，严清歌已经问起来这和尚：“敢问大师，您是在哪里知道乐轩的消息的。”

    严清歌心里已经有了几分谱。

    乐毅才被送回来，乐轩失踪的消息还没有传开来，这和尚大清早的就上门了，她可以肯定，这和尚八成参与了劫杀乐毅和乐轩的队伍，最起码，也是个知情人。

    他来的这么着急，怕的就是关于乐轩的真正消息被乐毅吐露出来，就不好再骗人了吧。

    他们以为乐家现在只剩下了内宅夫人和孩童，是好欺负好忽悠的，却不知道严清歌根本不信他们那一套。

    “小僧知道自是知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只要您将那罗刹转世的煞星交给小僧，小僧就会告诉你乐公子的下落。”

    严清歌猛地站起身，大喝一声：“把这骗人的玩意儿给我绑起来。”

    顾氏本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不能自拔，被严清歌这一声厉喝给镇住了，抬起满脸泪水看向她。

    那和尚没想到严清歌突然发难，知道自己今天的骗局不能成功，不由得大吃一惊，拔腿就跑。

    但门口守着的州牧府下人却不是吃素的，将他摁了下来，又拿粗麻绳绑住，押到严清歌跟前。

    这和尚身手还不错，方才还跟乐府上的下人们打了几个来回，可惜到底身单影只，还是被拿下来了。

    他的鼻子被砸出血，脸上也带了乌青，满脸不服气道：“女施主，你敢囚禁小僧，不怕佛祖发怒，降罪于你全家么！”他满脸神秘，双眼散光瞪视着前方，拉长声音颤颤巍巍道：“小僧已经看到了，女施主您因为不敬佛家，死后被投入十八层地狱，受重重刑法。你的丈夫也因为你的行径，被关在一个凄凉的地方，被一个身材瘦弱的男子虐杀而亡，他死得好惨，死得好惨啊！你的孩子们，女的生生世世为娼，男的生生世世……”

    啪的一巴掌，狠狠的甩在这和尚脸上，将他打的脸颊偏向了一边儿去。

    这巴掌是严清歌亲自下手的，她的力气大，这一下用上了全力，震得自己手臂都隐隐发痛。

    那和尚的脸霎时肿了起来，嘴角流下一抹鲜血。

    “你倒是知道的多！”严清歌的冷笑好像恶魔一样，死死的盯住这和尚。

    现在她更加确信，这和尚是别有用心来的。

    他知道炎修羽被太子囚禁在储秀宫，知道她有儿子有女儿，还知道乐梁的出生日期。这个和尚的背后，绝对有个大人物。

    严清歌细细思索，乐毅一家一直行的正走的端，更是广结善缘，但因为刚直不阿，也的确得罪了一些小人，现在应当是他得罪过的小人在发力了。

    顾氏脆弱的神经已经被这和尚吓得有些承受不住了。

    严清歌吩咐下人道：“将他的臭嘴堵上，一会儿我亲自来审。”

    然后，她扶住了　一直流泪的顾氏的手臂，搀她站起来，柔声道：“舅妈，你先回去歇歇。这和尚别有心思上门，想要把乐梁骗走，还挑拨离间咱们家人的关系。您想想，轩哥才被抓走，消息都没传出去呢，他就找来了，我看他就是那蛮人们派出来的细作。”

    顾氏脑子里混乱一片，听了严清歌的安慰，顿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还是你这孩子看的明白！”

    严清歌扶着顾氏朝外走，见顾氏依旧是打不起精神的样子，便吩咐道：“你们离远些，我扶着舅妈走。”

    几个丫鬟们知道严清歌肯定是有话跟顾氏说，乖巧的走远了。

    严清歌看四周白茫茫的雪地，没有地方藏人，知道在这里说话安全极了，放轻声音道：“舅妈，你还记得方才那和尚说，我丈夫囚禁在一个凄凉的地方，被一个身材瘦弱的男子虐杀而死么……我一直没跟你说，羽哥他自去年就被软禁在储秀宫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放出来。”

    顾氏身子一震，不敢置信的看着严清歌。

    严清歌觉得，就是乐毅和乐轩一直太宠着顾氏，才将她养成了越来越软的性子。其实他们都不知道，女人并不是天生的弱者，她们也可以承担很多很多事情的。

    “舅舅应该也没有告诉你，京城里的那位，根本不是真正的皇帝，只是个傀儡替身。真正的皇帝在边关充当守将，您知道的，那位守将一直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羽哥被抓，概因去年祭天，他眼看着皇帝的替身被杀死，但真正的皇帝还活着，所以他们又找了个新的替身，把不知内情的羽哥关起来了。”

    顾氏根本没想到这中间还有这么离谱的曲折，惊异极了。

    严清歌不等她有反应的时间，继续道：“您在京城的时候，是面圣过的人。而且当初整个朝廷都在玉湖城，您想必也经常看到太子殿下，您看看，婉儿她长的像谁？”

    顾氏诧异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哆嗦着嘴唇道：“婉儿……婉儿她……”

    有些事情，没有人提点的时候，人往往想不到，即便事实摆在面前，也根本不会看到。但是一旦被人提示了重要的线索，就什么都明朗了。

    “我的孩子被太子换走了！宫里面现在的皇六孙元晟，才是我真正的孩子。”严清歌的指甲扣进自己的掌心里，即便是过了这么久，她提起这件事，还是会觉得痛苦。

    “所以，舅妈！你一定要撑住，一定要强起来。婉儿不是我的亲生子，我还能放下仇恨，好好对她，她也当我是亲娘。乐梁可是你亲生的，你一定不能因为那和尚的挑拨，对他有什么偏见。而且，我盼着舅舅好起来，跟我一起救出来羽哥。我不能看着他在那处凄凉的地方，被太子害了！舅妈，帮我，好不好？”

    顾氏哆嗦着嘴唇，重重的点头。

    她无神的眼睛里，终于又燃起了斗志和光彩。

    严清歌这才长长的松了口气，她最怕的，就是顾氏失去了斗志，现在看来，一切都还好。

    两人再朝前走，就到了顾氏的院子。

    一进门，就看到个穿着黄色衣裳的身影站在院子里，正交代两个丫鬟扫雪。

    “婆婆，妹妹，你们回来了。”徐氏乖巧的说道。她眼睛里有些期盼和着急，她来的时候，听丫鬟们说了，好像是来个和尚，说有乐轩的消息，也不知道问到没有。

    严清歌对徐氏笑了笑，徐氏看来是个能干的，虽然刚进门第二天，就知道帮着顾氏管家了。

    “已经有消息了。”严清歌没等顾氏开口，便斩钉截铁道。

    她看着徐氏眼里的惊喜，点点头：“我去继续问一问那和尚，便带人去救轩哥，你们别着急。”

    顾氏动动嘴唇，想说些什么。严清歌微微对她点点头，那和尚就算嘴是铁做的，她也要烧了风箱把那铁嘴溶开！

    现在不是仁慈的时候，只要她肯，这世界上就没有她问不出的消息。

   

 第四百五十九章 审问

    一间被火盆烘的热乎乎的屋子里，那名和尚被绑着跪在地上，嘴巴被堵上了，眼睛里全是惊慌和害怕之色。

    门帘一掀，严清歌走了进来，扫视了屋里一眼，轻声吩咐：“把火盆端近一点。”

    寻霜和问雪不解，还以为是严清歌觉得冷，赶紧上前将火盆端到离严清歌较近的地方，却还有些距离，免得太热不舒服。

    严清歌看看寻霜和问雪，道：“你们出去吧。”

    寻霜和问雪愣愣的，不晓得严清歌为什么口出此言。

    这次来审问这和尚，严清歌带来的丫鬟只有她们两个，若她们两个也离开了，谁来服侍严清歌。

    但严清歌嘱咐人的话，一向不会再说第二遍，她们二人便低着头退到门外了。

    屋里只剩下四个身材雄壮的乐府下人，看着那和尚。

    严清歌站起身，将椅子挪了挪，坐在火盆前，炭火的红色光芒映照在她脸上，照的她面颊好像桃花一样。

    她弯腰拿起炭盆上的一只火钳，握在手里，随便的翻动着炭块儿，不会儿功夫，火钳的扁头夹子上，就变成了赤红的色泽。

    瞧着那艳丽到透明的火钳头，严清歌似乎自言自语道：“这东西若是夹住了人的鼻子，会怎么样呢？”

    屋里静的掉根针都听得见。自从严清歌进门，这和尚就死死的盯着她，听了她的话，身上抖得筛糠一样，喉咙里也呜呜做声，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严清歌却根本不理会这和尚，将火钳重放在炭盆里，目光落在屋里一名下人身上，朝他招招手：“你腰间佩的匕首给我用一用。”

    “娘娘，您身份金贵，要做什么，只管吩咐我们就是。”那下人不敢将刀子递给严清歌。

    严清歌打扮的金尊玉贵，而且生的清丽中带着明媚，身形瘦弱，看着就不像舞刀弄枪的人，那双芊芊玉手嫩滑的像是牛乳般，万一不小心被这匕首伤了，他们可承担不起责任。

    “好！那我来说，你们来做。你们下手一定要利索些，别叫这大和尚多吃苦头。”

    严清歌的话让那和尚挣扎的更厉害了，他的身子激烈的在麻绳下蠕动着，却根本没有半点作用。

    “方才你不是说，我死后要下十八层地狱么？还说我丈夫会被虐杀而死，还污蔑我家表弟是罗刹转世！我这人最讨厌人威胁我了，那我今儿就让你提早尝尝什么是十八层地狱，什么事被虐杀而死，什么是血海！”

    严清歌的声音越来越凌厉，越来越杀气腾腾，明亮的眼睛更像是千年寒冰一样，扫视在这和尚身上，吓得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一阵骚臭味儿在室内弥漫，竟是将这和尚生生的吓的屎尿齐流，脸上更是哭的涕泪交加，惊恐的眼瞳都缩成针尖大小。

    “把他嘴里的东西拿出来，我要听着他的惨叫声才痛快！”严清歌冷酷的一挥手，对下人吩咐道。

    乐府的这几个下人刚才也听到了这和尚的胡言乱语，对他污蔑自家小少爷是血海罗刹转世的事情，也非常不悦，自然非常听严清歌的话，将这和尚嘴里塞着的破布拉了出来。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啊！小僧是受了人的胁迫才来的！”这和尚一能说话，就大喊起来，为自己辩解。

    “我不听！”严清歌恶声道：“这件事是你做出来的，由不得你辩解。难道你以为将事情推脱到别人身上，我就会相信么！”

    “是才良人娘娘让我做的！小僧以前真的是红莲寺僧人，法号静心，才良人娘娘陷害于小僧，威逼利诱，让小僧远离京城，来到草原做她走狗，以金刚伪佛联络蛮人，帮她收拢势力。今天的事儿，是她早早就布置好的，我有信物的！娘娘您叫人跟小僧去，小僧将信物都带给娘娘您。”

    这和尚一连串儿的说着，艰难的在地上磕头，一会儿就将额头磕出血了，完全没有看到严清歌难看的脸色。

    她本想着对这和尚上了刑，才能问出来个所以然，特地将寻霜和问雪支出去，免得她们觉得血腥。没想到这和尚竟然如此的不顶用，只是一点儿威胁，就让他吓破了胆子，把什么都说出来了。

    这和尚又是哭又是喊，前前后后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原来，这和尚叫做静心，是红莲寺的一位小僧，今年只有二十六岁，四年前，严淑玉为了勾搭上皇帝，选了皇帝给太上皇在红莲寺做法事的时候上门，用一串珍贵的佛珠诱惑了他，让他将自己放进去。

    但是她欺骗了静心，那串佛珠本来就是太上皇的东西，是她从当时被关押的水月庵偷走的赃物。那串佛珠被她放在皇帝的床下，皇帝以为是太上皇显灵，特地跑去之前供奉这串佛珠的水月庵上香，却被严淑玉借机接近，才一跃从不知名的太子侍妾，成为皇帝身边的红人才良人……

    静心事后知道自己办了大错事，不敢声张，只盼着这件事快点过去，但是没多久，宫里面的才良人派出来一个太监，来接近自己，要他离开红莲寺，去草原上“弘扬佛法”。

    静心自然不愿意。一来，严淑玉让他弘扬的“佛法”，都是伪佛法，以金刚为真佛，曲解佛经，通通都是骗人的邪魔外道，他自小出家，是正经的僧人，当然不肯干。

    二来，当初他被严淑玉白白利用，对她已经有了忌惮之心，自然不肯二次上当。

    没想到严淑玉居然威胁他，说要将当时发生的那件事全部推到他头上。

    严淑玉是皇帝跟前的红人，皇帝自然会相信她，到时候静心怕是因为欺君之罪，要被杀了。

    除此之外，严淑玉派来的太监还告诉他，草原上的人信奉的戎神，其实就是佛祖，只要他去了草原上好好的宣扬佛教教义，教化众生，那些草原上的蛮人全部都会成为他的信徒，到时候他绝对可以青史留名，现在的红莲寺主持，就是给他擦鞋也不配。

    静心实在是没有办法，只能离开红莲寺，带着严淑玉给他的盘缠和仆人，穿越了大周在青州的边防，来到了草原上，和蛮人们打起交道。

    没想到草原上的蛮人们真的信奉的佛教，而且严淑玉编纂的那一套“金刚真佛论”非常好用，那些蛮人们几乎是立竿见影的将他奉为座上客。

    从此后，这和尚便在各个部落中游走，弘扬所谓的佛法，同时还为严淑玉做着收拢这些蛮人部落为她所用的事情。

    慢慢的，随着时间过去，他所能做的事情越来越多，他组织人将蛮人在草原上挖到的金银矿藏偷偷的运出去，再将蛮人们急需的大周产品运进来。

    有的时候，他还运人，严淑玉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很多的大周文人，看起来以前像是当过官儿的，应她的要求，这些人被弄到了大周的草原上，当起了蛮人的军师，过得日子比他还好。

    因为嫉妒那些人影响到自己的地位，他借着和尚身份，游说一些本来就意志不坚定的大周文人去给草原上给蛮人当军师，那些军师都成了他的人，他在草原上越过越好。

    因为大部分的蛮人妇人和儿童当初都被迁入大周，现在草原上还在负隅顽抗，和大周作战的大部分都是蛮人男子，他甚至听从严淑玉的安排，跑过一次发旱灾的大周东西部，一次买了几千名女流民，给蛮人男子做妻子。

    因为他对蛮人做出来的种种贡献，现在都他，已经被草原上的蛮人们奉若神明了。

    这次突袭乐毅和乐轩，并来乐家要将乐梁诓走的事情，是一年多前，他就和严淑玉在信件里商量好的。

    在青州，有两个人的地位非常重要，他们两个不除掉，青州的边防就不会出问题，那么被围困在草原上的蛮人们，必然没有出路。

    一位是那个神秘的悍勇大周守将，一位是青州州牧乐毅。

    那位大周守将，只能靠蛮人们的军队去磨，但是乐毅在他们的计划里，倒是能够智取的。

    这次的机会，几乎是老天给他们的，但是没想到，他竟然还是没有成功，反倒被捉住了。多年平静安稳的生活，让静心和尚已经不知道了什么叫做苦难。

    所以，被严清歌这么一威胁，他一下子竟然觉得，自己之前所享过的福，竟然都是泡影。于是，他便坦白从宽了，希望严清歌能因为他说出了这么多秘密而放过他。

    因为现在在他的心里，没有什么是不能交换的，包括真理和正义在内，包括他曾经坚定的相信过的慈悲，全都是假的。　他现在只相信利益，只相信交换。

    他颤颤抖抖的对严清歌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如果严清歌能够留他一命，他愿意回到蛮人的地方，继续给严清歌做间谍，就好像这些年他为严淑玉做的一样。

    严清歌看着地下小丑一样坦白自己罪行的静心，心里反倒平静下来。

    这个人，死不足惜！

   

 第四百六十章 救人

    高贵，从来不会被威逼。

    在有良知的人面前，靠出卖自己的恶行以换取利益，是行不通的。

    静心除了叙述自己的恶行，更多的是宣扬他在草原上那高高在上的声望和权利，希望严清歌能够将他视为可用之人，开一面。

    但严清歌耳朵里听到的，却不是静心讲的他多么有地位，而是他用了什么在蛮人换取了那些。

    贩卖妇女，里通国外，走私倒卖，和严淑玉和四皇子勾结，阻杀乐毅……

    这还只是他说出来的部分，不过冰山一角罢了，他没说出来的恶事只会更多。

    那些所谓的荣华富贵，全都沾染着旁人的血泪。

    “乐轩被你们抓到哪里去了？”严清歌听不下去静心再炫耀，斩钉截铁问道。

    静心畏缩了一下，唯唯诺诺道：“这次出动的是额吉部，他们和才良人关系最好。”

    “为什么！”严清歌道。

    “额吉部的首领和才良人约定过，等将来才良人大事得成，便将海娜珠这个叛徒送回额吉部，任由额吉部处置。”

    严清歌听完，不由得在心底冷笑起来。在宫里，海娜珠和才良人是一对儿有目共睹的“好朋友”，但私底下，关系却是这般糟糕。为一点蝇头小利狼狈为奸的人，总会为了另外的蝇头小利而大打出手。

    静心在严清歌的逼问下，把这次袭击乐毅，绑架乐轩的计划一点点说出来。

    弄清了一切，严清歌长身而立，道：“把他关着，看好了！”

    多年的养尊处优的生活，早就让静心变成了个没骨头的蠕虫，哪怕严清歌不吩咐，他也不敢自杀或是逃亡。

    门外，风雪不知何时又加大了，北风吹着大朵雪花，打在严清歌脸上，割得她肌肤生疼。

    “寻霜，叫马厩备马。”严清歌嘱咐过寻霜，又转头看着问雪：“你去通知我们从京里带来的家将，让他们准备好，一会儿跟我出发。”

    “大小姐，您要去哪里？”寻霜和问雪吃惊道。

    “去救人。”严清歌仰头看着暗色的天空。

    据静心所讲，额吉部的人抓走乐轩，是为了接下来联合草原上的二十五部落，一同攻打玉湖城，以乐轩为质，威胁玉湖城打开牢不可破的城门。

    现在趁着他们还没有联合，将乐轩救出来的难度相对较小。若等他们联合起来，便为时晚矣。

    “大小姐，玉湖城有守兵，有什么事情，叫他们去就是，您何必以身犯险！”寻霜和问雪劝着严清歌，心里焦灼极了。

    严清歌摇摇头：“遣兵调将，哪有那么简单。若等这些官家的人动身，人就追不到了。”

    “大小姐试试吧！到底是乐公子被掳走了，　咱们舅老爷还受了那样重伤，本地武备将军怕是不敢坐视不理。”寻霜期盼的看着严清歌，一咬牙道：“娘娘若不愿去，寻霜自己去问。”

    严清歌见她一片赤诚，心下微松：“你别去，唤乐府得力的人赶紧问，若能赶上我们出发就一起去，赶不上叫他们缀后跟着。”

    现在大雪天里，道路难行，寒意刺骨，知道后面还有救兵，对振奋人心还是颇有帮助的。

    寻霜和问雪终于稳下心，飞奔去各自办事儿了。

    严清歌趁此机会匆匆回去一趟家里。

    两个孩子早起来了，陪着乐梁玩耍。乐梁还不知道父亲和哥哥出事儿，一早就被抱到严清歌这边儿。

    阿满最会撒娇，见了严清歌就牛皮糖一样拧上来，抱住她腿不撒手。严清歌将他从裙子上扯下来，递给奶娘，一边儿朝里面走，一边儿卸钗环：“来个人给我梳头发，将它们弄紧些，挽在头顶再包住。”

    不一会儿，她便换上一身冬猎穿的外皮内毛轻便挡风衣裳，又将斗篷、护手、帽子、围脖等等全都堆上身子，再取了柄削金断玉的匕首，揣在怀里，细心捡了些火折、盐巴和冻疮膏等物，零零碎碎，加起来竟然不少，裹了个包裹，斜系在背上。

    “娘，你要去哪里？”炎婉儿眼巴巴问道。

    “娘出去办点事儿，你们在家里乖乖的，不要吵。你好好带着弟弟，别叫他闹，听见没？”严清歌说道。

    炎婉儿瞅瞅严清歌，又瞅瞅阿满，将他抱在跟前，期待道：“娘亲带我和弟弟一起去呀。”

    “天太冷，你们去不得。”说话间，她便大跨步出了门，一会儿便消失在门前。

    屋里炎婉儿方才一直在忍着，严清歌一出去，她便瘪嘴哭了起来。乐梁上前哄她：“哭什么，我爹时常好多天不在家，我也不哭呢。”

    炎婉儿眼泪汪汪：“我都没见过我爹呢。”

    一下子将乐梁说的闭嘴了，只有看着炎婉儿掉眼泪。

    严清歌不知道屋里发生的事儿，她大步流星，一会儿就到了马厩附近。

    炎王府当初押车护送的武将和会武艺的家丁们有两百余人，已经集合完毕，密匝匝站在附近，有的挑马，有的互相说话，　看见严清歌来了，顿时鸦雀无声，等着吩咐。

    严清歌看他们整装待发，但还是放不下心，朗声吩咐：“此次我们是去草原截人，目标是蛮人的额吉部。你们有的曾经跟小王爷在草原打过仗，应当知道额吉部是块难啃的骨头！若你们谁爱惜性命，不愿跟我前往，便留下来，我绝无二言！”

    “愿随娘娘前往！”这群汉子齐声大喊，声震天际，将马厩上的积雪震得扑扑朔朔掉下来。

    严清歌一时间心驰神动，眼微微发热。

    之前护送乐毅回来的三十名兵丁，只活下来三个。她带去的这二百余人，也不知道有多少要埋骨草原。

    这时，一名身材高大的蛮人从马厩里钻出来，用不甚熟练的大周话对严清歌比手画脚道：“娘娘，这里的马匹不好，不够！要去郊外的大马场取马，那里都是好马，抗冻，吃得少，走得远。”

    这蛮人是归附大周的蛮人之一，于养马很有心得，又是信得过的人，才会被乐家找来照顾自己的马。

    严清歌不疑有他，对他颔首：“请这位壮士带我们前去挑马。”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个道理严清歌还是懂的的。

    现在的马厩里，大部分马匹都是她们从京城来时拉车的驮马，虽然耐力好，可是腿短个矮，不抗冻，跑的也慢，到了雪地里是个大麻烦，不如青州本地的马。

    左右他们要出城，一众人浩浩荡荡，到了郊外马场。

    玉湖城郊外，大片肥美的草地被圈住，放养了数以万计的马匹。

    现在是冬天，已经被驯服了的马儿们全呆在马厩，相互挨着取暖。

    马场的主人和领严清歌等人前来的蛮人是旧相识，一听是乐府的人要用马，二话不说就放他们进去。

    正挑着马，外面来了个蛮人，着急道：“敢问里面是不是有宁王妃娘娘，玉湖城武备将军求见。”

    严清歌已挑好一匹纯黑色大马，听见人求见，匆忙出去，只见外头的雪地上，乌压压几百骑兵正严阵以待，领头的是位穿着寒铁铠的男子。

    这男子将头盔抱在腋下，见了严清歌，跳下马来，行个大礼。

    严清歌赶紧将他扶起来，道：“将军，不必多礼！”

    “末将来迟，末将才知乐大人出事，今次救人，但凭娘娘吩咐。”

    严清歌沉吟一下，她自己的武艺还算可以，但对带兵打仗，真的没什么研究。且最重要的是，这位玉湖城的守备将军，必然对周边各部落的情况和地形更熟悉些。

    “将军不必客气，救人的事，还要靠将军出力。”严清歌毫不隐瞒，把家里抓到的静心和尚所透露出的消息，全部告诉了这位守备将军。

    守备将军听后，面露惊色。

    这些蛮人以前攻城，总是没什么章法，缺吃少穿的时候才会劫掠一番，现在有了大周叛徒做军师，行事越发的歹毒起来。

    这次若不是严清歌见机行事，捉住那和尚，问出他们的计划，真叫他们胁迫着乐轩来到城下逼门，不管怎么做，玉湖城都得不偿失。

    到了此时此刻，他也不敢再推辞客气，对着严清歌一抱拳，便将此次的任务接下来。

    那边挑马的人亦全部弄完，骑上新马，融入守备将军带来的四百骑。

    随着一声令下，马匹入洪流一般，没入雪白的大地，震天的马蹄声敲击着白雪，如破开素帛的一把尖刀，直插草原！

    严清歌久不曾这样奔驰，但很快就找回了感觉，她微微的在马背上低俯身子，任由马儿带着她飞奔。

    不知过了多久，领头的马匹马渐降，剩下的马匹也跟着放缓脚步。

    严清歌抬起头，只见极目望去，前方出现一条浅浅的冰河，河面上的积雪不知何故消失了，只留下亮闪闪的冰面，好似一条蜿蜒的宝石带子。

    河水后方不远处，有一座被白雪埋起来的小丘，瞧着似山非山。

    前方的武备将军回拨马头，马鞭指着那冰河，对严清歌道：“娘娘，前面就是那静心和尚说的额吉部藏身之处。那里本是一座产金的矿山，被挖下去大半，里面矿洞林立，您带兵在外看守，我们进去搜山。”

   

 第四百六十一章 救人

    白雪皑皑，北风呼呼。严清歌端坐马背，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儿，生怕额吉部之人已经转移了阵地，或者乐轩没等他们来救就出了意外。

    她很多年都没有这么紧张过了，甚至能够感觉到胸膛下心脏的咚咚跳动之声。

    “娘娘，这是寻霜姑娘特地叫我给您带的水，您喝口水吧。”跟随而来的一名炎王府兵丁从马鞍侧袋抽出水壶，递给严清歌。

    这水壶是特质的，里层用瓷，外包一层铜皮，最外层还裹了厚厚的毛皮，非常保暖。驰骋了半日，打开盖子时，里面的水还冒着袅袅白烟，俨然仍有温度。

    只是这水壶能盛下的水委实不算多，严清歌自己轻装上阵，自然没有带这种沉重又不划算的东西，没想到寻霜竟然还有这个心眼，让别人替她带着。

    喝了口热水，严清歌冻得冰冷的五脏六腑恢复了一些热度，麻木的双脚也好受多了。

    女子不比男子那样阳气旺盛，这么百里奔驰一趟，她受得罪是那些男人们难以想象的。

    前方，武备将军乔笙已经进山搜查有半刻钟了，不知何时才能够有结果。

    外面留下的人约莫有五十余，各自骑在马上，手持武器，将这座小山包团团围住。

    又等了一会儿，严清歌心下一动，忽然问向身边的人，道：“我只在书里见过矿山，你们谁曾去过真的矿山？矿山的矿洞，都是怎么个挖法，是不是和书里说的一样，为怕挖矿的地方坍塌，矿井会特地多挖出一截，在矿藏外另设出口？”

    这些留下的炎王府家将也不清楚情况，一个个面面相觑。

    倒是一个玉湖城守兵上前道：“禀报娘娘！小人曾下过矿坑，里面的矿道横七竖八，挖的又深又长，如迷宫一般，的确有些矿道会通向外面。”

    “拨出三十个人，跟我来，在附近仔细的搜！绝不能让他们从外面的矿道逃走。”严清歌一挥手，指挥道，顺手将自己的长槊、弓箭清点一遍，俨然一副上阵杀敌的样子。

    额吉部选择这个地方做藏身之地，这个地方必然有它的过人之处，说不定就是因为它的矿道复杂，有天然的逃生便利。

    她骑着马匹，分派了众人绕着矿山搜索，自己一马当前，朝北面行去。

    开始时，众人还各自离得不远，但是随着搜索范围的增大，在大家的眼里，别的人慢慢的变成了个小点儿，尤其是大风一吹，寒雪被平底卷起，遮挡住人的视线，不但增加了搜索的难度，更是连同伴都变得不太容易看清楚。

    严清歌索性下了马，手持长槊，仔细寻找蛛丝马迹。而她骑着的那匹马，因为训得好，乖巧的跟在主人身后，亦步亦随。

    忽的，严清歌停下脚步，从雪地里捡起一样东西。

    这是一枚金环，用赤金粗略的打造而成，躺在雪地上。

    严清歌以前见过很多蛮人，一见便认出，这金环是一些彪勇的蛮人穿鼻用的。

    雪地上，金环落下时插出的斜斜痕迹还在，可见是不久前才掉落在此的，它还没有被空飘落的风雪所掩埋。

    严清歌翻身上马，以手嘬舌，打了个嘹亮的长长呼哨，提醒自己这边已找到线索，呼唤附近的士兵们前来。

    这枚金环应该掉落在此地不超过一刻钟，严清歌再仔细的寻了寻，果然于地面寻到了浅浅的脚痕，虽然被风雪掩埋掉大部分，可还是有踪可查。

    此时再等不得，每眨一次眼睛，这些蛮人留下的痕迹便被风雪卷的少一分，再多停留，就要完全消失不见了。

    她大步朝前，深一脚浅一脚顺着蛮人们留下的线索，朝前摸索。

    大雪在草原上下了三天三夜，　只间偶有停歇，积雪已经没到严清歌的小腿肚处。也亏得她个子高挑，两条**修长，若似普通女子那般身高，雪该是到膝盖处了，行动起来更不方便。

    一路跌跌撞撞，严清歌忽的眼前一亮，从雪地里拣出一只青玉扳指，扳指上，还带着一点猩红色的将凝未凝的鲜血。

    这扳指严清歌看着眼熟，转过来一看，果然见内面刻了个小小的轩字，这是乐轩身上戴的东西。

    如此看来，连带方才她捡到的鼻环，想来也不是无意间掉落的，而是乐轩刻意作为，就是为了给人留下他的线索。

    严清歌心一阵激动，乐轩还活着，真好！

    扳指上的血迹还是新鲜的，证明她离那些蛮人越来越近了。

    烈风卷着雪花灌进严清歌的喉咙里，可是此时此刻，她一点都不觉得难受，反倒自胸生出浓浓的兴奋。一双冻成透明粉色的细长手指，牢固的紧握长槊把手，恨不得荡开长风，直捣蛮人巢穴。

    忽的，左侧传来了一声小小的马儿嘶鸣声，这地方离她们搜寻的地方距离不近，决计不会是她的同伴，严清歌身形加快，朝着那地方行去。

    才走了没两步，就自积雪里辨认出一行四人的身影。

    其三人明显是蛮人打扮，身穿臃肿的毛皮衣裳，本就长的粗壮高大，眼下看着更像是熊罴一般。

    最后一人穿着青色棉衣棉衫，被一条皮绳绑住手腕脚腕，被放在那三人身后拖着的一匹马背上。

    严清歌眼前一热，那被麻袋一样扔在马背上的，不正是乐轩么！

    她仔细的看了看，并未发现附近有这些蛮人的同伙，心下大定，拍了拍自己马儿的身子，示意它留在原地等待，自己悄声自侧边悄悄摸了上去。

    雪地行走，每一步都会咯吱作响，哪怕严清歌扯下一大段衣摆，将脚底包住也无法完全消除那声音，虽说风大雪大，但再到跟前必然露馅！

    她平时日武力还算不错，可从未在这样束手束脚的雪地里作战过，而那三个蛮人一看就是高手，且携带着雪亮的大刀，她自忱能在这三人面前做到自保，却做不到带着乐轩一起逃走。

    到时万一没有救出乐轩，反倒让他们凶性大发，将乐轩当场杀死，事情便再也无法挽回。

    严清歌静心思索，无意识的把玩着手上刚捡到的青玉扳指。她忽的灵机一动，将背上背着的小弓取下，布条裹手，以扳指为箭，将它朝乐轩射去。

    严清歌箭法精准，尽管现在用的不是羽箭，但那扳指还是如她期望一般，准准的打在乐轩身上。

    乐轩想是被打的疼极了，身子在马背上猛地一腾，转头望去，也不知道他发现了那扳指没有。若是他发现了，定已知道有人来救他了，以他的聪明，必然会给严清歌制造出机会。

    严清歌耐心等待，尾随着这三个蛮人不远不近走了约莫半刻钟，马背上的乐轩忽然叫了起来，那几个蛮人凶恶的回头，不知对乐轩喊了什么。

    严清歌怕他们发现自己踪迹，兜头将白色的雪狐大氅一包，只露出雪白的脸面，在这大风雪里倒是不显眼。

    风声将他们对话的只言片语传到严清歌耳朵里，隐约能听出是“下来，僵了”之类的字眼。

    这三个蛮人凶神恶煞一般，对乐轩毫不客气，但还是将他从马匹上拽下来，估计也是怕乐轩真的出事儿。

    乐轩下马的时候，一只腿勾着马鬃，痛的那马又是一声长嘶。他也落不了好，给那三个蛮人于后背猛踹一脚，狠落在雪地上。

    严清歌看得清楚，方才乐轩的举动是故意的，他迟迟不肯起身，在地上对着那几个蛮人大喊大叫，那三个蛮人俨然被他惹怒了，挥舞着拳头想要上前揍人。

    但其一个不知说了什么，另外两个大为赞许，哈哈大笑起来，竟然拉着绑在乐轩手腕脚腕上的绳子，直接拴在马鞍上，牵着马在前头走。

    乐轩给当成是物件儿一般，不顾死活的在雪地上被拖行。

    那绳子很长，大概有十几米的样子，大概是周围没有出现任何危险的征兆，而乐轩又给捆的结实，这几个蛮人开始的时候还频频回头，过了一小会儿，回头看的频率越来越低，大概半刻钟才瞧上一次。

    严清歌眼精光闪过，这些蛮人们绝不会无缘无故这么对待乐轩，必然是乐轩使的苦肉计。

    时不我待，严清歌解下背上毛茸茸的雪狐披风，团成几部分，用带来的绳索捆成几段，猛一看有头有身子有四肢，竟像是个人的形状。

    她又想了一下，摘下皮帽，发狠将自己长至腿弯的头发自脖颈下齐齐斩断，将那长长的头发用绳子绑成一束，牢牢拴在雪狐披风一端，让这一团披风看起来更像是个人的样子了。

    那些蛮人们又回过头瞧了几眼乐轩，严清歌知道短时间内他们不会再注意这边，从怀里摸出被暖的温热的匕首，飞快的朝乐轩跑去，窜到附近，挥刀斩断绑着乐轩的皮绳。

    “刺啦”

    乐轩外罩青色罩袍被撕破拽下，严清歌手指疯狂动作，将罩衫绑在雪狐披风上。

    她又狠狠拽下乐轩脚上两只皂靴，迅塞进雪狐披风被团成脚的形状处。

    乐轩还未回过神，那边严清歌已经完成了全部的动作，马儿拖着伪装成乐轩的那一团东西，继续不急不缓的朝前走去。

    “清歌，是你！”乐轩不敢置信的看着几下滚到他身边的严清歌，压低嗓子道。

    刚才被扳指打时，他就知道有人来救他了，却没有想到，来的人竟然是严清歌。

   

 第四百六十二章 坑战

    此时此刻，只要这些蛮人们一回头，就会看到他们两个，危险还远未过去。

    “不要起身！”

    严清歌挥刀隔断乐轩被捆着手脚的皮绳，小声道，以身示范，迅在地上刨了个坑，躺进去，用松软的白雪盖在身上，遮掩住自己的痕迹。

    没了雪狐披风，一身嫩黄色骑装的她，在雪地里分外显眼。而内里穿了玄色棉衣的乐轩亦是如此。

    这会儿他们还没走出那些蛮人的视线范围，立刻逃跑，反倒会加大被发现的可能，还不如这般隐藏自己。

    两人在雪坑里躺了约莫半刻钟，严清歌哆哆嗦嗦的爬出来，只见大风雪，已不见了那三个蛮人的踪影。

    乐轩却不见起来，严清歌唤他几声不听答应，上前扯了他一把，才发现乐轩双眼紧闭，竟是已经昏了过去。

    严清歌伸手一摸，乐轩的皮肤烫的惊人，竟是发了高烧，想来之前他一直在强撑着，现在知道有人来救，躺了一会儿，竟是一下子昏过去了。

    严清歌心下焦灼。她做的那个假人，不知道瞒得过那些蛮人几时，若他们回头来寻便麻烦了。

    咬了咬牙，严清歌索性从背囊里掏出绳子，将乐轩拦腰捆住，学着方才那几个蛮人那般，拖着乐轩朝前走。

    来时严清歌只觉得惊心动魄，并不觉得时间过得多漫长，路程多遥远，只是尾随那几个蛮人的步伐，这会儿准备回去，却是傻了眼。

    她完全辨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

    风雪狂卷，二十步外，便看不清楚东西，开始时还能勉强辨清她来时留下的脚印，渐渐的，任她如何分辨，那些痕迹已经完全不见了。

    天地间一片茫茫的白，不知东南西北，雪花扎进她的眼睛里，让她想哭。

    好不容易救出来乐轩，但却因为她忘了留下路标，却要两人一起交代在这里么？严清歌顿觉绝望。

    忽的，雪地里传来一阵细微的连续响动。

    严清歌茫然的抬头望去，只见雪影，一个黑色的高大身影越来越近，正是严清歌骑来的那匹黑马。

    一股暖流自严清歌胸臆间回荡，她顾不得其他，发力扛起乐轩，将他扔在马背上，大声道：“带我回去！”

    这马儿很通人性，在雪地上踏着步子，领严清歌朝前走去。

    约莫过了两刻钟后，便看到了那座矿山的影子，憋了一路的热泪终于从严清歌的眼里流了出来。

    “娘娘！”几名在附近看守的炎王府家将见到严清歌，满心惊吓的迎过来。

    本来他们分拨了几个人专门跟着严清歌，但严清歌挑的这匹马好，脚程快，在雪地里行走也不吃力，不知怎么就把严清歌跟丢了，这一个多时辰，他们提心吊胆，生怕严清歌出了意外。

    还是几个玉湖城的守兵安慰他们，说严清歌挑的马在青州本地也是最好的马，必然识途，会将她带回来的。

    这几个家将本来还不信，才骑了一天的马，能认什么主人，没想到它竟然真的带着严清歌回来了。

    “快来人呐，有谁会医术！有谁带了药！”严清歌却顾不得别的，叫了起来。

    这时，那几名家将才发现了马背上还有一个人。

    “娘娘，这是？”那几名嘉奖迎上去，不由得大吃一惊：“是乐公子！”

    “乐公子找到了！”

    “天呐！真的是乐公子！”

    “是宁王妃娘娘将他带回来的。”

    附近的几名兵丁听说，全都围过来，一个个吃惊极了。

    他们不管怎么找，都一无所获，但是严清歌一出手，便找到了人，这是天意，也是实力。

    一众人立刻将乐轩抬下去，几个自觉不怕冷的人脱下自己的衣裳，将乐轩紧紧包起来，对他进行简单的医治。

    “乔将军呢！”严清歌冻的牙齿咯咯作响，在寒风控制不住身体的瑟瑟发抖，靠在黑马身上，想要汲取点温暖。

    “将军方才出来了一次，里面住的蛮民竟然有一些是已经归附了我大周的！他们说自己是趁冬日无事，来这里采矿的。”一名士兵愤慨的说道。

    玉湖城在乐毅的治下，经营的井井有条，平时里周人和蛮人间看似没什么矛盾，相处也算和睦，但因为习惯和风俗的大不相同，时不时还是会有各种小摩擦出现。

    小摩擦是可以轻易化解的，但在遇到大矛盾的时候，往往就是这些生活里点点滴滴的小事又会冒上来，将事情催化到不可调节的地步。

    乐毅被刺，乐轩被杀，而本该归附的大量蛮人离奇出现在郊外矿山，替真正的凶手做遮掩，怎不由得这些士兵们不生气。

    严清歌闻言，身上发冷，心里更冷。

    “娘娘，乔将军被他们围着不让出来，搜山的士兵们也不敢妄动，怎么办？”一名士兵气喘吁吁跑过来，对严清歌大声禀告道。

    现在他们可谓是群龙无首，严清歌是他们地位最高的一位，自然要听她的。

    严清歌微微卷起唇角，眉梢眼角都是冷厉的冷色。

    她不是乐毅，没有那种心怀天下，胸揽河山的气魄，她只不过是个小女子罢了，对这些蛮人们，当然没有好感。

    “挟众胁将，窝藏敌部，罪该万死！但凡不听命令，有拦路、阻拦、纠缠、逃跑等行径之人，杀无赦！”严清歌厉声说道。

    下面的士兵们听了，顿时大惊。

    在青州，还从来没人敢下达这种命令。这里的蛮人太多了，如果做出这种事情，被他们知道，不是逼着他们反么？即便是乐毅，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通常也是睁只眼闭只眼，所以乔笙才会一入矿山就给弄的脱不开身。

    “娘娘，这不妥吧！”有位士兵谏道，看向乐轩所在的方位：“既然乐公子已经救出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严清歌唇角冷笑越来越大：“原来你们都是这样想的！”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寒冷，而冷得发抖，但心里的那团火却怎么烧都烧不尽。

    “带我去矿井口！”抬起脚步，严清歌坚定的迈向那边。

    黝黑的洞穴在地下蜿蜒，空气里传出潮湿森冷的霉气，夹杂着一股股腥臊味道，熏得人昏昏欲倒。

    前方，几根火把散发着茫然的黄光，着凉了一小片地方。

    近百名蛮人长相的男男女女，将矿洞口堵得死死的，甚至有三五个妇人带着小孩儿，坐倒在地，抱着守备将军乔笙的腿脚，不叫他离开。

    乔笙颇为尴尬，进退不得，磨破了嘴皮子，这些蛮人们也不肯放开。

    “将军，娘娘来了。”

    听了兵丁们的通报，乔笙脸上一喜，吃力的带着腿上挂着的人，给严清歌回身施礼。

    洞里的蛮人们亦窃窃私语，看向严清歌。

    严清歌微微虚扶，叫乔笙直起身，问道：“这洞里总共多少蛮人！”

    “不下七百人。”

    “不过七百尔！前些年我家夫君在草原，手取蛮民性命，数以万计！乔将军你和蛮人作战，手下的蛮兵亡魂，少说也是千把人，为何现在徒生妇人之仁。”

    乔笙脸色尴尬，他虽然升到守备将军的位置，但却不是那种嗜杀之徒，更多的是靠家族荫庇。一直以来，他都遵从乐毅的治民之法，对蛮人们感化为多。

    严清歌这番毫不客气的话语，让底下的蛮人们大叫起来。

    “你又是何人，乔将军和乐州牧都不敢这么对我们！”

    “我们归附大周，就是大周子民。你这女人好坏。”

    乔笙听着下面一递声对严清歌的讨伐，大喝一声：“休得吵闹，这是宁王妃娘娘，亦是你们丘偊王的妻子。”

    炎修羽在蛮人，震慑力还是非常高的，这些蛮人们大都经历过当时炎修羽归拢蛮民的血腥手段，不由得一个个噤若寒蝉，看向严清歌。

    只见她玉白色的脸庞在昏暗的火把灯光下，半边儿被照亮，半边儿却隐藏在阴影，唯有那双亮的像寒星的眼睛，散发出璀璨的光芒，让他们不由得想起传说丘偊王的样子——传说，丘偊王便有一双好像星辰一样的眼睛，看到的人，都会被它的魔力震撼。

    “真心归我大周者，必以其为大周子民。反之，数为异类！”严清歌高声喝道：“乔将军，还不醒来，留着些逆贼何用？非要等他们攻上城头，饮我大周百姓鲜血么！”

    乔笙身子一震，头皮发麻，却还是不敢下令，若这些人真的是归附的蛮民，他手上沾了鲜血，以后再想升迁就难了。而且，他们在坑洞搜过，根本没有发现乐轩，会不会是严清歌之前得到的消息是错的呢？

    倒是他身后的数名兵丁蠢蠢欲动。

    这些兵丁很多都是青州本地人，亲人在几年前的蛮人作乱，死的死，伤的伤，留下的怨怼一直无处抒发。虽然随着时间过去，不如以前那般恨蛮人，但今日有了由头，却是真真正正的生出来杀心。

    “将军！听娘娘的吧！”一人劝道。

    这人话语刚落，洞里就有蛮人用蛮话大喝一声，就见一群躲在后面的蛮人手持武器冲上了上来，竟是要先下手为强。

    乔笙大惊失色，这时候也顾不上别的了，将手大刀一横，上前迎敌。

    矿洞的大周兵将约莫四百余人，和这些蛮人迅厮杀到一起，坑道狭窄逼仄，光线也不够好，只手起刀落，两边就各有人受伤丧命。

    此时此刻，乔笙才终于确认，这些蛮人不怀好意。

    若他们真的只是已经归降的蛮民，趁冬日偷偷开采金光，怎么会带着这么多刀枪棍棒之类的兵器，又怎么会有那么多完全不会说大周话的蛮人夹在其，分明就是另有所谋。

   

 第四百六十三章 闹事

    一月底，春寒未退，草色初长，南鸟北归，春天如约而至，到处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京城城门外，数骑骏马飞奔而至，如旋风一样刮进城门。门口挑着担、挎着箩筐等待检查进城的乡民们，羡慕的看着这两位骑兵，恨不得自己也是他们才好，能够免除层层盘查。

    这两位骑士不但进城时免了检查，在京城里也一直畅通无阻，直到来到宫门前，才停下脚步。

    不久后，储秀宫太子书房案头，便多了一只密封起来的大信封。

    华灯初上，太子才带了一行人浩浩荡荡回宫，进门后，他眼神锐利的在桌上一扫，便看到了摆放在最紧要位置的那只信封。

    桑黄色的信封皮上，光滑干净，没有半点字迹，但太子却能从封口的独特封口蜜蜡处，分辨出这是来自青州的密信。

    自从严清歌到达青州后，从青州来的密信，便在太子的示意下，越来越频繁。算算时间，这一封应该写的是近一个月前的事情，上一封密信是一天前到达的，写的是青州出了乱子，乐毅被伤，乐轩被劫，这一封不知道又是什么情况。

    太子秀淡的眉毛簇起，黑亮的眸子里全是冷色。

    大周的版图扩张到青州，其实已经是极限了，像这样边疆来的传书，竟然要一个月才能抵达京城，往往他知道了消息的时候，事情过了一个段落。

    青州这个地方，现在让信得过又有能力的乐毅值守，他尚且放心，但若是换了平庸之辈，或者野心勃勃之人，抑或两者兼有之徒，只怕大祸酿成，只在旦夕之间……

    太子思索着，握住锋利的象牙裁纸小刀，划开封皮。

    读了两行，他的眼神里忽然迸发出别样的光彩。

    “是她！”太子的口舌里吐出了不自觉的愉悦字眼，将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一股别样的温柔，渲染上他的眉梢眼角。

    桃兮本在不远处等着服侍太子，忽然听得太子发声，还以为是在出传唤自己，忙抬眼看去，见到太子脸上犹如蒙了一层柔光一样的表情，登时愣住了。

    她从未在太子脸上见到这么细腻的表情，即便是他面对孩子们的时候，也没有这样过。那封信上，到底写的什么？

    太子不用抬头，便感觉到桃兮的窥视，他表情随机一敛，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桃兮的幻觉一般，冷声吩咐：“下去吧。”

    桃兮心下寒噤，垂头倒退着走出门。

    屋里再没了旁人，太子才站起身来，不再压抑自己的心情，嘴角上翘，兴奋的走来走去。

    他果然没有看错她，她竟是可以那样力挽狂澜的女英雄，不但只身救出乐轩，还捉到一名被逆贼派到草原上的和尚奸细，更是在乐毅伤势未好时，以一己之力，震慑的青州那些蠢蠢欲动的蛮人们彻底不敢动弹。

    这样的她，一辈子被困在曲曲的宁王妃位子上，能有什么意思？她必然是属于他的，只有他，才能提供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让她大展抱负。

    太子脑海浮想联翩，幻想将来的封后大典上，他将凤冠和后宫金册、金印递交于她的手上，百官在下跪拜，礼乐齐鸣，恭贺帝后，那是何当场面！

    他的面颊上，微微浮现出激动的红色，让他瘦到吓人的面庞看起来多了几丝人气。

    正在太子轻快的在屋里渡步时，外面朱六宝细声细气通报道：“殿下，炎小王爷那里又闹起来了。”

    太子正沉浸在愉悦的幻想，骤然被打断，脸色不悦，微微的咳嗽一声。

    “殿下，这次炎小王爷闹得有点儿大，他非要见柔福长公主，已经将屋里的柱子打折一根了。”

    虽然整日被关在屋里，但是炎修羽的武力却没有荒废，甚至因为没有别的事情做，整日在那间静室里锻体，现在竟是到了能生生打断屋内梁柱的地步，想来便叫人心惊。

    太子心下恼火，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冷静，收敛衣裳，道：“孤看看去。”

    炎修羽住的那些小屋里，看守他的太监已经增加到了八个，屋里越发显得狭窄，但是现在，这八个太监脸色皆有些灰白，方才炎修羽发狠那一幕，实在是吓到他们了。

    太子迈步进去，只见屋里全是断木碎屑，不但支撑屋子的梁柱被打断，桌椅亦被劈开。

    “殿下，还请出来说话。”朱六宝抬头一看，发现屋顶因为失去梁柱的支撑，竟然塌下来一片儿，不知何时就会掉落，赶紧护着太子走到门外。

    炎修羽露齿一笑，笑容里满是轻蔑，大跨步走出来。

    虽然炎修羽被关在这里，但是太子却是能不见他就不见他的。距离上次见面，已经有四个月了。

    他的皮肤因为长久的拘禁，白的透明，却不是那种不健康的白，而是充满了灵气的那种莹白，配着好看的眉目，俊秀挺拔的身姿，反倒衬得他更像是仙人一样，仿佛一眨眼就要飞升至仙界，不若凡尘之人。

    太子的眼神不动声色的暗了暗，这个男人，除了相貌，还能给她什么？凭什么她就认准了他！

    “殿下，我要见我嫂嫂！”炎修羽张口说道。

    “柔福长公主前次进宫，就在三天前，你没有见到么？想来是长公主不愿意见你。”太子说道。

    “殿下，长嫂如母，我嫂嫂一手将我抚养长大，自我进宫来，嫂嫂进宫多次，却从来没有见过我，说她不想见我，我不信！”

    太子被炎修羽当面驳斥，却不发怒，淡淡道：“这孤便管不到了，那是你们家事。”

    炎修羽回他一个挑眉：“那储秀宫的房子倒了，也是你的家事。不知是我毁的快，还是你们建的快。”

    宫房屋，大多还是殿堂式的建筑，不像外面的民房，很多已经不用梁柱支撑了。这种殿堂式的建筑，只要梁柱被毁，基本上就不能再住人了，想要修缮，和重建的难度差不多。

    炎修羽明显是在威胁太子，若太子不答应他的要求，便一间一间将房子推倒。

    太子斥道：“将宁王爷好好看管起来！”

    那几名太监赶紧上前，　一眨眼就将炎修羽双手困在身后，全身上下套满绳索，绑了个结结实实。

    炎修羽长身而立，瞧了瞧太子，后背捆着的手臂猛一发力，竟是生生将绳子崩断了。

    断成几截的绳子在他身上如瑟瑟落叶掉在地上，一众人登时惊呆了。这麻绳是拿人专用的，又粗又韧，为怕人挣开，还专门泡过秘制药水，比牛皮绳还要结实的多，在炎修羽跟前，竟然都不够看的。

    想要找到比这种绳子还结实的捆人材料，就只有铁环铁镣了。可是炎修羽身为王爷，本来就未犯罪，被囚禁此处，已经是不应该，再被上了刑具，外面炎王爷和柔福长公主知道了，八成要闹起来。

    太子的脸阴沉快要滴水，恶狠狠的看了炎修羽一眼：“幼稚！胡闹！”挥袖就走。

    炎修羽却得意的长笑起来：“殿下，我嫂嫂往常五日便要进宫一次，离她下次进宫，还有两天！”

    回到书房，太子闷头呆了一下午。朱六宝站在门口，心惊胆战伺候着，喘气儿都要憋着细细的来。

    院子里的几个小太监也被吓得不轻，甚至连想要飞近院子的鸟雀也被他们赶了个一干二净。

    整个书房院落，一直到晚上都静的如同一潭死水般。

    眼看光线渐暗，太子屋里也没人伺候，朱六宝蹑手蹑脚进去，将烛台上三十六根蜡烛一一点燃，细心的罩上琉璃灯罩，给太子放在桌边儿上。

    看到桌面上的高高摞起的一叠看完的奏折，朱六宝终于松了口气。

    原来这一下午，太子都闷在屋里批折子，并没有因为生气而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而是如往常一样兢兢业业的处理政务。

    朱六宝的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太子果然不愧是太子，如此有自制力，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样的人，才能背负起大周这个庞大的王朝。

    “殿下，到用晚膳的时间了，歇歇吧。”朱六宝温声劝道。

    太子抬起黑生生的眼睛，看着朱六宝，揉了揉眉心，道：“御膳房都送来了什么？”

    “现在还在倒春寒的时候，夜里有些冷，我交代他们做了热锅子，并几样素淡的菜，殿下有什么额外想吃的，现在吩咐下去，马上就能送到。”朱六宝体贴的问道。

    “孤记得过年时候，青州送来一批肥羊，味道和京城养的很不同，叫厨房里片了鲜羊肉，送来于孤涮锅子。有那上好的梅酒也温一壶。”

    太子极少点名要吃什么，朱六宝赶紧下去吩咐。

    太子亦出门休整片刻，回了寝宫一趟，换了身稍暖的月白色衣裳，准备着用饭。

    不过两刻钟时间，就有太监跑着将羊肉片和梅酒送到，面对着一桌丰盛的饭菜，太子紧紧抿着的嘴角，终于松动了一些，稍稍有些人气了。

    他夹了一筷子被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放在熬成雪白色的沸腾铜锅，轻轻一涮，便拎出来，目光在面前放着的料碗上徘徊，终于落在一碗红艳艳的辣油上。

    青州酷寒，那里的人爱喝酒，爱吃辣，可以让身体多点儿热气。

    将带着鲜辣香味的羊肉放入嘴，太子满意的闭上眼睛，任由嫩滑的羊肉滋味在味蕾上缠绵。

    她定也是在青州享受着这样的食物吧，他现在什么都不能做，只能于千里之外，但愿天下共此时！

   

 第四百六十四章 拦路

    第四百六十五章

    极目远望，前方是青翠的麦田，一回头，身后却是长草铺满的丘峦。

    现在已经出了青州，离京城日近一日。

    严清歌在马车上撩起帘子，吩咐寻霜道：“近中午了，有些儿憋气，问问什么时候歇。”

    寻霜跳下车子，快步跑出去问，一会儿过来回她：“娘娘，再有一刻钟，有个小村庄，在那边儿歇下能做点儿热的，还可以跟乡民买点儿新鲜的蔬菜和鱼肉。”

    “好！”严清歌点头道。

    救出乐轩差不多有一个月了，乐毅的身子也养的差不多，开始主持政务，严清歌便没有多留必要，一群人重新上路，回京城去。

    来时大车小车，回去轻装简行，唯一多的便是十几车子青州特产，和近百匹青州养的上好骏马及其路上用的口粮。

    回去的时候因马多东西少，走的比来时快，不像那时时常吃住在野外，而是总能找到较好的地方，不甚辛苦。

    若要换严清歌一个人，她必然选择快马回京，奈何还有两个孩子，只为了他们两个，也只能缓步。

    前方的农庄很快就到了。

    车马停下，自有人打着炎王府的名号，去寻农人们借用灶具厨房，并买些东西。

    正吃着热汤饭，外面忽然吵了起来，问雪气喘吁吁跑过来，道：“娘娘，前面来了人，说是炎王妃娘娘派来的，但我们瞧着不像，要问他们要信物，他们　不肯给。”

    严清歌愣了一下，问道：“为什么说他们不像？”

    一边说着，她一边走到门边儿，隔着帘子瞧了一眼，便知道为什么了。

    只见外面站了十几个男子，风尘仆仆，打扮的挺正常的，但稍一仔细看便会发现，这些男人的脸上，都没有留胡须。

    时下男子大半都有蓄须的习惯，即便是像炎修羽这样不留胡子的，在这样的旅途中，胡子也不会刮得那么干净。

    一来是时间仓促，条件不够，刮起来难度大，二是路上在外经历风霜雨雪，有胡须保护比没胡须好。

    但是这十几个人，面上清洁溜溜，半根毛都没有，唯有一个解释，便是这些人都是太监。

    也怪不得炎王府的人会起疑心。

    虽说柔福长公主是从宫里面嫁出来的，按照例律，合该陪嫁不少太监，但是她不喜欢这些阉人，从不叫他们在炎王府伺候，身边也没跟过这样的，有什么事儿更是吩咐炎王府的下人去做，绝不会劳动这些太监。

    这件事在炎王府人人得知，且这十几个太监的态度强硬的很，不但不拿出来证明身份的信物，还非要立刻见到严清歌，自然叫人深深怀疑。

    严清歌隔着帘子看了看，心中也是疑点重重，这时候，旁边屋里阿满忽然跑了出来，好奇的探着脑袋看热闹。

    那太监中的一个一见到阿满，一双锐利的眼睛便盯紧了他，看的院子里拦他们的人赶紧将阿满朝他们身后护。

    “把阿满抱回去。”严清歌心中也是一紧，这太监的眼睛里满是毒气，怕是来者不善。

    约莫是这些太监没想到炎王府的人竟然防备这么深，便有领头的一个冷笑一声，高声道：“叫宁王妃娘娘预备着些儿，我们娘娘叫我们交代了，救出小王爷的事情已经有眉目了。”

    严清歌大吃一惊，没想到这些太监带来的居然是这样的消息。

    她等不得，明知道这些太监可能是旁人假扮的，明知道他们可能别有目的，但还是脚步一抬，从屋里走了出来。

    即便是出门在外，严清歌的打扮也和常人不同，身上很多小细节的地方，都是唯有她的品级才可以穿戴的。

    “宁王妃娘娘，您非要咱家说出来那些不能当庭说的东西，才肯请咱家一叙么？真真是叫咱家开了眼界。”一名太监阴阳怪气道。

    “公公误会，实在是我才知道这消息。”严清歌回他：“请公公们进屋来坐，给公公们上茶上座！”

    见严清歌客气，这几个太监的脸色稍缓。

    领头那人却依旧阴阳怪气，道：“也怪不得娘娘，我们几个本就不听命于炎王妃娘娘，她是朝旁人借调的我们，娘娘眼生也是该的。”

    严清歌听了，心里也是一阵儿不舒服，这太监是在告诉她，他们的地位高，就算柔福长公主叫他们办事儿，都客客气气，这会儿在严清歌这儿受了委屈，是多么不应该。

    虽说现在看着不好解决，但是太监爱财，一会儿多送点儿银子，他们想必就会喜笑颜开。是以，这件事她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请这十几个太监进屋坐下以后，茶也上来了，两方自有人介绍，那领头的太监姓赵。

    严清歌看他不喝茶，劝道：“公公且尝一尝，这是青州一处孤崖上长的野茶树上所采茶叶制成的香茶，一年拢共也才有十斤左右，虽不太出名，可却是极难得的，味道不比那四大名茶差。”

    这太监假笑道：“是好茶，闻闻味儿咱家就知道了！不过咱家喜欢小孩子，刚才外面那小娃娃虎头虎脑，咱家喜欢得紧，若他来奉茶，咱家才喝的香。”

    “那是我们府上小少爷！”伺候的一名嬷嬷忍不住，在旁说道。

    这太监也实在是太过分了，阿满虽说不曾穿金带玉，可是一瞧就知道身份尊贵，还跟在严清歌身边儿，便是过脑子想一想，就晓得他必然是严清歌孩子。这阉人实在蹬鼻子上脸，太把自己当回事儿，还想叫阿满给他奉茶，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模样。

    严清歌亦是心中不快，但面上却不显，道：“家里孩子只有两岁，还不晓事儿，便是自己也没有亲自动手吃过一筷子饭，喝过一碗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惯了，倒不是不想叫他跟公公亲近，只怕打搅公公雅兴。”

    这太监呵呵一笑，不再提起来这事儿。

    严清歌等他喝了一会儿茶，寻霜悄悄进来，捧了个匣子，严清歌便知道她已经将给这些太监的银子备好了。

    严清歌将匣子从她手里接过来，打开一看，见里面放了厚厚的一叠银票，每一张都是二十两的，瞧着有近百张，驴皮做成的银票本来就不薄，这么多银票放在一起，还是让人看了后非常心喜的。

    寻霜这事儿办的不错，其实她们带出来的也有大面额的金票，但是若只寥寥数张，尽管金额不会比现在的少，但却不如现在这样更和这些太监的心意。

    严清歌只稍微瞥了一眼，脸色一正，对寻霜假意呵斥道：“公公们车马劳顿，你怎么只取了这些谢仪，见我们在青州获的土特产再拿些来。”

    寻霜机灵的很，立刻一副受了大教训的样子，诚惶诚恐的磕头出去，一会儿便带了个粗壮的下人进来，那下人手里报了个沉重的大盒子。

    盒子一打开来，里面是金灿灿的一盒子“金子”，色泽微微有些发红，反倒显得更亮了，这些“金子”大的有小孩儿拳头大，小的有黄豆大小，起码二十公斤。

    看到这些太监的眼睛亮的快要烧起来，严清歌才叫人将那匣子银票递过去，温声道：“多谢公公们千里迢迢来报信。还望公公们给我们说说方才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在金子的面子上，便是那一直甩脸子的赵太监都顾不得矜持了，笑盈盈道：“娘娘担心什么，炎王妃娘娘叫我们给你报个信儿，那肯定就是**不离十了。对啦，您在青州，还不知道京里头状况吧，皇后娘娘冬日里没了，今年春要立新后了。”

    严清歌大吃一惊，青州一入了冬，路途艰难，很多消息都滞后的很，所以她竟是根本不知道皇后去世的事儿。

    她赶紧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打扮，幸好，没有什么穿红着绿的，朴素的紧，虽说没着孝服，可是也没有什么值得诟病的，不然以后给这些太监们学嘴，又是一幢麻烦事儿。

    “敢问几位公公，到底哪位娘娘要被封侯？”严清歌问道。

    “这个是皇家的事儿，咱们不清楚。但娘娘家里却有桩喜事儿要告诉您知道。您家妹妹才良人，去岁封了妃，真是大喜大贺！”

    严清歌没想到自己只是几个月不在京城，竟然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心下不由得咯噔一声。

    皇后死，严淑玉封妃，都在她离开京城后的那个冬天。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呢？

    就在她愣神的时候，那赵姓太监已经忍不住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箱子旁，把玩起那微微带红的黄橙橙“金子”了。

    “真是好东西啊！青州真真是个好地方！”赵太监痴迷的说道。

    严清歌心里冷笑一下，面上笑的越发柔和：“是啊，这便是从青州的某个金矿里弄到的呢。”

    这话出口，赵太监更满意了，他已经完全相信了这就是金子。

    唯有严清歌知道，这一下箱子，真的就是青州的土特产，它们的主要成分是铜，也含有一点儿金子，但含量极少。不过，它们的确是在金矿里发现的伴生铜，严清歌也没有说谎。

    她趁热打铁，看这赵太监很满意，于是，决定再多问他几个问题。因为她直觉这赵太监心里肯定知道不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第四百六十五章 封妃

    “敢问几位公公，可知道我家妹妹为何封妃，严清歌恭敬问道。

    以往不管遇到谁，严清歌提起严淑玉，总以庶妹相称，这次见几个太监来的怪异，便留了几分心眼，故意将关系说的近一些。

    “这个是圣上亲自下的旨意，约莫是才娘娘深得龙心的缘故吧。”这赵太监将一双眼睛全粘在“金子”上，贪婪的用目光一遍一遍打量着这些黄灿灿的金属，心不在焉的回答。

    严清歌见了他这馋相，不由得觉得，他应该不是柔福长公主请的人。

    宫里面但凡稍稍上进些的人，不论主子奴才，别管私底下多么龌龊，面子上总是道貌盎然的。

    但这些太监见了些许金子，俨然一副丢了魂儿的架势，可见绝不是什么紧要人物，且是很容易被旁人收买那种。

    柔福长公主素来谨慎，这种人太容易被收买，虽然可能看在钱的面子上，很好指使，但是也同样可能为了钱出卖她，实在是太危险了，很可能会坏事，绝不会是柔福长公主会用的。

    且宫中的那个皇帝不过是傀儡，如何能够下旨封妃？太子又不是傻子，所以，这一切都充满疑点。

    这让严清歌不由得想到了一个可能。

    纵已有了定计，她面上的笑容却越发和煦，柔声道：“我那庶妹是极会伺候人的，得圣意倒在情理中。只是当时不知皇后娘娘如何？若在国孝中封妃，她封妃会不会不妥当？”

    那赵太监道：“娘娘想多了，陛下和皇后娘娘帝后一心，陛下的意思就是皇后娘娘的意思。才妃封妃的事情，皇后娘娘即便是在九泉之下，也不会有意见的，毕竟陛下身边儿还是要有贴心的人儿伺候的。”

    没想到这太监的嘴竟然还挺紧的，不过，严清歌也可以理解，就算是她，遇到这种事也不会乱说，稍有不慎，是要掉脑袋的事情。

    严清歌旁敲侧击，故意叹了一口气，道：“是我太担心家妹！以前在家中的时候，我们两个年少气盛，相处得不是很好，现在成家了，深觉后悔，到底是血脉相连的姐妹俩，还有谁能比我们还亲的。当初不过一点儿小女孩儿家的斗嘴怄气，哪有什么揭不过的仇。哎！可惜现在我们两个也见不到对方了！”

    这话她说的情真意切，甚至用帕子抹了抹眼角，似有泪意。

    寻霜和问雪是严家出来的老人，知道当年在严家姐妹两个斗法发生的那些事，海姨娘和严淑玉每每对严清歌出手，招招狠毒，哪次不是要严清歌的命，严清歌见招拆招，回应的也毫不客气，哪里像严清歌话里说的那样，只是姐妹间怄气，根本就是老死不相往来。

    寻霜和问雪感觉到不对劲，还未回过味儿，就见底下那太监笑逐颜开，道：“娘娘这话说的咱家爱听！实不相瞒，咱家其实就是才娘娘身旁的人，宁王爷能有希望被释放，亦是炎王妃娘娘求到我们娘娘头上，我们娘娘才答允了的。”

    这太监嘴上这么说，看着严清歌的眼里分明多了几丝鄙夷。

    他想起离京前严淑玉给他的交代，越发觉得这位新晋为才妃的妃子真是有才。果然这个宁王妃一听说她升妃的消息，就立刻说起什么姐妹亲情套近乎了。估摸着才妃说的可以让这个宁王妃大出血的消息也不假，这次他们可以大赚一笔了。

    一股寒意从寻霜和问雪的脚板心升起，那感觉简直就像大雪天光脚站在雪地一样，迅速冻得一身颤抖。

    怪不得她们大小姐忽然改了性子，今儿这么和颜悦色的，原来是是在套这太监的话，大小姐是早就看出来他们的来历了。

    严清歌听说了这些太监的身份，笑的更加和颜悦色了。

    她抚掌大笑：“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几位公公早说是家妹身前的得力人儿，我们早将几位公公奉若上宾，哪儿还敢让下人们冲撞。”

    那赵太监锐利的三角眼的眼角笑出几分得意的皱纹：“看娘娘说的，我们也是公干，怎么能够以身份压人。”

    两边表面上看着相谈甚欢，私底下却是交锋不断。

    严清歌是个“知情知趣”的人，主动提了起来：“家妹现在封了妃，虽然我俩都已经嫁出去，娘家也没落了，但我还是觉得与有荣焉。早听说家妹很得皇上宠爱，她在宫里面的日子一定过的不错吧。”

    “并非如此！”赵太监目光里精光一闪，看着严清歌：“宁王妃娘娘以前也在宫里头住过，知道哪儿的情况。说句大不敬的话，虽说宫里头看着清净，可是真清净了，那日子也难熬，想过上稍好点的日子，处处不得阿堵物打点。”

    “公公真是个通透的人儿。”严清歌呵呵一笑。

    看严清歌不接话，这赵太监索性撕破脸皮，道：“娘娘从青州回来，所获甚丰，为什么不给才妃娘娘也送些礼物做念想？”

    严清歌知道这太监是在要银子了，忙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激动的吩咐寻霜和问雪：“是极是极！寻霜、问雪，你们两个，快去将我们在青州得来的土特产多多的取来，每一样都拿了，给二小姐备上。特别是咱们得来的狼皮、茶叶……”

    那赵太监一听这个，脸上的表情变得阴沉起来。

    他明明是在暗示严清歌，让严清歌将“金子”这样土特产交给他们。

    他手空握成拳，放在嘴上，咳嗽了两声。严清歌一脸恍然大悟，赶紧叫住快要出门的寻霜和问雪：“停一停，看我都糊涂了，二小姐没出阁的时候，就是出名的才女，现在更是封了才妃，这贺礼须得雅致。车上不是有两对儿极得趣的老树根么，二小姐肯定喜欢。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就别准备了，只将那两对树根儿准备好，给二小姐拉回去去。”

    严清歌她们带回来的东西里，哪儿有什么树根，根本就是她临时编纂的。

    但寻霜和问雪却会意，立刻转身朝外走去。

    这村子附近的树不少，随便挖两颗把树根掘出来，对炎王府的人来说根本不是什么难事儿，糊弄这几个太监还是轻轻松松的。

    赵太监的脸色已然铁青了。

    他对着严清歌道：“前几年的时候，才妃娘娘刚当了良人没多久时，日子过得不甚如意，咱家曾帮她跑过几趟严家。现在才妃娘娘才做上妃子，没什么家底，也是艰难得很啊，咱家有心帮才妃娘娘圆转，就看宁王妃娘娘肯不肯用心了。”

    严清歌看了一眼赵太监，没想到这太监竟然就是当初去严家搜刮钱财的那个。

    这时候再装傻，是不能了。

    她对这几个太监也玩的够了，立刻惊呼一声：“哎呀！公公要钱，怎么不早说！当初二小姐把严家那点儿家底取走的一干二净，差点儿饿死了几个姨娘和弟妹。幸好炎王府家大业大，不像严家那么穷困。”

    顾不上赵太监难看的脸色，她招手对身后伺候的一个婆子道：“去吩咐寻霜和问雪，准备好树根儿了，再把咱们自金矿得的东西抬一箱子来，给两位公公带着回京送给二小姐。”

    赵太监听了有金子拿，脸色稍好，不再像之前那么阴沉了，哪怕是严清歌话里头冷嘲热讽，他也只当听不到。

    有了这几个太监到来，这日严清歌就叫人交代下去，下午暂不赶路，晚上留在这小村里休息。

    到傍晚时候，有下人过来通报，说是树根准备好了。

    严清歌带着那几个太监出去一看，见三对儿硕大的树根被长绳子绑着，拖在那几个太监骑来的马身后。

    这树根肯定是炎王府的人才挖的，但是不知道经过什么处理，看起来非常古朴，也没有什么泥土之类，瞧着竟像是真正的老树根一样。至于到底好看不好看，便见仁见智了。

    这种东西死沉死沉，又一向不值什么钱，那几名太监拿到了“金子”，定然不想再拉树根回去。

    严清歌看看暮色渐重的天色，淡淡笑道：“几位公公想必还要回去复命，这里农舍简陋，便不留几位了。”

    这十几个太监明显没料到严清歌天黑撵人，就是晚饭都不打算留的，心里很是不悦。

    这地方治安如何他们不清楚，万一走夜路遇到歹人了呢，加上带上这三对儿大树根，行动起来非常不方便，这宁王妃娘娘是想做什么？

    只是他们也不敢提出来住下的要求，因为下午赵太监一直拐弯抹角的朝严清歌要钱，最后又让严清歌加上了一匣子金子给他们。

    这一匣子金子就是四十多斤，约莫六七百两，现在金贵银贱，折合成银子，该有近万两了。就算炎王府是王府世家，一下子送出去三匣金子，也该肉痛不已了，怪不得要撵他们离开呢。

    那赵太监深深的看了严清歌一眼，带头道：“多谢炎王妃招待！我们走！”

    说完打头跨上马离开了。

    送走这帮太监，严清歌才正式开饭。吃过后，靠在踏上歇息。

    寻霜和问雪在旁伺候，问道：“娘娘，若是那些太监们发现那不是金子，只是铜，他们会怎不会找咱们麻烦？”

    “我何时说过那是金子了？”严清歌眯眼道。

    寻霜和问雪不由得哑然，的确，严清歌从来没有承认过那是金子，只不过说是从金矿里找来的小玩意儿，这些太监们自己认错了，还真怪不得旁人。

    就在这时，一名下人匆匆的跑进来，满头大汗，对严清歌着慌的通报：“娘娘，咱们马厩里丢了二十匹好马，幻影也不见了。”

    严清歌猛坐了起来。幻影就是在青州雪地里带迷路的她和高烧昏迷的乐轩离开险地的那匹既听话又俊秀的黑马，它怎么会丢了呢！

   

 第四百六十六章 封后

    “找！”严清歌的眉头紧紧皱起来：“把看马的人叫来，问一问情况。”

    因为这些马带回京城后，环境使然，必然不能像在青州养的那样好，再过几代，更是会退化成跟京城现在所养马匹一般质量，所以就没有额外的带会养马的蛮人回去，而是分出几个炎王府的人看着，没有多管。

    不一会儿，那看马就五个下人就来了。

    这五人无一不是诚惶诚恐，进屋便扑通一声跪下来了。

    丢了别的马还好说，只要好好求求宁王妃娘娘，念在他们一路陪护的功劳的份上，怕是也不会受责罚，可谁都知道，幻影是娘娘的心头肉，更是救了娘娘和表少爷一命的功臣，这也能弄丢，罪过便大了。

    不等这些下人们主动认罚，严清歌皱眉问道：“这些马都安置在何处？”

    “回娘娘，因青州马耐寒不耐热，最近天气也好，咱们不久留，便照着这一路的惯例，没搭马棚，将马儿散养在村子外面，也叫它们吃些青草。”一人说道。

    另一人接口：“我中午的时候，还给幻影刷了一遍澡，给一位村民付了银子，叫幻影在路边吃点儿青麦苗，平时里幻影是极乖的，如果没人骑着，从来不离群，谁知道方才赶马回来的时候，怎么都找不到幻影，再点了点数目，别的马也一块儿丢了。”

    严清歌的眉头紧紧的皱起来。

    幻影是一匹母马，性格分外良顺，从来不挑主人，若像诓骗它走，难度不高。

    这几名下人心里忍不住暗悔，为什么没有专门分拨出个人一天到晚看着它。

    严清歌细细的思索，问道：“附近的村民可有嫌疑？”

    “应当没有嫌疑，这里的乡民很多一辈子都没有见过马，尤其是青州马，个头高大，他们看了避之不及，生怕被马踩踏到，而且我们已经亮明身份，他们不会冒着被下狱的危险偷马的。这几匹马被偷走，必然是会一定骑术的人才能做到的。”

    严清歌听着养马之人的分析，跟她自己心中所想也差不多。

    “娘娘，小人倒是有个猜测，只是怕太唐突了。”一个养马的下人咬着牙说道。

    “讲！”严清歌道。

    “会不会是那几位公公将马带走的呢？他们走的时候，没有咱们的人相送，拖着树根从主道离开，沿途看见咱们带回京城的青州马，会不会心里喜欢，不告而取呢？毕竟，咱们散养马匹的地方不靠近主路，经过的人很少，也只有那些公公们会骑术，瞧着人数也刚好能带走那么多马儿……”这人一边说，一边忐忑的看着严清歌。

    “追上他们！”严清歌霍然站起身。

    若不是这养马人的提点，她还真的暂时没想到会是这批公公下手的，细想来，也唯有他们嫌疑最大。她只以为这些太监们贪财，却没想到竟贪到这种雁过拔毛的地步。

    严清歌的命令下去，立刻就有管这事儿的炎王府下人进来通报：“娘娘，刚发现马不见的时候，我们就派人去追那些公公了，再等会儿可能就有信儿了。”

    既然认定了是这些公公偷得马，严清歌就安心了一些，想了想，挥手道：“将幻影带回来，别的马可以送给他们，就说那是我极喜欢的一只，割爱不得。”

    这些太监是回去给严淑玉复命的，留着还有重要的用处，暂时还不能撕破脸面。

    等到深夜时候，一身寒气的炎王府下人进来，对严清歌道：“娘娘，那赵太监如何也不肯将幻影还给咱们，说是他也喜欢极了那匹马。”

    严清歌面上冷笑连连，这不是还想扣钱么？她一挥手吩咐寻霜和问雪：“将赤铜装上一匣子，给他们送去换马。”

    这些带红彩的铜，本是她看着色泽美丽，准备带回去打一批铜器用的。据舅舅乐毅说，这种金矿里伴生的红铜，打造出来的器具色泽明理，因为有少量的金子含在里面，会有漂亮的内敛花纹，光芒耀眼，比一般的铜器好看。

    她拢共也只带了一车，今天一天舍给这些太监的，就有四分之一了。

    有了这匣子红彩铜，后半夜的时候，幻影才被带回来。

    那通报的下人隔着窗户给严清歌磕头，说道：“那几位公公问，其余的马娘娘您还要不要了，这些马都是很好的，不比幻影差。”

    严清歌那会儿才睡着觉，听得心里烦躁，一挥手，冷声道：“不要了，叫他们留着路上换乘吧。”

    听了严清歌的话，外面那下人称是，然后又汇报道：“还有件事要说给娘娘知晓，咱们给这些公公带走的树根，都已经不见了。回来路上我们打着火把仔细的寻找，在路边的一个荒草滩里寻到了。”

    这些太监显然是不准备带着树根上路，便故意将它们丢弃了。

    严清歌淡淡道：“别管了。”

    严淑玉派来冒充柔福长公主指示报假信的太监，让严清歌心里好生添堵，好在这件事很快翻过篇去，严清歌只在心里记下来一笔，很快就不去多想了。

    时间过得飞快，又是半个月过去，薄夹袄白天就穿不住了，大家都换上又轻薄不少的春装。路上全是郁郁葱葱，春花烂漫，蜜蜂嗡嗡，农人忙碌的景象。

    离京城越近，她们走的越快，官驿多了起来，晚上住宿都在官驿中，可以第一时间了解到不少关于京城的最新情势。

    炎王府还是那样照旧低调，几乎没有任何关于炎王府的消息。不过，对于炎王府来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现在风头正健的，是朝堂中再一次被炒起来的立皇太孙之争，以及该立谁为新后的争斗。

    当初的皇后家世不显，人也没有什么额外的长处，虽说清白的很，不会有外戚干政危险，但现在她死了，一大隐患就露了出来——她没有什么镇的住场面的娘家人，自然就人走茶凉。

    皇帝的年纪五十多，虽说一直称病，可是那些有心的，谁不想拥立个对自己有利的新后呢。几位皇子自然各个都站出来，甚至连二皇子和五皇子都各自发声，表明立场，催促皇帝尽快立后。

    看着官方邸报中的那些消息，严清歌嗅出了不一样的气息。

    与上次不同，这次皇太孙之争，大臣们几乎是一边儿倒的支持元堇，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唯一还在和大臣们对抗的，就是沉默不语的太子了。

    而皇后之争，则要繁杂的多，便是一直在宫中以戴罪之身被软禁起来的侯妃，都被屡屡提起，原因是她生育了两个儿子，这在子嗣一直不算丰厚的皇家来说，是很大的功劳。

    除此外，还有提议容贵妃的，以及提议两位声明不显，也没有孩子，但是家世不错的顾妃和蔺妃的。

    最让严清歌惊异的是，才妃的名字，也赫然在目。

    仔细想想，她倒是可以理解。经过了当初的大乱，宫中再也不是当初百花齐放的局面。那位傀儡假皇帝一直深居简出，为了怕暴露身份，自然不会再轻易选妃子，更是没有可能临幸之前真皇帝的女人们。他身边常年出入的只有严淑玉一个。

    如此深得圣宠，加上出身四大书香世家的严家，偏生娘家又没落了，但家里的姐姐嫁的不错，是宁王妃。且她没有孩子，即便立她为后，对现在太子的地位也造不成什么影响。

    因此，不管是太子那边的人，还是想要巴结炎王府的人，抑或是那些想要从中牟利，攀附新后的人，都不约而同的看上了严淑玉。

    这一切，都成了让严淑玉在这场夺后大战中脱颖而出的有利条件。

    随着离京城越来越近，那些邸报上，关于才妃的名字，就越来越多，看的严清歌暗暗心惊。

    她是最清楚不过的，有时候朝廷上的事情，是一个人两个人做不了主的，当所有人齐齐发声时，便会形成一股洪流，身处其中，所有人都身不由己，自己本来的意见已经不重要了，到时候拦都拦不住，必须要有个结果才肯罢休。

    只有等事情平息，热潮冷静，才会看出当时做的是多么愚蠢的决定。

    现在严清歌唯一能够期盼的，就是太子能够把控得住局面，可以压下来这一切了。可是照现在的态势来看，似乎有点危险。

    自打进宫以后，严淑玉也没有之前那么幼稚了，经过了不少打击和逆境，她的手段变得高明不少。

    她惯来擅长煽风点火，拿捏人心，用舆论民情给自己造势，以前只是玩一玩什么京城四大才女，徒惹有见地的人发笑。

    但这次，严淑玉却做的天衣无缝，就连严清歌对辩驳她也无能为力。毕竟，若不是她总知道严淑玉怀着贰心，也会觉得严淑玉从各方面来讲，都是封后的好人选。

    不知不觉，离京城就只有五天不到的路程了。

    有两名炎王府的下人已经打马先行，要去炎王府报信，通告严清歌回来了，叫那边做好迎接的准备。

    同时，严清歌在驿站里可以看到的关于京城封后之战的消息，已经是最接近现在京城里正在发生的那些事情了。

    这日的邸报，让严清歌眉头紧蹙，支持严淑玉的人，越来越多，甚至连右相都站了出来。

    难道，这件事真的没有挽回余地了么？

   

 第四百六十七章 回京

    含元殿，百官杵立，直面空着的龙椅下方小座上端坐的太子。

    换上了春服的太子看起来越发的瘦，尽管衣服被针线局的宫人尽量做得合身，可穿在他身上，还是让人隐约感觉到底下空荡荡的。

    “有本请奏，无事退朝！”朱六宝手持拂尘，尖声细气的大声说道。

    右相顾屏山站了出来，沉声道：“老臣有本要奏，京新开南、北两市，生意繁华，但本有的东、西二市，却一直不见起色。臣这里有繁市十策奉上，还请殿下定夺。”说完后，捧出了厚厚的一份奏折。

    太子看见那厚厚的一叠奏折，面上微微带笑：“辛苦顾相了。”

    这一封奏折只看厚度，定是标准的万言书。顾屏山约莫六十七八岁，眼睛早不好使了，怕是他口述过后，在家里幕僚的帮助下整理出来的。

    这几天顾屏山一直都在上书求早立新后，口口声声支持严淑玉，今日倒是忽然做起正经事，倒是让太子甚觉稀奇。

    顾屏山退下后，又有左相张择檩站出，高声道：“臣有事要奏！还请殿下早立皇太孙。”

    太子淡淡挥手：“此事关系重大，稍后再提。还有旁人有正事要议么？”

    “殿下，事关国祚，立皇储之事，如何不是正事！”张择檩大声道：“殿下勿要推脱！”

    太子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见屋里有一半儿的大臣朝前几步，站在张择檩背后，嗡嗡做声，全是附议的。

    含元殿的气氛，一时难看起来。

    倒是顾屏山今日贴心的紧，侧身对张择檩道：“张大人，离皇储之事，殿下已说了稍后再提，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若殿下早立太子妃，或是陛下早立新后，后宫有人主持，吾等自然不会如此着急。”张择檩大声说道。

    顾屏山咳嗽一声：“张大人何必着急！不若我二人找了时间，求见陛下，问一问陛下的意思。”

    太子拢在袖子下的手掌，骤然握紧了。

    那个傀儡皇帝称病一时可以，却不能称病一辈子。且哪怕他病重，身为朝廷重臣的顾屏山和张择檩，也是有权利觐见皇帝的。

    之前的傀儡非常听话，胆小懦弱，话语不多。但自从那人在祭天时遇害后，新找的这位傀儡，麻烦的多，除了相貌和真正的皇帝相似外，胆子亦大，竟然严淑玉勾搭上了。

    太子不清楚这傀儡有没有将他真实的身份告诉严淑玉，可是照严淑玉的心眼儿，估计已经知道了真相，所以后面才弄出这么多事情来。

    严淑玉被封妃，便是上次顾屏山和张择檩带了其余五位高官，到后宫拜会皇帝，那假皇帝忽然手书诏书，并拿出伪造的皇后书，要封严淑玉为妃，并当场叫严淑玉出来和几位官员相见，混了个脸熟。

    太子的人当着这些大臣的面，自然不敢妄动，才让严淑玉捡了这么大的一个果子。

    朝堂上争吵不休，太子表情淡淡的听着，时不时还点头或是摇头，但却让人看不出来他真正的想法。

    从早上天还没亮，含元殿就开始吵了，一直闹到午时分，间太子还体谅的叫太监给几位过了七十岁的大臣们赐座，怕他们体力不支，还是没有争论出个结果。

    太子瞧瞧大殿里的水漏钟，含笑道：“时间不早了，今日也若再没有其余事情，就散了吧。”

    往常到这时候，大抵也是只有散场，因为一众大臣们吵的各带火气，谁也不肯相让一步，只好改日再说。

    岂料一直和顾屏山针锋相对的张择檩高声道：“殿下，臣还有话要说。殿下若不肯立储君，亦不肯立太子妃，臣今日不提就是！但臣的意见和顾大人相同，请殿下恩准，让臣和顾大人、蔺大人、贺大人一并进宫，面见陛下，求立才妃娘娘为新后。”

    此话一出，整个朝堂上全部的臣子像是约好了一样，齐刷刷的对着太子跪下来，异口同声大声说道：“求殿下恩准，立才妃娘娘为新后！”

    太子的面色不变，漆黑的眸子里却是多了几抹黯色，幽深的似乎要将空气所有的光芒都吸进去。

    距离严淑玉封妃，至今不过才三个多月，竟然就有这么多人要拥立她为后。

    之前太子不是没有想过除掉严淑玉，但他一下手才知道，严淑玉防备的有多严密，她在暗地里筹备封妃前，便已经羽翼甚丰了，那些暗杀也好，下毒也好，统统被她规避开。

    而且，她从封了妃子以后，便深居简出，从来不出宫门，偶有出行，都选择白日，多是去容贵妃的未央宫，带着前前后后几十名伺候的人。甚至于那位傀儡皇帝，也都被她护持着，才敢越来越胆大。

    这女人，实在是棘手的紧。

    太子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在他眼里曾经没有半点存在感的女人，背地里竟然偷偷做了这么多事情，是他大意了。

    “好！这几日父皇的身子稍有起色，几位大人这边跟孤来，其余的都散了吧。”太子站起身，对着下面期盼的看着他的人们点头。

    见太子这么好说话，顿时有不少人都喜出望外。自从上次皇帝遇刺后，再也不曾上过朝，想要见他一面，比登天还难。

    太子带着几位大臣在宫行走，忽的，迎面走来个太监，见了太子，急匆匆小跑过来，跪倒在地结结实实的给太子行礼，太子微微侧身，落后半步，叫朱六宝带着几位大臣在前面走，那跪在地上的太监才起来，附耳对太子说了两句什么。

    太子方才还紧紧缩着的黑瞳，轻悄悄松动起来，目光里多了不少和善，步履亦轻快不少，很快便追赶上那几位太监。

    郊外炎王府庄子上，严清歌才歇下来。

    她们刚刚回到炎王府，踏踏实实坐在收拾的一尘不染的屋里，严清歌甚至都有些不习惯了。

    重新简单洗漱一下，换上一身干净衣服，来不及吃午饭，严清歌便带着丫鬟，朝柔福长公主的院子走去。

    有些事情，在信里面说，严清歌觉得不安全，才一直忍到现在。

    柔福长公主屋里才摆上饭，看见严清歌来，高兴的招呼：“一早就听说你要回来了，来和我一起用餐吧。”

    炎灵儿也巴巴的看着严清歌，问道：“婉儿妹妹和阿满弟弟呢？”

    亏得炎灵儿还记得弟弟妹妹，让严清歌心里暖暖的，回道：“灵儿，弟弟妹妹在我院子里，要不灵儿去我那边儿，和弟弟妹妹一起吃过饭再玩耍一下午吧。”

    炎灵儿欢呼雀跃，让奶娘立刻抱自己过去，柔福长公主则看出来，严清歌有话要说，才把炎灵儿支开。

    屏退丫鬟，屋里只剩下严清歌和柔福长公主两个。

    严清歌先将在青州得到的消息告诉了柔福长公主，再将路上遇到严淑玉派来太监的事情一一道来。

    说到宫的皇帝是假的时，柔福长公主并没有什么额外的反应，想来是她早就知道了。

    但听说了北地的将军才是真正的皇帝时，柔福长公主激动的握紧了手里的帕子，喃喃道：“怪不得呢！皇兄真的还活着！”

    等严清歌讲述完一切，柔福长公主目光里精光闪动，道：“修羽的事情，还得多麻烦你舅舅了。”然后道：“那静心和尚，你可带回来了？”

    严清歌摇摇头：“舅舅说留他有用，而且带上他，怕路上有别有有心劫道的人，他暂被留在青州。”

    “也是这个道理，你们一行都是女人孩子，　防不胜防。”

    柔福长公主似乎有了什么定计，亦对严清歌道：“才妃来过咱们家里几次，说要帮咱们救出修羽，　但是要求我们站在她那边，推动她做皇后。我们没有答应。”

    “嫂嫂万不可答应她。”严清歌道：“她若是真的做了皇后，乃是家国之不幸。”

    见严清歌一口咬死了不愿意跟严淑玉多攀扯，柔福长公主也有心避开这个话题，道：“前几日我进宫见了修羽。”

    严清歌激动道：“嫂嫂，修羽过得如何？储秀宫那边为何突然肯叫咱们见他了。”

    柔福长公主唇边露出个无奈的笑容：“是修羽威胁太子，说是若不叫咱们见他，便将储秀宫的房子都推倒了。他在宫无事可做，便日日锻体，现在倒是个大力士了。”

    严清歌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的场面，但看柔福长公主表情，这并不是什么坏事。

    “修羽说了，等你回来，叫你带了阿满去见他。若太子不答应，他便再推倒几座屋子。”柔福长公主道。

    严清歌心下柔软，但却不由自主问道：“只带上阿满不妥吧？怕是要将婉儿也带上，不然总会叫那些有心人发现不对。”

    柔福长公主道：“也是这个道理！”

    “对了，嫂嫂，有件事我不得不说。”严清歌想起来她从家出发去青州的时候，炎婉儿给不知什么婆子抱上马车的事儿，一五一十讲给柔福长公主。

    柔福长公主听了，沉吟道：“这件事我会处理。”

    这件事其实是很严重的，因为炎王府现在用的婆子们，全都是在炎王府干了很多年的，不是家奴，就是早年买的奴才，这件事证明了私底下已经有人被外人收买了。

    上次还只是炎婉儿被哄骗上马车，下次若再出现主子被下毒或是挑唆，便麻烦大了。所以，这件事需要慎重对待。

   

 第四百六十八章 邀月

    “大小姐，这是凌姑娘来的信。”

    一早起来，寻霜就喜气盈盈跑进来，给严清歌递上了匣子。

    严清歌扶额道：“这性急的！这会儿送信来，怕是天不亮就叫人往这边赶了。”

    “那是凌姑娘惦记着大小姐您呢。”寻霜讨喜的说道。

    严清歌拆开信封，看了看，笑着摇头：“是惦记着我呢，她约我今日去福祥街新开的酒坊见面！咱们昨日才回来，怎么？京里面的禁市市恢复了么。”

    寻霜也是摇摇头：“咱们庄子在郊区，恢复不恢复，不怎么相干，倒是没听人说起。”

    如今严淑玉日夜琢磨封妃，这种关头，严清歌本是不打算出去的，怕引火上身。加上才回来京城，有些亲厚相熟的人家，是要送从青州带来的土特产当礼物的，耽搁不得。

    但凌霄来邀，便不一样了。

    她笑道：“叫人备上马车，将青州带来的礼物拿些儿。”

    寻霜灵慧的双目一转，调皮道：“晓得了！左右不是金矿里得来的小玩意儿就好。”

    严清歌不由得笑她：“真是个嘴贫的丫头，只是丁点事情，记了这么久。”

    约莫一个半时辰后，严清歌便到了福祥街。

    几个月不见，街上又恢复了繁华，虽然还未完全缓过劲儿来，可也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了。

    严清歌微微的挑开点帘子缝朝外瞧，见路过本该开着云氏绣坊的那店门，紧紧的关闭着，混在一堆热热闹闹开门迎客的店铺里，分外扎眼。

    严清歌微微摇摇头，放下帘子，不多时，马车停了下来。

    寻霜先跳下去，给严清歌放好下马凳，扶着她出来。凌霄见了炎王府马车，已经迎出来，一看见严清歌，便笑盈眉梢：“可算将你盼来了。”

    姐妹两个携着手进了屋，凌霄还左顾右盼：“阿满和婉儿呢？”

    “我出门时候，这两个还睡着呢。”

    “是我大意了！路上再好，也不比家里安稳，两个孩子可是吃了苦头，得歇上一阵子才缓的过来啦。”凌霄感慨道。

    严清歌一边走，一边打量酒坊。

    方才进门的时候她抬眼看了，酒坊的名字叫做醉仙阁，不但一楼有卖酒的地方，二楼还支了雅座，能居高临下品酒。

    进门后，除了一排精致有特殊的酒架外，柜台上还吊了一溜儿粉牌，大部分漆成清新的绿色，上书酒名和价格。边上却有几个朱色粉牌，写了几位佐酒小菜，价格很是离谱，比普通的店铺里贵了三四倍不止。

    “咱们楼上坐去。”凌霄挽着严清歌胳膊，朝楼上走去，在楼梯口时候，回眸对下面一笑：“叫后面做了上好的点心送来，再给我们上了香茶，调上果子露。”

    严清歌不胜酒量，凌霄也不是贪杯的人，两人便不那么客气，非要有酒才能说话。

    一上二楼，严清歌眼前不由得一亮。

    怪不得凌霄这醉仙阁卖的小菜比别人家贵些，原来这二楼收拾的实在是好。

    上面这么大的地方，拢共只隔出四个雅间，每间都不相连，也看不到对方的情况，但坐在里面后，却能通过几乎开了整面墙的窗户，观赏一大片上好的城中风景。

    里面的布置更是雅致宜人，丝毫看不出是酒楼，当它是公卿世家的某间私室都可，来这里喝酒，端的是有氛围。

    凌霄拉了严清歌进去题着名为“邀明月”的雅间里，淡笑道：“这间屋赏月最好，晚上订了出去，白天就不接待外人了，咱们姐妹两个小聚，并不用酒，先占用片刻。”

    “真是个好地方！”严清歌伸手抚摸了一下酒桌旁挂着的双层水晶玲珑珠帘，可以想见晚上在此处赏月又是什么样的盛景。

    这做生意的功夫，凌霄可真是不差。

    待坐定后，严清歌问道：“我方才来的时候，看见那家云氏绣庄关门儿了。可是出了什么大事儿？”

    “柔福长公主没告诉你么？”凌霄说出口，表情有些怪怪的，思忱一下，自己也摇摇头，道：“也是！这件事她来说，总是不合适的。”

    严清歌好奇心被勾起来，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外头说的是，四皇子前些时日禁市禁夜太苛刻，又盘剥过甚，所以给夺了一切的权利，给勒令在家闭门思过。”凌霄说道。

    “那实际的情况是什么样的？”严清歌明白，这只是对外的说辞，实际上，肯定有别个真正的版本。

    凌霄放低了声音，悄声道：“你庶妹封妃，你可知真正的缘故是什么？有个传闻，说是她从容贵妃那里拿到四皇子心有不臣的证据，交给了朝中的右相大人，才被一力保着封妃，四皇子也给软禁起来。还有人说，其实你庶妹一开始找的是柔福长公主，然后被拒绝了。你家那个才子庶妹封妃第二天，炎王爷就给当着朝中百官的面，因件无伤大雅的事情申饬了。”

    严清歌听得愣住了。

    她不过是几个月没回来，京里面竟然就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这件事影响到了炎王爷，也怪不得柔福长公主不和她说呢，估计是怕说出来严清歌心里不好受。

    “我嫂嫂是个细心人。”严清歌微微点头：“四皇子被抓起来是好事儿，只是我那庶妹以前好似就和四皇子有所勾结，两人忽然间怎么就这样了呢，我总觉得有些不妥当。”

    “八成是因分赃不均吧。这件事也不是无迹可寻，太子不是要开海禁么，这可是个油水大大的差事，四皇子想插上一脚，似乎让你那庶妹在宫里面给她说好话，后来不知怎么闹了起来。其实算来，还是容贵妃娘娘最可怜了，我总觉得容贵妃娘娘好像不知情的样子。”

    严清歌看凌霄为容贵妃娘娘不值，也不辩驳。当初的姐妹三个，唯有凌霄是真正在宫里面过过日子的，她完全不知道宫里面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容贵妃能做到贵妃的位子上，绝对不是那种会被轻易欺骗的人，她对四皇子的事情，绝对知情，只不过她很会做人，从来都滴水不漏，将所有人都哄得高高兴兴罢了，所以现在才能博得同情。

    不一会儿，下人们将果子露和点心端上来，严清歌尝了尝，味道果然不错。

    她就着兴头，给凌霄讲了讲北边的风情。

    凌霄一直没有去过青州，听得大眼睛忽闪忽闪，听得严清歌说，青州有几个地方要开海禁，以后有了市舶司，便能将上好的皮毛、珍珠、宝石从国外大量的买进来，不由得拍手道：“真真是好极了！以前爹给我买过外头来的宝石，那么大块儿，那么剔透，咱们大周可少找到。”

    姐妹两个说着说着，便说到了各地的特产上，最后竟然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那边是大周别看幅员辽阔，实际上还真是没什么特别值得称道的产品。

    “北地金银矿藏丰富，海外有宝石、人参、皮毛，西南的稻子一年可收割四次，东边临海，各种海鲜奇珍，数不胜数。唯有我大周腹地百姓，只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做些为果腹奔波的活计。”凌霄有些感慨道。

    严清歌重活一世，当然早就知道这状况，她笑着道：“才不是这样呢！北地虽然有金银，可是他们不懂冶金，懂得这些的，还是我大周。海外有宝石、人参、皮毛，但那些番邦小国，有的地方至今百姓们还不穿鞋子，十里外言语不通，更是没有自己的文字，乃是化外蛮夷。东边临海，有各种海鲜奇珍，但他们自己却买不起，只能运来咱们大周腹地出售。可见这世上，最富裕的还是咱们大周人，因为我们有文字，有传承，重礼仪，懂教化！”

    严清歌的话刚落拍，就听见包厢门外响起一阵掌声，随之，大门被人推开了。

    凌霄和严清歌吓了一跳，两人的脸色俱是难看的紧。

    “是谁？鬼鬼祟祟，听人讲话！”凌霄还没看清楚进来的人是谁，就站起来骂道：“小二呢，为何乱放人上楼。”

    她这醉仙阁的二楼自开业来名声便极好，所有客人都是提前定位子。今天的四间雅阁，两间订在下午，两间订在晚上，别的时候是不接待客人了。这会儿还是上午时分，按理说，是不该来客人的。

    只见外面的人鱼贯而入，领头的是一位锦衣青年，约莫二十七八岁，眉间眼距离窄窄，看着略有刻薄之相，眼角嘴角带着点细纹，似乎经过不少风霜的样子。

    严清歌和凌霄认出来，这人可不是二皇子么？

    二皇子从几年前就一直被软禁在府，什么时候能自由行动了？

    姐妹两个面面相觑，但还是按捺下心中诧异，给二皇子行礼。

    “二位多有叨扰！”二皇子彬彬有礼，对严清歌和凌霄行礼：“我下午请太子殿下饮酒，怕招呼不周，提前过来看一看，没想到竟然听到这么精彩的一番对话，听小二说，里面是宁王妃和忠王世子妃，和我都是旧相识，便忍不住进来一见。”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严清歌和凌霄纵然再不喜欢二皇子，还是垂头听他说话。尤其是二皇子称呼凌霄为忠王世子妃时，凌霄的手臂狠狠的颤抖了一下。这二皇子难道真的不知道她早就和离了么！

   

 第四百六十九章 找人

    二皇子大概是被关的久了，比起从前，人要平和的多，只是说话间总是露出畏缩的姿态，时不时还会转头看一看四周，目光里满是警惕之色。

    明明他们并没有说什么，唯一的解释，便是二皇子被吓破了胆，即便已经暂时得到自由，这些习惯一时半会儿是改不了了。

    想到重生前二皇子的命运，严清歌不由得在心感慨，现在二皇子的下场，还算是好的呢。但也有可能，是现在太子还未上位，为了名声，所以才暂且留手，待他登基，一切就不好说了。

    谈了一会儿，便到午时候了，凌霄满脸老板娘的客气：“殿下，已经是午了，就在酒楼里暂用一顿便饭吧。”

    “这……”二皇子沉吟一下，摇了摇头：“不用了。三弟……太子殿下约了我一起用饭，时候不早，我赶过去就是。”

    送走二皇子，严清歌赶紧拉着凌霄下楼，匆匆忙忙爬上马车，道：“我留不得了，今日我就先回去了。咱们有事儿下回再说。”

    凌霄也知严清歌苦衷。

    若太子听闻严清歌在此处，怕是立刻要赶来的。

    这边严清歌马车才走不到一刻钟，门口果然迎来浩浩荡荡的一批人，是二皇子领着太子进来。

    二皇子四处打量一下，看见凌霄，微笑道：“忠王世子妃，殿下听说你这里酒好景美，还有便饭，便想提前来坐一坐。”

    凌霄上前给二皇子和太子行礼，道：“二位殿下楼上雅间请。”

    太子率先拾阶而上，到了二楼，似是有意无意的扫视了一眼，问道：“方才听二皇子说，楼上还有别的客人，我们可会打搅到旁人。”

    “太子殿下果然忠心爱民，体恤百姓，不过先头那是我一位姐妹，急着回家，才走了。”凌霄故意也不提严清歌的名字。

    太子并没有说什么，凌霄忍不住暗地里呼了一口气，严清歌这走的实在是太及时了，若再晚那么一小会儿，给太子撞上，又免不得要作陪了。

    这边严清歌急急的回家去，进门时，屋里还乱着呢，问雪和几个婆子丫鬟正掀开箱笼，清点她们从青州带回来的礼物，一样一样拟定礼单，看给谁家都送什么过去。

    问雪本以为严清歌会到晚上才回来，急忙不好意思迎上来，道：“娘娘，这屋里也太乱了些，不如您先去少爷或是小姐屋里，我们这边儿立刻弄好，给您腾出地方来。”

    “不碍的，你们做正经事儿就是，我去逗阿满玩儿吧。”严清歌转身出了门儿，到了侧厢房里的阿满处。

    进了屋子，里头冷冷清清的，不等严清歌问，就有守着炉子的一个粗使丫鬟道：“娘娘，阿满少爷和婉儿姑娘到前头院子找灵儿姑娘玩了。”

    严清歌哦了一声。

    三个小孩儿玩儿起来，必然是顾不得大人的，她也不想去烦扰三小，索性抬步在园子里逛逛。

    炎王府别庄颇得野趣，严清歌出了自己院子，带着寻霜和另一个陈婆子，朝别庄一角的小山坡走去。

    春日里那儿花开的正好，赏完景色还可以掐上一些回来插瓶。

    才走了没几步，路过个幕僚的院子时，却听得里头哭声震天，门口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

    严清歌不由得好奇的停下脚步。寻霜知趣的上前去打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娘娘，听说这一家人做了错事儿，要被赶出去了。”寻霜学话道：“还是炎王妃娘娘亲自下的命令呢，可见他们必然做了很坏的事情。”

    说话间，就有炎王府的下人们一箱一箱的朝外抬着东西，该是这一家人的行李。最后，还有人拽着一家六口的胳膊，从院子里出来。

    这一家六口显然不想离开，尤其是其的一个老婆子，哭的满脸涕泪，身子使劲儿超下坠，简直是被人拖出来的。

    “刘先生，我们敬你是读书人，知道廉耻。你们还是自己离开吧，别闹得太难看了。”一名炎王府的下人说道。

    那姓刘的书生还没说什么，他身后的老婆子就坐倒在地，拍着大腿哭喊起来：“我们是知道廉耻，但你们也太欺人太甚。外头知道我儿子是被炎王府赶出去的，谁还肯用他！你们这是要我们一家人的命啊。”

    那炎王府的下人道：“早知如今，何必当初！你们快走吧。”

    那刘书生的脸上也是青一阵白一阵，上前低声对那婆子劝了半天，那婆子就是不离开，最后他气的一甩袖子，带着妻子和三个儿女，在前头大步走开，显然是不准备管她了。

    旁边的炎王府下人们看的懵懵懂懂，不晓得是怎么回事儿，但严清歌心里明白的紧，根本不是那刘书生做错了事儿，做错了事情的，是那个不肯离开的婆子。

    昨日她才和柔福长公主说过炎婉儿被莫名其妙的婆子抱上马车，随她一起去了青州的事情，没想到今天就被排查出来了。

    之前她还想着，会不会是炎王府的下人做的，却是根本没有朝这些幕僚身上想。

    不过仔细思量下就知道了，那些下人们一个个做什么都是有定数的，小命握在主人手里，胆敢做那种事情，不是等着被打杀了么。唯有这些幕僚的家人，才有那个闲心拿了旁人好处做事儿。

    带着满脸不解的寻霜，严清歌上了山，赏了一会儿春花，再采了一大把颜色各异，开的正好的软藤刺玫花，便下山来了。

    才走到半路，就看见两个下人飞奔过来，见了严清歌，立刻跪地磕头，道：“娘娘，不好了，阿满少爷不见了。”

    严清歌听了那话，初时还没反应过来，还讷讷的问了一句：“你们说什么？”

    “阿满少爷不见了！”

    再听这下人说了一遍儿，严清歌才回过神儿，脑子里嗡的一声，手脚发凉，手握着的花束哗啦啦散了一地，站都站不住了。

    “到底怎么回事？”寻霜着急的吼了一句，扶住了摇摇欲坠，连话都说不出的严清歌。

    “阿满少爷和灵儿姑娘、婉儿姑娘在院子里玩捉迷藏，轮到灵儿姑娘找的时候，阿满少爷不知道躲在那里，灵儿姑娘一直没找到，后来丫鬟、婆子们也跟着找，才发现阿满少爷不见了。”那下人通报道。

    “看门的人呢？他有没有出院子。”严清歌拼命的掐自己手心，才终于有了一丝力气，哆嗦着惨白的双唇问道。

    “看门的人一直都守着门，没人出去。但灵儿姑娘养了几只狗，院子开了狗洞，怕是阿满少爷贪玩，从那里爬出去了。”那下人满头是汗的回答。

    “快搜院子里的池塘和井，一个都不能漏。”严清歌说着说着，心口绞痛，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她的丈夫被囚禁在宫里，大儿子被人换走了，现在又轮到小儿子出事儿了么？她到底做了什么，让老天爷这么对待她。

    再醒来的时候，严清歌躺在床上，外头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阿满找到了么？”严清歌眼睛还没全睁开，就张口问了一句。

    “还没找到。”寻霜低声回道，扶着严清歌坐起来。

    严清歌眼睛里全是凄楚之色，惶然问道：“家里全都搜了么？”

    “全搜了，没有见到阿满少爷的踪迹。”寻霜小心翼翼的说着。

    “去跟嫂嫂说，明天我和她一起进宫。”严清歌忽然道。

    寻霜不知道严清歌是什么意思，愣住神。

    “去吧，去告诉她。”严清歌疲惫的闭上眼睛。

    上一次炎婉儿被有心人送上马车，不用猜，就是太子的意思。这一次她白天才避开了见太子，下午自己的孩子就莫名消失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也清楚的很。

    阿满现在八成就在宫里头。能把手伸的那么长的，数遍而今大周，也唯有太子一个了。

    寻霜大约也是琢磨出了什么，低着头跑得飞快，迅出门去通吧，只剩下问雪一个伺候在严清歌身边儿。

    一晚上严清歌都没睡好，也不叫熄灯，偶尔眯一会儿，即刻就会醒来，问起几时了。

    好不容易挨到天快亮，严清歌便不睡了，起身叫人给她梳洗打扮，穿上了一身庄重华贵的诰命礼服。

    “娘娘，用点饭在走吧，炎王妃娘娘那边怕是还没收拾好。”鹦哥看严清歌不打算吃饭的样子，殷切的劝道。

    面前的小桌上，摆了一屉热腾腾的珍珠包子，十几碟清素小菜，并熬得浓酽的几样粥品。这些东西，都是严清歌平时早餐喜欢吃的。

    “放着吧，我吃不下的。”严清歌的愁容已经是脂粉都遮盖不住的。

    这时，门口一个小小的身影扒着门槛走进来，可怜巴巴的看着严清歌，道：“娘亲，婉儿想弟弟了，婉儿要跟娘亲一起出门找弟弟。”

    严清歌心里一动，看着炎婉儿。

    这孩子之前越长越像太子，但是去了青州一趟再回来，不知道怎么的，瞧着竟然有些像她了。尤其是那双黑生生的眼睛，不再如之前的沉潭般，而是越来越明亮，好似藏着一道银河。

    也许带她去，是个不错的选择呢！严清歌想着。

   

 第四百七十章 兄弟

    凤藻宫，春光明媚，阳光灿烂，处处蝶舞蜂忙。

    皇后去后，这里本该是一片凄楚，但实际上并不如此，一阵阵小孩脆生生的笑闹声传来，好像银铃一般。

    “别跑！我追上你啦。”幼童兴奋大喊的声音传来。

    另一个含含糊糊口舌不清的稚童回应：“不追，哥哥放放。”

    “别摔倒了。”那大点的幼童着急的喊了一声。

    绕过房屋前面大殿，便看到两个小孩儿正在一群宫女太监的环绕下，做着游戏。

    大点儿的孩子有四岁左右，身材颀长，一张脸灿若桃花，星眸灿然，容貌俊秀静雅到男女莫辨。

    另一个小点儿的孩子，才一岁多，走路时总是颠颠的，一张嫩白的脸蛋上柳眉舒长，眸子清亮，瞧着清灵出尘。

    这两个孩子约莫是玩得累了，挨着对方坐下来，有宫女上前给他们擦汗。

    才擦了两下，小的那个就狠狠将宫女推开，唤道：“找娘亲！不要你。”

    大孩子一看小孩子皱起来的脸蛋，有些畏惧的避开，摇头叹息道：“又要哭啦！”

    果不其然，小孩子不知道想起来什么，哇的一声放开嗓子嚎起来，泪水一串一串的顺着脸颊掉。

    大点儿的孩子皱着眉头，嚷嚷道：“别哭啦，有什么好哭的，娘亲算什么？没有就没有呗。我就没见过我娘亲。”

    宫女们一拨哄着小点儿的孩子，一拨站在大点的孩子身后，听了他的话，其一人道：“殿下可不能这么说，你小时候，侧妃娘娘时常来见你的。”

    孩子将嘴一撇，不耐道：“骗子！”

    这两个孩子，大点的正是元晟，小点儿的，是阿满。

    那边的宫女好不容易才将阿满哄好了，元晟才凑上前，问他：“阿满弟弟，你要不要吃点心。”

    阿满摇摇头，元晟又问道：“那你要不要喝水。”

    阿满大概是哭的嗓子干，接过元晟递来的水，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

    看见这两个小孩儿关系这么好，就有宫女笑眯眯道：“殿下，以后等阿满大点儿，跟在您身边做个书童就好了。”

    “废什么话！”元晟将眼睛一横，瞪了那宫女一眼，吓得她立刻闭嘴不言。

    别看元晟人小，脾气大着呢，就似一个小魔头一般，尤其是过了三岁生日以后，懂的事情多了，便是奶娘都哄不住了。

    偶尔太子来看他，他也不知道尊敬，上回甚至一脚踹在太子小腿上，怕是太子的腿上要多上一大块乌青。几个奶娘当时吓得魂儿都要飞掉，多亏太子没追究，后来再怎么教，却是怎么都没法将元晟这野脾气教好一些。

    但说来也怪，别看元晟对旁人都横的很，但对昨傍晚给送来殿里的这唤作阿满的小孩儿，却是温柔的很，叫这些奶娘们大跌眼镜。

    眼看时间不早，快到用午膳的时候了，宫女、太监们收拾一番，带着孩子们朝屋里去。

    走到门口，饭菜诱人的香味传来，阿满吸了吸口水，眼睛亮晶晶的，看向屋里桌上摆着的饭菜，伸手道：“肉肉！”

    元晟问他：“你没吃过肉么？”

    “娘亲不让。婉儿姐姐吃肉，娘亲打打，阿满吃肉肉，娘亲打打！”阿满颠三倒四的说道。

    在炎王府的时候，严清歌并不是不叫两小吃肉，而是每餐都有定数，一些油腻不好消化的饭菜，更是沾都不叫他们沾。

    炎婉儿是因为胎里带来的弱症，消化能力不好。阿满则是纯粹因为太小。

    大周有个说法，不到三岁的孩子不算人，因为三岁以前的孩子很容易夭折，必须仔细的养。

    元晟小，哪儿懂得这个，其实他三岁以前，饮食也是非常注意的，到了三岁以后，才慢慢的放开，但过去的事情他肯定不记得了，一脸傲娇的拉着阿满道：“我给你吃肉！”

    几个奶娘你看我我看你，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最后，她们装作没看到一样，将头偏过头。反正这叫阿满的孩子不知道是哪儿捡来的，身份估计高贵不到什么地方去，就算吃出毛病，也强过现在惹元晟不高兴。

    平时元晟饭量就不小，再加上阿满在旁边陪着，两个人赛着朝嘴里填东西，竟都比平时多吃了两碗饭，小肚子撑得像个西瓜。

    吃饱了饭，又喝了点促消化的山楂蜂蜜水，奶娘领着两个孩子去殿里睡觉了。

    一时间，凤藻宫里可算是能得少片刻安宁。

    几个宫女得了空，坐在屋檐下晒会儿太阳，正悄声细语的讲着话，外头一个开门的小太监急匆匆走过来，尖声利气道：“哎呦，我的几位姐姐，你们还坐得住！太子殿下马上要来过了。”

    这几个宫女赶紧站起来，问道：“殿下怎么会这时候过来。”他应该很清楚元晟每天都要午睡才对啊。

    “这是你能管的么！快点收拾收拾，看能不能把小殿下唤起来。”那太监斜眼说道。

    元晟和阿满才睡下不到一刻钟，宫女进门的时候，两个奶娘正给睡觉不老实的元晟和阿满盖薄被。

    他们俩睡觉的姿势一模一样，都是将左手握成拳头，举在枕头上，右脚朝上窝成弓形翘着，再把头斜向右边，看起来别有一番趣味。

    宫女看见这一幕，心里不由得闪过个想法：真像！

    她现在顾不得旁的，附耳对奶娘说了两句，奶娘为难的看着宫女，悄声道：“小殿下和这阿满才睡下这么点儿时间，怕小殿下起床气大着呢，万一冲撞了太子殿下……”

    阿满已经不是第一次那么做了，这奶娘可是真怕了。

    这么一犹豫的功夫，门口响起了靴子轻快落在地面的脚步声，宫女和奶娘赶紧跪倒在地，不敢抬头，太子竟是来的这么快。

    门帘一掀，一个穿着双黑色方头靴的身影走了进来。

    他无视了屋里人的见礼，轻步走到床前，坐了下来。

    奶娘膝行过去，又惊又怕道：“殿下，小殿下才刚睡……”

    “嘘！”太子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将奶娘的话硬生生打断了。

    地下跪着的那名宫女胆子大，偷眼儿看了下太子，发现太子正目光温柔的看着床上躺着的两小，但是他的眼神流连之处明显有些不对，他看着的，是那个阿满，并不是元晟。

    那宫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方才她看到的阿满和元晟的一模一样的睡姿，涌上了她的脑海。

    她以前在老家，还没有当宫女的时候，曾经听人打趣过，说某家某家的爷俩儿连睡觉的样子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难道说，这阿满竟然也是龙子龙孙，只不过流落在外而已？

    这念头一起来了，就再也按捺不下去了。

    太子就静静的坐在床侧，一声不响的看着两个孩子的睡颜，看了有两刻钟，才终于起身离开，半句话都没有交代。

    这边太子才走没一会儿，元晟也醒了，他揉着眼睛坐起来，迷迷糊糊道：“给我喝水。”

    每次元晟睡醒都是要喝水的，奶娘赶紧端上水来给她，旁边的宫女却是将目光一直流连在阿满和元晟的脸上。

    越看她越是发现，阿满和元晟有些地方长的像极了。

    譬如说他们两个的耳朵，形状简直一模一样。还有阿满和元晟的睫毛，都是又黑又长又密的，似乎小蒲扇一样，这样好的睫毛，在大周可不常见。再看阿满的嘴巴，更是跟元晟非常相似。

    他们最大的不同，就在眉眼和鼻子上了。

    阿满的眉眼清丽，鼻子虽挺拔，但是秀气又小。元晟的眉眼艳丽精致，鼻子也大些。

    但抛开这些来看，他们可不是很像很像么！

    这宫女的心狂跳不已，她到底是发现了一个什么样的秘密啊？

    阿满睡得香甜极了，元晟起床的动静，完全没有影响到他。昨晚上他哭闹着找娘亲，哭到半夜，也是到累的时候了。奶娘看元晟没了玩伴儿，伸手就要推阿满起来，被那宫女一把抓住了。

    “顾嬷嬷，叫阿满再睡一会儿吧。”宫女压抑着声音里的激动说道。

    元晟也没有喊阿满起来的意思，已经自顾自鞋都不穿就朝外室跑去了，这奶娘才赶紧追着阿满去了。

    照顾着床上依旧沉睡阿满，这宫女心升起一股雄心壮志。现在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她，只要她将阿满伺候好了，将来这孩子总有身份明了的一天，到时候，她就是阿满身边的第一人了，谁也越不过她去！

    尤其是等阿满出宫分府，必然是最信任一心一意带大他的她。待那时，她做了掌管一府的大姑姑，那该是多么的志满意得！

    就在她幻想不已时，外面走进来了一个宫女，径直走到床边，伸手就去抱床上的阿满。

    “做什么！阿满殿……公子还在睡觉。”这宫女赶紧去拦抱阿满的人，一时激动，差点儿还说漏嘴了。

    “殿下吩咐，阿满的家人找到了，要将他送回去。”那宫女淡淡说道，附身把睡得死死的阿满抱在怀里，朝外走去。

    那宫女脸上的表情都要裂掉了——不，这不可能！阿满他跟元晟长得那么像，他明明也是一位小殿下啊！

   

 第四百七十一章 归家

    “娘亲！”

    阿满一睁开眼，看到的就是严清歌那张含泪带笑的脸。

    他揉了揉眼睛，一咕噜爬起来，发现在自己躺就家里的小床上。

    “弟弟，你醒啦！”炎婉儿也坐在床上，手脚并用在软软的被褥上爬过来，捏了捏阿满的脸蛋：“看你还乱跑不乱跑，下回可没这么容易回家了。”

    阿满懵懵懂懂的，对着炎婉儿咧嘴一笑：“姐姐，抱抱。”

    看着他这傻里傻气的动作，严清歌差点儿又哭了。

    “阿满，你昨天去了哪儿啊。”炎婉儿好奇的问他。

    “大房房，有哥哥，和阿满玩玩。哥哥好，阿满吃肉肉。”阿满比划着，眼睛笑成了弯月亮，嘴角流下来两行涎水。

    严清歌心里一震。

    昨天她和柔福长公主进宫，带着炎婉儿一起，求见太子，但太子却避而不见。

    她们三个给储秀宫外等了好久，严清歌忍耐不住，直接带了柔福长公主到凤藻宫，说是想念去世的皇后，想要见一见皇后，因为她知道元晟一直在养在凤藻宫，万一太子将阿满也送去凤藻宫了呢？没想到才到半路就给人拦了下来。

    熬到天快黑，宫门都要下钥了，严清歌才被柔福长公主劝回家。

    当时她的心都快要死了，谁知道回家后看到阿满就呆在家里，问了下人才知道，是有人赶着马车将阿满送回来的，送阿满回来的人才走，和严清歌落了个前后脚。

    “阿满，你在宫里面见到的那个哥哥叫什么啊？”严清歌问他。

    阿满歪着脑袋想了想：“殿殿哥哥！”

    “是旁人都叫他殿下，对不对？”

    “对！”阿满一口应下来，拍着小手，欢乐极了。

    阴云一点点笼罩上严清歌的眉梢。

    果然没错！当时阿满就被放在凤藻宫。

    她心里一阵阵发堵，特别想发泄，脸上表情都管不住了，又怕吓到孩子，骤然站起身走了出去。

    在院子里走了几个来回，好不容易才平定了快要气炸的胸膛，严清歌立在一颗丁香树下，一双手紧紧攥着树干，那双闪闪发亮的双眼在黑暗清晰可见。

    不能再退了，再退下去，太子总会越来越嚣张，将她身边的一切都带走。

    以前她总是想着只要救出炎修羽和元晟，尽量不要伤害到旁人，但却一步一步被逼到这种境地。

    深深的吸了几口气，严清歌眼的怒火被她渐渐收敛，她收拾了一下衣裳，对旁边唤道：“寻霜、问雪，昨儿你叫你们送的礼物，都送出去了？”

    她必须要主动起来，以前她都懒得出门交际，这下，逼不得已，得出去走动走动了。

    “礼物送出去大半儿了！只有几家还没来得及送。大小姐，如意姐姐家的还没来得及送呢。算算日子，如意姐姐快要生产了，我们两个想跟大小姐求个情，亲自去给她送礼物，顺便看看她。”寻霜和问雪说道。

    严清歌一喜：“怎的没人告诉我这好消息，我带你们去看她。”

    “是……”寻霜犹豫了一下，见周围除了严清歌和问雪，就没旁人了，才犹犹豫豫道：“大小姐，炎王妃娘娘叫我们别乱说话，其实如意姐姐家里这多半年都不太好。”

    严清歌一愣：“如意怎么了？”

    说起来，这半年她的确是没有得到什么关于如意的消息了。她还以为是如意成家以后家务繁忙，所以才断了联系，没想到她竟然遇到了难处。

    “我们听人说，去年皇上祭天遇刺后没多久，曹公子那边所管户籍下，有整县蛮人叛逃，他官位被贬，功名也给收回去，变成了白身。”问雪小声说道。

    这件事严清歌竟是毫不知情，一定是柔福长公主在瞒着她。

    只一想，严清歌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柔福长公主是怕她出面，给曹酣求情，到时候将炎王府也拉进去。

    那时候炎修羽还生死未卜，柔福长公主瞒着这件事，严清歌倒是可以理解，但是事情明明过去这么久了，柔福长公主却也半句不提，甚至继续下着禁口令，若不是有寻霜、问雪两个，她岂不是还被蒙在鼓里。

    “你们以后知道了什么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严清歌深深的看了寻霜和问雪一眼：“你们记得，到底谁才是你们的主子。”

