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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禽兽不如的穿越女》作者：从零开始099

内容介绍：
    一天吃一顿饭的是天使，
    一天吃两顿饭的是凡人，
    一天吃三顿的，是禽兽。
    ——中世纪欧洲谚语
    金手指+
    变速齿轮+
    架空+
    爽文+


    第1章  新来的
    
    罗怡穿越的那一天，纽斯特里亚王国布拉德领地艳阳高照，晴空万里，不管是田地中辛勤忙碌的农夫，还是路上匆匆赶路的旅客，都为这个好天气高兴，对于他们即将面临的恐怖命运一无所知。
    西蒙也属于这无知众人的一员，他高高兴兴地扶着犁把，吆喝着面前的六头公牛犁地。
    这六头公牛不是他一家所有，而是村中人约好了每家按出的牛数，轮流使用的，若是出两头就可以用两日，他家只出得一头，因此六日里才轮到一日，今天轮到他家，才能开犁耕地，所幸神灵保佑，今日是个大晴天，可以做一整日的活，不耽误农时，因此心里欢喜，连吆喝牛只的声音都响亮了一些。
    今天不是为领主服役的日子，所以他的邻居村人们，也趁着这个晴日，纷纷驱赶了牛只在地中忙活，扬鞭声，吆喝声此起彼伏，一派忙碌兴旺的景象，就是四五岁的娃儿，不是在看管弟妹，就是跟在父母身后，手里挥舞着一块破布或者什么别的玩意儿，驱赶那些偷吃谷种的鸟雀。
    在布拉德领地里耕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里和纽斯特里亚王国的其他地方一样，用休耕的办法来恢复土地的肥力，也就是说，农夫们每年在耕作的都是荒地，都是在开荒，他们要把上一年休耕时地里滋生的荆棘和蔓生的野草从地上除去，才能开出犁沟，播下种子，而那种子，还有领主养的鸽子来偷吃。
    偷这个词其实是不妥当的，因为西蒙一家和他的邻居们和鸽子一样也是领主的，众所周知，只有肚子是属于农奴的，其他都是领主的——包括地里的谷种。
    可是领主会关心鸽子的肥瘦，却不会关心农奴的死活。
    打死一只领主的鸽子，后果很可能是在绞架上跳舞。
    所以农夫们只能让自己的孩子们，在身后挥舞破布，驱赶这些不请自来的尊贵客人。
    “那边有人来了！”
    “路上！”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嚷了起来。
    在没有网络、没有电视、没有广播、没有报纸杂志……几乎没有任何娱乐的时代，一个乡下地方，出现两个过路的也是件大新闻。
    孩子们跟任何时代一样，那好奇的眼睛和心灵不晓得生活的艰辛，一看到了新鲜人物，就情不自禁地丢下了手里的活计。
    “干你们的活，不要东看西看。”西蒙嚷道，耽误了今天的活儿，要等到五天以后，这损失是他承受不起的，话虽然如此说，但是他也忍不住朝路上看了一眼。
    路上来了两个人，一开始他以为是两个小贩，或者是什么手艺人，但是仔细一看，居然是乘着牲口的，这可是少见的，于是他又多看了几眼，那两人慢慢走近了，西蒙认出来前面那个人原来是主教的收税人，后面走的一个却是个穿黑衣的教士。
    “嘿，这可稀奇！”老西蒙如此想到，主教的收税人和一个教士在一起，这按理说不是什么稀奇事——如果是在城里的话。
    早年那位虔诚的老夫人当家的时候，主教的收税人来的比挤奶女工去牛棚还勤，后来老爷当家的时候，就来得少了一些，但是一年也不会少于十次，农夫们没有一个不认得他的，背后还给他起了好几个绰号，其中最响亮的就是“再来一桶”，因为他不但把这领地当作教会的一头奶牛，而且没有一次是能够轻易满足的，总是试图多挤一些，不把当初答应的数目翻倍，他是不肯走的。
    而这个收税人后面跟着一个教士，一起来到这偏远荒凉的布拉德领地，就是一件稀奇的事情了。
    在老西蒙有生之年，这领地里主教的税吏年年都来，主教的教士，那是破天荒头一次来。
    那两个走路的却不像这些乡下的农夫那么没见识，“再来一桶”根本就没把他们放在眼里，他对他的同伴也不太搭理，因为他是那样地虔诚，那样地替主教卖力，这么多年来，把鞋子也跑穿了，把驴子也骑得瘦了，跟领主一家，跟管事的，跟村长，跟农夫们，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软磨硬泡，费了无数心血跟口水，为主教收取了那么多的奉献，简直可以封一个圣徒啦！
    真的，主教手下虽然不止他一个收税的，但是没有一个赶得上他的卖力，他们只是马马虎虎地收了了事，从来不去费心地打听，从来不曾尽力地识破各种以次充好的骗局，并及时地用他随侍主教那些年里对地狱的高深了解，叫那些想更换十一之物的，不得不拿了五分之一出来补偿他们的罪孽。
    他风雨无阻，任劳任怨地干了这许多年，眼看就要封圣的当头，主教却受了魔鬼的诱惑，摆出一副仿佛不信任他的样子，派了一个年轻人来，这个嘴上没毛的年轻人，刚做了教士，一直不曾下过乡的，他知道鸡窝在哪里，牛棚又在哪里么？
    虽然他是个教士，可让这样一个年轻人来看管教会的母鸡，教会的奶牛，那是绝对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令他生气的是，尽管他在主教面前将他的这番预言暗示了又暗示，主教却好像听不懂一样，末了，决定那是一点都没改，他还是得带着这人到布拉德领地来。
    于是他就这样一边扁着嘴一边带着满肚子的冤屈来了，路上不但多余的话，连必要的交代都没有跟教士提。
    教士呢，也没有过多地搭理他的同伴，他在思考摆在他面前的工作。
    年轻的谢普，原本是一个富有的屠夫的儿子，他的父亲，在信仰上没有什么可指摘的地方，特别是当他手持尖刀，围着他那职业性的血淋淋的皮围裙的时候。不过公道地讲，他对圣礼上的葡萄酒，比对圣礼本身热诚得多，这样一个男人却讨了一个极为虔诚的女人为妻。这个女人虔诚的过了头，不但把屠夫的家产，并且连同屠夫的独子，一并捐赠给了教会。
    教会对于屠夫夫妻的遗产是举双手欢迎，对于那个孩子虽然也欢迎，但是让主教烦恼的是，送来的孩子已经差不多十岁，在原来那个富裕的屠夫家庭里已经从他父亲那里沾染到了一些很不好的习惯，比如他居然对人说，主教侄女那一身新衣裳，是拿屠夫老婆捐赠给圣物的罩布做的……
    因此，为了磨除这些不好的习惯，这个孩子当了几年最下等的仆役，其间主教亲自过问，使得他的斋期守得十分严格，所得的食粮刚够他灵魂所需，经过这样一番严格的修行后，少年眼看离天堂不远，马上就要超凡脱俗，无奈魔鬼作怪，教会一个有势力的恩主，出了一大笔钱，要送几个孩子去留学，居然挑中了这个屠夫的儿子，谢普就此逃出生天，过了几年，修成一个教士回来。主教不好再把他当作仆役，于是便拣了一个最最偏远的去处，将他打发离了眼前。
    这两人各怀心思，一路上的话没有超过三句，待远远地看到了城堡的阴影，这两人便迫不及待地分了手。
    谢普就这样一个人来到了布拉德家，对于布拉德家的情况不比他骑着的驴子知道的更多。
    他礼貌地请求众人中居中的，穿着一身体面的丧服，看起来是女主人打扮的少女，为了他能够尽快开始他拯救灵魂的工作，替他介绍一下这里的情况。
    女主人优雅而矜持地对他微微一笑，“这个问题啊……”
    你问我，我他喵我问谁啊！
    我也是新来的！
    刚穿越来的啊！
    
    第2章  三流业余演员的穿越
    
    虽然内心有如惊涛骇浪，但是罗怡的脸上只是稍微苍白了一些，她伸手去摸了摸头——虽然穿越了，但是几分钟之前——应该是几分钟吧，这里没钟——被一本书砸到的那处似乎还在隐隐作痛。
    各种想法在脑中一闪而过：不帮忙整理图书馆就好了，还能回去吗，家里人一定会伤心吧，晚上的电影票白买了，某某的小说还在连载这下看不到结局了，再也不可能去考戏剧学院了吗……
    唯独没有身体前主人的记忆碎片。
    这可……实在不太妙啊。
    即使对面那个人没有做自我介绍，看他那一头丑得跟月代头、金钱鼠尾有一拼的发型，还有那一身黑衣，罗怡对他的身份也已经猜了个八九。
    再看看周围的建筑、男女服色，最要命的就是那人人菜色的脸庞和布满补丁的褴褛衣服……如果这是拍中世纪电影的话，导演我投您一票，五星好评，太敬业了！
    那些演员给七星好评，能顶着满身不知道多久没洗澡的异味和臭虫跳蚤若无其事，一个个都远超影帝啊！
    要在现代，不说别的，在大规模使用了农药DDT之后，能弄到这么多臭虫也是个奇迹了，更不要说放到演员们身上！
    自己确实是穿越了，还好死不死地穿越到了西方中世纪设定里……
    中世纪是什么时代？
    一个女人穿条裤子都可能被烧死的时代。
    其实就是中世纪结束之后，在西方女人穿裤子仍然被认为是伤风败俗大逆不道的行为，走在大街上都可能被人围起来当街痛打，不过那个时候烧人已经不流行了（也可能是因为那个时候燃料涨价了）在十七世纪，被指认的女巫会得到仁慈的绞刑。
    至于眼前么……
    罗怡可不敢赌自己被发现是穿越者后，能得到绞刑这种宽大仁慈的处理。
    在古代中国，人们对自己认识之外的事物，往往采取“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书上也有垂死的女孩一夕醒来自称是另外一个人的故事，只要没做出什么妨碍他人的事情，人们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饭后茶余做一个故事罢了。
    而在中世纪的欧洲，别说一个穿越者，就是本地土生土长的土著，白天在教堂起誓结为夫妻，晚上就可能在床上被另一半拿刀架着脖子，在改变信仰和掉脑袋中间二选一。
    跟他们说自己是另外一个世界来的，罗怡就算活腻了，也不想用火刑这个办法去死。
    如果说自己失忆了，会怎样呢？
    中世纪怎样治疗失忆的，罗怡不知道，罗怡只知道，他们是如何治疗精神病人的。
    木棍痛打，冷水浇身。
    那个时候的人们，认为用这些虐待的办法，可以使缠绕病人的邪魔受不了酷刑逃跑，如此就救治了病人了。
    身为另一个世界来客的罗怡，可不想接受这种“治疗”。
    因此，唯一的生路，大概就是他们没发现有什么变化。
    想到这里，罗怡用力地按着自己的太阳穴，然后她看到了自己的袖子，灵光一闪。
    少女低垂眼睑，睫毛抖动，长叹一声，说自己思念过世的亲人，思绪纷乱，还是请旁边这位，来回答尊贵的教士的问题吧。
    一边说，她便一边做出不胜悲伤的样子，顺势靠在身边一个少女身上。
    亏得罗怡之前是准备考戏剧学院的，各种动作表情都曾经反复练习过，这些人中竟然没有一个起疑心的，都认为她确实是因为支撑不住。
    罗怡暗自松了一口气，第一关总算有惊无险地过了。
    但是，她还不知道，接下来还有何等的考验在等待她。
    
    第3章  参观
    
    罗怡倚靠着身边的少女，听着她向教士做基本情况介绍。
    从她的介绍中罗怡得知自己这具身体叫玛丽莲，娘家姓费萨尔，十三岁的时候嫁给了布拉德男爵，三年的婚姻生活带给她一儿一女，一个月前布拉德男爵到森林里打猎的时候被一头饥饿的狗熊来了一个热烈的拥抱……玛丽莲就这样成了寡妇。
    万幸！
    罗怡可不想跟一个能对十三岁女孩下手的男人共处一室，一点都不想。
    为了自己的安全在众人面前怀念一下他是可以的，其他还是免了吧。
    侍女自我介绍叫玛德琳，然后罗怡命令她带教士参观一下城堡，务必每一处细小的地方都要介绍到，免得教士走错地方引起尴尬——她顺路可以知道自己的卧室在哪里。
    找不到自己卧室的主母也太奇怪了一点，罗怡可不想犯这个错误。
    “这是……”
    “这是厕所。”侍女向新来的教士做出说明。
    这个鬼地方居然还有厕所！
    已经（装作）若无其事地踩了好几脚粪便的玛丽莲——罗怡在心里惊叹。
    粪便到处都是，角落里，桌子底下，火炉……有狗的，更多是人的，真是防不胜防，在踩了N脚还差点踢到一个正在方便的小厮之后，居然有个地方是厕所，这还不够让人惊异么！光看外观和闻味道，这个城堡整个就是一个超级厕所有没有！
    厕所建造在城堡的二楼，就是一个墙上凸出的小房间，地板上有个洞，所有排泄物直接落入护城河。
    “参观”了厕所之后，玛德琳又带着他们去参观了厨房。
    厨房又一次击穿了罗怡的认知下限。
    这个高大宽敞的厨房没有灶台！
    罗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克制住自己没问灶台的事情，毕竟旁边还有一个教士在。
    然后他们又一起去参观了城堡里的磨坊和面包炉。
    磨坊里有三个带着镣铐的人，他们是磨坊奴隶，有因为血统，生下来就是奴隶的，也有因为犯罪，被罚来为奴推磨的。
    还有两个背着粮食的农夫，住在领地上的人，是不能自己磨面粉，烤面包的，他们必须把谷物送到领主的磨坊里来磨，并且把其中的一部分交给领主作为使用费。
    私藏磨石，也是一个不小的罪名。
    磨坊旁边，是车马棚。
    几辆大车停在那里，都是双轮车。
    不该是四轮马车吗？难道西方世界背景我也有发明一下四轮马车的机会？
    停！教士就在旁边！
    罗怡硬生生将一肚子的问号憋在肚里，都快憋出病了。
    
    第4章  古代大龄青年
    
    罗怡正用眼角东张西望的时候，管家带着一群农夫来到了她跟前。
    这几个农夫笨拙地向她鞠躬，然后为首的一个老头就结结巴巴地说，他的儿子汤姆，和邻居的妹妹玛丽，一向勤恳地为领主做事，凡轮到替领主耕作的日子，不曾有一天不到，汤姆在布拉德领地一向遵守法律，不曾触犯过法律，也没有违法过自古以来的老规矩，是个清清白白的好小伙，哦，玛丽也一样，是个好姑娘，领主要他们缴纳的东西，虽然不能说没拖欠过，但是现在都付清了……
    罗怡耐着性子听他说话，同时打量了一下。
    小伙？
    是大叔吧！一头的头发白了一小半还可以说是少白头，但是那饱经风霜的脸怎么看起来也不像是二十岁以下的人！
    再看了一下玛丽。
    都长鱼尾纹了。
    古人太辛苦了所以老得快，罗怡自己说服自己。
    这时候老头絮絮叨叨地终于说到了要紧的关节，他们是来请求领主——现在就是罗怡了——准许这两个人结婚。
    罗怡点点头，说：“同意”。
    “您，您同意？”老头满脸震惊，身体都在发抖。
    不是你替他们说好话，说他们两个人都是好小伙好姑娘的吗，不是你说他们家人都同意了还把家长带来作证的吗，你现在一脸吓傻了的表情是怎么一回事啊！
    啊！谁来告诉我我做错了哪里啊！
    罗怡朝周围一看，那个叫汤姆的都哭了，玛丽也一副泣不成声的样子，管家想说什么又憋着，侍女玛德琳看她的眼光活像站在这里的不是她的女主人而是一个外星人——虽然从某种意义上说是比较接近真相了。
    “你们要感谢仁慈的夫人！”教士及时救了场，“也要感谢天主赐福你们。”
    “感谢主！感谢好心的夫人！”几个农夫异口同声地喊道。
    “你们真是走运！”管家说，“不要因为结婚耽误了领主的差役，白费了夫人的好心，知道么！”
    农夫们一改来时的战战兢兢如临大敌，喜气洋洋地走了。
    “走运的家伙们！”管家又重复了一遍。
    “真是走运。”玛德琳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心想夫人一定是悲伤过度失心疯了，转头发现罗怡在看她，赶紧大声说道：“他们是好小伙和好姑娘，一定不会辜负夫人的好意的。”
    失心疯归失心疯，再疯也是她的女主人，可得罪不起！
    “主说，免人的债，如同免我的债。”教士抑扬顿挫地说，布拉德夫人也许脑筋出了一点小小的问题，不过这个问题对他完成任务有利，他不介意帮忙粉饰一下。
    罗怡：谁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在邪恶的专制非神权黑暗统治下长大的罗怡，做梦也没有想到过光辉灿烂的西方有结婚税这么个玩意，结婚要缴纳一笔不小的费用，在普遍早婚，贵族们甚至不到十岁就结为夫妇的时代，农民为了攒够领主索要的数目往往拖到三四十岁才结婚，直到巴尔扎克的时代，他还在谴责昂贵的结婚登记费使得贫穷的姑娘和小伙子要么跟有钱的老头老太结婚，要么只能制造一批可悲的私生子，对国家的未来大大不利。
    私生子的产生不是因为做父亲的不负责任，而是因为结婚许可的费用太过高昂……
    罗怡没有刁难，而且什么都没要，简简单单地就同意了，这就好比到上司那里请婚假结果上司白送了一套婚房，汤姆和玛丽能不喜极而泣么！
    
    第5章  吃喝拉撒1
    
    只简单地说了一句话就引发一场骚乱的罗怡，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再也不敢发表什么意见，即使是厨娘小声向她请示今晚的饭菜也只是简单地点个头啊了一声就算答案——万幸所有人都没多问。
    至于厨娘的脸色神态，罗怡决定不去多想了，无知是福气，她要让有限的生命多幸福一点。
    然后厨娘就请她开柜子拿银器和香料，好招待教士先生。
    “……”
    腰上确实有硬梆梆地一堆东西，但是罗怡怎么知道哪一把是银器柜子的哪一把是香料盒子的！
    ……好在只有两把钥匙。
    在厨娘满脸疑惑地离去之后，罗怡在玛德琳和教士的陪伴下参观了“自己”的城堡花园。
    看到了一群鹅和几块菜地之后，她安慰自己，大观园里也有稻香村，再说，不是还有几只孔雀吗，孔雀也很养眼的！
    就是味儿比起那个名为城堡实为厕所的建筑物也强不到哪里去。
    若说有什么强的地方，大概就是在花园里终于没看到有人在方便了。
    听了教士一番夫人的萝卜地真是整齐美观，孔雀真是肥美的恭维后……
    孔雀很肥美？
    这恭维听着似乎有些不对啊！
    然后罗怡才模模糊糊地想起来，在中世纪的时候，孔雀，似乎，也许，好像，是一道菜来着……
    原来还是菜啊！
    罗怡忧郁地看了一眼菜地，又忧郁地看了一眼菜地旁边的菜鸟们。
    说好的浪漫城堡花园呢！在哪里啊！
    算了，穿越成城堡女主人，总比穿越到哪个农奴身上好。
    虽然如果给罗怡一个机会，她宁愿去大观园当个最低等的扫地丫鬟也不要在这个城堡里当夫人。
    晚饭后，罗怡的这个想法更加坚定了。
    一开始，她觉得晚饭还是不错的，大厅里摆着长桌，她坐着首位，桌上摆着精美的银器，凭良心说，那些银器就算摆在现代的工艺品商店里也不是不可以，特别是她面前的一个船型银器，做得格外精致美观。
    要说有什么不协调的地方，就是这些银器的花纹样式五花八门。
    因为都是手工制造嘛，不重样是对的，罗怡如此以为。
    有几个带有雅致花草几何纹样的银器有些磕碰的痕迹，应该是因为年代久远吧，罗怡也没当一回事儿。
    旁边还有人弹奏竖琴，看起来确实像贵族晚宴的气派。
    跟着教士一起做完了祷告之后，罗怡伸出了手指。
    没办法，刀叉还要很久以后才能成为餐具，在教士的眼皮底下当发明家不是一个好主意。
    在东方，技艺的发明人会被当作圣人尊崇，比如教人们用火的燧人氏，在西方民主的发源地希腊，传授给人类生火的普罗米修斯即使是神灵也难免落到被吊在悬崖上每天被秃鹰啄食内脏的下场。
    端上桌的有面包、炖菜、烤肉和汤。
    看起来的确不用灶，烤和吊在火上的炖锅足够了。
    她没有蠢到把手指伸进汤碗。
    她明智地拿起了一个面包，张嘴……
    然后在心里默默流泪。
    谁把这种可以当板砖使的东西端上桌的！
    她差点因为啃面包把牙崩了！
    但是对着面包饿死不是她罗家的作风，在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围的人后，她终于对吃面包的正确方式了然于心。
    掰碎了，泡着汤吃。
    怪不得西餐先上汤。
    敢情天父赐的不是面包，是西式羊肉泡馍。
    罗怡照着周围人的方式，从面包上掰下一块，蘸汤蘸到面包吸足了汤汁变软，放进口中。
    然后，她的脸绿了。
    
    第6章  吃喝拉撒2
    
    其实，不能怪毫无准备就穿越的罗怡。
    要知道，21世纪去伦敦采访奥运会的某位吃货帝国的记者——不能说他没有做过功课——在奥运村吃了一口没放盐的炒面后——脸色如何不知道，专栏上对奥运村的烹饪水平可是喷了上千字。
    不过，作为城堡的女主人，她比古代中国的吃不起盐的穷人还是幸运一些的，在观察了周围人之后，她终于发现，桌子上那个银船就是装盐的。
    往汤里倒了一些盐末后，面包总算不那么难以入口了。
    自己加盐也许是自由的一种表现，不过罗怡根据饭菜的水平，阴暗地认为，这是为了避免那个天知道是从哪个猪食槽边拉来的厨师把饭菜做得不堪入口。
    这是一种毫无道理的偏见！
    因为这汤不是简单地煮一煮炖一炖！
    汤里有放珍贵的香料！
    虽然罗怡不知道。
    她吃了都不知道。
    直到教士赞美慷慨的女主人用珍贵的香料做汤招待他真是盛情……罗怡尝了又尝，还是没发现这汤里有啥香料。
    这不是因为她的舌头出了什么问题，而是罗怡一直认为，大航海之路运送的，珍贵的香料，指的就是丁香啦、豆蔻啦、胡椒啦……这类玩意儿。
    这些东西在哪里都不便宜，即使中国离产地挺近，毕竟也是要用海船运输的远洋货物，在明朝都是贵重的东西，所以罗怡在听到香料俩字的时候，压根儿没把它们和汤里的姜联系到一起。
    姜？
    明朝来华的传教士，在他给教廷的报告里，曾经万分激动地描写中华的富庶——这里的姜多得用船装！便宜到想象不到的地步！
    作为香辛料的姜，和大黄、白糖、丝绸、茶叶、瓷器等一样，都曾经是中国出口西方的大宗出口物资。
    这些东西里随便哪一样，都不是穷人用得起的东西。
    要不是谢普原来生在富裕的屠夫之家，他都认不出这是姜。
    再看桌上摆的那些颇有份量的银器和厅堂里悬挂的几块壁毯……
    布拉德领地虽然偏僻荒凉，布拉德夫人却是惊人的富裕呢！
    罗怡毫无所觉地吃了（以本地标准而言）极为奢侈的一顿贵族饭菜，心里给这顿饭的评价是“毒不死人”——要是派别的用处，比如把那面包拿起来挥舞或是扔出去，砸死人还是大有可能的……
    她现在终于理解了中世纪的骑士们为啥会为了某某夫人是不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这种无聊的问题打得你死我活了！
    天天吃这种饭菜，简直是生无可恋！
    罗怡苦涩地想。
    一想到这明显还是为了招待主教派来的教士而上了一个档次的饭菜，那么下一个档次的饭菜会是啥的问题，罗怡觉得她都没有勇气面对明天的太阳了。
    好在罗怡很快不必考虑这么艰难的问题了。
    饭后，罗怡跑了一趟厕所。
    厕所里，当然，没有手纸这么超前的玩意，一根绳子，全城堡的人公用——虽然就他们随地大小便的德行，估计也没多少人用。
    不过罗怡早有准备。
    白天她参观的时候，早就发现窗边生长着不少爬山虎的叶子，叶面很光滑，比不上草纸，比绳子那是好得太多了……
    好太多了……
    
    第7章  吃喝拉撒3
    
    “呜……”
    罗怡趴在大床上呻吟。
    她居然对这爬山虎的叶子过敏！
    太不公平了！
    看穿越小说，里面的主角们随便在荒山上吃土著不敢吃的东西都没事，她不就摘了几片土著没摘的爬山虎叶子擦PP吗！至于吗！
    太不公平了！
    她满眼含泪地想。
    “呜……”
    菊花就快肿成黄瓜了呜呜呜……
    她还不敢让别人知道。
    就算他们不起什么疑心，罗怡对这个时代的医学也不做任何指望，古代东方的接生婆们用生锈的剪刀剪脐带，使无数的产妇和婴儿悲惨地死于“产后风”，因为血液感染而痛苦地死去，而同时代的西方，连外科医生都没有，而是用理发师兼职！现代理发店门口的红白蓝三色店招，白色象征绷带，红色和蓝色象征动脉和静脉，就是代表这一段“光荣历史”。而西方的内科医生，哦，他们学习光荣的希腊先贤，认为人的肺脏跟狗一样，有五叶——这么大的器官都能搞错，实在不能对他们的解剖学水平有多少信心。
    好在这种过敏，只要她以后不接触过敏源——也就是说，只要她以后不再想不开拿爬山虎叶子擦PP，即使不用任何药物，症状也会逐渐减轻到消失。
    问题是，不用爬山虎叶子，她还能用什么擦PP呢？
    这年头有钱都买不到草纸！
    难道学印度人，用自己的左手擦PP？
    NO！
    就算她可以像日本幕府时代的将军夫人那样，用别人的左手擦PP，她也不干！
    更不要说用自己的手了！
    这年头还要用手抓饭吃啊！
    “阿嚏！”
    一阵午夜的寒风吹来，吹得罗怡重重地打了个喷嚏。
    罗怡趴在床上，透过屋顶的破洞仰望着苍茫星空，痛苦地思考着一个严肃的哲学问题……
    “生存，还是毁灭？”
    “阿嚏！阿嚏！阿嚏！”
    明天先得让人修补屋顶。
    教士也不能禁止。
    否则要屋顶做什么。
    然后，身心都饱受摧残的罗怡就睡着了。
    
    第8章  骑士
    
    杰斯科的约翰今天起得比平日要早很多。
    他不是那种没有见识的乡下骑士，他是刚刚过世的布拉德男爵母亲娘家的侄孙，曾经跟着已故的男爵上过三次战场——不是和邻居们为了土地、农奴、猎物的那种斗殴，是真正的战场，他曾经和麦西亚人、德文人战斗过，也见识过北方人带来的恐怖，还有他们那血腥而诡异的异教徒祭祀仪式，在布拉德，他自认为是一个见多识广的人物。
    但是，昨天发生的事情还是震动了他。
    男爵夫人疯了。
    一开始只是仆人们之间咬耳朵的谣传，后来他们都亲眼见到了，在晚餐的时候。
    杰斯科的约翰、布里亚的保罗和诺里亚的耐德，他们都见到了。
    男爵的领地上有两百户居民，其中一半是农奴，一半是自由人和连农奴都不如的人，他们分散居住在六个村庄里，由男爵手下的六名骑士保护。
    一个标准的骑士领地是五户农奴份地，一般而言是如此，实际操作中，既有只有一份农奴份地大小领地的骑士，也有领地大到可以安置二十四户农奴的骑士，布拉德男爵领地上的骑士们的领地大小都和标准差不多。
    因为曾经立过做臣子的誓言，也因为领主需要有足够多的有身份的门客，更因为多靠近领主的饭桌能不时拿到一些好处，所以骑士们大部分的时间都消磨在男爵的城堡里。
    所以，他们几乎在第一时间，发现男爵夫人的异常。
    她疯了。
    或者是变成了白痴。
    昨天还好好的。
    杰斯科的约翰琢磨着这件事情对自己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一个疯掉的领主……会不会是新来的教士捣的鬼呢，听说，只要把圣书倒着念，就可以做到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
    贸然去告发不是一个明智的主意，神父只要手按圣书起个誓就可以否认控告了，到那个时候自己很可能会因为诬告教士而上绞刑架。
    再说，也没有证据说明是教士做的，他还是尊贵的主教大人派来的。
    再说，这件事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杰斯科的约翰知道，曾经有过疯掉的国王，也曾经有过疯掉的女王，不管他们给他们的王国造成了多大的危害，只要没有触动贵族阶级和教会的利益，他们都好好地在王座上享尽天年，埋进王家的坟地与列祖同睡。
    布拉德男爵夫人，她是一个贵族，也就是说，她有很多有势力的亲戚，不是那些因为没有及时跪倒或是少鞠躬一次就可以随便拉去烧掉绞死的农奴。
    曾经有王族出身的修女，因为不满而率众攻打主教庇护下的女修道院，当众殴打修道院长，最后的惩罚不过是在主教面前忏悔而已。
    那么，身为贵族的布拉德男爵夫人，即使当众殴打了神父……她还是可以继续做她的布拉德男爵夫人。
    继续做杰斯科的约翰的领主。
    杰斯科的约翰还是必须继续效忠于她。
    理明白了这个关系，接下来的推理就很容易了。
    “如果她的疯癫不影响到布拉德家曾经答应给我的封赏，我就继续照着誓言效忠，如果她的疯癫使她认为可以不给我的效忠以相应的补偿，我就带着儿子们到加尔福德我叔叔那里去，那里有麦西亚人的威胁，需要人手，他知道我的能力，他会收留我们的。”
    杰斯科的约翰就这样做了决定。
    他按时出现在了早餐桌边。
    布里亚的保罗和诺里亚的耐德，也按时出现在了早餐桌边。
    看来，他们都做出了同样的决定。
    迟到的是男爵夫人。
    罗怡两眼无神地来到了早餐桌边。
    她刚刚经历了穿越以来最大的精神打击。
    
    第9章  过期金手指
    
    中世纪的吃喝拉撒让罗怡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可怕的噩梦。
    所以，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扑到床上，觉得只要好好睡一觉，第二天起来，就可以跟这个可恶的世界说拜拜了。
    就算穿越回去没有这么顺利，起码，睡着的时候，罗怡可以暂时不去面对神色诡异的城堡众人，可以暂时不去考虑下顿饭会遇到什么，可以暂时不去猜想教会在多久以后会派出臭名昭著的异端审判者，可以暂时……
    罗怡在床上翻滚了很久才睡着。
    从屋顶上的破洞和门缝里刮来的风太凉了。
    就算风不凉，爬山虎叶子过敏带来的不适也没那么快褪去。
    她好不容易才睡着。
    睡着后，罗怡开始做梦。
    梦里，罗怡来到了一个虚无的空间，上下左右都是虚无，除了屹立在中央的一本巨大的书。
    “这是？”罗怡好奇地靠近端详。
    然后，罗怡火冒三丈！
    那不就是那本砸到她头上让她穿越了的书嘛！
    绿色和金色的外皮！那个厚度和硬度！她再活一辈子也忘不了！
    这书居然也穿越过来了！
    罗怡扑到书上，第一个念头是想把书撕碎。
    她及时地停止了这种愚蠢的举动。
    这可是来自未来的书……
    会是什么呢？
    “顶好是科技大全，造玻璃造水泥造火药……不不，哪怕是本造纸的书也好，草纸的问题就可以解决了……千万别是红楼梦，这里连纸都没有让我写墙上吗……问题是我也没有看到过有笔啊，难道要我去拔鹅毛么……就是拔了鹅毛，我用啥做墨水呢……
    这个该死的世界，一没纸二没笔三没墨水，跟原始社会有啥不同！哦，有教会……该死的教会，红楼开头那一段就够我被烧掉了吧……”
    罗怡一边嘀咕着一边绕到前面。
    “哇！”
    罗怡发出了一声欢呼！
    封面上一排金色的大字《世界科技大全（插图版）》。
    太好了！
    一瞬间，罗怡感到眼前有白光闪过，耳边有天使在吹喇叭，整个人被梦幻般的粉红泡泡和无数金币与鲜花包围……
    哇哈哈哈！金手指在手，天下我有！
    罗怡擦了擦因为激动而流下的泪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金手指都在眼前了，称王称霸还会远吗？
    随后，她满心欢喜地准备翻书。
    这时候，她看到了那排金色大字下面的一排金色小字。
    
    “第一卷公元前？年——公元1年”
    
    好似一桶冰水浇到了罗怡头上。
    这完全不能形容罗怡在那一瞬间的感受！
    她连生吞了那本书的心都有！
    还要生吞了送她和这本该死的书来这个世界的主神！
    一本讲公元前的科技的书，对身处中世纪的她……
    “老天你不能这么玩我！！！”
    然后，罗怡醒了。
    
    第10章  宗教生活
    
    早饭后，教士谢普决定开始他的工作。
    他在城堡的小礼拜堂里给布拉德夫人和几个骑士做了一次布道。
    罗怡没有反对。
    反对太奇怪了。
    再说，不就是布道么。
    当个听众，这有啥难……
    事实证明了，现代人，非教徒，一个秉承了祖先那悠久的唯物主义传统的中国人，一个对宗教生活和神学理念近乎一无所知的社会主义公民，她的想法在这个环境下有多愚蠢。
    “啊，我们赞美救世主，人类就是蠕动在你伤口里的蛆虫……”
    救，救命！
    罗怡听得快吐了，可是在听赞美诗的时候吐出来？
    罗怡还没那个胆子。
    赞美诗结束后，又是一段讲经，大意是啥？大意是，身为异族的教徒们，原是像狗不配吃面包一样，不配得这神圣的教义的，只是既然狗也可以在桌子下面得些面包屑，那么……
    好吧，从蛆到狗，也算升级了，罗怡如此想到。
    接下来又是一段赞美诗，内容大概是新郎和新娘入洞房，在大大描绘了一番新娘的Ru房和屁股之后，教士先生解释说，这新娘就是教会，新郎就是救世主，诸位想歪的还不速速交钱忏悔？
    最后一句是罗怡脑补的。
    我明白了，罗怡想，不就是道学先生解释“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解释成“漂亮的女孩啊，我要将她弄来给我的夫君做小老婆以使他的喜悦”么，一个道理。
    可是明白归明白，罗怡一点儿也不想继续听这些。
    但是逃课她又没胆。
    教会的处罚可不会是打几下手板那么简单。
    于是她仍然乖乖地坐在位子上。
    接下来又是一段讲经，教士先生指着墙上的一幅画，说我讲一下这个天使的故事……
    吓！
    什么！！
    你骗人！！！
    这是天使！！！！
    以上在罗怡的脑海里滚动播出。
    没办法，罗怡一向看到的天使画像，模版都是文艺复兴时代的艺术家们参考着古代的异教神丘比特画出来的玩意——也就是说，她天真地以为，天使么，应该都是些长翅膀的人类……
    至于是可爱是漂亮俊美还是邪魅狂狷，就看她看的是童话是小说还是漫画了。
    可是这位教士先生手指的是啥！
    说这货是ET外星人，那都是闭着眼睛把蛤蟆说成是天鹅公主的节奏啊！
    客观地说，这位明明长得跟UFO才比较像！
    教士先生！你真的确定你手所指的是天使，不是一个长满了眼睛的轮子吗！！！
    然后，罗怡模模糊糊地想起了，她当年为了装逼去读的启示录里对四大炽天使的外形描述……
    “有四个活物、前后遍体都满了眼睛。第一个活物像狮子、第二个像牛犊、第三个脸面像人、第四个像飞鹰。四活物各有六个翅膀、遍体内外都满了眼睛……”
    
    第11章  依法办事
    
    听完布道后，罗怡声称她要到田地里看看农奴们有没有偷懒，管事的有没有用心管事。
    其实她只是不想再听教士的布道。
    从前，她以为听教导主任或者校长喷几个小时的口水已经是煎熬了，但不管是教导主任还是校长还是来巡视的各位尊敬的领导，都没有把学生们比作蛆和狗过。
    这地方的人是如何能够容忍这些的呢？
    这是布道？
    这是把人比得一无是处然后告诉他们给神做做奴隶都是神灵开恩……
    好吧，现在这日子，没有一颗感恩的心还真是活不下去。
    罗怡忧郁地想到她度过的这短短一天半的城堡女主人的生活。
    如何才能找到一点平衡呢？
    去看看比自己更倒霉的人。
    有比较才有幸福。
    罗怡就这么带了一个骑士两名随从坐在一辆双轮马车上去巡视领地了。
    一上路，罗怡马上就知道为啥这年头用的都是双轮马车了，无他，路面太烂了。
    在没有橡胶轮胎和减震弹簧的情况下，马车就是震骨器，再碰上一塌糊涂的路面，走远一点那是跟自己全身的骨头过不去啊。
    事实上，到12世纪，也就是中国的宋朝，双轮马车还是欧洲的主流，穿越到宋朝的人大可不必为自己的祖国还没有赶上四轮马车的时髦而如何——西方这会子也不兴什么四轮马车。
    事实上，双轮马车在外蒙一直用到了21世纪……
    在崎岖路面，轻便灵活的双轮马车自有它的优势。
    走了没多久，罗怡就发现自己有多么幸运。
    果然有比较才有幸福。
    虽然她全身都被震得不自在，但是好歹没翻到沟里去不是？
    前面那辆马车就翻到沟里了。
    “上帝保佑！”骑士发出了一声惊呼。
    然后，她就看见骑士、随从还有她的小马车夫，都一拥而上去帮忙了。
    虽然他们没有过问她的意见，罗怡还是觉得心情一下子愉快了起来——这个世界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嘛！看，自己都没发现，自己身边居然就有这么多活雷锋啊！
    自己都没下命令让他们帮忙，他们就冲上去帮忙了啊！
    啧啧，不愧是高贵的西方人，看看，这些骑士和骑士随从，多么地富有骑士精神啊，一看需要帮忙，立即挽袖子开干了！
    跟自己所来的那个自扫门前雪的冷酷社会不同，这些人，真是热心，自己以后的日子，想必不会太难过……自己真是，因为无知而误解了你们啊！
    咦？
    那个赶车的在车上哆嗦着嚎啕大哭叫你们行行好是怎么一回事啊！
    喂！
    你们……
    你们嘻嘻笑着把撒在地上的货物都搬到我的车上又是怎么回事啊！
    喂！
    你们这不是抢劫吗？
    真的不是抢劫吗？
    什么？
    法律规定，撒到地上的货物都归领主所有？
    原来你们还是依法办事？
    你们还是守法公民……和……守法贵族……什么？路上那些个坑是上个月我丈夫命令你们挖的？就为了多翻几辆车多掉些货物下来？
    他喵喵的，我算知道这路为啥这么破了，敢情你们把路上的商人都当日本鬼子对付了——是谁，是谁当年跟俺说西方尊重商人利益的，啊，站出来！
    
    第12章  日行一善
    
    虽然骑士和随从们都在赞美神明保佑，今天才出发就有了这么好的收获，虽然他们的行为——包括事先的挖坑——照说也是完全符合西方的“法制社会”的“法治”的，虽然那个商人看起来地位连骑士都比不上，更不要说跟投胎穿越成贵族夫人的罗怡比，但是……
    但是，罗怡没办法从“合法”得到商人财物这件事上，收获什么快感。
    虽然以她现在的身份，她理论上应该一边强调这种行为是完全符合西方古代的规矩和法律的，一边笑嘻嘻地查看今天不劳而获的东西，盘算着赚了多少钱，里面有多少可以拿来收买骑士仆人们巩固自己的势力，一边嘲笑那个商人是自己作死——身为一个地位不高的商人，明明知道有这样的法律，还不好好驾车，活该！下层阶级，就应该有下层阶级的觉悟！
    任何一个非包子女主，都应该那样做！那样才是聪明的做法，既遵循了社会法则，又肥了自己，还能拉拢手下……
    但是……
    罗怡就是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更不用说像那些杰出的穿越前辈那样以此为乐了。
    “把东西还给他吧。”罗怡说。
    然后她立即感受到了属下们绝对算不上友好的目光。
    他们看她的样子，活像看到了一个强盗。
    罗怡：“……”
    好吧，这举动确实是抢夺了他们的……呃，劳动收入。
    把箱子搬到（自己的而不是原主人的）车上，也算劳动，不是吗？
    “呃，教士先生说过，我们要免人的债，如……如人免我们的债，这些货还给他，算你们行了善事，等回去后，我就发钱奖励你们的善行。”
    原来自己不会少了收入，看来女主人虽然疯，但还没有疯得无药可救，说到底，女人嘛，疯疯癫癫的，也算常见，何况她刚刚死了丈夫，情绪波动在所难免，恩，可以原谅，杰斯科的约翰想到这里，满意地点了点头，招呼道：“恩里克，特里，听到夫人的吩咐了么？把东西还回去，帮他把马车扶起来，喂，说你呢，还不感谢慷慨的夫人免了你的……你的什么债……”
    “……”商人已经完全被吓傻了。
    “喂，老头，说你呢！”
    “别管他了，我们走吧。”
    “哦，是，夫人。”
    一主三仆就这样把商人抛到脑后了。
    罗怡坐在车上郁闷着，一半，是因为自己居然当了一回包子（罗怡还不知道昨天自己也当了一回包子，否则会更郁闷）
    这年头，包子是没有猪脚命的！当包子……人穿越又重生，为的是什么，总不至于为了反反复复地抢同一个男人吧！为的总该是不当包子吧！可她穿越之后居然当上了包子，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她没有猪脚命！她一定是个悲惨的炮灰女配……
    郁闷的另一半，就是她隐隐约约地觉得，自己这个所谓的男爵夫人的身份是假……山贼的压寨夫人才是真……
    就这种物质条件，这种强取豪夺的法律……
    所谓的高雅的，“三代才出一个”的，了不起的，贵族，看起来，更像是山大王的别名啊……
    罗怡还不知道，她已经接近了事实的真相……
    光荣归于希腊，伟大属于罗马——光荣的希腊，祖先是入侵者和海盗，“你们是商人还是海盗”是荷马史诗里的问候语，当然，其高雅程度，绝非中国土财主们那句庸俗的“你吃了没”能比；至于罗马，众所周知，他们连老婆都是抢来的……
    罗马崩溃后，“没人可供我们劫掠，我们就劫掠我们自己”的阿拉伯强盗，和入侵的日耳曼野蛮人在罗马帝国的尸体上大战……
    然后，北欧海盗扬帆南下，劫掠从俄罗斯到英格兰爱尔兰的广大土地，他们成为了英国王室、法国贵族和俄罗斯沙皇的祖先……
    罗怡所穿越的这个男爵夫人，无论从物质条件，精神文明，还是从祖先，都更接近山大王，而不是后世女孩们冒着粉红泡泡YY的浑身闪烁金光的文雅的历史悠久的城堡贵族……虽然她现在，的确住着一个……漏风的城堡来着……
    罗怡，就这样在一无所知当中，用自己的眼睛和心灵，逐渐接近了这个严酷的真相……
    等老商人回过神来，罗怡等人已经走远，他朝四周看了一下没人，喃喃道：“祖先保佑，居然遇到了一个仁慈的异教徒。”
    
    第13章  金坷垃
    
    已经走远了的罗怡，当然没有听见那句低语。
    为了排解自己郁闷的心情，也为了尽快适应屁股底下那名为马车实名为震骨器的玩意，罗怡将注意力放到了沿路的景色上了。
    一开始，她感叹真不愧是工业时代之前啊，你看周围这满目的绿色哟，大片大片的，都没看到人影。
    看得多了，罗怡发现有些不对了。
    路两边这是树林吗？
    她原先以为是树林。
    但是哪里有这种全是小树和灌木的树林？
    说是苗圃吧，这些树看起来既不是同一种类的，栽种得也未免太过没有章法了，东一棵西一棵，有的几棵挤在一起，有的稀疏地从灌木杂草里面艰难地探头。
    如果这是苗圃，管理的园丁一定从来就不存在过。
    说是原始森林吧，一棵大树也看不见呀。
    但是如果不是森林，又不是苗圃，这大片长满了小树、杂草和灌木的平地，又是啥呢？
    好浪费哦，这么大片的平地……
    要是耕种了，能种多少庄稼啊……
    罗怡灵魂深处属于数千年来披荆斩棘筚路蓝缕暴霜露冒雨雪以有尺寸之地的祖先的那部分农夫的灵魂熊熊燃烧着。
    好浪费哦……
    然后，正感叹的罗怡从驾车的小车夫那里得到了一个让她瞬间血槽清空的答案。
    “夫人，那是您的耕地啊。”
    什么！这是耕地！你家耕地长这样？
    耕地那种东西……你欺负我没见过吗？啊？
    “现在正休耕呢。”
    原来如此……
    等等！
    这树都长出来的节奏！
    休耕几年了啊！
    “这地上次为了老爷有事，连种了两年，地力耗尽了，都说要休耕三年呢。”
    “不能施点肥来恢复地力吗？”
    罗怡很惊讶，连种两年都不行？中国可是从汉武帝推广冬小麦以来大部分地区都能一年两季收获的，也没听说有什么休耕的事儿，欧洲……她记得是一年一季，连种两年都不行？
    虽然西方人写史书，常常称赞黄土高原土地肥沃，但是他们自己的土地不该贫瘠成这样吧！
    再说，他们不是有的是牲口吗，河湖什么的，貌似也不少，不能施点肥吗？
    然后，她得到了一个让她的血槽再次清空，三观全毁的答案。
    “施肥是啥啊？”
    “往地里撒粪肥……就是粪便……”
    “夫人，那是巫术的一种吗？”
    罗怡一听，差点一个倒栽葱掉到马车下面。
    Ohmygod！我算明白为啥到处都是粪便了！为啥城堡像厕所了！
    感情你们不知道施肥啊！
    啊！
    神啊！老天啊！我们中国人商朝的时候就知道粪种了，你们到中世纪还没明白吗？
    怪不得你们有种一颗小麦收获两颗小麦的奇葩记录，怪不得西方人对日本农夫花钱买粪便（粪肥）啧啧称奇，原来……原来……
    原来你们就没有施肥这个概念啊！
    算了，我就不该指望一群野蛮人出身的强盗贵族，有跟中国人一样的农业概念……
    
    第14章  生产力与生产关系
    
    马车依然前行，充满了各种沟坎（现在罗怡已经知道这些沟里很有一些是自己丈夫和手下们的杰作）的大路两边，满是怡人悦目的翠绿。
    荒草、灌木、杂乱的小树……
    茂盛地生长在原本的耕地上。
    这都是因为他们的农夫种了几千年的地，却还不懂得施肥的缘故。
    罗怡无语望苍天。
    一想到好好的耕地，就这么给撂荒了，她总有一种极其浪费的感觉。罗怡跟许许多多中国人一样，从骨子里就对土地有一种特殊的迷恋，虽然还没到在小区绿化里种菜的程度，花盆里却也种了一把葱几棵辣椒。
    现在，眼皮底下，成片平坦的良田就这么闲置着。
    真正的荒野，和这种撂荒的耕地，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哎，这里是西方，地广人稀，撂荒几块地也不算啥，这样才……恩，保护了自然环境，保持了……地力……
    那些赞美西方农业的都这么说，罗怡自己给自己排解。
    就是一件事，休耕了以后，这地里全是荆棘野草，耕种的时候，岂不费老鼻子劲了？据家中老人讲，以前，开荒地的头两年都给免税的优待，就是因为开荒太苦，而且头两年不上肥收成少。
    若这块领地上也有这种政策，罗怡——男爵夫人——岂不是要喝西北风？
    罗怡正想到这里，马车又是重重一颠，把她的思维拉回了现实。
    噢，也未必喝西北风，路上不是还有这么些坑么，就靠坑人，她估计也能吃喝不愁……
    又行了一段，罗怡看到大路两边变成了耕地。
    农夫们正在耕地。
    罗怡想起自己下乡的藉口就是看看农奴们有没有偷懒，于是下令马车往边上靠靠，她要看农夫们耕地。
    这景象的确值得一看！
    六头牛拖着笨重的犁缓缓前行！
    罗怡揉了揉眼睛！
    六头！
    好壮观！
    跟中国那种一人一牛的耕作比起来，这六头牛一起踏步前行的样子简直有联合收割机那种隆隆而过的威风！
    “牛！”罗怡心想，这简直就是中世纪的机械化大农业啊！西方就是先进！
    然后，这个犁队来到了田地的尽头……
    然后，罗怡就明白了为啥画片上中世纪的田地都是长条形状的了……
    让这么多头牛调头……
    可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呐！
    人喊牛吼，人人（牛牛）都挥汗如雨，老半天的功夫，才勉勉强强地把犁给调了头，往来的地方犁去。
    如果是中国那种一人一牛的耕作方法，哪怕只有一个老头子，也能轻松地把犁给调头了，罗怡曾经在电视上看过，有些山多地少的地方，一块田也就两三头牛的大小，用不了机械，还是那种老式的一人一牛耕地法。
    “干嘛不少套几头牛呢？调头也方便。”罗怡问。
    “少了犁不动地啊，夫人，四头牛是起码的，六头刚刚好。”
    “啊？”
    “我们这里的地还算松软的，听说北边蛮子的地方，天寒地冻的，要八头牛才能犁得动地呢！”
    “不会吧！”罗怡着实被这个数字给震惊了：“八头？八头！谁家有那么多牛？他们从哪里弄来这么多牛？不不，就是六头也……”
    “夫人您忘了，这些牛是他们向您租的。”
    “呵呵有过这么一回事么最近事多了些……”我算知道他们为啥搞庄园制度了，就他们这起码四头牛才能拉得动的犁——还不说前面还得有人清除休耕时期滋长的灌木杂树——光这牛只，一家一户的小自耕农确实是无法负担啊。
    