    寻霜和问雪甚少听到严清歌说这种重话，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娘娘，我们知道错了！”

    “起来吧！”严清歌抛下一句，率先大步朝屋里走去。

    这两个丫鬟现在还不是罚的时候，尽管她们不够像如意那样一心向着她，可是比起来其余人，还是强太多了。

    她身边能用的人实在是太少，除开寻霜和问雪，剩下的人都是炎王府的家奴，说句诛心的话，现在柔福长公主下令让她们弄死自己，她们也不会犹豫半分。

    进了屋后，阿满还在和炎婉儿玩耍。

    严清歌看着时间不早了，道：“把他们安置了。”

    奶娘们听了这话，立刻去办，一会儿屋里便安生下来。

    寻霜和问雪低眉顺眼跟在严清歌身后进屋，严清歌静坐一会儿，吩咐她们：“去开了库房，准备东西，明天我们去看如意。”寻霜和问雪赶紧称是，也顾不得是夜里，点着蜡烛连夜做活儿。

    躺在床上，严清歌还在丧气，在这炎王府里，没了炎修羽，她就成了彻彻底底的外人。

    一时间，她不由得想到了当初成亲前，柔福长公主三番五次的告诉她，要不要修缮好宁王府，搬去那边住，她都是拒绝的，现在想来，那时候搬过去了，怕是要比现在好太多了。

    辗转反侧一夜，严清歌早早起床，带着丫鬟婆子朝如意家行去。

    因为昨晚没睡好，严清歌在马车里晃晃悠悠，反倒来了睡意，不知不觉靠在车厢壁上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忽然停下来，严清歌也醒了，只见马车夫撩开帘子，道：“娘娘，这家人说这儿不是曹府，曹府的房子去年就卖给他们了。”

    曹家分家后，曹酣和他父母搬出来住，在内城买了个不大不小的宅子，这才住多久，为什么会卖呢？

    严清歌掀开帘子看出去，只见那房子瞧着熟悉，门口挂着的牌匾上，却换上了周府两个大字。

    “问问曹家搬到哪里去了。”严清歌吩咐，心隐约觉得不太好，曹家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不好的大事儿了，竟然艰难到卖房子的地步。

    寻霜和问雪也好似霜打了的茄子一样。

    她们也不知道如意家已经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上回她们得到如意的消息，还是曹家才出事儿的时候，刚好也是那时候，她们知道如意怀上了，算算时间，如意该生产了，而且距离柔福长公主下达的封口令过去的时间也很久了，才敢大着胆子给严清歌说真相。

    马车夫跟那看门的交流了半天，甚至从怀里掏出来一把铜钱，才得到确切的消息回来，对严清歌道：“娘娘，那人说他们搬到了外城，那地方我倒是知道，这就带娘娘您去。”

    重新坐上马车，严清歌这次没了半点睡意。

    大概半个多时辰后，车夫领着严清歌到了目的地。

    一路上，严清歌看着车窗外的景色从清幽整洁的内城，变成了热闹繁华的外城街道，再从热闹繁华外城的街道，变成脏乱破旧的小巷，心的担忧越来越浓重。

    “娘娘，前面马车进不去了，如意就住在里面第三个门儿。”那马车夫打着帘子向前给严清歌指路。

    严清歌看着那狭窄巷道里破旧的棚屋，心口一阵阵抽疼。

    地面上是一片泥泞，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窄窄的小巷只容两人并肩通过，常年不见阳光，墙根上长了滑腻的厚厚青苔，散发出刺鼻的潮味儿，小屋一座挨着一座，似乎分分钟就要倒塌下来一样。

    严清歌下了车子，寻霜和问雪赶紧一人在前一人再后，探路的探路，扶她的扶她。

    她们两个先是在严府当丫鬟，再是在炎王府当丫鬟，哪里见过这么差的环境。

    到了如意家门口，寻霜敲门，唤道：“如意姐姐，曹家公子，你们在家么？”

    屋里传来一个老人的回应：“谁找我儿子媳妇？”

    “我们大小姐来看如意姐姐了。”寻霜忍着眼泪说道。

    吱呀一声，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露出一张满是沟壑的老人的脸庞。

    严清歌辨认了一下才认出来，这老人是如意的婆婆。

    当年筹办婚礼的时候，严清歌见过如意的婆婆，她那时候看着可一点儿都不显老，总是笑微微的，显然生活的非常优渥，可是才多久没见，竟然就成了这个样子了！

    严清歌大吃一惊，瞧着垂老矣矣满头白发的妇人：“您可是如意的婆婆？您……多久不见，您过得可好！”

    如意的婆婆对着严清歌摇摇头，微微笑道：“哎！想不到是娘娘您亲至，快进来吧！如意总是盼着您呢，我这就去叫如意回家来见您。”

    严清歌的脸上闪过热泪：“如意她怎么了？她不是快要临盆了么。”

    “是快要临盆了，都是我没本事，还要她在外面奔走啊！”如意的婆婆露出个伤心的表情。

    这时，严清歌才看到，如意的婆婆手抱着一根粗粗的树枝做拐杖，身子吃力的斜靠在上面，裙子下只露出了一只脚，另半边空荡荡的。

   

 第四百七十二章 力量

    低矮阴暗的小屋子，摆放了寥寥几件一看就是使用多年的脏旧家具。

    因为只有一间小屋的缘故，厨房、客厅、卧室全挤在一起，到处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旧房子气味，不管怎么收拾，都没办法避免。

    这样的环境，让严清歌心里越发的不好受。

    如意还没回来，如意的婆婆扶着拐，用独腿一颠一颠的去倒水给严清歌喝，给寻霜和问雪赶紧扶住了。

    “老夫人您坐着，我们来就好。”寻霜说道。

    “老夫人陪我聊一聊，这些小事儿就叫这俩丫头办。”严清歌微笑着握住了如意婆婆皴裂的双手。

    如意的婆婆露出个感怀的笑容：“娘娘想要知道什么？”

    “虽然这么问很是失礼，但我想知道，老夫人家怎么……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严清歌说道。

    如意的婆婆眸中闪过一丝疼痛：“娘娘，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显然不想再提起。

    “老夫人只管告诉我，如意是我最亲近的人，不管是谁害得你们曹家，我必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严清歌斩钉截铁道。

    如意的婆婆微微低下头去：“娘娘，人力终有尽，老妇人能落个现在的下场，已经是天家开眼，不多追究了。”

    听闻天家二字，严清歌的瞳孔猛然一缩：“老夫人，当初曹酣不是这罢了官么？你们的家产总不至于给收走。”

    如意的婆婆闭嘴不言，低着头，半句都不说。

    严清歌早就将帮她报仇的话说出来，她还这么畏畏缩缩的，让严清歌不由得怒其不争。

    就在两边没什么交流的时候，门口传来了如意的声音：“大小姐，您来了？”

    严清歌抬头一看，见如意青巾裹头，挺着个大肚子，矫健的不似个孕妇，叉着脚快步走进来。

    “如意，快别行礼！”严清歌站起身握住了如意的手，将艰难的想要行礼的她抓起来。

    曹酣跟在如意身后进了门，他也是一身普通至极的打扮，身上还带着些白色的面粉痕迹。

    “大小姐，家里狭窄，我们去外头茶楼里说话吧。”如意当即拍板道。

    他们家里的确小，平时里只有三个人的时候，还老是你挡我的路，我挡你的路。忽然多了严清歌和寻霜、问雪两个丫头，简直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好吧，寻霜、问雪，你们搀着老夫人。”严清歌见如意精神很好，心情也变好了一些，回身吩咐寻霜、问雪。

    “不用了，我就不去了。”如意的婆婆咬着下唇，坐在椅子上不肯动。

    “婆婆不愿去就不去了吧，待会儿我们带点儿茶果来给婆婆用。”如意道，然后当即挽着严清歌出去了。

    走到外头，严清歌好奇的问她：“看你今天的样子，现在曹家是你当家了？”

    如意点点头：“若我不当家，现在大小姐您只能去乱葬岗上见我们一家子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家怎么穷成这样子，你现在又在干什么？”严清歌无比好奇的问道。

    如意的眉头微蹙，叹口气道：“去年曹酣给罢了官，那件事倒是影响不大。但我公公没几天给人抓起来，说是我公公手下有人跟蛮人勾结。我婆婆慌了神，四处求爷爷告奶奶，她说自己找到条门路，给一个有门路的人十万两银子，能将砍头的罪，改成流放。”

    “你怎不去找我！”严清歌问道。转瞬她又想起来，那时候柔福长公主正封锁着消息，如意就算求上门，也见不到她。

    “我就说去找你，但是我婆婆不答应，我和曹酣也在四处想办法，有两天不在家，去找曹酣先前的一位同僚，再回来的时候，婆婆已经将宅子卖了，家里能变卖钱财的东西，全给她换成现钱，甚至连……”如意摇摇头：“甚至连我的嫁妆都没了。那些钱，已经被她给了那个神秘人了，至今我都问不出来，那人到底是谁。”

    严清歌吃惊极了：“那你公公现在怎么样？”

    “我公公以前要判什么刑我不知道，但现在是真的被流放了，希望是那些银子起到了用处吧。我们手里当时还有些钱，便在外城买了处房子，不是现在住的这个——现在住的，是租人家的棚屋。但没几天，我婆婆出门给马车撞了，硬生生从腿上碾过去，当时都快要没命了，花了好多银子，才救回来。幸亏天无绝人之路，我们现在租住的地方离南市很近，我跟曹酣两个就摆了个小摊子卖些吃食，倒是顾得住家里的花销。”

    如意淡淡的描述中，一点儿怨言都没有，好像那些悲惨的事情是发生在别人身上一样。

    曹酣一直跟在她们身后不远处，是能听到如意讲话的，但是他一句话都没有反驳，看来如意说的，都是真的，她真实经历的情况，比现在还惨。

    转眼间，就到了茶楼，如意笑道：“大小姐，我们去二楼包间吧，那里清爽些。”

    一楼是大厅，外城的茶楼不比内城清雅，一楼大厅里乱糟糟的，虽然客人不是太多，可是却吵闹脏乱的很。

    严清歌看看她大肚子，不想叫她再往二楼跑，也怕人冲撞了她，招呼寻霜、问雪：“跟掌柜的说，今日这茶楼我包了，那些客人们打点打点，叫他们先走。”

    大把的银子撒出去，一会儿整个茶楼就清爽了，小二跟掌柜的殷勤的不得了，甚至将楼上的屏风也抬下来几扇，给他们在一楼隔出来个说话的地方。

    方才如意几乎将所有的事情都给告诉严清歌了，一众人坐下来后，如意和严清歌还好，曹酣面上却是讪讪的。

    听着严清歌和如意讲话，他再也忍不住，眼眶一红，站起身对严清歌行个大礼，一揖到地：“娘娘，都是酣没有本事，让如意跟着我受苦了。”

    当初如意出嫁，用的是宁王妃义妹的身份，虽然没有诰命和品级，可是那红妆飘摇，亦羡煞了围观的旁人。

    他们家分家以后，置办了家业，其实闲钱不是太多了，账面拢共只有三四千两银子，曹酣的母亲为了凑那十万两银子，十之**都是靠变卖如意的嫁妆的来的。

    若唤了个人，只怕当时就要翻脸和离，没想到如意竟然二话不说，反倒安慰曹酣的母亲。后来更是吃苦耐劳，和他一起同风共雨。

    看着曹酣红红的眼眶，严清歌却是一点儿都不感动，淡淡道：“如意跟着我，如珠如宝，怎的嫁出去了，给你们这样糟蹋。曹公子是跟我们一起去过青州的人，知道这一路上我是怎么对如意的吧？但凡有一口吃的，我都不会咽在自己肚里，必要分她的。看看她现在，大着肚子还要支着摊子卖小吃，我的如意什么苦活累活可是都不会干的，你们家倒是用起人来不客气！”

    严清歌这话说的非常严苛，中间几次如意拉着她袖子不叫她继续，都没有阻止住。

    曹酣给说的羞惭无比，竟是哭了起来。

    看他脸面给自己下的差不多了，严清歌才换了温和的口吻，道：“不过，这些都是你们夫妻两个关上门的事儿，按理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水，我这么做，手伸的太长了。但以后该怎么待如意，你心里清楚的吧？”

    “酣知道！”曹酣想起来如意跟了自己吃的苦头，喉头一阵哽咽。

    倒是如意无奈的拍了拍他肩膀，对严清歌道：“大小姐，如意现在过得很好啊。我记得大小姐很早很早就跟如意说过，宁为穷**，不做富人妾。相公他只有我一个人，我们只要守得住这个家，夫妻同心，将来日子必然有过得好的一天，现在吃些苦头算什么呀。”

    曹酣一听，更觉得对不住如意了。

    严清歌在心中隐隐感叹，如意可真的是个宝，不管是谁遇到她，都会被她的真诚和不离不弃打动的。

    说了会儿话，中午又一起吃了饭，严清歌看天色不早，嘱咐如意：“我把寻霜、问雪给你留下来，你这些天别出摊了，叫她们伺候着你。肚子这么大，该注意了。我们给你带了一车礼物，你月子里头需要的东西全都有。有什么事儿，只管叫寻霜、问雪来找我就是。”

    如意激动道：“大小姐这是什么话，　叫寻霜、问雪回去就是了，我哪里还需要人伺候啊。”

    严清歌笑着摇头：“我身边儿谁伺候一样的，况且这两天不叫她们回去，我也是有私心的。”

    如意知道严清歌一向想法多，才懵懵懂懂的点了头。

    坐在空荡荡的马车里，严清歌朝家里行去，路上，脑子里不停在思索着。

    曹酣和他父亲出事儿，算日期，那时候正是四皇子风头最足之时。那时候，便是她和凌霄出面，都不被四皇子手下的人放在眼里头。

    那个暗地里让曹酣父亲掏钱的，是不是四皇子呢？

    严清歌的手紧紧的攥了起来，她不由得想到了如意今天真挚的看着她的那张脸孔。

    是时候了，她不要再这么下去，不要再让她身边亲近的人都受到伤害，必须要掌控属于她自己的力量了。

   

 第四百七十三章 首战

    醉仙阁二楼，严清歌坐在包厢中，对面是满脸严肃之色的凌霄。

    “傻清歌，你真的要这么做么！”凌霄的面上全是不忍之色。

    当初，她和水穆回到京城，四举无亲，因为忠王爷出的那档子事儿，所有人都对他们避之不及，除了严清歌外，唯有个别当年跟水老太妃交好的世家才和她们来往。

    为了打开局面，她腆着脸，到各家走动，甚至抛下脸面奉承那些曾经根本不入她眼的妇人们，现在想来，她都不知道那段时日是怎么过来的。

    “必须这样。”严清歌沉静的点点头：“你知道么？前天中午我避开太子，当天晚上，阿满就给人抱进宫去了，至今到底是哪个内贼作梗，都没查出来。我不知道是我嫂嫂不想查，还是查到了，不敢动那人。然后昨日我听说如意快生了，带着东西去看她，才发现她竟然沦落到住在贫民窟棚户里头，身怀六甲，挺着大肚子卖小吃。而我嫂嫂一直叫人瞒着如意落难的消息，不给我知道。”

    换了口气，严清歌目光有些茫然，继续说着：“还有如何救修羽跟晟儿回来的事儿，我舅舅那边给了准信，说是有办法弄出修羽，但晟儿怎么办？我嫂嫂这边一直说在运作，但到底到了什么地步，又做了什么，从来不对我说半句。晟儿他都那么大了，回来后，会叫我娘亲么？”

    听着严清歌的描述，凌霄知道严清歌是真的铁了心。

    “你嫂嫂做的也是在是太不应该了，你们本是一家人。这些事情关乎你夫君和孩儿，本该都和你交代清楚的。”凌霄道。

    “我不怪她，早在我嫁进来以前，她就问过我几次，要不要跟她们分开住，但我没答应。在她眼里，我兴许就是那种只能在家宅里兴风作浪的人。”严清歌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实际上，现在我那个院子里，真心听我话的人也没有几个，她们肯听我话，是因为我是炎修羽的妻子，而不是我是严清歌。”

    “你要做什么，我都帮你。”凌霄一握她手，说道。

    严清歌的目光在四周打量了一下，指了指铺着厚厚软毛毯的这间包厢，道：“这间屋子留给我。”说完后，掀开了毛毯，露出下面的地板。

    指着地板，严清歌道：“这里留个做掀板的地方，我要修条密道。”

    凌霄一惊，素手呵住檀口：“你要密道做什么？”

    “我已经看过了，下面是放酒的酒窖。从里面隔出来个夹板墙，再修条窄梯，刚好能上来。我在福祥街上买的那座绣坊，等整治好了便开业，到时候我会日日坐镇在里面，你的闺房，直通我的卧房。”

    听了严清歌的话，凌霄有些明白了：“你是说，咱们两家间也打通一条地道？”

    到时候严清歌再过来会见旁人，便神不知鬼不觉了。不但随时可以过来，还不会给人发觉。

    凌霄身上微微有些发麻，她不知道严清歌到底要做什么，竟然计划的这么隐秘。

    “凌霄，我不会害你的。”严清歌诚挚的看着凌霄：“若我不能确定那人绝对会为我可用，我便不会约她到醉仙阁来。若我约了那人来，这人便也是你的人了。”

    凌霄有些惊诧，但她素来知道严清歌的手段。以前在白鹿书院的时候，旁人都说她们姐妹三个中水英是最懒的，其实她才知道，严清歌才是最“懒”的一个。

    明明她能够一口说出来白鹿书院那些小女孩儿们的爱好、家世以及性情，甚至连她们家里的那些阴私事儿都知道，但是她从来都不轻易和这些女孩儿们来往，这不是懒是什么，就连她都知道，结交了这些女孩儿，会对以后有多大帮助。

    “清歌妹妹，虽然我知道你稳重，但你总不会像你嫂嫂对你一样对我吧。”凌霄想了又想，犹犹豫豫的问出口。

    “不会的！”严清歌露出个笑容：“告诉你吧，我带来的人中，会有我舅舅的人，也有我确信绝对会站在我们这一边的人。我的目的是救出羽哥还有晟儿，叫人不能再随意将我家的人玩弄于鼓掌之中。但我绝不会做太离谱的事儿。”

    凌霄听了那句让人不要再随意将自己玩弄于鼓掌中，眼前不由得一亮，喃喃道：“我若是早有这个机会多好。”

    接下来的几天，严清歌似乎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忙碌起来。

    先是在近南市的外城置办了一处较好的房舍，叫如意搬过去，她可不放心如意在那天看到的那处可怕棚屋里生孩子。

    再是雇了一批信得过的人，将密道挖好。

    然后又叫来了人牙，买了百来个年纪大小不等的丫鬟和小厮，放到宁王府那边。

    随后，正式将福祥街一直没有开业的那家绣坊开了门。

    十五日后，经过短暂停业整改的醉仙阁也悄然打开大门重新迎客。

    才开门不久，一名神态倨傲的中年妇人冷冰冰的走入醉仙阁。

    此时正是醉仙阁生意最冷淡的时候，半个人都看不到，小二见到这前呼后拥，身边丫鬟婆子无数的贵妇人，赶紧上前来迎接。

    “这位贵客要点儿什么酒？我们这儿本月自西域才运来的碧琉璃、紫丹霞两味酒，都是用透明的琉璃瓶装的，味道爽口，想来和您的口味。”这小二殷切的请夫人到了柜台前，给她展示才从海路上运回来的两味番酒。

    这番酒一样是浅浅的绿色，一样是赤红色，装在两个巴掌大小的扁身细颈壶里，最奇异的并不是那漂亮的酒色，而是装酒的瓶子。

    这瓶子晶莹剔透，看着竟像用整块水晶雕琢而成的，美轮美奂。

    这妇人本来没有喝酒的意头，一看到这装酒的瓶子，反倒生出几分好奇来，道：“送到楼上雅阁去！”

    “敢问您是哪个府上的，今儿定好位子的有陈府、顾府、蔺府、何府四家！”这小二利索的报道。

    小二正说着，后面帘子一掀，凌霄走了出来，见了那贵妇人，微微咳嗽一声：“是姐姐来了？是我没交代好下人，您请上去吧。”

    这贵妇人才点点头，缓步上楼。

    凌霄拿了两瓶美酒，自后厨端出点心并杯子，亲自端着上去了。

    这小二是凌家养出来的家奴，以为这贵妇人是凌霄朋友，倒是见怪不怪，继续在楼下招呼着生意了。

    名为观山的雅阁门一开，那贵妇人便见桌前已经坐了个气度非凡的女人，正是严清歌。

    严清歌见了这贵妇人，微微一笑，站起身来，行礼道：“给顾夫人问安。”

    这顾夫人左右环视一眼，看四周清净，严清歌也并未带丫鬟，便屏退跟在身后伺候的人，道：“你们出去吧。”

    屋里顿时只剩下了顾夫人和凌霄、严清歌三个。

    凌霄眼里微微有惊诧，这女人应当就是右相大人顾屏山的结发妻子乔氏了。

    顾屏山自几年前做了右相后，越来越得盛宠，在朝堂中说话一言九鼎，若他支持什么事儿，八成就能准奏。

    之前的开海运便是如此，听说四皇子被软禁，也有他的功劳在其中。但偏生听说四皇子非常听顾屏山的话，甚至在四皇子软禁后，还有人看到顾屏山出入四皇子府邸，丝毫不怕给人诟病。

    越是想，凌霄越是心惊。严清歌第一个找到的，就是顾夫人，后面要找的，不知道该有多厉害。

    这顾夫人见了严清歌，却是一点儿的架子都没有，对着严清歌微微一笑，道：“你要的两个丫鬟我带来了。”

    “乔姐姐说笑，这丫鬟不是我的，也不该再是你的了。”严清歌淡然道：“乔姐姐这几天停了那药，是不是清爽很多？”

    顾夫人乔氏一听严清歌说起这个，面上的优雅和高冷再也维持不住，一时间脑门上青筋迭起，咬牙切齿，一双不算瘦的拳头紧紧攥住，忍了半天才将表情变得好看了一点儿，对严清歌道：“亏得顾家妹子指点，我才知道自己宠信了这么多年的，竟是两个恶毒的玩意儿。”

    “那乔姐姐准备怎么对她们呢？”严清歌自顾自倒了一杯酒，给顾氏也斟满了，轻声道：“姐姐只管说就是，这件雅阁是通顶包起来，夹心里塞了棉花，最是吸音，这里说话，外面听不到的。”

    乔氏在家一直假扮坚强，听到严清歌的话，眼眶一红，泪水就滚滚而落：“绑起来沉塘！”

    说完后，她竟是嚎啕起来：“想不到我和他结发这么多年，竟为了一个青楼出来的就离了心。当年为了供他读书，我寒冬腊月给人家做活，一天只吃一顿饭，一口气上不来，昏倒在雪地里，要不是给发现的早，这条命就去了。他竟然……他竟然纵着人给我下毒，为的就是提拔那骚狐狸生的儿子。”

    乔氏一通猛哭，哭的凌霄心里不安极了。

    严清歌柔声道：“乔姐姐，信里面我不能说的太明白，上回去你家拜访，也是耳目众多，只能变着方的提示你不要再吃那些补药。其实顾大人也许不是变了心，只是被人挑拨的呢。他也许不知道你被下药了的事儿。”

    “他怎么能不知道。他常说，治大国如烹小鲜，顾不好家的男人，也治不好天下，我家的内外事情，全都过他的手，那小蹄子对我动手他，他肯定一清二楚。”

    乔氏哭的什么都听不进去，凌霄忽然灵机一动，道：“顾夫人，今儿晚上我记得包间就有顾大人预定的一间，不知道顾大人要招待什么人呢，不如您留下来听一听，看看顾大人到底说什么。”

   

 第四百七十四章 感激

    凌霄这建议不错，顾大人来了，必然喝酒。人在酒后，话就会多一些，而且他认为乔氏不在场，必然间对乔氏的防备的没那么严密，说不定能听到有用的信息。

    乔氏哭的抽抽搭搭，道：“八成是将那骚狐狸的儿子介绍给旁人，叫他们提点那孽种，还能有什么事？怪我生不了儿子么！还不是当年我劳累太过，身子积下寒症，这才没法子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乔氏却不提走的事情了，看着到了下午，便和严清歌她们一起去了后面先躲着，至于她带来的两个丫鬟，则二话不说绑了起来，堵上嘴扔到柴房里了。

    乔氏出了包厢，就收住眼泪，不再哭泣。

    她出身贫寒，性格强硬，很少在人前示弱，后来跟着丈夫享受荣华富贵，更是说一不二，在严清歌面前偶尔失态，还算正常，但若要她一直哭，她自己也会唾弃自己。

    趁着出去给乔氏弄点心的功夫，凌霄对严清歌悄悄使了个眼色，严清歌过会儿便也寻个理由出去了。

    凌霄正在厨房里等着严清歌，见了她，悄声道：“你怎么请来了这尊神。”

    严清歌微微一笑：“顾右相和我舅舅是多年好友，所以我借着舅舅的名义，去顾家看了一趟，发现顾夫人身边儿的丫鬟不对，给她喝的补汤有些怪怪的。回来后打听过才知道，右相大人身边儿总是带着家里的一个庶子，而顾夫人没有孩子，那庶子的母亲好像很得宠，大约便猜出来是怎么回事了。”

    “怪不得呢！”凌霄感叹道：“顾夫人心里也是苦的很。我只希望顾大人不要真是那种会抛弃结发妻子的人。”

    “不会的。顾大人不是那种人。”严清歌酌定的说道。

    她敢这么说，也是因为她重生前曾经发生过的一件事。

    算算时间，这件事发生在六七年后。

    因为她重生前没有北蛮兵入京的祸事，顾屏山发迹较晚，但有本事的人总不会被一直被埋没，六七年后，他同样坐上了右相的位置。

    但就在他春风得意的时候，他家后宅除了一桩惨事，他的结发老妻因为发现家里的妾给她下毒，一怒下砍死了那位妾和妾的儿子。

    顾屏山子嗣单薄，家里只有两女一子，这个儿子一去，可算是断了后。而且家中出了这种丑事，立刻被言官参上好几本，顾屏山主动辞官。

    但令严清歌印象最深刻的，是他主动顶罪，说自己发妻从来不管家事，她也是受害人，如果要惩罚，就惩罚他。

    当时这件事闹得朝野震动，且妾本就是奴婢，不当人看的，砍了也就砍了。

    皇帝亲自下旨，免了顾屏山发妻的罪名，并亲自召御医给顾屏山的妻子看病，最终让她在六十岁高龄怀上了孩子，可谓是一桩奇事。

    凌霄看她自信满满，倒是没说什么丧气话，将厨房里做好的各种美味点心都拿上一些，端了出去。

    中间严清歌还通过密道回了一次福祥街新开业的这家严记绣坊，在人前露了一回脸，让人确信方才她只是在自己的屋里休息，等夜幕到来，才重新回到醉仙阁里去。

    乔氏一看见她进屋，眼前一亮，道：“严家妹妹，他们已经来了，就是我家那老不死的和那个狐媚子的儿子。”

    严清歌看乔氏这么等不及了，轻声道：“姐姐别急，我们来听听他们说了什么。”

    乔氏点点头，抬步就朝外走，却是被严清歌一把拉住了。

    只见严清歌走到床前，将墙上画着一副雪景泛舟图的画取了下来，将上头当做钉子用的巨大虎头铜环轻轻旋转几下，再一拔，墙上便出现了个小洞口。

    一阵清晰入耳的话语便传了过来。

    “卢大人！此言差矣！”顾屏山熟悉的话语声传来，让乔氏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哦，顾大人怎么看？”另一个男声传来，却是乔氏不熟悉的。

    乔氏刚想问话，却被严清歌轻轻的捂住嘴唇，她才知道，现在这通道打开了，不但那边说话这边听得到，这边说话，那边也听得到。

    三个女人摸黑坐在屋里，静静的听着那铜管中传来的声音。

    一个清脆的男声接话道：“爹，让我来和卢伯伯说吧。”

    看着乔氏瞬间狰狞的脸庞，严清歌领悟到，这个年轻男子应该就是顾屏山的庶子了。

    顾屏山含笑说道：“宴儿知道为父的意思么？”

    “知道！爹时常说的，开海禁有益无弊，不要担心那些外来的舶来品会骗走大周百姓的钱财，让我国国力空虚。我们大周也可以向他们卖东西。我大周虽不产金银宝石，但是我们有别处都不能媲美的手工匠人，我们完全可以买了原料，再做成精致的物品高价卖回去呀！就像蛮人草原上铁矿众多，可是他们根本不懂冶炼，还是得跟我们大周人花高价买一口锅是一样的，其实还是我们大周人赚得多。”

    “顾大人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啊。”那姓卢的人称赞道。

    “他还小，不过拾人牙慧罢了，若你问他自己的见解，看他说不说得出来。”

    “顾大人过谦了。”

    “不是过谦！宴儿，为父问你一件最近才发生的事儿，南郡有一新开海运港口，名曰枢州，春日海上风大，有户周姓人家，近百口人全跑海运，被风浪卷入，死亡殆尽。他们家剩余的老幼妇人去衙门击鼓，求朝廷停海运，并组织乡邻烧船，以免再有更多人命丧海口，你若是那县里的县令，该怎么做？”

    那叫做宴儿的少年犹豫了半天，才道：“这……宴儿会第一时间上报朝廷，然后等朝廷发落。毕竟死了那么多人，事关重大。”

    听到此处，乔氏的脸上露出骄傲而轻蔑的神情。她的丈夫说的没错，这个庶子根本就是个草包。这种小事儿，都还要上报朝廷去处理，真是笑死人了。

    果然，顾屏山对那卢大人道：“卢大人以后莫要再夸他了。我常带他出来见世面，就是因为想叫他慢慢开窍，现在看来，帮助不大啊。若是当初我将他养在老妻膝下，兴许会好些，但那时总想着我和老妻或还能生出一子半女，怕她带的孩子多身累心累，可惜可惜！”

    乔氏听了，面上一片沉默，但眉梢里的恨意，却隐约有松动了。

    那卢大人接话道：“　顾大人，各家有各家的难处。令公子这么天真无邪，也未免就是坏处。左右有你的余荫，将来日子不会太差。”

    “话不能这么说，当年你我一起出身贫寒，曾笑言要眼看着三十年后那些公卿纨绔倒得倒，垮的垮，而今三十年有余，我们那时狂言断定的几家，可不是已经没什么声息了么。那还是几百年钟鼎的世家，再看你我，有什么底蕴？有何资格说护的起他。”

    那卢大人想来心里也不是滋味，直道：“喝酒喝酒！”

    顾屏山想来是喝得多了，带着微微的醉意叹息：“宴儿，旁人看为父现在过得光鲜，其实为父这一生，最好的时候是刚中了榜眼那年，在翰林院得授了个小小的官儿，第一次拿回家薪俸，给了你嫡母。她拿着银子，做了嫁我后头身新衣服。后来你娘嫁给我，也是你嫡母做主，不忍她一个官家小姐沦落在那种地方。以后不管我怎么样，你一定要将你嫡母孝敬好……”

    那年轻男声道：“知道了爹，你说过许多次了，宴儿都记熟了呢。”

    再看乔氏，已经无声的哭了个泪流满面。

    看来顾屏山是真的不知道她被下毒这件事，还这么心心念念的嘱咐着那个狼子野心的庶子孝顺她呢。

    这顾屏山跟那个乔大人应该是多年的旧相识，说着说着，带出来不少往事，提及乔氏的时候，总是大加赞扬，即便是严清歌这个外人，都能听出他话里对乔氏的维护和喜爱。

    乔氏已经被感动的哭了好几次，一次流的泪水，比她这半辈子的都多。

    好不容易顾屏山那边走了，屋里的铜管又被堵上，乔氏抹着泪水道：“这死鬼，为什么从来不当面和我说。”

    “乔大人许是不好意思吧。”严清歌说道。

    “都怪我，都怪我性子太硬了，从来不体谅他的难处，也不和他交心！”乔氏道：“我回家就将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他，他必然会责罚那个小贱人和他儿子的。”

    严清歌握住了乔氏的手，道：“乔姐姐，其实还有件事我没和你说，你这身子调理调理，或许还能生呢。”

    “不可能了！我都是五十出头的人了，寒症那么多年，葵水都断断续续快要尽了，如何生的了孩子。到我这年纪，已经不是强求孩子的了，若能和那死鬼厮守一辈子，也值了。”

    严清歌重生前知道乔氏创造过奇迹，现在她年纪还比上辈子小那么多，再生一个，应该不难，她心思一动，想到了一个人，道：“乔姐姐，我认识个神医，他欠我些人情，你只管教他给你调理下身子。但因他最会顺杆子爬，他要你帮他办事儿，可千万别答应。”

    乔氏问道：“是谁？”

    “那神医姐姐应该听过，叫欧阳少冥。”严清歌道。

    乔氏脸上一喜。虽说欧阳少冥的人品一片狼藉，但是他高超的医术，也是不容置喙的。

    “妹妹大恩大德，我这当姐姐无以为报！妹妹以后但凡有什么要我做的，只管说就是。”乔氏感恩戴德的看着严清歌。

   

 第四百七十五章 再战

    严清歌要编织的，才开了个头，自然不会轻易的收取猎物。

    她柔声笑道：“我帮姐姐这些忙，是因为家舅跟顾大人的关系不错，且见不得世间女子受苦罢了。”

    乔氏有些将信将疑的，别人平白帮了自己这么大的忙，若是要东要西，或是提条件，她反倒心安些，现在人家不提要求，她心深感不。

    就在她依旧心存疑虑时，严清歌开口了。

    “对了，姐姐那两个丫鬟，我看是不要沉塘了，您家那庶子听声音年纪也不小了，身边怕是缺两个伺候的人吧。我好像听人说，他跟游将军府的嫡次女订了婚？”

    乔夫人一听严清歌的话，顿时眼前又亮了亮。

    她对这些内宅的事儿，其实一直都不太上心，尤其是家里一直是顾屏山管家，她只要甩着袖子享受就好。那个狐媚子也是精明的很，表面上对她姐姐姐姐的称呼，好像多亲近似的，其实暗地里一直在给她下绊子，这也是她知道真相后分外生气的原因。

    那狐媚子不是一直都觉得她儿子的资质天下第一么，怕过早破身子伤元气，所以一直拘着没有给他找房里人，那她这做嫡母的，可要大方点，给他赐下两个“可心”的。

    那两个丫鬟也是当年她精挑细选过，容貌身段和伺候人的功夫，都数一流，除了心有点黑，竟然那么容易就被人收买，对她这个主母下手，别的地方无可指摘。

    幸亏方才她只是叫人将她们两个绑了，没有说明白是什么理由，现在就好操作了。

    送走了乔氏以后，凌霄背上出了一层汗，今天还是她们第一次使用密道和监听的管道。

    “清歌，你说顾夫人回家后会不会乱说，若是乱说，以后咱们酒楼的生意就做不下去了。”

    “不要担心，一切的后路我自有安排。”严清歌露出个淡笑：“再过几天，还有人来呢，你把上面雅阁的订单给我看看，我瞧下到底约谁好呢。”

    翻着翻着，严清歌眼前一亮，点着张预约的单子，道：“康府？可是端明殿学士康素生康大人，并兼着枢密使的那位。”

    凌霄点头道：“是这位大人，他最喜烈酒，恰好我这里有京城里最烈的酒，名为焱刀，价格倒是不贵，每次他来都不带人，非要喝的烂醉如泥，还交代我们不要随意进出包间，直到他自己酒醒为止，乃是酒客里最麻烦的一个。”

    “他身兼枢密使，必然不能虽然带人，慎独是他该做的第一位。我看他的包间正是观山，妙！妙！　妙！”严清歌眼神发亮道。

    凌霄被她说的脊背发凉，难道严清歌要做的事情，涉及到了国家机密么？

    她赶紧拦道：“清歌，你莫要做傻事！”

    “我跟康大人不谈国事，只说些家宅的事儿便好。倒是你，难道真的不知道康大人是谁么？”

    凌霄千想万想，都想不起来这康大人是谁，只要摇摇头。

    “傻子！水穆打破了脑袋想要娶的那位是谁？那位的母妃又是什么封号？”严清歌道。

    “他……他想娶的是六公主茜宁，茜宁公主的母妃是谁？难道姓康么？”凌霄倒不是真傻，她当初不肯打听关于茜宁的消息，也是她自己刻意为之，她不想知道任何关于水穆和茜宁的消息，知道后只会伤心。

    “对！茜宁的母亲便是康妃。康妃娘娘几年前兵祸的时候，死于蛮人之手，康大人只有这一个独女，当初也是因为他掌着枢密使的大任，陛下半是表示恩宠，半是为质，把他的独女收进宫。可以说，康大人现在心里唯一记挂的，就是他那个外孙女了。”

    听着严清歌娓娓道来，凌霄忽然接口道：“怪不得水太妃这么气势汹汹，茜宁公主的婚事还是没有定下来，原来她并没有传说那么凄惨，还有家人记挂着呢。”

    “你说对了！康大人为人正直，家里没有妻子女眷提点，一时半会儿想不到外孙女会在宫过着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生活，很正常。但是公主定亲是大事儿，他自然会第一时间知道别人要利用他的外孙女，他不会答应把茜宁公主嫁给一个二婚老男人的。”

    凌霄不由得由衷叫好：“这件事我帮你！绝不能叫水穆成功。”

    身为水穆的前妻，凌霄若说已经全部放下，心没有怨怼，绝对是不可能的。若可以好好报复水穆，让他断绝了娶茜宁的希望，凌霄自然甘之若饴。

    不一会儿，姐妹两个的头便凑在一起，细细的商讨起了怎么办。

    康素生这里，还需徐徐图之，一时半会儿的，见不得成果。

    但过了没几天，右相家里发生的那桩风流韵事，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右相顾屏山的肚子顾宴之，收用了嫡母身边的两个丫鬟，传到未婚妻游将军府游婉玲耳朵里去。那位是个暴脾气的，直接带了十几个亲兵上门，将那两个丫鬟打个半死，拉出来游街，顾宴之也狠狠的挨了几个巴掌。

    当时好多人都看到了那两个被亲兵押着游街，脱的衣衫半解的丫鬟，一个个都大呼过瘾，直说虽然那丫鬟给打的鼻青脸肿，还是比自家婆娘好看，那游婉玲必然是嫉妒这丫鬟的美貌才这么做的。

    这件事好像很快就被京城其余的风流韵事给压下去了，但严清歌却陆陆续续的听到后续的传闻，好似顾宴之给关了禁闭，又好似顾屏山府里发卖了一个年过三十，但是风韵犹存的妾，都不过是小事罢了。

    这日，严清歌正在严记绣坊里画着一张绣样，旁边阿满睡了个四仰八叉，而炎婉儿则坐在绣墩上，乖乖的跟着丫鬟学认绣线的颜色。

    忽的，帘子一掀，走进来个穿着朴素的女仆，粗手大脚，对严清歌磕头道：“娘娘，俺们夫人要生了。”

    严清歌掐指一算，问道：“你们夫人是如意么？”

    “是，俺们夫人姓严，叫严如意，说是娘娘您的义妹。”

    炎婉儿娇声娇气道：“娘亲，婉儿也要去。”

    严清歌犹豫一下，道：“你留下，一会儿弟弟醒了找你怎么办。”炎婉儿犹豫的滴溜溜转着眼珠，咬着小拇指，哦了一声，为难的看着阿满，重坐下来。

    绣庄上有套好的马车，可以带着她随时出门。不多时，她就来到了给如意家新买的房子里。

    那是一间独院儿，主屋厢房加起来有五间，刚好够他们家住，重要的是周围环境好，而且敞亮，安全，干净，不比之前的那么埋汰。

    一进院子，就看见曹酣着急的走来走去。

    “什么时候发动的？”严清歌问他。

    “昨天半夜就开始了。如意一直不叫人去叫你，说是头生时间长，方才里面产婆说差不多了，才敢去叫人请娘娘您过来。”

    严清歌哭笑不得，问道：“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曹酣头上都是密密麻麻的汗珠。

    严清歌算了算这时间，从那仆妇出门到请她过来，已经有小半个时辰了，产婆都说了差不多了，但这么久还不见出来，也的确够人着急的。

    岂料她还没有等多久，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哇哇的哭声。民房的屋子小，也不隔音，产婆大嗓门的报喜声直接传出来：“恭喜娘子，贺喜娘子，是个小公子！”

    接着传来如意虚弱的声音：“赏！”

    曹酣也是高兴的不得了，笑的眉眼弯弯，一阵儿的搓手，就好像每个不知所措的新父亲一样。

    里面显然是母子均安，等收拾过一阵儿，严清歌就进去看了。

    孩子虽然小，可是看着跟曹酣长的特别相似，一见便是父子俩。严清歌笑着握住如意的手：“你以后也是当娘的了！”

    如意一笑：“我本以为生孩子多艰难，谁知道也没那么难嘛。想来养孩子也不似别人说的那么可怕。”

    严清歌知如意是个乐天派，笑道：“恩！如意你的孩子必然是人龙凤。”

    见四下无旁人，严清歌小声问她：“外面怎么只见曹酣，不见你婆婆。”

    如意眼神恍了一下：“我要生孩子，这些日子没有出摊儿，我婆婆就非拉着曹酣卖小食，她虽是个会吃的，可不怎么会做，每天回来盘算一下，卖出去的钱还不够本钱，曹酣劝她别做了，她不依，今儿估计是又去出摊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如意这婆婆也是左拐牛心，劝都没有办法劝。毕竟她从一个生活优渥的官宦家夫人，忽然成了贫民窟里最下等的残废婆子，还要靠着媳妇和儿子卖苦力养她，能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不是每个人都是如意，不管遇到什么境况都笑得出来的。

    严清歌安慰了一会儿如意，又看了看她身边躺着的小孩儿，道：“真是个好小子！将来若是我有女儿，我们就定个娃娃亲吧。”

    “大小姐净会说笑！婉儿小姐定下来宫里面的皇孙，以后您膝下的二小姐一定也不会嫁的差，我家这个一辈子平安就好，那有什么本事娶大小姐的女儿呢。”

    “不！比起皇孙，我觉得你的孩子更好。”严清歌柔声道：“只要他的性格像你，就是天下最好的人。”

    两世为人，见识过了世间种种，认识了那么多不同性格的人，严清歌才更发觉如意身上这种品格有多难能可贵。

    很多时候，都是她抗不下去了，但是看到如意还在身边，有了她的陪伴和安慰，听她说暖心的话，看她以身作则，从不抱怨从不生气，才也跟着站起来的。

    身边有这样一个人，是多么幸运的事啊！

   

 第四百七十六章 祖孙

    醉仙阁里二层，康素生醉的不知人事，甚至已经从桌上滑落到地面，酣睡在地。复制网址访问

    刺鼻的酒味散发在空气里，带着一点点酒菜在胃里发酵过的恶臭味，让人闻之欲吐。

    地板上微微的皱起来一块儿，然后，那褶皱向上凸起，终于顶开了地板上的毯子，一个女子的身影从地板的暗道里走出来。

    她关上地板上的暗格，再将地毯抚平，将手中提着的小包裹静静的放在桌子上，坐在椅上好整以暇等着康素生醒过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康素生才微微的**一声，在地上挪动了一下身子，微微睁开乏力浑浊的双眼。

    他已经快要七十岁了，身子大不如从前，不知还能活多久。

    如果不是女儿出的那回事，他早就告老还乡了，哪里会吊着这身不中用的老骨头，继续在朝堂里硬撑。他唯一的愿望，就是看到外孙女能尚一个说的过去的驸马，便死也瞑目了。

    他宿醉未醒的迷离老眼里，似乎看到了一个女子的身影，不由得喃喃出声：“绿婉，是爹没用……”

    “康大人醒了？”那影子晃了下，说出了一句话。

    康素生一瞬间吓得魂飞魄散，那点儿酒意一瞬间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猛地从地上坐起来，却因为腰身不好，闪了一下，痛的坠倒在地。

    “康大人小心。”那影子温柔的上前，扶起来他，康素生看着那女人的打扮，似乎是个贵妇人，但是模样却是自己没见过的。

    “这到底是谁？”康素生警惕的想着。

    还没有来得及问，这位容貌姣好的女人便主动自我介绍：“康大人，我是宁王妃严氏，想来你听过我的名字，当年我在宫中的时候，曾和茜宁公主交好，我手里有封信，是茜宁公主要我交给您的。”

    康素生本在听到宁王妃三个字的时候，汗毛都立了起来，但在听到茜宁公主时，不由得又警惕心大减。

    严清歌自桌上拿起那小小的红色包裹，递给了康素生。

    康素生哆嗦着拆开包裹，一层又一层，终于才将里面薄薄的一张纸拿到手里。

    虽然他是第一次看到自己孙女的字迹，但是他却可以确信，那的确是茜宁公主的笔迹。

    康绿婉小的时候，他抱着肉呼呼一团的她写字儿，她那时候还没桌子高呢，要站在凳子上，被他扶着才行。

    那时候，她总是娇声娇气的叫他爹，听他夸自己了，就笑的像朵花儿，不夸了，就把小嘴撅成个喇叭，非得听好听的。

    他的绿婉写的字总是朝右倾斜，怎么都改不过来，后来他仔细观察过才知道，原来是康绿婉的小拇指比别人生的短了一截儿，握笔的时候姿势不对的缘故，这才矫正过来。

    想到这里，他无意识的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他的手，也是小拇指比旁人的短了一大截儿，他们姓康的，都是这样！一代传一代。

    而这封信里，那稚嫩的字迹也是天然朝右倾斜，跟当年康绿婉写的字儿一模一样。

    泪水一瞬间就润湿了康素生的眼眶，这信绝对是他孙女写的，旁人伪造不了。

    自从传出水穆求娶茜宁公主的传闻后，很多关于茜宁公主的消息就从深宫中不胫而走，传到民间。

    有人说茜宁公主在宫里过的很惨，连饭都吃不饱，宫女、太监欺负她没有娘亲照顾，皇后和皇帝也不管事儿，后来有了水太妃心善，找了人伺候她，她才好歹过个人样。

    有人说茜宁公主在那场祸乱里其实已经被蛮兵糟蹋了，水穆虽然是二婚的，但娶了茜宁公主，还是给茜宁公主脸面。

    还有人说，茜宁公主的心机十分深沉，要嫁给水穆就是她主动提出来的，她这一嫁过来，可是直接当王妃，那凌家的下堂妇就是茜宁公主初试手段的牺牲品……

    众说纷纭，但康素生却不相信这些事情是真的。

    他的孙女绝对不可能那么坏，因为他的绿婉就是个心善的姑娘，绿婉养出来的女儿，必然也是个好人。

    短短一封信，只有寥寥数百字，大概是因为第一次给外祖父写信，茜宁也有些放不开，只说了自己很好，并说严清歌是可信之人，希望祖父不要操心，颐养天年等等。

    康素生抱着信件哭了一晌，泪光闪闪对严清歌道：“宁王妃娘娘给老夫送信，老夫实在感恩戴德，不知道娘娘有什么吩咐的，老夫万死不辞。”

    严清歌静静的盯着康素生道：“我和宁王爷当初也受过茜宁公主恩惠，一报还一报！这里有笔墨纸砚，康大人将给公主的回信写好，我自会让人将它带入宫去。”

    康素生一直一来最在意的，就是他没办法联系上宫里的外孙女，现在有了严清歌主动提供路子，当然感恩戴德，挥毫泼墨，写了长长一封信，交给严清歌。

    严清歌也不看他信里写的什么，直接封好，道：“康大人可以走了。”

    康素生一直想着，严清歌一定是有什么所求，才会这么帮自己，没想到她竟然没提要求，不由得愣住了，心里反倒觉得不妥当。

    但是他给茜宁公主的回信已经在严清歌手中，现在反悔，却是有些舍不得。

    罢了罢了，看看后续再说。

    康素生提着一肚子的忐忑，深深的看了严清歌一眼，离开了酒楼。

    临出门时，他犹豫了一下，到了柜台前，对小二道：“你们家楼上的观山雅间，下次预定要到什么时候？”

    坐在观山雅间中，严清歌摩挲了一下康素生写给茜宁公主的信。

    她重生前，不记得茜宁公主嫁给谁了，想来她虽然聪慧，可也不过是个小女孩儿，外面的祖父又病骨支离，她一生命运都掌控在宫里那些贵人手里，到后来估计落寞一生，没落个什么好。

    今生她虽然利用了康素生祖孙两个，但是她绝对可以保证，一定会让茜宁公主嫁个合心意的好郎君，一辈子幸幸福福的。

    估摸着严清歌走后，凌霄赶紧上楼，将地板上的密道和地毯重新铺整齐，弄的看不出丝毫端倪，才离开，到了自己屋里，顺着另一个密道入口，来到严记绣坊严清歌的屋里。

    “康大人答应了？”凌霄激动的问道。

    “对！信我已经给了人，叫他们有机会送到宫里去了，不过宫禁很严，能找着机会送进去，怕是要七八天后了，茜宁公主拿到手，又得一段时间，但她看过就得烧毁，这信也是命运多舛。”严清歌说道，面上是淡淡的平静。

    “我还以为你要和康大人说很久。”凌霄好奇道。

    她本以为只是一封信件而已，想要伪造太容易了，谁知道是不是真正的茜宁公主写的，想要说服康素生这个老谋深算的人太难。

    而且康素生这个人，在朝中是出了名的硬骨头，难伺候的紧，脾气臭的不可言喻。就是他们店里的小二，在康素生来喝酒的时候，百般的陪着小心，还被康素生狗血淋头的骂过好几次呢，她刚才都担心这康素生会不会对严清歌动粗。

    但是事情竟然就是这么简单，一下子就被严清歌解决了，叫凌霄觉得不可思议。

    “当年皇上能够用迎娶康大人女儿为妃，要挟他为大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便能让康大人的外孙女出面，让他也帮一帮我，都是一样的道理。说起来，我也高贵不到哪里去，只有康大人是个真正的好人。”严清歌感慨的说道。

    “不能这么说！你也是在帮他们啊。你忘了？前几天顾夫人还给我们送来了一大批东西，明面上说是酒庄的酒合她口味，特地赏赐咱们的，实际上是她跟顾大人重归于好了，她送来的谢礼。”

    严清歌看了凌霄一眼：“但愿咱们永远不要做出伤害别人的事情才好。”

    “我相信你的，清歌！我们绝对不会做出来伤害旁人的事情。你那么聪明，一定会找到双赢的办法的，不是么？”凌霄恳切的说道。

    严清歌无奈的摇摇头：“也许吧。”

    尽管她先知先觉，而且心细如发，掌握了不少旁人不注意或者是掌握不到的秘密，但是并不代表她不会伤害任何人。最起码，若是在最后关头，需要她取舍她到底是要自己孩子和丈夫，还是保留别人的性命时，她的选择肯定是要炎修羽和元晟。

    有了顾夫人乔氏的事情打头，加上帮康大人和茜宁公主重续祖孙亲情都是好事儿，凌霄竟然对严清歌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越来越感兴趣，主动捧出手里的预定雅间名册，道：“喏，你看看，最近要见谁的，有没有合适的。”

    严清歌翻了翻，总觉得那些人没有什么特别可信或者是特别可用的，现在她才刚刚开始结网没多久，就如同蜘蛛才吐了短短的丝头，还需要谨慎再谨慎，这些人，都不是下手的好对象。

    忽的，一个名字跳跃进她的眼中，她想起来一桩旧时的秘闻，那件事也不知是真是假，但是她重生前，在京城流传甚广，时不时的都有人提起来，还说的有鼻子有眼的。

    而且，算算时间，那件事应该才发生没多久，只是不知道她重生后世情改变了那么多，它发生了没有。

    若有最好，没有的话，她也会帮那件事再次发生的。

    严清歌心中有了定计，淡淡指了个名字：“就明晚上吧。”

    看着那个名字，凌霄激灵了一下，不敢置信的看着她：“天呐，你是说真的么！”

   

 第四百七十七章 来处

    南市的清晨，缭绕着一股股烟火味儿，各种临街店铺都已经店门大开，卖着各种零碎的东西，路边也摆着各种各样的小摊，吆喝声讲价声不断。

    严清歌和凌霄各穿着一身淡灰色的普通布衣，用青巾包住头发和半边脸，打扮的跟这集市上最普通的女人没什么区别。

    “你说要来给我的酒楼招个人，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凌霄苦恼的看着严清歌：“你疯了，咱们现在办的事情，能给外人知道么？”

    “唔！别担心，给你找的这个小二，呆不久的。”严清歌说道，目光在南市央的一座大桥边流连。

    以前还没有开辟南市的时候，这边儿就经常有人挑着担子在此卖东西，形成了一个自发的小集市，自从开辟了南市后，规模更大了。

    大桥下，一只只小船你挨我着我，我挨着你，被船夫、船娘们撑着竹竿划过，上面摆满了商品，有的是刚抓的鱼虾，有的是才摘的新鲜果子，还有人不知道从哪儿采了十几朵早开的荷花在卖。

    这些小船穿梭不定，卖的东西也各自不同，一般来讲都是鲜货，若有谁看上了哪一样东西，就给船家招呼一声，那船家自然靠岸，付钱递货，买定离手，概不退还，倒是别有一种新鲜趣味在里面。

    若是那故事没有错的话，这人就是撑着船在这桥下做生意的人之一，那时候这样做生意的人少，现在却多了，想要从人群里找出来他，却是有点儿难度。

    凌霄见严清歌双眼盯着那些船上卖东西的，自己心里也很是好奇，不由问道：“清歌，你想买什么？我们一起去挑一点呀。”

    刚走了几步，路边就有个苍老的声音道：“那边可是炎王妃娘娘。”

    严清歌抬头一看，见一个苍老的身影依在路边墙上，对她说话。

    这婆子身上颇有几分气质，拄着拐杖，是个只有一条腿的瘸子，正是如意的婆婆。

    她跟前是个卖馄饨的摊位，已经包好的小馄饨裹了面粉，不怕粘住，放在旁边的大簸箕里，有了客人来，她便在滚水锅里下上一碗，但现在看来，她的生意不算好。

    严清歌看见她，心有了想法，拉了凌霄坐下来，道：“正是我。我和朋友过来闲逛，没想到竟能见到您，若您不嫌叨扰，就给我们一人来一碗馄饨吧。”

    如意的婆婆正好没生意，就给她们一人煮了一碗小馄饨，然后坐下陪她们说话。

    严清歌吃了两口，这馄饨的味道很是一般，而且因为用料实在是太抠的缘故，入口尽是萝卜味儿，几乎没有什么肉，也怪不得别人不爱吃了。

    早上出门前，严清歌已经吃过饭了，尝过几个，便有意无意指着河边道：“我们看那里河上卖东西倒是新鲜，是几时开始的？怎么我小时候来这里的时候没有见到过。”

    “也是这两年开始的，听说先前只有个和尚在卖东西，后来开了南市，人才多了。”

    严清歌没想到一下子就问到重点，故作诧异道：“和尚？什么和尚？”

    “他现在已经不卖了，他说自己舍的是佛缘，现在那些人却是在渎佛，就改行当乞丐了。喏，看到那边墙根下的乞丐了没有，就是他。”

    如意的婆婆指了指过了河边的一座破庙，庙的墙根底下，坐了好几个蓬头污面的乞丐。

    在如意婆婆的摊位上消磨了一会儿，严清歌带着凌霄告辞。

    过了桥，两人一直走到墙根底下，严清歌仔细一辨，就认出来到底哪个是自己要找的人了。

    这墙根下共坐了三个乞丐，两个都生的面目可憎，且有肢体残疾，让人望之生厌。

    偏生剩余的那个，面容俊雅，通体的清贵，身上的衣服虽然破旧，可是洗的干干净净。

    他微微闭眼坐在阳光下，好似身上镀了一层金光一样，更衬得他气定神闲，好似他所处的地方不是污糟闹市的乞丐从，而是正处于明媚耀眼的佛陀宝殿一样。

    这人长的不像大周人，而是有着蜜色的皮肤，睫毛的长度和密度都非常惊人，眼睛大，鼻梁高，眉毛浓密有型，下巴方正。

    凌霄根本就不相信这人是和尚，因为这人头顶上还有着茂密的头发，他的头发是打着小卷儿的黑发，抛开这点不讲，他的容貌看起来倒真是有几分佛殿里头佛像的模样呢。

    “这个人！这就是你要找的人么！”凌霄吃惊的说道，她也发现这人的不同了。

    严清歌点点头，开口道：“乌支善大师，你曾经说过，如果有人能够讲明白你的来历，你就答应他一个要求，可是真的？”

    地上那一直闭目不语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看着严清歌。

    “有一位信女，她一直沉溺于痛苦，追求享乐，麻醉自己，以为自己得到了真正的极乐，但真实的她，却是在苦海无尽跋涉，难以回头，若我说出了你的来历，大师你能不能超度那位信女。”

    地上的乞丐和尚听了这话，缓缓站起身来，道：“只要你能说出我是哪里来的，有何不可呢。”

    “你是从远在万里之外的烂陀寺里来，只因你的师父和你尊崇的教派和现在烂陀寺主持不同，才被驱逐了。请吧！”

    乌支善没想到严清歌竟然将自己的来历说的那么清楚，不由得惊诧极了。

    自打来到这个大周以后，还是头一次有人说明白自己的来历。

    “希望大师能够遵循我们的约定，我说出了你的来历，而你帮我超脱那位信女，只要她一日不超脱，你一日就不能离开她。”严清歌别有深意的说道。

    这乌支善和尚点点头，沉静的垂下了有着暗茶色眼珠的眸子：“出家人不打诳语。”

    “明天下午，你自己到福祥街的醉仙阁去，那里有你要超度的人。至于你为什么要去，那是佛缘！懂么？”严清歌深深盯了这和尚一眼，他的眼神和严清歌的一撞，将头微微低垂，显然是明白了严清歌的意思，严清歌不让他供出她来。

    这位和尚在南市还是有一定的名气的，经常会有人去找这和尚说话，所以严清歌她们的举动并没有引起任何的人的注意。

    离开后，凌霄还处于严清歌带来的震撼，她想起昨晚严清歌指着的那个名字，吃惊道：“你说的难道都是真的，我看柔慧公主总是宴饮作乐，还以为她很开心。”

    “你还记得柔慧公主尚的驸马没去世以前，她有没有这么爱寻欢作乐？”严清歌问道。

    凌家和柔慧公主尚的驸马有亲戚关系，她回想了一下，结结巴巴道：“我不记得了，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我那个表舅舅就没了。我就记得柔慧公主那里总是很热闹，有很多好玩的，可是我妈又不带我去，我还因为这个跟我妈闹过呢。”

    严清歌笑她：“你以前总是惦记着玩，你妈不让你去，是有理由的，柔慧公主是想要热闹，只是要的过分了点，离经叛道了点。像我家府上，我嫂嫂也不经常参加柔慧公主的那些聚会。”

    “可是你觉得那和尚会成功么？”凌霄看着严清歌的侧脸，总觉得严清歌是在坑人。

    那个和尚刚才说话的时候还带着些古怪的口音呢，有点儿像京里面大周话说的不太好的那些蛮人，让她很是不放心。

    “没关系的，如果超度不了她，就让他一起陷进去也好。”严清歌淡淡说道。

    她重生前听闻的那段传说是这样的：据说柔慧公主早年丧夫，一直都没有再嫁，从此后总是喜欢宴饮作乐，消遣寂寞，一直到了她年的时候。

    有天，她觉得无聊，微服到市井里玩耍，见到个和尚撑着船在桥下卖东西。

    她问那和尚卖什么，和尚说卖的是佛缘。他的船上有三万个纸包，其有一个纸包里有字儿，写着他的来历，每个人每天都可以买一个。如果有人买到了写着他来历的那个纸包，他就可以答应这个人一件事。

    柔慧公主虽然年纪大，可是玩心重，而且那个和尚生的真是好看，柔慧公主就每天来纸包，也许是他们有缘，在柔慧公主的耐心没有耗尽前，她恰好买到了那个写着和尚名字的纸包。

    和尚问她，愿意让他为她做什么，柔慧公主说，愿让和尚帮她走出寂寞的苦海。

    一来二往，不知道怎么回事，两个人就在一起了。从那以后，柔慧公主也真的没有再大肆举办那些宴会。

    后来市井里时常有人说又在哪里看到了柔慧公主领着和尚做这个做那个，每次都讲的香艳极了。

    不管真相如何，反正现在的严清歌是信了。

    这和尚当初卖佛缘，其实图的还不是个糊口钱么。柔慧公主这么有钱有势，再加上个超度的美名，又不逼他还俗，他一定会上赶着跟柔慧公主勾搭在一起的。他上一世说不定就是主动将写了字的纸包卖给柔慧公主呢，不然怎么会那么巧。

    剩下只要安排他继续在醉仙阁做小二，这个有心的和尚一定会发力，让柔慧公主会流连忘返的。

    来的次数多了，再偶遇几次，严清歌手里还有很多别的料，她必然会和柔慧公主可以成为“好姐妹”，到时候有些事情就更好办了。

   

 第四百七十八章 疑心

    凌霄的房窃听的铜管，传来一阵阵骄纵爽朗的女人咯咯大笑声，那是柔慧公主在笑。

    “你这和尚，就因为人家知道你从哪儿来的，你就甘心做小二么？我看你这头发生得好，做和尚也是可惜了。”

    “女施主，非礼勿动。”乌支善的声音里带着羞赧说道。

    “哦？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就是你们店主来了，我该动也动，她说不定还会把你送给我呢。”

    “不可以的！”乌支善慌里慌张的说道。

    严清歌和凌霄坐在屋内，从铜管里偷听，看不到上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大概能猜出来，大约就是柔慧公主在调笑这和尚了。

    “来，陪我喝了这一杯酒嘛。”柔慧公主的声音醉醉的，明显酒意高了。

    “女施主。出家人不能饮酒！”这和尚急急的说道。

    “哦？若是我能说出你从哪里来的呢！”柔慧公主娇憨的说道：“我猜……我猜你是从北蛮草原上的野庙里来的，对不对？你生的就跟我们大周人不一样。”

    “女施主猜的不对。小僧并不是大周人，但也不是北蛮人。”

    “城外有个红莲寺，那儿倒老是有些奇怪的僧人。但你这眼睛不老实，不像是红莲寺出来的，你是从桃花寺里来的吧，叫我瞧瞧，好一个桃花儿和尚。”柔慧公主花言花语说道。

    乌支善和尚一直在应付着柔慧公主，虽然有时候能听出来他挺勉强的，可是却并没有不耐烦。

    柔慧公主后头越来越口花花，甚至亲自动上手，严清歌听着看差不多了，将铜管堵上，对凌霄道：“今天这就行了，借个由头上去，将他们分开，不能叫柔慧公主真的吃到口，只尝尝甜头就是，不然下回她便不来了。”

    “恩，我去送盘解酒的甜汤。”凌霄听得也有些面红心跳的。她也是成过亲的人，可是从来不知道女人家也能这么开放，柔慧公主之前必然豢养有面首，还不止一个呢，怪不得以前她妈不爱带她去柔慧公主那里，估计是怕她学坏了。

    “等会儿我在楼下大厅里等你。”严清歌捏捏她的手：“我现在先回去。”说完就从密道里离开了。

    过了一会让，凌霄解完楼上的尴尬局面下来的时候，刚好严清歌从外面进来，手里还带着一副绣图。

    “咦，清歌，你怎么来了？都这么晚了。”凌霄装出一副惊喜的样子，对严清歌道。

    “我绣庄上有人绣了一副画，我瞧着好，给你看看，是我前些时日新画的花样子，本来我叫她们绣的素淡一些，结果一时忙，忘了交代，竟然绣的这般浓艳，还真是美呢。”严清歌说着，将手上的绣图交给了凌霄看。

    凌霄展开一瞧，果然惊艳到了。

    上面是一副仿山水的绣画，绣画上是株已经开了花的玉兰上落了薄雪，画间有肥肥的鸟雀蹦来飞去，树底下还有颗大白菜放着。

    若是只用黑白灰这色系的绣线来绣，出来必然是一副恬静的水墨画，但是不知道那绣娘怎么想的，将本该是雪白色的玉兰花绣成了红玉兰的紫红颜色，将那白菜的叶子用了翠色和嫩黄交织的丝线绣，而小鸟则身披五彩锦羽，一只只灿若彩虹，树干的颜色也用了老绿色，甚至连花树上落的雪，也没有常规的白线，而是用了银线，在灯光下看起来熠熠生光，美轮美奂。

    这样美的一副绣图，灿烂里带着典雅，趣味带着高贵，叫人见之难忘。

    凌霄笑道：“好美好美！那绣娘真真是好功夫。瞧瞧这配色，真是多而不乱，彩而不花。只是绣水墨，谁绣都一样，能绣出这样不落俗的彩图，考究的才是功夫呢。”

    严清歌抿嘴笑道：“你净会夸人，亏得我没叫你去我绣庄上看呢，若你当面这么一夸，我必然要给她们涨工钱啦。”

    两人正说着，楼梯上一个醉醺醺的女人几乎是一路滚着下来，随口笑嘻嘻接道：“什么好东西啊，还涨钱不涨钱的？小凌霄，拿来给舅妈看看！”

    严清歌和凌霄一起捧着那绣画正在看，两人的手在绣图下触在一起，严清歌轻轻的捏了凌霄的手指一下，凌霄便会意了。

    她说呢，只是一副绣画，怎么就值当严清歌专门从绣坊跑过来，还在这儿展开给她瞧，原来为的是等柔慧公主。

    柔慧公主在楼梯上下的太急，她的几个丫鬟没跟上，在后面差点没给吓死，生怕她磕着绊着，急匆匆从上面追下来，扶住她胳膊，缓缓搀着她到了严清歌面前。

    “臣妇严氏见过柔慧公主，公主万安！”严清歌行了礼。

    以前她见柔慧公主的时候，柔慧公主总是在主持各种各样的宴会和活动，她虽言语可亲，但粉面含威，叫人不会特别亲近。而今她喝醉酒，脸上浮起酡红两片，双目如含情秋水，身子瘫软，放浪形骸，瞧着竟不像是一个人。

    伺候她的丫鬟从严清歌手里拿走那副绣图，递给柔慧公主看。

    柔慧公主微微眯着眼睛，扫了两眼，喷着酒气，道：“好东西，我喜欢！带回去，给赏！”

    柔慧公主素来都喜欢鲜艳的料子，热闹的场合，这一幅绣画，非常得她心意，这早在严清歌的预料之。

    外面接柔慧公主回去的马车已经备好了，柔慧公主咯咯娇笑，扬长而去，留下一个嬷嬷对严清歌行礼道：“宁王妃娘娘，这是您绣庄上的货品吧？今日太晚，明天还请到我们公主府拿货款。”

    送走了柔慧公主，凌霄和严清歌点点头，各自作别。

    第二日，严清歌却是没有立刻去柔慧公主那里，硬是拖了两天，才去到她庄子上。

    柔慧公主恰恰在，听说严清歌来了，叫人请她过来说话。

    见了面，柔慧公主又恢复了平时顾盼生威的样子，虽是在和严清歌笑着说话，还是让人觉出一股压力：“你那绣庄上的绣画，还有差不多的么？我想叫人镶一个床上用的四格小屏风。”

    严清歌含笑道：“这要问问绣庄上管事儿的娘子了，娘娘也知道，我那绣庄关了一年门儿，今年才重开，绣娘都是新招的，她们的手艺如何，又做的怎么样了，我倒有大半儿不清楚呢。倒不如娘娘有空，亲自去绣庄里瞧瞧？”

    柔慧公主清醒后，对那绣画爱不释手，只是后来给身边的心腹姑姑描述了那天忘形的样子，有些不想去福祥街。

    她不是没脑子的人，那个叫乌支善的和尚出现的太诡异，倒似乎专门针对她。她不喜欢被人算计，这几天一直在想法子打探那和尚的底细。

    只是表面上，柔慧公主却表现的一点儿异常都没有，唤来身边一个姑姑，道：“你跟宁王妃娘娘走一趟。”不肯亲自前往。

    严清歌心里有了底，知道柔慧公主心起了戒备，并不着急，温声细语的告辞，带了那姑姑回福祥街的严记绣庄。

    她这绣庄重开以后，新招的绣娘都是手艺不错的，加上有她时不时的亲自画绣样，再指导配色针法，这些绣娘们拿出来的作品，在京城已是数一数二的。

    似前几日那副雪掩玉兰一样质量的绣画，尽管不算太多，也是有十几副的。

    跟严清歌来的这位姑姑是个看起来极和善的，对严记绣庄里的绣画没口子称赞，挑来挑去，定下来三幅。严清歌叫人用锦盒装好了，笑道：“邱姑姑，左右时间还早，不如我做东，请姑姑吃席，可好？”

    这邱姑姑刚才掏钱时，半两银子价没有往下讲，倒是严清歌主动抹去零头，让邱姑姑也觉得这次合作很愉快。

    且方才严清歌拿出来给她挑的绣画，质量都是上佳的。柔慧公主常爱开宴会，很多绣品用过一次就得丢，庄子上豢养的针线房的人也不多，在外采购是大宗，以后若能时常这么合作，她也乐意。

    “那就叨扰了。”这邱姑姑算是柔慧公主心腹之一，才能管采买，并不客气，对严清歌道。

    福祥街上本就有酒楼，严清歌叫伺候的人去叫了一桌酒席。

    趁着等待的功夫，严清歌笑道：“我这儿也没个作陪的人，鹦哥儿，去把隔壁周三娘和醉仙阁的凌姑娘请来。”

    不一会儿，隔壁开了首饰铺子的周三娘便来了。她家是普通的商贾，没功没名，早想着巴结严清歌，来时自然满脸含笑，又因本就会说话，张嘴就把邱姑姑哄得服服帖帖。

    再等了一下，凌霄才过来，她头脸上有层细汗，身后跟着的丫鬟捧了两瓶美酒，见面就告饶：“是我来迟了！各位姐姐饶小妹一次。方才有个客人，实在是走不开。”

    严清歌拉了凌霄介绍给邱姑姑，笑道：“这是我打小的手帕交凌霄，是凌柱国府的嫡小姐，这条街我跟她最熟。那醉仙阁便是她开的，也是我馋她家一口酒，特拉她来的。”

    那邱姑姑知道前几天柔慧公主在醉仙阁发生的事情，隐约有些怀疑，但听了严清歌大方的一席话，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四人围着方桌坐下，有周三娘妙语连珠，凌霄此前亦练出不错的交际技能，严清歌更不用说，邱姑姑只觉得这顿饭吃的浑身舒泰，就好像她真的成了柔慧公主身边最得力的人一样。

    凌霄带来的酒，喝起来甜口，后劲儿却大，不知不觉，邱姑姑便醉的舌大眼斜，钻到了桌子底下。

    趁着周三娘出去小解，凌霄拉了拉严清歌，附耳轻声道：“康大人来了！”

   

 第四百七十九章 头患

    最近天气热起来了，午后吃过饭，人们总是乏的紧，刚好又不是饭点儿，醉仙阁的生意便冷淡下来，这会儿一个人都没有。复制网址访问

    凌霄脸上微微带着点儿粉意回来，嘱咐靠在柜台上的小二道：“右相府订了一坛桂花酿，我竟是差点忘了这回事，趁着没客人，你把门儿关了，去送酒。”

    “楼上那……”小二说道。

    “不碍的，康大人左右喝酒不让人打搅，他醒来就是晚上了。”凌霄说道。

    康素生现在应该是清醒状态，严清歌不能从密道直接上二楼，只能把屋里的人全打发走，才不会露馅。

    这小二看凌霄打包票，就去地窖里取了酒，关门走了。

    整个醉仙阁楼下只剩下凌霄一个，她赶紧走到自己屋里，将门打开，把从地道过来对严清歌迎出来，两人一起朝二楼行去。

    凌霄阁二层，观山雅间里，康素生危襟正坐，面前摆了两坛烈酒，但他身上一点儿酒气儿都没有，这对嗜酒如命的他来说，简直不可思议。

    听得“叩叩”的敲门声，康素生面上浮现出期待的表情，立刻上前开门。

    严清歌和凌霄站在外头，对康素生笑着行礼。

    “宁王妃娘娘，不知有没有公主的回信。”康素生抑制着心里难耐的激动说道。

    严清歌道：“康大人稍安勿躁，昨晚上我才得到回应，公主殿下已经看到那封信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回。等有了消息，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康大人。”

    康素生难掩失望：“原来如此……我还算着快要一个月了，想来该有消息了。”

    “康大人，您何不换种想法？”

    “何解？”康素生不解道。

    “若公主还像我几年前初遇她时一样，身边无人关照，那给她送信当然简单。现在给她递消息困难，只能说明公主身边伺候的人多，她身份金贵，才会如此。康大人该高兴才对啊。”严清歌笑着道。

    康素生一想，果然是这个道理，那颗垂下去的心忍不住又有些雀跃。

    “多谢宁王妃娘娘指教，宫里面的情况，老夫还真是不知道。说来惭愧，老夫身为外男，不能去看这孙女，还曾打算娶一房继室，替老夫进宫求见，帮老夫照看茜宁呢。”

    康素生不把严清歌当外人，落落大方说着自己曾经起过的念头。

    严清歌点头，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可惜老夫后来想了想，老夫这样的年纪，娶个年岁小的，是害了人家。娶了年纪差不多的，却更不方便了，只能把这想法掐了。”

    在这件事上，康素生倒是想的通透，严清歌心颇为赞许。

    因没得到外孙女消息，康素生其实还是挺失望的，便斟了一杯酒自顾自喝起来。

    严清歌和凌霄看没旁的事儿，和他告辞。

    从密道回了严记绣坊以后，严清歌到客房看了邱姑姑。邱姑姑鼾声如雷，睡得正香甜。

    一直到晚上，她才醒过来，直说叨扰，简单的洗漱过，带着那挑好的三幅绣品回去了。

    严清歌今天忙了好几件事儿，想歇一歇，吃过晚饭，陪着阿满和炎婉儿玩了一会儿，靠在床头拿着本闲书，半看半不看的打发时间。

    正在这时，放在墙脚的大黄梨木柜子里传来咯吱咯吱的木板摩擦声，严清歌赶紧站起来，看向外间，隔着半遮的帘子，鹦哥和雪燕正做针线，并没有注意到这里。

    她急忙到了墙脚，将柜子打开，只见柜子底部放着的一口檀木箱子盖子打开了，凌霄露了个头在那里。

    “祖宗，你这会儿来做什么。”严清歌压低声音，悄声道。

    这口箱子便是地道的入口，平时里掩饰的极好，连伺候的几个丫鬟都不清楚状况。

    凌霄小声道：“事情急，我来不及从外面过来。这个给你。”说完塞了一封信给严清歌，便急急的消失在地道里头。

    严清歌将柜子门关上，装模作样的从旁边拿出来一个珠宝匣子，把信掩在匣子侧边儿，抱到床上去了。

    那黄梨木柜子里头放着的，都是严清歌的“心头宝”，有她从娘家陪嫁来的种种小玩意儿，还有各种小匣小箱，放这些贵重的物件儿，平时里从来不叫旁人收拾。

    外面鹦哥和雪燕看到了严清歌开柜子门，怕她叫人伺候，都站起来看着。又拿出来一个匣子朝床上去，见没什么大事儿，便重回去做针线了。

    寻霜和问雪给指派去帮着如意以后，严清歌不叫她们随便进屋伺候，她们不听传唤，只能在外面站着等。

    严清歌躲在帐子里，将那封信打开来，信封的封皮上什么都没写，信纸上，却注明了是专门给她的。信略长，严清歌翻到落款，只见上面写着顾乔氏三字，便知道是顾屏山的妻子乔氏来信。

    仔细的从头读了两行，严清歌不由得心惊不已。

    顾乔氏在京里面多年，曾经也听到过严清歌未出嫁时候，在严家和庶妹严淑玉并不怎么和睦的小道消息。她是特来告诉严清歌的，她自顾屏山那里听说，严淑玉封后的事儿，基本上板上钉钉了。

    顾屏山平时连家务事儿都不叫她管，朝的事情，更是不和她说，但这次因为事关重大，顾屏山还是泄了两嗓子的秘。

    好似是严淑玉拿捏着什么证据，逼得太子不得不同意让她封后，不然她不就会将那证据放出来。

    本身顾屏山是支持严淑玉封后的，但是出了这档子事儿，他觉得严淑玉心机太过，不是做皇后的良才，欲要反对，可惜之前为了支持严淑玉封后，下力太猛，一时刹不住车，现在唯一反对的太子又动摇起来，这件事眼看就要成了。

    严清歌大吃一惊。

    她人不在宫里，不知道宫里面现在是什么情况，但眼下看来，似乎大事不好。

    仔细回想，即便是她在的时候，宫里头也没什么厉害人物，尤其是朝廷自玉湖城回京后，皇帝给换成了傀儡假扮，更是一度停止选秀，此前风头最健的候妃又被软禁，山无老虎，严淑玉这猴子，可不是该称王了么？

    只是，当了皇后，又能有什么意思呢？

    严清歌想起来她在凤藻宫住着的时候，皇后整日里愁眉苦脸，精神恹恹，最后更是不清不楚的死去。

    她自北地离开前，化身为北地守将的真皇帝，已然病重，不知道抗不抗得过，真皇帝一死，假皇帝必然要被弄死。严淑玉就算当上了皇后，又能当多久？

    严清歌的心思绪万千，但最终还是不得不承认一条事实：严淑玉这次，似乎真的要翻身了。

    想来凌霄也是知道了消息，才顾不得别的，深更半夜走密道送这信过来。

    她拢好身上的衣服坐起来，持着蜡烛走到床后的屏风处，将这封信在净桶里烧了，再浇上一瓢清水，待气味儿散的差不多，坐回床上，唤道：“鹦哥，进来一下。”

    鹦哥听了传唤，赶紧进来，问道：“娘娘可是要睡下了？”

    严清歌摇摇头，揉着脑袋：“我有些不舒服，脑袋一阵阵发晕。”

    “娘娘可是发烧了。”鹦哥上前来摸严清歌的头，触手一片温润，不热也不冷。

    “你别碰我，我想吐。”严清歌有气无力说道。

    鹦哥急了，急喊雪燕进来，一起服侍着严清歌，在床头垫了高枕头，让她躺着，问个不停。严清歌却是摆摆手：“你们安静些，吵得我好难受。”

    之前住在炎王府庄子上的时候，严清歌但凡有一点不舒服，都能立刻叫郎来看病，可是这里不比炎王府庄子那么便捷，根本没有养郎。

    况且，严清歌一直吵着说头疼，恶心，看东西有重影，脑子里一阵阵针扎一样的痛，怕是脑壳里头出了问题。

    鹦哥和雪燕被吓住了。别的地方出问题还好，头上出问题，那可就麻烦大了。

    不一会儿，几乎整个绣庄都闹腾起来，除了炎婉儿和阿满还被瞒着外，别人都知道严清歌病的厉害。

    雪燕和鹦哥趁着严清歌身边有旁人伺候，悄悄在外头说话，商量到底该怎么办。

    “我小时候，=见过庄子里有个嬷嬷喊头疼，才两个时辰，人就没了。”雪燕脸色苍白的说道。

    “呸呸呸！别瞎说！娘娘脸色好得很，才不会得那种病呢。”鹦哥道。

    “可我方才瞧着，娘娘的脸色黄的很。”雪燕急的揪衣角：“到底该怎么办？”

    鹦哥一回想，方才严清歌躺着时候，脸色的确发黄，跟白天里的雪白肤色不同。但她却忘了，晚上光线不好，点着蜡烛，烛光飘渺，看什么都要黄一些。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只差没有抱头大哭一场。

    她们倒是知道城里有几个治病治得好郎住在哪儿，晚上也请得动，但那几个郎都是治小儿科的，是防备着炎婉儿和阿满生病才关注的。

    且这大半夜的，郎都是男的，不好进严清歌闺房。

    商量半天都没个章程，底下的人盼着雪燕和鹦哥给说法，毕竟现在她们两个是严清歌身边儿地位最高的两个了。

    一时间，鹦哥和雪燕不由得怀念寻霜和问雪，若是有她俩顶在前面，现在也不会觉得为难了。

    商量了半天，她们完全不知道怎么办，这时，一个小丫头从屋里出来，道：“两位姐姐，娘娘睡着了。”

    鹦哥和雪燕才猛的松了一口气！睡着了？那就是没那么难受了，看来娘娘病的不算重，明天太阳出来，便好办了。

    因严清歌病着，晚上鹦哥和雪燕就陪坐在她床前，不知不觉，快四更天时候，两个一起在床边打起瞌睡。

    雪燕的头一点一点的，越点越重，一下子磕到床沿上，将自己磕醒了。她擦了下迷糊的双眼，无意间扫视过床上躺着对严清歌，只一秒钟，就惊了个魂飞魄散！

   

 第四百八十章 合谋

    星星点点的血迹，布在严清歌的耳朵旁，眼睛下，鼻孔处，嘴角侧，虽然数量少，可是看起来恐怖极了。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七窍流血！

    尤其是两个丫鬟为了让严清歌好好休息，只在离床远远的地方留了一盏小灯，灯芯捻的小小的，昏暗的灯光下，瞧着更恐怖了。

    “啊！”雪燕吓得尖叫起来，猛地站起身，踢翻了坐着的凳子，发出丁玲哐啷的一阵巨响，一屁股蹲坐在地上。

    鹦哥给她吵醒了，茫然的四处观望，却是根本不知道雪燕在叫什么，甚至还没有从刚才做的梦里醒过神儿。

    床上的严清歌嘴角紧闭，眉头紧皱，躺在那里，似乎一点儿都没有听到丫鬟的尖叫声一样。

    “娘娘！娘娘您快醒醒啊。”雪燕抖着软的面条一样的腿，从地上爬起来，两手放在严清歌躺着的被面上，拍打着她的手。

    这时，鹦哥才发现了不对劲儿，也吓得三尸神乱跳，跟着雪燕摇起严清歌。

    摇了差不多十几下，严清歌的睫毛微微抖动，眼睛睁开一条缝，动动嘴唇，虚弱的小声道：“怎么了？”

    “娘娘……娘娘您……”雪燕吓得已经在哭了：“娘娘您哪里不舒服？”

    “舒服……我舒服的很呢，头也不疼了。这是哪儿啊？你是寻霜？”严清歌断断续续的说道。

    她这反应，让鹦哥和雪燕怎么都不觉得她是舒服。

    雪燕道：“娘娘，我不是寻霜，我是雪燕。”

    “声音大点儿，我听不见。”严清歌弱弱的说着。

    鹦哥和雪燕这才确定，严清歌这回问题大了。

    她的感觉变得非常迟钝，既看不清楚眼前的东西，也听不清楚话。她说自己不疼了，那根本就是感觉不到疼了，而不是真的不疼，都七窍流血了，怎么可能不疼。

    鹦哥和雪燕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吓得脸色惨白如雪。

    这会儿正是天最黑的时候，就算出去找郎中，回来怕是也来不及了。况且一般的大夫，也医不好脑子里的病。

    “咱们去庄子上，叫炎王妃娘娘给咱们娘娘请太医。这病只有太医才能看好。”鹦哥下定了决心说道。

    雪燕则是茫然道：“还来得及么？”她喃喃道：“若是能不用炎王妃娘娘，直接请来太医多好。”

    外面的丫鬟婆子们听到里头雪燕的尖叫，也给吸引来了，一会儿屋里就站了一大堆人，严清歌闭眼躺着，好像又睡着了，根本就不觉得吵闹的样子。

    一个很不起眼儿的小丫头忽然道：“为什么不请欧阳神医！”

    鹦哥身上一激动，拍手道：“是啊！我们可以请欧阳神医来给娘娘看病！以前欧阳神医不是到府上求见过好几次娘娘么？”

    欧阳少冥的医术，在整个大周都颇有名气。

    顿时，好多人都兴奋起来。尤其是一些炎王府的老人，她们知道早年的时候，炎修羽胎里面带来的不知痛的怪病，就是被欧阳少冥调理过来的，严清歌这突发的怪病，他肯定也能治。

    他的住址在京城不算秘密，很快就有下人被派出去找他。

    那请欧阳少冥的人去得快，回来的也快，天才有一点儿透青，就听得马车回来了。

    欧阳少冥备着个大药箱，衣袍纷飞，快步走进严清歌的卧房。

    一见屋里站了这么多人，他眼睛扫了扫：“都出去！病人要清静清静。”

    一时间，只剩下雪燕和鹦哥两个伺候在跟前。

    仔仔细细的摸了一会脉，又翻开眼皮瞧了瞧，欧阳少冥凝神细思，抬头对一直关切看着他的两个丫鬟道：“你们把门窗都打开通着风，人也出去，你们娘娘跟前不能多站人。”

    雪燕和鹦哥本来就没什么主见，生怕耽搁了欧阳少冥诊病，急忙照着做了。

    待雪燕和鹦哥退出去，欧阳少冥才哼了一声，压低嗓子道：“装神弄鬼做什么？”

    严清歌眼皮一撩，睁开眼睛，竟是目光清明的很。

    “严淑玉要封后了，你可知道？”严清歌从嘴角发出细如蚊讷的声音。

    她这一场装神弄鬼，本就是为了有个合理的目的见到欧阳少冥，更是为了测试他到底站在谁那边。

    若是欧阳少冥现在已经彻底归附了严淑玉，那么，知道她得了急性脑疾，必然不会赶来，即便是碍于炎王府情面，也一定会一拖再拖，最好将她拖死。

    因为严淑玉是那么恨严清歌，欧阳少冥早就知道。他若是严淑玉的人，当然会遵从严淑玉的命令行事。

    现在看来还好，欧阳少冥来的那么快，证明了他并非严淑玉裙下走狗。

    他是严清歌不到万不得已不想动用的一颗棋子，但现在，是到用的时候了。

    欧阳少冥果然不知道严淑玉要封后，他此前听到过风言风语，可是并没有当真。

    因为他是最了解严淑玉的一个人，觉得那样的她，根本不配封后。可是严清歌不是乱说话的人，她说严淑玉快封后了，必然严淑玉真的要封后了。

    说起来，已经欧阳少冥好久没有见到严淑玉了。

    自打去年冬日起，他就没有被她传唤过。以前每隔一段时间，严淑玉都会请他去宫中相会，他也趁机在给她扎针调理身体的时候，暗暗动些手脚，让她短时间内不能怀胎。

    难道说，是严淑玉发现了什么？所以才不相信他这个“好舅舅”了。

    “你告诉我这个，有什么目的。”欧阳少冥问道。

    “必须阻止她。”严清歌目光严肃：“若她坐上大位，你的下场如何，你很清楚。”严清歌冷声道：“而且，我有至亲之人在皇宫中，她掌宫廷，必是我噩梦到来之日。”

    严清歌都不敢去想，严淑玉真的当了皇后，手握大权，对炎修羽和元晟下手，她该怎么办。

    别看此前严淑玉叫人联系她，说是会帮忙救出炎修羽，可是她了解严淑玉的很，这女人心肠歹毒着呢，之前不过是糖衣炮弹，想引诱她这嫡姐帮她封后。若她真的答应了，严淑玉定会利用过她，然后一脚踢开，亲手将炎修羽弄死在她面前。

    显然，这屋里了解严淑玉本性的，除了严清歌，还有个欧阳少冥。

    他曾经是那样的喜欢过她，喜欢她的一切，包括她的缺点。他对她了如指掌，很多时候，他能够体会到严淑玉对自己那种厌恶之情和故意伪装出来的亲密。

    曾经，他还天真的以为，只要让她成为自己的女人，总有一天能够融化她那颗冰冷的心，最终却只证实了一件事：有的女人，是一辈子都喂不熟的。

    他的存在对严淑玉而言是一个污点，若她用不上他了，必然会将他这个污点消灭。

    沉默的气氛在屋里蔓延，欧阳少冥的心头不由得滋味万千。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严淑玉的嫡姐在一起商议如何对付严淑玉。

    “我回去了，这件事，我会尽力而为。”欧阳少冥站起身，对着严清歌道：“做戏做全套吧。”取出一根银针，扎在严清歌的手腕上。

    他提着药箱，人还未走出门，严清歌便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趴在床边哇的一声吐了起来。

    鹦哥和雪燕站在廊下，见欧阳少冥这么短时间就出来了，心下有些害怕，难道是严清歌没救了么，欧阳少冥连病都懒得给她看了？

    她们赶紧给欧阳少冥行礼，道：“欧阳神医，我们娘娘到底如何了？”

    “你们娘娘是吃坏了东西，得了昏症。我给她扎上一针，已经好了。这种小病，也值得叫我！”欧阳少冥摆着一张冷冰冰的脸，甩袖子走出门去，架子摆的十足十，似乎非常不悦的样子。

    鹦哥和雪燕赶紧进屋，看见严清歌扶着床沿儿喘粗气，地上果然有一摊呕吐物，酒气略重，闻起来刺鼻非常。

    昨天中午严清歌劝邱姑姑喝酒，自己也陪着饮了些。她胃不是很好，有些伤到了。但昨天一天事情多，所以没在意。倒是欧阳少冥给她扶脉的时候看出来了，干脆一针下去，让她吐了个干净，一时间竟觉得神清气爽。

    鹦哥和雪燕看她吐的厉害，满身都是殷殷汗水，赶紧打来清水给她擦脸。

    昨天一夜严清歌大半时候在装睡，尤其是后半夜，要等鹦哥和雪燕撑不住困了，偷偷给自己五官上沾血，这会儿吐过，加上事情办完了，竟然真的睡过去了。

    一觉醒过来，已经是下午了。

    鹦哥和雪燕伺候着她起来，严清歌吃了点儿粥饭，有意无意问道：“昨天是谁想起来请欧阳少冥的？”

    鹦哥和雪燕面面相觑，只记得是个奶气未脱的小丫头，摇了摇头，道：“我们问问去。”

    过儿一会儿，雪燕领了个小女孩儿进来，瞧着才**岁模样，绑了两个辫子，生了张清甜面孔，给严清歌磕头，脆生生道：“拜见娘娘。”

    “你叫什么名字？”严清歌微微含笑，问向这女孩儿。

    “奴婢叫连翘，伺候在阿满少爷身边，是上个月才进的府。”连翘乖巧的忽闪着大眼睛，看向严清歌。

    “好孩子，阿满身边人那么多，不缺你一个，昨天你做得很好，来我身边伺候吧。”严清歌对着连翘招招手，叫她到身边儿来，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

    雪燕和鹦哥没想到严清歌竟然会这么做，都是吃了一惊。

    虽然雪燕的年纪也不大，当初刚被分到严清歌身边伺候的时候，才十一岁，但也比连翘现在多两岁。

    “从此后，你就是我身边的一等大丫鬟了，和寻霜、问雪领一样分例。”严清歌说道。

    连翘甜笑道：“多谢娘娘。”

    雪燕和鹦哥瞪大眼睛，不敢置信。这连翘，这的有那么好？

    更让她们想不到的是，连翘竟然得了严清歌的恩准，能进她的卧房伺候，这就让雪燕和鹦哥更嫉妒了。

   

 第四百八十一章 连翘

    “连翘，将这封信给凌家小姐送去。”严清歌将手头写好的一封信，递给了连翘。

    连翘乖巧的点头，走到墙角的黄梨木柜子前，钻进去，里面传来轻轻的几声咯吱响声后，一会儿就安静下来。

    大概半个时辰后，连翘从柜子里出来，对严清歌道：“娘娘，凌小姐说收到了。”

    严清歌点点头，示意知道了，连翘便乖巧的站到严清歌身后，一声不响，等着吩咐。

    这会儿是晌午，两个孩子都在睡觉，没人打搅，严清歌坐在桌前，仔细的画着花花样子。

    若是有人在，必然会发现，连翘站在严清歌后面，小小的身姿挺拔的站立着，一动都不动。一刻钟，两刻钟，三刻钟，半个时辰，一个时辰……都是一模一样的姿势，连裙角都没有晃动半下。

    这个看起来只有**岁的丫鬟，是严清歌花了八千两银子买到的，介绍人便是凌霄。

    连翘看起来小，其实是因为生了张娃娃面，她实际上已经有十六岁了，自两三岁起，便专门被训练来做暗卫和杀手。

    自打严清歌开始和凌霄谋划如何救人之后，严清歌身边就没什么可信的人了，而想要培养可信的心腹，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效果。

    凌家是世袭的柱国将军，手里有一些旁人没有的路子，凌霄身为嫡女，也知道一些这些消息。于是，严清歌便借着她给宁王府填充奴婢的机会，偷偷的在里面夹买了几个这样特殊的奴婢。

    炎王府人多眼杂，严清歌也仔细的紧，没直接调人。她现在办的事情，就算是柔福长公主，也没有泄露半分出去。

    恰好借着前几日的机会，她装病前和连翘通过气儿，让连翘在众人都无措的时候，说出欧阳少冥的名字，严清歌就能借着奖赏的名义，光明正大把她调到身边了。

    雪燕和鹦哥照常在外头做活，心里嫉妒连翘的不得了，可是又不敢探头探脑朝里瞧，怕严清歌忌讳。

    她们想不明白，连翘这个黄毛丫头，到底会做什么，叫严清歌这么看重！

    前几天严清歌生病，明明是她们整夜守着伺候的啊，为什么偏偏只赏赐了随口说了句话的连翘。

    好不容易等到阿满和炎婉儿睡醒了，来找严清歌，她们才能和几个奶娘一起，进来伺候着两个小主人。

    连翘并没有像她们那样凑在炎婉儿和阿满跟前，而是还笑微微的站在角落里，半点儿争宠的意思都没有。

    恰好严清歌领了炎婉儿去外头掐花，只有阿满在屋里，雪燕和鹦哥对视一眼，雪燕看着还站在屋里的连翘，悄声道：“哼，果然毛还没长齐呢，主子出去，她不跟着，在屋里站着，充什么神像呢。”

    鹦哥要宽厚些，摆摆手，不欲多讲连翘坏话。

    但没几天，鹦哥和雪燕就发现了，连翘似乎一直都守着严清歌卧房，即便是严清歌出去了，连翘也不跟的。

    这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严清歌用她们两个越来越少，去了什么地方，总是愿意换着丫头带，甚至重用起几个才买没多久的丫头，这些笨手笨脚的，能比她们还好？让鹦哥和雪燕心里难受极了。

    当年严清歌才嫁进来的时候，想她们两个，也是很有过几分脸面的，但时过境迁，现在她们不但变成了二等丫鬟，甚至隐约连粗使丫鬟都不如了。

    曾经，她们还盼望着自己跟严清歌久了，能够像如意一样，嫁出去做官太太，而今怕是连府里有头脸的小厮都没得配。

    这日严清歌又带了旁人去看望如意，鹦哥和雪燕给留在家里。

    雪燕坐在自己屋前的树荫下，缝着衣裳，旁边挨着鹦哥。

    雪燕的心眼儿比鹦哥多，看周围没人，忽然道：“鹦哥姐姐，你比我大，以前在娘娘屋里伺候的也多，你说，娘娘是不是有什么特别好的宝贝，所以才叫连翘不错眼的看着啊？”

    “娘娘屋里的当然都是宝贝了。”鹦哥回答。

    “可是以前在庄子上住着的时候，这些宝贝没人看守，还不是好好的。怎么到了这儿，天天都得有人盯紧了呢。”雪燕装模作样的叹气一声：“娘娘是防着谁呢。”

    “许是这儿是市井，比庄子上乱吧。”鹦哥眼皮跳了跳，总觉得雪燕这么说下去，要出事儿的，急忙把还没缝完的衣裳一收，道：“不做了，好不容易得闲，我想睡一会儿。”

    “鹦哥姐姐，你就不好奇么？娘娘为什么看的那么紧。”雪燕也抱着衣裳，跟鹦哥进门，但眼睛里却亮闪闪的。

    “你问那么多干什么。”鹦哥胡乱说道。

    “昨天炎王妃娘娘身边儿的姑姑来给阿满少爷送东西，问起我呢，问娘娘在这儿住的怎么样。”雪燕忽然道。

    鹦哥一愣，转身问她：“你怎么说的？”

    “我能怎么说，就说娘娘过得很好呗，除了前些日子病了一场，别的时候就那样。”雪燕半真半假的说道。

    鹦哥面色严肃，握住雪燕肩膀：“雪燕，你是个聪明的！你告诉我，炎王妃娘娘身边的姑姑到底问你什么了，你又怎么回答的。”

    “真的没什么，就是问了咱们娘娘几时吃饭，几时睡觉，一天出去几次，又见了谁，家里有没有来过外人。我都照实说了。”雪燕耷拉着眼皮，看出来鹦哥好像不高兴了。

    鹦哥的心里一片冰凉。

    “你照实说的？照实怎么说的，一五一十告诉我。”

    “我就说娘娘不喜欢咱们两个伺候，一个人的时候，不叫咱们进屋子去。后来病了一场，忽然提拔了一个从外面新买的丫鬟，叫连翘，才九岁的样子，只叫她一个人伺候。但那个连翘好像不是很好用，娘娘出去了，她还守在屋里，半步都不挪开，跟看着什么东西似的。”

    鹦哥听雪燕说完，就知道雪燕要糟。

    当初她们四个一起分给严清歌，因黄莺长的妖媚，严清歌以前家里有个莺姨娘，据说跟黄莺容貌有几分相似，黄莺自开始就不受宠，只在外头干些杂活。

    剩下她们三个，丹鹤是个心气高的，做了逃奴，自不必提她下场。

    而她一向老实，凡事不愿多计较，即便是被贬斥成二等丫鬟，不受重用，也只是心里窝着难受，并不表现在外。

    雪燕最小，算是她一手看着长大的，那么冰雪聪明的一个伶俐人儿，岁数大了，怎么净长歪心眼儿呢。

    她看得明白，严清歌最不喜欢耍小聪明的人。老老实实的像如意、寻霜、问雪那样，肯定能有好下场。

    而且，别看严清歌平时里表现的跟炎王妃娘娘很亲近，但她们是一个是宁王妃，一个是炎王妃，一山难容二虎，她们真的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好么？

    恐怕并不！

    当年婉儿姑娘不知道怎么的给人抱上运礼物的马车，后来阿满少爷莫名的失踪了，可都是出在炎王妃娘娘那边儿出事的。

    她早就知道，炎王妃娘娘对严清歌院子里的事情了如指掌，严清歌却并不太清楚炎王妃娘娘那边儿发生的一切。

    这雪燕，可真是找的一手好死啊！竟然充满暗示的对炎王妃娘娘派来的人说那么多乱七八糟的！

    尤其是小王爷现在不在家，王妃娘娘一个儿独住在外头，雪燕那话，太诛心了，但凡谁听了，都会觉得严清歌在偷人。

    炎王妃娘娘是什么人？她算是养着小王爷长大的，长嫂如母，自然不会任由严清歌败坏丈夫名声，必要干涉。

    这种莫须有的事情都敢往外说，万一闹起来，她们娘娘又该怎么做人？

    眼看鹦哥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雪燕才收起面上的得意洋洋，后知后觉的问她：“鹦哥姐姐，怎么了？”

    “你好自为之吧。”鹦哥深深看了雪燕一眼。她已经帮不了雪燕再多了。

    傍晚时分，严清歌脸色红润的回来，和身边儿新提拔的小丫头说说笑笑，话题正是如意生的小男孩儿。

    看看严清歌，鹦哥想向她迈步过去，把雪燕多嘴的事情说了，才刚动念头，雪燕就自己走过去，给严清歌行礼，脆生生道：“娘娘，厨房里备好了饭，您是现在用，还是等会儿呢？”

    “现在用吧。”严清歌说道。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严清歌对雪燕并没有任何不客气，更没有颐指气使，语气都还和以前那样平和。

    将抬出去半步的脚收回来，鹦哥摇摇头，跟在雪燕身后去端饭了。

    绣庄上的屋子不大，完全不能和在炎王府别院时候比，摆完饭，她们俩就出来了，伺候严清歌吃饭的自有最近得她宠爱的几个丫鬟。

    雪燕又有些不平，可是白天鹦哥的表现，让她长了几个心眼，知道不能随便在鹦哥面前抱怨严清歌。

    她俩站在门口帘子前做打帘儿的，相对无言。

    这时，屋里头有个人走过来，雪燕和鹦哥一左一右的掀开帘子，发现出来的人是连翘。

    别看雪燕背后说着连翘的坏话，真见了人，脸上笑的好看极了：“连翘妹妹，你这是去哪儿？”

    “我去一下茅房。”连翘笑的糖水儿一样甜：“大晚上怪黑的，雪燕姐姐陪我一起去吧。”

    雪燕巴不得能讨好连翘，立刻挽着她手出去了。

    “鹦哥姐姐，劳你一个在这儿打帘子，一会儿我回来，也叫你歇歇。”雪燕笑嘻嘻的和鹦哥道别，和连翘有说有笑没入黑暗。

    这一去，她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第四百八十二章 来历

    醉仙阁二楼雅间。

    柔慧公主目光闪动，不时的落在对面眼观鼻鼻观心，口喃喃念诵佛经的乌支善身上。

    他比大周人要深一些的皮肤在灯光照耀下像是流蜜一样，长长的睫毛，方正的嘴唇，高挺的鼻梁，还有那头卷曲的发，浓密的眉睫，以及专心忘我颂佛的表情，都让她心里痒极了。

    她手下的人查了半个月，查明这和尚是很多年前就来到大周的。

    他过的一直都不如意，刚开始还能在寺庙里挂单，但因为念诵的佛经和信奉的佛法与大周的寺庙不同，所以被赶了出来。

    为了生活，他做过短工，给庄户人家收割庄稼。化过缘，当过脚夫，做过乞丐……

    最传奇的是他曾经撑舟河上，贩卖一段佛缘，若有人能说出他的来历，他便无条件答应这人一件事。

    只是后来那个地方变成了南市，无数真正买东西的小贩，将他挤走了。

    柔慧公主想起来心就砰然而动，这和尚坐在小舟上卖佛缘，那该是什么样的情景。

    她不知道严清歌是怎么猜出来这和尚来历的，这让深深的嫉妒。莫名其妙的，她总觉得这和尚应该是他的，不管是他的来历也好，身子也好，心也好，未来也好，都该是属于她一个人的。

    似乎是感觉到了柔慧公主炽热的目光，乌支善念佛的声音越来越快，快到他的睫毛微微噏动，好像一对颤抖的柔软蝴蝶翅膀。

    这人，虽然长得似乎并不算最最好看，可是一举一动，眉梢眼角，都长到了柔慧公主的心底里，每看他一眼，就像是有根羽毛撩拨在她心上。

    平日里，柔慧公主的自制力也算是比较强的，喝醉了也很少做太离谱的事儿。她事后听别人描述，是有些不信自己上次喝醉了，会做出那种事情的。

    但今日清醒的时候见他，她才真真正正的打心眼儿里叹服，这个人，就像是对她量身定做的。

    乌支善在酒楼里做小二，已经有好多天了。

    和尚并不饮酒，但是这不耽搁他干活。而且，因为他异域和尚的身份，凌霄还专门给他做了几身略带夸张的漂亮僧服，只叫他站着当摆设，开门关门并遇到客人有兴趣时打打禅机，讲讲佛，不但半点不累，还很有面子。

    唯一一个曾经对他无礼的人，便是那日喝醉了的柔慧公主。

    柔慧公主看乌支善不说话，想着上回自己的举止还让他有些记忆犹新，便放缓声音，温和道：“我请大师来，是特地赔罪的。”

    乌支善深深看她一眼，摇头道：“小僧并没有怪罪女施主的意思。”

    “哦？”柔慧公主饶有兴致的看着乌支善。

    “以前我还没有来到大周的时候，师父和我讲过一个故事，每个人的心底，都住了个小人儿。众生能表现出万象，是因为住在每个人他们心底的小人都不同。当那个小人走掉的时候，也就是人去往西方世界的一天。为了留在世上，很多人都会故意做出跟小人不一样的举动，来禁锢他。”

    柔慧公主听得入了迷，眼神潋滟的望着乌支善，觉得他每句话都是那么动听。

    乌支善顿了顿，继续道：“公主会失态，大约也是因为心的小人吧。”

    他的话说的模棱两可，根本没有判定柔慧公主那天晚上是失态，还是真情流露。

    但是听得人，却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柔慧公主的心一阵难过，眼珠子一阵阵发涩，恨不得跪拜在乌支善的僧袍下哭一场。

    多少年了，她隐忍的好辛苦！

    楼下房间里，监听着雅间里动静的凌霄和严清歌绵互看一眼。

    这乌支善，可真是个能言会道的。

    这还只是开了个头，接下来，乌支善引经据典，甚至背诵了好长一段用他的母语佛经给柔慧公主听。

    他其实是个很有真材实料的和尚，不但对大周的佛教典故信手拈来，而且还讲了很多在大周并不流行的佛教教义和故事。

    柔慧公主虽然并不信佛，可是自小见多识广，读的书也不少，竟是越听越痴迷。她不想做佛家子弟，她只想做乌支善一个人的徒弟。

    屋里的气氛，渐渐升温，柔慧公主的声音越来越柔美，而乌支善虽然暂时听不出来别的变化，但是严清歌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轻轻的掩盖上窃听的孔洞，严清歌对凌霄道：“我得回去了！一会儿怕是柔慧公主就要找我。”

    “怎么了？”

    “柔慧公主已经看上这和尚，她会找我去问那和尚是从哪里来的。”

    不多时，严清歌就回到了绣庄。

    连翘站在屋里守门，见她回来，行礼道：“娘娘，一切安好！”

    她屋门挂着的帘子，已经从刚开始只遮了门洞上半部分的半帘儿，换成厚重的全帘了，别人怎么都看不到屋里是什么状况。

    外面屋里伺候的两个丫鬟，也都换成了她信得过的。

    加上把她的床帐子一放，推说在睡觉。重重障碍下，去凌霄那里神不知鬼不觉，比刚开始的那几天好多了。

    “阿满和婉儿也没来找过我么？”严清歌在铜镜前看了看，身上并无任何破绽，但还是把全部的衣裳都换了，换成一身更居家舒服一些的，还把头发又放下来通了通，披散在脑后，只用了只小小的玉梳做装饰。

    “奶娘们听说娘娘您在睡觉，就没叫两位小主子过来。”连翘听话的汇报道。

    “哦！现在把他们抱来吧。”严清歌的眼睛在屋里转了转，抱上三五本书，走到外室，将自己最近总是看的一本游记放在不显眼的柜台上，另外基本零散书籍，则随意堆放着。

    刚布置完，阿满和炎婉儿就被抱进来了。

    两个小的看见严清歌，一齐扎在她裙子面上，活泼的喊道：“娘亲，娘亲！”就好像是两只嗷嗷待哺的小雀儿一样。

    “娘亲，婉儿想你了！你睡醒了没有啊！”

    “娘亲，阿满也想想，抱抱！”

    两个孩子挣着撒娇，让严清歌笑的眉眼弯弯，陪她们玩起来。

    阿满活泼，炎婉儿现在虽然身体经过调理，变好了很多，可是还有点儿虚，只玩了一会儿，就满头汗水。

    就在这时候，门口鹦哥匆匆走进来，汇报道：“娘娘，柔慧公主来了！”

    说话间，就见柔慧公主带着一群婆子，朝她的屋子走了过来。

    柔慧公主来的急，绣坊前后地方不大，鹦哥也是一路小跑，才来得及通报严清歌一声。

    进了门儿，严清歌和丫鬟婆子们才将将站起来收敛衣裙，给她行礼。

    “拜见公主殿下，公主殿下晚安。严氏不知公主殿下要来此，蓬头简衫，怠慢了公主，请公主责罚。”严清歌微微垂着头说道。

    柔慧公主对严清歌一笑，道：“都免礼吧，是我来的急，哪里怪的了你。”

    她微微一扫视，便知道方才严清歌在陪着孩子玩耍。

    严清歌穿了这样简单的衣裳，脚上甚至还是一双素面的软底鞋，墙边的脚踏上放了个小篮子，里头扔了几件小孩儿的玩具，阿满和炎婉儿的连山都是红扑扑的，还隐约能看到汗水。这情景，让柔慧公主不由得有些羡慕。

    她和丈夫成婚四五年，都没有生下来一子半女，等丈夫去世后，便彻底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屋里的几个丫鬟快手快脚收拾屋子，几下就将所有的零散东西摆齐，严清歌刚才故意乱放的几本书，亦被搜罗起来，放在桌边上。

    柔慧公主给伺候着舒舒服服的坐下来，严清歌陪在她旁边，笑道：“娘娘今日怎么有空，到绣庄来看了？绣庄上最近得了几件不错的绣品，还要请娘娘您掌掌眼呢！”

    “不用，我这次不是为了绣品而来。”柔慧公主大大方方说道：“我就是有件事情很好奇，特地来问你的。”

    严清歌故作不解：“娘娘要问什么？”

    “是你破解了乌支善大师来历的谜题，我想知道，他到底是从哪儿来的。”柔慧公主说道。

    严清歌恍然大悟道：“娘娘原来是好奇这个。大师是从那烂陀寺里来的，那地方离咱们这里很远。不但要在陆上走很久，还要冒九死一生的危险坐很长时间海船。”

    “哦！宁王妃娘娘是如何得知的？”

    “其实当时我也是瞎猜的！”严清歌故作骄傲的一笑：“我小时候最喜欢看地理游记，曾在我严家书库看过一本叫做《西域记》的书，里头记载了很多稀奇古怪的国家，里头就提到了这个那烂陀寺，它在西域非常有名气，可谓是佛家第一寺！”

    柔慧公主一听严清歌是从严家书库看到的，顿时觉得一切都合情合理起来。

    严家书库在整个大周都鼎鼎有名，里面藏的孤本、珍本、善本不计其数，听说间出了些岔子，给一个败家的姨娘给偷卖出去一些，但后来炎家又帮着买回不少，剩余的也全部当了严清歌的嫁妆了。

    所以，严清歌能够猜出来乌支善和尚的身份，不足为奇！

    如此想着，柔慧公主心里的最后一点疑惑也全清了。

   

 第四百八十三章 误事

    重生前，严清歌是真的看过关于那烂陀寺的书籍，但那时候，她已经嫁人了，而其时关于柔慧公主和乌支善的绯闻，已经传遍大周。复制网址访问

    在很大程度上，人们对那烂陀寺的了解，缘于对鼎鼎大名的乌支善的好奇。

    现在若真叫严清歌找出来那本记载了那烂陀寺的书籍，根本是不可能的。严家书库别看藏书多，可也不是万能的。

    但一件事情一旦被神话了以后，人们就会自主的在它身上蒙上一层神秘的面纱，真相反倒不重要了。

    柔慧公主轻轻的叹口气，对着严清歌露出个笑脸：“宁王妃果然渊博！那句老话果然没错，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说话间，她对严清歌笑了笑：“不知道我能不能将那《西域记》借回一观看。”

    “娘娘，我也很多年没再看过那本书了，我叫下人回去找找。不过我未出嫁前，家门不幸，书库遭过一次灾，丢了一批珍贵的书籍，不晓得那本书在不在里面。若找不到了，还请娘娘海涵。”严清歌说道。

    柔慧公主温柔一笑，应了下来，话锋一转：“上回我叫人来买的绣画，已经被镶成一扇小屏风，我日日在炕上摆着，前几日我又得了架上好的青玉屏风框，便想着再来买一副绣画。”

    刚她才来的时候，严清歌推荐绣画，柔慧公主并没有答应，这时再说，之前她说的那句严清歌也当没发生过，笑盈盈的问过尺寸，叫丫鬟去取了。

    没一会儿，就见丫鬟从前面捧来十几副绣画。

    因为这次柔慧公主要的是大尺寸的，这样尺寸的绣画，在严记绣坊其实囤货并不多，所以不拘是不是柔慧公主会喜欢的风格，都被碰了上来。

    “公主殿下，请过目！”严清歌亲自站起来，展开了一副绣画，给柔慧公主看。

    只见那是一副非常漂亮的墨菊图，上分布着大大小小几十朵美丽的菊花。

    最左下角，是一簇开的密匝匝的菊花，因为菊花开的太密，且取景不多，所以只能看到花朵，看不到茎秆枝叶。

    这就算了，最奇异的是，空中漂浮着数十朵菊花，越靠近上方越小，形态各异，让人一眼能辨出，这些菊花好似是被风托着，升腾在半空，欲要飞到高空中去一样。

    这些菊花每一朵都无叶无根，只有一截柔弱的裸茎顶着盛放的菊花，看起来有种不胜高洁的柔弱感。

    绣这绣图的人手艺也不错，精致的很，将这些散发着离奇神异色彩的菊花，绣的一朵朵栩栩如生，异常的写实，配合着画出这绣图之人的灵性，好像这一幕真的曾在这世间发生一样。

    柔慧公主尽管平时里喜欢色彩鲜艳的东西，可是也不禁也被这一副仿着水墨画的绣画吸引了。

    她情不自禁的问道：“好漂亮的绣画！”

    严清歌微微一笑：“娘娘谬赞了！这还是春日的时候，家里的两个孩子调皮，摘了蒲公英吹着玩儿，我才得来的灵感。”

    “真是好灵感！这下边的一簇菊花，就是蒲公英的意思吧？若你不说，我还真看不出来。菊花这样高洁的花儿，果是不该凋零的！”柔慧公主赞叹一声，手一挥，道：“这幅绣画我收下了，再看看旁的吧。”

    然后，严清歌展开了另一幅。

    这幅绣画却是略逊色一些，虽然绣工还是一样精良，但绣的是五福捧寿这样传统吉祥的图案，是绣坊中绣娘们自己描的花样子，跟严清歌亲自画好的花样子当然不能比。

    严清歌粗略的回想一下，这段时间她自己动手画的花样子并不算太少，可是因为绣画每每下功夫大，绣出来不容易，而且她亲手画的花样子一般卖的都比较快，有几款都已经卖断货了，新的还未赶制出来，这一对绣画里头，怕是只有三五副是照她画的花样子做的。

    柔慧公主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手艺这东西，只要勤学苦练，脑子没问题的人，都能做到极致，可是如何做的有品位又高档，是极难的。

    所以，想来柔慧公主能看上的绣品的原花样子，都是出自她手了。

    陆续展开了几幅，果然印证了严清歌的想法。

    严清歌言笑晏晏，随手打开了新的一幅画，才展开一半儿，却是愣住了，胡乱将画一卷，掩饰道：“殿下，这画儿绣的有点儿问题。”快速将绣画卷起来，扔给边上丫鬟，呵斥道：“叫你们做活，怎不小心点儿。”

    那丫鬟吓得战战兢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认罪。

    柔慧公主只来得及看到那绣画的一角，隐约看到上面似乎画着一双裸足的图，以及暗赭色的宽大袍脚。

    她一双凤目含威，若有所思的看了看严清歌和那地上的丫鬟，　轻启朱唇，道：“没关系的，那图我没看过，叫我看看，若是我喜欢，就叫她们再绣一副好的。”

    严清歌的心里一阵儿冰凉，手心冒出一层层的汗水。

    方才的那绣画，怎么可能给柔慧公主看。

    那绣画上画着的，是一个妙龄女子头戴凤冠，身着红衣，赤足牵着一匹马，马上坐了个穿着僧衣，可是还没剃度的男子！

    这绣画取得是民间传说中观音度化一位凡人的典故，她为了让这位有慧根佛缘的男子皈依三宝，变成个漂亮的少女，要嫁给她。婚礼上，由美人儿变身白骨，给了这男子当头棒喝，他才同意随观音一起出家。

    大周信佛的人家不少，所以，严记绣坊中，有不少这样由典故演化而来的佛教小故事绣像。

    平时里拿出来就算了，拿出来别的典故也算了，为什么偏偏是这一副？

    在大周，除了新嫁娘，能够配得起凤冠的，只有皇后和公主了。

    而乌支善这个和尚，一头卷曲的黑发，他所信的教义，并不主张剃发，和绣像上的那位男子，何其相似。

    再结合柔慧公主现在对乌支善的那些想法，此时此刻捧出来绣像，实在是不妥当。

    见柔慧公主定定看着自己，严清歌只能咬着牙将那绣像从丫鬟怀里抽出来，轻声道：“娘娘，得罪了！”

    说完后，她回身扫视一眼，那些伺候她的丫鬟们，一眨眼就乖巧的全部退了出去，连带将两个小的也抱走了。

    屋里只剩下她和柔慧公主，以及伺候柔慧公主的人。然后，严清歌才在桌上摊开了那副绣像。

    柔慧公主一看，就知道严清歌为什么要藏着这绣像了。

    这绣像按理来说，是绣的极好的，那绣画上的少女清灵美丽，满身圣洁气息，马上坐着的男子虽未剃度，但是也佛像十足，庄严万分，并不会叫任何人想歪，稍微有点儿佛教知识的，就知道上面绣的是什么，就算不知道那个典故，也会觉得眼前的这绣画赏心悦目。

    可是，结合现在她和乌支善的事情，就有点儿诛心了。

    严清歌微微垂下头，不敢和柔慧公主直视。她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种关头出这种岔子。

    屋里一片沉寂，严清歌在心里思量半天，一咬牙根，抬头勇敢的看着柔慧公主，道：“娘娘，臣妇不是有意的，实在是家里的丫鬟们不知道轻重。”

    柔慧公主淡淡一笑：“早听说严记绣坊出佛家的绣画，绣的与众不同，美轮美奂，今日我见识到了。”

    说完后，袍脚一拂，走出门去，只留给严清歌一个背影。

    看来，她还是生气了。

    严清歌站在桌子前，胃里一阵阵的往紧里缩。

    和柔福长公主不同，柔慧公主算是个性情中人，若能时常来往，结为好友，对她救出炎修羽和元晟，会有很大助力，所以，她才冒着乌支善说出真相的巨大风险，背地里一步步设计。

    而且，先前雪燕的多嘴，已经叫柔福长公主对她起了怀疑了，这些天，时不时的打探嬷嬷来这儿送东送西，实际上，不过是为了监控她罢了。

    照着柔福长公主的性子，现在严记绣坊周围，怕是偷偷监控她的眼睛，不少于十双，严记绣坊便进了只蚂蚁，都会被她弄得一清二楚。

    柔慧公主寡居后，本来就不太安分，柔福长公主见自己和柔慧公主来往，必定疑心更重。

    可以说，她将自己置身险地，还不是为了套下柔慧公主这个大助力！

    但还是功亏一篑！至今她哪里做的都对，只叫这么一副突如其来冒出来的绣画儿误了事儿。

    严清歌站在桌子前好久，都没有回过神儿，总觉得老天似乎长了一双恶毒的手，将她无情的玩弄。

    不知道什么时候，连翘回来了，无声无息的扶着严清歌的胳膊，带着她在座位上坐下，这时严清歌才注意到，自己的一双手一定抖成了筛子一样。

    连翘一声不响，站在她身侧，轻柔的给她捏着手臂，好久好久，严清歌才终于恢复到正常状态。

    她脸色雪白，对连翘轻声轻气道：“跟凌老板说一声，我一会儿过去。”

    既然失了柔慧公主这条能够走捷径的大好路子，她就只能再多搭几条线来弥补了。

    她不能倒下，她要撑着，跟所有的一切战斗！

    她的家人还在宫中等着她去营救。

   

 第四百八十四章 伶人

    淡黄色封皮的册子，翻开来，照日期写了一行一行的名字。

    字迹写的工整秀雅，而且，字也大，行也稀，对看书很有一手的严清歌，本该一目十行，很快在里面挑出对自己有用的信息才对。

    但现在，那些自己都像是在她面前跳舞一样，扭成了麻花儿状，让她一阵阵的眼花眼疼，根本看不进去。

    她眼中根本就没有那几行字，时不时在她眼前回闪的，是那副观音牵马的绣画，和柔慧公主离开时的翻飞的袍脚。

    凌霄看严清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目光恍惚，知道她今日肯定是看不进去这册子了，叹口气，将册子从她手里抽出来，道：“你今天先静静吧，这事情，急不得。”

    严清歌看着凌霄，恨不得大哭起来。

    凌霄温柔的抓住严清歌的手：“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柔慧公主是个很爱面子的人，那幅画落了她的脸，她当时走，说不定不是真的生你的气。”

    “但愿吧。”严清歌怔怔道：“我也希她没有真的生我的气。”

    现在若是不出现奇迹，柔慧公主这边儿，是彻底没有拯救的办法了。

    凌霄见严清歌不安心，索性翻开那本订雅间的书籍，道：“既你看不进去，我念给你听好了。”

    说完，她果然念起来接下来几天里订雅间之人的名字。

    这些人基本上都是在京城里过得很不错的人家，非富即贵，听着听着，严清歌忽然道：“七月初三定了包间儿的人是谁？”

    “是左相张择檩大人！”

    严清歌抚掌，若有所思：“是他啊！”

    左相张择檩和右相顾屏山，在她重生前，都大名鼎鼎。但是他们的发迹，都比现在要晚的多，差不多要到近十年后，才轮得到他们发声，若按以前的轨迹，现在的他们，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熬资历呢。

    这一世他们脱颖而出，早早的就当上左右相，跟当年京城城破的那场蛮灾脱不了关系。

    这个张择檩，倒也是个一时豪杰呢。

    重生前，她丈夫朱茂当了信国公，非常得垂帘听政的严淑玉“重用”，也连带着，她对前朝的事情，了解的多起来。

    这个张择檩，虽然看起来没有顾屏山那么有才能，可是却圆滑非常，又写的一手好诗词，听说为人也是八面逢迎，让人和他交往的时候如沐春风，亦没有传出任何丑闻，是个非常非常得人心的官员，一知道严清歌去世，他都没有爆出过任何有辱个人名声的污点。

    可以说，他简直就像是个圣人一般！

    常言道，树大招风，但张择檩这样的，却是让严清歌有些看不穿了。

    她并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绝对的好人！人无完人，不管哪个人，都会有短板和缺点，张择檩却把自己塑造的如此完美，必然是在掩藏着什么。

    看严清歌不说话，凌霄故意打趣她，想要逗她开心，道：“怎么？才拿下了右相，又要拿下左相么！若咱们成了，整个朝堂可就是咱们的了。”

    严清歌却是摇摇头：“不好说呢。”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严清歌将今日里订座的人都看了个遍儿，没发现有什么新鲜的，才回去了。

    连翘乖巧的守在屋里，看见严清歌回来，给她换了鞋，正要伺候她睡觉，严清歌忽的坐起来，道：“你叫人明儿回一趟宁王府那边去，叫人找找《西域记》这本书，不管花多少钱，都要拿下。”忽闪了一下睫毛，她咬着嘴唇，道：“顺带查一查左相张择檩，叫人将他一日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都记下来给我。若能买通张府下人打探到他的起居消息更好。”

    连翘答应下来，悄悄的掀帘子出去办事儿了，严清歌也闭上眼睛，慢慢的逼着自己睡觉。

    尽管眼合上了，她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柔慧公主那边，她还是想尽力弥补一下。都已经做到这种地步了，因为一个小小的不该发生的事儿而彻底砸掉，她不甘心。当年《西域记》和其余关于那烂陀寺的书是突然流行起来的，必然是在大周早就存在了，只是现在在谁的手里，她不知道而已。

    不晓得什么时候，严清歌才睡着，做了一夜乱七八糟的梦。

    第二天一天，她都没什么精神，所以也不出门儿，只是陪着两个孩子玩。

    炎婉儿别看小，但是很疼严清歌，见严清歌不精神，时不时用帕子揉着太阳穴，奶声奶气道：“娘亲，你是不是难受，婉儿给你呼呼。”说完凑上柔软的粉色小嘴，对着严清歌呼着。

    阿满也跟着来凑热闹，但他正是口水多的时候，一下子就溅了严清歌半边脸口水。

    有这两个活宝捣乱，严清歌一时间也暂时忘了自己的烦心事儿。

    时间飞快，眨眼就到了七月初二，严清歌交代下去的事儿，却迟迟没有什么结果。

    先是《西域记》这本书，根本就没有任何消息。

    再就是张择檩那边儿，每天出入就是上朝下朝，或者拜会一些官场上认识的朋友，偶尔出门儿，低调的紧，若不是严清歌的人盯得严，确认那简陋的两抬小青轿子上坐的必然是他，根本就不敢信左相出门竟然这么没排场。

    从目前收集到的信息来看，张择檩还真的是个圣人一样的存在呢！

    他在朝政上兢兢业业，待朋友亲而不狎，对下人们和蔼可亲，不结党，不招摇，府里的一妻两妾也和睦的很，家里的一子两女，亦是从不惹是生非，简直就是大周的模范官员。

    看完了这日的记录单子，严清歌有些气闷。

    这样无懈可击的人，又能有什么办法，让他为自己所用的呢？

    但这样的事情发生的多了，渐渐的，她也不像刚开始那么着急，只是将那张单子烧了，就出门儿继续吃饭。

    一餐饭还没结束，连翘忽然进来，走到严清歌跟前，轻轻的拉了拉她衣袖。

    严清歌会意，索性已经六成饱，放下筷子，道：“收拾了吧。”便漱过口，跟连翘进屋去。

    连翘递给了严清歌一张纸，道：“娘娘，这是方才到的消息。”

    严清歌展开那方小纸团眼看，眉头微微的簇起来。

    左相张择檩要办一次诗会。

    明年又到了科考的时候，很多准备参加这次考试又有条件的考生，已经早早的来到京城，虽然数量不是很多，但是也不算少了。

    尤其是某些考生，上次科考结束后，根本就没有回去，直接留在京城里复习，准备再战一次。

    这些人里，是有一些真正的人才的，将来中举以后，一跃龙门，前途不可限量。

    通常来说，他们还没有真正参加考试，就会被朝廷中的官员们所拉拢，在他们身上打上自己的标签，以为己用。

    张择檩这么做，并没有什么不妥的，但是在他即将的宴请的名单中，严清歌却看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名字。

    这人叫做陈秀波。

    若她没有记错，陈秀波大放异彩是因为他弹琴弹得好，被皇帝赏识，做了宫中教坊的头目，时常出入各个贵族世家，可谓是风声一时无俩。

    现在还没到陈秀波得势的时候，但是，他也不应该出现在张择檩的宴会上啊！

    因为，这次宴会请的其余人，都是中规中矩的秀才，而陈秀波当时才一出道，便顶着乐师的名头。

    乐师乃是下三等人，名入贱籍，很不入流，有功名的人，是绝对不会去做乐师的。

    严清歌越看越不明白了，难道说，张择檩是看上了陈秀波的才能，所以想要将他献给现在的皇帝，所以才拉拢他的？

    但她的记忆中，张择檩并不是会贡献凌人上去的佞臣，而当时赏识陈秀波的，是已经登记为皇帝的现太子，并非眼下的皇上。

    这扑朔迷离的背后，叫严清歌一时间想出神儿了。

    难道说，只是重名而已？

    严清歌想不通透，抬头对连翘道：“去查查这个陈秀波！”

    连翘温声应是，走了出去。

    此时此刻的储秀宫，太子也没有睡觉。

    他坐在椅子上，心情似乎很好的样子。

    储秀宫他的书房，一直都布置的非常素净，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品，一眼望去，一览无余。

    但现在，屋里面却多了一面好几折的大屏风，这屏风用上了极好的沉香木料子做框架，价值连城，但最让人惊叹的，还是上面的绣画。

    每一副绣画上，都有一个少女，她或者做鲛人模样，或者住在高高的楼阁上，或者是山村猎女，美轮美奂。

    每天，太子都要细细的欣赏这绣屏，百看不厌，每次看时，脸上总会露出宠溺微笑来。

    那画上的女人，总有一天会变成真人，站在他面前。

    伸了个拦腰，太子批完今天的最后一份奏折，轻快的走了出去，门口，朱六宝正伺候着。

    “去找找，把一本叫《西域记》的书找来给我。”太子忽然顿了下脚步，无端的吩咐了一声。

    朱六宝不知道为什么太子这么吩咐，但太子要他做的事儿，他一定会做的。

    “是！”朱六宝应了一声，跟在太子身后，亦步亦随，走入了储秀宫的深夜。

   

 第四百八十五章 南风

    白玉楼是京中的老牌酒肆，不但酒美，做的饭菜也是一绝。而且，它拥有两个大隔厅，若有人想要包场，这里是不错的选择。

    黄昏时分，一众文人雅士陆续来到，进了张择檩之前订好的雅间“麻姑洞”。

    终于，人来的七七八八，才见张择檩坐着他那顶不显眼的小轿，来到白玉楼。

    陈秀波已提前到了，但却没有进麻姑洞，而是坐在大厅里。

    他一张脸颊好似白玉一般，面容秀雅，黑长的眉毛乌压压延伸向鬓角，一头青丝用玉环束在脑后，袖袍宽广，端坐于喧闹的大堂，一时间，衬得周围的一切都像是他的背景一般。

    好一个神仙样的人儿。

    见了张择檩进来，陈秀波眉头微挑，露出欣喜之色，张择檩快步到跟前，挽住他手臂，亲热道：“叫陈兄久等了。”

    “哪里的话！我愿多等的。”陈秀波一双眼睛波光潋滟的看了看张择檩，开心的说道。

    陈秀波身后抱琴的童子早对这一切见怪不怪，跟着张择檩和陈秀波进了麻姑洞。

    屋里的各地才子们正在闲话，张择檩迈步进来，所有人都起身对着他行礼，同时也对他亲热的挽着的陈秀波一阵好奇。

    陈秀波生的清俊貌美，叫人见之忘俗，又被张择檩这么高看，那些秀才们也忍不住对张择檩生出了好奇心，等着叫张择檩给他们介绍，这位青年才俊到底是哪家的子弟，竟这般温良如玉。

    没想到张择檩到了场上，反放开了陈秀波的手，自己上了主位，屋里的好位子早就被占了七七八八，他也不挑，捡了离张择檩较远的一处角落里坐下来，不声不响。

    张择檩扫视全场，见不少人都带了伺候的随从，笑道：“今日诗会，我们自得其乐便好，各位带来的家人，且出去歇息一会儿吧。”

    既张择檩都发话了，旁人无敢不从，和快屋里就剩下参与诗会的十几人。

    诗会立刻开始了，除了神秘的陈秀波以外，旁人很快打成一片，你接我续，只有陈秀波一直三缄其口，只将将眼神锁死在张择檩的身上，偶尔一笑，好似春波轻漾。

    诗会越来越热闹，人们慢慢的喝的高了，除了几个酒量不错的还有一丝清明外，很多人已经是迷迷瞪瞪，不知道身在何处了。

    张择檩喝得不多，陈秀波也未沾几滴酒液，在东倒西歪的伺麻姑洞中，这两人分外明显。

    眼看别人酒力不支，纷纷倒地，陈秀波弯腰从旁边将琴拿起来，放在案上，遥遥对张择檩道：“大人，秀波不才，献上一曲于大人听。”

    他不但人生得好，声音也非常悦耳，一开口，好似有羽毛撩拨在人的耳朵里一样，听得人心痒痒的。

    张择檩笑着点头。

    古琴被放在桌上，陈秀波挥舞十指，测了测琴音，露出洁白的腕子，开始拨弦。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场上的这些才子们，基本都修习过君子六艺，就算是那些没有专注连过琴的，鉴赏的能力还是有的。

    只听那琴声泠泠，一会儿如清泉，一会儿如春花，低处缠绵，高处清越，听得人心动神摇。

    琴声忽的一转，一个黄莺出谷般的男声唱了起来：“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歌声如梦如幻，听得这些醉汉们不禁的一阵儿神往，恨不得自己也成了襄王，有神女如梦来。

    张择檩看向陈秀波的眼神儿，越来越亮，嘴角的笑容，也越发的大起来。

    陈秀波的琴艺好极了，不用看手下的琴，就知道该弹哪处，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张择檩，将这首曲子唱了一遍又一遍。

    若此时席上有任何一个真正清醒的人，便能看出不对来。可惜，人们都醉得太狠。

    终于，陈秀波停了琴声，看向已经快要烧尽的屋内的蜡烛，嗟叹一声：“大人，该回了！”

    张择檩才四十多岁，因保养得益，看起来半点不显老，唯有一股成熟男人风流，越过重重东倒西歪的秀才，张择檩上前扶住了陈秀波的手腕：“波弟，你喝醉了！”

    “张世叔！”陈秀波轻轻一挣，一根一根掰开张择檩握着自己手腕的五指，回手一扯，把束发的玉环扯了下来，放在张择檩的手心里：“今日不可。我先走了。”

    说完后，怀抱古琴，衣袖飘飘，率先离开屋子。

    张择檩手心放着那枚冰冷的玉环，好像上面还沾染着他主人冷香一般，露出个温和的笑容。

    约莫半个时辰以后，严清歌的手里，读了一封信。

    读着信上的内容，严清歌吃惊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早先叫人去查陈秀波的身份，得到的结果，已经够出人意料了，没想到还有更劲爆的事儿在等着她。

    本来她只是查出，陈秀波本是官家子弟，小时候家里落难，年岁不够的他本不用流放，但是人情冷暖，亲戚们不愿收留他，年幼的他为了果腹，进了教坊。

    因天生在音律上有才华，现在的陈秀波，其实已经在市井间小有名气了，只不过之前他用的都是自己的花名，叫做玉珏公子。

    传闻中，玉珏公子比那些女伶人唱歌弹琴要好听的多，长得也非常美丽，很多富贵人家想要请玉珏公子弹唱，一掷千金也难求。

    还传闻，玉珏公子好南风，曾经被一位富商包过一段时日，后来那位富商从京城回了老家，他才又出山了。

    但自打半年前，玉珏公子又消失了踪迹，不知道是不是又被谁包了下来。

    这种市井间比较出名的伶人妓子，从来都是层出不觉的，各个都红不过五年，所以严清歌竟是根本没有想到，她重生前地位那样高的陈秀波，居然还有这般不堪的过往。

    再结合张择檩邀请了陈秀波参加诗会，严清歌的脑门突突的，她可不觉得张择檩会邀请别人包养了的小倌儿，唯一的一个可能，就是陈秀波现在就跟着张择檩！

    也就会说，张择檩他也好南风。

    其实好南风的大臣，在朝廷里也不是没有，只是根本没有一个能够做到张择檩这样的高位上。

    而他，现在如此得重新，必然也是因为他还没有暴露。

    严清歌的心中兴奋的战栗起来！这是个大好的机会，她一定要把握住。

    “去查陈秀波住在哪儿。”严清歌颤抖着嗓子说道：“守好了那里……盯紧了，若是他要买人，找机会安插咱们的人进去。”严清歌吩咐连翘道。

    连翘温声称是，倒退着下去了。

    时间过得飞快，眨眼就到了七月底。

    这中间，严清歌挡退了好几波柔福长公主派来刺探的人。

    而且，她已经完全可以肯定，在店铺的周围，有柔福长公主派来监控她的人。

    但严清歌今非昔比，身旁伺候的，全被她换成了自己新买来可信的丫鬟、婆子，甚至连之前伺候阿满、炎婉儿的奶娘，都被全换了。

    在这儿工作的绣娘亦是从市井里被招收来的，各个手艺都不错，她们的住址、家人严清歌都是知道的，连打带收，这些绣娘们绝对不肯冒着丢了这么高额薪金活计，家人也会受到牵连的可能性，去出卖严清歌的。

    仅剩下了三两个炎王府的旧人，都被安排了做无关紧要的事情，连严清歌的屋子都进不了。

    这一日早上，严清歌才吃过饭，准备在屋里改一改这几天画的绣图，忽的，外头看门儿的怀菊急匆匆跑进来通报：“炎王妃娘娘来了，已在门口下马车了。”

    严清歌一惊，柔福长公主还是信不过她，亲自来突袭查看了么？

    幸好，她基本上不出门，但在家也是打扮的齐齐整整的，赶紧站起身，道：“还不快去接娘娘。”

    说话间，柔福长公主就已经越过庭院，长驱直入，进了屋子。

    她一双凤目有意无意的落在对她行礼的严清歌身上，道：“清歌，快收拾收拾，和我进宫看修羽去。”

    之前柔福长公主曾说过，炎修羽在宫里面闹得厉害，想要见家人，太子爷答允下来这个要求，可是她都回来三个月了，就没听柔福长公主提过。

    严清歌高兴的好像做梦一样，赶紧叫人服侍着自己穿衣打扮。又想赶时间，又想打扮尽量好看点，恨不得立刻就完完美美的出现在炎修羽面前。

    柔福长公主坐在外面喝茶，一双眼睛紧紧的打量着严清歌客厅里的装扮。

    只见客厅中收拾的很是素净，虽然空间不大，但因为家具少的缘故，所以看起来并不显得拥挤，根本没有能藏人的地方，也不见有任何男子留下的痕迹。

    空气里燃着淡淡的熏香味儿，以前在严清歌屋里她就闻见过，是严清歌每次吃完饭后才点的，能够祛一下饭菜的余味儿。

    桌面上，放了几卷纸筒，柔福长公主伸手拿过来，展开来看，是几幅花样子，便又放下了。

    屋里伺候的几个丫鬟静静的看着柔福长公主，知道这位是个厉害的角色，半句话都不敢吭，生怕说错什么，对严清歌不好。

    才过了一刻钟，严清歌就从屋里出来了。

    她薄施脂粉，容光焕发，眉宇里全是期盼和兴奋，身上是穿花百蝶齐胸襦裙，外罩一件碧绿的长袖纱衣，腰间系着浅蓝腰带，头发挽成坠马髻，插了套宝石步摇，粉面含春，道：“嫂嫂，我们这就走吧。”

    倒是干脆利索，不像是心里没有炎修羽的！

    柔福长公主道：“好！我们走吧！”说完后，打头离开了绣庄。

   

 第四百八十六章 搜查

    储秀宫，炎修羽坐在一座亭子里，一身粗麻布衣裳，神情淡且宁静。

    他本以为自己上次闹过那场拆屋大戏，可以让太子答应定时见到家人，没想到，见了柔福长公主一面后，却反被她劝诫，不要在宫那样闹，因为极有可能他遂了心愿，而宫外的炎王府会倒大霉，乃至于会影响到严清歌，甚至她舅舅那边。

    柔福长公主说，她会尽量给炎修羽争取到见家人的机会。面对那样的保证，炎修羽最终只能无奈的点头。

    但是，他心里却不是那么好受的。

    生平第一次，他在心底隐约感觉到了点什么——成家以后，曾经的那个嫂嫂，好像和以前的那个嫂嫂不太一样了。

    具体在哪里，他说不出来，却可以敏锐的感觉到。

    柔福长公主好像说的很对，是的，他可以不顾一切的抗争，但是去不能不顾及家里人会受到的影响。但是，他心底深处总有个东西告诉他，有什么地方有问题！

    先前柔福长公主的保证，让他很是失望，他明白的很，那保证兴许就只是一个保证，要实现真的非常难。但没想到，还没到八月，便有了机会。

    他目光悠远，紧紧的盯着储秀宫通向外面的出入口处，不放过一点风吹草动，终于，那小路尽头，走来了两个人。

    太阳升起来有一阵子了，金色的阳光洒满了地面，将七月末夜里起的白露一点点晒干。天气似乎有点热，也似乎有点冷，就像他现在这颗七上八下的心一样。

    炎修羽的淡定顿被抛到九霄云外，他忽的一下站起来，顾不得旁边紧密盯着他的太监们，快步迎了上去。

    只见严清歌也是急着见他，竟然一时间顾不得礼仪，看到他的一瞬间，就加快了步伐，越过柔福长公主，几乎是踮着脚，提裙小跑起来。

    他瘦了！严清歌想着。

    她瘦了！炎修羽想着。

    二人的眼只有对方，直到严清歌一头扎进炎修羽的怀里，用头发顶着他的心窝蹭了好几下，将热泪在他前襟压干，才重新抬起头。

    炎修羽伸出大手，轻轻的摸了摸严清歌脸颊，灿若星辰的眼眸离都是心疼。

    这是他的妻子，他最了解。距离上次不见，严清歌的身上多了点儿不一样的东西，若说之前的她是古琴上的琴弦，现在的她，就变成了弓箭上的弓弦。

    这两种东西猛一看不都是一根线形的东西么？但实际上绝对是不一样的。

    他的清歌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炎修羽贪恋的吸着鼻端她身上的香味，一颗心却是沉甸甸的。

    “羽哥，我好想你。”趁着旁人还没围过来，严清歌的大眼里全是委屈，对着炎修羽娇嗔的说道。

    “我也好想你。等我！”炎修羽心里一阵儿不好受。

    “耐心等舅舅，他有办法。”严清歌小声又含糊的交代一句。炎修羽的眸子微微一缩，不动声色的握了握严清歌的小手。

    就这么一小会儿，旁人都赶了过来，严清歌和炎修羽也分开了，方才两人拥抱的一瞬，就似所有情不自持的男女一般。只有那几名太监略带怀疑的看着炎修羽和严清歌，觉得他们一定背着自己交流了什么。

    “来亭子里说话。”炎修羽微笑着给柔福长公主行过礼，牵着严清歌的手朝亭子上走去，落落大方，完全无视那几名太监好像要将他们身上烧出个洞一样的目光。

    柔福长公主对此也恍若没看到一样，被两个丫鬟服侍着，敛步上了亭子台阶。

    尽管有人看着，但炎修羽早就习惯了所有的举动都暴露在旁人目光下，只将那些看守的人当做空气，旁若无人的和严清歌说着话，甚至连柔福长公主都沦为陪衬。

    严清歌见他这么重视自己，一时间，觉得这些时日吃得苦都值得了。

    “清歌，来，我给你摸摸脉。这些时日在宫里面无聊，我学了些医术。”炎修羽淡淡道。

    严清歌乖巧的伸出一截皓腕，放在石桌上，炎修羽似模似样的将两根手指搭在她温热的皮肤上，黑长的睫羽微垂，过了好一会儿，又换了她另一只手摸。

    “你最近没有好好吃饭！”炎修羽盯着严清歌，说道：“你的胃本就不好，怎么可以这么对自己。”

    严清歌没想到他竟然真能诊出些什么，着急辩解道：“不是我不肯好好吃饭，是前些日子热，我有些苦夏。”

    “胡说！我摸你的脉象，你前段日子饮了酒，催吐过，何必找苦夏的借口！”炎修羽的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面上却时一本正经。

    严清歌的手指轻轻一动，在炎修羽的手腕上扣了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哪里会诊病，根本就是有人一直在给他通风报信，告诉他严清歌的情况。上回严清歌饮酒催吐，是欧阳少冥的手笔。再联想到炎修羽现在学医术，必然不会是简单的自己看看医书，怕是叫了御医院的人指教，而欧阳少冥又是御医院的院正，一切变能说得通了。

    严清歌咬紧素唇看着炎修羽，微微嘟嘴道：“只是饮了一小杯酒，有什么大了。若不是苦夏，我也不会吐呢。”

    见她将头骗过去，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炎修羽急忙哄了哄，明明知道是在做戏，可是生怕她真的不高兴了。两人只有这么短短的一会儿时间，他不要看着他的宝贝难过，哪怕是假装的都不可以。

    柔福长公主给晾在一边儿，半句话都没说上，索性只是将目光朝亭子外四处打量，似乎在欣赏着夏末的风景一般。

    严清歌心里柔情似水，跟炎修羽小声窃窃私语，一副快要化了的样子，倒是很出柔福长公主意料之外。

    这些时日，严清歌越来越脱离掌控，让她这个做嫂嫂的，未免多想，甚至使了一些不该动在自己家人身上的手段。

    现在看来，严清歌的心，还是只有炎修羽。早知如此，她今天绝不会交代下去让人办那件事了……

    她心的后悔没什么用，现在的严记绣坊，已经乱成了一团。

    丫鬟们的尖叫声此起彼伏，翻箱倒柜声，呵斥怒骂声，乃至瓷器落地的噼里啪啦声，掺杂着阿满跟炎婉儿吊着童声的高嗓子，甚至是不是出现的皮肉相击殴打声，让整个严记绣坊的后院，鸡飞狗跳，热闹非凡。

    鹦哥嘴角带血，给一名身强体壮的嬷嬷一巴掌打到墙角去，却还是哀求道：“陈姑姑，您这是做什么，有什么事，等娘娘从宫里回来再说。”

    “臭蹄子！生你养你的是炎王府，没有炎王府，你早不知道给卖到哪家楼里头去了，现在胳膊肘拐到哪儿去了？我问你，雪燕呢？”

    这姑姑一边骂着，一边走上前，巴掌抡圆了，不等鹦哥回答，噼里啪啦就是一阵猛扇，打的鹦哥眼冒金星，差点儿昏死过去。

    鹦哥当然知道雪燕怎么了。她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连翘邀请雪燕一起去厕所，间连翘回来，说鹦哥没带草纸，回来拿知给她送去，结果人还没离开，就有人来报信，说雪燕掉进粪坑里了。

    绣坊里住了近百口人，厕所底下用的是巨大无比的粪缸储存肮脏物，每过几天就会有乡下人来掏粪，但好巧不巧，那天恰好里头东西满了。雪燕本来身量就不高，下去就给淹个死死的，捞上来以后惨不忍睹。

    旁人都嫌恶心，不敢碰，还是连翘一阵阵哭，说自己不该拉雪燕姐上茅房，亲自上手把她拾掇干净了送行。

    除了鹦哥，没人怀疑连翘这个才一点点高的小人儿，大家都只说连翘人小却重情义。

    雪燕是个机灵的，在炎王府的时候，就喜欢攀扯，那姑姑想来和她有旧，也不知道是不是雪燕认得几个干妈之一。打起鹦哥来，毫不留情，真真是下了死手。

    不知道什么时候，鹦哥给打的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而院子里的混乱，还在继续着。

    “快找！哪儿都别放过，床底下也搜了！把那大点儿的柜子全都打开，匣子里头东西都倒出来，仔细敲仔细摸，看哪儿有夹层。”　一名气势汹汹的婆子以手叉腰，站在庭院间，指挥着众人动手。

    今天来的这些婆子都是炎王府里的精英，颇有几分地位，以前见了严清歌，虽然说不上不卑不亢，但还是能得几分脸面的。

    但今天，她们半点尊重都没留，恨不得将严清歌的房子拆了。

    阿满虽然太小，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懵懂的给炎婉儿护在身后，但在看到一名婆子将他箱笼里的玩意儿全都倒出来在地上以后，忍不住迈着小短腿跑过去，一把将几个布偶揽在怀里，道：“阿满的！不要动！”

    炎婉儿到底大了些，赶紧拉住阿满，道：“阿满，别跑！”

    她害怕极了！

    听奶娘们说，早上婶婶来叫娘亲一起进宫去看爹，谁知道娘亲才走，这些人就冲进来，大搞破坏。她亲眼看到鹦哥给打的满脸是血，昏在墙角，她的一个奶娘因为护着她不叫那些嬷嬷们动，也给揪着头发往墙上撞。

    炎婉儿从来没受过这么大惊吓，哭了一会儿，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弟弟牢牢抱在怀里。只有姐弟俩相互依偎时带给对方的体温，能叫她那颗狂跳的幼小心脏稍微安稳些。

    站在院子央的那吊梢眼嬷嬷冷冷的看了姐弟俩一眼，有看看阿满手填了棉花的玩具，冷冷道：“拆开来！看里面有没有藏着什么信啊，纸条啊！有些不自重的，连自己的孩子都要利用！”

    炎婉儿和阿满当然听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不妨碍他们眼睁睁的看着几名嬷嬷冲过来，强硬的把东西从阿满手里拽走。

    “刺啦！”

    洁白的棉絮露了出来，曾经陪伴着他们玩耍，由严清歌亲手制作的可爱小玩具，成了一堆破布和散棉花。

    阿满嚎哭起来，而炎婉儿也泪流满面。

    娘亲，你到底在哪里啊！

   

 第四百八十七章 香园

    出宫的时候，严清歌整个人轻飘飘的，好像踏着棉花一样，心情更是愉悦的快要飞起来。

    柔福长公主看着笑容满面，容光焕发的严清歌，微微的在嘴角噙个笑容，眼底闪过一丝阴暗。

    就在严清歌要上马车的时候，柔福长公主拦了一下，道：“弟妹，今日难得我们都出来了，不如去外面坐一坐。我知道一处地方，最是清幽。”

    此时天色还早，虽然因为前段时间柔福长公主的监控，让严清歌面对柔福长公主时有些不舒服，但她还是点点头，道：“但凭嫂嫂吩咐。”

    炎修羽和炎王爷血脉相连，他又几乎被柔福长公主一手带大，大家说到底还是一家人，严清歌不希望跟柔福长公主闹得太僵。

    今天她和炎修羽见面，柔福长公主就在旁边看着，想必现在柔福长公主对她的疑虑已经尽去了吧。

    柔福长公主的马车在前，领着严清歌的车子出了西城门，来到一座小庄子前。

    此时虽是夏末，但这庄子周围遍植香草，满目繁华，一眼望去姹紫嫣红，鼻端亦是一阵阵沁香，景色优美的紧。

    那庄子的月洞门口安着两扇柴扉，此时大开着，顶上用石头镂刻出两个大字：香园。

    京城周围颇有几处这样的小庄子，都是开来供达官贵人们游玩戏耍的。这香园的鼎鼎大名，严清歌也听说过。

    这儿因为园子小，所以是半开放的，一次只接待一批客人，需要提前预定才可以。

    严清歌还没来过这地方，下了车，对柔福长公主笑道：“嫂嫂有心了。”

    进了院子，很快有女仆迎上来，给她们送了茶点，温声道：“二位娘娘，可要上之前订了的饭菜。”

    她们没有在宫里面用午饭，现在早过了饭点儿了，严清歌也不觉得饿，可看柔福长公主这么有心，提前交代人做饭菜，对柔福长公主的那点怨怼更消散不少。

    “这地方有一样好，便是不但种的花儿多，供应的吃喝，也跟花有关。”柔福长公主一笑，示意严清歌看她面前蛋壳胎的甜白瓷茶杯，只见一汪粉色的茶水下，荡漾着两朵泡开了的漂亮蔷薇花。

    桌上放了浅青釉小碟儿，里头的点心，也全被做成花朵形状，精致无比，散发着一股股诱人的甜香。小碟边上又有一指高的广口彩瓶，里头放了用花朵做的蜜饯，只是瞧，就叫人食欲大增。

    不一会儿，正菜也上来了，无一例外，全是素菜，每道菜都用上了鲜花，瞧着精致美丽，叫人不忍下筷。

    陪着柔福长公主用完饭，两人说了会儿话，都是些无关紧要的。

    眼看日头偏西，严清歌想回家去，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而且，她急于要办的事情并不少。譬如说，尽快联系欧阳少冥，问他炎修羽学医术的事儿到底是怎么了。

    柔福长公主似乎谈兴正浓，根本不放严清歌离开，对严清歌的暗示根本没听懂一样。

    “嫂嫂，我得回去了。”严清歌无奈之下，趁柔福长公主说完一段正喝茶水的功夫，直话直说。

    “哦？此时走，却是亏了。一会儿这里点了灯笼，灯下赏花，又有满天繁星，耳畔又有秋虫鸣叫，端的是一大盛景。”柔福长公主邀约道。

    严清歌心里有些着急，天边儿已经有些发灰了，这地方还在城外，她回到严记绣坊，天肯定黑了，要是再耽搁，怕是得半夜才能到家，什么事儿都只能拖到明天再去做了。

    “嫂嫂，我实在放不下阿满。”严清歌道。

    柔福长公主还没答话，她身后一个姑姑便和颜悦色的笑道：“宁王妃娘娘，我们娘娘也是想着今天难得您心情好，才带您出来散散心呢。家里的孩子有那么多人照看，肯定出不了错儿。这样吧，不如奴婢去问问厨房，若晚饭做上了，您就留下来，左右吃顿饭也耽搁不了多大会儿。”

    严清歌无奈的点点头，道：“那劳烦姑姑了。”

    这姑姑挪着碎步出去，过了大概一刻多钟才回来，道：“饭已做上了，娘娘您这下可走不得了。不如趁着这会儿，赏赏花儿？”

    只是这一小会儿，天就暗下来，庭院里被点上灯，若不是严清歌没有兴致看，这景色倒还真是很漂亮。

    但柔福长公主有兴致，严清歌恭敬不如从命，陪她在庄子前前后后的走了一趟，眼瞅着天色大黑，才用上饭菜。

    许是因为饭菜做的精致的缘故，每道菜的上菜间隔都很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严清歌自己着急的缘故，她总觉得，晚上上菜比午慢多了。

    没胃口的时候，再好吃的饭菜，一点儿就饱。严清歌略动了几筷子，剩下的时候便都是在陪着兴致颇佳的柔福长公主用。

    终于，柔福长公主停了筷子，对严清歌笑道：“叫弟妹多等了，这儿的菜色我很是喜欢，且今天见了修羽，心欢欣，倒是叫你等我。”

    严清歌不好将心的焦躁表现出来，微微笑道：“嫂嫂带清歌来这样的好地方，清歌高兴还来不及呢。”

    “我们这就走吧。”柔福长公主站起身，略收拾了一下，和严清歌一起出了门儿。

    不知道走了多久，马车忽然停下来，车夫隔着帘子对严清歌通报道：“娘娘，城门已关了！”

    严清歌本坐车坐的昏昏欲睡，听了这话，吓得猛地坐直身子，道：“这才什么时候，城门就关了。”

    那车夫道：“不早了，娘娘，城门已关了半个时辰了。”

    外头传来沙沙的脚步声，有人一撩帘子，露出个打着灯笼的姑姑，正是常跟在柔福长公主身边的那个。

    “娘娘，我们娘娘叫我来跟您说一声，暂时回不了城了，您看咱们是折返回去，在香园里住一夜，还是从城外绕路，回郊区庄子住呢？”

    严清歌心里觉得怪怪的，脑海快闪过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她总觉得，好像柔福长公主是在故意的拖时间，好让她不能回家一样。

    一股莫名的危机感在她胸蔓延，让她忍不住想要立刻回到严记绣坊，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见严清歌脸上不太好，那姑姑又唤了一声，道：“娘娘？”

    但事已至此，没别的法子，严清歌回复道：“我知道了，回香园吧！”

    没赶上进城的事儿，让她对柔福长公主的怀疑又冒出来，她有种感觉，要是选择回了别庄，再想进城，就更难了。

    此时的严记绣坊，已经恢复了宁静。

    那些被翻箱倒柜弄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样一样全部回归原处，但院子里，却灯火通明，站了几十个婆子仆妇，凶神恶煞一样看着各个紧闭的房门，防备有人从里面出来，将事情闹大。

    这些婆子们对柔福长公主的话奉若神明，当然完全照办。上午她们那样大张旗鼓，半点情面不留的搜查严记绣坊，便因为那是柔福长公主交代的。

    不过在搜查的时候，有一点小意外发生，她们正搜的热闹，凌柱国将军府里的嫡小姐凌霄在外头喊门，即便有婆子跟她解释，说严清歌进宫去了，这会儿屋里没主人，叫她改天再来，她还是带着人长驱直入。

    那时候，严清歌院子里被搞得那乱糟糟的一团，两个小的还在门前哭，一见之下，那个凌霄就发起飙来。

    她不但将炎婉儿和阿满接走，还放下狠话，让她们立刻住手。

    就在两边僵持不下，就要打起来的时候，柔福长公主那边传来消息，叫她们不用找严清歌偷人的罪证，将一切物归原位，看好绣坊的人便可，这才解决了这件事。

    屋里，连翘、怀菊、佩兰三个丫鬟坐在一起，小声小气的说话。她们三个都是严清歌后买来的奴婢，和炎王府一点关系都没有，对严清歌忠心耿耿。别看连翘看起来年纪小，众人以她马首是瞻。

    “木香妹妹和龙葵姐姐跟着娘娘出去了，也不知道这会儿怎么样了，娘娘是不是也遇到什么事儿，才给困住没回来。”怀菊叹口气，担心急了。

    连翘宽慰她道：“娘娘不会有事儿的，我看明儿一大早娘娘就该回家了。”

    “也不晓得两个小主子在凌姑娘那边怎么样了。”佩兰伺候过一段时间炎婉儿，很喜欢她，对炎婉儿也担心的紧。凌霄带两个孩子走的时候，那些奶娘和丫鬟们没被放行，不知道他们在陌生的地方会不会适应。

    “出去了也好，总比留在这儿坐大牢一样强呢。”连翘说道。

    白天里两个孩子被吓成那样，若不是凌霄有心，一直留意着严记绣坊的情况，立刻赶过来，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对着灯光，丫鬟们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忧心忡忡。

    她们怎么都想不明白，明明是一家人，为什么柔福长公主做事就这么绝呢。

    灯光飘摇，此时的城外，几辆马车静静的行驶在小道上，摇摇晃晃，晃晃摇摇，严清歌却是一点儿睡意都没了，她时不时的撩开帘子，看看外面的景色。

    可是漆黑的夜色里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夹道的黑乎乎树木和庄稼组成一团团奇怪的阴影，被风一吹，好像里面藏着无数怪物一样。

    跟她出门儿木香和龙葵担心急了，只能一个给她捏肩，一个给她捶腿，好让严清歌那僵硬的身体放松一点。

    过了好久好久，马车才停下来。马车夫撩开帘子，把下马墩放好，请严清歌下车。

    外面点了灯笼，灯光很亮，她人才钻出半个身子，就愣住了。眼前那熟悉的大门儿，不正是炎王府在郊外的别院么！她明明说了回香园去住，怎么又把她拉回到这里了。

   

 第四百八十八章 突围

    危险！

    严清歌的身子朝后一缩，坐回马车里，脸上抑制不住的流露出恼怒。

    若说方才还没回来之前她只是怀疑自己回了炎王府别庄没好事儿，现在已经可以确认了。

    一定是城里面发生了什么，所以才让柔福长公主这么做的！

    严清歌的脑子里电光火石一般，迅就猜出来了——一柔福长公主趁着她进宫的时候，在严记绣坊做了不该做的事儿。

    马车夫看严清歌探出半边身子后，不肯下马车了，请道：“娘娘，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严清歌在车里道：“不用歇！送我到城门口！”

    早上柔福长公主来接严清歌的时候，已经给她备好了车子，所以这马车夫是炎王府的人。他早得了柔福长公主的交代，将脑袋埋得低低的，一声不响，只在门口做了个请严清歌下来的姿势。

    严清歌看他一个赶车的，都敢这么胁迫自己，必然是柔福长公主在后面撑腰，心头不由得升起汹汹火气。

    她一把握住挂在车厢门口的马鞭，啪的一声抖开，在空打了个响，厉喝道：“还不送我走！”

    那车夫蹬蹬蹬后退几步，惊慌道：“娘娘，小的不敢！”

    柔福长公主已经先严清歌一步回去了，门口只围着十几个仆人婆子，一堆儿看着严清歌这边动静。

    一个圆团脸婆子越众而出，笑嘻嘻劝道：“娘娘您这是怎么了？家里都收拾的好好的呢。”

    这婆子姓吴，以前就是在严清歌院子里伺候的，虽然不得宠，但是在严清歌跟前露脸的功夫有不少。

    “哦？你们今天已经得了消息，提前收拾好屋子了么？”严清歌脸上阴晴不定，眼珠子盯着她问道。

    吴婆子被她看的身上发凉，硬着头皮答道：“是呀。前几日奴婢们就听说娘娘要回家住了呢，家里处处收拾的妥帖，两位小主人的房间也都弄好。”

    严清歌一颗心如坠冰窟！原来柔福长公主是早就算计好的。

    一时间，她气的身上有些发抖。

    亏她一直将柔福长公主当成是自家人，所以才没有防备。以往有时候偶尔听到丫鬟们说柔福长公主太威严了，不够亲切，她还替柔福长公主说好话，说她面冷心热，没想到，竟是自己瞎了眼。

    随着吴婆子发话，一群人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求着严清歌下车。

    握着马鞭的手紧了紧，严清歌知道，她是被胁迫了。

    她冷眼看着这些人甚至将身子都探进车里，想要拉她，再也忍耐不住。

    她严清歌不吃吃素的，别人想让她干什么，她偏偏不干！

    “娘娘快下来吧！”吴婆子最是积极，一边笑一边跳上车子，挤到严清歌跟前，要去搀她。严清歌猛地一推，她力气大，生生将弯着腰的吴婆子一个轱辘推出去。吴婆子身后还有两三个想跟着爬上来的，也被她压的退后了好几步。

    “哎呦！哎呦！”吴婆子连磕带摔，嘴里嚎起来，但严清歌的马车里总算是清净了。

    扫视了四周，严清歌利索的跳下来，冷冷道：“还有谁要拉我的？”

    “奴婢们不敢！”围着她的人立刻退出个圈子，不敢动严清歌分毫，生怕她再动手。

    以前住在炎王府别庄的时候，严清歌偶尔兴致来了，会舞一会儿枪，射一会儿箭，不管是枪法还是箭法，看起来都有模有样。这些伺候过她的人，最是知道她的武力值了。

    眼见严清歌发飙，她们自然不敢再冲上前，生怕被严清歌伤到。

    扫视了一下四周，严清歌冷哼一声，坐到马车前，对着拉车的马甩了个响鞭，扯动套马绳，马儿便听话的朝大路上走去。

    严清歌这举动吓得众人都惊住了。

    虽然大家都知道严清歌不是那种普通的贵妇人，会驾车并不算稀奇，但若是就这么叫她走了，她们可怎么对炎王妃交代。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终于，还是一身肉都在疼的吴婆子瘸着腿追过来，道：“娘娘，娘娘您别走啊！”

    严清歌回身冷冷的看了一眼她，吴婆子像被掐住了嗓子一样，声音戛然而止。

    然后，她似乎想起来什么一样，谄媚的大叫道：“娘娘，夜里赶路不便，您等一会儿，我给您拿两个新火把。”

    为了照明，马车的车顶上点了两只火把，现在已经快烧尽了。

    严清歌若骑马还好，赶车没有火把照着，的确是很不方便。她只身一人，自然可以将马车弃了，骑马离开，可是车里还有木香和龙葵。

    虽然是新买来的，但是她们对严清歌很是忠心，没有道理放弃。且她放弃了她们，另外几个新买的丫鬟看在眼里，当然会对严清歌有所怨言，将来再用起来，就不是那么保险了。

    她不急于立刻离开，若柔福长公主要人追她，哪怕她跑到城门口，还是能将她捉回来。

    吴婆子看严清歌停住车，知道自己的话生效了，赶紧颠颠的跑进门，没多久，就又跑了出来。

    她手根本没有拿新火把，倒是她身后跟着的一长溜家丁家将们，手里持着长长的刚点燃的火把，一人一根，差不多有近五十根。

    严清歌冷笑一声，她猜的果然没错，柔福长公主这是彻底的要囚禁起她来。

    跳下车子，严清歌环视四周，淡淡道：“吴婆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吴婆子被她一看，心里发虚，朝后退去。

    被众人围着，严清歌丝毫不怯，反倒生出一股豪情来。

    她将手的场边一抖，笑道：“好好好！今日我就和你们比一比！”她将目光落在一个眼熟的男子身上，若她没记错，这人曾经陪她去过青州。

    “吴城，你的剑法不错，为什么今日没有带着你的剑来！”严清歌对他说道。

    灯光下，严清歌身姿挺拔，下额微微收起，双脚一前一后，呈丁字形分开，通身威严，一点不弱于那些将军。

    看着她的样子，吴城不由得生出一股愧疚感来。

    曾经一路陪着严清歌去青州的他知道，严清歌是个多么有担当的人。乐家当时临了那样的大难，是她一肩挑了起来，身为女子，做了世上大部分男子都做不到的事情。

    他在炎王府呆了很多年，一路看着炎小王爷跟她相知相许，比翼双飞的。

    这样的她，又怎么会是那些小道消息里说的不安于室的女人呢？她连太子都不嫁，又有什么男人可以诱惑的了她？

    吴城犹豫了好久，终于站了出来，道：“娘娘，我来保护你。”

    却是临阵反戈，站到了严清歌那边。

    人群不由得一阵哗然，接着，又有六名家将越众而出，一言不发，到了严清歌身前。

    加上吴城，这七人，全都是当初护送严清歌去青州，并参与了营救乐轩行动的人。

    随说两边还是阵容悬殊，但是严清歌的心却一阵快慰，那股被柔福长公主设计和蒙骗的愤怒，被一股暖心的热流代替。

    这世上，还是有真情在的。

    不知何时，龙葵和木香也下了车子。

    她们两个紧张的站在严清歌身旁，虽然怕的不行，还是对严清歌坚定道：“娘娘，我们挡住这些人，您先走！”

    严清歌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为什么要走！今日就战个痛快！这世上，还没有能关住我严清歌的人！”

    场上一时肃静的吓人，唯有众人的鼻息和火把燃烧时带起的长短不一呼呼响动。

    严清歌掷地有声，一字一句大声道：“我严清歌做事，对得起天地良心！今日起，炎王府、宁王府分为两家。若有阻我离去者，生死自负！”

    此话一出，不少人的脸上无比难看。严清歌这话，是想要分家啊！

    想到如今朝廷上那些为了分家，而甘愿降爵发薪，乃至被剥夺公职的家族，这下炎王府也要伤筋动骨了。

    吴婆子惊慌的尖叫起来：“娘娘不可！若小王爷回来知道了，他该多伤心。”

    严清歌却是懒得回答她，半句话都不回。

    这时，一个温润带着怒气的男声响了起来：“都放下东西！成什么样子！”

    “王爷！”一种家丁武将赶紧让出条路，本被举在手里的木枪棍棒被他们扔在地上。

    只见炎王爷大步走了过来，走到严清歌对面停下脚步，脸上尽是歉意：“弟妹，我叫人送你回去！这是我令牌，可让兵丁连夜开城门。今日之事，你嫂嫂并未跟我知会，不管缘由如何，都是她错了！我在这里向你道歉！”

    递出代表自己刑部尚书身份的令牌，炎王爷一揖到地，对着严清歌行了个大礼，久久不起。

    严清歌心里百般滋味翻滚，她已经被柔福长公主骗怕了，根本不敢相信她的丈夫。

    但是她又不能看着炎王爷真的这么给自己道歉，而不做任何应对。

    她对身旁的吴城道：“快扶王爷起来！”然后对炎王爷道：“大哥何必如此，嫂嫂她……哎！我这就走了。”

    待炎王爷被吴城他们搀扶起来，严清歌对方才站出来的七人道：“你们也跟我来吧。”说完后，走向马车。

    吴城他们自然是会赶车的，六人跟在车旁，剩下一人赶车，打着火把，朝通向京城的路上行去。

    眼看他们的身影再也不见了，门口才露出个女人的身影，正是柔福长公主。

    炎王爷一回身，便看到了她。

    “回去吧。”炎王爷什么也没说，甚至脸上一丝责怪的表情都没有。但柔福长公主面上无懈可击的那张面具，却生生的碎掉了。

    “相公，你不怪我？”柔福长公主忐忑的说道，眼睛里已经涌上来一层细碎的泪花。

    “说什么傻话。”炎王爷揽着柔福长公主的肩头，走入大门。

    他的妻子，不管做了什么错事，他都会帮她扛下来！当年如此，现在如此，今后的一辈子还是会这样！

   

 第四百八十九章 搬家

    醉仙阁，凌霄的卧房里，点了一盏灯芯被调的小小的油灯。朦胧暗淡的光线下，炎婉儿和阿满两个孩子正在熟睡。

    严清歌坐在床前，看着两个孩子的睡颜，一时间有些痴了。

    凌霄穿着白色的中单，握了握严清歌的手，压低嗓子道：“清歌，你也歇歇！”

    “我睡不着啊！”严清歌憔悴的笑了一下：“我心里现在好难过。”

    她重生前，便是因为错信了人，才落得最后的那个下场，谁知道重生以后，还是差点因为同样的原因阴沟里翻船。

    若是昨晚上她没有反抗，被关进了炎王府，第二天两个孩子肯定要从凌霄手里被接回来，给囚禁在别庄一辈子。

    到时候，谁来救回她的丈夫，谁来救回她的晟儿？

    经过这件事，她算是彻底看透了，柔福长公主是那样自私又毒辣的一个人呢！想她当初还指望着通过柔福长公主办事儿，那可真是太可笑了。

    凌霄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有出声，免得严清歌更难过。

    她打小的时候就被她母亲教导过，惹了柔慧公主可以，但是千万不要让柔福长公主不高兴，因为惹了柔慧公主，还有挽回的余地，但是招惹到柔福长公主，下场可不是一般凄惨。

    也只有严清歌傻傻的，一直以来都以为柔福长公主是好人。不过，她自己不是也想错过么，严清歌才嫁的时候，她不也以为严清歌嫁进炎王府，柔福长公主就会将严清歌当做一家人了么？没想到事实证明，完全不是那回事。

    两个孩子睡到天亮，阿满先醒了，一睁眼，就看到母亲坐在床边。

    他揉了揉眼睛，欢快的大叫一声：“娘亲！”飞扑到严清歌的怀里。

    这小子可不轻，一身肉很是结实，差点把严清歌冲的没抱住他。

    炎婉儿给阿满闹醒了，眨巴着眼睛爬起来，满脸惊喜的看着严清歌，凑上前，对她道：“娘亲！娘亲你回来了，婉儿好想你。”

    严清歌一手抱着一个，好半天了，炎婉儿才想起昨天受的委屈，忽然嘴巴一瘪，哭了起来：“娘亲！你昨天去哪儿了，有坏人欺负婉儿和弟弟。”

    炎婉儿一哭，阿满也想起昨天的事儿了，哇的一声跟着嚎起来。

    昨天的事情，严清歌已经听凌霄说过一次了，但看到两个孩子哭成这样，心里还是很不好受。

    她赶紧哄着道：“别哭了！娘亲给你们做好吃的呀！”

    “阿满要汪汪！要咯咯！”阿满抽抽搭搭道。

    “好啊！那娘亲给阿满做汪汪，做咯咯。婉儿要什么？”

    汪汪和咯咯，是严清歌给阿满手缝的玩具，想到那些婆子们居然毒到连小孩儿的玩具都不放过，严清歌心里就是一阵恨意袭来。

    炎婉儿抱着她胳膊不放，好像只要她一松开，严清歌就会消失了一样，摇头道：“婉儿只要娘亲，不要旁的。”

    严清歌心里一阵柔软，这孩子虽然不是她亲生的，但养着养着，神态气质，都跟她越来越像，也特别的依赖她，总是会做出特别贴心的举动，让她对这孩子也生出无尽的好感来。

    “娘亲以后再也不会丢下你们自己在家了。”严清歌含着泪，在两个孩子的额头上各自亲了一下。

    将两个孩子收拾好，严清歌和凌霄一人抱了一个，回到严记绣坊去。

    虽然昨天那些婆子们接到命令后，已经将屋子中搞乱的东西尽量物归原位，可是有很多东西还是没办法复原了。

    看严清歌回来了，还带回来了七个男子，惊魂未定的丫鬟和绣娘们都跑过来，给严清歌磕头，问着严清歌有没有遇到危险。

    严清歌先是抚慰了一番众人，叫怀菊取了钱，给大家多发了两个月的月钱压惊，然后才回到自己屋里。

    连翘还在屋里没出来，但她听外面的响动，就知道严清歌回了。

    一看严清歌进来，她就跪在地上，道：“娘娘，一切安好。”

    严清歌便知道，屋里的暗道根本没有被发现。

    那暗道做的精巧极了，而且放在墙角伪装的落地大柜子又高又沉，四壁还包了精铜，当初将它挪过来的时候，共用了十几个壮汉抬，那些婆子们再厉害，也撬不动半点，甚至连推一推都做不到。

    这下严清歌最后的担心都没了。

    她点头道：“连翘，你做的很好！”

    歇了一会儿，换上身衣服，严清歌洗把脸，理了理思路，出门交代人做事儿。

    她先是将炎王爷给她的令牌拿出来，用锦缎包住，放在盒子里，贴上封条，交给下人：“把这令牌拿去别庄交给炎王爷！再叫人去一趟宁王府，叫那些原来是炎王府下人的都回炎王府去，就说两家以后要分开了。”

    接着，她又道：“多备着车马到别庄和城里的炎王府，将我和小王爷的东西清点了，拉回宁王府。”

    屋里听令的有十几个丫鬟婆子，她们中大部分都是严清歌新买的，但是也有一两个原是炎王府的人。

    严清歌的意思，是要两家分开过，而且，还要将原本炎王府的人都赶走。

    发生了昨天那样的事情，严清歌不再相信炎王府的人很正常，可是她们一直跟着严清歌，就这么被赶回去也太没脸了，以后也会被一直留在炎王府的下人排挤笑话。

    连翘想了一下，附耳对着严清歌小声说了一句什么，严清歌点点头，道：“除了昨晚我带回来的七个家将，还有鹦哥，他们八个留下来，这儿别的炎王府来的，跟车一并回吧，以后不要来了。”

    昨天出事儿的时候，连翘看的分明，鹦哥被打得很惨，甚至被打昏后又用凉水泼醒，被人逼问严清歌的秘密，她也没吐露半个字儿。而连翘可以确定，鹦哥其实是知道什么的。昨天足以证明，鹦哥对严清歌忠心不二的，可以留下。

    幸好，严清歌这些时日已经渐渐将之前的炎王府老人打发了，现在剩下的炎王府的人并不多，倒是没有出现哭声震天的情况。

    当日下午，就有浩浩荡荡几十辆车子朝炎王府别庄行去，他们的任务，便是拉走属于严清歌和炎修羽这个小家的东西。

    严清歌交代了，除了她的嫁妆和炎修羽特别喜欢的几个小物件儿，以及她从青州带回来的那匹幻影，旁的东西，全都留在炎王府不要拿。

    大家都知道，严清歌是不想占炎王府的便宜，这家分的，干净利落。

    甚至连严记绣坊另外一家店的房契，也被严清歌交还给了炎王府。福祥街这家店，是严清歌动自己私产买的，但那家店当初是炎修羽瞒着她买来哄她开心的。

    炎修羽心眼大的很，即便成亲了，也没有什么两家人的意识，花钱总是在公账上支出，而不是在他们两人的小账本上拿。

    柔福长公主的院子里，一阵鸦雀无声，甚至连炎灵儿都被婆子抱出去，怕她惹到柔福长公主不开心。

    柔福长公主有些百无聊赖的玩着一副围棋，脸上照样是淡淡的表情，不太看得出她的悲喜。

    正在这时，一个姑姑走进来，对她通报道：“娘娘，宁王妃娘娘那边儿东西都上好车了，马上要走了。我们要不要去查一下，看有没有带走什么不该带的。”

    这姑姑的嘴脸，着实是可恶，但柔福长公主却不呵斥她，淡淡道：“叫人瞧瞧吧。”

    这姑姑一笑，又一脸神秘的献计：“长公主殿下，我叫人问过了，昨天带头站出去那个吴城，他十四岁来咱们府里做家将，本来是周边县里的人，现在将全家都搬来了京城，就住在外城，只要把他家人拿捏在手心，不怕……”

    “住嘴！”清雅里带着丝愠怒的男声响了起来。

    炎王爷大步跨进来，看着那姑姑，道：“这里不是元英宫，方才不管你说过什么，都给我吞回去！”

    那姑姑一惊，心里擂鼓一样，吓了个半死。

    别看平时炎王爷温吞的很，还爱掉书袋，对老婆孩子逆来顺从，但是真发起火来，可是吓人的紧。就算她是柔福长公主从少女时期住在元英宫就用的老人，也怕炎王爷动怒。

    柔福长公主听炎王府提起元英宫，知道自己做的过火了，不敢看他，偏过脸道：“你朝我凶什么呀！”

    “福儿，现在早已经不是二十年前了。你有我，有灵儿，我们是一家人，这不是你曾经梦寐以求的么？这还不够么！”炎王爷心疼的看着妻子。

    柔福长公主不敢正视炎王爷。她嫁给他的时候，曾经说过她会改，会把心里那些阴暗收起来，会不再步步为营，招招算计，会不再动不动伤害旁人。

    这些年，她基本都做到了，甚至将自己关在家里，极少出去。但千防万防，却在没在意的情况下，对炎修羽的妻子做出这种事情。但是，她完全忍不住呀！

    炎王爷仿佛洞悉一切，他温柔的坐到柔福长公主身边，握住了她的手，道：“福儿，你看，你这些年不是对修羽就很好么？为什么不能像对修羽一样对待弟妹。”

    柔福长公主蠕动一下嘴唇，终究还是没说出一句话。

    其实在最开始的时候，她对炎修羽何尝没有利用过。借着他年幼，她曾挑唆他做过一些自己不便下手的事情，直到后来炎修羽越来越大，她以为自己生不了孩子，将他当自己的孩子养，真正对他有了感情，才收敛起来。

    这些事情，都是炎王爷不知道的。

    柔福长公主自嘲的在心底笑了笑，破罐破摔的想着，这世界那么大，但也许只有在炎王爷的心里，她才是个好人吧。

    但她早就习惯了，不是么？

   

 第四百九十章 找书

    组织了一下语言，柔福长公主迎着炎王爷的目光，吐了口气，道：“相公！现在外面传的很厉害，市井里都说弟妹她有人了。你再想想，婉儿小时候长得那么像我那侄儿，现在慢慢的竟然跟弟妹一个样儿，这说明了什么？我看阿满又长的不随弟弟，只随她，怕那传言是真的呢。”

    炎王爷沉默了一下，他最了解妻子了，知道妻子是在强辩。

    市井里说什么他不管。但炎婉儿和元晟被换了，毋庸置疑。而阿满虽然长得更像严清歌，可是也能看出炎修羽的影子。

    柔福长公主根本不是那种会随意听信谣言的人，她现在这么说，无非是在为了自己的举动分辨。

    他索性一言不发，抱住了柔福长公主，将她揽在怀里，沉声道：“跟我进宫一趟吧，福儿。”

    柔福长公主背上一僵，她从未有过和炎王爷一起进宫的经历，也不想和他一起进宫。

    当初为了能够嫁给他，她闹出了很大的风波，做了很多无法被人原谅的事。那地方，就像是一个遗留在时空中无法销毁的狼藉现场，印证着她不堪的过去。

    每次进宫，她内心深处其实都是抗拒的。她不要炎王爷和她一起承受那份压力，所以她从来都不曾带着他一并进宫过。

    柔福长公主维持着冷静，道：“相公，我们去做什么？皇嫂不在了，皇兄他……他又是那样。”

    “我们去见太子。”炎王爷直起身，对柔福长公主笑了笑，坚定道：“是时候办那件事了。”

    柔福长公主心下大惊，她和炎王爷一直都很交心，无话不谈，但是炎王爷现在说的那件事，她竟是怎么猜都猜不到。

    “相公，到底要办什么事儿？”

    看柔福长公主吓得不轻，炎王爷道：“傻福儿，我是不会害你的。你还记得我前几个月和你聊过么，殿下有几样忍不得的东西。”

    柔福长公主一下子像是皮球泄了气，终于知道炎王爷说的是什么了。

    “我……难道是因为我对弟妹做的事情？你怕太子会迁怒我们。”柔福长公主结结巴巴的说道，她从未想过，这一天会到的这么快。

    “傻福儿，并不是因为这件事，而是因为你。”炎王爷轻轻道：“你还记得当年么，你跟我说，你想过的生活，就是有个和你相知相许的良人，再有个听话乖巧的孩儿，两人一起住在个漂亮的庄子上，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所以，后来你娶了我，又建了这庄子……”柔福长公主接话道。

    “对！福儿，你也许不知道，你就像是一团火一样，越是燃烧，越是美丽，但却总是会不小心伤害到别人。但这就是你，我不想让你改变，我甘愿做你的灯罩，但现在干扰我的事情太多了。所以，只有我去办了这件事，才可以更好的保护你。”

    柔福长公主忍不住哭了起来，将脸埋在炎王爷的怀里。

    过了好久，她才抬起脸，对炎王爷道：“好！我们这就去。”

    第二日下午，严清歌正在和几个丫鬟盘对从炎王府拉回来的东西的账目，怀菊急匆匆跑进来，喊道：“娘娘，不好了！炎王府那边出大事儿了。”

    严清歌听到那边出事儿，心头竟然觉得爽快。她才和炎王府闹僵，他们就出事儿了，难道是老天有眼，报应不爽？便轻快的问道：“怎么了？”

    “炎王爷和炎王妃进宫，自请去爵，太子没答应，将事情压下来，今儿早上朝会的时候，炎王爷又提出来一次，又被压下去，太子殿下叫炎王爷回家三思，现在整个京城都传遍了呢。”

    严清歌忽的站起来，眉头紧紧的皱着，不知道炎王爷和柔福长公主又在闹什么幺蛾子。

    她细细的思索了一阵子，才道：“继续叫人打听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坐了下来，她再也没心情对账了，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想了又想，叫连翘给她准备笔墨纸砚，分别给右相夫人乔氏，以及枢密使康素生写信，询问这事情还有没有别的说法。

    信件被凌霄借着送酒的名义递过去，当天便得到了回信。

    乔氏知道的不多，但还是提供了有用的消息，那便是这件事八成会成，现在太子不过是顾及面子，才没有答应，必须等炎王爷夫妇三请才会应允。

    而康素生那边，则非常隐晦的告诉了严清歌，他已经得到太子的示意，哪怕炎王爷中间不想去爵了，他也必须担负着让炎王爷继续自请夺爵的任务，而同时跟他一起接到任务的，不止一个大臣。

    严清歌若有所思。

    如此局面，凭炎王爷的脑子和炎王府众多幕僚们的出谋划策，他不可能想不到，此事开弓没有回头箭，但他还执意这么做，到底有什么目的？又是被什么诱发的？

    严清歌本来就对朝政不太了解，想来想去想不通。

    朝廷本有四大王府，这件事再过去以后，真正担负着王位的，可就没有人了！

    静王府基本上算是被灭了；忠王府的水穆迟迟被压着，一直都只是个小小的世子；炎修羽这里担的是外祖父那边传下来的宁王之位，到他之后便完了，不能再传给任何人，名不副实。

    再加上炎王爷的自请夺爵，四大王府，再过几十年，必然会成为史书上的传说。

    在她重生前，可不是这样的！在她重生前，唯有静王府因是跟二皇子绑在一条绳上，所以才没落了。炎王府和忠王府一直都好好的呢！

    甚至当年张狂的太后严淑玉还计划着，将自己的奸夫兼姐夫朱茂，从国公位上提拔一下，封他个王当当呢。

    到底是哪里不同了呢？又会带来什么变化？严清歌甚至咬着唇考虑，要不要等炎修羽回来后，将这没什么用的宁王爵位也去了，不然只有他一个担着王位，总是怪怪的。

    就在严清歌想的出神的时候，木香走了进来，满脸惊喜的捧着个盒子，道：“娘娘，您要我们买的书买回来了。”

    严清歌心里存着事儿，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直到木香将盒子放在桌面打开给她看，她才吃惊不已。

    锦盒中躺着的，是一本看起来很是残旧的书，黄色的封皮上，写了三个大字：西域记

    严清歌激动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激动的翻了两页，立刻确定，这的确是真正的《西域记》，和她重生前看过的那本内容一模一样。

    照着记忆，她翻到了后面，果然轻易找到了那烂陀寺的描写，嘴角不可抑制的露出个大大的笑容：“好好好！是谁找到的，重重有赏！”

    “家里几个下人在旧书铺子里买的。他们得了您的吩咐，每日都在旧书铺子里盯着呢。”

    合上盒子，严清歌吩咐木香；“把我之前准备好的几本佛经，还有我挑好的那几幅绣画，跟这本《西域记》一起包上，盛了盒子，送到柔慧公主那边去。”

    木香笑眯眯、脆生生的称是，小跑着出去办事儿了。

    守得云开见月明，严清歌这几天阴霾的心情，总算是因为这本被千辛万苦找来的书给冲散了。也不知道柔慧公主看到这本书，会不会原谅她，从而让她能够重新搭上柔慧公主这条线呢。

    尽管调查陈秀波和张择檩的事情迟迟没有结果，可是严清歌却觉得，比起来能够和柔慧公主重新来往，那都是小事儿。

    去送东西的婆子下午回来，对严清歌通报道：“娘娘，柔慧公主那边原不收，我说了里头有一本《西域记》她们才接下来。”

    严清歌抿嘴一笑，连柔慧公主府上的下人们都知道这本书了，可见柔慧公主这些天也在找这本书。

    自从上回翻到那副绣画以后，柔慧公主就再也没有去过醉仙阁，好像她真的将乌支善忘却了一样，现在看来，她根本就没有忘，只是憋在心里，想要证明那本《西域记》是存在的，严清歌并不是骗子，乌支善也并不是针对她的一个局。

    这么一想，严清歌的心里别提有多愉悦了。

    越是得不到的东西，越是会珍惜。

    算算柔慧公主有将近一个月没有见到乌支善了吧。对有情人来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尤其是柔慧公主这样想得到什么轻而易举的人，越吃不到嘴的才越让她重视，何况乌支善那么得她心意。

    现在的她，必然是已经憋出了老大的一团火，待和乌支善再次见面，一定会旺旺的烧起来的。若她没有猜错，今晚上怕柔慧公主就要来一趟醉仙阁。

    这情况，比严清歌之前计划的一丝破绽不出、顺风顺水搭上柔慧公主这条船还要好，这便叫做破而后立，天意如此啊！

    严清歌脸上不由自主的笑着，笑的腮帮子都有些疼了，两边嘴角翘着，怎么都平复不下去。

    今天晚上，必然会有非常精彩的事情发生呢。她必须的先和凌霄说说，然后给乌支善再暗示一番。很有可能柔慧公主今天晚上就会跟凌霄要人，从此后，乌支善就彻底是柔慧公主的了，他的前程，就要看他自己怎么发挥了。

    想着想着，严清歌再也坐不住，她立刻叫人给自己换上了一身素净利索的打扮，早早用了一点饭果腹，吩咐连翘看好家，便下了地道，直奔醉仙阁而去。

   

 第四百九十一章 撞破

    严清歌觉得自己否极泰来了。

    似乎一夜之间，之前办不到的事情，现在都传来令人振奋的好消息。

    先是《西域记》找到了，然后便有被派去盯梢的下人，亲眼看到张择檩连着数日黄昏时分去了陈秀波院子，第二天天快亮才出来。

    甚至有一次，陈秀波披着单衣，送张择檩到门口，温柔的给他整理衣裳。当时天色还黑，若不是盯梢的人早将陈秀波和张择檩的样子牢记于心，一时半会儿，差点儿分辨不出来能做出这种举动的陈秀波是男子呢。

    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已昭然揭明。

    严清歌嘴角挂上了淡淡的笑容，她虽然并不是那种会靠威胁别人来达成目的的人，可是这么好的机会送到眼前，不用白不用。

    尽管不懂朝政，严清歌却可以肯定，若张择檩能够帮忙，左相右相以及枢密使一起发声，再由乐毅配合，炎修羽很快就能被放出来。

    何况，柔慧公主那边，跟她芥蒂全消，也因为前些日子的误解，关系反弹到一种颇为亲密的地步，事情提上日程后，说不得也会暗中帮她一把。

    严清歌脸上不由得露出期待又激动的神色，嘴角迸出两朵美丽的微笑，恨不得立刻看到炎修羽。

    这几天好事连连，让她一时间竟然觉得绷紧了一两年的身子整个松下来了，甚至连睡过午觉被抱来她屋里的阿满都能分辨出严清歌今天情绪特别好，因此狗胆子变得更大了，越发调皮。

    下午时分，严清歌叫连翘从密道给凌霄去了一封信。

    醉仙阁现在生意大好，不但上面的四个阁楼全城闻名，而且还开办了专门的送酒业务。很多订不上包间，或者是真正喜欢饮酒的人家，都会叫下人订了酒，让醉仙阁送去——虽说也可以让下人直接上门买，可是很多事情一旦形成了潮流，不那么做，反倒会显得怪怪的。

    凌霄本在后院儿自己屋里，忽然走到前面，手中拿着账薄，吩咐几个在店里坐着的小二，道：“马上就中秋了，我怕这几天订酒的单子多，堆得多了不好送，今下午你们再跑一趟给这几家送酒。”

    这几个小二本就是专门做这个的，立刻称是，套上车，跟凌霄去后头，照着她的指示搬酒坛子。

    在各式各样的坛子罐子和放着酒瓶的匣子里，有一个贴了欧阳府的小木匣子，一点儿都不显眼的躺在货物中间。

    不多时，欧阳少冥便收到了那一瓶酒。

    打开酒盒子一看，果见那水晶琉璃瓶的番酒上，放了一封信。

    拆开来，里头寥寥写了几句话，叫欧阳少冥给炎修羽报信儿，她救他出来的事儿，指日可待。

    欧阳少冥将这信看过，揉成一团，点火烧了，目光里一片深色。

    想了想，他起身喊道：“来人，给我准备衣裳，我要进宫。”

    八月初的皇宫，已经隐约透出些繁华到顶的萧条。头上的树木叶子半杂金黄，秋风一吹，便有几片掉落在地，拾不尽，扫不净，好像人在这时节潇潇直下的心情一样。

    每年到了这个时候，欧阳少冥才能感觉到，皇宫和外面是一样的，它们都要经历荣辱兴衰。繁华、权势、身家……这些外物，在死亡面前一率平等。

    跟在他身边儿的是一个才进太医院没多久的郎中，虽然年纪比欧阳少冥大，可是态度毕恭毕敬，将腰弓成了虾子一样。

    “欧阳大人，才妃娘娘最近身子好得很，前两日的平安脉是小的诊的，一切都好。”这太医说道。

    欧阳少冥点头：“嗯！你做的不错。”

    得了欧阳少冥夸奖，这太医脸上笑出一朵花儿，稍迟疑一下，便问起了自己在医术上的不解之处，欧阳少冥是真有两把刷子的，把这太医的不解之处变成了可解，还解的头头是道。

    两人一路说着话到了养心殿，那新太医的心中，已然将欧阳少冥当成自己偶像了。

    严淑玉住着的偏殿门口，站了一溜儿看门的宫女太监，虽然门开着，可是这些宫女太监将门看的死死的，比关着门还要防备严密。

    见欧阳少冥来了，这些人拦了他，道：“欧阳大人，我们娘娘在休息，她身体好得很，不需要看病，宫门都快落锁了，您回吧。”

    此时的确已经近黄昏，欧阳少冥将眉毛一挑：“该是给娘娘诊平安脉的时候了。”打定主意不离开。

    宫女、太监们你看我，我看你，这时，欧阳少冥敏感的从秋风落叶的沙沙声里捕捉到屋内传来的一丝轻微的压抑细细声响。

    他的脑子不由得轰的一声懵了，身上瞬间冒出一层汗水，牙根死死咬住。

    曾经和严淑玉共赴巫山多次，欧阳少冥对她熟悉的紧，自然知道这声音代表了什么。

    眼看欧阳少冥脸色大变，　一双露在雪白袖口外的拳头攥了起来，这些宫女、太监们一阵心慌。

    若欧阳少冥一定要闯进去，可就麻烦了。一名中年公公尖着嗓子，刻意压低声音道：“大胆！陛下在娘娘房中里面，大人要冲撞圣人么！”

    无形的怒焰在欧阳少冥的瞳孔里燃烧。

    他明知道自己没有资格阻止严淑玉，也早就料想过这种事情的发生，但是当事实摆在面前的时候，他才知道，他完全接受不了。

    严淑玉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从她那么小的时候，他就看着她长大，呵护她，保护她，即便知道她是错的，还站在她那边，为了她，可以不计一切代价做任何事情。她有什么资格背叛他！

    犹存一丝的理智带动着欧阳少冥已经麻木到完全感觉不了外界的身体，从养心殿落荒而逃。他怕自己真的会忍不住破门而入杀了严淑玉和皇帝，但是他知道，在这么多宫女太监的重重防护下，他是不可能成功的。

    出来养心殿大门，欧阳少冥眼前还是一阵阵发黑，他对自己是怎么来到给太医们准备暂时歇息的那处小偏殿都不知道，等清醒过来的时候，灯都已经点上了。

    为了预备晚上宫里有人犯急病，所以太医院每晚都会留当值的人在宫里，照欧阳少冥的身份，是不用做这些苦活累活的，但他要留下来，也没人能阻拦。

    为了给欧阳少冥清净，这间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欧阳少冥坐在桌前，面前的架子上，摆了几十本医书。平时里他有空闲便用在钻研医术上，这些基本的医书早就倒背如流，随便翻开一页，便能背出前后十页的内容。但今天，那些书脊上的字儿好像在跳舞一样，跳得他眼花，恨不得将这些书本儿全撕了。

    他坐在烛火前，一会儿将牙齿咬得咯咯响，一会儿露出个癫狂的冷笑，面色铁青，好像随时随地都要发疯一样。

    过了不知道多久，门外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一个温柔的女声传来：“欧阳大人在么？”

    门扉被轻轻推开了，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宫女穿着粉色宫装，提了灯笼，另一手拎着食盒，怯生生的站在门口。

    这女孩儿眼睛又弯又大，好像两枚弯月，下巴尖巧，天生带着一股媚意，脸上薄施脂粉，还带了首饰，堪以如花似玉形容。

    “我们娘娘白日里不方便，叫欧阳大人您白跑一趟，听说您留在宫里，放心不下，让奴婢来给您送些汤水。”这小女孩儿一便说，一边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含羞带怯的看着欧阳少冥，脸上满是那种昭然若揭的东西。

    她将食盒里的两耳汤锅拎出来，给欧阳少冥盛了一碗，跪下来，伸手去够欧阳少冥的脚，柔媚道：“奴婢伺候大人脱靴……”

    话未说完，胸口便是一阵剧痛，硬生生被欧阳少冥踢飞了。

    她身子轻，在地上滚了两滚，惊恐的爬在地上看向欧阳少冥。

    欧阳少冥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胸口起伏不定。严淑玉难道以为弄个貌美的小宫女就可以收买他么！不！不可能！她难道从来没有将他当成是一个人看么，他的真心，就这么不值钱？

    他和严清歌联手，初衷根本只是想让严淑玉在失败挫折下清醒过来，免得将命都搭进去。他希望他们的关系能够重回以前，却没想到，她竟然做的这么决绝。

    欧阳少冥胸中的怒火彻底爆发，他像是疯了一样，噼里啪啦将屋里的的桌子、凳子和净面架踢翻一地，甚至连书架都被他一把推倒，丁玲哐啷的巨响中，满地狼藉。

    那小宫女被吓坏了，欧阳少冥本来就生的带一股阴郁气质，这会儿看起来像是魔王一样，她不由得缩着身子朝后退，朝门边逃去。

    欧阳少冥猛的一回身，脸上带着狰狞的冷笑，一把将这女孩儿从地上拎起来，砰一声将门关好，道：“她让你来！好好好！我成全她！”

    屋内，传来女孩儿的一声惊呼，然后便是含糊不清的吚唔声，似乎是被堵上了嘴但又强行挣扎才会发出的调调。

    烛火明灭，一墙之隔的另一间太医歇息处，两名值夜太医老神在在的看着医书，好像根本没听到隔壁的动静一样。院正大人的事情，他们暂时还管不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名小宫女才被放出来，她粉色的宫装被撕破了好几处，脸上脖子上带着擦伤和淤青，一瘸一拐，恐慌的奔入夜色里。

    虽然欧阳少冥最后告诉她，他接受了严淑玉的好意，以后还会做她的好舅舅，但看欧阳少冥刚开始的表现，却实在是不像口中说的那样。

    她也不知道今晚的任务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但求回到养心殿，娘娘不会责罚她吧！

   

 第四百九十二章 献计

    “老爷，醉仙阁的伙计来送酒。还问您今晚上订的雅阁还要用么，若不用，他们便留给旁人了。”一名下人毕恭毕敬的对坐在书房里的张择檩说道。

    张择檩背上一麻，身上汗毛倒竖，问道：“他们来这里问我订雅阁的事情？你确定不是问陈公子？”

    这下人是张择檩心腹，老老实实答道：“是问的大人您！”

    “快把酒拿上来。”张择檩一颗心紧紧的吊起来，那醉仙阁这么做，来者不善。

    他到陈秀波这边儿，名义上打的是照顾流落在外的世侄之名，掩饰得很好，连他最亲密的妻子和儿女都不曾怀疑，那醉仙阁的人，是怎么看出不对的呢？

    一只木盒被捧了上来，打开后，只见里面放了一只小巧的青花瓷瓶，正是张择檩最爱喝的酒。但张择檩一时却没碰住盒子，双手一抖，跨擦一声，盒子掉在地上，酒瓶滚了出来，薄薄的瓷胎磕了个粉碎，满室酒香四溢。

    那木盒嘲讽的大开着，本来放着酒瓶的锦缎衬子上，用简陋的笔画画着一对儿白描身影。其中一个年轻些的，正躺在那年长之人的怀里，怎么看都如一对儿夫妻一般——如果刨除他们的男人身份的话。

    虽然画上两个男人的面目很是模糊，可那画到底在说什么，张择檩再明白不过了。

    “和醉仙阁的人说，我的雅阁留着，我等会儿过去。”张择檩目光闪闪，胃里却翻腾起来，一颗心紧紧的揪到嗓子眼儿。

    这件事若是曝光出去，他这一生就完了！

    他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和妻子背后强势的娘家不无关系，若是没有岳父和大舅哥的支持，他一个出身平平的小世家子弟，想要做到左相，哪怕有能力也得多熬二十年。

    张择檩脑子里嗡嗡的一片响，他在还未成婚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喜欢的是男人，但是因为家教严厉，所以，他一直都伪装的非常好。直到多年以后，在一次酒会上，他看到了陈秀波。

    陈秀波的父亲年轻的时候是他的同窗，张择檩心底里曾爱慕过那人，只是后来因缘不同，各有各的下落，没想到几十年后，那位同窗早就死了，他的儿子——长得跟父亲几乎一模一样的陈秀波流落烟花之地。

    一开始，张择檩是真的想要帮助那孩子的，但是后来在知道这孩子是出名的小倌以后，事情慢慢的变味儿了。

    他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明明他都藏了大半辈子，快要带到土里去的秘密，竟然再也遮挡不住。

    他喜欢这孩子，而这孩子也全心全意的孺幕着他。这孩子身上，有属于他父亲的容貌，也有属于他自己的美好，让张择檩像是中了毒一样，明知道这么下去很危险，可能会害死自己，还是欲罢不能。

    上次他带陈秀波去参加学子的诗会，其实就是想介绍他跟那些有才华的人认识，将来自己抽身而退以后，陈秀波也能有别的熟人和靠山。

    没想到，陈秀波是那样的孺幕他，竟然丝毫没有把那些国之栋梁放在眼里，反倒更加粘着他了，让有离开心思的他无法放手。

    夜晚的醉仙阁，并没有一般的酒楼那样热闹，它甚至是静悄悄的，来这里喝酒的人，虽然也有高谈阔论者，可是因为四个雅阁很隔音，如果不是大声喧哗，并不会被隔壁打搅，也不会泄露自己的秘密。

    坐在观山间里，张择檩危襟正坐，眼睛低垂，好像在等着最后的审判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外面另外三间人都已经走了，门口才响起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张择檩一开口，就发现自己的声音太高了。长久的等待，让他想了太多的坏结果，已经没有办法维持那颗平淡心了。

    门扇被推开来，严清歌与凌霄一并走进来，一人执壶，一人端着点心。

    张择檩当然认识凌霄，知道她是这家店里的老板娘，见严清歌穿着素净，没什么首饰，与凌霄一起进来，还以为严清歌也是在这里做活的人。

    “张大人！陈公子今日没有和您一起来么？”严清歌一笑，不用他请，便坐在他对面。

    张择檩的面上全是一动，吃惊的看着严清歌，难道说，严清歌才是请他来的正主？

    他打量着严清歌，见她容貌姣好，身上气度沉稳，虽然并没有锦衣华服，大肆装扮，但并不像是下人。只是她的脸蛋非常陌生，难不成是哪家的贵妇人不成？或者，直接就是自己妻子那边派来的？

    想到了最后一个可能，张择檩的胃像是被一把铁手捏住一样。

    “张大人不必担心，陈公子的事情，现在只有我知道。”严清歌淡淡说道。

    她重生前，既然最后陈秀波能够坐到宫廷第一御用乐师的地位，而张择檩的官位也没有受到一点影响，便说明他们的关系没有曝光，或者说，即便是曝光了影响也不会很大。所以，这话也不是她诳他。

    “你要我做什么！”张择檩嗓子眼儿发紧，干巴巴的说道。

    “张大人，明人不说暗话，我乃宁王妃严氏。我丈夫被关在宫中许多时日，将他救出来，是我眼下唯一的心愿。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看张大人肯不肯帮忙了。”严清歌说道。

    张择檩吃惊不已，他没想到严清歌竟然这么直接了当。

    严清歌看着张择檩吃惊的表情，淡淡道：“张大人，您觉得怎么样？而且，到时候不止是您出力，右相大人也不会冷眼旁观，枢密使康大人，亦不愿看着我丈夫一身大才浪费在深宫之中。小妇人不才，但与柔慧公主亦有几分交情。”

    这还仅仅是严清歌说出来的几个肯帮她的人，张择檩自己脑子急速转动，又帮严清歌填上了几个：炎修羽的嫂嫂是柔福长公主，哥哥是炎王爷。严清歌的庶妹现在眼看就要封后。而严清歌的好友凌霄，更是柱国将军府的嫡女。严清歌的舅舅，为青州州牧，镇守一方……

    这些林林总总、错综复杂的关系，让张择檩瞬间有了决断。而且，他本来就自己推断过，炎修羽不可能被关在宫里面“伴驾”一辈子，出来是早晚的事情。

    既然想明白了，张择檩就不再客气，能够解了眼前的危机，顺水推舟一把，并不是什么难事，便对严清歌道：“但如娘娘所愿！”

    严清歌心中一喜，便知道事情成了。

    不管是上次和康素生打交道，还是这次跟张择檩说话，都是干脆利索，一口成交的。严清歌发现，跟这些朝臣们说话，竟然比跟后宅深宫里的女人们说话要容易的多。只要将利益摆出来，好好分析，他们总是会选择最有利的一方。

    但女人就不同了，她们总是会磨磨唧唧，比比较较，还要加上大量的感情因素，最后才做出个黏糊糊的决定，最后肯不肯执行，会不会临阵倒戈，还要操心——就譬如柔福长公主。

    既然和张择檩这边的事情定了下来，严清歌就不再多留他，只是在临走前，像是偶然想起来一样，道：“听说陈公子大才，在乐律上颇有天分，现在宫中正缺乐人，若陈公子这样的人才去了，必得重用。若能做出名堂，以后出入世家相府，便容易多了。”

    张择檩的年纪比陈秀波大了三十岁，现在的他已经五十多了，陈秀波才二十出头，所以，他早就在替陈秀波打算以后。

    严清歌说的，的确是个好法子，陈秀波除了擅乐律，真的没什么别的专长，甚至性格也软绵的不像男人，真的能够进宫做乐师，他不但可以以现在的贱籍身份谋得一个光明的出身，以后再正大光明的进出他家，就不会被人诟病了，他在百年之后，也可以放心了。

    张择檩感激不尽的对严清歌拱拱手，道：“多谢娘娘指教！”

    凌霄和严清歌一并回到后院的屋里，凌霄进门就吃惊的拉住了严清歌的手，道：“清歌，这太不可思议了！”

    放在她在屋里看着严清歌跟张择檩交流，简直下巴都快惊掉了。

    刚进屋的时候，张择檩的防备和那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压抑的不行，但是只严清歌区区两句话，屋里的气氛就全变了，张择檩不但答应下来严清歌说的事儿，而且还对严清歌感激涕零。

    而且，她也料想不到严清歌对张择檩的丑事竟然如此包容。这些包小倌的恶心事儿，凌霄想起来就要吐了，要不是她一再压抑自己的情绪，不跟张择檩对视，也不开口说话，怕是早就被张择檩识出她的厌恶，偏生严清歌能够像没事人一样，好像张择檩喜欢的只是个普通女人一般。

    听了凌霄的疑惑，严清歌笑着道：“这有什么奇怪的，喜欢男人女人，都差不多，有人天生就是如此。我看他对那陈公子也是一往情深，亦没有影响到家里妻子、孩子的地位，何必为难有情人。”相比较起来，那些宠妾灭妻，养的外室带了孩子上门分家产的，才是可恶呢！

    然后，她叹了口气：“且若不是我能够以这样平和的态度对他和陈公子的事情，他会答应的这么干脆么？张大人并不是傻子！”

    凌霄点点头：“说的是！也亏得是你，换了旁人来，这件事不会成的。清歌，你可真是太能干了。”

    她从未想过，严清歌能够做成这些事儿，现在，她对严清歌越来越盲目崇拜了。总有一天，她也要做到跟严清歌一样，将自己的命运，牢牢的把握在自己的手心。

   

 第四百九十三章 见面

    “听说了么，以后咱们大周，就只剩下咱们一个王府了。”

    宁王府，几个正在扫地的小丫头抱着扫帚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聊天。

    对她们这些才被买来不到半年的小女孩儿们来说，宁王府成了大周独一份儿的王府，是多么令人激动人心的一件事情啊。

    “都瞎说什么，忠王府不是还有个世子么！都散了散了！”一个婆子虎着脸，将这群小姑娘赶散，从人堆里将自己的孙女揪着耳朵拎出来，呵斥道：“叫你好好干活，跟人嚼什么舌根。”

    “哎呦，奶奶，您可心疼心疼我，大家都在说呢，不是我一个儿的错。”这小姑娘佯装疼痛喊道。

    她们一家子是逃荒逃来京城的，全家一起被宁王府买来，在府里吃好穿好，过得日子竟是比以前自己当庄户人家的时候都要好。老婆子身上还带着庄户人家的淳朴气息，一点儿都听不得人说对宁王府不利的坏话。

    “别人说你就能说了？炎家那边跟咱们是亲戚，打断骨头连着筋。”老婆子念念叨叨，带着自己孙女去做活了，那些窃窃私语的人也渐渐消停下来，不再传说炎王爷被夺爵的消息了。

    严清歌在严记绣坊，也是第一时间就知道了这件事。

    想了又想，她终于只是叫人收拾了一些礼物送过去，聊表慰问，本人却没有上门。柔福长公主上回做的也太过分了，能叫人送礼物，已经是她识大体，换个性子烈点儿的，一辈子不和那边往来也正常。

    这件事对严清歌影响不大，但令她没想到的是，炎婉儿竟然过来问了。

    “娘亲，婶婶是不是以后就不是娘娘了？”炎婉儿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巴巴的问着严清歌。

    严清歌点头道：“对啊。”

    “那以后婶婶是不是就不会叫人欺负婉儿和阿满了？”炎婉儿有些忐忑的绞着衣角。

    她马上五岁了，开始慢慢树立自己的一些简单的价值观，上回有人来搜查，把炎婉儿吓得不轻，那件事已经成了她心难以磨灭的阴影。从别人的嘴里得知柔福长公主不再是娘娘，以后不会那么“厉害”了以后，她其实挺开心的，但又有些怜悯。

    在她小小的心目，大概就等于一个欺负过她的人忽然受伤了，她一边高兴这个人没力量继续欺负她了，一边觉得那人挺可怜的。

    严清歌摸了摸炎婉儿柔顺的头发：“上次是娘想的不周到，吓到婉儿和阿满了，以后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

    炎婉儿哦了一声，犹豫道：“娘亲，婉儿想灵儿姐姐了。”

    “你想回去看看灵儿么？”严清歌问她。以前住在别庄的时候，两个小姐妹时常在一起玩耍，忽然分开了，当然会想念小玩伴。

    “不是的！”炎婉儿把头摇的拨浪鼓一样，对着手指，可怜巴巴道：“娘亲，奶娘跟我说，回去就见不到娘亲了，所以，我们能不能把灵儿姐姐接过来玩儿啊。”

    严清歌愣了一下。炎婉儿的说法实在是出乎她的意料，但那奶娘说的也没错，现在回炎家郊外的别庄，万一那边将炎婉儿扣下来不叫她回，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叫炎灵儿来，柔福长公主会放心么？

    严清歌思前想后，决定还是试一试。炎婉儿的提议提醒了她，她和柔福长公主的梁子结的再大，也不要影响到孩子，将大人的仇恨蔓延到小一辈身上，是最愚蠢的做法。

    “我叫人回去问问，若是灵儿方便，就接她来住几天。”严清歌温声说道。

    炎婉儿高兴的拍着巴掌，道：“好啊好啊！”然后提着小裙子，对严清歌像模像样的行个礼，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她，甜糯糯道：“谢谢娘亲！”

    安抚住了炎婉儿，严清歌真的叫人去庄子上问了，但是，她并没有抱太大希望，柔福长公主生了炎灵儿以后，肚子就再没动静了，可见她真是命里只有这一个女儿。

    所以柔福长公主和炎王爷待炎灵儿真是捧在手里怕飞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他们不大可能在这个时候把炎灵儿送到严清歌这儿。

    就在严清歌根本没抱任何想法时，那去请人的婆子竟然带来个叫她惊讶极了的消息：炎府别庄答应了严清歌的提议，因为今天晚了，等收拾好炎灵儿的东西，明天再送她来。

    炎婉儿知道后，开心极了，在屋里拍着巴掌蹦蹦跳跳，阿满对炎灵儿也有点印象，跟在炎婉儿屁股后头姐姐姐姐的喊着。

    “灵儿还没进过城，你这几天好好陪她玩玩。要是想出门，跟我说过，再领上下人们才能去。知道么？”严清歌嘱咐道。

    “婉儿晓得！”炎婉儿极听严清歌的话，将她的话当成圣旨一般。相比较之下，阿满就调皮多了。

    第二天一早，炎灵儿果然被送来了。但令严清歌最觉得神奇的是，除了从小伺候炎灵儿的四个奶娘外，炎家根本没有送多余的奴仆来，最起码在态度上来说，竟是完全放心将炎婉儿交给严清歌看管。

    这态度取悦了严清歌，让她对炎家的怨怼少了一些。

    炎灵儿才不晓得大人们之间的恩怨呢，能出门玩耍，还能见到小姐妹，她开心的紧。家里也有和她一样大的小丫头，可是跟那些小丫头玩起来，根本不如跟炎婉儿在一起自在。

    姐妹两个一见面就将头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起了悄悄话，炎婉儿更是叫奶娘在院子里的树下铺了毯子，将自己的玩具抱了好多出来，在院儿里玩起来。

    阿满缠着两个姐姐，时不时的做出各种搞笑的举动，简直就是个开心果。听着院子里孩子们发出的脆生生大笑，让严清歌心里舒服极了。

    现在若是炎修羽能回来，元堇能回来，那就更好了。

    严清歌眯着眼睛，正在思索，忽然被炎婉儿和炎灵儿的大叫声打断了。

    “阿满！”

    “阿满弟弟快出来！”

    严清歌不由得看去，只见炎灵儿和炎婉儿已经从坐着的毯子上起来了，着急的唤着阿满的名字。

    “弟弟别躲了！”炎灵儿显然没有经过这阵仗，有些害怕，带着哭腔喊道。

    严清歌知道，又是阿满调皮，躲到哪儿去了。

    这年纪的孩子，个头小，腿脚灵，骨头也软，即便是好几个人看着，还是一眨眼就能藏的看不见。尤其是调皮一些的，简直能把家里大人折腾死。

    幸好，阿满还算是懂事儿，听到外头人着急，自己很快就跑出来了。

    严清歌瞧着几个孩子拉着手的样子，心头一震，她想到了一件非常重要，非常重要的事情！

    她猛地站起身，回到屋里，激动的手都在颤抖，抑制不住的磨墨扑纸，写了两个简短的字条。

    三日后的储秀宫，炎修羽坐在室外的亭子里，斜倚着栏杆，眯着双眼晒太阳。

    八月份的阳光已经不毒了，午后晒一晒，暖得他面飞桃花，浑身暖洋洋的，惬意无比。

    昨天跟那御医学医术的时候，他接到了暗示，今天无论如何，他都要在外面呆着，因为会有大事等着他。

    炎修羽在储秀宫呆的久了，比刚开始的时候过得稍微松快些，在有人跟着的情况下，可以在他住的屋子附近转转。他最喜欢呆着的，就是这处敞亮的亭子，能够一览无余的看到他住着的这个大院子里的情况。

    炎修羽晒得昏昏欲睡，眼睛微微闭上，长睫毛搭在眼睑上，一脸恬静和安然，呼吸悠长，似乎睡着了，看着他的四五个太监也慢慢的松懈下来。

    在储秀宫里，炎修羽基本上很少惹事儿，但他一旦发作起来，他们也制不住。有时候他们也在怀疑，让武力值这么低的他们看着炎修羽，到底有没有用。

    就在这时候，亭子旁的灌木丛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看起来睡熟了的炎修羽耳朵轻轻的动了动，面上的表情却是一点儿变化都没有。

    悄悄的，亭子边上忽然探出来一个小脑袋，一脸好奇的看着炎修羽。

    炎修羽猛地睁开眼睛，和栏杆外的那个男孩儿大眼对小眼。

    那男孩儿吃惊的长大了嘴巴，接着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强令自己不要发出声响。

    那个小太监说的没错，父亲住的什么储秀宫里，果然有个人长得跟他一模样呢，他照着那个小太监画的路线图，竟然真的找到了这个男人。

    小男孩儿正是元晟，他心觉得刺激极了，好像找到了什么大宝藏一样。

    这男孩儿的影子一撞进眼，炎修羽的心就好像沸锅一样翻腾起来！

    他怎么都没想到，那御医说的惊喜，竟然是这个！他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这样的眉眼，这样的脸蛋，不是他的孩子，又是谁的？那种神秘的血脉相连感，让炎修羽身体里的血一瞬间快被蒸干了。

    这小男孩儿一露头，其实就已经暴露了。几个太监大眼瞪小眼，吃惊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他们一时间有些吃惊，这个跟炎修羽长的一模一样的小男孩儿，到底是谁？他们每天监视着炎修羽，当然对炎修羽的情况非常了解。

    炎修羽只有两个孩子，大的是女孩儿，小的是男孩儿，大的女孩儿年岁倒是能跟眼前的这个对应上，只是面前这位的打扮，明显是男孩子的打扮啊。

    不过再仔细的看这孩子的脸，生的精致非常，男女莫辨，说不得就是女孩儿女扮男装假扮的。

    炎修羽身子探到栏杆外，长臂一捞，将元晟从亭子底下抱起来，将他窝在自己怀里坐着，问道：“你是怎么来的？”

   

 第四百九十四章 禁足

    元晟好奇的盯着炎修羽的脸看个不停，回他：“就这么跑过来的！”

    他从小就特别皮，在凤藻宫的时候，经常刺溜一下不见人影了，伺候的人得找好久才能把他找到。现在稍微大点儿，这逃跑的功夫更是出神入化，他不想让人发现他，就能躲个严严实实，找翻天都没人能找到他。

    炎修羽心里激动的不得了，伸出手指轻轻的碰了碰元晟的脸蛋，忍了好久，才忍住到了舌尖儿的那句儿子。周围那几个太监，可不是吃素的，有些话不能从他口中说出来。

    他的目光在元晟的脸上上上下下打量，这孩子的脸型像清歌，耳朵像清歌，别的地方都像他！

    炎修羽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做到安排他和元晟见面的，但是他现在只恨不得时间能够无尽拉长，可以让他一直跟自己的孩子呆在一起。

    元晟坐在炎修羽膝盖上，显然也觉得舒服极了，小脸上挂着跟炎修羽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的臭屁顽皮笑容，有点儿吊儿郎当道：“你为什么跟我长得这么像！”

    小孩儿还没有问别人是谁的概念，但是却对新奇的事物抱有强烈的好奇心。

    炎修羽没答话，他身后的几个太监开始犯嘀咕了，这小孩儿难道不是炎修羽家的大女儿？竟然还会问自己的亲生父亲这种问题。

    而且，他们之前没听说宁王妃娘娘会带着孩子进宫觐见，难道是突然决定的不成。但这孩子来了，宁王妃娘娘在哪儿呢？

    这几个太监翘首以盼，终于，院门口慌慌张张的跑来了几个人，一边跑，嘴里还喊着：“元晟殿下！别玩儿啦，快出来吧！”

    元晟不想给那些奶娘们捉到，不知道怎么的，虽然眼前这个男人没跟他多说什么，可是他见到这男人就觉得亲近。他生的跟他好像，而且，他的眼神那么亮，身上的味道那么好闻，让他想要跟这个男人呆在一起。

    他刺溜一下从炎修羽膝盖下跳下来，蹲在地上，借着炎修羽的身体挡住自己，做了个嘘声的姿势：“别出声！说我不在！”

    那几个太监的脸一下子变得雪白雪白的。

    这小男孩儿竟然是皇六孙？不！这不可能！只要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这孩子跟炎修羽有血缘关系。他们到底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他们的项上人头，还能保住么？

    大家都知道皇六孙元晟养在凤藻宫，但真正见过他的人，屈指可数。还是从皇后死了以后，加上太子公务繁忙，偶尔奶娘会带元晟来给太子请安，但转脸就走，旁人根本看不到这孩子正脸。

    谁能够想到，这孩子被这样严密养着的原因，竟然是因为他的身世有如此大秘密呢？

    这几个太监在宫里面也算是呆了有年头，自然晓得太子的处事手段，更晓得不管什么事情发生在宫廷里都不足为奇。

    他们的腿已经软成了面条一样，甚至有一个胆子小点儿的，牙齿叮叮当当响起来，浑身打着寒战。

    元晟蹲在地上，好奇的抬头看着这太监，问道：“你很冷么？”

    炎修羽摸了摸元晟的脑袋：“他不冷。”然后道：“看，那边的人找来了，你先回去吧，　下次我们再见。”

    元晟这才别扭的站起来，握住炎修羽的手：“我明明能躲得很好的。”显然是不想回去。

    “我知道，你很厉害！”炎修羽笑起来，鼻子上微微的皱起来一点儿，看起来温柔起来：“但你不能这么躲一辈子。回去吧，别让人担心。”

    元晟深深的看了看他一眼，像是要将他的一切都记在心里，然后，忽然伸手一拽，将炎修羽系在腰上的一个淡青色荷包揪下来，塞在袖筒里，又郑重其事的把自己腰上的玉佩解了，递给炎修羽：“给你。”迈开小短腿，快速跑到亭子下面。

    “我在这儿！”

    元晟喊道，他小小的背影站在路中央，在夹道的树木映衬下，看起来小极了。

    握着手心硌人的玉佩，炎修羽的心里一时难过的快要滴血，恨不得翻栏而下，将这孩子抱在怀里，再也不放开。

    但他最终却什么都没有做，什么也没有说，眼睁睁瞧着这孩子被一群惊慌失措的宫人们带走了。

    他的嘴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是他牙关咬得太紧，生生将牙龈压出血。

    这一辈子他都顺风顺水的，即便小时候得了怪病，他也从来都不觉得那是磨难，反倒觉得那是老天爷对自己的恩赐。

    哪怕是后来被精偊王重伤，艰难偷生，乃至不会说蛮话，还要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假扮自己是个蛮人的时候，都没有产生过这种叫做“无能为力”的感觉。

    曾经，他以为这世界上什么都不能打败他，但现在他却明白了，有些事情，他不行！他现在能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隐忍。

    不知道过了多久，炎修羽的心情才稍微的平复了一点。

    他站起身，迎着已经不如刚才那样的阳光，略有些萧条的朝监禁自己的屋子走去。

    这回元晟跑到这里来，太子不多久肯定就知道了。今后他再见元晟，便难得多了，但却并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太子的书房，元晟正坐在一个比他还要高的圈椅上，满脸好奇的看来看去，一双小脚悬空，在空中这儿踢踢，那儿踢踢。太子坐在书桌后，专心的批阅着奏折，似乎并不在意自己屋里多了个孩子。

    平时伺候太子的桃兮，并不在屋里，唯有朱六宝弯腰拱背的站在元晟坐着的椅子后面，眼睛一眨不眨的看护着元晟。

    朱六宝早就知道这孩子的身份了。

    只是太子执意如此，他这做奴才的，当然不会多说半句。

    幸好，太子现在最看重的是元侧妃生的孩子元堇，太子对元堇的功课抓得很紧，才这么大年纪，就时常给他讲朝政上的事情了。将来得承大位的，必然是元堇。只要不混淆皇家正统血脉，元晟这小东西，留着给太子解解闷，又有什么关系呢！

    朱六宝心里打着好算盘，当然对元晟更是和颜悦色。平日里哪怕太子不吩咐，他自己也常叫人给元晟送去各种各样的好东西，一般都是小孩儿家爱的吃的玩的，最好能够将元晟养成个纨绔才好。

    元晟不太坐得住，在椅子上呆了一会儿，自己跳下地，喊道：“父亲大人还要多久！晟儿要出去玩儿。”

    太子头也不抬，淡淡唤了一声：“朱六宝！”

    朱六宝赶紧一把抱住元堇，不让他乱动乱喊，柔软黏热的大手掌捂住元晟的嘴，将他抱回到椅子上，对着他耳朵热乎乎的哈着气，小声道：“小殿下呦，您快点儿乖乖的坐着吧，千万别出声儿了。太子殿下忙着天下大事呢。”

    他声音带着太监独有的尖锐，语气里满是诡秘和恐吓，听起来像是铁丝，刮在元晟的心头，让他一双眼睛不由自主的瞪大了，好像受到极大的惊吓一样，一双小拳头紧紧握住，挥手一拳打在要抱他的朱六宝脸上。

    朱六宝给他正打在眼珠子上，疼的没忍住，闷哼一声，坐倒在地。

    小孩儿家手没个轻重，朱六宝那只眼瞬间看不见了，只觉得天旋地转。

    “啪”的一声响，是太子重重将笔扔在桌面上。

    太子站起身来，黑眼珠里全都是莫测之情：“来人呐，把六皇孙带回凤藻宫，禁足一年！”

    “父亲大人，我不要！我要见那个人，我要见跟我很像很像的人，晟儿要找他玩。”元晟的脾气差的很，立刻大叫起来。

    “禁足三年！”太子的声音里，前所未有的带上了怒气和冷意。

    朱六宝疼的浑身冒汗，虽然眼前看不见，还是跪地磕头：“太子殿下，六皇孙殿下不是有意的，小人位卑身贱，这点伤不在意。”

    但太子却死死的盯住两个奶娘都摁不住的元晟，薄薄的嘴唇抿成一线，半句话都不说。

    这还是朱六宝伺候太子这么多年，头次看到他情绪失控。

    至于太子情绪失控的缘故，朱六宝再清楚不过了。

    太子对元晟下的心思，比对他其余任何一个孩子都多，但是元晟对太子却并没有很亲近。而且这孩子的性格太无法无天了，小的时候还能说是活泼，现在大了，简直可称嚣张。

    最伤太子心的，是元晟才头回见炎修羽，就口口声声喊着不要跟太子呆在一间屋里，要去见炎修羽，这是太子绝对忍不了的。

    朱六宝虽然眼睛疼，可是心里面却升起来一丝狂喜之情。

    他知道自己是个阉人，不能干涉朝政，可是他同时也是个男人，同样有着男人想要操控天下的**。

    在太子身边呆久了，他知道有时候自己也是可以做一些事情的。就譬如说，如何让这个身份不能说的元晟失宠。

    乱踢乱闹的元晟到底年纪小，虽然极力反抗，到底还是被几个闻讯而来的奶娘死死抱住带出去了。

    禁足三年可不是说着玩儿的，如果真的执行下来，元晟这辈子可就废了。在年幼时候就因为犯错给禁足三年之久的皇家子孙，不管他做的到底是什么，注定背负上一个大污点。哪怕太子膝下的孩子只剩下他一个，大臣们也会建议从宗室中另选明君而绕过他。

    即便如此，朱六宝还是觉得不保险。

    太子屋里冷清下来，唯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你下去歇着吧，养好了再说。”太子终于恢复了宁静，看了看整个眼白已经因受伤充斥满恐怖血红色的朱六宝，道。

    朱六宝磕头谢恩，乖乖倒退着出去。心里在思量着：有空也好，有了时间，这几天他刚好能做上几件事儿呢。

   

 第四百九十五章 破镜

    严记绣坊，女孩子们咯咯的笑声回荡在庭院里，好像一只只春归的雏鸟。

    炎灵儿的性子异常活泼，跟阿满有的一拼，但炎婉儿则沉稳一些，虽然她比炎灵儿小，但是很有主意，又能照顾人，看起来，她反倒像是三人中的姐姐。

    三个小孩儿天天聚在一堆玩儿，开心的不得了，时常在屋里呆着干活的严清歌只听她们的声音，就觉得心里柔软极了。

    现在严记绣坊的生意越来越好。

    尤其那些由严清歌亲自画出绣样，然后做出来的绣品，卖的特别快。尽管严记绣坊的绣品价格高，还是供不应求，时常一批新花样的绣活才摆出来，一会儿就给闻讯而来的各家买光了。

    还有一些世家贵族的夫人亲自前来预定绣品，她们出的价格高，给的工期也足够，这笔钱，不赚白不赚，但同时的，严清歌需要画的绣样数量就大起来，不比先前那么清闲。

    前几日右相夫人乔氏亲自过来，给自己娘家侄女订出嫁用的一套绣品，盖头、被面、床单、帐子、嫁衣……杂七杂八，大大小小共计五十多件，光是定金就给了一千两，出了货，还有五千两的尾款，不可谓手笔不大。

    但严清歌肯接下来，也是看在乔氏的面子上，因为乔氏的娘家侄女出嫁就在半年后，这算是加塞的急单。

    人都是有来有往，感情才会慢慢加深的，严清歌和乔氏现在已经成了忘年交，这单子她做的上心极了。

    那女孩儿姓乔，夫家姓何，严清歌索性给他们画的花样子里不仅仅有各种常规的吉祥物，还都非常用心的加上了各式各样的美丽桥梁，以及荷花、荷叶……

    有心人看了，自然知道这是将两家的姓氏镶嵌在其中，这女孩儿的娘家脸上当然添光。这套绣品将来做出来，是可以当传家宝的。

    就在严清歌画的仔细时，连翘从里屋出来，对严清歌附耳道：“娘娘，凌姑娘那边送来一封信。”

    平时凌霄那儿有了什么急事儿，会从密道送信过来。严清歌前几天突发奇想，通过自己在宫里买通的小太监以及欧阳少冥那边，安排炎修羽和元晟见面，也不知道成功了没有，这会儿凌霄忽然给她信，会不会跟这件事有关系。

    匆匆搁下画笔，严清歌到了里屋，拆开信件一看，面上若有所思。

    凌霄告诉严清歌，宫里面太子身边儿的当红太监朱六宝忽然派人到醉仙阁定位子，而且指定要这两天的位子，凌霄没有答应，那来定位子的人竟然说，朱六宝会亲自上门找凌霄。

    这件事透着非比寻常，凌霄一时半会儿捉摸不透，心里忐忑极了。

    她们两个这段时间结交大臣，实际上已经犯了忌讳，朱六宝很少单独行动，他一旦单独行动，人们未免会觉得，他是在以太子代言人的身份出现。

    凌霄和内宅夫人们打交道倒是还好，一旦遇上这种事儿就抓瞎了，自然第一时间来寻严清歌，请她给自己拿捏个章程，看到底该怎么处理这件事。

    瞧瞧外面没人来找，严清歌对连翘道：“旁人来找，就说我睡了。”便急匆匆从地道到了凌霄房间。

    出去后，严清歌立刻就听到了声音，闷闷的，是从传音的管道中传来的。

    她放缓了动作，轻手轻脚朝上看去，只见代表着邀月雅间的窃听管道已被打开了。

    “忠王世子妃？咱家久不出宫，一时改口的慢，便还是这么称呼您好了。若有怠慢，您可担当咱家些儿。”一个尖声尖气的男声说道。

    “不敢当！朱总管！这几样酒是我们店里最得盛名的，别处不好买来，您先尝尝。”凌霄的声音道。

    “呵呵！只是闻一闻，咱家就知道是好酒了。怪不得在宫里头，咱家也听说了您这醉仙阁的鼎鼎大名呢。”

    严清歌靠在软椅上，听着上面凌霄跟朱六宝打机锋，微微揉着太阳穴，脑子疯狂的转动着。

    看来这朱六宝早有准备，前脚伺候他的人才被拒，自己就上门了，凌霄没法子，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窃听的机关给打开，好叫严清歌一来就能跟上状况。

    “呵呵，不敢当！小妇人这酒肆不过胜在新奇，哪儿入得了贵人眼睛。”

    “世子妃何必谦逊，水太妃娘娘提起过几次您这酒肆呢。她老人家心里惦记着您，还当您是水家的侄孙媳妇。”

    朱六宝虽然声音尖，可却是个上好的当奴才的料子，生生将这看起来怪里怪气的话，说的诚恳动人。

    严清歌在底下听着，知道戏肉来了。

    当初凌霄的水穆和离，差不多闹了有两年才成功，之前还有一年左右，水穆根本就不着家，一天到晚的想着尚公主。他自己心大是一方面，水太妃在中间牵桥搭线，亦功不可没。

    凌霄这好日子过了才多久，水太妃又要不消停了？

    别管楼上凌霄是个什么反应，严清歌的脸色已经变了。

    “水太妃慈悲！只是小妇人没那种命，若有来生，能有幸投胎做她老人家亲侄孙女，才是好极了的。”凌霄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显然还是被朱六宝提出来的说法动摇了心神。

    朱六宝不打算这么简单的放过凌霄，哦了一声：“若能修今生，何必盼来世。咱家看世子妃您跟水世子是天生的一对儿。古时候有那破镜重圆的故事，咱家只盼着有生之年，也能看到这样一段传奇呢。”

    传声筒里，久久的没有传来声音，显是凌霄在沉默。

    好半天，朱六宝才轻轻一笑：“世子妃娘娘，您和我们水侧妃、还有宁王妃娘娘，是打小儿的手帕交。我们水侧妃娘娘疼爱极了膝下的六皇孙，六皇孙和宁王妃娘娘大女儿定下来婚事，搁在民间，算是她半个儿子，也要叫您一声世姨。只是六皇孙前几天见了不该见的人，惹恼太子殿下，要给关上三年禁闭。水太妃娘娘正在帮着想办法呢，但她一个人可不成，非得……哎！看咱家这张嘴，喝多了净胡说！”啪啪两声清脆传来，是朱六宝自己扇了自己两巴掌。

    “方才那话，就当咱家没说过，世子妃您也忘了吧。这酒咱家喝的差不多了，先走了。”

    不一会儿，传来了当的一声关门声，接着就是一阵宁静。

    严清歌的背上冒出来一层汗。

    严记绣坊跟醉仙阁开在一条街上，人人都知道两家的老板娘是好友，这并不是秘密。朱六宝不可能知道醉仙阁的包间有传声筒，所以，他根本就是在借着凌霄给自己传话。

    同时，他亦是在威胁凌霄，如果她不肯跟水穆重归于好，那他会去再找严清歌，让凌霄最好的朋友对付她。

    又等了一会儿，凌霄失魂落魄的走进来，先是检查了传声筒有没有堵上，才对严清歌道：“清歌，我不要回水家。”说完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严清歌拍着她后背，哄道：“不回就不回，他家还能抢亲不成。”

    水家这是眼见娶茜宁无望，又转过头来打凌霄主意了，真真太不要脸。

    现在的茜宁，可是抢手的紧。

    可能是因为得了外孙女准信儿，康素生心中的担子被放下来，将嗜酒如命的怪习改了，只偶尔来醉仙阁装装样子。

    人逢喜事精神爽，他身子骨跟着健朗起来，最近在朝上活跃的很，提出的种种军策极得太子心思。以前他便是御前重臣，现在更红了一些，极得青眼。

    一次御前对策，康素生装模作样掉泪，求太子答允，将来给茜宁选婿，他能不能有幸第一时间知道是谁，好去谢谢那家肯照顾自己世上仅存的这点骨血。

    太子欣然应允，且告诉康素生，只要康素生一直活着，茜宁选驸马可由康素生亲挑。

    这一下便不得了了，康素生当天便对外放出风声，说一生无求，只愿为外孙女择一良人，一下子就有好几家勋贵世家闻风而动，为自家年龄相当的未婚子弟求偶。

    虽说这些人家在爵位上比不上所谓的忠王府，可是谁都知道忠王府现在的尴尬地位，从实力和发展上来讲，水穆一个曾经和离过的老男人毫无优势。

    水家的算盘落空后，水穆实在是尴尬的很，有了凌霄那档子事儿，有点儿身份的家族，谁还敢嫁女儿给他。但若不如凌家身家的，水穆娶了又有何用？

    绕来绕去，水太妃竟然将主意打到了重新娶回凌霄身上，反正据水穆说，当初和离的时候，凌霄可是隔着屏风哭的撕心裂肺，后来这么久也一直没有嫁人，心里肯定还是存着水穆的。

    在水太妃看来，只要两个人有感情，多经历些磨难是很正常的。何况，水穆和凌霄分开后，也一直没有娶妻纳妾，正妻的位置还空着，夫妻重聚，天经地义。

    “我死也不会回水家的。”凌霄抹着眼泪道。

    “好好好！不回，我们不回！”严清歌哄着凌霄。每当遇上了水穆这个渣男的事情，凌霄都会哭，她很理解这种心情。

    “可是元晟那边怎么办？”凌霄打着哭咯道。

    都这时候了，凌霄还惦记着元晟，严清歌不由得大为感动，何其有幸，她今生能和凌霄当朋友。

    “你别管那些了，我们有康大人，有左相、右相，还有我舅舅，晟儿被接回来是早晚的事儿。而且晟儿已经见了羽哥，他们长得那么像，晟儿只要不是傻子，心里肯定会留下疑点的。”严清歌自信的说道。

    凌霄只能默认着点点头，含泪不再吭声，心中却下定决心，接元晟回来的事，她一定要多出几分力气。

   

 第四百九十六章 圣旨

    送走了严清歌，凌霄怔怔的坐在椅子上发呆，脑子里纷纷乱乱全都是往事。

    有少年时跟水穆相知相许时的，有新婚时如胶似漆的，有后来突遇大变恐慌失措的，但印象最深刻的，还是和离之后。

    才刚刚和离的时候，她日夜烧心，根本睡不好觉，见人以后先觉得自己矮了三分，不管天再晴朗，在她眼里都是灰的。

    过了很久很久以后，她在亲人和朋友的鼓励下，慢慢走出来那段噩梦一样的岁月，还开了个酒坊，日子越过越好，水穆又出来了。

    水穆以为和离后她没有打听过他的消息？他斥巨资买下那么多专给小女孩儿家用的珠宝和首饰，但最后全都下落不明，一定是借着水太妃的手送进茜宁公主手里。

    他眠花宿柳，夜夜笙歌，他是没有将那些女人娶回家，但已经冷静下头脑的凌霄看得明白，她除了被他娶回家，其实还不如那些女人呢。女人对水穆，就好像是个物件儿，只有配得上他配不上他的说法，没有什么地老天荒。

    他以为他是谁？对她就这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少年时候和她结伴同游的那个水穆哥，早就死在西南的忠王府府邸里，现在剩下的，只是个顶着忠王府世子躯壳的蝇营狗苟之辈罢了。

    这样的人，她不要！

    嫣红的嘴唇已然被她咬的快要出血，凌霄忽的站起来，朝外走去，招呼春泥、归燕：“跟我一起回凌家去。”

    水太妃既然为了想让她和水穆复合，连朱六宝都说动了，搞不好会直接朝凌柱国府施压。

    这些年她父亲并不怎么得圣宠，隐隐有被打压雪藏的意思，若是家里人没受住诱惑或是压力，她便完蛋了。她也要和严清歌一样，主动一些，将命运掌控在自己手里。

    自从住出来以后，凌霄极少回去，不回去，就不用面对母亲劝她再嫁的尴尬，也不用面对家里那些妖精一样的妾，手段拙劣还不知道收敛的庶子庶女，更不用面对父亲和哥哥时常出现的凝重面容……

    但逃避并不是办法。

    坐上马车，凌霄收拾好心情，嘱咐春泥和归燕：“回了将军府，不要乱说话。”

    对她和严清歌做的事情，春泥和归燕是知道一些的，这两个丫头跟了她多年，当初在西南的时候，她看着她们两个年级差不多了，想要给她们说亲事，但春泥和归燕竟然求她不要将她们嫁人，凌霄还以为是她们两个想做水穆的通房，一度十分不悦。

    但后来她公公出事儿，两个丫鬟被和她一起关起来，凌霄才知道原委。

    春泥的母亲本是凌霄母亲身边儿得力的管家娘子，不管是容貌还是本事都是一等一的，许配给家里的一个管家后，三天两头挨打，尤其是在春泥的母亲连接生了她姐姐和她两个女孩儿后，那个管家更是对肚子不争气的春泥母亲非打即骂，生生将她折磨死了。

    所以，春泥很小的时候就发誓，以后大了绝对不嫁人，当年她母亲难道在凌家主母面前不得宠么？难道人才不够出挑么？还不是落个那样的下场，倒不如一辈子跟着主子当姑姑，既清净，还有脸面，除了伺候的主子，谁也奈何不了她。

    归燕和春泥五六岁的时候就一起跟着凌霄，两人虽然不是亲生姐妹，可是早就结拜过的，春泥不嫁，归燕也跟着她发了誓，绝不嫁人。

    春泥母亲死的时候，凌霄才六七岁，哪儿会在意一个本来就不惹眼的下人，所以直到春泥给她交心，她才明白，这两个丫鬟并没有做水穆通房的意思。

    后来放出来后，这两个丫头立刻自梳头发，愿跟在凌霄身边做一辈子，凌霄用起来她们来，也越发的放心了。

    没多久后，马车回到了凌柱国将军府。

    凌霄下了车子，扫视一眼门前来迎的人：“我妈呢？”

    “小姐您回来的刚好，宫里面来人了，您刚好一起去接旨吧。”那下人笑眯眯说道。

    凌霄心里像是被锤子猛地擂了一下：“你说什么？”

    难道她还是回来晚了么，水太妃竟然能请动懿旨，来让她和水穆复婚不成。

    一时间凌霄腿脚酸软，深一脚浅一脚朝屋里跑去，路上绊了好几跤。春泥和归燕晓得凌霄在怕什么，边跑边喊追过去：“小姐，您慢些。”

    凌家不是第一回接旨，凌霄当然清楚该去哪里，她跌跌撞撞到了正厅，才进门，果然看见了穿着蓝色袍子的太监身影。

    这太监长了对儿细长的眼睛，虽然是单眼皮，可看着一点儿不凶，嘴角微微上翘，笑眯眯的样子，正笼着袖子跟陪他的凌柱国将军和凌霄的哥哥凌烈说话。

    十几个下人忙忙碌碌的，正在准备香案等接旨的东西。

    凌霄强行摁下自己那颗快要跳出来的心脏，顾不上避嫌，走上前，对父亲和哥哥行礼，道：“父亲大人，女儿不知家有贵客来临，可是打搅了？”

    “是凌家小姐？”那太监笑眯眯的看看她：“方才老朽还听柱国将军说起您。您在外头开的那酒坊，现在可是整个京城都大大有名的。”

    “不过一门儿小生意，公公得闲一定要上门时赏光。”

    “那是一定的。”

    凌霄故作镇定，问道：“小女子才从外面回来，不知道接下来听旨要不要换大衣裳？”

    若是普通的圣旨，她现在的穿着当然没问题，但若是要让她和水穆复婚，身为主要接旨人，便需要换上更庄重的诰命服。

    那公公道：“不必那么麻烦。”

    只这简短的一句话，让凌霄身上骨头都酥了！心万千庆幸，这旨不是给她下的。

    眼看外面收拾的差不多了，凌霄的母亲也到了，进到屋内，剩下一些不够资格进厅堂的妾室、庶子庶女们隔着门槛在院子里跪了一地。

    那太监才站起来，宣读起圣旨。

    凌霄才听了几句，汗毛就竖起来了。

    那太监念的圣旨辞藻华丽，雅非常，但总结起来就这么几个字儿的意思：严淑玉要封后了！就在一个月后的九月初八日。

    尽管早在今年年初，就有各种各样关于严淑玉可能封后的传闻，而且愈演愈烈，但是凌霄怎么都没想到，这件事竟然会变成真的，还这么快就发生了。

    凌霄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是严清歌怎么办。

    好不容易听那太监念完了圣旨，凌霄第一时间站起来，匆匆作别，朝外走去。

    这几日，刚好有人给凌霄的母亲介绍了一个家世不错的男子做女婿，他今年二十四岁，还没有娶妻，不介意凌霄曾经嫁过人，凌霄的母亲想着找时间带凌霄和那男子见一面，没想到还没来得及开口，凌霄就急匆匆的要走了。

    她赶紧尾随着凌霄出去，却见凌霄跑的像是一阵旋风，连裙子都提起来了，半点儿礼仪不顾，狂奔向门外。几名庶女正看着凌霄的方向窃窃私语，不用听就知道是在编排嫡姐。

    凌霄的母亲一阵无奈，现在的凌霄，她是越来越管不住了，但是这些庶女有什么胆子说凌霄坏话？当她这主母是摆设么？她的嘴角挂上一丝冷笑，朝着那几个庶女走了过去。

    出得门儿，凌霄连马车都不坐了，直接在门房旁的马厩里牵了一匹马出来，骑上便走，力争以最快的度到达严记绣坊。

    她冲进门的时候，严清歌在院子里拿手绢给几个孩子叠布老鼠，哄得几个孩子笑声连连。

    一见凌霄那样子，严清歌笑道：“你这是急的什么！”将手帕拆开了给炎婉儿，道：“去给姨姨擦擦汗。”

    凌霄着急道：“你还玩儿呢，你知不知道，严淑玉要封后了。”

    “我早听说她要封后了，年后我回京路上就有人这么讲。”严清歌道。

    “我刚回凌家，有太监来我家宣旨，九月八日，就是她封后大典。”凌霄见严清歌那不咸不淡的样儿，恨不得上前摇醒她。

    严清歌的表情果然凝滞住了。

    虽然乔氏和康素生，甚至张择檩，早就给她透露过严淑玉有可能封后的事情，但是事情只要一日没有变成真的，她就一日不会信，但现在圣旨都出来了，看来绝对是真的了。

    凌霄见严清歌的表情难看，上前握住了她手，吩咐奶娘和丫鬟们，道：“带孩子们过去玩儿，我和你们主子到屋里说话。”

    严清歌对着凌霄勉强笑了笑，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进屋了。

    她脑子到现在都转不过那个弯儿来，严淑玉到底是凭什么封后的？

    重生前还可以说严淑玉名正言顺，先是做太子妃，然后太子登基后，她便自然而然当了皇后。

    但这辈子呢？她先是太子的侍妾，靠着在尼姑庵里勾引到皇帝——还是假扮皇帝的傀儡人——然后名不正言不顺的到了皇帝身边伺候，但最后还是要被扶上皇后的大位了！

    严清歌一会儿时间，背后就出了一层冷汗，她总觉得天上有一只冥冥的眼睛在看着她，那只眼睛就叫做命运。不管她这辈子做了多大的努力和改变，有些事情都是注定了的。

    一时间，严清歌竟然有些悲从来，不能自抑！难道说，注定人不能胜天么！

    凌霄陪严清歌坐着，知道她心里不好受，握着她手，道：“你看开些，皇帝从上回遇刺身子就不好，说不得还能活多久。也是宫里面皇后娘娘去世的早，也没什么得力的嫔妃，才叫她小人得志。”

    严清歌木然的点点头，还是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她必须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四百九十七章 振奋

    “冲喜！竟然是冲喜！”严清歌霍然从椅子上坐起来，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复制网址访问

    她简直不敢相信，严淑玉能够登基的理由竟然是这个。

    “是的，我问了相公好久，他才肯告诉我。圣上的病情一直不好，不知道是从哪儿的庙里面传来说法，你家庶妹有凤命在身，迎她坐上凤位，可以安帝星。”乔氏对严清歌说道。

    严清歌心直觉荒谬，可是却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因为重生前严淑玉的确是当了皇后的，后来还做了太后，若说她有凤命，倒是也不算假，但是那些和尚是怎么看出来的？

    “严家妹子，你不要太往心里去。我家相公说了，太子殿下是不信这个的，但是陛下自己信了，亲自下的旨意，将她封后大典放在九月初九前一日，便是因为九月初九是重阳节，先让初八的封后大典冲一冲陛下身上的煞气，然后再沾一沾老人节的喜气，说不得病情就好一些了。”

    严清歌听着乔氏的安慰，心却是越来越觉得不好。

    宫里面那个傀儡皇帝已经是找来的第二个了，能有什么不好的，死了还能找第三个，反倒是假扮做青州守将的那位真正的皇帝身体每况日下，如风残烛。

    这么看来，倒很有可能是青州的那个真皇帝下了旨意，所以太子才不敢不从，没办法抗旨。

    只是这么大的消息，她应该是第一个知道的才对——乐毅在青州现在等若一手遮天，怎么会不提前告诉她这个消息呢，反倒要让她跟旁人一样从宫里面四处下旨的太监处晓得这个。难道说乐毅那里出了什么变故。

    严清歌如坐针毡，忧心的差点当场掉泪。

    她怕乐家出事儿，而且乐家出事儿就代表着乐毅也没办法像之前说的那样，求皇帝让炎修羽接替戍边大任，也代表着炎修羽想要出宫难度又大了一些。

    这件事对她的打击简直是毁灭性的。

    乔氏虽然性子粗糙了些，可是年纪放在那里，立刻感觉到严清歌的情绪变化。她拍着严清歌手背，安慰她道：“严家妹子，我知道你不好受，这些妾养的下贱东西，总是爱往上爬。但她肚子里那点儿货都搁在那里，就算当了皇后，也翻不了天。太子殿下心里清楚着呢。”

    严清歌听着乔氏的安慰，非常感激，可是这对她的情绪并没有半点帮助。

    乔氏今天来，除了安慰严清歌，其实还有个好消息想告诉她。乔氏一直找着欧阳少冥给她调理身子，养了这么久，又照着严清歌告诉她的法子，挑好时间跟丈夫通房，前儿才诊出来喜脉。这一胎不管是男是女，乔氏都觉得今生圆满了，现在严清歌就是叫她上刀山下火海她都愿意。

    只是没想到严清歌这么低沉，乔氏暂时只能不说这好事儿，带着下人走了。

    屋里只剩下严清歌一个，一时间静的有些可怕。

    她想哭，偏生眼角干得很，一点儿泪水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小孩儿音：“娘亲！婉儿能进来么？”