    第15章  神
    
    放荒好几年的土地，六头牛才能拉动的犁，罗怡觉得接下来再看到什么奇葩的干农活的方式也不会让她惊讶了。
    说到底，这群人，本来就不是种地的人！
    固然，按中国农夫的标准，他们与其说是在种地，不如说是在掠夺土地，是在糟蹋土地，但是，考虑到他们应该只是一群强盗的子孙……
    算了，他们还知道种地就不错了。
    虽然，这很有可能是因为中世纪大家都穷，实在抢不到什么东西……
    算了，横竖他们干活干得再事半功倍，累的也不是她，收成再差，她这个领主也不会饿肚子……
    所以……
    罗怡用尽了打娘胎里出来积攒的自制力，才控制住自己没跑去跟他们嚷嚷现在春耕一年之计在于春正是要施肥的紧要时间……
    否则，她会因为帮助别人拖累到自己的！
    为了不会累到自己的事情去帮助别人而把自己送上火刑架？
    NO，太可怕了！
    这已经不是做包子的问题了！
    罗怡仿佛看见了光辉灿烂的圣母光环在向自己招手！
    这年头，谁当圣母，那简直就是自寻死路啊！
    圣母……那可是无论在哪个网站，都没有点击收藏订阅还会招来一群喷子的节奏啊！
    不做死就不会死——罗怡再三在心里告诫自己。
    她捏着鼻子捂着嘴看着农夫们架着牛一路向远方犁去。
    马车向村庄驶去。
    罗怡想看看村民们吃的东西。
    这样她才有足够的勇气面对自己餐桌上的那些玩意。
    她竭力不去想在早晨的阳光里看到的东西——萝卜叶子上的绿虫虫、奶酪上的灰虫虫、咸肉上的灰绿虫虫——也竭力不去想这年头不可能有农药和杀虫剂。
    罗怡，你还有什么不满的？这可都是纯天然无污染纯手工食品，工业时代就是高官才有资格享受的特供，面对这么好的一桌食物，你居然还满脑子惦记着杀虫剂！
    救命！我情愿用我一半的财产去换一瓶杀虫剂，只要那条虫子从我手上下去！
    罗怡摇了摇头把那可怕的记忆甩到脑后，一边吃奶酪一边有虫子从奶酪上蹦到身上真是她不能承受之重……
    在远远能够看到村庄轮廓的时候，天上开始掉雨点。
    “伞，啊，居然没带伞！”
    罗怡登时手忙脚乱，她刚刚吹了一晚冷风现在又要淋雨吗？她太大意了居然没带伞——因为太急切于摆脱教士，她基本上什么也没带。
    “什么，夫人？”
    “伞，你有带吗？”
    “伞是什么？”
    “挡雨的。”
    “夫人，雨水是神的恩赐，怎么能挡呢？挡雨是对神不敬啊。”
    “……神！”罗怡并不知道第一把被带到西方的雨伞就因为如此的理由被撕碎了，此刻面临被淋成落汤鸡危险的她除了用高音念出这个词，没有别的能够形容她的心情。
    无处不在的神啊，虽然我没带上教士，您居然还陪伴在我的身边，时刻不让我好过，罗怡忧伤地想。
    好在虽然不能挡雨，躲雨看样子还是允许的，她看到农夫们正匆匆往村庄里奔。
    “快点，快点去村子！”罗怡喊道。
    这马车怎么跑得这么慢啊，比牛车快不了多少！
    “不行啊，夫人，再快马就要被勒死了！”
    “？？？”
    这是什么道理？罗怡只听说过为杨贵妃送荔枝跑累死马的，还从来没听说过马车赶快点会勒死马的。
    
    第16章  农夫之家
    
    不过，在雨点浇下来的时候，去研究马为啥跑快点会勒死——罗怡还没有这么富有科研精神。
    特别是在她前一晚吹了一晚的冷风，很打了不少喷嚏之后。
    在这个世界生病可不是闹着玩的。
    因此，她在进入村庄的那一刹那跳下马车，冲进了最近的一座小茅屋。
    马上她就为自己的这一决定后悔了。
    如果说她的城堡臭得像个厕所而实际上与厕所也相去不远，那么这座小茅屋——它无论是从气味上还是事实上，都是一座地地道道的猪圈。
    是的，猪圈。
    站在门口的罗怡，和一头猪大眼瞪小眼。
    外面是瓢泼大雨，是出去淋成落汤鸡呢，还是跟这头猪共享一个富有田园风趣的纯天然的猪圈呢？
    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
    而且，似乎轮不到罗怡来做决定的样子……
    那头猪哼哼着，它对入侵自己领地的入侵者绝不姑息，有必要的时候，它会毫不犹豫地武力来捍卫自己的领地！
    看到那张狰狞的猪脸呼哧呼哧地对着自己，一对小眼睛凶光毕露，滚圆的肚子剧烈抖动着，罗怡情不自禁地把脚往后面伸了伸。
    淋成落汤鸡固然糟糕，被一头猪拱一下可也不是闹着玩的。
    就在这当儿，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罗罗，回来！”
    猪儿不高兴地哼哼着，笨拙地转了个身，用瘦削的屁股对着罗怡，螺丝起子般的尾巴左右甩动着——显然不是向罗怡表达友好。
    “畜牲，回你的角落去。”那个声音继续叱喝道。
    这时候罗怡的眼睛已经比较适应屋里的黑暗了，她看到一个女人正挥舞起一根棍子将猪赶到了一个角落。
    那头猪慢慢地走到角落里趴下了，显然，这屋子兼职了猪圈。
    哦还有鸡棚。
    一只母鸡格格叫着从罗怡的头顶飞过。
    罗怡对这户人家的空间利用度佩服得五体投地。
    没关系，罗怡安慰自己，就算现代，不也有人在自己家里养小猪小鸡当宠物的么，这是一种健康有爱的生活方式——要是气味也健康些，那就更爱了……
    “夫人？”这时候屋里的女人也注意到了罗怡的衣着打扮，立即浑身哆嗦着地向她行礼。
    这也是少有的穿越福利了，投个好胎，随便闯到人家家里都有人给你鞠躬，不过，罗怡要是事先知道屋里是这么一个德行的话，还有没有足够的勇气闯私宅，这个，实在是很难说……
    这时候，她的随从也跟着进了屋：“喂，快点升火，给夫人烘衣服，听到没，女人！”
    “是，是。”
    “快点！慢腾腾地，看我不打折你这懒鬼的腿！”显然，骑士精神是只对贵妇阶级有效的，或者说，罗怡也吃不准她手下这些究竟是强盗还是骑士，还是，骑士和强盗本来就是一个意思？
    “我们就躲个雨不用麻烦了……”罗怡怯生生地说，夫人真是疯得不轻，杰斯科的约翰想，居然让她自己的农奴不用麻烦了？不就是生个火嘛。
    那个女人也用满脸的惊异对着罗怡。
    “呃，我是说不用那么急，这雨一会儿停不了。”罗怡发现不对赶紧改口。
    等火升起来，罗怡立即后悔自己的改口了——“咳咳，咳咳，咳咳”在没有烟囱的屋里升火，就是这个下场。
    屋外是大雨倾盆，屋里是烟雾滚滚，忧伤的罗怡想，没有选择当落汤鸡，而是选择当烟熏肉，这个决定，自己，似乎做得有问题啊……
    在变成烟熏肉的当儿中，罗怡借着火光打量了一下屋里，马上明白了他们为啥会把猪养在屋里了。
    就那些麦秆铺垫，那一身破衣烂衫，居然没在冬天冻死，都多亏了那头猪的体温啊！
    跟猪共处一室，和变成烟熏肉，或许感觉上没什么高低之分，但是要变成烟熏肉显然还需要柴火作为成本，屋主的选择因此不难做出。
    是的，不难做出，连有钱的市民们，都全家（还有猫狗）挤一张床取暖呢，乡下的农奴，为了取暖，跟猪同住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当然，面对领主夫人，农奴是不敢吝啬一点柴火的。
    罗怡被农奴的慷慨感动得——从唯物主义的角度上说——熏得——泪流满面。
    她正为自己刚才的那一次怯弱——没有坚持不必升火——而痛哭流涕的时候……
    “嗷！嗷嗷嗷嗷！”猪儿突然吼叫了起来，于是，烟雾什么的，马上都不是让罗怡感到难过的问题了。
    这头猪要生了。
    幸福什么的，果然是比较出来的。
    
    第17章  异端
    
    雨一停，罗怡就飞快地跳上马车，逃回了先前她认为是厕所的城堡。
    虽然城堡是漏风的，总比和猪——还是一头要生产的母猪——共享一个猪圈来得强多了！
    哪怕那个猪圈再纯天然也不行！
    再说，要在这个世界上，找一个不那么纯天然的地方还真是难找啊……
    这是罗怡回到城堡后又一次不小心踩了狗屎之后的感想。
    然后，她决定要找点乐趣，难得穿越一次，除了狗屎，她也该看看别的东西，别的穿越女嫁了妻妾成群的男人还能发掘出宅斗的乐趣，她虽然还没强大到能在猪圈里发掘出和猪斗一辈子的乐趣，但是……
    这个世界，总不至于一无是处吧！
    她的运气，总不至于那么糟糕吧！
    她好歹还是穿越成贵族呢！
    人家穿越成童养媳的，穿越成小丫鬟的，穿越到青楼的……不都，不都过得好好的吗！
    罗怡如此地给自己打了气，总算没有及时地寻上短见，呸呸，这什么形容。
    另外一方面，罗怡也有点好奇，梦里的那个金手指，公元前的科技，现在看来，似乎还能用得上？
    但是，这个金手指是真的存在还是她的梦呢？
    她现在无法肯定。
    罗怡一边想着金手指一边路过了城堡大厅，就听见两个骑士在那里高谈阔论。
    谈的是他们一次讨伐异端的战争。
    罗怡听了两句，觉得即使她有演戏的功底，要保持脸上不露出奇怪的表情也很难……
    这次战争规模不小！
    以某某名字长得要命的公爵统帅！
    该公爵是国王的舅舅，是个极有实力的大贵族，因为他的实力，他一向被认为是国王的重要支柱！
    他所拥有的武力非同一般！
    那次他带着足足七名骑士到达了战场！
    还带了足足八十三名步兵和一百一十二名随从！
    在加上弓箭手和仆人后，公爵的队伍，在战场上达到了一千五百这个了不起的数字！
    大概和罗怡曾经就读的中学的人数那么多。
    罗怡把她的那个见到区教育局长就点头哈腰的校长和“极有实力，国王的重要支柱”的公爵重叠了一下，就忍不住面部扭曲。
    两个骑士没有顾及到罗怡奇怪的表情，因为他们谈论得正高兴。
    “那些异端，居然用两个指头划十字！真是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
    “我们把不肯改正的顽固都杀了，那些异端把一百多个老人、妇女、儿童藏在林子里，以为我们不会花力气搜山，公爵带头点了火，愿火焰净化他们邪恶的灵魂！”
    “愿火焰净化他们邪恶的灵魂！”
    说的人举起手，清清楚楚地，用三个指头画了一个十字。
    “……”
    冷汗顺着罗怡的胳膊滑下，她昨晚用几个指头划的十字？
    两个？三个？
    ……好像是，五个。
    
    第18章  系统
    
    当晚，罗怡又做梦了。
    这次，她没有在梦里见到她渴望的技术大全。
    这次，来的是更猛的金手指。
    她面前出现了一个窗口！
    这……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系统？
    这可是更猛的金手指，不不，金大腿啊！
    罗怡喜出望外！
    唯一的遗憾是，等她冷静了一下的时候发现，这个窗口，怎么那么像QQ啊！
    哦不，这就是QQ！
    QQ上她的好友还在给她发消息呢！
    “罗怡，你在不在？在不在？”
    罗怡心念一动，窗口上立即发上了一条消息“在啊，什么事？”
    “罗怡你现在在哪里？我跟你说啊，咱们学校来了一个转学生，蓝眼睛，有四分之一的外国血统呢！”
    “有啥好激动的，我现在已经是百分之百的外国血统了！！！”罗怡吼道——她原本没想吼的，不过这系统太实诚了。
    “什么？你？外国血统？你？你穿越了？”
    “姐……确实穿越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什么哈，快，快联系走进科学，让他们把我弄回来，你不知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笑够了没！”
    “哈哈哈哈哈哈哈没”
    “……”
    罗怡决定不能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哈哈哈哈哈哈哈上，可是如何能让对方相信自己穿越了呢？
    然后她看见窗口上面有一排按钮。
    其中一个按钮上的标记是——“视频”
    她毫不犹豫地按了。
    QQ窗口猛地抖动了一下，然后传来了一条消息。
    “罗怡有你的啊，这是哪个剧组？我现在在上电视节目真人秀吗？”
    罗怡愤怒地朝着窗口瞪了一眼，想了想，又朝窗口比了个中指，传过去一句粗话。
    看到这些对方才相信这不是拍电视，电视上搞这些肯定会被卡掉啊，“嚓，你真的……真的穿越了？”
    罗怡点点头，多不容易啊，对方能搞清楚她的处境。
    然后她就发现，对方根本没搞清楚她的处境。
    “哇哦，住城堡了！你太好运了！你……你当贵族了？在古代？”
    “好运啥！”
    “你这还不是好运啊！人家穿越到中国古代的，都千方百计混个贵族，混成了贵族，再千方百计偷渡到欧洲去，你，你真有你的，一步到位啊，直接穿成了西方贵族，这还不好啊！”
    “……”
    那头尚在大发感慨：“罗怡，你真是走狗屎运了，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求一张绿卡而不得，得了还要继续求国籍，有了国籍要进上流圈子还要好几代人，你真是走狗屎运了，一下子就穿越成了蓝血贵族……”
    姐是走狗屎运了，姐这两天踩狗屎踩的……说起来都是泪啊。
    罗怡冲着窗口大吼：“别感慨了快联系时空管理局战略忽悠局走进科学……姐要回家！”
    “罗怡，你别傻了，回来有啥好的，那边纯天然无污染的饭菜不吃，回来吃地沟油农药菜？”
    “别提了，姐现在做梦都想吃地沟油农药菜可是没有……”
    “没有不是正好吗？”
    “你白痴啊你，知道没农药是啥德行吗，虫子在盘子之间跳来跳去还他喵喵地往你身上跳啊！啊啊啊！”
    罗怡在自己愤怒的吼声中惊醒了。
    
    第19章  节操
    
    醒得太早了……罗怡望着天上的星星发了一阵呆。
    因为下雨，屋顶没有修补完，她躺在床上还能看见天上的星星。璀璨美丽的星空她曾经感叹无缘得见，现在却可以天天欣赏。
    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不是愿望没实现，而是实现了，但完全不是想的那样。
    许多穿越男穿越女的白日梦在罗怡身上实现了，就是怎么看怎么像一个糟糕至极的噩梦。
    那么……如果金手指成真了，会怎样？
    会上火刑架吗？
    在这个残酷的中世纪。
    但是，以她对宗教生活近乎一无所知的情况，不管有没有金手指，用不用金手指，上火刑架看来也是迟早的事情啊！
    怎样才能避免上火刑架这种糟糕的事情发生呢？
    逃到没有人的深山里去？
    问题是，她不会打猎，到时候吃什么？采蘑菇？别逗了，在有现代医学的情况下，云南年年还都有人吃毒蘑菇而死，抓鱼？听起来倒不错，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和同样是捕鱼者的狗熊来个亲密接触……这具身体的前夫——那可是个年富力强的武者——刚刚在山里被狗熊强拥至死——这充分说明了，这年头的深山可不是老少皆宜的农家乐。
    逃到异教徒的地方去？
    那得有地图，还不知道异教徒是什么风俗，收不收她。
    不过，不管是留是逃，她都得看看自己手头有什么资源可以利用！
    起来！懒虫，现在不努力，以后……以后恐怕就没有以后了！楼下还住着仨替一把火烧掉一百个妇孺叫好的所谓骑士呢！
    天知道他们为啥现在还没来把自己烧了……为啥……
    天知道他们为啥……那个汤姆和玛丽干嘛为我同意他们的婚事热泪盈眶啊，我看起来……不不，男爵夫人看起来也不是那种强男霸女的……
    别是我没对汤姆使用迷药吧？
    老天这种问题我能问谁啊！问了他们不以为我疯了啊！
    虽然他们看我的样子……好几次……就像看一个疯子……
    再这样下去，喵喵的，羊披着不合身的羊皮和狼们住一块，迟早要真疯啊！
    趁现在！昨天醒的时候侍女已经来了没机会，现在还有时间！罗怡从床上爬起来，借着微弱的星光开始检查屋里的家什，看看有什么是跑路的时候用得到的。
    她第一个注意到的是一个大箱子，箱子上挂着一把沉重的锁。
    钥匙……她插了一把钥匙进去，然后就看到了前天晚上吃饭的那些银杯盘。
    怪不得那个厨娘眼神那样怪，原来餐具不在厨房里！罗怡算是解开了一个谜题。
    和银杯盘放在一起的，还有一些镶嵌宝石的首饰，几个金银的盒子，一个颇有份量的金杯，几样罗怡看不出用途的金银器皿，几串珊瑚琥珀的珠子，一个以真发编织装饰有珍珠的发网，一个沉甸甸的钱袋，看来这就是男爵的保险箱了。
    跑路的路费有了！
    受到鼓励的罗怡登时热情高涨，她高高兴兴地打开了旁边的衣柜。
    衣柜是另一个宝库：里面藏着许多一看就知道很珍贵的东西，有染成紫红色的丝绒，有绣金线的锦缎，有貂皮的长袍，还有……
    还有一件……一件……
    黑黝黝的……
    传说中的……
    贞操裤……
    铁裤衩……
    罗怡关了柜门，转念一想，马上发现自己有多么幸运！
    如果男爵不是在家附近打猎死掉的，而是死在战场上的，自己岂不是得一辈子穿着这玩意了？
    喵喵的……古人的节操，太可怕了呀！
    其实罗怡这次倒是冤枉了男爵，她做梦也没有想到，这玩意是男爵夫人少女时候穿的，陪嫁过来，将来预备用在小女儿身上的。
    罗怡还没从这次的惊吓中回过神来，就听到外面呜呜地吹号。
    吹号？
    什么事情？
    打仗了？敌人？
    
    第20章  塞翁失马
    
    打仗了？
    罗怡这一惊可是非同小可。
    虽然她一没有学过建筑学二不知道自己身处哪个国家哪个年代，但是小时候看《企鹅旅行记》，不，是看《骑鹅旅行记》也知道了，一个地方的房子要是底层没窗户二层窗户小墙壁特别厚，不用说，盖房子的年头一定不太平。
    她住的这个城堡，底层就没有窗户，二层的窗户也不多。
    其实仔细想想也知道，冷冰冰的石头城堡，在纬度相当于莫斯科的地方，除了外表看起来很有童话范儿，实在不能算多么舒适的住处，世道一太平那些喜爱享乐的贵族们就纷纷搬进城里住公馆了。
    想明白归想明白，她可根本没有做好打仗的准备啊！
    她根本不会打仗啊！
    就是金手指现在就变成真的她也不会打仗啊！
    公元前有啥科技能让她打赢的？
    至于那个QQ好友，罗怡已经完全不指望了，人家不赞美她这下有机会可以傍狂拽酷霸帅的敌军主帅就不错了。
    现在跑路来得及吗？
    罗怡赶紧爬到窗口上朝外看敌人从哪个方向来的好确定自己该往哪里跑。
    恩？
    什么事都没有。
    面包炉那边有两个人在忙着烤制面包，他们动作悠闲，一点都看不出惊慌。一个昨天见过的马房小厮打着哈欠抱着一捆草料慢吞吞地往马房里走。还有人在劈柴。
    这时候号声又响了。
    罗怡赶紧往吹号的地方看过去。
    “原来是猪！”
    就看到一个人吹着号，领着猪群往林子里去了。
    搞了半天是牧猪啊。
    因为没有施肥的技术，猪粪无用武之地，也因为人烟稀少而存在的广大的森林提供了营养丰富的橡树、山毛榉和栎树的果实作为猪饲料，所以这年头的猪都是放牧的，清晨牧猪人吹号领着各家的（也包括领主的）猪到森林里去，在那里大吃大嚼大自然赠与的免费饲料——这里的养猪业与中原不同，没有最大的饲料成本，也没有提供粪肥的作用，唯一的好处就是提供大量便宜的肉食。
    大量便宜的肉食使得本来不允许吃非反刍动物的教会在传播的时候，也改变了教义，据说，使徒传教的时候，头上落下一道白光，神启示说，过去我说什么什么不能吃，统统作废，你们就当我没说过，以后爱吃啥吃啥。
    爱吃啥吃啥……
    罗怡对着盘子里的那几条死鱼，翻起了白眼，什么胃口都没有了。
    21世纪人烹鱼还能烹得名为仰望星空实为死不瞑目，把大闸蟹的蟹黄都当脏东西冲掉然后拼命加大料香辛粉熬汤，中世纪……
    “今天是斋期。”
    所以曾经让她憎恨的咸肉不见了，换上了更可怕的咸鱼。
    我不该抱怨的，罗怡很痛苦。
    唯一的好消息是，这次的斋期很短，只有三天。
    三天后，罗怡就可以幸福地与爬着虫虫的咸肉重会了。
    罗怡：这样下去我要完啊……
    当年美国大萧条的时候，有穷老太太在垃圾箱里捡食物，为了不看见食物上的蛆虫而摘掉了眼镜，有条件的话，罗怡很想效仿，但是她现在的视力起码1.5，摘了也不管用。
    哎，还是吃纯天然的生菜吧，虽然没什么味道，上面还有不请自来的蛋白质，不过这里的菜不浇肥料所以生着吃也无妨。
    罗怡今天的饮食，也无比的绿色健康。
    她次次都不能坚持的减肥，眼看离成功不远了。
    只不过她的精神，越来越吃不消了。
    餐后，罗怡被告知，今天是男爵领地法庭开庭的日子，作为女领主的她，要去当包大人判案。
    对本地法律一无所知的罗怡把这差事推给了布里亚的保罗。
    她准备去旁听。
    顺便了解一下本地的法律，免得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罗怡有上帝视角能够预见到会发生什么的话，她一定会好好考虑这个决定。
    因为，在法律中发生的事情，使她突破了最后的底线，义无反顾地干了穿越以来最愚蠢最出格最疯狂最无可挽回的一件事……她，当了圣母。
    
    第21章  横眉冷对千夫指
    
    男爵的法庭极为简陋——其实就是城堡的大厅，简单想想就知道，一个统共才管两百户人家的村长能有多少鸡毛蒜皮的案子可判？根本用不着一个专门的法庭。
    被她推举指定的法官，布里亚的保罗坐在中间的凳子上，原来放在中间的高背椅和脚凳挪到了旁边给罗怡坐，教士带了鹅毛笔和羊皮纸预备充当书记，所以坐到了法官的另一边，其他的几名骑士也各自落座，随从和仆人们站在旁边伺候。
    第一个被带上来的是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农民，跟这个时代的农民一样，穿得破烂不堪，花白的头发，一脸的皱纹和苦相，粗手大脚，那一双没有腿肚的小腿要是放到现代估计会让很多渴望减肥的女孩羡慕，在这个物质匮乏的时代也只是极为寻常——在这年头，普通人有腿肚子就跟他们长一张圆胖脸那么稀罕。
    城堡的管事宣布了他的罪状。
    这个名叫弗兰克的贱民，胆大包天，居然仅仅因为他生病的小女儿想吃肉的缘故，跑到森林里设陷阱，捉了两只兔子！
    真是胆大包天，罪无可赦！
    一位高贵的骑士，考里亚的彼得森，作证他在巡视森林的时候，在兔子陷阱旁边将被告人赃俱获！
    他的一名随从，和另外一个当时在森林里砍柴的仆役也做了证。
    “被告，你违反了布拉德领地的法律，还有什么可说的？”布里亚的保罗庄严地问道，虽然他大字不识一个，也没有戴后世才有的法官假发，但是他高贵的出身和长期作为上等人的经历，使得他在对待一个穷苦的农夫的时候，很有法官的威严，“森林里所有的鹿，野猪，兔子都是属于领主所有的，非领主所有的狗都要切掉前脚的三个脚趾，狗都知道，你这狗东西想说你不知道是徒劳的。”
    “求求你，好心的老爷，我是一时糊涂，可怜可怜我吧。”被告痛哭流涕，“发发慈悲吧，我女儿还小啊！我没想过抓两只，我是初犯啊！”
    布里亚的保罗丝毫不为所动，这是理所当然的，一个贱民也值得同情么？别说像他这样土生土长的贵人，就是好些从一两千年后穿越到贵人身上的，也决然不会在“规矩”——哪怕是连法律都不算的所谓家法——面前把一个贱民的死活放在心上的！
    何况这个贱民触犯的还是法律！
    威严的，堂皇的，让人情无容身之地的法律！被后世赞美的法治社会，怎么能为一个贱民开恩呢！
    他大声宣布：“法律规定，私自抓一只兔子的，要刺瞎他的双眼，抓两只的，处死！我在此遵照布拉德领地的法律，判处被告绞刑！”
    什么！
    罗怡大吃一惊，连掩饰都忘了。
    就为两只兔子，要吊死一个人？
    虽然这里的人命很便宜，便宜到为划十字少用一个指头都能杀掉一百个，但是……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保罗，能赦免他吗？”
    骑士和随从之间响起了一阵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彼得森震惊地望着她，虽然来的时候已经从同伴那里听说了女主人的疯癫，但是关乎他的利益，以及女主人的利益，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在利益相关的地方提醒女主人不要疯得太厉害，免人的债是一回事，赦免一个小偷是另外一回事：“夫人，他可是偷盗了您的兔子，这个贼！他损害了您的利益！要是赦免这个小偷的话，以后谁还肯为到森林里打猎和放猪交钱呢？这些贱民会很快把森林里的兔子全抓光，您想吃肉的时候只能杀自己的小牛和小猪了！”
    说完，他还狠狠地瞪了教士一眼。
    听说，一切都是从他来开始不对劲的！
    在主教手下讨过生活的谢普立即明白了这个眼神里包含的威胁，他马上开口说道：“夫人，善良的天主在惩治罪人的时候也会严厉，这是为了洗清他们的罪孽。”
    教士用这句话撇清了自己，表明了立场，又给罗怡留下了余地。
    没有人站在罗怡这边。
    罗怡知道，别说他们，就是千年以后的人，也会否定和嘲笑自己的。
    赦免一个损害自己的利益的人……
    这是要做被人喷的圣母啊！
    这是要作死啊！
    不作死就不会死。
    死就死。
    罗怡坚定地望向法官：“不能赦免吗？”
    杰斯科的约翰赶紧朝临时法官保罗使了个眼色，后者机灵地领会了，咳嗽一声，说道：“按照古老的，像法律一样有效力的本地风俗，凡是世俗的罪过都可以交钱赦免，如果他交钱的话，可以免死，恩，五个金币。”
    彼得森满意地点点头，老弗兰克连五个银币都拿不出来。
    这样做，既保证了女主人的良心不至于不安，也保证了所有人的利益。
    “五个金币，我出。”罗怡说。
    彼得森和其他人惊讶地连话都说不出来。
    罗怡毫不畏惧地望向他们，眼中充满了对世界的残酷和利害一无所知的白痴才有的那种坚决，说：“赦免他。”
    然后，她从座位上站起来，笨拙地解开了捆绑老弗兰克的绳子，“你自由了，回去吧。”
    老弗兰克傻傻地站在原地，他渴望但知道不可能有的赦免就这样突如其来地落在他的身上，使得他的头脑一片混乱。
    罗怡叹了口气，她干了一件地地道道的蠢事，损害了自己和手下的利益，为了一个贱民，“拿好。”她把那两只做证据用的兔子交到了农夫手里，又加上了几个小银币，“带回去给你的小女儿吃，病人要吃点好的才好得快，你也要吃点好的东西，才能有精力照顾病人。”
    老弗兰克佝偻着背，就像被人操纵的木偶一样僵硬地抱着兔子捏着银币走出了城堡，今天的冲击太大，他甚至忘记了跟罗怡道谢。
    他的背影，和罗怡记忆里的父亲的背影重叠了。
    曾经跑了很远的路给罗怡买好吃的东西，自己却舍不得吃的父亲。
    记忆里曾那么高大，但不知不觉，某一天突然发现原来是那么矮小佝偻的父亲。
    恐怕永远不能相见了。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谁杀你的兔子，你就该杀谁。
    杀完了，还要高高地吊在绞架上恐吓后来人。
    睚眦必报，人情练达，身为贵族，以雷霆手段镇压平民，用“规矩”狠狠惩罚那些出身不如自己却又敢朝自己的东西伸手的家伙，用利益拉拢有力的下属，对上位者无微不至，这才是女主该有的态度。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同情，怜悯，圣母，损己利人，这是当炮灰女配都要被人喷的节奏。
    罗怡很清楚。
    她清楚，但是她在众人的反对下，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那条愚蠢、危险、充满荆棘的道路。
    那条通往无边黑暗的道路。
    “咳咳，”保罗喊道，“下一个，下一个案子！”
    
    第22章  株连
    
    听到他的喊叫，一个随从方才回过神来——也可能没有——将好几个人推推搡搡地带进了大厅。
    罗怡默默地坐回原位。
    “恩？”
    这是疯病暂时告一段落了吗？
    保罗擦了擦头上实际并不存在的虚汗，他刚刚发现自己因为太过震惊，干了一件蠢事，居然没有宣布休庭而是继续断案，天知道女主人接下来又会干出什么来！
    如果他是男爵，他大可以让随从和侍女们“劝”男爵夫人下去好好休息，在疯病治好前再不来管事。
    但他不是男爵，他只是男爵的一个封臣。
    男爵赐予他一块土地以及上面附带的几户农奴，他要替男爵服役，保护领地，维持秩序，随同男爵出征，男爵是他的领主，他是男爵的封臣。
    他没有命令男爵夫人的权力。
    其他人的表现也离正常情况远得很，城堡的管事再一次担当了公诉人的角色，他站在那里，好长时间不发一言，然后才开始诉说这次的案子。
    在他开口之前，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被刚才的举动吓傻了。
    他一说，大家——不包括另外一个世界穿越来的罗怡——立即明白他为啥停顿了这么久，这是一个比前面捉兔子的农夫还大逆不道的案子。
    农夫格兰德，因为生活的不如意——春耕的时候，唯一的耕牛却死了，老婆生病，孩子没饭吃，欠着债，跟人口角还被打了——总之，在一连串的打击下，他丧失了生活下去的勇气，拿刀抹了脖子。
    罗怡同情地看着这一家。
    这一定是来向领主求告的吧，当家的男人死了——人类社会里寡妇和孤儿的日子一向艰难——以古代的农业水平家里没有男人就更艰难——地还没耕——唯一的成年女人还有病——口粮也没有——还要抚养孩子们——周围的邻居们看起来也不像有余力能够帮助这家子可怜人的——除了领主，谁还能维持这家人的生计呢？
    只不过为啥求告是来法庭呢？
    是来控诉殴打她亡夫的人，还是只有用这种方法才能见到领主？
    罗怡的脑袋上盘旋着一个问号。
    “格兰德确实死于自杀？”保罗厉声问道。
    旁边两个作证的农夫是刚刚进来的，他们对大厅里先前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完全不知道利害，恭恭敬敬地答道：“是的，骑士老爷，我们都见到了，他是自己用刀抹了脖子，大白天，我们都看得清楚。”
    保罗转头望向教士，这事情很严重，非常严重。
    “魔鬼作祟啊。”教士举起了十字架，“居然做下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救世主的血白流了。”
    罗怡头上盘旋的问号增加到了一打。
    她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保罗看她没有动作，欣慰地认为在这样的大是大非面前，在教士的十字架跟前，谅那个扰乱领主的小鬼也不敢有什么动作吧！
    他大声宣布：“格兰德的自杀是对神灵的亵渎！他不能葬到公共墓地里，把他埋到十字路口，让众人践踏他可悲的灵魂！他的全家在今天日落之前必须离开布拉德领地，把这些亵渎神灵之人的名字从所有的记录上划去，任何人不许和他们来往！”
    什么！
    罗怡这次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保罗和众人误以为女领主的疯病算是告一段落了，可不是吗，救世主投身在人类的胎里，在十字架上流了宝贵的神血，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洗清人类在撒旦引诱下偷吃了两个苹果的原罪，从大地上赎买人类，使得他们有了只要在短短几十年的凡俗时光里多忍受一点饥寒交迫的折磨，就有了上天堂永远不用再干活只要享受的可能么？
    格兰德居然因为一时日子难熬，短短几十年凡俗时光见不到自己和孩子们丰衣足食的可能，就去自杀，把灵魂交到魔鬼手里，浪费了救世主宝贵的神血，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万死莫赎！
    只有魔鬼才会对自杀的行为叫好！
    罗怡没叫好。
    罗怡问为什么要把死者的家属赶出去而不是给予帮助。
    保罗觉得脑袋一阵阵地疼痛起来。
    上帝啊，他的领主居然要帮助一个自杀者的家人！
    要是自杀者的家人都能得到领主的帮助，哪个穷人还会在这悲惨的世界上苦苦忍受饥饿和暴虐？
    想死，那必须是不行的！
    这看起来圣母的举动，简直是撒旦的道路！他的领主，是被异世界来的大魔王附体了吗？
    
    第23章  灵魂契约
    
    谢普觉得自己有必要站出来。
    他对男爵夫人没有什么好感，其实，他对任何女人都没什么好感——在他被生母连同父亲的遗产一道送给教会之后。
    但是，眼前他有绝对的必要站出来。
    他已经打听过，并且可以从众人的态度里看出，那些人认为他与男爵夫人的疯癫有关。
    男爵夫人的头脑问题原本与他无关，可是好不好，在他到来的那天发作——这他就有撇不清的干系了。
    这个时代的人们，通常认为僧侣们既然能沟通上天，那也一定会一些超自然的力量。教会对此也是欣然接受，在教会史里连篇累牍地记载他们是如何借助主的名字和力量诅咒桀骜不驯的异教徒，治愈虔诚信徒的。
    然而，凡事有利有弊，乡下无知的农夫中间，便因此流传着一些古老异教时代故事的荒诞变形——比如，一个会“黑圣书”的神父，在半夜带着情妇到教堂，用一个孩子的尸体做法，就可以达到悄无声息地害死人，让庄稼歉收，或是变出黄金。
    如果他们认定是他搞的鬼……如果他们中有一个去咨询主教的话……谢普觉得自己的前途会很灰暗。
    处死一个教士是不多见的，但是主教完全有权力将他关到某个小修道院里，让他从此带着沉重的镣铐在四面墙中了此残生。谢普在求学的时候，曾经听说过这样一些故事，他读书的修道院里就关押着一个发疯的修士，谣传说，那个修士曾经是一个富有的家族的继承人，他发疯以后，他的监护人叔叔就取得了他父母的遗产。
    他必须结束这种对他不利的局面。
    如何结束呢？
    如果发疯的不是男爵夫人，而是一个普通的村妇，他大可以用主的名义命令骑士们痛殴那个村妇或者将她关押起来。
    但发疯的是男爵夫人。
    作为领主，能裁决她的只有她的封君，而布拉德男爵，很不幸地，是直属国王的男爵。他只是一个小小的教士，到国王那里去控告一个贵族？
    这未免越级了，理论上，应该由主教或修道院长提出这样的控告才合理。
    把这事情告诉主教无异于把刀子交到仇人手里。
    所以，他必须制止男爵夫人的疯癫——或者，表面上制止男爵夫人的疯癫。
    他提出，和男爵夫人谈谈，劝男爵夫人忏悔。
    骑士们接受了这个意见。
    计划初步成功。
    然后计划撞上了石头。
    罗怡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该忏悔，她还在奇怪为啥教士不去帮助穷人呢？
    谢普严肃地向她指出，如此轻易地放弃灵魂是对救世主下降到人间流血救世的嘲笑，这是严重的亵渎神灵的大罪，非株连全家不可。至于利益问题，他觉得没必要和男爵夫人提，就他的经验，傻娘儿们是听不懂数字的，刚才那个彼得森明显就吃了瘪，用燃烧的地狱来恐吓更方便快捷实用。
    罗怡严肃地向他指出，格兰德只放弃了自己的灵魂，他作为教士，却要放弃四个灵魂，把他们赶到荒野里去，这是大大赔本的买卖。
    “他们的肉身受折磨有助于他们的灵魂纯洁。”谢普说。
    “噢，原来下地狱是升上天堂的捷径，我原先都不知道呢。”罗怡赞美道，“教士先生你的脸怎么青了？”
    谢普发现他面临的问题远比他想的严重——男爵夫人根本没疯，哪里有如此清醒，逻辑分明的疯子他喵地还会做算术和反讽，好多人没疯都做不到。
    显然，她被魔鬼附体了。
    还是个圣书、十字架、圣言统统没用的魔鬼。
    想到这里，谢普心中一动，一个疯狂的念头抓住了他，越想越觉得难以抑制。一个君主级的魔鬼……他会怎样呢？
    会……有机会吗？
    听说，有人成功地愚弄了魔鬼，得到了许多金银。他……会有机会吗？
    不过，首先还要确认一下。
    他把手中的鹅毛笔递给了罗怡。
    罗怡顺手接过，在手中一转，架到了手指上握好。
    谢普看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就他所知，这个时代的国王，有个把会写自己名字的都算才学渊博了，签字都是画十字代替的——还是拿指头蘸墨水在书写员预先描好的格子里画的——国王贵族们习惯握剑和刀的手一拿笔就跟千钧在手一样动弹不得，这个乡下的娘儿，居然如此熟练地把笔握好了！
    这他喵地不是魔鬼附体了，谁信啊！
    肯定了自己对面的是个魔鬼（很有可能还是一个大君）而不是一个普通的只是投了好胎的乡下傻娘们，教士立马端正了态度。
    “阁下，”他使用了对男性的尊称，“那几个人在村里是呆不下去的，大家都知道他们亵渎了神灵，不如叫他们住到林子里，那里有烧炭人的小屋，现在正空着，我可以协调办这个事情。”
    罗怡根本就没发现教士换了称呼，坦然地接受了：“哦，哦，可以吗。”
    “是的，但是，我作为主教派来的教士，初来乍到，必须有一些成绩才能跟教会交代。”谢普说。
    “成绩？”
    “给教会的奉献，阁下，要比没有我的时候多一些。”
    “哦，哦，好的。”
    “签字吧。”谢普边说边递过羊皮纸，“还有，您下回想做什么，是否可以做得委婉一些呢，”教士说，“那个灵魂您反正已经到手了，何必在此刻声张出来？”
    罗怡想也没想随手就签了，“你叫我阁下？”
    “……”谢普根本没听见这句，他看着羊皮纸上的签名，目瞪口呆，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十字，那是……一堆他根本认不出来的图案。
    谢普在修道院求学的时候曾经看到过一些他国文字，没有一国是这样的，但是那显然不是胡乱的涂鸦，笔画中有奇异的美感……
    仿佛有魔力一般。
    
    第24章  抽奖
    
    罗怡此刻也发现自己下意识签的是罗怡，发现的时候掩饰还来得及，但她没有修改。
    首先，她只知道男爵夫人现在姓布拉德名字叫玛丽莲，但是一个贵族的名字当然没这么简单，中间还有一串中间名……这个罗怡已经背不出了。
    就是背得出，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拼写。
    就是知道怎么拼写……
    难道教士和其他人就会认为她没事？
    现在她已经放弃了这个愚蠢的幻想了，一个现代人，还是一个在非宗教环境下长大的现代人，想和一群中世纪的教徒思维同步……她还是先发疯比较快。
    而且，先前教士的话也提醒了她。
    “按照古老的，像法律一样有效力的本地风俗，凡是世俗的罪过都可以交钱赦免。”被她推去当法官的保罗曾经这么说，获得了所有人的高度赞同。
    那么非世俗的罪过呢？
    哼，“金币当啷一响，灵魂应声飞入天堂”好像就是某位教皇的名言嘛！
    仔细想想也明白，教士要吃要喝，教堂……不管是哪个威力无边，全知全能的神灵的庙宇，总归是靠从信徒那里收取金钱建造起来的，从来也没有一个神给自己修殿堂的。总之，教会成立的时候，作为少数理想主义者的组织，可能还是纯洁的，等规模扩大以后……要是不现实一点，也不会扩大规模了，早完蛋了。
    毕竟，有那么大的客观开支，神灵又没从天上降玛哪给他们，不现实一点，早就全体纯洁地饿死了。
    想到这里，罗怡的胆子大了起来。
    合乎规范的，对神灵的虔诚，罗怡没有半点，金币么，她托了穿越成贵妇的福，还是有那么几个的！
    再说，等死亦死，罗怡自认不是那种精神超级强大的穿越女前辈，她无法在虱子和粪便的包围中啃着硬得能砸死人的玩意靠专心致志地谈恋爱获取生活的意义和乐趣……那么，生亦何欢？
    死有何惧？
    就她穿越这三天，提心吊胆，装了又装，结果呢？
    哪天她不踩高压线？哪天她不在突破底线？看法律中的那些判例，罗怡毫不怀疑，如果她不是穿越成贵妇，而是穿越成一个普通村妇，大概早就死了八百回了，演技再高超也没用！人家根本和你不在一个脑回路上！
    横竖装是无论如何装不像的，还不如豁出去了！
    反正……起码……从面前这个教士的语气来看，他对于为教会收取奉献的热情，比把异端烧死的热情，高多了。
    那么……如果她的知识（或者金手指）能带来利益的话，教会……
    一个地地道道的，恶魔的心思，在罗怡的脑海里盘旋。
    然后，她就打发神不守舍的教士去摆平外面一批人，安顿好格兰德一家，伟大的革命导师曾经说过，宗教么，就是统治阶级用来麻醉人民的鸦片和工具——在布拉德领地，罗怡是毫无疑问的统治阶级，教士先生，那毫无疑问地就该是她手里的工具！
    教士没有反对这个命令。
    为了暂时的同盟的利益，这个命令很合理，附身在男爵夫人身上的魔鬼不知被关了多久，对世事不大了解的样子，要是他去干的话一定会出乱子的，谢普希望的是从魔鬼那里拿到足够的金银，不是一堆要他擦屁股的乱子。
    如果那样的话，他还是赶紧去国王那里控告比较快。
    而且，命令他去办事，也比较符合魔鬼大君的身份。
    身为本地土著的教士办事，果然比罗怡来得熟练和方便多了，他用男爵夫人不过是对教义不熟，现在已经忏悔等等话把骑士等人应付过去，然后又以不能放任渎神者到处乱跑的名义，把他们送到了领地边界上的烧炭人小屋，名为关押实为安顿。
    办完这些事情以后，他回来跟罗怡通报了一声。
    送走教士以后，罗怡回房睡觉。
    她很快进入了梦乡。
    梦里，两张卡牌出现在了罗怡面前。
    “这是什么？”罗怡的心里，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她对着两张牌看了很久，看不出所以然来，牌上除了一个圆圈啥也没有，两张一模一样，看样子她好像在哪里见过……额，她想起来了，她穿越前玩的那个游戏每天有一次抽奖，抽的界面就跟这个差不多！
    罗怡小心翼翼地伸手一点。
    两张卡牌同时翻转，一张是QQ，一张是绿皮金字的技术大全，罗怡点到的是技术大全！
    “冷静，千万冷静。”罗怡对自己说，她已经是第三次做这个奇怪的梦了，金手指一次比一次猛，结局……一次比一次悲惨。
    然后，技术大全缓缓翻开，一张纸从里面飘了出来，瞬间穿透了罗怡！
    那张纸上的记载，一下子清清楚楚地显示在了罗怡的脑海里！
    大段精确到用量的文字说明，还配了十张动态插图！
    可以用来记载文字，还可以用来上厕所的时候擦PP的东西……的制作方法……
    “混蛋！给我什么不好！”罗怡醒了还在咆哮：“竹简的制作方法！我他喵地就没看到这里有竹子！”
    
    第25章  王者
    
    谢普走到小礼拜堂，这是他跟罗怡约好的地方，可以用宗教教学掩人耳目。
    一路上，他觉得今天城堡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有点焕然一新的感觉。
    到底哪里新了，他想不出来。
    还是罗怡解开了他的这个疑惑，“我让老马丁把能清扫掉的粪便垃圾都扫掉了，今天他坚持扫我明天就放他一天假。”
    干净能使人堕落，教士原本不信这个理，觉得小河溪流到处有，就是德高望重不染世俗的隐士，洗个澡也不花什么，何妨洗一洗呢？但是眼前的魔鬼居然这么爱干净，不光身上，连房子都要打扫，比起那些一辈子不洗澡我自豪的圣徒们……好吧，还是有点道理的。
    然后话题就飞快地转入了如何赚钱上面。
    谢普认为可以加税。
    罗怡坚决反对这个提案，事实上，以她的标准看，那些农奴和自由民能缴税就不错了，太苛刻要造反。
    居然还有不爱钱的魔鬼，谢普很郁闷，再说，农奴们怎么会造反？叫他们交税，他们就该交税，圣徒说过，奴隶就该服从主人，否则还要农奴做什么，全卖掉改雇工得了。
    然后，罗怡提出用施肥来给田地增产的方案，她已经让老马丁把清扫的粪便和马粪之类都堆积在一起，预备发酵了好用。
    谢普坚决反对这个提案，他告诉罗怡，那些愚昧的农夫有他们的顽固，你就是监视着他们，他们也会认为粪肥污染土地偷偷丢掉，一个监工根本制止不了几百人的行为——再说，哪里去找那么多粪肥呢？这里连猪都是放养的，人粪和几匹养在城堡里的马的粪便对于六个村庄来说根本就不可能够。
    这些罗怡也有考虑，但是她还指望教士替她去说服农夫们呢，她觉得谢普不肯去是因为简单的加税看起来方便又快捷。
    两人正挠头的时候，有人来通报，说是商人雅各布来访。
    老雅各布被带进城堡的时候，也觉得这个城堡有点跟其他的城堡不一样，不过，他没有多余的心思去考虑这一点。
    他抱着一个包裹，里面装满了贵重的礼物，但是他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怀里的那卷羊皮纸上。
    那是乌尔里希公爵给他签发的人身保护书，上面写着，雅各布是为公爵服务的商人。
    这张羊皮纸花了他足足十枚金币，这么大的一笔巨款，换一张随时可以被公爵声明作废的羊皮纸，平时爱钱如命的老雅各布认为花得很值。
    毕竟，这是一个即使是教徒，赶车走在路上还随时可能被强盗骑士抢劫甚至送命的时代，他一个异教徒，要行走四方做买卖低买高卖赚银子而不是被大家喜闻乐见地给剁了，能倚靠的，除了贵族们看在银钱的份上给的保护，还有什么呢？
    当然，这个时代，一个贵族不买另外一个贵族的帐，也是很有可能的，他的另外一个指望就是，领主会看在他能付一大笔赎金（比这会儿能从他身上抢到的多）的份上，释放他。
    前天，布拉德男爵夫人把他掉在地上的货还给了他，似乎是个仁慈的好人，老雅各布希望不至于走到那一步，但是事情也很难讲，他紧张地在大厅里等待着。
    一会儿，侍女喊他上去。
    这是一个好兆头，雅各布想，没有喝令骑士和随从们把他赶出去，这事情已经成功了一半。
    接下来的兆头更好，男爵夫人居然称呼他老先生而不是老狗。
    但是，旁边不知道为何站着一个教士，这让雅各布十分紧张，说话也结结巴巴的。
    “给予人身保护并豁免货物落地即归领主的法令？”罗怡一边说，一边看着雅各布从包裹里拿出来的礼物。
    然后，她的目光就一下子被两条小手帕吸引住了。
    那是两块做得很精致的麻纱手帕，四角上绣着娇艳的玫瑰花，即使用现代人的眼光看，都绣得很美，这让一向看惯了机绣和十字绣的罗怡不禁赞美了一句这手工。
    “那是我孙女绣的。”老雅各布自豪地说，说得很流利。
    “是吗，那太好了。”
    老雅各布一听这话就不禁心里打了个突，虽然男爵夫人是女性，可是她也许会因为喜欢孩子的手艺，要她改宗入教……这可使不得！
    他正想法要巧妙地拒绝男爵夫人的时候，罗怡又开口了，“那您一定知道，这个长在哪里了吧。”
    罗怡的手，指在连接手帕四角玫瑰花的装饰用紫花小草纹样上。
    “啊，啊？”这个问题一下子把老雅各布问傻了，他仔细地看了一下，那手绘的草的纹样他倒是正好认得，“夫夫夫人，这是一种野草，长在一个山谷里，当年我妻子受雇在那里放羊，顺便做些手工活儿补贴家用，那孩子是照着她奶奶当年的伙计做的。”
    “野草？放羊？”罗怡接下来的问题让雅各布更傻了，“羊没死吗？”
    “没，啊，每年总有一两只羊出点事情的，夫人您知道，乱跑滚下山啊，犯病啊，不过，不比教徒放羊的时候死得多，夫人，死的我们也赔偿了。”老雅各布一头雾水，他用眼角看了一下教士，出乎他意料的是，教士也一脸茫然，看起来对此不比他知道得多，但是多年来的经历让他竭力为自己辩解，“我家的人，赚的都是辛苦钱啊，夫人，没干过一点儿违法的事情。”
    “哦，”罗怡点点头，“这草的根上，是不是长着很多小圆球，弄破会有红红的水流出来？”
    “这，这我不知道，夫人。”雅各布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不过他确实没见过这草的根部，除了女巫，谁会注意野草的根长啥样？
    难道自己会不自觉地陷入一个阴谋里？
    “哦，那么说，”罗怡跟教士要过了纸笔，画了一个图给他看，“这草的果实，是长这样吗？”
    有顾虑在先，雅各布不敢把话说死：“好像，也许……”
    “你给我回去看看，如果真是像这样的果实，根部又有小球的话，你给我弄一车子的种子来，恩，越多越好，”罗怡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又画了一个图给雅各布看：“如果有这种类似的，你也给我一起弄来，多多的弄，你干得好的话我就给你签人身保护，哦对了，要熟透的，种下去可以长出来的，要是你胆敢随便拿生的或者别的什么来冒充的话，这辈子都不要奢望踏上布拉德领地了。”
    罗怡没有要雅各布的礼物，还把画了图的羊皮纸剪了一块给给雅各布做参考，自己只留了一块手帕做对照物和凭证。
    雅各布被客客气气地送出了城堡，包裹里的东西没有少什么，男爵夫人还答应考虑他的提议，还有可能免费，这待遇好得雅各布都不敢相信了。
    最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男爵夫人居然不要他带来的银钱布料，也不要花样新巧的小首饰，只点名要一种野草的种子，听意思，她还要种……种来干嘛？
    不可能是给女巫做法，这么大数量……这基本等于拿喇叭在礼拜日上教堂宣布自己有害人的嫌疑了。
    “好处在哪里？”他骑在代步的驴子上，一路走到家都在看自己那块手帕上的纹样，看了又看，愣没从这花纹上看出什么不凡来，不就是野草嘛！羊吃得多了！
    “好处在哪里？”谢普先前都被惊得忘了发声，“为了这野草的种子，没有收他的礼物，值得吗？”
    “哈哈，怎么不值得，”罗怡愉快地笑着说，她喜笑颜开，一扫往日的愁眉，变得容光焕发：“如果……真是我想的那东西的话，就是拿全世界的黄金来和我换，我也不干！”
    “啥？”布拉德男爵夫人，别是真的疯了吧！
    “谢普，你不知道，那是草中的王者啊。跟它比，就是全世界的黄金，又值得什么！”
    