    这几天严清歌的心情很差，几个孩子被交代了，不能大吵大闹，免得刺激到严清歌。炎灵儿和阿满还好，没有多想就照着做了，但是炎婉儿却想了很多很多。

    她依稀有印象，上回严清歌的心情变得很差很差，还是过年在青州的时候，听说是因为舅爷受了重伤快死了，表舅舅又给坏人抓走，下落不明。

    这回娘亲的情况好像比上次还严重，一定是发生了更加可怕的事情，她好担心娘亲啊。

    “进来吧！”严清歌屋里没点灯，帘子和窗户也关着，屋里有些黑，炎婉儿走了进来，到了她跟前，一双大眼睛在黯淡的光线里显得特别明亮。

    “娘亲，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娘亲可以和婉儿说啊，婉儿都懂的。”

    听着炎婉儿小大人一样的回话，严清歌心里一热，摸了摸她柔软的脸颊：“没事儿！是娘自己心情不好。”

    “娘亲别瞒着婉儿。娘亲你要是想出门，婉儿会看好阿满弟弟和灵儿姐姐的！”炎婉儿保证道。

    “哦？我出门干什么。”严清歌问她。

    “上回舅爷和表舅舅不好，娘亲就出去了，娘亲那次告诉婉儿，娘亲一定会回来的。婉儿相信，娘亲这次还会回来的。婉儿相信娘亲！”炎婉儿颠三倒四的说道。

    她到底还是小，虽然比旁的孩子懂事儿，但五岁的年纪，能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但严清歌却听懂了，炎婉儿是在说上回在青州时候的事情。

    那次她要走，炎婉儿吓得哭，以为严清歌不要她了。以前在炎王府别庄的时候，严清歌偶尔也出去，可是炎婉儿知道炎王府别庄是她的家，但青州的乐府不是啊，她怕严清歌一走就不回来了，将她留在青州。

    严清歌跟她保证，自己一定会回来，炎婉儿才依依不舍的放手。没想到这件事炎婉儿的小脑瓜还记得。

    看着孩子信任的眼神儿，严清歌心里有个已经燃成了灰烬的地方又重新燃烧起来。

    她怎么可以泄气呢！她的孩子还在看着她，等着她创造奇迹。她一定不能放弃，一定要将自己的丈夫和孩子救回来。

    “娘没事儿，这次也不会出门。”严清歌说道：“婉儿，你想不想见到爹？娘跟你保证，一定会让你爹回家的。”

    “爹长什么样子啊？”炎婉儿好奇的问道。

    “你爹啊，长的特别好看。”严清歌温柔的笑了起来：“他是娘见过的最好看的人呢。他一笑，就好像全天下的花儿都开了……”

    “哦！”炎婉儿懵懵懂懂：“比娘和阿满还好看么？那婉儿长的像爹么？”

    “我们婉儿以后也是大美人儿呢。”严清歌笑着将炎婉儿抱到膝盖上：“婉儿，其实娘有个秘密要告诉你，你千万要和娘一起保守这个秘密哦，你啊，还有个弟弟呢。”

    “我知道，弟弟就是阿满啊！”炎婉儿道。

    “不！你还有个弟弟，和你是双胞胎。”严清歌道。

    “啊？”炎婉儿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她知道双胞胎是什么意思，就是娘亲当初一次生了两个孩子，她和那个弟弟曾经一起在娘亲的肚子里住了十个月。

    “对啊！你们两个小时候生下来身体都不太好，你强壮一些，你弟弟差点儿就没留住，然后给一个人接到另外的地方养身体，等他身体再好一点，我们就把他接回家。你那个弟弟，跟你爹长的一模一样呢。”

    “娘，弟弟什么时候回家啊！”炎婉儿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来了，大眼睛全都是期盼：“婉儿想要弟弟。”

    “等他身子再强壮一点。记得，这是我和婉儿的秘密哦，不要随便告诉别人。”严清歌道。

    炎婉儿重重的点点头：“娘，我一定会保守秘密的。”她的小脸又犹豫一下：“那我可不可以跟阿满弟弟说，阿满弟弟一定也喜欢多个哥哥。”

    严清歌看着炎婉儿郑重的样子，也笑了起来：“可以啊！”

    现在是时候让家里的孩子们开始慢慢接受元晟的存在了，不管以后元晟回来会被改个什么样的名字，她都不要元晟因为突然来临而被排挤。她的孩子们，一定要和和睦睦，兄妹齐心。

    家里的下人们一直都很担心严清歌的状态，但是没想到只是炎婉儿进去了一小会儿，就牵着严清歌出来了，严清歌看起来精神抖擞，一点儿都不想前几日那么消沉，反倒一副充满了斗志的样子。

    众人看向炎婉儿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钦佩，都觉得婉儿小姐简直太棒了。以后再有搞不定严清歌的时候，一定要请炎婉儿出马。

    “我回宁王府一趟，你们谁跟我去。”严清歌对几个孩子说道。

    和炎家那边分开后，她还是头次要回宁王府，炎婉儿和阿满都是没去过那里，忍不住欢呼起来。炎灵儿是个调皮的，更是举着手踊跃要求带上她。

    严清歌后买的近百个下人，听说主子要回来，不管有事没事儿，全都放下手正在做的事情，拜见主母。

    进了宁王府门儿，看见地下跪着的黑压压的人头，严清歌挥挥手道：“散了吧，难为你们有心，今年一人多做一身冬衣。”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逃荒的灾民，唯有个别的管事儿之人，是严清歌从人市精挑细选买到的。经过这些时日专人**，虽然未曾谋过严清歌的面，可是对她已经颇为忠心耿耿。

    只是头回见面，严清歌便赏给他们一人一身冬衣，让这些人更加感激涕零。

    几个孩子被伺候的人抱着在府里给他们安排的院子里玩去了，严清歌则到了主院儿，这地方收拾出来，做她和炎修羽的住所。

    巨大的青石砌成的房屋冬暖夏凉，严清歌进了门儿，坐在长条桌旁，吩咐丫鬟将自己私库里物品的单子拿出来，又叫了几个老成的丫鬟和嬷嬷在旁边跟着参谋。

    “这青玉凤凰摆件送去可好？”严清歌指着单子，道。

    “娘娘，我看不如这对儿龙凤呈祥的镶金如意呢，独凤到底不好看，一时半会儿又配不来合适的。”一个婆子建议。

    “那就听你的好了，再看看，毕竟是那人的封后大典，我是她嫡姐，送的东西太轻不合适。”严清歌轻启朱唇，淡淡道。

    是的，她这次回来，就是为了给她那庶妹的封后大殿准备礼物的！

   

 第四百九十八章 典礼

    礼乐煌煌，仪仗威赫，数千人齐聚在皇宫英华殿前庞大的空地上，按照各自的身份整齐站立，参加封后大典。

    严清歌身为女眷，又几乎是整个大周朝宫外身份最高的女眷，自然处于领头的位置，她前面就是浮雕着龙凤图案的汉白玉大道，穿着一身耀眼正红色绣金凤袍，头戴满是宝石和明珠凤冠的严淑玉，正在十二名宫女和十二名太监的陪伴下，慢慢走向搭建好的高台。

    因皇帝重病，不能下床，宫没有太后，高台上站着给严淑玉授皇后宝册的，是水太妃。

    水太妃年纪到底是摆在那里，虽然尽量舒展身体，可还是因为年老缩水，看起来像是一只风干了的枣子，摇摇欲坠挂在那台子上。

    一切都顺利极了，没有任何人作乱，在礼官的主持下，人们该跪拜就跪拜，该山呼吉祥便一起发声，这场典礼进行了大概三个时辰，正式结束。

    待典礼结束，人们渐渐都散了。因严清歌站的比较靠里，所以并没有急着出去。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人，决不可能步行前来，外面好几条街道和空地全都被马车堵死了，现在出去也是挤得动不得，倒不如多留会儿。

    凌霄满脸激动找过来，对严清歌道：“这封后大典果然庄严。”

    严清歌淡淡一笑：“不过尔尔。”

    她重生前，也参加过严淑玉的封后大典，这一次焉能跟那一次比较？

    那一次，连周边的小国家，以及各地的大臣都赶了过来，拢共数万人参加，仪式从清早举行到深夜，事无巨细，不厌其烦，处处都彰显着尊贵。据说只是严淑玉身上穿着的凤冠和凤袍，就专门花了一年多时间精心制作。

    这次呢？

    她开绣坊的，自然一眼就认出来严淑玉身上那看起来挺耀眼的凤袍是什么质量，用一个月赶工赶出来的玩意儿，能有好的么，就是普通人家嫁姑娘，也没有这么仓促的呢。

    这让她更加酌定了，严淑玉被封后仓促的很，连她自己都没有料到有这么快，所以才毫无准备。

    虽然还没收到乐毅的回信，可是严清歌的心里已经稳妥多了，她觉得，自己所图谋的那些事情，还有挽回的希望。

    此地人多口杂，严清歌不能跟凌霄多说，两人站着准备等人群没有这么密集了再离开。

    这时，一对儿宫女走了过来，到了严清歌和凌霄面前，乖巧的行礼道：“宁王妃娘娘，皇后娘娘请您于凤藻宫一叙。”

    没想到严淑玉这才封妃，就要找她，严清歌不由得怔了怔。

    凌霄看看严清歌，点头道：“你快去吧，别叫皇后娘娘等急了。”但目光里的焦灼却是骗不了人的。

    严淑玉和严清歌是积年旧怨，凌霄非常害怕严淑玉一朝得志，就立刻对付严清歌。

    “我去了。”严清歌宽慰的握了一下凌霄的腕子，叫她不要担心。

    她的身份摆在那里，身为宁王妃，只是去见了严淑玉一趟就不好了，严淑玉怎么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

    而且，照严淑玉的个性，现在她也不会做什么手脚，她已经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必然会谨慎行事一段时间，将手里有的东西先巩固住，才开始原形毕露。甚至可以说，这个时候的严淑玉，应当是最好打交道的。

    跟着那两个宫女朝前行去，不一会儿，严清歌就到了凤藻宫。

    一路上，严清歌倒是没怎么担心会被严淑玉穿小鞋的问题，她竟然激动无比，在心里猜测，元晟是不是还养在凤藻宫。

    如果在的话，她是不是就能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孩子了。

    上回有元晟的消息，还是朱六宝这老阉货告诉她的，说元晟因为见了炎修羽，惹恼了太子，太子将炎修羽关三年禁闭。

    最关键的是，元晟以前就养在凤藻宫，名义上是皇后膝下长大的。严淑玉这样性格的人，一开始必然会假惺惺的继续继承前皇后“遗愿”，继续将元晟养在凤藻宫。

    因为这个可能，严清歌的一颗心慢慢的越来越激动，居然半点儿都不怕见到严淑玉了。

    凤藻宫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不同，那高大的梧桐树还在，院子里冷冷清清的站着几个宫人和太监，都沉默的紧，屋子虽然打扫过，可是那种积年的阴冷劲儿，是怎么都散不去的。

    严清歌本以为到了凤藻宫，就能立刻见到严淑玉，没想到她竟然给人领到偏殿坐下来，因为严淑玉现在正在会见旁人。

    这屋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妇人了，其竟然还有严清歌的熟人，凌霄的母亲，以及右相夫人乔氏都在。剩下的几个，严清歌也打过交道，都是在大周位高权重之人的内眷。

    一时间严清歌心明了，严淑玉这是刚刚上位，就等不及要拉拢人心了。

    虽然她和凌霄的母亲以及乔氏都相熟，可是屋里有宫女太监伺候着，耳目众多，根本不能乱说话，两边只能互相点点头，微笑一下，就不再多言语了。

    谁都知道严淑玉的心思，但是谁也没有揭穿，众人干坐着，偶尔抿一口茶，等严淑玉召见。

    差不多过了半个多时辰，才轮到宫女请严清歌进去。

    严淑玉坐在正殿里，她依旧穿着今天封后大典时的衣服，没有换下，脸上挂着画上去一样的微笑，板正的坐在那硬硬的凤椅上。

    那一身衣服绣满金线，凤冠也起码有十斤重，严淑玉穿着真不嫌累得慌。但想到她处心积虑四处谋划，甚至不惜将自己的亲生母亲都弄死了，后面还不知道做下来多少丧尽天良的事儿，好不容易才捡了这个漏子，严清歌也就觉得她这做派很正常了。

    因为，严淑玉大约也是知道她的皇后位子来的不正，怕坐不了多久，才想着多摆摆派头吧！

    “拜见皇后娘娘！”严清歌恭敬的说道，对她行了个膝礼。到了她这样的身份地位，除非是非常正式的场合，平时里见到了皇帝和皇后，都不用再行跪拜礼了。

    严淑玉对严清歌一笑：“姐姐快起来吧，这儿没有外人，我们姐妹两个不比拘着。”

    严清歌听她这亲昵的口气，在心暗暗嘲讽。

    “你们下去吧，我跟姐姐多年未见，有好多话要讲。”严淑玉摆摆手，让身边伺候的宫女、太监全都出去。

    屋里只剩下严清歌和严淑玉两个，严清歌一点儿不惧严淑玉，不卑不亢，端坐在下面的位子上，眼观鼻鼻观心，并不多看严淑玉。

    室内，忽然响起来一声悠悠的叹息。

    严清歌微微抬头，看向严淑玉，只见严淑玉目光里似怨似愁，目光缠绵的看着严清歌，道：“姐姐，你这这么讨厌妹妹么？”

    “臣妇不敢！”严清歌回她。

    “姐姐，妹妹知道自己小时候争强好胜，做错了一些事情，但是我现在已经后悔了。这些年，妹妹在深宫里，想起少年时候，时常日夜流泪，悔不该当初。而今回头看，过得最快乐的日子，还是没出嫁的时候在严家，于父母膝下，于姐姐身畔……”

    严淑玉说的幽怨极了，甚至抬起手用帕子擦擦眼角，就跟她真的很喜欢那段岁月一样。

    看着她这假惺惺的做派，严清歌只在肚子里冷笑。

    当年有什么好怀念的？严淑玉是怀念严清歌处处跟她和海姨娘作对，还是怀念动不动了严清歌的招被关起来禁足？还是怀念严清歌能去白鹿书院读书，她只能留在家里，嫉妒的肚子疼？抑或怀念严清歌能住着青星苑的大房子，她只能跟一堆的丫鬟婆子挤在闹蛇患的小小房间？或者干脆是她怀念弑母的快感？

    反正严清歌是半点不会怀念住在严家的时候，哪怕是关起青星苑的大门过日子，但一想到外面有严松年、海姨娘和严淑玉这三个极品，她就觉得恶心。

    严淑玉见严清歌不说话，以为严清歌认同了自己的说法，越发说的欢快了，将当年她少有的几次和严清歌打交道的过往，粉饰一番套上一层温情脉脉的面具，翻来覆去的说。

    严清歌只是沉默，她知道严淑玉今天找她来，不过是看上了她的宁王妃的身份罢了，她现在在严淑玉的心，只不过是个可以利用的棋子，跟外面那些等待被她召见的妇人们没有任何区别。

    甚至她都不是严淑玉第一个召见的人，可见她在严淑玉的心，完全不重要。

    要是她不是宁王妃，而是嫁的普普通通，严淑玉怕是看都不会多看她一眼——不，照着严淑玉睚眦必报的性格，她会等空闲了，叫人去把这个曾经欺负过她的没用的嫡姐给狠狠的做掉。

    严淑玉并不知道严清歌的想法，在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个嫡姐是块儿硬骨头。曾经在严家的时候，她也想过接近她，讨好她，但是完全没有成效。

    这个嫡姐的一双眼睛太毒了，好像只是扫她一眼，就能看出她是抱着目的来的。

    多年过去了，她已经不再是当年幼稚的小女孩儿，但现在看来，她这个嫡姐竟然也比以前厉害了太多。若不是严清歌后来轻轻的抬起眼角扫了她一眼，她还以为自己成功了呢！

    严淑玉暗恨着咬了咬牙根！面对严清歌，她总是会有种又重回到那段黑暗的少女时期记忆的感觉。

    但如果能拉拢到严清歌，对她这摇摇欲坠的不稳后位，帮助也是非比寻常大的。在旁人眼，她做了皇后，多么的荣耀，但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这皇后的位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不想死，她想活着享受这得来不易的一切！

    看来，她必须下点猛料，才能够叫自己的这个嫡姐为她所用。

   

 第四百九十九章 交易

    第四百九十九章

    “姐姐，今日封后大典，难道你不觉得我和水太妃在台子上站的时间有点长么？”

    严淑玉忽然说道。

    严清歌倒是没有觉得严淑玉在那台子上站的时间长，因为重生前严淑玉那经历了一整天的封后典礼时，她在台子上站的时间更长。

    见严清歌不吭声，严淑玉道：“水太妃娘娘那会儿不肯将凤册交予我，除非我答应拿到凤册后，立即下旨，令凌家嫡小姐和忠王府世子复婚。”

    严清歌这才惊愕不已的看向严淑玉。

    封后时用的台子搭的不矮，而且本来封后就礼仪繁琐，所以下面的人竟是一个都没有发现上面竟然还发生过这样的一个小小的插曲。

    严淑玉艳丽的面孔上露出个张扬的笑容：“我当时应了下来，但姐姐你猜，我会不会下旨呢？”

    她的话惹恼了严清歌，但严清歌还没组织好该如何应答，严淑玉便咯咯的张狂笑出声：“姐姐！我是不可能答应的，我可是你的亲妹妹啊！姐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不是么？”

    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用手扶着凤冠，歇了一下，才道：“我唤凌柱国将军夫人来，便是因为这件事！我发誓，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威胁我！我们到底是姐妹两个，性格也很像的，是不是呢？”严淑玉微微俯下身子，和严清歌四目相对。

    严清歌无法回答严淑玉这个问题。

    “姐姐啊姐姐，我要怎么才能让你开口呢？如果我说，你只要开口和我说一声，我就放姐夫回家去，你说好不好呢？”严淑玉话锋一转，骤然道。

    严清歌没想到严淑玉的攻势竟然这么猛烈，先是说了凌霄的婚事，接口又说起炎修羽。听凌霄婚事的时候她尚且能够把持住，但是听到炎修羽的事情，一颗心急跳动起来。

    “你不可能做到的！”她脱口而出。

    炎修羽被关在储秀宫，可不是关在凤藻宫，严淑玉的手再长，也没有办法伸到那里面。太子的储秀宫是个什么样的情况，严清歌很清楚，当年的皇后都奈何不了自己亲儿子，严淑玉又算什么。

    严淑玉微微一笑：“姐姐怎么就知道我做不到呢，难道你不想让姐夫出宫不成？”

    她的语气里满是戏谑，严清歌心里不舒服极了，她当然想让炎修羽出宫，可若是因为得了严淑玉的人情出宫，以后怕是要被这吸血鬼黏上，再也甩不脱。

    变成严淑玉的傀儡，比关起来还可怕，但不得不说，刚才有那么一会儿，她还是心神动摇了。这条捷径实在是太过诱人，任谁都会忍不住想试一试。

    严淑玉目光闪闪，却是将袖子一挥：“姐姐为什么一直不肯理我？难道我们的姐妹亲情，在你的眼竟然一钱不值不成，我帮姐姐做点事情，乃天经地义。姐姐你请回吧，下次你进宫来，我们再说。”

    严清歌背上已经冒出了一层冷汗，现在的严淑玉实在今非昔比，早就不是当初的那个没什么见识的小女孩儿了。

    今天她这一套乱拳打下来，饶是严清歌都有些承受不住。

    深深的呼吸了几下，严清歌站在凤藻宫的庭院里，似乎有意无意的问向引路个宫女：“先前听闻皇六孙殿下住在这里，不知眼下还在么？”

    “殿下已经被挪去储秀宫了。”这宫女倒是不瞒她，乖巧的说道。

    严清歌心里一颤，看来今天见元晟的愿望要落空了。

    送走了严清歌，不一会儿，那宫女就回转到宫室，轻轻的对着严淑玉附耳一番，将严清歌刚才的问话告诉了严淑玉。

    严淑玉垂着眸子，眼里闪过冷色。皇六孙元晟和严淑玉的女儿被定下婚约，她这姐姐怕是听说了未来的女婿给关了禁闭，怕耽搁她家女儿的前程，才这么着急吧！

    她肯花上不小的代价，将炎修羽放出去，不过是看在炎修羽出去后，宁王府必然比之前要有权势的多。她怎么说也担着严清歌亲妹妹的名头，就算宁王府不认，旁人眼，他们也是亲戚，如此一来，可叫有些人投鼠忌器。

    但那个皇六孙算什么玩意儿！

    她可是没忘了严清歌给她下了多少绊子，只说今年春天，将一堆破铜烂铁当成是金子，骗她说是金矿里挖出来的，她当时不知情，拿去送人，给人家识破，又多花了几倍的代价才将事情平回来，想起来她就恨得牙痒痒的。

    她封后的事儿，太子一力阻挠，她早在心里将太子恨死了。这皇六孙听说以前也是极得太子宠爱的，又是他的小儿子，若是死了残了，想必一定太子和严清歌一定会非常伤心吧！

    严淑玉的嘴角露出个狰狞的微笑，留的尖长的指甲叮叮磕在金属做成的凤椅把手上，发出清脆有节奏的声响。

    出了宫，严清歌头有些昏昏沉沉的，问了跟车的丫鬟，才知道凌霄已经被她母亲领着走了。

    方才严淑玉召见人，先见的凌霄的母亲，想是严淑玉已经假惺惺的将自己对抗水太妃，不肯答应水太妃条件的事情，对凌霄母亲邀功了，所以凌霄的母亲才这么急吼吼的将凌霄带走。

    对凌霄，严清歌倒是不太担心。

    因为水太妃这样子，也活不了太久了。严淑玉虽然答应了她，封后以后，就下旨赐婚，但是这以后是多久呢？她完全可以今天拖，明天拖，拖到水太妃死了，便万事大吉。

    同时还能取悦一把凌柱国将军府，何乐而不为。

    再者，大周的女子若是不想出嫁，办法多的是。

    找个尼姑庵挂上名字，做居家修士。或是自梳头发，一生不嫁。甚至直接站出来抗旨不尊，拿出当初写了两不相干的和离书去告御状，都有非常大的赢面。

    不过严清歌猜着，凌霄母亲的做法，大概是抓着凌霄去见大批的适龄男子，把她早点嫁出去吧。

    回到严记绣坊，严清歌脑袋还是有点儿昏昏沉沉的，心口绞着难受。虽然她刚才在宫里没有答应严淑玉，但是她很清楚，严淑玉这次没有说谎。

    这并不是当年她们在严家时候的小打小闹，这是大人的游戏，就是这么的如履薄冰，又处处无情，唯一存在的，就是无穷无尽的利益。

    想了又想，她唤来连翘：“看着点儿，我去醉仙阁一趟。”

    话说出口，她才想起来凌霄给她母亲唤回去说亲事了，一时半会恐怕回不来，现在去也只能扑个空。

    严清歌因为这件事总觉得有些心惊肉跳，严淑玉的做派有些疯狂，虽说她没有答应严淑玉，可说不准严淑玉会在她没同意的情况下，把炎修羽放出来。毕竟耍赖皮和强买强卖一直都是严淑玉的强项。

    她再也坐不住，吩咐丫鬟道：“叫人给柔慧公主府送帖子，说我明天上午拜访公主。”

    炎修羽这件事，其实找凌霄商量意义都不大了，找上柔慧公主才是正理。

    第二日天才蒙蒙亮，严清歌就起床收拾好，带了几件最近绣庄里出的上好绣品，以及另外两对贵重礼物，去了柔慧公主府。

    柔慧公主爱玩爱闹，她住的府邸虽在内城，但占地极大，里面除了修成园林一样的房舍庭院外，还有一大一小两个花园，并一个跑马场，以及一个可以直通外城灞河的私人码头。

    最近柔慧公主府大兴土木，听人说，似乎是在修建一座佛塔，至于修来给谁用，不言而喻。

    进了柔慧公主府，就见一片鸟语花香扑脸而来，空气满是清甜的桂花香味，间或一株株各色秋花绽放，地上故意留着或金或红的落叶铺满小径，并不打扫，一眼望去，如仙境一般。

    今日是重阳节，放在往年，柔慧公主必然要举办宴会，但今年却没有动静，想是有了乌支善以后，乐不思蜀，对这些玩乐的外物看淡了。

    柔慧公主看样子才起床，头发松松挽着，但精神是极好的，对严清歌笑道：“来便来了，拿什么礼物呀。今儿是重阳节，我叫厨房做了茱萸宴，你且留着用完再走。”

    严清歌口味清淡，一向不喜食茱萸这样辛辣之物，但今日她有求于人，只好照着柔慧公主口味走了。

    没想到开席以后，席上一色儿都是素菜，虽然都添了点儿茱萸做调味，实际上并不刺激口舌。看了看同坐在席上的乌支善，严清歌便明白了，这是柔慧公主体谅情郎。

    乌支善多日不见，蜜色的皮肤养的稍微白了些，皮肤瞧起来带了点儿金色，更加像庙里的佛像了。加上他身上穿着的僧衣也是特制的番邦僧衣，花花绿绿，看着极为吸睛。

    柔慧公主对这样的乌支善非常满意，吃饭的时候，时不时亲手执壶给他倒蜜水、提筷给他夹菜，眼波如水，乌支善坦然受之。

    一席饭了，严清歌才将自己此行的目的告诉柔慧公主。

    柔慧公主听了，却是面有难色。她不比柔福长公主，她和宫里面来往没那么多，关系也没那么密切，但她还是答应了给严清歌打探下消息。

    得了准信，严清歌长呼一口气，总算放下心来，坐着马车回去了。

    没想到才回到严记绣庄附近，就见怀菊等在路口，拦下车子，没口子喊道：“娘娘！炎家刚才来人，把少爷小姐全带走了。”

   

 第五百章 归家

    刹那间，严清歌的心脏好像被一只铁手狠狠攥住，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她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只能感觉到自己肺里被拉到无尽长的呼吸。

    那一瞬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马上就过去了，她恍然回过神，死死抓住怀菊的手：“仔细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早上的时候，娘娘您出去拜访柔慧公主，少爷和小姐起床后在院子里玩儿，后门儿跟往常一样开着，忽然就冲进来一群人，将少爷、小姐抱上就走。咱们院子里的护院儿去拦，但那些人都骑着马，根本追不上。还是吴城认出来，那些人是炎家的，他们已经到京郊炎家讨人去了。”

    吴城便是当初严清歌跟炎家决裂，第一个站出来跟她走的炎家家将，被严清歌留在严记绣坊当护院。

    前些时日，炎灵儿在严记绣庄住满一个月，才被送回去，她还以为她和柔福长公主那边的关系能恢复一些呢！现在看来，无疑是痴人说梦。

    她抿了一下嘴唇，尝到淡淡的血腥味，只刚才那一小会儿，她的嘴唇就已经被自己咬出血了。

    “你们不要担心，我回一趟炎家。叫人去宁王府知会一声，如果我晚上还没有带孩子回来，便让连翘领人接我们。”

    怀菊忙不迭的点头，严清歌令马车掉转头，朝城外走去。

    一路上，她想了太多太多的可能，也想了太多太多的应对之法，心底里已经将柔福长公主恨到半死，柔福长公主是玩弄她感情上瘾了么？她到底有哪里对不起她的，她为什么非要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对付自己。难道她以为自己会毫无底线的原谅她不成。

    炎家别庄，遥遥在望，上次在这门前跟柔福长公主决裂后，严清歌还以为自己这辈子都难回到这儿来了呢，没想到这么快就又到了。

    她眉心凝成一团，一双素手紧紧握住，脊背挺得像是一把剑般笔直。

    炎府别庄门前，好几个下人正站着，看见严清歌的马车过来，赶紧迎上前，不等她下车，便带着喜气高声道：“娘娘回来了！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全家团聚！”

    严清歌一撩帘子，心怒意勃发。

    这些人真是拿无耻当乐子，明明是炎家的人将她的孩子捉走，她过来找人，怎么又成了他们全家团聚了！无耻之尤！

    眼看严清歌就要发飙，门里跑出来吴城，对严清歌磕头道：“娘娘，小王爷在后面等您，您快些去吧。”

    “什么小王爷不小王爷的……”严清歌才呵斥出口，张开一半的檀口就合不上了。

    “娘娘！是小王爷回来了！他不知娘娘您在城里，一早回了别庄。您不在家，下人先把孩子接回来给小王爷见着，两个孩子现在都在小王爷那儿呢。”吴城一团喜气的说道。

    马车上，严清歌整个人都已经傻掉了。

    “娘娘，娘娘您还好吧。”龙葵和木香两个担心极了，晃了晃严清歌的手臂。

    严清歌犹如梦游一般，叹了口气：“真好啊！”然后骤然昏了过去。

    “快点儿抬娘娘下来。”

    “娘娘您醒醒啊。”

    “别怕，娘娘这是高兴的，你们两个，别哭了。”

    下人们手忙脚乱，怎么也没想到严清歌听到消息会是这个反应。严清歌平日里做事儿有章有法，手腕该硬的时候，谁都不饶的，便是对上柔福长公主也不退让，竟然会因为炎修羽回家的消息就高兴的晕过去，一点儿都符合平日里她在下人的形象。

    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过了多久，严清歌才睁开眼，一抹穿着素白色衣裳的身影坐在窗前，那人的身影是如此的熟悉，严清歌无知无觉，泪水便掉了满面。

    “娘亲醒了！”炎婉儿搬着小绣墩，坐在床前不远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严清歌看了一午，连午饭都不肯吃。严清歌一睁眼，她就和炎修羽一并第一时间感觉到了。

    炎修羽现在已经知道了炎婉儿的身世，但是看在炎婉儿对严清歌之间感情这么好，而且身上还有一股跟严清歌挺相似的气质，倒是对这孩子生出几分好感。

    “恩，你娘亲醒了。”炎修羽温柔的伸出手，替严清歌抹去泪水：“哭什么！我不是好好的回来了么。”

    严清歌知道自己本该高兴的，可是第一时间涌上心头的，偏生是万千委屈，她伸手打开炎修羽放在他面上的大掌，偏过脸爬起来，闷闷道：“你管我！我就是想哭。”

    严清歌少有这样闹脾气的时候，她这样子，叫炎修羽怜惜到骨子里，刚想上前抱住严清歌，将她拉到怀里柔情脉脉的说上几句情话，便听到床边一个气势汹汹的小孩儿音道：“阿满，打他！他欺负娘亲！”

    “不准欺负娘亲。坏人！坏人！”

    两个小孩儿扑了上来，一个捶一个揪，硬是将才伸出手的炎修羽拽的差点儿从床边溜下来。

    严清歌在床上扑哧一声就笑了起来。

    “婉儿，阿满，别调皮，这是你们的爹！”严清歌的那点郁闷和生气全都去了。

    “对啊，我是你们的爹，不许欺负我，不然我跟你们娘亲告状哦！”炎修羽瞪大眼睛，有点儿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两个小鬼头。

    天呐，他好像只是出了一趟门，回家后两个孩子都这么大了。刚才这两个小东西乖乖听话跟着他的时候，他还没觉得，这会儿才发现不对。

    这种忽然多了两个情敌的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

    以前他最喜欢哄清歌了，清歌不高兴了，他就把软软萌萌的小妻子抱在怀里，甜言蜜语，揉揉捏捏，两个人花前月下，你侬我侬，每次有过什么小矛盾，再解决了以后，感情比以前还好。

    现在呢？他的清歌才嘟嘟嘴，这两个小狼崽子就冲过来了，然后他的清歌就不生气了，反倒哄起来这两个孩子。

    炎修羽这会儿只想指着两个孩子的鼻子问：喂，你们二位谁啊？

    两边大眼对小眼，斗鸡一样互相看着对方，严清歌的心里一时间柔软极了。有丈夫和孩子在左右，她的人生好圆满。

    “婉儿，阿满，上来。”严清歌对两个孩子招招手，等他们熟练的爬上床，一左一右的抱住他们，道：“还记得娘跟你们说的爹么？”

    “记得。”炎婉儿道。

    “阿满也记得。”阿满不甘示弱道。

    “那你们说说，爹是什么样子的呢？”

    “娘亲说了，爹很好看，是娘见过的最好看的人。爹个子高高的，爹还会弹琴，娘亲说，婉儿小时候，爹每天都弹琴给婉儿听，但是婉儿那时候太小，都不记得了。”炎婉儿一边打量炎修羽，一边说道。

    “姐姐说，爹跟哥哥像！哥哥呢？”阿满懵懂的睁着大眼睛，问道。

    炎修羽身上一激灵，道：“哥哥？什么哥哥。”

    严清歌看看屋里都是她心腹，对炎修羽道：“是晟儿，他早晚要回来。”

    听严清歌说起来元晟，炎修羽心里像是被重重的撞了一下一样。

    上次元晟见过他以后，就被关了禁闭。他甚至都有些后悔为什么要见元晟那一面，那孩子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都是皮实的性格，被关起来要被憋坏了，他宁肯不见他，而是叫那孩子自由自在的。

    幸好，炎婉儿及时开口，打断了沉默：“爹还能弹琴给婉儿听么？也许婉儿再听一次就想起来了。”

    “去拿琴吧。”严清歌笑起来：“我也好久没听你弹琴了呢。”

    清越的琴声在屋内响起，严清歌和炎修羽住着的院子门口，炎修羽的哥哥和柔福长公主并肩而立。

    “回去吧。”炎修羽的哥哥说道。

    “修羽的琴声，和以前不一样了。”柔福长公主侧耳聆听片刻，说道。

    “经了那次磨砺，他必然有所变化。”

    夫妻两个小声谈论着，慢慢离开。

    严清歌亦是第一时间听出炎修羽琴声的变化。以前炎修羽的琴声非常跳脱，现在却是多了几分沉稳，琴声多了几分内蕴。

    她托付终身的这个男人，越发成熟了。

    一曲毕，炎婉儿有些苦恼的皱着眉头：“可是婉儿还是不记得自己听过。”

    “没关系，以后你爹回来了，你想听他弹琴，就叫他弹给你听。往后他给你弹得曲子你记得就好。”严清歌笑着说道。

    “那好吧！”

    有了炎婉儿和阿满两个在，夫妻两个并没有太多时间互诉衷肠。眼看时间也不早了，严清歌道：“我们回吧。”

    炎修羽还不晓得严清歌当初和炎家之间发生的事情，好奇道：“回哪儿去，这不就是咱们家么！”

    “咱们的家在城里，在宁王府！”严清歌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炎修羽回来以后，她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常住在严记绣坊。亏得宁王府里现在也收拾的井井有条，住人完全没有问题。

    炎修羽一头雾水的，被严清歌拉着就走，一直到坐上马车，都还不晓得怎么了。

    马车上，炎修羽总算是得了片刻清净，两个孩子没有跟他们坐在一起，总算是有夫妻单独相聚的时刻了。

    “清歌，为什么我们要搬到宁王府去住？你是和哥哥嫂嫂有什么冲突了么？”炎修羽想起今天严清歌回来，半句都没有提起哥嫂，心有了不详的预感。

    他在宫里呆了两年，一出来，物是人非事事休，什么都变了。

    严清歌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有些事情，必须要和炎修羽说明白。只是她好担心，万一炎修羽觉得她是做错了呢？

   

 第五百零一章 丈夫

    炎修羽的嘴唇紧紧的抿着，本来就薄的唇瓣，现在像是一条线一样。他轮廓分明的五官似乎落下了那么一层薄薄的阴影，神色里带上一层阴郁和肃穆。

    “清歌妹妹，让你受委屈了。”炎修羽说道。

    他相信她的清歌绝不会挑拨是非，她说出口的那些事情，绝对是她已经刨除了个人情绪，公正的讲出来的，甚至还隐瞒了一些她受委屈的小事情，只说了大体而已。

    其实在宫里的时候，他经历种种，也有了大把的空闲去思考，已经想通了一些以前一直想不通，或者说根本没有去多考虑的事情。

    譬如说，为什么他小时候过的那样自由自在，被养成了无法无天的性子——明明他是可以被管教好的，拜了乐毅做师父后，他的变化就是明证。

    为什么明明很多不该被普通孩子知道的事情，偏生都能在合适的时机传到他的耳朵里——像哥哥可能要纳妾这种小事儿，别人家会有人专门告诉他五六岁大甚至还不懂妾是什么东西的幼弟么？

    而他被关在宫里的时候，他可以肯定，如果嫂嫂一定要见他，储秀宫那些人根本不敢拦，但是嫂嫂每次被挡下来，都没有多说什么，不见也就不见了。

    尤其是在家里发生了好几件大事的时候，嫂嫂甚至根本没有找机会给他传信，而嫂嫂在宫中的人脉，他是知道的。他得到的每一条有用的消息，都是清歌冒着各种危险，艰难的传递到他那里的。

    从这些方面就能看出来，到底是谁真正的对他用心，而又是谁，只将他看成普通的亲人。

    虽然说这个认知让炎修羽心里很不好受，但晚明白不如早明白，他会坚定的站在自己妻子这边的。也幸好，他还有爱着自己的妻子。

    “娘子！”炎修羽将严清歌一把抱在怀里，心情跌宕起伏，他不在家的这些时日，她吃了这么多的苦头，他发誓，一定要把自己亏欠了她的全部都补偿回来。

    到了宁王府的时候，天还没有黑，只是近黄昏。家里等待着的下人们见了严清歌好好的回来了，都松了一口气。

    宁王府跟炎府不和，是家里下人们都知道的事情，试想，哪家能够跟三天两头抢自家孩子的人好好做亲戚呢。有这样的哥嫂，也真是作孽。

    府里面的下人对炎修羽来说基本上都是陌生的，唯有鹦哥还眼熟一些，严清歌便让她跟着炎修羽贴身伺候。

    炎修羽听严清歌说了当初那几个屋里丫鬟的下场，没有多问，反倒对严清歌道：“以前我就觉得女孩儿家伺候不够利索，不如趁着这次，我身边人全给换成小厮。”

    严清歌知道他想法，笑道：“你就别给我找事儿了。”

    但炎修羽一力要求，严清歌还是应了下来，心里也甜滋滋的。

    她并不是善妒的人，心里很明白，男人能不能守住，只看他自己是不是心念坚定之人，而不是看外人有没有引诱他。

    就算没漂亮丫鬟，外面瓦栏勾当中美人儿也不少，或是上街就能遇到个美貌小娘子，难道为了让自己的丈夫不出墙，就把那些人都杀了不成？

    吃过晚饭，严清歌换上一身轻便的屋里衣裳，叫奶娘哄几个孩子去睡觉。炎修羽坐在她旁边，紧紧的抓住她手，一双眼睛像是长了钩子一样看着严清歌。

    灯下看美人，更添三分颜色。宽松而又垂坠感极好的衣服勾勒出严清歌身上完美的曲线。

    两年多不见，她微微的丰满了一些，腰肢还是那么细，但臀部和胸前的线条又盈润些许，他可以想见撕开那衣服的时候是怎么样的胜景。

    下人们识趣，小王爷和小王妃久别胜新婚，今晚上还是不要打搅的好，一个个次第退出，最后一个怀菊离开前，笑着留下一句：“娘娘，隔壁小温泉屋子已收拾好了！”

    炎修羽想起来他们新婚时候在温泉房里的记忆，不由得口干舌燥，一个打横，就将严清歌抱了起来。

    “别闹！”严清歌素手抵着炎修羽结实的胸膛，有些气喘吁吁。心猿意马的不止炎修羽一个，还包括她在内。

    夫妻两个双目相对，室内一片旖旎。

    就在这时，门外一个小孩儿大吵大嚷的声音传过来：“阿满要娘亲！阿满要娘亲！”

    阿满哭着喊着，不依不挠，声音里全都是悲愤，几个下人都摁不住他。

    别看他长的跟严清歌像，但是那脾气却赖的不行，虽说严清歌认识炎修羽的时候，他已经八岁了，但见到阿满这个坏性子，就能想出来炎修羽小时候是什么样儿。

    炎修羽一听见外面阿满哭，头都炸了，这小子是专门挑了时间来闹事儿的吧？

    严清歌从炎修羽怀里轻盈的跃下来：“我看看去。”

    “不准去！”炎修羽都快崩溃了，他冷着脸：“小孩儿家总要学着自己睡的，有丁点事情就要找娘，怎么长的大。”

    严清歌一阵无奈，奈何阿满哭的更厉害了。那几个奶娘知道今晚上炎修羽才回来，不敢打搅，硬是将阿满带回去。

    严清歌心里一直不稳妥，哪怕炎修羽将她抱着扔进了温泉里，还是有些心不在焉的。

    在严记绣坊的时候，阿满从来没有这么闹过晚上找人，是不是真的吓到了。

    微微烫肤的温泉水浸湿了严清歌的衣服，露出她美丽的身体曲线，炎修羽一手握上两边的柔软，用力捏了一把：“还不回神？”却被严清歌一把推开。

    “我得看看阿满去。”严清歌从水里站起来，修长洁白的**朝下滴着水珠。

    “不用看他，你去看他，我就哭给你看。”说着，炎修羽一把扑上来，决心用行动让她搞明白什么叫做夫为天！

    第二天一大早，严清歌浑身酸软的从床上支起身，床上已经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吱呀一声，木门从外面打开了，炎修羽穿着一身白色中单，神清气爽的走了进来，脸上是淡淡的笑容，前襟后背都已经被汗水打湿了。

    他在宫里面关着的两年，根本没有机会这么酣畅淋漓的锻炼拳脚，今天早上可算是过了瘾了。

    严清歌揉了揉疲惫不堪的腰部，没好气的指示他：“把我的衣服拿过来。”

    “恩！”炎修羽乖得不行，抱着严清歌的衣裳到了床上，一件一件的帮她穿上，手艺显然还未生疏。

    一边帮着严清歌穿衣，他一边道：“我问了奶娘，阿满没事儿，回去哄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听他自己有心去打探阿满的消息，严清歌哦了一声，不再担心。炎修羽见她眉头平缓，笑着刮了她鼻子一下：“男孩儿家就得粗养，我看阿满就有点娇气了，明天开始让他跟着我学拳脚。”

    严清歌依偎在炎修羽怀里，任由他给自己绑衣服上的带子，慵懒道：“你还说呢！都怪你不在家，让我一个人看着他们，现在这样子已经很不错了。”

    “对对对，娘子大人做得对。”炎修羽哈哈大笑，将严清歌抱了起来：“为夫伺候娘子用膳，今天白天娘子大人要去哪里啊？为夫愿效鞍马之劳。”

    “去绣坊。”严清歌道。

    “我们带孩子出去玩玩吧。”炎修羽说道：“我这几年不在家，委屈你带着他们两个，现在若我再不跟他们亲近，他们也跟我做爹的近不起来。”

    严清歌犹豫一下：“我要和凌霄说点事情。”昨天她只来得及告诉炎修羽她跟炎家那边发生的事情，还未来得及告诉他自己和凌霄挖了密道，结交大臣的事儿。

    炎修羽见严清歌吞吞吐吐，晓得她一定是有什么事情要说，柔声道：“怎么啦？绣坊有什么不对的么？”

    绣坊那边的事情早晚瞒不住，择日不如撞日，严清歌干脆一口气讲了。

    炎修羽吃惊的看着自己的妻子，他没想到她为了救出自己，竟然做了这么多。

    “左右你已经回来了，但是事情还没完。你这次被放出宫，是严淑玉做的，她必然会要求我们回报。有些事情，是万万不可做的，所以留着这些关系，还能对付严淑玉。除此外，晟儿那边，我很不放心。”严清歌说道：“我知道自己做的这些都是小手段，上不得台面，但一时半会儿，我也舍不下来。”

    “傻清歌！”炎修羽将她的头摁在自己怀里：“你以为朝堂上的事情，都是用大手段才能做好的么？暗地里的交情和龌龊，比你想的要多得多。所谓的大道、小道，能够做成事情便可以了，谁会追究那些。你若是男儿，必然能功炳千秋，我炎修羽何其有幸，能够找到你这样的美娇娘。”

    被炎修羽连哄带夸，严清歌心里舒坦多了。她一直都怕炎修羽回来后，会因为她和炎家闹翻而不高兴，还怕她为了救他做的这些暗地里的手段而让他不开心，但是没想到，他都坦然接受了，还站在她这边。

    这简直就是天大的惊喜。严清歌心里满足极了，只要炎修羽站在她这边儿，不管让她做什么她都愿意的。

    “你要见凌霄，也不一定非要去绣坊啊。我也很久没见过凌霄和烈哥了，我们带着孩子，请他们两个出去聚一聚，好不好？”炎修羽摸着严清歌顺滑的长发，笑道。

    “恩，都听羽哥你的。”严清歌趴在炎修羽的怀里，觉得幸福极了。

    丈夫丈夫，一丈之内才是夫，他们终于又在一丈之内了！这一次，她要牢牢抓住他，天涯海角，都不再分开。

   

 第五百零二章 辞官

    待收拾好东西，严清歌和炎修羽待要出发。

    虽然没有提前约凌霄，但想必她是极喜欢严清歌上门邀约的，这几天凌霄的母亲一定逼着她跟各家男子相亲，想要将她的亲事快点定下来，以避免落入和水家“重续就好”的恶心局面。

    严清歌此时上门，对凌霄来说，完全就是解脱。

    没想到正等套车，龙葵从外进来，道：“王爷，娘娘，外头来了好多人家，给咱们府上送拜帖，说要请小王爷出去做客。”

    炎修羽摆摆手：“都推了吧，送礼的都记下来是哪家，挑了时候把礼回过去。”显然是不想跟这些人多打交道。

    他早料到自己回来会有人找上门巴结，没想到竟然来的这么快，还如此精准的找到宁王府，而不是把拜帖送到炎家去。

    “能推的门房那边已经推了，这几家奴婢们实在是没办法做主推脱。”龙葵将怀里抱着的匣子给严清歌看：“这里面是昭亲王府、二皇子府、四皇子府、右相府的拜帖。”

    “右相府的拜帖拿来我看看。”严清歌伸手道。她和右相府是真真的亲厚。

    打开信封一看，严清歌喜上眉梢，原来这是右相夫人乔氏亲自写的拜帖，她说的是自己已查出有了身孕的好消息，想这些时日和严清歌聚一聚。她年纪大，又是头胎生养，有些不放心，想要听严清歌跟自己传授一点保胎的经验。

    待严清歌看乔氏帖子的时候，炎修羽也将剩下的那几封帖子看了，满脸疲懒的扔回去：“没什么有意思的，都不见。”

    他在宫里面关着的时候，这些皇子皇孙们明明可以很轻易的出入宫廷，见到各位娘娘和太子，但没有一个给他说情的，更没有一个上门照看过他家妻子和孩子，现在倒会来巴结了。

    只不过，炎修羽在宫里关的久了，比以前成熟多了，性子稳重下来不是一点半点，对这些人顶多也就是不搭理，并不会再为了他们而徒生脾气。

    严清歌也不想去见那些皇子们。

    二皇子现在跟废人无异，四皇子前些时日才被收拾过，处于半软禁状态。至于昭亲王府，地位一直都那么不咸不淡的。说白了，这些人，都是仰皇家鼻息活着的一群可怜虫罢了，整日狐假虎威，实际上，得罪了也就那样。

    “我给右相夫人回个帖子，然后咱们就走吧。”严清歌笑道：“只耽搁小片刻。”

    说完，她便在桌上的匣子里拿出空白信笈，给乔氏写了简短的回信，表示自己这几日一定会亲自上门拜访，叫乔氏不要在乱走动，在家静心养着。

    才写完信，正封信封的口子，龙葵又进来了，道：“娘娘，宫里传旨下来了。”

    两人面面相觑，严清歌问道：“是哪个宫里来的太监？”

    她最怕的就是凤藻宫来太监。严淑玉可不懂得跟人客气，极有可能前脚放了炎修羽回来，后脚便派人上门收债。

    “是储秀宫的朱六宝公公。”龙葵说道。

    虽说严清歌也不想跟太子打交道，可是比起严淑玉稍好一些，点头道：“前面请公公喝茶，我和王爷后脚就去。”

    炎修羽虽然之前被关在储秀宫，可是跟朱六宝还真是见面不多。

    到了前面，只见朱六宝笼着袖子，一团和气的坐在椅子上喝茶。严清歌和炎修羽迎上去，两边各自寒暄片刻，朱六宝便道：“殿下还等着咱家回去，咱家这就宣旨吧。”

    说完后，等一室人跪定，展开杏黄色的圣旨，念起上面内容来。

    炎修羽听着听着，一双拳头死死握紧。

    这圣旨好不歹毒，竟然要炎修羽即刻接替他哥哥在刑部的位子。

    就他个人来说，此乃莫大的恩宠，才二十多岁就担任如此重要的职位，未来不可限量！

    但这真的是好事儿么？

    炎修羽的哥哥自二十多岁起，就去了刑部，经过约数十年磨练，才独掌大权，直到现在，于刑部任职近二十年之久，可谓是兢兢业业，将那里上下打点的极好，秉公主持，极得民心。

    炎修羽以往曾跟着他哥哥在刑部行走学习，对自己的哥哥也是极为钦佩的。

    但他的志愿一直在军伍上，从未想过一辈子拴在京城做这种官吏。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而在其位谋不了其正，比前者要过分的多。

    让没有什么经验，也根本不擅长处理这些事物的炎修羽直掌刑部大权，即便手下的人很是能干，将大部分活包揽下来，但是很多大事还是要靠炎修羽来决策的。

    毫无经验的他，能做好什么？只要没多久，炎修羽必然会因为做出错误的决定，而背负上无能等等罪名，从此后给朝廷雪藏，再无东山再起可能。

    这软刀子杀人，好不厉害！

    眼前着眼前是个火坑，炎修羽却不能不朝里面跳，还得感恩戴德，笑着朝里跳。尤其是圣旨表明，要求炎修羽即刻上任，炎修羽就连找人商量的机会都没有。

    “咱家回宫了。宁王爷您早些去刑部吧，想必大家伙已经在那儿等着您了。咱们大周，可是一刻离了刑部都不行啊。”朱六宝和颜悦色的笑着，离开了严家。

    炎修羽和严清歌心都很是不舒服，尤其是严清歌，已经将眉头皱成了川字，比起炎修羽还要愤慨的多。太子这是要将炎修羽赶尽杀绝，至不至于做的这么过分！

    就在严清歌满头怒火之时，炎修羽却是淡淡一笑，握住了严清歌的手：“不要急。”

    “不急？这时候还不急，那要什么时候才着急。”严清歌道，恨不得杀进储秀宫。

    “你难道不知道一个词，叫做辞官不就么！”炎修羽的嘴角噙着一缕微笑：“我若现在不领这职，是抗旨不尊。但去领了以后，再挂印而去，便不叫抗旨，只叫做辞官不就。”

    严清歌瞠目：“这也可以？”

    “当然可以。我们走吧，不过一会儿去凌家的路上，要在刑部门口停一下，你略等我片刻就是。”

    虽说炎修羽满目正经，但严清歌一眼看出，炎修羽又在调皮了，对这件事，他非但没有半点觉得不开心，反而充满了兴趣，跃跃欲试。

    这就是她和炎修羽最大的不同了。炎修羽总是开开心心的，不会被任何困难打倒，跟他在一起，这个世界上的任何艰难都会变得充满乐趣。

    待一个时辰后，两人来到凌家门口时，严清歌已经被哄得笑声不断了，两个孩子也因为能出门儿，变得活泼极了。

    凌霄正焦头烂额的应付自己母亲。她现在开着满京城出名的酒肆，日进斗金，结交了不少达官贵人，心思和眼界早就不在内宅了，母亲忽然嚷嚷着让她必须挑一个男子嫁过去，重新过那种“宜家宜室”的生活，凌霄打心底里接受不了。

    可是不管她怎么反抗，母亲都不肯放她回去，虽说酒肆她让春泥和归燕回去盯着了，但自己不在，总是放心不下。

    眼看凌霄听了丫鬟的通报，满脸雀跃，凌霄的母亲知道，这回放凌霄走，再想把她捉回来就难了。她不由得大声呵斥道：“凌霄，你是要气死我么！难道你就那么想跟水家那人复合。”

    凌霄不由的愣住了，她根本没想到，自己的母亲竟然是这样想的。

    自从嫁人以后，她就极少再像小时候那样跟母亲谈心了。尤其是跟水穆闹翻，搬回了凌家，她更是极少和母亲再交谈这方面的问题。

    “妈，我不想回水家，但是，我也不想再随随便便的嫁人。”凌霄坐了下来，认真的看着母亲的眼睛，说道。

    她觉得，今天有必要跟母亲深谈一次，她们必须要对方明白自己的想法，不然这种事以后还会时不时的发生。她既然不想嫁人，那家人就会是她最亲近的人，她必须好好维护同家人的感情。

    外面严清歌正等着凌霄，结果却出来个丫鬟道：“我们姑娘说了，今儿出不去，叫娘娘您白来一趟，改日约了您再在一起玩儿。”

    夫妻两个出了门儿，严清歌还有点担心，道：“你说凌霄到底是怎么了？会不会是她妈逼着她嫁人，将她关起来了。”

    “不可能！你们之前不是在福祥街开店么，那时候都没把她抓回家关起来，现在关什么。凌霄这么大的人，是想关就关的么。你啊，就是爱操心！今天跟我出去玩儿，就别想那么多了。”炎修羽刮了她鼻子一下，大大咧咧将她揽在怀里，说道。

    严清歌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她现在的确是总爱操心，也不知道是当了母亲的缘故，还是炎修羽被囚禁在宫的两年，她必须事事亲力亲为的缘故。

    炎修羽见着严清歌那略微不好意思的表情，心里有些酸楚。

    都是因为他不好，没有好好的保护住她，才让她这样辛苦的。他不由得回想起刚才在刑部他要辞官时的场面。

    他哥哥也接到了圣旨，为了不让炎修羽难做，将他身边跟了多年的四个幕僚全留下来，叫他们辅佐炎修羽。而且炎修羽以前曾跟他在刑部行走过一段时间，只要事事听幕僚的，多看少开口，慎言慎行，时间久了，也能磨练出来。

    可是他怎么舍得被这些俗物缠身，像个蒙童一样从开始一点一滴的学习，被庞杂的琐事扯在衙门里出不来，而不能和清歌厮守在一起。

    他已经亏欠了她太多，哪怕哥哥给他铺好了路子，让他不至于落入太子的陷阱，反倒能够重新走出一条路来，他也选择了放弃。

    那些幕僚们再三的劝诫，甚至像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着他，他都不为所动。

    这世上，总是有一些英雄，不为功名，不为利禄，只求问心无愧，为自己的一腔柔情而活于这天地之间。

   

 第五百零三章 禁闭

    元晟有些饿了，他坐在一间冷清的小屋里，趴在矮桌上，大眼睛里流露出几丝野性。

    一个多月前，他惹恼了父亲，给关了禁闭，生活变得急转直下。

    曾经天天心肝宝贝亲殿下哄着他的那些宫女、太监，全都不见了，随时都能有的玩具和锦衣华服也没了。

    伺候他的人只剩下一个奶娘，而她也不能时时跟在他身边儿，因为应太子的要求，他必须被一个人锁在屋里。

    甚至连他渴了饿了，都没有人再搭理，唯有到了时间，会有一点儿简陋的饭菜被端进来，爱吃不吃，错过就没了。

    后来他被从凤藻宫挪出来，换到了储秀宫的这间小房子里。这儿的屋子真是小啊，小到他来来回回的从这头走到那头，也不过才二十步就能走完。

    “我一定要快些长大！”元晟握紧了拳头，咬着牙根在心暗暗发誓。

    他知道自己还小，没有力量反抗父亲，但是总有一天他会变的很大很大，能够打败很多人，能够一拳把关着自己的破门捶开，能够把将自己关起来的父亲也关起来，叫他尝尝现在的滋味。

    虽然有好几次，奶娘隔着门在外面对他哭，说让他跟父亲认错，说父亲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让他不要再惹父亲生气了。但是元晟却根本听不进去，如果父亲真的对他好，是绝对不会这么对他的。

    他晚上做梦的时候，有时候会梦到自己在储秀宫花园里看到的那个人，那人长的跟他很像，被那人抱着的时候，那人还会用一种温柔如水的眼光看着他，让他觉得温暖极了。

    他想，如果父亲真的爱他的话，就会用和那人一样的眼神看他吧，但是他完全感觉不到。

    他很小的时候就注意到了，父亲有时候看着他，目光并不和善，好像在看着什么敌人，他越大，那种感觉越明显。

    他刚开始还会害怕，慢慢就习惯了。奶娘早就跟他说过，他住在一个叫做皇宫的地方，这个地方的人，能像父亲那样那样对他，已经很不错了，他甚至有几个兄弟姐妹，根本没长大就夭折了。

    刚开始元晟还不信，直到有一天，他在外面玩耍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瘦的可怕的女人，奶娘们说，这个女人是皇后，是他的奶奶，让他给她磕头。

    他跪在地上，能感觉到皇后的眼睛像是刀子一样削过来，那眼神那么的冰冷，充满了厌恶跟恶意，他甚至看出了这个女人有想弄死他的意思，吓得他浑身发抖。

    那时候他才有些相信奶娘对他说过的话，也许父亲对他真的已经挺好的。

    直到他遇到了那个跟他长的很像，看他那么温柔的那个人。他听说，这个人是宫外的。

    宫外是什么地方？是不是宫外的人，都是这么温柔的人？

    咕噜噜，咕噜噜！

    元晟的肚子开始叫起来了。午送来的饭菜馊了，他吃了没两口，便吃不下去，这会儿肚里好难受。

    但是，他却并不在意。

    他支着下巴，继续幻想着——也许他不需要长到很大很大才能从这个鬼地方出去，也许他可以一夜醒来，就变成一只鸟。

    鸟儿有翅膀，能够飞，可以飞到宫外去。

    或者，他可以变成一只小小的蚂蚁，谁都抓不到它，它就慢慢的爬啊爬啊，爬到宫外去了。

    越是想着，元晟越是兴奋。他干脆跳起来，手舞足蹈，口里呼喝有声，一会儿挥舞着双臂，模拟着鸟儿飞舞的动作。一会儿四肢着地，在地上快的爬来爬去，好像真的变成了一只蚂蚁。

    “里面好吵啊！是谁在那里。”

    外面，读完书要回屋的元堇忽然停住脚步，看向一间小屋子。

    那屋子他记得以前空着，忽然有一天就搬来了什么人，问身边伺候的太监，他们都不肯说，但是元堇时常听到里面会传来奇怪的动静。

    “大皇孙殿下，咱们快回去吧。侧妃娘娘肯定给您做了好吃的，等着给您补身子呢。”那太监顾左右而言他，道。

    自打元堇重新得了太子的宠爱后，本来对他厌恶至深的元芊芊又对他上心起来了。左右她各种法子都试了，却没能再怀上一胎，只好把这宝重新压回元堇的身上。每日里元堇下学以后，她都嘘寒问暖，表面上瞧来，也是母慈子孝。

    “我去看看。”元堇因为得太子看重，所以胆子比之前大得多，朝那间他一直都很好奇的小屋子走去。

    “殿下不敢的！”太监惊得魂儿都快飞了。

    里面关着的那个可不得了，是因冒犯太子被关禁闭的皇六孙。那孩子别看小，但是野着呢，给这么关起来，都还没磨去性子，别说每天怪叫怪叫的，听说有个太监轮着给他送饭，因为饭菜不得心意，给这孩子一口咬掉了胳膊上好大一块儿肉。

    别说元堇跟元晟那野孩子接触后有了什么闪失他负担不起，光传出去什么元堇和元晟交好的闲话儿都不得了呢。

    但元堇可不听他的，几步到了那屋子跟前。

    小屋的声音越发清晰起来，是一个小孩儿在里面呜哇乱叫。

    “我飞起来了！嗨嗨嗨！别动，我是大老鹰，站住，放我出宫，你这个坏八哥儿，赶拦鹰大爷的路，我咬死你，呜呜呜呜呜，啾啾啾啾啾！”

    “不好！坏八哥儿打不过我，竟然搬来你干爹蜈蚣当救兵，我飞，不跟你们打了，我要飞出宫喽。宫外面有什么呢……有……有人啊，还有……还有奶娘，太监，宫女……不行，他们都是坏人，宫外不要他们！”里面的小人儿自说自话，自得其乐。

    元堇在外头听着，一阵无奈的笑着摇头。这里头关着的人，他知道是谁了。

    元晟犯了太子的忌讳，给关禁闭，他也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自己从未谋面的六弟被关的这么近。他这六弟，可真是个天真烂漫的性子啊。

    他清清嗓子，咳嗽一声，敲了下门：“里面的可是六皇孙元晟？我是你大哥元堇。”

    “元堇？谁啊？我不认识！”

    啪嗒一声响，是元晟整个人都扑到了门上，把木门压得咯咯吱吱响，扒着门缝，想要看外面的人是谁。

    太子之前对几个奶娘下过禁口令，所以元晟直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上面还有五个哥哥，更不知道这五个哥哥都是谁。

    “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了吧？我是你大哥，我们的父亲是一个人。”门缝里，露出一小竖雪白的脸孔，还有一点点璀璨的黑色眸子。

    元堇好奇的看向这个神秘的六弟，尽管只能看到一丁点元晟的脸，但是他却可以肯定，这个六弟一定长得很好看。

    “哦！”听人说起父亲，元晟不由得变得兴趣缺缺。尽管门外那个大孩子看起来不像是坏人，可是他也没兴趣了解了。

    元堇没想到元晟这么快就退回去，想多和他说两句，引诱道：“我刚听你说，你想出宫。为什么？你想知道宫外面是什么样子么。来问我啊，我以前在宫外住过。”

    啪擦一声，元晟猛地撞在门上，大声嚷嚷道：“快告诉我！我要知道宫外是什么样儿的，还有，那个穿白衣服的人是谁！跟他说，晟儿好饿！晟儿要见他。”

    “什么白衣服的人？宫外的人很多很多，穿白衣服的人如过江之鲫。你知道过江之鲫是什么意思么？”才读过没多少书的元堇开始掉书袋了。

    跟着元堇的太监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拉过元堇，惊慌失措的拉着他走开：“大皇孙殿下，咱们该走了，再不走，娘娘就生气了。”

    对元晟被关起来的原委，宫里面暗地里流传有小道消息，据说是元晟殿下那天见了宁王爷，非要闹着认宁王爷当爹，太子殿下震怒。

    还有人说，六皇孙长的跟宁王爷几乎一模一样，当年水侧妃娘娘没进宫的时候，曾经跟宁王爷相好，六皇孙就是宁王爷的孩子。

    这些说法不管是真是假，但凡能坐实一条，元晟再有十条命都不够他死的，他这当奴才的，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他伺候着的元堇殿下不要沾惹这麻烦。

    元堇老大不情愿的被拉着离开，频频回头，走着走着，叹息道：“你听到了么，他说他饿了。一会儿母妃给我煲的汤，能不能给他送一些来。”

    “哎呦，我的殿下，六皇孙那也是皇子皇孙，咱们宫里能缺了他的吃穿么。您是在宫外头呆的久了，看多了民间疾苦，心地也忒善了，别听六皇孙殿下消遣您了，他又不是那些苦哈哈的平头百姓，谁敢饿他啊。”伺候元堇的太监赶紧说道。

    “可是，我看他好像被关的不是很开心的样子。”元堇若有所思的说道。

    他是十岁的大孩子了，从小经历的事情多，成熟的也快，自有一套分辨是非的办法。那太监说的话，总让他觉得不对。

    “谁被关着都不会开心的啊！殿下您想想，六皇孙殿下要是不做错事儿，能被关起来么？太子殿下也是给气的狠了，想要让六皇孙殿下学好呢。等他学乖了，懂事儿了，当然就被放出来了。”那太监道。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量元堇的脸色，看元堇还是不信服，赶紧加了一句：“民间呐，有句老话，叫做小树不修不直溜，小孩不打哏赳赳。殿下您看，是不是这个理儿。”

    元堇最喜欢民间的这些乡俗俚语，听的笑起来，总算是没有再问，才让伺候他的太监，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而关着元晟的屋里，元晟透过小小的门缝，眼看着元堇越走越远，不由得泄气，那个大孩子明明说会告诉他宫外是什么样子的，结果只说了个什么“果酱汁鸡”就走了。

    这宫里头，果然都是坏人，他更想他的白衣人了。

   

 第五百零四章 舅舅

    马车上，严清歌靠在炎修羽肩头，身上被裹了件大大的皮毛斗篷，舒服的昏昏欲睡。今天白天一家人游湖，她兴致上来，拉着炎修羽亲自划桨，又是玩又是闹，累得太过了，现在恨不得立刻回到家里躺床上去。

    车子慢慢停了下来，是宁王府到了。

    严清歌动了动身子，刚想起身，炎修羽温柔道：“我抱你回去。”说完拦腰将她抄起来，拥在胸前，跳下车子。

    严清歌略有些不好意思，但又舍不得出来，便把脸深深的埋在他胸口里。

    后面炎婉儿和阿满看见严清歌给炎修羽抱着下来，都吃惊的瞪大了眼睛。

    阿满刚想喊：“我也要抱抱！”却被奶娘捂住了嘴。

    炎婉儿却是看着炎修羽，问身边的丫鬟：“爹为什么抱着娘？因为爹是伺候娘的下人么？”“小姐说笑了！王爷那是跟娘娘亲近才这么做呢。”奶娘笑眯眯的对炎婉儿解释：“等婉儿姑娘您嫁人了就知道了，现在您还小呢。”

    “嫁了人就得被抱着么？婉儿还是喜欢自己走的。”炎婉儿认真的说道。

    前面严清歌隐隐约约能听见后头孩子们的对话，一张脸更是烧的通红，但是她就是舍不得从炎修羽的怀里下来。

    进了屋，炎修羽又服侍着她脱鞋子，换衣裳，举止温柔的不像话。

    真躺到床上，严清歌反倒精神起来，没有睡意了，叫了怀菊进来，道：“叫厨房做了热汤饭来，多点些醋和辣椒，还有，记得多用些姜。”

    今天在外头玩了一天水，现在天气已经凉了，若不吃点儿发汗暖和的，她怕自己和炎修羽生病。

    这边交代完，怀菊应了一声，道：“娘娘，白日里您出去了，有人送来一封信，没标是谁写的，但那送信的人指明叫您亲拆。封信用的是蜜蜡，上头还盖了个戳，瞧着不像是一般的信件，您要不要现在就看。”

    严清歌道：“拿来吧。”

    怀菊这边让小丫鬟交代去厨房让做饭，自己亲自将那信送来了。

    这是一封很普通的黄色牛皮纸做成的信封，信封口用熔化的蜜蜡做封，上面盖了个古篆圆戳。

    严清歌一看那戳的印记，仅剩的几分疲惫和慵懒全都去了。

    那古篆分明就是个乐字，这封信肯定是乐家送来的。

    严清歌赶紧叫住怀菊，问道：“来送信的人什么样子？”

    “是个蛮人，长得高高大大，黄头发、蓝眼睛，把信一递，他人就走了。”怀菊努力的回忆着。

    现在城里面的蛮人很多，尤其是蛮人的妇女不讲究大门处二门不迈，他们的男子也基本上没什么活干，整日里在街上闲逛浪荡，迎面碰上十个人，总有那么三五个是蛮人。

    京城的人已经渐渐习惯了自己的生活多出来蛮人，但还没有增加如何辨认出这些蛮人的脸的能力。除了个别长的非常奇特的蛮人外，其余的蛮人在大周人的眼，相貌都差不多，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们的发色跟眸色不同。

    所以，怀菊跟严清歌说的这蛮人的特征，基本上等于没说。

    更何况，这个蛮人有可能根本不是大周的蛮人，他说不定是乐毅直接从玉湖城派来的。

    严清歌一时也顾不得别的了，将信封粗暴的撕开，露出厚厚的一叠信纸来。

    乐毅不管写什么，都很注重言简意赅，这么厚厚的一叠信，里面的内容必然超级多。

    严清歌前前后后看了半个多时辰，来回读了好几遍，心激起千层波浪。

    京这段时间发生的闹剧，总算是有了个圆满的解释！

    严清歌看信的时候，依偎在炎修羽的怀里，炎修羽也跟着严清歌将信读了几遍，他的脊背越挺越直，面色亦是非常凝重。

    乐毅去岁春节前受了重伤，一直养到今年五月份才勉强可以处理公务，之前的那段时间，一直是青州的监御史代他处理事情。就是这五个月里，青州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一州之地，最高级的官员，除了州牧，便是监御史。州牧执掌一州，而监御史则是从央派来，监察这州情况，并辅佐州牧的官员。在很多州，州牧与监御史乃是水火不容的政敌。

    但在青州，因情况特殊，乐毅和监御史晁琇春，全都直接听命于假扮为青州守将的皇帝。

    严清歌抓到的那名叫做静心的和尚，事涉重大，乐毅病的不能下地，将这和尚移交给晁琇春，交代他一定要将这和尚和他的口供带去给皇帝，说不定能够找到突破口，可以解决现在蛮人和大周僵持的局面。

    没想到晁琇春本身就是信佛之人，那个静心和尚又巧舌如簧，反将晁琇春说动，让晁琇春把他奉为座上宾，恭恭敬敬把他送到兵营。

    当时皇帝也在病里头，晁琇春以自己项上人头作保，说静心和尚是神僧，必然能够治好皇帝的病。那静心和尚粗通几分医理，一边给皇帝念经祈福，一边给他开了几幅药，误打误撞，居然真的叫皇帝的病日渐起色。

    皇帝龙心大悦，以帝师之礼对那静心和尚。等乐毅知道这情况的时候，已经劝不住了，他反倒因为苦谏几次，惹得皇帝不悦，加上那静心和尚吹了几句耳旁风，皇帝干脆将乐毅关起来，让他病没好以前不要出门，竟是将他软禁起来。

    那和尚本来就是严淑玉的人，虽说皇帝现在待他不错，将他奉为国师，可是严淑玉曾经许给他的好处，可比帝师强多了。

    于是，这和尚一心一意的说着严淑玉的好话，让和严清歌素未蒙面的皇帝，鬼迷心窍一样以为严淑玉真的是有凤命在身的奇女子。

    七月份，本来已经快要康复的皇帝忽然病情加重，危在旦夕，静心和尚夜观天象，谁是帝星犯煞的缘故，必须要有凤星镇压才可，若是能在九月初八封严淑玉为后，便可以解决这场危机。

    于是，皇帝立刻连下十二道圣旨，一封封快马加鞭送去京城，这才有了严淑玉忽然被封后之事。

    而没想到皇帝的病情却根本没有好转，那静心和尚一直推脱，说是九月初九还没到，等到了九月初九，皇帝的病才会有气色。

    但一直拖到九月初十，皇帝的病反倒越发严重了，就在乐毅给严清歌写这封信之前，皇帝竟然瘫痪在床，半边身子再也动不了了。这风之症，乃是不可逆的，得了以后，就只能等死了。

    直到此时，人们才想起来之前苦谏无果的乐毅，将他放了出来。

    乐毅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将那妖僧静心斩首，第二件事，便是给严清歌送信。

    严清歌目瞠口呆，怎么都没想到，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和尚的胡言乱语。

    “胡闹！”炎修羽紧皱眉头。他和严清歌昨夜聊了很久，互相说起这两年经历的事情，严清歌在青州的遭遇，已一五一十的告诉他了。他当然知道静心这个妖僧是什么东西。

    “现在最关键的问题，便是皇帝大限不多了。”严清歌思忱道。

    重生前的这时候，皇帝已经死了，而且也是死于风瘫症，没想到这一世他去了边关做将军，生活条件没有严清歌重生前留在宫里时好，反倒多活了几年。

    现在看来，他的大限不远了。

    这封信是乐毅托人快马加鞭从玉湖城送来的，路上走了有半个月，也就是说，皇帝患上风瘫，已经有一个月了。

    如果说他病情发展的快，说不定现在已经死了，只是消息还没有传到京城来。

    信里面，乐毅还告诉严清歌，让她放宽心，皇帝已经答应下来，等他过世后，会调炎修羽去边关做守将，到时候炎修羽决不可能继续被关在宫。

    两边路途遥远，消息不通。炎修羽被放出来的事情，乐毅完全不知道，他恐怕手上得到的消息，还是月余前严清歌才知道严淑玉封后，给他写的那封询问情况的信件。

    “舅舅自己都这样了，还惦记着我们！”严清歌感慨的回身握住炎修羽的手：“我们将来一定要将舅舅当成自己的父亲孝敬。”

    “那是自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若不是遇到师父，我现在一定只是个人人厌恶的纨绔。”炎修羽清浅一笑，附身吻了吻严清歌头发：“皇上身体的事情，现在恐怕只有我们两个知道，咱们要早做准备了。”

    “是的。”严清歌道。

    她忧心忡忡，太子现在还没有登基，就将她和炎修羽逼成这样，若是将来登基，那还得了。

    想了又想，她要紧牙根，道：“修羽，恐怕你去边关镇守的命令会和皇帝驾崩的消息一起传来，到时候我们举家搬去青州。”

    虽说对孩子们来讲，于青州长大，的确不如在物华丰沛的京城长大好，但是总好过身边儿有个毒蛇一样的太子盯着。

    那里天高皇帝远，且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炎修羽独掌军权，到时候太子再想找麻烦，也要掂量掂量合适不合适了。

    等拖过这些念头，她和炎修羽都步入年，她容华不再时，她相信，炎修羽是绝对不会嫌弃她的，但太子这人，必然就不再纠缠于她，到时候事情便会好办多了。

   

 第五百零五章 真相

    炎修羽的眼睛一亮，他知道乐毅的计划后，就思考过带严清歌和孩子们去边关的打算。在他看来，天地四方，辽阔无边，哪儿不是英雄出处，何必只将一生落在京城里。但他怕严清歌跟他出去吃苦受委屈，青州毕竟是苦寒之地，不比京里面舒服。

    “清歌，你真的这么想么？”炎修羽握住了严清歌的肩膀，柔声问道。

    “恩！只要跟你在一起，我什么苦都不怕的。”严清歌道。

    “清歌，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好！”炎修羽一把将她揽在怀里：“等到了青州，我一定不会让你吃一点苦头的。”

    严清歌笑了起来：“其实那里的日子一点都不苦。而且上回我听舅舅说，青州开了好几个海港，凌霄现在酒店里卖的酒，有几样就是从青州那边的海港运过来的呢。有那几个海港，青州早晚会繁华起来的。”

    两人说着说着，竟然对未来去青州的日子无比盼望起来，好像真的看到了美好的明天一样。

    严清歌干脆一个轱辘爬起来，道：“我得叫人将咱们库房的册子拿来，我瞧瞧有没有什么好皮毛料子，叫人赶着做了大衣裳，我怕咱们刚好年底动身，路上可冷着呢。”

    她想到就去做，高声喊道：“怀菊，你过来。”

    怀菊一掀帘子走进来，看见严清歌满脸喜气，心中大松了一口气，道：“娘娘，汤面和小菜做好了，您可是现在要用。”

    其实厨房里早就将严清歌之前要的吃的东西准备好了，只差将面条在锅里滚一滚捞上来。只是怀菊看着严清歌先前接到那信的时候脸色难看的很，怕打搅了她，才一直按着那边没让上。

    严清歌这才想起来自己还交代了饭菜，道：“上来吧。对了，将咱们库房里皮毛单子拿来，我瞧瞧。”

    怀菊应了一声，跑下去干活了。

    严清歌看着怀菊出去，道：“家里这些下人们都是我新买的，很是得用，再买了新的**，又是麻烦。左右他们大部分都是从外地来的灾民，并不是京城人，干脆都带去青州好了。”

    “娘子说什么就是什么！”炎修羽微笑道。家里的事情，严清歌爱管就管，不爱管，他就出来给她善后撑腰。

    夫妻两个絮絮叨叨的说着话，严清歌跟炎修羽讲了离开京城前要做的事情，不数不知道，一数倒是真不少。

    除了拜访各家交好之人，以及跟最为亲密的那些人稍微透露风声，处置财产，购买各种在青州不好买到的物品等等杂事以外，最重要的，是如何将元晟救回来。

    严清歌想起来元晟，心里一阵阵的为难。

    “你上次在宫里见到元晟，他是什么样子的呢？”严清歌问道。

    “晟儿他很好。”炎修羽想起来元晟，目光里全是唏嘘：“但若是我早知道他会因为见过一面就被关禁闭，就宁肯不见他了。”

    “你别责怪自己。就算你不见他，那人到了时间，也自然会讨厌晟儿的。若是那人真心待晟儿好，会因为你见了他一面，就大发雷霆么？”严清歌目光里全是恨色。

    明明是他使了阴谋诡计，将她的孩子换走，然后还不好好待他！

    “虽然话是这样说，但我却不舍得晟儿吃苦。”炎修羽说道。

    严清歌默不作声，她和炎修羽的想法是一样的。但是谁能想到，太子竟然是这种人呢。

    既然事情提上了日程，严清歌要做的事情就多起来。

    第二日清早，她便带着炎修羽去了严记绣坊，告诉众人，这些时日因炎修羽回来，她没心思再做这生意，便将绣坊关门一段时间。

    虽说众人都是不解，因为绣坊的生意完全可以让人看着就行，不用严清歌亲力亲为，顶多她画了绣样子，隔段时间叫人送一送便成，可是既然主家这么吩咐，而且还给每个绣娘发了不菲的红包，她们也乐的拿钱歇着。

    炎修羽知道严清歌是来做什么的，道：“其实那地道不封也可以的，留着做不时之需。”

    严清歌摇头：“不行的！我和凌霄做的事情，若是流传出去一点儿，便够我俩死一万次。现在既然你已经出来了，改拉拢的人我也拉拢到了，必须要将之前的漏子全补上。”

    没几天，严清歌这边的通道便封了个差不多。

    待严记绣坊再开门，凌霄那边也悄悄的歇业几天，据说是二楼下大雨漏水，讲一间雅阁泡了，需要再休整一番。

    十月份很快过去了。

    天气越来越冷，严清歌终于把先前挖的密道，以及醉仙阁中那些夹墙和窃听的机关全部填实毁掉。

    她现如今除了偶尔出门拜访几家相好的夫人，就不再出门了。

    这日早上，严清歌昏昏沉沉的，怎么都睡不醒，龙葵叫严清歌起床，一摸严清歌身上皮肤烫人，竟是发烧了，赶紧喊了郎中来给她看病。

    严清歌本约了中午去乔氏家做客，这下也去不得了。

    这次发烧烧的莫名其妙，虽说最近天气转冷，可是她并没受冻过一次，更没有乱吃东西，一点儿都找不到得病的理由。

    那郎中来了也说不出个一二三，只说可能是冬日新来的换季病，开了一副药方，叫人去煮上了。

    就在等药熬好的空挡，龙葵走进来，通报道：“娘娘，欧阳神医来了！您要不要见一见。”

    以前炎修羽不在家时候，严清歌因为避嫌，根本不能随意叫欧阳少冥上门，现在倒是方便多了。

    她有气无力道：“请神医进来说话。”

    欧阳少冥大步走进来，面色阴沉，对着严清歌点点头，道：“我是从右相夫人那里来的。”

    乔氏老蚌怀珠，怕孩子胎像不好，欧阳少冥每隔几天都会给乔氏看一看身子。

    恰好今儿给乔氏看病的时候，听说严清歌身子不舒服，正好他也有点事情跟严清歌说，便过来了。

    严清歌对他颔首道：“我有些难受，就不起来迎你了。你自己找地方坐吧。”

    欧阳少冥不客气的拉了椅子坐在床前，对严清歌道：“我给你摸摸脉。”

    “不是什么大事儿，换季病，有些发烧，已开了药了。”严清歌说着，还是伸出手腕。

    欧阳少冥摸了摸，面色变得凝重起来，道：“另一只手。”

    严清歌看他神色不对，也紧张起来。

    虽说欧阳少冥这人人品不是太好，但是医术了得，难道说她得了什么不得了的病不成？

    正这时候，怀菊端着熬好的药进来了，轻轻放在一边儿。

    欧阳少冥收手，对怀菊道：“把这药倒了！”

    “怎么了？”严清歌忐忑不安。

    “你没得病，你是怀了身孕，不能乱服药。”欧阳少冥道。

    怀菊站在旁边，一时喜上眉梢，喜滋滋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奴婢这就跟小王爷报喜去。”

    平时这时间都是严清歌陪着两个孩子玩的时候，她今天生病了没力气，炎修羽就带着两个孩子在家里玩儿。

    “去吧！”严清歌一时间身上也不觉得酸软疲惫了，脸上的笑怎么都摁不住。

    自从那年在青州躲蛮兵，狠冻了一冬天，一到天凉，她的葵水就不规律，所以这回葵水一个多月没来，她也没往心里去，竟然丝毫没想到自己是怀孕了。

    欧阳少冥看严清歌高兴的样子，摇头道：“你先别高兴的太早，你知道么，严淑玉也怀上孩子了。”

    严清歌哼了一声：“怀上了又怎么样。”

    现在真正的皇帝在边关呢，严淑玉肚子里那个，还不是是谁的野种呢。她瞥了欧阳少冥一眼，问道：“难不成那孩子是你的？”

    欧阳少冥面色难看：“我前些日子进宫，撞见她在伺候皇上。”

    严清歌这才醒悟过来，欧阳少冥根本就不知道皇宫里的那个是假皇帝。这件事情，在整个大周知道的人恐怕也不超过五十个。

    想了又想，严清歌决定还是不把事情的真相告诉欧阳少冥。他医术再好，也就是个郎中，知道的多，对他并不一定是好事儿。

    但有些事儿，严清歌觉得还是有必要跟欧阳少冥讲一讲的：“我前些时候听了些传闻，但不知道是真是假。”

    欧阳少冥知严清歌谨慎，她说是传闻，恐怕就是真的，面色便认真起来。

    “也是我过年的时候在青州听说的，我舅舅抓到一个和尚，那和尚说，四皇子跟你那侄女儿好像有些首尾，他们约好了，将来一旦四皇子登基，必然封你那侄女儿为后。”严清歌道。

    一刹那间，欧阳少冥眼尾的皮肤刷一下变成了赤红色，好像他整个脸上的血液都涌到了那一块儿，让他的表情看起来狰狞极了。

    欧阳少冥早就怀疑过严淑玉跟四皇子有什么奸情。

    严淑玉还没有疏远他的时候，有次他给严淑玉调理身体针灸时，发现她背上有一块儿红痕，似乎是被人吮吸出的，他问了严淑玉，严淑玉说是宫女扫床时没扫净，那地方是被虫子咬的。

    他一直耿耿于怀，却又没有证据，当时他怀疑那是皇帝所为，只能咬着牙根忍了，没想到严淑玉竟然还有旁人。

    四皇子一直都对严淑玉不错，严淑玉都推脱说是她跟四皇子的蛮夫人海娜珠关系不错，才能得四皇子青眼，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回事！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严淑玉这个贱人奉上了她自己的身体，才勾搭上了四皇子。

    一阵疯狂的恼意在欧阳少冥的身体里爆发，他忍不住大声冷笑起来，恨不得将严淑玉这个贱人立刻杀死！

    怪不得她后来不肯让他碰她了，原来是找到了更好的下家！

   

 第五百零六章 烤肉

    京中无秘密，很快的，炎修羽辞官不就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大周的贵族层。

    无数人不由得幸灾乐祸，看起热闹来，因为炎修羽辞官不就后，他哥哥也没有官复原职，而是被太子另外委派了一人上任。

    这么一来，炎家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不但少了一个王爵，连实权都丢了大半儿，怎能不被人笑话。

    白云楼中，几名闲汉正坐着喝茶，这些人衣饰鲜亮，保养得体，是京中的小贵族世家之人。

    其中一个年纪略大，约莫四十多岁的，笑嘻嘻道：“你们可听说了炎家那事儿？”

    “怎么没听说！亏得前些日子那宁王爷回来的时候，我家还送去了礼物，现在看来，那宁王爷根本是个立不起来的，我看啊，炎家就要败在他手上了。”这人搓着手，一脸恨不得“我是他多好”的表情。

    “谁说不是呢，这些天我常听人说，这宁王爷一天到晚的带着妻儿游玩，从来不做正事。真是可怜了炎家祖先，竟生出这样败家的子孙。”

    那年长的人神秘一笑：“你们还年轻，许是不记得早年的事情了。十几年前，咱们京城里，有四大恶人之说，这宁王爷便是其中一个。”

    “听廖兄这么讲，小弟倒是有点儿印象，剩下的三个都是谁来着？”

    “我想起了！炎王府的炎小王爷炎修羽，昭亲王府嫡小姐元芊芊，　还有俩该是顾柱国将军府的庶子顾浩，楚工部家里排行第三的庶子楚一桥。”

    “对对对！就是这四人！还是宁兄记性好，除了这宁王爷，旁的三个我竟是都想不起来了。”

    “那是自然！当年这四大恶人，说起来也都是小孩儿，不过刁蛮任性些罢了。听说旁人现如今都过的不错呢，除了这宁王爷屡教不改，越来越过分！”被称为宁兄的人摇着折扇，一脸自得道。

    “宁兄这么一说，倒是勾起来小弟们的兴致了。这四大恶人，除了宁王爷，别的现在都在做什么？”

    “这你们都不知道！昭亲王府的嫡小姐元芊芊嫁给了太子殿下，现在是殿下两大侧妃之一，备受宠爱，她儿子是皇长孙殿下元堇，皇长孙殿下天生非凡，有帝王之相，将来必然得以继承大周皇位，元芊芊小姐自然是要当皇后的人。”另一个一直没有说话的人站起来，口舌四溅，激动非常的大声道。让周围不少人都投来异样的目光。

    那姓宁的人其实也并不知道除了炎修羽和元芊芊之外那俩人的下落，有了别人接口打岔，他便不再插言。

    就在这群人激烈的夸赞元芊芊改邪归正，而炎修羽又是多么的烂泥扶不上墙时，一名小厮打扮的人走了过来，行个礼，道：“四位爷，我们主人请您四位到雅间一叙。”

    这四人你看我我看你，还是那年纪最大的人道：“你们主人是谁？”

    “您四位一去便知。”

    这四人见这小厮通体清贵，气度不凡，不像是普通人家的下人，就凭他们这些小贵族家庭，是肯定养不出来这样的下人的，心中隐隐生出几分期盼，他们似乎是遇到真贵人了。

    这小厮在前头领路，带着他们四个到了旁边屏风隔出来的一处雅间，小厮将门帘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便不再跟进去了。

    这四人进了门儿，打眼一看，一个个倒抽凉气，一颗心蹦蹦乱跳，只见那席上主位次第坐着两个三十余岁之人。

    其中一人两眉间距离很窄，看起来不是太好相处的人，但面上却带了谨慎和善的笑容。另一人则生的面如冠玉，风度翩翩，是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他们在京中混迹多年，削减了脑袋想要结识权贵，以前虽然不曾真的和这两人相交过，但是却远远的见过他俩的身影——这不是二皇子跟四皇子么？

    虽说二皇子和四皇子好像不怎么得势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二位，真是前世不知道修了几百辈子的福气，才能投胎到皇家啊，真是嫉妒死他们了。

    如此想着，这四人的脸上，笑容变得亲热极了，争先恐后给四皇子和二皇子行礼，生怕落在人下。

    “四位请坐，我和四弟今日出来坐一坐，无意间听到四位的谈话，没想到市井中竟有如此怀着真知灼见的英雄，一时心动，特请四位来相聚。”二皇子笑微微说道。

    这四人被二皇子夸奖一番，激动的身上十万八千个毛孔无一不张，恨不得扑上去舔二皇子鞋子，摇着尾巴认他为主。

    这中间唯有那姓廖的中年人还稍微保持几分清醒，他们刚才在外面可没说什么好听的，口口声声的讲着宁王爷坏话，又拍了一通元侧妃马屁，这算的什么真知灼见。他恐怕二皇子和四皇子另有所图。

    四皇子在二皇子说完后，亦是微微一笑：“几位想必都是贵胄之家的公子，交游广阔，是我和二哥不能比的。我和二哥这些年过的像是瞎子聋子一般，许多事都被蒙在鼓里头，因此想听诸位给我和二哥讲一讲这些好玩好听的事儿，也不白来这茶楼一趟。”

    这四人已被赐了座，面前也各上了上好的香茶，觉得自己有面子极了。

    听说四皇子和二皇子要听的只是关于贵族世家的八卦，自然一个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甚至还添油加醋，将一些莫须有的事情讲的活灵活现，就像是他们亲眼所见一般。

    若说现在京城中被传说的最多的人，并不是炎修羽，而是新皇后严淑玉。对严淑玉，有夸得，有骂的，甚至还有将她神话了的，除此外，有些不正经的地方，还暗地流传，说严淑玉是靠着榻上功夫了得，才能当皇后的。

    刚开始的时候，这四人还有些忌讳，没敢提起来新皇后严淑玉，但在二皇子和四皇子一再引诱下，他们还是没把住那张嘴，把自己知道的不少关于严淑玉的流言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

    四皇子跟二皇子满面和煦的笑容，侧耳倾听，忽的，一直都很少插话的二皇子道：“听闻皇后娘娘怀上身孕了。”

    这四人霎时大眼瞪小眼。

    严淑玉怀胎是才被诊出来的，根本就没有传到宫外去，这四个人还是头一回听说。

    他们不由得吃惊极了，但这消息是从二皇子嘴里说出来的，肯定更不会有假。

    四皇子呵呵一笑，看了二皇子一眼：“是呢，我也听报喜的公公说了。好像钦天监还给母妃肚里的孩子测了天命，这孩子将来贵不可言。”

    身为皇子，必然是富贵命，但能当上贵不可言这个形容词的，就只有那九五之尊了。

    听着四皇子这么说，那四人的腿肚子不由得都抖起来，半是因为激动，半是因为惊吓。

    严淑玉肚子里那个，和太子、二皇子、四皇子是兄弟，如果没有意外，继承大位的应该是太子。四皇子不至于拿这话骗人，若钦天监说严淑玉肚里那个贵不可言，难道说，太子根本继承不了皇位，反倒是严淑玉怀着的，才是将来真正的未来帝王？

    这消息来的太震撼了，这四人一下子不吱声了。四皇子和二皇子则是笑眯眯的，就似乎方才的话根本不是他们讲的一样，话锋一转，问起来京中现在谁家的子弟最荒唐，到底哪四个是新的四大恶人的事情。

    第二日早上，严淑玉怀着的孩子才是真命天子的小道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就连用早餐的严清歌都听说了。

    她的烧已经退下了，但人还是有些慵懒，听了这传闻，不由得嗤笑一声：“　多新鲜！她肚里那个才两个月大，就有真命天子之像了？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反给这孩子招灾。”

    她是清楚历史进程的，现在的草原上，皇帝已经得了风瘫，再怎么伺候的仔细，也撑不了多久，这孩子说不定会落个遗腹子的不吉利身份，何况，真皇帝根本没有碰过她一根手指头，她肚里那个谁知道是谁的种，拿什么跟气候大成的太子争，严淑玉别是得了失心疯。

    虽说民间的舆论的确重要，可是在绝对的权势下，老百姓根本没有话语权。严淑玉怕是已经得了青州假扮守将的皇帝身子不好的消息，知道没了退路，想要拼个鱼死网破吧。

    炎修羽坐在桌边上，陪着严清歌用饭，听了她话，道：“不管这些，你今日身子爽利了些么？今日我本想带你们去山上打猎，也去不成了。但现在正是野味肥美的时候，不如叫人在府里挖了地炉，我们就在家中烧烤。”

    严清歌笑道：“好啊！这些天京里头那些蛮人家送来不少猎物，我恰也馋你亲手烤炙的鹿肉了，拿盐碗一抹，不要放别的料，最是鲜美。”

    自打炎修羽辞去刑部官位以后，京城中很多人家和宁王府关系都淡了，反倒是当初跟着炎修羽来到京城的那些蛮人贵族们，还和以前一样热略的和宁王府来往，倒是让严清歌有些唏嘘，这都多少年了，他们还没有忘记他们的丘偊王。

    下人们得了吩咐，便去准备材料，夫妻两个说说笑笑，显然根本没有将京里面那些流言放在心上。

    眼看外面烧烤用的铁炉、铁架和新鲜肉菜都准备好了，只等一家人前去，看门丫鬟来报，道:“娘娘，您娘家的彩凤姨娘求见。”

    严清歌很久没有见过彩凤了，不知道她这时候上门干嘛，想着兴许是她遇到了什么难处，便道：“带姨娘过来。”

   

 第五百零七章 做主

    约莫两刻钟后，彩凤姨娘给下人引着，到了严清歌和炎修羽呆着的园子里。

    粗大的松木树枝已经烧起来了，噼里啪啦的木头燃烧声中，一股股原木的清香淡淡弥散。更浓重的，是已经在空气中飘荡的烤肉香味，让早上没有吃饭的彩凤姨娘忍不住吞了两口口水。

    “拜见王妃娘娘！”彩凤姨娘今日倒是没有带着那一串儿孩子来，独身一个，柔弱不堪的给严清歌行礼。

    严清歌看她一眼，道：“给姨娘添一双筷子。”

    彩凤姨娘每次来见严清歌，都是打扮的整整齐齐，颇为鲜亮的，因为她知道严清歌不喜欢人跟她哭穷，越是哭穷，越是落不到好。但今次她的衣服却都是往年穿过的旧衣服，浆洗的有些褪色了，看起来平白一股穷酸味儿，就好像她以前当丫鬟的时候差不多。

    “不敢不敢！奴婢伺候娘娘和王爷用饭就是。”彩凤姨娘艳羡的瞟了一眼桌上放着的一盘盘原材料。

    严家曾经也有钱过，那些冒着血丝的鹿肉、人脸大的螃蟹、上好的羊羔肉、白玉样的鸽子蛋、山珍海味等物，曾经也在严家的饭桌上时不时出现，她自然都认得。

    只是现在的严家，已经今非昔比了。

    彩凤姨娘的脸上闪过几丝尴尬和决绝，家产已经被变卖的七七八八，若是再这么下去，她女儿的女夫子都要请不起了，

    严清歌没有再让，她一眼看出来，彩凤姨娘这次来，是怀着心事儿，要求她什么。

    “说吧，到底怎么了？”严清歌问道。

    “还请娘娘救救严家！皇后娘娘从今年四月份就派了两个公公来家里常住，现在严家已经快被卖空了。今天奴婢也是自己偷偷跑出来的。”彩凤姨娘跪倒在地，碰碰磕头。

    严清歌正给跃跃欲试想要自己烤肉的炎婉儿擦手，听了彩凤的话，手上的动作不由得慢下来。

    这种事，严淑玉不是第一回做了，第一回她这么做，将严家账面上的银子让自己派出的太监拿光，幸好严清歌发现的早，才制止了。

    这次她做的更狠，干脆叫人将严家的人监管起来，变卖家财。

    但是彩凤姨娘真的有她自己说的那么无辜么，这可未必！

    严淑玉只是派出来两个人看着严家，可不是派出来一堆的人，彩凤姨娘今天能逃出来，前头那么多日子，怎么就逃不出来呢？按理说，现在严淑玉封了后，权势更大，看管的应该更严才对。

    严清歌的心头浮出几分嘲讽，想必是严淑玉才封妃的时候，彩凤姨娘想着巴结她，后来更是有了严淑玉可能被封为皇后的传闻，彩凤姨娘以为等严淑玉封后以后，会加倍的报答严家，才放任了这一切的发生。

    但现在严淑玉封后也有时间了，所谓的报答根本没有来到，严淑玉甚至还像以前那样搜刮严家，才让彩凤姨娘坐不住了吧。

    见严清歌不说话，彩凤姨娘心下有些着急。严家已经嫁出去的这两位小姐，性格各不相同。严淑玉是个没良心的，虽然她的地位最高，但是对娘家也最不仁慈。严清歌属于不怎么管严家的事儿，但若严家出事儿，她也会帮扶一把那种。

    彩凤姨娘就是看在这个上面，才巴巴的来求严清歌的。

    犹豫一下，她忐忑的说道：“娘娘，绿童少爷现在到了长身子的时候，时常喊饿，奴婢怕这样下去，家里连吃饭都吃不上了。”

    她知道自己不得严清歌喜欢，哪怕是她的女儿，在严清歌眼里，都没有什么地位，如此以来，唯一能够拿出来说道的，就是只剩下绿童了，好歹绿童也在严清歌跟前养过，还和现在正红得发紫的皇长孙是朋友，不看僧面看佛面，严清歌或许会帮一帮严家。

    但严清歌就是不吭声，让彩凤姨娘焦急不堪，等了好久，才听见她道：“叫账房给彩凤姨娘支三百两银子。”

    彩凤姨娘一愣，等着严清歌的后话，结果却只等来一个翠绿衣裳的丫鬟，笑嘻嘻对她道：“姨娘跟奴婢来吧。”竟是要打发她走了。

    彩凤姨娘心慌起来，她忍不住抬起头，和严清歌对视一眼，只见严清歌的眼眸中，满满全是嘲讽。

    彩凤姨娘顿时明白过来，严清歌她什么都知道，所以不打算帮她了。

    当初严淑玉令那巧言如簧的太监许下的诺言，一件件犹在耳畔回荡，彩凤姨娘身上冰冷，半句嘴都不敢回，低着头跟那丫鬟走了。

    炎修羽一直没说话，在边上给两个孩子烤肉，等彩凤姨娘走了，才问道：“你这回不管她了么？”

    “自己贪小便宜，被严淑玉折腾，我凭什么要管她。”严清歌淡淡一笑：“她身上穿着的衣裳，还是几年前我赏给她的料子做的。今年春天我从青州回来，给她了不少海上运来的舶来首饰和布料，她若是能留住一样儿，穿着戴着来见我，我也就管管她。”

    以前在严家的时候，彩凤就伺候着海姨娘，知道的内幕不少，当然知道严清歌和严淑玉母女两个之间的龌龊。

    她敢把严清歌赏给她的东西都卖了去支持严淑玉，就该有今天被严清歌随意打发出去的觉悟。世上就没有这样两头讨好的事情，反正在严清歌这儿，彩凤姨娘的小心思是行不通的。

    彩凤姨娘大约也明白这点，所以今天才没敢带着女儿来，生怕自己丢脸给女儿看到。

    她是个很有几分小聪明的人，当然知道严清歌那三百两银子其实也不是给她的，而是让她给绿童买饭吃的。

    普通四口之家，只是糊口，一年也就是十几两银子到头了。绿童的性格摆在那里，憨厚耿直，对什么都不挑不捡，这三百两留着给绿童吃饭花用，最起码够四五年了。

    而且，绿童因为是元堇朋友的关系，再稍微大上一点儿，必然要被元堇要走去身边当值，到时候有了自己薪俸，怎么可能指着彩凤姨娘过日子。

    走出宁王府的门，彩凤姨娘呆呆的握着手上褡裢的头，差点哭出来了。

    她真的是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了！

    她的女儿才那么大，琴棋书画才学了个入门，本来就是庶女，如果再没什么本事，以后嫁出去，就算靠着皇后娘娘和宁王妃妹妹的名头嫁到高门大户，但人家能看得起她？

    至于绿童和还被严清歌严密关起来的蓝童，则完全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狠狠的咬了咬牙，彩凤姨娘决定，她要把这三百两银子花在自己女儿身上。

    女儿请的女夫子，一个月的薪俸加上吃穿用，差不多要花十两银子左右，这三百两银子，还够支撑好几年的！

    至于老是喊着肚子饿绿童，就继续和他喝粥吧，谁让他福薄，一个蛮人小时候也敢跟皇长孙称兄道弟的，生生把命里那点福气全都折煞了。

    就在彩凤姨娘在街上慢吞吞行走，思量着是不是要将身边伺候的丫鬟都发卖了，可以剩下点口粮。至于她，以前当丫鬟当惯了，根本不是被人伺候的命，她的女儿就由她来亲自伺候，若是得了空闲，还能做点儿绣活，补贴补贴家用呢。

    这么一想，彩凤姨娘心里豁然开朗，她甚至将主意打到了将严家的屋子租一部分给旁人住的念头上。

    左右现在她只住着桃香园，还有那么多的空院子放着落灰，时间久了也该坏了，她又没有闲钱打理。

    正胡思乱想着，一名眉清目秀的男子忽然斜刺里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敢问您可是严家的彩凤姨娘？我们主上有请。”这唇红齿白的青年男子对彩凤姨娘一笑。

    彩凤姨娘脸上通红一片，她多年不曾出过严家门了，今天出来，为了省钱，更是没有叫马车，身边连个跟的人都没有，骤然被陌生男子认出来，一时间羞惭极了。

    “你们主上？”彩凤听着这男子的称呼，猜出来这男人应该是某家的下人，可是看他长的这么好，又气度不凡，穿的衣裳也是非常华贵的，怎么可能是个下人呢，自己倒都像是个老爷。

    这男子微微一笑，没再多说话，对着彩凤姨娘做了个请的手势。

    彩凤姨娘想了想，她方才在宁王府，看见严清歌身边儿伺候的丫鬟，可不都是一个个像是人家大小姐的派头么，大约这贵人身边伺候的小厮，也都是一副少爷的派头吧。

    她不晓得是谁来请自己，但心底里隐约升起来几分盼望，也许，她有可能是遇到贵人了呢。

    反正严家的情况都已经这样了，再坏，也坏不到更坏的地方去，反倒是有可能否极泰来。

    带着满心的期盼，彩凤姨娘随着那人走到了路旁的一个茶馆中。

    那下人根本没有领她进茶楼的任何包间，而是直接带着她到了茶楼的后面。

    进了间略微黑暗的小屋子后，彩凤姨娘的眼睛适应了半天，才看清楚眼前的桌上坐了个人。

    这人背着光，根本看不清楚脸面，彩凤姨娘眯着眼睛，犹犹豫豫的跪下来，道：“奴婢彩凤，给贵人请安。”

    那座位上的人微微哼了一声：“怎么？姨娘现在连我也认不得了么！”

   

 第五百零八章 闹事

    彩凤姨娘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

    好熟悉的声音啊！带着点儿蛮狠，带着点儿刁钻，更多的，却是媚意和甜味。

    从少女时期，严淑玉说话就是这个嗓音了，好像无时不刻的在对人撒着娇一样，听的人耳朵里痒痒的。

    如果你之前不认识她，或是你从来不曾讨厌过她，那这声音便是悦耳动听的。但若是你被她欺过，骗过，负过，弃过，你就会觉得这声音实在是太可怕了。

    彩凤姨娘的身上微微颤抖起来，好像又回到了当年伺候在海姨娘身边的时候。

    “奴婢拜见皇后娘娘。”海姨娘跪地磕头，身上一阵一阵战栗，甚至连手帕都握不住了。严淑玉的人能够在这地方截住她，想必已经跟踪她很久了，那么，之前她去严清歌处，必然被看的一清二楚。

    严淑玉有多厌恶严清歌，一直看着她们姐妹俩从小斗到大的彩凤姨娘最清楚不过了，这下，做了墙头草的她恐怕要完了。

    屋里没有点灯，但是严淑玉身上的阴森有如实质，透入空气之，让彩凤姨娘瑟瑟发抖，恨不得磕头求饶。

    “姨娘的包裹里放着什么？”严淑玉略有些嘲讽的嗓音传来。

    “是……是一点儿银子。”彩凤姨娘不敢隐瞒，回道。

    “打开来给本宫看看。”严淑玉道。

    彩凤姨娘咬着牙根，哆嗦着将褡裢口绑着的抽绳解开，露出里面的一堆小银锭，每个银锭十两重，恰好三十个。

    “嗤！”一声胆小从严淑玉口传出：“这就是姐姐赏你的东西么？便是打发叫花子，也不至于这么穷酸。姨娘，你满意么？”严淑玉一边说着，一边伸出凤头靴，轻描淡写的将那堆银子拨了拨，好像它们是一堆垃圾一样。

    “贵人有所赐，奴婢不敢……不敢拒绝。”　彩凤姨娘又惊又怕，心底深处还有个地方隐约生出怒火。

    明明害她像个叫花子一样上了严清歌门上乞讨的正是她严淑玉，她有什么资格来嘲笑自己。严清歌就算是打发叫花子，也给了她三百两银子，严淑玉又给了她什么？

    “姨娘可是在怨我？”严淑玉用娇软的声音问道，嗓音里带上了几丝冷厉：“姨娘，你太心急了。只是一时半会儿看不到回报，就去找了姐姐。现在，你后悔不后悔？”

    彩凤不知道怎么讲才好，一阵摇头，干巴巴的哀求着：“娘娘，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家里实在吃不上饭了。”

    “你说说，姐姐在做什么。”严淑玉冷冷道。

    “大小姐跟宁王爷在家园子里烤肉，奴婢不敢打搅，拜见过大小姐就出来了。”彩凤实话实说道。

    严淑玉的眼闪过一丝凌厉之色。

    现在整个大周都是多事之秋，虽然皇帝病重的消息并没有传开来，但实际上，已经不是什么大秘密了，一阵阵暗流在朝堂和世家涌动，各家都是心思不安的很。

    一旦皇帝死，新君立，整个大周的上层会重新洗牌一次。严淑玉的皇后位子本来得的就名不正言不顺，而且肚子里还怀了个不知道是好是坏的孽种。她这些时日担心的日夜不眠，竭尽心力，从未有过一个时辰能完全合眼安眠。

    但她那嫡姐竟然还有心情烤肉做乐，实在是不能忍！

    一阵阵的恨意和嫉妒在严淑玉的心翻腾，凭什么她就过着这样朝不保夕的日子，严清歌却能那么悠闲惬意。

    明明在小时候，最得宠爱的就是她了，但是自从六岁那年回到京城，一切都变了！这全都要怪她这个嫡姐从作梗。

    严淑玉的指甲扣进自己的掌心，压出一层鲜红色的小月牙。

    “既有烤肉，那她们的席上有没有酒？”严淑玉问道。

    彩凤姨娘回忆了一下，那琳琅满目的盘盘盏盏，她印象很是深刻，却并不记得有酒，倒是有小瓶琉璃罐装着的漂亮粉色花露摆在桌子边儿，非常显眼。

    见彩凤姨娘摇头，严淑玉露出个冷笑：“我就猜着没有酒！”

    吃烤肉合该喝酒的，且严清歌跟开酒坊的凌霄关系那么好，她的桌上倒是没酒，这更加让严淑玉认定了自己的猜测：凌霄开的那个酒坊，一定有鬼！凌家也算是老牌的贵族世家，若能抓住凌家的小尾巴，她就又多了个助力了。

    彩凤姨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严淑玉摆摆手，道：“　今日我见你的事情，你绝不能告诉任何人。你下去吧！还有，以后有事没事，多去宁王府走动，看到什么，听到什么，第一时间告诉我。”

    彩凤姨娘心一凉，严淑玉这是将她当成探子用了。若是给严清歌知道，她根本就不用活了。

    低着头推下去，彩凤姨娘心里沉甸甸的。她那时候给严松年临幸，成了严家的姨娘以后，本以为这辈子都衣食无忧了，但好日子没过多久，坏日子就接踵而至。现在的她，根本还不如当丫鬟的时候安稳。

    严清歌丝毫不知道严淑玉在借着彩凤姨娘打听她的消息。

    她怀上这一胎，总是觉得困，还时不时的发烧，整天里精疲力竭，又不能随便吃药。

    欧阳少冥来给她看过两回，只叫她平时多吃点肉食和补物。

    她这次怀相不好的原因，欧阳少冥也说了，是因为她这几年太过劳心劳力，内里空虚，怀孩子本来就对女人是很大的负担，在身体本来就不好的情况下，才会频频不适。但只要调理得当，并不会造成大碍。

    可是放在府里的婆子嘴里，就不是这样了。

    “娘娘，我看啊，您这胎保准是个男孩儿！都说女孩儿疼娘，怀着的时候要多安生有多安生。这怀上男孩儿，就不一样了，可真是折腾的紧！咱们府里马上就又要多个小少爷了。”来送鸡汤的陈婆子一边儿笑，一边儿对严清歌道。

    严清歌无奈的摇摇头，她前面怀了两次胎，元晟和阿满都是男孩儿，可是也都没有这次怀着的时候难受，归根究底，都是她自己的身体差。

    这陈婆子一家都是她收拢的难民，这婆子是个爽利人，还识得几个字，非常淳朴，虽然严清歌并不在乎自己肚子里的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可还是挺感激她的。毕竟在大部分大周人心，男孩儿都是多多益善的。

    桌上的鸡汤散发着淡淡的香味，里面放了笋干，山珍以及红枣、枸杞和老母鸡，在瓦罐吊了一夜，熬出来的厚厚一层油已经被撇净，只余下美味的清汤和入味的鸡肉。

    严清歌才盛了一碗，炎修羽就牵着两个孩子从外面蹭进来：“隔着半个院子我们爷几个都闻着香味了。”

    严清歌嗔笑道：“真是个三个馋猫！”一边笑，一边叫丫鬟又盛了三碗鸡汤出来。

    她本来没什么胃口，但旁边炎修羽和阿满狼吞虎咽，甚至炎婉儿都吃的香甜极了，自己也跟着多用了半碗。

    吃完饭，严清歌又叫针线房的人来，给两个小的试这几天新作的冬衣，四口人一团和乐融融。

    就在这时，怀菊匆匆跑进来，道：“娘娘，凌姑娘那边报信儿，说是有人在绣庄上闹事儿，非要闯到咱们后院儿去，给看门儿的人拦下了。”

    严记绣庄已经关门歇业有时间了，以前严清歌在的时候，没人去闹事儿，现在反倒有人闹事儿，连凌霄都惊动了，必然不是小事儿。

    炎修羽看严清歌黑生生的眉毛微簇，赶紧上前，道：“我去瞧瞧，你在家里呆着。”然后对阿满和炎婉儿招招手：“跟爹走，爹带你们上街玩儿。”

    阿满和炎婉儿欢呼一声，一人拉着炎修羽一边儿手就朝外跑。

    严清歌无奈的笑着摇头，炎修羽回家后没几天，就彻底的掳货一儿一女的心，变身成超级奶爸。

    阿满一边跑，还一边喊着：“爹，要骑大马！”炎修羽一笑，将阿满整个抓起来，抗在左边肩头坐好，然后对炎婉儿道：“婉儿要不要？”

    炎婉儿现在颇有几分闺秀样子，闪动着大眼睛，有点不好意思道：“要出门儿，婉儿不坐！”但如果换了在家里没外人的情况下，她肯定会霸占住炎修羽另一边肩头的。

    自打炎修羽回来后，家里满是欢声笑语，让严清歌心里暖极了。

    一个家庭怎么可能没有男主人呢？严清歌越是自立自强，就越是意识到这点。她是可以靠着自己努力，来代替很多男人才能做的事儿，但父亲和母亲对孩子的意义是完全不同的。

    下午时分，炎修羽回来了，道：“没什么事儿，那人说是绣庄之前卖出去的一样绣品有问题。我叫他拿出来看了，上面的绣线有些脱，但那荷包已经被用了好几个月了，说不清是谁的问题。我问他当时怎不找来，这人便不敢凶了，灰溜溜离开。”

    炎婉儿咕噜噜转着大眼睛，拆台道：“才不是这样呢！那个人根本不听爹解释。然后还是爹把他带来的几个家丁全都打趴下了，那个人才吓走的。”

    炎修羽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爹这叫以力服人！”

    严清歌忍不住哈哈笑起来，将炎婉儿抱在怀里一通顺毛：“我们婉儿是淑女，可不要学你爹。”

    “可是爹这样看起来很威风啊。”炎婉儿露出一口洁白的小米牙，笑的眉眼弯弯：“为什么爹不敢跟娘承认呢？爹，你很厉害的，别害羞了，老实跟娘说就好，娘亲不会笑话你的。是吧，娘亲？”

    一家人又是哄堂大笑。

    就在这时，一个婆子进来，通报道：“娘娘，严家的彩凤姨娘求见您。”

    严清歌不解：“她前几天才来过，怎么又来了。”

    难道说那三百两银子已经被她花光了不成！

   

 第五百零九章 哮喘

    “拜见娘娘！”彩凤姨娘挺着一张惨白的脸，忐忑不安的给严清歌请安，即便是浓浓的脂粉都挡不住她那戚戚惶惶的神色。复制网址访问

    严清歌见彩凤姨娘这个样子，倒是奇怪了，问她：“家中发生了什么事情么？”

    话才落拍，彩凤姨娘就哇的一声哭出来：“娘娘！五小姐她……五小姐她得了哮喘症，人差点没了。您上回给了奴婢银子，但奴婢一时半会儿找不到给她看病的好郎中，现在天冷，五小姐一日要发病好几回。求娘娘开恩，看在五小姐是严家血脉的份上，可怜可怜她，给她找个郎中吧。”

    严清歌一惊，问道：“她是怎么得的哮喘？”

    彩凤姨娘将头拼命的摇着，哭喊道：“都怪奴婢没照顾好五小姐。”

    严清歌被她哭的脑仁子疼，而且她非常怀疑，其实严涵秋这病，完全就和彩凤姨娘没关系，而是严淑玉搞的鬼。

    她重生前就莫名其妙的得过癫痫、哮喘，还摔断过腿，又痴肥不堪，后来全都证明了那是严淑玉用秘药将她害的。

    这一世，她先是避开了海姨娘给她下的增肥药，后来元堇代自己得了癫痫，严淑玉又曾借着海娜珠的手，给她的饮料中加让她极易断腿的药物，没有得逞。

    若是她猜得不错，恐怕严涵秋这哮喘症，就是严淑玉下的手。

    彩凤姨娘这回是真伤心了，她虽然一直都将身份摆得很低，也颇有几分小心眼儿，但对自己女儿是实心实意的好。

    她撕心裂肺的嚎哭着，泣涕交加，哭的差点儿背过气儿去。一直到一个多时辰后，才稍稍的缓过劲儿，能够好好说话了。

    “郎中不难找，擅看小儿科的郎中，我们府里就有，一会儿你带着一个回去就是。但我想问一问姨娘，五妹到底是如何得了这病的？”

    彩凤姨娘抽抽噎噎道：“都怪我！”嘴一撇，竟是又要哭出来了。

    严清歌将脸一板，道：“你再哭，我就不叫郎中跟你走了！”

    被她一吓，彩凤姨娘硬生生忍住泪水，用哭的沙哑的嗓子道：“娘娘，都怪奴婢。奴婢想着家里的光景不好，将五小姐身边伺候的一个奶娘跟两个丫鬟卖的卖，赶的赶，想着亲自照顾她，能省点儿银子。没想到才一天时间，五小姐就受凉得了这病。”

    “你说她是受凉得的这病，你肯定？”严清歌微微蹙眉道。

    “是的。奴婢现在晚上陪着五小姐睡，睡前没拴好窗户，半夜窗户开了，冷风吹了一夜，五小姐年纪小，受不得凉，有些感冒，喝了一服汤药下去，就这样了。”彩凤姨娘哭着道。

    严清歌这下可以确定，绝对是严淑玉下的手脚。

    “我倒要问问姨娘，五妹喝的那汤药，是哪个郎中开的。”严清歌说道。

    这下轮到彩凤姨娘支支吾吾，神色慌乱了。她一开始的确是求着严淑玉留下的人给严涵秋弄药，想着可以省下来好几两银子，而且宫里面弄出来的药，必然是好东西，治病更好。没想到两剂药下去，严涵秋的病不但没好，还得了哮喘。

    彩凤姨娘就是再傻，也明白那药有问题了。况且她以前是海家的家奴，耳濡目染下，知道一丁点药理。小孩儿得哮喘，多是身体本就虚弱，或是家里以前有人得过，遗传给孩子的。这完全不符合严涵秋的情况。

    可是她又能怎么办，跟当朝皇后斗么？她哭了一晚上，唯一想到的办法，就是来找严清歌补救了。

    严清歌目光锐利的盯着彩凤姨娘，彩凤本来就心虚不堪，这下更是六神无主，干脆又不管不顾的大哭起来。严清歌那眼神满是了然，就好像已经将严涵秋如何得病知道的一清二楚一样。

    严清歌见她这反应就知道了，彩凤姨娘还跟严淑玉不清不白的来往着呢。那药怕就是严淑玉赐下来的——或者干脆是彩凤姨娘贪图小便宜，朝严淑玉讨的。

    严清歌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彩凤姨娘，这个丫鬟出身的姨娘，到底眼皮子太浅了，总想着左右逢源，四处占点小便宜，最后吃的却是大亏。

    但想到严涵秋，她又不能不管，想了又想，道：“我府里的郎中，你不要带走了。”

    彩凤姨娘的哭声戛然而止，瞪圆了含泪的眼睛看着严清歌：“娘娘，大小姐，求求您，求求您救救五小姐啊。念在死去的老爷份上，您不能丢下她不管啊！严府就这么点骨血了。”

    严清歌冷笑一声，将扑过来扒自己腿的彩凤姨娘踢开，指示丫鬟将她拉住，摁在地上，道：“我有说不给庶妹看病么？倒是你，原来你心中一直想着庶妹才是严府的最后一点血脉，嗯？”

    彩凤姨娘这才醒悟过来，自己说错话了。严府的血脉不管怎么算怎么轮，最后一点儿绝对轮不上严涵秋，毕竟还有蓝童呢。蓝童即是男孩儿，又被严涵秋小。

    只是蓝童犯了事儿，给严清歌软禁起来，已经有时日了，彩凤姨娘早知道这回事。

    况且，她以前负责养着严蓝童的时候，也刻意的把他往歪了带，就没想过让严蓝童将来能有什么本事，能跟她女儿争家财。

    严清歌冷冷的看着彩凤姨娘，慢条斯理道：“我本想着让神医欧阳少冥去给五妹看病，但现在瞧起来，姨娘您好像不乐意。那就算了吧。”

    彩凤姨娘的一对眼睛瞪的溜圆，后悔的表情都狰狞了。她因为严涵秋的事儿，整个人在崩溃边缘，脑子远不比平时谨慎，才一时失言，说出了内心真正的想法。但她没想到严清歌一个已经嫁出去的女儿家，竟然会这么在意这件事。

    “娘娘，奴婢不是这个意思。您误会了。”彩凤姨娘哀求着。严清歌只是不理她，眼前好像又看到了以前的海姨娘。

    彩凤刚做了严府姨娘的时候还不显眼，现在时间长了，行事风格，竟然跟当初的海姨娘颇有几分相似，不愧是跟在海姨娘身边伺候了那么久的人。

    见严清歌死不松口，彩凤姨娘也顾不得旁的了，咬牙道：“娘娘，只要您肯管五小姐，奴婢愿意跟楚姨娘一样，以死赎罪。”

    “别！”严清歌冷笑一声：“你死了，你的孩子怎么办？你说给我谢罪，那就是要把你的孩子给我来养喽？你教养出的孩子，我可不敢带在身边。”

    这句话似乎重锤一样，擂的彩凤姨娘头晕眼花，差点儿昏倒在地。严清歌这话，等于给严涵秋定性了。

    严清歌是多么金尊玉贵的人，一张口虽然不像皇帝那般金口玉言，但是也管用极了。可是她的女儿明明很好很好，不是严清歌说的那样。

    再过没几年，她的女儿就能议亲了，若是外人听到了严清歌这个嫡姐对自己庶妹的评价，她的涵秋可怎么能说到好人家啊。

    此时此刻，她什么都顾不得了，大声道：“娘娘，五小姐她不是那样的人，她又聪明又善良，一切都是奴婢的错，跟五小姐没有任何关联，她什么都不知道。”

    严清歌懒得听她解释，摆手道：“送彩凤姨娘回去，我们宁王府庙小，容不下皇后娘娘的亲信。”

    送走了彩凤姨娘，严清歌心中有些烦懊，总觉得哪个地方不对劲儿。她想了又想，终于想明白是为什么了，吩咐连翘过来，道：“你去查查，上午去咱们绣庄闹事儿的到底是谁。”

    连翘称是，走了下去。

    晚上掌灯时分，连翘回来了，道：“娘娘，闹事儿的人叫做马三，住在外城，是个无业的闲汉，家里薄有几分资财。奴婢打听的清楚，他整日里无所事事，还有银子用，盖因为他认了个太监做干爹，连姓都改了，以前他叫做王三。他那干爹马太监，是这两年才得势的，以前在养心殿伺候。”

    “怪不得呢！”严清歌猛然站起身，双目生光！

    以前严淑玉做才良人的时候，就一直住在养心殿，看来这马太监就是严淑玉的亲信之一了，严淑玉指示马太监，马太监再指示自己的干儿子马三，到了严记绣坊闹事儿。

    这件事，绝对还没有完。

    严清歌立刻叫人给凌霄捎去口信，嘱咐凌霄，若有姓马的上门，一定要妥帖处置。

    果不其然，两天后，她便得到了消息，那叫马三的人，跑到醉仙阁闹事儿去了。

    严清歌冷笑一声，她身上穿着的衣裳整齐的很，不用换就可以出门，嘱咐道：“备马车，我去醉仙阁一趟。”她倒要看看这马三和严淑玉到底玩什么把戏。

    这边儿才吩咐下去，那边儿炎修羽就领着两个孩子进门了：“娘子，你要去哪儿？”

    阿满大约是不太明白娘子和娘亲的区别，以为这两个称呼差不多，跟着糯声糯气道：“娘子，你要去哪儿？”

    炎婉儿也跟着调皮，两只明亮的大眼弯弯，吃吃笑着，道：“娘子，你要去哪儿？”

    炎修羽无奈道：“别闹！你们要叫娘亲！娘子这称呼，只有你们爹我才这么称呼你们娘亲，知道么？”

    “就要娘亲，就要娘子！”阿满一叉腰，神气活现拉住了严清歌的衣服下摆，嘴里留下来两行亮晶晶的口水。

    “不行！再乱叫我打你屁股了啊。小子哎，想要娘子等你大了自己讨去！”炎修羽威胁着，阿满却丝毫不服气。炎婉儿唯恐天下不乱，咯咯的银铃一样笑着，给阿满打气助威。

    严清歌瞧着眼前这一大两小活宝，本来聚了一肚子的气，就跟被扎了个洞似的，全都消了！

   

 第五百一十章 滚吧

    醉仙阁门口，马三坐在门口的青石台阶上，满脸横肉，头上给白布包着，上面隐约透出点儿血迹，身侧围了七八名壮汉打手，将醉仙阁的门儿团团围住，虽然不进去，可是也唬的普通人不敢再进去买东西了。

    凌霄坐在屋里，根本不去搭理马三，就如同根本不知道他在这儿闹事一般。

    过了一会儿，凌霄嘱咐几个伙计，道：“将这几日各家订的酒送出去。”

    她现在这生意，真正来店里买的人并不多，很多人家都会提前订好酒，由醉仙阁送出去。所以即便门被堵上了，凌霄也一点都不着急。

    屋里的几个伙计得了她的吩咐，立时动身，出门套车的套车，去后面搬酒的搬酒。

    虽说马三手里有几个闲钱，但平时还真是乜有来醉仙阁喝过酒。

    这里的酒少有价格低的，尤其是那几样最得盛名的琉璃瓶装番酒，不过巴掌大小的一瓶子，就得二十几两银子，马三是个指着干爹过活的怂人，又不馋酒，决不可能花这个冤枉钱买酒。

    眼看伙计抱着形形**的匣子和小酒坛出来，马三的眼闪过精光，他虽然没钱喝酒，可是今天有机会免费的闻闻味儿呢！

    马三儿大喝一声，站了起来：“叫你们掌柜的出来见我！”