    第26章  幸运
    
    “那到底是什么草呢？”谢普实在忍不住问。
    “哈哈，其实，那是什么草……我也不知道。”
    “！”一秒钟画风从威武霸气转到不负责任，谢普着实有些吃不消了，天哪，这节奏，就是魔王，恐怕也是魔王中的疯子……
    “不过，看叶子和花的形状，很有可能是紫云英、紫花苜蓿或三叶草，你不用担心，不论是三种中的哪一种，恩，都是我想要的。”罗怡说，这三种都是豆科牧草，本来长得就像，那手帕边上绘来装饰的花纹才多大，能辨认出究竟是这三种中的哪一种，实在很困难。
    若是紫花苜蓿，当然绝佳，三叶草呢，也不差，紫云英产蜜最多，但是紫云英有一种是有毒的，这还是罗怡小时候看连环画知道的。
    长大后，她看到紫云英蜜，还很惊讶于有毒的东西怎么能做花蜜呢？搜索之下才知道，紫云英分有毒的和无毒的。
    三叶草呢，是因为另外一件阴差阳错的事情让她知道的，她想买幸运三叶草的首饰，错误地点进了三叶草的网站，很惊讶这种草怎么会是三叶草呢，跟一般首饰上的不一样嘛！后来，她才知道首饰上用的是花瓣大美观的酢浆草，而不是更实用的三叶车轴草…
    这三种豆科牧草，不但长得相似，并且作用也是相似的。
    首先，它们都是优质的牲畜饲料，富含蛋白质，可供猪、牛、羊、马等食用。其中最威名赫赫的就是苜蓿，当年李广利二征大宛，万里迢迢带回的，不仅有天下闻名的汗血宝马，还有此马最爱的饲料，苜蓿。苜蓿是最优质的马匹饲料，另两种也是牲畜喜食的饲料，亩产可达数千斤。
    其次，它们因为是豆科的原因，根部有根瘤，根瘤里有根瘤菌，根瘤菌的作用，就是可以把空气中的氮气，转化为植物能够吸收的氮肥，不光可以供牧草本身，还能改良土壤，被称为绿肥。据说，如果是现代的管理条件，可以代替三分之一的化肥。三分之一的化肥是什么概念呢？使用和不使用化肥，作物的产量能相差几倍。
    再次，这三种草都是蜜源植物，以紫云英为例，开花时间长达一个月，在这一个月里，每群蜜蜂平均可采蜜25公斤（合50市斤）——在既没有甘蔗糖，也没有甜菜糖的古代，蜂蜜是唯一的甜品，不说它的价格，古代俄罗斯的王公们向拜占庭（东罗马帝国）出口的三大商品分别是：奴隶、毛皮、蜂蜜。仅仅是某地发现大量蜂蜜的传闻，就能让他们冒着被克里米亚人抓走当奴隶的风险，迁移到边境地区定居，伴随着定居民到来的是保护他们的武力，定居点渐渐成为了一道强大的防线并且最终把克里米亚人永远地赶出了俄罗斯的土地，蜂蜜改变了历史。
    即使在大航海开发了种糖殖民地之后，甜品里相对较便宜的糖对普通人来说仍然是奢侈品，阿拉伯最有名的医生在著作里写下“糖能包治百病”（一般人都严重营养不良一杯糖水可以迅速提神）巴黎大医院里，糖柜的钥匙被女主管贴身保管，糖被视为珍贵的药材，法国卖掉了广阔的路易斯安娜，却不肯对加勒比上的几个小岛松手——因为那里产糖。买得起糖的人把用糖当成一种炫富的方式，他们往所有能进嘴的东西里使劲放糖，不管是面包还是茶水。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工人，宁愿不买充饥的面包，也要往红茶里添加奢侈的进口糖。
    可以说，这是能生钱的草，而且绝对不愁销路。
    再再次，在休耕的土地上种上这些牧草后，一来，不会再让荆棘杂树生长，放牧的牲畜会啃掉它们，来年耕种就要容易许多，而且，往耕地里倒粪便会引发迷信的农民不满，但是牲畜在草地上边吃边拉，这有谁能管得了？教堂顶上还一堆鸽子屎呢！
    往草地上倒粪便，想必不会引发迷信的农民们什么不满。
    其他的，像嫩叶可食用，做菜做馅饼，可以做生肌止血的药材什么的，就是末节了。
    四叶的三叶草，也许能使采到它的那个人幸运，但是以三叶草为代表的豆科牧草兼绿肥，却改变了全人类的命运。
    谢普根本不觉得这草像罗怡说得那么有价值，他觉得还是应该加税。
    教士从来没有种过地，也理解不了往地里种草——擦，野草还要种！锄都锄不完，现在倒要往地里撒种子？光这点他就理解不了。地么，大家都知道，种东西会消耗地力，想让下次播种谷物的时候还能有像样的收成，就得放荒，起码放一年，什么也别种，两年更好，连种两年，地力就会消耗得不成样子，看罗怡的意思，还要轮种，一年种到头？都不让地歇一会？天哪！
    谢普不解的东西还多呢。
    罗怡主张要重新做一个磨盘，用牲畜而不是人来推，她要释放那几个推磨奴隶，反正春耕结束以后就有的是牲畜可以用了。
    谢普愤怒地指出，首先，推磨的工作就那么多，不管是用男爵夫人的奴隶还是男爵夫人的牛来推，不会多产生一个子儿，再说，那几个磨坊奴隶是罪有应得——他看了一眼男爵夫人就知道他白讲了，罗怡根本不认为在为两只兔子就要吊死人的时代，苦役犯能犯下什么了不得的罪过，她连死刑犯都释放回家了——于是他再一次强调，今天讨论的目的是如何增加给教会的奉献，不是给几头教会的羔羊以自由。
    在两人激烈地进行了一番长时间的亲切友好互相赞美对方不食人间烟火的会谈后，罗怡同意把蜂蜡捐给教堂做蜡烛，教士同意去找石匠。
    会谈取得了初步成功，至于一致意见……那还早得很呢！
    也许是今天发现幸运草的缘故，罗怡的运气爆棚了！
    这天，她在梦里抽牌的时候，抽到了造纸术！
    
    第27章  造纸
    
    造纸，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发明之一。
    这点，罗怡上小学的时候就知道了。
    但是，罗怡没有想到的是，造纸，居然也是人类历史上最赚钱的发明之一！
    赚钱到什么程度呢？
    按照她得到的资料（注：因为没有古代造纸作坊具体成本，所以引用数据为费孝通先生《易村手工业》中民国土纸作坊）一座纯手工的土法造纸作坊，雇人起一个作坊，买工具，买一头牛用以碾磨原料纸浆，起始成本是一千元。
    这样一个作坊，每天可以造八十刀土纸，每刀二十八张，因为原料不佳，技术不高，成品粗糙，所以写字的话只能作为练习用纸，最大的用途是清明烧纸，是毫无技术价值可言，完全不能和宣纸、高丽纸、洋纸竞争的低低低档品。
    造这样的低档土纸，买造纸原料，雇佣一个人看牛，雇佣两个工人造纸（一个负责将纸浆舀成湿纸，一个负责将纸贴墙烤干），工人工资加伙食，买烘烤纸张的柴火，买造纸所需要的各种添加剂，运输原料、添加剂、成品的运费，造纸作坊的折旧和维修，零零总总加起来，以一年开工360天计算，一年的开支总数是2598元。
    那么，一年的收入是多少？
    一个最小规模的作坊，以每天出纸八十刀计算，一年可出低档土纸28800刀，批发价为每一百刀二十元，一年可得收入5760元。
    收入5760元－成本2598元=利润3162元。
    作坊价值：1000元。
    年利润：3162元。
    即使加上原料人工运费，第一年的利息也能达到八分利。
    八分利是什么境界？
    放高利贷，也不过如此。
    而且，高利贷还有倒帐（欠债人还不出）的风险，卖纸，一分钱一分货。
    无怪一个原料只够2个造纸作坊的村子里，被认为保守迂腐有钱只会用来购买土地的中国地主们（只有他们有资本）蜂拥而上，一口气盖了9个造纸作坊，然后全部都处在半停工状态——原料实在不够。
    即使在一个发明了造纸技术近两千年的，技术已经完全公开谈不上垄断秘密可言的，最最低档的大路货，其利息都能达到高利贷的水平……
    那么……
    在一个根本没有造纸技术的国度……这不是造纸，这是印钱！
    “有10％的利润，资本就会保证到处被使用；有20％的利润，资本就能活跃起来；有50％的利润，资本就会铤而走险；为了100％的利润，资本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卡尔马克思《资本论》造纸最低也有80%的纯利润。
    足够资本（和资本家）铤而走险了。
    罗怡不是资本家。
    罗怡是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国家的公民。
    她急需足够的钱，来供她践踏这个世界的一切法律。
    虽然她一个平民穿越成了贵族，但是她一点儿都不觉得这个世界的法律和“规矩”有什么好，更别说调整自己去服从了。
    和那些淡定优雅从容地依靠穿越的时候投个好胎，把“规矩”当武器挥舞得风生水起，从中获取莫大的快感的穿越前辈们相比，罗怡自认自己根本没那么聪明，她甚至不明白能从依靠出身来欺压没受过任何教育的穷人那里能获取什么享受，能抵消被古代那毫无人权可言的“规矩”束缚的苦恼。再说，一个身强体壮的成年人，拳打南山幼儿园，脚踢北海敬老院，再所向披靡也不能算武林高手，一个起码受过十多年现代教育会算微积分的现代人，跟一群没上过学没出过几次门连乘除都不会做的古代女人斗法，难道能显得自己很聪明？
    按那些聪明淡定的穿越前辈们的前例，罗怡应该跪舔有权势的教会，然后靠跪舔得来的权力，去欺压农奴们从而得到享受。
    问题是罗怡根本没那么聪明，她一心渴望从帮助农奴、让教会来舔自己上得到享受。
    真是蠢到没药救了。
    所以……
    异界来的不懂世务的大魔王，毫不犹豫地伸开双臂，拥抱了造纸，这个人类历史上最伟大，也是最赚钱的发明之一。
    
    第28章  钱路坎坷
    
    等罗怡清醒了一些之后发现，她想靠造纸发财，问题还很不少。
    首先，是工艺流程，公元前的造纸术与后世还是有很大不同的，好在她以前在电视上的旅游节目里也看过古法造纸——虽然造的是宣纸——对后半截的造纸工艺还是有点了解的，后面附带的成本列表使得她也知道了大概需要哪些工具。
    总比全靠自己的认知好。
    然后，另外一个问题是原料。
    竹子，那是休想，她就没有见过。
    公元前的古法用的是麻，一来以布拉德领地那可悲的农业水平，别说农民们了，就连将来有希望升做骑士的随从侍童们，也只有两件换洗衣裳，睡的是麦秆，二来，要是用耕地种麻的话，那成本可就不得了了，与其拿来造纸，还不如纺成麻线织成麻布拿去卖。
    课本上教过，东汉蔡伦改进造纸法，使用树皮、渔网、破布来造纸。渔网罗怡没见过，以这个时代的农业水平，想来不会多，破布，不知道搜遍全布拉德领地，能不能凑齐一筐，估计不等她实验出造纸法就用完了，到其他地方去收集？蔡伦是东汉大官，可以在整个帝国通行无阻，罗怡虽然穿越成了贵族，但是以这个时代的德性，她在自己的领地上都远远谈不上安全。
    哎，农业是工业之母！再好的技术，没有原料，也只能朝着停工的作坊干瞪眼！
    想来想去，大概也就树皮可以一试，啊，课本上干嘛不注明是哪种树皮！
    注了也不一定管用……
    这里未必有。
    有，她也认不出，她知道宣纸的原料是檀皮，问题是她根本不知道檀皮长在什么样子的树上！
    然后她又振作起来了，纸这玩意，说白了，不就是植物纤维薄片吗！她的手帕纸上标着“百分百原木木浆”，她使用的柔韧的纸币掺杂了一些棉花纤维，做出来的不都是纸嘛！就是……就是做得烂了，大不了，大不了做得厚点……
    实在不行，出来的废品起码可以用来擦PP！
    现在是春天，植物的叶子还到处有，擦PP暂时不是问题，等到了冬天……难道她要用松针？
    爱迪生在有煤油灯照明的时候为了搞灯泡发财，实验了几千种材料，一直试验到日本的一种竹子，耗时几年，把研究经费用得精光才成为大发明家……她罗怡，虽然没有大发明家那么聪明，但是有一个条件是大发明家也望尘莫及的！
    她搞发明几乎没有成本！
    牛，那是现成的，不用专门去买一头。桶，大可以去地窖里找两个空酒桶对付。舀纸浆的勺子，直接从厨房里顺一把，不用特地去买。实验助手，现成的渎神者一家子，因为亵渎神灵的缘故被赶出村子，不能和村民接触，可以完美地解决保密问题，罗怡只需要给他们吃饭，根本不必考虑什么工资。
    运费，也是不必考虑的，她自己有马有车还有小车夫，横竖闲着也是闲着。
    房子，现成的烧炭人小屋，只是烘烤成品纸的炕，需要改装一下，但是应该也不需要多少钱，这种工作没什么技术含量，估计随便找两个村民就能干，她才不信村民们那些小泥屋是请专业工匠盖起来的。
    燃料，更不用说了，光是那些休耕地上的杂草灌木，都足够她烧一阵了。
    罗怡盘算完毕，便准备动手开干。
    谢普对这个计划十分地不赞成，放着现成的简便快捷的加税不干，把宝贵的银钱投在“用树皮制造羊皮”上，还不知道是否能造得出来，简直是自讨苦吃，傻到家了。
    魔王离开人间太久了，提出来的计划，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跟着她走，妥妥地要进沟啊。
    都是主教逼的，要不他早就不是考虑给这个不靠谱的魔王贴一个差评要求撒旦给退货的事儿了，是一开始就根本不会买才对。
    主教简直就是撒旦的同伙嘛，他愤愤地想，从某种角度来说，猪队友那就是神对手啊。
    然后他转念一想，不对，为什么要跟着魔王走呢？自己要紧的是替教会捞钱，不是替魔王跑腿。
    碰了个钉子的罗怡拼命动脑子想着怎么说服教士，然后谢普表示他今天很忙，要去主持一个婚礼，今天就不奉陪了。
    是汤姆和玛丽的婚礼吗？
    不，是杰克和苔丝的婚礼，他们的婚礼还是男爵在的时候给定的呢。
    对了，前几天汤姆和玛丽来请求我取得结婚同意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我说同意他们感动成那样？
    然后罗怡才知道还有结婚税这么个玩意。
    她深感自己对这个世界的常识知道得太少了。
    那么杰克和苔丝的婚礼怎么没来请求我的同意？
    他们是男爵指定结婚的。
    还有指定结婚这档子事？
    怎么没有？苔丝的丈夫是个承租一整块份地的农奴，他死了，孩子们还小，那么大谁来种地？当然得给苔丝配个丈夫——于是男爵就把邻村的一个十九岁单身小伙指给有仨孩子的苔丝做了上门女婿。
    至于双方乐意不乐意，嘿，别忘了这个世界连死的自由都没有。
    ……
    罗怡又多问了一句，苔丝多大？
    这魔王是属鸭子的吗，怎么来的那么多八卦问题啊，谢普头疼地想。
    他回答，三十九。
    十九岁的小伙和三十九岁的寡妇，这桩婚姻……能不结吗？
    谢普痛苦地就差捂脸了，这个魔鬼太没生活常识了，因为年龄不相当就不结，搞笑！也不想想自己附体的男爵夫人结婚的对象年龄差距也不小啊。
    再说，现有的鳏夫通常年龄都不小（因为结婚税的关系）又有家累，苔丝不招个单身小伙，难道能自己种地吗？
    虽然是农奴，但是她家可是承租了一整块份地的农奴，她丈夫过世后，领主又拿走了一头牛作为遗产税，所以她必须结婚，而且赶快。
    而且，也别急着为杰克痛苦，从杰克的角度考虑，他可以马上结婚不必再攒个十年的钱，这对他来说也不是全然无益的。
    最大的问题是……他们已经住一起了。
    结婚是补办手续。
    
    第29章  意外之喜
    
    教士开溜了，罗怡想着自己该怎么办。
    今天她吃的是白水煮鸡蛋和新鲜牛奶——在几天痛苦的忍受生活后，她已经决定不再伪装了，大大方方地命令厨娘给她开小灶，烧煮鸡蛋而不是咸鱼，送牛奶而不是奶酪。
    这些东西虽然淡而无味，但是上面既没有虫虫，罗怡又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就是以她这个糟糕厨娘的水平，煮鸡蛋还是勉强可以打个及格的。
    穿越成贵妇的罗怡终于过上了吃饱饭的生活。
    “山不到默罕默德这里来，默罕默德就到山那里去。”罗怡自言自语着决定了她要行动，喵喵的，没了张屠户，就得吃带毛猪吗？没有教士，她就一定寸步难行吗？
    她还不信了！
    “恩里克，备车！”她喊道，先去看看领地上都有些什么植物。
    傍晚，罗怡浑身酸痛宛如一滩烂泥一样从车子上爬——说是倒更合适——了下来，没有橡胶轮胎和减震弹簧的古代马车（还跑烂路）果然不是人坐的。
    她慢慢挪回了城堡。
    晚饭还是白煮蛋和牛奶。
    饭后罗怡从厨房顺了一块炭当笔，把今天勘测的地图在墙上记了一下。
    布拉德领地是一块形状不规则的长条形土地，东面是长满了杉树和松树的巍峨山脉（本地人管它叫灰山），西面是生满了芦苇的广阔沼泽，隐约可以看到浩瀚的灰色大海，一条破烂不堪的大道从领地中间穿过，蜿蜒进入由橡树、山毛榉、栎树等组成的森林，据说，大道的两头分别连接了主教驻地的市镇图尔内特斯与为纪念殉难者奥尔本而建立的奥尔本修道院，更远的，小车夫就不知道了。
    在这些荒凉的山脉、沼泽地、大海和森林之间，就是布拉德男爵的领地。
    六个村子散布在这块领地上，多的不过五十户人家，少的七八户人家，跟领地本身一样荒凉又萧索。村民们的茅屋，就跟他们的田地一样，生满了杂草和荆棘，可见就是用不要钱的茅草翻修一下房屋，对他们来说都是很艰难的。
    罗怡标注完毕，就倒到床上去睡了。
    梦里，两张牌来到了罗怡的面前。
    罗怡高高兴兴地伸手点了。
    牌面翻转，这次，她点到了QQ系统。
    一大堆文字立即源源不断地将她淹没了。
    “罗怡，太羡慕你了，天天吃纯天然无污染高蛋白的食物，皮肤一定变好了吧！可怜我还在鸡国，天天不是农药菜就是地沟油，一点营养都没有，真叫人没法活了，唉，要是跟你一起穿越了多好！”
    我不但皮肤变好了，还减肥成功了呢，罗魔王咬牙切齿地想。
    “啊啊，你还成功减肥了啊，真是太羡慕你了，勾了几个外国帅哥了？快把帅哥的照片发来看看！”
    “姐没时间谈恋爱！”再说，谁要去和那些满身虱子杀起妇孺毫不手软的家伙谈恋爱！
    “你就装吧你，提醒你啊，现在不谈恋爱的小说也叫小说吗，穿越不就是为了谈恋爱吗，你不谈恋爱一定没人看的，人家在末世都谈恋爱了，你还不谈，这事情一定不是真的……”
    “……我身边的不是杀人凶手就是杀人凶手预备啊，这能谈吗？”
    “哦哦哦你身边全是杀手啊，好帅，酷、拉风，拽，你的穿越福利真是太好了，星星眼”
    “……我差点就被他们给宰了啊……”
    “他们？还不止一个，罗怡有你的啊，这么快就不止一个男人了，打算什么时候养包子啊？”
    “……”
    “包子最可爱啦，罗怡你一定要一窝接一窝地生啊，首先要生个儿子，这样才能坐稳大妇的位置，才能镇得住小三，那些丫鬟仆妇都是渴望爬主人床的，你一定要狠狠镇压，拿出大妇的气势来！”
    “母猪才生一窝呢！”
    这微弱无力的声明根本没被对方听见，文字依然兴致勃勃源源不绝而来。
    “男人也不能小心，现在男人也会生包子了，罗怡，虽然男男生子也不错，男人大姨妈孕吐涨奶什么最爱了，但是你一定看住你的男人啊，就是对方是男人也不能分一杯啊，否则会很惨的啊……”
    会来大姨妈生包子孕吐涨奶的这是男人吗，罗怡已经完全跟不上对方的思路了。
    “当然，罗怡你现在没生包子不还是女人吗，所以生包子自然还是男人啦。”
    “……”这逻辑精妙得罗怡一时间无法反驳。
    “啊啊，罗怡你真是太幸福了，穿越到无工业无污染的古代，吃无污染还能减肥的食物，不用考试上班，身边围绕着杀手帅哥，还没有计生，可以一窝一窝地生包子，太幸福了，简直就是天堂！啊，我真希望我能和你换个位置。”
    罗怡默默地对最后一句表示了赞同。
    然后，大魔王默默地从床上爬起来，痛苦地思考如何在无工业无污染几乎连农业都没有的地上天堂里建立一个以污染著称的小造纸厂的问题。
    
    第30章  初熟之果
    
    清晨的时候，罗怡经过思考，已经对说服教士不抱希望了。
    教士能够理解的，只有加税，就像她的好友能理解的就是恋爱，不管对象是啥一样，这原是根据他们的认知而来的。罗怡的好友，看惯了她喜爱的那类书，若是点开了一本小说而里面没有缠绵悱恻的爱情，便认为这根本不算得小说，连读的价值都没有，而教士先生呢？看一看周围的环境，连农夫们种地都搞得像是抢劫，领主们施行堪称杀鸡取蛋的结婚税，为了能得一笔现款而放任人口不增长土地荒芜，哪里能指望教士明白“磨刀不误砍柴功”呢？
    许多事情，大概就是所谓的“历史、阶级局限性”吧。
    但是罗怡没有想到的是，来了一个预料之外的帮手。
    谢普看到那个人走过来的时候，就顿感大事不妙，他这样想是有理由的，因为这种职业的人，通常被称为魔鬼的帮手——这人就是主教差遣领他来的那个收税人，布拉德领地人民的好朋友，“再来一桶”。
    “再来一桶”一看到教士，就殷勤地向他走来，同他打招呼，极其亲热地问候他，教人看了都以为教士和他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似得（除了年龄不太对），末了，在几句未免有些过火的恭维之后，目的来了，他来替主教收取“初熟之果”。
    “初熟之果？”谢普惊讶道：“这应该在第二年收取啊。”
    “初熟之果？”正好经过的罗怡也惊讶道：“这是什么？”
    她这样发问，不纯粹出于好奇心，而是因为她记得教士一向是以教会的利益为重的（罗怡觉得很自然），多次向她要求加税以增加给教会的奉献，甚至以不合作来要挟她，怎么谈到什么“收取”的时候，他要跟来人谈上一谈，而且一副十分受不了的样子呢？
    “恩，唔，这个……”教士还想支吾过去，但是他那个法律上的同伴却热情地出卖了他，“夫人，这是要付给教皇的税，凡有了职位的教士、主教、大主教，第一年的收入都要奉献给教皇。”
    教会居然连自己人的工资都不放过！
    罗怡对教会的敛财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敛财手段好啊！
    怪不得后来教士们带头革了教皇的命呢！
    现在谢普肯定没那个胆子和能力去革教皇的命，他的道路只剩下了两条，一条，没有给教会足够的奉献而让自己的前途陷入黑暗，另外一条更黑暗，彻底倒向控制男爵夫人的那个魔鬼。
    罗怡作为古蛇撒旦的代言人，此刻要做的事情不是引诱或逼迫教士走邪路，而是尽自己最大的自制力把笑容藏起来。
    逼迫啦，引诱啦，逼什么为什么啦，让教会来做这些事情吧，大魔王才不做这么丢分的事情呢。
    这世界上啊，强扭的瓜不甜，感受到金币的温暖主动长过来的藤上结的瓜才甜呢。
    众所周知，人在穷途末路当中往往会做一些错误的选择，谢普也不例外，在承受主教鄙夷的冷笑与彻底和魔鬼结盟当中，他愚蠢地选择了后者，并自我安慰说，无论如何，和一个贵族同盟总比激起另一个贵族的怒火好。
    不过，这次罗怡并没有立即拿出钱来，她对收税人说，刚刚春耕，她需要时间筹钱，恩，三五天后再来吧。
    这三五天的时间，要让她考验一下教士的能力。
    这个时间和所谓的考验让谢普深深地陷入了绝望之中，他的表情让“再来一桶”满意地走了，神奇地是，这次他甚至没要求多添点什么，大概是因为他虽然领薪水的名字记在教堂的名册上，论资历却早为撒旦默默无闻地工作了许多年的缘故吧——经他的手，由于被逼迫和勒索而走上了歧路的灵魂，为数可着实不少呢！
    谢普也正是走上了歧路的灵魂之一。
    但是他今天的霉运还没完呢。
    “你就是新来的教士先生？”一个悦耳的声音带着愉悦响起，这声音，光听是会以为是某个伶俐可爱的少女发出的，可是天哪，声音的主人是个和善的驼背老太太，她飞快用屠夫看待宰羔羊的眼神上下扫了一眼教士，得出了她认为极其满意的结论，“好小伙子啊，你怎么还没结婚呢？”
    “……”
    “我给你介绍一个吧，都是好姑娘，洗衣做饭可拿手了……”
    “领神职的教士不能结婚呀！”
    “瞎说！我老婆子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还没见过不结婚的教士呢，你要说你是个主教不结婚我还信，这里，这附近教士的老婆都是我介绍的呢！你老单着，没人给洗洗缝缝的，不像话呀，趁着年轻快找一个，老来也好做伴。”
    
    第31章  万事开头难
    
    最后把可怜的单身教士从聒噪的媒婆手里救出来的还是罗怡大魔王。
    耳根终于清静的那一刹那，教士不由得自打来到布拉德领地以来头一次对罗怡的善举生出感激之情。
    不过也只有一刹那。
    待听到这个一人能顶一千只鸭子，手劲比得上一头狗熊以至于他一个大男人一时间都挣脱不开的老婆子是大魔王亲自下命令去招来的帮手后，谢普心里刚刚升起的一点感激之情马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魔鬼的道路是黑暗的，谢普现在无比认同这句话。
    因为他正与魔鬼同行。
    这个媒婆的名叫汉森太太，她的正式职业是这附近一带的接生婆，因为职业的关系懂一些草药，在布拉德领地怕是没有人比她对野外的植物懂得更多的了，所以，罗怡在跟僮仆打听到有这么一个人后，立马把她招来了。
    将教会的声望刷到友好（NPC为合作态度），又招到了合适的帮手，罗怡雄心大发，感觉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既然诸事大吉，那么时间不等人，马上就动手开干！
    有些事情，不干不知道，罗怡一干才发现，自己先前的想法有多么幼稚不合实际。
    烧炭人小屋只是一间小茅屋而已，渎神者一家还勉强能挤在里面，再往里面塞一个作坊委实塞不进去，除非她是真的魔王，能开辟一个异空间出来。
    也就是说必须重新起一个作坊。
    这照说不难。
    造纸作坊并没有什么严格的要求。
    一间碾房，用来粉碎原料，制造纸浆；一间舀房，工人将纸浆舀成湿纸；一间炕房，将湿纸烤干，揭下就是成品了。
    碾房顾名思义，就是安着一座石碾，用来将原料粉碎——这必须从城里请个石匠。
    舀房的设备就复杂了：需要两个架子，一个放舀桶，一个放湿纸；还得三个桶，分别装纸浆、清水、纸药；一个木扒，用来拌合纸浆与纸药；以上都还简单，最让罗怡挠头的是，还需要一个纸帘。
    这纸帘就是用来将纸浆揭成湿纸的关键工具，直接关系到造纸的成败，要命的是，又是一件竹子做的家伙——罗怡上哪里弄去？
    这是一个难题，也只有试着找替代品了。
    然后，炕房又出了问题。
    没有砖？
    是的，没有砖。
    汉森太太不知道砖头是什么，还是谢普见过世面，他告诉罗怡，砖头他见过，只不过会制造的工匠在好几百里之外。
    本地人不需要砖头，就像清朝人不需要钢琴。
    贵族的堡垒和主教的教堂是用石头建造的，其他人住的是茅草顶的泥屋，只有个把富裕的市民会想到用宝贵的银钱买砖头盖房子，这种人在本地实在支撑不起专业工匠的生计。
    亚当斯密在《原富》里就论证过，一个铁匠如果带一个助手，那么一天能制造一千根针，但是如果在居民不满一千人的地方，这种铁匠必然不会存在，在偏僻的乡村，要么是一个兼职的铁匠，平时做农夫或者其他职业，只有乡亲需要针的时候，临时升起炉子敲两根出来，要么就是一个每隔几日穿村而过叫卖针头线脑的小贩，这种地方的消费力是维持不了一个专职铁匠的，更别说还带一个助手。只有在伦敦那种住着成千上万的人，每天都有几百人要买针的地方，才会有那种高效率的铁匠生存的空间。
    消费刺激了生产，消费也抑制了生产。
    一想到连砖头都得自己生产，罗怡不禁感到悲从中来，但是她没时间感慨自己成了鲁滨逊第二，她还必须给不是坚决反对就是根本不知道她的计划为何物的手下们鼓劲呢。
    她拿出了全部的演技，用最最不容反驳的声音喊道：“那么就先盖一个砖窑！”
    
    第32章  万事皆不备
    
    大魔王的命令光环没有起效，她仅有的几名手下完全没有当NPC的自觉，而是争先恐后地告诉她这不行，那不行。
    首先，汉森太太非常客气友好地指出，盖那个什么窑需要人手，而现在人手都在耕地——当然，把他们全叫来让地荒芜这一年也不是不可以，问题是，今天是农奴们给领主服役耕地的日子，罗怡明年的面包还要指望这几天呢。
    其次，教士先生再一次怀疑计划的实用性，他觉得为了盖一个什么坊而花钱就极不明智，现在为了一个部件又要另外再盖一个砖窑，哦神哪，这得多少钱？男爵夫人缺钱了直接跟农奴们要不就行了，把磨面粉钱多加几成，钱不就来了吗，搞个砖窑有啥用？卖给谁？骑士们还住泥屋呢！更不要说一个贵族居然做起买卖来，真是成何体统，别说这会儿，就是工业革命时期的英国贵族们，搞工商业那也是继承不到家产的次子们玩的把戏，正经的贵族就该为了神战斗，正经的贵族女人就该虔诚地服侍神，当当当地算钱，像什么样子？最最要紧的是，按男爵夫人的花钱速度，他很怀疑到时候还能有几个小银币剩给教会。
    就连渎神者格兰德一家子，看起来也不像配合这个计划的样子，格兰德太太一脸的坚毅表情，仿佛要上刑场一般悲壮，三个孩子紧紧地环绕着她们的母亲，看着罗怡的样子就像看一个刽子手——呃，我有这么吓人吗？罗怡左思右想，想不出答案。
    最后还是格兰德太太先开了口，她央求罗怡不要把她的孩子用于什么邪恶的巫术。
    看来汉森太太和黑衣教士一起出现将这个女人吓得够呛。
    罗怡同意不把她的孩子用于巫术。
    格兰德太太要求罗怡起誓。
    “好大胆！”谢普骂道：“眼睛里还有主人吗！”
    这个女人，眼里真是没有领主啊，她一个农妇怎么敢这样和男爵夫人讲话！
    格兰德太太坚持要求罗怡起誓。
    罗怡虽然穿越成了贵族，但是没觉得这种要求有啥过分，她张口就给起了誓。
    然后格兰德太太就如释重负，干脆地昏厥过去了。
    罗怡起头，汉森太太抱腰，把格兰德太太搬进屋里，然后又搬了出来——罗怡认为屋里太不通风——汉森太太从围兜里拿了几片叶子揉碎了给病人涂上，过了会儿格兰德太太算是回复过来了。
    趁这时间罗怡想了一下，在春耕结束以前她肯定是无法弄到大批人力了，那么，趁这个时间先从小型的实验开始？
    毕竟她对造纸只知道理论，实践那是一点没有。
    而且对原材料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首先她吩咐汉森太太把领地上凡有的，浆汁是胶质的植物，都弄一些来。
    然后她又和几个手下开会研究纸帘的问题，初步商定用粗布和芦苇试一试。
    现在没有炕，可以先找一块比较平滑的石板用于烤纸，除了浪费燃料以外罗怡看不出太大的坏处。
    等初步计划商量妥当了，罗怡也没有浪费时间，她要趁这个空档去好好研究一下那荒谬，四到六头牛才能拉动的犁。
    等她靠近了看了那犁后，神啊，木头的……
    木头的犁……
    牛儿啊，你们辛苦了！拉这玩意，真不是牛干的活！
    然后，罗怡问教士能不能定做铁犁。
    铁犁？
    这个谢普知道，但是……又要花钱！
    谢普很不高兴，为什么要把钱白白地扔进水里呢？不管用木犁犁地还是用铁犁犁地，活儿总是那些农奴来干，有什么区别呢？让他们少用几头牛快点干完活？这不是领主花钱自由民省钱农奴偷懒享受吗？
    他说，这费老鼻子钱了，骑士们有一套从头到脚的铁甲，还当自己富裕了，许多铠甲都是从爷爷传到孙子的，头盔和铠甲不配套那是再常见不过的，还有人穿“百家甲”的，用那么多宝贵的铁给农夫打犁，荒谬！再说，领地上没有这样手艺的铁匠，必须得到城里去找，然后，还得请铁匠到村里……
    为什么要到村里呢？定做好了，拿车子装回来不就行了！罗怡说。
    否则就得把犁拿到城里去，装好了铁头带回来。
    不不，我要做新式的犁，做一个这个样子的……这样子，配上木制的配件……
    那就非得去城里定做了……
    那就进城！罗怡一锤敲定。
    
    第33章  进城
    
    进城是一件大工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教士力阻无效，只得在当天剩下的时间里对罗怡进行了一番紧急宗教知识补习，好让她在简短对问中不出错。
    复杂一些的，他也没指望罗怡或者原来的那个男爵夫人能懂，错了，是懂才可能露馅，别说这会儿，就是文艺复兴已经搞得轰轰烈烈的情况下，马丁路德对基层教士的一次抽样调查发现，三百名教士里能够准确背诵十诫和主祷文的只有五十名，还有文盲在教士这个职业里混得风生水起。在古登堡用活字印刷圣经一百年后，还有教士家里一本书都没有，最有学问的基层教士（简直令调查人员感动）家里居然收藏了足足12本之多的藏书！
    何况是现在。
    据说，在起初那个虔诚的年头，贵族们都是到主教驻地做礼拜的，到了现在这个世风日下的妖孽时候，无法无天桀骜不驯的贵族们为了和教会争权夺利，不耐烦到主教跟前礼拜，都在自己领地中立了教士——通常是他们的农奴。这些农奴自然大字不识一个，昨天还在田里耕地或在山上放猪，第二天就被领主赏赐了一身黑袍做了教士。这些文盲教士因为无知也因为生计，闹出了不少笑话，教会为了自己的脸面，也为了争夺话语权，开始了派教士下乡的活动，谢普就是在这种活动中被选中派下去的。
    所以，只要背下一些最基本的问答……应该……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当然，要不是罗怡用自己走路也能进城来威胁，他死都不会同意罗怡进城的计划！
    现在他也只有去死死看了。
    第二天天还黑的时候，罗怡就被侍女玛德琳敲门喊起来，为进城做准备。
    将头发在耳边梳成两个发髻后，包上色彩鲜艳的红色头巾，然后又穿上一身特地从衣柜里拿来的翠绿色长袍，腰间系了一条绣着金线的深绿色腰带，脖子和手腕上都戴上了镶嵌宝石的首饰，被摆弄了半天才打扮完毕后罗怡一照镜子就觉得整个人都僵硬了。
    罗怡来自化工染料大行其道的时空，色彩艳丽被认为俗气，但是在敲几万个贝壳才能染一匹红布的时候，一身鲜艳的衣服就是告诉所有人，X代（非富即贵）来了，小百姓躲远点！
    要进城，当然要打扮得光辉灿烂。
    罗怡顶着这一身行头浑身不自在地坐进了马车，觉得可能是教士的报复，然后她看到了作为陪同的骑士。
    耐德声称自己在城里有些事要办，昨天第一个提出建议跟男爵夫人进城，罗怡同意了。
    于是，耐德戴上了由薄铁片制作的头盔，这顶头盔上铆接了一个护鼻，其他地方是一整块的铁皮，整个头盔还是新的，没有经过战斗，不幸的是，这头盔似乎不是为耐德定做的，原主人的脑袋比他大上一圈，于是这头盔在耐德的脖子上来回晃悠，看上去让人不禁想起倒扣在栅栏上的陶罐。
    然后，他穿上了一身锁子甲，这套甲是由无数的铁丝小环环环相扣制成的，一直延伸到膝盖，看上去勉强倒还合身，就是罗怡怎么看都想起小时候看的电视剧里被渔网裹住的鳌拜。
    锁子甲下面，是象征着骑士身份的长靴和镀金踢马刺。
    因为安装了踢马刺也因为要踩马镫的原因，靴子是高跟的。
    罗怡就这么看着一个顶着不合头的头盔，披着渔网锁子甲，踩着高跟鞋的骑士，要跟自己进城去。
    耐德随后又在锁子甲外面披上了罩衫式斗篷，这件黄紫格子的斗篷使得罗怡觉得自己越发像是一支马戏团要进城。
    这支小小的队伍在路上颠簸了半天才来到了主教驻地的图尔内斯特，临近城门的时候，耐德从随从手中接过了斧头和盾牌，全副武装地护卫着女主人进入了城市——罗怡虽然觉得他有些小题大作，但是明智地没有张口。
    以这个时代的标准，图尔内斯特是一座颇具规模的城市，有一座主教驻在的大教堂和两所修道院，还有一万多名居民，教堂门口是一个广场，广场外是一条环形的主要街道围绕着教堂，然后又延伸出去，曲折着连接了两所修道院。据说，教堂里供奉着一件圣物，是一具殉道圣徒的尸体，那是已故王太后流亡海外的时候从某个穷困潦倒的修道院用重金赎回来供奉的——那所修道院只留下了圣徒的脑袋做纪念。
    看来这个世界的圣徒活得不容易，死得更不容易，死都死了还要被分尸，也太悲惨了，罗怡以一个中国人的思维如此判定。
    她还不知道有的著名圣徒连一只手都会被切成几段供在不同的教堂里。
    她更不知道供奉圣物是吸引香火和布施的关键，因此每家教堂都争先恐后地收集圣物和圣物碎片，把圣物一切几份，就跟总公司上市圈钱之后再拿分公司上市圈钱一个道理。
    异界来的穿越者罗怡好奇地打量着城市，街道旁都是是茅草顶的住宅，但是忽略掉屋顶的话下面还不错，深色木头框架和被石灰粉刷得雪白的墙壁看上去还有一种协调的几何形似的美感。使她不太习惯的是城里没有什么绿化，树木很少，草坪根本没有，有些窗台上种植了一些鲜花，那是很罕见的，整个城市还是更像建筑物的丛林。至于一路上的屎尿，她已经锻炼到可以视而不见的程度了。
    所有建筑物里称得上宏伟的就是位于城市中心的那所大教堂了，它有着明显不是茅草也不是木瓦的屋顶，罗怡抑制了自己的好奇心，决定谨慎地离那所建筑物远一些。
    对罗怡来说，那是对手的大本营。
    在她还没有全副武装之前，不适宜踏足。
    谢普熟门熟路地将一行人带到了工匠街，第一个就是铁匠作坊。
    
    第34章  名词与谬误
    
    铁匠铺很好认，招牌上画着刀剑，连罗怡都远远地就一眼认出了，毕竟，从周围人的反映里她也知道了，这年头用宝贵的铁打农具不能说没有，但是实在很超前，绝大部分的铁是用来做盔甲武器的。
    因为来铁匠铺的客人多半是使刀舞剑的，门口备着几块栓马用的石头。
    罗怡一看那拴马石就移不开眼睛了。
    因为那用来拴马的石头，也太特别了，太不合逻辑了，应该说，根本就不是石头……
    “尊敬的浮～人，可敬的基～士老爷，欢迎光临巴登巴登铁匠铺。”远远地看到这支光鲜亮丽的队伍，早有人去通报了，就看到一个头上斜戴小帽身围肮脏皮裙的红脸壮汉迎接出来，他在门口摘下了小帽，冲着罗怡等人鞠躬，“欢迎，欢迎，请收起武器吧，可敬的基～士老爷，这里是诚实的买卖人的铺子，让我的仆人们替您拴马吧。”
    耐德将斧头和盾牌交给了随从，下了马，扶了罗怡下车，便有一个小男孩跑过来，利索地把马牵了去栓好了。
    然后一行人便跟着店主进了铺子。
    进店门的一刹那，罗怡还是忍不住问了：“门口拴马的，是什么东西？”
    “尊敬的浮～人，那是铁矿上的矿渣。”店主回答道：“有的时候炼炉出一种矿渣，看上去，像是铁，其实，不是铁，不是，放在门口拴马，叫人家看了，知道我们这里是铁匠铺。”
    这个说话都说不利索的店主居然很有一套买卖经，谢普有点惊讶，图尔内斯特跟其他城市一样，因为商人们基本上都是本地人，又要为保卫城市服役，所以彼此约定了不过分竞争的条例，这些条例包括不在显眼的地方摆放货物，只许招收一定数量的学徒，等等。
    这个店主把这看上去很像铁疙瘩的玩意摆在显眼的门口，但是说起来这并不是买卖的货物铁器，只是矿上的矿渣而已，不算触犯了同业条例，既吸引了客人，又巧妙地绕开了处罚。
    他为店主的买卖经赞赏地点点头，跟着迈步进了铁匠铺。
    这个铺子是前店后作坊，这种类型的铺子直到今天还有，前面是一个宽敞的明间，木架上陈列着从日用的剪刀针头到头盔刀剑等一系列铁器，后面传来丁丁当当的打铁声。
    唯独没有农具。
    罗怡跟店主说了自己要打造新型的犁。
    店主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答道：“尊敬的浮～人，打犁～头，不是不可以，但是，贵，不合算，容易坏，修，费钱。”
    “？”罗怡不明白，铁犁，难道比木头犁坏得更快？
    “铁比木头硬，但是碰来碰去的，会损伤。”店主说，“刀，剑，盔甲，可敬的基～士老爷们都知道，都常常磨，涂油，保养，而且不是每天用，尊敬浮～人，您也知道，剪刀，菜刀，针，也要磨，农奴们，懒，不磨，不保养，乱用，巴登巴登铺子的货都是好的，但是，农奴们不知道，不知道，他们笨，用不了，不合适。木头，便宜，农奴们用，合适。”
    说到底，还是成本问题罗。
    罗怡坚持要做一个铁犁。
    不，她要做一批铁犁。
    “做得好的话我要多做几个。”罗怡说，这是谈价的技巧——现代的技巧，而且，一具铁犁也确实不够六个村子用的。
    “不行啊。”店主露出了为难的神色，“没那么多铁，也没那么多时间。”
    “为什么会没时间？做一个模子，多铸造几次不就行了？”罗怡问。
    “模子？铸造？”店主愣了愣，然后露出一脸古怪的表情：“尊敬的浮～人，您……您可能搞错了，铜，铜才是铸造的，铁，铁是捶打的。”他尽量设法把话说得既能让男爵夫人听懂，又足够委婉到不至于使她翻脸。
    “啊？什么？铁不能铸？”这下罗怡也惊呆了。
    “不行啊，尊敬的浮～人，从来也没有铁是铸造的。”店主以内行权威的姿态很有把握地说：“从来，从来，在我的祖国，我的家乡，也没有听说过铸铁的，只有铸铜。”
    “……”罗怡无语。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世界就没有铸铁的技术。
    在公元前就把生铁（铸铁）、熟铁和钢，这三样钢铁科技树点齐了的中国人，实在很难想像，欧洲人会炼制生铁（铸铁）要到十六世纪。
    文艺复兴是在十四世纪开始的。
    文艺复兴开始两百年后，他们才学会高炉炼铁，用把炽热铁水倾倒在范（模型）中的办法一次性铸造大批铁器。
    整个中世纪，没有欧洲人见过明亮美丽的铁水。
    欧洲人炼铁的方式，是把铁矿石和木炭放在炼铁炉里一起烧，烧出一个混合着熟铁与矿渣的金属团，这种金属团会被做成长棒形状——有些中世纪背景的魔幻游戏比如DND里还会设定，地底矮人们向人类出售“铁棒”，就是这种东西了——这些“铁棒”到了铁匠手里，铁匠再耐心地用捶打的方式，去除矿渣，然后慢慢锤成各种铁器和钢。
    这种去除矿渣的办法完全看铁匠的手艺，有些十五世纪的钢铁盔甲里还夹杂着没去除干净的矿渣。
    虽然都在铁器时代，但是，欧洲的“铁”和中国的“铁”，其实，不一定是同一种东西。
    
    第35章  为了信仰
    
    生铁，熟铁和钢都是铁碳合金，区别在于含量多少，含碳量＞1.7%的就是生铁，含碳量＜0.2%的就是熟铁，在这两者之间的就是钢。
    生铁硬而脆，熟铁软而韧，钢则有两者的优点。
    在欧洲，铁矿多而丰富，不乏含铁量在90%以上的铁矿，哪怕在露天挖个坑放点木头和矿石一起烧都能炼出熟铁团来，因此，很早地就进入了铁器时代，但是，也因此，一直没有搞出生铁。没有搞出铸铁技术的结果，就是他们进入铁器时代虽然早，铁器却不多，给少数骑士们打打盔甲武器还勉强够用，武装更多的军队，呵呵。给农夫们做农具用来开垦荒地，那就更呵呵了。
    而在中国，情况正好相反，在中国，含铁量30%以上的铁矿，就被认为是富矿了，要知道，欧洲炼炉炼完铁的矿渣，含铁量都有40～50%，这些矿渣拿到中国来完全可以当铁矿石卖。因此，中国进入铁器时代非常晚，可以说，是在将冶炼科技点都点得差不多的情况下出现的，所以，基本一进入铁器时代，生铁、熟铁和钢就差不多一起出来了。
    另外一种说法，是欧洲和中国不同，在进入铁器时代的时候，冶炼技术似乎出现过断代，他们用来炼铁的炉子更接近于早期炼铜人的炉子，而不是晚期炼铜人更高效的炉子，仿佛炼铁的那批工匠不是由炼铜的工匠转职的，而是不知道哪里来的一批新人从头学冶炼的。
    也有看法认为，生铁需要高炉，一次成型大批物件，而且高炉一旦开始工作就不能停止，必须一炉接一炉地炼制，一旦停炉，其成本就会大大上涨，和中华帝国以大规模官营铁业武装数十万军队聘请专业人员推广农用铁器（这种行为被喷了两千年）不同，以欧洲中世纪鸡零狗碎遍地小国的情况，还是熟铁炉更为经济合算（而且没人喷）至于究竟是生铁高炉不合算呢，还是因为熟铁产量少只够打点武器导致农业不发达导致地广人稀税收不够养常备军也不够给部下发饷只能封地导致遍地鸡零狗碎的小国呢，那就见仁见智了。
    总之，不管看法如何，罗怡通过大批铸造农用铁器来提高农业生产效率的想法，只能先缓缓了。
    她郁闷地踱步到后面的作坊里看了一下，除了靠墙放着几块大小不一的铁锭外，这个作坊里的设施与她城堡里的那个看上去没什么两样，今天的世界上很多不发达地区仍然能看到这种铁匠作坊：一个用来将铁块烧软的简易炉子，一个工作台，一个抡大锤的帮工和一个用钳子调整被加工工件的师傅。他们用锤击这种方式将铁锭加工成刀剑斧锤，也加工成剪刀和小刀，还有钢。然后她看到一块有好几个洞洞的板，店主介绍说那是拉线板，柔韧的熟铁被穿过洞拉成铁丝，再编织成骑士穿的锁子甲。
    在罗马人还用铸铜做铠甲的时候，他们的甲和中国人一样是鳞片式样的，后来因为材料的原因，用铸铁替代铸铜的中国人继续在鳞片甲的道路上走下去，欧洲人则因为熟铁制作铁丝比制作铁片方便，改成了渔网锁子甲。
    离开铁匠铺的时候，罗怡还是定了一具铁犁，然后她向店主索要了一块栓马石，说是式样奇特要带回去当装饰，店主非常慷慨地给了。
    伙计和店主还有随从一起动手把那笨重的家伙抬上了马车，压得罗怡的小马车吱呀一声响。
    “要这个做什么？”虽然罗怡没付钱，谢普还是忍不住问：“石头山上有的是。”
    “你认为它是石头？”
    “呃，是矿渣。”
    “你们认为它是矿渣。”罗怡没有多说，因为她的认知也许是错的，也许那就是矿渣，她忧郁地看着远处教堂的穹顶，这些人，造出了那么宏伟美丽的教堂，为啥不多放点心思在种地……还有别的方面。
    哦，对了，对于这些人来说，天堂比人间重要，神比人重要，跟升天比起来，其他什么都不重要，整天在粪坑里打滚有什么，只要灵魂是洁净的，可以升天的，就比沐浴熏香的异教徒——更不用说中国的无信者——干净一千倍。
    罗怡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有了几天，耳闻目濡，对这个世界人们的逻辑，已经不像起初那样无知了。
    同时，她以前看过但是不理解的一些东西，看起来，也好懂多了。
    比如所罗门盖圣殿的故事。
    所罗门这个名字很拗口，当年罗怡还是在看《一千零一夜》里《渔夫与魔鬼》的故事的时候，看到这个了不起的名字“所罗门”的，据说他是世间最聪明的人，他用符咒拘束七十二魔神为他服役，故事里的主角魔鬼就被他用印镇压了三千年。
    后来，罗怡为了装逼去读圣经，读到了所罗门的故事。
    所罗门拜神所赐，国家巩固，是世间最有智慧的人，在他的统治下，以色列人民生活无比幸福，他的城里，银子和石头一样多，示巴女王叹服于他的智慧，送给他大量的香木和金子。他有七百个妻子，都是公主（！）还有嫔三百……
    罗怡读到这里的时候掰着指头数了一下，觉得无法理解，世界上得每个国家出三个公主才够所罗门编排的数字吧……然后她继续读了下去。
    所罗门为了感谢神，建造了一所辉煌的圣殿，圣殿用“又大又宝贵的石头”建成，然后从里到外贴上黎巴嫩的香柏木，贴到一点也看不出是用石头盖的，然后在香柏木上贴金，贴到一点香柏木都看不出来——至于么，干嘛不直接贴金呢，罗怡想。
    圣殿建成后，所罗门用两万头牛和十二万只羊向神献祭，真是大手笔，罗怡也不禁惊叹了，然后，她更加惊叹了。
    因为，智慧的所罗门，为了偿付建造圣殿（以及同时建造的他自己的几座宫殿）所用的黎巴嫩的木料钱（罗怡再一次感慨干嘛不直接贴金）把加利利的二十二座城割让给推罗了……
    为了盖个庙而割地，这种大手笔，罗怡还不记得中国历史上，有哪个帝王敢这么干过……
    当然，挪用军费去盖庙修园子，然后吃了败仗被迫割地的有，罗怡还知道有人名义上为了所谓大国气度，私底下为了党争一口气送给胡人若干土地城池还自命尧舜的，不过……等等！
    她翻到了前面所罗门登基前后的段落。
    所罗门的爹大卫王，当初派人出外作战，他自己闲来无事，在王宫顶上一边闲逛，一边看老百姓家的院子，看到一个手下的老婆生得美貌，就把她接来同住，然后这女子怀孕了，大卫于是叫她的丈夫回来回报战况，顺便送他一个爹做，无奈这个手下一心为公，居然没有回家。大卫王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写了一封信给正领兵打仗的元帅约押，没两天，这不识趣的老公就死在了城下，大卫将元帅谴责了一通，然后接收了为国捐躯的烈士的新寡妇为妻以方便照顾烈士家属。
    这事办得连神都看不下去了，差遣了一个叫拿单的祭司去谴责大卫，并治死了这女子生的儿子。
    这女子后来又生一子，便是所罗门，为神喜爱，通过那个先前谴责大卫王的祭司拿单赐给他一个名字耶底底亚，一般简易的圣经故事里都有这段。
    其后，到了大卫王晚年，他有个儿子叫亚多尼雅，得到元帅约押和祭司亚比亚的支持，所罗门得到先知拿单和众祭司、勇士的支持。
    某天，亚多尼雅杀牛羊办了宴席，宴请所有的王子，唯独没请先知拿单、所罗门等人。
    先知拿单（就是前面谴责大卫王夺人之妻的，罗怡觉得他在所罗门母子有关的故事里出场次数好像有点多）跑去跟所罗门的母亲跟前说——“听到没？亚多尼雅当王了！”
    然后，他又表示：“我可以出个主意，保全你和你儿子的性命！”
    他的主意就是，让所罗门的母亲也就是大卫王的妃子，跑去跟大卫王说，亚多尼雅当王了，自己再随后跑去证实，亚多尼雅王子自立为王了，众人正在欢呼亚多尼雅王万岁呢——看来，这先知虽然不是中国人，却深明“三人成虎”的道理，一个人你不信，再来一个，不怕你不信。
    两人依计行事，大卫王便当场立了所罗门为继承人，没有应邀参加宴席的所罗门派祭司们便簇拥了所罗门，到处吹号召集百姓告知这一消息，城里欢声雷动，吃宴席的众人还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情，等他们知道继承人的事情定了，便逃散了。大卫登基后，亚多尼雅感叹道，他得国是神的意志——噫，罗怡读到这段的时候，认为完全可以说是先知的智慧。
    既然智慧王所罗门是依靠神的意志才得到了国家的，那么为了酬谢神灵，割让二十二座城，也不算什么啦。二十二座城，相比一个王位，很便宜，很合算。
    原来，身为一个典型的中国人——也就是说，一个典型的实用主义者——的罗怡，认为祭神么，重要的就是心诚，你盖的神庙再华丽，奉献的祭品再贵重，能超越号称无所不能的神所有的？
    穿越后过了几天“有信仰”的生活之后，罗怡不再这样天真了，神也许不需要金银，教士和教会却肯定是需要的……
    对他们，是不能吝啬的。
    吝啬的下场……
    很有可能是步亚多尼雅王子的后尘啊。
    李斯在被处死之前，说我多想过原来当小吏牵狗的日子啊，亚多尼雅王子在被所罗门处死之前，有没有说过早知少请一个客人会送自己的命，宁可自己住粪坑也要用大理石给先知盖个大大的华丽神殿呢？没人知道。
    
    第36章  中世纪的陈胜吴广
    
    谢普并不知道罗怡此刻所想，他们一行人继续向前，走过铜匠铺，又走过铅锡铺，来到石匠铺。
    这里的事情要简单很多，罗怡很快与店主谈妥了，定做一个石磨，一个石碾。
    出来的时候，罗怡情不自禁地又朝教堂望了一眼。
    她收回目光的时候，发现教士也望着教堂的圆顶，那表情……相当地……相当地……
    不行了，她要先去吐一会。
    好吧，罗怡承认，教士先生的脸长得还是不错的，如果撇开那个丑爆了的发型，可算是帅哥一只，问题是那个发型给她的印象太深了，即使戴了个小帽她也忘不掉。
    定完了石器，罗怡进城的目标便差不多了，她又绕回了铜匠铺，看了一会铜匠的手艺，又到铅锡铺，看工匠制作一把美丽的锡壶。
    果然好奇心是属于魔鬼的，谢普看着被魔鬼附体的男爵夫人在遍地杂物的铺子里进进出出，对那些地位远不如她的工匠们的活计欣赏不已。
    每次罗怡走出铺子，都要看一眼教堂的圆顶，他也跟着忍不住看上一眼，然后想起教会给他的那些一点都不愉快的回忆……真是糟糕极了。
    罗怡看完了这几个铺子，又拜访了杂货铺，她在那里东张西望了半日，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只得跟店主打听。
    “煤？那是什么？”店主有些疑惑。
    “是啊，那种像黑乎乎的石头，但是能烧的东西……”罗怡极力形容着。
    店主皱眉思索着，忽然他的眉头松开了，笑道：“尊敬的夫人，那应该在……”
    一刻钟以后，罗怡望着招牌发愣：“没错吧？”
    “没错，就是这里。”谢普看了一眼招牌上画的项链手镯小花手帕，全是娘们的心头好，这帮异教徒……“而且，这里还能遇到您的熟人呢。”
    罗怡走了进去，但是没有遇到她的熟人，接待她的是商人雅各布的孙子小雅各布，他听了罗怡来此的原因后，拿出了一个漂亮的彩绘木头小盒子。
    小盒子里面装着一块有着柔和光泽的深黑色石头，被精细地雕刻成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后面穿了孔，可以穿在念珠里。
    罗怡啼笑皆非，显然，杂货店店主误解了她的意思，摆在她面前的是一块煤精，又叫煤玉的，生在煤矿里，是有机宝石的一种……虽然也可以算做一种煤，但是和她找的不是一个东西。
    好在，既然有煤玉，那么也有煤了。
    “尊敬的夫人，您要那种？”小雅各布也显得有些困惑，“那种东西烧是能烧，烟味太大，您是用来驱蛇吗？”
    “呃，算是吧。”罗怡向他定了一车。
    这个数量让小雅各布久久地站在门口凝望着男爵夫人娇小的背影……她真的不是要玩什么巫术吗？
    然后，罗怡跟陶工定了几个大陶罐，约定让他上门指导造一个砖窑。
    这趟购物之旅结束，一行人出城的时候，谢普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在喉咙口吊了半天的心总算装回胸膛里了。
    不过他高兴得太早了。
    “教士先生，您知道得真多啊，连砖头都知道。”
    “那没什么，教堂的穹顶就是用砖头盖的。”谢普冷淡地回答，他可没忘了是眼前这个魔鬼先提的砖头。
    “什么！”罗怡一声毫无虚假的惊呼：“那穹顶不是用石头盖的吗？”
    这声惊呼让谢普很享受，也算报了今天提心吊胆一天的仇，在愉悦之中他原来的警惕心渐渐消失了：“用砖头盖的，砖头比较轻，外面包的是铅皮。”
    “教士先生，您学问这样渊博，主教大人的教导一定让您受益良多吧。”罗怡恭维道。
    谢普郁闷地哼了一声。
    “听说您原来不过是个屠夫的儿子，能替教会服务，真是……太好了，是多亏了主教大人的栽培吧……”罗怡故意把“不过是”“屠夫”说得很轻快，好像完全是无心之语。
    谢普虽然做了发单身誓言的教士，但是他毕竟不是用特殊材料做的，他本质上还是个男人，最怕女人的轻蔑……他上当了。
    “我父亲是屠宰行会的正式成员，曾经做过一任会长。”他郑重其事地说。
    谢普向罗怡科普道，城市里的商人们组织了各种行会，虽然都是同业商人组织，但是这些行会的地位并不一样（以佛罗伦萨为例，银钱律师等行会是大行会，每个行会都可以选城市的执政（相当于议员），绰号“肥人”，制鞋等行会是小行会，一共才可以选出两个执政，绰号“瘦人”，穷苦的梳毛工人虽然人数众多却没有行会，被称为褴褛汉）而屠宰行会，是威名赫赫的……垄断组织！
    屠宰行会的成员，有体力（否则干不了杀猪这行）有技术（天天练习挥刀）其本质有些像美国码头工人协会，是地头蛇一样的存在，除了屠夫的儿子、女婿，其他人轻易是进不了油水丰厚的这一行的，巴黎的屠夫行会，因为国王要取消他们的垄断特权，在请愿无效后，悍然发动暴动，占领巴黎长达数月之久……
    图尔内斯特的屠宰行会没有猛到敢和国王叫板，不过当年谢普的爷爷的父亲，可是曾经给教堂点过一把火的革命老前辈，都怪教会收的税太多了……
    吓！给教堂点火？
    恩啊，谢普自从进了教会一路压抑过来好久没有舒心地说过一句话了，忍不住就说溜了嘴——原来那教堂也是茅草盖顶的，事后国王罚暴动的商人们给教堂换了砖头包铅皮的圆顶以惩罚，否则我一个教士怎么知道盖房子的材料呢，我不但知道材料我还知道那材料花了我家多少钱呢我……
    那你家为了赎罪送你去当教士？
    才不是呢！
    谢普的老爹有钱有势，对凡间的生活无比满意，不太想地狱天堂的事儿，只可惜是个颜控，在娶妻的时候光注意对方的脸蛋没注意对方的智商，于是他的独生儿子，一个未来的樊哙/张飞/何大将军/镇关西/镇图尔内斯特一条街就这么年纪轻轻地被亲娘送去转职当了和尚，真是……让人无语。
    擦，罗怡如愿以偿看到了教士的底牌，不过这底牌太刺激了，魔王在脑海里模拟了一下，把教士先生的黑袍剥了，换上了一条皮围裙，手里的念珠换成了杀猪刀。
    好像哪里有点不对。
    魔王想了想，默默地给脑海里的教士先生添上了衣服和裤子，恩，这样就差不多了。
    怪不得他对传教没什么热情，对收保护费无比的热心，敢情人家原来是革命世家出身，本来妥妥地可以当个半黑不灰的少主的，我说呢，和尚这个职业也太不适合他了，还是跟我一起干（学着做）造反这项很有钱途的事业吧！
    这可是革命世家出身的深谙敌人理论知识的好苗子，值得重点培养！
    大魔王就这么擅自给谢普指定了未来的发展道路，完全没有问他本人的意见。
    
    第37章  调查
    
    教士对罗怡大魔王的各种脑补一无所知，他只知道回领地的路上这个魔鬼笑得很欠揍。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对话，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把柄被魔鬼抓到，他的爷爷的父亲是参与过一次焚烧教堂的暴动，不过那是本城老人们都知道的事情，魔鬼只要稍加打听肯定能知道，再说，烧教堂的又不是他——应该，应该没啥把柄被魔鬼抓到吧。
    到了第二天，他就知道他错得有多离谱了。
    男爵夫人满脸严肃地向大伙宣布，为了坚定大家的信仰，每次吃饭前都要洗手：“这不是为了要追求肉体享乐的干净，是为了让我们不仅在嘴上感谢天上的父赐予我们每日的面包，也要用圣洁的水洗我们的手，好让我们记得救世主给予我们的神圣的洗礼，是不，教士先生？”
    谢普刚想否认没这回事，罗怡马上又在他旁边悄悄地说了一句：“昨天进城忘了给你交初熟之果了。”
    艹！你这个魔鬼！你是故意的！你一定是故意的！
    他迫于魔鬼（公道地说，应该是主教大人）的淫威，只得默认了这见鬼的“饭前洗手仪式”。
    这是三天前发生的事情。
    后面发生的事情一件比一件可怕，可怕到谢普都不愿意去多想。
    他摇摇头，但是饭前洗手仪式导致双手湿漉漉的那种感觉总是挥之不去，让他浑身都不舒服——如果他知道罗怡正在计划“每周再洗礼仪式”，那可就不是不舒服这么简单了。
    然后他听见女主人正在召唤他。
    “你来问他一下，”罗怡疲惫地伸手擦了擦额头，“收获后通常要留多少粮食做种子。”
    今天是农奴们来给领主干活的日子，魔鬼一早上就兴致勃勃地下了地观察农夫们干活，和他们闲聊，还把教士抓来充当文化翻译。
    布拉德领地上住着两百户居民，这两百户里有一半是农奴，他们每户有自己的份地，这些份地都要给领主交各种租税，此外，布拉德领地上有九分之一的耕地是领主的自营地，由农奴们义务替领主耕种，收成全部归领主——和传说中九分之一为公田的上古井田制度倒有些相似。
    领地上的自由民们也是领主的佃户，他们要交租缴税，但是不替领主服免费劳役，自由民和农奴的区别就是这里。
    一开始，魔鬼问的是：“你家几个人？”“你家种多少地？”“你家有多少牲口？”
    但是魔鬼很快就发现方法不对，聪明一点的农奴会支吾含混，蠢一点的农奴连自己有几根指头都不知道。
    于是问题就变成了：“你邻居叫什么？”“哦，你邻居叫保罗，是比你矮的那个吗？不是？是高个子的那个？”“高个子的保罗家有几口人？他们的年龄？性别？种多少地？有多少牲口？”
    就是这样，魔鬼也着实吃了不少苦头。
    一群没上过学的纯文盲说：“保罗家有一个，两个，三个人。”，这句话可能代表保罗家有三口人，也可能代表保罗家有六口人……
    罗怡总算明白为啥那些穿越女虽然受过十几年现代教育，开着空间等各种外挂，还斗不过几个没读过书的文盲妇人了！
    她们就是不跟你斗……
    你也得跪！
    她的嗓子很快就哑掉了，她从教士那里强来的羊皮被涂得一塌糊涂。
    晚上的时候，罗怡拧着眉头看着手里的羊皮纸，试图从墨水团里分辨出几个数字来抄到墙壁上去……造纸的开发一定要加快！
    男爵夫人卧室的四面墙都写满了！
    再往后她就要写在地板和衣柜上了……
    但是这些事情也只有在造纸术开发还没正式开始的时候她有时间做。
    好在，农奴们对贵族的事情不太了解，看到女主人挥笔写字也没觉得有啥不对——纯文盲更分不出她写的字和通常的字有啥区别。
    文盲有文盲的好啊，一张白纸，基本啥都不知道，魔鬼想到，这样，将来给他们洗脑就容易多了！
    然后她叹了一口气，看着墙壁上列出来的数字。
    燕麦，收获量是种子的三倍，所以收获后要留三分之一做种子；大麦和黑麦，收获量是种子的四倍不到，收获后要留四分之一多一些做种子；小麦，收获量是种子是四倍多一点，留四分之一少一些做种子——这是通常年头的做法。
    要在中国，这点收获……
    罗怡想起穿越前看的云南大旱，农民拿着一棵长了三四颗小麦的麦子说，今年绝收了。
    布拉德领地，按中国的标准，耕地年年都是绝收的……
    就她问下来，布拉德领地背山靠海，降水是不缺的，农具虽然有些那个，耕种的牛却不少，如此奇葩的产量……只能归功于这群名义上的“农夫”那“高超”的种田本领，啊，还有那名为休耕实为放荒的制度。
    这套做法非改不可！
    但是罗怡也知道，一下子把整个布拉德领地的制度都改了还能成功，基本不可能，她必须先一点点改……就先从领主的自营地改起吧！
    还要在农奴和自由民里找几个模范户，给其他人做榜样！
    否则，他们很可能阴奉阳违！
    这几个模范户，罗怡不打算命令他们改，她打算挑几个机灵的家伙，他们看到有好处，自然会学……或者挑几个最笨的？连最笨的都得了好处，其他人肯定会忍耐不住吧！
    魔鬼琢磨着人心，慢慢沉入了梦乡……
    
    第38章  理想与现实
    
    牌面翻转，这次点到的又是QQ。
    “罗怡罗怡，快想个办法让我也穿越过去啊，现代世界真没法活，太辛苦了，物价又高，吃的又是地沟油……”
    “又是农药菜……”大魔王有气无力地接了一句。
    天天晚上听重复的对话，她已经会背了。
    “唉唉是啊，快点想个办法让我也穿越过去。”
    “我在想。”
    “你快点啊，本小姐要马上穿越到山清水绿的古代，吃纯天然无污染的食物，泡纯天然老实壮男，没有小三的困扰，啊，多么美好的田园生活～～～～罗怡你快点啊，不能光你一个人享福啊，女人老得很快得知道么，老了帅哥在面前都泡不动了，本小姐要谈恋爱本小姐要生一窝包子啊啊啊～～～”
    “我很努力地在想（怎么把你穿越过来）”
    “快想快想，时间不等人啊！”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的最后一句话是对的。
    第二天，罗怡从城里请的陶工已经到了，为她运来了定做的陶罐并开始动手建造砖窑。
    可以想见的是，等造好以后，布拉德领地山青水绿的日子必将一去不复返，穿越大魔王计划表上的各种作坊没有一个不是冒着滚滚黑烟的。
    等她真的穿越过来，看到那些黑烟会不会崩溃呢？
    罗怡不知道。
    罗怡也没有为了她而停止布拉德领地工业化的计划。
    希望她穿越的时候记得自带一个空间，阿门，不负责任的大魔王想到，至于她自己，既然穿越的时候没有附带一个干净的没有虫虫还有灵泉可以维生的空间，没有遗世而独立的条件，就只好为了生活得容易一些（也就是说，为了有纸擦PP）去改造和征服这个世界了。
    第一个吃螃蟹的是勇士。
    这个勇士肯定也很饿。
    预备去啃螃蟹的罗怡，野心很大，这是因为布拉德领地缺的实在有点多——砖头、纸、农具、肥料……堪称要啥没啥，即使公元前的科技，在这里付诸生产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她最缺的，还是人力。
    名义上，她有好几名骑士，几十名仆役，几百名农奴可供她差遣，但是做了几天调查实践后，她赫然发现，这点人力她能用的很有限。
    首先，那几个骑士是轻易差遣不得的，罗怡遇到的反对意见，一大半是从他们那里来的，教士头上还有一个教会压迫着，自己却是骑士们的第一目标，没有缓冲。而且，这些骑士对于贵族规矩什么的懂得不少，罗怡要糊弄他们有难度，再说，糊弄了他们能做什么？这些骑士除了骑马和战斗以外，能做的事情实在没有几件，根据调查可知，他们连自己的农地都是委托给他人管理的，也就是说，他们就是当农业监工都不够格——就布拉德领地的农业经营情况看，统治阶级除了强迫农奴们交租交税，义务劳动、强行指婚之外很难说有过什么管理。
    那几十名仆役的情况好一些，但是在罗怡制造出能够替代他们劳动的器械之前，他们是没法抽空给罗怡干活的，能调动两三个人清扫城堡兼堆肥已经是极限了。
    至于那些农奴么……
    聪明的很快就发现她仁慈的白痴圣母本质（这个夫人不喜欢抽人鞭子）于是放心大胆地支吾含糊，摆出完全不配合的态度。
    那些蠢的，愚蠢的程度令大魔王都要伤心落泪，像一堆草需要一根草绳打捆，三堆草需要拿几根绳子去捆都算不出来，就算他们全心全意地配合，罗怡也不敢让这种人在自己的作坊里干活。
    聪明的不肯配合，蠢的，蠢到无法配合，这该怎么办？
    罗怡久久地思考着。
    没有答案。
    技术大全上也不会有答案。
    下午，石匠送来了做好的石磨，碾子要再等几天。
    于是罗怡把那几个磨坊奴隶从镣铐上解了下来，打发他们去割芦苇——罗怡准备用造纸——造纸不是偶尔为之而是打算作为整年的生意来做，所以需要大宗原料。
    之前的调查可知，周围适合造纸的有几样：杉树、松树，芦苇。
    树木罗怡不考虑，在没电锯的情况得多久才放倒一棵啊，而且杉树也就算了，松树的话她不知道怎么去除松脂，那就先从芦苇试试吧，这东西沼泽地里有的是，连羊都不爱吃。
    之前，她已经打发渎神者一家去割芦苇了，但是那家都是女人和小孩，割也就罢了，打捆背回来这种事情真的很勉强，这几个磨坊奴隶正可以补上这个不足。
    三名奴隶每人都拿到了一把小镰刀，被告知去沼泽地割芦苇带回来。
    他们离开了城堡。
    然后找了一处背风向阳的地方，把镰刀一扔，舒舒服服地躺下来睡觉了。
    
    第39章  自由的意义
    
    “您看！”谢普很激动，“我就说过，释放他们不是个好主意！”
    这三个奴隶甚至都没有走多远，他们偷懒的举动不到天黑就被发现了。
    教士身边的骑士和随从们都纷纷表示同意，释放奴隶不是好主意，用鞭子逼迫他们干活多么省事啊！只要抽上两下，包管他们飞快地动起来而不是把主人的话撂在一边。看看，不用鞭子的结果就是你的话根本就没人听！
    罗怡长久地注视着那三个呼呼大睡的奴隶。
    他们被这样强力的围观还没有醒。
    估计只有鞭子或者冷水能叫他们醒过来。
    最后，她发话了：“我们走吧。”
    “什么？”谢普吃了一惊。
    “为什么？”杰斯科的约翰也吃惊道：“就让他们那么……偷懒下去吗？”
    “我已经给了他们自由了。”罗怡回答。
    “啊！”杰斯科的约翰不满地咕哝着：“夫人，您居然给了那三个奴隶自由，三个奴隶是很大一笔钱，夫人，换两头牛也好啊！”
    “约翰，我曾经听过一句话，人是这世间最宝贵的。”
    魔鬼，大概只有魔鬼才会这么说吧，谢普有点头疼，人算什么？人是桌子下面吃剩饭的小狗，不，在神面前，人连蛆虫都不如，人还能有一口气，都多亏神的大慈大悲，没有马上开始那残酷的最后审判，让人还有时间趴在神跟前祈求神的怜悯……
    罗怡继续说下去：“人的宝贵，就在于无穷的可能性，一个人的价值可能远大于牛，而奴隶制度的恶果就是一个人的价值就等于一头牛了。”
    她又回望了那三个奴隶一眼，用一种仿佛预知到什么的，怜悯的表情：“自由是最宝贵的，自由也是最残酷的……他们马上就要知道这点了。”
    杰斯科的约翰耸耸肩，很明显，女主人的疯病还是没好，一个奴隶的价值，不就是在鞭子的逼迫下还有那么点力气么。
    三个奴隶并不知道这场议论。
    他们舒舒服服地从下午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然后翻个身，继续睡到了半夜。
    半夜里他们醒了。
    他们觉得有些冷，而且肚子也不停地抗议着。
    奴隶们到最近的河边喝了一肚子水，于是不那么饿了。
    他们倒下来继续睡。
    第三天他们没有一个能再睡得着了。
    最近的睡眠实在太充足了，而且肚子也实在太空了。
    田野里的庄稼刚刚发芽，没有可爱的瓜果蔬菜可供充饥。
    而且，身后还跟着一个骑马的侍童。
    他还带了一张弓。
    “女主人说了，她给予你们的是饿肚子的自由，不是偷东西的自由。”侍童说道，“如果你们想追求那种当野兽的自由，就别怪别人把你们当野兽来打！”
    三个成年人，理论上完全可以对付得了这个侍童的。
    如果他们没把镰刀扔到不知道哪里的话。
    于是他们就只剩下一条路了。
    跪在男爵夫人跟前请求宽恕。
    罗怡没有宽恕他们，因为她不觉得他们犯罪了：“我已经给予了你们自由，你们当然可以自由地……恩，想睡觉就睡觉，想不干活就不干活，想不吃饭就不吃饭。”
    三人强烈要求被大魔王奴役（为了能吃上饭）。
    大魔王不肯白白地奴役他们，坚持要用面包来换取工作：“芦苇。”
    三人只能去从事芦苇物流业——因为丢了镰刀，所以只能用手拔，忙了半天只弄了一点点。
    然后每人都得到了一份意想不到的礼物。
    为了酬谢这三个自由人的辛勤工作，罗怡下令给他们提供面包当晚餐。
    这是他们以前吃不上的珍贵食物。
    一般的农奴和自由民，日常的饮食也不过是稀粥和乳清而已。
    乳清是牛奶提取完乳酪后剩下来的部分，乳酪是领主的。
    所以，面包是他们以前不敢奢望的好东西，罗怡告诉他们，他们已经是自由人了，当然不能继续吃奴隶的食物了。
    这真是意想不到的好待遇。
    就是……
    面包的份量……
    足足可以让一只小耗子吃得肚子滚圆。
    所以，吃完以后他们比不吃更饿了。
    如果继续只用手的话，可以想见明天也是这种待遇。
    于是三人接受了男爵夫人的建议，贷款跟罗怡“买了”镰刀。
    为了及早还上贷款，三人一直干到了深夜……
    “自由，就是可以自由地加班加点。”异界穿越来的大魔王意味深长地点评道。
    
    第40章  通往地狱之路
    
    谢普仍然认为这一切都愚蠢透顶。
    简简单单地用鞭子就能完成的事情何必用珍贵的面包呢，还白白地浪费了好几天的时间。
    真是又浪费时间又浪费钱。
    真是……
    愚蠢透顶……
    不过他现在想和白痴魔王划清界限也办不到了，因为……
    他悲哀地望着一排升腾起雾气的奇形怪状的瓦罐。
    这些瓦罐两个两个摞在一起，被架在火上，下面的瓦罐里装了水，上面的瓦罐里装着被切碎的芦苇。
    瓦罐表面被魔王用木炭画上了古怪的符号。
    男爵夫人声称她这是为了实验那个什么纸浆的配方。
    但是这场面看起来怎么都像在搞巫术……
    这还不算那个该死的妖婆……
    她一边把数日来收集到的各种含胶质的植物给男爵夫人看，一边不肯放弃地给教士说亲：“我看某村的珍妮不错，身板结实，她单手就能扛走一扇磨盘！保管生的娃都壮得像小熊……某某村的玛格丽特不错，手脚小小的，没有村气，纺的纱也好，简直不但可以做教士先生的太太，并且可以做主教大人的太太呢……”
    谢普望风而逃。
    汉森太太有两样绝技，一样是同时和两个人说话，还能滔滔不绝说得两个人都插不上嘴，仿佛她长了两根舌头，另一样就是她高兴的时候一里外的针掉进稻草她都能听得见，不高兴的时候教士就算磨破了嘴皮说自己起过单身誓言都完全当那是耳边风响。
    这两样绝技一起施展，教士除了逃命没有别的想法。
    真的是逃命，幸亏女主人的吩咐她还要听，必须留在男爵夫人身边陪同做实验。
    否则谢普很怀疑有这么一个背后灵，自己还能活几天。
    但是离开造纸作坊，外面的空气也没清新到哪里去。
    砖窑正黑烟滚滚。
    联想到刚才纸坊里的一幕，教士恍惚间觉得魔鬼已经将地狱的大门缓缓打开……
    他疾步前行，实在不敢多想。
    多想要疯。
    然后他站住了。
    “那是什么？”
    沼泽地里的三个人正在挥舞着奇怪的东西。
    好像是给镰刀装了一个长柄。
    这是搞的哪一出？
    还没等他瞧出个所以然来，来了一个仆役，他正在找女主人，商人老雅各布来访。
    老雅各布带来了一车煤和几筐种子。
    男爵夫人高高兴兴地付了煤钱，并一口答应在种子发芽长成她所需要的草之后给老雅各布签署人身保护令。
    “好处在哪里？”离开的时候，老雅各布的脑海里还盘旋困扰着他和他全家多日的这个问题。
    男爵夫人付了煤钱，所以这必定不是为了跟他一个异教徒开玩笑，哪里有用银子开玩笑的？
    但是，好处究竟在哪里呢？
    连他的亲家，族里最有学问的祭司都看不出这野草有什么特别。
    实在想不通啊。
    如果他知道罗怡接下来就是把休耕地翻耕种上这野草，估计会更加想不通吧。
    
    第41章  大炼钢铁
    
    “十，九，八，七……”
    随着男爵夫人的报数，杜克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他是原三名磨坊奴隶中的一个，因为想出了给镰刀装长杆的主意，被男爵夫人注意到了。
    “挺有脑子的嘛。”她是这么下评语的。
    然后他就被拉壮丁成为了一名……呃，他也不知道具体是干什么的。
    他和另外两人现在不割芦苇了，陪着男爵夫人“实验”——男爵夫人这么说——那个“高炉”——又是一个新词儿。
    如果现在给杜克一个选择，他会不会选择重新回去当奴隶呢？
    “做梦。”男爵夫人说。
    男爵夫人不肯当万恶的奴隶主，杜克别无选择只能当为了肚子加班加点的自由民。
    这自由的滋味真是让人百感交集。
    而且不能退货。
    他也不能跑路。
    自由民除非被领主无理由殴打或者奸污妻子女儿，否则不能自由地离开领主的领地。
    他们与农奴的区别，其实只有是否为领主服免费劳役。
    自由民，不意味着可以自由地到处迁徙。
    罗怡一不喜欢揍人，二没有那个功能——再说，杜克也没有老婆和女儿。
    所以他是摆脱不了男爵夫人给他安排的工作了。
    “……六，五，四，三，二，一，开炉门！”
    罗怡一声令下，炉门轰然大开。
    白色的高温蒸汽立即从炉内激射而出，瞬间弥漫了四周。
    杜克退得很及时，这次他没被高温蒸汽伤到。
    这是经历了惨痛的教训才学到的宝贵经验。
    上次，他被蒸汽烫出来的泡还没好呢。
    被烫了以后，他才明白，男爵夫人给他们每人都发了一件奇形怪状的“工作服”是为了什么——那件衣服是用很厚的粗麻和粗毛缝制的带头套的长袖长外套，将人从头到脚都包裹起来。
    “总算有进步了。”罗怡默默地叹了口气，经过这几天的折腾，她算是明白了为啥封建社会里师傅对徒弟会操有生杀之权了。
    学徒期间，火烧死，水淹死，师傅失手打死，师傅一概不负责，这就是中国封建社会学徒必须签署的“三不管”协议，学徒和学徒家长必须在有保证人的情况下签署这个协议才能送礼拜师学徒，然后给师傅免费当三年差，再拿一半工资给师傅帮工三年，才能出师。
    西方的学徒规矩罗怡还没打听过，但是以屠宰行会的规矩来看，做学徒也不轻松，起码出师就比中国还难，娶不到师傅的女儿，这辈子就得一直给师傅打工了。
    原来罗怡觉得这种“三不管”规矩有些残酷，但是在她自己开始训练这几个未来的工人的时候，才发现搞技术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还没开始炼铁，仅仅是模拟而已，就已经出了工伤事故了。
    她还特别挑选的成年人——知道她厉害的成年人。
    如果是无知好动的小孩子，又没有什么防护措施的话……恐怕已经不止是烫几个泡了。
    汉森太太给他们的伤处抹了油膏，杜克又给炉门开启装置做了一些改进。
    然后继续实验。
    终于，他们被反复操练到不会出错了。
    罗怡下令将那块从图尔内斯特铁匠铺搬回来的“拴马桩”投入炉中，随后，四头牛在鞭子的催促下一起踏步向前，拉动风箱，四个风箱从四个风口送入空气给冶炼炉加温。
    投入炉中的，不是别的，是一大块铸铁。
    欧洲人在用块炼炉将铁矿石炼成夹杂着矿渣的熟铁团的时候，偶尔因为自然风给力，燃料与矿物投放比例不对等等原因，炼出生铁。
    这些坚硬的，用锤子敲不动的生铁，被他们当成矿渣扔到一边。
    后世的考古学家们，在千年前的冶炼遗址附近，常常发现一堆堆被当成垃圾抛弃的生铁。
    罗怡没有从冶炼矿石开始，她从废铁回收开始。
    白亮的铁水从炉中喷涌而出，倾泻进模。
    这些铸造用的模范是从铁匠铺制作的铁犁上翻模翻下来的，然后在砖窑里烧制成功。
    十件铁犁，一瞬成型。
    也只是成型。
    因为这只是第一道工序而已。
    
    第42章  铁器时代
    
    接下来，成型的铸件被送进了退火窑。
    退火窑是地坑式的，窑壁分内外两层，两层之间留有空隙，就像热水瓶的双层瓶壁一样，可以起到保温作用。
    铸件要在退火窑里经过长达数天的退火，使碳铁分解为石墨和铁，消除铸件里的渗碳体，才能完成。
    生铁硬而脆，不经过如此的退火加工，就脆得不堪使用，而若是经过合适的脱碳退火，就能使铸件韧性化。
    退火可得三种铸铁：白心韧性铸铁，有较高的硬度和强度；黑心韧性铸铁，强度稍差，但是耐冲击，韧性好；球墨韧性铸铁，强度极高，综合性能已接近现代钢材。
    中国在公元前的高炉，一天可生产一吨铸铁，退火窑，一次可为2000件铁器退火，生产效率很高，问题是罗怡目前没有这么多铁器，这只是实验性质的一次铸造。
    这一次，铸造的铁器数量很少，但是用时和人力并不能缩减多少。
    所以，综合算起来，这几件铁器的成本也不低，如果不是原料不要钱，可以说是亏本的。
    不过，罗怡认为成本是不能这么计算的。
    有经验有组织的人力，比什么都宝贵。
    第一次动手的失败率最高，所以她没有从铁矿石开始，而是从铸铁回炉重炼开始。挑选的人力以那几个奴隶为主，因为他们都是单身光棍，若是拉几个农奴或者自由民来，或许干得会好一点，但若是一旦出了人身伤亡事故，不说好几个家庭可能由此破碎，就是流言也够她喝一壶了。
    很多事情，知道和实际动手做，是两回事。
    有个笑话说得很明白，老师让学生把膏药贴在手上，结果有贴手心的，有贴手背的，有贴手指的，有贴手腕的……
    用几个文盲，从开始烧耐火砖到铁器出炉，这期间发生的各种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比各种戏剧都离奇，如果罗怡不是身临其境并且要负责完成，她一定会乐不可支。
    但是她是负责人。
    所以这段时间里她的情况可以用焦头烂额来形容。
    有时她在心里默默感慨，以他们那乐意抢劫不乐意干活的本性，这些西方人的上帝一定是因为他们用砍倒智慧树的办法来取得果实所以才把他们赶出伊甸园的吧——现在她已经对那个上帝抱有深深的同情之心，要统治这么一群手下也不容易啊……
    不过文盲也有文盲的好。
    他们没质疑这高炉的样子和用途，也没有对铁会化成液体这种歪理邪说予以坚决驳斥，对烧煤这件事虽然又是画符又是祈祷又是转身吐口水驱邪，但是也没有说什么不可能。
    要是换了教士那样的人来干活，也许上手会快一点，更大的可能是根本不干活——罗怡已经绝了让他当帮手的念头，他不捣蛋和反对就谢天谢地了。
    现在教士先生的主要工作是糊弄那几个骑士。
    他干这个工作还马马虎虎——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罗怡觉得自己还没被他们架到柴堆上点了，其他的她也分辨不出。
    数天后铁犁完工了。
    布拉德领地的农业，在这片大陆上的人民使用铁器近两千年后，终于迈入了铁器时代。
    没有亲身经历过这一切的人，绝对不知道这有多么不容易。
    罗怡更不知道这有多么超前。
    到十九世纪，俄罗斯的农夫们还在大规模使用木犁，因为地主们认为花钱买铁农具只会让农奴们偷懒……
    
    第43章  征召
    
    据说，在祈祷日期间，鲜红弥漫在月亮之上，这个不祥的兆头被郑重地记载在了奥尔本修道院的复活节表上，但是在文盲率近千分之九百九十多——也就是说，只有一个人认字——的布拉德领地，没有人闲到半夜里看月亮。
    然而，当不祥的征兆应验的时候，布拉德领地也不能避免。
    圣彼得节后的第二天，一个国王的传令兵骑马来到了布拉德领地，带来了国王的命令。
    布拉德领地要出二十二个人，自带武器、给养，在格里姆博尔德节之前到指定的集合地点报到。
    “发生了什么事情？”骑士们询问道。
    “战争！”传令兵喝了仆人递上的水后回答道：“异教徒焚烧了艾特伯德修道院，正在劫掠萨尼特。”
    “异教徒？”杰斯科的约翰脸色严肃得可怕：“是北方来的异教徒么？”
    “不是前年才向他们交了贡赋么？？”布里亚的保罗提出了质疑，“他们又来了？”
    杰斯科的约翰对贡赋呲之以鼻：“熊要是知道了蜂房的位置，不把它的脑袋打破，它是舍不得走的，这些异教徒已经在劫掠王国上面尝到甜头啦！愿救主保佑我们！”
    “唉，愿救主保佑我们。”
    传令兵匆匆忙忙地走了，从头到尾他都没有下马。
    他走后，骑士们开始了议论。
    “一次比一次往南呢。”
    “连萨尼特也……”
    “下次他们就要在这里过冬了吧。”
    “萨尼特以北已经没有什么可供他们烧的了吧，听说去年德文人的国王被他们赶进了沼泽地，只有最忠心的几个扈从跟随。”
    “我看他们要跟国王商量一下王冠的归属了。”
    “别胡说！”
    在一阵胡乱的议论后，他们的眼睛都望向了杰斯科的约翰，他们知道，这个骑士曾经和北方的异教徒作战过。
    “情况还没有坏到那种程度！”杰斯科的约翰说：“那些异教徒是很凶狠，我们必须承认，但是我们曾经打败过他们！如果不是国王的朝臣当中出了叛徒的话，我们满可以把他们赶下海去的！只差那么一点点！愿主保佑我们这一次不要再出叛徒！只要我们能够团结在一起，那些异教徒是不会有什么机会的！”
    他的话并没有鼓舞大家多少，首先提出异议的是诺里亚的耐德，“团结在一起，”他叹息道，“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哪。”
    “那些异教徒是一夫多妻的，多妻就多孩子，他们有的是人，杀之不绝。”布里亚的保罗说。
    “他们有再多的人也不能踩着水过来踩着水离开。”杰斯科的约翰分析道。
    “可是我们也追不上他们，大海是他们的领土。”
    “大海！大海成就了他们，大海也会毁灭他们的！”
    不管议论如何，出征的准备还是开始了，杰斯科的约翰和布里亚的保罗，带着他们的随从子弟和几个轮到出征的自由民日夜忙碌着——要给盔甲上油，修理马车，挑选马匹，磨刀剑，给马重新钉掌，预备路上吃的。
    这些繁杂的事情做起来却井然有序，因为就连罗怡都看得出，他们是常常出征打仗的。
    最大头的还是准备食物，这次出征可能持续四十天，而在西方，国家负责后勤要到拿破仑时代才有，每个出征者都要自备口粮和衣物。
    城堡里的面包炉忙碌了两天，给他们烤出征吃的面包，那些石头似的东西在这方面显示了它的优越性，罗怡毫不怀疑这些面包的保质期……况且还可以用作后备武器……
    同时，另几位骑士也在取得了男爵夫人的许可后，到林子里打了一头野牛给出征的骑士路上吃。
    第三天他们出发了，带了十匹马和两辆马车。
    在出发前，罗怡把杰斯科的约翰单独叫到了一边。
    
    第44章  魔鬼的杰作
    
    “这是？”
    也不怪杰斯科的约翰惊讶，男爵夫人在他面前打开了一个旧麻布包裹，里面是形制有些奇特的一把长剑，剑身细长，微微有些弧度。
    这种形制……
    约翰没有见过，本国的剑不是这样的……德文人、麦西亚人、北方人，都没有这种样子的剑。
    这剑身，明显细了，不实用。
    他判断道。
    整把剑铮光雪亮，像约翰这种久经沙场的老战士，几乎可以立即声称——这剑火气犹存，却没有血腥气，是把新造的货，它的刀刃还没有尝过鲜血的滋味。
    随后他看了一下剑柄，皱起眉。
    那剑其实没有通常意义上的剑柄，握手的部分，用几块碎布胡乱包裹着。
    这骗子，也太不像话了吧！
    杰斯科的约翰心里骂道，他已经确定了，这八成是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路子铁匠，没有师传胡乱敲了把看上去像剑的玩意拿来骗娘儿们——要骗钱，也得好好包装一下，买不起宝石，好歹用乌银装饰一下剑柄，或者把剑在地里埋两天说是在古战场捡到的剑柄烂坏了——这种一看就是半成品的东西拿来骗钱，不，是欺负男爵夫人脑子不灵光……男爵虽然死了，布拉德领地会使刀的男人可还没死绝呢！
    一定要和夫人说，把这个愚蠢的骗子弄瞎双眼，再吊在城堡门口的树上，让乌鸦吃他的肉。
    他以为布拉德领地的男人都是死人么，啐！
    杰斯科的约翰如此打算着。
    然后，他漫不经心地拿起了剑，在空中挥舞了一下。
    唔，很轻盈，大概是因为剑身细巧的关系，不过不实用，娘儿们也许会喜欢这种看上去比较优雅的形制，可惜刀剑不是给娘儿们用的，他想着，顺手对着放在旁边的面包一劈。
    一劈到底。
    就像切最好的奶油那么轻松。
    没有任何词语可以用来形容这位老战士此刻的震惊，他的手一下子就颤抖得几乎拿不住剑柄，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然后他摇了摇头，试图稳定一下自己的情绪。
    也许……只是……
    只是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夫人，”在终于能够开头说话以后，他说：“叫恩里克拿……拿铁丝过来试试。”
    罗怡点点头，同意了。
    这把剑轻松地将铁丝截断了。
    就像约翰手里拿的是铁匠大师才有的那种坚硬的包钢小凿子，或是他曾经见过的某位公爵使用的钢口斧头，但是，这是一把长剑。
    一把有相当韧性的长剑。
    一把堪称轻盈的长剑。
    这怎么可能呢？
    这不可能呀！
    这么坚硬的刀，应该跟玻璃一样脆，必须做得很厚实——那些很厚实的刀还没有这样硬——可他喵地怎么又可能这么轻盈而又有弹性！
    这他喵的好比一头三百斤重的老母猪，在树顶上翩翩起舞啊！
    但是，约翰已经亲眼看到了这头老母猪在面前翩翩起舞，一边跳还一边他喵地唱卡门啊！
    “夫夫夫人，这，这是谁打造的，”约翰大口喘着气，“他要多少钱都行，夫人！这……这把剑，多少钱都可以！魔鬼也不能做得更好了，夫人！钱不算什么，夫人！”
    男爵夫人以那种对武器基本一窍不通的十分天真的少女眼神望着他：“这剑这么好？”
    “当然！”约翰说道：“这……这剑完全可以给国王用！快点买下来吧，夫人！不要吝惜钱！”
    如果杰斯科的约翰是男爵的话，他绝对不会放弃买下这把剑的机会——但是他不是，就是把他那点封地都算上，也未必买的下来……这真是悲哀。
    “那么约翰你就先拿去用吧。”男爵夫人说：“钱的事情我可以慢慢谈，但是你马上要出征了。”
    巨大的幸福笼罩了骑士，现在就是狮子也休想从他手里拿走这把剑。
    “夫人，夫人，”他怀着从未想过的巨大的感激之心，磕磕巴巴地跟男爵夫人说：“如果不够钱的话，跟考里亚的彼得森打个招呼……彼得森知道该怎么做……大战在即，国王不会追究这事儿的……”
    “！！！”
    
    第45章  火焰的魔法
    
    老战士欢天喜地地抱着宝剑走了，把烦恼留给了居心不良的魔王。
    制造钢材有四种办法。
    第一种，也是最早发明的一种，是将那种简易炉里烧出来的夹杂着炉渣的熟铁团，反复加热锻打渗碳，也是这个时代的铁匠普遍采用的技术。
    这种锻打渗碳法的好处是简便易行，一两个人就能操作，坏处是极其依赖原料质量。
    罗马时代的钢剑，硬度还有4、500HV，而11世纪的一把钢剑，硬度却只有200HV出头了。
    200HV是什么概念呢？
    战国时代的优质青铜剑，硬度是300HV。
    但是，这不能说明罗马的冶钢技术特别超前，因为按罗马人自己的记录，好钢都是从东方——印度和中国——进口的，是极其昂贵的奢侈品。
    而中世纪相当长一段时间，大海掌握在南方的异教徒手中，商路也切断了，许多罗马时期的海港，都退化成了内地的农业村庄。
    第二种制造钢材的办法，是高炉铸铁退火脱碳——熟铁、生铁和钢的区别就在于碳多碳少，熟铁碳少，生铁碳多，钢居中间，所以熟铁要加工成钢，需要渗碳，生铁要加工成钢，就要反过来脱碳——把高炉炼出的生铁放在退火窑里退火3～5天，在合适的退火环境下，便可能得到退火脱碳铸钢。
    第三种制造钢材的办法，就是赫赫有名的炒钢法。
    炒钢法，在缶式炉中，高温炒炼生铁原料，先将铁料加热成半熔融状，再不断吹风搅拌，使铁料中的碳氧化脱碳，控制得好，可以快速得到成批钢材，控制得不好，出炉就是熟铁。
    第四种是灌钢法……公元后的技术，梦里也没有。
    第五种，坩埚法，把熟铁和木炭一起装到坩埚里，在敞炉里强制加热4小时，印度有名的乌兹钢就是这样冶炼的，这需要优质铁矿石。
    罗怡考虑再三以后，在高炉（竖炉）旁边建了一个缶式炉。
    她的打算是，球墨铸铁的性能虽然好，但是炼制不易，似乎还需要稀土——这到哪里去弄？白心黑心铸铁做农具上佳，做兵器似乎不合适，高炉炼铁耗费太大，这年头买铁农具无异于发疯，看铁匠和周围人的样子，方圆百里估计再也找不出第二个疯子来。
    她必须找个高附加值——也就是说，低成本高价格还有销路——产品来补贴。
    她想到了做钢制兵器。
    军火据说是与贩毒一样的暴利行业。
    而且，这年头战士有地位，兵器应该不愁销路吧。
    炼钢，最方便的是渗碳锻打法，但是铁匠都会。
    退火脱碳法不错，就是火候难掌握。
    还是炒钢法保险，没造出钢材也可以得到比较匀净的熟铁，在这基础上渗碳锻打，她相信肯定比本地铁匠制造的好，起码里面夹的渣少多了。
    然后，对制造出来的钢刀，做了局部淬火处理。
    淬火可以增加硬度，罗马人便知道淬火，但是他们不会局部淬火，淬火后，钢铁硬度增加，同时脆性也增加了，越长的器物淬火后越容易折断，所以，从罗马到中世纪，他们只在小刀、凿子之类的器物上使用淬火技术。
    而局部淬火可以达到刚柔相济的效果，西汉出土的顶级钢剑，内部硬度200HV，刃部硬度1000HV，内柔外刚，既有韧性又有硬度，就是得益于局部淬火技术。
    魔王做了三把钢剑，预备拿去卖高价。
    不卖高价不行啊。
    一炉里出来的其他的都因为经验不足交了学费……
    这次的原料是找商人运的，虽然原料不要钱可是运费还是不少的。
    然后她发现，卖高价的结果很可能是脑袋不保。
    约翰为了让女主人明白，还特别在脖子附近做了一个可怕的手势。
    那个干脆利落的手势让罗怡只能唉声叹气地把剩下来的两把压了箱底……
    当炮灰女配固然是悲剧，当被杀人夺宝的那个就更加不爽。
    于是，大魔王想当中世纪军火贩子的努力，就这么失败了。
    
    第46章  收获
    
    杰斯科的约翰对于穿越到他女主人身上那个异界魔鬼的花花肚肠一无所知，他高高兴兴地带着宝刀走了，觉得自己凭借着这把刀在战场上一定无往不利。
    就是吃饭、睡觉的时候，他也不肯让这刀离开他一时半会。
    但是，魔鬼制造的宝刀这次没有给他带来特别的好运。
    战士们走后，村里开始收麻。
    农夫们把麻杆收下来，然后放进沤麻池或是放在潮湿背光的阴地上，拿石头压着，让时间和水汽把麻沤软。
    沤麻池的水是绿的，只有牲口能喝，再强壮的人也禁不住一口。
    汉森太太说，用那池子的水和清水兑了，可以治疗消化不良。
    罗怡很惊讶这个世界居然还会有人消化不良。
    麻要在那里放很长时间，然后再嗮，嗮干到一定程度，村里的妇女就会集合起来梳麻。
    妇女们把麻杆敲碎，打麻，去掉干麻杆，抽出细白的麻纤维。
    这也只是个开头而已。
    接下来，还要把麻纤维慢慢纺成麻线——纺车和纺锤，都是做这个工作的。
    纺车效率较高，但是纺锤成本低到可以不计，而且更为方便，妇女们放羊、打水、看孩子的时候都可以随身带一个纺锤纺麻，却不能随身带一个纺车。
    等纺好了线，再拿到织布机上织成麻布，或是用麻线做渔网，做缝衣线。
    收完麻后，接着的是剪羊毛。
    各地剪羊毛时间不一，能相差好几个月。
    剪羊毛的工作看起来似乎很轻松，但是将心比心一下，作为羊肯定也不喜欢有冷冰冰的铁家伙贴着皮肤滑来滑去——罗怡看到的每一只羊都在极力挣扎，难怪挥舞剪刀的都是些壮小伙。
    没有一点体力可制不住这些羊。
    剪完羊毛后，就有商人从图尔内斯特过来收购羊毛，这些羊毛会在每年一次的图尔内斯特大集市上拍卖给异国来的商人，然后漂洋过海运到遥远的异国，在那里被精细加工，织成细呢绒和华丽的毛毯。
    一匹上等的呢绒，价值2个金币。
    织造了种种图案（通常是神话和战争场面）的挂毯，价值更高。
    但是纽卡斯尔王国没有这种精细加工的技术，只能将自己的羊毛卖给异国商人，再高价从他们手里买加工好的呢绒和毛毯。
    圣劳伦斯节前夕，战士们返回了他们的家乡，他们的经历用一句话就可以形容——敌人在东边的时候，他们在西边；敌人在西边的时候，他们又不幸在东边。
    每次，当他们听说了什么地方在被劫掠，匆匆忙忙地赶过去的时候，敌人却已经满载着战利品和俘虏走了。
    待到他们遵照骑士的约定，该为国王服役的日子满了，他们就回转了家乡。
    虽然没有遇到敌人，但是他们却也不是两手空空地回家的。
    杰斯科的约翰去的时候，用车子载着一头林子里打死的野牛作为路上的口粮，回来的时候，车子上装着鸡和猪。
    他送了一头熏猪给女主人作为借刀的报酬。
    罗怡没去问敌人是怎么带着猪跨过大海的。
    光荣的希腊人，在波斯帝国行军的时候，征收粮草的时候还顺带征收了不少妇女和可爱的男孩子，和他们如胶似漆难舍难分……杰斯科的约翰只带回来一些鸡和猪，这已经是时代的进步了……
    至于让他们给老乡打个借条什么的……
    杰斯科的约翰也不识字啊！
    
    第47章  牧人和魔鬼
    
    作者注：“可爱的男孩子”出自色诺芬《长征记》（又名远征记）——想当年看到这帮希腊人在被波斯大军追赶的时候还不肯丢掉弄来的一票女人和男孩子的时候十分不解，女人还好理解把她们的儿子一起弄来是搞哪样……后来……明白了……后来，看到说耶路撒冷圣殿里卖的不光有妓女还有娈童而且历时了两个国王才清除的时候，已经很淡定了……
    下面是正文
    今年的羊毛质量不错，卖了一个好价钱，而自从那种男爵夫人弄来的小草开出遍布田野的紫花后，蜂蜜的产量也明显地上升了。
    这总算稍微缓解了一些谢普的郁闷。
    自从他父母相继过世后，他的生活就像维吉尔的诗句“在孤寂的黑夜里，穿过朦胧暗影”。
    那漆黑的路程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图尔内斯特主教奉王命出征曾经使他大大松了一口气，并衷心地祝愿那位最可敬的主教大人在战场上光荣地升天得道——在主教和修道院长们都要披盔戴甲，奉命出征的年头，这种事情发生得不少。
    可惜命运女神并不站在和魔鬼订立了契约的小教士这边。
    图尔内斯特主教毫发无损地从战场上归来了，因为他忠于王事的缘故，国王还把图尔内斯特附近一大块土地连同上面的七十户居民赏赐给他，主教大人的财富和威望都得到了进一步的提高。
    这也意味着谢普头顶上的阴影还会笼罩他更长时间。
    除非他能使得主教彻底相信他，否则离开这问题越来越大的布拉德领地肯定遥遥无期。
    在一片黑暗中，唯有那些嗡嗡的勤劳的蜜蜂给了他安慰，更多的蜂蜜意味着更多的蜂蜡，而魔鬼已经许诺把蜂蜡都捐出来了。
    这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所以，他巡视蜂房比巡视他的教会羔羊们还勤快。
    这也不能怪他，福音里说：“若是瞎子领着瞎子，两个人都要掉到坑里。”主管谢普的既然是那样一位最可敬的主教，而最可敬的主教手下又使唤着那样一位贯彻了救主的福音，把穷老太婆仅有的两个铜板看得比什么都重的收税人，小教士不整天把教会的羔羊丢在一边，盯着魔鬼的蜂房也不行啊……
    魔鬼花起钱来，大手大脚的，又看不到什么实际效果，这让他很是嘀咕，却没法后悔，原因很明白，再来一次也没有什么好选择。
    无非是火狱和地狱的区别。
    现在总算看到了一项实际增加的收入……就像天上垂下来一根绳子……
    不由得他抓着不放。
    当他提醒男爵夫人要把蜂蜡捐出来时，对方一脸肉疼——罗怡现在已经知道了蜂蜡的价钱——但还是实践了诺言。
    魔鬼遵守诺言实在让谢普轻松了不少。
    然后，他想起来要提醒魔鬼，麦收以后要付教堂税，还有国王的税。
    千万别一看到手里有钱，又去盖什么见鬼的作坊。
    魔鬼惊讶地说自己已经捐了蜂蜡。
    教士告诉魔鬼，那是捐款，教堂税是固定的，要举行圣礼还得额外给钱——说到圣礼，男爵夫人应该为她丈夫的灵魂，多做几台圣礼了，否则外人看了要奇怪的……还有，女修道院长的身体不好，万一新院长上任了不送礼物也不像话……
    这节奏……付完了漫游费还要付包月费，付完了包月费还要付数据费……
    中国移动和中国联通也跟着穿越过来了吗？
    异界来的魔鬼郁闷到极点地走了。
    她深刻地领会到了教会在要钱方面的能耐。
    