    凌霄身为世家贵女，自然不可能随随便便的见人，平日里她很少出面招待客人，除非来的人是京的贵妇或者贵女，乃至是相熟的世交子弟，才会露面。

    这马三又算什么东西，哪儿够得上资格口口声声要见人。换了往常，早就管福祥街这边买卖的衙役前来调解了，但那些人也是老油子惯了，知道马三身后有着马太监。

    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宁得罪小人，不得罪太监！跟马三作对，就是和马太监作对，只要事情不闹的太大，搞出来人命官司，他们只当没瞧见，睁只眼闭只眼。

    跟着马三的几名混混听见马三下命令，一个个站起身来，口呼喝有声，一下子将捧着酒匣和酒坛子的几名伙计的拦下来了。

    不等屋里凌霄有什么反应，马三就嚷嚷起来：“不出来是吧！给我砸！”

    说完后，如狼似虎的扑将上去，率先想要夺过那伙计手里的酒坛，朝地上扔。

    那几个伙计早防备着他们。这些酒贵的紧，虽然偶尔凌霄也会法外开恩，叫他们近水楼台先得月，赏上两口新来的酒尝尝，但若是整坛子都打了，他们拿出来一年的工钱都赔不起的。

    马三桀桀怪叫：“还敢躲！”

    他话刚出口，衣领上便是一紧，整个人竟然被人提的离地而起。

    马三一双脚悬空乱蹬，回过头，脸上嚣张的表情霎时凝固了。

    只见那捏着他脖子把他拎起来的人，前几天他才见过，正是那个凶神一样的宁王爷炎修羽。

    “宁……宁……宁王爷！您老人家怎么来了！”马三的额头上冒出来一层汗珠，背心都凉了。

    这个宁王爷的大名，他简直如雷贯耳，听说是个比他还要混的人，上回一交手，果然是狠，招招都要命，尤其是一个掌劈下来，就没有能在他手下过两招还清醒的人。

    这宁王爷当时似乎是为了震慑他，当着他的面，将他带来的手下统统打昏，最后才轮到他，当时马三都快给吓得尿裤子了。

    再一见他，马三一颗心变得冰凉，撞上谁不好，又撞上了他！晦气！晦气！

    剩下那几个马三的手下，并不比马三好多少，他们一个个斜眉耷眼，老实下来。

    严清歌领着两个孩子走进了，看着被炎修羽抓起来的马三那滑稽的样子，忍不住抿嘴笑了笑。

    “滚吧！”炎修羽说了句，然后猛地一掷，马三被他扔了老远，在铺着青石的街面上咕噜噜的滚出去，顿时惹得不少围观的人哈哈大笑。

    尤其是临近的店家，因为马三这堵门的举动，让他们的生意也受到了一定的影响。

    “娘子，请吧！”炎修羽对严清歌使出个请的手势，请严清歌进酒楼去。凌霄也从门里迎过来，笑道：“我说是谁给我打抱不平来了！”

    那边马三给摔得头晕眼花，可是刚才炎修羽喝骂他的那声滚，他却是不敢忘，尽管身子已经慢慢的停下来，可还是以手支地，艰难的维持着滚动的姿势，想要快点儿离开炎修羽的视线。

    严清歌站在门前，瞧着马三那怂样，对炎修羽道：“你叫他滚什么，我还没问他为何找我和凌霄妹妹麻烦呢。”

    炎修羽听了，对马三招手道：“你！给我滚回来！”

    马三一听，心下冰凉，但还是艰难的转了个方向，朝炎修羽和严清歌这边“滚”过来了。

    街上的人看着刚才还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马三居然这么滑稽，都爆发出了哄堂大笑，甚至有好几个孩子追着马三起哄。

    严清歌看着马三滚到了跟前，道：“起来吧！这么怪模怪样的，好似我们欺负你一般。”

    马三这才敢坐起来，严清歌看看围观的人颇多，但是又不想叫马三进酒庄门，思量一下，道：“你就在门边站着，等一会儿我出来了，有话问你。”她准备等过一会儿人散了，再来料理这马三的问题。

    马三便老实的站住了，一动也不敢动，连带他的七八名小弟，都雕像似的守在门前，一个个夹着肩膀，如丧家犬般。

    严清歌随着凌霄到了后院儿，　凌霄笑道：“亏得你来的及时，不然今儿我可要吃个亏了。虽说那些酒在我眼里不值什么钱，可是这件事要坐实了，那些地痞流氓可得三天两头来我这儿闹了。”

    严清歌对凌霄道：“傻！你以为这马三真的是一般的地痞流氓么。他是严淑玉手底下太监的干儿子，今天的事儿，是我连累了你，合该给你解决的。”

    “咦！这马三还有这样的身份！”凌霄不由得觉得奇怪：“我说这人怎么好像根本不怕我呢，原来还有这层缘故在里头。”

    严清歌问她：“这马三此次来，到底要挟你什么？”

    “他说自己一个亲戚喝了酒坊的酒，眼睛瞎了。我让他带人来跟我当面对质，问他喝的是我家那种酒，他又喊不来人，又说不上酒的名字，非说那假酒被我藏在库房里，要进去搜查。他啊，一看便是讹人的。我刚才不想跟他打交道，已经叫人回去请我哥哥了。没想到我哥哥还没到，你就到了。”

    严清歌若有所思，道：“上回这人去严记绣坊闹事儿，也是想要进绣坊的后院去！他到底想干什么。”

    说起来这个，凌霄忽然一拍脑袋，道：“我想起来了！我说怎么听着马三的声音有些熟悉呢。前些时日，他想要订雅阁，但咱们雅阁必须提前一个月订，不然是没空房间的，这马三当时就怒气冲冲的走了。”

    “不！我觉得他倒不是为了这个，肯定有其余的原因，才想进咱们的后院。”严清歌道：“或者说，他想进包间，也是为了查看咱们后院的情形。”

    凌霄撇撇嘴：“我们这里早就弄干净了，有什么好查的。”

    炎修羽回来后，严清歌就做主，将两边院子重新整改过，当初的地道也好，机关也好，全都填平了重新整修一遍，哪怕将地挖开，也找不到什么痕迹来。这马三现在来找，却是晚了些。

    严清歌想起来严淑玉那张脸，一时意动：“会不会是严淑玉怀疑咱们什么？”

    “即便怀疑也是白搭。”凌霄慢腾腾道：“不过你那庶妹有十万八千个心眼儿，倒是真有可能给她猜些端倪。咱们当初做的事情，其实并没有那么隐秘。”

    严清歌点点头，赞同了凌霄的说法。比如说乔夫人，基本上没有在严记绣庄买过什么东西，她时常出现在醉仙阁，照顾凌霄的生意，却和严清歌走的近极了。再譬如说严清歌说出乌支善来历的那天，是在东市，那天难保她们的举动没有落在有心人眼里……

    其余的小细节，也并不是天衣无缝的，要是严淑玉真的多想了，还真是没有什么特别好的解决办法。

    幸好的是，严清歌提前一步把之前所有的机关暗道都平了，倒是不怕人来查。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严淑玉帮着将炎修羽放了出来。她这个忙帮的，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严清歌嘴角浮现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严淑玉就是太聪明了，所以才总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炎修羽和严清歌都不想让两个孩子过早的听见这些对他们太过深奥和负面的事情，两个孩子便被领着在外面玩耍。

    听着外头两个孩子欢快的笑声，凌霄看着严清歌，轻声问道：“清歌，羽哥已经回来了，那婉儿的事儿，你准备怎么办。”

    严清歌暂时没有跟凌霄说皇帝重病的消息，但凌家也不是普通人家，已经隐隐约约的得到了信儿，虽然两边都没有跟对方挑明，可是都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严清歌眼前有些迷惘。是啊，炎婉儿和元晟的事情，她可该怎么处理好呢。

    两个孩子，她都舍不得啊！

   

 第五百一十一章 马三

    “我妈现在已经不逼着我嫁人了。 我心里总算是放下一块石头，但是我最大的遗憾，可能就是这辈子都不能有个自己的孩子了。”凌霄目光柔软，看着满脸愁绪的严清歌，道。

    严清歌握住了凌霄的手，安慰她：“你别想的太悲观，若是能遇到个良人，再嫁也是不错的选择。”

    “他便是我自己选的，最后还不是背弃了我！嫁人这件事，我已经怕了。”凌霄幽幽说道，话锋一转，带上了笑容：“其实我一直都想跟你说，何不将婉儿留下。当年咱们姐妹三个，曾经一起许下誓言，绝不进宫，水英妹妹最后无可奈何，进了那地方。但她的女儿能够帮她实现愿望啊。”

    严清歌看着凌霄，叹气道：“我知道的！但是我又舍不得晟儿。晟儿何其无辜，被卷进这件事。”

    “晟儿也可以接回来啊！你想想，宫廷少一个人算什么事儿。但平白多一个人，却是不得了的。就算我们将婉儿还回去，储秀宫忽然多个皇孙女，必然要引起轩然大波。”

    严清歌听着凌霄的话，道：“我早想过这一点，但那位是什么性格，你应该也清楚。说句不恭敬的，他那般睚眦必报，怎么会任由我们占这种便宜。其实我已经想好了好几个将晟儿换回来的办法。可是，没有一种能够同时保全婉儿，晟儿被带走，他必然迁怒婉儿。你之前说很对，宫里面忽然多个这么大的皇孙女，必然会被人诟病，她到时候说不定会被……”

    严清歌打了个哆嗦，想起来宫廷那些莫名其妙就消失了的许多宫女太监，咽下了下半句话，只含糊着说道：“所以直到现在，我都还在忍。”

    严清歌说着，拳头紧紧的攥住了。

    也许是明年，但也许就在明天，吊着半条命的皇帝便会驾崩，到时候炎修羽就会接到被委任去青州担任守将的命令，一旦离开京城，就意味着她救出元晟的机会略等于零。

    但手心手背都是肉，只顾着元晟，无视自己身边带了这么多年的炎婉儿的死活，她还是人么？

    但顾着炎婉儿，却让自己的亲生孩子在那种地方长大，甚至据她宫里面的线人传来消息，元晟现在的日子很不好过。她身为亲生母亲，如何能够断然无视？

    凌霄一时间也沉默起来，她没当过母亲，但只是设身处地的想一想，就能明白严清歌现在有多挣扎难过。

    她沉默一下，转移话题，道：“清歌，你有什么能让我帮你的，一定要说出来。”

    严清歌闭了闭眼睛，努力叫自己挤出来个笑容：“这是自然。我们姐妹两个是生死之交，我不和你客气的。”

    等了一会儿，估摸着差不多了，严清歌喊来个丫鬟出去看了看，果然，门前围观的人已经散了，她才走出门去，将蔫头蔫脑的马三领到附近一个偏僻的死胡同里，叫人看着入口，对他问起话来。

    “你干爹为什么让你到严记绣坊和醉仙阁闹事儿。说吧。”严清歌冷冷问道。

    马三一愣，完全没想到严清歌竟然这么一针见血，将事实挑明了。

    他不敢出卖自己干爹，支支吾吾道：“小的只是想要弄点儿钱花花，才冒犯了两位贵人。实在是不关我干爹的事儿。”

    严清歌冷笑一声：“不说是吧！那我一会儿将你交给我家王爷处置。”

    马三一想到炎修羽那凶狠的劲儿，小腿发软，哀求道：“娘娘饶命！小人说的是真的。整条福祥街只有你们两个女老板，小人才想着上门敲诈的。”

    “哦！既然是敲诈，为什么想到我们店子的后院！”

    “娘娘……小人……小人不敢说！”马三将眼睛转的咕噜咕噜的。他能够在那么多地痞流氓脱颖而出，拜了马太监当干爹，是很有几分小聪明的。只是这一眨眼功夫，就在脑子里组织好了一套说辞。

    “说吧！”严清歌道。

    “求娘娘赎罪。是小的龌龊，小的想着，若是能在后院儿找到两样贵人们贴身的东西，就能勒索更多钱了。是小人不要脸，是小人无耻！”马三干脆跪在地上，噼里啪啦的左右开弓，自己扇起自己嘴巴子来。

    这话实在是有些恶心，虽然知道这马三是在说谎，但严清歌还是心生怒火。

    这人做流氓，实在是有几分才干的，方才炎修羽让他滚，他就真的舍得下脸面在地上滚着走，现在更是为了隐瞒真相，说出一通明知道会惹恼严清歌的恶心说辞，还狠得下心自扇嘴巴。

    他下手可是不轻，几下功夫，就将自己的一张脸扇肿了，可谓是“诚意满满。”

    严清歌冷笑着看马三自己动手，并不说话也不制止，一直到马三扇的自己眼冒金星，整个脸都变型的看不出来原来是什么样子的时候，才冷冷道：“说谎话，好玩么！”

    马三手上的动作吃惊的停了，看着严清歌。他怎么都没想到，竟然连自泼污水这一招，都没有转移严清歌的注意力，看来这位宁王妃娘娘是真的知道点什么的。

    “你干爹马太监，是我庶妹身边的人。我家相公本被囚禁在宫，我庶妹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我相公放回来。你觉得，你干爹让你做的事儿，我会不知道么？”

    严清歌猫戏老鼠一样看着马三，决定诈他一诈。

    马三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不会的！干爹说的明明不是这样，这个　宁王妃娘娘，明明跟皇后娘娘关系不睦，所以皇后娘娘才会让他查一查醉仙阁和严记绣坊到底有什么猫腻。

    但是越是这么劝自己，另一个念头就越是不可抑制的从他脑海冒出来：宁王妃娘娘和皇后娘娘可是亲姐妹啊！

    血脉这玩意儿，可是比什么都牢靠的羁绊。兄弟姐妹前脚打架后脚和，马三见过太多了。说不定前脚皇后娘娘给他干爹布置了这个任务，后脚皇后娘娘就亲自把这件事和宁王妃娘娘兜底儿了。

    清官难断家务事，干爹也是太傻了，怎么搀和到人家的家事儿里呢！这不是好处没捞到，惹了一身骚么！

    想了又想，马三牙齿一咬，决定把一切托盘而出，反正出卖人也属于他这个混混的技能之一。

    “娘娘，不是小的瞒着您，实在是先前小得不知道皇后娘娘和您的关系。皇后娘娘就是怀疑那凌家的女掌柜对您不利，叫小的们查查，这醉仙阁有没有修建什么密道、机关什么的，通向您那家严记绣坊。”

    看着马三满脸卑微的表情，严清歌知道这人又在半真半假的说话了。

    什么叫严淑玉担心她的安全，所以让人来查醉仙阁有没有密道、机关！明明就是让人调查严记绣坊和醉仙阁有没有机关、暗道，联合起来做了什么别的事儿。

    严清歌拉长了语调，哦了一声，道：“你倒是生了一张巧嘴！”

    马三看着严清歌似笑非笑的表情，想到今天看见严清歌带了炎修羽给凌霄镇场子，想着两家关系不错，便咬咬牙，决定透更多消息出来。

    “娘娘，皇后娘娘都是为您好，这凌家女掌柜到底跟您不是一个爹妈，该防备的时候还得防备。咱们皇后娘娘英明神武，早就查出来这儿卖假酒了，这几天，估计就该有些不得了的人物上门儿讨公道了。”马三说道。

    他这话说的讨巧极了。不管是严清歌和严淑玉的关系真的好，还是严清歌想要帮凌霄，反正他两边都能圆上话，即透露了信息又不得罪人。

    严清歌虽然面色纹丝不动，心却略有些担心起来。凌霄的酒，她是知道的，不会有任何的假酒，可是若有人编造了理由，非要找麻烦，这酒喝下了肚，人家非说是喝酒喝出的问题，那可怎么办？

    严清歌决定立刻回去，给凌霄通风报信，让她这几天一定要谨慎再谨慎，最好让凌烈一直陪着她在醉仙阁呆着，那些来闹事儿的人，来一个打一个，来一双打一双。

    不过说起来，凌霄不是说方才马三才来闹事的时候，就已经派人去找凌烈了么，这都多久了，怎么还没见凌烈人来呢？

    她心奇怪，眼看马三这里已经挤不出来什么有用的消息，对连翘道：“把他捆起来。”然后转身走向醉仙楼。

    才出了偏僻的死胡同路口，严清歌忽的看见一匹铁骑从街面上呼啸而过。

    那人穿着一身皮袄，厚实的厉害，虽说京城现在已经到了初冬，但还没到穿皮子的节令。瞧着他打扮，似乎像是青州那边儿的。

    京城闹市，未得特许，不许驰马，虽说有些贵族子弟会违反这条规矩，也不太有人管，但是跑的像刚才那人那么野的，却极为少见，若有路人不小心没躲开，立时就会被踏死。

    她才在心嘀咕了一声，就见街另一头又是一阵骚动，人群唰唰的全躲在路边，贴墙而站，只见又来了三骑马匹，如龙卷风般刮过，瞧马上骑士的样子，跟刚才过去的差不多。

    “今天是怎么了？”严清歌不由得大为好奇。

    难道说，是青州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儿不成。

   

 第五百一十二章 灾民

    福祥街所在的街道，虽然是京城的主干道之一，但是因为两边全是做生意的，所以来往的人多以步行为主，有骑马、赶车的，如果不是目的地就在这里，一般都会避开这里，宁肯稍稍的绕上一点儿道，走别的地方。

    毕竟若是不小心撞上了路人，可是要赔钱的，若运气不好，遇到碰瓷的，真真是有理说不清出。

    但这接连而来的几骑，却丝毫不管那些，必然是官家的人无疑。

    街面上的人们惊呼连连，都不敢直面其锋，被官家的驿马撞死撞伤，可是有理都没有地方说理的，还要背负上个延误军机的罪名，说不得全家都要下狱呢。

    严清歌心里隐约有些不安，虽说每日里都有各地的驿马进京，向朝廷汇报消息，可是今天它们来势汹汹，明显有些不对劲儿。

    进了醉仙阁门儿，凌霄也在探头看热闹，问严清歌：“你看清楚马上是哪儿来的么？”

    “前头那个穿着带皮毛的衣裳，似乎是青州的。后面三个一起来的我没瞧清楚。”严清歌道：“我先跟羽哥回去，这马三是得了严淑玉指示，来搜我们的，但咱们这儿现在没什么好搜的了。我暂时唬住了他，下回若再有人来闹事儿，将计就计，让他们搜一趟就是。”

    凌霄哦了一声，总算放下心的担忧，放了严清歌走了。

    严清歌心里头藏着事儿，匆匆忙忙领炎修羽回家了，坐上马车，两个孩子还没玩够，缠着炎修羽想要和爹爹坐在一起，被严清歌硬生生哄着叫奶娘抱走了。

    炎修羽知道严清歌必然是有话跟他说才这样，答允不情愿的阿满：“等回家了，爹带你做纸鸢！”阿满这才破涕为笑。

    上了马车，严清歌一脸沉重，道：“羽哥，青州那边儿，怕是不好了。”

    炎修羽也知道方才外头闯过几个送驿报的差人，安慰严清歌：“别想太多，兴许不是呢。若是的话，咱们家应该早他们拿到舅舅的报信儿。”

    “若人是突然没的呢？官驿可以日夜不停的换人换马，自然比舅舅的信儿来的快。”严清歌忧心忡忡。

    “那就更不用担心了。若是那位没了，一会儿宫里就该鸣三十三响大钟，整个内城都能听到。”炎修羽握住了严清歌的手：“也许只是别的问题。今年春夏有几处旱涝严重，现在入了冬，那些灾民没饭吃，说不得又要到各处讨饭，那报信儿的人也有可能是像上面通报这个呢。”

    严清歌听了，点点头，勉强安稳心神。自打太子主政后，的确对流民的事情看得非常严重。不管哪个地方有了流民，当地的官员没有安置住，任由他们随意迁徙，都会被罢官，严重些的还会砍头。

    所以，若是真有了大波流民，还真是会有那样大的阵势出现。

    回到家里，严清歌一直等到深夜，也没听到宫里面有钟声传来，整个京城的内城都安安静静的，唯有庭院里一两只还没有被寒霜冻死的孤寂虫子轻轻鸣叫，带着无尽凄凉。

    第二天清早，夫妻两个起床，炎修羽搂着严清歌，看她睡得正香，知道她前半夜一直担心的没睡好，便轻手轻脚起床了，没有吵醒她。

    到了院子外面，他先练了一会儿拳脚，热的浑身冒汗，而后在庭院里半人高的大水缸里舀了凉水，就地泼在身上洗个澡，换上身干净的麻布衣裳，带了随身伺候的两个小厮去了孩子们住的地方。

    阿满迷迷瞪瞪的才起来，给奶娘抱着用掺了青盐和金银花膏、冰片等物的杨柳枝擦牙，见了炎修羽，立刻伸手要抱抱。

    炎修羽笑道：“阿满，爹来带你做纸鸢呢！能跟爹一起做纸鸢的大孩子，是不会总要人抱着的。”

    阿满人小，睡了一觉，都忘记昨天炎修羽答应他的事儿了，一听他说，立刻想起来，挣扎着从奶娘的怀抱里下来，奶声奶气道：“阿满大孩子！不要抱！”

    炎婉儿早就收拾好起床了，见了阿满这么乖，笑着到了炎修羽跟前，道：“爹回来以后，阿满越来越听话了呢。”

    炎修羽一阵笑，陪着两个孩子吃过饭，然后去了庭院里。

    早有下人准备好了竹篾，糨糊和大张的纸，小刀、剪子以及各种用来给风筝上画画涂色的笔墨。

    炎修羽小时候也玩过扎风筝，虽然现在多年没有再动过手，可是用来糊弄糊弄小孩儿，还是非常够用的。

    眼看炎修羽只是几下就做出来一个燕子风筝，阿满和炎婉儿的眼睛都要瞪圆了。

    现在是冬初，没有什么风，纸鸢一时半会儿放不起来，但阿满扯着满院子跑了一会儿，还是开心的咯咯大叫。

    炎修羽又给炎婉儿做了个牡丹风筝，炎婉儿开心的叫丫鬟收起来，决定留到明年春天再放。

    两小一大正玩的开心，严清歌从院门口进来，见阿满的脸上沾上了油彩，到处都是一片和乐融融，不由得摇了摇头，笑起来。

    宁王府也派人出去打听昨天到底那些驿差是怎么回事了，她起床后得到信儿，果然是炎修羽之前猜的，今年春夏收成不好的那些地方有了流民，多达三万余人，汇聚在一起，一路朝前乞讨，所过之处，连路边树皮都被剥干净吃了。

    看他们的方向，正是朝京城来了。沿途的几处城镇官员派兵镇压了几次未果，只能赶紧向京城汇报。

    见着两个孩子玩的开心，严清歌笑着走到炎修羽身边儿，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你非说要做个大风筝，能够把你带着飞上天那种。”想到当年炎修羽那傻样儿，严清歌忍不住一阵儿想笑。

    炎修羽被她提起黑历史，瞪大了好看的眼睛，指控道：“怎么不记得，都是你和轩哥当年骗我！可怜我一颗赤子心，竟然真的信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要去挠严清歌痒痒，两个孩子也跟着来凑热闹，帮着炎修羽拉手拉脚，将严清歌固定在原地。

    整个院子的上空，都飘荡着清脆的笑声，听起来悦耳极了。

    此时的宁王府门外，彩凤姨娘跪在门口，苦苦哀求着，给看角门的婆子磕头：“求求您，发发慈悲，让我见见宁王妃娘娘吧！”

    “姨娘请回吧，娘娘上回交代过，您来了，一概不见。”那婆子怎么敢违逆严清歌的命令，满脸同情的对彩凤姨娘道：“姨娘还是早点儿回去看着您家五小姐吧，小小的人儿生了病，再见不到自己亲娘，该多难受啊。”

    彩凤姨娘哭的鼻涕眼泪，家里严涵秋的病发作的很不对劲儿，她找了郎给严涵秋熬了药，可是吃下去后，半点儿用都没有。眼看着严涵秋因为这病几次抽过去，人差点儿都没了，她心恨死了严淑玉和严清歌这对姐妹。

    她恨严淑玉给她的女儿下药，她恨严清歌明明有郎却见死不救！她甚至恨起来已经死去的严松年，若不是这个男人没本事，早早的死了，她的五儿怎么会吃这么大苦头。

    彩凤姨娘的眼泪都要哭干了，就在这时候，一个男孩儿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来：“姨娘，您快回去吧。“

    她一回头，看见是绿童扎着手站在那儿，心下一揪！

    家里的下人早就被她遣散完了，她出来到宁王府求情，留下绿童在家看着严涵秋。这会儿绿童独个儿出来了，严涵秋在哪儿？她会不会已经不行了？

    彩凤姨娘死死的瞪着绿童，生怕他的嘴里吐出自己不想听到的话。

    “姨娘，刚才皇后娘娘派人来，把五姐接到宫里去了，说她的病需要静养，家里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她舍不得五姐受苦。”绿童说道。

    进宫？不！怎么可以这样！落到严淑玉的手里，她的五儿可怎么办啊！

    彩凤姨娘眼前一花，翻着白眼昏过去。

    宁王府看门儿的婆子眼看着彩凤姨娘昏倒，赶紧的喊人过来，七手八脚将她抬到院子里的小屋里。

    就算严清歌不想见彩凤姨娘，但这也是宁王府的亲戚，不能放着她生病不管。

    这些婆子们围着彩凤姨娘，又是掐人，又是扎虎口，好半天时间，彩凤姨娘才幽幽转醒。

    她一睁眼，就忽的一声坐起来，大声道：“娘娘呢，我要见娘娘！娘娘不让见，我就死给她看。”

    说着，彩凤姨娘竟然疯了一样蹦下炕，朝着墙角的柱子撞过去。

    屋里惊呼一片，那几个婆子到底是年纪大了，不如年轻人利索，而刚才彩凤姨娘被抬进来的时候，几个婆子把她腰带解了，好让她多上几口气儿，绿童为了避嫌，站在外头屋檐下，听见里面的惊呼，赶紧进来，却是已经烂不极了，眼睁睁的看着彩凤姨娘朝柱子狠狠的撞了过去。

    屋里的人有的大叫，有的不忍的避开了眼睛。

    宁王府的房子，基本上都是用青石砌成的，屋里的柱子也都是石柱子。平时里这些婆子们不小心甩手上去，就是一片儿乌青，再重点儿就要破皮。若是人这么撞上去，必死无疑。

    谁也没想到这个姨娘的性儿居然这么烈，她们都可以预见到那**子跟鲜血满地的场面了。

   

 第五百一十三章 发疯

    “嘭”的一声响，却是彩凤姨娘整个人团成了一团，撞在了墙壁上。

    几个婆子面面相觑！她们看着彩凤姨娘直冲着那柱子撞过去的，但是到了跟前，却猛地闪避了一下只将腿磕在柱子上，绊的人一跟头滚到墙根。

    现在倒好，怕是她除了腿上磕出来一片儿乌青，别的地方都好好的吧！

    亏得刚才吓了她们一大跳，原来这姨娘根本就只是嘴上说说而已，根本不动真格的。

    一时间，屋里的人都对彩凤姨娘生出了鄙夷。

    倒是绿童是个实在的，虽然知道刚才来不及救彩凤姨娘，可还是扑上去想补救一下，结果自己刹不住车，磕在柱子上，将半边胳膊抡在上面，将衣服都蹭破了大一块儿，那地方渗出来一层血迹，受的伤比彩凤姨娘重多了。

    绿童来府上给严清歌清过几次安，宁王府的人倒是都认得绿童的脸，心里又鄙夷彩凤姨娘，索性团团围住绿童，道：“绿童少爷受伤了！快快快，给我们瞧瞧，给你这伤口洗洗包扎住，找郎开几贴药，现在这天气，不喝药和不好长。”

    彩凤姨娘给晾在旁边，脸色憋得通红，她也不知道刚才是怎么了，到了那柱子前，竟然吓极了，生生避开了。现在若是再让她撞一次，她是肯定做不到的。

    被人晾在一边儿，彩凤姨娘心百感交集，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她又能怎么办？

    这时，绿童担心的从人缝里看向彩凤姨娘，问道：“姨娘，你没事儿吧。”

    虽然说彩凤姨娘养绿童养的不用心，但是绿童对彩凤姨娘还算是不错。听了他问，眼精光一闪，似乎看到了希望一样，站起身来，挤到绿童身边，紧紧的握住了他的手，道：“绿童！姨娘求你一件事，你一定要答应姨娘，你去和娘娘说，让她进宫，把你五姐带回来！”

    绿童茫然的看着彩凤姨娘：“为什么？五姐在家里吃不好睡不好，还总是生病，皇后娘娘可以照顾她的啊。”

    “你懂什么！皇后娘娘根本不会照顾你五姐！你要是不去，就只能见到你五姐的尸体了。”彩凤姨娘疯了一样的说道。

    “姨娘，你别怕，我叫人跟堇哥说说，堇哥也在宫里，他会帮着我们照顾五姐的。大姐不愿意见你，我们就回去吧，别惹大姐生气。”绿童道。

    他心思耿直，但是不代表他就傻。严清歌和彩凤姨娘的为人处世他看在眼里，自然之道严清歌不想见彩凤姨娘，肯定是彩凤姨娘做了很大的错事儿才会这样。所以一力劝解彩凤姨娘回去。

    而且，有元堇帮忙看护，五姐又会出什么事儿呢，元堇可是皇长孙呐！

    彩凤的表情狰狞了，她几乎是一字一句的从嘴里往外吐话：“好！好！好！我养了这么久，就养出来你这么个白眼狼。你是不是早盼着你五姐死，你这个小杂种，好狠毒的心肠。”

    “姨娘这是失心疯啦。”一个婆子听着彩凤说话这么难听，赶紧上前捂住了彩凤的嘴，将她朝门外拖。

    绿童多少也背着严府二少爷的名声，当初是严清歌做主留下来绿童的，严清歌都没说绿童是杂种，彩凤倒先开口了，这不是打严清歌的脸么。

    绿童莫名其妙的被彩凤姨娘骂了，心里却是委屈极了。他长的跟周围的人都不一样，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自身的来历，但是因为没有人歧视他，身边儿的人总是对他很好，所以他从来没有因为自己的身世而自卑过。

    但是这一次，彩凤姨娘让他明明白白的知道了，原来还是有人因为他的血统而看不起他的。

    沉默不语的绿童跟着彩凤姨娘到了门外，看了失魂落魄坐在地上的她两眼，道：“姨娘，我走了！”

    元晟早说过，让他搬出严家自己住，但是他一直都没有答应。

    但是现在可好，严家的下人们都被驱走了，五姐又给接到宫里，姨娘还这么讨厌他，他是时候搬出来了。

    彩凤姨娘呆呆的在宁王府的门口坐了很久很久，才终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朝严家走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回到严家，推门进去，曾经修建得当的灌木丛，枝杈朝天，野里野气的长着，根本看不出来原本的形状。

    而曾经留下了诸多欢声笑语的石径小道上，落满了飘飞的叶子，甚至有些叶子因为没人打扫，在几场雨后，下层的已经沤烂了，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有些娇贵的花花草草，因为无人打理，已经枯死。偶尔做布景的小水塘，长满了恶心的绿色藻类，厚厚的铺满了水面。

    到处都是凄凉！好像这地方变成了一座巨大的鬼屋一样。

    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彩凤姨娘回到了桃香院，打开女儿的房门，哪儿还有一个人。而侧屋绿童住着的那间屋子，门大开着，彩凤姨娘进去一看，绿童的衣裳和几件他喜欢的小东西已经不见了。

    原来绿童说的他走了不是回到严家，而是离开了严家。

    一股腥甜的味道冲上了彩凤姨娘的喉头，她的心变得沉甸甸的，只觉得这个严家大院儿变的可怕极了。它是如此的安静，如此的了无人迹，像是一个黑洞洞的大口，随时都要吞噬了她。

    彩凤姨娘忍不住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把所有的家奴都撵走，哪怕留下一个，她现在也不会如此的心慌狼狈。

    桃香院里太压抑了，彩凤姨娘一分钟都呆不住，她抬脚出了院门，像个幽魂在严家的庭院里游荡着。走着走着，彩凤姨娘一阵儿头晕眼花，不知不觉的，她来到了珠玉院前。

    天快黑了，到处一片暮色，彩凤姨娘看看珠玉院，推门而入，随着吱呀一声，一蓬多年没人打扫的灰尘随着她的动作扑面而来，呛得她咳嗽了起来。

    这地方她在少女时期曾经住过很长时间，那时候，她还是海姨娘的丫鬟。后来，这里又住了楚姨娘楚丹朱。

    现如今，海姨娘早就死的骨头都烂了，而楚姨娘也自尽身亡。

    彩凤的目光在一件件蒙尘依旧的家具上流连。这些家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因为用的木头不好，而且已经旧了，卖不出什么价钱，若不是这样的话，它们早就被彩凤变卖换成银子了。

    忽的，一个长条形的东西从屋子的角落里游弋着朝门口爬过来。彩凤姨娘眼尾扫过，然后猛地尖叫了起来：“蛇！蛇！蛇！”

    她满地乱窜，直直的奔出了屋子，吓得满脸都是眼泪，抱着脑袋，满口子乱喊：“别咬我！不是我害死你的！是皇后娘娘，是她！”

    偌大的严家院子里，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回应她。

    若是现在有人，完全可以轻易发现，彩凤姨娘已经疯了。

    她的眼前晃动着海姨娘临终前那苍老怪异的脸孔，那张脸桀桀怪笑着，追着她骂她贱人，问她为什么要勾引老爷。

    而慢慢的，楚姨娘的身影也显现出来，楚姨娘满脸是血，舌头吐出来老长，问她为什么当初那么恶毒的留着绿童给严清歌看，不然她也不会死了。

    她从这个院子躲到那个院子，却一直都躲不开，终于，她跑回了桃香院，瑟瑟发抖着抱头躲在墙角，一递声的哭着：“不怪我！不怪我！我没有害死你们！”

    好几天过去了，桃香院门口走进来两个嬷嬷，她们大概五十出头年纪，打扮的素净整洁，犹豫着唤了两声：“彩凤姨娘！我们娘娘叫奴婢们来看看您。”一边说着，一边迈进了桃香院。

    前几天彩凤姨娘在宁王府寻死觅活，结果没有死成的事情还是传进了严清歌的耳朵。严清歌虽然不齿彩凤姨娘为人，但还是派人来瞧瞧彩凤姨娘，彩凤姨娘不管别的方面怎么样，对严涵秋还是不错的，严涵秋给接进宫，彩凤姨娘估计会受不住这打击。

    这两个嬷嬷一路行来，觉得怪怪的，严家看起来太没有人气儿了，她们过来的时候，大门儿都没锁，到处透露着一股诡异。

    “呀！”一个婆子忽然惊叫起来，指着院子角落一棵桃树下那个蜷缩着倒在地上的身影。

    另一个婆子身上发寒，赶紧拉住了这婆子的衣角，哆嗦道：“那个……那个是不是彩凤姨娘。”

    彩凤的样子看起来很不对劲儿，身子已经僵了，她的身上还爬了几只非常显眼的黑色虫子。

    这两个婆子也算是见多识广的，互视两眼，走上前去，却发现彩凤姨娘整个人都已经凉透了，天气不热，可她身上已经传出来一股淡淡的怪味，显然已经去了很久的。

    算算时间，差不多彩凤才从宁王府闹完事儿回来，就不行了，才会死成这样子。

    一股寒意从她们头顶心传到脚底板，两人顾不得再停留，立刻当机立断，朝严府门外撒丫子跑去，这件事必须汇报给娘娘知道了，这么大的事儿，她们可做不了主的！

   

 第五百一十四章 引诱

    “她是怎么没的，自尽么？”严清歌吃惊不已，被婆子们带回来的消息震撼到了。

    在严清歌一贯的认知，像彩凤姨娘这种心机比较深的人，是非常耐挫折的，别人都死了，她们也不会死。

    “娘娘，不像是自尽，我们发现的时候，她在院子的树底下倒着，瞧着没伤，似乎是自己去了的。”那婆子说道。

    另一个婆子补充道：“我们去的时候，严家一个人都没有，整个院子和闹鬼的宅子一样，瘆人的紧，连个知道当时情况的人都没有。”

    严清歌一愣：“严家没有下人么？”

    “没瞧见。我们推门进去，一路走过来，安静极了。”那婆子道。她没敢说严家庭院里荒芜的样子，但凡有个下人，都不会任由家破败成那样。

    严清歌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严家的下人都到哪儿去了，难道是看着彩凤姨娘死了，所以一哄而散不成。

    “绿童在哪儿？也没见到绿童么？”

    “院儿里没人，绿童少爷没见到。”

    这时，怀菊走上前，对着严清歌小声道：“娘娘，绿童少爷前些天给咱们府里说了，他一个人儿搬出去住了。”

    “住在哪儿？喊绿童来。”严清歌敏锐的意识到，现在可能最知道事情真相的人，就是绿童了。

    绿童就住在内城租下来的一处小院子里，离宁王府的距离不远，半个时辰就给带过来了。

    路上，已经有人跟绿童说过彩凤姨娘这事儿了。见了严清歌，绿童扑通一声跪下来，泪光闪闪道：“娘娘，绿童若早知道姨娘会出事儿，就不搬出去住了。”

    绿童性子最耿直，不是那种会欺骗说谎的人，严清歌问他：“严府里就没有一个下人么？”

    “没有了！我走前，姨娘把所有的下人都赶走了。”

    “那庄子上的家奴呢？”

    “庄子上个月被姨娘变卖了。我也是这几天才从元堇哥那儿知道的，姨娘做主，把家里的值钱东西和外头的铺子、田庄，全都卖了，钱都给了皇后娘娘。”

    严清歌听的背后发凉。绿童不爱读书，到现在认识的字儿就那么几个，还不会算账，彩凤姨娘背着他变卖家产，再有严淑玉从里头搭把手，不惊动绿童很正常。

    绿童泪光闪闪，继续说道：“很早的时候堇哥就要我出去住，但我看着姨娘和五姐在家，没有男子汉顶门立户，她们肯定会受欺负。但是后来姨娘做的越来越过分，特别是五姐得病以后，她干脆把所有伺候的人都卖了。五姐身子弱，没有人伺候怎么行，我看不过去，还和姨娘吵了一架。姨娘那时候身体就不太好，叫我滚蛋。上回她又来宁王府闹事儿，我想着五姐去了宫里，多少有个依靠，姨娘又不喜欢我，才搬走的。谁知道会出这样的事儿！呜呜！”

    虽然说彩凤姨娘对绿童着实不怎么样，可是绿童是个有良心的，想起来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没了，就悲伤的不能自抑。

    另一边重被她派去严家打探情况的家丁们已经回来了。

    这些人仔细的搜查了桃香院和严家的其余地方，还验了彩凤姨娘的身子，证明严家根本没有进过贼人，连彩凤姨娘放在屋里箱笼里的三百多两银子都没人动过。

    到这时候，严清歌基本可以确认，彩凤姨娘就是被她自己作死的。

    她可能是当时受了女儿被宫里接走的打击，一时半会儿有些接受不了，发了急病，偏生那么大个严家，没有一个下人在，没人救她，人就过去了。

    严清歌眉头微凝，听着绿童在地上哀哀哭泣，对他道：“别哭了！绿童，严涵秋给接到宫，是皇后娘娘的意思么？她有没有说让你五姐进宫做什么？”

    严清歌平时总是会以最大的善意揣测人的想法，可是轮到严淑玉的时候，总是不乏以最恶的想法来揣测她的念头，就这样，有时候还会猜错，将严淑玉想的太好一点了呢。

    严淑玉绝不是那种平白无故忽然想起来家里还有个小小的庶妹，就要将她接到身边照料的人，她必然还有着其他的打算。

    绿童当时就在现场，想了想，摇头道：“娘娘身边的人说，五姐得的病要好好调养，在家里是治不好的，她刚好在宫里头也寂寞的很，就把庶妹接到身边儿，两个人也好照应一下。”

    严清歌可不觉得这是严淑玉真正的想法，但是绿童这边儿却是再也问不出来什么了。

    她心总觉得　不踏实，索性叫来连翘，让她去找自己在宫里面的线人，打听打听到底严淑玉叫严涵秋进宫做什么。

    此时的凤藻宫，严涵秋穿着一身簇新的淡蓝色宫装，满脸稚气，跟在严淑玉身后，举止拘谨的厉害，看起来竟然还没有伺候严淑玉的宫女放得开。

    严淑玉走了一截儿，忽然微微一笑，回头对小兔子一样的严涵秋招手道：“来，跟我并肩走着！你是我庶妹，没外人的时候，只管叫我姐姐。”

    严涵秋长大了，今年十岁的她容貌清秀，尽管不是那种国色天香的女孩儿，可是也能看出以后是个小佳人。

    被严淑玉如此温柔的对待，严涵秋瞪大了秋水一样的眼睛，弱弱问道：“真的可以么？”

    “当然可以了！傻孩子，你娘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小的时候，她照顾过我呢，在我心里，你娘就和我亲娘一样，你也是我的亲妹妹，我自然会照顾你了。”

    严淑玉好听的话不要钱一样超外冒，迷得严涵秋晕头转向，一会儿时间就将拘谨去了不少，觉得皇后娘娘真的是太可亲了，话也多起来，在严淑玉随口的套问，就把家里的事情讲个底调。

    这里面大部分的事情都是严淑玉知道的，但是有些事情却是严淑玉不清楚的。

    就在严涵秋红着脸蛋，说出来自己娘亲想要给她定下来京一家望族的庶长子的婚事时，她对期盼着对严淑玉道：“二姐姐，你能不能和娘说，涵秋不想那么早嫁人。”

    “傻孩子！嫁人有什么不好的，你看姐姐我不是也嫁人了么。”严淑玉温柔的笑道。

    “那不一样的，姐姐您是一国之母，凤临天下！我嫁过去，就得做人家的妻子和媳妇。”严涵秋道。

    严淑玉没想到严涵秋这么小就知道嫁人不好过，倒是对她另外高看了一眼，笑道：“五妹，嫁人也不一定必须伺候人，若是你能嫁一个没有公公婆婆的家庭，丈夫也没有小妾通房，放任你管家的家庭，那也是极好的。”

    “可是娘给我看的人家，都是那种大家族。”严涵秋既然跟严淑玉说起来心事，就停不下来了，鼓着小嘴抱怨道。

    严淑玉刚才说的，正好说到了她的心坎上，她是多么盼望能够嫁给一个这样的人啊。但是事实证明，这种人似乎是不存在的。

    严淑玉淡淡一笑：“怎么会没有这种人呢！我就知道一个人，年纪轻轻，就做了太医院的院正，而且还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从少年时起就洁身自好，没有任何的通房和小妾，上无父母，无兄弟，下无子女，置办下偌大的产业，独独缺少个管家的女人。”

    只是听严淑玉的描述，严涵秋就开始浮想联翩。在她的心，欧阳少冥是一个面相柔美，手持银针的少年，俊秀无双，风流无俦，顾盼间似乎天上有飞花落下，让她脸蛋都红了！

    严淑玉故意模糊了那人的年龄不提，还故意说那人年纪轻轻就做了太医院的院正。是的，相比较别的七老八十才能做上这位子的其余太医，欧阳少冥以四十许的年纪就当上院正，真的是非常非常年轻了。

    可是他的年纪跟严涵秋比却真的不小了，当她爹是足够了。

    严涵秋一直给养在深闺之，对外界的消息知之甚少。彩凤姨娘自己吃够了出身的苦，在严涵秋的培养上非常注意，一心要把她培养成不知世事，只知道琴棋书画和内院那片小天空的闺秀小姐，偶尔也会给她传授一丁点内宅里的**。

    长久下来，严涵秋只知道纸上谈兵，实际上却是个天真烂漫的小绵羊性格，一下子便了严淑玉的计策。

    而且，虽然欧阳少冥算是严家的亲戚，但也算是外男了。彩凤姨娘对她管得严厉，从来不跟她说外男的名字，她没有听说过欧阳少冥这人，更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位神医，忍不住瞪大了天真的眼睛，有些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嘴，却没有说话，期待着严淑玉主动开口给她讲这位少年神医的情况。

    但严淑玉却不做声了，淡淡一笑，好像刚才说那个的并不是她一样。

    严涵秋失望极了，可是她内心的矜持已经容不下她再问下去。能够敞开心思跟严淑玉说自己不想出嫁是一回事儿，因为很多少女都会有不想出嫁，留在家里的念头。

    但是，主动开口要人家给自己介绍丈夫，那就太没有廉耻了，即便严涵秋的脸皮再厚上几倍，她也说不出来这样的话。

    接下来的几天里，严涵秋都有些恹恹的，时不时的坐着一个人发呆，有时候还会托着腮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就露出个羞涩的笑容。

    严淑玉暗地里观察着，知道时机到了。

   

 第五百一十五章 疯子

    “娘娘，我这几天想要进宫一趟，去看看五姐。”绿童坐在椅子上，局促不安的对严清歌通报道。

    自打彩凤姨娘去了以后，绿童心里不安极了，他总觉得是因为自己任性搬出去的缘故，才让彩凤姨娘凄惨的一个人死去，所以，他现在讲严涵秋当成了自己的责任，不管付出任何代价，都要保证严涵秋好好的。

    “你怎么进宫？”严清歌无奈的问他：“是不是求了元堇？你都八岁了，男女八岁不同席，后宫怎么能是你可以随便进的。”

    “元堇帮我求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准了的。”元堇闷头闷闹说道：“娘娘若是不放心，就带我一起去吧。五姐若是知道姨娘出事儿了，一定伤心死了，娘娘您还能哄哄她。”

    严清歌不想和严淑玉打照面，可是想到了元堇，心一动，道：“你现在时常能见到元堇么？怎么不带他来府里。”

    绿童有些不好意思，说起来元堇也曾经跟在严清歌身边过，按理说，对严清歌应该是非常亲近的。但是他们兄弟两个之间，有着自己的小秘密，所以，他清楚元堇不敢看到严清歌的愿意。

    去年严清歌冬天去了青州的时候，元堇还没有回宫，等严清歌一走，元堇就偷偷将严清歌入了绣定后，绣出来的那副很大的绣画偷着拿走了，做成屏风送给了太子。

    当时元堇得了太子好一番夸奖，可是他也知道，若是给严清歌知道他偷偷将那副绣画拿走，还是献给了太子，，麻烦可就大了。所以，从严清歌今年春天回来京城开始，元堇就不敢再登严清歌的门儿了。

    严清歌这会儿心里有事儿，想要见见元堇，看绿童支支吾吾的，但是因为平时绿童就口舌比较笨，所以没多想，只嘱咐他道：“叫堇哥来见见我！虽然说他是龙子龙孙，但我身长辈，叫他过来见我，也是应该的。”

    绿童闷头闷闹的答应了，头上紧张的冒出一层汗水，退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元堇登门来了，还拿了好大一车礼物。

    有时候没见，元堇个子又窜了一头，瞧着稳重不少，对严清歌行过礼，有模有样的站在一边儿，道：“不知道婶婶有什么事儿要吩咐堇儿的。”

    严清歌笑着看他这少年老成的模样，道：“我是想问问你，如何想起来带绿童进宫看我家五妹的。”

    “这个是父亲应允过的。虽说皇后娘娘那儿人手不少，可以将严家的五小姐照顾不错，但是绿童担心姐姐，也是人伦。”

    严清歌哦了一声：“元堇，婶婶现在也有很担心的人。你有个弟弟叫做元晟，你知道么？”

    听严清歌一提，元堇就想起来那个被关在小黑屋里的疯孩子，点头道：“堇儿知道。”

    刚开始的时候，他还对这个孩子充满了好奇心，但是随着时间渐渐过去，他对那个孩子没有什么兴趣了。那孩子一天到晚就知道喊来叫去的，老是吵着要出宫，但是又对宫外一无所知。

    元堇觉得和他完全无法交流，甚至有时候觉得这孩子是不是得了神经病，才会被父皇这么对待。

    “你应该知道，我膝下有个大女儿，她和宫里面的皇六孙元晟定下来婚约。我一直都惦记着这孩子，但是却还没有见过他一面呢。”严清歌说道。

    元堇却是不知道还有订婚的事儿在，吃了一惊，脱口而出，道：“婶婶！千万不能让您女儿和六弟成亲。六弟他是个疯子。”

    严清歌听了，脸色都绿了。

    储秀宫的篱笆扎得紧，风吹不进，水泼不湿，自打元晟被挪进那里面以后，严清歌就甚少得到元晟的消息了，没想到从元堇这里得到的元晟的消息，却是他已经疯了。

    当初在凤藻宫的时候，她的孩子可不是这样的！她的孩子虽然调皮了些，可是活泼可爱的紧，怎么会忽然就疯了呢！

    严清歌强打精神，问向元堇：“堇儿，他是你弟弟，你怎么能这么说他呢。也许他只是小，不懂事儿而已。”

    “他真的疯了！我跟他说过几句话，可是他从来都是自言自语，不搭理我。然后一会儿觉得自己是老虎，一会儿觉得自己是老鹰，在屋里怪声怪气的叫来叫去，半夜都不安生，特别渗人。”元堇想起来有几次半夜梦里被吵醒时心跳加，吓个半死的样子，脸上露出惊恐。

    严清歌看着他的表现，瞳孔猛然一缩，元堇这表现，证明他不是在说谎。

    元堇继续说道：“我听太监说，如果不是他疯了，父亲不会把他关起来的。听说父亲以前最喜欢他了，都不叫我们见他，现在却把他关在小黑屋里。太监说，只有关疯子的屋，才会把窗户纸都用墨汁涂黑，不然见了光，疯子会疯的更厉害呢！”

    严清歌脸色实在是难看，元堇心生出悲悯之情来，终于住嘴了。

    他柔声安慰严清歌，道：“婶婶，你别太担心。六弟还小，这桩婚事您求求父亲，说不定父亲就将它收回去了呢。”

    见严清歌如遭雷击，脸色苍白的坐在椅子上，好像根本没有听进去自己说的话，元堇将背一挺，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婶婶若是信得过我，就将您女儿嫁给我好了，反正都是皇子皇孙，我还比六弟强一点儿呢。再说，我在婶婶您身边长大，您也该多信我一些。”

    一边说着，他一边在心里小小自得了一下。一方面，是他真的喜欢严清歌，想要和她成为一家人。

    另一方面，若是能够娶了严清歌的女儿，对他将来也有很大的帮助，毕竟现在大周的王府只剩下了宁王府一个。

    第三，他成了严清歌的女婿，以后就是自家人了，那他之前偷偷拿走严清歌那副贵重绣画的事情，就是小事儿了！

    严清歌的耳朵里满是轰鸣声，一时半会儿都反应不过来到底元堇在说什么。直到元堇又开口重复了第二遍，才苦涩的看向这孩子。

    这孩子真是太傻太天真了！炎婉儿跟他身上留着一半儿的血，是正经的亲兄妹，怎么可能通婚呢。

    严清歌忍着心的悲伤，对元堇道：“你是个好孩子！但婚约既然已经下了，就不能当成儿戏看待。元堇，你能不能帮我见一见皇六孙。”

    元堇就住在太子于储秀宫专门给年纪渐大的皇子们开辟出来的院落，元晟也关在那儿。

    他点点头，道：“婶婶您有入宫的令牌，进了宫，我带您去见他就是。只是他给锁在屋里头，我也没有钥匙，您知道隔着外头听他胡言乱语几句。”

    “没关系，我只听听他说话就行。”严清歌心里悲苦，涩涩的说着。

    元堇看严清歌脸上雪白一片，一副不舒服的样子，看严清歌没别的吩咐了，知情知趣的告退。

    严清歌茫然的被丫鬟扶着进了屋，捂着胸口，觉得那里一阵一阵抽疼。

    恰好一个婆子走进来，递上来一份单子，道：“娘娘，这是您叫小的们采买的棉花和厚棉布，今年要做的冬衣跟新棉被的数量都统计好了，您看看对不对。”

    因为要随时防备着举家搬迁去青州，严清歌一早就开始筹备买卖这些御寒的东西。这些东西不仅仅是要给他们一家四口用，那些下人们也要顾及到。

    但是此时此刻，严清歌哪儿还有心思管这个，她摆摆手，有气无力道：“下去吧！叫我一个人静静。”

    怀菊担心极了，严清歌的脸上没半点血色，瞧着吓人，还用手摁着心口，别是得了急症吧。

    前段时间彩凤姨娘猝死的事情，影响其实还是不小的，怀菊看着严清歌难受的样儿，担心她是有心疾，偷偷给龙葵使个眼色，龙葵会意，赶紧悄悄的出去跟连翘说了。

    不一会儿，带着两个孩子在书房里认字儿的炎修羽就急匆匆跑过来，看见严清歌煞白的脸蛋，吓了一大跳，上前摸摸她手，出手冰凉，就好像握着一块儿冰一样，顿时给吓坏了。

    他打横将严清歌抱起来，嘱咐人道：“屋里多生几个炭盆。”

    现在才十月半，严清歌的身子就冷成这样，必定是生病了。

    严清歌有气无力的摇摇头，被炎修羽强硬的包在被子里，然后又给他展开双臂抱住，道：“羽哥，我好难过！”

    “怎么了？刚才你不是见了元堇那小子么，他对你说什么了。”炎修羽敏锐的意识到，肯定是元堇那儿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晟儿……元堇说，晟儿变成了疯子。”严清歌的目光似乎没有焦点一样，喃喃的轻声道。

    炎修羽的身子猛然一僵。

    他还清晰的记得自己见元晟的那天，那个活泼可爱的男孩儿的脸蛋和身影犹在眼前，披着一层淡淡的阳光的剪影，就跟天使一样，这样的孩子，怎么会疯呢。

    但是严清歌深受打击的样子，肯定不是作伪，必然是元晟那里真的出事儿了。他的拳头忍不住攥了起来。

    一个小孩儿家，怎么会平白无故的疯了呢！太子到底对他的儿子做了什么？

    炎修羽的脸上现出了怒意，拳头被他捏的咯吱作响，他真想现在就冲到宫，将自己的孩子抢出来，把太子狠狠的揍一顿！叫太子尝尝他这当父亲之人的怒火。

   

 第五百一十六章 哀号

    过了约莫两天，到了严清歌跟绿童约好去看严涵秋的时候了。

    严清歌无心打扮，还是在丫鬟的劝说下，才将自己收拾一番，好歹身上看起来没有那么素了，见了宫里头的人，不至于失礼。

    她心里头有些沉甸甸的，一心惦记着自己的孩子。

    对没怎么见过面的严涵秋，严清歌并不担心。

    因为她上辈子也是中了严淑玉的招，然后得了哮喘，当时当家的是海姨娘，她根本不可能得到治疗。据她的经验，吃药也没用，唯有放平静心态，不要凉到热到，不吃辛辣刺激的东西，慢慢养着犯病就少了。

    她更担心自己的元晟，在元堇说出元晟住着的屋子窗户纸都被涂成黑色的时候，她那颗心都拧的不像是自己的了，日夜揪心的疼。

    “娘娘，我们先去看涵秋，然后我们一起去储秀宫。”下了马车，在宫门口的时候，绿童对严清歌说道。

    严清歌心里乱糟糟的，只想着早点见到元堇，胡乱点点头，和他一起到了宫中。

    凤藻宫有些远，严清歌对路却是比较熟的，步子迈得很大，好几次将引路的宫女落在身后。绿童还以为他是担心严涵秋，眼看那引路的宫女脸色不好看，赶紧追上去拉住严清歌袖子，轻声道：“娘娘，咱们慢一点儿。”

    严清歌这才发觉不对劲儿，眼看凤藻宫的大门在望，哦了一声，顺口问绿童：“你五姐得了哮喘症，不能受刺激，彩凤姨娘的事情，咱们到时候见机行事，实在不行，放在下回说也行。”

    绿童前些时间在宫外负责照顾严涵秋，当然知道严涵秋犯病的时候有多痛苦，但彩凤姨娘去了我，严涵秋却丁点不知道，瞒着她也不对，一时间，他的小脸上纠结起来。

    不一会儿，两人进了宫门，凤藻宫的人知道严清歌带着绿童来了，门口早有人迎接。

    那太监的嘴巴很甜，将绿童夸的人间天上少有，对严清歌也是满口的好话，哪知道才说了两句，严清歌微微的瞧了瞧他，目光冷冷的，一下子就将他没说口的话全都堵回去了。

    严涵秋昨儿就知道绿童今天要来看她的，早上起来便打扮好了。

    她穿着一身嫩粉色的宫装，上面绣满小朵小朵的蔷薇花，头上戴着一套珍珠和纱花做成的首饰，耳朵上挂了长长的流苏金耳环，面上涂脂抹粉，看起来俨然成熟了不少。

    见她这样打扮，绿童一愣。

    按理说，现在的严涵秋应该在孝中，根本不应该穿这么花哨的。虽然说宫中规矩，除了国丧不可以带孝，但是有孝在身的人，也不能打扮的这么鲜亮，穿红着绿。

    他没忍住，道：“五姐，我先坐下来，我跟你说件事儿。”

    “什么事儿呀。”严涵秋忽闪着大眼睛，笑嘻嘻道。绿童惦记着来看她，她心中是很高兴的。虽然说严淑玉对她很好，但是严淑玉的身份摆在那里，不可能一直陪着她，平日里她身边的姑姑管得严，她一个人也是有些寂寞的。

    绿童的话在舌头上打转，可是吭吭哧哧的，就是说不出来。严涵秋嘻嘻一笑：“我娘在家里怎么样了？”

    进宫后，她得了严淑玉的保证，一定会让她娘在家过日子，把那些卖掉的丫鬟买回来重新伺候她娘，所以严涵秋在宫里面住的安心极了，一点儿都不担心自己的母亲。

    严淑玉还告诉她，她娘因为没有诰命，身份太低了，所以这几年都不能进宫来看她，但是等她嫁了人以后，自然会出宫，到时候就能跟自己的母亲见面了。

    绿童的脸上带上了悲色，一手窝成拳，在另一手的掌心猛地一敲：“姨娘不在了。”

    严涵秋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掉了，她呆呆的瞪着绿童看了有好几分钟，才木木的道：“我不信！”

    “五姐，你前脚进宫，姨娘就得了急病去了。我那天喊姨娘回家，她不肯回，我一气之下离开家，连姨娘是什么时候没得都不知道。”绿童说着。

    “我不信！”严涵秋重复了一句，眼睛里却滚下来大颗大颗的泪水。

    严淑玉明明告诉过她，要帮她照顾好姨娘的，现在是怎么回事，她的姨娘怎么会没了呢！

    严涵秋的眼泪滚滚而下，根本止不住，严清歌在旁看着兄妹两个交流，既不阻止绿童，也不哄严涵秋。

    直到严涵秋哽咽了两声，忽然呼吸急促，身子朝后一仰，就喘起来的时候，严清歌才站起来，道：“绿童，帮我扶着你五姐。”

    她伸手掐在当年自己犯病时常按的几个穴位上，严涵秋这才觉得那种窒息的感觉好了点儿，慢慢的缓过劲儿来。

    得了哮喘病，最怕的就是情绪突然变化，大哭更是要不得的。

    严清歌指挥着严涵秋，叫她深吸气，千万不要再哭了。

    严涵秋紧紧的咬着牙，一双眼中含着泪水，大眼睛似乎在说着：“我娘已经没了，为什么还不让我哭呢。”她不敢开口，一开口必然会哭出声。

    严清歌看着严涵秋的样子，心底里也有几分不忍，但是彩凤姨娘落到现在的地步，完全只能怪她自己。

    想了想，她对严涵秋道：“你只管在宫里住着好好调养身子。现在严家什么都没有，但若是旁人要你做什么事儿，你最好不要答应她。”该说的话，她点到为止。

    严涵秋拼死的点着头，牙根已经咬出血了，嘴角渗出来淡淡的血丝。她喉咙里时不时的发出一嗓子忍不住的呜咽，就似鸟儿临死前的悲鸣一般。

    自打严涵秋记事以来，就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唯一有印象的就是自己的母亲彩凤姨娘。

    虽说彩凤姨娘对她管得严，可是对她是真心好的，尽管从小到大，彩凤姨娘都拘着她，不让她对自己叫娘，只让她称呼姨娘，但严涵秋的内心深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

    她甚至幻想着，将来自己嫁了个有本事的人，将自己的母亲接出来，以后就能正大光明的叫她一声娘了。

    可是没想到，这一切都实现不了了。

    “我们今天来，一是看看你，二就是跟你说这件事。”严清歌道。

    绿童见严涵秋难过成这样子，有些后悔自己多嘴了，缩在一边儿低着头不敢说话。严清歌看看绿童，又看看严涵秋，道：“我们这就走了，你自己多保重。”

    说完后，严清歌就领着绿童出去了。

    绿童还想跟严涵秋多待一会儿，安慰安慰她，但是却不敢拒绝严清歌的决定，只能无限歉意的盯着严涵秋多看两眼，希望将来严涵秋不要太过记恨他。

    带着绿童出了门儿，严清歌直奔储秀宫。

    她之前跟元堇约好，元堇今日会带她去看看元晟。有元堇领路，那些看门的太监必然不敢拦她。

    两人匆匆到了储秀宫的门口，却不见元堇的影子，唯有那看门的太监见了严清歌，赶紧站起身行个礼，却是挡在门前，根本没有叫她进去的意思。

    严清歌心里焦躁，虽然知道可能是自己来的有点儿早了，但心情却是差极了。

    她对那太监道：“公公且请通融一下，我是带这孩子来见皇长孙的。”说完后将绿童抓在身前，给那太监看。

    这太监以前得过太子的吩咐，不能随便放严清歌进储秀宫，那时候是因为炎修羽在，所以他才一力执行，现在炎修羽早不在了，而且严清歌说的只是送绿童进来拜见元堇，他不由得心中有些松动。

    毕竟严清歌也不是那么好得罪的，堂堂一个宁王妃，总是给自己拦在外头，一次两次还好，时间长了，未免会怨怼，况且这次还涉及到一个正大红大紫的元堇呢。

    天知道这些贵族家的人在宫里面会不会有棋子儿，不防备的时候给下了绊子，就麻烦了。

    这公公笑呵呵的看看严清歌，心中已经有了打量，弯下腰对绿童道：“这位小公子瞧着面善，叫咱家猜猜，您是不是就是我们皇长孙殿下玩儿的最好的那位严家绿童少爷啊。”

    绿童点点头：“公公猜的没错。”

    绿童还因为刚才的事儿，有些蔫蔫的，不是很开心。他本来生的就跟大周人不同，五官很大，不笑的时候绿色的眸子有些瘆人，那公公还以为绿童已经生气了，讨巧道：“咱家带两位贵人去皇长孙殿下住的院子吧。那地方有些远，两位贵人别摸迷了。”

    说完后，拂尘一扫，亲自在前头带路。

    严清歌知道这人是怕他们在宫里面乱走，去了不该去的地方，做了不该做的事儿，但是也不拆穿。

    因为根据元堇所说，元晟就被关在皇孙们住的院子里头，这太监带她去了也好。

    这太监走的不快，严清歌对储秀宫中比较陌生，恐怕摸错了路，只能憋着心里的火，跟在他后头慢悠悠的晃荡。

    走着走着，前面路上来了一堆浩浩荡荡的人，前方是个打扮艳丽，穿着枚红色宫装的女子，身后一溜儿宫女太监，阵仗可是不小，严清歌也认出来了，这女人正是元芊芊。

   

 第五百一十七章 坚强

    严清歌怎么都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遇到故人，而且还是她不想遇到的故人，脸上不由得僵了僵。

    不管是重生前还是重生后，元芊芊在太子的宫中，都是独一份儿的受宠。

    这女人最擅长的，就是蹬鼻子上脸，太子对她的好，也是没有下限的，除了没有给她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别的地方都做的无可挑剔。

    “呦，这是谁来了！见了本宫，怎么不知道行礼啊。”元芊芊快步到了跟前，眼中闪过兴奋之意。

    这宫里面实在是太无聊了，根本没有宫外好玩，太子别的女人都不敢惹她，她也没那么蠢，别人故意躲着她她还找事儿，那是在太子面前给她自己招黑。没想到今天运气这么好，竟然遇到了一个“老对手”。

    虽然在宫外的时候，和严清歌几次对上，她都没有赢面，但是现在不同了，储秀宫就是她说了算。

    严清歌急着看到元晟，见了元芊芊，心中咯噔一声，生出来无尽的厌恶来，脸上虽然不显，但是恨不得将元芊芊一把撂倒。

    那太监不知道严清歌跟元芊芊是旧识，反倒满脸堆笑在旁边打趣道：“原来宁王妃娘娘跟我们娘娘是老朋友，怪不得我说今儿怎么枝头上喜鹊喳喳叫呢，是我们宫里头贵客来了啊。”

    严清歌听了，恨不得将这太监的嘴巴封上。元芊芊可能本来只是要在路边儿找找她的麻烦，但是听了这太监的话，说不得要将她请到自己屋里喝茶，然后慢慢的戏耍了。

    到时候万一太子再回来了，那可就麻烦更大了。

    这时，绿童忽然懵懂的朝前站了一步，对元芊芊行了礼，道：“您便是元侧妃娘娘吧！小人叫做绿童，是堇哥的朋友，堇哥给我带了好多好吃的糕点，都是娘娘您亲自做的。小人一直想着有机会亲自给娘娘您道谢呢！多谢娘娘您对绿童一直以来的照顾。”

    元芊芊刚才见了严清歌后只顾着激动了，根本就没在意这个跟在严清歌身后的小孩儿，听了他话，才将目光落在他脸上，随意一扫，有些鄙夷的挪开目光。

    这没脑子的小蛮人，尽然真以为那些点心是她做的不成！她元芊芊是做粗活的人么，她只不过是为了拉拢元堇，所以每次叫御膳房做了点心，然后让元堇带出去给他朋友吃罢了，这小蛮人倒是会乱想。

    这些年，元芊芊发现自己越来越管不住元堇了，而元堇又非常的受太子宠爱，无可奈何下，才这么哄着元堇。若再早几年，她是绝对不允许元堇跟这样的朋友玩在一起的。

    严清歌一眼就看透了元芊芊的心思，她嘴角挂出个冷笑，知道元芊芊明明讨厌着绿童，还要忍耐的感觉一定不好。她故意一把拉住绿童，道：“绿童，娘娘很喜欢你，不如我们一起去娘娘屋里做客，让你再尝一尝娘娘那儿的糕点，可好？”

    元芊芊的脸皮抽了抽，这个绿童算什么玩儿，他是身份她可是知道的，不过是严家一个姨娘给蛮兵玷污了生下来的小杂，种而已，有什么资格登堂入室，去她那里做客。

    没想到严清歌又添了一把火：“元侧妃娘娘，臣妾时常想起当年跟你一起在白鹿书院读书的时候，那时候似乎您和你家的姐妹常朝水英妹子借糕点模具，不知道您现在做点心的手艺如何了，我和绿童盼着再尝一回呢。”

    元芊芊脸上的怒气已经显而易见了，严清歌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管是当年还是现在，她都不会做糕点，当年借模子的是她家的庶妹，做了糕点好用来讨好太子的。

    元芊芊的脸色冷下来，觉得严清歌就会给自己添堵，袖子一挥，道：“你们不是还有事儿么，去吧！”

    见她甩脸子，严清歌心中快慰，对旁边等着的太监道：“请公公带路。”便跟那太监一起离开了。

    元芊芊看着他们的去路，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来两个人，跟着他们俩，看他们要干什么，不管什么都拦下来。”

    那太监刚才站在旁边，看着严清歌和元芊芊针锋相对，才知道自己办错事儿了，这俩哪里是老相识，分明是老仇人才对，路上便加快了脚步，想要快点将差事完成。

    很快就到了那皇孙们住着的院子门口，严清歌看了看里面，一眼就瞧见路边儿有一间糊着黑色窗户纸的屋子，眼泪唰一下冒上来。

    她强忍着要哭的冲动，哑着嗓子道：“公公请回吧，我已经看到皇长孙屋子在哪儿了。”

    那太监一看，果然见元堇身边伺候的小太监站在他屋门口，他还以为严清歌认得那小太监，赶紧匆匆告辞，生怕严清歌追究刚才引她和元芊芊见面的事儿。

    绿童倒是认得元堇身边的太监，远远的对那小太监挥手，大步朝那儿走去，走着走着，一回头，却发现严清歌不见了。

    他赶紧回头望去，只见严清歌已经站在了那件糊着黑色窗户纸的屋子门口。

    “元晟！晟儿！”严清歌的泪水扑扑朔朔掉下来，拍着屋子被紧锁的门扉。

    屋里，元晟睡的正香，自从管他这间屋子的窗户纸被换成了黑色的以后，屋里的光线就暗淡极了，他时常黑夜白天分不清楚，慢慢的睡眠也紊乱起来，时常在屋里不分时间的乱叫乱嚷，等累了便睡过去。

    睡着睡着，元晟好像听到了一个人在叫自己的声音，他迷迷糊糊的抬起头，从床上爬起来，果然发现有人在拍门。

    摇摇晃晃的迈着有些虚软的步子，元晟走到门口，好奇的问道：“谁啊？你是来带我走的人么！”

    严清歌的泪水潸然而下。她是好想带他走，可是现在的她根本还没有那个能力从深宫里带个孩子离开。

    这孩子的声音软软的，条理清晰，根本就不疯！太子倒地是何居心，将这屋里封了起来。

    严清歌看着那糊的严严实实的黑色窗户纸，心中大恨，她伸出细长的手指捅进窗棂的格子里，艰难的将糊了好几层的黑色窗户纸捅了个洞。

    一线光明从窗户上透进屋里，元晟忍不住“哇”了一声。

    有好久好久，他都没有看到这么明亮的光线了。

    窗格细密极了，严清歌努力的一个格子一个格子捅破那些黑色窗户纸，想要给屋里的元晟带来更多的光明。

    元晟看着窗户上慢慢的多了一个个亮着的小眼儿，退后了几步，大眼睛里亮晶晶的，说道：“你是天上住着的神仙么！我的窗户上多了好多漂亮的星星啊！以后没人跟晟儿玩，晟儿也不怕了，晟儿可以天天数星星喽！”

    严清歌再也忍不住，抱着门就哭了起来。

    “你哭什么，神仙也会哭么？”元晟隔着门好奇的问道。

    自从他的窗户纸被换成了黑色的以后，门也被加固过，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努力撞就能从缝里面看到外面了。

    “晟儿，是我对不起你。”严清歌断断续续的说道：“你等着我，我一定会接你回家的。”

    “家？是凤藻宫么！”元晟问道。

    “不！是你真正的家。晟儿，记得，千万不要放弃，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要坚强，你是娘的男子汉，对不对！”

    元晟听着女人哽咽着的细细的声音，已然痴了。

    他的心中好像有个地方轰的一声燃烧起来。

    外面那个给他送来好多星星的人，竟然是娘！天呐，原来娘是这个样子的。

    他一下子明白了，别人嘴里的那个水侧妃娘娘并不是他真正的娘，这个才是他真正的娘。

    在凤藻宫的时候，他问过奶娘，自己是怎么生出来的。一个奶娘告诉他，他是从水侧妃肚子里爬出来的。另一个奶娘告诉他，小孩儿都是从莲花里蹦出来，然后被大人捡回家的。

    现在他知道了，他不是从水侧妃的肚子里爬出来的，他一定是从外面那个给他送星星的神仙的孩子，神仙以前就是一朵莲花，现在变成神仙，来找他了。

    他的眼神越来越亮，好像里面盛满了一条璀璨的银河一样，大声回答严清歌：“我会的，娘！”

    他吃力的踮起脚尖，想要透过那些窗户上的孔洞，看看外面人的样子，但是他太小了，个子实在是太矮太矮了，屋里又没有椅子，唯一比较高的东西是床，他完全搬不动。

    “娘，不要哭！你跟晟儿说要坚强，娘你也要坚强啊。”元晟听着外面女人的哭声，努力的劝着。

    严清歌听着元晟的劝解，心里更酸了，她狠狠的咬住了自己的手掌，硬生生堵住了自己的哭声。

    是的，她也要坚强！她必须要坚强，如果她再不坚强，她的晟儿就永远没有出来的一天了。

    元晟听不到严清歌哭了，才大松一口气，问道：“娘，你是神仙，一定什么都知道。我以前见过一个穿白衣服的人，和晟儿长得好像哦，晟儿很喜欢他，你知道他是谁么？”

    严清歌一下子就想起来炎修羽了，她深深吸口气，压抑下自己的哭腔，努力用欢快的语气快速的告诉元晟：“那个人啊，是你爹啊！”

    这时，一个结结巴巴的声音在严清歌身后响起：“娘娘……娘娘……”

    严清歌一回头，看见是绿童满脸惊恐的站在不远处，而她身后两步远，还有一个人，正是面色铁青，看起来非常非常不高兴的太子。

   

 第五百一十八章 哭泣

    门前的青石阶上，不知道太子已经站了多久，又偷听了多久。复制网址访问

    严清歌方才太过伤心，根本没有觉察到自己身后多了个人。她胸口一片窒息，这情景，已然将她知道元堇真正身份的事情拆除了。

    严清歌的脸上升腾起一片绝望之色，这种时候惹恼了太子，怎么补救是好。

    绿童之前知道严清歌来是为了看元晟，所以刚才看严清歌没跟上来和他一起去元堇那边儿，也就没管。谁知道才坐下来一会儿，便听到小太监进来通报，说太子来了，他和元堇一起出门儿，竟然见到太子屏退身边太监，自己一个人到了扒着锁元晟小黑屋正说话的严清歌身后。

    虽然绿童的性格耿直，可是并不傻，他离得远，听不到严清歌说什么，但是却知道这样不妥当。于是，便冒着被太子迁怒的危险，几步跑过去提醒严清歌。

    但是两边到底是有距离，太子还是将严清歌和元晟的对话听进去了一些。

    太子的心中升腾着一股怒意，他就知道那炎修羽出宫后没有好事儿。

    眼前的女人哭的梨花带雨，满脸是湿漉漉的泪水，她看起来比上次见稍微丰润了一点儿，但相比较其余女人，还是略瘦。这样的她，看起来惹人怜爱极了，若不是想到刚才她跟元晟说的话，他恨不得现在就将她揽在怀里。

    眼看严清歌的眼中满是惶恐，太子终归还是于心不忍，，调整自己脸上的表情，道：“宁王妃娘娘来储秀宫，为何不去水侧妃处坐坐，倒是孤招待不周。”

    严清歌定定的看着太子的脸，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回他什么好。

    这人的城府实在是太深了，明明亲自撞见眼前这一幕，可还是忍着不吭声，反倒说起什么招待不周的话。

    强自收拾心情，严清歌退后两步，用略微沙哑的嗓音回道：“多谢太子殿下！臣妾这就去侧妃娘娘处。”

    黑屋里面，元晟的小脸上闪过惊喜，原来外面那个荷花仙子是有名字的，她叫做宁王妃娘娘！他知道以后自己出宫以后要找谁了！

    太子温善一笑，笑容却是微微有些僵：“孤陪宁王妃娘娘过去吧。”

    “不敢有劳殿下大驾。”严清歌从心底里防备着他，低头说道。

    眼看严清歌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极不自然，太子的目光闪动片刻，终究按捺下心中想法，停下脚步，眼看严清歌离开。

    现在，还不到他策划好的时候，就且缓她一缓！总有一天，她会明白这世界上谁是对她最好的人的。

    如此想着，太子的心中竟然产生了一股高高在上的喜悦感，嘴角抿上一丝笑容。连这种错误，他都肯原谅她，她必然会体会到，在他心中她是不同的吧。

    严清歌如逃跑一般，疾步走出院子。

    院门口，两名姑姑探头探脑，想要看这院子里的情况，谁知道见严清歌脸上泪痕未干的一头扎出来。

    她们两个是元芊芊的人，听了元芊芊的命令，尾随严清歌而来，没想到才进来，就撞上了太子带了一行人过来，身为无干人员，自然被驱逐出去。

    见严清歌悲戚的样子，这两名姑姑都是大感不解，可是又不敢问严清歌什么，眼看她问了一名太监，朝水侧妃的屋子去了，才赶紧回去给元芊芊报信。

    元芊芊早等着那边儿的消息，听了那姑姑们说太子进去后没一会儿，严清歌满脸眼泪逃出来，登时拍案而起。

    “好个不要脸的宁王妃。”元芊芊的脸上挂了冷笑：“嫁了人还不老实，竟然还敢勾引殿下！”

    太子对严清歌的心思，已经不是一两年了。尤其是像元芊芊这样很久前就在储秀宫的老人，更是对此事知道的颇多。

    在元芊芊的心中，世界上又有哪个女子会不喜欢她的太子哥呢，严清歌这样根本就是在欲擒故纵，一直吊着她的太子。如若不然，她的太子哥肯定早对严清歌没兴趣了。

    她还以为严清歌嫁了人就会老实些，没想到勾人勾到储秀宫来了。

    大概一猜，元芊芊觉得自己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严清歌这么哭着跑出来，应该是太子哥对她动手动脚了。但这女人也太会惺惺作态了，若不是她勾引太子哥，太子哥会看得上她，假哭什么劲儿！

    一时间，元芊芊的心里又是酸，又是苦，又是愤恨，又是不屑。

    她冷笑几声：“那女人去了水侧妃哪儿？来人呐，把我这头发梳一梳，我们也去水侧妃那里做客。”

    此时水英的屋里，严清歌正呆呆的坐着，眼泪珍珠串一样朝下掉。

    水英听她只说了两句始末，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

    元晟特别小，还不记事儿的时候，太子带她去看过两回这孩子，她在宫外的时候没少见炎修羽，当时见到跟炎修羽那么相似的元晟，心中便震惊非常，再联想到自己离奇早产，生下孩子后都没有见他一面，孩子便给抱走的情况，水英猜到了事情真相。

    那时候太子大概是还报着让她跟他一起瞒着大伙，好让元晟的身份慢慢大白天下的想法，但水英却根本无法做到天衣无缝的配合太子。

    她心中的难过丝毫不亚于当初知道了自己孩子被换走的严清歌。

    为了怕水英露出破绽，而且元晟越长大越跟炎修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甚至在某次皇后撞见了元晟后，将太子叫去呵斥一顿，太子才收敛起来，不再让水英去见元晟了。

    水英摸着严清歌的头发，安慰她：“清歌，早晚孩子能回去的，你放心。”

    “我如何放心的下，他被关在那样的地方，我好难过，好难过啊！”严清歌的泪水串串滴落，砸在淡蓝色的衣裳前襟，一会儿便染湿了一大片。

    水英看着她，握紧了她的手，看看身边儿全是自己人，轻声说道：“我在宫中也没有全然闲着，已经在想办法了。太妃娘娘快不行了，我求过她，到时候让她制定叫晟儿去守陵，只要能出去，就有的是办法不回来。”

    严清歌没想到水英竟然想了这样的办法，吃惊的看着水英。

    “太妃娘娘早就知道晟儿的身世。本来她逼着我，叫晟儿和元堇夺殿下宠爱，我实在没办法才告诉她的。太妃娘娘也不愿意皇家血脉混淆，当时就答应我了。”水英道。

    严清歌泪眼模糊，看着水英：“水英！我们两个到底做错了什么，老天要这么惩罚我们。”

    一语毕，水英也忍不住眼中闪过泪光。

    她也想念极了自己被还给严清歌的那个女儿，可是她根本不敢开口问，生怕破坏了姐妹两个情谊，又生怕知道这孩子过得不好。

    当初那孩子被药催着早产了三个月，又被秘密从宫外运出去，身子必然有损耗，甚至有时候午夜梦回，她都梦到那孩子死了。

    “婉儿跟着我好得很，我一定尽心尽力抚养她，保她一世喜乐安康。凌霄说，咱们姐妹三个小时候发下誓愿，三人都要呆在宫外，你的那份愿望，就让婉儿帮你实现。”严清歌低声说道，紧紧的握住了水英的手。

    水英虽然现在在宫里练的心思沉稳，很少将自己的情绪外露，听了这话，还是忍不住从眼中流出两行长泪。

    “婉儿的身世不要告诉她。”水英抹抹泪水，坚定的说道：“清歌，一切都拜托你了。”

    严清歌明白水英已经想明白事情关键，炎婉儿回来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不如留在宫外的好。

    她伸手抽下水英头上的簪子，道：“这根簪子给我，我带给婉儿。”

    水英才忍住泪的眼眶又红了，她招呼身边伺候的宫女，道：“将我之前准备的匣子拿来。”

    不一会儿，就有宫女捧上来一个匣子，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各种玲珑精巧的小女孩儿家用的首饰。

    “自打知道她跟在你身边儿，我看见这些小玩意儿，总是忍不住的收敛，一来二去，就弄了这么多，你全都带走吧。”水英深深的叹口气，用帕子贴在眼睛上：“可惜这一辈子，我都听不到她叫我一声娘亲了。”

    严清歌说道：“你放心，等她大点儿，我带她进宫来看你，让她认你做干娘。”

    水英眼中这才闪过欢欣之色，转瞬又摇摇头：“不行的，我不能害了她。”

    她最怕的，就是惹得太子不高兴，到时候不仅仅是炎婉儿要遭殃，甚至会累及她现在膝下的元宝和元宵两个。

    严清歌看水英意志坚决，也不再劝了。宫中的路步步荆棘，水英这样，也是无可奈何。

    姐妹两个正泪眼相望，外头一个宫女抬高声音惊慌道：“元侧妃娘娘，我们娘娘这会儿正见客呢，不方面去见您。”

    显然是元芊芊硬闯过来了，她来得急，那宫女又一时半会儿拦不住，才大声说话，提醒屋里的人。

    “呵呵！本宫就是来会一会水妹妹的那位客人的。她那客人，和本宫也是老相识了。”元芊芊耻高气扬，指示宫女去推门，立刻就要闯进来了。

    水英眼里精光一闪，挡住了哭的脸上妆都掉了的严清歌，对宫女使个眼色，立刻就有宫女带着严清歌去更内间的卧室补妆了，她则站起身来，朝外走去，先应付元芊芊片刻。

   

 第五百一十九章 肺病

    外面，水英的声音淡淡的，不温不火，应付着元芊芊，一副气定神闲，好像完全无视元芊芊话里话外讽刺的模样。

    而元芊芊的嘴巴还和没出嫁的时候一样毒辣尖酸，什么不好听的说什么，这么多年来，根本没有任何的改变。

    严清歌补完妆，将脸上哭过的痕迹遮挡住，眼皮上也涂了粉，除了还微微有点儿红的眼睑，完全看不出来曾经哭过的痕迹了。

    她照着宫女的嘱咐，闭上眼睛稍微呆了一小会儿，再出去时，如果不是可以观察，基本上发现不了异常。

    宫女才把帘子撩开，严清歌就揉着眼睛走出去，装出一副刚睡醒的模样，道：“水侧妃娘娘，多谢您借了地方给臣妇一用！我现在好多了。”

    元芊芊的面孔扭曲了一下，冷笑对严清歌道：“你在里面做什么？我瞧你眼睛红红的，不然是错了亏心事儿，不然你哭什么！”

    严清歌诧异的看着元芊芊：“原来是元侧妃娘娘！我为什么要哭，我只是借了水侧妃娘娘的地方小睡一会儿，没想到才睡着，就被人吵醒了。”

    “小睡一会儿，哈哈！你到了宫里，什么事儿不干，是来睡觉的！我看你睡觉是假，自荐枕席是真吧。”

    元芊芊说的实在是太难听了，严清歌的眉头皱起，冷声道：“元侧妃娘娘慎言！臣妇怀着身子，时不时身子困乏，侧妃娘娘有何意见？怕是侧妃娘娘很久没有怀过，所以忘了那滋味吧。”

    这话夹枪带棒，说的元芊芊一时间又是怒又是无法反驳。严清歌竟然讽刺她是个不下蛋的母鸡，是可忍孰不可忍！

    严清歌现在的身子有两个月大，虽然还没怎么显怀，但是穿的衣服已经开始朝宽松发展了。元芊芊嫉恨恼怒，但是偏生又不敢对严清歌动手，甚至连狠话都不敢再说了。

    她非常明白在太子的心中严清歌是什么地位，若是严清歌因为动胎气伤了身子，到时候太子第一个饶不过她。

    元芊芊冷冷的看着严清歌，从鼻孔里冷哼一声：“那恭喜宁王妃娘娘了！我得跟太子哥说一声去，叫宁王妃娘娘您领了赏再回去，等着吧。”说完耻高气扬的离开了。

    她是对付不了严清歌，可是可以叫太子对付啊！严清歌怀孕了她动不得，不代表太子动不得，想必太子哥对严清歌怀孕的事儿，也是非常不开心的，说不定会直接给她灌上一碗堕胎药再放出宫呢。

    严清歌和水英的脸上果然变了色，元芊芊开心极了，扭身就走，满脸都是得意。

    没想到几年不见，元芊芊越发的恶毒起来，让严清歌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好了。

    “我这就走了。”严清歌不敢多留：“绿童还在元堇那边，但应当不碍事儿，元堇的人会送他出宫。”

    水英也赶紧点头，叫宫女把之前那匣子首饰拿来：“送宁王妃娘娘出宫，路上快一点儿，你拿着东西，你们两个搀着宁王妃娘娘点儿，你们两个，跟我去拦人。”

    拦不到元芊芊，能拦到太子也是好的，总之要给严清歌留出出宫的时间。

    两边慌张的开始动作，严清歌脚下生风，虽说出宫门的时候，守门太监检查那匣子首饰花的时间长了点儿，但还带有惊无险的出来了。

    严清歌坐上了马车，一颗心还在砰砰乱跳，今天一天实在是发生了太多事情了。

    谁知道马车才走了没多久，便停了下来，严清歌眉头微皱，心中着实忐忑，难道是太子的人又追过来了么？她微微掀开帘子，问道：“怎么回事？”

    “娘娘，是欧阳神医，他骑着马儿在路边儿，认出来是咱们府上的马车，刚好他要去咱们府上，就拦住小的，要和咱们一起去。”马车夫恭敬的说道。

    严清歌这才松口气，坐了回去，撩开车窗的帘子一看，果然是欧阳少冥骑着一匹青骢马在旁边。

    马车重又上路，不一会儿便回到了宁王府。

    严清歌下了车，炎修羽早就在前院候着她，看见欧阳少冥和她一起回来的，有些冷淡的问道：“欧阳神医过来干什么。”

    虽说少年时候曾经被欧阳少冥治过病，可是炎修羽却并不喜欢欧阳少冥，对他的态度很是冷淡。

    欧阳少冥并不巴结他，道：“我是来找娘娘的，小王爷请便！”

    严清歌见欧阳少冥不是很开心的样子，问道：“欧阳神医有什么话直说就是了，不必避讳我家王爷。”

    “娘娘真的愿意让王爷知道这件事么？”欧阳少冥说的隐晦又奇怪，就好像他跟严清歌之间有什么一样。

    炎修羽心中不爽，一拳砸在旁边树干上：“你要说什么直说！这般遮遮掩掩，不是君子行径。”

    “那我便直言不讳了！早上我在宫里面，皇后娘娘召我给严家的五小姐看病，看完病，皇后娘娘问我，愿不愿意娶严家五小姐做正妻。”

    严清歌听欧阳少冥说完，一下子怔住了。

    谁会想到严淑玉竟然这么大胆，居然给严涵秋和欧阳少冥说纤拉媒。这两个人可是错着一辈儿呢，严涵秋跟着严淑玉称呼，是要叫欧阳少冥一声舅舅的。

    眼看严清歌脸色不好看，欧阳少冥亦道：“我当场便拒绝了，但严淑玉叫我再想想，说你家五妹早就倾心于我，我娶了她也不吃亏。”

    严清歌看欧阳少冥的脸黑的像是锅底儿一样，就知道欧阳少冥自己是不愿意同意这桩婚事的，才放下一点儿心来。

    只是炎修羽看着欧阳少冥的颜色，却是古怪极了，好像看变态一样。因为他早就知道严淑玉和欧阳少冥之间不正经，在他心里，欧阳少冥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变态。以前就能对自己的侄女下手，现在轮到另一个，也不奇怪。

    欧阳少冥心里有苦难言，他喜欢的人，从头到尾，都只有严淑玉一个。但是世界上别的人却不这么想，尤其是严淑玉，在严淑玉看来，送给欧阳少冥一个跟她当年一样年轻，一样称呼他舅舅的小女孩儿，欧阳少冥就该被她收买了。

    甚至于前些时间，只要他进宫留宿，严淑玉就会送上个新鲜的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儿给他。

    欧阳少冥自那时候起，便明白自己在严淑玉心中是什么人了！

    他的恨意日渐高涨，但是却根本无法辩驳，毕竟当年他强占了严淑玉的身子的时候，她也是十三四岁的年纪罢了。

    严清歌看着欧阳少冥，问他：“那你准备怎么做？”

    “我来找娘娘，便是想让娘娘给我出谋划策的。”欧阳少冥道：“我这次婉拒了皇后娘娘，但皇后娘娘她并不死心，只说这门婚事很好，会择日跟皇帝讲一讲，给我赐婚。”

    严清歌看着欧阳少冥，问他：“你早上给我家那五妹诊病，难道没看出她的病有问题么。”

    欧阳少冥眸子一紧：“却是有些问题，少有这样大的女孩儿忽然得了哮喘症的。”

    严涵秋虚岁十二了，也不是那种一看就体质很差的人，加上严家之前没人得过哮喘，她这把年纪还得这病，的确是古怪了些。

    严清歌冷冷的提示他：“神医再想想，有没有做过什么不该做出来的的药。”

    欧阳少冥禁忌的抿着嘴唇，却是不说话了。

    他曾经的确做出过这样的药，能够叫人发病，看起来和哮喘病差不多，其实那并不是哮喘病，而是用几种对肺部极为不好的毒药中提炼出的东西制出的毒丸。在旁人看来，那病是哮喘症，但实际上，这人的肺已经废了！

    毕竟很多小孩儿小时候得了哮喘症，长大了慢慢的就好了。可是吃了他的药，一辈子都别想安生。

    见着严清歌锐利嘲讽的眼神，欧阳少冥忍不住的生出了那么一丝丝的悔意！原来那女孩儿根本不是得了哮喘，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他。

    “神医现在是不是觉得，冥冥之间自有定数。”严清歌有些嘲讽的看着他：“若是皇后娘娘真的给你赐婚了，欧阳神医觉得身边儿下半辈子一直躺着个亲手弄出来的病人，感觉如何啊！”

    欧阳少冥本就不想娶严涵秋，听了严清歌的话，更加坚定了他的想法。

    “我给严家五小姐看病时，她也并不想嫁给我！”欧阳少冥顾左右而言他：“我到底比她大了太多。”

    炎修羽看不下去欧阳少冥这幅嘴脸，冷声道：“你不是神医么，就算不娶这女孩儿，这女孩儿得病也是因为吃了你做的毒药，你合该给她治好病。”

    欧阳少冥闭嘴不言，他亲自做出来这药，当然知道这药有多么歹毒了，一旦服用以后，除非当场催吐，将药吐出来，不然药物被吸收后，对肺部造成的伤害是不可以逆转的，以后再怎么调养都没办法了。

    想了想，欧阳少冥还是觉得明说。严清歌听完后，连连问他：“真的不能养好了么！”

    从他沉默的眼神中，严清歌看出来了他的意思。严清歌对严淑玉和欧阳少冥的恨意更深了几分。

    原来上辈子她的那个所谓的哮喘病，竟然是这样的啊！他们真真是好歹毒的心思啊！

    本来严清歌都不想管严涵秋了，但是知道了这病情的真相，一时间却是没办法再放手了。若她也不管，严涵秋这一生就彻底毁了。而她，又是这世上几乎唯一能够帮助严涵秋的人了。

   

 第五百二十章 惩罚

    “孩儿知道错了！”

    元堇噗通一声跪倒在石径路上，哀求着太子。

    虽然在名义上是最得宠爱的孩子，但他根本没有进入太子书房的权利，所以只能选择在半路上拦住太子。

    自打上次严清歌进了一次储秀宫后，元堇已经有半个月没有见到过太子了。相比较以往，哪怕是再忙，太子最迟也会两天查一次他功课的情景，不管是元堇还是元芊芊，都知道太子不喜元堇了。

    在这宫，若想过好日子，只能凭借得到上位者的喜爱一条途径，母子两人商量来商量去，便想出这么一条在半路上截人的办法。

    太子淡淡多看了元堇一眼，元芊芊见他目光冷淡，心里咯噔一声，将严清歌臭骂个半死！若不是严清歌非要让元堇带她进储秀宫，又怎么会让她的儿子被太子不喜呢。现在倒好，太子没有追究严清歌的责任，反倒对他们母子两个这样。

    她攥紧手里的帕子，柔柔的看着太子，声音婉转，道：“殿下，堇儿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下次他再也不敢随便带人进宫了。”

    太子不理元堇，却对元芊芊点头：“芊芊说的是。”

    看事情有缓和余地，元芊芊微微嘟起涂得鲜艳的红唇，道：“太子哥，人家事后问过那看门的太监，根本不是堇儿在门前接宁王妃娘娘进来的，是她自己借着堇儿的名字要进来。她到底是个王妃，是能想到她会说假话呢。”

    元堇一愣，目光闪烁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拆除元芊芊的谎话。相比较帮严清歌维护她的形象，他更在意自己在太子心目的地位。

    太子好像很吃元芊芊这一套，缓缓点头：“芊芊有心了。”

    元芊芊俏目一转：“太子哥，宁王妃娘娘这样做，实在是不把咱们储秀宫放在眼里，太子哥一定得罚她一罚！”

    太子将目光落在元芊芊的脸上，似乎在等她出主意如何惩罚严清歌一样。

    元芊芊眉头一挑，好像想起来什么一样，拍手道：“听说宁王妃娘娘在宫外开了个绣庄，绣的东西也好极了，不如太子哥罚她做一副绣图赔罪吧。”

    太子若有所思的看着元芊芊，一双深黑色的眸子似乎将她的内心深处想法洞悉完全。

    去年他过生日，元堇献上来一副绣画，非常得太子喜爱，被他做成绣屏放在书房。外人基本上都不知道那绣屏上是什么内容，但元芊芊身为元堇的母妃，想必早就知道那绣屏上的女子是严清歌了。

    太子的目光在元芊芊身上打了两个转：“芊芊看上什么绣图了？”

    “前几天我娘进宫看我，跟我说父皇快要过六十岁千秋，这可是大整寿。我爹就将这六十年来还活着的状元公全找来了，共九位，让他们一人画一幅山河图，然后又找了正名动京城的各位才子，将剩余的十一副画补全，联在一起，恰成了二十山河！我们就叫宁王妃娘娘绣这个吧。”元芊芊欢欣的说道。

    元堇还跪在地上，太子没有让他起，他就不敢起。听见母亲的建议，他的手扣住了衣服下摆的布料。

    还有一个月就是皇帝的六十岁生日了！

    元堇曾经在严记绣庄做过掌柜，虽然不会做女红，但看过的不少。让人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绣出来二十副山河图，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若是换了手稍微慢点的，连一副恐怕都修不完。

    若由太子下旨，让严清歌去做这个活，那严清歌到时候做不完，就是抗旨，这笔直接让太子惩罚严清歌还要严重的多。

    元芊芊却似乎根本不知道提的是个多么歹毒建议一样，咯咯笑道：“而且这样出彩的礼物拿上去，到时候宁王府又要大出风头了。”

    元堇心不由的生出大感荒谬的念头，他不由得在心盼望，希望太子能够否决元芊芊的提议。

    “这倒不失是个好建议。”太子说道：“宁王妃娘娘的绣艺便是孤也听说过的。不过一个月的时间绣出二十副绣图，恐怕人力难以办到。”

    “这还不简单！叫宁王妃娘娘绣的小一点不就好了，每张绣图只要绣的像一个小荷包那么大就成。绣一个荷包才多久，我估摸着宁王妃娘娘那样厉害的，只要一个时辰就能绣出来一个荷包，两天时间便做完了！”元芊芊道。

    元堇跪在地上，实在是已经完全不知道怎么去阻止自己的母亲了。

    她这提议，简直是要将严清歌往死里逼。绣一个荷包的确不需要花费什么功夫，但是将一副大的绣画缩成极小的，密密匝匝不失原型的绣出来，便是一个极厉害的绣娘也很难做到。

    而且这样绣，稍有不慎，就会失真。这次画这二十副山河图的，除了这些年的状元外，还有一些大臣和才子，严清歌绣的好还说，绣的出了一点儿问题，便要结下来一个仇家。

    偏生她说的好像还很有道理的样子，眼看着太子就要相信了。

    元堇将头埋得低低的，一声不敢吭，心里憋得难受极了。这一刻，他知道自己就是个窝囊废，明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可是却丝毫不敢为即将产生的受害人辩驳。

    如果……如果我能做皇帝就好了！我一定会秉承公正，让世上海晏河清，好人再也不会受到委屈，进谗言的小人，统统打入冷宫。

    元堇在心发下誓愿，牙齿快要把嘴唇都咬破了。

    混混沌沌的，元堇只记得最后太子还是答应了元芊芊的提议，然后转身厉害。他瘫跪在地上，等太子都走的没影儿了，还不知道起来，直到伺候他的小太监找过来，将他从地上扶起来为止。

    第二日早上，接到了旨意的严清歌整个人都惊住了。

    即便现在还没有看到那二十副山河图，可是她也知道一个月的时间根本绣不出来。

    “娘娘，那山河图着实金贵的很，有的画儿可是从去年昭亲王就开始收集了。这画儿不能送到您府上来，还请您有空了去昭亲王府看，看完了回来再绣。”那宣旨的太监笑的和眉善目，但是一句句话歹毒的紧。

    连画儿都不让她，还让她绣什么！

    那太监眼看严清歌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也知道今天这事儿是惹恼了严清歌了，连主人家送的赏钱都不敢收，匆匆忙忙离开了。

    炎修羽给严清歌一起接的旨，看见严清歌脸色不对，急忙过来哄她：“别着急，我们可以找绣娘绣，左右叫那绣画一声，它又不会应一声是谁绣出来的。”

    严清歌摇摇头：“我倒是想！但那些绣娘根本不可能跟我一起去看那二十副山河图，连原品都没有看过，如何能够绣的跟原来一样呢。”

    “我们去昭亲王府借，总能借来的。”

    “我们试试吧。”严清歌说道。虽然方才那太监说这些山河图金贵，不会外借，可是她觉得，宁王府的面子昭亲王府总该买上一二的。

    严清歌当机立断，写了帖子，亲自坐上马车，带了两个丫鬟朝昭亲王府行去。

    为了防备到时候昭亲王府不信任她，她甚至带上了宁王府的印章，以防备打借条的时候用。

    马车晃晃悠悠，到了昭亲王府。

    严清歌下的车子，把拜帖送上，昭亲王府的下人看见是严清歌来了，赶紧请她进去。

    出来迎接的，是昭亲王妃。

    她已经是个接近五十岁的年人了，打扮的非常朴素，若不是身上有两件首饰是亲王妃才有资格戴的，只看身上的气派和装扮，完全跟她的身份对不上。

    昭亲王妃上来就把住了严清歌的手，亲亲热热道：“宁王妃娘娘上门，可是稀客！你这是头一次来我们府上。我听储秀宫里头元侧妃娘娘说了，您是怀上身子了吧，赶紧跟我屋里坐着去，别劳累了身子。”

    严清歌听了昭亲王妃提起来元芊芊，心里略微的不安起来，该不会让她绣这离奇山河图的主意，还有元芊芊的主意在里面吧。

    但面上她却是不显的，笑道：“孩子月份还小，便没有对外说。上次也是进宫看娘娘的时候，一时高兴便提早讲了，倒叫娘娘挂念。这次我来，是接了宫旨意，让臣妇绣二十副山河图，那山河图的原版，就在昭亲王府上，我是特来借这二十副画一观的。”

    昭亲王妃的脚步顿了一下，道：“这可是不好办！那些绣画一副就一张，马上就是圣上的千秋了，必须妥善保管。”

    严清歌见昭亲王妃不肯借，好声好气道：“这回我带来了几十名家丁，车子也备好了，不论如何，都会护着这二十副画安全的。若是没有原图，那绣画如何能绣出来。”

    “不行的！不行的！”昭亲王妃连连摆手：“倒不是我们府里不愿意，而是这些画啊，自从拿到手，接二连三的出事儿，我们府里已经怕了。”

    一边说着，昭亲王妃一边扳着手指数：“就譬如说上个月，就有两幅画出事儿，都是好好搁在屋里，莫名其妙的糟了灾，其一幅还是你舅舅画的呢，我们亲王只能快把加鞭的差人去青州再求一副，那求画的人现在还没回来呢。”

   

 第五百二十一章 上朝

    昭亲王妃左拖右拖，就是不肯将绣画借给严清歌一看。严清歌看昭亲王妃油盐不进，最终也只能离开了。

    离开家前，她和炎修羽已经商量过这种可能性，所以说好了，若是严清歌没有成功，那就由炎修羽出面，带上几个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上门，拜见了昭亲王，由昭亲王开口，答应借那绣画。

    回到宁王府，严清歌把借绣画的经过告诉了炎修羽：“我有些怀疑，是不是元芊芊在这件事里横插了一杠子，不然昭亲王府不会是这种态度。若是她真的在里面动了手脚，昭亲王府必然是故意针对我们，你去出面，估计也借不到东西。”

    “还是试试吧。”炎修羽道。

    第二天他便带着交好的几位京权贵，去了昭亲王府，晚上果然灰溜溜的回来了。

    昭亲王对他可亲可切，但是一提到借画的事情，便死不松口了。

    严清歌心里不高兴，想了想，咬牙道：“来人呐，把绿童少爷喊过来。”

    她很想知道，这件事到底是不是跟元芊芊有关系，可是直接问元堇，恐怕元堇不会说，只能拜托绿童这边了。

    因绿童租赁的房子离宁王府不太远，很快就来了。

    “绿童，起来吧！你和皇长孙殿下交好，我有件事，直接问他不方便，想要通过你这儿打听一二。”

    “娘娘但说无妨。”绿童道。他心里有些稀罕，为什么严清歌不直接去问元堇呢，反正元堇对娘娘很是孺幕，不管严清歌问什么，元堇都会回答的。

    “你去问问元堇，我接到宫里头让我绣二十副山河图那旨意，是不是元侧妃娘娘出的主意。”严清歌道。

    绿童恍然大悟，原来是严清歌想要打听元堇母妃的事儿，所以才没好意思看口呢。

    绿童得了严清歌的吩咐，当天找了元堇，当天就来回复了。

    “堇哥儿说，是他对不住娘娘。当时他有机会阻止，但却没开口。”绿童说道。

    “我知道了！”严清歌挥挥手，觉得自己的胸一股恶气在酝酿！

    果然如此！就是元芊芊在里头搞的鬼。

    现在看不到绣画还是其次，怕是就算看到了绣画，还要出别的麻烦。

    她的目光一动，想起来之前昭亲王妃说有两副绣画出了问题，到现在都没有处理好的事情，便更是愤怒了——若是他们拖着到了千秋宴当日才说那两副绣画准备好了，她又该如何绣呢！

    反正不管她做的再优秀，昭亲王府总是有机会让她不成功的。

    这绣画的事情，绝对要拒绝。

    炎修羽知道后，面上沉默极了！他忽然一把握住了严清歌手：“我明日早上去上朝，将这圣旨辞了，把一切都挑明。即便是抗旨不尊，也有言官会站在我这边，这旨意是恶旨。”

    严清歌没想到炎修羽竟然会为这件事上朝，不由得大为感动，她握住了炎修羽的手：“羽哥！你为我做的事情太多了。”

    炎修羽轻轻的吻了一口她的手背：“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受苦的。这是人家欺负到咱们头上，是不能忍的。”

    他现在没有领职务，按理说只是有个闲爵，平时是不用上朝的。幸好炎修羽一向都起得早，即便是冬日里也不赖床，赶着早朝的点儿，朝宫门口行去。

    此时已经是寒冬了，前几天下了场冻雨，路边儿灯笼照出来一地的寒霜和结成冰的小水洼，轻轻一呵，空气就是一条长长的白龙，就连他骑着的马儿都冻得忍不住时时打个响鼻。

    炎修羽很快就来到了宫门口，此时刚好是上朝的时候，各位来上朝的人官员基本上都认识，相互见了，笑呵呵打着招呼。

    炎修羽下了马，大眼一扫，里头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不过大部分都是熟面孔。

    他这张脸在京城里也是辨识度极高的，立刻就有好几个人过来跟炎修羽打招呼。他出现在旁处没什么可是今儿出来在上朝的地方，便新鲜了。

    快到英华殿门口的时候，大家便不再吭声了，炎修羽跟着人朝里走时，发现一个年级很大的瘦小老头，对他递来个笑容，这人炎修羽却是面生的紧。

    因炎修羽的爵位高，所以以前虽然不上朝，可是现在却能站在前排，甚至和右相并肩而立，把左相张择檩的位子给占了。

    张择檩本已经到了，但见到是炎修羽过来，淡淡一笑，主动退后一步：“请！”

    右相顾屏山对炎修羽点点头，却是没有吭声，但心对炎修羽是亲近的。

    他和乔氏相许相知一辈子，互相间极少隐瞒，乔氏怀上身孕，就是受了严清歌恩惠，他是知道的。虽然说他不是古板的人，不认为必须有嫡子才算是给顾家尽责任了，但若能和乔氏有个后人，他也是非常欢喜的。

    既然两家夫人交好，这宁王妃对顾家有恩，而炎修羽跟他一向都没有龌龊，他对炎修羽当然是没有恶感，只想交好的。

    站在屋里的其余人，见顾屏山和张择檩这左相和右相竟然都没有对炎修羽的出现表示异议，自然也都接受了他这突兀的出现。

    没一会儿，太子便出来了，这日的早朝正式开始。

    太子见到下首的炎修羽，目光闪过一丝锐利之色。

    这几天严清歌几次上昭亲王府的门要看绣画，都被各种各样的理由拒绝或是打断了，他知道的一清二楚。昭亲王府这么做，实在是太蠢了！

    他的本意就是想要得到严清歌的绣画罢了，若是严清歌做的慢，他甚至可以在宁王府的人求上门的时候宽限两年时间，但没想到昭亲王府的人得了元芊芊吩咐，居然弄出来这样的事儿。

    今日炎修羽来此是做什么的，太子大概猜出来了，估计就是为了那绣画。

    这几日并没有太多的大事儿，几位大臣们通报过后，按平时的节奏，就该散朝了。

    炎修羽看着差不多了，站出来，道：“臣还有一事要奏。”

    “哦！宁王爷请讲！”太子道。

    炎修羽直视太子，从袖子里抽出一副圣旨，捧在手：“这是我们府上三日前接到的圣旨，是太子殿下您亲自交代的，要我家夫人在一个月的时间内，绣出二十副绣画，给圣上的六十岁生辰做千秋。”

    “竟有此事！”不少臣子的眼都闪过诧异之色！

    他们能做到站在英华殿的殿内上朝，参与整个大周的议事，基本上没有一个是年轻人，除了炎修羽和太子外，最年轻的一个也有四十五六岁了。

    年纪大了，见识当然就广，自然晓得在一个月内绣出来二十副绣画，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太子轻咳一声，没想到炎修羽直接就拿出来圣旨，这是要逼着他收回圣旨！

    “殿下！我家夫人虽说绣艺世上一流，但一个月内，绣出这二十副绣图，也做不到！还望殿下收回成命。”炎修羽道。

    他这做法，倒是不算离谱。因为太子还没有正式登基，说话不像皇帝那般金口玉言，炎修羽求他收回圣旨，并不算太过忤逆。

    “宁王爷，您这做法可就不妥当。”昭亲王想起了女儿和妻子对他说过的话，赶紧站了出来。

    他侃侃而谈，道：“那绣画又不是叫宁王妃娘娘从头做起，底稿是有了的，便是我朝的九位状元和十一位才子一人献上的一副山河图。而且那绣画圣旨上有交代，不用绣的大，每一幅画绣出来巴掌这么大就行了！这算什么难事儿！”

    炎修羽回身对昭亲王行个礼：“昭亲王所言不虚，但许是那些画太金贵了，所以惹了天妒，我家夫人几次三番上门求看那些画，一次都看不全。甚至有两次，府管钥匙的人病了，连锁着那画儿的门都进不去！这么下来，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绣完。”

    虽然炎修羽话里面已经给昭亲王留了面子，只说那画是因为太金贵，惹了天妒，所以严清歌才总是看不到，但这朝上的哪个不是人精，一下子就猜出来必然是昭亲王府的人在为难严清歌。

    一时间，不少人都在心浮想联翩，回忆昭亲王府和宁王府的人到底是什么时候结下来的梁子。

    昭亲王脸色难看的紧，将面孔一板：“宁王爷！您若是实在不放心，叫宁王妃娘娘住在我府上，直到绣画绣完了再回家，未尝不可！我们府里的客房多着呢。”

    他这么说，却是有些失礼了。严清歌那样金贵的身份，就为了绣画就借宿旁人那儿，分明是将她当成了绣娘看。

    炎修羽也不给他面子，冷冷道：“多谢昭亲王，我夫人而今是双身子，还是在家的好。”

    眼看两边已经僵上了，顾屏山刚想站出来帮炎修羽说上两句话，他身后有人一动，是张择檩站了出来。

    张择檩拱手道：“太子殿下，臣以为，为圣上千秋做绣画之事，乃是我整个大周朝贵妇人都该参与的，独落宁王府，对别家也不公允。不如将我大周朝的一品诰命妇人有能力的，一人分上一件去做，到时候圣上见了，怕会更开心！各位大人，你们说是么？”

   

 第五百二十二章 夺爵

    张择檩肯开口给严清歌说话，皆因自三个月前，陈秀波借着严清歌的打点，从市井里的教坊给调成了官伶身份。

    严清歌又拿出来几首世人闻所未闻的精妙曲子给陈秀波，陈秀波演奏后，果然名动京城，给选入宫，从此后，虽不说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可也结了张择檩生怕他百年后陈秀波流落无依的局面。

    受了人这么样的恩惠，张择檩哪能不感激，严清歌的事情，他当然会上心。

    大周朝左右相，右相顾屏山务实，左相张择檩圆滑，所以对待朝廷大事，虽然最终两人都能够达成共识，可是大部分时候产生结果的过程，两人都争得不可开交。

    但这一次，偏偏顾屏山根本没有站出来阻止，一副默许了的态度。

    顾屏山的提议，实际上是极得人心的。

    朝上站着的众人里，家半数都有身负一品诰命的女眷，有的是他们的母亲，有的就是他们的妻子，甚至有的是他们已经嫁出去的女儿。

    能够在皇帝六十岁大寿的时候参与绣制江山图，对这些女人乃至她们所处的家族来说，都是值得大书特书的一笔。

    “顾大人所言甚好！”立刻便有人站出来附议。

    一时间，竟是几乎所有人都同意了。

    唯有昭亲王气急败坏，脸都黑了。

    在家的时候，昭亲王妃告诉过他一些事情，都是看女儿的时候，从宫里面得知的。

    太子对严清歌一直都不能忘怀，未婚的时候，把严家这嫡女以选秀的名义接到宫里去住，甚至不惜忤逆皇后，求娶严家女。后来两边各自婚娶，互不相干，但他却把元堇放在炎王府给这严清歌养。

    前些时日，元堇这个蠢货更是弄到了一卷连副绣画，做成了多折绣屏，每一屏上都是严清歌！那绣屏被太子当成宝贝一样放在书房里，日日都一抬眼就可以看见这女人。

    当时别说是元芊芊，就是昭亲王妃都差点儿把鼻子气歪了。

    昭亲王除了是亲王外，还例行领着柱国将军的位子，其实根本不能干涉军务，且等到将来太子登基后，这柱国将军的位子，便要主动让给太子的兄弟之一做了。

    到时候，昭亲王府还有什么？若是不能让元芊芊封后，元堇立皇太孙，他们家便要落魄了。

    但据元芊芊的说法，太子对严清歌这态度，未免太危险了些。太子这么多年迟迟压着不肯立太子妃，说不定就是空下来那位子，将来有朝一日夺了臣妻，给严清歌留着呢。

    所以，他们才要一力打压宁王府和严清歌，叫他们知道，皇家不是那么好勾搭的。

    但现在看来，朝上的人似乎都在给炎修羽说话，这让昭亲王觉得不爽极了。

    尤其是连一向都很少在朝堂上说话的康素生，也附议张择檩这条，更是叫昭亲王觉得有些受不了。康素生是个孤老，没有老婆，没有儿子，唯一的独女康妃几年前兵乱已经死在宫里头，有什么立场支持张择檩的说法。

    昭亲王将眼睛一眯，看向并没有站出来的右相顾屏山，以及凌柱国将军，已然有了定计。若是能够拉拢到这两位，他也不算是立于人下。

    顾屏山没开口，皆是因为他妻子也是一品诰命。张择檩这狐狸的提议生效后，若他也支持，他的妻子必然也要落上这么一份活计，但他妻子老来怀胎，他仔细的紧，当然不想让她累到，所以才没有附议，等事情成了后，自己不用粘进去。

    凌柱国不吭声，是因为他家跟宁王府和炎王府一脉一直都非常亲近，此时站出来，未免反倒会显得不够公允。

    昭亲王冷哼一声，道：“宁王爷年纪不大，倒是高朋满堂！右相大人，您一向最厌人结党营私，言道为武官者，当以凌柱国将军府为榜样，本王一向是极欣赏的。”

    换个旁人来，绝对不敢在朝堂上忽然这样发难，但奈何皇帝不在，昭亲王又是皇亲国戚，别人说不得，他却能说说得。

    凌柱国将军见昭亲王这样给自己招黑，立刻站出来：“臣不敢为武官先！实在是臣家老妻无状，别说是相夫教子，连女红这些更是一窍不通，所以才不敢开口。不然臣也要跟殿下讨个恩典，叫家老妻绣上一绣了。”

    他说的诚恳非常，面上还有讪讪之色，当年凌霄和离的事情，闹得整个京城家家知道，凌柱国府自那以后低调了许多，他家妻子几乎再很少出门了。

    昭亲王立时闭嘴，知道自己招惹到凌柱国的伤心事。

    右相却是微微一笑：“宁王爷一个闲散之人，结些风花雪月，无伤大雅的私，到不了党之一字上。”

    他明面上是还在说炎修羽没有职位，算是给他开脱，但言下之意，是根本没有将炎修羽看在眼里的意思。这么一来，既不拂了昭亲王的面子，又表达了自己的风骨，撇开他和宁王府关系，同时又表达了自己既不支持张择檩，又不支持昭亲王说法的意思。

    炎修羽却并没有觉得被冒犯。他在朝堂上的地位尴尬，最怕的就是有人觉得他有本事，人越是看不起他，其实对他越好。

    一时间，朝上的局面竟然成了一边倒之势，太子收回那圣旨，已成了板上钉钉之事。

    这时，一直在角落里没吭声的水穆忽的上前一步，道：“臣有异议！一则，我大周纲常，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有命，臣不得不从，殿下叫宁王妃娘娘绣那绣图，本就是无上荣宠，宁王妃娘娘只因一点小困难就推脱，此为不忠。二则，宁王妃娘娘曾被先皇后娘娘认为义女，圣上便是宁王妃娘娘义父，娘娘为义父做绣画尽孝，乃人伦大事，若不为，是为不孝。三者，宁王妃娘娘的绣工天下难得，能者多劳，本就是人之常情。若她都觉得绣着困难，旁的一品诰命夫人绣艺不如她，强接那活，岂不是被陷入无法完成的为难之地？此乃不义！请太子殿下三思！”

    此言一出，满朝堂不由得哗然。

    水穆说的三条，条条上纲上线，实在是毒，若是严清歌不在一个月内于昭亲王府刁难下完美的做完这二十副绣图，那就要背上不忠不义不孝的三条罪名了。

    朝上许多人看着水穆的眼神儿都变了，很多和水穆有些来往的人，一个个都在心决定，以后和水穆走的远一点。

    水穆和前妻凌霄和宁王妃娘娘是自小的手帕交，比亲姐妹还亲，至今都还和一家人一样。这件事本不跟水穆有什么相干，他骤然发难，不就是因为惦记着前妻非要和离，影响了他名声，所以报复在凌霄的朋友身上么。

    况且这第二条不孝的罪名，宁王妃给先皇后认作义女的事情，基本上没有人知道，水穆晓得这个，还不是从自己前妻那里得知。这人实在不是个能相交的，谁知道哪天就拿着你的秘密来打你了。

    以往水穆也有过几回故意和凌柱国府作对的时候，幸好凌柱国府交游广阔，人脉深厚，才没有给他得逞。这人委实睚眦必报的太过了些。

    “水世子说的不错。”四皇子站了出来，满脸和煦的笑容：“宁王妃娘娘曾经开过绣庄，我去看过，里头的绣画美轮美奂，世间难得。父皇六十大寿，自然当得世间最好的东西，我觉得还是叫宁王妃娘娘一个人做比较好。”

    “四弟说的是。我有个折衷的法子，让宁王妃娘娘肚子绣这二十副绣画，其余各家一品诰命夫人，各自也献上一副祝寿绣图，这样两边便全了，如何啊？”二皇子站出来，跟着四皇子道。

    他们的做法看起来似乎两面都顾全了，可实际上，除了个别别有心思的人之外，惹了众怒。

    那些上赶着想要在这二十绣图分一杯羹的，是看上了这二十绣图的独特。让他们另外上绣图，不是泯然众人矣么！再说了，一个月时间，能赶出什么好东西。

    还有一些，是家里妻子完全不擅长刺绣，或者不想让家里妻子吃苦做绣活的，一个个将二皇子、四皇子、水穆三人骂的狗血淋头。

    也有些事不关己的，怜悯的看着炎修羽。有不忠不义不孝这三顶大帽子扣下来，这宁王妃娘娘，可是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必须落到套子里了。

    炎修羽之前没想到会有那么多的人支持自己，现在也没想到水穆、四皇子、二皇子三人这么歹毒。

    他心怒意勃发，如火炬燃烧般的目光扫过这三个，在水穆的身上停留的时间尤其长。

    水穆激灵一下，有些畏惧的不去和炎修羽对视。

    “臣请殿下收回圣旨。”炎修羽朝前一站，通体生威：“水穆小人进谗言，恶人心，挑拨离间，巧言令色，请殿下除其世子位，收回忠王王位，肃清朝堂！”

    一时间，整间屋子里，一片哗然！

    “你……”水穆的拳头紧紧攥了起来，若不是周围有禁卫军看守，若不是他知道自己在炎修羽手下走不过五招，他必然扑上去厮打起来了。

    炎修羽的嘴角挂上了轻蔑的笑容，看着水穆。不过是这样一个跳梁小丑，还敢污蔑他的清歌，既然如此，就让他看看谁怕谁。

    太子想要收回所有的异姓王王位，已经不是一两天了，前些日子甚至借着分家降爵的名义，把京城好几家关系错综复杂的其余人家给整治了。

    只要是有心人，都知道太子的打算——他要将那些势力错综复杂，难以撼动的世家王爵，全都拆散了，让元姓屹立不倒。

    水穆这世子位，靠着水老太妃还活着，靠着他在京城里钻营，才岌岌可危的才维持到今天。但炎修羽今日在朝堂上的话，戳破了他一直艰难撑起的肥皂泡。

    很多在朝经历了不少风雨的大臣们偷眼看去，太子坐在高位上，面上隐隐透露出欢欣。他们知道，今天的朝会，怕是要维持很久很久才会结束了。

   

 第五百二十三章 娶妻

    今日的阳光特别好，严清歌叫人在庭院里铺了毯子，带着孩子们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毯子上，除了几件阿满的玩具外，还有一个精巧的小匣子，里面放着许多给小女孩儿戴的首饰。这些首饰里有小小的手镯，小小的钗环，小小的戒指。虽然都小，但是制作的却精致极了，用的材料也非常精贵，珍珠宝石，全都是质地最佳的那种，制作的工艺亦非常上乘，虽不能说价值连城，但是远超市面金店里的物品是足够的。

    炎婉儿举起来一只珍珠梅花步摇，笑道：“娘亲，这一件给妹妹留着。”

    严清歌笑道：“这都是你的！”

    “不，我和妹妹一人一半儿，我要和妹妹一样打扮的漂漂亮亮的。”炎婉儿美滋滋的说道。

    自从知道严清歌又怀孕了以后，炎婉儿就开心极了。上回严清歌怀阿满的时候，她都没有什么印象了。现在她大了，能够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再孕育一次生命，觉得神奇极了。

    虽然家里的丫鬟婆子们都说，严清歌这次怀孕，八成是个男孩儿。但是炎婉儿却想要个妹子。

    因为娘说，她还有个双胞胎弟弟没回来，到时候那个弟弟回来，她就有两个弟弟了。弟弟太多，她想要个妹妹呢。

    严清歌笑着摸了摸炎婉儿的头，这孩子实在是太贴心了。不过这匣子首饰，都是水英给炎婉儿准备的，这是她亲年给她的念想，还是叫她自己留着吧。

    晒着太阳，陪孩子们玩耍着，时间过得快极了。

    若不是在等着炎修羽上朝回来，让严清歌有些心焦，这样的日子过着简直不要太幸福。

    谁知道一直等到中午吃饭的时候，炎修羽还没影子。

    严清歌着急起来，她知道有时候遇到了大事儿，散朝会比较晚，但是这些天京城里安稳的很，该不会是炎修羽因为那绣画的事情，跟人争执起来了吧。

    严清歌嘱咐小厮出去打探，过了一个多时辰，那小厮回来了，道：“娘娘，朝会至今未散，宫门前的车马轿子停的满满的。”

    知道是所有都没离开，严清歌觉得怪怪的，能有什么大事儿，能够让所有人都留着开朝会。反正炎修羽所求那件事，是没有这么大资格的。

    差不多到了天色擦黑的时候，炎修羽才回来，一进门，他便满脸带笑，把严清歌抱在怀里：“事儿成了，那绣画你不用绣了。”

    严清歌戳了戳他胸膛：“你还用午饭吧！”

    以往也有遇到大事儿，所有朝臣中午留在宫里头的情况，除了那些位高权重之人才有可能给赐上两口饭菜，旁人只能饿着。

    况且御厨房离英华殿远，这大冬天的，饭菜从那边儿提过来，都冷透结油花儿了，炎修羽虽然嘴不算太刁的，但肯定吃不下去。

    炎修羽兴奋的抱着严清歌亲了一口：“恩！我还没吃呢。”

    严清歌立时吩咐下去，才小一刻钟，炎修羽刚把衣裳换好，丫鬟就将饭端上来了。

    之前严清歌早叫厨房用大瓦罐煮上牛骨汤，里面放了鲜菌和瑶柱，吊了一个下午。又用加了蛋清和少量盐，反复揉擀出，做出来细面条，拿湿润的麻布搭上保存，其余的萝卜丝、青菜、豆芽等物，已经提前洗好备着，面下锅快好，将配菜朝滚烫的瓦罐里一丢，变成了。

    同时端上来的还有拌了麻油，切得细细的咸菜丝，剖成两半的咸鸭蛋，羊油爆的辣椒，一碟子腊八蒜、小块儿腐乳、黑芝麻酱、凉拌的小葱段等物……

    这些东西最是开胃，加上那瓦罐烫的紧，牛骨汤温养，面条又劲道，被炎修羽多加了辣椒和陈醋后，吃起来更加美味。炎修羽吃两口面，和两口汤，鼻尖便冒汗了，总算觉着歇过来了，这一天在外招的凉气，全都从骨头缝里散出去。

    严清歌坐在他身旁，帮他擦着汗：“今儿到底怎么了？”