    第48章  乐极生悲
    
    收麦后，农民们聚集在一起脱粒，也就是把谷粒从秸秆上打下来。
    使用的工具是连枷，这东西原本就是脱粒的工具，后来也被用于战场。
    脱粒以后，还要把谷壳和谷粒分开。
    农夫们会选择一个有风的山坡，用双手捧着装着谷粒的簸箕，在起风的时候抖动簸箕，把谷壳等轻的东西簸到簸箕前面，较重的谷物留在簸箕后面。
    把谷壳和谷粒分开后，再收入谷仓。
    今年，一个村子里出现了一件新东西：一个木制的转动式簸谷机，中国叫做扇车的。
    将粮食从上面的喂料斗倒进去，旁边一个人摇动曲柄，带动里面的风扇，下面就有风吹过，谷物在重力作用下落到下面的筐中，谷壳和杂物被风吹出，这样把谷壳和谷粒分开。
    使用这个机械，就不必在室外等待起风了。
    这个机器的构造也很简单，一个木制的框架，一个带摇杆的曲柄，几片薄木片做的扇叶，每个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因此没有引起什么关于巫术的讨论。
    试用了一天，大家发现，用这玩意，一个生手的效率胜过十个最好的能手，让最有经验的农夫也惊讶了。罗怡看到这一幕，很感慨，这是中国在公元前2世纪的发明，在16世纪传入了欧洲，但是，在中国的很多地方，这么简单的东西居然失传了，大量贫穷的农民食不果腹，买不起公元前就广泛使用的铁犁，甚至连锄头都典当给了高利贷者，根本无力购置或租用扇车，只能恢复使用耗时费力的簸箕法……
    农民们对于男爵夫人送来的这样新玩意非常高兴，但是它在其他人那里得到的评价不高。
    “农夫就该整天干活，现在居然在跳舞……”
    “神说亚当要汗流浃背才能果腹，而现在他们的活由魔鬼替他们干了……”
    但是，也有自由佃户，听说并看到这个发明后，跑来向管事的问租借的价钱的。
    魔鬼以相当低廉的价钱出租了自己的发明，几乎等于白送。尽管需要钱，但她不想像古代那些目光短浅的高利贷者那样，为了眼前的利益使得中国农业的效率倒退到公元前几百年的状态。
    这让本来以为可以籍此取得一笔收入的教士感到头疼。
    然后，罗怡又在村民里招募苦力。
    收获的季节总是很欢乐的，食物又充足，所以，虽然扇车的出现使得村民们有了额外的空闲，她却没有招到几个人手。
    应募的几个自由佃户，都有很重的家累，或是那种无论如何闲不下来的人。
    收麦以后，是收葡萄的日子。
    葡萄采摘以后，人们赤脚踩踏葡萄，这种做法今天仍有一些葡萄园使用，葡萄榨汁以后剩下来的渣滓加水煮过再榨，就是穷人们喝的“葡萄酒”了。
    就是这种“葡萄酒”也不是每个人都喝得起的，好在广大的森林提供了许多野苹果和野梨子，让穷苦的农夫们在忙碌了一年后得以一醉。
    布拉德领地产的葡萄不算好，罗怡想过要用嫁接改善葡萄的质量，但是那得有好的接穗才行，她不知道去哪里弄。
    另一个办法，往酒中掺蜂蜜以改善酒的品质，看起来容易多了，原料也很充足。这个配方是谢普从他学习的修道院里得来的，罗怡决定试一试。
    葡萄收获季节过去后，是宰杀牲畜的时间。
    富有经验的人挑出了牲畜中那些老弱者，将那些注定熬不过冬天的和肉用的公畜宰杀，将肉腌制、熏制和风干，这是很热闹的场面，要用许多人手，整个城堡的仆役全部上阵，他们用牲畜的血和碎肉制作血肠，熬制油脂，用动物的油脂做蜡烛。
    每个村庄都有一个制皮的人，他们到树林里采集栎树的树皮，用来鞣制皮革，城堡里养殖的鸽子的粪便也被用来处理皮革，据说被鸽子粪腌过的皮革会格外柔软，是制作皮衣、皮袋和钱包的好材料。
    这个时候，城里的商人也到村庄里来买卖各种产品，他们收购皮革、油脂和牲畜，带来针、盐、陶器、磨刀石等商品。
    为这种交易所付的交易税，也是领主收入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裁缝和鞋匠也在此时来到乡村做他们的买卖，这种流动的手艺人让人想起格林童话中的故事，他们背着工具和口粮，从一个地方走到另外一个地方，风餐露宿，寻觅主顾。
    等遇到主顾，他们就坐下来，忙碌地干活儿，其他人就围观他们飞针走线，剪皮子，钉鞋底，像一群好奇的小孩子。
    这种场面罗怡却没有见到。
    在长时间地吃淡而无味的食物后，她欣喜若狂地吞下了整整一锅按她的严格命令炖煮的肥美秋蟹，又来了一打牡蛎，然后理所当然地躺下了。
    乐极生悲。
    魔鬼坚决拒绝了教士替她放血的提议。
    她……她才不要杀猪的给她放血！
    魔鬼在床上躺了一星期，看到这个异界来客因为贪吃而被软弱的肉体所束缚，让教士大为高兴。
    罗怡因此错过了自己领地最热闹的买卖时间，但是她还来得及参加随后的图尔内斯特大集市。
    
    第49章  集市
    
    图尔内斯特大集市远不能和中世纪赫赫有名的香槟集市相媲美，这个集市每年只有一次，一共只有七天，交易品也主要是农产品，然而对方圆几百里的人们来说，这仍然是首屈一指的盛会。
    头两天，商人们在街道上架设货摊，然后是批发交易，最后两天才是杂货交易。
    批发交易的大宗是羊毛、油脂、酒、蜂蜜、木材、粮食、咸鱼、矿产……还有奴隶。
    最后一项让罗怡震惊了。
    “不是说城市的空气使人自由吗？”
    “您说自由的城市？那必须经过领主的许可。”谢普回答，“用额外的税款交换不为领主服劳役。”
    听上去有点像王安石搞的免役法，区别是一个是政府为了多得税款而施行，一个是商人们为了摆脱劳役专心做买卖而主动缴纳的额外税款。但是城市是否取得自治权利也是要领主同意的，有些贪婪的领主先是同意，然后又反悔了，这之间和其他历史的进步一样，充斥着许多血腥的斗争和肮脏的交易。
    图尔内斯特并不属于自由城市，它的城墙后面居住的有自由民也有奴隶。
    甚至交易买卖也不是自由的。
    比如羊毛，规定要全部卖给圣奥美尔来的商人，不得卖给别国来的商人，因为他们从国王和主教那里用巨款购买了羊毛专卖证书，所有的羊毛，除了自用以外的都要卖给他们。
    圣奥美尔商人在城里有一个所谓的“据点”，他们称之为商馆，罗怡以为叫租界更合适，里面有他们的小教堂、宿舍和堆放货物的货栈，外面筑有高墙，这道高墙不是无缘无故建造起来的，因为他们倚仗财势，横行霸道，在城里名声很坏。
    咸鱼则由汉弗莱来的商人垄断，除了他们，任何人也不许在图尔内斯特集市上批发出卖咸鱼。
    买和卖，都不是自由的，而是受到了领主的专买和专卖证书的限制，是一种被权力垄断的行为。
    除了买卖成交的时候缴纳的交易税以外，买卖双方为了取得交易的权力，还要预先付给主教一笔税款。
    主教的士兵和仆役在集市上巡逻，这不光是为了维持秩序，也是为了查看有没有违反法令，私自买卖没有向主教缴纳过许可证书费的商品。
    这一点让罗怡皱眉。
    她可以想象，这种制度会在将来给她造成多么大的限制和损失。
    如果她发明了什么东西，而主教规定只有他的商人才能购买，那会怎样？
    如果对方不乘机压价，也就不会有这种专买专卖的制度了。
    特别是在她发现大宗交易的内容里还包括蓝草。
    交易蓝草的人中她看到了老弗兰克，询问后得知，他并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同族的一个富翁做事，收买大量的蓝草和奴隶，预备卖到南方的异教徒国家去，然后从那里进口染布用的靛蓝、明矾和其他染料，这是一个大宗的买卖。
    大宗的买卖……
    罗怡接下来的逛街就心不在焉了。
    但是后面还是发生了一件可以上报纸——如果这时候有报纸的话——的事情，成功地吸引了罗怡的眼球。
    一个面包师被来交易的外国商人指控在卖给他们的面包里掺杂白垩（一般用来制造粉笔）他被主教的士兵抓走了。沮丧的面包师被捆着双手，由粗暴的士兵推着走，后面跟着吃了一肚子粉笔的怒气冲冲的原告。
    看来，纯天然无污染的食品……不代表不会作假……
    罗怡还不知道，在文艺复兴时期，还有黑心商人往醋里掺杂稀释过的硫酸——在硫酸被成功制造以后。当然，他们南方和东方的同行也没有特别清白，泥捏的烤鸭，纸糊的靴子，冒充牛肉羊肉的驴肉和马肉，记载不绝。
    
    第50章  祈祷
    
    集市期间，男爵夫人的荷包狠狠地出了几次血，她为她亲爱的亡夫顺利升上天国做了几台赎罪的祭礼并捐献给教堂一些财物。
    虽然罗怡不知道已故男爵是圆是扁，但是老实说，期望他升天的心情一点都不比真的男爵夫人差，她可不希望男爵重返人间。
    除此以外，她又献给新任的女修道院长一个镶嵌石榴石和白水晶的乌银十字架，一串南方国度进口来的红珊瑚念珠，两块上等的用来做圣衣的呢绒，一块象牙白，一块真红。
    “不是黑色和白色么？”挑选布料的时候，她又一次惊讶了。
    “这个修会的衣服是红色和白色。”教士规规矩矩地回答，其实男爵夫人的问题纯属多余，做圣衣的布料要是出现在院长的俗家亲戚身上，那也不是什么不可接受的事情啊——再说，即使教会里信仰最坚定的人士，也承认在神圣的修会里，不乏修女穿得花枝招展，某些作孽的贵族子弟将女修道院当成寻欢作乐的所在，也几乎是公开的秘密了。
    乌尔里希公爵，仗着他是国王的岳父，曾经把一个女修道院长叫到他的住处，留了他想让她留的那么长时间，才把人放走。这件事引得舆论哗然，最后却不了了之，因为乌尔里希公爵不但是国王的岳父，并且还是一个极有权势的大贵族。
    其实，他不是土生土长的本国人。
    公爵是一个皈依的北方人首领，他在率军抢掠了纽卡斯尔王国以后，贪图这里的舒适，便向国王讨要了一块土地居住下来，成为纽卡斯尔王国的大贵族。
    当然，这件事他是不会告诉男爵夫人的。
    这也太丢教会的脸了。
    至于国王的脸他倒没想过，因为这种事情各国都有发生过，发生得多了，大家也就不当什么事了，再说，智慧的所罗门王还割地呢，割地，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看到男爵夫人还是满脸好奇，谢普赶紧提醒她，要节省体力预备做祭礼，别问东问西了。
    这提醒是十分必要的，虽然私下里做过不止一次的排练，但是正式的祭礼还是有区别的。
    等到那虚拟的吃人肉喝人血的仪式举行完毕，魔鬼跌跌撞撞地离开了教堂，这不是因为教堂里的神力如何强大，而是因为她的身体都跪得僵硬了……
    没有做一个“跪得容易”真是太失策了。
    虽然没有棉花，但是羊毛她还是有很多的！
    魔鬼闷闷不乐地想。
    排练的时候，明明没有跪这么长时间啊！
    “那是因为您把时间都用在和我吵为什么要跪拜上面了。”
    都是那些谴责中国古代愚昧野蛮的跪拜礼的言论害的，她还以为到了西方就不用跪呢！
    哪里知道他们反对的是跪人，跪神那是跪得越多越好……
    根据教士事后的说法，修士和修女，起码他们这一派系的修士和修女，行赎罪的圣礼，并不像慈禧太后折磨珍妃那样，跪着听完太监的喝骂便完事，那是要跪十二个小时的，从早到晚，实在支撑不住的时候，唯一的休息方法，是全身伏在地上。
    伏在神的面前。
    为了蒙神的怜悯，不至落入地狱。
    虽然，魔鬼认为这个世界已经很当得起地狱的评价了。
    
    第51章  建军
    
    在这一年的冬天，国王陛下驾临图尔内斯特，城市奉献给他一个巨大的银盘子，直径有一个成年男人两臂伸开那么长，上面浮雕着十字架、剑、橄榄枝、鸽群、图尔内斯特城和它的守护圣徒，还有烫金羊羔皮手套和许多其他的礼物，以欢迎他们的君主。
    国王陛下就在图尔内斯特临朝听政，叫那些受了冤屈的人都到他的法庭去听裁判并缴纳诉讼费。
    他又下了一道命令，为了防御那些劫掠成性的北方人，要建立一支海军，所需要的船和战士，按户摊派到每个领地。
    布拉德领地被摊派到的任务是：一艘大船，十八名战士，这十八名战士都必须有盔有甲。
    对奥尔本修道院的记载来说，这就是今年冬天里发生的全部大事了。
    接到摊派的命令让罗怡挠了一阵头，在这个习武成风的时代，战士是现成的，问题是他们不会海战，更大的问题是船，她不得不去图尔内斯特请了两个工匠指导人们如何造船。
    这是额外的开支和额外的劳动，也难怪有人认为交纳贡赋，或者岁币，是一项划算的买卖。
    如果对方讲信用的话。
    但是强者凭什么要对弱者讲信用呢？
    她已经从手下的骑士那里听说了，前年，王国向他们交纳了一笔巨额财物，其金额的巨大，足以让中国历史上的“岁币”看起来十分可笑。
    光布拉德领地就交纳了相当于四百只羊的财物。
    而布拉德领地一共才不过两百户人家而已。
    和这个金额相比，宋朝交给辽国、金国和西夏的岁币，简直就是在打发叫花子。
    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洋人们看宋朝十分顺眼，觉得宋朝交纳岁币非常合算和明智。当然，在称赞宋朝的岁币政策的时候，在把和亲和互市政策认为是游牧政权压倒征服中原的时候，他们是不会提他们在历史上是如何向蛮族交纳贡赋税的。
    更不会提，在交纳之后，又是怎样被蛮族掳掠的。
    前年王国付出了巨额的金钱财物，然而换取的太平时间却如此短暂，今年他们又来了，又抢又烧，修道院也不能幸免，国王的士兵们却对他们无可奈何。
    因此，这些惯于骑马作战的陆地武士，也不得不考虑建立昂贵的海军了，这都是因为环境的逼迫。
    这天，谢普在为起床作着艰难的斗争。
    这不怪他，他不管在主教手下当差，还是在修道院里学习的时候，都明白懒惰和贪吃一样，是要下地狱的罪过，为了能够及时地警醒，他一般都坐着睡觉。
    怪就怪在魔鬼制造的这个……炕……
    真暖和……
    他在第一次使用的第二天就睡过头了。
    好不容易起床后，他回想着今天应该要讲的布道内容，是关于图尔内斯特女修道院供奉的一位圣女的。
    在异教还统治着这个国家的时候，这位身为望族独女的圣女不能公开地成为修女，被许配给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家族的独子，但是她在新婚之夜成功地说服了她的丈夫，两个人一辈子都没有邪恶的鱼水之欢，也没有留下他们父母期望的后裔，而是以圣洁的童男童女的身份升天，使得两个古代帝国的名门望族就此绝后……
    但是在布道前，魔鬼就来找他了。
    “这就是纸？”
    对方点点头。
    
    第52章  买卖
    
    老雅各布惴惴不安地等在院子里，昨天男爵夫人派人给他送了个口信，叫他带着银钱到布拉德城堡来，有一笔买卖要跟他做。
    这口信很简单，但是内容让这个精明的老商人翻来覆去地思考了很久。
    带着银钱……口信这么说。
    会有劫财杀人的可能吗？
    这种事情，在这个年头并不罕见，骑士们做着强盗的勾当，国王的军队和敌军的行为一般无二，甚至连王族的亲兄弟、亲父子都会为了银钱女人，彼此攻打。
    叫他带着银钱去……他知道有些人就此失踪了，人不见了，银钱也无影无踪。
    这次，会有去无回吗？
    一时间，他很想推脱不去，但是末了那句话，让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我不去”那句简简单单掷地有声的话。
    有一笔买卖要跟他做呢！
    有买卖，而不去做，这对得起他雅各布的列祖列宗吗？对得起他背着沉重的包裹，沿街一扇扇门敲过去近乎乞讨的推销几根针的青年时代吗？对得起一边给人放羊还要偷空给他做女红商品的妻子吗？
    他做孩子的时候，家里穷得连窝棚都没有，过节吃的硬面饼都置办不起，而今他在街上有铺子，会堂里有位置，靠的是什么？
    靠的不就是牢牢地抓住任何一笔买卖么？
    而现在，有买卖那么老远地送上门来，居然不去做！
    啐！
    这是叫他败家呢！
    他又仔细地想了一想，觉得若是男爵夫人真有什么想法的话，她大可先把人叫过去，再慢慢地向他家里勒索银钱，藉口永远都有，主教也不会管异教徒的冤屈。
    风险，似乎还不太大。
    “爷爷，这次让我陪您去吧。”昨天晚上，小雅各布对他说，“男爵夫人看起来是和气的人，我跟着您，也好学学生意。”
    “不行！”他一口否决了：“这些贵人都是很难弄的，像你这样冒冒失失的小伙子，会弄丢生意的。”
    “爷爷，我并不说话，只是跟着瞧瞧。”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两个人都去，铺子给谁管？”
    “可以让姐姐看铺子，她……”
    老雅各布没等孙子继续说下去就猛烈地摇起头来：“那怎么能行！她一个妇道人家，看铺子，抛头露面，像什么话！”
    “城里也有女人开的铺子……”
    “那是那些野蛮的异教徒干的事儿，我雅各布家的女儿，不行！”老雅各布极为蛮横地否决了孙子的提议，然后，他没有给孙子继续开口的机会：“去把货架都好好理一理，明天我回来了要跟你问帐呢！”
    说完，他就匆匆地钻进了自己的房间，用力地把门一关，表示讨论到此为止。
    以斯帖伸出一只手阻止了还想上去敲门的弟弟，“爷爷不想叫你冒险呢。”
    “那我就能让爷爷冒险了么？”
    “若是你也去，万一有事，就要付双份的赎金了呢。”
    “你怎么能这么说！”
    “你会用刀么？你会用剑么？真要是出了事情，你要跟贵族打架么？跟那些一辈子用刀还杀过人的较量谁武艺高吗？我是你姐姐，也不会押注在你身上的。”以斯帖的黑眼睛闪动着：“若是有了事情，我去把爷爷换回来，告诉他们，爷爷年纪大了吃不住苦，一个年轻人比一个老头子是更有价值的人质，就是换不回来，我至少可以照顾爷爷，你会照顾吗？你还是留下来，看着铺子，这是爷爷一辈子的心血，我又不会做买卖。”
    “你比我更适合做买卖，姐姐。”
    罗怡对商人家里的买卖经一无所知，她面前摆着一刀纸，等着商人上门。
    原料嗮两个月，在石灰池里泡三个月，泡完再嗮一个月，嗮好再在清水池里泡一个月，整整七个月，原料才达到可以做纸浆的程度。
    然后，碾纸浆，兑纸药，抄纸，压纸，烘干，揭。
    才得到纸。
    
    第53章  讲价
    
    等待男爵夫人召唤的时间，似乎有永恒那么漫长，老雅各布就像坐在无形的囚牢里，虽然并没有什么镣铐加身，但是他和那些不幸的犯人一样，不由自主地随时都在想着逃跑。
    他的手紧紧地抓着钱袋，据说，丝路上有个做中转生意的小民族，生下孩子来，就用胶水把一枚钱币粘在孩子的手上，好叫孩子将来能够牢牢地抓住钱财，老雅各布生下来的时候，家里没有那个钱去置办什么胶水，所以他就把钱抓得更紧了。
    啊，这温暖的金银，它是生命之果，它是灵魂之光，它是身上的衣，它是口中的食。有了它，才能从异教徒的屠杀中，逃得了性命，有了它，往日连过节的饼都置办不起的人，才能在会堂里，拥有受人尊敬的位置。
    金银，这世界的中心和统治者，各个民族，各个宗教，不管拜日的，拜月的，拜星的，拜洋葱头的，拜老鼠的，拜各种有形无形的神灵和魔头的，有哪一个能不为它的威力而颤抖呢？
    他满脑子都是逃跑的念头，但是赚钱的吸引力更大，于是他只有哆嗦而没有做出什么实际的逃跑的举动。
    恩里克出来叫他进去的时候，看到这个老商人发着抖，忍不住笑骂道：“老狗！裹着你那身狗皮还这么发抖，要是我们等会儿把它剥下来，你要抖成什么样？”
    虽然他只是一个侍童，可是这只是因为他年纪小，他练习武艺很勤勉，几个骑士都说他将来有前途，他没有尊重一个异教徒老狗的必要，其他几个在场的仆役听到这粗话，都毫无机心地哈哈大笑。
    老雅各布默默地忍受了这侮辱，他是一个白手起家的小商人，艰难地生活在异教徒的土地上，生命和财产都时常受到赤果果的威胁，若是连白眼和嘲笑都不能忍耐的话……他也不会有资格让男爵夫人“有一笔买卖要和他做”了。
    相反，听到这句话，他心里却轻松了不少。
    因为这明显只是一个孩子的玩笑话，仆役们的笑声也是自发的并没有什么威胁的意味在里面。
    要是他们预备劫财杀人的话，不会这样讲。
    他定了定心神，跟着恩里克走了进去。
    恩里克把他带到了女主人的房间门口，通报之后就离开了，他一蹦三跳地跑下了楼梯，到院子里和其他侍童一起练习击靶——那是一个旋转靶，侍童们要骑在马上准确地打中靶子的中心，否则靶子就会转过来，把人从马上打下来，所以这既是一种武艺的练习，又是这些少年难得的游戏。
    老雅各布向男爵夫人鞠躬后，罗怡指给他看预备和他做的买卖。
    “这是？”
    他发出了和谢普一样的疑问。
    旁边的教士向他做了演示，他熟练地给一张纸划了线，在第一行流畅地写了一句花体赞文。
    “一个银币。”掂量了一番后，商人给出了价格。
    “什么！”看到这个卑鄙无耻的异教徒打算压价，还准备从生意里捞一笔的教士立马激动了，他是在父亲的铺子里长大的，知道怎么谈价钱：“这可是好纸！写字多好！你看到了！”
    “羊皮才两个银币。”老雅各布认为自己给的价钱很公道。
    “那是绵羊皮。”论起羊皮纸来，在修道院进修过的谢普可是行家里手：“绵羊皮，油脂太多，只能做做封皮，不值钱，夫人的纸可是能做内里的好纸，比山羊皮……不，不比犊皮纸差，还这么轻巧！才这么一点分量，犊皮纸那种笨重的东西……”
    他用一根手指托起纸张，来证明他所言不虚。
    “犊皮纸，修道院用惯了啊。”老雅各布经商多年，不是这么简单就被说服的人物：“轻，薄，不假，可是薄了，就容易撕坏吧，做圣书，怎么行呢？只能记账啊，记账也不好，羊皮纸，写坏了，刮一刮就行了，这么薄的东西，怎么刮呢……”
    商人熟练地使用着讲价的技巧，用他毒辣的眼光把卖主的货物贬得一文不值。
    “羊皮纸还要做很多工序才能用呢，泡石灰、褪毛，浮石打磨……这纸直接可以写，怎么能用羊皮的价钱来计算呢？用小牛皮的价钱，都低了！”谢普讲价的火候可能不如商人，但是对纸他自信懂得比商人多，这些工序通常是修道院自己完成的，外面的商人不晓得。
    雅各布一步不让：“它怎么比得上小牛皮！”
    最后双方以两个银币的价钱……双方已经口干舌燥，嗓子也哑了，讲不出话来了。
    于是男爵夫人拍板两个银币。
    雅各布从钱袋里小心翼翼地数出了四十个银币，珍重地和它们每一个都分别道了别，伤心得好像那都是他亲生的闺女。
    可惜，谢普作为一个正统教徒，一个从屠夫会长老爹、那位最可敬的主教、严苛的修道院那里受到了系统完整的神学训练的起了独身誓的教士，对于从一个异教徒那里抢闺女没有任何心里负担，他只恨自己抢得少了。
    “买卖成交，得喝一杯啊。”老雅各布一计不成，又施一计。
    谢普皱眉，虽然他已经和魔鬼订立了约定，但是那是私下的，他可不想和一个异教徒喝一杯。
    “若是不请喝的话，那张……反正已经写了字的，做赠品吧！”这才是雅各布想说的。
    教士大怒：“你把价钱压得那么低，你还有脸提赠品！”
    一开始，就不该找这个异教徒。
    “写了字的啊，看起来就是经过人手的，再说，我要卖的话，也得有个样品给人写画啊。”
    这个理由十分充足，教士也不得同意了。
    老雅各布心满意足地数了二十张纸，加上一张“样品”捧在手里预备走路了。
    “等等。”已经被遗忘在一边的罗怡把他叫住了。
    
    第54章  奸商
    
    老雅各布失眠了。
    是的，他失眠了。
    理论上，他不该失眠的，他已经用四银币一张的价钱，卖了二十张纸给图尔内斯特城里的修道院，把本金全部收回，还赚了一倍的利润。
    要是在平时，做成这么好的一笔买卖，值得他打开盛酒的皮袋，给自己来一杯以庆祝庆祝了。
    要是在平时……
    但是，他手里还有一百八十张纸！
    还有一百八十张纸没卖出去！
    要是卖出去……那就是……就是七百二十个银币，就是六十个银条子，就是……
    一想到这个数目，老雅各布就不由自主地失眠了。
    毫无疑问，这可是一大笔钱！
    然后，他又非常头疼地想起，男爵夫人似乎没说她那里有多少这种货。
    要是她把货物卖给了别人，而别人又抢在他之前卖出去，那他……
    他倒不担心有人贱价卖给图尔内斯特修道院，异教徒么，被骗只能说明他们愚蠢，但是要是有人先他一步，贱价卖给奥尔本修道院纸张，他就再也卖不到四个银币一张的价钱啦！
    老雅各布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夜，要不是考虑到城门的关闭，他能一口气跑到布拉德领地把男爵夫人拽起来签专卖证。
    第二天，他顶着一头乱发，没戴帽子，把以斯帖从床上喊了起来。
    “什么事啊，爷爷？”以斯帖看到爷爷血红的双眼，飞快地穿好了衣服。
    她上一次看到爷爷的这个样子，还是在十年前，那次，有人发现一个信教的小孩子被钉死了，教士宣布他是被异教徒钉死在十字架上的，接着就是对异教徒的大迫害……
    “以斯帖，你……你是我雅各布的孙女，是吧？”
    “当然，爷爷。”
    “那么，流着我雅各布的血，你也该会做买卖的。”
    “弟弟出什么事了吗？”
    “他？他能有什么事？”老雅各布一愣：“你该会做买卖的，就是说，买主说，这是什么呀，你会说，这是南方产的再好也没有的纸，是舶来品，走私货，呱呱叫，是‘帕夏’才有资格使用的记载他们家谱的玩意，轻、薄，比臭哄哄的犊皮纸好，更不要说油腻腻的绵羊皮，是吧？这些话，你会说吧？”
    “呃。”
    “会！还是不会！你倒是说呀！”
    “这是南方产的再好也没有的纸，是舶来品，走私货，呱呱叫，是‘帕夏’才有资格使用的记载他们家谱的玩意，轻、薄，比……比臭哄哄的犊皮纸好，更不要说油腻腻的绵羊皮。”
    “啊，好样的，你真不愧是我雅各布的孙女，一教就会！”
    “可是……”
    “买主说，多少钱呀，你就说，少于六个银币一张不卖，买主说那么贵呀，便宜点，你就说，一张少于六个银币，你怎么都不会卖的，你的孙子孙女……咳咳，是你爷爷，还指望你卖纸的钱救命，会说吧？”
    “一张少于六个银币不卖，我爷爷还指望卖纸的钱买药请大夫救命呢，他是我在世间唯一的亲人了，求求你，买了这纸吧，我回去就跟他说，有个好心的教徒买了他的纸，他听了，也会向善的，会忏悔的，会受洗的，也会叫我受洗的。”
    “小乖乖真聪明，说得好哇，就这么讲！”
    以斯帖的紧急买卖补习课拿了满分，老雅各布欢欢喜喜地把她送出门，叫她去女修道院卖纸：“小乖乖，底价是三个银币，记住了！卖掉了，我就叫裁缝给你做件新衣裳，拿柜子里的那块花呢做！”
    要不是男人的脚没办法踏进女修道院——除非是主教或者是修女的亲戚——老雅各布既不可能是主教，又哪里来做修女的亲戚——他也不必一大早给孙女紧急补课。
    他没有想到的是，他的孙女比他想的，更有经商——当奸商——的天分。
    她的脚还没踏进女修道院，遇到几个来探望修女亲戚的男人，就以六个银币一张的价钱把带的纸全卖出去了。
    男人们因为身材比女人高大，所以血液总量是比女人多一些的，但是，当遇到一个楚楚可怜的美女而使得一个女人没有的器官充血的时候，多出来的那点血是完全不够用的。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大脑通常处在缺氧状态，智商……很难说比一条蚯蚓高。
    他们毫不犹豫地买了纸，既没有还价，也没有想过自己既然不认字，买这个东西回家干嘛……
    
    第55章  资本家之心
    
    鉴于有些问题被反复提及，特别在正文之前说明（还可以增加一章的总字数，恩）
    1.女主的技术扩散会不会影响中国
    答：简介已经注明，这是架空文，正文里也反复说过了，女主是异界来的（虽然纽斯特里亚王国在欧洲历史上确实存在，但是具体细节欧洲人自己都弄不清作者也不费那个劲了，而且作者没有发明历史人物的嗜好，当初懒得自己想顺手抄了一个王国名而已，所以女主穿越过去的不是历史上那个纽斯特里亚，她改变的世界也不是我们身处的）
    2.关于本文和某文是哪篇不注名引用那篇
    答：如果那篇文的作者问过我的话，我会告诉他有些数据是10世纪以后的，不适合用于5世纪的英国。
    3.女主的女儿和儿子为什么不露面
    答：这关系到以后的剧情，恕不剧透（其实站在女主的角度想想也能想得出）想看育儿日记的请出门左转去女频和军事。
    4.罗巧（从零开始的穿越女的女主）为什么穿越回来还能看到人民英雄纪念碑答：哈利波特穿越到龙枪世界建立一个哈利波特学院，再穿越回来当然还能看到霍格沃茨学院。
    以下是正文
    圣烛节那天，有两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低头驼背，拖着脚一步一步艰难地走进了图尔内斯特。
    中世纪的时候，教会是穷人的主要施舍者，在这种庆祝的时候，通常会有更多的乞丐涌向教堂和修道院，希望能够分到比往日多一点的残羹剩饭，所以，这两个乞丐并没有引起什么人的注意。
    然而，他们的目的地，却既不是教堂，也不是修道院。
    他们走进了一家挂着绘有项链手镯小花手帕招牌的铺子。
    小雅各布正在向一个妇人推销一个戒指，他走前两步，预备斥责胆敢闯进来行乞的两人，叫他们上教堂去，但是他一走近，看见了熟悉的亲人的脸，就哭了起来：“爷爷！发生什么事情了！”
    他得到了一声厉叱，那是年轻的时候吃过没钱的苦靠一个子一个子积攒起最初的资本的人才能发出的可怕的声音：“买卖要紧！”
    于是他只能勉强地回去招待顾客。
    等他送走了顾客，走到店后面的时候，他看到了一幅他绝没有意料到的场面。
    老雅各布稳稳当当地坐在位子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刀，聚精会神地裁开了身上那貌似只是勉强搭在一起的几块破烂不堪的霉烂粗布，从里面摸出了一把小石头……
    光辉灿烂色彩斑斓的小石头。
    他马上意识到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老雅各布拿起一颗，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然后又拿了一颗，把石头都看过以后，满意地咂着嘴抬起了头，“我们发了，发了！”
    他的眼睛里闪着纯粹的快乐的光芒，那是无忧无虑的孩子和成年人才能有的。
    以斯帖拿来了一个有锁的小盒子，把宝石都装了进去。
    小雅各布这才开口：“爷爷，姐姐，你们……你们这是……”
    “发了，我们发了！”老雅各布快活地说：“货都卖掉啦，顶差的也卖了两个银币，以斯帖出的主意，我们把银钱换成宝石，卖掉了马车，买了这身乞丐的衣服。过节的时候，外面乞丐多得很，两个乞丐走在外面，没有人注意，士兵都巴不得我们快滚，没有人疑心我们是不是带了钱在身上。”
    眼泪又不受控制地从小雅各布眼睛里涌了出来，“你们一路上可吃了苦啊！”
    “吓，吃苦算什么！”老雅各布嚷道：“货卖掉了，腰里有钱，算什么苦，爷爷当年看着买卖人们吃肉喝酒，自己连粥都喝不上，嘴里只有苦味，那才叫吃苦呢！”
    然后，他又说：“下次，你跟我一起去，你也要学着跑一跑！”
    “我？那铺子……”
    “把铺子押给巴哈。”老雅各布毫不犹豫地说。
    “把铺子押给巴哈！”小雅各布和以斯帖一起惊叫起来。
    他们原以为这浸透了爷爷一生心血的铺子是爷爷的命根。
    老雅各布曾经不厌其烦地跟他们讲，自己是如何省吃俭用，和生意对象讲价，才一个子儿一个子儿地攒起一笔钱，又靠了同族的财主巴哈的赞助，半买半赊地盘下铺子，又是怎样全家上阵辛苦地劳碌了许多年，才把欠巴哈的钱还清，终于从一个无立锥之地的穷小子奋斗到一个成功商人的经历。
    末了，他总是不忘说上一句，“这铺子你们可要看好，否则我睡在地下也不安稳！”
    而如今，他竟然要把铺子押出去！
    “大修道院领了王后的命令，要抄写一本赞美神圣母亲的诗集。”老雅各布说，“要是用牛犊皮的话，得杀掉一百头刚生下来一周的小牛，而且……王后希望能在神圣的母亲的节日拿到诗集，这如何能办到呢？谁也没有那么多存货！”
    但是，他非常肯定，男爵夫人那里有存货。
    而且，数量不少。
    之前，他找男爵夫人购买专卖证书，男爵夫人不肯签发，理由是，她有很多存货，凭老雅各布一个人的财力是无法包销的。
    想到两个银币就能买十张的进货价——老雅各布承认自己破天荒地走了眼，以为是一张一卖，没想到居然是十张一卖，想到自己差点当了洋盘，老雅各布到现在还在后怕，若不是男爵夫人是个心里再没有买卖经的单纯善良的好人，他这次可要阴沟里翻船吃大亏啦——又想到一张至少能卖两个银币的出货价——老雅各布哪里还坐得住！
    这么发财的买卖……
    他非做包买商不可！
    有10％的利润，资本就会保证到处被使用；有20％的利润，资本就能活跃起来；有50％的利润，资本就会铤而走险；为了100％的利润，资本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
    那么，如果有100%十倍的利润呢？
    铺子是命根子？
    有1000%的利润在面前，要命做什么！
    老雅各布没有雇佣一个工人，但是这不妨碍他的胸膛里跳动着一颗纯正的资本家之心。
    哦，如果他不是生在西方背景，而是生在东方背景，这个试图购买专买证的行为，大概就会被斥责为官商勾结的垄断行为……
    
    第56章  包销
    
    “把铺子押给我？”
    财主巴哈再一次从头到脚审视了一下他的老朋友，是的，他们之间，几乎可以用“朋友”这个词来形容了，也就是说，如果老雅各布昨天被异教徒抢劫了，铺子被烧掉了，一文不名了，来找他借钱的话，他会借给他东山再起的资本的。
    而且，不用一文钱的抵押。
    这不是因为巴哈心存慈悲。
    巴哈放了一辈子的高利贷，如果他不知道怎样从走投无路的人身上榨取油水，他早就退出这一行了。
    但是，放贷的利息是要看对象的。
    毛在《寻乌调查》里说，他发现，市面上的高利贷利率是不一样的，一个穷人，向富农借三五元钱，其利息是那些富农之间借贷利率的差不多一倍，穷人借钱，是加五、加一的利，而富裕中农借钱，是加三的利息。
    为什么有这样的区别呢？难道富农看到对方是富农，就额外照顾吗？
    事实上，这是因为放贷的风险问题。
    富农借钱，一般一口气借几百元，拿来做生意，很有希望可以还清债务，而且，又有田房作为抵押，债主不怕到时候收不回本钱，尽可以放心地借出去，坐在家里，等着一百元的利息从天而降。
    贫农借钱，总是家里有人生病，红白事情，借来钱都是应急的，说白了，是消费贷款而不是生意贷款，又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作为抵押，即使是加五、加一的利息，就是催讨到手，算起来不过三五元的利息，还有损失本钱的风险，因此，也不是人人肯做这个生意。
    供求关系，决定价格。
    因为贫农没有经济实力偿还债务，所以借给贫农的利率自然水涨船高。
    比借高利贷更可怕的，是根本没人借。
    但是，巴哈和老雅各布非常熟，他几乎是亲眼看着老雅各布是怎样一步步成功的，他晓得老雅各布是个知道怎样做买卖的人，借给他钱，就跟自己做买卖一样稳当。
    老雅各布告诉他，自己寻到了门路，要做包买商人，急需一笔钱。
    巴哈明白了，叫人拿了钱给他，同时心里暗暗好奇，不知道老雅各布是寻到了怎样一门生意。
    老雅各布带了钱到了男爵夫人那里，魔鬼见有人如此诚心诚意地送钱来给自己，也就勉为其难地收下了，又愁眉苦脸地告诉他，货还很多，若是能一次购买两千张的话，还可以打九点五折。
    这点钱，若在财主巴哈眼里，或许还不算怎样，但是到了有着一颗资本家之心的老雅各布面前，不伸手简直就是罪过了。
    反正铺子已经抵押掉了，他便全家上阵，兵分几路，到处推销。
    为了能卖掉，他还开发出了剪纸、折纸、纸花、记账纸等等类别……针对各阶层各人群推销。
    “为什么要把钱给他赚？”谢普还是不明白，他认为，男爵夫人卖给谁也比卖给这个黑心的老鬼合算。
    他还为那次讲价被对方压了一头耿耿于怀。
    “你用不着懂。”罗怡知道，对方卖的价格，肯定大大高于两银币一张，否则他绝对不会同意这个价钱，千做万做，亏本买卖不做。
    生产商必须留给零售商以足够的利润。
    否则，他们为什么不卖别的？
    即使在同一家店里，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店员推销最起劲的，卖得最快的，肯定是那些毛利最高的商品。
    罗怡当然可以用两银币一张的价格卖给老雅各布，然后老雅各布也许用三银币，也许用四银币或者五银币一张的价格卖掉，但是，在那种利润率下，老雅各布最多只会替她跑跑附近的修道院。
    他会卖掉几十张纸，然后去忙自己的生意。
    绝对不会停掉自己的铺子和一直以来做熟的买卖，从偶尔一次打零工到全家上阵跑遍全国晚上躺在床上还在想怎么推销在梦里还在替魔鬼卖命。
    而她需要老雅各布全家上阵替她卖命。
    因为她的作坊一天就能生产1600张纸。
    没有一群人替她卖命推销，这些花了她造作坊的钱培训工人的钱配制原料的钱的纸，绝大部分只能留给她擦PP。
    是的，她需要一群人替她卖命，因为在这个年头，在外面做跑商的确要冒生命危险。
    她事先已经打听到了老雅各布的身世，一个有了身家，还能冒险为了蝇头小利在外面奔波的人，正是她要找的那种买卖合伙人。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所以，打些折扣也没什么。
    反正……她一天造1600张纸，打折后卖给老雅各布300个银币，而成本不过三个银币……
    夏天结束的时候，雅各布一家搬到了布拉德领地。
    
    第57章  增产
    
    经过一系列农业技术改革，布拉德领地今年的粮食收获得到了惊人的增加！
    连对庄稼不大上心的骑士们也彼此议论着，说从未见过这样的丰收，简直赶得上亚伯拉罕的日子了！当然，与上古的时候是不能比的，上古的时候，人心纯净，虔诚地信仰神明，所以那时候他们都不必耕种，种子会自动的跃入土地，长出谷穗，谷子再自己从麦秆上跑下来脱粒入仓……
    听到他们的议论，罗怡默默地扭过了头。
    才一颗种子收六颗而已……
    虽然，这已经超过了18世纪西欧农业的水平……
    但是，即使在中国古代的北方，种子与收获的比例也能达到1：20，而南方可以达到1：40……
    今年，布拉德领地的收获，在一个中国人看来，也就是比绝收好那么一点点而已。
    不过因为这次丰收，有一个问题算是暂时缓解了。
    妈妈睡觉的时候“不小心”压死自己孩子的，一下子没有了。
    在她命令汉森太太一定要在接生前消毒以后，布拉德领地的婴儿数量一下子多了不少，然后隔些日子就有做娘的“不小心”在夜晚喂奶的时候，一翻身把孩子“压死”了。
    对真实的原因，教士心知肚明，但是这种事情较真的话是跟所有人过不去，所以，他给那些婴儿做了几句祈祷就放那些做娘的走了。
    如今丰收在望，这种事情绝迹了，他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虽然，似乎有些奇怪的传言，说他是个有法力的教士，施展法术，庇护了布拉德领地的风调雨顺，带来了丰收，但是看在丰收能给教会带来更多的收入，他对这些传言也就无可无不可了。
    历来，烧女巫等事，总是发生在荒年的。
    把那些老而无用的人烧死。
    而现在是丰收，每个人都掐着指头盘算收获后能吃顿好的，能多买点东西，每个人都是开开心心的，一团和气的，小孩子做些平时会讨打的事情，如今也不过被父母不轻不重地呵斥两声。
    他们甚至对新搬来的异教徒一家子也看得有些顺眼起来了，望向他们的眼光不再阴郁而不祥。
    在时局艰难的时候，异教徒是要倒霉的，老而无用的人会被揭发为女巫，然后放在火上焚烧，好节省粮食。
    而现在，是玫瑰色的时候。
    罗怡预见到了丰收，早早地就盖好了谷仓，那些农民有多余的粮食要卖的，她就用银子买下来，不许商人在布拉德领地购买粮食。
    收获的时候，商人贱价买粮，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高价卖粮盘剥农民的事情，在公元前就很普遍，她可不想让自己领地的农民白白吃这个亏。
    历朝历代压制商人，不是没有原因的。
    希腊，因为山多地少，种植葡萄和橄榄等经济作物，向外出卖昂贵的葡萄酒和橄榄油，这是因为他们正对着平静得连潮汐都没有的大澡盆地中海，对着粮仓埃及，可以从非洲廉价地换取粮食。
    罗马继承了希腊的葡萄和橄榄，把它作成一笔很大的生意，使得人人都羡慕，于是从北非到西欧，都种起橄榄和葡萄来，不种麦子。
    然后，所有的人都积蓄了葡萄和橄榄，却没有小麦。
    罗马的城市和庄园都渐渐荒废了，自己种粮，自给自足的修道院发展了起来。
    这年秋天，东方的天空上出现了两颗闪亮的彗星，其中一颗在白天的时候还隐约可见。
    不幸的消息随之传来，皇帝陛下在海上的时候遭遇了卡拉曼人，皇帝陛下据有战场，赶走了卡拉曼人，但是很多人战死，其中包括国王的侄子安德鲁。
    
    第58章  政治与历史
    
    冬天，国王陛下再次驾临图尔内斯特，为的是检阅新成立的海军，为了鼓舞士气，他还下令举办盛大的骑士比武活动。
    布拉德男爵夫人一听说国王来了，立马病倒。
    她不病不行。
    教士并不熟悉宫廷里的规矩，骑士也不晓得贵妇人之间该怎样行事，最要命的，罗怡不知道宫廷里会不会有自己的熟人亲戚在——这是很有可能的。
    要是遇到一个就麻烦了。
    于是她照例没有去觐见国王。
    但是杰斯科的约翰得到允许，带着男爵夫人献给国王的礼物去了。他非常高兴，因为觉得自己也许能在比武上一举扬名，让自己的名字被四方的歌人传唱，至不济，也可以打倒一两名骑士，赚取奖金。
    所以，他还向男爵夫人申请，把城堡的乐手带去给自己助威。
    “居然还会想到自带啦啦队和枪手造势，真不能小看了。”罗怡咕哝了一声，同意了，反正那个乐手来来回回就会那么几支曲子，她早听腻了。
    当然，在他们走之前，再三叮嘱了，现在自己身体不好，为了不叫自己的亲戚朋友们担心，让他们少谈关于自己的事情。
    其实这完全是多虑，杰斯科的约翰的心思压根儿就不在男爵夫人身上，他一心挂念的就是充满了豪侠之气的比武大会，至于女人们的事情，他一向都当耳边风，根本没打算花心思去搞个明白。
    罗怡心怀鬼胎将一行人送走了，这样装病，她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别说她没有继承原主人的记忆，就是继承了，此时估计也无法适应宫廷生活了。
    她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一直忙碌在田间地头，做调查，搞工业，原本白皙的皮肤已经嗮成了麦色，要去了宫廷，想也是“一头马鹿走进梅花鹿的群，彼此看着不知有多稀奇”。满身的不合时宜，怕是牢牢地闭嘴也会教人看出破绽！
    装病不是办法，但是她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只能先拖一年是一年。
    好在这个时代，贵族们的寿命都不长，频繁的战乱和比武，还有放血疗法和修道院，使得大批的贵族家庭绝嗣。每过一年，认识以前的男爵夫人的贵族就会少一些。
    那些绝嗣的贵族家庭的土地，由国王收回，再分封给忠于王事的人，依靠这种行为来加强王权。
    但是也有一个例外，封给了教会的土地。
    教会本身是既不会老，也不会死的，国王就是再等一千年，也不会等到教会把受封的土地吐出来。
    虽然国王可以通过把自己的亲信封为主教和修道院长的办法来间接地控制这些土地，但是教会一方面从国王那里取得封地，一边又从向神明求愿的贵族地主们那里获取土地，渐渐地就成为了纽卡斯尔王国最大的地主之一。
    而那些贵族的次子们，立功退役的战士们，国王却没有足够的土地来安置他们，于是他们渐渐都投入了教会来获得一份衣食，就这样加强了教会的力量。
    还有一些浮浪的子弟和骑士，既没有土地，又不甘心剃头当和尚，便到处流浪，无恶不作，连女修道院的修女都不放过，给治安造成了很大的隐患。
    在这样的背景下，国王和贵族们开了一个会，仿着外国的例子，定了一个法律，彼此约定，以后再不给教会一分一厘的土地，免得他们的子孙日后没有饭吃，反过来向教会乞讨度日。
    然后，那些急于向神明求子的贵族和王族，继续把土地送给教会。
    又有一些聪明的教会人士，从墙壁里挖出用当代的文法和词汇写的几百年前的文书，声明多少年前，从哪里到哪里的土地已经由国王的爷爷的爷爷赐予了某某修道院……
    并且，永不向俗人纳税……
    谁敢收税，他就不是我孙子的孙子！天打雷劈！
    以国王的文化程度……如何能鉴定这份文书的真假？
    于是，国王的土地又少了一块，教会的土地，又增加了一块。
    发明历史，在有些时候，是一桩非常有利可图的买卖，这是明眼人一目了然的事情。
    至于有些中国人，跟在外国人屁股后面高喊自己不是炎黄子孙，要把炎黄传下来的土地说成是别人的，把几千年方块字传下来的文明也说成是别人的，急不可待地把自己认定成不相干的外人，家里的财产都看得跟自己毫无干系，把外人当作是正统继承人巴巴地往家里请，把那些财产往对方怀里送，这里面又有什么利益，有什么快活之处，就不是一眼能看穿的了。
    
    第59章  好消息
    
    杰斯科的约翰走了四天后，城堡里忽然骚动起来。
    骚动的时候是清晨，昨天晚上风刮得很猛烈，连屋顶的木瓦都掀掉了好些，一来风吹得厉害，二来担心那些房子还没砖瓦化的村民，罗怡起得很早。
    然后她就注意到了城堡里不同寻常的异动。
    “怎么了？”罗怡喊住了一个匆匆从她身边跑过的侍童，所有人似乎一下子就忙碌了起来，练习用的木棍被丢到一边，铁制武器被从墙上摘下来，马牵出了马厩，放上马鞍，系上笼头。
    “夫人，上帝保佑，有船在海滩搁浅了！”侍童喜滋滋地说：“今年总算开张了！”
    “哦，”罗怡点了一下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突然回过味来：“啊？开张？什么开张？”
    “夫人，有船在海滩搁浅了，这不就是买卖开张了么？”
    “哦，啊，是啊。”罗怡点点头，但是，做买卖而已，做买卖有必要动员整个城堡的人吗？还全副武装？
    总觉得好像没这么简单啊。
    她决定问个清楚明白。
    “虽然是远道而来的海船商人，但是也没必要整个城堡的人都去吧，派几个人去问下有什么货，价钱多少，然后再去不好吗？”
    “价钱？”侍童大吃一惊，然后久久地望着她，表情十分古怪：“价钱？问价钱？夫人您是不是……”
    然后，似乎是考虑到她毕竟是“夫人”，硬生生地把下面那一句已经到了嘴边的“疯了”给吞了下去。
    这时候，罗怡才想起来自己身处什么背景……
    从荷马史诗时代开始，欧洲的商人就兼职海盗，他们到一个地方，摆出商人的样子，如果对方兵强马壮有戒备还好，如果对方掉以轻心，没有戒备，连妇女孩子都出来做交易，那么他们就会趁对方不备，把女人孩子们抓上船，扬帆而去，末了，把这些女人贩卖为奴。
    这种事情，被记载在希罗多德的《历史》里。
    如此说来，城堡全员动员，全副武装地去看那船，也很有道理……
    但是！
    为什么他们又这样喜气洋洋？又说：“今年总算开张了？”
    附近就是图尔内斯特城，有各种洋货和外国来的手艺人，想买卖东西的话，还是容易的，不必等一艘船在布拉德领地搁浅啊……
    难道……
    难道……
    “你们……准备白拿那船上的东西？”
    “当然！”侍童回答道，唉，女主人的脑子什么时候才好使一点儿呢？
    “……”罗怡呆住了，即使她已经穿越了快两年，对自己的山贼头目的身份还是很不适应……应该说，是完全不适应以致下意识就无视了。
    然后，她又多嘴问了一句：“那对方要去告状的话……”
    “死人哪里会告状呢？”侍童干干脆脆地回答道。
    “啊！？”
    照着中世纪的海难法，若是船上没有活人，领主就可以将搁浅的船只和上面的货物都据为己有。
    若是船上有活人，船和货物就归船主所有。
    但是，上有法律，下有对策。
    让船上的活人变成死人，这船和货物不就“合法”归领主所有了吗？
    后来，海难法修改了，船上若还有一只活着的猫或者活着的狗，货物和船只就仍然归船主所有。
    据说，这条法律的修改，保住了许多船员的性命，间接也表明了，之前的“对策”绝对不是只有某一个地方的领主领悟了。
    十九世纪的安徒生，曾经热情赞美过，遭遇风暴搁浅的船只上的人们，可以安心地等待被救援而不是被领主砸开脑壳，是新时代胜过老时代的地方，他未免高兴地有些早了，因为同一时代的凡尔纳，还描写了南欧海边的人民，在风暴中跑到礁石附近举起火把冒充港口的灯塔，等着船儿自投罗网好让他们继续干他们那被荷马赞美过的祖业。
    
    第60章  男爵领地的秘密
    
    “嚓！”等想明白了侍童说的“开张”是怎么一回事之后，罗怡脑内了一句脏话。
    谁说西方人循规蹈矩不知道变通不会钻空子的！
    老娘糊他一脸！
    谁认为中世纪的人不爱动脑子得过且过不在乎俗世一心只想升天的！
    姐……等事后面壁去……
    他们都发明了在陆地上当海盗的法子了！
    不用一条船！
    不用下海，不会划船也没关系！没有船也没关系！不会划船没有船不会水，照样能当海盗抢劫海商！
    跟那些蠢毙了还要开船去抢劫的索马里海盗一比，任谁都得承认，他们一点都不缺智力点数！
    只不过他们的智力点数一点都没点在种地打铁上，全点到怎么抢劫上去了！
    之所以脑内而不是骂出口，倒不是她还想装淑女，是因为她也明白，在人人高兴有肥羊自投罗网的时候，自己明面上跳出来阻拦是……是最后一招。
    “没你的事了。”她一边把侍童打发走，一边飞速地运转起大脑——如何才能保住船上人的性命？
    如何能让手下人看见肥羊不下刀？
    大脑飞速运转的时候，许多她以前看到听到但是根本没有关心过的小细节，一下子都变得无比清晰了。
    
    那些花纹式样五花八门还带磕碰痕迹的银器（见第五章）……
    
    领地上众多的骑士……
    骑士不合身的装备……
    不算富裕的领地却有教会没有预计到的大笔现款……
    原来……都是因为男爵大人的副业……不，也许他认为那才是他的主业吧……
    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教士。
    然后马上否决了。
    教士不跟着叫好就不错了……不管十字军还是美洲殖民者，不都是“金币当啷一响，灵魂应声飞入天堂”么？杀人放火没事儿，记得事后给神明忏悔顺便给教会捐钱就行了！
    然后她想到了教士的对立面，异教徒老雅各布。
    给他打个九折，他一定会很乐意冲在前面的。
    然后，男爵夫人就仿佛屁股着火一样冲了出去。
    糟糕的是，老雅各布和他儿子都不在，出去跑买卖了，罗怡只拉到了在家休养的以斯帖和她的女仆，两人陪着男爵夫人跟着骑士们出发了。
    罗怡已经跟以斯帖说好，她要第一时间跳出来，声称船上的人是她父亲约来给男爵夫人送货的。
    这样做有没有效果，能不能拦住那些贪婪残暴的强盗骑士，两个人……心里都没有底。
    罗怡不想看到自己的领地上发生一起可能涉及到几十条人命的血案，这种事情虽然只有在她穿越过来的那个异界才够上个头条，在这个有信仰无工业的美好的田园牧歌时代简直不算个事儿，但是……
    但是她不想叫这种事情发生。
    发生在她面前。
    以斯帖考虑的问题简单地多，船员和骑士们都是该死的异教徒，男爵夫人虽然也是异教徒，但是……即使看在生意的面上，也不能让她死。
    好吧，她得承认，之前答应帮忙的时候她根本没考虑，因为男爵夫人一直以来的表现简直……用爷爷的话讲，是一个“根本不懂买卖经的”，被用这个词形容的肥羊，要是因为自己愚蠢地拒绝帮一个忙而丢掉了，休说爷爷，地下的列祖列宗也会一齐跳出来诅咒自己的！
    
    第61章  捡到一船人
    
    事情的发展，超过了所有心怀鬼胎和心里没怀鬼胎只是单纯地以为这不过是“开张”一次的人的意料。
    在他们看清了正在船边搬东西嗮衣服的人的穿着打扮之后……
    “异教徒！”
    以斯帖和骑士们一起发出异口同声的惊呼。
    只有异界大魔王还摸不清状况。
    罗怡还没从这句惊呼里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就看到那些人先是一愣，然后明显地吓了一跳，手里的东西都落了地，一两个身体比脑子反应快的已经逃回了船上。
    “异教徒！”考里亚的彼得森又喊了一声，举起了手里的铁锤，发出了冲锋的号令，其他人训练有素地举盾跟上，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干这种营生。
    队伍最后的罗怡只来得及喊出一声：“抓活的，我买！”
    几分钟内，战斗就结束了，一队俘虏被押到女主人跟前。
    俘虏一共十一个，正好一支足球队，出乎罗怡预料的是，这些人的颜居然很不错，黑色微卷的头发，黑色的眸，比普通中国人的头发和眼睛的颜色更深一些，跟白皙的皮肤搭配在一起很是赏心悦目，五官生得也不错，若是在罗怡来的那个时空有好几个都可以去当平面模特了……至于虱子之类，罗怡的眼睛已经学会自动屏蔽了。
    而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俘虏们哼哼着，罗怡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便问彼得森他们是哪个教派的。
    彼得森表示不知道，凡是异教徒都该死，知道这点就足够了，他没有兴趣去分辨这些异教徒崇拜的究竟是哪一个魔鬼。
    哦，也许女主人身边的这个黑眼睛女人知道，她也是异教徒嘛。
    以斯帖激烈地表示，这些人看起来跟她不是一家的。
    “～！#￥”俘虏里有一个突然结结巴巴地讲了一句。
    以斯帖不得不承认，虽然跟她不是一家的，这个俘虏居然会讲她这个族的语言。
    两人连比带划，费了老半天的劲，给罗怡打听到了俘虏们的基本情况，这些俘虏原来是拜洋葱教的信徒，被卡拉曼人迫害得活不下去了，出海逃亡，不幸遇到了风暴，出来的时候一船三十个人，路上病死了九个，风暴里又有十个喂了鱼，就剩下了面前这十一个，后面的事情罗怡就都知道了。
    世界之大，果然无奇不有，罗怡想，居然还有拜葱头的教派！
    “他们不吃洋葱吧。”罗怡问，要是成天吃洋葱她可受不了。
    以斯帖向对方比划了一阵后回答：“不吃。”
    “那就好。”
    刚才还在跟以斯帖对话的那家伙突然扑到了罗怡脚下，十分激动地咕咕咕咕说了一大串话，以斯帖反复地问了以后，给罗怡翻译说，他们不能吃洋葱，死后一定要喂狗，要不，他们情愿死在这片沙滩上。
    罗怡本来也不想给他们吃洋葱，她好容易才清理掉城堡里的狗屎味道，可不想那么快就被另外一种气味占领，但是……
    “他们要死后喂狗？”
    “是的，这是他们宗教的规定……”说话的时候，以斯帖的面孔也在扭曲。
    “……”罗怡想了又想，觉得……自己要是就这么让他们死在沙滩上，那些骑士肯定不会退自己的钱：“他们要是自己情愿，叫他们到时候自己买狗。”
    那人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之后喜出望外，和同伴叽里咕噜了一阵，一起给罗怡磕了头。
    罗怡从骑士们手里打了些折扣买下了他们的大部分行李，荷包又出了一次血。
    带着新买的奴隶往回走的时候，以斯帖凑过来咬她的耳朵：“这些人……不对劲……”
    “我知道。”罗怡苦恼地想，不吃洋葱，死后还要喂狗，我就知道老天没这么好心！这年头就不能捡到一个精神正常点的么！
    这十一个拜洋葱教徒被她暂时安置在了新盖的学校里，罗怡叫他们自己设法先安顿一下，等村民替他们盖好房子再搬过去，然后又对以斯帖说，这两日就先搬到城堡里来住吧，等你爷爷和弟弟回来再搬回去，否则跟这些光棍住得太近了不方便。
    “咳咳。”以斯帖忸怩了半天，只得跟罗怡往明白里说：“我……我没什么不方便的，但是他们不能跟我弟弟走得近了！”
    “啊？”
    
    第62章  至高之爱
    
    罗怡赶紧把手里的事情都暂时停了，再一次抓了以斯帖的差，加班审问这批人。
    得到的答案让她风中凌乱。
    这些人的确性向和一般人不一样，这不是因为教义，是因为他们爱国……
    这是什么狗屁答案？
    详细地问了，才知道，拜洋葱教的国家被卡拉曼人征服后，他们变成了亡国奴，被强迫在改宗和砍头之间自由地二选一。
    经过自由民主的选择后，他们的脑袋还留在了脖子上，但是心里并不认可这种自由的选择。
    于是，就用一些比较隐晦的方式来反抗。
    卡拉曼人禁止干什么，他们就偏干什么。
    凡是敌人禁止的，我们都要干……
    结果……
    卡拉曼人禁止喝酒，他们就一天到晚地喝，卡拉曼人禁止搞同性恋，他们就……
    “就用这种方式来爱国？”罗怡哼了一声，她觉得爱国是一种很高尚的情感，但是要用对方式方法，为国捐躯，或者好好工作，都是值得鼓励的，但是用搞基这种方式来爱国，这，这也太……太他喵地跟自己过不去了。
    不过她转念一想，古人还用给自己老婆女儿裹小脚的办法来爱国……好吧，这群拜洋葱教的信徒虽然脑袋里装的不知道是啥，至少坑的是自己，没有坑别人。
    就是接下来该怎么处理他们好？
    这些人初来乍到，肯定得有人看着他们，男人……不行，女人……也未必保险啊！
    罗怡在穿越前曾经看过一本小说，里面有这样一个情节，痴恋男主的女主为了防止男主出轨，把他所有的太监宫女都赶走了，只留了一堆太监给他。
    罗怡当初看到这一段的时候，很没有同情心地哈哈大笑。
    因为那个男主不是别人，是汉武帝。
    汉武帝的博爱程度，可以让那个号称“所有女人的男人，所有男人的女人”的凯撒都自愧不如。
    因为，他的爱人有三种类型。
    男人，女人，宦官……
    都是经过司马迁班固签字盖章证明同床共枕过了的。
    当然，必须声明的是，他虽然很博爱，但是还是很有节操的——他一不控人妻，二不控绿帽，三没有对小妈和亲生女儿出手，四没有逼迫自己的心仪女性和山羊公狗发生跨越种族的肉体恋爱，比起他家族里的那些奇葩，堪称三观正直遵纪守法的好人了……
    谁能保证这十一个家伙里面就没两个这样博爱的呢？
    罗怡可不会像那个写小说的一样，认为换个性别看管就万无一失了。
    她头疼地想了半天，然后瞄上了一个人。
    “传教？”
    罗怡猛烈地点头，“这十一个都是被异教信仰迷惑的羔羊，急需正统信仰的教导，除了您，这里没别人可以做（把他们拉直）这件事了。”
    “我还有别的事忙，他们都迷惑那么久了多迷惑几天没事的，我先走了，明天，不，后天见！”到这里遇到的所有事里，还有比魔王请他传教更不靠谱的吗？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别啊，有什么事情比传播信仰更要紧！教士先生！教士先生！”
    魔王望着一溜烟消失的教士，恨不能向主教投诉——这样对传教一点热情都没有的人，是怎么通过教士考试的啊！
    这件事最后还是解决了。
    汉森太太很高兴十一个光棍落在她手里，她将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缺听众了。
    而那十一个人，看起来，也不像能威胁到汉森太太的样子……
    至于他们会因为汉森太太的唠叨变直，还是往死胡同一走不回头，那就只有等时间来决定了。
    
    第63章  无常的命运
    
    无论是趁着国王驾临去做买卖的商人，还是去参加比武大会的骑士，返回布拉德领地的时间都比预料的要早。
    原来，就在国王陛下进入图尔内斯特的前一天，有个叫艾伯塔的贵族——他是阿尔伯爵的兄弟——领着一批人，冒充国王陛下的使者，趁夜从码头开走了十条船，预备去做一些不法的勾当，很有可能是去投奔北方人，也有可能是去投奔卡拉曼人。
    当时负责管理这些等待检阅的船只的是费萨尔伯爵的兄弟奥多，他听到这件事后，因为怕被国王责罚，就自作主张地带了全部的船只去追赶。
    不幸的是，当晚海上起了风暴，而那些新转行的水手，那些只用了一年时间建造的船，又如何能与这大自然的伟力抗衡？
    整个王国耗费巨额的金钱和人力建立起来的海军就这么被献祭给了海神，没有带给王国一丝一毫的好处。
    听说，国王陛下听到这个消息后一言不发。
    最后，他带着随从离开了这个带给他沉重打击的地方，没有踏进图尔内斯特一步。
    商人们沮丧地收起了为了欢迎国王而装饰店铺和城市的碧绿松枝，原本预备出卖给宫廷贵人们的货物也没有了预计的主顾，那些想在比武大会上博取光荣的名声和丰厚的战利品的骑士们也失望而归。
    但是比起那些葬身海底的人，他们还是非常走运。
    布拉德领地损失了十八个身强力壮的成年男子，这实是一件悲哀的事情。
    几天前，他们还兴高采烈地谈论着也许会被国王赏识，从而步步高升，现在，却已经做了海底的亡魂。
    由男爵夫人出资，教士谢普给这些人做了一次祭礼。
    这件事似乎就这样结束了，由于似乎是天意为之，没有人再提重建海军的事情，然而，这件事真正的影响，要到几年以后才被人们逐渐知晓。
    过了一些日子，老雅各布回来的时候带给罗怡一个不好的消息，拥有蓝草专买权的商人约伯，坚持要与多年合作的老客户继续合作，对给了优惠价格的“拜洋葱教”没有什么兴趣。
    这个消息让罗怡十分失望。
    她知道染料行业的利润——在美国南方，靛蓝与甘蔗、棉花一样，是被大规模种植的经济作物。
    给布匹定色用的明矾，整个欧洲曾经都没有矿藏，要高价到阿拉伯人那里去购买，而且即使出了高价，这些人也不乐意每次都让异教徒买到货物，要是运气不好，遇到一个虔诚而又强势的君主，就只能浪费金钱白跑一趟了。
    后来，在欧洲发现了一个明矾矿，矿主从那个矿所获得的收益里，每年拿10万金币供给十字军，与教皇供给十字军的数目一样。
    可见，染料行业里的利润，有多么巨大。
    而欧洲在15世纪以前，都不知道怎样用靛蓝来染布——他们用的是菘蓝。
    靛蓝，史前时期的欧洲人就用它涂抹皮肤，但是要染布的话，必须设法将它还原成靛白才行。还原的方法，欧洲人要到15世纪才掌握，之后，靛蓝就取代了菘蓝。
    罗怡知道这里面牵扯的利益巨大，所以罗怡之前并没有提出，等她捡到了一船拜洋葱教信徒以后，才想着这一条财路。
    之前，她卖纸的时候，选中老雅各布作为经销商，也是看中了他是图尔内斯特出身的异教徒商人。
    老雅各布为了自己的利润，肯定会隐瞒纸的产地，而他是外贸城市图尔内斯特的异教徒商人，一个外贸城市的异教徒商人经销的产品，很容易就能使人相信是海外来的舶来品，不去花心思打听真正的产地。
    罗怡穿越前的那个世界，许多国产的东西，都起一个花里胡哨的洋名，请金发碧眼的洋人做广告，也唬住了不少人，很明显的一点是，三聚氰胺大检查的时候，许多父母才发现喂给孩子吃的并不是洋奶粉，而是被乔装打扮的国产奶粉。还有一个有名的案例，就是所谓的意大利原产的达芬奇家具……
    既然这么多商家都用这种招数，而且在信息发达的现代还蒙住了不少阔佬，罗怡没道理不仿效。
    这也是她明知道老雅各布会占有大部分利润，还找他合作的原因之一。
    但是，经营蓝草和靛蓝买卖的是老雅各布的同族，而且经营这买卖多年，不另外找一个陌生国度做幌子，很容易就把真正的产地泄露出去。
    然而，在这样计算后，她没有预料到的是，这个同族不像老雅各布那样对资本虔诚，他对于优惠没有什么反应。
    略微一想之后，罗怡也明白了，与并不友好的异教徒国家做生意，购买的肯定是一些独门的奢侈品，而且是求着对方卖的，必定要交给对方一笔相当丰厚的买路钱，若是平白减少了生意，得罪了对方，损失就不是一些钱能弥补的了。
    更有可能，这种生意，是预付了对方货款的。
    如果得罪了对方，只怕本钱难保。
    “要是这专买证书是我的，该多好！”罗怡也只能在心里这样想想，因为她要是出手的话，那也太显眼了……
    这一条财路，只能暂时放下了。
    
    第64章  土地整理
    
    “谢普，主的仆从向最可敬的修道院长多拉致意。
    自从我经您的推荐，领圣职已两年有余，现在蒙了主的赐福，我在布拉德男爵领地做教士，为男爵夫人掌管一个小礼拜堂。男爵夫人虔善好施，她为图尔内斯特教堂和修道院作的奉献您也许已有耳闻。但是，离开您那富有智趣的教导，我在为天主服务之时深感自己的不足，若有可能……”
    教士写到这里的时候，手中鹅毛笔一抖，落了一滴墨水在纸上。
    镇静，他告诫自己，魔王今天不到晚上是不会回来的。
    罗怡一早就出发，去指挥整理土地。
    布拉德领地上有两百户居民，这其中有一百户是自由民，不为领主服劳役，另外一百户是农奴，这一百户农奴中，每户每星期要为领主免费义务劳动三天。
    这是十分沉重的义务，然而罗怡觉得，领主也很难说从这上面取得了什么好处。
    领主占有布拉德领地三分之一的耕地为自营地，由农奴们义务耕种，然而这三分之一的耕地，在领主占有天时，备有牲口和工具的情况下，要靠额外的严厉的监工，才能勉强赶得上领地的平均水平。
    也就是说，如果不是农奴们的工作是免费的话，经营这些土地其实是赔钱的。
    所以，尽管罗怡很缺乏劳动力，她还是取消了农奴们的义务劳动，改用雇佣法，雇佣了一些自由民，也雇佣了一些勤劳肯干的农奴。
    鉴于这一举措的爆炸性，她把理由说成是宗教性的，横竖除了教士谁也不认字，不可能去查圣书发现她是信口开河。
    然后，这一举措只在一个村子里“试点”。
    杰斯科的约翰，拿了男爵夫人的宝刀，又有许诺给予的返还十一税的好处，决定不去管男爵夫人的异想天开，觉得她要是到年底发现自己受了损失，自然会改正的。
    到了年底，这一措施在男爵领地的六个村子里全面推广。
    然后，她开始做整理土地的工作。
    布拉德领地，是一块不规则的长条形土地，但是，这块土地却旱涝不一。
    以那条从奥尔本修道院到图尔内斯特的大道为界，靠近东边那座巍峨“灰山”的土地，都是些高处的旱地，山上有小溪，有山泉，但是没有灌溉渠将水引到土地上。若有干旱，只能靠人力畜力驮运一些水。
    而靠近西边的，又是类沼泽的低洼湿地，种那些喜凉爽湿润的亚麻大麻收成还不错，种小麦黑麦那些喜干燥的作物，收成就哈哈哈了。
    必须挖排水设施。
    如果有可能的话，筑一条堤坝，再造几架水车，还能把沼泽化为良田——这原是罗马人做过，后来又由荷兰人接手的工作。
    这些事情，她第一年就想做了，但是到第二年，才能勉强说有了开工的基础。
    当然，她也可以用男爵夫人的权力，强迫几百农奴给她义务劳动，可是，这样做，对人力的损耗是十分巨大的。
    一个人，监工拿棍子威逼了叫他做重活，又没有好的东西给他吃，表面上看也许没什么，但是内里元气的损耗是很大的。
    就像古代的女子，从小低人一等，家里家外地做活，一窝一窝地生娃，隔三差五地挨打，吃的都是别人剩下来的，看上去，似乎也没有怎样，以至于今天，有女性不肯过这种日子，还会被骂“娇气”，但是，这样做，当然是有代价的——古代女子的平均寿命，是短于男子的。
    而要付工资，给他们面包、肉和奶吃，召集几十个人花几天时间盖个炉子、盖个砖窑还好，多了，她就支付不起了。
    所以，她没有在第一年就做这些事情。
    等到了第二年年底，经过了丰收，农民们的肚子也吃了几天饱饭，身体也积蓄下了一些精力，她的钱箱与粮库也经得起雇工的消耗，才开始做这整理土地的事情。
    
    第65章  工程
    
    罗怡已经预料到土地整理的辛苦，但是这项工作开头的挫折仍然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工作还没有开始，人们聚集在一起等候她的到来的时候，有一个人发现了邻村的一个欠债人，那个人欠了他一捆谷物，现在却矢口否认自己曾经欠过。
    两个不认字的农夫自然是没有欠条这个概念的，他们有他们自己的解决方式。
    也就是说，在罗怡到来之前，他们就用木棒在人群中央开始决斗。
    围观的人群大声地喝彩叫好，把这当成一项娱乐。
    但是结果是，有两个罗怡本来可以指望的劳动力这下指望不上了。
    男爵夫人气呼呼地宣布说，以后严格禁止决斗，所有的人都要到法院去听取她的裁判。
    人们立即叫起苦来，几个老人被推选为代表，到男爵夫人面前求情道，像这等只牵扯到一小笔财物的纠纷，标的物还不够诉讼费呢。
    罗怡气愤地指出，医药费，休养费，误工费，加起来远远超过了诉讼费。
    既然他们可以冒付出这些费用的风险，为什么要吝惜一笔诉讼费呢？
    就是诉讼费超过了这些费用，他们至少不必受皮肉之苦啊！
    何况，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一个破口很可能就代表一条人命。
    但是农夫们听到男爵夫人的决定后，显得很不乐意，因为他们原是野蛮的民族，现在被迫束缚在土地上，又没有多少娱乐，又没有什么上升到贵族阶层的通道，参与或观赏一场斗殴是发泄积怨的有效方式。
    他们在表面上勉强地服从了，心里却并不当作一回事。
    这一原因罗怡并不知晓，但是她能看出他们的不服气，决定等白天的工程结束以后，再找几个人问询一下这件事。
    随后，她命令几个小学生将铁楸发到雇工们的手里，并登记他们的姓名。
    这几个小学生都是她挑选培养的，由她亲自教授了一些最简单的语文和算数，他们已经预先将要挖的水沟量好了，分成了等分的四十段，下包到每个挖沟的工人那里。
    另外，又有二十辆人力推车被发给其他人，他们将挖出来的泥土倾倒到指定的地方，那里有专门的计量员，每倒一车，就发给一根做了标记的木条，作为工作的记录。
    事后，这些人可以凭借这些木条，换取谷物、布匹或银钱。
    挖沟的工人在挖好自己那一段之前，不能领取报酬。
    罗怡发给每个挖沟工人一个用木条钉成的框架，他们挖出来的沟必须符合这个框架的大小规格，胡乱地掘一掘是不行的，必须用这个框架量过，符合了才行。
    前十名挖好的工人，可以得到额外的一桶酒，每人还能再得一个大面包和一块咸肉。
    最后十名挖好的工人，报酬里要扣去在工作日中供给他们的面包和牛奶。
    工具损坏的，可以到计量员那里更换一个，但是，丢失工具的人，必须照价赔偿，这是为了防止他们害怕弄坏工具而不使用工具，或是偷藏工具。
    计量员两人一组，罗怡本人流动巡查，若是对计量员有不满的地方，可以到她那里申诉，不收取诉讼费，计量员要是遇到农民无礼，也可以到她那里去申诉。
    另有五个人，负责给所有的人送饭送水，做一切的杂事。
    所有这些规矩，全部都说明了三遍，在开工之前，又叫每个人再重复一遍，再开工。
    这样做，是考虑到他们都是没有文化的人，有些连自己的手指头都数不明白。
    幸好，对酒，这些野蛮人倒是没有一个不明白的。
    听到最早做好的人可以喝到“真正的酒”，很多人已经懊恼没把老婆孩子都带来帮工了。
    听到开工的号令，他们便一起动手干了起来。
    罗怡慢慢地从边上踱步而过，观察他们的动作。
    因为，能够听从命令的工人，是最好的兵员……
    
    第66章  基础
    
    昨天没刷开网站……
    穿越后，罗怡不曾认为自己安全过，越是熟悉这个世界，她越是知道这个世界，有多么的朝不保夕。
    穿越前，她从一些小说、影视作品里看到过充当反派的教会。
    烧女巫、迫害异教徒，等等。
    穿越后，她开始思考一个她以前从来没想过的事情。
    区区十几名使徒，是如何建立一个庞大的，跨越几个大洲的，从身到心禁锢所有人的教会的？
    最初的时候，他们并不比新中国建立后的那50个皇帝强到哪里去——地方官便处理了，都没有惊动中央，当时号称救世主的人，总督杀得并不少。
    信奉一神教的宗教理论家说，一神教天然便优于多神教，因为老百姓可以不用动脑子去记那许多神的名字和事迹了。
    只供一个神，简单，方便。
    但是，看那些比一年的天数还多的圣徒（许多都是异教神灵被换了个名字）和各式各样被供奉的圣物，罗怡觉得，供奉一大堆花花绿绿也是人的心灵需要。
    特别在这个一没文化，二没娱乐的时代。
    看看男女老少各种各样的圣像和绘画，听听各种神迹故事，算得不多的娱乐之一了。
    而且，众多的造像和绘画，还给匠人提供了工作，增加了就业，拉动了GDP，怎么看都是一举多得。
    又有一种说法，一神教不搞活人祭祀，优于野蛮的多神教。
    罗怡也看不出，把小孩在暗嫩子谷投入火中献祭给摩洛，跟指责一个女人半夜骑了锅子在天上飞然后把她烧掉，就结果来说有什么不同。
    何况，多神教也不意味赞成活人祭祀。
    即使在古代帝国，活人祭祀也是极为不寻常的，中国一向是多神教，但是商朝以后便不赞成活人祭祀了——《左传》中说，人是天地间最宝贵的，牺牲宝贵的人去祭祀，难道能得到更宝贵的？
    那么，教会的优势，在于哪里呢？
    罗怡觉得，是组织。
    因为只许信奉一个神，所以比起多神教来，一神教更重视控制信徒，他们轻祭祀，重布道。
    因为只信奉一个神，祷告的次数，礼拜的次数，饮食的禁忌，对异教徒的态度，等等，更容易统一，一般的信徒，更不容易脱离控制。
    信奉多神的，若在礼拜的日子不在宙斯的神庙里，可以托词说在马尔斯的神庙里，若是只信奉一个神的话，统共一个教堂，去没去做礼拜，一望便知道了。捐献的贡品，也更容易清点。
    信徒没有简单方便到哪里，教会收税可是简单容易多了。
    还有一点，就是一神教的教会，不但有组织，并且有对青少年的教育和对穷人的施舍福利，这使得他们可以得到民心，取代政府。
    教会虽然黑暗，但是在这个混乱而残暴的时代，普通人——弱者们除了教会，还有哪里可以得到接济与上升的机会呢？
    教会就这样网罗了人才，增加了力量，终于进化成了BOSS。
    罗怡看到了教会的成功之路，她决定投资于教育和组织。
    若是一味依靠武力，最终……顶尖也就到蒙古人那个程度吧，占领，而不是统治。
    占领，可以给蒙古人提供醇酒美人，这对于他们来说就足够了。
    问题是罗怡对这两样都没兴趣。
    光有武力的话，即使一路胜仗，对她也没啥好处，何况，光有装备，就能一路胜仗吗？
    罗怡从来不认为，装备就能决定胜负。
    最好的反例就是明末，耶稣会支援了明朝廷红衣大炮的科技，还帮忙培养了炮手，一般穿越者能做的军事科技也不过如此吧！有的穿越者本身还要依靠耶稣会的技术支持呢！
    但是，在得到近乎穿越者的耶稣会的军事科技支援之后呢？
    这些炮和炮手，都落到了后金手里。
    这些可以说是穿越来的大炮，没能打下后金，倒是轰下了明朝的堡垒。
    一个几亿人的国家，被一个几万人的部落打到崩溃的边缘，差在哪里呢？
    后金的奴隶制度，跟“先进”“民心”都谈不上有什么关系，跟“生产力”“科技”那就离得更远，但是，他们起码还有组织，组织还有执行力度。
    它的反面，有国家制度，有先进科技，有广大的领土，丰富的物产和众多的人民，但是，户口编到了灭亡的几十年以后，税都收不上来……源源不断的奢侈品走私贸易，在它自己的子民因为饥饿在造反和饿死中间选择的时候，喂肥了这个国家的掘墓人。
    
    第67章  办教育
    
    而且，罗怡手下的骑士们，并不比明末的，或者中国历史上任何时期的军阀更值得信任。
    也许有人会说她的能力不够，但是，不要说她一个异界来的穿越者，思考回路和这个世界的人经常对不上，就是纽卡斯尔王国土生土长的，如假包换的国王陛下，难道就能控制得了手下的军队吗？
    杰斯科的约翰就曾经说过，上一次战争的时候，有贵族投靠了北方人，导致纽卡斯尔王国战败。
    北方人，是异教徒。
    国王，是正统国王。
    正统的国王，尚且不能阻止手下的贵族投靠异教徒，卖国求荣，她罗怡，在正统性、合法性、个人武力、被教会和其他各界承认等方面，难道还能超过国王陛下？
    国王陛下都做不到的事情，叫她去做……
    能有什么好结果？
    另外一个例子，是课本上就可以读到的，孙中山先生的故事。
    同样在一个混乱的，军阀割据的时代，孙中山先生，一直依靠军阀闹革命而没有自己的枪杆子的结果是，闹来闹去，把自己闹到了中山舰上。
    不管现在对他的看法如何，罗怡可不认为自己的忽悠能力可以超过他。
    中山舰事件后，孙中山建立了黄埔军校。
    罗怡不打算把他走过的弯路再去走一次。
    所以，她一有物质基础，就建立了一所小学校。
    第一批一共招收了15名学生，七个男孩，八个女孩，都是农奴家庭的长子长女。
    要培养军队，就要先培养士官，要推广教育，就要先建立师范。
    之所以选择农奴家庭，是可以用“毕业即给予自由”作为交换条件，选择长子长女，是因为他们都有带弟弟妹妹的经验，将来更容易教训得了学生——罗怡自己没上过师范学过教育，只能从学生的来源弥补了。
    开学的那天，罗怡竭尽可能地，办了一个隆重的开学典礼。
    也许有人认为典礼是多余和不必要的，但是不管是学校、教会还是黑社会都办的事情，肯定有它的道理在。
    一个隆重的典礼能增加团体的凝聚力——让新成员感到自己找到了有前途的地方，感到自己被新的社会关系所接纳，感到自己是被重视的一员，等等……
    为此，罗怡特地穿上了盛装。
    要把孩子们从他们的父母和传统那里争夺过来，必须摆出权威的样子。
    这样才能做统领。
    人人平等的原始社会的时候，是没有什么“王冠”“权杖”的，一个村子的人，彼此都认识，也都平等。
    但是，一个村子是打不过几个村子的联盟的。
    而几个村子要联盟，一起出兵的话，做首领的人，就必须打扮得与众不同，否则，邻村的人如何认得出他来呢？
    如果认不出的话，人多而没有指挥的下场是悲惨的。
    长官的特殊服饰的必要性，是由对越反击战证实过的，之前，军队里认为军官和士兵是平等的，服饰上也该平等，指挥么，大家反正彼此都认识。
    一打仗，长官牺牲了，士兵跑散了，碰到一起的时候，怎样才能确定该听谁的呢？
    那个人自称是军官，真的吗？
    我比他官大还是小？
    于是，恢复了军官的服饰标志。
    从氏族社会进入部落联盟，酋长们——不管是东方、西方还是南太平洋某小岛上的——都穿戴起华丽的服饰，戴高冠，坐高位子，好叫人一看就知道，该听他的。
    这样，其他人就学会了该服从谁的命令。
    他们就能在一个确定的统帅的指挥下，前进或者后退。
    那些人人平等的氏族，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除了我别人休想指挥的，不是指挥服从鲜明的阶级社会的对手，于是便节节败退，终于被从所有肥沃的物产丰富的土地上赶走，只能在某些人迹罕至的贫瘠深山里才看到他们的存在了。
    人压迫人的阶级社会，比起人人平等的原始共产主义社会，就先进在这里。
    他们更有组织性，就能取得胜利。
    所以，罗怡穿戴得叫人一看就知道，她和那些学生的家长，是截然不同的。这样鲜明的对比，是为了给学生们一个深刻的第一眼印象。
    每个入学的小学生——年龄其实都不小，搁在罗怡穿越前，起码都是初中生了——都得到了一身新衣服，白色的束腰外衣。
    仪式上，罗怡叫他们拿起放在他们面前的麻绳，用它束腰。
    然后告诉他们，以及站在他们身后的父母们，若是他们能学习得好，就能得到红色的丝绸腰带和受尊敬的自由人身份，腰带已经准备好了，就放在这里，能不能得到，就看他们的努力了。
    另外，又摆出了一副铁制的镣铐，说明不好好学习而捣乱的，必将得到什么样的下场。
    男爵夫人说，捣蛋的孩子，会被拉到图尔内斯特，卖给异教徒，大家都知道，他们是惯于拿教徒的小孩的血做祭祀的。
    胡萝卜加大棒的讲话结束后，这些人都得到了丰盛的招待。
    
    第68章  美食
    
    木盘盛装着烤鸡、烤野兔、烤发酵面包、煎鱼、黄油煎蘑菇等等美食。
    都是罗怡改良过配方的食物。
    也就是说，这些新鲜食物在端上桌以前，在烹饪过程中就加了盐。
    魔王对美食的执着是教士意料之中的，毕竟贪吃是七宗罪之一，魔鬼爱吃也没啥奇怪的。
    奇怪的是，魔鬼的食量其实不大，还不到贵族们在宴会上吃的一半分量就能叫他走不动路——教士猜测，这是因为这具身体的原主人那软弱的肉体实在承载不了魔鬼日益高涨的物质需求的缘故。
    但是，人类软弱的肉体虽然吞不下太多东西，用来执着于美食还是有可能的。
    他把很多时间，都消磨在了做菜上。
    这着实让教士不知道是该高兴好，还是该生气好。
    因为，魔鬼不在做菜的时候，通常会搞出各种新花样，比如，又一座冒着黑烟的砖窑——骑士们以为那是砖窑，虽然样子和普通的砖窑不大一样，不过他们一看不出那分别来，二不屑去认出那分别。
    砖窑或者瓦窑，那都是低贱的工匠的玩意儿，不是他们关心的。
    但是，教士看在眼里，忧在心里，这领地上的烟囱一天比一天多，这领地的特别也就一天比一天不好隐瞒。
    然而，魔鬼要是沉浸于做菜，教士又不高兴。
    魔鬼的许多发明，如今已经被证明了价值，土地增产了，教士因此也受到了农民们的欢迎，布道的时候来得人多了，人们手头宽裕，献给教会的奉献也多了，造纸作坊更是带来了源源不断的银币，其数量是他以前不敢想象的。
    怎么能把宝贵的搞发明赚钱的时间，用来满足口腹之欲呢？
    这个魔鬼大君，也太没有志气了！
    他就这样陷于两难的境地。
    魔王对于教士的痛苦根本一无所知，又不能一天24小时工作，原料、工人、开工时机不可能随时都正好，在等待要素们凑齐的闲暇时间里琢磨一下做菜或者别的改善生活的办法不是挺好的吗？
    何况，需要改善的地方，也太多了。
    说给她以前的朋友听，大概都没人会信，罗怡这个异界大魔王，为了吃上一顿面条，等待了多长时间，花费了多少心思，经历了多少惨痛的失败……
    首先，她要等到小麦丰收，有足够的面粉供她实验。
    等有了原材料以后，罗怡一开始想制作拉面。
    在糟蹋了许多宝贵的面粉后，罗怡悻悻地放弃了制作拉面的念头，改用了机械方式——她让木匠制作了一台压面机。
    压面机，中原又叫河落床的，构造并不复杂，一个木制的框架，下面几条支撑的木腿，上面是一个放大版的锤子似得东西，柄比较长，有个支点，人压着手柄，锤子就落到框架上一个凹处，那里放着和好的面团，面团被放在一个类似蒸笼的空间，下面有许多孔洞，面团被锤子压着通过孔洞就挤成了一条条细长的面条。
    韩国、日本、泰国、尼泊尔、中国……都用这种方式制造面条，当然，中国还有许多其他的制造面条的方式，但是那些罗怡都不会。
    这个压面机采用了中国的式样而不是其他国家的式样，也就是说，锤子的支点放在一边而不像其他国家那样放在中间，这样，利用杠杆原理，一个女人也可以轻松操作而不必出动几个壮汉。
    爽滑的面条得到一致好评后，魔王野心勃勃地制造了一系列面点。
    其中一样就是猪肉饺子。
    饺子很受欢迎，耐德吃过以后，但是他是这个世界的居民，口味与异界魔王还有差异，所以，他觉得还有改进的空间。
    他让自己的老婆也仿着做了饺子，改进了馅料，邀请男爵夫人上门品尝。
    大魔王高高兴兴地吃了一口，就感动地掉了泪，声称在耐德家里，白天都能看到星星和天堂。
    这是当然的嘛，馅料又用了最好的调味料蜂蜜，又用了最好的肥肉，还有年份很长的长了绿毛的酸奶酪……
    蜂蜜肥肉酸奶酪馅饺子让异界大魔王感动得持了好几天的斋，并且赌咒发誓再也不踏进耐德的家门一步。
    美食能够净化心灵，异界的加强版美食，连魔王都能净化。
    
    第69章  实用主义者的教学
    
    罗怡教授的课程，暂时只有语文和算术两门课。
    语文课上，教的全是中文。
    虽然对那些小孩来说，教拼音肯定比较容易，但是罗怡坚持让他们学……简体字。
    因为，这个世界的通用文字……可不是光会拼写就行的！
    虽然拼写已经很麻烦，同一个词语，上层人士的发音和下等人的发音是不一样的……
    当然，拼写是以上等人的发音为准的，所以，下等人学写字的话，就很容易出现拼写错误。
    拼写正确，不等于语句正确。
    语法才是小学生们真正的敌人。
    光是名词就分阳性、中性、阴性……单复数，时态什么的也一样都不少。
    别说穿越前常年被英文拖后腿的罗怡了，就连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人都被语法教师折磨得死去活来，按谢普的说法，几天不挨打，那就是天才了。
    她要去教别人的话，肯定到末了连自己说过些什么都不记得。
    反正，教的字也不多，她又不打算让他们写诗作赋，也不打算让他们熟读古代文献，能写书信公文就行。
    而且，汉字的规则也简单，猪肉就是猪＋肉，牛肉就是牛＋肉，小猫是小＋猫，小牛是小＋牛，既不分阴阳，也没有单复数，更没有时态。
    比这个世界的土著文字简单多了。
    更不用说写圣书的圣书体。
    大魔王还有一个不能明说的阴谋……
    等小学生们都学会了汉字，他们就会像罗怡前世那样，只要有翻译的在旁边，就绝对不看原文，哪怕翻译得再惨不忍睹……好吧，她英文烂或许就是因为这个……总之，罗怡不希望他们去看圣书，要看也看她参与编写的！
    如果有那一天的话……
    必须得有那一天！
    算术，教的就是简单的加减乘除。
    用的是阿拉伯数字。
    计量单位，教的是本地的。
    美国宇航局曾经犯过一个大错，把公制单位和英制单位搞错了，让火箭从天上掉了下来，罗怡在这个世界的有生之年大概是看不到火箭发射了，但是她不想目睹高炉飞到天上。
    布拉德小学就这样开始了中西合璧的教学。
    也许搞这种教育很疯狂，但是穿越到这个疯狂的世界，难道还想过正常人的生活吗？
    不去竖烟囱很容易，用手抓食物还勉强，用绳子擦PP就不容易了，至于为只兔子吊死农民，未来去抱某条爬满了虱子的大腿，和一群连乘除法都不会的人勾心斗角一辈子到死，对有些强者来说很容易，对罗怡来说……疯就疯了吧！
    在疯狂中走向胜利，或者灭亡，没有第三条路。
    
    第70章  民众的纷争
    
    第一道沟太太平平地挖完了，没有人扭了手和脚，也没有人被石头或者沙土砸到，这真是可庆贺的事情。
    罗怡在验收过后，将奖品发给第一个做完的挖沟工人。
    令她惊讶的是，这个工人并不是她想象中的彪形大汉，而是一个瘦弱佝偻的老农夫。
    弗兰克。
    起初罗怡并不想让这个人加入挖沟工人的行列，她建议弗兰克做些送饭送水的轻松活，但是弗兰克表示自己需要钱，并说若是进度落后一般人的话，情愿换人，不要前面的工价。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罗怡也就收下他了。
    在挖沟的时候，罗怡还特别在他这段多巡逻了几次，生怕他为了挣钱，过于逞强。
    弗兰克挖沟的时候，看起来不比别人的频率快。
    这样她也就放心了。
    然而他怎么做到在四十个工人里首先挖完呢？
    他自己也说不清，只说他干活向来是这样的，他力气不比别人大，但是完事就比别人快。
    罗怡决定第二天挖另外一条沟的时候好好观察一下。
    当晚，又出了状况。
    奖励给那头十个完成工作的工人的额外的酒，惹出了事情。
    罗怡听到出事的消息后，简直不敢相信。
    她当然不是随便给他们酒的，这个时代的酒没有经过蒸馏，都是低度的酒，一小桶酒十个人分，给他们之前还掺了水……
    怎么会喝醉呢？
    罗怡喝也不会喝醉啊！
    待她急奔到工地，询问下来，才知道事情原委是这样的：几个有家室的自由民工人，为了抢进度，把老婆孩子都带到工地上帮工，罗怡发现了，就把太小的孩子赶回去，以公平为名，不让工人的家人帮工，替代的，是让他们做一些割芦苇、清理运输路途上掉落的碎石土块的杂事，也酌情发给工价。
    当晚结算的时候，也结算给这些人一些东西。
    消息传开后，很多自由民妇女和少年，都积极到工地上来寻找工作，因为虽然罗怡发给他们的工资很少，做一天事情所得的报酬才一顿饭，但是原先他们在家做事是没有工资的，一样要吃饭度日，现在只是换一个地方做事却有额外的工资，怎能不积极参加呢？
    自由民的妇女们以前不服领主的劳役，也不会和农奴们一起混杂了做事，现在这些人和农奴们混杂在一起后，就陆陆续续有了些小摩擦。
    特别是，担任计量员的，发放工具的学生们，都是农奴家的孩子们。
    当他们和自由民的少男少女们友好或者暧昧地交谈的时候，自由民父母们就会报以恼怒的目光。
    这种愤怒不是平白无故的或是简单的阶级歧视，和清朝类似，按纽斯特里亚的法律，自由民的孩子若是和农奴结婚了，就会成为农奴。
    永远失去自由。
    这怎能不让父母们揪心呢？
    少男少女们眼里只有可爱的面孔，亲切的交谈，还有荷尔蒙，他们的父母却深知生活的艰辛！
    一个自由民的生活，和一个农奴的生活，是截然不同的！
    他们不能让自己的孩子犯这种愚蠢的错误！
    碍于男爵夫人来回地巡视，又因为计量员掌握着他们的工作，他们只有斥骂自己的孩子，没有直白地将不满宣泄出来。
    当天，发的酒又有会过日子的人跟旁人换了咸肉奶酪，酒便集中到了好酒的几个人手里。
    有酒以后，事态便借着酒精升级了。
    因为要从工人手里收集工具而晚走的两个学生，被人们借着酒为名，群殴了。
    
    第71章  依法责众
    
    “这些学生将来会成为自由民，不错，我是这样答应过的。”罗怡向人群宣布，“我没有宣传好这件事情，使得你们不了解，以至于怀疑这些学生的话，这是我的错。”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惊讶的抽气声，随后是一阵嗡嗡声，这太罕见了，罗怡是个好心肠，他们早就知道了，并不觉得奇怪，夫人也是女性，一个娘儿心软，这是常有的事情，她们既无知，又糊涂，很容易心软。
    但是一个贵族女人当众认错是另外一回事。
    贵族与自由民之间的差距，比自由民和农奴之间的差距更远。
    因为，在许多国家里，贵族和平民、农奴们，甚至不是一个民族，农奴可能借着教会的力量或得到领主的欢心成为自由民，自由民会因为婚姻和欠债成为农奴，但是，贵族们严格地内部通婚着，使得他们的血统不与本地的土著相溶。
    所以，当国王绝了后嗣的时候，贵族们有时候会到国外找一个继承人来——找一个甚至不会讲本国话，却有着通婚而来的血统——当年征服者血统——的人来做国王。
    欧洲人把这视为理所当然，就这样服从了一个甚至不会讲本国话的外国人的统治。
    对于中国历史上那些做了皇帝的农民，他们就惊奇地议论道，居然只要让人民生活得好，大家就不去计较皇帝家族的卑微出身了……
    其实，有什么可以计较的呢？
    我们都是女娲所造的。
    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一直有人试图做“贵族”，只在内部通婚，只提拔内部的人……甚至有大儒，对印度的种姓制度津津乐道，觉得富贵的永远富贵，贱民永远贱民，简直就是完美的制度。
    可惜，这些抱持着建立完美制度的想法，并觉得自己高富帅基因完美理所当然地要世世代代在这种制度里占据高位的人，一次次匍匐在了呼啸而来的异族们脚下的尘土里，山呼万岁。
    然后说，这都怪不争气的祖宗没有留下产马地，没有留下好的冶金术，没有留下……没有留给他们一身白皮和高贵的雅利安血统。
    那些被他们瞧不起的人，却一次次地，举起锄头棍棒，赶走了异族。
    当然罗怡跟前的人并不知道这些，所以更加惊奇了。
    他们习惯的是贵族的傲慢。
    贵族们指着自由民的鼻子硬说他祖上是农奴，若打官司，就发假誓，这样把一个自由民弄成农奴，这才是他们熟悉的贵族。
    罗怡认完错以后，就开始审理。
    她将在场的所有人分为十个一组，互相指认对方当日都干过些什么而不是听本人口供——这也是征服者威廉在英国清查土地时所采用的办法，威廉将人分成十二个一组，这就是有名的十二人陪审制度的由来——这个制度，最初是为了叫人们互相检举揭发用的。
    在指认过后，她再打乱顺序重新问他们。
    这样是借鉴了现代公安的办法，信口胡编的人，过一会儿是记不得当初他们说了什么的。
    等每个人的情况她都清楚了以后，就开始宣布审理结果。
    当日有暧昧言语的学生们，给自由民们服役一星期，若是不肯好好做事，可以用鞭子抽他们，但不许打骨折了。
    这个处罚严厉的程度教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这是自然的，因为罗怡是有意处罚得这样重的，她在现代见识过极端保守分子用骚扰的手段将女性赶回家中，断绝她们工作，而现在她缺劳动力，万万不能让这种事情妨碍她招工，即使这样严厉的举措会使她在后世被女权分子骂压制女权也在所不惜（注）
    有动手动脚情况的，率先打人的，鞭刑二十下，学生为自由民服役一星期，自由民为学生的农奴父母服役一星期，再犯就送到奥尔本修道院去跟麻风病人关在一起。
    最后，是对当日所有在场之人的处罚。
    “我难道先前没有对你们说过，有纠纷只许找我不许私下武力解决吗？你们这是有法不依，知法犯法，每人罚款一金币！”罗怡厉声喝到。
    在场的人当中立即响起了一片哭喊，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金币长什么样子呢。
    若是按这个处罚，他们就全变成农奴了。
    等声音稍微轻一点，罗怡又宣布了折衷办法：“若是出不起的，每星期五到城堡来参加军事训练一天！”
    她早就想让自由民们进行军事训练了……
    注：按某些女权分子的说法，废除妻妾制度，是废除了正室合法打小三的权力，是女权今不如古的证明，所以，废除妻妾制度是压制女权……
    
    第72章  种马
    
    对于罗怡的种种举措，领地上的人有各种各样的看法，有人认为她只是吃饱了撑得没事找事做，也有人觉得贵族到底是贵族，从教士来了以后憋了这么久总算放大招了。
    倒没有人认为她压制了女权，或者是极端女权主义者。
    这是因为这些人根本就没有女权的概念，自然也不会把领主夫人跟女权联系到一起——就像先知默罕默德把战利品分给寡妇，规定给女性继承权激起阿拉伯人的不满，他们的理由是女人没有打仗，就不该分战利品，但是没有一个阿拉伯人会因此说先知给予了女性超越时代的待遇，是极端女权主义者……
    第二天，有几个被推选出来的自由民代表，找到了罗怡。
    他们恳请罗怡说明，这种军事训练不是劳役的一部分，因为若算做劳役的一部分的话，几代以后，贵族们就能以此把自由民们判作农奴，这是有先例的。
    罗怡说，这自然不是劳役的一部分。
    她原先就没想过让他们做农奴。
    她说，这只是他们不依照法律的惩罚而已，到了春天就结束。
    春天农忙，本来也不能搞这些事情。
    再说，军事训练很苦，若是不给他们一根“时间有限”的胡萝卜吊在眼前，他们怎么能挨得住呢？
    一开始训练，受过教育的学生和没受过教育的农民，差别立即就体现出来了。
    受过教育的学生们，在课堂上其实就等于受了一部分训练，他们知道服从权威，他们在课堂上就已经知道按高矮排好……
    而农民们，光是“准时”这个概念，他们理解起来就很费功夫。
    若干年前，一个在非洲的西方记者哀叹，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准点，约好下午一点钟见面的，三点钟能见到人就不错了。
    而对于当地人来说，既然没有手表，那么一点钟和三点钟有什么两样？太阳不还高高地挂在天上吗？
    工厂制度是纠正这种行为的利器——迟到早退扣工资，犯多了开除。
    所以，罗怡很想设法培养一些工人。
    挖沟之类的工程，不光是为了平整土地，也是为了用集体劳动的方式，培养他们的组织性。
    过圣尤里安娜节的时候，有一艘小船偷偷地靠上了布拉德领地的海边。
    船上是老雅各布托了同族的关系，为罗怡走私来的两匹马。
    布拉德领地上原有的马都是冷血马，骨架粗大，性格沉稳（换句话说就是反应不灵敏）看上去好一匹高头大马，用了就知道，这马做工拉犁还凑合，骑乘就不太行，为此，罗怡让雅各布替她弄热血马，品质要好，钱无所谓——好马能用钱买到就是运气了。
    价钱也确实辣手，两匹马四百个金币。
    “啊，啊。”罗怡看到这两匹马的时候也只有赞叹了，确实漂亮，小巧伶俐的头部，修长的四肢，缎子一样光滑的皮毛，眼睛像鹿一样，老雅各布要的价钱虽然黑，货物倒还真不错。
    这两匹马一到，马群里原来的公马们立即倒了大霉，全部变成了太监。
    曾经有人把纯种马放到一个大海中心的荒岛上，认为这样可以培养出品质最纯正的纯种马。
    结果若干年后，他在岛上看到了一群品质最纯正的野马，外表么，和野驴很是相似。
    适者生存，优胜劣汰，大自然淘汰下来的产物，当然就和它们野外的祖先野马一样，速度在其次，能耐粗饲料和饥饿，有头脑才重要。
    罗怡可不想这样的喜剧发生在自己重金购买的种马身上。
    所以她立即把人工干预加到了最大。
    