    “水穆那世子位没了。”炎修羽眉眼一弯，得意的笑了起来。他不怕得罪水穆，不过是一只落水狗罢了，还敢咬他，叫他看看自己的厉害。

    严清歌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听到这样打大的消息，愣住了：“水老太妃那边……”

    “估摸太子也是想快刀斩乱麻，我一提，只闹了一天，立时三刻定下来。”炎修羽索性放下筷子，简单的将今天朝堂上发生的事情和严清歌说了一边儿。

    严清歌不得不说，水穆这是自找的！明明她做绣画被旁的贵妇人分担的事情，已经板上钉钉了，水穆偏要冲出来强插一脚，怪不得炎修羽动怒，非要对付他呢。

    而且水穆这世子位，太子也是早早不想留了，八成早就嘱咐过手底下的官员们，让他们见机行事。

    顿时严清歌要不要绣那绣画的事情，便被绑定在了水穆要不要被夺爵的事情上。

    如果水穆没夺爵，就是水穆赢了，严清歌便要以一人之力，在一个月内，面对重重困难，绣出那副绣画。

    如果水穆被夺爵，就是炎修羽赢了，严清歌被下旨做绣活的旨意，太子便要收回。

    虽然说不管结果如何，太子都是双赢，但是相对能够得到的利益而言，太子会倾向于那个选择，不言而喻。

    这一顿饭炎修羽吃的开心极了，虽然这一餐比较简陋，但因为心情好，吃的竟然比山珍海味还开心。

    阿满满肚子的小馋虫，闻到了炎修羽这边儿的香味，竟然摸着味道来了，看见炎修羽竟然在背着他吃独食儿，立刻蹦到了他腿上，扭糖一样坐着：“爹！阿满也要吃！”

    厨房里给炎修羽做的饭刚好只够他一人的，只剩下几根面和牛骨汤，并一些配菜，见他馋的那样，炎修羽就重取了小碗和筷子，给他捞了清淡的牛骨汤和仅剩的几根面，拌上腌的流油的咸鸭蛋黄，熟练的给他喂饭。

    严清歌看着他简直比奶娘还娴熟的动作，在旁微微抿嘴笑起来。

    白日里上朝堂搅它个天翻地覆，下朝了就回家给孩子喂饭。

    得夫如此，妇复何求！

    炎修羽今日朝堂上的壮举，很快就传的整个京城都知道了，众人看着他的眼神儿也变了，变得充满了崇拜，这样的炎修羽，简直是太神了！而且从此以后，整个京城，除开亲王不将，外姓王中，唯有他一个了，一时间，炎修羽的名气水涨船高。

    来家里送拜帖，想要巴结炎修羽的人，一时间也多了起来，更不用说炎修羽出门后，时不时的就会“偶遇”上的那些接踵而至的想结识他的人了。

    这种情况下，炎修羽也懒得出门儿了，天天只是呆在家，和严清歌腻在一起。

    这日早上，严清歌和炎修羽商量，是不是该给炎婉儿找女夫子了。

    虽说严清歌更想让自己的孩子多玩耍两年，但是炎婉儿乖巧，主动提出想要学着识字儿，她有这方面的要求，严清歌当然会答应。

    况且女孩子的教育和男孩子不一样，将来他们到了青州那边，想要给阿满和元晟找有真才实学，可以教他们学问的夫子，并不难，甚至直接把他们送去乐毅那边都行。

    但是女孩儿家却不一样了，想要养出大家贵女，除了母亲的言传身教，请一个女夫子也同样重要。

    女人比男人娇贵的多，在青州那样地方，想要找出合心意的，基本上不可能，最好的，便是在京城就找到，然后提前说好条件，到时候带着她一起离开。

    挑女夫子不是一两天，严清歌正兴致勃勃的和炎修羽讲自己对女夫子的要求，怀菊走进来，通报道：“娘娘，欧阳神医求见。”

    经过这些天的调养，又或者是因为月份过了三个月，严清歌虽然还是时不时的会恶心孕吐，但已经比刚怀上的时候好多了，起码不会动不动的生病了，此时她已经不需要再由欧阳少冥给她开膳食单子了。

    此次欧阳少冥来，肯定是因为别的事情。

    “拜见宁王妃娘娘。”欧阳少冥半个月不见，似乎苍老了很多，鬓角闪着银光，才四十多岁的人，竟然平白生出种暮年沧桑。

    严清歌见他这样子，大吃一惊：“欧阳神医怎么了？”

    欧阳少冥深深的看了严清歌一眼：“多谢娘娘挂念，我没事儿。我今天来是和娘娘打一声招呼，我已经同意了皇后娘娘的提议，等严家五小姐满了十五岁，过完及笄礼，便迎娶她进门。”

    “你怎么可以这么做！”严清歌一时生气的站了起来。

    上回她质问过欧阳少冥，欧阳少冥当时沉默极了，虽然当时没有给严清歌一个确切的说法，但是他的样子，是不会娶严涵秋为妻的。

    但是现在他怎么又反口了呢。

    欧阳少冥一笑：“娘娘，我不答应，又能如何？皇后娘娘可以将严家五小姐和我绑在一起，若我不答应，她还可以将严家五小姐和其余更不如我的人绑在一起。难道这一点，娘娘您竟然想不到么？”

    严清歌不由得哑然，这种事情，的确是严淑玉能够做出来的。

   

 第五百二十四章 错误

    严清歌可谓是太了解严淑玉了。既然欧阳少冥这么说，八成是严淑玉已经威胁欧阳少冥和严涵秋了，若他们不答应这件婚事，就将严涵秋嫁给一个甚至还不如欧阳少冥的人。

    迎着严清歌疑虑的目光，欧阳少冥有些不自然道：“娘娘，我和严家五小姐说定，等她到了欧阳家，我会尽心为她调养身体，以长辈礼待之，绝不会有丝毫冒犯。”

    严清歌心诧异，有些怀疑他能不能做到。毕竟江山难改，本性难移，当年欧阳少冥可以祸害了严淑玉，现在就可以照样祸害了严涵秋。

    但在面子上，她却丝毫不显露出一点儿歧视，道：“我相信欧阳神医。”

    欧阳少冥见严清歌信任他，不由得将来时的防备放下一点，有些悲意道：“若她肯答应跟我出宫，就不会有今日之事了。”

    严清歌不得不宽慰他：“欧阳神医看开些吧，人人都有自己的命数，怨不得旁人。皇后娘娘自小就是心大的，绝不能容自己在人之下，就连未出阁时候人们评的京城四大才子才女，她也要是榜首。”

    约莫是想起来严淑玉小时候的样子，欧阳少冥的目光有些松动，轻声道：“她出的诗集，我都保留着呢。”就是连逃难的时候，也一刻不离的带着。

    虽说后一句，欧阳少冥没有说出口，但他自己的心里却疼的刀绞一样，不由得后悔极了。

    他一直都知道那些诗其实很多根本不是严淑玉写的，是她花了银子请人代笔的，可是还是忍不住的骄傲，一直的夸赞她，鼓励她，纵容她，让她变得越来越骄纵，越来越心高气傲，越来越不择手段。

    她成了今天的这个样子，他也是其的推手之一。

    欧阳少冥有些耿耿的，心难过的很，不敢看严清歌，拱手道：“既然事情已经和娘娘说了，那我就先走了。”

    严清歌听他方才的口气，知道严涵秋和他已经达成了共识，倒是暂时放下心来，叫丫鬟送欧阳少冥出去。

    她重生前，再有六年时间，太子的身体就撑不住病死了。这一世，太子的身子还是那么单薄虚弱，根本不曾有任何起色，估计不会比她重生前多活多久。

    严涵秋今年才十一，再有五年才十六，恰恰刚好到和欧阳少冥约好的时间，那时候严淑玉自然会变成太皇太后。

    若说皇宫里，皇后和太后还算是有点儿身份脸面的，但严淑玉这样一个其子父不详的太皇太后，必然要被雪藏起来。而太子的几个儿子里，最有可能登基的，算来算去，除了元堇便是元宝，不管俩小孩儿哪个坐上宝座，都和严清歌间关系不错。

    到时候，让严涵秋毁了和欧阳少冥的婚约，正正经经的嫁出去，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么。

    一切，都交给时间来做！她只要耐心的等待就好了。

    严清歌想着想着，不由得露出个微笑来。

    炎修羽看严清歌笑的开心，将她抱在怀里，道：“什么事儿叫我娘子这么开心。”

    严清歌回身揽住他：“当然是好事儿了。对啦，羽哥，我们去了青州，要不要带点儿匠人，我们既然在那里常住，我就想修个小花园儿，但是那儿的气候不好，必须得盖温房，还得有手艺不错的花匠伺候。”

    炎修羽道：“这有什么难的，我们叫人牙来，将有这样手艺的整家买进来，到时带走就行了。”

    夫妻两个絮絮叨叨的讲起来以后去了青州的生活，顿时都觉得心一片期盼。

    严清歌忽的站了起来，对炎修羽道：“羽哥，你说，水穆被夺爵的事情，会不会让水太妃受不住打击？”

    “宫里面现在打探消息不易，但水太妃娘娘的确是非常在意水家，老人年纪大了，心情会受到影响，也是正常的。”炎修羽说道。

    严清歌道：“水英跟我说，水太妃娘娘答应了她，她离世前，会求太子答应，叫晟儿去给她守陵，水老太妃以后要葬在皇陵，先皇的墓穴旁给她留了个位子呢，我们要不要先打点好，别让晟儿去了受委屈。虽然他只是暂待几天，但那儿条件清苦的很……”

    “娘子！”炎修羽握住了严清歌跃跃欲试，兴奋挥舞的双手：“我其实并不太相信水太妃。”

    严清歌一愣，看着炎修羽，不知道为何炎修羽这么说。

    “以前你在宫的时候，不是曾经和水太妃打过交道么，你应该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现在水家已经这样了，她决不可能不提任何条件，就答应水英的请求。到时候，怕是又要生事端。而且，水太妃的身体已经拖了这么多年，还能拖几年不好说呢。”

    严清歌被炎修羽泼了一盆冷水，虽然心里明知道炎修羽说得对，但还是失望极了。

    她想到的几个法子，几乎没一个都会伤害到炎婉儿或是元晟的一个，唯有从水太妃这边走，看起来才最合适，可是被炎修羽这么一分析，可行性变得太低了。

    严清歌支着脑袋，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如我们再打探打探风声吧。”严清歌眼睛一亮：“马上要腊八了，宫会赐腊八粥，我们也要给宫里送上金祭，到时候我让明秀姑姑回去送今年的金祭品。明秀姑姑以前是水太妃那边的人，想必能够打探出一些消息。”

    炎修羽点点头：“这也不失为个好办法。”

    眨眼便到了腊月初八当天，早上接了宫赐下来的腊八粥后，严清歌就让明秀姑姑收拾好金祭品朝宫里去了。

    严清歌并没有跟明秀姑姑说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只嘱咐她了两句，让她问水太妃娘娘，守皇陵一事能不能成功。明秀姑姑也不知道什么是守皇陵，心里正糊涂着呢。

    大概到深夜的时候，明秀姑姑才回来。她见了严清歌，跪地磕头道：“娘娘，您叫奴婢问的事情，奴婢已经问了，水太妃娘娘说，您求的事情，她知道了，但她不喜欢咱们家里婉儿姑娘被许配给皇六孙，她觉得皇六孙更配皇长孙殿下。”

    严清歌得了回复，通体生寒，地上跪着的明秀姑姑却觉得水太妃的提议甚好。

    她不明就里，根本不晓得元晟和炎婉儿的真正身世，加上元堇小的时候被她带过，相对而言，明秀姑姑对元堇的感情更深厚一些，所以，她竟然帮着水太妃说起好话来。

    “水太妃娘娘说了，皇长孙殿下都没有订婚事，间的几个皇子们一个个身上也净着呢，怎么能独独越过那么多的哥哥，给皇六孙殿下定亲，这是在折他小人儿的福分。而且皇长孙殿下很得殿下的宠爱，通体上下，无一处不好的，嫁给皇长孙殿下，是咱们婉儿小姐的福气。水太妃娘娘叫您想通了给她回个话，她有办法让婚约改过来。”

    “别说了！”严清歌将手一挥，只觉得毛骨悚然。

    这水太妃，实在是太可怕了。

    炎修羽说的没错，水太妃娘娘直到现在还不死心，还想着光复水家呢。

    她为了让元宝扫清以后继承皇位路上最大的敌人元堇，竟然连这种阴损的招数都使出来了。

    元堇和炎婉儿可是亲兄妹啊，水太妃这么做，根本就是完全舍弃了炎婉儿这个亲侄孙女，将她当成弃子，送到元堇身边。将来太子一旦有个万一，元堇娶了亲妹妹的证据被抬出来，元堇别说是皇位了，恐怕立刻要被天下人的唾沫淹死。

    如此一来，能够登基的，自然只剩下元宝一个了！

    而炎婉儿又何其无辜，要当这场皇位争夺战里的牺牲品呢。严清歌心生出来一股股的反胃感，十分的想吐，明知这两个孩子是亲兄妹，还要将他们凑做一对，水太妃的心，为什么这么黑，她就不怕遭天谴么。

    这件事，恐怕水太妃根本就没有和水英说过，她知道水英是绝对不会答应的，但这件事，水太妃早晚要和自己说，因为她觉得严清歌在面对自己亲生孩子和别人孩子的时候，应该会选择自己的孩子。

    可惜，这位在深宫住了一辈子的妇人，她心的一切美好和善良，都被那扭曲的宫廷给毁灭了，她早就忘了世界上还是有爱这个字存在的。

    “我不会把婉儿交出去的。”严清歌握住了边上炎修羽的手，垂头说道。她知道自己这么做会元晟出宫变得更加艰难，也更加危险。

    可是若她真的和水太妃一起做了这样歹毒的事情，才是真的对不起元晟。她不要自己的儿子自由背后，要背负上一个女孩子牺牲了的凄惨一生。她的儿子是那个被关在黑屋里，看到窗纸破了洞，都会觉得那是星星的孩子，他的心灵如此美好，不可以蒙上任何尘埃。

    炎修羽拍了拍严清歌的背：“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也不会答应的。”

    明秀姑姑听得稀里糊涂，还是忍不住的劝：“元堇殿下的舌头现在已经好了，若是能娶咱们王府里的小姐，他自己也是非常愿意的……”

    “别说了。”严清歌道：“姑姑，你退下吧。”

    明秀姑姑发现氛围不太对，也不敢再饶舌了，低着头出去，还在猜，到底是哪儿错了呢。

   

 第五百二十五章 流民

    庭院里，炎婉儿还在咯咯笑着，跟阿满玩捉迷藏的游戏，根本不知道方才自己的一生很可能转了个弯，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玩的满头大汗的她，拽着跑不动的阿满，气喘吁吁跑进屋里，脆生生道：“娘亲，你来跟我们一起玩儿啊。”

    “娘亲看着你们玩儿就好。”严清歌看着孩子那纯洁无暇的脸庞，温柔的笑道。

    “你娘亲现在怀着身子，不能乱跑，爹跟你们一起玩儿。”炎修羽牵着严清歌的手往外走：“你在边上看着就行了。”

    瞧着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严清歌此刻一点都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不知不觉，便到了腊月二十三，这一日是小年，宁王府车马来往，络绎不绝，大部分都是各家和宁王府交好之人来送年礼的，炎家也同样派出了不少的车子给别人家送年礼，有来有往，十分热闹。

    就在这时，连翘悄无声息的走进屋里，通报道：“娘娘，青州有信来了。”

    严清歌赶紧将那信拢在手心，进去拆开查看，

    上回收到乐毅的信，是在半个月前，信上，乐毅隐晦的告诉严清歌，皇帝的病大约是不好了，他已经交代下来，一旦他百年之后，立刻让炎修羽去接替他做守将，让严清歌一家做好准备。

    严清歌在心里揣摩着，难不成真的是皇帝不在了不成？

    谁知道才读了两行，严清歌的心里边咯噔一声，从椅子上立起来：“叫小王爷过来！”

    信上说的事情，比皇帝没了还严重。

    去年的时候，皇帝生病，青州守军指挥不力，大批蛮人到大周人的地盘劫掠。今年冬，又是如此，而且其势态还越演越烈。

    尤其是有几支比较大的蛮人部落，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那静心和尚是被乐毅下令杀死的，联合了起来，直攻玉湖城。

    最可怕的是，青州迁去的蛮民，竟然有一部分也跟着暴动了。本来这还不算什么，可是临近的两个州听说了青州的情况，那两个州的守备武将竟和州牧联合起来，将自己地盘里的蛮人一户户盘查，宁杀错不放过，一时间，竟然将本来不想跟着那些暴动蛮民造反的归附蛮人，也揭竿而起。

    本来蛮人归附大周就没有太长时间，他们有不少神知道现在都不会说大周话，还在用自己部落的语言。这下可好，归附蛮人重叛，从一乡一镇，迅变成燎原之势，在整个大周席卷开来。

    而今年秋冬被强力弹压的一些大周灾民，竟然也纷纷加入了蛮人的反叛队伍，一时间，竟是蛮周子民混杂，闹的事态汹汹。

    乐毅一看情况不好，立刻给严清歌去信，虽说自前几年蛮人攻入大周后，各地的武装防备都大有增强，基本上应该不会出现像当年那样京城被攻破的事情，可是有点儿防备也是好的。

    炎修羽进了门儿，头上落了几片雪花，脸上还挂着开心的笑容，对严清歌道：“烈哥儿刚才给咱们送来了十头鹿，是他前几天亲自猎的，我瞧着很肥，可以给你补补。”

    严清歌将那信塞在他手里，面色凝重：“自己看吧。”

    从青州那边送信过来，起码也要半个月，外面已经势如水火，京城里的贵族人家，却还在其乐融融的准备年礼，猎鹿钓鱼，简直就像是两个世界一样。

    炎修羽看完，面色凝重，他显然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既然连炎修羽先前都不知道，证明京城里大部分的人家，都是不知道这件事。这证明了关于外面已经乱开了的消息，被人刻意隐瞒下来。

    至于这事儿是谁要求做的，已经不言而喻了。严清歌嘴角不由得弯出了个冷硬的嘲讽角度。太子实在是太自负了，他总以为自己能够掌控天下，实际上，天下哪有那么简单就尽被把握。

    宁王府既然今天能够接到信，那证明很快别家也会收到相关的消息，到时候太子还怎么捂得住！

    看来今年整个京城的人都过不了好年了。

    一时间，夫妻两个都有些索然无味。接下来的几天，宁王府的气氛都不是很高，虽然下人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做事情都小心翼翼起来，虽然马上要过年了，可是也不敢松懈。

    唯有两个孩子还是整天笑嘻嘻的，因为要过年了而兴奋不已。

    果不其然，很快外面各地都有反叛的消息还是传遍了京城，有些外城的平民人家，竟然提前携家带口，收拾了所有家当，要出城避祸了。

    看来，前几年蛮兵入京的事情给京城人带来的伤害还没有过去。

    这一日，宁王府接到了京郊炎府别庄送来的帖子，柔福长公主夫妇两个，邀请严清歌全家去京郊一起过年。

    这帖子虽然说是邀请他们去过年，但严清歌知道，一切全是因为现在京流言日盛，人人自危，炎家是请他们去避祸的，将来一旦出事儿，在京郊总要比在京里面要好很多。

    炎修羽看看帖子，对严清歌道：“去不去都听你的意思，左右就算在京城里，我也能护你们娘几个安危。”

    见炎修羽并没有只估计他和他哥嫂的感情，而忽视自己的看法，严清歌感激的看看他，道：“我是不想去的。”

    今年一年，她和柔福长公主闹得这么酱，她实在是不想再看到柔福长公主了，甚至回到郊外的严府，都会觉得难受。

    “那都听你的。”炎修羽温柔的抱了她一下，叫下人回去传信了，就说今年他们一家人在京城过年。

    眨眼就到了年根，哪怕现在人心惶惶，这年还是得过的，炎修羽抱着两个孩子放了鞭炮，又带他们守了半夜岁，一家人滚在张大床上，抱成一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全家的下人过来给严清歌和炎修羽磕头，一人得了个大红包。

    新年新气象，似乎给大年初一的气氛一冲，外面烽烟四起的事情，竟然也没那么可怕了。

    严清歌甚至亲自去了乐器，和炎修羽一个抚琴，一个弄筝，合奏了一曲《良宵引》。

    大年初二，就在严清歌以为这温馨的气氛能够延续的时候，一个下人没头苍蝇一样闯了进来：“娘娘，王爷，不好了！京城外头涌过来好多的流民，都要进城，现在城门给关上了。不许进也不许出。”

    严清歌一怔，问他：“好好说话，到底怎么了。”

    “昨儿是大年初一，各家各户不许朝外倒东西，早上咱们家朝城外运垃圾和夜香的车子到了城门口，看见那里守了好多兵将，一问才知道，从昨儿晚上开始，城外就来了好多流民。太子陛下不许那些人进城，那些流民闹起事儿来，两边冲突，城门就给关上了。”这下人咽着口水说道，显然被早上的事情吓坏了。

    “怕什么！京郊大营驻的那么多兵不是摆着玩儿的，他们很快就能把这批流民驱散。”炎修羽说道。

    “听……听说那批流民有两三万。”那下人瞪着眼睛，道，显然被这庞大的数字吓得不轻。

    “哪有那么多人，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炎修羽笑道。

    “不，王爷，娘娘，小的怎么敢说谎，这是小的亲耳听见一位官爷说的。”那下人道。

    炎修羽的手下停顿了一下，但还是安慰这下人：“人多又何妨，京郊大营的兵将，都是我大周精英，即便是对上蛮人，也是以一当十的，这些流民不足为惧。”

    严清歌听见骤然出现的这么多流民数，心里也决出不对劲儿，但现在安定人心是关键，便跟着炎修羽的话道：“叫你受惊了！去找怀菊，让她给你们一并出去的人，一人一两银子压压惊。告诉厨房，今儿府上做锅子，家里过年买的肉菜，敞开了吃。”

    一想到有银子拿，还有肉锅子吃，这下人紧张的心弦一下子松弛下来，笑着给严清歌磕头，出去了。

    严清歌的眉头却是皱起来，等屋里清净了，对炎修羽道：“羽哥，这不对！若是有流民，肯定有行的快的，零零星星早来京城了，怎么会突然多了两三万人呢，竟是快赶上京城里头住的人数了。”

    流民之所以称之为流民，便是因为其无组织无纪律，就像是一盘散沙或是决堤的河水，流到哪里算哪里，而这大波突然蜂拥而至的流民，必然是有人在幕后主持，才可以做到这么整齐的抵达京城。

    “等下人吃饱了这一顿，准备离开。”炎修羽说道。

    “恩，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叫他们敞开了吃，没敢交代让他们喝酒。”严清歌素眉微颦，轻轻的叹口气：“只是我放不下晟儿。”

    夫妻两个正说着，忽的外头怀菊跑进来，道：“娘娘，殿下，宫里面来了太监宣旨。”

    严清歌一愣，今儿大年初二，每年到了大年初三，朝廷才开始办公务，这样的年节里，按理说是不该有圣旨出现的。

    怀菊才通报完，便见一个太监不请自入，闯了进来。

    这太监环视屋里一下，道：“事出紧急，不必准备虚礼。宁王爷听旨！”说完便展开了手的圣旨，朗声念起来。

   

 第五百二十六章 圣旨

    直到那太监离开，严清歌和炎修羽都还恍若梦，怎么都想不到竟然发生了这种事情。

    “叫我领旨即刻上任，为京师兵马大将军，统京都大营并禁卫兵，驱流民，防万安！”炎修羽又重复了一遍圣旨里的内容，英俊的眉头皱成一团。

    严清歌握住了炎修羽的手：“羽哥！京城难道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么？”

    她总觉得，这里面有诈。京城够资格领兵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加上宁王府和宫里头的关系一直都不好，怎么轮都不该轮到宁王府才对。

    炎修羽也是一副思虑的样子，反倒安慰严清歌：“此时乃是战时，为黎明百姓计，我先上阵抵挡片刻。”

    时不我待，炎修羽即刻就站起身，回屋去换一身轻便的衣裳，好方便在外面套铠甲。

    严清歌忽的一咬牙，唤过连翘和几个一向比较看重的丫鬟，道：“你们几个，在家里好好的看着小姐和少爷，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趁机将他们两个送回郊外的炎府别庄去。”

    “娘娘，到底怎么了？”连翘看严清歌脸上满是决绝之意，吃惊的问道。

    “我不放心王爷一个人去战场上，我要陪着他一起。”严清歌说道。

    从接到旨意开始，她心里就觉得一阵儿的难受，好像是预感到了什么大危险一样，心惊肉跳的。

    上回炎修羽在祭天的时候去救人，她没有陪着他一起进宫送皇帝，叫他独独一个在宫里面被关了那么久。这一次，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了，上天入地，她都要陪着他。

    况且，她的功夫不赖，即便是千军万马里刀剑不长眼睛，她也有自保之力。而两个孩子，炎府不会不管的。

    连翘相劝严清歌，但想了想，跪下来磕头道：“娘娘领上连翘一起吧。”

    别看连翘看起来小，可是她的功夫实在是不赖，有她跟在严清歌身边，也能多一份安全保证。严清歌却将她拉起来，真挚的说道：“连翘，我留着你，还有大用处。一会儿我会叫人将如意一家接过来，怀菊她们几个虽然忠心，到底是弱女子，有你护着，我才没有后顾之忧，她们都拜托你。”

    连翘听严清歌说的认真，心里很是难过，这段时间和严清歌的相处，让连翘对严清歌生出了深深的感情。

    她们这种自小被培养出来做暗卫和杀手的人，一直以来，过的都是非常可怕黑暗的日子，她从来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能感觉到平常人家的温暖。但是严清歌让她看到了！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翘像黑铁一样坚韧的眼眸深处，微微的潮湿起来：“娘娘，连翘一定会做到的。”

    严清歌温柔的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有我和王爷护卫京城，保证叫京城安安全全的！你们只管在家，等着我们归来。”

    说完后，严清歌也进了内室。

    炎修羽换衣服极快，已经在此穿锁子甲了。见严清歌进来，道：“清歌，帮你看看，后面有没有穿的服帖。”

    严清歌去帮他整理了一下衣裳，随手将头上因庆贺新年而插得琳琅满目的钗环卸下来，坐在镜子前，匆匆挽了个发髻，抽了条青布裹起来。

    炎修羽见了她的举动，道：“这么打扮做什么，瞧着倒像是个好模样的公子。”

    严清歌挽好头发，把外衫一脱，道：“是么？”打开橱子，套了一身用软皮拼接成的近身保暖猎服。

    炎修羽见她忽然穿这个，脸色严肃起来，道：“清歌，你留在家里！”

    严清歌却熟门熟路将炎修羽放铠甲的箱子边上那只箱子打开，抱出一只头盔，回眸一笑：“你猜我会留在家么？”

    “你怀着身孕，不能乱动。”炎修羽一把摁住了严清歌的手：“这可不是儿戏。”

    “我在青州的时候，见到那些蛮民妇人，有的一直到孩子生下来，都没有下过马背。我的身体没有那么娇贵，而且我这一胎已经过了三个月，稳住了，月份又不算大，我自己心里有数。”严清歌道：“而且，难道你以为去了，就可以立刻领到兵马打仗么？”

    炎修羽心里也知道这条突然出现的任命有诈，但是他却丝毫不能拒绝。

    严清歌此次态度坚决的很，炎修羽竟是拦都拦不住，还在想着怎么劝她，严清歌已经快手快脚，将锁子铠穿上了。

    这身锁子铠本来就是给她订制的，穿在身上无一处不合身，看起来极威武又漂亮。加上严清歌本身就个子高挑，只瞧背影，谁又能认出来她是女郎。

    “清歌，算我求你，这次你留在家里，不要出去。”炎修羽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儿。他知道，自己一直以来的遭遇，让严清歌太没有安全感了，所以她宁肯选择在怀着孩子的情况下，也要和他一起出去。

    可是身为一个丈夫，他又怎么会让严清歌陷入这种险境呢。

    但严清歌的脾气倔的很，尤其是这几年炎修羽不在家，她独当一面，更是手腕强硬的不得了，炎修羽越是好声好气的跟她说话，她越是听不进去。

    见严清歌索性抬步要出去，炎修羽忍不住恶从胆边生，一把拽住了严清歌的手腕，反手将她整个人抗在肩膀上：“我叫你不要去，你就好好给我留在家里。”

    偌大的一个人儿，竟被他像是扔土豆一样，扔在铺的软绵绵的大床上。

    炎修羽还嫌不过瘾，虎虎生威：“女人家就该留在家里相夫教子，以前是我太惯着你了。以后你不准给我出门儿，安心的把孩子给我生下来就行！”

    “嗤！”严清歌嘲讽的笑了一声，别看炎修羽这么凶蛮，其实她知道，炎修羽根本就是个纸老虎，这副样子，完全是装出来的。

    但认识炎修羽这么久，除了刚开始见面那一回，炎修羽何曾这么对过她，严清歌明知道炎修羽不是那个意思，但还是从心里生出无尽的委屈来。

    她想都不想，脱口而出：“好啊，你竟然敢这样！是啊，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早就叫你的好嫂嫂把我绑起来了，又怎么能知道咱们的孩子被人换了。你倒是能干，但你能一直照顾我们娘几个么！”

    说着说着，她竟然委屈的掉眼泪了。

    泪水一冒出眼眶，严清歌就在心里喊了声糟糕。自打怀上身孕后，她的情感就变得丰富极了，有时候随便看着院子里落光了叶子的树木，也能莫名其妙的掉金豆。

    这时候的她，好像变成了两个人，一个严清歌理性非常，住在她内心深处，默默的看着一切。但另一个严清歌，却根本管不住自己，哭的反倒越来越凶了。

    炎修羽本来就只是吓唬一下严清歌，没想到她竟然大哭起来，一下子手足无措极了，坐到床沿，道：“别哭了！我这次守城，还是在京城，不会走远的，一有风吹草动，我就会回家接你们娘几个。”

    “才怪！上回祭天也是在京郊呢！你还不是被关了那么久。”严清歌都哭的打嗝了。

    “我不会再置自己于险境里了！清歌，你信我。”炎修羽苦劝。

    “我才不信你！我要亲自跟去，呜呜呜呜，反正我一会儿看不着，你就要了人家的计了。我不要跟你分开了。”严清歌泪水一串一串朝下掉，滚烫的泪落在冰冷的锁子铠上，烫的炎修羽心里难过极了。

    若是严清歌现在没有坏身孕，或是这件事没有那么危险，他就真的让她跟着了，但一下搞不好，便是一尸两命，他不敢冒这个险。若是严清歌出事儿了，他一个人也觉得独活不下去。

    夫妻两个一个哭，一个哄，闹了两个时辰，都还没有出房门半步。

    这时，怀菊着急的走进来，道：“娘娘，王爷，宫里面又有人来传旨了。”

    严清歌将眼泪一擦，道：“传旨传旨传旨！就知道传旨！一看就不安好心，我们不接旨了。”

    怀菊见严清歌哭的眼睛都肿了，一副正在气头上，什么都不顾的样子，只好眼巴巴的看着炎修羽，等他做主。

    炎修羽温柔的拉着严清歌的手，哄她：“我们出去看看，兴许那太监带来的圣旨里说的是好事儿呢，譬如说他们找到了更合适的领军人，不要我去了。”

    严清歌半信半疑道：“才不会呢！”但还是乖乖被他牵着下了地。

    两人到了外面，只见那传旨的太监，竟然是朱六宝。

    朱六宝一向伺候在太子身边，很少单独行动，他见了屋里出来两个穿着锁子铠，衣甲整齐的人，还楞住了呢。

    辨认了两眼，朱六宝才认出来，原来这两个穿着铠甲的人，一个是炎修羽，一个竟然是严清歌。

    他深深的看了严清歌一眼，这样的打扮，想来宁王妃娘娘是要跟着宁王爷上战场了，可真是伉俪情深啊。

    只不过他好像听说宁王妃娘娘怀上身子了，前段时间还一直在调养，胎像不是太好的样子，这么上战场，真的没问题么？

    这件事，他一定得让太子知道，免得以后真的出问题了，太子怪罪他知情不报。这一刻，甚至连他手那封恶意满满的圣旨，都不再重要了。

   

 第五百二十七章 危险

    宁王府门外，一辆马车静静的停着，朱六宝快步从宁王府出来，掀开蓝色的车帘钻了进去。

    狭小的马车内，光线稍微有点阴暗，太子正端坐着，等朱六宝的消息。

    “殿下，宁王爷还没有出发，和宁王妃娘娘一起接的旨，但奴婢看着那样子，宁王妃娘娘似乎要和宁王爷一起上战场。”

    朱六宝的通报，让太子的眉头一挑，黑生生的眸子看向他。

    “宁王妃娘娘穿着一身锁子铠。”朱六宝说道。

    太子的面色顿时难看极了。

    他当然知道严清歌怀孕了，而且怀相不太好的事情。关于严清歌的一切，他总是千方百计的弄到第一手消息。

    他不由得在心气愤的想着，为了炎修羽这个空有皮囊的人，严清歌值得么？

    但是，他又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严清歌跟炎修羽一起去死，因为现在去了城外，唯有送命一条路可以走。

    “送我到城墙出处，你再去军宣我一条口谕，令凌柱国将军接管炎修羽的位子。”太子略一思考，当机立断说道。

    想要扳倒炎修羽，以后还有机会，绝不能因此就让严清歌也没了，那他一直以来的部署，便没了任何意义。

    “遵命！”朱六宝应了一声，便不再打搅太子的思绪。

    不一会儿，马车便将太子送到了城墙下，早有禁卫军在那边等着了。

    这一队禁卫军的头领，各个生的英武不凡，身上的铠甲也好，手用的武器也好，并不是大周禁卫军发放下去的兵器，而是他们自备的，他们是从大周贵族里善武忠心的子弟里挑选而出的。

    太子一下车，就被簇拥而去，登上城头，看下面的情境。

    城外，密密麻麻的流民人头攒动，堆满了硕大的城墙下，延绵出几里地的距离，发出了嗡嗡嗡的巨大喧嚣声，只是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这些平民一看便都是真正的平民，有的哭爹喊娘，有的抱儿背女，有的甚至将随身铺盖摊在地上，直接坐在那里休息。

    “殿下，这些流民要求进城，我们这里无法答应他们这个请求。现在京城外几十里内的树皮都已经被他们啃光了，再这么下去，可不是办法啊。”守城的禁卫军头领说道。

    “哦！”太子冷静的瞧着这些流民们。

    他们一路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都没有将沿途地方的草皮树皮啃光，看他们的样子，似乎还有很大精力闹事儿的样子，为什么一到了京城，就忽然断顿了呢。

    太子想到枢密院送上来的密报，唇角渐渐多了几丝狠厉。

    既然这些人敢这么做，就不要嫌自己的命长了。

    “去四皇子府和二皇子府的人回来么。”太子转身问道。

    “已经回来了，正要给殿下您通报，四皇子和二皇子殿下都没有找到，但我们把他们府上的女眷和孩子全部抓回来了。”

    四皇子和二皇子肯定是借着大年初一那天，城门的看守不严，所以才偷偷的逃了出去，而且为了怕惊动旁人，将家眷一概舍弃。他们两个倒是狠角色，那些家眷倒是不住也罢，因为他们已经失去价值了。

    不过转念一想，太子将本想吩咐下去让人将那些家眷放了的话收回肚里。四皇子和二皇子不把他们的家眷当回事，不代表那些家眷也不把四皇子和二皇子当回事。他们的后代既然有着皇家血统，将来就有继承皇位的可能。他必须斩草除根，把这些逆种一概解决。

    那禁卫军头领说完这件事，又通报道：“宁王爷还没有来找下官领兵权，之前殿下交代的事情，下官暂还未做。”

    太子摇头道：“不用了，他不会来了。待会儿来的，是凌柱国将军。你一力辅佐凌柱国将军，我大周城墙，不能一破再破。”

    “臣领命！”这禁卫军首领心下也是松了一口气。他之前接到的那个太子的命令，让他一直提着半颗心。炎修羽的武力值放在那里，一不小心，刁难的度没把握好，惹出炎修羽真火，小命都得丢半条。现在换凌柱国将军掌军，他当然是欢喜的。

    此时的严家，严清歌就是不放炎修羽离开。

    刚才朱六宝宣完的第二次圣旨，是给炎修羽又加了个微妙的京兆尹职位。

    京兆尹一向是朝廷重臣，管理京城的内外事物，其地位和职责，等同于外面的各个州的州牧。

    这个职位，一直都由才干非常，又深得皇家青睐的忠臣担当，忽然落到了炎修羽的身上，怎么不让严清歌和炎修羽心惊。

    天上不会掉馅饼儿，而一般平白无辜出现的好处，好处越大，就代表背后的陷阱越大。

    这一下，严清歌再拦着不叫炎修羽出去，炎修羽便默认了。

    但留在这家里，完全没有任何的好处，猎人见陷阱不起效，还会亲自带着猎叉出手的。严清歌道：“羽哥，我们叫人出去打探消息，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炎修羽点头：“是极！我知道有几家和哥哥是旧交，我让人去他们家里问问情况。”

    “还有左相、右相，以及康素生康大人那边儿！”严清歌道：“柔慧公主那里也能问问。”

    炎修羽听严清歌提起来康素生，道：“康大人那里若是能得到消息便最好了，他是枢密使，一定知道很多机密的东西。”

    夫妻两个的想法相同，虽然说这个时候，康素生不一定有胆将真正有用的消息透露给他们，可是只要说出来那么一丝一毫，便足够救命了。

    这边儿才派了人出去，那边儿龙葵便急急道：“娘娘，凌柱国将军府送信来了。”

    严清歌怕是凌霄那儿出了什么事儿，赶紧道：“把信快快拿过来我看看。”

    拆开了信封，严清歌一看，果然是凌霄送来的信，信里面，凌霄朝严清歌和炎修羽打听，炎修羽之前领的那个兵马大将军的职位到底是干什么的，为什么忽然叫他爹去代替了。凌家现在因为这个职位，也正不安的紧着呢。

    严清歌着急的在屋里走来走去，她和炎修羽觉得这个职位有诈，可是到底哪儿有诈，却说不出来，但情势刻不容缓，她想了又想，提笔匆匆写一封信，叫人快马给凌霄送去，让凌父千万注意安危。

    就在这时候，去了左相府和右相府的人分别回来了。

    左相张择檩对严清歌一向非常开诚布公，告诉了严清歌和炎修羽一个重大的消息，四皇子府和二皇子府已经被控制起来了，这次城外的流民之祸，应该是人为，和这两位脱不了关系。

    而右相那边，则没有什么太有用的东西，唯有乔氏不放心严清歌这孕妇，将自己府里准备好给孕妇用的各种药材，都给严清歌送了一份儿，防备她吃惊吓动胎气。

    终于，去了康素生那边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去的是个小厮，一见了严清歌，便道：“娘娘，康大人叫咱们小王爷能躲就躲起来，实在不行，就伪造出个伤口，不要领任何的命。”

    严清歌问那小厮：“康大人到底是怎么说的。”

    “康大人就是这么说的，多余的原因没有交代小的。”这小厮大冬天满身是汗，显然也知道事情紧急，几乎是一路策马狂奔回来的。

    严清歌吃惊道：“不好了！”她对地上那还喘着的小厮道：“你赶紧去凌柱国府，能通报就通报，能拦就拦，把这件事告诉凌柱国将军。”

    康素生尽管没有说明白原因，但是他明明白白的告诉了严清歌，炎修羽若是领了命令，必然是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甚至要装受伤，也不能去！

    自打太子亲政后，凌家的人一直都不怎么得看重，除了凌柱国还领着柱国将军的职位外，本该前程似锦的凌烈，竟是一直都没有给委派什么任务，现在凌家撑门面的，只剩下领朱国将军一个。若他出了事儿，凌家一家老小，必然不好过。

    那小厮本来奔波的累极了，可是知道这件事的重要，知道的人越多越不好，一咬牙，起身就朝外跑去，跨上马儿，便嘚嘚的驰骋起来。

    凌柱国将军府那边儿，凌柱国却是没有出门儿，因为凌霄才收到了宁王府那里传回来的信。

    凌柱国年轻的时候领兵打仗多年，几乎整个青年和壮年时期，都是在战场里度过，乃至前几年，都还披甲上阵过。不上阵在京城留着的时候，他又要上朝，一辈子要么和人打架，要么看人斗智，心思不是年轻人可以比的。

    所以，他一直都在府里看似“有条不紊”的准备着上战场的种种，实际上，是在拖延时间，等外面的消息。

    “清歌不会骗我的，既然她说凶险，就是真的凶险了，爹你一定要注意，能不亲自上阵，就不要亲自上阵。”凌霄着急的说道。

    “我和爹一起去。”凌烈站出来，道：“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有我在，也能多护爹安全。”

    “不！你留下。我们府里的嫡子，只有你一个。”凌父看着凌烈，一阵感慨，他的所有儿子，唯有凌烈要走武将的道路，曾经他还觉得这样不好，现在才知道这个儿子是最亲近自己的。

    就在一家人商量的时候，有小厮走进来，道：“小姐，将军，宁王府又有人报信来了。”

   

 第五百二十八章 战败

    战败！战败！战败！

    接连送到各家府上的三条战报，全以战败为题目。

    一日之间，被围的大周，连折三员大将，叫人不敢细思，一时间，整个京城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有不少人家，已经开始准备朝城外逃了。

    但那三万多流民，却不是开玩笑的，他们将整个京城团团围住，困得京城众人插翅难飞。

    虽说现在是过年，家家都有余粮，还能坚持一段时间。可是随着这三员大将的折损，人心动摇下，已经让不少人浮想联翩，恐惧非常了。

    宁王府虽然暂时没有这种人心浮动的事情出现，但外面却乱了起来。

    严清歌才收到战报没多久，就接到了凌柱国将军府送来的信，信里面写满了凌霄的感激。

    若不是凌柱国将军出发前那一刻，接到了严清歌送来的信，伪装成滑了一跤，骨头折了，现在那死掉的三员大将，必然有凌霄父亲的名字。

    炎修羽亦没想到这件事竟然如此凶险，他不由得在心大呼一口气。

    看来城外那些流民只是掩护，真正的险着还在外头。若不是严清歌昨天执意闹着和他一起去，他哄她哄得时间有些长，或者是根本没哄住，真的带严清歌一起出发了，现在要么是他死，要么是夫妻两个一起死的局面了。

    严清歌握紧了炎修羽的手：“看你以后还听不听我的？”

    “听听听！都听清歌妹妹你的。”炎修羽笑起来，刮了刮严清歌鼻子，满是宠溺，将她抱在怀：“我家娘子是天生的福星，最是能给我化险为夷。”

    两人静静相拥，不知不觉，外面天阴起来，风一吹，很快下起了雪，伴着落雪，那种劫后余生的熨帖感，让严清歌都有些困了。

    天快黑的时候，落雪已经将地面覆盖上了薄薄的一层白色。

    因城被围了的关系，街面上很不安生，有些小门小户防备不严密的人家，已经被些胆大包天的飞贼光顾过了。宁王府虽然人手够，可是谨慎起见，早早落锁，还安排了巡夜的人。

    吃过晚饭，夫妻两个早早的准备睡下，并肩躺在床上，严清歌大约是昨天太激动了的原因，肚子隐约有些不舒服，但是因为没见红，也没有旁的难受之处，又怕炎修羽说她，躺着抱了个汤婆子放在肚皮上温着。

    时间还早，夫妻两个睡不着，并不熄灯，炎修羽侧身玩着严清歌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轻声道：“你说小三会是女孩儿么？”

    严清歌对他一笑，也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你该称呼她小四。小三是阿满！”

    她倒是也盼着肚子里的女孩儿呢。只不过这一胎她一直都怀的不是太安生，如果真的是女孩儿，这女孩儿的身体怕是会不太好，只能等她生出来慢慢调养了。

    “若是女孩儿，我想让她长的像我。”炎修羽来了精神，半支起身子：“你还记不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我小时候穿过女装，打扮起来，尤其好看，我哥哥嫂嫂都说，若我是女孩家，哪怕有些暗疾，就凭这相貌，也有百家来求娶呢。”

    严清歌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捏着他的脸蛋：“是啊！你若是女孩儿家，好处大大的有。你那病不怕疼，不管是来了葵水，还是生孩子，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可真是羡煞旁人。”

    炎修羽知严清歌来葵水肚子会痛，最疼的时候连动弹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不由得很是心疼：“那还是算了！我只想着孩子像我，忘了来葵水和生产的事情了。是男孩儿好，是男孩儿就不用受这些苦了。”说完把严清歌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口：“娘子，辛苦你了。”

    灯花轻轻一爆，严清歌于昏黄的灯光温婉的笑起来。即便身为女子要经历如此多的痛苦，可是能够遇上炎修羽，她宁愿做女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严清歌才睡着，梦里面那个孩子果然是女孩儿，长的和小时候的炎修羽一模一样，抱着严清歌的大腿笑闹。

    早上严清歌起床，还在回忆那个小女孩儿的样子，心里对这个孩子盼望极了。

    洗漱过后，严清歌穿着绣鞋，正要到门口看一看雪下得怎么样了，炎修羽裹着一身冷气走进来：“娘子，康大人叫人给咱们报信儿。”

    “快把信给我看看。”

    “没有信，是叫人捎的口信儿。城外不止是流民，还有四皇子和二皇子，他们招募了一批兵马，有蛮人有周人，此前借从宫偷走的虎符，掌控了京郊大营，百夫长以上者，全被他们坑杀，提拔成愿归附他们之人。之前的三名将军，便是卒不及防，又兵力不足，硬生生给拖死的。”

    严清歌大吃一惊：“虎符乃是军机要，他们怎么会想偷就偷得到呢。”

    炎修羽道：“据说是宫里面一个位高权重之人偷出来的，现在到底是谁，还没有查清楚。”

    “严淑玉！”严清歌不假思索，大声说道。

    她除了严淑玉，实在是想不出来别人了。因为严淑玉之前和四皇子走的实在密切，而她的狼子野心，恐怕也不只是做个老头的皇后那么简单，她还想让自己肚里的孩子也当皇帝呢。

    “现在还不好说。”炎修羽道：“康大人那里虽然能拿到不少旁人拿不到的消息，不过却也不是万能的。不过皇后的确是嫌疑深重。”

    夫妻两个两两相望，严清歌的脸色很是不好。

    京郊大营几乎是守卫京城的全部兵力了，城的确还有数千禁卫军，各个都是好勇善战的精英，但京郊大营可是又六万余人的！两边对上，便似鸡蛋碰石头。

    各地又难民之患四起，便是有人想要勤王，也分不出来兵力。这一下，京城情势危急。

    唯一庆幸的，便是四皇子和二皇子围城是有所图的，他们想要的，还不是那个皇位么！但是太子绝对不可能把皇位交出去的。

    再者，严清歌也不相信四皇子和二皇子这样自私自利、目光短视的人能做个什么好皇帝。

    康素生给宁王府传的消息，并不是特别机密的事儿。将京郊大营的事情带回京城里的，是那三名战死大将一位的亲兵，九死一生，满身伤口的逃回城里，这件事很快便传得哪儿都是了。

    京郊大营已经失去控制的消息，叫本来就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的京城，更加人心惶惶，满城气氛压抑，时时都能听到哭声。

    有的人知道逃不出城，已经开始准备武器了。而有的人想到几年前京城被蛮人占领后的惨况，自觉逃生无路，竟然带着全家老小悬梁自尽。还有一些人，受不得这个刺激，人性里恶的一面被激发出来，公然在大街上劫掠，幸好京城里的衙役和守卫还在工作，才把这些人打压下去。

    大年初七早上，街道上安安静静，甚少有人出现。家家关门闭户，偶尔有人出门，也是沿着墙根悄悄的走，生怕发出什么动静。

    往年的这时候，年初七是各家商铺开门的日子，到处早就热闹非凡了。

    严清歌叫厨房送上来单子，宁王府人多，虽然囤的粮食不少，消耗一大，下去的便快，米粮这些耐放的还好，新鲜的肉菜基本上快空了。

    这围城的祸事，不知道还要进行多久，到时候宁王府不晓得撑不撑得住。

    就在严清歌看着账薄和单子的时候，炎修羽大步进来，叫丫鬟们退下去，对严清歌道：“打听出来了，送出虎符的，是水太妃，她前几日在宫自尽。”

    严清歌忽的一下站起来：“怎么会是她！”

    说是谁送出去虎符，严清歌都不会相信是水太妃。毕竟她是先皇最宠爱的女人，如何可以将自己最爱之人的江山拱手而出。

    “虽然还没得到证实，不过我确定，水穆应该也在四皇子和二皇子那边。”炎修羽沉声说道。

    严清歌不由得哑然！如此一来，这件事便说得通了。

    水太妃最念念不忘的，除了先皇，便是水家了。太子前段时间骤然发难，将水穆的世子位夺了，忠王府从此后，不存于世。

    且水穆自己根本没有什么功劳，够不上再被封新爵位的格，如此一来，他竟是成了个平民。还是太子最后“发慈悲”，让水穆进禁卫军，担任一个小头目，看起来似乎还不错，可是从堂堂世子，成为一个禁卫小头目，水穆怎么受得了这个气。

    据说水太妃知道后，也去找太子闹过，但都没有得到任何结果。

    可是若四皇子跟二皇子事成，水太妃可是立下了汗马功劳，到时候，水家重新被封个王，东山再起，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

    严清歌的面前，不由得浮现出水太妃那张满是沟壑的脸庞，她心暗道：这老女人，实在是太狠了，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水太妃死了，可以不管不顾身后的其他事儿。

    但这件事带来的影响是重大的，最起码对严清歌来说影响简直多的不能更多。她要担心和操劳的事情，霎时间多起来。

   

 第五百二十九章 求死

    严清歌要面对的第一件事，就是元晟。复制网址访问

    元晟不可能再照之前水英说过的那样，被送去看守皇陵了。水太妃既然做了内贼而死，自然也没了资格再入皇陵。

    再一个，就是水英在宫，又该如何自处？

    单是这两件事，就让严清歌有些手忙脚乱，谁知道还没有想出来解决法子，康素生那里又传来个不好的消息。

    “外面围城的人给城里送来了信，他们提出了几个要求，其除了让太子退位，四皇子继位外，还有一条，就是让宫把茜宁公主送出去，嫁给水穆做妻子这一条。”

    严清歌听了那报信儿人的话，顿时怒从胆边生。

    都到了这个时候，水穆还惦记着茜宁呢。炎修羽也是冷哼一声：“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严清歌恼了一下，脑子很快反应过来，这件事似乎并不太对劲儿。水穆想要娶茜宁，等将来四皇子和二皇子上位，有的是机会，为何要在这当口单独提。

    她一把握住了炎修羽的手臂，将自己的疑惑说出来。

    这件事只证明了一点：水穆跟四皇子和二皇子之间，关系并没有那么好！

    说不定水太妃的牺牲，并没有给水穆带来更多的好处，反倒让他失去了一个大靠山，所以，四皇子和二皇子想要卸磨杀驴，水穆才想到了先坐稳驸马这一身份的歪招。

    “水穆本来就没什么本事，还总是想着要这要那。看来四皇子和二皇子也明白这一点了！”炎修羽嗤笑一声：“跳梁小丑之辈，分赃不均，也属常事。”

    考虑到康素生一定因为这件事大乱阵脚，严清歌立时三刻将自己的分析让人给康素生传回去。

    既然水穆跟四皇子、二皇子那里分赃不均，想要分裂他们，就大有可为。或者说，只要搞定了水穆一个，茜宁公主便安全了。

    康素生那边得了严清歌回复，就一直没再有信儿了，严清歌担心元晟，也担心水英和茜宁，想了又想，对炎修羽道：“我想递牌子进宫一趟。”

    “这时候进宫做什么。”炎修羽弹了严清歌一个脑瓜崩：“咱们在宫里面的线人都没有传出来任何消息，证明现在宫禁严的紧，你若是进去了，就要做好跟我一样被关着出不来的觉悟。”

    严清歌捂着额头，炎修羽这下打的有些疼，她知道炎修羽是动了真怒了，现在真的不是进宫的好时机。

    “羽哥！可是我真的好担心晟儿。不知道他被关在黑屋里好不好。”严清歌泪眼汪汪，倒在了炎修羽怀里：“反正我就是想他了。”

    炎修羽心一酸，不再吭声，任由严清歌抱着自己。

    大概又过了三天左右，康素生那边派了个下人来。

    “王爷，娘娘，我们老爷叫我送封信来，但叫王爷和娘娘不要现在拆开看，最好等明儿下午。”

    严清歌一愣：“为什么？”

    “小的也不知道。我们老爷说，娘娘您是守信之人，必然能做到。”

    严清歌虽然结识康素生的途径不够光彩，又是窃听又是算计，但是后来二人乃是君子之交。

    严清歌虽然很好奇那信上写了什么，可还是按捺下心情，决定等明天下午再拆开。

    第二日下午，吃过午饭，算着已经是下午了，严清歌伸手将放在匣子里的信拿出来，读了两行，脸色骤变。

    “羽哥！”严清歌唤了一声，叫炎修羽过来身边。

    她怎么都想不到，康素生写的，竟然是一封遗书。

    他自请为使，如叛军军营，为两边说和，实际上却是抱了必死的决心，一定要拿下叛军首领的人头，以命换命，最好是将水穆也了解了才好。

    信里面，康素生嘱咐严清歌，以后一定要帮他照顾好茜宁公主，同时，还告诉炎修羽，京城现在敢领命任兵马将军的，已经没人了。

    待他大事一成，城外的叛军必然大乱。到时候炎修羽自可带着禁军，直杀敌营，建不世奇功。

    严清歌拿着信的手都在抖。

    康素生是朝忠臣，又是枢密使，且年纪大了，身体佝偻，连走路都发飘，二皇子跟四皇子必然会接见他，等搜过身发现他没带凶器，加上康素生刻意取信，八成会亲密的招待他。

    康素生虽然没说他会怎么杀死四皇子跟二皇子，但严清歌猜着，应该是用毒药之类好携带，不易被发现的东西。

    严清歌心乱如麻，怎么都不能相信康素生就这么的要死了，她晃了晃炎修羽的肩膀：“这么怎么办？”

    “我不准备做那兵马大将军。”炎修羽忽然冒了一嗓子。

    “为什么？康大人不能白死！你带人去，起码可以给他报仇，最起码，将他的尸身抢回来。”严清歌眼前金星乱冒，全都是康素生这老头的影子。

    “京城已经没人了！”炎修羽颇有深意的说道：“能带兵的人，除了凌家，只剩下我一个，其余的不是徒有虚名，就是身在外地，或者已经死了！康大人在信上说，让我带禁卫军获不世奇功，既然是不世奇功，便不是谁想获就能获的。懂么，清歌！”

    严清歌愣愣的看着炎修羽，觉得炎修羽这一刻变得好深奥难懂，就好像一尊散发着智慧光芒的战神一样。

    “我要让太子求在我面前！到时候，不管我提什么条件，他都必须答应。让他看着京城城破，还是同意我的要求，他只有一个选择！”炎修羽斩钉截铁的说道。

    严清歌那一瞬间明悟了炎修羽的想法，她一把攥紧了炎修羽的手：“你是说……”

    “对！”炎修羽的嘴角勾出个明艳动人的笑：“我要他拿晟儿来换！”

    一时间，严清歌激动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是啊，这是多么好的机会呀，凌霄的父亲前些时日为了躲避被征召，装出摔断腿的样子，现在京城里头的武将，真的是不多了，算来算去，最会打仗，武力值最高的，还真只剩下一个炎修羽。

    这种情况下，太子必然会答应炎修羽要求的。

    “羽哥！你好棒！”严清歌紧紧的揽住了炎修羽，竟是连康素生只身赴死带来的悲伤都被冲淡了，心只剩下激动。

    夜色浓厚，储秀宫，太子满面怒火的站着。

    地上跪着的朱六宝吓得不敢抬头，给太子磕头道：“殿下，宁王爷拒绝了领兵的旨意。”

    自从京城被困以后，本来就瘦的太子又瘦了一大截儿，看起来就像是真正的骷髅一样，脸色青带白，吓人极了。

    尤其是现在他发怒的时候，一双阴沉沉的黑色眼珠，如同喷射着地狱里的黑色冷焰一般。

    炎修羽三番五次违抗圣旨命令，根不把他当成一回事看待！奈何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他又不能动炎修羽分毫。

    “再传旨意！直到他接了为止。”太子一挥袖子，说道。

    话一出口，他胸口一阵剧痛，咳嗽了一声，一时间没工夫去取帕子，只来得及用雪白的袖口捂住了嘴，放下来时，袖子上多了一朵刺目的红梅。

    “殿下！”朱六宝惊住了。

    虽然太子的身体一直不好，可是这些年悉心调养，汤药不断，从来没有出过太大的问题，今天竟然吐血了！

    朱六宝冲上前去，扶住了太子，满目含泪，道：“殿下！您先歇歇吧，京城一时半会儿不会破的。”

    京城一时半会儿不会破，但炎修羽这可恨的人也一时半会儿不会死，太子的怒也一时半会儿的平息不下去。

    见自己吐血，太子也知道事情不太好，任由朱六宝扶着他出去了。

    谁知道才出门儿走了没两步路，便见一群人打着灯笼过来了，是元侧妃元芊芊领着儿子元堇，身后簇拥了一大堆宫女太监，浩浩荡荡行来。

    朱六宝不动声色的扶住了太子的胳膊，将他燃了血的白袖口放下来。太子穿着的深青色衣裳，衣服料子厚实，晚上光线不好，这一来，倒是看不出来染血了。

    “太子哥，你今日忙完了？我还说和堇儿一起来给你送点儿汤呢。太子哥最近辛苦，瘦了好多，人家看的好心疼呢。”

    元芊芊见太子今天这么早就离开书房，还以为公事不多，便刻意的撒起娇来，说不定太子看着时间早，今夜就留宿她那里了。

    太子才涂完血，只想找个地方歇着，无心和元芊芊打交道，淡淡道：“你回去吧，汤给朱六宝拿着，早点歇了。”

    元芊芊嘟着嘴，就是不想离开，但朱六宝已经从她手里接过食盒，准备和太子离开了。

    “太子哥，你是不是不开心啊？我听太监说，宁王爷又拒了兵马大将军之位。他不愿意，我爹可以的呀！我爹可是柱国将军，比宁王爷这个纨绔强多了。”元芊芊急切的说道。

    太子简直是半眼都不想看到元芊芊。他说元芊芊怎么会突然跑过来给他送汤水，原来是给自己父亲谋利来了。

    虽说昭亲王领着柱国将军的位子，但按大周惯例，四个柱国将军，必然有一个需是皇帝的亲兄弟。现任皇上只有昭亲王一个亲兄弟，别管昭亲王是不是擅长领兵打仗，都能担任这个职位。

    太子是知道昭亲王那三脚猫功夫的，现在把他扔到城外领兵，必然死无全尸。

    这元芊芊一定是听说了康素生的事情，所以才想着让他父亲捡漏子来的，她却根本不想想，哀兵必胜，如今京郊大营正乱，敌我不分，去了以后，没有那个本事，想要全身而退，千难万难，他就是因为这个，才忍着怒火，要委任炎修羽，却想不到元芊芊自己跑来为她父亲求死！

    太子微笑着看了元芊芊一眼，这要求，他该不该答应呢。

   

 第五百三十章 谋害

    正月，已经开春了，但是皇宫这座大院子，却好像被春意拒绝了一样，依旧冷的惊人。

    屋檐下长长的冰棱柱一条条垂下来，瞧着如进了魔幻之境一般。

    大部分的宫室下的冰柱，都已经被太监和宫女清理过，但关着元晟的那间屋子，却没人去打理，最长的一根冰柱，沿着墙边儿，从屋顶硬生生冻的接到了地面。

    元晟百无聊赖的坐在黑咕隆咚的屋子里，他窗户上以前被严清歌戳破的窗户纸，又被重新糊上了，完全看不到他屋外的景色。

    屋里略微有点闷，也有点儿热，让他忍不住的想脱衣服。虽说被关着禁闭，可是他屋里的火墙每天都有太监看着烧，根本觉察不到外头的寒意。

    既然没有奶娘和太监看着，想到的事情，元晟就会去做，他非常熟练的将自己本来就穿的不怎么齐整的薄夹棉袄子扯下来，甩在地上，然后整个儿躺在上头，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在宫，像他这样在大白天还有心情呼呼大睡的人，基本上没有。

    京城的普通人家因为京城被围，而变得人人自危，在皇宫里住着的这些贵人们，只会比那些人更担心。

    容贵妃一夜之间，似乎老了二十岁。她本来一直很擅长保养，瞧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但现在的她，头发花白，眼神迟钝，皮肤从内到外伸出一股死灰色，竟如快要亡故的老妪般。

    “娘娘，皇后娘娘来看您了。”伺候容贵妃的大宫女轻轻说道。

    容贵妃死鱼一样的眼睛微微转动一下，轻轻点点头。

    不多时，过了一身雪狐大氅的严淑玉便风情万种从外走进来，行动间腰肢微微掰动，烟行媚视，简直不像是个皇后。

    她的嘴唇被丹朱涂成深红色，对着容贵妃轻巧一笑，由着宫女帮她解下外面的皮毛衣裳，露出一身裁剪的紧贴身材的宫装。

    紧紧盯着严淑玉稍微有一丁点隆起的肚子看了一眼，容贵妃避开眼神，给严淑玉行礼：“皇后娘娘吉祥！”

    “不必多礼。”严淑玉笑着：“容贵妃娘娘，我听说你最近身子不太舒服，特地来瞧瞧。现在宫里面的老人不多了，你可一定要稳着些。”

    容贵妃有些悲愤，论资排辈，讲究出身，严淑玉有什么地方够得上做皇后的，偏生叫她这个连庄重俩字怎么写都不知道的狐媚子上位了！这简直就是大周的不幸。

    但更不幸的，是这个女人竟然怀上了陛下的孩子。

    容贵妃的脸色难看的紧，竟是一点儿都不想搭理严淑玉。

    左右城都要破了，现在太子还没动她，可是城破前，必然会叫人杀了她。谁叫她的儿子做出来那种事情呢？

    想到这里，容贵妃的心里竟然好受多了！她是要被严淑玉这个小贱、货压上一头，可是将来她的儿子攻破了城，一定会将严淑玉扒下皇后之位，好好的惩罚她的。

    严淑玉一双似水一样的眸子好像能看出容贵妃的想法，她慵懒又风情的一笑，淡淡道：“容贵妃娘娘，我可是看在以前我和四皇子殿下交好的份儿上，才来照顾你的。娘娘是个聪明人，多余的话不用我再说，若是娘娘遇到什么事儿，只管到凤藻宫找我。”

    她说的模棱两可，但是意思非常明显，容贵妃的心脏不由得突突猛跳两下。

    难道说，严淑玉也在自己儿子反叛这件事，起到了大作用不成？

    严淑玉见容贵妃娘娘张嘴欲言，摆手道：“娘娘要问的事情，我一概不知！但我自己，是不希望有任何意外发生的，现在这样，刚刚好！”

    她深深的看了容贵妃一眼：“我还有事儿，先走一步。”

    说完后，站起身便朝外走去，跟她来的宫女急匆匆小跑跟过去，给严淑玉披上大衣裳。

    容贵妃本以为严淑玉是来拉她做盟友的，谁知道最后她撂下的那番话，又将她绕糊涂了。

    虽然宫道上的雪已经被扫干净了，可是天空依旧呈浅灰色，偶尔零星飘下来一两点雪沫，不知道会不会继续下。

    严淑玉笼着手，慢慢的走了一会儿，忽然转头问向身后跟着的小太监：“我叫你做的事情，你做了么？”

    “娘娘，前些时候太子殿下叫人看的严，实在是摸不到空，那边儿一直叫人盯着呢，一有机会，便照机会行事。”

    严淑玉在宫里面呆的时间长了，比以前在宫外的时候有耐心多了，知道一时半会儿没有达成愿望，并不着急，只是点点头，目光里闪过一丝冷色，她有的时间耗呢！

    “你再去催催吧。”严淑玉淡淡道：“　若是能成，我就将你那同乡朝上提一提，他养了这么多干儿子，总能有几个好用的。”

    这太监得了吩咐，差点儿将脸扎到鞋面上，道：“是，娘娘！”

    这边严淑玉慢悠悠的回了凤藻宫，那太监急匆匆跑出凤藻宫，不一会儿，便来到了储秀宫旁的一间宫室。

    那屋里布置的简单，不过内外两个套间，只住了一个人，瞧打扮布置的模样，是个太监的房舍。

    储秀宫这太监进了门儿，就见一个小太监正扫洗，小太监见了他，磕头道：“是马总管来了，我干爹正在当差呢，这会儿不在家。”

    “我等着他吧。”马太监阴阳怪气的坐下来，摆着张脸。

    小太监知道自己干爹一向跟马太监交好，今儿马太监这样子，是吃错了哪门子药？觅了个功夫，这小太监脚底下抹油，溜去给自己干爹胡太监报信儿了。

    不一会儿，那胡太监便回来了，进门就笑呵呵对马太监道：“呦！马哥哥，你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娘娘吩咐下来的事情，你到底上了心里半点儿没有！今儿娘娘问起来，把我这脸臊了呦。”马太监冷森森从牙缝里说着，一边说，还一边抽了自己几个嘴巴子。

    胡太监急了：“娘娘叫咱们做那事儿，难着呢！不瞒您说，储秀宫里头当差，可比不得外面，稍有差错，便是要人命的事儿，咱家也是看着马哥哥您是咱家同乡，才好歹帮个忙的……”

    “娘娘说，若是事情成了，就把你朝上提一提！我看你是不想了。”马太监道：“娘娘还说了，你那么多的干儿子，稍微提留一个出来，就把事情办了！实在是你不上心，所以现在事情才老是办不了。”

    这一番话讲的那胡太监心里有些不舒服：“　我那些干儿子都是当亲儿子待的，叫他们去做这事儿，不是叫他们送命去么。虎毒尚且不食子呐，马哥哥，你找错人了！”

    给胡太监刺了一通，马太监心头也是火起。以前他在严淑玉面前拿乔的厉害，现在严淑玉当了皇后，威严一天大过一天，他慢慢的也怕起来，生怕严淑玉跟她翻旧账，做事儿越发尽心，好让严淑玉觉得他好使，离不开他。

    没想到这胡太监这儿，竟是遇到了难题。

    两人正你看我我看你时，一个小太监冲进来，气喘吁吁道：“干爹，马总管，大事儿不好了，宫外头传来的消息，昭亲王没了，元侧妃娘娘那儿闹起来了，要带着皇长孙出宫，您快去拦一拦吧。”

    这胡太监管着的就是皇孙们住的那院子的一些杂物，说起来也不算什么重要的位子，不过这会儿既然那儿闹起来了，他还不露脸，改天可是要给人穿小鞋的。

    胡太监匆匆就要出门儿，马太监眼珠子咕噜噜的一转，忽然道：“慢着！这会儿正乱，胡总管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胡太监回身无奈的点点头：“我瞧着吧！”

    不一会儿，胡太监就回到了皇子们住的小院儿门口，元芊芊已经换上一身缟素，哭哭啼啼，满脸是泪水，死活揪着元堇的袖子，将他朝外拉。

    没有得太子的允许，皇孙们是不可以轻易出宫的，太子的女人们也如此，元芊芊这样的作为，实际上已经犯了宫的大忌。

    元芊芊可顾不得那么多，昨天晚上她为自己的父亲求了太子的命令，去镇压那波流民和群龙无首的叛军，本想着让昭亲王府再添荣耀，没想到她父亲竟然在乱军被杀了，连全尸都没有保下来。

    得到消息的时候，元芊芊觉得天都要塌了。她的父亲竟然是她一手推着送到阎王殿里的，而且没有昭亲王府这个靠山，以后她在宫里面，恐怕就没有之前那样好过了。

    趁着两边拉拉扯扯，聚集了几十人，甚至连伺候别的皇子的太监和宫女们也出来帮忙了，胡太监眼珠一转，悄悄的对自己最亲近的一个干儿子小六子使了个眼色。

    小六子会意，悄悄的走向了关着元晟那间屋子的背后，将外面烧火墙入口的小铁们打开，把外头放着的一筐子精煤，哗啦全都倒了进去，然后匆匆到了边上存煤的屋子，又将那筐子装满了。

    他这一番举动，根本没有任何人看到。

    屋里睡着的元晟，只觉得越来越热，但他还是陷入在沉睡，完全没有醒来。

    他头上的汗水慢慢的打湿了额头，甚至将他衬在身下的棉衣都汗湿了。屋里，被改成火墙的那面墙，已然被烧得滚烫无比，甚至有几处隐隐透出了红色的光芒……

   

 第五百三十一章 回家

    “答应他！”太子端坐在椅子后，心里的愤怒快要将他淹没了！

    炎修羽肯带兵的条件，竟然是让他放出元晟。

    昭亲王一死，对太子有利有弊，好处是从此后除了皇帝，再也没有人能够在身份上压过他一头了。坏处就是民心更加浮动不堪，而外面的那些叛军和流民，也越战越勇，必须有人去收拾残局。

    自打炎修羽出宫后，在严清歌那边，他就事事不顺。

    先是想要让严清歌绣山河图的计划落空，现在更是要将自己攥在手里数年的元晟放出去！

    虽然他知道，严清歌和炎修羽早就明白元晟这孩子的身份了，可是他根本没想到，他们居然敢提出来这么大逆不道的要求。

    咬紧了牙根，太子在心里冷笑一声，叫来朱六宝：“六皇孙的病快好了，把他屋里的黑窗纸换了吧。”

    朱六宝一愣，太子做的事情，从来都瞒不住他，他忽然要撤下关押六皇孙那屋里的黑色窗户纸，是什么意思。

    慢悠悠的，太子接着道：“你叫人去办吧。我记得库里有番邦贡上来的琉璃纱，轻软非常，用了满室明亮，给六皇孙那边换上这种窗纸吧。”

    朱六宝一听，骨子里冷了半截儿！

    那琉璃纱夏天的时候太子住的屋里也用过，非常的通风通气，完全就和没有用窗户纸一样，外面刮一丁点小风，屋里就也能感觉到，而且挡蚊虫又透光，简直是做窗纱的最好材料。

    但那东西，是现在这寒冬腊月能用的？用上只要一刻钟，马上屋里就变得跟外头一样温度，元堇那样小的人儿，身子骨受得了么。

    但朱六宝也能猜出来一点儿太子的想法，太子得不到的东西，他也不会叫旁人完好无损的得到。

    “遵命！”朱六宝退了下去，叫来亲信太监，嘱咐他快点去办了。

    那太监办事儿速度极快，很快就带着裁好的琉璃纱到了元晟的屋子跟前，伸手一扯，将贴了里三层外层，将屋子的窗户糊的密不透风的黑色窗户纸层层超下扯。

    方扯了一个角，便有一股热浪从空隙里轰然而出，喷在这太监脸上，唬得他朝后退了两步。

    这太监没有关元晟这屋的钥匙，知道屋里怕是出事儿了，三下两下将所有的窗户纸撕扯下来，屋里的热气终于有了宣泄口，疯狂的朝外涌出，带出的气流甚至将这小太监的头发都吹动了。

    外面的冷空气涌入室内，光线也进去了。这太监看见屋里的地上躺了个人儿，满是是汗，湿的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元晟已经因为高温和失水过多昏迷过去了。

    这太监偏过头，不去看元晟，三下两下将太子交代的任务做好，扭身就走，至于元晟屋里为什么会这么热，他还得回去问问朱六宝。兴许是太子做的，兴许不是太子做的。

    反正屋里那孩子，哪怕现在能得了凉快，可冷热交加，病的更快。

    朱六宝得了这小太监的汇报，心下一惊！

    太子只交代下来一个任务，就是换窗纱，但到底是谁又在给元晟住着的屋子加温？

    他思量一下，决定先去查一查，嘱咐了几个手下，去找蛛丝马迹。

    梦里面，元晟一会儿觉得很热，很渴，一会儿觉得很冷，很疼，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嘴边终于遇上了一丝丝清凉。

    严清歌满眼是泪，用带来的水囊给元晟喂清水，她怎么都想不到，自己在宫门口等了接近十个时辰，接出来的竟然是这样一个虚弱脱水还发着高烧的孩子。

    太子到底对她的晟儿做了些什么？

    就算她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难过极了！她心中对太子的恨意，越发高涨。

    “欧阳神医！我家晟儿的病到底怎么样了。”严清歌问道。

    马车里除了她之外，还有欧阳少冥，方才给元晟喂水，便是欧阳少冥吩咐的。

    “高烧不退，胸有痰音，定会大病一场，不过不是治不好的，我这就开了药，一日三次喂他服下，今天晚上高烧就能褪下去一些，但他必然会连咳多日，这些时日不能叫他下地，饮食以清淡为主，屋里炭炉炭盆等物少放，不能太热……”

    欧阳少冥一边在晃荡行走的马车里快速开着药方，一边嘱咐严清歌注意事项，严清歌含泪记下来。

    她的晟儿已经病到了满嘴都是烧起的水泡，虽然能无意识的喝水，可是却醒不过来的地步！她好担心好担心！

    马车夫也知道严清歌着急，路上赶着马儿疾行，一会儿就回到宁王府。

    严清歌抱着被裹得紧紧，连脸都给被子挡住的元晟，下了车子，直奔自己卧室。

    几个下人们看着严清歌抱了好大个包裹过来，不知就里，还想帮着接一下，都被严清歌无视了。

    炎婉儿正阿满在院子里玩，看见严清歌这奇怪的行动，跟了过去。

    进屋后，炎婉儿看严清歌正指挥着几个丫鬟，叫她们将屋里的炭盆挪几个出去，还叫她们立刻打清水来，不由得好奇，凑过去，道：“娘，怎么啦？”

    “婉儿！”严清歌回身看看炎婉儿，摸了她脑袋一把：“你弟弟回来了。”

    “弟弟？是那个弟弟？”炎婉儿惊喜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在原地跳了两下：“娘，婉儿要看新弟弟。”

    “新弟弟生病了，娘要照顾他，你和阿满先出去玩儿，不要过了病气，等他好点儿再，行么？”

    炎婉儿认真的点着头，大眼睛瞟向床上，果然看见一个被被子严密裹起来的身影，乖巧的跑出去了。

    阿满虽然也知道自己还有哥哥，但是到底才三岁，根本没有什么太大的概念，被炎婉儿一哄，就又出去玩了。

    反倒是炎婉儿，欣喜无比，喜笑颜开的给每个遇到的人都说起自己弟弟回家了。

    于是，只一个下午的时间，整个宁王府都晓得炎婉儿的双胞胎弟弟被接回来了。

    “以前我弟弟身子弱，我爹娘找到个名医，那个名医说，只有我爹娘肯把弟弟给他，他才肯给我弟弟治病。一下子治到现在，弟弟才回家。”炎婉儿绘声绘色的讲道。

    “那大小姐您早就知道有个弟弟的事情喽？”有丫鬟逗趣道，虽然这是炎婉儿跟她讲的第四次这件事了，但是她还是觉得逗一下炎婉儿挺有意思的。

    “那当然啦，很久以前娘就和我说过，阿满也很小就知道我还有个弟弟的事情呢。”炎婉儿神气活现的。

    这个秘密她已经隐藏很久啦，现在终于不用憋在心里了。这对一个小孩子来说，守了一个秘密多年，是多么不容易啊！

    说着说着，炎婉儿又有点不开心的样子：“可是看起来弟弟的身体还是没有完全好起来了呢，刚回家就又生病了，我好担心他哦。”

    “大少爷不会有事儿的，小姐您不要担心了。小姐，咱们大少爷叫什么名字啊？”

    “这个娘跟我说过，大弟弟叫阿深，就是深浅的深。本来娘看他身体不好，想给他起名叫阿寿的，可是阿寿这个名字好像不太好听，所以才改成了阿深，听起来和阿寿很像，对不对？”

    因为有了炎婉儿的讲解，所有人都对这个大少爷身份深信不疑，丝毫没有怀疑他的来历。

    而且他们本来就是后来被买到宁王府做下人的，对主人家原来的事情不清楚很正常。

    唯有以前伺候严清歌的鹦哥隐约知道些内情，可是她却闭紧了嘴巴，半句风声都没有透露，和别人一样微笑着接受了阿深少爷。

    尤其是在三天后，阿深少爷的身体终于好了一点儿，能够见人的时候，大家更是确信这孩子绝对是宁王府的种。

    因为阿深长的和炎修羽太像了，简直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看见阿深，就知道炎修羽小时候长什么模样了。

    “阿深少爷真是太好看了，就跟庙里面供着的童子一样，哎呦，老奴活这么大岁数，竟然没见过这样齐整的孩子呢！”一名嬷嬷说道。

    她旁边的人都忍不住点头连连，这嬷嬷帮他们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元晟——现在叫做炎深，他恢复健康的速度，比严清歌和欧阳少冥预计的都要快，这孩子的身体棒极了！才三天时间，不但高烧退了，胸膛里的痰音也几乎不见，只是偶尔还会咳嗽两声，嗓子有些嘶哑外，别的方面，已经恢复正常。

    阿深紧紧攥着严清歌的手，好像一只出入丛林的小虎，瞪着那些打扮的和宫里面完全不一样的人。

    这些人笑的好自在，这样的笑容，他从来都没有在伺候他的宫人们身上看到过。

    她们围着他，像看宝贝一样，稀罕的不得了，如果是换在宫里，他早就发脾气了。但是有莲花仙女娘牵着他，他觉得他还能再忍忍。

    “好啦，你们下去吧。”严清歌能感觉到炎深不是很习惯这样被围着：“伺候阿深的人，我会慢慢挑的，这段时间他跟着我。”

    炎深在宫里面的日子过得太惨了，这孩子似乎有点儿不太好亲近人的样子，伺候他的人，严清歌必须要静心的挑，尤其是要挑那种脾气温柔，充满耐心，又活泼乐观的，可以将炎深带的好一些。

    与此同时，就在这一日，宫中传来消息，储秀宫的皇六孙，因偶感风寒，得了肺病，缠绵病榻数日，亡故！

   

 第五百三十二章 抓捕

    城外的流民叛乱已经被镇压下去大半儿，虽然炎修羽还没有回家，依旧要在城外带兵镇守，可是连番传来的捷报，以及已经清理出来，能够容人进出的南城门，已经让京城的人看到了希望。

    说起来也奇怪，当初城被围起来的时候，无数人赌咒发誓，只要有一丝机会，就会离开京城，再也不回来了，可是南城门能够供人出入以后，这些人一个个偃旗息鼓，和哑巴一样，再也不提这回事儿了。

    与此同时，炎修羽的丘偊王之名，在京再次被人提起，名声大噪！

    有人说，炎修羽这次出去镇压流民，带了十几名蛮人贵族，这些贵族以前在草原上就是马上的豪杰，被圈养在京里头多年，也没有忘了本事！

    本来因为大周各地的叛军和流民，占据了一部分蛮人，很多人对蛮人都心怀不满，经过了这件事儿，京城里倒是没人敢说蛮人不是了。

    因为外头围起来城的，可是正统的皇家子弟呐，反倒是蛮人在炎修羽的带领下站出来帮他们解围。

    京城里气象一新，加上春天的来到，处处都是欢声笑语，宁王府也不例外。

    树上开始冒出一层层绿色的嫩芽，地上的草色也逐渐多起来，每睡一觉起来，这个世界就又多绿上几分，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画笔每天都在给这个世界家涂上一层颜料一般。

    才几天时间，元晟就彻底接受了自己的新名字炎深。

    因为他早就接受了严清歌是自己娘这件事，所以对炎婉儿和阿满也丝毫没有芥蒂的全盘接受，姐弟两个很快就有悄悄话给对方说了。

    因这日太阳好，几个孩子给放出来在院子里玩耍，顺带晒晒太阳。

    炎婉儿领着两个弟弟扑了一会儿蝴蝶，因为阿满总是抓住蝴蝶后要一不小心就把它弄死了，炎婉儿不愿意带他玩，反倒更愿意带着炎深玩儿。

    反正阿满也不喜欢玩蝴蝶，姐姐不逼着他追那满身掉粉的小东西，他还高兴呢，乐颠颠的给几个奶娘丫鬟陪着，去爬院子里的大石头玩儿了。

    炎婉儿跟炎深追了一会让蝴蝶，炎深毕竟身体还没完全养好，满身大汗的停下来，喝了两口茶水，坐到铺在地上的毯子上休息。

    炎婉儿凑过去，笑嘻嘻挨着他坐下来。

    娘亲说了，她和炎深是一同在娘亲的肚子里长大的，俩人还没记忆的时候，就是这样你挨着我我挨着你，现在她也不要跟自己的的弟弟分开。

    “婉儿姐姐，我跟你说一个秘密，你不要告诉别人。”炎深鬼鬼祟祟看看四周，附耳对炎婉儿说起悄悄话：“我以前住在一个特别可怕的地方，那儿好黑，好多坏人！”

    炎婉儿认真的点头，趴到炎深的耳朵边儿，也悄声道：“我知道的，娘跟我说过，你是在那里治病的！那个郎是不是给你吃好多药，这个也不让你干，那个也不让你干，关的特别严。”

    炎婉儿对治病有经验，她小时候身体虚，基本上天天不离药，直到一年前才断了每天的汤药，开始服用药丸子，现在每到了换季的时候，还要喝上半个月的苦药汤呢。

    而且奶娘知道她身子弱，怕她得病了不好痊愈，将她管的特别严，言行举止都得照她们说的来，虽然她听话，可也是个小孩儿啊，当然会觉得难受了。

    炎深惊喜的点头。宫里面可不是这个也不让他干，那个也不让他干么！

    至于吃药的事儿，他在宫里吃过几次药，真的非常非常难吃呢。

    姐弟说的虽然不是一回事儿，但是脑电波却奇异的搭到了一起。

    严清歌也在廊下坐着晒暖，看着孩子们两小无猜的样子，心里暖和极了！

    看看这小姐弟俩，果然合得来！若不是有炎修羽，她还真不知道怎么将他们俩都要回来呢。

    不知不觉的，她的肚子忽然一动，严清歌惊讶的摸住了肚皮。已经怀了好几胎的她当然知道。这是孩子在胎动——这还是这孩子头一次胎动呢。

    欣喜的笑容弥漫上严清歌的嘴角，巨大的幸福感将她笼罩了。

    如果说将人生最幸福的时刻挑出来，严清歌一定会选现在！

    见严清歌摸着肚子，连翘赶紧道：“娘娘，你怎么了？”炎修羽在外头打仗，她们这些丫鬟可要看好了严清歌，不能要她和肚子里的孩子受到丝毫伤害才是。

    “没事儿，这孩子啊，刚才踢了我一脚。”严清歌勾出个笑容：“看来他将来也是个调皮的呢。”

    连翘对小孩儿胎动的事情并不陌生，她尽管这辈子都没有可能当母亲了，但是却受过这方面的培训。算算日子，严清歌这月份，可不是该胎动了么！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连翘忍不住替严清歌欣喜。孩子会胎动，证明这孩子的身体没问题，发育正常，这可是大好事儿啊。

    就在严清歌觉得幸福的不像话的时候，门口一个丫鬟飞奔着过来，嘴里高声道：“娘娘，好消息，大好的消息，王爷他抓到了在逃的四皇子，已经叫人押解着进京了。”

    严清歌猛地站起来，欣喜若狂：“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前些时候康素生牺牲了自己，结果只毒杀了水穆和二皇子，四皇子为人狡猾，一直心存警惕，竟然给他逃走了。

    就是因为四皇子一直没有抓住，所以外面的叛乱一直不好彻底镇压。这下四皇子落，加上太子已经出了安置流民的政策，京城这场祸事平息，就在眼前。这也代表着，炎修羽可以回家了。

    虽然现在炎修羽还没回来，但严清歌已经等不及见他了，她吩咐丫鬟道：“将屋里收拾收拾，把王爷最喜欢的瑶琴仔细的擦洗，还有他喜欢的松香，拿去给他春天穿的薄夹袄都熏了，再有交代厨房，做些肉肠，里头多放点儿茱萸，水少些，羽哥他爱吃脆点儿的肠……”这么连番交代，就好像炎修羽已经回来了一样。

    “娘娘，王爷知道您这么惦记他，一定高兴坏了。”一个婆子打趣道。

    另一个婆子道：“娘娘可真是仔细啊！能娶到娘娘，是王爷的福气！王爷在外头打仗一回来，就能舒舒服服的享受，真是修了八辈子福，才娶到娘娘这样的好妻子。”

    严清歌听着她们拍马屁，竟然少见的没有开口说什么，她的脑子早就不知道飞到那儿去了，一心一心的想着见到炎修羽。

    如果说，炎修羽从战场上归家后，可以舒舒服服的享受一番，有的人从战场下来后，面对的就是地狱一样的生活了。

    四皇子浑身都被铁制的粗大链子绑的严严实实，好像一个能够移动的铁球。

    这些铁链子实在是太重了，他根本无法站立，甚至连坐着都不行，只能躺着，被一辆由两匹马拉着的板车拖行。

    押他进宫的，是三十多名悍勇骑兵，前前后后将他围得严严实实，如果有人胆敢来劫人，一时半会儿肯定没办法将四皇子这个大铁链子组成的铁球的人拖走，反倒是四皇子会被当场格杀勿论。

    所以，一路上最胆战心惊，害怕劫人的，反倒不是那些押送的官兵，而是四皇子自己。

    他还不想死！

    如果被抓回宫里，送到太子面前，他不一定会死，因为当年二皇子和静王爷引蛮入京，太子也只是处置了静王爷，根本没有动二皇子。他觉得太子这次可能也不会动他。

    可是如果有人劫车，他必死无疑。

    一路提心吊胆，四皇子的靴子都在半路颠掉了，他也根本没察觉，等他被送入宫墙后，才终于松了一口，这时才感觉到已经冻得都麻木了的右脚。

    “我要见三哥！我要见我母妃！我要见皇后娘娘！”四皇子竭嘶底里的大喊着。

    牵着两匹马所拉班车在路上走着的太监回过头，阴阳怪气的对四皇子道：“殿下还是歇歇吧！太子殿下正忙着呢。至于您母妃容贵妃娘娘，呵呵……她现在如何，还得问问您这孝顺的殿下呢！”

    四皇子心头冰凉，难道说，严淑玉没有救容贵妃不成？容贵妃可是严淑玉肚里那个种的奶奶啊！

    当初他本想说过严淑玉帮他盗虎符，但严淑玉完全不肯答应，只说自己不搀和这件事，但她跟他保证，不管事成与否，她都会保全容贵妃。

    四皇子对自己家里那些女人和孩子们没有任何的感情，反正等他大事成了以后，再娶一堆，没几年又是一院子的孩子乱爬。但母亲只有一个，死了就再也没了。

    既不占嫡，也不占长，甚至母妃也不是得皇帝恩宠的那个，自小到大，只有母亲在乎他，鼓励他，教导他，让他一步步的成了一个优秀的人。甚至在后来知道他有了不改动的心思的时候，还无条件的宽容他……

    这样的母亲，怎么可以出事儿呢！

    四皇子脸色难看的厉害：“公公告诉我，容贵妃娘娘到底怎么了？”

    “四皇子殿下您再早回来几天，还能见到娘娘最后一面儿呢。大前天早上，娘娘悬梁自尽，没了！”

    四皇子脑海轰然一声，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第五百三十三章 不败

    离储秀宫不远处的一间偏僻小侧房，时不时的传来人被捂着嘴后发出的痛苦呜呜声，有些胆儿小的太监和宫女路过这个地方的时候，都会刻意躲得远远的。

    这间屋里关押着四皇子，每天太子都会派人去审问他，好从他嘴里得到有用的消息。

    宫里面折磨人的手段，比外头刑部里的还多，只是隔着距离远远的听那么一耳朵，就让所闻者汗毛倒数。

    但是四皇子也是个硬骨头，根据暗地里流传的小道消息，直到今天，他好像都还没有招供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呢。

    据说能够熬过来所有这些酷刑再去死的人，都会化身厉鬼，为宫本来就重的阴气再加上一笔。

    有不少宫女太监已经决定了，就算以后四皇子这件事了了，他们也不会再才从这地方路过，免得招惹上不干净的东西。

    虽然大部分都躲着这地方走，但还有人会专门朝这边行来。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太子。

    随着京城的困局解开以后，太子看起来没有前几天形销骨立，身上的气息重新稳重起来。

    走向那传说因为审问四皇子，而变得阴气沉重的房子，太子面色如常，信步闲庭之态，就如赏花时一般轻快。

    “殿下，请进。”朱六宝伸手扶着太子走进这间小屋。

    虽然知道太子要来，屋里已经被提前清理过了，但还是能闻出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交杂着一股挥之不去是腥臊，让人闻之欲吐。

    太子完全不受影响，坐到主位上，道：“将人带上来吧。”

    太监们得了吩咐，迅从偏间里把四皇子拖出来。

    曾经四皇子在他的兄弟们，是容貌最佳的一个，远胜其余几个，这都得益于他母亲遗传的好相貌。

    但现在的他，看起来竟然像是恶鬼一般，浑身上下血淋淋，头发乱糟糟纠结着披散在头上，面部浮肿，手指头和脚趾断的一根不剩，断口处参差不齐，露出白森森的骨头和结着黑色血伽的恶心肉皮，它们竟然不是被斩断的，而是被生生从四皇子身体上拔下来的。

    四皇子发出呵呵的笑声，长大了嘴巴。

    他的牙床上也有好几个黑洞，那些牙齿亦是被逼供的时候，给人拔下来的。若不是他已经没了手指脚趾，不能写字，逼供的人怕拔牙太多，他说话漏风影响审讯，怕是早将他的牙齿和舌头全都一起拔了。

    只是轻轻一动，四皇子的身上又冒出一层密密麻麻的血珠，将早就变成暗沉红色的粗麻布囚服又染红了一层。

    他的身上被照着穴位插了很多根吸入牛毛的小针，让他无时不刻的疼痛，无时不刻的流血。

    刚开始的时候，四皇子还疼得嘶吼连连，过了这几天时间，他竟然习惯了，除非再用新的手段逼供，平时竟然吭都不吭一声。

    看着四皇子恶魔一样的笑容，太子面色依旧，深黑色的眸子直视四皇子，问道：“说罢！说完了，赐你一个痛快。”

    四皇子扭曲的看着太子，用稍微有些变音的沙哑嗓子说道：“胜王败寇，无话可说！”

    直到此刻，四皇子还在嘴硬！这些天不管那些太监怎么问，他都是翻来覆去的说这一句。

    “四弟，别以为我治不了你。”太子慢条斯理的四皇子：“容贵妃娘娘的尸身，还没有下殓。现在天气还不热，她的尸身能保存很多日子。我可以叫人做的事儿，你想都想不到。”

    直到此刻，四皇子才脸色骤变。

    别人都说几位皇子二皇子是最心胸狭隘的一个，其实他们兄弟姐都知道，太子才是！

    一个病歪歪长大的人，又没有得到过皇后的疼爱，心理早就扭曲了，只是他装的好而已。

    可惜的是，太子的手腕太硬了，他们这些兄弟团结起来也掰不动，反倒一个个给太子整倒了。

    尽管明知道容贵妃已经死了，就算太子对她做什么，她也感受不到，可是身为人子，四皇子怎么能够让太子猥亵自己母亲的尸身呢！

    多日来，太子命人对他**的折磨，他都扛了下来，可是此时此刻，他再也忍不了了。

    四皇子嘶吼一声：“不！”

    “那你就老实交代，将你心里的秘密一件一件说出来！我听得满意了，就会给你和容贵妃一个痛快。”太子说道。

    四皇子肿胀难看的脸孔，一双眼睛像雪亮的刀子，狠狠的刺在太子的身上。

    跟太子斗了这么多年，他早就知道太子是什么样的人，就算他说了，太子也不会给他一个痛快的！

    他不会说的，他要让太子倒下来，他要留着秘密！虽然严淑玉没保住他娘，还是容贵妃死了，可是这个额度的贱人，是唯一能够对付太子的人了。

    他要在九泉之下看着严淑玉生下那个有他血统的孩子，将这病秧子太子弄死，一统天下！他是出师未捷，但他的孩子以后是皇帝！

    四皇子如此想着，目光越来越坚定，他疯狂的仰天大笑起来：“胜王败寇，哈哈哈哈哈！胜王败寇！胜王败寇啊！”

    终于，四皇子的笑声停了下来，太子以为四皇子是要说了，哪知道四皇子却冷声吐出几个字：“我是不会输的！”

    话一说完，他长啸一声，猛地一闭嘴巴，噗地一声，竟然对着太子吐出一条长虹一般的鲜血。那鲜血，还夹杂着一条软绵绵的东西，啪嗒一下打在了太子的衣摆下角——那是四皇子的舌头。

    他咬舌自尽了。

    “快快快！摁住四皇子！”屋里的太监们吃惊极了。

    平日里审问四皇子的时候，他们是会防备四皇子做出自尽举动的，所以一直给他上着口嚼，今天太子审问他，他才嚼子去了，没想到就这么一会儿，四皇子便萌生出死志，真是防不胜防。

    但最可怕的，不单单是四皇子将自己的舌头吐到太子身上，而是太子的衣服上乃至脸颊上，都被喷上了四皇子的鲜血。

    太子的脸色可怕极了，不知道是因为四皇子临死前留下的话，还是因为他的举动。

    地上的四皇子抽搐两下，很快就死的不能再死了，朱六宝这边才手忙脚乱的用干净的布巾给太子擦了擦脸上和衣服的血。

    “殿下，您等着奴才，奴才回宫给您取衣服，等换过衣服再回宫。”朱六宝尖声尖气说道，得了应允，赶紧朝回走。

    太子面色铁青站在屋里，看着地上四皇子的尸身，慢慢的蹲了下来，死死盯着四皇子看，好像能他的身体上读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四皇子最后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他已经斩草除根，叫人将当初抓到的四皇子和二皇子府上的女眷孩子全部杀掉，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四皇子已经没了后代，凭什么还说他没有输，依仗是什么呢？难道是外面反叛的流民？

    各地流民和蛮人的反叛，看起来很厉害，实际上在太子的心，根本就不值一提。就好像这围着京城的流民一样，就一千多禁卫军，就给打的哭爹喊娘，分崩离析，一个个跪地求饶。

    太子想了一遍儿，目光忽然一缩，想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换过朱六宝给他带来的衣裳，太子直起身来，大步朝外走去。朱六宝跟在太子身后，发现太子走的方向不对，明显不是会储秀宫的，他不敢多言，只能跟在太子身边儿。

    走着走着，终于到了一处冷清偏僻的宫室，朱六宝抬眼一看，这地方不是住着已经失宠已久的候妃娘娘么！

    门口看门的宫女见是太子来了，赶紧一个迎接，一个通报。太子不等人请，自己走了进去。

    候妃恰好带着五皇子从屋里出来迎接太子，两下打个照面，太子面沉如水，候妃和五皇子看起来则栖栖遑遑，惊恐不已。

    太子冷笑着打量一下花容失色的候妃以及躲在她身边的五皇子，更加证实了自己心的想法。

    他以前倒是没注意，一眨眼这个五弟就长这么大了，今年都十五岁了。

    十五岁，不是个小孩子了，如果父亲留下遗诏，让这个五弟登基，在大臣的辅佐下，他就算做不了明君，也能做个守成之主。

    印象里，他这五弟才几岁大小，没想到一不留神，就叫这小东西长这么大了。

    这母子两个若是心里没鬼，慌什么？

    怪不得四皇子说他没有输呢，那个可悲的失败者想来是知道了什么内幕消息，所以才捂得严严实实的吧！可惜，他要叫他们失望了。

    他已经等待了太多年太多年了！这皇位一定是他的，绝不容有失，他要扫清一切障碍！

    太子目光闪动，对着惊恐不已的五皇子招招手，微笑道：“五弟，我很久没有来看你和候妃娘娘了，你们两个在宫里面过的可好？有没有什么短缺的。”

    “回太子哥，我和娘过的很好，什么都不缺，多谢太子哥关心。”五皇子垂下眼睛，乖巧的回答。

    太子一笑，将目光落在羸弱不堪的候妃身上：“哦？我瞧着候妃娘娘身体似乎不太好呢！是孤疏忽了！以后每餐娘娘和五弟都多进一盅燕窝和人参汤补补吧。”

    太子的目光是如此和善，话语是如此关切，可是被他盯着的母子两个，却瑟瑟发抖，不敢应声。

    在宫里面，被人关心饮食，可不是什么好事儿，这八成代表着你要被下毒了。

    终于，还是候妃支撑不住，咕咚一声昏倒在地。

   

 第五百三十四章 胎动

    高高的宫墙上落满了积雪，那是去年冬天的雪，现在已经春天了，它们还没有化掉。顽固的守着寂寞的宫廷。

    一辆小小的马车从宫门口驶了出去。因为赶车的太监和他们很熟，又是储秀宫得力的人，所以，看守宫门的太监根本就没有去检查那马车上有什么？反倒是开开心心的，和赶车的太监说乐几句恭维的话。

    这辆车子行驶到了城外，向洞山上行去。

    这地方，严清歌本该熟悉的，并不是因为她来过数次洞山，而是她重生前，便是被抛尸在此处。

    山上，草木才刚刚发出新芽，一派初春的欣欣向荣之景。

    聊无人机的悬崖边上，马车停了下来，一个麻袋被从马车上揪了下来，这麻袋上透出暗淡的鲜血，看血色好像已经凝结很久了。这麻袋很大，里面装的鼓鼓囊囊，如果换算成人体，那么里头要么是个很胖的人，要么是两个人。

    赶车的太监下来，拽着麻袋，往下一推，过了好久好久，山崖下才传来一阵噗通的轻响。

    这处山谷，直上直下，又四面被山环着，根本没有人知道山崖下是什么。

    那太监拍了拍手，满意的离开，看他熟练的样子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第二天一早，严清歌才刚起床，连翘就上前通报：“娘娘，宫里面出事儿了，好像闹出了时疫，现在只许人进，不许人出。”

    严清歌不由得愣住了，宫里边忽然闹出了时疫？这不太可能吧！那儿的人最惜命，只要发现有人得病，立刻会被挪出来，根本不具备闹时疫的条件。

    况且，在她的记忆力，她重生之前，宫里面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事情，按理说不应该。

    转念一想，严清歌思量，这会不回跟之前的围城有关系呢？外面灾民众多，说不得会有人得烈性传染病，许就是因为不知名的原因，这时疫传染进攻了。

    她定了下心神，问向连翘：“你晓得那时疫现在怎么样了么？”

    连翘回答颜清歌：“娘娘，我们没得到太多消息。但是跟据传出来的信儿力，五黄子和侯妃娘娘染上病了，他们两个的身子已经撑不住，人没了。”

    犹豫了一下，连翘又道：“听说好像之前，六皇孙殿下去世的事情也被算在这次时疫里面。”严清歌重生以后，经历的变故太多了，有很多事情和她重生前都已经不一样了，本来她已经真的以为宫有了传染病，但给连翘这么一说，她骤然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

    五皇子和侯妃娘娘，会不会根本就不是因为传染病而死，他们是被人害死，只是死在了有些不想暴露自己身份的人手里，所以才被安上了得病而死的名号。

    就如同炎深被送出宫一样，这件事不可说，干脆就称之为“暴病而亡”。

    皇宫那个地方的秘密太多了，水太深了，严清歌只是想了起来，身上就不寒而栗，她害怕极了，手指忍不住蜷起来。

    她还记得自己初次进宫时的情景，那天她偶遇了五皇子。

    五皇子白白嫩嫩，胖胖的，那个时候大约有七、八岁年纪，嫩的好像一瓣才顶破壳子的笋芽。他在御花园跑来跑去，就和她膝下的炎婉儿和炎深一个年纪。

    严清歌也许是因为怀孕的原因，进来情绪波动的厉害，常常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根本见不得小孩儿家受苦。

    发生在五皇子身上的事儿，让她先是想到炎婉儿和炎深，再想起了自己重生前，她那可怜的儿子朱铭，也是在和四皇子当年差不多的年纪被人陷害成傻子的。

    当年害了朱铭的是严淑玉，严清歌的脑海有了个大胆的想法，会不会五皇子跟后妃娘娘出事儿，跟颜淑玉也有关系呢！

    尽管上次虎符被盗案，严淑玉已经摘出去了。但严清歌却觉得，她的妹妹还在酝酿着一个更大的阴谋。

    外头，炎修羽虎虎生威，练完了早课武艺，随手冲个凉，想着严清歌差不多该起床了，带着自己给汗水湿透的衣服，从外面走回来。

    外面的流民之祸，随着四皇子被抓，很快就平息下来，炎修羽当即交印辞帅，回家和他的娘子厮守。

    他见严清歌倚在梳妆台边，想抱一抱严清歌，给她一个惊喜，没想到，严清歌竟然吓得一跳，躲避开来。

    她回过身，看见是炎修羽，才长吁一口气，反手紧紧搂住炎修羽的腰身。幸好，幸好这辈子她有炎修羽在身边呢！

    炎修羽伸手抹去严清歌眼角隐约的水光，道：“怎么了？谁敢欺负我娘子。告诉为相公，相公给你找回场子。”

    严清歌扑哧一笑：“才没有！我只是心情不太好。怀了这孩子以后，我老是有些伤春悲秋的。”

    “伤春悲秋好！阿满跟炎深太调皮了！”炎修羽道：“我记得严家祖上不但出大儒，还出诗人！我看咱们这个孩子，身上严家诗人的血脉要显露了。”

    严清歌给他哄得笑起来，她问炎修羽：“你说，舅舅现在在忙什么？”

    炎修羽愣了一下：“师父他老人家不是在玉湖城做州牧嘛，那边正乱，想必师父现在忙着呢。”

    严清歌非常担心舅舅乐毅的情况，心里有些忐忑不安，她已经有很久没有接到舅舅的信了，虽然说那边在打仗，消息传递不变，可这还是头一次她这么久没有和舅舅联系，她非常迫切的想知道他们一家是不是安全。

    除此以外，她也想知道皇帝的情况，不知充当青州守将的皇帝现在还活着么？

    炎修羽大概猜出了严清歌的想法，他捏了捏严清歌的鼻子：“别想太多了，我们出去吃早饭吧。今天早上厨房做了上好的龙眼包子，馅儿肉丰富，有鹿肉馅儿的，鱼肉馅儿的，还有还有素馅儿包子，有的用了山珍，有的则用了今年春在城外挖的新鲜野菜，都鲜着呢。”

    炎修羽故意做出来一股馋样，惹的严清歌忍不住有点想笑，之前的那些愁绪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有的时候人就是这么奇怪，明明上一刻还担心的要死，下一刻就又开开心心的。

    没多久，三个孩子也被抱过来一起用饭。

    阿满最喜欢吃，只是听奶娘说了早上包子很多馅儿，他的口水都掉下来了。而且还不要单独吃，嚷嚷着非要要上桌吃饭。

    因为个子太矮，阿满双脚悬空坐在椅子上，根本够不到桌面，奶娘抱着她，他还要乱动，扭来扭去不安生，一个没拉住，啪哒一声，整个人摔倒在地上，痛的他嗷的叫了一嗓子，跟小老虎似的，严清歌那会儿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阿满别哭，姐姐吹吹！”炎婉儿也吓了一跳，她最宠弟弟，赶紧从椅子上跳下去上前拉起阿满。

    阿满的脸上摔了好大一个包，慢慢肿起来，看起来长了个独角一样，如果不是样子太惨，瞧着还挺逗人的。

    “快看看小少爷伤到哪儿了？”一群丫鬟婆子围着阿满，查看起他的伤势。

    因为摔的很疼很疼，阿满的大眼里都现泪花儿了，人人都以为阿满要嚎啕一番，甚至有人已经做好了哄他的准备，开始拍手、唱歌的转移他的注意力，但没想到，阿满根本不为所动。虽然疼的呲牙咧嘴，但他还是将目光紧紧的黏在桌上热气腾腾的几笼包子上。

    见阿满摔的这么狠，严清歌差点心疼得差点替他哭出来，没想到这小子到了现在还只惦记着吃，严清歌也是服气了。

    检查过阿满的身体以后，人们发现他除了头上的大包，别的地方并没有受到伤害，大伙才放心下来。严清歌笑到：“快给阿满吃包子吧。”叫人给阿满每个馅儿的包子都夹了一个，放在他面前的小碗里。

    有了包子吃，虽然有点儿疼，但阿满很快就忘记了头上的伤。

    炎深本来没有太大的胃口，但看着阿满大口小口吃包子的行为，顿时觉得那包子香极了，跟着多吃了两个。

    炎婉儿的饭量不是很大，如今见阿满吃的香，另一个弟弟也吃的香，于是她也多吃了些。三个孩子小猪一样赛着吃饭，叫严清歌欣慰极了。

    这三个孩子除了阿满结实点，剩下俩体型都偏瘦，得养壮点她才放心。

    她不由得想着，等她肚子里的这个生出来以后，会不会更热闹呢？到时候，家里4个孩子一台戏，可真真是好极了！

    想着想着，严清歌就微笑了起来。好像是感应到了室内欢快的气氛，严清歌的肚子轻轻地动了一下，是那个小捣蛋鬼又在踢他了。

    刚好，炎修羽的手放在严清歌身边，他快的抓住了他的手，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于是，炎修羽的手下感受到了严清歌胎动未结束的那点余韵，他的眼睛不由得瞪大了。

    尽管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要当爸爸了，但是，还是会被小生命的神奇所震动。

    “它这么做多久了？”炎修羽瞪大眼睛，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你还在外面带兵的时候，他就会动了。这孩子以后是个调皮的呢！”严清歌柔柔一笑：“看来，你想让他当诗人的愿望要落空啦。”

    正在夫妻两个调笑时，连翘匆匆进来，脸色雪白：“娘娘，宫里面又来人了。”

   

 第五百三十五章 驾崩

    今年大约是宁王府接到圣旨最多的一年——或者说今年正月，是整个宁王府接到圣旨最多的一年。

    严清歌倒是想知道，宫里面到底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了。

    这次接旨倒是不着急，外面仆人们收拾着摆香案，严清歌和炎修羽则换上正装，出来的时候，几个孩子也被收拾的齐整，挨着高矮个子手牵手站在一起，一个赛一个好看。

    一家人一齐出去的时候，见到宣旨的人，都愣住了，那不是朱六宝么。

    严清歌非常肯定，朱六宝绝对是知道炎深身份的，她忍不住偷眼看向朱六宝，只见朱六宝满脸不深不浅，让人看不出他想法的微笑，对炎修羽拱手道：“拜见宁王爷，宁王妃！若是大家都准备好了，咱家就要宣旨了。”

    朱六宝一团和气，连眼光余角都没有朝炎深身上放，就好像他从未见过炎深一样。

    炎深却是吓得紧紧抓住姐姐炎婉儿的手，连大气儿都不敢喘了。

    他认得这个太监！这个太监就是跟在以前他噩梦里那个父亲身边的人，他怎么会从梦里跑到现实中呢？

    一时间，炎深吓得小脸苍白，面色如纸，死死的盯住朱六宝的一举一动，生怕自己又被接回“噩梦”里。

    幸好，听朱六宝宣完旨，严清歌立刻发现了炎深的不对，叫奶娘把孩子们抱回去了，留着自己和炎修羽跟朱六宝说话。

    这次太子叫朱六宝来宣的圣旨非常普通，是为了嘉奖前段时间炎修羽军功的。不过因为他之前几次抗命不从，所以圣旨里也提起这个，最后的奖励便是不给炎修羽奖赏，但宁王府多了个荫余名额，可以在子孙中挑选一个，承正四品矫骑将军之位。

    这个消息还算不错，严清歌捧过下人准备的小匣子，里面放了十只摆放整齐的银锭，递给严朱六宝，笑道：“还要多谢公公跑一趟，些许心情，请公公笑纳，也沾一沾我们府上喜气。”

    朱六宝接过来匣子，给自己的随行小太监拿着，笑道：“多谢娘娘和王爷照顾，我此次来府上，就是专门沾喜气来的，特意求了太子殿下，才得了这差事呢。”

    严清歌听他话中有话，微微扫视一眼四周，连翘便会意，带头领着伺候的丫鬟婆子一溜儿出去了。

    那跟着朱六宝来的小太监能的很，低着头出了门儿，屋里顿时只剩下严清歌和炎修羽以及朱六宝三人了。

    朱六宝清清嗓子，笑嘻嘻看着严清歌：“娘娘，咱家在宫里头的时候，听一个小黄门儿说，好像有人在打听皇六孙殿下的事儿。哎，想起来皇六孙殿下，咱家就可惜啊，多好的孩子啊！”

    严清歌心里咯噔一声，炎深给折腾成那样子送出宫，她心里当然生气，当天就交代了自己在宫里的眼线，好好的查这件事，务必要查出来炎深到底是怎么病的。

    没想到那边还没回信儿，这儿朱六宝倒是送上门来了。

    严清歌在心里估摸着，这话是不是太子让朱六宝说的，在心里自动给朱六宝接下来要说的话打了一半儿折扣。

    “娘娘，咱家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一件事，想要拖娘娘您给咱家办。”朱六宝忽然话题一转，说起来别的。

    “公公请讲。”严清歌说。

    “娘娘知道，我们这在宫里头伺候的，都没后代的人，将来死了，连个摔盆的都没有。好在我十年前找到了自己在宫外的兄弟，他愿意过继个儿子给我。谁知道才认下来这儿子，不知谁多嘴在殿下面前多提了一句。当时陛下问我，是愿意跟着他，还是愿意跟着我那便宜儿子……”

    朱六宝说到这儿，声音比平时还要尖细几分，他伸袖子抹抹眼泪：“咱家只求娘娘和宁王爷每年七月七，叫几个下人给我那儿子坟头拔拔草就行了。”

    严清歌和炎修羽面面相觑！他们刚开始还以为太子只是让朱六宝不要认儿子呢，没想到竟是直接把朱六宝的干儿子杀了。

    他们怎么都想不到，朱六宝和太子之间还有这样的龌龊。

    算算岁数，十年前，太子刚二十岁的样子，已经不是任性到不允许身边太监有其余亲近之人的岁数了。他还要这么做，只能证明他的控制欲极强，他害怕朱六宝有了旁的牵挂，就等于有了旁的弱点，到时候，会反过来威胁到他这个主人。

    不得不说，太子果然是好狠的心肠啊。

    “这件事倒是好办。”严清歌道：“公公只要告诉我们地方，遇年遇节，我们府上都会去祭祀一番的。”

    她谅朱六宝也不敢拿这件事说谎，坟还在的话，打听一下，就知道是那年埋得人，又是死的谁家的孩子，这东西是做假不了的。

    朱六宝这才欣慰的看着严清歌，道：“王爷和娘娘心慈，咱家在这儿谢过了！娘娘在宫里打听的那件事，您叫旁人去问，不是舍近求远么，咱家倒是知道些内情。皇六孙殿下住的那间屋子没有地龙，烤烧火墙保暖，那日里宫里头传来昭亲王没了的消息，闹哄哄的，有个小太监毛手毛脚，倒了两筐子精煤到烧火墙的灶口，皇六孙殿下给热晕了，他小孩儿家家的，身体虚，就因为这个，染上时疫，人便没了。”

    严清歌沉默的听着，抬头看着朱六宝。欧阳少冥分明诊出来炎深是冷热交加，且不止一时半会儿才得的伤寒，差点儿就要转化成肺痨，怎么到了朱六宝那里，就变成了只受热呢？

    朱六宝讨好的看着严清歌：“这小太监和他干爹俩，已经给皇六孙到地下做伴儿去了。这小太监以前是凤藻宫，没见过贵人，毛手毛脚的，到了储秀宫，只敢叫他干点粗活，还要出这种岔子。王爷和娘娘节哀顺变，只能给府上大小姐另择佳婿了。”

    严清歌才不听朱六宝这满嘴扯谎，她看看炎修羽，炎修羽也是满脸沉静，但目光中隐有疑惑，必然也是对朱六宝这通话起疑了。

    扯出个笑容，严清歌对朱六宝拱手道：“多谢公公告知！是我们婉儿命苦，怪不得旁人。这下我和王爷的心事儿就平了。”

    朱六宝也不管严清歌信不信，反正他的话带到就好了，皇宫是满是魑魅魍魉，外头这些贵族世家，也都人面鬼心着呢，反正大家只要面上过得去就好了。

    他对严清歌颔首道：“娘娘不必谢咱家，咱家也是有求于娘娘着呢。娘娘，我那短命的儿子，他埋在京郊朱家庄外，只要叫人在村子里一打听，就知道坟头在哪儿了。这么多年，我哥哥家里头怕惹宫里忌讳，哪怕天天路过亲儿子的坟，都不敢上前过一次呢！”说着说着，他又一副要哭的样子。

    严清歌这会儿可一点儿都不同情他了。刚开始的时候她还觉得朱六宝挺惨的，竟然要伺候在杀侄凶手跟前。但朱六宝刚才那通只将罪名朝严淑玉身上安，却根本不提炎深是怎么受凉的说辞，让严清歌觉得，朱六宝可没他自己讲的那么清白。

    说不定他就是为了跟在太子身边日后能有的权势，亲手选择了杀死他干儿子表忠心呢。

    眼看着朱六宝出了院子，严清歌拉过炎修羽的手，道：“羽哥，我不信朱六宝的话。”

    “他话里全是漏洞！”炎修羽颔首道：“不过叫人去上个坟，也费不了什么事儿。至于宫里，我们叫人继续打听，务必查出真相。”

    朱六宝摇摇晃晃回宫，进了书房，太子正看帖子。

    朱六宝见屋里没旁人，跪下来，磕头道：“殿下，元晟小殿下身子康健。”

    太子一声不响，朱六宝偷眼看过去，只见太子正死死的盯着桌面，脸上的表情非常扭曲，已然入了神，倒不是故意不理他的。

    他愣了一下。明明他出宫的时候，太子还好好的，就半天时间，这是怎么了？

    一时间，朱六宝不敢吭声，跪在地上等太子回过神儿来。

    太子面上的表情，似惊似怒，似悲似喜，酸甜苦辣样样皆有，这十几年来，朱六宝头一回在太子的面上看到如此丰富的表情。

    时间过了好几刻钟，太子才抬起头，一双黑色的眼睛黑的好像能将人吸进去一样，道：“怎么会是这个时候！”

    朱六宝心中一顿，差点儿窒息。

    他伺候了太子好多年，对太子已经熟悉到比熟悉自己还熟悉。太子一伸手，他就知道太子是要茶，还是要扶他起身。太子的目光落在什么东西上，他就知道要不要将这东西拿过去给他。

    可以说，不但他比了解自己要了解太子，他还比太子本人还要了解太子自己。

    朱六宝的嘴唇哆嗦着，似乎听到了皇宫最高的那处台子上，封存了几十年的大钟，又要敲响了。

    这口钟，只有当皇帝驾崩的时候才会被敲响，声音响彻整个京城。

    对太子来说，皇帝死的可真不是时候。虽然他已经将二皇子、四皇子和五皇子全部干掉了，但还有一直平庸不已的大皇子呢！他在前几年的蛮兵入京时，带着母妃逃出京城，一直躲在燕州的外公家，从未回京。

    如今天下流民反叛，烽烟四起，皇帝死后，若有人闹事儿，以太子不足以震天下为由，另立新君，又是一桩麻烦。

    太子的目光看向虚空，好似穿透了墙壁，穿透了时空，见到了他最不想发生的一幕。

    “孤……只有一个兄弟了！”太子慢慢说道，将拳头紧紧攥住，摁在了桌面上。

    太子心中做了个决定，他决定，先隐瞒下皇帝的死情！

   

 第五百三十六章 和亲

    宁王府里，气氛严肃极了。

    昨天半夜，严清歌收到了一封乐毅送来的密信，照样是一个面目普通，扔到人堆里都找不到的蛮人送来的。

    只看了几行字，严清歌就惊得捂住了胸膛。

    皇帝死了，这封信是乐毅亲自秘密扶棺回京之前，给严清歌寄出的。算着时间，现在乐毅已经在路上了。

    现在春暖花开，气温一日高过一日，就算棺材里放了石灰等等防腐之物，但还是得尽快将皇帝的尸首送到京城入土为安。因此，路上乐毅是不可能有空再给严清歌来信了。

    算着时间，就算给严清歌送信的人脚程比较快，现在的乐毅应该最迟再有十天，就能到京城了。

    信，他嘱咐严清歌做好了离开京城的准备，一旦他到了京城马上就会将皇帝手书的任命交上，炎修羽跟严清歌一家人，即刻便要奔赴青州。

    他们从去年冬天就一直在准备去青州的各种事宜，早就没什么再准备的了。这一天终于来了，严清歌激动不已。

    炎修羽面目凝重，看着严清歌，忽然道：“清歌，我能不能带着深儿、阿满和婉儿去一趟哥哥那里。毕竟我们一去，再回来不知何年何月，我听婉儿说，她和灵儿玩的不错。不管咱们和哥哥嫂嫂之间有什么矛盾，我希望不要影响到孩子们。”

    自从炎修羽回到宁王府后，听说了严清歌之前的遭遇，他为了迁就严清歌，是真的没有再回去郊外的炎家一次，甚至连年节要送的礼，都是严清歌亲自提起去准备，他绝对不讲半句关于炎家的话。

    丈夫做到这种份上，就算严清歌之前受过委屈，心里也早就因为炎修羽而原谅炎家了。

    丈夫为了她可以做那么多，她自然也要投桃报李，大方一些。

    “行，那我给孩子们说收拾下行礼，你带他们回去住一段时间。深儿还没去那边，你叫人多盯着。”严清歌道。这次她不打算回，免得见了柔福长公主心里不爽，就不委屈自己了。

    炎修羽一个大男人，带孩子带的比她还好，而且童心未泯，跟孩子们能玩到一起去，把孩子们交给她，她放心着呢。

    等炎修羽带着孩子们离开，严清歌身边儿骤然清净下来，居然有些觉得寂寞。他们才走不到半天，严清歌就想他们想的肠子疼。

    但她忍了下来，因为，她要办的事情还多着呢，第一件，就是去看如意。

    以前她暗示过如意，让她问问曹家，如果宁王府居家搬去青州，曹家愿不愿意跟去。左右曹家现在已经这样了，炎修羽若是当上青州守将，曹酣虽然功名被贬，但白身并不影响当兵，有炎修羽看着，曹酣能力也不错，很快就可以做个不错的军官。

    当时如意的意思是，全凭严清歌做主，严清歌去青州，她也去青州，左右现在曹家撑门庭的是她，她婆婆跟曹酣一切都听她的。

    坐着马车，严清歌来到曹家现在住的地方。

    虽然在外城，不过环境清幽，周围也都是富足之家，倒是不比内城差到哪里去。

    如意见严清歌亲自来，赶紧迎接道：“大小姐怎么啦？有事叫我过去就是，您怀着身子，不要乱跑。”

    “我在家闲的无聊，孩子们跟羽哥去郊外了，所以来你这儿坐坐。”严清歌对伺候如意的寻霜、问雪道：“你们去看着门儿，我有话跟你们如意姐说。”

    只剩下如意和严清歌在屋里，严清歌直说道：“我去年便叫你准备，随时动身去青州，现在我得了信儿，这件事很快就要被提上日程。你这儿怎么样了？”

    如意脸上满是惊喜。曹酣很支持去青州，自军营里重新起步，知道这件事后，他的精神都振奋很多。只是严清歌一直没有给回馈，他们又不能去催，其实曹家一家早就等不及了。

    唯有如意有时候想着自己的孩子还小，怕路上颠簸他受不了，才会觉得晚点儿就晚点儿吧。

    “大小姐，我们早就准备好了。”如意笑逐颜开：“曹酣去年开始，就拜了师父练武艺，现在等闲三五个大汉近不得他身。在家他闲下来就看兵书，等去了绝对不给小姐和小王爷丢人。”

    严清歌知道曹酣是个可用之人，像曹酣这种人，只要给他个机会，绝对会发光发热，不禁点头：“很好！”

    既然这边儿没问题，严清歌便放心了，她和如意说会儿话，看差不多便回家了。

    如此过了三五天，严清歌再也忍不住，甚至连自己和柔福长公主的嫌隙都顾不得了，只想要去炎家庄子上看炎修羽和孩子们，亏得她使劲儿忍，才勉强忍下来。

    一直忍到十天左右，严清歌再也忍不下来了，叫丫鬟收拾行李，她一定要去找炎修羽，不但要去找他，还要跟他发脾气。

    明明他知道马上舅舅就要进京，明明他知道她离不开他，还一出门就不回来了，炎家有那么让他乐不思蜀么，她好委屈！

    就在严清歌不停幻想着等见了炎修羽要怎么跟他撒娇的时候，连翘行色匆匆跑进来，道：“娘娘，又有人送信来了。”

    严清歌发热的脑子稍稍冷静。

    如果是普通的拜帖，连翘和其余几个丫鬟都会帮她筛选后拦下来，能送到她手里的，都是很重要的信。

    打开信一读，严清歌的心变得冰凉。

    这信还是乐毅写的，他已经快到京城了，但是却莫名其妙的遇到匪祸，给团团围住，他们已经派出人朝京城求助。可是乐毅心思细密，在查看一具被他们打死的土匪尸体时，竟然发现这人他认识。

    那个人是京城一个小贵族家族的子弟，一直在京里做禁卫军。乐毅和这人的父亲同一年科考，他父亲曾经带着孩子跟乐毅见过一面。乐毅记忆力极强，绝不会认错人。

    本来乐毅就奇怪，为什么在这么靠近京城的地方，还能有如此强大的土匪，直到这时候才明白，他们是被人刻意拦下来了，目的就是不让他护送皇帝的灵柩回京。

    他好不容易才派人突围，给严清歌送来这封信，让她们得到消息不要着急，因为据他现在看来，这群假扮成土匪的禁卫军，根本没有要他们命的意思，只是想困着他们而已。

    京里面现在还能调动禁卫军的，除了太子，再没旁人了。

    严清歌根本想不通，太子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登基当皇帝，不如做太子好么？

    储秀宫，太子坐在案前，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和亲？”他喃喃说道，眼全是玩味之色，把玩着手上的纸条。

    四皇子这个蠢货虽然死了，但是贻害无穷。

    他不知道从哪儿得知宫的皇帝是假皇帝，真皇帝就是青州守将的消息便罢了，还把这件事告诉了草原上的蛮人。

    怪不得那些蛮人们从去年开始就越发用力的对青州大营狠攻呢。

    皇帝一死，那些蛮人立刻知道了，不但连夺青州数城，还派出使者，来京城送信。

    他们要求太子将青州整个割据给蛮人，尊蛮人现在的头目律颜王为北国皇帝，和大周结兄弟之好，并把大周的一位公主嫁给律颜王做皇后。同时还要开放两国互市，归还被分散安置在大周各处的蛮民……