    第73章  主教
    
    异界来的魔鬼在男爵领地上为马儿们的终身大事忙碌的时候，图尔内斯特的主教大人正在回图尔内斯特城的路上。
    图尔内斯特这位最可敬的主教名叫若瑟，和纽卡斯尔王国显赫的总主教若瑟同名，但是两人没有亲戚关系，外表也绝不相似。总主教若瑟有一副矮矮胖胖的酒桶型身材和一头丰茂的银发，而且不管他内心如何，外表永远是无忧无虑的样子，他因此深得王后等宫廷贵妇的喜爱。而图尔内斯特主教若瑟是个廋长的人，他廋廋高高，蜡黄的皮肤，几根稀疏的头发零落到这种程度：即使他摘下主教的尖帽，只戴教士的小帽，旁人一时间也看不出他不是个秃子。他的脸上肉很少，一对灰色的眼睛深深地陷在了比眼睛大好几圈的眼眶里，这样的眼睛下面是一个鹰钩鼻和一对薄嘴唇，再配上他仿佛一直在深思状的刻板表情，与教堂壁画上的圣徒画像倒很有几分相似，被凡俗事物困扰的国王陛下对他的外表倒很是欣赏，据说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即使是主教，也时时刻刻地反省着呢。”
    大约因为这样的原因（当然还有一些别的原因）总主教若瑟和图尔内斯特主教若瑟之间的关系称不上和谐，他们还没有发展到在会议上彼此攻击对方为异端，但是要称他们是朋友的人都是昧着良心讲话。
    图尔内斯特主教若瑟对总主教若瑟并不买账，他出身于一个尊贵的家族，其祖先与王族联过姻，他曾就读于大修道院，而总主教若瑟在做主教之前不过是乌尔里希公爵的私人神父，出身于乌尔里希公爵领地上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修道院，据说那个修道院是因为太寒碜才逃过乌尔里希公爵的洗劫的。
    此外，他又是是纽卡斯尔十二主教之一，也就是说，在纽卡斯尔教会，他是排名前十二的人物（总主教若瑟兼鲁尔霍夫主教）掌管的又是富裕的图尔内斯特教区，背后又有国王的支持，大可不必像一般的小教士一样把总主教的话当作金科玉律——事实上，他曾经私底下讥笑过总主教做祭礼时的发音错误。
    他比那个出身于小修道院的总主教若瑟更有资格做纽卡斯尔的总主教，他如此坚信着，从出身，从受到的教育，从背后的支持……
    别说那个只是得了乌尔里希公爵女儿宠信的酒桶，就是先知摩西，他也有自信不输给他——先知摩西能从磐石里打出水来，他，图尔内斯特的主教若瑟，却能从石头里榨出油来！
    他骑在马上赶路的时候，还时刻不停地计算着自己可能的收入。
    其中还计算到了布拉德领地的小教士谢普。
    谢普送给教会的孝敬不少，但是还不够。
    他应该更加卖力一些。
    如果他能卖力到相当程度，叫主教大人可以把他和布拉德男爵的寡妇的把柄一起牢牢地捏在手里，那才叫称心如意呢。
    虽然布拉德男爵的寡妇无权处理地产，但是可以说服她教儿子亲近神明。
    然后，经由小主人之手把地捐给教会，这就合法了。
    若她儿子不肯，办法也多得是。
    为了情人害死孩子的女人，布拉德男爵夫人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正牌主人咽气的时候，做临终关怀的教士就可以用他的名义宣布死者为了灵魂得救而捐献财产给教会了。
    继承人没有及时赶到死者身边听取遗嘱，使得忏悔神父有机可乘的事情，很多，很多。
    主教的计划，就是这样。
    他盘算得意了，就伸出巫婆一样皮包骨头的手指，欣赏了一下手指上的戒指，金戒指上镶嵌着一块很大的紫水晶，这种矿物在古时候比现在贵重得多，巴西的发现大大降低了它的价格。
    欧洲人相信，紫水晶能够驱邪，但是它深紫色的光芒却进一步激发了主教心中的贪念。
    “得到布拉德领地的话，土地就能和奥尔本修道院联成一片了，再过去……”
    至于他这次离开图尔内斯特的目的，全纽卡斯尔主教与教士宗教会议，他完全没有将之放在心上。
    这次会议决定了，要叫有妻子的教士都抛弃他们的妻子，回到纯洁的侍奉神明的生活上来。
    决议是这么写的。
    主教根本没有当一回事。
    二十年前的宗教会议决定，主教们不能披盔戴甲上战场。
    前几年的宗教会议决定说，修道院长们和主教们不能用收到的十一税养狗和情人。
    去年的宗教会议决定说，修道院长和主教们不能用收到的十一税养狗、情人和士兵……是的，他们已经不仅自己披盔戴甲上战场，并且还供养起军队来了。
    那么，他有什么必要，把这次的宗教会议看得与之前的有什么不同呢？
    
    第74章  风起
    
    图尔内斯特那位最可敬的主教，就这样一边盘算着，一边骑着马往他的教堂行去，他骑着的是一匹非常漂亮的栗色大走马，会走对步，所以走起来非常稳当，一点都不会妨碍它的主人一边行路一边思考。
    这匹马是用了七十五个金币从圣奥美尔商人那里买来的。
    作为主教，他有一辆华丽的四轮轿车供他出行使用，但是出远门的话，考虑到路况，骑马还更舒适一些。而且，骑马也有安全方面的考虑。
    陪伴主教出行的不光有他的权戒（式样前一章已经讲过）和象征他替神灵牧民的牧杖，还有许多骑士、弓手、仆役和教士随从，这是因为世道的不太平——这块土地又有信仰，又有法律，简直是21世纪很多中国人心目中无暇的理想国，可即使是主教和修道院长们，也不能保证在路上一定不会被抢劫。
    其实，他们坐在家里，也免不了被人盯上呢。
    曾经有一个富裕的修道院长，被他凶狠的叔父盯上，邀请他去打猎，然后把修道院长烤到半熟（这手艺可不容易练）逼迫他用半焦的手签字把一大块土地转让给自己。
    所以，蓄养士兵，练习武艺，既是客观的需要，又很合那些贵族次子出身者的胃口，于是便流行起来了。
    据说，查理曼大帝看到他新任命的主教不踩马镫就一跃上马，便收回了他的成命，认为这个教士不该去做主教而应该去做个骑士。
    但是，在如今这个时代，主教和修道院长们不但披盔戴甲地活跃于战场，并且在难得的和平时光里还不忘操练武艺，民众们时常可以看到他们带着鹰和猎犬，挥舞着弓矢和矛枪讨伐那些信奉异端的野猪和狗熊，然后兴高采烈地把这些异端绳之以法，带回去火刑伺候……
    就在这次宗教会议上，还有一个修道院长因为在开会的时候偷空到国王的森林里打了一头鹿，教人发现了，被国王罚了五个金币。
    这狩猎的瘾头过得很昂贵，然而对他的名声和身体并没有损害，只是损失了一笔钱。
    若是普通的百姓这样做，双眼就会被刺瞎。
    身份不同的人，自然会得到不同的待遇。
    主教对布拉德领地的计划，也是一样。最好的情况，是他得到布拉德领地扩充自己的土地，诚然，这计划不一定成功，可是在他看来，成功的可能性非常大。
    布拉德男爵的寡妇，一个无知的妇人，少年守寡，正缺精神寄托，又有两个年幼的儿女需要神明保佑，这种人很容易被教士趁虚而入。
    很容易，非常容易。
    何况，就是不成功，他又会有什么损失呢？
    他并没有明示过什么。
    把葡萄酒的价格压到接近清水的价格，这不是大大的善政么？商贩为了赚钱糊口，把水掺入葡萄酒里，教人发现了，这都是因为商贩的黑良心，怎么能牵扯到出台善政的主教身上呢？
    主教只是要求多给教会贡献，最好贡献出几个村庄，小教士为了回城享受而做出了一些激进的事情，那是他被魔鬼引诱了，任谁也怪不得主教大人。
    要是小教士做事不谨慎，有把柄落在其他人手里，他可以轻松做出姿态，把小教士送到某个修道院的地牢里去严格管教，管教一辈子。
    要是小教士做事谨慎，没有把柄落到其他人手里，也没有得到他期望得到的东西，小教士就在那块领地上给他当一辈子的收税员顺便喝一辈子西风好了。税若收得少了，他一样可以断绝小教士的活路。
    无论怎么算，主教都是有赚不赔的。
    主教把整个计划又复盘了一遍，确定万无一失。
    然后，他就把算盘打到今年该对城里的异教徒要求多少银钱的算计上去了。
    谢普虽然不知道主教的这番计算，可是他也很清楚，一条狼是不会轻易改了吃素的，主教的厉害程度他已经亲身体会过了，何况他现在的情形，好比坐在一个蜂窝上，就是没有狗熊在附近转悠，也是越早跑路越好。
    他要离开布拉德领地还是容易的，但是要离开那位最可敬的主教的手心，就不容易了。
    他的计划是投奔修道院长多拉，当然，不能空手去。
    因为多拉的修道院不会是他最后的落脚点。
    他要走得越远越好。
    远离魔鬼和主教。
    教会的两位神职人员在天南海北地思考世界和人生的时候，一支由三十条船组成的船队从北方踏浪而来，直奔纽卡斯尔王国。
    
    第75章  云涌（已修改排版）
    
    遥远的北方冰海，是象海豹的乐园，短暂的夏天里，海滩边爬满了这些肥胖的灰色生物，它们庞大的身形犹如一座座灰色的肉山，满身都是抖动的肥肉，一边尽情地享受着难得的阳光，一边呼噜、打架、抚育幼子。北海冰冷的海水带来了丰富的鱼群，不但养活了鲸鱼和鸟类，也把这些象海豹喂养得肥肥胖胖。若是抓到一个胖乎乎的幼子，北极熊和她的幼子们就能美美地吃上一顿了。但是，象海豹们虽然肥胖，行动缓慢，却也不是傻子，它们沿着海滩秩序井然地布下了阵势。幼子和它们的母亲躺在海边，那些数吨重的雄象海豹躺在外围靠近内陆的地方。北极熊要想抓一个象海豹幼崽，必须从这些三四吨重的肉山中冲过去——这是一项十分危险的运动，那些肉山即使不做抵抗，慌乱的逃跑中也可能把才几百公斤重的北极熊挤成画片……跟雌性也有一吨重的象海豹相比，雄性还不到一吨的北极熊可谓身形娇小，容易推倒。而即使它毫发无损地冲到海滩边，象海豹幼子也早就被母亲带着逃到海里了。那么，如何才能吃上一大块美味的肥肉，又避免成为汤姆猫那样的悲剧呢？狡猾的北极熊，这动物之中的汉尼拔，绕到象海豹群看不见的地方，下水，屏息，潜泳……然后一口气从海里，而不是陆地，冲到象海豹幼子跟前。当象海豹们还在纷纷地慌乱地向它们以为安全的大海逃跑的时候，北极熊已经从它们以为的安全的大海里跃出，完成了狩猎。既然北极熊都能使用这样的战术，那人类没有理由不使用。北方人这次渡海而来，并没有直接挥兵冲向最近的居民点劫掠。他们冲向了一个马场。然后变成了骑士。在获得了马匹后，他们快速地横扫过大地，从陆地冲向图尔内斯特的大门，打了当地人一个措手不及。第二天，北方人来袭的消息才由一个逃跑的裁缝传到布拉德领地。他本来是在奥尔本修道院供职的仆役，这次是领了修道院长的命令，去图尔内斯特购买一些料子的。他比较机灵，还没进城就发现气氛不对，没叫北方人抓去，但是也吓得不轻，在城外躲了半日不敢动弹，趁着夜色才敢往回跑。听到这个消息后，罗怡立即召开了作战会议。在会议上，她提出了两个作战计划。作战计划A：所有会骑马的人都弄一头牲口骑上，把凡是弄得到的金属全披挂到身上，再带一些大扫把树枝捆制造扬尘效果，装作有一支大军支援的样子，给来犯的敌人以压力，迫使他们退兵。作战计划B：如果来犯的敌人没有被吓住，逃跑。六个骑士对这两个作战计划的评价相当一致：白痴。他们自有自己的作战计划。农民们全牵着牲口带着家私躲到森林里去，骑士和他们的亲属躲进城堡，依靠城堡的石墙抵抗可能来袭的北方人，图尔内斯特？图尔内斯特跟他们有什么关系？说服不了骑士们，罗怡只得把主意打到其他人头上。最终动员起来的队伍那是相当地……十五个学生，一个不少；十一个拜洋葱教的信徒也志愿加入，他们说汉森太太的唠叨比战场可怕多了，现在他们人人都会讲几百句带汉森太太口音的本地话了；三个骑士侍童，都是从来没上过战场的初生牛犊；两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新自由民”，就是罗怡解放的那两个磨坊奴隶，他们认为自由和死亡很难说哪个更可怕……加上魔王本人，这支小小的志愿军达到了三十二人这个可观的数字，大约是来袭北方人的三十分之一。然后，老雅各布一家也加入了。“你们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添乱的？”看到连以斯帖和她的女仆都来了，连异界魔王罗怡都忍不住发出了这样的问话。“杀光那些该死的北方人！”老雅各不布吼道，他孙子在一旁给罗怡翻译：“爷爷刚跟汉弗莱商人谈妥了一笔大买卖，货物放在图尔内斯特城里的货栈还没交货呢……”当然，对方也还没付款。罗怡露出了了然的表情，然后她又想到一件事。她把教士喊来了：“给我们做个出兵祷告。”听说宗教能够鼓舞士气来着。“……”谢普心情复杂地望着这支队伍，统共三十多人尼玛居然有三种信仰，这是地狱的大门开了吗？他不知道的是，其实是四种信仰。“和你说话呢！”“愿神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都由魔王压阵了，还要什么祷告啊！
    
    第76章  夜雨
    
    手工排版都不行……
    虽然教士百般不情愿地做了祷告，但是这个祷告居然很灵验——队伍出发前，有两个骑士自愿加入了。
    “我的计划，原来也没那么烂嘛。”觉得自己得到了认可的罗怡很高兴。
    她的这个计划是从白蚁对食蚁兽的战斗中得来的灵感。
    食蚁兽扒开蚁穴后，兵蚁会不断向破口汇集，同时释放兵蚁所特有的化学气息，当空气中的兵蚁气味浓烈到一定程度，告诉食蚁兽既难吃牙口又厉害的兵蚁已经超过了美味的工蚁的数量，就会迫使食蚁兽撤退。
    有时候，战斗并不需要真刀真枪地分个胜负。
    罗怡打的就是这样的算盘。
    但是她不知道的是，那两个骑士打的是另一番算盘。
    杰斯科的约翰与考里亚的彼得森这两位有经验的老战士，互相之间只用几个眼神就定好了他们的作战计划。
    不幸与北方人遭遇的话，考里亚的彼得森将用他强有力的胳膊把男爵夫人夹着跑路。
    有宝刀在手的杰斯科的约翰负责断后。
    那支愚蠢的乱糟糟的队伍就是阻碍北方人追击的炮灰。
    他们这样计划好了。他们之所以这样计划，这都是因为封臣有义务替被俘虏的领主付赎金的缘故。
    为了自己的钱包……必须冒一次险。否则他们才不会出城堡一步。罗怡对这两个骑士的计划一无所知。
    她用全力完善了自己的计划，包括加班制作了一批用来制造扬尘效果的扫把——原料是造纸作坊用的芦苇，以及一堆旗帜，都是纸糊的，每人都分到了一面。
    魔王就这样带着一支旌旗招展，人喊马嘶，成员虽少却五花八门的队伍向图尔内斯特开去。
    队伍开拔的过程很不顺利。
    首先罗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劝退的老雅各布试图偷偷摸摸地跟着队伍后面，罗怡必须设法把他赶回家去。
    其次这路面，咳，真不是一般的烂。赶鸭子上架负责赶车的几个学生，不时地就把车赶到沟里去了。
    “等战事结束了要开骑马驾车课。”罗怡很无奈地想，她不看好这些农奴子女的骑马能力，但是她忘了这年头赶车也是一项技术活。
    至于那些临时赶工扎的大扫把和军旗，因为马车太颠簸，中途散架，已经不能算个事了。
    看到这番混乱景象，也有两个人发现事情不妙，企图当逃兵，当场就被两个骑士镇压了——好容易把可以挡一挡北方人的炮灰押了这么远，怎么能让他们跑了？
    但是，所有人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们遇到的第一拨攻击，居然来自图尔内斯特的市民……
    听到图尔内斯特被攻击的消息，是图尔内斯特被攻击发生一天后，开会并动员起队伍，是图尔内斯特被攻击发生两天后，制作了芦苇扫把和旗帜，又花了一天……
    黄花菜都凉了！
    在这四天里，图尔内斯特的市民们已经抵挡住了北方人的攻击。
    毕竟，图尔内斯特有一万市民，是来袭的北方人的数量的十倍，而且他们更熟悉城里的地形，城中也有足够的用来制造街垒的东西——那些货柜和摊位都是现成的。
    市民们还有相当的组织。
    城市行会在这个时候就体现出了它们的力量。
    行会会长——师傅——徒弟和帮工——还有一部分工匠本来就是制造武器的，或是屠宰行会玩了一辈子刀子的。
    还有一个奇特的优势。
    北方人在横扫了他们的目标市场区以后，撞上了圣奥美尔商人的据点“商馆”。
    这些异乡人在此地无路可退，不能像本地人一样逃到城外的森林里去，他们又有预先修筑的防范本地人攻击的高墙为依托，靠着这道墙他们对来袭者给予了迎头痛击。
    因此，在第一波攻击过后，战斗很快就进入了胶着状态。
    北方人发现自己没有攻城器，占不到什么便宜，便带着战利品和抓到的俘虏撤退了，临走，给图尔内斯特放了一把火。
    等罗怡的队伍来的时候，忙着救火的图尔内斯特市民还以为北方人杀了个回马枪呢！
    幸亏彼此都是认识的，误会很快就解开了。
    市民们婉拒了罗怡帮助救火的提议，他们不信任住在乡下的贵族们。
    罗怡这支队伍就此打道回府，一箭未发。
    北方人却没有直接打道回府，他们从另一条路走，沿途不管看到什么，除了杀就是烧。
    没有哪个贵族敢于站出来“保护人民”，他们有些躲在自己的城堡里，有些交给北方人财物和人质，还有一些干脆加入了北方人的团伙或者模仿他们的行径，四处劫掠烧杀。
    听到图尔内斯特以及其他许多地方被劫掠和焚烧的不幸消息后，国王陛下在大修道院削发出家，把王位传给了他七岁的儿子。
    新国王的屁股还没有在王位上坐热，北方人的使节就来了，他们要求国王付给他们相当于六十万只羊的银钱或实物，并在他们离开这个不幸国家前为他们提供粮草。
    被劫掠，被焚烧，还要缴纳战争赔款，为强盗们和他们抢来的马匹和牲畜提供粮草。
    屋漏偏逢连夜雨。
    可是，北方人还凶狠地盘踞在这个国家的土地上，随时会再一次发动攻击。
    如何才能凑够北方人要求的数目呢？
    大臣们最终提出来的招数，是罗怡很熟悉的，事实上，在她穿越前所在的那个国家，这个招数有专门的一个成语……
    巴尔扎克在《纽沁根银行》里曾经写过这样一句话：“部里有个人很有才华，他想要改革，若是他的改革成功的话，法兰西就能恢复它的元气，继续干滋扰各国的事业，因此，我们为了各国各族的和平，把他赶走了……”
    这句话可以用来完美地形容宋朝那不是为挑选强者而是为压制强者的宫斗。
    那群高风亮节的文官，一边嫌战马吃得太多，一边大兴土木修园子买瘦马，还可以说这都是“为了百姓，为了世界和平”。
    慈禧太后挪军费修园子的水平，和他们一比，太不够看了。
    现在没有人称赞慈禧太后挪用海军军费给自己修园子的行为是维护日本和平和增加大清GDP了，但是有很多人称赞这些文官奢侈的享受和打压军队是宋朝文明的体现，要求中国继续走那条道路。
    钱学森能顶五个师算什么，这些聪明透顶的文官每一个都可以顶五个师——辽国的五个师。
    千年前让一个王朝摔倒的坑，百年前让一个王朝摔倒的坑，如今还有聪明人孜孜不倦地呼吁，要人往那个坑里跳，人类真不愧为同一群猴子进化来的。
    因此，在遇到财政危机的时候，宋朝会使用和他们鄙视的汉武帝一样的招数，民主自由的美帝会使用和专制的汉武帝一样的招数，那么，纽卡斯尔王国使用和他们听都没听到过的汉武帝一样的招数，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若说有差别的话，那就是最终目的了，是为了奖励有功将士，是为了支付岁币，还是为了……解决财政危机。
    其他的差别，就是客观环境了。
    
    第77章  惊雷
    
    年轻的乡下教士谢普，对本国的财政危机虽然知道，但是并没有将之过多地放在心上。
    他已经经由修道院长多拉的介绍，和艾德里克伯爵家的神甫联系上了，那个伯爵因为曾经许过愿想去圣地朝圣，他家的神甫却因为年纪大了，腿脚又有毛病，不想陪伯爵走那一趟以年计时的远路。因此，他同意推荐谢普陪同伯爵去圣地，条件是，谢普将来要支持他的侄子做艾德里克伯爵领地上某个修道院的院长。
    对这个条件谢普自然一口答应，这事儿并不难，他不再是那个富裕屠夫家庭里倍受宠爱，对世情不解的独子了，经过图尔内斯特主教和修道院的培养，他已经深深明白了和潜规则过不去就是和自己过不去这个深刻的道理了。
    这个交换条件，在他看来是很合算的。
    只是图尔内斯特经过北方人的那次袭扰，元气大伤，好几个堆放货物的货栈都烧毁了，包括呢绒仓库。他没有在图尔内斯特买到想买的用来送神甫作礼物的呢绒料子，只得买了一些胡椒以代替。
    另外，他还买了一个掐丝珐琅盒子，这工艺又被称为镂花搪瓷，工匠把铜丝在器物上盘成形状，然后将珐琅原料填入其中烧制成红绿蓝等各种鲜艳悦目的色彩。这是一种极为古老的工艺，在英国曾经出土过一个珐琅杯，是罗马帝国的制品，上面浮雕着哈德良长城。中世纪的时候，珐琅工艺经阿拉伯传入中国，其中的铜胎掐丝珐琅工艺在明朝景泰年间达到高峰，得名景泰蓝。
    这盒子上他要求做上了圣地和艾德里克伯爵的标记，这是他预备献给伯爵的一件礼物，用来盛放伯爵可能在圣地得到的赠礼。
    这些贵重的东西都被他在自己的箱子里小心地收好了。
    箱子里还放上了他个人的一些衣物：两件外袍和四件内衣。在没有化纤也没有纺织厂的时代，布料和衣衫都是硬通货。祖母的衣服常常被传给孙女，一般节俭的人家做了新衣服是压在箱底的，过年才舍得拿出来穿一天。布料是聘礼和陪嫁的重要组成部分，用来帮助新婚夫妇成立家庭，布料也是税收的计量单位和体面的礼物。穷人不管在东西方都是衣不蔽体，全家合穿一条裤子的情形绝不仅仅出现在一个地方，甚至不限于古代。
    即使在罗斯柴尔德家族被封男爵的年代，每天换一件新衬衫还被大众用来形容财阀的奢侈。
    用来染布的染料，定色的明矾，在没有化学染料的时代，也全都不是便宜货。
    所以，这些在现代人看来可能不屑一顾的东西，在谢普眼里是一笔不小的财富，绝对不能一扔了之。
    然后他又在箱子里塞进了一个银碗和一个皮制的小钱袋。
    他试图再塞进一个银烛台，试了几次，发现行不通。
    银烛台只能和其他东西一起放到另外一个袋子里去了。
    为了收拾行李，他忙碌了好几个小时，他并不是真有那么多东西要收拾，是因为他不想停下来。
    若是停下来，他会舍不得走的。
    他就是给艾德里克伯爵做了陪伴，甚至蒙了伯爵的青眼，在艾德里克伯爵领地上弄了一个修道院长当，他能有在布拉德领地上生活得这么惬意吗？
    他还会有暖和的炕睡吗？
    他还可以冲着领主——虽然是代理领主——大吼大叫吗？
    他还能吃上面条吗？
    他还可以基本什么都不做，就坐收农民们的信赖和供奉吗？
    他拿的东西不比“再来一桶”少，准确地说，是后者的好几倍，在农民们当中的评价，却和“再来一桶”是一个天一个地。
    一方面，是因为魔鬼的工业——手工业也是工业——带来的大量金钱远远超过农业上他可能收到的，所以他根本用不着去勒索农民，另外一方面，农民们不知道男爵夫人换了个人，只觉得自从他来了，税收也少了，结婚税也免了，收获却多了，做活轻松了，而且领主免了劳役，又派下好多可以拿工资的工作……
    农民们的收入增加，负担减轻，给他的奉献自然也就慷慨了，中奖的人通常不会在乎税率，获得额外收入的人也是。
    到了艾德里克伯爵领地上，还会有这样的好事吗？
    他心里是知道答案的。
    但是再怎么拖延，要做的事情终归是有限的，他终于收拾完毕，去找魔鬼告别。
    他穿过走廊，看到魔鬼向他走来。
    阳光透过镶在窗上的膀胱皮和牛角薄片射入建筑，给男爵夫人洒上了一层淡金色，她穿着式样极其简单朴素的粗麻束腰外衣，周身上下全无珠宝装饰，脚下踩着一双平底便鞋，手中拿着一卷纸，就这样向他走来。
    “又愿女人廉耻，自守，以正派衣裳为妆饰，不以编发，黄金，珍珠，和贵价的衣裳为妆饰。”这句圣书里的话不知怎的跃入他的脑海，他立即就忘了这句话，因为来的人是魔鬼，不是敬神的人。
    他开口跟魔鬼说：“我要离开这里了……”
    这原是他来这里以来日日夜夜一直想说的话，事到临头，又觉得说这些话很艰难。
    但是，留下来，也是不成的，烟囱一天比一天多。
    于是他不顾男爵夫人的惊讶继续往下说：“艾德里克伯爵请我去他那里，这是修道院长多拉介绍的，他原是我的老师……”
    “但是，”魔鬼摇了摇头，不肯接受：“你不能走啊。”他摆出了一个阻拦的手势。
    “是修道院长多拉介绍的。”谢普又强调了一遍。
    “你走不了，这里需要你。”
    “艾德里克伯爵更需要我。”他把伯爵这个词念了重音，魔鬼的态度，似乎没有他想象的强硬，也许今天的事情解决起来会很顺利，他想。
    魔鬼却不乐意从人所愿，他没有因为听到伯爵的名号而让步。
    “你错了，是这里（这里重音）需要你。”魔鬼重复道，“你不能走。”他微笑着将手中的纸卷一挥，“这里需要……您，最可敬的新任图尔内斯特主教大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柔，很温和，很文雅……但是传到年轻教士的耳边，那不亚于平地一个霹雳。
    谢普一听就吓傻了：“什么！这怎么可能？”
    
    第78章  潜规则
    
    也难怪谢普受到惊吓，因为他要做主教，不是说绝对不可能，但是，以他现在的年纪和资历……
    如果他是国王和王后的亲生儿子，还是很有那么一点希望的！
    罗怡见到此景，乐不可支，看到小教士被吓得不轻的样子，总算报了当初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被他惊吓的仇了！
    哼哼，小女子报仇，三年不晚！
    不过，她当初也没有想到，居然可以购买到图尔内斯特主教的职位！
    虽然《十日谈》里就说到了教皇之城内无不可买卖之物，圣徒的血肉和教堂的职位都在交易之列，但是那可是文艺复兴时期的讽刺作品啊，这个时代是否适用呢？
    然而，北方人的入侵和勒索，给了她一个绝好的机会！
    为了凑齐北方人勒索的数目，不但加了税，并且纽卡斯尔王国也开始出卖土地和教堂职位了——和一般中国人的认知不同，在这个时代，虽然比不上查理曼大帝对主教职位任命的一言九鼎，但是各国的王室贵族对于教会那可都是有相当的发言权的。
    不管教会怎么宣传自己是神灵的代言人，枪杆子里出政权是真理，而是在这个世界也是通用的真理。
    听到消息的时候，罗怡一开始想到的也就是租几块王室土地经营和扩充人手，然后她经过详细询问，想到了一个疯狂的主意，给小教士买个主教的职位。
    这样做，好处很大。
    首先她不必担心扩充的地盘会被教会发现什么不对劲了，异端的问题，在图尔内斯特主教区里，有谁能比图尔内斯特主教更有发言权呢？
    其次，她不必再去跟商人打交道，就能把若干专买专卖的生意捞到手了。
    再次，她可以打着教会的幌子，多招收一些学生了。
    经过上次荒谬的出兵，她已经意识到了，不是有钱有官位就能叫人上阵打仗的，本能会让人当逃兵，改造旧式军队，就是戚继光这种不世出的名将，都大吃苦头的事情，她是不想再去实验了。
    还是自己从头洗脑……不，培养一支来得快。
    而且，战斗力应该也更强一些。
    她没想过能达到黄埔学生军那种水平，她的目标么……塔利班就很满足了！
    就那群神学院学生，也够横扫阿富汗军阀了，而据她观察，这个世界的军阀水平，比起阿富汗军阀们来那是只低不高——阿富汗军阀们好歹还认字。
    做着美梦的罗怡把自己的计划审视了一遍，发现很有可能成功。
    宠信那位主教若瑟的国王陛下已经退位，现在当权的会是那位七岁的娃娃吗？
    白痴都不会这样认为！
    乌尔里希公爵既是国王的亲外公，太后的亲爹，手里又有一支即使国王在位也只能对他的渎神行为视而不见的军事力量，显而易见，如今他的势力只会更大，在宫廷里的影响也只会更强。
    而老雅各布，正好与乌尔里希公爵的管事，曾经搭上过线。
    在做布拉德男爵夫人的包买商之前，他就是替乌尔里希公爵服务的商人——好吧，他的人身保护令上是这样写的。
    但是，能够买到公爵签发的人身保护令，他跟公爵，至少，跟公爵的管事，绝对不是说不上话的。
    她越盘算，越觉得这事情很有可能办成。
    于是，她就派遣了老雅各布父子，去替她办这件事情。
    今天，终于收到了满意的答复。
    原图尔内斯特主教若瑟的反对声很大，但是金币的叮当声更加响亮，况且，经过北方人的袭击和国王退位，这位老主教的实力损伤很大，已经不足以支持他和公爵叫板了。
    公爵说，他老了，应该去颐养天年了，已经给他找了一个更适合他的职位。
    他被打发去做圣马丁修道院的院长。
    事情办成了，罗怡的心里乐开了花，她急不可待地要把这个“好消息”通知给小教士。
    她迈出了两步，又犹豫了一下：“我这算包养不？”
    然后，她摇摇头否决了这个念头，“我出钱是指望他给我干活赚钱，不是图他给我下小崽儿，更不图出几张没人听的专辑拍几部没人看的雷片愚弄大众，这哪里能算包养，应该算长期投资！”
    计议定了，罗怡就来找小教士，通知他已经被自己潜规则，升级做了主教。
    听到小教士惊慌失措的否定之语，罗怡早就胸有成竹，她笑眯眯地说道：“怎么不可能呢？是最尊敬的国王陛下亲自推选，主教会议选举，国王任命的！”
    “不可能！我都不知道！我没有想过做主教！”谢普吼道：“国王陛下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派人告诉他的。”
    “那末，是你搞的鬼了。”小教士眼里渐渐露出了一丝疯狂的神色，得意洋洋的罗怡根本就没注意到。
    “怎样？很够意思吧，我想全纽卡斯尔有史以来都没有过这么年轻的主教。”
    “任谁听到了都会知道有猫腻的。”
    “瞎说！是民主选举的！民主选举出来的，也会有猫腻吗？再过一千年，你也可以说，我是民主选举出来的，不会有猫腻的！”
    “你倒是准备了民主给我，但是我的自由呢！我根本就不想当什么主教！”
    “呵，你都民主了，还要自由做什么！”
    “我要自由地……”
    罗怡刚想对被她潜规则了的小教士继续哈一声，劝他乖乖认命，一道雪亮的刀光就直冲她的面门而来。
    
    第79章  民主与自由
    
    作者有话说：
    1.本文不会写到女主的死，当然老死也是死，要是女主真的不死那就该放到奇幻修真分类了2.孙中山逃到后来改名为中山舰的船上是陈炯明叛变，中山舰事件是蒋介石相关，这里更正一下，希望没有误导到人3.谁能猜到那个QQ是什么作用的有奖励，搞笑是一部分但不是全部4.这一部被人反映“水”，但是有人注意到除女主的儿女以外已经有别的女主家人在文里露过面了吗？
    下面是正文
    “！”
    看到刀光劈面而来，罗怡的大脑一片空白，作为附近方圆百里武力最强领主隐藏职业陆地海贼王布拉德男爵的未亡人的穿越者，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只有她阻止手下武力对待别人或者她用武力要挟别人的，还从来没直面过针对她的武力呢！
    她知道这个世界不太平，每次离开城堡到外面行走的时候也从来都配备了全副武装的侍从，但是多年以来并未遭遇过什么危险，所以人也有些松懈了，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就在前途一片光明的时候，她居然在她认为最安全的城堡里遭遇了赤果果的武力威胁！
    对方还是她给予了莫大好处的小教士谢普！
    这一连串的出乎意料，加上对方的突然暴起，自然将她吓得不轻。
    好在虽然大脑一片空白，罗怡的小脑还是很发达的，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躲过那一刀，然后三步并一步跳上楼梯连爬带滚进入自己房间手脚并用把门反锁上的。
    等她当机的大脑恢复过来，开始思考前因后果以及自己的处境的时候，小心肝还在砰砰地乱跳呢！
    “自由是祸害啊！”罗怡感叹道，她学习列强的宫斗办法，民主地扶持了被主教若瑟统治的弱势方小教士，将其扶上了图尔内斯特主教的宝座，可是没想到小教士的自由精神马上让她尝到了反噬的滋味，这滋味……真不咋样！
    其实我还是幸运的，罗怡对自己的遭遇再一次复盘后苦中作乐地想到，相比给利比亚送去了民主的美帝大使，自己……真的很幸运！
    那位倒霉的大使可是被自由引导的人民给爆菊而死的啊！
    但是，自己是否真的摆脱了被爆菊的危险呢？
    罗怡不敢开门去看。
    门外，谢普也在苦恼中。
    不，他并没有苦恼魔鬼从他刀下逃之夭夭，他原本就没打算刀劈对方。
    刀劈了魔鬼，就能继续太太平平地做教士？
    会这样想的，只有三岁以下的小孩，天生白痴和因为距离产生美所以会认为宗教是超凡脱俗的21世纪中国人。
    选举明显不够资格做主教的谢普做图尔内斯特主教的，是全纽卡斯尔主教与高级教士的联席会议，不管过程是否真的民主，确实代表了大多数与会者的意见，代表了他们明确的态度——他们不会因为圣书上怎么写，按信仰该怎么来，就站在小谢普这边而不站在叮叮当当的金币那边。
    任命明显不够资格的谢普做主教的，明面上是国王陛下，背后……傻子也能猜到背后是太后，还有国王的外公乌尔里希公爵的意志。
    最要紧的是，决定已经通过了，主教若瑟也滚蛋去做圣马丁修道院院长了，并且这一切都还是以神的名义做出的。
    要是可怜的小谢普这当儿宣布自己不去做主教，那岂不是要打遍全纽卡斯尔主教与高级教士联席会议出席者的脸不算，还要打国王、太后、国王外公乌尔里希公爵的脸？
    一口气打这么多高级教士与王室贵族的脸……
    小谢普还不觉得自己这么有主角相……而是还是逆天流主角相。
    所以，摆在他面前的路貌似有两条，其实只有一条——乖乖躺平等上……等上位做主教。那一刀，也就是泄愤。
    魔鬼做得也太过分了！
    不吓唬一下，实在是不甘心啊！而且，也是对对方的一个提醒，凡事不要太过分，要考虑到凡人的心脏坚强度。
    反正，对方给他买这个主教的职位，肯定花了不少钱，换人选可不是那么好换的。再说，晃一下小裁纸刀能算什么罪名呢？当然要不是他手里摸来摸去也就摸到一把刀刃只有指甲大的裁纸刀而是一把杀猪刀的话，他可能情急之下真的一刀劈了对方也有可能。
    等到吓走了魔鬼，谢普仔细考虑了一下，发现他必须做图尔内斯特主教。
    必须。
    为了他自己。
    因为，他要是不做主教，谁会得利？
    谢普数来数去，觉得只有一个人——那位最可敬的原图尔内斯特主教，现任圣马丁修道院院长若瑟会从自己的逆天之举里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自己逆天，就为了这个老骷髅欢笑得意捞好处吗？
    呸！
    绝不！
    我不好过，让我落到今天这地步的你们所有人也不会好过！等着瞧，看我一个个把你们拽上魔鬼的贼船！
    想通之后，谢普跟着跳上楼梯，来到女主人的房门前，开始砸门。
    “救命！”里面魔鬼尖声叫了一嗓子。
    “我决定做主教了。”
    “哦，哦？”
    “所以，给我上任费！”新主教隔着门对魔鬼吼道：“我不能就穿着这一身去当主教啊！”
    过了半响，他正考虑要不要干脆把门砸开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小缝，门缝里抖抖豁豁地伸出一根扫把杆儿，扫把杆上一个沉甸甸的钱包哆嗦着。
    门内，异界魔王泪流满面，当了这么久的包子，以为经验刷足了终于可以做金主了，为什么这金主怎么看都是包子的大号版呢？
    魔王混不知有一个灵魂已经彻底到手，但是她的仇马上就报了。
    谢普看着来人，痛不欲生。
    
    第80章  新主教
    
    这一年对于图尔内斯特的居民来说，是一个艰苦的年头。
    去年舰队的毁灭，带走了城里许多优秀的子弟，他们不幸地也在服役之列，在那个风暴之夜葬身大海。今年一开头，又受到了北方人的攻击。
    北方人冲进城门，抢劫了市场区，虽然随后被居民们击退了，但是走时放的一把火，却烧毁了半个城区。
    除了图尔内斯特大教堂有铅包的砖头屋顶外，一般的市民的住屋和商铺也是茅草盖顶的，很容易就从一座建筑烧到另外一座建筑，许多房屋、店铺、货栈都烧毁了，里面那些贵重的货物和商品也烧毁了。
    有些人急着抢救货物和资产，没来得及从火中逃出来。
    有些人的店铺、房屋、货物都被火烧光，从前雇佣了几个帮工和仆人，在家做大的，现在却在教堂门口乞讨过活。
    还有一些不幸的居民被北方人抓走，其中甚至包括男修道院的院长，他当时正在市场区处理一桩买卖。
    这些人当中，家里经过了北方人的劫掠和焚烧还能剩有余财的，家人在战事稍微平息后，把所有剩余的钱都送到北方人的营地才赎了人出来。
    这些被赎出来的人，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那些原本就没有钱的，或者原本有钱，被北方人劫掠和焚烧了，就只能被送到海的那一边做异教徒的奴隶了。
    还有人根本没等到战事平息的时候，图尔内斯特修道院的院长，没有等到北方人要求赎金的日子就因为对着他的看守们没有和颜悦色的缘故，被一个喝醉的北方人给打死了。
    这还只是图尔内斯特在人员和财产上的直接损失。
    间接的损失，现在才开始，为了交付给北方人的贡赋，按户加派了税收，使得这个城市在受伤后没有得到包扎，又持续地流血。北方人走后，居然没有盖一座新屋。
    又有十个最有名望的市民，要把儿子交在用活人祭祀的异教徒北方人那里做人质，这一去，还不知道能否有再见的日子！
    在这一切的悲伤、损失和迷茫中，新主教的上任似乎是阴暗日子里唯一的一抹亮色。
    新主教的上任队伍是很好看的。
    所有的人都惊讶新主教的年轻，不错，他们当中是有不少人知道他的来历的，但是仅限于他还是屠夫的小儿子的时候，现在看到他居然来做主教了，都感到突然和吃惊。
    新主教不仅年轻，而且俊秀，外表一直是最能博得人们好感的，这个世界的猴子们也不例外。
    新主教和他们习惯看到的那个老骷髅真是差太多了！
    不说他是否能干，至少很养眼，围观的妇女们都如此觉得。
    而且，主教的队列也很养眼，让围观的男人们也看得目不转睛。
    主教的马前做引导的，是四男四女八个少年人，这八个少年人因为过去一年里在学校里被罗怡供给伙食，所以都营养充足，长着好看的玫瑰脸儿，穿着同一式样的白色束腰长袍，系着红绸腰带。
    他们经由学校教育出的在如此盛大的场面下目不斜视的姿态，获得了极大的好评，任谁也想不到他们居然都是一些农奴的子弟。
    再后面，是四个全副武装的骑士。
    他们护卫着男爵夫人的马车。
    再后面，是长长的由布拉德领地的农民们组成的队伍，他们都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手捧鲜花，他们是志愿来送曾经给他们带来过那么多好处的主教上任的。
    若是他做出别的姿态，也许那些老成持重的市民们会在心里默默对他做出保留意见，下意识地认为一个如此年轻的人并不适合做主教。
    但是他的神情于庄严之中还有一丝隐隐的忧郁，他稳稳地坐在马上，向所有人点头致意，在看到那些被焚烧的废墟后发出声声叹息，似乎在为图尔内斯特遭到的不幸而痛苦，于是这些人也觉得，这个年轻人似乎很知道即将放在他肩头上担子的分量，并不是一个轻浮的子弟。
    后面的那些农民们又欢呼着，这是罕见的队伍，马上引起了城里居民们的好奇，他们之中也有曾经去布拉德领地做过生意的商人和手艺人认得这农民队伍中的人，彼此攀谈起来，于是得知了这个主教曾经的好处。
    这些好处很快就在人群中传开了。
    图尔内斯特居民们的欢呼渐渐从礼节性的变成真心实意的了。
    他们太需要一个好消息了。
    等到新主教进入大教堂的时候，欢呼声已经此起彼伏，犹如雷鸣，把那些受雇佣来鼓掌欢呼的领掌人的声音都盖过了。还有一些老人认识这主教虔诚的母亲的，都说那位圣女要是知道他儿子如今的成就，不知该多么喜悦呢。谈到这里，那些老妇人都激动地落了眼泪。
    群众们很高兴地看到，新主教没有因为他年纪轻轻就身居如此高位便露出骄傲的意思，他就任主教，不像去获得一个显赫的职位，而像去挑一副重担。
    他们不知道，谢普确实是去挑重担的。
    魔鬼就站在他身边呢。
    罗怡已经告诉他，购买主教职位的部分款项，是以后几年分期偿还的，这种偿还，当然要靠主教本人的配合。
    罗怡是有意识地这样做的，就像列强用贷款的方式支援军火给他们扶持的民主派一样，她用部分贷款的方式购买了主教的职位。
    这种贷款，常常使得被民主的国家的各种资源、矿产十钱不值一钱的落入列强之手，所以被罗怡认作是很有效的方式。
    只不过她两眼盯着利益，犯了跟列强一样的错误，忘了对方会狗急跳墙。
    不过，因为谢普和很多国家一样，就是有武力没财力——没有掌握赚钱的技术，所以，最后还是陷入了魔鬼预备好的罗网之中。
    所以，新主教上任的时候，一点都没有年轻人突然身居高位会有的得意之情，因为，不管是负债，还是身边的魔鬼，抑或是汉森大妈的新八卦，都不容许他那么做。
    那个可怕的汉森大妈，啊，她是一只筋骨强壮的老黄莺，她是一个雷厉风行的活地狱——除了地狱，还有什么能让各门各派的信徒都饱受煎熬闻之色变呢？
    在那个倒霉的日子，她经过了一系列逻辑严密的推理找到了谜题的答案——为什么小教士对男人和女人都不感兴趣却能一边和男爵夫人吵架一边从她那里轻松拿到钱——哦，她高高兴兴地保证自己会替当代的埃金哈德和爱玛保守秘密的！
    汉森大妈的保证……这岂不等于十二个人用大喇叭在礼拜日的图尔内斯特大教堂门口当众吼叫他和男爵夫人有私情吗？
    谢普在那一刹那都有了去死的冲动。
    他能坚强地支撑下来，全靠对他最初的引路人，现任圣马丁修道院院长那非同一般的，炽热的纠结的感情。
    不能一起上天堂，就一起下地狱吧！
    可怜的图尔内斯特市民们对这些情况一无所知，他们期望一位圣徒，然后看到了新主教圣徒一般的谦卑姿态，就自然而然地把对方当作一个圣徒了。
    让他们尤其感到高兴的是，三天后新主教布道的时候，有一个人所共知的富裕的异教徒小雅各布走进了教堂。
    他跪在新主教面前，宣布自己被主教大能感化，决定改宗。
    
    第一卷完
    第81章  作弊
    
    落在少年主教身上的这副担子，原本也不是很轻，虽然图书室里的书少得可怜，手下的教士也不多，但是他每日要做圣礼，为教区人民的幸福念经、祷告，又要处理城市里的日常俗事，还要预备布道的讲稿，准备宗教会议，等等。
    这些事务，在图尔内斯特的大教堂里，就不像在乡下的布拉德领地那么容易逃避了。
    亏得少年主教原是图尔内斯特土生土长的，对这城市比布拉德领地熟悉得多，他又曾经服侍过老主教一段时间，因此熟悉了主教应做的日常事务，在修道院的学习使得他也有了神学的基础，做起事来，那些手下人也挑不出大的差错来。
    他们既挑不出错来，新主教就逐步地发落他们。
    少年主教在低微的时候，那些地位高于他的教士和俗人对他是没有防备的，许多的弊端都已经被他瞧在了眼里，他知道他们是怎样推功揽过欺上瞒下的，也知道他们是怎样在地方上为非作歹的，更知道有哪几个，居然奇迹般的在老主教手下还保持了虔诚的信仰的——作为已经彻底把灵魂卖给了魔鬼的人，他自然远远地避开了最后这种人，并设法把他们一个个都打发到各处的修道院里去，远离俗世。
    他们留下来的空位，被魔鬼训练出来的学生取代了。
    其余的人，他在魔鬼的帮助下，给他们一个个都安排了新去处，至于对他们的新安排是妥当还是不妥当，还要等时间来证明。
    等做主教的磨合期过了，谢普就将城里各行会的会长、师傅等都召集到一起，开了一个会议。
    他在会议上的发言是：“诸位，若是一个人遭了强盗的打，受了伤，被剥去衣服扔在路边，这时走来人，不管他，照旧走自己的路，便守礼、烧香，主要这样的信徒何益呢？若是有法利塞人来了，给他的伤口涂了油，给他衣服穿，便是法利塞人，也该‘爱他如己’，何况这城市，本来便是我们的。要是让废墟留在那里，说‘这不是我的家我便不管’，成了强盗与豺狼的巢穴，叫人看了说，我走错了路，这里不是我要来的贸易大城图尔内斯特，我来到了强盗的巢穴，快趁着没落到强盗手里，背着准备贸易的货物与金钱走吧！去别的城市贸易吧！这不着实可虑么……”
    然后，他便叫他们在礼拜后，聚集徒众，开始清理废墟。
    到了那日，主持完仪式的少年主教缩短了仪式，然后将参加礼拜的人们带到废墟跟前，叫他们十人一组站好，预备做事。
    他从布拉德领地带出来的学生们，负责登记姓名，分派任务，发放铁楸和推车等工具。
    他们预先已经将要清理的废墟，用石灰划了方格，每组靠抓阄领了任务，分头做事。少年主教又宣布，优先做完的一组，可以免费做一次圣礼，还有额外的酒食奖励。
    看到这样的分派，那些人便纷纷与强壮的汉子站到一起，又争抢着优先抓阄，好先动手做事，那些老弱就被挤到一边。
    主教看到这样的举动，没有说什么。
    等前面那些强壮的差不多抢完了阄，他看到一个队列只有八个人，里面还有十岁出头的少年人，妇人，又有驼背，无人肯站到他们的队伍里凑足十个人之数，就脱了华丽的法衣，从分发工具的人那里领了一把铁楸，与他们站到了一起。
    这个举动让附近的人都喧哗起来，不一会就传遍了全场。
    就有人想替主教拿铁楸，主教却严厉地叫他们回自己的队伍里去，不要耽误了做事。
    然后，他抓了阄，阄签显示，主教的地方正好在废墟的中心。
    他便领了队伍到那块地方去，路上所有人看到穿着粗麻，背着铁楸的主教，都惊讶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日，主教手里拿的不是他那有贵重的海象牙雕刻装饰的，代神牧民的杖，而是一把毫无装饰，做工与其他人手里没什么两样的铁楸，然而这把铁楸比那牧杖更多地聚集了人们的注意。
    他跟其他人一起挖土，清理砖瓦焦木，做累了，也歇一歇，和其他人领一样的饮食。
    到了晚上，主教的地方第一个清理完毕。
    所有的人都被这一结果彻底惊呆，主教的队伍只有九个人，其中又有十岁出头的少年人、妇人，又有驼背，那些由十个精壮汉子组成的队伍居然没能超过他们的成绩！
    光天化日之下，一举一动，众人都亲眼见了，主教的队伍又少一个人，又老的老小的小，能有这样的成就……
    这不是神佑是什么！
    当晚，便有许多人信誓旦旦地与自己的家人朋友说，看到有天使从天上下来，帮主教铲土。
    到了第二日，就有许多的捐献送到教堂，又有先前称病不来的行会师傅、帮工们到主教这里忏悔。
    下次清理的时候……
    有很多人已经等不到下次了！
    那些过去曾做过坏事，心里有事情晚上睡不着觉的人们，既然已经失眠了，索性不睡觉，跑到废墟上铲土抬木头，这样劳作一番以后，自然一觉香甜，他们反而认为是忏悔的力量，加倍地做工。
    图尔内斯特的废墟清理，就在这样众多的志愿者帮忙的情况下，提前完工了。
    然后，主教就在清理完的废墟上奠基，要盖一个大市场，再盖一个大货栈，起一圈商铺，为城市公共之用，这些建设原本光是人工就要花许多钱，现在居然不光城里，连乡间都有许多人听到传闻来义务做工了。
    