    如果大周答应了，他们会在太子登基正式为皇时，送上贺礼，给足太子面子，以示太子已经收复四海，为一代明君。

    如果大周不答应，他们即刻大兵压境，再重现一次当年蛮兵入京的胜景，给准备登基的太子尝尝厉害。

    瞧着那单子上列的种种条件，太子的脸上现出轻蔑的笑容。

    就凭这些蛮人自己，是绝对想不出来这些条条款款东西的，这些全都是投奔蛮人的那些大周叛民给蛮人出谋划策的结果。

    这些人还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呢！

    不过，他也的确想要顺顺利利的登基呢。

    反正那单子上写的明明白白，只要太子将一位大周的公主先嫁过去为人质，那么蛮人就会当太子同意了条件，待太子登基后，再兑现其余承诺，那么，他不妨一试。

    反正宫还有一位硕果仅存的公主，至今都还没有出嫁呢！

    尽管上回康素生的事情闹得非常大，就跟茜宁有关系，但对茜宁这个妹妹，太子已经没什么印象了，他得有十几年没见过她了。

    “宣茜宁到储秀宫偏殿。”太子吩咐下去，心有了定计。

    尽管他知道，等他正式登基后，还是要收拾蛮人的，到时候嫁过去的茜宁，必然会被愤怒的蛮人们杀死，可是为了哥哥的江山大计，茜宁一定会接受这牺牲的。身为皇家女儿，从出生的这一刻，就必须有这个觉悟。

    太子漫不经心的站起身，收拾一下衣服，慢慢的渡步出了书房，心一步步的思量着接下来的计划。

    大皇子那边，他派出去的人已经到了，事情想必已经有了个很好的结果。只要蛮人这里再暂时安抚住，被困住的乐毅那边就可以放人了。

    皇帝的灵棺一到，便是他君临天下之时！

    一时间，太子的心里舒爽无比，瘦弱的手掌在虚空一握，唇角露出个少有的笑容。

   

 第五百三十七章 状元

    炎修羽得到消息，立刻带着孩子们回来了。郊外庄子的生活的确是优哉游哉，春日里乐趣多多，但怎么都抵不过正事紧要。

    “舅舅安全无虞，可是太子这么做，肯定有他的目的。”严清歌暂时并不知道太子有什么打算，心里有些焦躁。

    “你别担心，师父心里自有把握，他说自己会没事，一定会没事儿。如果他觉得会有危险，信上会说明白叫我去救他的。”炎修羽倒是比严清歌自己还信任乐毅。

    夫妻两个依偎在一起，严清歌握了握炎修羽的手掌：“但愿吧。”

    因为太子弄的这一出，严清歌忍不住四处打听，她总得搞明白到底太子为什么这样做才安心。

    第二天下午，严清歌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宫里面茜宁公主叫人给严清歌报信儿，说太子要她去蛮人那里和亲，做一个叫律颜王之人的皇后。

    茜宁公主虽然在深宫，可是也听说过不少关于蛮人的风俗。蛮人的所谓皇后，其实一点儿都不尊贵，只要拥有几百个族人，能够自称为王的蛮人头领，都可以拥有皇后，且这皇后不是专门给一个女人的称呼，是给这个蛮人头领所有女人的称呼。

    也就是说，一个蛮人可以拥有无数个皇后，只要他肯娶的话。

    茜宁当然不肯干了。但太子才不管这个呢，直接交代她一句，让她准备好立刻出发嫁人，便叫礼部去给她收拾嫁妆了。

    茜宁吓坏了！

    她唯一能够想到帮助自己的人就是严清歌，立刻让严清歌留在宫里的眼线出宫报信儿。

    “那个律颜王我知道！”炎修羽道：“我在草原上的时候，曾经跟他有过一面之缘，这人是个快五十岁的老头了！”

    严清歌吃惊：“那茜宁更不能嫁给他了。他那么老，茜宁才十五。”

    “恩！草原上一向以强者为尊，没有什么继承头领位子的规矩。律颜王可以在蛮人做到这么高的位子，是他拼杀一辈子的结果。”炎修羽严肃道：“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丈夫我，年纪轻轻就异军突起的。”

    严清歌本来忧心忡忡，给他一逗，忽然没有那么担心了。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阻止和亲，而且要快。

    严清歌迅有了计划，道：“我们必须先见一面茜宁。我去找柔慧公主，现在只有她有办法将茜宁从宫里接出来了。”

    同样是公主，对和亲给一个蛮人老头这件事，柔慧公主一定感同身受，必然会帮助茜宁的。

    时间紧急，严清歌也顾不得这是下午，立刻带着拜帖去了柔慧公主府上。

    自从有了乌支善以后，柔慧公主就沉溺在温柔乡不可自拔，整天在家里跟乌支善你侬我侬，很少在人前露面。

    尽管现在京里面已经有了不少关于柔慧公主和乌支善的风言风语，可是柔慧公主只把大门一关，躲进小楼成一统，那些人也只能背地里磨磨牙根，讲讲闲话罢了。

    可以肯定的是，严清歌现在去，必然能够找到柔慧公主人。

    果不其然，才送上拜帖，严清歌就给请进屋里。

    乌支善陪着柔慧公主，不知道在忙活什么，他们住着的屋里被放了好几筐子的各色鲜花，还有捣臼、小碗、瓶子等物，又乱又香，但又不像是在做胭脂。

    “你来的刚刚好，乌支善想要给我画一幅画像，所以要自己做颜料，我就讲，让他用鲜花做，如此一来，画出来的我又美又香。”柔慧公主一笑，风情万种。

    乌支善画画的功夫挺不错，他的画技是在万里之外的异国学的，不管画出来什么，都惟妙惟肖。

    严清歌若是往常，就会说两句好听的，甚至亲手帮着做那颜料，和柔慧公主说笑。但今天的她，一点都没有心情。

    严清歌看看屋里都是柔慧公主的心腹，便不避讳，开口道：“公主殿下，臣妇今日来有一事相求！太子殿下要将茜宁公主送去给蛮人和亲。那蛮人今年五十余岁，茜宁公主不愿，拖臣妇想想办法。臣妇求公主个恩典，能不能找法子将茜宁公主接出来，跟臣妇一会。”

    “什么？太子竟然要这么做，皇兄还在，他有什么资格做主茜宁的婚事。”柔慧公主柳眉一竖，很不高兴。

    她自己的婚姻不幸福，所以非常希望看到旁人能够夫妻和美，因此之前才对主持一些相亲性质的宴会乐此不彼。

    一听茜宁要被嫁给一个蛮人老头儿，柔慧公主就坐不住了。

    “我明儿早上就叫人把茜宁接我家，你到时候再来吧。”柔慧公主说道：“这件事我管定了。”

    严清歌听柔慧公主的意思，竟是不知道皇帝已经死了，现在宫里面的是个假皇帝，犹豫再三，决定还是实话实说。

    这件事法不传六耳，哪怕屋里的人都是柔慧公主的心腹，她也不敢信他们，只能给柔慧公主一个人说。

    严清歌垂眸道：“臣妇还有一件事想对公主讲。”

    柔慧公主看她说完这句就迟迟不肯开口，又好气又好笑，喝退屋里旁人，连乌支善都给她笑盈盈的先赶出去，才嗔怪道：“什么事儿，至于这样保密。”

    “公主殿下，不知您有没有听到些风声，陛下已经没了。”

    “你说什么？”柔慧公主吃惊的看着严清歌。

    “宫里面那位，很久前便被换成了傀儡替身。陛下一直隐姓埋名，在青州做卫国守将，前些日子重病不治，在边关驾崩，青州州牧护送陛下灵柩回京，已经快到了。”严清歌一口气说完。

    柔慧公主汗毛倒数，怪不得严清歌非要叫旁人都出去才肯说，这件事的确是事关重大。

    她一直都跟宫里面不亲近，哪怕是逢年过节，也要找借口，根本不回宫拜见皇后皇帝。而且她最喜欢贪乐爱玩，不喜欢明争暗斗，对外界的消息不敏感，虽然之前数次窥见蛛丝马迹，不过压根儿没有朝心里去。

    联想到她曾经怀疑过的一些事儿，柔慧公主终于搞明白了所有的真相——如果宫里面那个皇帝是假的，如果边关那个守将就是她皇兄，一切都说得通了。

    想到这个，柔慧公主的心里又是激动又是失望。

    这件事，又叫她看清楚了不少人。她绝对可以肯定，柔福长公主是知道这件事，可惜她这个好妹妹却从来没有跟她提起过一句呢。

    还亏得她曾经觉得柔福长公主是宫里面少有的出污泥而不染的姐妹，事事跟她交心，现在才知道，人家就没拿她当过自己人。

    “此事我知道了。”柔慧公主道。

    这件事对她的影响倒不是很大，不管谁死了，谁活着，她都是公主，以前没有权利，以后还没有权利。但以前她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以后也不会因为皇兄死了，太子登基，就变的落魄，反倒会因为身份又涨了一辈儿，会过的更舒畅呢。

    但不管怎么说，提前知道消息，有备无患，总是没有坏处的。

    柔慧公主对肯冒着风险跟自己坦言的严清歌，生出更多的好感来。

    “你明天上午只管来，我会把茜宁接出来住一段时间，她既然不想嫁给那个蛮人老头，那就不嫁。太子自己膝下还有好几个女儿呢，以后各个都是公主，想必那些蛮人更喜欢太子亲生的！”柔慧公主冷冷一笑。

    她可不管太子的女儿们都是一群奶娃娃，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太子不就是看在康素生死了，茜宁没人撑腰，才敢这么做么。

    柔慧公主真替尸骨未寒的康素生齿冷，他可是为了解京城之围才献出这条老命，死了才个把月，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脉就要给送去和亲了。

    “多谢公主殿下！”严清歌的心稳下来大半儿，有了柔慧公主，这件事就成了大半儿了。

    第二天早上，严清歌又去了柔慧公主府上，茜宁果然已经被接了出来。

    茜宁看起来比几年前见得时候大不一样，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俨然是大姑娘了。

    见了严清歌，她激动的上前握住严清歌的手，将欲要行礼的她拉起来：“宁王妃娘娘不必这样。”

    柔慧公主见过茜宁，对这个侄女亦非常满意。茜宁的性格跟她很合拍，有几分真性情，做事儿很有分寸，是个真诚的好孩子，答她话的时候既不隐瞒，又不添油加醋。

    这样好的孩子，和亲到蛮人那边做牺牲品，也太可惜了。

    “我问过茜宁，她说只要能够不嫁给蛮人，怎么样都可以。现在最好的一个办法，就是趁着太子还没有把这件事讲出来，我们赶紧给茜宁定下来个好人家，让她立刻嫁过去，太子自然不能逼着茜宁二嫁。”

    严清歌听了柔慧公主这么说，忽然灵机一动，想起来茜宁小时候跟她说过的事情，道：“茜宁，我记得我以前住在宫里，你说你以后一定要嫁个状元。去年冬天科考不是才举办完，我当时也没注意，新科状元是谁？现在还没离开京城吧！”

    柔慧公主不由得抚掌大笑：“对极！公主配状元，古来有之，事成之后，必然又是一段佳话！我看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一切都由我来安排。”

   

 第五百三十八章 打听

    调查一番，柔慧公主和茜宁、严清歌三个人都傻眼了。

    去年的科考她们三个都没有留意，状元竟是个四十多岁的年人，家里早就有妻室了。

    嫁给他，跟嫁给草原上那个老头子差别也不是很大。

    柔慧公主笑笑：“别急！总有合适的！”她翻着底下人呈上来的去年三甲名单，眼睛一亮：“好啊，状元订出去了，我们还有探花，当科探花只有十七岁！四十岁的有了妻室，我不信十七岁的也有妻室。”

    严清歌没想到探花竟然这么年轻，惊讶道：“怎么会有这么小年纪的探花。”

    “这人姓荀，我猜就是白河荀家，出个十七岁的探花并不奇怪。”柔慧公主越说约有自信：“荀家诗书传家，为了让子弟好好读书，基本上不会给他们早早定下来人家。这位荀探花能够以如此小的年纪夺得二甲好名次，也一定未曾关照过那些风花雪月之事。岂不是刚好配我们的茜宁。”

    茜宁已经给说的脸蛋红透了。

    她小时候跟严清歌说自己要嫁给状元，不过是小女孩儿家的一时幻想，没想到严清歌跟柔慧公主没有给她找到状元，倒是找来个探花。

    这真是可遇不可求。因为别说探花了，很多人考到胡子白，连个同进士都捞不到，想要在金榜上找到个年轻的，太难了。

    生平头一次，茜宁公主相信了缘分这两个词。这人若不是老天爷安排来救她的，怎么会出现的如此之巧。

    她低下头，柔声说道：“还请柔慧姑姑和宁王妃娘娘做主。”这是答应了这件事。

    柔慧公主满是自信，她以前撮合成的姻缘，没有五百也有三百了，京里面年纪差不多的少年少女，基本上都在她这里相亲过。

    她淡淡一笑：“看来我这把老骨头又要出山了！恰好而今杏花开的好，我便办一个杏花宴，这杏花插满头的省会，又如何能少的了探花呢。”

    严清歌和柔慧公主对视一笑，都从对方的目光看到了希望。

    现在，事情已经成了一半儿，就看茜宁公主如何表现，而那荀探花又会如何回应了。

    筹备杏花宴起码也要三五日，严清歌先回到家里，炎修羽见她回来，似乎很是开心的样子，问道：“怎么，事儿成了？”

    “嗯！我们准备将去年冬天的新科探花介绍给茜宁，但不知道那探花肯不肯答应。”严清歌说道。

    炎修羽咦了一声：“你是说那个叫荀郈的么？我知道他，他是户部侍郎荀大人的孙儿，去岁荀郈得了探花，荀大人还请我去吃酒。”

    严清歌吃惊道：“他家孙儿不是叫荀成么？”

    “荀成是他家大孙儿，这个是他二儿子的孩子，在全家排行第五，因为一直闭门读书，之前几乎没人知道。”炎修羽说道。

    严清歌哦了一声，觉得这件事把握更大了。这个荀大人就是当初和乐毅一起联手筹备迁蛮人事宜的那位，和乐毅跟宁王府有绕不开的关系。

    她想了想，还是不放心，道：“你去荀家走动一趟，问一问他家里大人的意思，是不是给他定亲了。”

    毕竟去年冬天科考到现在，已经好几个月了，新科探花可吃香着呢，就算之前没有定下来人家，之后说不定也定下来了，变数太大。像荀家这种不爱张扬的人家，有时候定亲都是悄无声息的，根本不会闹得人尽皆知。

    “这个不消你说，我肯定要去问问的。”炎修羽大包大揽下来。

    第二天炎修羽就带着礼物去了荀家。

    荀大人对炎修羽颇有几分好感，一直拿他当后辈看，见了他，直喊着炎修羽客气，叫他进屋去做，还叫来自己的儿子陪着。

    一间屋里，只有炎修羽的年纪最小了。

    炎修羽看了看席上的各位，倒是都认得，对那位荀郈的父亲的笑道：“荀二哥，今日我来，是想打听一件事情，不知你家的探花郎，可定住亲事了。”

    荀郈的父亲听炎修羽说起这个，有些生气的摇头道：“别说这不听话的东西了！他得了探花，全家都高兴着呢，想着他年纪轻，比旁人能多几年历练时间，将来必然成大器，没想到他竟然立志从军，要投笔从戎。简直气死我了！给他这样的人定亲，不是害了人家女孩儿家么！”

    “话不能这么说，好男儿志在四方，荀世侄既然已经拿下了探花，这辈子在读书上没什么遗憾了，立志从军，也不是什么坏事。”

    听见荀郈还没有定亲，炎修羽说话也轻松起来，对荀郈的父亲笑着劝说。

    荀郈的父亲想起来就憋屈。他自己考了一辈子都没有考进士，好不容易有个出息的儿子，竟然还摆这么一道，他怎么受得了。

    倒是荀侍郎看得开，在堂上呵呵笑着，抚须问向炎修羽：“不知是哪位大人家的娇女，能劳动宁王爷您来做媒人。”

    “媒人不敢当，我也只是探探路。事情未成，我也不敢多说，只和荀大人讲，这位姑娘外祖家姓康。”

    “康……”荀侍郎笑眯眯的摸着胡子，思索到底是哪家姓康的够这个资格跟他们荀家联姻，但朝堂上姓康的，实在是太少了，能拿得出手的，基本上没有，除了前段时间死的名噪京城的康素生……

    想到这个名字，荀侍郎手下一顿，差点儿把自己的胡子薅一把下来。

    康素生的孙女，那不是宫里面的茜宁公主么！

    荀侍郎差点儿激动的看着炎修羽，这是要让他们家荀郈尚公主啊！

    想那水穆费尽心机，都没有娶到的人儿，竟然要花落他家，这……这简直就是天大的惊喜啊！

    眼看荀侍郎着急的什么一样，想跟炎修羽讨论这件事，又不敢说明白，炎修羽知道事情成了大半儿。

    现在女方愿意，男方家里也同意，再有柔慧公主那边儿看着，等荀侍郎个日子直接上朝堂求赐婚，到时候太子迫于形势，不得不答应。

    炎修羽对着荀侍郎一笑：“荀侍郎猜的没错。过几日柔慧公主府上会办一场杏花宴。有杏花无探花不成美事，还请贵府的探花郎亲至。”

    对康素生此人，荀侍郎是打心眼里佩服的，这样耿耿铁骨之人的孙女，想必也是个极好的女子。一时间，荀侍郎连怎么劝说自己那个固执孙儿的说辞都想好了。

    想要投军，没有那点儿视死如归的硬气怎么成，他会先从让荀郈学着点儿康素生劝起，想必在全家都反对荀郈从军，只有他这个爷爷一个人支持的情况下，荀郈一定会感激涕零，对康素生也生出很大好感的。

    然后就是接下来的杏花宴，两小相遇，知道了那茜宁公主的身份，看这小子动不动心！

    老狐狸一样的荀侍郎已经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相比较考侍郎，能够尚公主，才是真正的美事呢。荀郈这小子再别扭，也逃不过他这当爷爷的手掌心。

    炎修羽知道荀家已经有了对策，笑着告辞。

    严清歌听说炎修羽这一趟的斐然成果，心舒服极了。

    茜宁嫁得好，也算是让她对九泉之下的康素生有个交代，想必康素生知道自己的孙女嫁了个少年成才的探花，而且还是荀家，一定也会替外孙女高兴的吧。

    很快就到了两日后，杏花宴准时开始。

    严清歌也接到了帖子，她带着炎婉儿一起去了柔慧公主府上。至于阿满和炎深，他们两个是男孩子，跟着母亲去这种场合，未免也太脂粉气了些。

    炎婉儿笑嘻嘻跟弟弟们告别，打扮的雨雪可爱，和严清歌一起出发了。

    跟在严清歌身边生活的时间越长，炎婉儿长的越是像严清歌——不是五官的像，而是身材气质和身上的神采，让人一瞧就知道是娘俩。

    一大一小牵着手进了门，已经有好多京里面的贵妇人来了，她们有的闲坐在屋里，有的在庭院各处玩耍，处处都布置一新，能够看到盛放的新鲜杏花。

    炎婉儿头次到这种场合来，好奇极了，一对大眼睛看的目不暇接：“娘，这地方好美啊~”

    严清歌不由得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到这种场合的时候，也是觉得处处都新鲜，就跟乡里人进城了一样，不由得笑着摸了摸炎婉儿的脑袋：“那你好好玩儿，这儿还有很多别家来的姐姐，你咳哟多认识认识她们。”

    虽然说过段时间整个宁王府就要全搬去青州了，可是炎婉儿在离开前若是可以结交几个小姐妹，还是不错的。

    炎婉儿乖巧的点点头，就带着丫鬟满院子疯了，但她还算有分寸，没玩一会儿，还记得回头看看严清歌，确保严清歌在她的视线范围内。

    这宴会举办的热闹极了，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午的席上，不少妇人都多喝了两杯，有些累了，给扶着到偏厢歇息。

    这时，一个丫鬟走到严清歌身边，对严清歌轻轻眨眨眼，严清歌知道今天重头戏来了，也做出一副不胜酒力的样子：“我也得歇歇了。婉儿，跟我去睡一会儿。”

    炎婉儿哦了一声，她有午睡的习惯，这会儿正好困了呢，便揉着眼睛跟严清歌离开了。

   

 第五百三十九章 流言

    跟着丫鬟顺着院子走，越走越朝里，慢慢的远离了办宴会的地方，环境清幽起来。复制网址访问 半道上，炎婉儿就趴在奶娘肩膀上睡着了。

    过了一道月洞门，严清歌来到了柔慧公主的住所。

    见了柔慧公主，严清歌笑道：“事儿成了么？”

    柔慧公主一笑：“成了！早上探花一来，我就引他跟茜宁偶遇了，两个人谈天说地，讲到现在，连午饭都是在一处用的。我看这小探花是等不及要将我们茜宁娶回家了。”

    严清歌没想到事情竟然这么顺利，吃惊道：“真的么？”

    “这个哪儿做的了假！这个也是我们茜宁自己厉害，小探花正是血气方刚时候，以前也没见过谁家的闺阁女子，又敬重茜宁的外祖父，才能这样呢。也是合该两个人有缘分，这小探花心中的偶像就是茜宁的外祖父。”

    严清歌笑道：“是极！还真是他们两个缘分呢，这段姻缘，就和天注定的一般。”

    “接下来，就要看荀大人那边儿了。”柔慧道：“荀家求娶公主，按身份是够了，但要怎么求娶，还得有点儿技巧，何时提出，又如何说，大有技巧。”

    很多人都知道之前水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欲要求娶茜宁一直没成功的事儿，荀家这么做，会不会被人当成是水穆第二呢？这还看荀家怎么处理。

    这个就是严清歌跟柔慧操心的事儿了。

    第二天上午，严清歌就接到了一个劲爆的消息，当天早上的朝堂上，有人为自家的子孙求娶茜宁公主，但这个提亲的，却不是荀家，而是一个并不怎么起眼的老官员，兢兢业业做了几十年，好不容易混到可以上朝的地步，也没什么太大的做为，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个老好人吧。

    太子听了果然驳斥。但那老官员却据理力争，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茜宁公主已经过了及笄礼，至今还没有说人家。如果不趁着康素生大人热孝中的这年嫁出去，隔上一年再嫁，就需要依照礼法，为死掉的最高辈分的老人守孝七年，到时候二十多岁，如何是好？康大人九泉下也不会瞑目的。

    在大周，到了适当婚龄的女子，如果之前没有定下过人家，而家里的老人又忽然死了，为了安老人的心，可以在热孝期的一年内，迅速嫁出去，这种嫁法，是不违反礼法的，因为这样是为了让老人安心，知道家里的孩子有了归宿，可以安心的投胎。

    至于定下过亲事的女孩儿，便只能乖乖守孝了，因为定亲也算是有了人家了。如果男方胆敢因为这个退亲，就会惹的众人唾骂。

    这老大人的提议，迅速在朝堂上形成了一股热潮。康素生死的的确壮烈，他在这世界上，唯一剩余的血脉就是茜宁了。

    十六岁还没有定亲，的确有些过分了点，康素生以前活着的时候，尊君臣本分，不对皇家提这个要求，不代表别人不能够仗君子之言。

    于是，只是没几天时间，京里面就有好多人家蠢蠢欲动，说动了无数关系，想要娶茜宁公主。

    至于之前那位求娶茜宁为家里子孙媳妇的老大人，已经给遗忘到天边儿去了。

    严清歌知道，这一定是荀家在从中推动并安排，忍不住笑了起来。

    太子是绝对不可能自打脸面，在朝堂上说出自己已经有了计划，让茜宁去和亲的话的。

    和亲这种事情，从来都是一个朝廷手段软弱到极点才会做的。太子简直是疯了，才会在这个当口将茜宁要和亲的事儿讲出来。

    他本来的打算，只是和蛮人做私底下的交易。毕竟茜宁是个公主，本来就应该住在深宫里，被人等闲见不到她，过个一年半载，他皇位坐稳了，再将计就计将蛮人打残，然后假惺惺的把茜宁的事情拿出来说一番，给茜宁身上贴一个主动站出来为皇兄分忧的标签，给已经牺牲掉的她加一串好听的谥号，变算大功告成。

    可是他怎么都想不到，竟然有人会在这时候跳出来，求娶茜宁，说的理由还如此充分。

    若茜宁不嫁，那就是寒了康素生的心！寒了其余忠心耿耿为报效大周的臣子的心。太子的心中升起了危机感。

    这潭浑水，越来越乱！

    太子心中毛毛的，一时半会儿却搞不明白，这件事到底是天意，还是人为。

    储秀宫中，太子在书房里坐着，看着案几上数十家贵族求娶茜宁的奏折。他们递上来的子弟人选，都是一时人杰，配得上茜宁！

    想了又想，他冷声道：“选茜宁来见我。”

    “殿下，茜宁公主前些时间被柔慧公主接出宫住了，到现在还没回来。”朱六宝说道。

    太子的目光中闪过暗色！这件事难道和柔慧公主有关？

    他精神起来，忽然将案几上的几封求娶圣旨放在一起，道：“哦！孤倒是不知道柔慧姑姑和茜宁的关系这么好。刚好这里有几家求娶茜宁的奏折，你都拿去，请柔慧公主看看，挑出来个姑姑觉得好的，告诉孤。”

    朱六宝知道太子是对柔慧公主起了疑心，觉得柔慧公主肯定在这件事里出了什么馊主意，所以才试探柔慧公主的态度。他二话不说，将这些奏折用匣子装了，立刻出宫。

    柔慧公主府上，接到了那一下子奏折，柔慧公主忍不住笑的乐了起来。

    “竟然算计到我这儿来了！”柔慧公主一笑，漫不经心的打开看了开，叫来茜宁，唤她跟自己一起看：“诺，这是你皇兄送来的，都是求娶你的折子，我瞧着里头都是少年才俊，你想要嫁给谁，只管说一声，也不必死吊着那荀郈。”

    “姑姑又取笑我。”茜宁娇嗔一声，面上红了：“我已经答应了荀公子，怎么会再做他想。”

    “呵呵。”柔慧公主一笑：“花开堪折直须折！你这孩子，还是太年轻了些。”

    她倒是有兴致，将这些奏折全都看完了，笑着取出两封，写了简单的　条子夹在中间，对伺候的人道：“送去宫里，说这两个我看好。一个二十五还未娶妻纳妾，又有功名在身，一定会对茜宁好。这个是宫里面的禁卫军，我是见过他的，生的威风堂堂，就如画像上的将军一般，嫁给如此伟男子，不算辱没了茜宁。”

    茜宁在旁边听了，着急道：“姑姑，你真的要举荐他们么，这里面难道没有荀公子么？”

    “没有！”柔慧笑着摸了摸茜宁的脑袋，茜宁还是太小了，又没有人教导，不知道深宫里这些暗流下的弯弯绕绕：“你可以放心，这两个人都很好，但是只要是我说好的，太子都不会让你嫁过去。如此一来，荀家的对手，一下子就少了大半儿。”

    不单单是那两个人和其家族会落选，甚至连跟他们交好的家族，也会落选。最重要的是，这两家和荀家都没有半点关系。

    太子接到了柔慧公主的回复，心中一阵冷笑，将这两封奏折扔在桌面上，吩咐朱六宝：“查一查，看他们这些天有没有做什么！”

    朱六宝领命下去，查了半天，居然没查出来任何可疑之处。

    见太子押着茜宁不叫嫁，外面的风言风语，越发热烈，甚至市井里头，已经有人绘声绘色的说太子心里扭曲，恋上自己亲妹，所以才压着茜宁的婚事，想要让她在宫里面陪自己一辈子。当初康大人就是知道了这件事，受不了刺激，才主动求死，想要唤起太子良知，没想到太子竟然不知悔悟。

    这些关于深宫中的秘闻，越是说的离谱，越是有人相信。虽然这说法满是漏洞，可是飞速站稳跟脚，在京城中传播开来。

    一时间，各种相关的香艳段子，闹得沸沸扬扬。

    茜宁公主被住在柔慧公主家里，当然没给敢跟她学舌，所以竟是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柔慧公主却是早就得到消息了。

    她眉目含冷，对下人道：“去请宁王妃娘娘来！”

    虽然说因为这些段子，求娶茜宁的人家迅速减少，会为荀家最后出手带来不少便利，但是这也太离谱了，对茜宁的名声，会造成不可抑制的损伤。

    她要搞清楚，这件事到底是不是荀家做的，如果是，那么荀家今日能想出这种下三滥的法子，以后说不得还会更没有底线，这荀家茜宁不嫁也罢。

    严清歌也是才知道外面这些小段子，给惊得不轻，她立刻对炎修羽道：“你去荀家看看到底怎么了！”

    她只盼着，一定不要是荀家不知道轻重，竟然想出这种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招数。

    炎修羽很快约了荀郈的父亲见面，回来后，皱着眉头，对严清歌道：“荀家对此毫不知情，他们现在也在查那放出这恶心段子的人到底是谁。不过他们保证，绝对会让荀郈娶茜宁公主的，将来茜宁公主嫁过去，他们绝不会另眼相看。”

    严清歌对荀家的态度倒是放心，沉重的点头道：“那我先去柔慧公主府上了，务必要想出个停止流言的办法，你等我回来。”

   

 第五百四十章 郡主

    茜宁公主正在屋里无聊，听见严清歌来了，欢快的站起来，要去见严清歌。

    在柔慧公主这儿呆着，其实并不比宫里好很多，刚开始的几天，她还觉得周围的风景挺新鲜的，但是住过些时日就发现，她还和在宫中一样，不能随便走动，不能随便见人，虽说一言一行不像在宫中那样收敛，实际上，不过是从森严的大深宫，到了一个不那么森严的小“深宫”罢了。

    唯一能够给她打来慰藉的，就是寥寥几个上门拜访，而她又可以见的客人，严清歌就是其中之一。

    哪想到茜宁公主才走到外头门口，就给廊下站着的婢女拦住了。那婢女笑微微道：“公主殿下，您要去哪儿？”

    “听说宁王妃娘娘来了，我想去见见她。”

    “宁王妃娘娘今日和柔慧公主殿下有重要的事情商量，大约没空和公主您说话。若公主您一定要见宁王妃娘娘，不如等下次她来了再，如何？”这婢女笑盈盈道。

    茜宁心中奇怪，严清歌最近来柔慧公主这里，难道还会商量她有关她婚事之外的其余事情。

    但她也没那么大胆子，没羞没臊的问出来这话，只能点点头，失望的回屋了。

    那婢女见乐茜宁回去，才松了口气。

    外头现在关于茜宁的风言风语太多了，根本防不胜防，这个小院子里的人还好，但只要叫茜宁走出院门，说不定就会在哪儿听到一些不好的话。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最是纤细敏感，如果她实在受不住，寻死觅活，到时候可就难交代了。

    此时柔慧公主院儿里，严清歌跟她对坐在一起，两个人商讨了半天，都想不出到底是谁先散播流言的。

    严清歌将荀家的态度告诉了柔慧公主，这倒是不幸中的万幸——荀家并没有因为嫌弃茜宁。

    既然一时半会儿商量不出来有用的消息，严清歌只能暂时回去了。

    荀家因为这件事，也只能加快步调，提前暴露，加入了求娶茜宁的行列，若是再晚些，说不定皇家为了平息流言，就要硬生生将茜宁随便嫁出去遮羞了。

    此时留在太子案几上的茜宁驸马人选，已经只剩下寥寥两三位，其中荀郈正俨然在列。

    目光扫过了这三个青年人的面庞，太子最终将目光锁定在荀郈和顾柬之两人身上。

    顾柬之是顾氏子弟，也算是有几分文名，但是人生的相貌丑陋，面黑如铁，年纪轻轻，长了张鲶鱼一样的大嘴，所以说亲很多次，都没有人成功。

    荀郈虽然相貌堂堂，又是探花，可是为人迂腐，放着好好的探花功名不要，非要投笔从戎。这样分不清楚轻重性格的人，将来必然难成大器。

    在太子看来，这两人的家里为他们这不成器的子孙求娶茜宁，必然是为了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可以快快活活的过下半辈子，那他就成全他们！

    他已经不再需要有一个像以前的炎王爷那样的驸马了。整个大周的任何事物，在他登基后，都必须由他说了算。

    太子目光中精光毕露，野心勃勃，这一天，越来越近！

    至于那送去和亲的人……太子沉吟一下，吩咐朱六宝：“跟我出去一趟。”

    走在宫道上，太子离凤藻宫越来越近，朱六宝心中吃惊，太子并没有太前告诉他要去哪里，现在看这样子，是要去找皇后娘娘。

    太子一向跟严淑玉不亲近，忽然做出这种举动，难道说，要出什么大事儿了。

    严淑玉懒懒的在坐在高高的凤椅上，听说太子来了，笑道；“请皇儿进来！”

    她的肚子现在已经不小了，扣在肚子上，好像一口锅一样。

    连带着人稍微胖了一些。

    丰满起来的严淑玉瞧着比之前更美，身上闪动着莹润的光泽，雪白的膀子微微露出在大红色凤袍外，看起来欺霜赛雪。

    她将眼神落在太子身上，微微笑道：“哦！皇儿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本宫。快些辞座。”

    太子听见她称呼自己为皇儿，倒是并不生气，给严淑玉行礼道：“孤接了皇后娘娘您的信，特地赶来，不敢怠慢。”

    严淑玉这几天的确给太子去了一封信，她本以为太子一直沉默以对，那件事想来是黄了，没想到竟然还有希望。

    她惊喜的坐直了一些身子：“皇儿可是想好了？”

    “娘娘肯为国分忧，孤自然是答应的。”太子道。

    严淑玉将眼珠子咕噜噜的转动，惊喜连连，吩咐身边儿的丫鬟道：“请严家五小姐出来，给太子见礼。”

    不一会儿，严涵秋就被领了出来。

    严涵秋虽然只有十一岁年纪，以前在宫外的时候，也是一团奶气，现在进宫才几个月，一下子成熟不少。

    她穿着浅紫色宫装，眉心点着花钿，微微花了薄妆，除了身子单薄些外，神态举止很是老成，跟个大姑娘一样。

    “拜见太子殿下。”严涵秋说道，毕恭毕敬的对着太子行礼。

    这还是严涵秋进宫来，头一次见到太子。

    太子打量过严涵秋，点头道：“起来吧！果然是严家女儿，自有一股书香之气。”

    严涵秋听了，心里闪过一丝不安，偷眼看想坐在凤椅上的严淑玉。她总觉得今天严淑玉笑的太热情，而太子看向她的时候像在打量什么货品一样。

    刚开始进宫的时候，严涵秋与还非常的信任严淑玉，直到她从严清歌那里搞明白彩凤姨娘是怎么死的以后，对严淑玉就戒备日深。

    尤其是在严淑玉将她和欧阳少冥老少配后，严涵秋简直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提防自己这个笑脸兽心的庶姐了。

    欧阳少冥的手里，有很多关于严淑玉的黑料，只是知道了那么一丁点，就让严涵秋毛骨悚然。

    甚至连节日的时候严淑玉赐给她的饭菜，她都宁肯饿着肚子，也要偷偷的处理掉，半口不敢沾，因为她早就知道，自己的这哮喘症，其实就是拜严淑玉下药所致。

    她不由得想起来欧阳少冥交代她的话：“当你二姐对你好的时候，就是她麻痹你神经，想要利用你的时候。所以，但凡出现这种情况，一定要警惕，第一时间找到我。”

    严涵秋偷偷的在袖口下握紧了拳头，严淑玉忽然介绍她和太子见面，肯定就属于欧阳少冥说的这种情况了。

    太子打量完严涵秋，和颜悦色问了严涵秋几个问题，大约都是关于严涵秋在宫里面过的好不好，有没有缺吃少穿，平时读的什么书，喜欢什么东西之类的问题。

    “皇儿不必如此，她论起身份，还是你的长辈，你这样问她，倒是叫她有些羞赧。”严淑玉笑道：“皇儿，我这妹妹可好？严家女，当是我大周天下第一女。这些日子陛下和我提起过，他想要给五妹一个封号。”

    太子打蛇随棍上，颇有深意的看着严涵秋，道：“这是自然，皇后娘娘贵不可言，您的妹妹当然也尊贵的紧，我看，不如就封一个郡主吧。”

    严淑玉露齿微笑，知道太子是同意了她的提议。

    现在整个京城里面搞风搞雨，到处都在说太子和茜宁公主的传闻，这种情况下，茜宁公主根本不可能再和亲，必须立刻嫁出去。那么，和亲的人选就必须另选了。

    上面皇帝妹妹年岁都已经太大了，而且早就嫁为人妇，是不可能有人选的。下面唯有茜宁一个没有嫁人。昭亲王府的女孩儿倒是有，可以勉强封个公主送出去。但昭亲王府有个很大的问题，就是昭亲王治家不严，后院里乱糟糟的，有个屁大点儿的消息，都会走漏出去。

    如今，严淑玉主动献上了自己的庶妹，作为和亲人选，正是上上之策，对极了太子的心思。

    太子深深的看了严淑玉一眼，当初严淑玉还在储秀宫的时候，他是有印象的，那时候的严淑玉，根本就没有这样高的手腕。

    太子走后，严淑玉就叫严涵秋下去了。

    严涵秋吓得浑身发凉，一回到自己屋子，再也抑制不住，打了好几个冷战，身上一层鸡皮疙瘩。

    心里一紧张，她的哮喘病就又犯了，直接倒在地上抽搐起来，差点儿没有厥死过去。

    不一会儿，欧阳少冥就得到消息来了，严涵秋的病情已经给暂时控制住，但还是有气无力的虚弱躺在床头，对欧阳少冥含泪道：“神医，我有件事想要告诉你。”

    她和欧阳少冥被严淑玉配对儿的事儿，这屋里的宫女都知道，看他们未婚夫妻要说话，顿时都走出去了。

    严涵秋紧张道：“我姐姐……她今天让我见了太子，太子说要给我封个郡主的称号。”

    欧阳少冥的面色立刻变的难看起来。

    大周自来很讲究门当户对，就算现在家里落魄了，和稍微高门户的人结亲的时候，也要拿出来自己祖上曾经如何如何，来彰显没有高攀。

    严淑玉之前说让严涵秋嫁给他，便是典型的门当户对。虽然他现在算是事业有成，但却是个不吉利的孤儿，跟爹妈全死了，还是庶女的严涵秋，倒是谁也不挑谁。

    但若是严涵秋忽然给封个郡主的称号，那一定是因为严淑玉看上了更好的下家，要将严涵秋推出去做牺牲品了！但到底是什么人，能够配得上郡主呢。

   

 第五百四十一章 茶楼

    “娘娘，欧阳神医求见！”连翘通报道。

    这档口，欧阳少冥忽然来见严清歌，让严清歌有些稀奇，难道说宫里头又出了什么事儿不成。

    欧阳少冥被请进来，脸色难看的紧，对严清歌拱手道：“我此次前来，有一件事想要让娘娘查证。”

    “哦，但说无妨。”严清歌道。

    “昨日严家五小姐被皇后娘娘带着见了太子，太子殿下说要给她封个郡主的称号。我想问娘娘一句，现在京里面有哪个有如此身份地位的人，当得起娶郡主。”

    如果是正常的皇家嫁女儿，就不存在什么身份地位了。但是忽然封出来一个郡主，一定是为了应付一个身份地位足以娶郡主的人。

    严清歌心中咯噔一下，猛然站了起来！

    茜宁的事情黄了，宫里面可不是要找人来顶替茜宁去和亲么！她还以为太子会从昭亲王府选人呢，昭亲王府素来不缺的就是各种各样的庶女，随便挑一个不就得了么，为什么还要打主意到严涵秋身上。

    欧阳少冥眼看严清歌的脸黑了，就知道严清歌一定是知道些什么，拱手道：“求娘娘告知，欧阳少冥感激不尽。”

    这次欧阳少冥肯为严涵秋做事儿，严清歌倒是挺意外的，他还以为欧阳少冥上次说照顾严涵秋只是随便说说而已，没想到他真的会去做。

    “太子想要和蛮人和亲。”严清歌沉吟一声：“之前太子挑选的人是茜宁公主，但现在你知道了，茜宁公主在京里面是个什么样的状况，估计很快她就被仓促嫁出去。这里面，就空出来个人。”

    “什么！”欧阳少冥的目光猛地一凝。

    他曾经跟着静王爷在蛮人的部落中呆了很久，蛮人对女人是个什么态度，他知道的最清楚不过。

    越是蛮人贵族身边的女人，就越是猪狗不如，甚至很多未出嫁前是某大部落贵族亲生女儿的女孩子，嫁给另外部落的首领后，也会被轻易折腾去一条命。

    他绝对不能让身体本来就不好的严涵秋嫁到草原上去，她会死的。

    欧阳少冥的面色坚毅起来。

    他对严清歌一拱手，有些沉默的转身道：“多谢娘娘！我知道了。”

    严清歌看他的表现，有些失望，问他：“难道你这就不管严涵秋了么？”

    “不！我会管她的，娘娘不要多虑，她必然嫁不到草原上，这点事情，我还是能做到的。”欧阳少冥冷冷说道。

    严清歌本来以为他沉默是因为想要退出，没想到欧阳少冥这么回答自己，于是有些好奇，问他：“难道说，你真的决定娶她了么？”

    “男儿一诺值千金。虽然之前我欧阳少冥做错了很多事情，但从今以后，我不会了！娘娘，最起码对严家五姑娘，我的承诺是可信的。”欧阳少冥说道。

    他从来都没有遇到过一个像严涵秋这样的人，可以无条件的信赖他，包容他。如果说以前的严淑玉在很小很小的时候曾经亲近他过，但是后来她也变了。严涵秋不是的，她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她这么做，完全出于她自己的判断。

    欧阳少冥可以肯定，严涵秋绝对不会像后来变了的严淑玉一样对他。

    他要的其实很简单，有一个人好好的对他，他也会以自己的全部来回报这个人。严淑玉曾经有个机会，但现在严淑玉竟出局了，他欧阳少冥新的主宰，是那个叫严涵秋的病弱丫头。

    欧阳少冥出了宁王府后，在街上坐了片刻。

    街面上，不管是路过的人悄悄说闲话，还是街边上那些卖艺卖唱的，甚至于连正经的茶楼里头说书的，都在口耳相传着关于太子和自己亲妹妹的神秘故事。

    这些人说的绘声绘色，有鼻子有眼儿，甚至连宫里面的宫殿名称都搞得一清二楚。

    什么太子几时在哪儿那儿看到了自己妹妹，初次动心，后来又在哪儿那儿强迫自己妹妹对他做了些什么龌龊事儿，竟然连偷偷围观的太监名字都有——就是那位在宫廷中红极一时，无人能挡的公公朱六宝。

    欧阳少冥认真的听着，就好像他和那些无聊的听众们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面色沉静，而那些听众们则兴奋的长大了嘴巴。

    听了差不多有半个时辰，欧阳少冥才站起身，朝说书的面前盘子里扔了一块碎银子当赏钱，走了出去。

    然后，他又换了三个茶楼，一个个听过去。

    福运楼，来寿楼，招喜楼，欢禄楼。

    这四个酒楼，都是严淑玉的产业！知道的人，极其少数，但是欧阳少冥知道！

    而这四个酒楼里的说书先生，说的关于太子和他妹妹的段子，最为详实，也最为恶毒。茶楼本来就是传播段子的好场所，那些段子经过听众的口，很快就传播的整个京城里面都是了。

    严淑玉这么做，对她有什么好处呢？

    欧阳少冥迈着沉重的步子，慢慢的朝宫里面走去。

    宫门已经快要落锁了，看门大太监见欧阳少冥去而复返，愣了一下：“呦，欧阳神医，您怎么又回来了。”

    身为太医院的院正，欧阳少冥不用值夜，但是这段时间，他值夜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几乎有将把皇宫当成家来住的频率。

    宫里面给太医们准备的住宿的地方，肯定是不如自己家舒服的，欧阳少冥赖着不走，倒是稀奇。

    “嗯！我今天晚上也值夜。”欧阳少冥淡淡说了一句，就进去了。

    他并没有去太医院，而是直接到了凤藻宫。

    严涵秋今天犯病犯得很厉害，虽然已经喝了汤药，可还是没恢复过来，躺在里屋，只是合眼小睡一会儿，身上起了一身虚汗，将衫子都湿透了。

    欧阳少冥走进门的时候，严涵秋才换过衣裳，但额上湿透了的头发还贴着头皮。

    “怎么虚成这样子。”欧阳少冥担忧的看着少女。

    “我很担心。”严涵秋坦言：“一睡着就做恶梦，然后就成这样了。”

    “没事儿，我去问过你家嫡姐，这件事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欧阳少冥对严涵秋一笑。

    “这件事嫡姐……不，宁王妃娘娘知道么？”严涵秋眼睛一亮，说道。

    在她的心目中，严清歌这个总是冷面冷情的嫡姐，比严淑玉这个看起来和蔼可亲的庶姐要靠谱的多。

    “恩！你乖乖的等着。到了你及笄，我接你出宫。”欧阳少冥说道。严涵秋的面上，忍不住飘上绯红色。

    少女欢欣信任中带了几丝羞赧，让欧阳少冥的心里砰砰乱跳。

    如果他能够早点遇到这孩子就好了！

    三日后，严涵秋便收到了册封自己为郡主的圣旨，以及一整套属于郡主的行头和小金印，但是那些本该赐给郡主的封户和金银财产，却一概不见踪影。

    “从今以后，咱们涵秋就是郡主了呢！”严淑玉摸着严涵秋的手，咯咯笑道：“想咱们严家，只有姐妹三个，你是郡主，我是皇后，还有个宁王妃娘娘。从此后，谁家还敢说生女儿不如生儿子。”

    严涵秋微微将头垂下去，乖巧的奉承了严淑玉几句，但她内心深处，却不以为然。

    “既然以后是郡主了，妹妹你就要有点儿郡主的样子，多向嬷嬷学一学礼仪，等将来出去了，别丢咱们宫中的脸。”严淑玉别有深意的说道。

    严涵秋嗯了一声，站在严淑玉下手，并不多话。看严涵秋还是跟往常一样木木的，即便得了这么大封赏，都没有任何额外的欢喜，严淑玉心中有些不悦，脸上还是笑着：“你先回去吧。”

    严涵秋出了门儿，快走到自己住着的门口的时候，发现欧阳少冥站在那里等她。

    见到她穿着一身簇新的郡主形制衣裳，以及她身后宫女捧在玉盘中的金印跟圣旨，欧阳少冥露出个微笑；“恭喜涵秋郡主！我今日要去办点事情，很快就回来，特地赶着等郡主回来，给您道第一声喜。”

    “欧阳神医有心了。”严涵秋这才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微笑，对着欧阳少冥道：“欧阳神医快去吧。”

    欧阳少冥这才点点头，快步朝宫外走去。这郡主的位子，算是严淑玉给严涵秋的一点小小补偿吧，毕竟是严淑玉给严涵秋下毒，让她得了哮喘病，又害死了严涵秋的姨娘。

    现在，他欧阳少冥要去做他该做的事情了。

    当天下午，京中有四家茶馆，忽然被皇家禁卫军围住，所有在酒楼做事的人，乃至当时正在里面喝茶听戏、挺书的客人，全部被抓了起来，投入大狱。

    这四家茶楼的名字，分别叫做福运楼，来寿楼，招喜楼，欢禄楼。

    以前它们分散在城中的数百家茶楼中时，被人根本没注意它们互相间会不会有联系，毕竟酒楼茶馆，都喜欢用些福禄寿喜的字儿做名字，讨个喜庆，但现在单独被拎出来，谁都能看出来它们四家有联系。

    “这四家茶楼到底是谁开的？”人们窃窃私语，讨论不已。

    很多人都在猜，这四家茶楼其实是四皇子跟二皇子余孽的产业。但官方的消息封锁的非常严格，没有任何人能够得到确切的消息——除了宁王府。

    当天晚上，昭亲王妃被宣入宫，和女儿一夜长谈，同时又见了一面太子。

    在不知不觉的时候，京城天空上的云彩，已经变换了颜色。

   

 第五百四十二章 驾崩

    一场盛大的婚礼，在京城举行。

    皇家已经很多年没有尚公主了，这一场婚礼虽然筹备匆匆，可是阵势巨大，简直羡煞人眼。

    无数和荀家有旧的人，都纷纷上门贺喜，那些跟荀家以前没有来往的人家，也趁机想要跟荀家建立联系。

    尚了公主以后，将来的荀家飞黄腾达，指日可待。没见之前尚了公主的几家，都发达起来了么。

    不管之前再这么酸里酸气的跟人传播茜宁公主和太子的传闻，现在茜宁真的嫁了，那些人当着荀家的面，是绝对不会说那些风凉话的。

    宁王府也混在这些贺喜的人，送去了大量的礼物，给荀家道贺。

    严清歌和炎修羽两个人并没有亲自出面，虽然这件事他们夫妻两个其起到了巨大的作用，但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要露出马脚。

    严清歌从可靠的消息渠道得知，昭亲王府有一位庶女被接到了宫里面居住，似乎因为非常得皇帝喜爱，仅仅几日时间，就被封为公主。

    这件事不大不小，因为前段时间，皇后娘娘的庶妹也被封了个郡主。

    很多人都说，是因为皇帝年纪大了，看着自己最后的女儿茜宁出嫁，心难过，所以才将眼前能看到的女孩子都封了郡主、公主这些高位。

    有几个地位还算不错的人家，已经开始暗暗打算，是不是要将自己的女儿也送进宫，说不定也能捞个公主什么的当当。

    这些人的如意算盘自不必提，严清歌却是在腹内冷笑连连。

    旁人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前段时间，严涵秋被封郡主，就是因为严淑玉提议，让严涵秋去和亲。但欧阳少冥也是狠，在严涵秋才被封了郡主，事情被坐实住的时候，立刻向太子告密，把严淑玉在京里面掌控的几个酒楼揭发出来。

    就是这几个酒楼，一直在外面大肆宣扬太子和茜宁的那些莫须有的事情，才令太子之前叫茜宁和亲的大好事被坏了。

    太子果然震怒，他独掌朝政后，手腕早就硬得很，只有他动别人，谁又敢来撼他的手腕。严淑玉这么做，着了他大忌讳，当即，已经被封为郡主的严涵秋，自然被太子划下和亲名单。

    本来想借这件事接近太子，搞好和他关系的严淑玉，偷鸡不成蚀把米。

    而那位被传唤进宫的昭亲王府女孩儿，就是新的和亲替代品了，如若不然，怎么会被封为公主呢。

    严清歌不知道那个女孩儿嫁过去能够活多久，可是她知道，昭亲王府肯做出牺牲，太子肯定有拿什么东西跟昭亲王府换。

    自打昭亲王死了以后，昭亲王府就一蹶不振，现在看来，倒是他们翻身的一个好机会了。

    严清歌支着脑袋，淡淡的想着。

    现在只看那女孩儿偷偷被送出宫的时间，就知道乐毅什么时候能够来到京城了。

    乐毅被困到现在，已经有快一个月了。

    春天里一日暖过一日，现在正是蝶乱蜂狂，乱花迷眼的时候，午最热时，严清歌穿着春衫都嫌热，也不知道皇帝的尸身现在烂成什么样子了。

    又等了几日，严清歌的眼线给他回信儿，有一辆宫里面出来的马车，朝着城外去了，同时，礼部那边儿，运出去了好几辆车子的东西，所走的路，看起来和宫里面出去那辆车子方向一致。

    严清歌知道，事情已经成了。

    炎修羽也晓得他们马上要离开京城，每天都在嘱咐下人出去采买路上可能要用到的东西，更是连着好几天都带严清歌和孩子们去馆子里吃饭。

    这些饭馆尽管有很多做的饭菜味道并没有传说那么好，但是招牌菜还是不错的。等离了京城，想要再吃上这一口京城的饭菜，就千难万难了。

    京城，对很多大周人来说，是他们一辈子想要梦寐以求定居的地方。对炎修羽和严清歌来说，这里更是故乡。

    严清歌的肚子大起来。她的月份越大，这一胎反倒越稳，欧阳少冥来给她诊过两次脉，只说现在严清歌的身体已经没有一点问题了，哪怕现在进行长途旅行，只要路上注意点，就不会有任何的问题。

    有了欧阳少冥的背书，严清歌活泼不少，甚至陪着炎修羽挑起马鞍和马鞭。

    这日早上，严清歌正和炎修羽说话，忽然，连翘跑进来，道：“娘娘，咱们在外面的线人来报，舅老爷进京了。舅老爷带着一队车马，装扮成商人，直接朝皇宫那边去了，咱们的人没有和他有机会交流。”

    严清歌道：“很正常，你们别担心！舅舅他现在不和我们联系是对的，我们等消息吧。”

    到了傍晚时分，忽然，一阵奇异的钟声响了起来，其声巨大无比，好像一**涟漪，在京城平静的黄昏里扩散开来。

    钟声绵绵不绝，一声接着一声，终于，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才平静下来。

    住得离皇宫比较近的人家，有些屋里的花瓶都被这钟声震倒了，而住得比较远的外城之人，也能听到钟声，虽然声音不算大。

    很多有经验的人都不约而同的面露惊骇，这钟声，不是代表着皇帝驾崩么！

    明明前段时间皇帝才嫁出去一个女儿，这才几天时间，怎么忽然驾崩了呢，老天爷可真是不长眼啊。

    不过，从数年前，皇帝就一直有缠绵病榻未愈的传闻，也一直都有上朝，都是太子代理朝政，真的死了，倒是在情理之。

    一些老臣为了表示忠诚，已经哭倒在地，对着皇宫死命磕头，磕的一脑门血。

    过了没多久，整个京城里稍微有些地位的官员和贵族世家，都派出了自己的当家人，朝着皇宫行去。

    按照大周的规定，从知道皇帝的死讯后，他们就要在皇宫门前的广场上为皇帝守灵了。

    炎修羽换上一身粗布白衣，头上罩上麻袋，一身大孝，朝着皇宫而去，路上遇见了不少熟人，都差不多打扮。

    众人相携而行，很快就到了地方。

    炎修羽挤在人堆里，偷偷的打量周围，有的人哭的鼻涕肆流，也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而有的人，则是满脸震惊不安，显然并不知道皇帝其实已经死了很久了，只是今天尸体才被运回来。而有的人，则黑着脸，让人看不出来他真正的念头是什么。

    宫门口，有太监站着，负责给新来的人规划跪的位置，并分辨来的到底是谁。那些地位太低的人，是没有资格来皇宫门前哭灵的，而他们同是也有记录的册子，身份地位到了，但是却没有来哭灵的人，等这段时间过去了，必然会遭到清算。

    炎修羽的地位高，跪在人前。

    他的袖子里临走前被严清歌硬是塞了一条手帕。

    这条手帕微微有些泛黄，看起来有些旧了，上面绣着一簇不起眼的兰花。但炎修羽一眼就认出来，这条帕子，是他很小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严清歌时，她手拿着的那条帕子。

    她把这条帕子朝他的眼睛上一扔，他就给熏得掉眼泪了，当时把他吓坏了，因为，他还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哭。

    这条帕子，是严清歌多年以来没有用过的姜汁手帕，严清歌怕炎修羽哭不出来，特地将它翻出来又重新加了点儿料。

    跪在人前，不哭不行。炎修羽将袖子一抬，遮住了脸，趁机将姜汁手帕在两个眼睛上一揉，顿时，泪水扑扑朔朔掉下来，他整个眼睛都被熏红了。

    这种感觉可真是难受极了，严清歌今天在这帕子上加了猛料，比她小时候给自己用的还要厉害的多。

    眼看炎修羽虽然没有哭出声，但是泪水一串一串儿朝下掉，满脸难受到了极点的表情，甚至痛苦的压根都咬起来了，那几个负责看着他们的太监，在纸上替炎修羽记了一笔好话。

    国君亡故，臣子伤心如此，必然是忠臣。至于那些干嚎不掉眼泪，以及哭的假惺惺的人嘛，他们也会记下来的！

    炎修羽本来生的就好看，现在眼眶和鼻头微红，满脸痛苦，又一副强忍不出声的隐忍样子，看的他身边儿跪的人都心怀不忍。

    这一哭，就哭到了大半夜，哪怕再能掉眼泪的人，也疲惫了。

    炎修羽跪在那里，微微闭着眼睛，一不小心，竟然跪坐着睡着了。他以前在草原上做丘偊王的时候，天天要打仗，没有一天能歇着的，别说跪着一动不动睡觉的姿势，就是让他一边骑马一边睡，他都行。

    看炎修羽微闭眼睛，面颊上还刮了泪珠的我见犹怜样子，那看守的太监嘱咐身边人道：“给大人们做的饭做好了么？一会儿捡着间儿的给宁王爷盛。”

    这是这些太监们对炎修羽能卖的最大好了。

    因为从御膳房抬来的大锅饭，必然已经凉了，最外面的肯定都是凉掉的油花了，没办法吃。最下面的，已经冷了，只有间儿的饭菜，还保有那么一丝温度。

    炎修羽还不知道那些太监因为他的表现对他额外开恩，加上他自己身体也壮，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守灵的七天快要结束了，能够还挺直腰板跪着哭的人，已经寥寥无几，这其，炎修羽格外显眼。

   

 第五百四十三章 葬礼

    炎修羽在外面跪，严清歌也没有闲着。

    命妇们不用像大臣们那样，在宫门外跪足七天七夜，可是她们也要陪着皇后在皇帝下葬的时候，一路嚎哭送灵。

    命妇们的哭，跟大臣们的哭，还有一些不同，大臣们人多，只要聚在一起，面露哀色就好了，毕竟男人家哭哭啼啼已经很不错了，还叫他们大呼小叫，就有些太假了。

    而命妇们，却是要哭出花样来，才能表示你对已逝皇帝忠心的。

    几乎大部分命妇都掌握了哭丧这项技能，严清歌也是。

    她在诸多命妇，既不掐尖，也不露头，表现的非常庸，让人挑不出错来。

    尤其是一直死死盯着她的严淑玉的，也没办法说出严清歌哪里不对。

    自打皇帝死后，严淑玉的脸色就一天难看过一天。

    她跪在灵前，披麻戴孝，一双手却一直牢牢的贴在自己的肚皮上。

    如今是三月末，严淑玉的这一胎，已经有六七个月。如果孩子这时候生下来，运气好的话，说不定都能活下去了。

    严清歌心无旁骛，表演着一个哭灵命妇的身份，根本不去看心思不定的严淑玉，以为她实在是没有精力了，这场上不止是严淑玉大着肚子，她也大着肚子呢。

    终于，停灵满七日的皇帝灵柩，被抬了起来，浩浩荡荡朝着宫外行去，一直哭灵的一大串儿命妇，才终于得了清静。

    她们身份高贵，自然不能够在人前抛头露脸，灵柩出了宫门，相送的就是外头那些臣子们了。

    哭了这么久，身体受不住的除了严清歌，还有很多别的妇人家。

    女人们的体力本来就不如男人，加上她们有人年纪大，有人正得着病，还有好几个孕妇。

    严淑玉身心疲惫，站起来后，竟然晕了一下，差点摔了，亏得她的宫女眼睛快，一下子扶住她，担忧道：“皇后娘娘，您没事儿吧。”

    “没事儿！”严淑玉忧心忡忡，她本来以为草原上那个能够拖到她把孩子生出来呢，亏得她一直暗地里派遣医术高明之人到草原上给那个废物看病，没想到他还是死了！

    那现在她肚子里这个怎么办？

    严淑玉想到了太子，忍不住一阵的咬牙切齿！自从上回她在外面的四家酒楼被太子的人查抄以后，她手里的势力就大大减弱。

    那四家酒楼，不仅仅是她制造流言，传播谣言的地方，还是她的收入来源之一，同时，还做着她和某些线人来往消息的据点。

    尽管她还有旁的地方可以用，但被人忽然折了半只膀子，感觉很不好。

    她肚子里这个，并不是皇帝的儿子，大家都心知肚明，她担心极了，到时候太子会怎么对付她呢？

    这时候，严淑玉的眼神一飘，落在了严清歌的身上。

    她能够依靠的人不多了，也许，是不是该试一试严清歌这条路子。

    虽然她知道自己和这个嫡姐之间曾经水火不容，可是她们到底都是严家人，身上流着严家的血，若是她放下脸面去求，说不定严清歌会答应她呢。

    只是一会儿时间，严淑玉这脑子里就过了好多东西，她被宫女扶着回了宫室休息，吩咐宫人道：“将外面宁王妃娘娘带进来，她也怀着身子，仔细别伤了身子。”

    严清歌跟别的贵妇们一样，现在只能面对着皇陵跪下来，直到外面有人通知，说皇帝已经下葬完毕，她们才有资格起身。

    那宫女来叫她的时候，她还挺吃惊的。

    严清歌不想和严淑玉有太多交流，但她肚子可不听她的，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了。

    想了又想，严清歌觉得严淑玉也不敢这么胆大，在这种场合害她，况且严淑玉自己也怀着身孕，像在熏香里加料这种也会害到严淑玉自己的手段，严淑玉肯定不能用，也就安心的朝跟着宫女去了。

    进了严淑玉的寝宫，只见严淑玉坐在椅子前，宫女正给她梳头发。

    严淑玉笑道：“姐姐也坐吧，我哭了一天，头皮发麻，有些想吐，叫人给我梳一梳头，理理血气。姐姐要么？”

    严清歌听她叫自己姐姐，就知道严淑玉一定是有什么大事儿相求她，要不要照严淑玉这个德行，还不得一口一个本宫的自称啊！

    “臣妇不敢当姐姐这称呼，皇后娘娘折煞臣妇了！”严清歌嘴上说着，人却老实不客气的坐在了软软的绣墩上。

    能坐下来歇一会儿，真的是太舒服太舒服了！

    尽管严淑玉屋里的茶水她不敢喝，东西她不敢用，但是跟跪在外面相比，能够歇这么一会儿，简直就和天堂一样。

    严淑玉微微一笑，对严清歌道：“既然姐姐不喜欢我称呼你为姐姐，那我就叫您宁王妃娘娘吧。”说着，一双妙目看过来，好像在嗔怪严清歌见外一样。

    严清歌心一冷，偏过脸不看她，怎么的，严淑玉这意思，竟然是她严清歌想要摆架子，不肯当严家女，只肯当宁王妃娘娘么？

    “宁王妃娘娘还记得么，咱们小的时候，我在红莲寺住过一段时间！这次陛下没了，我心难过的很，过些时日，想要再去红莲寺清修些时日。那里清幽的紧，不知道宁王妃娘娘愿不愿意跟我同往。”严淑玉柔声说道。

    严清歌一愣，她怎么也没想到，严淑玉居然邀请她去庙里面住。

    她听到了红莲寺，脑子里电光火石般，却是想起来了一个人，那个人，正是她前年冬天在青州抓到的那个静心和尚。

    那个静心和尚便是红莲寺出去的。

    严清歌嘲讽的看了严淑玉一眼。

    严淑玉自己知道皇帝死了以后太子不会轻饶她，严清歌焉能不清楚这一点。

    “哦？臣妇对红莲寺还有那么一丁点印象，好像听说那儿有位大师叫做静心，后来好像去北边云游了。”严清歌淡淡说道。

    严淑玉的背上一僵！

    曾经静心被她派到草原上，搞风搞雨，弄出来颇大风波，也给她敛到巨额财富，是她一直觉得自己办的最厉害的事情之一。没想到就是前年严清歌去了一趟青州，就把她的计划全部打乱了。

    以至于她不得不舍弃了蛮人这条线，甚至于后来连和蛮人走得很近的四皇子、二皇子也不得不割舍。

    她从曾经的天下近在眼前，咫尺可得，沦落到现在朝不保夕，竟是独善其身都做不到，都是因为严清歌当初的举动！

    严淑玉的心恨意勃发，但是她的理智却告诉她，不能动严清歌，一点儿都不能动严清歌！

    因为现在，除了严清歌，她能依仗的人几乎没有了。

    “我不记得有这个和尚了，红莲寺僧人众多，也许宁王妃娘娘你给我一起去那边清修的时候，可以打听打听，说不定能找到这静心大师的下落。”严淑玉道。

    严清歌一笑：“这倒是不必了，臣妇没有去红莲寺的打算，臣妇怀着身孕，行动不便，倒是皇后娘娘您的身子真是健朗，臣妇真是佩服。”

    “什么健朗不健朗的，陛下不在，我就想风浮萍，指不定那一刻就被吹断根了。”严淑玉咬着嘴唇，可怜巴巴看向严清歌：“宁王妃娘娘，您真的不陪我么！”

    严清歌朗声道：“臣妇自知身子不好，不敢去给皇后娘娘您添乱。”说完后，竟是怎么都不肯开口了。

    严淑玉心里越来越恼火，严清歌这样油盐不进，和她原来的计划完全不同。

    但不论如何，红莲寺她都是要去的。

    如果严清歌一定不肯救她，那她就偷偷地从红莲寺逃走，逃到别的地方去。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只要她说出太子想要杀死她和她肚里皇帝遗腹子的事情，很多人都会收留她的。

    譬如说，大皇子那里！

    如果能够去了大皇子那里落脚，她就还有东山再起的可能性。

    严淑玉在心盘算不已，慢慢的，竟是将巴结严清歌的想法淡了些。

    她这个嫡姐，就像是一块儿又臭又硬的顽石一样，想要点开她那个死脑筋，一时半会儿可不行。

    严清歌在严淑玉的屋里歇了好久，等到外面宫女来通报，说是皇帝已经安然下葬了，所有的命妇们可以回去了，严清歌才对严淑玉告辞。

    回到严家以后，严清歌七天来第一次看到了炎修羽。

    炎修羽好像没什么特别大的变化，除了满脸胡子拉碴外，也没黑也没瘦。

    因为这次是大国孝，炎修羽连着一年都不能刮胡子，严清歌好奇的上手摸了摸他硬邦邦的连鬓胡子，道：“咦！想不到你有壶子竟然这么丑。”

    “哼哼！现在嫌弃我，晚了！你已经是我的人了，孩子都给我生了两三个了，想跑，没门儿！”炎修羽故意凶巴巴的说道。

    严清歌被他逗得咯咯笑起来。

    夫妻两个美美的泡了温泉，将这些天全身的疲惫赶走，坐在院子里喝茶赏月，只觉得浑身舒服。

    严清歌依偎在炎修羽怀里，问道：“不知道舅舅什么时候会出宫见我们呢。”

    “应该快了，太子登基的时候，他一定会出现的。”炎修羽安慰道。

    就在这时，连翘从花园的小径上过来，通报道：“娘娘，才得到的消息，大皇子没了。他知道皇帝驾崩，当场悲伤过度，犯了心疾，没有救回来。”

    严清歌和炎修羽对望一眼：不！大皇子一向身子健康，哪儿来的心疾，他这死的，也太巧合了！

   

 第五百四十四章 拖着

    不管别家是怎么想到，反正宁王府绝对不相信大皇子是自然死亡的。

    炎修羽的脸上，甚至现出了悲愤之色来。

    前些时日宫里面五皇子跟候妃死的不明不白，现在又传来大皇子的死讯，不管怎么说，这都不正常。

    如果说，四皇子和二皇子死，还是他们咎由自取，那大皇子跟五皇子也太委屈了些。

    五皇子年纪小，与世无争，基本上从来没有见他露面过，就跟一个隐形人一样。

    而大皇子则是因为母妃出身的地位太低，不过是早年伺候在皇帝身边的一个宫女罢了，自从他母亲去世后，多年来平凡无比的活着，后来更是在京城被蛮兵攻破后　，干脆回了自己只是平民富户的外公家居住，已然是完全放弃了皇位的意思。

    太子这么做，虽然有保障自己地位的意思，但也太过分了。

    这么一细数，这半年里，整个皇宫死的人，多的可怕！

    从皇帝到皇帝的五个儿子，六人现在只余太子一个！

    他这皇帝，做的不会有些太寂寞了么？

    有些事情，不用人去宣传，暗地里，还是有很多人醒过劲儿来。太子这一手办的狠辣无比，许多大臣不由得被吓破了胆子，他们一个个的开始表忠心，表忠心的方式，就是尽快推动太子继位。

    按照大周的惯例，一般下一任皇帝死亡后过了七七四十九日，新的皇帝才可以继位。

    而现在，老皇帝传出死亡的消息才不到十天，就开始有人上书，以大周现在流民匪祸四起，　蛮人心思不洁，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由，恳请太子立刻继位。

    其实不管太子继位不继位，现在朝政都是他在管！

    但上书之人越俩越多，甚至最后连左相和右相都没办法沉默了。

    在皇帝死后第十四天，终于，太子“被迫”答应了百官的请求，正式登基。

    这一日，白云飘飘，天空蔚蓝，又是国子监选定了的黄道吉日，最是适合登基了，整整一年里，都没有比这一天更合适的日期。

    登基大典，严清歌和炎修羽都要参加，这一次跟上回严淑玉那个开玩笑一样的封后大典可不一样，这次是玩真格的。

    哪怕严清歌提前偷偷在膝盖处绑了絮着厚厚棉花的呼吸，但一天下来，还是觉得骨头都要散架了。

    越是到后来，她越是支撑不住，浑身难受，为了分散注意力，她就偷偷的四处打量起来。

    正在这时，严清歌忽然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她好像从早上开始，就没有见到严淑玉了。

    严淑玉到底去哪儿了？

    她身为前皇后，现在的皇太后，怎么会不来参加太子的登基大典呢！

    但是找来找去，就是没找到严淑玉的影子。

    严清歌还以为严淑玉会不会是因为地位特殊，被放在了什么不显眼的地方，索性现在也闲的脑袋疼，干脆在目的所能及的范围内，一个个的找起来严淑玉的影子——或者说，能够找到曾经伺候严淑玉的那几个宫女太监的影子也算账。

    茫茫一片几千人，严清歌一个个看过来，眼睛都快花了。

    这时，她忽然看到了一张有些熟悉的脸孔。严清歌本来没有多想，但是才跳过去那人的脸，下意识的，忽然又将目光落在了那人的脸上，认真的盯着看起来。

    这人看起来，真的是太眼熟了！眼熟到可怕！

    但是，偏生严清歌的记忆里，她并没有见过这人。

    幸好，现在是在登基大典上，人多的不计其数，严清歌哪怕长时间盯着那人看，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这人做太监打扮，带着蓝色的小帽，穿着蓝色的衣裳，正眼观鼻鼻观心的站在一个高台下，看来很是认真的样子。

    终于，严清歌绞尽脑汁，才忽然灵光一闪——她知道这人的脸为什么熟悉了！

    他长的有五分像是严蓝童，有五分像是陈宝玉！

    严清歌的手猛地一哆嗦！

    难道说，这人就是严蓝童和陈宝玉的那个舅舅不成。

    自从严蓝童和陈宝玉跟自己的舅舅勾结，在炎王府别庄给宫里送来的两个宫女下药，让她们难产而亡后，这两个孩子就被关起来，至今都处于禁足状态，绝不能私自行动。

    而他们的舅舅，则好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严清歌一直都知道，这两个孩子的舅舅是太子的人，可是翻遍了天，都没有找到他的任何踪影。没想到，今天竟然在这里看到了疑似是他的人。

    严清歌的目光紧紧的盯在这人身上，如果他是进宫当了太监，那就太好说明白这一切了。

    到了深宫里头，只要他扎进了脑袋不出来，再改个名字，谁能够猜出来这几千个蓝衣太监里头谁是谁呢。

    不过，现在他大概是因为太子要登基了，又曾经做过好几件太子嘱咐过的心腹事情，所以地位上来了，才能够得脸在这种重要的地方出现吧。

    严清歌的心里一直耿耿的，就是严蓝童和陈宝玉的事情。

    她想抓住他们两个舅舅问明白，到底是这两个孩子主动要跟他做那些事儿，还是这个舅舅教唆的。

    严清歌一直密切的盯着这个太监的一举一动，就在宴会快要结束的时候，一个太监匆匆的朝那个高台下跑过去，对着高台下的太监们不知道说了什么，那些人齐齐点头。

    而那个来嘱咐他们的太监，正是太子的贴身太监朱六宝。

    朱六宝和他们说完，专门停下脚步，到了那个疑似是蓝童和陈宝玉舅舅的太监跟前，专门说了几句话，对他和旁人都不同。

    这一下，更是让严清歌坐实了自己的猜想。她的心一阵阵波涛涌动，现在，让她牵肠挂肚好几年的一桩公案，总算快了解了！

    既然这太监已经露出马脚，她必然会剥茧抽丝，将他抓到手！

    严清歌怎么都想不到，自己今天来参加登基大典，还有这等收获。

    她本来想要一见到炎修羽，就和他说这件事，但那晚上上了马车，她立刻给丫鬟喂了还烫着的保胎汤药，人都没来得及下车，便沉沉的睡过去，一直到第二天天色大亮才起来，连晚上是怎么进的家门都不记得了。

    等她醒过来，一睁眼，炎修羽已经不在屋里了，龙葵和怀菊伺候严清歌起来，一边给她穿衣裳，一边道：“娘娘，舅老爷来了，正在外头和咱们王爷说话呢。”

    严清歌一愣，露出个惊喜的笑容：“快点儿给我洗漱，我要去见舅舅！”

    太子正式登基，而且事情也过了这么久，乐毅当然不用再藏着掖着，可以光明正大见人了。

    严清歌急匆匆的换鞋，挽头发，都等不及丫鬟动手。

    怀菊抿嘴笑道：“娘娘，王爷吩咐了，您若是不吃过早饭再过去，他肯定将舅老爷藏起来不给你见。昨儿您累了一天，可不能怠慢自己身子。”

    严清歌撅撅嘴唇，无奈的坐定下来，她也知道乐毅这次在京城会呆不短时间，他们还有的是时间相处，但就是着急。

    好不容易打扮完毕，吃过饭，严清歌到了正厅。

    乐毅一身玄衣，坐着和炎修羽说话。

    几个月不见，乐毅的两鬓满是霜色，看起来老了好多。其实自打前年冬天乐毅受过那次重伤，他的身体就受损严重，即便后来伤口愈合了，也元气大伤，迅衰老起来。

    严清歌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泪光就出来了。

    “哭什么！”乐毅无奈的看着自己这外甥女：“我不是好好的么！”

    “舅舅，你怎么那么多白头发啊！”严清歌哽咽道。

    “哈哈，你这孩子，竟然为这个哭鼻子！这不是很正常的么，岁月催人老，你的孩子都这么大了，舅舅还能不老么！”乐毅看着严清歌，心下也是感慨不已。

    “可是，我不喜欢舅舅变老。”严清歌说道。

    “真是还跟小孩儿一样！”乐毅拿严清歌没办法，他也知道严清歌是心疼他，笑着指指自己下手的位置，道：“你坐吧，我正和修羽说起来，让他去青州的事儿。陛下……先皇的手谕我已经交给陛下了，近来就会有结果。”

    “恩，一切都听舅舅安排，到时候，咱们是一起回青州么？”严清歌问道。

    乐毅现在这样子，她可舍不得让他自己一个人去青州，有她和炎修羽在路上照顾着，她还放心些。

    乐毅点点头，笑道：“是啊，到时我们一起回去。不过清歌，你可以做好准备，羽哥一到青州，就要领兵打仗，你只能跟你舅妈一起住在玉湖城里，等战事平定了，他才能回去。”

    严清歌看了看炎修羽，自信道：“那帮土鸡瓦狗，羽哥去，没几下就将他们都打败了！”

    “不！”乐毅的目光凝重，说道：“我知道你相信羽哥，可是这仗，不能一下子打完，必须要慢慢的拖！”

    严清歌一愣，看着乐毅：“为什么啊，舅舅？”

    乐毅露出个莫测的笑容：“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清歌，如果战事彻底平了，你们就必须回京城。你懂么？”

    严清歌不由得浑身冰凉！是啊，她怎么没想到这一点。

    从此后，这天下就是已经登基为皇帝的太子说了算的，她和炎修羽，还真是要躲在边关，躲得时间越长越好呢！

   

 第五百四十五章 算命

    京郊，红莲寺，严淑玉安静的坐在属于自己的禅房，手挽着念珠，一边闭目轻轻的念诵佛经，一边转动着手的珠子。

    在少女时期，她来到这里，是因为亲手杀死还一年后，良心不安。

    几年前，她来到这里，是因为自己处于困境，偏偏想要朝上爬。

    现在的她，再来到这里，则是因为不想死。

    对这位忽然大驾光临的太后娘娘，红莲寺的僧人们自然恭敬无比，他们挑出了最好的禅房给她居住，这儿是一处独院儿，院子里有精心种植的花草，还有小塔和佛像，看起来极有园林之美，又有古朴佛意。

    但严淑玉只是一天到晚呆在自己屋里，从来不出去，总是在念经里度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禅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名宫女打扮的女子拎着食盒进来，将里面琳琅满目的素斋端出来，放在桌上。

    “娘娘，该用餐了！”这宫女说道。

    她总觉得，最近的严淑玉有些不正常。

    虽然说，从皇后退格成为皇太后，在地位上似乎有那么一点点变化，但严淑玉也不至于这么消沉啊。

    严淑玉微微睁开眼睛，忽然开口问道：“妙法大师回来么？”

    “还没有！”妙法大师是整个红莲寺据说佛法最高深的僧人。严淑玉现在迫切的想要见到妙法大师，请他给自己解心的疑惑。

    “不过听说，妙法大师再有两日就要回来了，到时候只是匆匆落脚，又要云游。”那宫女知道严淑玉一直在关注妙法大师的消息，赶紧补充了一句。

    严淑玉淡淡一笑，心终于稳定下来。

    她站起身，连一桌子精美的素斋都顾不得了，道：“随我去大殿，我要抽一只签！”

    妙法大师说是后天回来，但这种云游的僧人，时间最说不定，随手都可能回来，随时都可能走。她要先抽到属于自己的命签，然后等妙法来给她解签。

    到了红莲寺的大殿，立刻有小僧人迎上来，知道严淑玉是来抽签的，毕恭毕敬，将她应到佛祖前面。

    严淑玉三叩九拜，对着巨大的佛祖金身像喃喃许愿，然后才接过僧人手的签筒。

    摇了又摇，那平时很容易出签的签筒，就是不出签子，严淑玉心下暴躁，目光一扫，落在了旁边另一个签筒上，冷声道：“将那个递过来。”

    这小和尚心一惊！

    他手里的　签筒，是专门筛选过的，里面全都是上号的大吉大利签，专门给贵人们准备的，免得贵人们摇出了不好的签，心下不喜。而严淑玉指着的那个签筒，则是普通的签筒，里面从上上签到下下签都有，能要摇出什么签子，全凭天意。

    不过，据说严淑玉指着的那只签筒，似乎也莫名的准确，总是能够指出求签人的命运——虽然这命运不一定是好的罢了！

    皇太后的话，这小和尚不敢不听，他战战兢兢将那签筒抱上来，递给了严淑玉。

    严淑玉轻轻一摇，还没有几下，就有一根竹签掉落在地上。

    素手捻起竹签，严淑玉在心里无声的念了起来：棋输一着，去去还还，春残花落，问离恨天！

    她的脸色，骤然大变！

    这绝对不是这筒签里的下下签！而且根据签子里的意思，不是咒她前功尽弃，死于非命么！

    再联想到前段时间大皇子的死讯，严淑玉的面色，简直黑的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她深深的吸了好几口气，还是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眼看严淑玉的脸色难看起来，那小僧人赶紧想凑上前，想要看看那签子的内容，尽量说几句吉祥话，却见严淑玉啪擦两声，将那竹签折断了，这还不够，硬是将竹签掰成了一堆碎竹片才作罢，然后冷哼一声，拍拍身上的碎屑，走了出去。

    这小和尚心下大惊，难道说，严淑玉抽了非常不好的下下签不成？

    虽然那签子被严淑玉毁了，可是到底还有蛛丝马迹可循。这小和尚等严淑玉走了，将被她弄坏的竹签凑在一起，仅仅看了几个破碎的字迹，就知道是哪只签字了。他不由得吃惊了长大了嘴巴，这签子，是必死的命啊！

    严淑玉根本没想到自己居然抽了这样的竹签，心烦躁不已，甚至连肚子都有点难受。

    孩子已经七个月了，已经拥有它自己的生命了，虽然还没生出来，可是，大约也能感受到母亲的想法。

    屋里一片安静，因为严淑玉今天心情不好，伺候她的人都被赶到了门外，没有一个敢进来的。

    严淑玉将手搭在躁动不安的肚皮上，面上露出冷笑：“我命由我不由天！一只竹签算得了什么，我严淑玉，那么多的风浪都经历过，这一次，必然会成功的！孩子，你等着，你将来必定是大周的皇帝！”

    此时的宁王府，严清歌正在最后清点要去青州的东西。

    本来她叫人采购了无数将来到了青州可能用到，但是那边又没有的东西，结果乐毅接过单子后，哈哈大笑，将里面大半儿的东西全都勾选取消了。

    “青州现在开了三个海口，不单单是向那些番外小国做贸易，而且还可以靠海运跟我大周别的口岸来往。虽然现在开海口才两年，可是那两个地方的繁华，已经不是你能想象的了！就算是蛮人肆虐，那儿的商人们也自发掏钱买勇士和兵器，将那儿经营的铁桶一样，从未被蛮兵攻破劫掠一次。”

    在严清歌重生前，根本没有开海禁的说法，她倒是不知道开了海禁会是什么结果。京城深在内陆，虽然说随着开海禁，京里面多了不少奇装异服的番邦人，而且很多新奇的货品也多起来，但真正的口岸是什么样子，她从未见过。

    听到乐毅的描述，严清歌不由咋舌：“舅舅，他们只是商人呀，难道真的能够以自己的力量对抗蛮兵，保护住一整个城池么？”

    “那是自然！有钱能使鬼推磨。”炎修羽倒是看得开，笑道：“听说那些商人只是走一次海运，从咱们这里买东西卖，到了地方卖完再买些异域特产回来卖，一艘等船只的货物，就能盈余几千两银子，若是卖些紧俏品，获利更多！而他们每次都是十几艘大船走船队，来回一次，就是几万辆银子到手。一年起码跑上三五趟，你说赚不赚？”

    严清歌大惊，这银子也太好赚了，简直比打劫还来的方便啊！

    乐毅笑道：“这还是他们扣了税的结果，你知道这些商人们要交给我大周交多少税么？出海的船只按货物价格，交七一税，回来时不收银子，只收他们运回来的货品，也是七抽一。”

    严清歌吃惊极了：“这么说来，青州一年的税收，竟然要比真个京城都要多！”

    “已然抵的上十个继承了！光是舅舅说的那种有十几艘大船的商家，就有数十家，还有几百家拥有三五条等船的小商家，以及数不胜数只有小船，跑散货赚小钱的普通小商人呢。”炎修羽说道。

    严清歌简直都不敢想象那样船舶如织的胜景，最终，她能做的就是老老实实听从乐毅的建议，将乐毅不让她带的东西都从单子上划下去了。

    这么一划，严清歌吃惊的发现，本来她准备带上数百辆车子，组成大车队走，现在居然精简到只有二十多辆车子就可以放下所有东西了。

    这么算下来，宁王府拉人的车子都要比拉东西的车子多。其还有不少车子放的是路上备用的食物等消耗品。无论如何，都算轻装上阵。

    临走前，只要再办妥当一件事，严清歌就再也没有任何的心结了。

    她找来炎修羽，将那天自己在宫终于看到了意思是蓝童和陈宝玉舅舅的事情，告诉了他。

    炎修羽听完，问她：“这两个孩子你准备怎么办？”

    严清歌微微叹气：“他们至今都被关在郊外炎家别庄，我其实并不想为难他们，虽然他们被禁足了，可是吃穿不愁，还有夫子教导读书，但将他们关一辈子，到底不现实。我们现在找到他们舅舅再说吧。”

    这两个孩子的舅舅，之前身份神秘莫测，现在既然知道他得太子信重，又和朱六宝有几分交情，有这几个线索，那么很快就能查出来。

    严清歌在宫里面的线人虽然并不是太稳妥，可是在几天后，就给了严清歌回信。盖是因为此人异军突起，在太子登基后，被提拔的度很快，没多久，就当了养心殿的掌事大太监之一，红极一时，走进了众人的眼里，所以，才很快被找出来。

    严清歌看着纸上关于这太监的资料，微微一笑。

    这太监现在化名为牛七胜，人尊称其为牛管事，经常会奉旨出宫办事儿，有时候晚上不回宫，应该在宫外有宅子。

    这么一说，想要抓到他，就更容易了！

    严清歌吩咐下去，让自己的人在宫门口盯紧了，务必尽快找到这个牛七胜的宅子，然后由她来决定，什么时候对他下手。她一定要出其不意，就像是牛七胜前几次对她动手时一样！

   

 第五百四十六章 审问

    牛七胜告别了宫门口对他恭恭敬敬说好听话的看门太监，骑上自己其貌不扬的小灰马，一路想着心事儿，朝京城中走去。

    硕大的皇宫，随着夕阳慢慢被他抛之脑后，唯一留下的，就是地上被托的老长的影子。

    随着天气渐渐变暖和了，白天越来越长，不说早半个月，就是再早那么几天，这时候，天色都该全黑了，现在还能影影绰绰看见人的身形呢。

    走着走着，牛七胜的小灰驴到了一处稍微偏僻的小巷子。

    这儿是内城，治安一向好的紧，这条小道也是牛七胜走惯了的了，离他在内城买的小宅子很近，是一条不被太多人知道的近道。

    他完全没有发现，这巷子中，已经多了两个刻意屏住的微弱呼吸声。

    走着走着，牛七胜还没发现是什么回事儿，只听得嗵的一声，脑后一阵儿发麻，还没觉出味儿，眼前便是一黑，彻底到底。

    这两个下闷棍的人，迅速将牛七胜五花大绑，再将他嘴里塞上了口塞，用布条勒住，确保他不能动也不能说话，将他塞进麻袋，放在早预备好的板车上，推着出去。

    直到第二天晚上，轮到牛七胜当值，但是却苦不等到人的时候，宫里面才发现，红极一时的牛七胜牛公公不见了。因为牛公公一向独来独往，身边既没有什么伺候的人，也不喜欢出入带着小太监，除了跟朱六宝和秦五德关系不错外，根本没有旁的熟人，谁也说不清楚他去哪儿了。

    新登基的皇知道了这件事，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他小的时候，身边其实总共有六个太监，他那时候还挺有玩心，将他们每个人的名字中间都按照数字明明，从一排列到六。

    但后来病的病，不听话的不听话，到现在，只剩下秦五德和朱六宝两个好使唤的得了。

    这个牛七胜还是他考验了多年，觉得可堪大用，所以才叫他净身到身边伺候的，为了表示重视他，将他的名字也改成了和朱六宝跟秦五德一个系列的。

    没想到，这才将他拎到明面上，这人就失踪了。

    他冷冷的想了想，叫来朱六宝，道：“我记得牛七胜有两个外甥，被放在郊外的炎家，你叫人去瞧瞧，看看那边有没有动静。如果他没去……”皇帝的话没有再接下去了。

    朱六宝恭敬的磕过头，出去吩咐人办事儿了。

    皇帝的话没说完，可是他却完全会意着呢，如果这个牛七胜真的是想念外甥，去看了这俩孩子，所以耽搁差事没回来，回宫后，倒是可以被小小的惩罚一下，就能轻松揭过。

    但若是牛七胜没有去看自己的外甥，那就是他出事儿了，这代表着，那两个孩子也不能被放过，必须给斩草除根。

    因为，皇帝不会允许自己留下任何把柄在旁人的手里——他必须是完人，是震古烁今的千古一帝！

    朱六宝最是明白太子的抱负，也最是明白他的心理，吩咐完下面的人，还提醒他们手脚快一点。

    毕竟，炎家现在虽然没有了爵位，但却不是那么好进去搞风搞雨的。

    但他们却不知道，此时的陈宝玉和严蓝童两个孩子，已经不在郊外的炎家了。

    早在昨天白天，这两个孩子就被一辆马车接上，悄悄的到了宁王府。

    因为他们两个一直处于软禁状态，所以，根本就没有知道他们已经走了。那小院儿里倒是还有人，是以前此后他们起居的几个下人。因为炎家也不知道严蓝童和陈宝玉是一走了之，还是以后还会回来。

    陈宝玉跟严蓝童一辈子都想不到自己还有机会走出那个狭**仄的院子，他们来到了硕大　宁王府的时候，简直被惊呆了。

    陈宝玉甚至已经开始抹眼泪了。

    他的年龄比较大，几年不见，现在已经有十五六了，完全是个小伙子了。

    一看见严清歌，他就跪在地上，给严清歌砰砰磕头，几下头上就出血了，嘴里求道：“娘娘，以前的事情都是奴才的错，请您原谅蓝童弟弟。蓝童弟弟他有严家血脉，这些年读书也读得很好，娘娘您如果心里还是不舒服，就将宝玉杀了吧，求娘娘您给我蓝童弟弟一个自由。”

    他们兄弟倒是齐心，从几年前到现在，都是相互扶持着。

    蓝童拉着哥哥，也跟着磕头：“娘娘，是蓝童小时候不懂事，现在蓝童已经改了！”

    严清歌静静的看着他们表演了一会儿，他们说自己改了，严清歌可不敢完全相信，人被逼到了一定程度，都是会用苦肉计的。

    她做了个嘘声的标志，道：“我一会儿要带你们去一个地方！如果你们能够忍着，在那屋里一点儿声音都不发出来，我就放你们兄弟两个自由！”

    蓝童和陈宝玉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还有这样的好事。

    严清歌看他们答应下来，便带着他们去了一间屋里。

    这间屋子被专门改造过，是用来审讯犯人的，也是石头造成的屋子，看起来比普通房子还要压抑的多。

    严清歌带着蓝童和陈宝玉呆着的地方，是这间屋子专门被隔出来的一处屏风后面，他们呆着的地方没有点灯，光线暗，另一边光线明亮，刚好通过影影绰绰的屏风看到那边的大概情况，而那边却看不到她们这儿的具体情况。

    只见一个人被绑在那屋里的架子上，正有几个人在问着他什么。

    “牛公公，冒犯了！请你再说一次，你进宫前，到底叫什么名字。”审讯的人问道。

    “在家进宫前，没有名字，就叫做阿牛，是皇帝殿下仁慈，给咱家赐名牛七胜！你们现在敢抓咱家，等咱家脱身了，陛下不会饶你们的！”

    “呵呵！这个我们倒是不怕！牛公公，我们不会平白无故就抓您的，必然是知道了些什么，才会动手的。您说是不是啊，汪大成！”

    那边被绑着的那个人，身子猛然剧烈的颤抖起来！

    他们……他们竟然知道他是真实身份！他们到底知道了些！

    而屏风的另一头，蓝童差点惊呼出声，汪大成不就是他和陈宝玉的舅舅么！

    幸亏陈宝玉还有着一丝理智，伸手狠狠将蓝童的嘴巴堵上，蓝童才没有发出声音。严清歌看了看蓝童和陈宝玉，现在不出声，不算什么，就看待会儿这两个孩子的表现了。

    “汪大成，你手上的人命，可真是不少啊。你也是机灵，知道自己在宫外站不住脚，干脆将子孙根一切，进宫去了！你也是大意了，知道自己主子发达了，非要在人前露脸，你要是一直隐姓埋名当个小太监，这辈子都不会给我们抓住。”审问的人慢条斯理说道。

    汪大成喉咙里咯咯作响，知道瞒不住了，但是却也不承认，只是一片沉默。

    眼看他油盐不进，那审问的人呵呵笑道：“你当初进宫当太监前，是不是想着你一个亲戚家还有两个孩子留下，到时候将他们收为自己的义子，也不算白切了那家伙啊？”

    汪大成大吃一惊，没想到这人调查的竟然这么详实。他其实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是被谁抓走的，只是偏过头冷哼一声，不相信这人能够进入炎府去动两个孩子的。

    因为那两个孩子被炎府软禁了——虽然他们的人身自由得到限制，但是也是保护他们的最佳利器。

    就在汪大成死鸭子嘴硬的时候，当啷一声，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被人扔到了地上。

    屏风那边，汪大成惊叫一声，显然受到了很大的刺激。

    “这……这是宝玉的银项圈！你怎么得到的！”

    地上被扔了一个有些旧的微微发黑的银项圈，上面还带着一点儿血伽，好像被埋在地下很久了的样子，脏的厉害。但是汪大成还是一眼都认出来，这个项圈是陈宝玉的。

    “哼哼，怎么得到的，就不用跟你解释了，反正很快，你那宝贝外甥就会亲自给你解释。”

    “噗！”的一声，汪大成竟然吐出一口鲜血来。

    他可以逼死自己的亲姐姐，但是却不能逼死流着拥有汪家一丝血脉的男童，他们是汪家最后的希望了。

    在进宫前，他偷偷见过陈宝玉和严蓝童，陈宝玉当时非常痛快的答应他，等到将来他会将姓氏改成汪姓，自陈宝玉变成汪宝玉，到时候汪家也算后继有人了。这项圈和那人的话，无一不说明了，他心心念念的汪宝玉，已经死了很久了。

    但是，明明他叫让人打听的情况，是两个孩子还被囚禁在炎家啊！

    似乎是看穿了汪大成的想法，那人轻蔑的说道：“别想了！这两个小东西当初做出来那样大的错事，柔福长公主怎么会饶了他们呢！所以，那小院里头住着的人，不过是掩人耳目，给柔福长公主添好名声的工具呢！若是他们还活着，为什么宁王妃搬到了宁王府，不把他们带走，反倒把他们扔在炎家！”

    这人说得有理有据，汪大成一时竟然信了。

    他的心神本来就很坚毅，只是在心中暗示了自己几下，便全然将这两个孩子抛之脑后。他已经没了汪家，那么，就更要保守好太子的秘密。

    于是，他冷声说道：“死了就死了吧！不过是两个小玩意儿。”

    屏风后，听着他冷酷的声音，陈宝玉和蓝童捂着嘴，无声的掉下来眼泪。

   

 第五百四十七章 汤药

    红莲寺中，严淑玉猛的站起身子，脸上满是肃杀之色。

    “什么？皇帝要立皇后了？是谁！”她大声问道。

    她在红莲寺中住的这段时日，所能得到的所有消息，其实都比京城要滞后一些，加上因为一些别的因素，很多东西她得到的时候，事情根本都已经办成了。

    就譬如她今天忽然得到的皇帝要封皇后的消息。

    不等来报信的人回答，严淑玉就冷笑着在屋里走来走去：“可笑，当年他是太子的时候，连个太子正妃都没有，只有两个侧妃，他现在到底立谁当皇后！”

    以前太子是太子的时候，没有正妃，倒是还能说的过去，但是当了皇帝以后，再没有皇后，就难以服众了。

    严淑玉心里也知道，太子离皇后，是正常的事情，但是她的心里却酸溜溜的。

    她千算万算，怎么都算不到当初她勾搭的那个身体看起来健康无比，还能再活三十年的老皇帝，竟然是个冒牌货。她这皇后当了还不到一年，就变成太后了！

    如果当初她没有使计离开储秀宫，还继续做着太子的女人之一，现在说不定新皇后就是她的了！

    严淑玉酸的牙根子生疼，胸中一阵阵的超外冒火。

    她觉得，不管哥哥反叛的水英也好，还是父亲已经死了，还有个残废儿子拖累的元芊芊也好，这两个侧妃，肯定都比不过她！

    一股悔不当初的滋味，叫严淑玉难受的快崩溃了。

    底下跪着那人轻声说道：“太后娘娘，陛下要封的新皇后是元娘娘，同时水娘娘要被封为皇贵妃，同时储秀宫的那些老人们，差不多都封了妃子和贵人的位子。”

    严淑玉气的一拂袖，咔擦一声，将桌面上放着的东西全部都弄到了地上。

    要是她还留在储秀宫，哪怕当不了皇后，当个妃子啊什么的，还是轻轻松松的。为什么当初她就那么傻呢！

    “封后？元芊芊这蠢货，有什么资格封后！”严淑玉嘴边露出个莫测的笑容，她的眼神凌厉的可怕，忽然道：“摆驾回宫！我乃当朝太后，怎么能不喝一杯儿媳妇敬上来的婆婆茶呢！”

    她要叫元芊芊知道，这个皇后，不是好当的。

    严淑玉忽然回宫的消息，让新帝烦躁不安。

    直到今天，牛七胜还是没有找到。

    而同时的，被放在炎家庄子上的两个孩子，据说也莫名失踪了，至于他们三个到底在哪儿，炎家应该是知情的，可是他们却不见得会告诉自己。

    自从炎王爷的爵位比撸下去，身上承担的刑部和大理寺的职位也被他一个个卸任，变成了个一个真正的闲人以后，炎家跟宫里面的联系，就淡的不能再淡了。

    柔福战长公主以前有事没事，总是会会宫一趟，眼下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再进宫了。

    “叫人将凤藻宫收拾好！太后娘娘回来了，就说她的东西已经全部收拾好，挪到了章华宫，不要让她登凤藻宫的门。”皇帝冷静的吩咐。

    虽然表面上很是平静，但是朱六宝还是从皇帝的平静下，感觉到了一丝烦躁。

    自从登基以后，前太子现皇帝身上的气势就越来越明显，他的情绪波动也比以前大得多了，好像以前的三十年，他都是在收敛着自己一般，现在终于放开了。

    朱六宝下意识的知道，这些大的情绪波动，其实对他的主子不好，可是，他又能说什么呢？皇帝以前当太子的时候，就说一不二，现在当了皇帝，哪儿有他置喙的地方。

    退了下去以后，朱六宝唯一能做的，就是照着皇帝的吩咐，尽心办事儿。

    严淑玉出宫的时候，有点儿灰溜溜的，几乎没有惊动什么人，直到她在红莲寺住了不少时日，太后搬到红莲寺的消息才传出去那么一丝半点。

    现在她回宫的架势跟出宫完全不同，简直是恨不得整个京城都知道。

    严淑玉的肚子很大很大，大的像是一口锅扣在她的身上，离临盆的时间只有一个多月了。

    她坐在软轿里，听着外头万民沸腾的跪拜和山呼千岁声，心头涌上来的全是满满的喜悦。

    她梦想了好久好久好久，在她的少女时代，她每次走在京城的街头，总会会幻想，如果有一天，她做了皇后，所有的百姓都崇拜的跪她，给她磕头时，是什么样的胜景。

    虽然她身为皇后的时候，没有机会出来，但是现在做了太后，能享受到的感觉，还是一样的。

    这高高的位子带来的感觉，她果然是喜欢极了的，比她无数次梦里面梦到过的还喜欢。

    将手放在肚子上，严淑玉露出个完美的笑容，她轻声对着肚子喃喃自语：“孩子，娘要给你最好的，娘也要你享受这样万民膜拜的滋味！”

    欧阳少冥黑着脸，在章华宫给严涵秋诊脉。

    严涵秋算是严淑玉留在凤藻宫的“行礼”之一，简直是被粗暴的扔到了这边来。

    上一任太后死了有年头了，章华宫久不住人，到处都是潮气，墙角的青苔刮一刮简直能够做一座假山了，这种地方寒凉，根本不适合肺部不好的严涵秋住。

    只是在这儿呆了一天不到，严涵秋就开始咳嗽了，哮喘也隐隐有再次发作的迹象。

    严涵秋是欧阳少冥的宝贝，他怎么都不会让自己的宝贝受罪的，于是，他大手一挥，就开了不少名贵药物，让人去御药房中取，取回来后，由他亲手给严涵秋熬制。

    严淑玉回宫的时候，闻到的，就是整个章华宫里弥漫着的淡淡的草药味道。

    章华宫历来都是给大周的各位太后们住的。

    这儿的地方当然比不上凤藻宫大，而且因为不用安排太后之外的任何旁的妃子们住，甚至连偏殿都只有一座。

    严涵秋就住在小小的偏殿中，主殿留着给严淑玉。

    这地方院子不大，偏殿熬药，连隔着章华宫的宫墙外头都能闻到呢。

    严淑玉闻到药味儿，脸色就变得难看起来。

    有药味就代表有人生病了，她才刚搬来第一天，就有人生病，这是不吉利的象征。

    严淑玉冷声道：“是谁病了？病了就挪出去，将病气过人怎么办？这章华宫的管事儿姑姑呢，叫她出来见我。”

    才踏进宫门，这太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追究责任，让章华宫的老人们心里有些不悦。

    他们能够在这个既清闲又地位和待遇不错的地方伺候，证明了他们本身在宫里面就是有实力兼且有势力的，以往各个太后搬进来以后，也有新官上任三把火的，但是却没有严淑玉这样的，一上来就要责骂旁人。

    管事姑姑站出来，不卑不亢，说道：“回太后娘娘，不是伺候的人生病了，是您的亲妹妹涵秋郡主有些生病了，她身子骨弱，受不得凉气，有些咳嗽，欧阳大人给她开的药！正在亲手熬药。”

    严淑玉心头一阵恨意袭来。

    她岂能不知道欧阳少冥跟严涵秋的关系现在如何！若不是现在她还动不得欧阳少冥，又想将严涵秋重新卖个好价钱，早就饶不了这对贱人了！

    欧阳少冥曾经是她的人，那就一辈子只能是她的人，哪怕她厌了，弃了，他也不能跑到旁人那里去！

    而且严涵秋这个小贱人，不知道她的一切都是严淑玉赐予的么！竟然敢这么做！

    严淑玉的面孔扭曲的不成样子，踏步循着药味儿找去了偏殿。

    偏殿门前，一个小小的火炉里，木炭正旺旺的燃烧着，火炉上，驾着一口药罐。欧阳少冥坐在小马扎上，手持蒲扇，缓慢又轻轻的给火炉下面的通风口扇风，让火着的旺一些。

    他的身边，坐了个年纪十二三岁的宫装少女，抱着膝盖，笑微微的听欧阳少冥讲话，时不时的点着头。

    空气里，风向微微一变，将炭炉里的烟柱吹的换了个方向，朝着少女的脸上飘去，欧阳少冥赶紧伸出蒲扇挡了一下，体贴的拉着少女坐到另一边，免得熏到她。

    这样无微不至的照顾，简直刺瞎了严淑玉的双眼。

    她的心中，一根名为嫉妒的魔藤在疯狂的生长着，不多时，就将她全部的理智都掩埋了。

    曾经，欧阳少冥只对她一个人这么好！他怎么可以见异思迁呢！

    而且，她有过那么多男人，现在一个都死了，只剩下欧阳少冥一个，她只有他了，但是他现在却在对别人好。

    严淑玉大步向前，欧阳少冥和严涵秋也看到了她，两个一起站起身，对严淑玉行礼。

    严淑玉冷哼一声，高高在上的看着严涵秋，忽然猛的一踢火炉，滚烫的热药和熊熊燃烧的木炭，全部朝着严涵秋跪着的方向倒去。

    “不！”欧阳少冥惊呼一声，竟然以身去挡，生生的赶在火炉和药罐倒下之前，护住了严涵秋，但他的后背上被泼了结结实实的滚烫热药和一大堆木炭。

    欧阳少冥痛的嘶吼一声，差点儿昏过去。

    严涵秋双眼含泪，顾不得矜持，慌忙喊人帮忙，自己迅速撕开欧阳少冥后背的衣服，只见他背上的皮肉都已经给烫烂了一大片，剩下的地方已经迅速冒起大量透明的水泡！

    严淑玉怎么都没想到，欧阳少冥会为严涵秋做到这种地步。

    她的嫉妒和恨意已经高涨到了顶点！她怒喝一声：“谁敢救他，都给我滚下去！既然你想死，我今天成全你！”

    欧阳少冥强撑着，才没有昏迷，他最后看了严淑玉一眼，投给她一个淡淡的眼神，扭过头，将脸埋在严涵秋的膝盖上，神识陷入了深深的黑暗中。

    他早就料到会这一天！现在他唯一放不下的，只有严涵秋而已。她没受伤，就一切就好！

   

 第五百四十八章 作对

    宁王府，陈宝玉和蓝童呆呆的坐在屋里，他们两个的面上，满是泪水。

    他们怎么都不敢相信，严清歌带他们来听人审汪大成，竟然能够听到那样残酷的事实。

    刚开始的时候，汪大成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肯说，那时候，陈宝玉和蓝童还对汪大成抱着一丝幻想，在他们的心，自己的舅舅，永远都不可能对他们不好，毕竟，留在他们脑海里的那些珍贵的记忆里，他们的舅舅，对他们是那样的好。

    但是随着审讯进行到第二次，第三次……汪大成的嘴，开始一点点的吐露出真相来。

    尤其是蓝童，刚开始的时候，他还吃惊无比，后来，已经渐渐麻木了。

    他们从几天前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舅舅掐死后挂在严家门前，再知道了他们的其余亲人，都是被舅舅汪大成一个个弄死之后，就一直是这样一张脸。

    蓝童受到的刺激更大。

    因为汪大成说了，他当初利用蓝童下手去杀害白鱼跟紫环，完全是因为蓝童对他不重要。他想要汪大成以后改姓汪，继承汪家香火，因此并没有引诱陈宝玉做那些龌龊事儿。而蓝童因为有严家少爷的身份，很难改姓，所以他就没指望蓝童什么，就把蓝童当做炮灰使了。

    这个男人的残忍和丧心病狂，给两个孩子带来了深深的冲击。听伺候并看押他们的下人说，蓝童已经有两天水米不进了。

    严清歌带着丫鬟，走进了两个孩子住的地方。

    看见严清歌来了，陈宝玉回过神，拉了一把蓝童，和他一起跪下来，给严清歌见礼。

    “你们起来吧！”严清歌说道：“我今天来，是想问问你你们，是要留在京城，还是跟我们一起去青州。”

    蓝童和陈宝玉吃惊的看着严清歌。他们以为自己的舅舅是那样的人，严清歌必定对他们也同样失望之极，所以已经放弃他们了呢。

    “娘娘，我们愿意去青州！”蓝童和陈宝玉跪在地上，给严清歌磕头连连。

    去了青州，离这个满是痛苦回忆的京城远远的，他们兄弟两个，无比想要摆脱这样晦暗的过去，开始新生。

    严清歌点点头：“明日早上，我们就要出发了，你们两个，吃过这样的大亏，以后做事，谨记但凭良心！”

    陈宝玉心上沉重，失声问道：“娘娘，您……您这就原谅我们两个了么？”

    严清歌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我答应过你们两个，如果你们听审讯的时候，不出一声，我就放你们两个自由。你们做到了，我也会履行自己的承诺。”

    蓝童已经泪流满面。

    他和严清歌有一半儿的血缘关系，错事也是他做下来的，随着年龄越发增长，他内心里受到的谴责就越重，趁着陈宝玉不防备的时候，他已经偷偷的寻思过好几遭了，但每次都被下人及时解救下来。

    严清歌的话，好像打开了他心上一道沉重的锁。他喃喃自语：“但凭良心……但凭良心……我会做到的。”

    第二日一早，早就准备好的车队，浩浩荡荡出发。

    严清歌挺着肚子，上了特制的大马车。

    这辆马车由四匹马拉着，造的比普通的马车要大很多，可以容纳近二十个人同时乘坐，里面铺着软软厚厚的被子，还有专门钉死在车子内的小桌小柜，长途旅行有了这辆车子，能少受很多罪。

    严清歌进去以后，两个丫鬟扶着她坐下来，才稳住身子，炎修羽一撩车帘走进来，笑道：“你这儿倒是舒服，我来蹭一会儿，外头尘土飞扬，真真是把人埋汰死了。”

    炎修羽从宫里面回来以后，以前爱穿艳丽衣衫的习惯竟然改了，总是喜欢一身素色衣裳，才这么一会儿，淡黄色的细麻衫子上果然有些灰尘。

    严清歌叫丫鬟给他用毛巾拍了拍土，叫他坐在自己身边，笑道：“你不骑马一直陪我，我更高兴呢！”

    “那是你现在不能骑马，如果你能骑马，肯定不会坐车，而是要和我一起在外头。”炎修羽笑道。

    “这不一样！”严清歌说道，顺手从柜子里取出来一壶果子酒，给炎修羽斟了一杯：“这车子舒服，我宁愿在这上面多赖一会儿呢。”

    因为从去年夏天那会儿，他们就开始准备到青州的时候，准备的时间长，所以关于旅行的东西，便弄的格外舒服。

    这辆马车是专门请了匠人特制的，各处都用了精妙的布置和细节，就算没身孕，严清歌也会真的在这里多呆一会儿。

    “咱们这么一走了之，你说，宫里面会是个什么反应。”严清歌忽然问道：“我就是有些放心不下水英。”

    根据严清歌得到的可靠消息，新皇帝似乎要立元芊芊为后了，同时，也会将元堇立为太子。

    元堇即是长子，又是嫡子，他的癫痫病好几年没犯过了，舌头也养好了，并且还挺会办事儿的样子，据说，在朝臣名声不错。

    这么一来，水英的处境就有些凄惨的不像话了。

    先是水太妃盗虎符，支持水穆造反，然后自尽，然后水穆也死了。水英尽管因为膝下有一子一女，被封为贵妃，可是，元芊芊一旦得势，绕得过水英？

    “凌霄说了，会尽量照顾她的。就算你在京城，咱们的手，也伸不到宫里头。”炎修羽说道。“嗯！”严清歌叹口气：“希望水英好好的吧。我看她在宫里这么多年，都没有吃到亏，希望她以后也不会吃亏。”

    此时的皇宫，水英坐在未央宫正殿，正和女儿小元宵说话。

    元宵大名元玉蝉，虽然年纪还小，但是已经养出了通身的公主气派，对水英学话，说道：“母妃，我和父皇去说说，我们不要住在未央宫，外头的人传了好些话，未央宫是那个叛贼四皇子的母妃住的，咱们住在这儿，对弟弟以后不好。”

    水英握住元宵的手：“那你和娘说说，到底谁该住在这个地方？”

    “可是，这地方明明不是父皇赐给咱们的，是皇后娘娘发话，咱们才搬来这里的。外面那些流言，也一定是皇后娘娘让人乱说的。”

    水英看着义愤填膺的元宵：“你坐下！娘知道你生气，也知道你是为了娘和哥哥好。但你要记住，有一句话，叫做身正不怕影子斜！”

    元宵鼓着脸颊：“都已经这样了，谁怕什么影子斜不斜啊。”

    “我先问你，你服不服气你元堇哥哥做太子。”

    元宵想了想：“服气！”

    元堇既是长子，又是嫡子，平时遇到了元宵和元宝，对他们两个也是和颜悦色的，从来不曾欺负过他们，还给他们从宫外带好吃好玩的，所以元宵和元宝并不讨厌元堇。

    “那就成了。既然你哥哥以后注定了要做一个普通的王爷，那么，名声算什么重要的。重要的，是娘希望你们自己活得快乐健康，如果你们自己的心，就整天充满了不平，你们又如何快乐？别人的话，何必放在心上，做你自己就好。”水英说道。

    元宵似懂非懂，但是却能够明白水英叫她怎么做：“那……母妃，元宵不去找父皇了，我们就住在这儿吧。其实刚开始看见这里的时候，这儿有好多漂亮的灯，元宵还是很喜欢的。”

    “那你就去玩儿灯吧，记得多带几个人，不要伤害到自己。”

    “好的，母妃，那我出去啦。”元宵一蹦一跳，走出门去。

    等元宵出去了，水英脸上温柔的笑意，慢慢的冷下来。

    诚如元宵所说，她本来被分配所住的，并不是未央宫，而是另外的地方，是元芊芊非要没事找事，让她们娘几个搬过来的。虽然嘴上劝着元宵要看开，不要惹事儿，但那只是因为她不想让自己的孩子长歪，并不代表着她就能接受元芊芊的挑衅。

    宫里面这个地方，绝对不是忍气吞声就能活下来的。你忍一次，别人就会觉得她好欺负，统统来踩你。

    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服，水英淡淡吩咐宫女道：“跟我去一趟凤藻宫，我要拜会一下将来的皇后娘娘。”

    虽然正式的册封金典还没有开始，但是大家的位子早就定下来了，就等几天后的册封金典，全部一起册封。

    在此之前，元芊芊已经搬到了历届皇后们住着的宫殿里。

    凤藻宫伺候的宫人们看到水英来了，恭敬的请水英进门。现在皇后之下，只有水英一位贵妃，身份也尊贵的很呢。

    “拜见皇后娘娘！”水英淡淡的说道：“我今日来见皇后娘娘，是想问一问皇后娘娘，咱们何时去看望皇太后，她老人家回宫有好几天了，但娘娘您不去拜见她，我们底下的人，也不敢先行。”

    元芊芊本来打算嘲讽一番水英，但是一听到水英说这个，脸色都变了。

    她一直都没有将皇太后严淑玉放在心上过，甚至于，她恨死了严淑玉这个小贱人。但是不管怎么说，她都得去看严淑玉，不然就是不孝。

    她冷冷的盯着水英，心充满了烦躁，别人谁都不跟她提这件事，当做没看到，水英专门跳出来讲，必然是因为前几天她让水英搬去未央宫，来报复了。

    她慢悠悠的轻启朱唇，道：“贵妃多心了，本宫刚才就准备起身去看太后娘娘，你在这儿等着，本宫去去就回，还有些话，一会儿要和你谈谈呢。”

    哼！她去严淑玉那里露一面，然后就养心殿找皇帝去，再拐个弯儿看看她的乖儿子，这个讨人嫌的水英，让她在凤藻宫等到深夜吧！

   

 第五百四十九章 封后

    章华宫，严淑玉正慵懒的喝着茶水。

    她觉得自己之前是想多了，才老是以为太子要害她，这几天在宫里面的生活，养尊处优，比在凤藻宫的时候还舒服。看来，做太后也不是一件坏事。

    “欧阳郎中的病如何了？”严淑玉懒洋洋问道。

    “回太后娘娘，欧阳郎中已经好点儿了，现在已经不发烧了，背上有些地方开始结痂，并未有化脓。”一名宫女恭敬的答道。

    “哦？那你们跟涵秋郡主怎么说的？”

    “回太后娘娘，我们告诉涵秋郡主，欧阳神医这次伤得厉害，已经撑不住了，叫她不要太过悲伤。”

    严淑玉一乐：“那涵秋郡主怎么说？”她早有打算，将严涵秋再说给旁人，好给自己再添个新的有力臂膀。刚好这回欧阳少冥病了，她可以借机说欧阳少冥死了，在这段空档里，让严涵秋嫁出去。

    等事情成了，严涵秋变成别家女，就算晓得当初受骗，还能回来咬她不成。

    严淑玉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盘算没错。

    那宫女颤颤巍巍的看了严淑玉一眼，回复她：“涵秋郡主说……说如果欧阳郎中没了，她也不独活，她已经三四天没吃过饭了，偶尔喝下去两口水，都是姑姑们摁着给她灌得。”

    严淑玉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胡闹！你们怎么能任由涵秋郡主这么做！把她绑起来，不计任何代价，让她给我吃！”

    就在这时，门口响起了一个高傲的女声；“哦？太后娘娘让谁吃什么呢！”

    严淑玉一转身，看到了元芊芊正站在门口。

    “原来是皇后来了，快给皇后看座。”严淑玉抚摸着自己的大肚子，说道。她的目光深处闪过一丝冷色！她还没有去找元芊芊，元芊芊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可真是老天有眼。

    “杏绿，给皇后娘娘斟茶。”严淑玉淡淡道。

    不一会儿，一个绿衣裳的好看小宫女，就捧出来一只茶盘，她动作熟练的将杯子当着严淑玉和元芊芊的面，先用热水烫洗过，然后再从同一个茶罐里取出茶叶，用同一只铜壶里的热水冲开，盖上盖子，各自奉到二人面前。

    元芊芊在宫中这么多年，饮食上是非常注意的，而且，她随身带着的姑姑，眼睛和鼻子都毒的很，从来都是这姑姑允许元芊芊开口吃喝的东西，元芊芊才会下肚。

    这小宫女冲茶，一切步骤都发生在元芊芊和那姑姑眼皮子底下，没有任何问题，而且，严淑玉也闻着茶香，喝了一口，可见，这茶一定是没问题的。

    元芊芊放下心，也喝了一口，入口唇齿留香。

    在内心深处，元芊芊绝对是看不起严淑玉的，一个小贱人，竟然能够爬到太后的高位上，简直就是大周的耻辱。

    但是现在，她又不能撕破脸，只是将眼神有些嘲讽的放在严淑玉的肚皮上，笑道：“太后娘娘快要临盆了吧！您这还是头一胎，想必生产的时候，会有些艰难，到时候但愿老天保佑，咱们殿下的兄弟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一个个命都不长呢。”

    她这话说的格外不给严淑玉面子，简直就是在咒严淑玉一尸两命。

    严淑玉却轻轻一笑，没有搭理她，甚至有些可怜的看着元芊芊。

    平时严淑玉是绝对不会叫杏绿给客人冲茶的，因为杏绿是她专门**过的宫女，叫出杏绿来冲茶，必然是要杏绿在茶里动手脚。

    在严淑玉的心中，元芊芊根本就是个傻子，来回来去，中了她的招，已经不是一两回了，还从来没有防备过一次呢。

    两人无话可说，元芊芊的挑衅严淑玉也不搭理，很快，元芊芊就告辞了。

    她先去养心殿，要求见皇帝。但皇帝新登基，要处理的事情很多，等了一会儿，元芊芊没等及，便离开了，去看自己的儿子元堇。

    元堇下了学，就看见元芊芊坐在自己的屋里，行个礼，道：“母后大人，您怎么在这儿？”

    “本宫想你了！今晚上，本宫陪你一起用膳。”元芊芊说道。

    “好的！”

    不一会儿，热腾腾的饭菜就被送上来，将元堇屋里不算大的桌子摆的满满当当。

    元芊芊剥了一直蟹，笑着放到了元堇的饭碗里：“你尝一尝，虽然这不是秋蟹，但养的很肥。”

    元堇嗯了一声，才下筷子，忽然吃惊的看着元芊芊，道：“母后，您的脸上怎么了？”

    “我脸上怎么了？”元芊芊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蛋，并没有感觉到什么异样。

    这时，伺候他们吃饭的姑姑一看，赶紧用帕子帮着元芊芊擦了擦嘴，却什么都没擦下来，也叫起来；“娘娘，您的嘴……快叫太医来！”

    元芊芊嘴角的皮肤，黑的像是墨汁一样，看起来吓人极了。

    不一会儿功夫，太医人还没到，只见元芊芊嘴角的黑色，已经扩张到了她半边脸，元芊芊自己也感觉到了不适。她拼命的掐住喉咙，呼吸不畅，好像立刻就要毙命一样。

    听说元芊芊身子难受，一下子来了四个太医，他们讲元芊芊团团围住，只看了一眼，就道：“娘娘这是中毒了！”

    “我娘中了什么毒！”元堇急的在屋里走来走去，但心里面最担心的，却并不是元芊芊的命。

    在他的心中，元芊芊其实并没有什么地位，他并不喜欢自己这位母后。他平时对元芊芊言听计从，只不过是因为要给别人留下一个好印象罢了。

    而元芊芊跟他一起吃饭的时候，忽然中毒了，别人会怎么想呢？他最担忧的，是这一点！

    “还不知道是什么毒！”一位太医说着，握住了元芊芊的一只手，在她指尖用银针一刺，顿时冒出来大滴大滴紫色的鲜血。

    “娘娘中毒起码有一个时辰了，怎么现在才发现！”那太医面色凝重：“现在这毒已经弥漫到娘娘全身！”

    元堇在心里深深的松了一口气。一个时辰前，他还在学堂呢，看来，这件事他能够把自己从中摘清楚了。

    元芊芊扣着自己的喉咙，已经窒息到眼前一片都是金星乱冒。她咯咯从喉咙里发出溃不成声的语调：“救……救我……”

    她真的不想死啊！

    已经有人飞奔去找皇帝了，但是养心殿中，一片灯火通明，皇帝还在和大臣们处理政务，朱六宝将门把的死死的，根本就不让任何人进去。

    “皇后娘娘病了，你们就叫太医去治。陛下养着那么多太医，难不成还要陛下亲自去给娘娘治病？”朱六宝冷声说道，将人赶了回去。

    元堇知道这件事不会给他带来麻烦以后，身上松快多了，有条不紊的指挥着人，去将今天元芊芊吃过喝过接触过的东西都搜集起来，好以后查证到底是谁下毒。

    当一对太监带到章华宫时，严淑玉听了他们的话，淡淡道：“把今天娘娘来用的茶杯、茶叶和水壶都拿过来，给公公带走。”

    她可以保证，这些人绝对查不出来任何究竟。

    因为，元芊芊一走，她就将之前用的东西都埋了，从新上了一套跟之前一模一样的茶具摆着。

    “蠢货！”严淑玉心满意足的想着，目送那两个太监离开。

    很快的，来的太医越来越多，此时还没有离开皇宫的太医，全部到了。他们全都使出了全身解数，给元芊芊看病。

    “母后种的毒，到底怎么样了！”元堇抓了一个路过的太医，问道。

    “娘娘的毒……说实话，小人的医术还治不了，我们太医院，也只有欧阳院正才能将娘娘救回来。”这太医跪在地上，说道。

    元芊芊中的这毒太奇怪了，现在她浑身的皮肤都变黑了，开始一层层溃烂，非常吓人。虽然他们用的药物让元芊芊的毒性扩张有了一点收敛，可是想要让元芊芊的毒排出去，还是有些困难的。

    “那欧阳院正呢？”

    “欧阳院正前些时间背上被烫伤了，卧病在床，现在根本动不了。就算将他接过来，也是两个时辰以后的事情了。”你太医说道。

    元堇脸色大变！虽然他不喜欢元芊芊，可是谁也不能拒绝自己有一个当皇后的娘，就算他已经被定下来是太子了，但是还没有真是册封，谁知道元芊芊出事儿以后，皇帝会不会变换心思呢。

    “救！一定要将我母后救下来，不然要你们全部的人头赔命！”元堇狂躁的说道。

    那太医吓得战战兢兢，赶紧进了屋子，更加卖力的救治起元芊芊来。

    一直到深夜时分，忙完了一切的皇帝，才知道这件事，匆忙赶来看望元芊芊。

    床上，元芊芊气息微弱，浑身皮肤黑的像是墨水，还皱巴巴的，有些地方，烂的露出里面鲜红的肉，瞧起来似乎一个女鬼。

    但据太医们所说，元芊芊的病情已经被稳住了，慢慢的调养，大概一个月，就可以下地了。只是她的容貌已经再没有恢复的可能。

    看见这样的元芊芊，皇帝吓了一跳，他扭过头，碰上了哭得眼睛通红的元堇。

    他笑了笑，将手放在元堇的头顶：“册封大典，推后到一个月再举行！朕，不是言而无信的人。”

    元堇的担心一刹那全去了！只要床上那个难看的黑鬼还是皇后，他就又有了一个母后做支撑，那么，她丑不丑，身体差不差，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一大一小两个男人的目光碰撞在一起，一瞬间，他们都明白了对方的心思。

   

 第五百五十章 匪祸

    严清歌去青州也不是一两回了，但唯有这一次最惬意。

    第一次去青州，她是去逃难的，跟如意一起，过的日子简直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整日里朝不保夕，甚至连口热水都喝不到。

    第二次去青州，是给了参加乐轩的婚礼，那时候炎修羽被关在宫，她日夜挂心，路上尽管有两个孩子陪着，但是还是不能彻底的高兴起来。

    但这一次，她去青州简直就美的像做梦一样。

    丈夫在，孩子们也在，连如意一家也在。

    这一次的旅行，就好像她所有的美梦都在一起被实现了一样。

    炎修羽说要陪着严清歌，果然陪着她，除了偶尔出去交代下人们事情，别的时候，一直在马车里。倒是几个孩子嘻嘻哈哈的坐不住，时不时的要出去骑着小马儿玩儿。

    阿满还太小，不能自己骑马，只好被随行的武将抱在怀过过瘾，但炎婉儿跟炎深两个孩子，是实打实的可以自己骑马了。

    他们每人都有一匹性格温驯的小马，炎婉儿的小马是她挑的全黑色的马儿，和炎修羽的那匹马颜色一模一样。炎深则挑选了一匹火红色的小马，这匹马有汗血马的血统，虽然年纪还不到，但是看起来神骏异常。

    这两匹小马是在宁王府的马厩里出生的，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分别被两个孩子看上，当成他们的玩伴对待，现在还不太能负重，不过驮着两个孩子没什么问题。

    看着外面孩子们玩闹戏耍的声音，严清歌摸着自己高高挺起的肚子，不由得祈祷，这孩子千万要按之前算好的日子出生。因为严清歌现在的身子已经有九个月了！他但凡早从严清歌肚子里爬出来那么半个月，就只能生在路上。

    炎修羽知道严清歌在想什么，他温柔的将严清歌揽在怀里，道：“这孩子这么乖，一定会知道咱们在路上，她会等到到了玉湖城才落地。你有没有想给她起个什么名字。”

    严清歌给炎修羽温柔的亲着头发，笑道：“你想过没有，要给孩子起什么名字。”

    “我想让她叫做炎宁儿！或者炎馨儿！”炎修羽说道：“咱们两个的孩子，必然是世间难得的宁馨儿。或者这一个叫炎宁儿，下一个叫炎馨儿。”

    “宁儿和馨儿，可都是女孩儿家的名字！你就这么确定，我这一胎怀着的女孩儿。”严清歌问他。

    “咱们都生了两个男孩儿了，总该有一个女孩儿了吧。不管是像你还是像我，都好极了。”炎修羽认真的摸了摸严清歌的肚子：“炎深跟阿满都不是老实的，再来个男孩儿，要还是这么调皮，我想想头就大了。”

    之前在宁王府的时候，严清歌带孩子的时候不如炎修羽多，炎修羽虽然跟孩子们玩得好，可他到底是个大人，有时候小孩儿撒泼胡闹的时候，还真是气得他肝疼。就连最听话的炎婉儿也有大哭大闹和不讲理的时候，更不用说那两个小魔王一样的男孩子了。

    尽管他心里明白，自己小时候不比炎深和阿满好到哪儿去，可是此一时彼一时。

    一想到将来家里在多个小炎深或者小阿满，炎修羽头皮都炸了。但若是多个炎婉儿这样只偶尔不服管教，大部分时候很乖很乖，还会帮着他带炎深和阿满的女孩儿，他还能够接受。

    严清歌不由得失笑：“你以为女孩儿就很乖么！女孩儿也有调皮的啊，而且，女孩子调皮起来，那才麻烦呢。”

    “人家不管！人家就是要一个小女孩儿，你生给人家嘛！”炎修羽耍赖，把脸贴咋严清歌温热的的肚子上：“宝贝儿，听好了没有，爹希望你是个女娃娃！将来大了，好好的疼爱你娘，疼爱你爹我！”

    正在夫妻俩笑笑闹闹的时候，外面几个连串的马蹄声迅奔近，做武将领队的吴城在外面通报道：“娘娘，王爷，前面发现了劫匪，咱们探路的人已经和他们打起来了。”

    炎修羽和严清歌猛然一惊，严清歌急急说道：“将孩子们叫来车里，别让他们乱跑。你去照应一下，顺路看一下舅舅和如意那边。”

    虽然说现在沿路有些地方的流民闹事儿还没有平息，更是有一部分吃不上饭的人干脆落草为寇，可是严清歌却没想过，会有人来打劫他们。

    因为他们这次去青州，不单单宁王府带了近六百人，其三百多人都是武将，乐毅也和他们一起，更是随身携带了五百名青州的兵将，这么千百来人，哪儿的土匪不长眼，会来打劫呢。

    炎修羽一下去，就跨上马儿走了，炎婉儿、炎深和阿满三个，被抱紧车子里来的时候，还有些不情不愿的呢，他们骑马才骑到一半儿，还没有那么开心。

    炎深更是道：“什么是土匪啊？我才不怕土匪呢！娘你叫我出去骑马。”

    这三个孩子根本没有出过京城，和他们解释什么叫做土匪，解释不通。

    严清歌又不想拿什么莫须有的鬼怪之事吓唬他们，只能说道：“你不怕土匪？那好啊，你出去吧，等土匪把你抓走，将你卖给人贩子，以后你就再也见不到爹娘和姐姐、弟弟了。”

    炎深脸色一白，他不由的想起来自己在宫被软禁起来的日子。

    阿满仰着小脑袋，给哥哥撑腰：“才不会呢！到时候我跟土匪说，让他们把我和爹娘、姐姐一起抓走，咱们一家人不就又在一起了么！”

    严清歌简直要被阿满这童言童语逗笑了。炎婉儿翻个白眼，捂住阿满的嘴：“净会胡说。娘都说了，土匪是坏人，阿满你忘了，爹给咱们讲的故事里，坏人最喜欢让别人一家人分开了。”

    阿满似懂不懂，对严清歌道：“反正我不管！我就是要娘，我就是要骑大马！”

    眼看阿满开始胡搅蛮缠了，但是外头战况未明，严清歌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发疼。都怪炎修羽之前太会带孩子了，把她惯得面对孩子时都没以前那么有耐性了。

    大概是炎修羽知道严清歌担心，过了大概一个时辰，派了一个家将回来，给严清歌报信。

    “王爷说，前面顶得住。舅老爷跟曹夫人那边都好好的，只是咱们今天肯定赶不到之前预定好落脚的镇子了，只能在郊外凑合一宿。”

    严清歌敏锐的发现了他话语里的几个漏洞，问道：“王爷说前面顶得住？来的土匪很凶猛么？”

    照炎修羽和他们带来之人的武力值，还只是勉强顶得住，可见那批劫匪有么多厉害。

    那家将犹豫一下，道：“娘娘，您只安心呆着，真的没有什么大事儿。”

    实际上，现在最前方，已经打得如火如荼，呈胶着之势了！

    这次拦路的劫匪训练有素，简直都不像是劫匪，一个个都是练家子，一涌而出，约莫有七八百人，若不是穿的衣服奇奇怪怪，看起来简直就像是正经受过训练的沙场老兵。

    他们不但人多，各个都是老手，而且还有很多匹马，刚开始的时候宁王府这边探路的人不防备，给砍菜切瓜一样杀了四五十个。后来还是炎修羽去了，局势才慢慢反败为胜。

    但这一场打完，哪怕赢了，最起码也要折损一百多人。

    这家将的犹豫没有瞒过严清歌，但严清歌不愿意超坏的地方想，勉强安慰自己，若是真的事情坏到了不能再坏的地步，炎修羽一定会回来救他们娘几个的。

    围着严清歌的车子，也有十几名家将看守，坐在车里，严清歌隐隐约约的能听到远处微微传来的喊杀声。

    因为严清歌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所以几个孩子也不敢再闹了，就是最调皮的阿满也收敛多了。

    其实，阿满作为最小的孩子，是最无法无天的一个，也是最会看人眼色的一个。他就是知道他小，大家都宠爱他，所以才故意的皮给人看，但是知道严清歌现在心情不好，他就又乖起来，不敢惹严清歌生气。

    等了不知道多久，忽然，车壁上忽然嗖的一声破空长音传来，咯吱一声，不知道什么东西扎在了车壁上面。

    严清歌的精神猛地一提！

    这声音她好熟悉，明明就是有人在朝着车子射箭。

    这辆车子用的材料极好，车壁厚实，那射箭的人应该是从很远的地方射来的箭支，所以根本射不破车子，严清歌头皮发麻，可还是将几个孩子在怀里紧紧的抱住，安慰他们：“别怕，这里很安全！”

    话才刚落拍，外面就有人喊道：“娘娘，快点出来！马车着火了！”

    严清歌大惊失色，立刻吩咐身边坐着的几个丫鬟将几个孩子抱下去！

    刚才射在车壁上箭支，应该是涂了桐油的火箭。所以马车虽然没被射穿，可还是烧起来了。

    外面噼里啪啦的几声响，应该是看守车子的人在扑火，丫鬟们手脚利索，只是几下功夫，三个孩子就全被抱下去了。而严清歌肚子太大，行动不便，艰难的被婆子搀着，朝着马车门口挪过去，忽然，前面的马儿传来了疯狂的鸣叫，车子猛地一颠，朝着旁边的庄稼地里飞奔而去。

    此时，严清歌还未下车子。

   

 第五百五十一章 奉旨

    严清歌给这么一颠，腰疼的差点儿要断了，忍不住大叫一声。复制网址访问

    两个婆子也没把住，给摔得四仰八叉，幸亏马车里头铺满了厚厚的棉被，所以才没有摔出个好歹。

    严清歌痛的满头是汗，紧紧攥着马车里铺着的被子，**出声：“快，快扶我起来。”

    拉车的马儿不知道为什么受惊了，像是疯了一样，冲出车队，在五、六月份的青纱帐中奔驰，严清歌给颠的想吐，但她更担心的是自己的肚子。她肚子疼的眼前都有些发黑了，甚至连那两个婆子尽力的帮她稳住身子，让她不要给摔下马车都感觉不到了。

    前方，炎修羽正手持宝剑，一刀削掉马上敌人的头颅，杀性正浓！忽然，一个家将嘹亮的高声高喊声响起：“王爷！娘娘的马惊了，娘娘人还在上面。”

    炎修羽沸腾的热血像是被瞬间扔进冰窖里，差点儿连指尖都冻住了，若不是及时回过神来，手中所持宝剑都要掉在地上。

    他也顾不得什么杀敌了，猛地拨转马头，问向那喊话的人：“在哪儿？”

    “那边！”那家将急的什么一样，将手指向西边的地里。

    只见一道黑色的烟柱正从青纱帐里滚滚冒起，还在移动着。

    炎修羽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他狰狞的一拍马背，疯狂的催马朝着那浓烟柱追去。

    约莫一刻钟后，炎修羽才来到地方，只见地上是一辆散了架的马车，三匹拉车的马已经不见了踪影。车里的东西滚落一地，而车子的木头外壳已经被烧了一半儿。至于他的宝贝妻子，却根本不见踪影。

    刚才来传话的人，是宁王府的家将之一，是绝对信得过的，他不会拿严清歌的事情谎报军情。

    那么，严清歌到底在哪里，是不是已经半路上被甩出去了。

    炎修羽心头剧痛，竟然噗的一口喷出了鲜血。

    被惊马的车子甩下去，严清歌又是孕妇，她现在到底怎么样？会不会已经和孩子一起没了？

    炎修羽踉跄一下，半跪在地上，大脑里一片空白，他不能接受这样的事情！等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眶里已经缓缓流下两行血泪。

    那给炎修羽报信的家将不放心他，带着十几名兵丁找过来，看到的，便是恍若魔神一般的炎修羽。

    “王爷……娘娘她……”这家将一看到地上那一摊散架的马车，再看看地上的炎修羽，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不敢上前，远远的指着来路上被马车撞得东倒西歪的庄稼：“王爷，我们先找到娘娘再说，娘娘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定没事儿呢。”

    炎修羽强忍心中悲痛，点头道：“找！一定要找到！”

    说着，他一马当前，拖着自己的宝剑，朝着被马车压坏的庄稼寻了过去。

    差不多走了有两刻钟，忽的，前面传来了一阵女子痛苦的**，还有两个婆子的喊话声：“娘娘，用力点，已经看到头了！”

    炎修羽精神一震，猛的一摆手，叫跟着他的人停下来，道：“等等！”

    跟着的人也都听到了那边的动静，一个个停下来，看来，严清歌没事儿，只是给甩下车子，提前早产了。

    炎修羽知道严清歌还活着，眼眶里转瞬就蓄上泪水，他吩咐部下们：“留在这里，我一个人过去。”

    大踏步绕过眼前的青纱帐，炎修羽一眼看到严清歌躺在地上，身下被垫着几件两个婆子脱下来的外衫，正艰难的生产。

    以往严清歌的两次生产，都在产房中进行，只有一次炎修羽在家，但是也没可能进去看。

    他看着严清歌痛的连眼睛都睁不开，满身都是淋漓的大汗，血染红了身下的衣衫时，不由得头一晕，脚一软，差点儿没有跪在地上。

    明明他看过很多比女人生孩子还要惨烈痛苦的场面，但是看见严清歌这么受苦，他就是受不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一声呱呱的婴儿啼哭声传来。

    两个婆子其实早就看到炎修羽了，但是刚才根本顾不上给炎修羽见礼。直到简单将婴儿料理好，她们才跪在地上给炎修羽磕头，道：“拜见宁王爷，恭喜王爷，娘娘生的是个小少爷。”

    之前炎修羽还打趣，说若是个儿子，他就不喜欢，但现在他哪儿顾得上那个，只要严清歌和孩子平安就好。

    炎修羽几步上前，一下子将严清歌搂在怀里，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软了，眼泪如雨一样朝下掉。

    今天一天，简直太考验他的心脏了，他差点以为自己就要永生所爱。

    “好了，多大个人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严清歌疲惫的说道：“前面怎么样了？”

    炎修羽说道：“前面有曹酣看着，还有舅舅带来的总兵，我走的时候，对面劫匪里的骑兵已经差不多被全了结完了，应该没什么大碍。倒是你，你知不知道，我好担心你。”

    严清歌低沉的嗯了一声：“我当然知道你担心我啊！我一看车子都快给甩的散架了，干脆冒险让两个婆婆带着我跳车。这次多亏两位婆婆了，若没有她们，只有我自己，怕是真的危险了。”

    这两个婆子其实在跳车的时候也摔得很惨，尤其是为了护着严清歌和她的肚子，她们两个硬生生用自己做肉盾，差点儿没有骨折。

    严清歌安慰完炎修羽，对这两个婆子笑道：“我记得你们两个是前年被买进宁王府的吧，等到了青州，我就脱了你们全家奴籍，若你们还愿意在宁王府做事，便算是签契约做活的仆人，不愿意的话，拿了赏银，在玉湖城另立门户也不错。”

    听了严清歌这话，那两个婆子感激的磕头连连！

    炎修羽看她这时候还操心这个，将她打横抱起，道：“你歇着，什么都不让你管了。”

    严清歌今天今天受的惊吓很大，生孩子又特别消耗体力，给炎修羽抱在怀里，晃晃悠悠的，嗅着他身上熟悉的男人香，知道自己终于安全了，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

    等她一觉醒来，已经是晚上。

    睁开眼，见自己躺在一个帐篷里，地上点着篝火，将周围照的一片昏黄。

    连翘一直守着严清歌，看见她醒了，赶紧问道：“娘娘，您要不要喝水！”

    严清歌的确口渴了，接过温水灌了几大口，问道：“王爷呢？还有今天刚生出来的宝宝在哪儿。”

    “小少爷在别的帐篷，王爷就在门外守着，怕吵到您歇息。”连翘说道。

    随着连翘的话语，炎修羽一掀帘子走进来，紧张的看着严清歌：“清歌，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了？”

    “我还好。”严清歌说道。毕竟已经是第三胎了，比之前生要容易的多。

    连翘看严清歌也没什么需要的了，帐篷里地方小，两个人还好，三个人转身都困难，便悄悄的退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严清歌和炎修羽两人，严清歌握住他手，问道：“今天的那些人，真的是劫匪么？被火箭射中的车子，是只有我乘的车子，还是别人的也被这样对待？”

    她生孩子那会儿，虽然很疼，但脑袋是清醒的，甚至越疼越清醒。她那时候就发现疑点了，如果只是普通的劫匪，为什么要用火箭攻击马车。

    “有好几辆车子都中招了。受惊的马也有不少。有二十多匹马到现在都没有找回来。”炎修羽不瞒严清歌，说道：“师父好像看出来什么了，但是他没有告诉我，只让我们加紧步子，快点回到青州。所以，我猜，应该是那边儿……”炎修羽隐晦的指了指京城的方向。

    严清歌的面上浮现出嫌恶之色。

    炎修羽猜的，其实也是她猜的！

    她不明白，宁王府到底做了什么，而乐毅又做了什么，值得让皇帝这样下狠手！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连翘说道：“这位哥哥，请留步！您若有话，我会代为通传我们王爷和王妃。”

    “多谢姑娘，乐州牧请王爷过去一趟！越快越好。”外面的男声说道。

    严清歌推了一把炎修羽：“你去舅舅那儿，看舅舅要跟你说什么。”

    炎修羽点点头，摸了一把严清歌头发：“对了，孩子长得一半儿像你，一半儿像我。以后一定很好看。”

    严清歌温柔一笑：“我们的孩子，一定不会差。早去早回！”

    在等炎修羽回来的时候，严清歌按耐不住，还是让丫鬟将刚出生的婴儿抱了来。幸好，他们离开京城前一早就准备好了奶娘，不然现在孩子只能饿着了。

    看着孩子熟睡的小脸，严清歌的心柔的快要化掉！他果然像是炎修羽说的那样，一半儿像他，一半儿像她，捡着两个人的优点长。

    过儿没多久，炎修羽便回来了。

    他的面色阴晴不定，低声对严清歌道：“你马车被火箭射中，摔得早产，舅舅对此很生气，他一直在审抓住的几个‘匪徒’，刚才审出来一些东西，他们的确是那边派来的，奉旨杀死咱们车队里的两个人，你再也猜不到那两个人是谁！”

   

 第五百五十二章 体味

    “他们来杀的，是陈宝玉和严蓝童。 ”

    炎修羽嘴里吐出这两个人的名字，严清歌背上的汗毛一下子竖起来了。

    “为什么？”她吃惊的看着炎修羽，问道。

    “你还记得咱们抓到的牛七胜么！牛七胜不见了，皇帝让人找他，一直没找到，怕牛七胜之前给蓝童和陈宝玉交代过什么，所以让人杀了陈宝玉和严蓝童，以绝后患。他们超车子射火箭，就是为了逼出车子里的人，看看陈宝玉和严蓝童是不是躲在车子里。”

    严清歌愤怒的瞪大眼睛，皇帝做的实在是太过分了！他这样简直就是丧心病狂！只不过因为怀疑两个孩子可能会泄露他的某些见不得人的秘密，就令人假扮成匪徒，攻击回到青州上任的州牧和守将……

    她简直都不能想象，皇帝是如何下达那样命令的，这件事如果曝光，才是真正的会令他身败名裂吧。

    她的面上涂上了一层层冷色！也许，皇帝就是那么有恃无恐，他知道乐毅和炎修羽两人，哪怕知道了他这么做，还是不敢对他怎么样，该怎么上任就怎么上任，说不定还会老老实实的交出来他要找的人呢。

    严清歌几乎捏碎了拳头，冷声道：“羽哥，我们不会将人交出去的！”

    炎修羽点点头：“清歌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师父那边，有我来跟他讲。”

    这件事看起来似乎就这么过去了，整个事情的真相，不超过五个人知道。

    第二天早上，大家收拾了帐篷离开，这一次对战“劫匪”，他们这边折损了百十来人命，并伤了两百多人，可谓是损失惨重。

    幸好，很快他们就来到了一处较大的城市，乐毅仗着自己的脸面，调借了四百士兵补充入队伍，倒是让他们未来的路上更加的稳妥一些了。

    严清歌怀里的孩子，也被乐毅起名为炎翛，意为这孩子翛然而来，出乎父母的意料。

    之前精心打造的马车散了架，严清歌接下来的半个月，日子可是过的苦不堪言。新给她找来的马车虽然车厢相比较普通的马车还是挺大的，但是严清歌的车子里要有奶娘，要有伺候的丫鬟，再加上炎翛这个小东西，挤得简直快要挪不开地儿了。

    加上天气越来越热，严清歌又不能清洗，身上的味儿一天比一天重，她刚开始还觉得自己是馊了，后来根本就感觉自己是整个人都发酵了，一举一动都带着汗味儿夹杂着酒精味儿。

    炎修羽被她严格的关在马车外，绝对不让他进来，她觉得这样的她若是被炎修羽看到闻到，会好难为情。她希望自己在他的眼中，永远都是完美的。

    炎修羽急的抓心挠肝。

    他已经有好久没有看到严清歌了，但严清歌叫连翘和另外两个丫鬟婆子看的严，他根本就没有机会接近严清歌的马车，一旦稍微有点儿想要掀开帘子进去的意思，就被即刻拦下来。

    本来严清歌坐马车就难受，加上车里还有个孩子，整日里睡不好觉，他每次到了跟前，严清歌听见丫鬟拦他的动静，都会醒过来，自己亲自在车里劝说他离开，后来的两次更是哭起来，让炎修羽心里不好受极了，只能每天找时间隔着帘子跟严清歌说话。

    一来二去，炎修羽对皇帝的反感，也一天天的增加着。

    若不是他派人来追杀陈宝玉和严蓝童，他的清歌怎么会早产，又怎么会因为身上那么区区一丁点小小的味道，就拒绝他的接近呢！

    天知道他是有多么的想她，明明她就在眼前，就隔着马车的车壁，他只要一拳就能擂破的薄薄车壁，却成了阻隔两个人的最大障碍。

    终于，玉湖城在望！

    炎修羽的心里却沉重极了。

    因为他是不可以进去玉湖城的，护送严清歌和乐毅进城后，他立马就要去边关上任，做青州守将，将游廊在青州不走的那些蛮人士兵全都打回去。

    难道，他就这样不能看自己妻子最后一眼，就这么离开么！

    严清歌也听外面回来的婆子说了马上要到玉湖城了。她想了又想，将小炎翛用严实的小花被子包了起来，让人抱着出去，给炎修羽看，叮嘱他们，绝对不能让炎翛受了风。

    临别前，她希望炎修羽能够记住他们孩子的脸。

    炎修羽将炎翛抱在怀里，看着孩子睡得熟熟的脸，这十几天时间，炎翛长开了一些，脸上的皮肤没有那么皱巴巴的了，脸上的胎毛也稍微褪去了一点儿。看起来更好看了。

    抱着这孩子，炎修羽忽然心中一阵激动，趁着众人都没在意，猛地跑到了严清歌呆着的车子门口，像是一阵风一样跳上车辕，冲了进去。

    严清歌正在唉声叹气，忽然看到炎修羽，不由得呆住了。

    炎修羽一手抱着炎翛，一手猛地将她揽在怀里，道：“清歌！我不想离开你！”

    严清歌呆住了，她还能闻到马车里全是她身上难闻的发酵了的汗味儿，因为有炎翛在，所以连熏香都不敢用。炎修羽就这么抱着她，一点儿都不嫌弃么？

    她前几次因为担心自己身上的味道，尴尬的都哭出来了，难道炎修羽不知道么？

    炎修羽能看出严清歌的想法，柔声道：“傻清歌，我怎么会嫌弃你呢！你知道不知道，我在草原上打仗的时候，身上比着还臭，比这还脏的时候多得是，若是怕脏怕丑，我岂不是早就被自己给恶心死了。”

    “可是你自己是你自己，我是我！”严清歌一本正经说道。

    “噗嗤！”炎修羽笑出声：“傻瓜！什么叫做我自己是我自己，你是你！你记住了，我就是你的，你就是我的，我们夫妻两个，不分彼此，都是对方的所有。”说完，不知道是不是他抱的姿势不对劲儿，炎翛忽然哇哇大哭起来，炎修羽尴尬的挠挠脑袋：“唔，当然啦，咱们两个还要分出来一小部分给这些小鬼头们！”

    严清歌本来心情糟糕透了，被他这么一哄，竟然觉得好多了，忍不住将炎修羽的胳膊紧紧抱住：“我也舍不得你去战场上，若不是我现在的身子实在不好，我想去陪你一起呢，但是，看来是不可能了。”

    “那好办，下辈子你来当男的，我来当女的，你出去养家打仗，我在家带孩子。”炎修羽笑呵呵说道。严清歌不由得握紧了炎修羽的手：“是你说的，下辈子我们还在一起！”

    夫妻两个相视一笑。

    揭开了严清歌嫌弃自己身上味道的这一关，夫妻两个再相处在一起，就没有什么好计较的了。炎修羽腻歪在严清歌身边，和她窃窃私语，说着这些日子心底里的那些话。

    一想到马上就要分别，夫妻两个恨不得永远不分开。

    但终究还是有分别得时候。炎修羽下马车前，严清歌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记得，好好的回来！”

    “只要是清歌妹妹你说的，我都会做到！”炎修羽忍着快要掉下来的眼泪，说道。

    这边儿炎修羽离开，那边儿严清歌也要进城了。眼看着炎修羽骑着马儿，一去不回头，严清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扑倒在车子里哇哇大哭。

    几个婆子怎么都劝不住，只能在旁边无力的说着：“娘娘，月子里不许哭的，伤眼睛。”

    但严清歌才不管伤不伤眼睛呢，她现在伤的心，眼睛又算什么。

    进了玉湖城，舅妈顾氏早就给她准备好了住处，就在州牧府不远的地方，是一处很大的宅子。

    如果严清歌只是来走亲戚的话，她倒是可以住在州牧府里，但是现在她是和炎修羽一起来的，炎修羽来担负着青州守将的名头，自然需要专门另找一处地方当将军府了。或者说，叫做　也可以。

    严清歌下了马车，脸上还有泪痕，眼睛都哭肿了。

    顾氏大概猜到严清歌是为什么哭，赶紧将严清歌头上罩着的斗篷又给她盖严了一些：“仔细着风，你这孩子，月子里头，怎么那么不注意呢！”

    严清歌给扶着进了屋里坐好，顾氏看了看炎翛，逗弄了两下，笑道：“这孩子可真是个长得好，净捡你们两个的巧处长，将来大了，必然好看的不得了。”

    严清歌对顾氏道：“听说轩哥也有孩子了，等我这边儿出了月子就去看看。我叫人在京城给孩子打了一套最时兴的小项圈，怕孩子带着累赘，就做成镂空的，舅妈你别嫌弃礼物太轻。”

    说着，严清歌叫人将礼物拿上来，只见放项圈的小楠木盒子被打开来，里面放了一只金灿灿的项圈，虽然是镂空的，用的金子并不多，但是看起来却极夺人目，上面镂空的图案竟然是一整只龙舟，上头人物、瓜果、花鸟、祥云、水波等物样样齐全，甚至连人物的眉毛、指甲都栩栩如生。

    这项圈是严清歌央了一位极为出名的金匠带着徒弟做的，因当时推测的乐轩儿子的生产日子应该在端午左右，所以才照着端午的样子打出来。

    顾氏看了这样美轮美奂的项圈，不由得笑道：“果然还是京城好东西多，我在青州呆了几年，还以为玉湖城现在已经是天下第一了呢！但这些巧物，还是不及啊。”

    严清歌对顾氏说道：“舅妈别担心，等大家都知道玉湖城富庶，这些匠人自己就来了。”

    正说着，顾氏忽然道：“你晓得京里面新皇后是谁么？”

    严清歌一愣：“难道不是元芊芊么！”

   

 第五百五十三章 结盟

    凤藻宫中的大床上，元芊芊孤单的躺着，她身上无时不刻都在疼，虽然御医说她上次中的毒已经差不多好了，可是，她知道她还没好。

    她昨天第一次下地，为的是参加册封大典，她在镜子里看到自己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这样子的她，怎么会是好了呢！

    那个皮肤黑的好像燃烧过的焦炭，皱巴巴的，甚至某些地方还露出干结了的红色皮肉的鬼物，竟然是她？

    她不敢相信！

    她明明是那样的年轻，那样的明艳，有那样美好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未来！

    可是呢？她只能半死不活的躺着，等着自己的儿子和丈夫来看望，等着那些封的位子不如她的女人们过来一个个借着请安的名义嘲笑她。

    哦，对了，还有她的丈夫和儿子，自从她清醒以后，已经十几天了，还没有见他们来自己窗前露过一面呢。

    她想起来自己的丈夫还没有登基的时候，她那么脆生生的叫他太子哥哥，她是那样真心真意的爱过他，所以才会嫉妒，才会小气，才会抓狂……她曾经以为他也是爱她的，所以才许给她这个皇后的位子，可现在看起来，她错了。

    还有她那个儿子，对这儿子，她倒是一开始就看得很清楚，这是个多么凉薄的小东西啊。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会伤害她这个亲娘了，后来更是任凭她怎么弥补，都暖不热这个小东西的心。

    元芊芊的思维发散，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

    屋里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唯有墙角的水漏钟轻轻的发出滴答声，清晰的好像打雷一样。

    “皇后娘娘，水贵妃娘娘来看您了。”伺候元芊芊的宫女轻声说道，打断了元芊芊的思绪。

    元芊芊回过神，冷冷的转动一下眼珠子：“叫她进来！”

    水英这个人，在元芊芊不喜欢的人里，能够排上前三名。她最不喜欢的，就是水英的那股子假劲儿，装模作样的，好像世界上没什么能惹她生气的一样。

    当年在白鹿书院的时候，她就不喜欢水英，也不喜欢水英的那两个朋友。严清歌、凌霄、水英这个三人组合，简直就是她眼里最可笑的一个。

    她到时要看看，这个总是假模假样的水贵妃，要对现在的她说点儿什么。

    水英走进门，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到元芊芊这恐怖的外表，但她心中还是升起一股混合着恶心感的怜悯。

    “拜见皇后娘娘。”水英恭恭敬敬的说道，她表面看起来波澜不惊，就连眼神都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她完全就没有觉得现在的元芊芊有多可怕一样。

    元芊芊看着水英，她的嘴角扯出个狰狞的笑容：“水贵妃，你想笑就笑吧，左右本宫已经活不了太久了！等本宫死了，你就可以升为皇后了，你，高兴不高兴啊？”

    元芊芊疯狂的话语，没有让水英的神色有任何变化，她静静的看着元芊芊，忽然问了一句：“皇后娘娘，我刚知道的消息，您的庶妹，被草原上的那位蛮王砍了脑袋，给扔在了皇宫门口。您现在，难道不为她有任何的伤心么？”

    元芊芊整个人都愣住了！她怎么都没想到水英忽然说起来这个。

    屋里一片沉默。

    伺候元芊芊的大宫女是她的心腹，是她进宫以后被昭亲王府送进来的，水英知道这一点，所以也不避讳了，说道：“娘娘，就算你不在了，我也不会乐意接受皇后的位子！娘娘您和昭亲王妃母女情深，我来宫中，也不过是因为听了我娘的话罢了。”

    “哼！你娘早就死了！她若是活着，一定会开开心心的希望你做皇后呢。”元芊芊忍着说话时脸上的剧烈疼痛，冷嘲热讽着从牙缝里丝丝说道。

    “不！皇后娘娘，您又错了。如果我娘还活着，她绝对不会让我进宫的。因为当时，我进宫，是唯一能够活下来的办法。”水英冷静的说道：“我有一个秘密要告诉娘娘，娘娘您应该知道，我爹在西南反叛，事情不成，躲进深山，所以累及家人。但娘娘您也许根本没听说过，我爹在一年前被找到了。”

    元芊芊瞪大了眼珠子，看着胆大包天竟然敢在她面前跟她说这个的水英。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元芊芊问道。

    “当时被找到的，只是我爹的遗体，还有他的遗书。水太妃娘娘对先皇忠心耿耿，按理说，该保先皇江山无忧，为什么后来忽然盗虎符，皆是因为看了那一封信。我爹他根本不是自己要反叛的，是听了太子派来之人巧言如簧的迷惑，才那么做的，他是被半逼着做下那样选择的，他早已经后悔了。我们一家死的死，废的废，只剩下一个我，还在宫中为皇家生了三个孩子！一切的缘故，都是因为当今陛下他容不得有外姓王。皇后娘娘，外姓王和元姓王，都是王，您父亲的去世，难道您就不觉得而有些突然么！”

    “够了！你别说了！”元芊芊竟然嘶吼起来，她的心里一个地方猛地刺痛起来。

    她不敢相信，就是她的太子哥，会那样对她！

    “娘娘，还有个秘密，你也许一直都不知道！我的晟儿，还活着！”水英继续说道。

    “元晟？老六？他明明已经死了！你疯了！哈哈哈哈，原来你已经疯了，怪不得刚才你会对我说那些话。”元芊芊好像找到了借口，大声说道。

    “不！娘娘，我没有疯。或者我这么告诉你，元晟并不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她的名字叫做炎婉儿。”水英还是那样淡淡的表情，神色平板的似乎一张摊开来的纸：“娘娘想一想吧，我当初生下晟儿的时候，娘娘您还专门取笑过我，您是怎么说的呢？哦，是这样的，您说我身为母亲，竟然连自己孩子的面都没有看过一下，孩子就被抱走到凤藻宫了。难道您不觉得奇怪么？而且后来这孩子长得很大了，也被看的严密极了，极少见外人。因为，他根本就不是我生的孩子，他是宁王妃娘娘的孩子，我们两个的孩子，刚一出生就被掉包了！”

    元芊芊听着水英的话，已经惊得连身上的疼痛都忘了。

    “后来，晟儿那孩子被接出宫去了。”水英四平八板说道：“这真是极好的。又有谁，想要一辈子困在这个地方呢。”

    床上的元芊芊剧烈挣扎起来，她痛斥水英：“不……你这个骗子。你以为你说这些，我就会信你么？”说着说着，她的眼角竟然流下了泪水。因为她知道，水英不是在骗她。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都在当个傻子，活在自己编织的感情里不能自拔。她还以为自己过得很好，其实并不是。

    一时间，元芊芊不仅仅是身上疼，胸口也快要窒息了。

    水英淡淡的看着躺在床上的元芊芊，轻声说道：“皇后娘娘，您爱慕陛下一辈子，合该和他生同衾,死同穴的！那是您该得的。若您有事想要和吩咐我做的，请来找我。”

    说完后，水英不等元芊芊答应，就慢慢的退了下去。

    床上的元芊芊已经泣不成声，哭的像是一个傻子一样了。

    她悲痛的完全无法压抑自己。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太子哥惦记着那个宁王妃娘娘严清歌，可是她不知道，他竟然喜欢她到连她的孩子都要弄到自己身边，喜欢到连她的丈夫都可以不杀，让他做大周唯一剩下的王。

    而她呢？这些天来，他对她不闻不问，即便将她封为皇后，也只是为了落一个仁慈的美名罢了。而她的父亲，就是被她爱慕着的陛下害死的。还有她那个没什么感情也没什么印象，被送去和亲的庶妹，也惨死了。

    她身上一阵阵的发冷，她父亲和庶妹的下场，会不会有一天落在她母亲和她自己的身上。

    她是活不了太久了，但是，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太子对自己的母亲下手呢？

    这时，水英最后离开前的话在她的脑子里回荡：皇后娘娘，您爱慕陛下一辈子，合该和他生同衾,死同穴的！那是您该得的。

    是啊！那是她该得的！

    反正她中了这么厉害的毒，身子已经完全毁了，她知道她活不了多久了，可若是他也跟着她一起死了呢？

    一丝玄奥的微笑在元芊芊的嘴角浮现！

    是啊，这是多么好的一件事呀，若是他也跟她一起死了，那么，他们就能以皇后和皇帝的身份葬在一起了。而他们的儿子元堇，已经被封为太子了，继承皇位的，必然是他们的孩子。

    元堇虽然有些狼心狗肺，可是，他绝对不会害自己的外祖母的，这一点，她可以肯定元堇比她的陛下要好得多。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完美，不是么？

    元芊芊紧紧的攥紧了自己的手心，叫来了伺候自己的　大宫女，冷声吩咐道：“从今日起你算着，等再过五日，陛下也没有来看过我一次——哪怕到了凤藻宫，没进屋来，也算是看了我。唔，若他五日没有来看我，就告诉我！”

    想了想，元芊芊又道：“若陛下在这五日里，将严淑玉这个贱人惩罚了，你也告诉我！”

    她可以肯定，虽然事后在严淑玉那里没查出任何东西，但一定是严淑玉对她下的毒。这一点，她已经拜托无数次宫女去跟太子面陈了。

    如果太子肯惩罚严淑玉，就算没来看她，肯定也是将她放在心里的。

    但若是这两点他都没有去做，那么五日后，她就只能去找水英了！

   

 第五百五十四章 出宫

    严清歌坐在庭院里，脸上满是惆怅。

    她刚出月子，才能好好的洗个澡，坐在外面趁着太阳还不毒的时候，晒一会儿，对身子有好处。

    今天洗澡，她用了上好的加了香料的澡豆，换了四次洗澡水，将浑身上下洗的香喷喷的，可惜的是炎修羽看不到了。

    想到最后两个人分别的时候，那个汗津津臭烘烘的拥抱，严清歌的心里很软很软，软到一阵风吹过来，就让她疼的想哭。

    她是真的不想跟炎修羽分别啊。

    若是当时她没有在坐月子，她觉得提枪上阵，和炎修羽一起去对付蛮兵了。

    现在她人在青州，对京城里面的消息接收的比较迟钝，但对炎修羽带兵打仗的情况，往往最迟也能得到三天前的情报。

    有了炎修羽出面，果然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只是这半个多月，就将不少蛮人又赶回了草原上，甚至生俘了好几位蛮人的贵族。

    与此同时，乐毅也出面了，一下子就归降了整整数万人的普通蛮人，准备将他们重新混入大周各地，像之前的蛮人一样，慢慢被大周归化。

    别的人手上，基本上都因为去年镇压叛乱，沾惹上蛮人的鲜血，但乐毅没有！甚至在最后的时刻，他都在保那些蛮人。

    当时乐毅的行为，被很多同僚厌弃，甚至呵斥他有不臣之心。但现在看来，乐毅那个时候赌对了。

    那些蛮人肯归顺，完全就是因为乐毅一个人的魅力！

    严清歌听连翘跟自己学舌，笑道：“舅舅是很好呢！他专治各种不服，当年咱们王爷小的时候被称为京城四大恶人之一，还是舅舅将他收为自己的弟子，慢慢的才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呢。”

    连翘跟着严清歌的时间长了，胆子大得多，笑嘻嘻问道：“娘娘跟我讲讲吧。”

    严清歌索性也没有别的事情，干脆将当年的事儿娓娓道来，告诉给连翘和其余正围着她的丫鬟们听。

    一听到炎修羽小时候竟然是那样个动不动喊打喊杀的熊孩子，丫鬟们不由得捂着嘴咯咯笑起来。

    还有个丫鬟道：“真是想不到小王爷这么好看的人，竟然会做出那样的事儿来，我还以为小王爷小时候乖得像个布娃娃一样。”

    正说着，忽然听见一个奶娘气急败坏的声音从院子一角传过来：“大公子，快点儿把那母鸡放下来！哎呦，您可省点儿心吧！”

    严清歌装作没听到，将脸微微偏到一边儿去。

    眼神长的跟炎修羽几乎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而且大约是跟着阿满这个混世魔王在一起呆的时间长了，越来越皮，到了青州，逮鸡撵狗，每天根本没有半点儿清闲的。

    青州这地方不比京城精致，民风里就透着一股彪悍和自由，简直就像是两个孩子的天堂，这儿的鸡都比别的地方野蛮，不但公鸡能够一拍翅膀飞到屋顶上，院墙稍微低一点儿，母鸡也能跟着蹦上去，简直就神了。

    不过炎修羽和严清歌买的宅子，院落高，这母鸡应该不是从别家跑来的，怕是从厨房那边儿挣脱绳索跑出来的。

    炎深咯咯笑着，抱着一只挣扎不停的大母鸡，朝着严清歌像是一颗炮弹一样跑了过来，一边跑，还一边大声喊着：“娘亲，好好玩，青州好好玩！听婉儿姐姐说，乐梁小舅舅家还有大鹅呢！等一会儿我们要去玩大鹅。”

    严清歌再也不能装作没看到他了，有些嫌弃的躲开那只炎深朝她怀里塞的那只臭烘烘的大母鸡。

    她今天好不容易将自己洗干净了，炎深再塞了鸡过来，可是要前功尽弃啦。

    而且炎婉儿说什么不好，非要说舅舅家住的地方有鹅，鹅那是能给小孩儿玩儿的么，一嘴上去，就要叨出一片儿青。当初炎婉儿和阿满没少被鹅追着满院子跑，怎么还没受够教训。

    那母鸡趁着炎深的东西，从他怀里挣脱下地了，跑的一溜影没了，炎深赶紧追了过去。

    严清歌摇摇头，给身边的人说道：“看见了没？你们王爷小时候不比这好！”

    本来还有丫鬟想说，若是生了王爷那样的脸，就是再皮一些，也能忍，但是瞧着炎深那一身鸡毛的样子，也说不出口这违心话了。

    就算再好看的人，前襟上一大泡鸡屎，也美丽不起来了……

    这么一想，她们顿时觉得严清歌好能看，竟然能够忍受这样的王爷好多好多年，真的不是个一般人。

    严清歌没想到在丫鬟们的心中，炎修羽的形象已经彻底歪了。

    她笑着对众人说道：“你们的年纪也不小了，快到配人的时候了，如果你们有看上的人，就告诉我，只要没什么大差错，我就许了你们嫁人。”

    这些丫鬟差不多才跟了她两三年，按照一般的惯例来讲，女主人是不会放才用了没多久的丫鬟配人的，因为这个时候才用熟了，再换人不方便。

    听到严清歌的话，这些丫鬟们一个个吃惊不已：“娘娘，我们想再伺候您几年！”

    “呵呵，你们想伺候我，我也没说放你们出去。”严清歌道：“难道咱们府里的人，你们就看不上么。”

    她是有心帮如意嫁了个曹酣这样的如意郎君，但如意和她的情分非比寻常。而寻霜和问雪因为有如意帮衬着，差不多再过段时间，也是要脱籍嫁出去做人正头娘子的。但是剩下这些丫鬟们，她可不希望她们的心养大了。

    其中有几个消息灵通的，在如意和她们一起来青州的路上，其实已经打听到了一些消息，心里未免没有怀着将来和如意一样飞黄腾达的打算，看了严清歌笑吟吟的脸孔，才知道严清歌根本没有想要放她们离开，忍不住心里有些失落。

    但是当年选择卖身为奴的是她们自己，也不能说什么，现在若是早开口，说不得还能将最好的几个青年定下来呢。

    于是，这一群丫鬟们就叽叽喳喳的说起来家里哪个下人好了，甚至连一些卖身给炎王府的家将，也被她们提起来。看来，平时里她们就没有少留意这些情况。

    由着丫鬟们讨论了很久，严清歌看日头渐渐升起来了，现在的天气，已经很热了，就叫人将椅子挪回屋里。

    刚坐下来，便有人拿了一封信过来，给严清歌道：“娘娘，这是外头有人送来的信，是跟着凌霄姑娘来玉湖城进酒的车队捎来的。”

    严清歌一听可能是凌霄写的信，不由得立刻接过来，拆开来就看。

    岂料，才读了开头几个字，她的面色就变得难看极了。

    这根本就不是凌霄写的信，而是严淑玉写的信！

    严淑玉在信中口口声声求严清歌顾念姐妹亲情，收留她一番，她已经准备好，立刻动身去u青州了。

    她甚至还在信中隐晦的告诉严清歌，若是严清歌今日保护了她，等她肚子里的孩子出生，将来等到孩子大了，一定会报答严清歌今日所为的。

    严清歌哪儿能不明白严淑玉的心思！这个蠢货，当了皇后和皇太后还不够，还想要她肚子里的孩子也当皇帝。

    皇帝那是那么好当的。她能当上皇后简单，想让她肚里这为父不详的玩意儿当上皇帝，等若改朝换代，想都别想！四皇子、二皇子有兵有粮有势力，都乜有成功，死成了那个玩意儿，严淑玉她又有什么！

    想要拖宁王府下水，门儿都没有！

    严清歌冷冷一笑，将信纸折起来，到了桌前，亲自磨墨铺纸，写了简短的一封信，将这封信和严淑玉的来信同时装进牛皮信封里，用蜜蜡封口，盖上宁王府的章子，唤来吴城，道：“将这封信送到京城，不要假于他人之手，直接递到宫里，上面我已经盖了宁王府的戳子，宫里会收的。”

    从京城送信来，还是跟着商队，说不定现在严淑玉已经开始动身了！这可不是个什么好消息，万一到时候严淑玉先到了青州，立刻就到他们府上，那可要把她们一家子连累惨了！不如现在就出手，干脆将严淑玉揭发了，到时候再将她拒之门外，一切好说。

    吴城快马加鞭去京城，也就是十几天的事情，严清歌觉得，严淑玉应该来的没有那么快。

    但她心里还是不安，去了一趟不远处的州牧府。

    乐毅现在身体不好，跑不动了，而且青州守将从皇帝换成了炎修羽，自然不必他总是跑去军营，现在的他，十天半夜也不见得出门一次，总是在府里处理公务。

    严清歌不瞒着乐毅，直接将于严淑玉很可能已经朝青州来的消息，告诉了乐毅。

    乐毅当然晓得，严淑玉肚里面那个孩子不可能是皇帝的，而严淑玉现在离京，又有多么的奇葩，便点头道：“你别担心，我会叫玉湖城的守将将城门看严。就算他们假扮成来的商队，也会将他们拦下来。”

    有了乐毅的肯定，严清歌总算是放心了不少，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目光里满是冷色。

    严淑玉不是喜欢皇宫么，削尖了脑袋的想要进去，前后两世，为此害死那么多人！现在，她要把严淑玉再送回去！喜欢，不是白讲的，她要严淑玉死也要死在那里。

   

 第五百五十五章 出卖

    一个小小的镇子上，几十名商人正以自己的马车摊位，摆开了一溜儿的商品，对镇子上过来的居民们兜售着。

    他们带来的有很多这个镇子上买不到的新奇玩意儿和别的特产，虽然价格稍微高了些，可是胜在新鲜，生意依旧不错。

    这些商人们摆摊的地方就在紧挨着镇子的小道上，扎了满地的帐篷，有些人住在帐篷里，有些人则住到了镇子上唯一的一家客栈中。

    严淑玉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坐在客栈里，看着襁褓里孩子熟睡的面孔，她的面色渐渐狰狞起来。

    这个孩子长得不错，很是像她，明眉大眼，将来长大了，一定是个美人儿！

    但是，她为什么就是个女孩儿，不是个男孩儿呢！

    幸好，现在知道这孩子性别的人还不多。严淑玉想着，嘴角冷冷的挂上了一丝微笑。

    想了想，她对外面喊道：“舅舅，你进来吧。”

    不一会儿，欧阳少冥从外面进来，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对严淑玉道：“娘娘有什么吩咐。”

    “出门在外，便宜行事，不要叫我娘娘，我是你的侄女，你是我的舅舅。”严淑玉冷冷的吩咐走路一瘸一拐的欧阳少冥：“你去这镇子上找找，看谁家新生了儿子，买过来给我。这是银子。”说完后，严淑玉从袖口扔出一个小荷包。

    欧阳少冥捡起来，捏了捏，里面只有二两银子的样子。二两银子就想买个男婴？除非是生的太多养不动的，但那样人家生出来的孩子，严淑玉肯要么？

    如此想着，欧阳少冥的心中升起一丝荒唐之意。

    自打不喜欢严淑玉以后，他再看严淑玉，越看越是厌恶，自己当年怎么就鬼迷心窍，喜欢上她了呢！这个恶毒又气量小的女人，如何能够比得上严涵秋一星半点儿，她们简直一点儿都不像是姐妹两个。

    欧阳少冥转身离开了，自打他上会被烫伤以后，恢复的不是很好，背上有条筋被烫坏了，从那以后走路的姿势，都变得非常奇怪。

    出了门儿，走到客栈楼下，严涵秋一把拉住欧阳少冥衣袖，担心的问他：“娘娘又叫你了？她让你做什么？”

    “让我买个男孩儿。”欧阳少冥冷冷道。

    “那……那那个孩子，她是不准备要了么。”严涵秋咬着素唇，担心的说道：“可是，那是她亲生的孩子啊。”

    “你也是她亲生的妹妹。”欧阳少冥摸了摸严涵秋的头发。

    “都是我害了你，如果不是我被她挟持着离开，你也不会跟过来了。”严涵秋满是歉意的看着欧阳少冥，说道。

    “傻孩子，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在哪里，我当然就在哪里。”欧阳少冥正色道：“这并不是你的错。若是我任由你一个人跟着她，让你受到了伤害，我一辈子都原谅不了自己。”

    严涵秋满脸感激，点了点头：“你真是个好人。”更加觉得自己没有认错有情郎。

    一路上行来，严淑玉不止一次想要将她献给旁人来换取一丁点蝇头小利，刚开始是她们偷偷混入的这个车队的一个四十多岁的老板，然后是路上停留时一个小村子里的员外，甚至还有车队里有次偶尔发现了她们秘密的马车夫……

    若不是有欧阳少冥，就凭她自己，早就被严淑玉玩死了。

    她想要逃走，还是欧阳少冥告诉她，不如将计就计，跟在这个车队，混到青州去，严清歌大概是不会收留严淑玉的，可是应该会收留严涵秋，到哪儿，严涵秋就彻底安全了。

    严涵秋不知道现在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可是，没离青州近一步，她的希望就越大一分。

    眼看着他们马上就要进入青州地界了，严涵秋的目光中，忍不住涌上来一层快乐的光芒。

    嫡姐严清歌和庶姐严淑玉是完全不同的人呢，如果是嫡姐的话，自然听了她的心迹后，会让她嫁给欧阳少冥，不会让她随随便便的找个人委身呢。从此后，她就又能过上在严家时候的安稳日子了，除了姨娘不在了以外，又是岁月静好。

    欧阳少冥出去办事儿了，严涵秋还沉浸在自己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期许中不能自拔，甚至偷偷的笑了起来。

    她是个挺好看的小姑娘，因为之前养尊处优，更是带着一股普通小门小户女孩儿家不曾有的高贵气质，哪怕现在穿得不好，打扮的也不好，但是往那儿一坐，看着就是一道风景线。

    酒店掌柜的是个三十许的男人，因为好赌，脾气又烂，打死了之前的老婆以后，至今没有再娶妻，自打严淑玉和严涵秋他们住进来，这掌柜的每天的任务就多了一项，就是看严涵秋。

    多鲜活多美的小姑娘啊，可是看这小姑娘跟那个死瘸子的互动，好像她还挺喜欢那个死瘸子的。那个瘸子长得又丑，年纪又老，还总是黑着一张脸，哪儿能比他吴掌柜好？

    这次商队在小镇停留的时间比较长，吴掌柜这几天已经通过偷听和额外有心的打听，知道了一些事儿，而且，刚才他也借着收拾桌子的机会，将小姑娘跟死瘸子的话收入耳底，他们要买个小孩儿，还是楼上那个管事儿的女人吩咐的。

    他倒是知道有一家能买来孩子，从那家买来的孩子，质量不会差！只不过，能买到什么样的孩子，就看他们肯出什么代价了。

    钱嘛，他不稀罕，反正有了钱，出去赌一把就没了，他想要一个媳妇，最好就是现在坐在大厅里那个鲜嫩嫩的小姑娘。

    吴掌柜想着，挺着身板儿，哼着歌儿，上了楼。他没必要跟这小姑娘多说，反正小姑娘和死瘸子应该都是楼上那个抱着孩子女人的下人，他只要直接跟那个女人说就好了。

    严淑玉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的脸，她的脸竟然憔悴成了这个样子，连之前容貌的一半儿都比不上。都怪她听说了昭亲王府的人竟然上书，说是那个已经被埋了的死皇帝生前最喜欢严淑玉，严淑玉现在孩子也生下来了，可以陪葬了，逼她去死，就连衣带诏都拿出来了！

    她实在没有办法，才逃出宫的。月子里头没休息好，还得亲自哺乳，能不憔悴么！等她将来翻身了，她一定要将昭亲王府的人全部杀死！

    就在这时，房门一声响动，严淑玉还没回头，就怒声道：“叫你买的孩子呢？”

    “我就是听了你要买男孩儿，才过来的。”吴掌柜走进门，笑眯眯的对严淑玉说道。

    严淑玉冷不丁听见生人的声音，警醒的回过身，看见是客栈的掌柜，提防道：“你从哪儿听说的。”

    “听你家两个下人说的！我知道一个地方，能买到很好的孩子，甚至能免费帮你弄到手。只不过，我不要钱，我要你把你的女仆留给我做老婆。”吴掌柜开门见山说道。

    那帮子行商停留有时间了，很快就会离开，如果他不直接说，说不定一个犹豫，快煮熟的鸭子就飞了。

    严淑玉冷笑一声，打量着狗模狗样的吴掌柜：“这个不行！那是我庶妹，不可以嫁给你。但若是你能给我找来孩子，我倒是可以叫她陪一陪你。”

    吴掌柜的眼睛瞪圆了！

    刚开始他听严淑玉说不行的时候，还想着怎么劝劝严淑玉，没想到严淑玉张嘴就告诉他，不能嫁，可陪陪没问题。

    他的心头一热！

    就算他年轻时候有机会去府城，在那边最好的花楼里，花了十几两银子找的姑娘，都没有严涵秋那么鲜嫩的，而且看她走路的姿势，明显还是雏儿啊！

    只要一个男婴，就能换来严涵秋陪他，他当然肯干了！至于不能留下来当老婆？能**一度，比当老婆还爽啊！

    严淑玉看着差点儿留出口水的吴掌柜，在心中骂了一声蠢货。

    其实，她早就想找机会整治一番严涵秋了。

    严涵秋实在是太不听话了，每次她让严涵秋做点什么，给她们换取便利，就跟要杀了严涵秋一样。哪怕她明明白白告诉严涵秋，女人最大的本钱，就是美貌和身体，严涵秋都听不进去。

    但万事开头难，只要严涵秋第一次没有了，以后这件事就会变得越来越容易！这件事，她最有经验了。

    况且，她对欧阳少冥那样护着严涵秋，也觉得非常不屑。当年欧阳少冥带她回京以后，可是眼睁睁的看着她回到储秀宫，而没做什么努力。现在反倒是将严涵秋看成眼珠子一样，旁人连碰一下都不给碰，简直可笑！

    刚好，欧阳少冥出去打听谁家有孩子卖了，今天，是个大好的机会。

    严淑玉淡淡的看了吴掌柜一眼：“既然掌柜的有心帮我办事儿，那就先给你点儿订金吧，我那庶妹，今日午饭前，是你的。但孩子你要尽快给我送到。”

    “一定一定！下午我就去给你找孩子！不……上午过完，中午我就去！您等着嘞！”

    吴掌柜万万没想到，严淑玉竟然这么大方，他乐的口水快要掉一地！喜滋滋的跑出去了，天上这大馅饼掉的，要把他砸晕了。

    此时的严涵秋正坐在楼下，已经开始拿着一件欧阳少冥在路上穿破了的衣服，在缝缝补补。

    她怎么都想不到，那个上了楼一趟再下来的吴掌柜，将要对她做出什么事情。

   

 第五百五十六章 算计

    储秀宫中，元堇看着已经不成人形的元芊芊，有些不太敢和她对视。

    元芊芊气若游丝，对元堇轻轻一笑：“堇儿，你父皇大人呢！”

    “父皇大人最近忙于朝政，平时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等天下安定，他一定会第一时间来看望母后您的。”

    “呵呵！”元芊芊笑了一下，好像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一样：“你父皇，是不会来看我的。”

    她最清楚自己的丈夫不过了。

    对他而言，自己已经完全没有利用价值了，反正她只是个不能侍寝的“病后”，能留给他的，只是刷取一个仁义名声的道具罢了，他来看她，还不如在养心殿里，看着那七扇绣了严清歌在上面的屏风呢，毕竟，那才是他心心念念的人。

    这些天，元芊芊时常唤水英过来陪伴自己，水英和她说了很多事情，她从刚开始的对严清歌恨到骨子里，现在已经变成了祝福严清歌——因为严清歌过的越开心越快乐，她元芊芊这个狠心的皇帝丈夫就会越不开心。

    她元芊芊是求而不得，但是皇帝呢？他还不是比她害惨！

    她猛烈的咳嗽几声，对着元堇招招手：“堇儿，我再问你，严淑玉那个贱人，找到了么？”

    “还没有！”元堇犹豫一下，说了实话。另外的，他就不便告诉元芊芊了，譬如说皇帝根本就没有实心实意的叫人去找严淑玉，因为，在皇帝看来，严淑玉的背后，怕是还有支持她的人，将严淑玉早早的杀了，不如留着她，顺藤摸瓜，将她背后的势力连根挖出，从此后永绝后患。

    元堇可以肯定，自己这个没有什么眼光和远见的亲娘，是绝对不能理解父亲的雄韬伟略的，所以，跟她解释了也是白搭，只是告诉她没有找到人，就可以了。

    元芊芊的心头悲凉越重！

    她岂会不明白，绝对是皇帝有心放严淑玉一马，所以才会让严淑玉一直找不到踪影，不然就凭借皇帝的厉害，严淑玉不但逃不出宫门，甚至才有那个念头，就会被抓起来打死。

    看看！这就是她曾经爱慕到骨子里的良人，竟然连她这么大的仇，都不给报。

    人家都说，打狗都要看主人，但是遇到了严清歌，哪怕严清歌的妹妹对她做下这种错事，哪怕她有意叛国，也都被她的丈夫饶恕了！

    这，简直就是太荒谬了。

    元芊芊简直想要大笑，她的肺都疼起来了。

    元堇看元芊芊面上狰狞的厉害，越加害怕。元芊芊现在简直就跟个鬼一样，听太医说，大概活不过两个月了。

    元堇有些伤心的看着自己的母亲，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母亲会变成这个鬼样子！虽然说，他心底里也恨严淑玉，可是，若是能够让大周的江山稳固，母亲做出这样的牺牲，也是可以的，等将来抓住了严淑玉，他会手刃了严淑玉，为母亲报仇的，只希望她在九泉之下安息吧。

    如此想着，元堇越发的怜悯元芊芊，轻声问道：“娘，您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有什么愿望，都告诉堇儿，堇儿来帮你。”

    他的眼神瞒不住元芊芊。

    元芊芊不由得在心里冷笑，这就是她的儿子么！一边嫌恶她一边怜悯她，但是，却没有母子间的什么亲情可言。

    她不由得对比起这几次水英带着元宝和元宵来看她时，母子和母女间那浓浓的亲情跟互动——可惜，她大概要到下辈子才能品尝到了。

    “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可以在死前看到你父亲！但是你父亲国事为重，应该不会来见我的。”元芊芊盯着元堇的眼睛，说道：“如果你见到你父亲，就告诉他，我很想他，想再叫他一声太子哥。”

    听母亲忽然说起以前父亲没有称帝时候，她对父亲的爱称，元堇心有触动，道：“母后大人，我会告诉父亲的，他一定会来见您了。”

    虽然他知道，父亲很不喜欢母亲，但是若是他一直说，说不定父亲会怜悯母亲，最后来看她一眼呢。

    等元堇告辞了，元芊芊心头冷笑，轻轻的将手碰了碰床边的一处暗格。

    这里面，藏着她让母亲从宫外搜罗来的秘药，以及一把吹毛可断的雪亮匕首。

    等皇帝来了，她一定让他陪着自己一起死！

    想着想着，元芊芊陷入了虚弱的昏睡中，她一定要保存体力，为最后那一击做出充分的准备。

    此时此刻，青州外围的一座小镇上，严涵秋正满脸含泪，躲在屋角，看着眼前那个一件一件衣服朝下脱着的肥胖吴掌柜。

    她的嘴巴被用布条堵上了，手脚也被捆上，一身衣服被撕得　烂兮兮的，露出身上一块一块洁白的皮肤，以及静心绣制的绸缎肚兜。

    “好美的小娘子！原先我还以为你只是个丫鬟，没想到竟然是个大家小姐呢！你姐姐说，你只要好好的陪我，我就能帮你家找来个男婴接香火！啧啧，这一身好皮肉，等会儿摸起来，一定格外光滑呢。”吴掌柜自顾自的，转瞬将衣服全部脱光了，看起来像是一头待宰的生猪，看的严涵秋差点要吐了。

    她脑子里紧紧地绷着的那根弦，差点都要断掉了，她拼命的提醒自己，很快欧阳少冥就会回来了，只要她再多支撑片刻，就可以等到被解救的时候。

    她想了又想，终于一咬牙，对着吴掌柜吚吚呜呜的拼命从喉咙里发出声音，同时连连点头，用眼神对他示意。

    吴掌柜的好奇起来，将她嘴里嘟嘴的布条取出来，问道：“小娘子，你想说什么？”

    “我……小女子之前多有得罪吴掌柜。但小女子现在已经想明白了，既然吴掌柜的对小女子这么照顾，那……小女子以前学过横笛，也会些茶艺，不如给吴掌柜的吹笛助兴，再泡上一壶香茶，如何？您肯帮我们严家找到接替香火的男婴，小女子赶急不急。”

    之前严涵秋挣扎的时候，差点儿把吴掌柜的命根子踢断，这也是吴掌柜的为什么非要将严涵秋绑起来的原因，现在看严涵秋忽然态度大变，不由得乐开了花。

    但是他却不敢全信严涵秋，只是将她抱到了凳子上，道：“你等着，我给你的笛子拿过来。”

    不一会儿，他就去了一趟严涵秋的屋子里，将她小包裹里的笛子取来了。

    这根笛子很普通，不知什么钱，但却是欧阳少冥送给她的礼物。看着这根笛子，严涵秋心中更加升起希望，她一定会撑到欧阳收少冥回来的，而且有了笛声做指引，欧阳少冥一定会很快找到她的。

    吴掌柜的将严涵秋背后手上的绳子解开，怕她逃跑，就没有解开手上的，道：“你吹吧。”

    严涵秋稳了稳心神，轻轻的吹奏起来，清脆的笛声响起在室内，听得吴掌柜眉笑颜开。

    虽然他听不懂严涵秋吹的是什么，但就是觉得好听。像他这种小老百姓，除非逢上有谁家办红白喜事儿，才能听一会儿那聒噪至极的唢呐大鼓，什么时候听过这样入耳的丝竹，不由得美到家了。

    这一次这单交易，他赚到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位小美人儿刚才挣扎的太厉害，被他发狠在脸上来了两拳头，现在脸上还有两处青着，高高的肿起来，不似一开始那么美。但就算这样，这小美人儿也不是他轻易能够享用的呢。

    严淑玉吹了大概四五首曲子，好歹将时间消磨去小半个时辰，停下来，怯生生道：“这位恩公，您想喝茶么？我泡茶的手艺，不比吹笛子差！而且我还会做藏头诗，可以将恩公您的名字做成藏头诗，写在纸上，将来您能够拿出去跟人说道呢。”

    对泡茶吴掌柜没什么兴趣，但是一听藏头诗，顿时激动起来。

    他虽然粗识两个大字儿，但主要是用来算账的，什么诗词啊文章啊，跟他简直是就是十万八千里那么远，藏头诗这么高端的东西，就是镇子上那个给人代笔文书的老头，都不会写呢！他这是弄到手了个什么样的宝贝儿啊。

    “你等着，我这就给你拿笔墨纸砚去。”吴掌柜离开前，不放心严涵秋，又将她的手捆上了。

    吴掌柜这回出去，差不多过了半个时辰才回来，严涵秋的手都被捆的麻得不行了。

    原来是吴掌柜想着这隐含自己名字的藏头诗，必须要仔细收藏起来才行，而前面柜台上的那些用来记账的破烂纸张，拿来用写他大名太掉份了，所以干脆跑到了镇子上，专门买了上好的宣纸回来。

    严涵秋揉了揉手掌，心中想着，差不多是时候欧阳少冥改回来了，对着掌柜的微微一笑，道：“这位恩公，我忽然想到了一首以前学过的极好的笛曲，我吹给你听啊。等吹完我再来写诗，好不好？”

    吴掌柜既然将严涵秋绑在屋里，就不怕她离开，笑道：“好！”

    于是，严涵秋将笛子捏了起来，轻轻的吹奏着。

    她学习吹笛已经有七八年了，笛声曼妙非常，中气十足，隔得很远很远都能听到。

    这一曲非常的长，全部吹奏完，大概要半个时辰，大概就在严涵秋吹奏有一刻钟的时候，屋内猛然被人捶响了。

   

 第五百五十七章 逃奔

    “嗵！”身高马大的吴掌柜满脸惊恐的表情，倒在地上，他的腹部，被尖刀开了个大口子。

    严涵秋泣不成声，对欧阳少冥哭道：“欧阳先生，您终于来了，涵秋好害怕。”

    “别怕！”欧阳少冥冷冽的看着地上那个抽搐着死去的吴掌柜，将严涵秋松了绑，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搭在严涵秋的身上。

    刚才他在镇子上打听了谁家有多余的男孩子未果，刚回到客栈，就听到了熟悉的笛声，是严涵秋的。

    严淑玉根本就不允许严涵秋吹笛，生怕吸引到不该吸引的目光，今天是怎么了？

    他仔细分辨，发现笛声并不是从严涵秋的屋里传出的，而是从别的屋里传出来的，不由得心生警惕，没想到他破门而入后，看到的就是严涵秋被挟持的场面。

    欧阳少冥一怒，就将身上随时备着的**喷了吴掌柜一脸，顺手将他刺死。

    “欧阳先生，我们该怎么办？姐姐……是姐姐将我交给这个男人的。”严涵秋呜呜哭着。

    “别怕。”欧阳少冥冷静的说道：“我们已经快到青州了。这件事交给我来办。”

    左右已经杀了一个人，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将手中的雪亮尖刀擦干净，欧阳少冥将吴掌柜的推到了床底下，胡乱用吴掌柜落在地上的衣服将血迹擦了擦，同样扔进床底下去。

    他拉着严涵秋出门儿，将门从外面锁上，这件被吴掌柜临时征占的屋子，就和之前一样，好像根本没有人来住。

    “你在屋里歇一会儿，我去找你姐姐说明白。”欧阳少冥摸了摸严涵秋的脑袋，让她回屋躺在自己床上，然后给她喂了一颗安神的丸药。

    严涵秋点点头，她今天又累又怕，一会儿时间，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等严涵秋再起床，身周晃晃悠悠的，她支起身子，才发现自己躺在一辆狭小的马车上。

    掀开车帘，只见一个熟悉的背影正坐在车辕上赶车，马儿滴答滴答的蹄音响起在小路上，车子吱纽吱纽响，外面天黑着，一轮圆月洒下来无尽银辉，一时间，严涵秋竟然觉得超级满足，连为什么她们没有和严淑玉在一起都不想问了。

    欧阳少冥发现了严涵秋起来，回身对她一笑：“你醒了？壶里有水，还温着，你喝一点。”说着，将挂在车子旁边的水囊递给严涵秋。

    严涵秋嗯了一声，喝了水，问道：“姐姐呢？”

    “你姐姐知道自己错了，以后都不会来找我们了，我们现在去玉湖城，投奔宁王妃娘娘。”欧阳少冥平静的说道。

    “嗯！如果我们早点和她说就好了，我和她呆在一起好难过呢。”严涵秋乖乖的说道。其实，她已经敏锐的听出了欧阳少冥并没有完全对她说实话，但只要这个男人是为了她好，她又何必必须知道真相呢，装聋作哑又算什么。

    不知道走了多久，太阳慢慢升起来，欧阳少冥眼下全是黑色的阴影，对严涵秋道：“我看了地图，这旁边有个小村庄，我们过去歇一歇，就算我撑得住，马也撑不住了。”

    “嗯！好的。”严涵秋答应下来。

    欧阳少冥回身对严涵秋一笑：“对了，我给你准备了一套衣裳，你换上吧。是男孩儿的衣服，你会属男孩儿的头发么？要不要我帮你。”

    “不要了！”严涵秋赶紧吐吐舌头，钻回车里，将欧阳少冥给她准备的衣服换好。

    不一会儿，两人就下了车子，这时，严涵秋吃惊的发现，欧阳少冥走路竟然不瘸了。

    “我之前装扮成瘸子，只是为了迷惑人的心神，现在咱们逃走了，自然不需要再那样做。”欧阳少冥说道；“来，我帮你用炭笔把眉毛涂一下，你现在虽然穿着男孩儿的衣服，但还是太清秀了。”

    说着，他从自己包裹里取出用品，在严涵秋的面上轻轻涂抹，严涵秋的脸蛋时不时被他的手碰到，只觉得面上滚烫，娇羞难耐。

    两人打扮整齐，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的一大一小男人，尤其是欧阳少冥，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了书生的青巾和书箱，打扮的像是个带着儿子游学的普通中年书生。

    他一开口，是青州口音，但说话的内容文绉绉的，言必称孔圣，果然很快谋取了乡人的好感，叫他和严涵秋住了下来。严涵秋早得到了嘱咐，躲在他身后不说话，好像很胆小的样子。

    因为欧阳少冥说的是青州话，所以根本没有人起疑，两人睡了个安稳觉，吃了安稳饭。第二天早上，做上了马车上路。

    离开村子，严涵秋才吃惊道：“欧阳先生，你竟然这么多才多艺，连青州话都会说呢。”

    “我曾在青州和蛮人部落里呆了很久。”欧阳少冥想起来往事，不欲多提，面上都是沉重之色：“你别担心，我一定会将你好好的带去玉湖城的。”

    两人每天夜以继日的赶路，路过一出的大城镇的时候，因为刚开始买的马已经累得不成样子，欧阳少冥干脆又重新买了一批健马，同时还去了一次杂货铺，买了好大一包石灰粉。

    严涵秋不解，问他：“咱们买马就算了，为什么要买石灰粉啊。”

    “现在天热，备着点石灰粉，有备无患。”欧阳少冥说道。

    严涵秋也不懂，她对医理没什么了解，但接下来的几天，路上经常遇到的苍蝇蚊虫等物，果然少了很多，严涵秋连连夸了欧阳少冥好几回，直说自己在马车里睡觉都安稳了不少。

    一路上，他们路过有人住的村镇等地时，已经能够从告示栏中，看到追捕一男一女杀人犯的官方告示了。那上面画了一个稚**子，一个穷凶恶极的丑汉，并且注明，丑汉是个瘸子，身上带有很大块的烫伤伤疤，两个人是从京城来的，说着一口流利的京城官话。

    现在严涵秋打扮成小公子，而欧阳少冥则一点不瘸，口音还是青州本地的，所以，没有任何一个人怀疑他们两个。

    不知不觉间，玉湖城远远在往。

    直到进了城门，严涵秋都还不敢置信，看着周围和京城风物大不相同的玉湖城，她使劲儿的拧了自己两把：“这不是做梦吧！”

    欧阳少冥路上稍一打听，就知道玉湖城里的宁王府在哪里了。

    他赶着马车，车子里是严涵秋，站在宁王府门前，跟看门人说话。

    “请老丈通报一声宁王妃娘娘，就说她京里面的亲人寻来了。”欧阳少冥礼貌的说道。

    岂料，他话才落拍，就见门房屋里头腾腾的跑出来两个手持刀枪的青壮男子，二话不说，将他一把打倒，另一人则用刀尖刷的一下削掉车帘，道：“好家伙！你们还真赶来，娘娘已经等你们很久了！”

    严涵秋给吓了一跳！欧阳少冥不是说，嫡姐会收留他们的么，这是怎么回事了啊！

    “我真的是宁王妃娘娘的亲人，我是她的庶妹……”

    “哼！娘娘早就吩咐过了！不是她的庶妹，我们还不敢抓呢！”这几人制住了欧阳少冥，也不将严涵秋放在眼里，上车就将她绑了起来。

    “你们要把我怎么样！”严涵秋失声尖叫。

    “你从哪儿来，就送你回哪儿去！”这两人说道：“我们娘娘是绝对不会见你的。”

    自从严清歌收到了严淑玉的那封信，心里就很是膈应，虽然说乐毅保证，会将严淑玉拦下来，可是她自己还不是特别放心，就用了双重保险，让人在门房日夜值守，若是有女人说从京中找来，是她的庶妹，立刻将人绑了，再重新送回京城的宫中去。

    而她，一眼都不要看到严淑玉！免得她忍不住将严淑玉解决了。

    “不！我不要回去！”严涵秋的眼里全是泪水：“我要见嫡姐。求求你们，嫡姐一定会见我的。”

    这时，欧阳少冥大概是回过味儿来了。严清歌是绝对不会这么对严涵秋的，所以，这群人大概将他们误以为是其他人了吧，譬如说，严淑玉！

    “放开我们，你们要送回宫的那个，不是她。仔细看看，她才十二岁，离你们要找的那个人年龄错的远。”欧阳少冥说道。

    这几个人一愣，仔细的打量着被他们绑住的严涵秋，果然一张脸嫩的像是能掐出水，倒真不像是传说中那个美艳动人的皇后——而且，那个皇后已经有二十许了，他们手底下这个，一团孩子气，绝不是二十多岁人该有的脸。

    “你们要找的人，在车子底下的饮马桶里。”欧阳少冥说道。

    那几名侍卫互相看了两眼，伸手将挂在车子下面的饮马桶摘出来，都觉得欧阳少冥在胡闹。那么大的人，怎么会躲在饮马桶这种小地方呢。这个男人说的，大概是娘娘要找之人的线索吧！

    饮马桶有一对儿，其中一个里面是空的，还有些水迹，看来是他们路上时常用的。

    另一个里，则放了个大包裹，桶内干燥无比，还有丁点灰尘和白色的痕迹，桶里头装了沉甸甸的不知道什么东西，给裹得严严实实。

    包裹一被打开，里面冒出一大团的白色粉末，散落一地，散发出呛人的味道，正是石灰粉。而石灰粉的中央，咕噜噜滚出来个球状的物体，滚了好几下，才停下来。那球状的物体上面全是石灰粉磨，形状看起来有些奇怪，仔细一看，才勉强辨认出，那是一个人头！

   

 第五百五十八章 神医

    严清歌震惊的看着被献上来的人头。

    经过石灰粉的保存，这人头微微有些缩水，但是却能认出来本来面目，甚至在将石灰粉去掉以后，看起来栩栩如生，眉眼清晰，宛若生人。

    这个人，绝对就是她的庶妹严淑玉，大周朝高贵的皇太后，不作他人想！

    “你们是怎么做到的。”严清歌震撼的对地上跪着的欧阳少冥和严涵秋道。

    “是我一力为之，跟涵秋郡主没有任何关系。”欧阳少冥说道：“直到刚才，她还不知道我做的事情。”

    严涵秋深深的看了欧阳少冥一眼，心中升起的，只有感激。她平静了一下心情，对严清歌道：“宁王妃娘娘，虽然欧阳大人没有和我说这件事，但他都是为了救我，才这么做的。所以这件事，涵秋不能推脱责任，如果娘娘要惩罚，就惩罚涵秋好了。这并不是欧阳打人的错。”

    严清歌没想到他们两个竟然争相想要负责，不让自己惩罚对方，不由得心中升起了诡异的感觉。

    看起来，之前欧阳少冥说要娶严涵秋，可没那么简单，他似乎和严涵秋之间，有一点什么。

    相识也有一段时间了，严清歌渐渐的懂了一些欧阳少冥这人的想法，他是个神医，更是个没什么是非观念的人，对他喜欢的人和在乎的人，他可以没有底线的去做任何事情，只要是对方喜欢的，或者是他认为对对方好的。

    以前他对严淑玉就是这样，只要严淑玉开口，他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哪怕是做下那么多为天理不容的恶事，也都坦坦然。

    现在，他为了严涵秋，也可以做那么多。

    严清歌来了兴趣，道：“你们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严涵秋回忆起当日，身上打个哆嗦，强忍着恶心感，还是将事情一一道来。

    严清歌听完，唤来吴城，道：“你去一趟玉湖城的衙门，查证一下，是不是有青州旁凝水镇福来客栈的吴掌柜被杀一案，在追缉凶手，若是有可能，问清楚那案子的现场，回来告诉我。”

    吩咐完吴城，严清歌对跪着严涵秋和欧阳少冥道：“并不是我不信你们的话，但是皇太后被杀，此事事关重大，我必须要弄清楚关键。你们一路奔波，想必没有休息好，先去歇着吧。”

    欧阳少冥的心里，深深的松了一口气，他知道，只要严清歌查证出来他们没有骗人，那么他们往后就性命无虞了！

    不一会儿，吴城回来了，对严清歌通报道：“娘娘，问出来了，凝水镇半个月前是发生了命案，福来客栈的吴掌柜被刺死在屋里，一个住店的女客人被割掉脑袋，残忍至极，那女客人留下了一个新出生的婴儿，现在被那边的一家无子员外收养。凝水镇属于秀城的管辖范围，秀城衙役断定，是那女客人的两个下人做下来的这件事，他们一个有些跛脚，身上有烫伤的痕迹，另一个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婢女，都是京城口音，一路都在通缉他们，还未找到人。”

    严清歌点点头，知道**不离十，必然是欧阳少冥和严涵秋两人无疑。

    他们倒是没有隐瞒自己半分，很实诚。严清歌可以不相信欧阳少冥，但是不会不相信严涵秋。她活了两辈子，看人的功力还是有的，严涵秋眼神清澈，说话的时候神色有变化，可是并不是骗人或者心有隐瞒的那种变化，所以，她可以肯定，关于之前路上严淑玉对严涵秋做的那些事儿，也不是假的。

    严淑玉落到这种地步，只能说，是她自己作死！

    严清歌本还想着，将严淑玉送回皇宫，现在看来，严淑玉死在欧阳少冥手里，倒也是神奇！毕竟，欧阳少冥可是曾经那么心仪于她，死心塌地做她鹰犬走狗的人呢。命运，可真是莫测至极。

    “将他们两个安置了吧。”严清歌说道。

    严淑玉的下场，是她咎由自取，而那个吴掌柜，更是死的罪有应得，反正旁人也不敢朝宁王府门上要人，干脆就这么得了。

    欧阳少冥深深的对严清歌行个礼，道：“多谢宁王妃娘娘，此事宁王妃娘娘对我和涵秋郡主帮助良多，我不敢再叨扰府上。我有医术，想就在城内开一家医馆，等安顿下来，置办了产业，涵秋郡主及笄后，再将她迎娶回家。”

    严涵秋一喜，脸上已经是一片娇羞的红色，期许的看着严清歌，希望严清歌能够答应下来。她心中不是不忐忑的，毕竟，当初严淑玉曾经随随便便的就想要将她嫁给这个嫁给那个，万一严清歌也和严淑玉一样呢。

    严清歌静静的看着严涵秋，问她：“你愿意么？”

    严涵秋脸红到了脖子根，娇羞的点头：“我愿意的。”

    如果能够嫁给欧阳少冥，她这辈子都值了。

    眼看严涵秋自己喜欢，严清歌也没什么阻拦的了，虽然欧阳少冥不是个好人，但他却是那种一心一意对自己所爱之人的人，将严涵秋交给他，严清歌也放心。

    她缓缓点头：“既然如此，那此事就定下来了。”

    严涵秋没想到事情竟然成的这么顺利，倒是欧阳少冥好像早就胜券在握一般，对着严涵秋笑了笑：“我会经常来看你的，你若是有空，也可以来医馆里找我。”

    开医馆不是一天半天就能开起来的，严清歌本着人尽其用的原则，先带着欧阳少冥去了州牧府，给乐毅看看身体，最好能让欧阳少冥给乐毅开点儿调养的方子。同时，她还叫手下的人，将严淑玉的人头带上，去见乐毅，皇太后被杀，可不是小事儿。

    州牧府，乐毅听说严清歌来了，将手头公务放下，见严清歌还带了个人来，不由得眯着眼睛打量，然后认出来了——这人他见过，是京城的神医欧阳少冥，以前给炎修羽治过病的。

    屏退了乐毅屋里伺候的人，严清歌示意，让欧阳少冥将他手里捧着的盒子送上去。

    乐毅打开一看，见里面是一颗女人的头颅，吃惊不已。

    “舅舅，这是皇太后的脑袋！”严清歌说道　：“皇太后从宫里逃出来，路上逼迫我家另一位庶妹陪当地客栈掌柜，被这位欧阳神医杀了，这件事，该如何处理？”

    她娓娓道来，将严涵秋和欧阳少冥在路上的遭遇和做的事情告诉了乐毅。

    乐毅早知道欧阳少冥是个狠角色，可是没想到，他竟然手下这么黑，竟然什么人都敢杀。之前他和严清歌商量过，一旦抓到了投奔严清歌来的严淑玉，就把她押解回京，由宫中处置。但是，现在只有一个严淑玉的头，可就不好办了。

    毕竟严淑玉做了再怎么大的错事儿，她都是皇后，除了皇家意外，别人可没有任何资格对她进行审判，更别提要她性命了，谁敢杀严淑玉，就是再拿皇家尊严过不去。

    思来想后，乐毅抬目道：“那不是皇太后！皇太后怎么会被一个无名小卒一样的医生杀了呢！欧阳郎中只是护送涵秋郡主来这边投奔你的，别的事情，一概都没有发生过。”

    严清歌眼看乐毅这么说，不由得心下振奋，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样，道：“都听舅舅的。”

    “这个东西，处理了吧。”乐毅将放着严淑玉脑袋的盒子一盖，目光就再没有落在那上面过。

    欧阳少冥亦是感激无比，在给乐毅扶脉的时候，格外用心。

    乐毅因为前年冬天受了重伤，加上青州寒冷，身子的元气受损严重，底子已经完全毁了，虽然现在不至于三天一大病，两天一小病，可是再也不比年轻的时候那样健壮。

    欧阳少冥给乐毅看完身子，又仔细问了他现在的作息、饮食，甚至还在他住的地方和经常办公的地方都看了一圈儿，才认认真真的写下来方子，还同时列了长长的膳食清单，交到了州牧府厨房。

    顾氏看了那清单，不由得惊叹：“清歌这是哪儿找来的郎中，实在是太仔细了，比我们家里最得力的嬷嬷还要清楚这些该吃不该吃的呢！之前有几样，我们还真是没有注意呢，只是贪嘴，隔三差五都要用一次，以后这些绝不会让它们再在老爷的饭桌上出现了。”

    一时间，所有的人都皆大欢喜。

    约莫一周后，欧阳少冥的医馆便在玉湖城的街上开张了，没有任何前来庆贺的人，也没有请什么舞龙舞狮的队伍，悄无声息，就好像这家簇新店铺，一直都在这儿一样。

    酒香不怕巷子深，约莫才三五天，附近的人家都知道这家药铺里有个神医了，几乎是药到病除，哪怕是顽固的沉疾，被他扎了一顿银针，再喝下两天药，身子也会变得轻快不少，长时间治疗，绝对有好的希望。

    那些曾经被别的郎中诊断为疑难杂症甚至不治不症的病，在这位神医的手下，都变得轻松而又容易解决起来。

    不知不觉间，人人都知道了青州城有一位神医，据说，就连传说中给皇帝看病的太医们，都比不上他呢。

    能住在玉湖城，何其有幸！越来越多的人觉得，哪怕现在让他们从玉湖城搬去京城，他们也不肯了。

   

 第五百五十九章 行刺

    对大周的普通百姓而言，换了个皇帝，对他们的生活，并没有太大影响。以前该怎么过，现在还是怎么过。

    不过，一些年纪比较大的老人们，却已经开始感慨现今的日子比他们早时候生活的好了。

    譬如说，赋税虽然还是那个赋税，可是没有涨过，而一些以前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来自海外的洋玩意儿，开始慢慢进入到生活的方方面面。

    这一切，都被归功于当今天子英明。

    时间眨眼到了八月十五，这一日，普天同庆，共度佳节。

    这一日，是当今天子登基后的第一个中秋，恰好今年大周边境连连传来捷报，且又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这个中秋，宫中摆了宴会，宴请群臣。

    玉娥娇女，捧壶送浆，冠带皇胄，来往入目，皇帝亦与百官同乐，虽然因为他没有出三年孝期，不得饮酒，只是以蜜水代酒，但底下的臣子们，早就饮的醉了，甚至有几名酒量浅，酒品差的大臣，已经开始放浪形骸起来。

    皇帝静静的看着底下臣子们的众生相，嘴角浮现出浅浅的笑容。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这天下是他的天下，而他是这硕大无比棋盘上的执棋人，这种感觉，真的是再好不过了。

    一时间，皇帝没有喝一点酒，居然也有些微醺。

    就在这时，热热闹闹的屋子门口，跑进来一个少年的身影，他脸蛋红扑扑的，微微有些激动，绕过众人，直奔御席之上最高位的皇帝。

    皇帝看见元堇，招手道：“坐下来！怎么才来。”大约一个时辰前，元堇就该出现了。但他一直耽搁到现在，不过皇帝对自己亲点的太子元堇从来都是极为温和的，很少对他说重话，更被提责罚了。

    “父皇大人，母后她快要不行了。”元堇说着，抹了一把眼泪：“外祖母在凤藻宫陪着她，父亲大人，母后大人说，求您去看她最后一面。呜呜。”元堇刚开始还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后来根本就管不了自己，眼泪啪嗒啪嗒朝下掉。

    最近今天，太医院送来的病案上，元芊芊状况一直都很糟糕，基本上属于苟延残喘的阶段，皇帝也知道元芊芊差不多是大限将至了。

    自从他登基以后，除了在封后大典上，远远的看了元芊芊一眼，剩余的时候，他从未再去看过元芊芊。以前元芊芊健康的时候，经常带着人去他的书房门口堵门，现在身体不好，当然没机会了。

    想到昭亲王妃在凤藻宫，而自己也一向以仁义的面目示以天下众人，反正以后元芊芊就要死了，皇帝破天荒的点点头：“好！朕这就去见见你的母后。”

    元堇急忙点着头：“多谢父皇！”

    “痴儿，这本就是朕应该做的。人有五苦，离开尘世，本就是谁都免不了的一关。朕唯一能给你保证的，是以后朕绝对不会再立皇后，你的母后，是朕唯一的皇后。”皇帝斩钉截铁的说道。

    此时，他们还没有离席，皇帝的一切话语，都会被站在他旁边的太监记下来，尤其是这番话说在中秋节的宴会上，更是每一句都要载入史册。

    元堇感激的看着皇帝，虽然他明白，这句话的目的可能没那么纯粹，可是，这句话保证了他是皇帝的唯一一个嫡出子，以后不论是哪个兄弟，都不可能比他再名正言顺继承皇位了。

    一大一小朝着凤藻宫行去，此时的凤藻宫内，元芊芊眼睛瞪得老大，呼吸微弱的像是风中残烛。

    昭亲王妃垂泪看着她：“芊芊，你这又是何必。”

    “娘，答应我！以后你要好好的过！堇儿……堇儿虽然是个没良心的，可是不会看着昭亲王府被磨去的。只要……只要事成，全家都得救了。”元芊芊断断续续说道，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发出来的。

    “你都已经成了这样，娘只想让你好好的活下去啊。”昭亲王妃哭成个泪人：“若是早知道你会这样，当初我就是打断了你的腿，也不回叫你进宫的。娘好后悔！”

    “娘，芊芊……芊芊知道娘最疼芊芊！到了芊芊回报娘的时候了。娘，我去了，你要好好活着，再活好多好多年，芊芊……芊芊先去投胎，下辈子娘来做我的女儿，让芊芊好好的报答娘，疼爱娘，不让娘你再过的这么辛苦。”元芊芊吃力的说着。

    昭亲王妃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只知道哭了。

    她在前几年的兵祸中，死了一个儿子，经历过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去年，送走了自己的丈夫。而这一次，又要送走自己最最疼爱的大女儿。她到底是做错了什么，老天爷为什么要将接连不断的祸事全部降临到她的头上。

    这时，元芊芊的心腹宫女走进来，急匆匆道：“陛下和太子殿下快到宫门口了。”

    “娘，药……给我药……”元芊芊说道。

    昭亲王妃摇着头：“你安心去吧！娘不会让你那么做的！娘只希望你清清白白的到下面，下辈子能托生个好人家。”

    元芊芊早就料到这种结果，将目光投在宫女身上。宫女略一犹豫，从怀里拿出一只瓷瓶，倒出几颗丸药，迅速的塞入元芊芊的喉咙。

    “你怎么敢！”昭亲王妃大怒，立刻去撕扯那宫女，却被那宫女躲开了。这丸药是给重病的人吃的，吃完后可以精神一小会儿，但随即绝对会死。

    那丸药入口即化，元芊芊无神的目光中，立刻多了一层光彩，人也变得有力气了。

    她说话忽然流畅起来：“娘，不要怪她，是我吩咐她做的。”

    说话间，外面已经有人通报：“皇帝陛下驾到，太子殿下驾到！”

    皇帝牵着太子的手，走了进来。

    昭亲王妃知道此时此刻，已经别无他法了，只能跪在地上，给走进屋里的皇帝磕头。

    皇帝走到床边，看着浑身焦黑，某些地方还露出血红肌肉的元芊芊，满脸温和道：“梓童，朕来看你了。”就好像不知道元芊芊此时已经马上要死了一样。

    元芊芊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一双带着红血丝的暗黄色眼睛，死死盯着太子的脸。几个月不见，他又瘦了好多，就跟元堇说过的那样，为了朝政操劳过度。这样的他，可真是不爱惜自己呢！反正他不爱惜，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不如早一点陪她上路吧。

    “我……近一点……有话对你说……”元芊芊轻轻的开口道。

    太子刚想让人凑近去听听元芊芊说什么，结果发现身后只剩下昭亲王妃一人，元堇和伺候的宫人，都已经出去了。

    “陛下，求求您，听听娘娘最后的话吧。”昭亲王妃含泪说道：“太医看过，说娘娘挨不过今晚上了。”

    皇帝对昭亲王妃亲切的笑了一下：“朕会的！朕方才和堇儿说过，今生只要梓童一个皇后足以。”他对昭亲王妃说完，才俯下身子，要去听元芊芊想跟他讲什么。

    元芊芊带着药味的淡淡呼吸声，打在他的耳朵上。

    “陪着我！”元芊芊的声音忽然大起来。

    噗呲！

    雪亮的刀子，捅入了太子的腹部，狠狠一搅，又被拔出来，闪电一般，又捅入了他的胸前。

    剧痛在太子的身上蔓延！

    他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看着面前元芊芊扭曲丑陋的笑脸。

    “陪我，一起，下地狱吧！”元芊芊狂笑起来，脸上是无尽的欣喜和得意！她终于彻底得到他了！

    太子捂着伤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昏厥过去。

    而床上手持利刃的元芊芊，终于松下最后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外间，元堇有些担心的拉着宫女的手，问她：“姐姐，你说父皇会和母后说什么？”他好担心父皇会对母后露出厌弃的神色，毕竟，母后现在的脸因为之前中的剧毒，一天天恶化，简直堪称恐怖，比传说中的厉鬼还吓人。

    “太子殿下，您不必担心，陛下仁厚，一定会好好待娘娘的。”宫女平静的答道。

    她是元芊芊的心腹，早就知道元芊芊的计划。

    今天的事情发生以后，如果水贵妃娘娘说话算数的话，那么元堇殿下必然会登临大宝，成为新的皇帝。

    屋内，传来重物坠地的声音，过了大概小一炷香时间，昭亲王妃才抹着泪水，从屋里走出来，对宫女点了点头。

    灯光微暗，元堇心神不宁，根本没有发现自己的外祖母身上暗灰色的袍子上，沾染了不少湿漉漉的血迹。

    “太子殿下！陛下让您先回去，他要多陪娘娘一会儿。”昭亲王妃煞白着脸色，说道。

    “母后……可是母后不好了？”元堇直觉哪里不对劲儿，说道。

    “你母后大概是快不好了，陛下想多陪她最后一刻，殿下就不要打搅了。”昭亲王妃拦住要朝屋里冲的元堇：“如果有事儿，会有人通知你的。”

    元堇硬生生被赶走了。

    等屋里没有外人，昭亲王妃才对那宫女点点头。宫女更加确定，元芊芊已经得手了。

    这宫女淡淡的点着头，好像这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一样，对昭亲王妃道：“娘娘，您即刻出宫，我这就去找水贵妃娘娘。”

    昭亲王妃留恋的回头看了看女儿的宫室，一头冲进了明亮的月色中。

    头顶的一轮圆月里，似乎也浮现着凤藻宫皇后寝室的景象。她的女儿，终于和她爱慕了一辈子的郎君，并排躺在那张床上，生未同衾，但可死同穴！

   

 第五百六十章 结局

    九月，草原上悄无声息的迎来了秋季。这是一年中最后的水草丰美，天气适宜的时刻了。

    等到了十月，便要开始寒冷入骨，天降飞雪的冬季。到时，　普通以种地、做生意等等维持生计的青州大周人，生活不会受到太大影响，可是，那些还在草原上游牧的蛮人，日子就会艰难起来。

    往年，每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就要开始冬天的打草谷了，可是今年，这件事在蛮人的部落中，根本没有人敢提起。

    从六月到九月，短短三个月，自从那个传说中丘偊王担任了青州边境的守将后，他们就节节败退，在炎修羽一个月内，接连打了五十余仗，手段狠辣，连杀四万多蛮人后，有大半儿幸存的蛮人部落，干脆归附了大周——反正丘偊王就是大周人，听说京城里面第一批跟着丘偊王去了大周京城的蛮人贵族，现在都混得不错，他们现在连命都没有了，还顽固抵抗什么。

    随着秋风一阵凉似一阵，草原上的抵抗势力，已经有大半儿全都平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带着各种越冬装备，来到草原上采矿的大周军队。

    金属矿是大周严禁私自采取冶炼的资源，而且也唯有军队，可以对抗那些依旧游走在草原上行的蛮人了。

    此消彼长，剩余的蛮人们不断北迁，甚至有一部分渡海而去，离开了北蛮之地，炎修羽竟然无比清闲下来。

    眼看到了九月二十七，已经连着三天都没有扫荡到蛮人，出去探测的斥候回来报，沿路奔马三日，以往聚居蛮人的地带，已经全部空了，又有在海上做生意的可信商人送信来，路上遇到大批蛮人渡海，起码有三万众，炎修羽便明白，现在北蛮的事情，不需要他操心了。

    部署下将继续看守，炎修羽骑上自己神骏的黑马，一路疾行，赶在九月三十，回到了玉湖城。

    严清歌正指挥下人们将今年秋天最后一批晾晒风干的果脯和青菜干再清理一遍收拾好，以备越冬的时候用，忽然一回头，便看到了炎修羽。

    严清歌急急的奔了过去，脸上带着激动的笑容：“你回来了！”

    炎修羽翻身下马，顾不得身上的灰尘，先将严清歌抱起来颠了一下：“又瘦了！”他觉得严清歌还是怀孕的时候体重刚刚好，现在轻的发飘，让他心里老不安生。

    炎修羽抱着严清歌，在空中转了好几圈，才将她放在地上，揽着她肩膀，朝家里走去。

    严清歌道：“我前几日才叫人给人送去几箱子冬衣，没想到你竟然自己回来了！”

    “那些送冬衣的人怕是还在路上呢。”炎修羽爽朗一笑，问道：“孩子们呢？”

    “炎翛在睡着呢，这孩子瞌睡多，不哭不闹，天天吃饱了就睡。炎深和婉儿去了舅舅家，他们两个年纪到了，恰好舅舅今年空闲多，可以帮着教教他们。”

    本来炎婉儿是带了女夫子来的，但是严清歌并不拘着她，她相信让乐毅来教炎婉儿，肯定比女夫子教的还好。

    “舅舅的身子怎么样了？”

    “叫欧阳少冥看了，说是得慢慢调养，现在已经比去年好些了，秋日里只咳了三两天便止住了，往年舅舅在玉湖城过冬，起码咳上半个月。”

    夫妻两个絮絮叨叨的说话，将最近家里的事情说了一遍儿，严清歌看屋里只有连翘这个嘴严的伺候，更是将严淑玉的事儿告诉了炎修羽。

    “舅舅做主，将她的头烧了，碾成灰撒在城外头的荒地里。她一辈子争强好胜，掐尖出头，为了朝上爬，害死了那么多人，现在，终于遭报应了。”严清歌说道。

    “坏人自有老天收，还是我清歌最好了，一定会和我白头到老，幸幸福福一辈子的。”二人头抵着头，鼻端嗅着对方身上熟悉的味道，一阵心驰神动！

    就在炎修羽渐渐的将脑袋凑过来，情不自禁，要吻上严清歌唇瓣的时候，门口响起来两个小孩儿的童言童语，和噼里啪啦的跑步声。

    “快点儿，刚好爹也回来了，我们赶紧叫他和娘一起去找舅爷爷。”

    严清歌听出是炎婉儿的声音，脸上飞红，推开炎修羽：“孩子回来了！”

    炎婉儿和炎深跳进门，一看见炎修羽，就眼前一亮，两个一起冲上去，各自保住一条炎修羽的大长腿：“爹，我们好想你啊。”

    “对啊，深儿晚上还梦到爹了呢，爹，深儿要骑大马！”

    看两个孩子围着炎修羽闹腾，严清歌一阵无奈，问道：“刚才你们不是说舅爷爷找爹和娘么？”

    炎婉儿吐吐舌头：“是啊！舅爷爷说有重要的事情和娘说，让娘过去。反正爹也回来了，就和娘一起去呀。”

    严清歌对两个孩子点点头：“你们在家乖乖的，我和你们爹爹一会儿就回来。”

    乐毅不是那种危言耸听的人，既然他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请严清歌即刻过去，必然是非常重要的事儿。

    严清歌匆匆和炎修羽到了州牧府，严清歌敏锐的发现，州牧府门前，竟然破天荒的站了十几名兵丁守门，虽然他们对严清歌和炎修羽很和善，立刻就放行了，可是对旁人就没有那么好脸色了。

    严清歌匆匆和炎修羽进门，乐毅正脸色复杂坐在桌子前，看着一封官报。

    “皇帝崩了！”乐毅不等炎修羽和严清歌开口问，就简单了当的说道。

    严清歌脚下一停，吃惊的看着乐毅。皇帝没了？

    虽然她一直都知道皇帝是病秧子，但是他从小就是病秧子，一病这么多年，都还好好的，而且，他才坐上皇位半年时间，哪怕是严清歌重生前的这个时候，皇帝都还没有死呢！

    “你来看看。”乐毅将手中的官报递给了严清歌。

    严清歌只看了两行，就一阵头晕目眩。

    只见那官报并非是普通的官报，而是上加了红色密字的官报，整个大周能够接到这样官报的，不超过十人！

    上面所写的，不仅仅是皇帝崩了的消息，而且还有皇帝不是正常死亡，而是被皇后元氏刺死。皇后元氏自尽伏法，昭亲王府已经被完全控制起来，太子元堇因其母失德，削太子位，朝中几位大员商议，着二皇子元泓继承皇位，登临大宝，由元泓的母亲水贵妃垂帘听政……

    严清歌简直震惊的无以复加！

    元泓就是水英的大儿子元宝，去年才被起了正式的名字。

    皇帝就这么轻飘飘的死在曾经将他奉为神明一样爱慕的元芊芊手里么？不过想想也是，元芊芊那样烈的性格，她得不到的，就绝对不会让给别人，眼看自己大限将至，自然是不会想将皇帝留给别的女人的吧。

    可惜，她只顾自己一时爽快，却不管旁人。不但元堇失去了皇位，连自己娘家也被牵连了。严清歌以前听说过，元芊芊的性格会那样坏，一方面是因为遗传，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母亲对她宠爱无度，知道自己女儿会犯下这种大错，昭亲王妃相想必会很后悔吧。

    “现在京中局势稳定，想必元泓殿下已经登基了。”乐毅目光深邃，看着严清歌：“水贵妃娘娘和你是至交好友，等水贵妃娘娘做了皇太后，你们就可以回京城了。”

    严清歌一愣，她在青州住的好好的，才不要回去京城呢。这地方刚开始是苦寒了一些，可是天高地广，辽阔无边，连人的心胸似乎都跟着宽广了许多。

    她才跟着在这边认识的武将夫人们学会了做干菜、果脯，还一起做了一缸子美味的大酱，预备着过一个暖暖的冬天，每日里烤羊吃牛热炕头，连炎修羽都回来陪她了，根本就不想回去京城。

    离京城时间越长，那里的繁华，就越像是一个抓不住的依稀美梦，浅薄的一戳就破，生活好像日日浮在烟云上头，没有一点儿稳重感，时时都有各种各样的浮躁和担忧。相比较起来，还是青州这样稍微粗糙一些的生活，让人更加幸福，更加有活着的感觉。

    乐毅笑着对惊愕的严清歌道；“傻孩子！你真的想留下来么？”他能够理解严清歌的一些想法。

    他这个侄女，从来都不是贪恋荣华富贵之人。乐毅的心中转了几转，已经帮严清歌想了一些法子了。

    思量一下，他开口道：“新皇登基，青州靖平，羽哥在青州素有威望，我估计在青州是待不了很久啦，我已经得到了朝中好友送来的信，朝中要拜我为相，下个月我便要启程回京。到时候，我会奏请皇帝，由羽哥接任青州牧之位！不然的话，羽哥还是要在兵营和青州之间来回奔波，你也跟着辛苦。”

    严清歌听的乐毅这么说，不由道：“舅舅，皇帝会答应么？”

    “现在已经没有皇帝了！”乐毅意味深长的说道：“有的，只是垂帘听政的水贵妃娘娘。你说，她会答应么？”

    严清歌跟着点头，水英必然是会答应的。

    她不由得握紧了炎修羽的手。

    这时，门外一个小丫鬟隐约传来了清亮的声音：“下雪了！”

    今年的雪，来的有点早呢。但严清歌的心中，却满是安稳。

    转过头，她看了看炎修羽。从此后，惟愿岁月静好，与君永！

    （本书至此完本！）

   

 番外一 若有来生

    京城郊外，一架晃晃悠悠的破手推车被两名家丁打扮的人推着，朝山上行去，直到一面高高的悬崖前才停了下来。

    推车的一个家丁啐了一口，满脸嫌弃骂道：“这肥猪，整日只知道吃吃吃，妈的，死沉死沉，老子胳膊都要给坠脱臼了。”

    “快闭嘴，皇后娘娘叫咱们做什么，咱们乖乖照做就是。赶紧把她推下去，还能赶上回城喝盅酒。”

    两人站在板车后，作势要将它推下黑漆漆的山崖。车上的麻袋上，一片暗红血渍，里面还传来隐约的婴儿啼哭声。这两个仆人没有注意到，那麻袋里被认为死去的巨大身体，竟然轻微的抽搐了几下。

    就在这时，山道上响起阵阵马蹄声，一个男人带着怒气喊道：“手下留人！”

    那两个推车的人惊了一下，手一滑，车子不但没有被推下山崖，反倒倒着朝山道上滑行而去。

    一杆长枪呼的啸空而来，直直插在路上，硬生生挡住车子的下滑之势。马上那人也跃了下来，手中抱着个面目痴呆，口中喊着母亲的男童.......

    半个月后，严清歌才从昏迷中醒过来。

    她睁开眼，眼前明显不是自己在信国公府那间卧室的布置，而是一顶赭黄色的床帐顶子。

    身周有人轻手轻脚走过，一个丫鬟细声细气道：“郎中说，信国公夫人这几天就快醒了。要不是咱们小王爷在军中多年，见过的濒死之人很多，一眼看出来信国公夫人其实还活着，夫人这条命就该没了。”

    “哎，信国公府夫人好命苦，咱们小王爷已经查出来，当年灵儿小姐和铭少爷落水的事，是有人暗中指使，真是可怜了她，居然被自己的妹妹和丈夫这样对待。”

    丫鬟们的窃窃私语声，没有让严清歌有任何情绪波动。她木木的看着床顶，好似还没从噩梦中惊醒，她的妹妹和丈夫要杀了她，给她下药，剖腹取子，那么再害傻她儿子，又算什么？

    严清歌大命不死，在郎中看来，是个奇迹，但她的身体受损实在太严重，时不时还半昏半睡，一直到一年多后，天气变得极为炎热之时，才能够被扶着下地走两步。

    这期间，她一直住在宁王府上，她的忠仆如意被接了过来，她的儿子朱铭，以及已经开始牙牙学语的小女儿杏杏，也都和她在一起。

    宁王府属于从北地归来的小阎王炎修羽，他继承了自己外公一脉的王位，已经是宁王爷了，但他一向和他哥嫂炎王爷及柔福长公主住在炎王府，从不到此地，倒显得严清歌这个客人似乎主人一般。

    一年里，发生了太多事情，有太后严淑玉暴毙，小皇帝病重而亡，在四大王府扶持下，另立宗室子为新皇的种种大事，也有严清歌写了和离书，送回信国公府，和朱家脱离关系的不足挂齿小事……

    京中势力被洗牌，曾经权势滔天的信国公府，被打落凡尘，但是，这一切，都已经不关严清歌什么事儿，不是么？

    七月初三，正是一年里天气最热的时候之一，严清歌撑着虚弱的身体，坐在庭院里巨大的松树下，如意在旁边给她打着扇子，另一边，两个孩子正在嘻嘻哈哈的玩耍着。朱茂虽然傻了，可也知道维护杏杏这个小妹妹，握着她的手，扶她走路，生怕杏杏摔了。

    “如意，就这几天，我们去炎王府和宁王爷道谢，然后离开宁王府吧。叨扰人家这么久，实在是不好意思。”严清歌说道。

    “可是大小姐，我们离开宁王府，还能去什么地方啊。这里的管家娘子分明告诉过您，宁王爷吩咐过，您不管在这里住多久都可以。”如意着急起来。

    严清歌虚弱的笑了笑：“我在这里住多久都可以，但是铭儿呢？杏杏呢？他们两个总有长大的一天，难道还要宁王府的人管我的子子孙孙一辈子不成。我们，回严家！”

    如意一愣，她倒是从来没想过，她们还可以回严家。

    炎王府的人听说是严清歌来拜别，倒是让她进门了。炎修羽和炎王爷不在家，柔福长公主没有亲自来见她，只隔着帘子答应她一声。

    柔福长公主身体不好，生下唯一的女儿炎灵儿以后，就不能再生了，但这个唯一的女儿，却和严清歌的儿子朱铭稀里糊涂的一起掉下冰湖，硬生生死掉了。

    严清歌也是母亲，能理解柔福长公主的伤痛，将头埋得低低的，隔着门前的帘子，对她磕了个头，带着如意和孩子们离开。

    晚上炎修羽回来，听到了这件事，筷子一顿，对哥哥炎王爷道：“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能去哪里？”

    大周京城的女人们，都是温室里养出的花朵，稍有风吹雨打，就会凋零枝头，不像他在草原上见过的野草般生生不息的蛮女。这个严清歌拖儿带女，又瘸又胖，还有哮喘病和癫痫症，只怕离开宁王府的照顾，立刻就会横死街头。

    不知道为什么，炎修羽想起他救下她那一刻，她哪怕浑身是血，隔着厚厚的脂肪，完全听不到心跳，却还紧紧将那个浑身青紫的小东西虚虚护在怀里，不让她受到一点儿伤害，让他想起自己在北地看到的寒兰，那是雪天里唯一能够在布满冰雪的戈壁上开花的植物，也许，她和京城那些离开家人就不能活的菟丝子们不同的……

    到底要不要再叫她回到宁王府呢？炎修羽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算了，因为他直觉这个女人看着温和，其实倔强的很，不会白白受人恩惠。

    严清歌带着孩子们，站在严家门口，心里一阵唏嘘。

    她嫁出去九年，终于回来了。这个家里，再也没了海姨娘跟严淑玉，但是父亲会欢迎她回家么？

    自从严淑玉死，严家也开始破落，海姨娘受不了女儿英年早逝的噩耗，跟着去了。海姨娘管的严厉，严松年在她活着的时候，没有纳过一房妾室，膝下也只有严清歌和严淑玉一个女儿，现在倒是老树开花，新纳了十几个年轻貌美的水灵灵美人儿，听说还有人在给他介绍续弦呢。

    下人们通报严清歌带着孩子回来的时候，严松年在被几个美妾陪着喝酒，听了只是将眉头一皱：“这个孽障回来干什么。”

    因为严清歌做出跟信国公和离这种大胆的事情，严家的名声都要给她败尽了。

    严清歌带着孩子们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出来个婆子，递给严清歌个小包裹：“这是老爷可怜你的，老爷说，严家没有你这样不守妇德的女儿，叫大小姐您自己找地方落脚。”这婆子说着，有点儿不敢看严清歌好像什么都知道的清亮眼睛，而且她也不知道自己是眼花还是怎么的，总觉得大小姐瘦了点儿。

    严清歌打开包裹一看，里面是几锭银子，大概有三四百两，不由得嘲讽一笑——倒是赶得上她当年出嫁的嫁妆了。

    三百两银子在京城能干什么？大概抵不上那些权贵人家办的一场酒，也抵不上皇子皇孙们帽子上镶嵌的一颗珍珠，更抵不上一匹骏马，一件儿古董，她却必须拿这些钱带着两个孩子跟一个如意谋生。

    她在街头客栈住了两天，想好了以后的路，到牙市找了个中间人，盘下间店面，收了三五个绣娘，开始做绣庄生意。

    说起来，除了管家和修身养性的功夫以外，她最擅长的，就是刺绣了，以后想要谋生，就得靠这个来。

    每日里清茶淡饭，忙忙碌碌，不知不觉间，就过去了两年。严清歌的小女儿杏杏三岁了，越长越俊，大概是因为母亲身体不好，哥哥又傻的缘故，小小一个人儿，古灵精怪的，瞧着一副要顶门户的架势，任谁都不能欺负她。

    这日早上，杏杏坐在门口，一副大姐大的派头，跟市井里认识的一帮小朋友玩，这时，一骑骏马飞驰而来，吓得一个小豆丁哭了起来。杏杏立马掐腰站出来，对那马屁股扔了个尖尖的小石子，准准砸上马儿的臀部。

    那马是一匹高大的吓人的黑马，脾气坏的紧，感觉到有人在打它，连主人的命令都不顾了，扭身就跑过来要咬人。

    马上的骑士安抚了好久，才叫马儿消停下来，下马检查了一下，发现马屁股上有一处破了，正在流血。

    杏杏知道自己闯祸了，早就躲回家里的绣庄，坐在柜台后面，没事儿人一样等着看热闹。

    那马主人爱惜自己的马，在外面问了一圈儿，走进绣庄来。

    “店主人呢？”骑士看了看，盯住柜台后面坐着的小女孩儿，问道。

    “你问我妈妈呀，我妈妈不在家。有什么事儿，只管找我，一样的。”杏杏奶声奶气回答道，粉脸上红扑扑的，可爱极了，哪儿像是外面那些人说的小魔头。

    大周人一般都管母亲叫娘，叫妈妈的不多。但这些年街上的蛮人越来越常见，蛮人舌头直，他们觉得叫妈妈更顺口，带动的很多大周的小孩子也管自己母亲叫妈妈。

    炎修羽总觉得这个杏杏有些脸熟，正在纳闷，迎面通向后院的门帘子一掀，走出来个中年妇人，更脸熟了。

    那个妇人正是如意，看见炎修羽，赶紧跪下去磕头请安：“不知是恩公来了，还请恩公坐，我这就请我们大小姐出来。”

    炎修羽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伤了他马的小女孩子就是当年他在悬崖上救下来的小东西。

    过了一会儿，严清歌也出来了，猛地看见严清歌，炎修羽竟然有些认不出来。她被如意扶着走，倒是不显得瘸，更重要的是，她整个人瘦了快有一半儿下去。

    虽然比起来普通的大周女人，她还是颇为圆润，可已经属于一个正常胖女人的范畴。大概是瘦下来了，她的五官不再被无穷的赘肉堆着，竟然显出超出常人的美丽，和杏杏有八分像，瞧着漂亮的紧，好像一只软软的彩色的棉花糖，想让人抱一抱，舔一舔。

    炎修羽盯着严清歌看，严清歌有些局促，给他行过礼，上了茶，道：“宁王爷，想不到您竟然亲自来家，店里简陋，怠慢了您。”

    炎修羽心里有些不一样的感觉，慢腾腾的喝了涩舌头的茶叶水，也不提杏杏惹的祸事，随便跟严清歌聊了两句。

    他不好意思总盯着严清歌看，就只能四处打量，店里面到处摆着刺绣，有荷包，有帕子，有成套的喜服、盖头，大的还有被面、屏风、挂画，一样一样都被打理的整整齐齐，布置的特别清爽。尤其是其中的几幅挂画，尤其漂亮，连炎修羽这个不懂的人，都觉得好看。

    就这一会儿功夫，就有好几个人进门来买绣品，他们都是回头客，对严记绣坊的绣品满意极了。

    这个女人果然跟他想的一样，好像雪中寒兰，再难的困境都难不倒她，她靠着自己站起来了，过上了坚强自立的生活。

    严清歌见他看绣画，轻声道：“宁王爷，这些挂出来的都是普通的凡品，您看上哪一副，我另外绣了给您送去。”

    炎修羽呃了一声，对视上严清歌那双清凌凌的眼眸，不由得有些慌神，摆手道：“不必了，我先回去。”说完跨步就走。

    杏杏冲着炎修羽的背影做个鬼脸，严清歌一看女儿这表情，就知道她又惹祸了，问了半天，才问出来实情，又舍不得打她，只能罚她在后院再背两篇书。但杏杏才不怕呢，她背书可快了，就是忘的也一样快就是了。

    炎修羽回到炎王府，心里总是忘不了那个胖胖的美丽女人，他忍不住问了身边伺候的人，竟然惊奇的发现，这几年严清歌逢年过节，都有朝府里送礼物。

    他叫人将那些礼物拿上来，基本上都是绣品。

    她送不起那些昂贵的金银珠宝，只能送自己亲手做的绣品。有时候是一盒子漂亮的荷包，有时候是各种绣画，有时候是漂亮的扇袋、发带等物，每一样都用得上好的料子，做的精致漂亮，比炎王府里自己养的那班绣娘做的都要好。

    “送礼来的那个严家娘子说了，全是她自己做的，虽然不值钱，也是一片心意。”炎修羽的贴身侍卫机灵的说着。

    炎修羽修长漂亮的手指慢慢的抚摸过膝盖上暗蓝色的发带，心里轻轻的柔软起来。

    过了几天，严清歌的门前来了几个下人，穿衣打扮和气势，比一些普通人家的少爷都要强，他们抬进来一个大大的箱子，道：“这是我们宁王爷赏给两位小主子顽的。”

    箱子一打开，里面全都是各种平民之家根本无法接触到的精制玩具，杏杏一看就错不开眼睛了，扑上去抱住：“妈妈呀，快点收下来吧。”她知道严清歌最讨厌受人恩惠，平时基本上不收人礼物的，所以赶紧先行一步。

    严清歌看见杏杏这个样子，心里有些酸，这个世界上她最对不起的就是两个孩子了。铭儿那么聪明，因为她看护不力，成了傻子，而杏杏本来应该是王公世家最受宠的嫡女，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却连这样的玩具都头次见。

    她在心里叹口气，反正是宁王爷送的，她受宁王爷的恩惠太多了，这辈子都还不完，债多不愁，那就继续欠下去吧，便对送礼来的人道过谢，收了下来。

    杏杏高兴的什么一样，这一下，她就成了整条街上玩具最多的孩子啦！

    因为这件事，严清歌想了又想，最后熬了半个月夜，黑明白天的干活，终于绣出来一副活灵活现的将军狩猎图，花了一百多两银子，请人用香檀木镶嵌成一个小小的桌上屏风，带着杏杏和屏风，去了炎王府。

    恰好炎修羽在家，听到严清歌来了，心下一颤，赶紧叫人请她进来。这一个多月，他做的梦不再是北地风光，而改成了严清歌。他已经是三十多岁的人了，算命的说他命里孤煞，不宜娶妻，之前定亲的好几位京中贵女，都莫名其妙在成亲前死了，加上他不知疼痛的怪病，还不知道再能活多少年，也渐渐的歇了那条心，他还当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对女人动心呢。

    杏杏看着炎修羽，知道他是送自己玩具的人，也听严清歌耳提面命的说起过炎修羽对他们娘几个的救命之恩，歪着脑袋轻轻跪下来，跟着严清歌拜了拜：“见过王爷恩公大人。”

    炎修羽被她逗得有些开心，问她：“玩具还喜欢么？”

    “喜欢！好喜欢！”杏杏开心的说道。

    炎修羽最喜欢这样机灵的孩子了，索性将她抱在膝盖上，听她说话。杏杏人小鬼大，这么个小丫头，竟然跟炎修羽你一句我一句的聊上了。

    等严清歌他们离开以后，炎修羽看着桌上的屏风，忽然觉得，若是他早年娶了妻子，现在的孩子，怕是也会跟杏杏一样可爱吧。可惜的是，他可能这辈子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自打从草原上回到京城以后，炎修羽顶着宁王爷这个名头，其实也没什么事情做，每日里只是闲逛。

    这几天，他总是管不住自己的脚，跑到坊市里严清歌开的哪家严记绣坊去，在严家后院里逗一逗杏杏，晒一晒太阳，喝一喝茶，和流窜在各家的流浪猫狗大战三百回合……

    以前在草原的时候，他也是这么经常懒洋洋混迹在各个部落里，和那些蛮人们一起嘻嘻哈哈过日子，反倒回了京城得端着，现在这样，真好！

    不知不觉，市井间就有了些风言风语的传闻。

    如意听见了，对严清歌道：“大小姐，你说宁王爷总是来咱们家，是什么意思啊？”

    严清歌听了，笑着对如意道：“我一个带着孩子的妇人，又这么肥胖，浑身是病，难道你以为恩公能够看上我么？他哪怕想娶天家公主，又有何难。他只是喜欢小孩子，想和杏杏玩耍罢了，等杏杏再大点，恩公自己就知道回避了。”

    有一天，炎修羽在和杏杏玩耍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严清歌的大儿子朱铭，竟然很有武艺天分。

    他是个人来疯，给杏杏耍拳玩，旁边一直在默默看着的朱铭看过一遍，居然似模似样的跟着打了出来。

    炎修羽好奇极了，就开始教朱铭打拳，这一下他被惊喜到了，朱铭学得快极了，只是教了几遍，便完全掌握住要领。于是炎修羽又多了个新的爱好，就是教自己的“傻徒弟”，有了这件事，他每天都要来严家绣坊，比之前来的更勤快些。

    没多久，炎王爷便找炎修羽谈心了。

    “修羽，你每天都要去严家绣坊，是看上那家的女主人么？”

    炎修羽没想到自己哥哥这么单刀直入，忍不住耳朵红了红，但最终还是决定不瞒他：“是的，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对她开口。”

    “看上了的话，就提亲吧。她出身严家，祖上是教化四方的天下师严丘，虽然这几年落坡了些，倒还算有些身份。”

    炎修羽诧异的看着自己的哥哥：“但嫂嫂那边……”

    他虽然是个男人，可已经是个快要四十岁的男人了，已经过了粗心大意的时候，当然知道柔福长公主对严清歌存着芥蒂。

    “你嫂嫂那边不用多管，你娶了妻子，难道还要跟我们一起住一辈子，当然是去宁王府自立门户。”炎王爷说道：“而且宁、炎两王府，以后的传承都在你身上，若你再不成亲，没有孩子，我们两府就要断了血脉。”

    炎修羽低着头想了很久，才道：“可是我不想让她这么委屈的嫁给我。”

    她是个和离的妇人，也没有家人撑腰，按照大周的风俗，再嫁人，根本就不能红妆霞帔，光明正大的进门，只能从小门偷偷的进家里，在猪圈里待上三个晚上，就算是成亲了。

    炎修羽想象不到严清歌在猪圈里待三晚是什么样子，他是不会叫她这么做的。他要娶她，就让她光明正大的做宁王妃，也会把朱铭跟杏杏当成自己亲生的孩子。

    就在炎修羽一筹莫展的时候，有人找到了炎王府，点名要见炎修羽。

    来的人是个脾气很差的老头，姓乐，叫做乐毅，是统管西北之地五郡的大都督，手段强硬，性格火爆，一手掌民生，一手窝兵权，基本上没人敢惹他。

    乐毅带着自己的儿子乐轩上门，进门就将拐杖敲在炎修羽的背上，一点儿没有因为他是王爷而客气半分。

    “你日日登我侄女家门，坏她的清誉，是什么意思！哪怕我远在西北之地，也知道这件事。”乐毅恶狠狠斥责道。

    炎修羽一愣，他每天登门的，只有严清歌的严记绣坊，这个乐毅说的又是谁。

    大约是看炎修羽表情太错愕，乐轩解释道：“那严记绣坊便是我表妹开的。”

    炎修羽大喜过望，他都不知道严清歌还有个这么厉害的舅舅，这下可好了！

    炎家人和乐家人坐下来细谈，很快敲定严清歌的婚事。乐毅和炎修羽一起上书，亲自求了一道圣旨，让炎修羽能以明媒正娶的大礼，迎娶严清歌为宁王妃。

    严清歌接到圣旨的时候，吓了一跳，这是怎么回事呀？直到她看见宣旨太监背后现出来的乐毅和乐轩，才忍不住哭出来，原来是舅舅呀，她少女时候做错了事情，还以为舅舅再也不要她了呢。

    舅甥两人抱头痛哭，严清歌哭完了才回过神，她怎么就要嫁给炎修羽了呢。

    虽然说炎修羽生的那么好看，她跟他相处的多了，也知道他不像传说中那般凶神恶煞，而是个挺有趣的好人，可是这件事也来的太突然了吧。

    最后严清歌还是接受了这件事，杏杏比她接受的还快，因为杏杏这个鬼精灵早就看出来王爷恩公对妈妈有意思了。

    到了出嫁那一天，十里红妆，丝竹送嫁，严清歌又做了一次新娘子，她坐在花轿里，这辈子都想不到自己还能嫁第二次，比起第一次出嫁的寒酸，这一次，简直就好像做梦一般。

    洞房花烛夜，炎修羽伸出手，掀下盖头，终于看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那张圆圆的苹果脸。他伸手摸上严清歌的肌肤，果然像他想象的那般软绵，再亲一口，真的是棉花糖味道的。

    他伸手解下严清歌的红色嫁衣……（此处省略的生命大和谐）

    一年以后，严清歌又生了一个孩子，叫做炎迟，小名小墨迹，因为炎修羽和她都觉得，明明他们都在京城里，严家和炎王府的距离也不远，他们怎么会在少年少女的时代从来不知道彼此，到了将近四十岁才遇到呢，他们的相遇太迟了！少了那么多年可以相依相偎的幸福。

    又过了一年，他们又生了一个女儿，叫做炎姗。

    虽然他们又有了自己的孩子，可是炎修羽对杏杏和已经改名叫炎铭的两个孩子一如从前，甚至大家都忘了这两个孩子根本不是炎修羽亲生的。

    炎铭学了一身好武艺，在整个大周都是响当当的万人敌。有一年围猎，炎铭参加了，没想到皇帝被一只猛虎袭击，是炎铭冲上前，护住皇帝，手撕猛虎，声名大振，被封了裂虎侯，一生得皇家照顾。

    杏杏自己找了个夫婿，是个很好很好的年轻人，在市井里长大，是她小时候的玩伴。那个年轻人很争取，考了个状元，给杏杏扬名吐气，夫妻两个和和美美，从来不红脸，状元公从来不曾碰过杏杏之外任何女人一指头，哦，当然，除了他们的女儿之外。

    炎迟继承了炎王府的爵位，生了一堆小萝卜头。炎姗立志要学她姐姐杏杏，过得也相当美满，她的夫婿虽然不是状元，但却是当朝太子。

    终于到了那一天，炎修羽躺在床上，旁边是同样老的严清歌。

    他们握着双手，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温柔和愿望。

    啊！若有来生，亲爱的人，我还要和你在一起，永远不怕太迟。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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