    第82章  姐弟们
    
    提姆——就是原来老雅各布的孙子小雅各布，现在他改了宗，也就改了名字，他的教名叫做提姆，在这个时代，宗教信仰不但决定一个人的生死，也决定他的社交，改宗可不是只改个名字而已，所有的亲朋好友，所有的师长学弟，所有的社交往来，在改宗的那一刹那，就会完全断绝，彼此走过的时候，都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如果不是刀剑相加的话。
    不过他出身的那一族，虽然从来不以宽容出名，但是他们的武力，也向来不怎么样。
    而且，无论在图尔内斯特城，还是布拉德领地，还是纽斯特里亚王国，处于绝对主宰地位的，都是他现在公开信奉的这个宗教。
    所以，他还是可以大摇大摆地在路上走过，而不必担心被人捉去吊死或是被一刀捅在肚子上。
    他所失去的，仅仅是自己全部的亲戚，全部的朋友，全部的老师和同学……而已。
    提姆就这样安全地，孤零零地走在路上。
    呵，宗教啊，你让父亲和儿子分离，让母亲和女儿反目，让列国起刀兵，让和平的百姓不如乱世的猪狗，据说，龙的子孙们万般不缺，独独缺你！在人的眼中，华夏之地缺分裂家庭的，缺起刀兵的，缺屠灭炎黄的，是一桩多么悲惨而又令人难过的事情啊！
    他并不为自己的决定后悔。
    况且，他也回不去了。
    老雅各布听到这个消息后就在会堂里公开宣布，他只有叫小雅各布的孙子，并没有叫提姆的孙子。
    之后，他连以斯帖都严厉地管束起来了，直到今天，他终于打起精神去做买卖，被关在家里的以斯帖才找到空档，委派女仆给他送来一样东西。
    那女仆也是他们那一族的，迫于小姐的命令和之前领受的恩情，才十分不情愿地来找他，趁没人的时候，远远将那东西扔到他跟前，便一溜烟地跑了。
    他一看到是家里的女仆就心里有数，看四下无人就将东西捡起，藏到怀里。
    是什么，还要等收工回教堂才能看。
    提姆现在暂时寄居在教堂里，正好少年主教计划盖一所医院，他家学渊源会计算，若论起来，男爵夫人手下那些速成的学生还不如他，所以便委派了他一个工头的职司。
    少年主教的计划？
    他心中默默冷笑。
    九成九是男爵夫人的计划。
    挖沟的事情，从头到尾就没看见谢普有过参与，但是手法上和清理城市如出一辙，别的好改，那种把土木工程的后勤都一本正经地办得井井有条的风格可实在太少见啦。
    何况，他还是男爵夫人买官事件的主要参与者。
    这也是他为什么改宗的原因。
    他要给家族留一条后路。
    小雅各布的家族在布拉德男爵夫人的计划中已经参与得太深了，而异教徒的身份又让他们异常脆弱。
    男爵夫人和少年主教只要随便找一个由头，就可以将知道他们阴谋的他的家族连根拔起，寸草不留，围观群众还准保大声叫好，认为这些信奉异教的狗早就该处理了。
    所以，他必须改宗。
    特别是他在男爵夫人面前放了一点风声压根儿就没看到通常会看到的那种赞许。
    是的，男爵夫人也好，已经做了主教的谢普也好，对于他们鼻子底下的这一家异教徒从来都没吱过一声，既没有额外的敲诈，也没有说过一句叫他们改宗。
    老雅各布对这种环境心满意足，觉得十分惬意，但是以斯帖姐弟敏感地觉得，这里面一定有鬼！
    第一个想到改宗这主意的，其实是以斯帖。
    但是他抢先了一步。
    因为，这些日子以来，他已经看出来了，姐姐比他更有经商的才能。
    而且，姐姐也比他更能照顾爷爷。
    所以，应该由他，而不是姐姐，去承担改宗的罪。
    何况……
    “所谋不小呢！”小雅各布——现在叫提姆的——在心里默默地说，他说的是男爵夫人，也是他自己。
    男爵夫人一掷千金，居然把主教的职位买到了手，虽然是看运气成事的，但是这份魄力，已经够得上人主了——若是别人，他或许还以为只是乡下傻娘们对英俊教士的花痴，但是男爵夫人……这几年她对布拉德领地的种种经营，他都瞧在眼里，之前她向老雅各布提议的国外代理商制度，一级二级代理什么的，也绝对不是什么乡下傻娘们能想得出的，特别是看到挖沟工程的种种安排，他几乎已经可以确定，之前爷爷吹嘘了又吹嘘的，让他们家族从此发达的廉价拿纸谈价大战，也许根本就在对方的计算之中！
    即使如此，当他在宫廷里听说布拉德男爵夫人居然就是费萨尔伯爵的亲生长女的时候，也吃惊不小。
    不知道为什么，长女出嫁以后，双方就没什么往来了。
    有谣传说，费萨尔伯爵为了他后妻的三个儿子有足够的遗产可供分配，克扣了前妻女儿的陪嫁——这只是谣传，但是他认为这事很可能是真的。
    男爵夫人从来不提她有这么一个爹！
    诚然，要靠布拉德领地去和费萨尔伯爵等人较量，是自不量力，但是赫赫有名的波齐家族，早先不过是商人，刚刚被封为贵族的时候还被嘲笑为“猪配马鞍”，现在呢？家族里一口气出了好几位主教，身价大涨，等闲的贵族已经不放在眼里了，现在都和王族谈婚论嫁啦！
    男爵夫人，或许也打算走这么一条路！
    她不是已经打发他来购买一个主教的职位了吗？
    有钱，有能力，等主教的职位到手，再加以经营……未必不能和她的弟弟们平起平坐呢！
    想到这里，他就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野心了。
    他的改宗，要为家族留一条后路，也要为他自己，开出一条新路来。
    也许……他也能当个主教呢……
    俗人当主教的先例，可不是没有啊。
    
    第83章  医院
    
    建造医院的计划，的确是罗怡提出的。
    异界穿越过来的魔鬼提这个计划，当然不是为了图尔内斯特教区人民的身体健康和幸福生活。
    她的目的很简单，钱。
    一个医院能赚多少钱？
    罗怡没有概念。
    但是，罗怡曾经读到过一条资料，民国的时候，有个大地主的孙子到英国留学回来，在汕头行医，是汕头西医第二把好手。
    他家乡的教会医院开一年1200元的价钱请他去（当时1200元合400两白银），他没有去。
    为什么呢？
    因为他在汕头自己开业，一个月就可以赚到这么多。
    在汕头一个月赚400两银子，这还是第二，不是第一。
    还是在汕头，不是在畸形繁荣的十里洋场。
    无怪古人说一流举子二流医，把做医生放在上九流中排行第二，当然，这说的是良医、名医，坐地等人上门请教的，不是那种摇铃铛走江湖的，那种也就混个温饱。
    但是，如何才能进入良医的范围，从而大发其财呢？
    唉，要是有能双向穿越递送物资的虫洞就好了，不不，哪怕一个淘宝系统也够了啊，虽然最立竿见影的抗生素属于处方药，是国家明令禁止在网上售卖的，可是游戏月卡不还是借着“wow牌月饼”的名义大做买卖吗？
    要是能够买到抗生素的话……
    这个年代的贵族们天不怕地不怕，抢劫教堂修道院什么的绝非一个两个，但是还是很怕死的。医学是少数在神学院里和神学一起被教授的学问，征服英国的诺曼底公爵廉一世，又称征服者威廉一世的，一生抢劫了无数教堂修道院，后来病重的时候就许愿说，他要是病好了，就再也不抢修道院和教堂了。
    虽然他病好了就把自己许过的愿丢到脑后，对教堂和修道院照抢不误，不过那样的奇葩也是千年才出一个，身为私生子居然能继承公爵职位还把英格兰的王位抢到手，罗怡觉得一般的王室贵族是无法与他相比的——也就是说，赖账的可能性还是不大的。
    伴随着现代抗生素，会不会过来所谓的现代超级细菌呢？
    其实那种认为一个现代人穿越到古代就能引发大瘟疫的想法根本不现实，因为进化的目标是适者生存，不是当一纤毛轰杀一百亿人类的网文猪脚，许多现代细菌病毒若论毒性是大大低于它们的远古祖先的，比如感冒原来是可以杀人的烈性病毒，经过进化，现在也就是让人打几个喷嚏难受几天而已。
    事实上，感冒病毒的进化之路才是成功的。
    病毒细菌寄生于人体，人体对它们而言就是免费蹭吃蹭喝的酒店，聪明的法子当然是适当节制，拿个套房吃吃喝喝，当个小流氓收点保护费喝血度日，而不是一进门就把酒店拆了把厨子和跑堂都杀了——那样看起来似乎威风霸气，但是下一顿吃啥？
    太过凶残的病毒细菌，还没等生出足够传播的下一代，就把自己的寄主杀死，不但断了吃喝，也绝了自己的传播之路，可以说是生动地演绎了作死等于死。
    但是，感冒病毒的演化只能说是比较成功的，更成功的就是和寄主建立了战略合作关系的那些细菌病毒，比如酵母。
    人类为酵母建立了温暖舒适的暖房，为它们送上营养丰富的食物，绝不允许任何抗生素打扰这些细菌的吃喝和繁殖，所期望的不过是得到它们的，呃，这个，代谢产物——酒、醋、酸奶，发酵面包蛋糕，等等。
    类似的战略合作关系广泛存在于自然界，比如白蚁，白蚁自己是无法消化木料的，新生的白蚁要去舔老白蚁的菊花，这样主动地邀请对方体内那些可以消化木料的细菌进驻自己的肠道，才不会落到对着食物活活饿死的境地。
    现代那些所谓抗遍百药的“超级细菌”“超级病毒”其实走的根本不是什么聪明的道路，个体的点数是有限的，跑得快就飞不高，把大量宝贵的点数花费在了对抗抗生素上面，相应的，点在繁殖、代谢，和其他细菌病毒战斗方面的点数就少了，若是在没有抗生素的环境，它们是打不过普通没有抗药性的同类的。
    它们也就能在用惯抗生素自身免疫系统常年怠工的现代病人身上耍耍威风，要是到了古代……别说古代细菌病毒的烈性还超过它们，就是古代人的免疫系统，也不是好对付的！
    在没有现代卫生保健的古代，能活下来的人，或许体弱或许多病，但是免疫系统那都是顶呱呱的！
    曾经有人做过统计，在南部非洲部落地区条件简陋的飞行医院做的手术，术后病人的感染率要大大低于在西欧发达地区设备齐全大医院病人的术后感染率，这就是病人自身免疫系统强悍的缘故——不强悍的，在那种喝生水的地方，离开娘胎根本活不了几天。
    所以罗怡根本不操心什么耐药性，她只头疼自己没有抗生素。
    自己制造，那是不可能的，就以英国二战时期的水平也就造一点点，她有那技术做什么不发财？
    现在她能想得出来给医院提供的，也就是一些最基本的卫生保健知识，一些本地草药方剂，一堆罗怡牌大力丸和大力水——主要成分是面粉和蜂蜜，鉴于糖水在这个年代也能成为万灵药，而据说安慰剂也有百分之二十的有效率，罗怡还是很看好的。
    她已经画了图样，向海外商人求购罂粟，但是不知道能否到手。
    鸦片这东西可以止咳、止泻、止痛，即使现代还有不少药物中有存在，配料表上叫做“阿片”，常见的就是止咳用的复方甘草片。特别是它的止痛效果，在没有阿司匹林的年代也可以算神药了，当然罗怡是决心严管的，这东西滥用危害太大了。
    其实，不管是什么药，滥用后果都不小，是药三分毒，医毒不分家。
    另外，罗怡还给医院准备了一样独门武器——对付难产的产钳。
    她穿越前有个缺心眼的亲戚长辈，不肯听医生的剖腹，非要自然的顺产，可是自然不光有顺产还有难产，这人就没考虑到，挨到最后，用产钳拖将出来，十月怀胎的娃娃已经脐带绕颈缺氧了。
    因此，罗怡对那些穿越以后敢于生包子的穿越女勇士，都抱以十二万分的敬意——古代可没有剖腹，没有产钳，没有麻药，没有催产素，没有超声波看胎位……连一把消过毒的剪刀都未必有。
    许多古代妇女，只因为使用一把生锈剪刀来剪脐带的缘故，母子平安后不几天大人娃娃就双双因“产后风”归西了。
    这种事情，罗怡可不允许在自己的地盘里发生，这既是悲剧，也对她手下有限的人力是无可挽回的损失。
    是的，她已经把图尔内斯特教区看成是自己的地盘了。
    难道不是吗？
    
    第84章  魔鬼的野望
       
    当然不是。
    图尔内斯特主教教区的范围里，分布着大大小小二十二家贵族，两家是伯爵，二十家是男爵，这些贵族倚仗武力，一家比一家无法无天，一家比一家肆意妄为。不要说平民农奴的财物，就是以神之名征收的十一税，他们也敢塞进自己的腰包。时人就此哀叹道：“魔鬼还怕上帝，这些凡人是什么都不怕。”
    除了这些贵族以外，还有六七十名有封地的骑士，也个个不是好惹的角色，对他们来说，拦路抢劫、骚扰妇女，就跟吃饭祷告一样稀松平常，个别甚至还把主意打到修女的头上。
    比起他们来，教会统治的地盘还算相对平静，虽然查理曼大帝曾经困惑于“为什么出家人还这么喜爱俗世的财物”这个谜题，毕竟教士们动动嘴皮就能来钱，拦路打劫这种费力的事情还是不太做的。
    不过，罗怡对于收拾他们的信心，还是很足的。
    因为这些贵族、骑士、教士，哪一个都不如她那么丧心病狂，想到去包养，呃，投资一个主教。
    虽然差点被反推了……
    但是没关系！
    吃了点小亏以后，对方不是已经乖乖听话了吗？
    啊啊啊，有钱真好！
    当然，这也是因为这个世界生产力不发达，统治者……压根不会统治的关系……
    鼎鼎有名的俄罗斯沙皇，其祖先不过是渡海而来的北欧众海盗小酋长中的一个，他们打下了罗斯大地，自己封自己做王公，论起来，这些罗斯王公和诺曼底公爵私生子威廉一世的血脉关系比他们跟斯拉夫人的近多了。
    而沙皇的祖先，莫斯科王公在诸王公中又是小的，是幼系。
    那么，莫斯科王公又是怎样成为众王公的领袖——莫斯科大公，从而一步步统一罗斯大地，成为沙皇的呢？
    是靠武力？
    错。
    莫斯科王公在诸王公中，武力可以算是最弱的，蒙古人来袭的时候，他们就抛下自己的臣民逃到森林里去，压根就不想抵抗这回事。
    但是，莫斯科王公因为武力不行的缘故，把更多的心思放在经营而不是抢掠上，也许因为这一点胜过其他王公，虽然他们屡屡抛弃自己的臣民，他们的臣民却始终不曾抛弃他们，搬到其他王公的地盘上去，其他地方的人也因为渴望和平与安宁，纷纷迁往莫斯科王公的属地。这样，莫斯科王公的地盘就逐渐积聚了人口，繁荣起来，使得莫斯科王公能拿出更多的贡赋贿赂蒙古大汗。
    蒙古人的武力是很强的，他们的弱点也是很突出的——不会统治！
    莫斯科王公用贿赂的办法，逐渐从蒙古大汗那里买到许多王公的地盘，蒙古人成为了莫斯科王公手中的工具——这些“雇佣兵”赶走那些正统的继承人，扩大了莫斯科王公的领地和势力。
    后来，当诸王公之中的长系特维尔王公，终于受不了蒙古人的欺辱愤而起义的时候，幼系的莫斯科王公由于一贯殷勤地服侍蒙古大汗，因此得到了这样的信任——率领鞑靼人镇压他的兄弟，特维尔王公。他成功地完成了这项使命，把除了莫斯科以外的罗斯夷为平地，因而大获蒙古人的赏识，被赏赐了大公之位，从此正式奠定了莫斯科在罗斯诸王公中的领袖权。
    俄罗斯沙皇的祖先——莫斯科大公——对罗斯的统治，是建立在他们讨好蒙古人，镇压自己反抗鞑靼统治的兄弟的基础之上的。
    要说有什么可圈可点的，大概也就是他们没有因为贿赂蒙古人买到了平安就做天下太平的美梦自废武功，而是借助蒙古人的武力扩张了地盘，积攒了实力，然后趁蒙古人衰弱的时候成功翻盘。
    称臣纳币不可怕，不列颠也好，毛子也好，美帝也好，哪家没有向异教徒交过保护费呢？可怕的是把称臣纳币看作是天底下最美好的事情而不思进取。
    罗怡对当异界儿皇帝没兴趣，但是靠购买来获得领地这条路还是很想走一走的。
    要实现这一点，她需要很多钱。
    她还需要很多人缺钱，缺到出卖领地，缺到不能和她竞争。
    教育这年头还不能形成产业化，因为贵族们对读书根本没有兴趣，医疗产业化她认为还是很可以搞一搞的，不需要多高明，只需要不太烂就行了，至于房地产……她很想让图尔内斯特的房价回归到合理价位，不过要达到那一步，她还有许多工作要做。
    少年主教最近在她的命令下改组了图尔内斯特的市政组织，第一个新成立的就是爱国卫生委员会，呃，在图尔内斯特，这个新组织现在暂时叫爱教卫生委员会。
    不卫生的条件下，人口的聚集会引发瘟疫，雅典就是这样输掉伯罗奔尼撒战争的，罗怡可不想落到那一步。
    可惜她现在弄不到农药，所以爱教卫生委员会目前的工作也就是清理街道水沟，布设鼠笼鼠夹，修建公厕……以及劝说市民不要和猪睡一屋。
    是的，在这个年头，裁缝屋里躺头猪是很正常的……
    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罗怡这样对自己说。
    
    第85章  一家人
    
    几天后，老雅各布回到了他在布拉德领地的房子。
    这一趟旅程使他很疲惫，但是在可预计的将来，他会更疲惫。
    以斯帖和女仆走到门口来迎接他，她们一开始几乎认不出他来，老头儿这次才离开了一星期，看起来仿佛却离开了一个世纪，他额头上的皱纹比过去更多了，他的脸颊凹陷下去，布满血丝的眼睛从眼眶里凸了出来，背也驮了许多，他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脚步很不稳，以斯帖搀着他进了屋子，叫女仆赶紧拿水来。
    以斯帖把爷爷扶到椅子上，替他脱了外套和鞋子，给他锤肩，但是老头儿对于女仆端到他跟前的水一眼都没看，仿佛不存在似的。
    他的眼睛在整个屋子里看来看去，最后定格到了门柱上，那里现在光秃秃的，他走的时候，却不是这个样子。
    “那东西呢？”他阴沉地说。
    “给他了。”
    这是一个出乎老雅各布意料之外的开头和回答，他盯着自己的孙女，后者抬起头，用沉静的眼睛看着他，乌黑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上面戴着一朵鲜艳的玫瑰，和她嘴唇的颜色很相似。
    老人的心害怕得发抖了，他过去太忙于生意，忘记自己的孙女已经很不小了。他竭力镇定，厉声问道——
    “他？谁？”
    “我弟弟。”
    这个答案比最糟的那个好一些：“你没有弟弟了。”
    “他收下了，他就是我弟弟。”
    “那又怎样呢！”老雅各布发起怒来，“他现在已经改信啦，他……在那群人里头，是吃不上洁净的食物的。”
    “他会注意的。”
    “啐！他要是真注意，就不该那么做！他是图什么呢！他……”老头儿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我赚钱是图的什么呢！”这是他一路上想的事情。
    “图报仇。”以斯帖轻轻地回答。
    “呵……什么？”
    “以前在波斯王的宫里，我族的仇人看不得我族在王跟前得尊荣，向大王提议，要杀尽我们的族人，抢走我们的财富，与我同名的那个人，替我们报了仇，杀了我族的仇人。她若不到异教徒那里去，便不得报这个仇。”
    这是老头儿没有想过的，他呆滞了一阵，然后说道：“你怎么不早与我讲呢，而且……”他本来想说孙子的举动轻率，可是一想自己就开不了口了。
    “那时候您不听我的讲话，我想您的心被愤怒充满了，要过一阵才听得进话。”
    老头儿这时候有些懊悔了，他又问了一句：“可这话是确实的么？”
    “他收了我派人送去的东西，若不是因为远离会堂住在异教徒当中的缘故，用得着么？”
    “啊，啊。”他感叹了一下，站起来，没头没脑地走了两圈，然后有些吞吞吐吐地开口：“可是以斯帖，我这次出去……其实不是做生意。”
    “您去收账么？”
    “不……是给你找了个丈夫，”老头儿现在觉得这事情做得有些太急了。
    这句话让他的孙女红了脸低下头去。
    “是雷镇的祭司的儿子，和你一般大，”老雅各布说，“下个月他们就来……呃，你可以看看他，如果不行的话……”
    他为说定这桩婚事出了大价钱：三千银币、一百匹呢绒、十匹马的陪嫁，所有的结婚礼物，以及负担小夫妻以后十年的生活费，这都是为了避免孙女走到邪路上去。
    但是如果孙女并没有那个意思的话……他宁可承担损失也不想勉强以斯帖。
    “全凭您的主张。”她说。
    女仆端着新挤的牛奶回来的时候，还不知道这家里有一件大事已经决定了。
    “我们要做一个新的经盒了。”以斯帖说。
    “是的。”老雅各布点头，他觉得有必要跟祭司多要几个护身符，但是怎样才能交到他孙子手里好叫他少一些磨难呢？
    他们还不知道，提姆这会儿正在遭受他们想象不到的折磨。
    
    第86章  歌声魅影
    
    原名叫小雅各布的改宗者此刻正在座位上不安地扭动。
    他坐着的是罗怡专门定做的人体工学靠背扶手椅，上面还安装了软垫，可以说十分舒适，但是任何人——正常人——坐在他这个位子上，恐怕不会比他舒服到哪里去。
    因为他旁边坐着一个拜洋葱教信徒，还是那群人里为首的。
    听说他叫阿斯阿塔斯，奇怪的名字，但是跟他们那奇怪的习俗相比，这名字就根本不算什么了。
    提姆从姐姐那里听说过这些信徒的与众不同之处，若是有选择，他大概情愿坐在烂泥塘里也不会坐在这把舒适的扶手椅上。
    但是他没有选择。
    他们的座位都是男爵夫人亲自指定的，他的另外一边坐着布里亚的保罗，他曾经参加过讨伐异端的战争，实在很难说对于一个前不久还是异教徒的人，这个邻座比拜洋葱教的家伙好到哪里去。
    布里亚的保罗的邻座是农奴西蒙，他突然被命令坐到了骑士老爷和主教大人中间，吓得魂不附体，仿佛屁股下面坐的是个火盆一般。
    主教的邻座是一个和他那亲爱的已经被公认为圣女的妈有一拼的虔诚妇女，她为自己能在主教旁边有个座位感到激动不已，相信主教本人也很感动……
    这一排五花八门的人在座位上勉强坐好以后，幕布就在男爵夫人的命令下缓缓拉开。
    演出开始了！
    “停！”罗怡大声喝到，台上正结结巴巴地念着卿卿我我的台词的一对应声而停，台下富有节奏的呼噜声却没有停。
    座位这么舒适，节目这么无聊，不呼噜真对不起自己！
    幸亏罗怡准备给他们看的不止一台戏。
    将睡着的观众用暴力摇醒后，台上也重新布置完毕，开始第二出戏的试演。
    罗怡将图尔内斯特看作自己王冠上的明珠，她不但要恢复图尔内斯特的繁荣，还计划要让它更上一步，成为整个教区的销金窟，将四乡的财富源源不断地吸引过来。
    在计划中，就有用上演戏剧来丰富图尔内斯特教区人民精神生活顺便掏空他们钱包的内容。
    当然，这也让曾经想做一个演员的罗怡顺便过了一把编剧兼导演的瘾。
    不过她还是想到了一点，自己作为现代人的审美和这个世界的人是不一样的，比如大红大绿的服装搭配……所以……在上演之前，还是该请一群人来看看才是。
    她特意选择了三教九流的代表，来看试演，为了保证将来在图尔内斯特上演的神迹剧能够最大程度地符合所有教区民众的精神需要。
    
    第87章  戏剧节前夜
    
    “为答谢民众清理图尔内斯特废墟及庆祝供奉圣奥布里遗体三十周年特办辉煌美丽无以伦比神迹剧一出？”
    “是啊，既是谢礼又是庆祝，理由越充分越好，这样才能吸引到最广泛的观众。”
    “可圣奥布里的遗体是二十九年前请来的。”
    “吓，那有什么要紧？都不认字的一群，把年表放在他们鼻子底下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妥。”何况，教会连伪造君士坦丁大帝诏书的事儿都干得出来，修改一下教会年表也算个事？
    “……”
    消息就这样散布出去了，图尔内斯特教区的每个贵族家庭和每个曾经有人参与清理废墟的村庄都得到了通知，广告的效应，罗怡很清楚。
    广告的效果非常之好。
    戏剧节前一天，从城门入城的人流就可以看出来，远远超过平时还在不断上涨中。
    魔鬼开心地笑了，钱如流水，人流就是滚滚而来的金币啊。
    但是很快，随着城门报来的入城人数不断增加，不安取代了笑容，接着是惊慌。
    “为什么连非本教区的人都来了，他们除了来看戏就没别的什么可做的了吗？”魔鬼一边咒骂一边冲出门开始了亡羊补牢的行动：“应该组织一个节日办才对，失策了……”
    在这天，为这滚滚人流而吃惊的不止远不止罗怡一个。
    “老天呀！这里真的是图尔内斯特吗？是那个才被劫掠和焚烧过的城市吗？”一个侍从在人群中奋力挤过的时候惊叹道，他来到自己的主人跟前报告说，好像整个纽斯特里亚王国的人都来到这个城市了。
    这个侍从说话向来夸张，不过他的主人认为他今天说的是实话。
    街上到处都是人群，有罗穆托教区来的人，也有苏根尼教区来的人，甚至还有最北的黑泰罗姆教区来的人，这些远道而来的人为着路上不太平的缘故，成群结队而来，都提前一天进了安全的城市。图尔内斯特的市民们看着一队队走过的贵族、骑士、侍从们，心花怒放，虽然北方人连年劫掠这个不幸的国度，但是再不幸的国家也总是有一群富有的幸运儿，这些人显然在幸运儿之列。
    店铺都热闹地营业了起来，向有财力走这样远路的顾客卖力地推销各种货物，为节日特别搭设的临时摊位却没有生意，因为它们的主人失算了，把开张的日子定在了戏剧节的当天。这日这些临时摊位既没有货物也没有店员。
    同样失算的还有旅店。
    “没有房间了？”
    “是，是的，小人自己的房间都已经让给了贾罗的爵爷伍尔夫了，您家爵爷要是早来一些的话大堂里还有个位置，但是现在……”店主左右为难，总不好建议一个贵族骑士去睡马棚吧，何况现在马棚里的地方也紧张得很。
    听到这个名字，骑士回忆了一下，然后恶意就满溢而出：“哼！贾罗的伍尔夫？他算什么东西！”他故意大声嚷道，许多坐在大堂里喝酒过夜的人全都听见了。
    “你又是什么东西？胆敢这样说我们大人！”一个侍从听见有人居然这样讲，立即为自己的主人出头。
    “手下败将的狗，也就剩汪汪的份了。”
    “呸，我当是谁，原来是异教的杂种！上次不小心了一回，你还他妈得了意了，看大爷这次不把你脑浆打出来！”
    “你说谁是异教徒？诬告可是要绞死的！”
    “你爹不是异教徒么？下地狱的！”
    坐在店里的其他人都是看惯了杀戮与暴力的，他们看热闹不怕事大，有叫好的，有鼓噪的，有激动地在桌子上敲拳头的，在这年头斗殴也是难得的娱乐，已经几杯酒下肚的他们不介意在看戏之前先来点小插曲，只有店主见势不妙偷偷溜了。
    喝骂在这种气氛下很快就变成了动手，一个杯子飞过大堂，“乓”的一声在墙壁上砸得粉碎，里面盛着的酒淋了靠墙坐着的倒霉蛋一头。
    酒壮莽汉胆，他们听了这一声好比听到了战鼓擂起，更多的人抡起了杯子，还有人已经急急忙忙地去拔剑了。
    眼看一场混战就要上演。
    “喂！你们！干什么呢这是！”一个中气十足的嗓门喊道，几个卫兵全副武装地进了店，后面跟着店主和一个教士。
    看到这副场景许多人都冷静下来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但是惹事的主可不甘心善罢甘休，就这么停手，怎么能叫贾罗的伍尔夫乖乖地把房间让出来？
    贾罗的伍尔夫不把房间让出来，他们睡哪里？
    睡大街？
    睡马棚？
    别搞笑了！
    “干什么？干什么还轮到你们管了？”一只有力的手一把抓住了走在前头的一个卫兵的矛头，一下子就把矛头折弯了，当即把几个卫兵吓得后退了一步。
    看到恐吓奏效，骑士往前不急不忙地走了一步，满意地看到贾罗的伍尔夫脸色发白——是时候让他回忆一下骨头折断的痛苦了，而且这次他有充分的理由折断他的骨头——虽然他的哼哼声不怎么美妙，但是看着他狼狈地滚走也算不错的消遣。
    “等一下。”这个声音很轻柔，骑士并未因此停下脚步，即使出声的是个教士。
    他不害怕法衣，就像他不怕天主。
    但是他也没能继续前行，因为一支矛头歪斜的长矛拦在了他的面前，这让他小小地惊讶了一下，转头看了那个教士一眼：“不错啊，居然有两把子气力，我可以考虑让你跟我混。”他这话倒是说得真心实意，对有气力的人他还是看重的。
    店主抽着气在胸前划起了十字，但是还没等他喘匀了力气开口，就听到那个少年教士说：“你不是要找过夜的地方吗？”
    “是的，但我是贵族，可不是什么地方都能睡的。”
    “图尔内斯特主教的卧室可以吗？”
    “哈，可以，可以，怎么不可以？”骑士哈哈大笑：“那末，你叫主教睡哪里呢？马棚吗？”
    “慈悲的救主也睡过马棚呢。”教士沉着冷静地回答道，看他这样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骑士觉得越发有趣了：“那就说定了！走！今晚就见识一下主教的卧室！”
    他倒要看看这个小教士怎么收场，不要以为把他引开就能救得了那个伍尔夫，他带的侍从虽然不多，但是里面很有几个好手，打翻那个装模作样白长了胡子的伍尔夫一点问题也没有。
    半个小时以后，他派了一个侍从把留在店里的手下喊走了。
    “虽然不是主教的卧室，但也算宽敞，我就不跟你计较啦！”骑士宽宏大量地对引他来的少年教士说，“只要你家主人不跟你计较就好了，小教士！哈哈！”
    “这里确实是主教的卧室。”
    “你用不着坚持了，哪有主教的卧室这么寒酸的，放心，我说不跟你计较就不跟你计较，你还是省点劲想想回头怎么跟你主人说吧。”
    “……”少年教士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这时候有人来找他，他就急匆匆地走了。
    骑士美美地睡了一觉，第二天醒得很早。
    在清晨的天光里他又打量了一下房间，这怎么可能是主教的卧室呢？不说别的，那床居然是石头砌的，这是苦修士的床吧，主教怎么可能睡这种床呢？
    靠墙放在一个简朴的书架，上面摆着两本书，还有许多用麻线简单装订的小册子和图表，骑士和这个世界的绝大部分贵族一样不认字，他看不出这些东西的价值，看了一眼就毫无兴趣地转过了头。
    另外一边的木架上挂着几件粗麻的长袍，边上还搁着几把普通农人使用的工具，有铁楸有锄头还有一架铁犁，上面居然还沾染着一些泥土，旁边散落着几个柳条筐和一个没编完的半成品筐子。
    他对这些也毫无兴趣，不过这些让他对房间的主人有了个认识，是一个苦修士无疑了。
    修士的教条是不劳动者不得食，因此在这个混乱的强盗横行的年代，许多修道院成为了农业与各种手工技艺的最后堡垒，只有在修道院的高墙庇护下人们才能安心地而不是迫不得已地劳作。
    但是这样积攒的一点点可怜的财富也使得修道院成为各路强盗觊觎的目标。
    有些简单粗暴的直接打破大门，有些则倚仗背后的势力，直接由国王任命为修道院长，又把他们的老婆任命为女修道院长，就这样取得了修道院的土地与财富。
    整间屋子里能算得上显眼的就是一个白色的盘子，这东西看上去像是白色的贝壳，摸起来又像冰一般光滑。
    大概是从卡拉曼人那里走私来的东西，这些魔鬼的子孙有着最好的手艺。
    他看腻了盘子以后，就大摇大摆地开门走了出去。
    在一条走廊里他看到了从圣衣间走出来的人群，看到头戴法冠，身穿紫袍，手持牧杖的主教在众人簇拥下向他走来，大概是去做晨祷的。
    他漫不经心地迎上前去，准备向主教致礼。
    准备……
    在看到法冠以下紫袍以上部位的那一瞬间，狮子吓成了绵羊。
    
    第88章  以身作则
    
    主教缓缓走到骑士跟前，骑士还恍惚着没有行礼。
    簇拥主教而来的人群看到这个骑士如此无礼，被大大激怒了，他们交头接耳，在问这是哪家的骑士。
    “安静，我们走。”主教说到，人群听到这话就安静了下来，主教又跟身边一个人说了句什么，那个人就走到骑士跟前，问他是迷路了还是不舒服。
    骑士没有回答。
    “这人……”那人便预备返回主教身边去报告这一情况，这时候主教的队伍已经走过了骑士身边。
    “为什么！”骑士忽然大声朝着主教的背影喊道，“为什么！您……”
    “啊，原来是你。”主教被这一嗓子唤起了记忆，他回过头，和气地问道：“昨晚睡得好么？”
    “您满可以叫别人腾一间房间出来啊！”
    “他们今天都有事情要做，需要休息，而我昨晚是不预备睡的，今天也只是一个观众而已。”
    “您……您……”主教的理由是这样质朴，这质朴的理由却让骑士几乎承受不住：“您整晚没睡？”
    “是的。”
    “祈祷么？”
    “恩——可以说是祈祷。”
    “但是您是主教！您完全可以……”
    “唯谦卑如孩童者得入神的国。”主教熟练地引用了一句经文回答他：“在神的面前没有主教，只有牧人。”
    ——在魔鬼的面前主教这个职位还不如他原来当教士的时候——起码当教士的时候他不会被拉去加班维持治安接着再跟在魔鬼的屁股后面扫一晚上大街。
    亏得熬夜祈祷是修士的基本功，在那位最可敬的老主教的阴影，啊不，光辉威胁下，谢普在教士这门职业上着实下了苦功，否则他现在还真支持不住。
    “为什么我要扫大街？”手里被塞了一个大扫把的谢普曾经这样质问过魔鬼，半夜去扫马粪可不符合他想象中的堕落之路。
    “因为今晚明天都有空的人不多而你就是一个，乖。”
    “非我不可吗？我又扫不了多少，再说，明天我不光是看戏啊，我还要布道和领祷呢。”
    “呃——共产党员要以身作则，不能被一点小小的加班吓到！”
    “共产党员是什么？我不是共产党员啊！”
    “瞎说！共产党员就是把灵魂卖给共产主义这个幽灵的，你敢说你没卖么？”
    主教这时候才知道自己跟了怎样一个魔头，但他还试图挣扎：“……等节后再扫也一样。”
    “那不行！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卫生太成问题了！你知不知道！损失一个人都是损失未来的好多金币！”
    “我不会扫地！”
    “可以学。”魔鬼笑得很灿烂，态度很坚决，手里的大扫把已经高高举了起来：“我他喵的也不会啊，人总得有第一次不是？”
    把灵魂卖给了魔鬼的主教被逼无奈，只得扛起扫把跟着魔鬼一起去扫大街。
    当晚被动员起来扫大街的还有一些异教徒，他们是不会看明天的神迹剧的——于是今天就被动员来做这项劳役，他们本来准备各种磨洋工，但是看到主教也在扛扫把之列一个个都魂不附体，很快又从家里叫来了一些帮手，这才把图尔内斯特这一天积累的污秽打扫干净了。
    这次，没有事先针对性训练，也没有老弗兰克和单手扛磨盘的珍妮做队友，主教的工作效率还不如普通人，不过他一边扫街，一边还要不时处理各种事务，维持城里的秩序，包括调解客房问题，把沟里的醉汉抬走，惩处乘机乱涨价的商家，等等。罗怡也没有划区，所有人一起工作，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也就没有人注意到这晚没有天使帮主教干活。
    到工作结束，精疲力尽的主教扛着扫把往回走的时候，他唯一开心的就是看到魔鬼的情况比自己还惨。
    罗怡累得够呛，但是这事情是不得不做的——这么多教区来的人，她必须做最坏的准备，尽力防止瘟疫发生。而且她还必须以身作则，否则主教会带头逃跑的。
    有些事情，你不带头做，就有人带头不做。
    “最坚硬的钻石和最软的石墨，区别不在于本质而在于组织，在朝鲜战场上顶住联合国军的，有不少也是当年一触即溃的那些人啊……”魔鬼这样盘算的，也是这样做的。
    主教的队伍进入礼拜堂很久以后，骑士才摸到门口。
    他听见里面晨祷已经做完，主教正在布道。
    “……对一个教徒来说，仅仅避免做恶事是不够的——要远离恶事，这是对的，但是也要做好事，要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做好事，我们希望人家怎样待我们，我们就要先尽力怎样待人……”这个声音清晰有力，音量远不及昨天城市卫兵的一声大喝，但是却如重锤般敲到骑士心头。
    类似的话他在不少布道里听过，但是肯牺牲自己铺位的主教，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几拳打跑一个弱者，逼迫对方腾出铺位的路子，他是熟悉的，并且只熟悉这一条。
    而现在却有一个完全不算弱者的——即使单纯以气力来算也不是弱者的——主动腾出铺位给他，那种背后的精神让他为之颤抖。
    那是一种他完全陌生的，但是必须承认的，精神。
    
    第89章  戏剧节
    
    “唉！”魔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从窗户看出去，可以看到下面近乎满溢出来的人流——按她说过的话，这就是满溢出来的金币。
    可是，眼前有这么多金币从面前滚滚而过，她却必须放弃捞金币的机会。
    这间广场旁边的楼房是罗怡重金买下的一个投资，看中的不是别的，就是这屋子从窗口可以看到广场，相当于一个包厢，历史上这种屋子在某些时候也确实是作为包厢使用的，处死刑的时候。
    看砍头，这是清末愚昧麻木的阿Q和大仲马笔下高尚风流的巴黎市民的共同爱好，达达尼昂曾经兴致勃勃地计算过，如果每年有几次砍头会给他那笔投资带来多大的收益，罗怡也照着计算了一番，然后就买下了这座屋子，然后丧心病狂地上面又加盖了两层，使这栋房子的外观接近了一个塔楼。
    加盖两层虽然夸张，不过罗怡认为风险不大，因为加盖的两层主要就作为一个观景台，不会放什么沉重的家具，也不会放太多人上去——会花钱找一个好地方的人肯定情愿多出一点钱也不愿意跟别人挤在一起。
    她可不想犯美帝某座图书馆设计师犯的那种错误：设计的时候没计算书籍的重量导致那栋可怜的建筑一直在下沉……
    但是她没犯这个失误却犯了另外一个失误——没想到来的人这么多！
    于是她只有忍痛放弃了出租计划，把这栋房子征用了：底层供给演员和幕后人员休息以及堆放道具，二层改为急救中心以及应急人员待命处，三层设为临时应急指挥中心，四层是瞭望员所在地。
    被紧急征用来的“志愿者”们按照她昨天和人会商出来的方案，用绳子将整座广场划分为若干方格，方格之间留出紧急通道供巡查人员使用，所有要看戏的人全部排队，一个方格满了再放另外一个方格。
    到最后也没能排进方格的人得到的安慰是明天还会加演一场，并且主教还会额外给他们赐福，请他们先去临时摊位逛街购物。
    这当中自然也起了一些纠纷和一次斗殴，不过在卫兵们的镇压下还算是有惊无险。
    鼓号齐鸣中，大幕缓缓拉开。
    如果有精通东方音乐的人，或许可以听出演奏的不是别的，是拜洋葱教的骄阳圣歌——所以，罗怡硬是往里面加了一段青铜编钟演奏的东方红。
    神迹剧主角骑士约翰（已经被改了一个更本土化的名字）就这么踩着青铜编钟敲奏的东方红和拜洋葱教觉阳圣歌的鼓点，骑着——或者说——挂着一匹马出场了。
    罗怡既没有奢侈，也没有胆大到把真马搬上舞台，演员的“马”其实就是个挂在身上的马架子，不过观众们一开始还没注意到骑士。
    他们的注意力在舞台上纷纷扬扬的“雪花”上。
    那其实就是一些碎纸，舞台两边各设了一个“七轮扇”，这是汉朝皇帝避暑处清凉殿的送风装置，与被中香炉同为巧工丁缓的发明，七个扇叶可由一人转动送风。
    两架七轮扇对着吹风，制造出了雪花飞扬的景象。
    这是当天演出的第一个特效。
    骑士走到接近舞台中央的地方，开始念开场词，无非就是他的名号，家世，还有他特别爱喝“布拉德牌蜂蜜酒，布拉德牌蜂蜜酒，喝了就是好，就是好啊就是好……”
    身为21世纪来的魔鬼，不往自己出资的剧里塞植入式广告那是对不起自己！
    大段广告时间后，一个小孩上了舞台，他穿着一身村民的装束，告诉骑士，他们这里的公主被巨人奥特曼抓走了，还抢走了公主家珍贵的全套雅各布牌瓷器盘子，那是比金银更贵重的东西，奥特曼让这里一年到头都是冬天，好藏起那些比雪花和银子还白的珍贵瓷器……
    骑士向神灵起誓，要打倒奥特曼救出公主。
    这是极其老套的剧情，从人类最早的史诗吉尔伽美什到乔治卢卡斯的星球大战，一用就用了好几千年，从两河到美帝大家都抄，证明这种剧情不会水土不服，罗怡也就老实不客气地抄了！
    骑士发过誓以后就从舞台下了，幕布拉起开始换布景。
    不过观众也不必担心没事可干，推车小贩已经推着车子顺着紧急通道走过来卖蜂蜜酒了……舞台上还有七八个打扮成少女的少年，唱歌跳舞推销布拉德牌蜂蜜酒。
    以为有了植入式广告就没有插入式广告吗？太天真了！横竖这个世界没有广电总局，她罗怡爱塞多少就塞多少……
    不过观众的耐心有限，一杯酒下肚后就更加有限了，所以一首歌唱完幕布就再次拉开，骑士已经走到了巨人奥特曼的城堡。
    骑士上场继续报了一遍开场词，也就是又做了一次插入式广告，报完以后加上了他要打倒奥特曼拯救公主和公主家珍贵的比雪花还白的雅各布牌瓷器……
    随着一阵激烈的鼓点，巨人奥特曼全身冒着烟上台了，看起来确实可怕，许多人都吓得惊叫起来。
    奥特曼表示公主还给骑士也无所谓，那些贵重的比雪花还白的雅各布牌瓷器是绝对不会还的！
    骑士和巨人奥特曼就这么在舞台上一言不合大打出手。
    这种演戏的斗殴在这个世界其实是不大够看的，论起来激烈程度还不够开场前争位子的那一场……不过专业不够特效补！眼看奥特曼不敌，突然一挥手“地狱犬出来！”
    地上“蓬”地冒出了一个火圈，一条凶恶的大黑狗从里面跳出来，一口就咬住了骑士的小腿！
    观众们一起惊呼起来，因为这年头一条狗的危险性可是胜过十万穿越者，不说别的，十万个穿越者也未必会有一个身上会带狂犬病毒……
    奥特曼趁机跳起来将骑士打倒，塞进了一个画着红色骷髅头的箱子，又拿出了四把锋利的“卡拉曼造”宝剑，一把一把用力刺进了箱子里，观众们的惊呼此起彼伏。
    然后奥特曼就大肆庆祝，大喝“北方来的”烈酒，喝醉了。
    被铁链绑住的公主看到奥特曼睡了，便轻声地唱起了哀歌，又为不幸的骑士祷告。
    哀歌越来越响亮，因为幕后的合唱团应和着唱起了哀歌。
    哀歌声和祷告声中，一束彩虹照到了低头哭泣的公主身上。
    公主不敢相信地抬起头来，她伸出手，一只鸽子从天而降，扑棱着翅膀落到她的手上，咕咕地叫着。
    “你是‘他’的使者么？”公主惊呼道，“他，《传道书》称为全能的，马加比人称为创造主的，《以弗所书》称为自由的，巴录称为广大的，《诗篇》称为智慧与真理的，约翰称为光明的，《列王纪》称为天主的，《出埃及记》呼为主宰的，《利未记》呼为神圣的，以斯拉呼为公正的，《创世记》称为帝的，人称为天父的（注）……是吗？”
    鸽子依旧咕咕地叫着，公主凄婉地看着它，忽然仰起头来，呼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是所罗门称为慈悲的那位，这才是最应得之名！怜悯我们吧，如我们怜悯他人！”
    公主一扬手，鸽子飞走了，铁链松开了。
    她走到箱子旁边，伸手碰了碰箱子，又将宝剑一把把拔了出来。
    箱子的四面板倒下，观众看到里面空无一物，欢呼起来。
    幕后的合唱团唱起了一首赞美的歌，在歌声中，一群鸽子一起飞了下来，鸽群中，骑士吊着钢丝从舞台上方缓缓降下。
    巨人奥特曼此时苏醒，他再次召唤地狱犬，但是城堡已经被灵充满，他的法术不灵了，骑士轻松地击败了他。
    七轮扇车再次鼓起风来，这次吹来的是彩色的纸，象征巨人被打败，冬天退去春天来到，村民们一起上台围着公主跳舞，公主宣布要好好招待拯救她的骑士，方法是请他吃用瓷器盛装的“布拉德牌饺子和面条”，骑士也没有闲着，高高举起了他在地板下拿出的瓷器，开始赞美曾经被巨人抢夺的盘子和杯子是多么美好而珍贵……
    注：出处为雨果《悲惨世界》
    
    第90章  销售终端
    
    依靠特效，魔鬼完成了“在广告中插播广告”和“在广告中植入广告”这两个无以伦比的成就，而且居然没有被观众痛殴，实在是很了不起的成绩。
    但是，罗怡还没来得及为此高兴一把，就被后续而来的反馈吓呆了！
    不！不是其他教区的观众们发现这其实不是一出神迹剧而是一出广告。
    他们都去看特效去了，剧情？谁关心？
    只要特效过得去，故事马马虎虎就行了，剧情么，21世纪的观众们都不会要求太高，更不要说中世纪了，观众们真是很容易满足的生物。
    问题是，观众们实在太喜欢特效了！
    他们听说了明天还要演一次！
    他们决定今天不走了，在大街上睡地铺也要明天再看一次！
    也就是说……
    晚上罗怡不但要继续加班扫大街，还要想办法为今天赶来看戏的附近居民找睡的地方，客栈那是不用指望了，老板们自己都去睡马棚了。
    她不得不借主教的名义让居民们打开大门收留一些人，修道院和教堂统统被塞满，最后几百实在无处可去的被安排在修了一半的医院里打地铺。
    把所有滞留人群都安顿完毕睡下后，魔鬼拖着沉重的步子去扫大街了……
    第二天，主教坚决拒绝了再次加演的要求，再加演一天的话，他很怀疑自己会不会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因为彻夜扫大街累死的主教。现在，他对享乐需有节制这句话无比地赞同，就算你们平时过的日子千篇一律几乎没有娱乐乏味到宁可受罚也要到国王的园子里打猎也不能连续三天看同一出戏啊！这么老套的剧情你们还要连看三天，什么品味！
    碍于主教在图尔内斯特城中巨大的声望和他在某些人心中无比高大的形象，当天在他宣布这个决定后，倒是没有发生观众用饺子和面条殴打主教的悲惨事件——魔鬼准备的面粉少了，观众们自己还不够吃呢。
    不过，失望的观众们用另外一个方法报复了主教！
    “你真受欢迎啊。”曾经梦想成为一个明星演员的罗怡看到一天就替数万粉丝签字，不，是替信徒们按手赐福的主教，忍不住心里冒出了嫉妒之情——她出钱，找演员，排戏，编曲，做特效，扫大街……末了连个脸都没露，就是把自己的名字写到幕布上也不会有人认识（文盲太多）老天太不公平了！
    谢普在心中默默朝她比了一个中指，都是丫害的！逼着他当主教还不算完还要他当影帝！他的手到现在还举不起来！
    “而且连包厢的钱都没赚到……”魔鬼越想越伤心。
    不过好处就是她烧制的瓷器这次都卖掉了。
    瓷器和纸张不同，强盗骑士们抢纸毫无用处，他们又不认字又不写帐，而且纸不会因为差劲的路况颠坏。
    瓷器就不同了，不但沉重，而且易碎，而且就连再没文化的人看到那些盘子的造型也可以猜到它们是做什么用的。
    所以，要贩运瓷器，其风险和运费不是贩运纸张可比的，怎样才能把风险和运费降到最低呢？罗怡从司马光砸缸的故事中获得了灵感——不能让小孩离开水，就让水离开小孩！
    我运不出去，就让贵族骑士们到我的地盘来买！
    等他们买了，路况什么的，运费什么的，打劫什么的，都跟我无关了，哦也！
    但是怎样吸引他们来买呢？
    广告！
    魔鬼就这样以神迹剧为幌子，把自己原来会负担的运费和风险费用都转嫁给了最终消费者……
    但是，她也没想到，以斯帖道高一丈，不仅趁着经销的便利囤了几个盘子，还想出把盘子敲碎镶上银子做成护身符卖的主意，把价钱在魔鬼以为很高的定价上又直接翻了几倍，真是强中更有强中手！
    “失策啊，瓷器还能这样深加工。”不过，当年的古罗马人，要是看到他们的金币在东方被钻上眼子做成少女的发饰，也会发出同样的感慨吧！
    当观众们依依不舍地带着主教的赐福各自回乡后，名为神迹剧实为广告联播的“白马骑士约翰大战巨人奥特曼”的美名就跟着他们的足迹传播开了，下一次开演的时候来了更多的观众，甚至修道院长和外国人都慕名前来观看，但那都是后来的事情了。
    眼下，魔鬼还有别的事情要忙。
    图尔内斯特主教即将开始他的巡视之旅，他要走遍自己的教区，为所有的教民送去主的赐福——魔鬼如此计划着。
    
    第91章  铁流
    
    第一遍上工的钟声当当敲响的时候，联合钢铁的厂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迟到要扣钱，累计迟到还要加重处罚。
    守门签到的是学校里出来的童子军，这些少年少女是出了名的六亲不认——他们正值生理上脱离家庭的年龄，急于效仿偶像走一条不同于父母辈的路——他们是不讲情面的。
    人群安静地按照先来后到排了队，这是他们进入工厂后头一个要学习的东西：严禁斗殴，服从纪律。
    有人认为用拳头解决所有问题是男子气概的表现，罗怡认为那是猩猩气概的表现——如果打架算男子气概的话，那么百分之九十九的男人都比不过母猩猩，因为母猩猩的斗殴频率是每天一次，而百分之九十九的男人是不会每天和自己的邻居亲戚开片的。
    所以，被联合钢铁雇佣的工人进厂以后第一个学习的是排队。
    排队上班，排队打饭，排队下班……
    即使肚子饿得咕咕直叫，面前又是香喷喷的面条，也绝对不能插队。
    插队的人会立即被看守的童子军揪出来，拉去“劳动改造”，直到他学会服从为止。
    怎么也学不会服从的，就会被开除，并且他以后在布拉德领地基本就再也找不到什么像样的工作了。
    学会服从以后，会有少年师范教他们一些最基本的读写。
    东汉和西汉都对底层士兵搞普及教育，罗怡认为这不是偶然的巧合，士兵不认字就难于理解和执行战术布置，戚继光就哀叹过聪明的军户都去考科举留下来的那些蠢货不懂旗鼓不明战阵，遇敌要么逃跑要么送死，而且，不认字的士兵也容易被长官欺骗变成私兵——好吧，她教育出来的全是只认中文不懂圣书的文盲……
    工人们认字以后会更加容易管理，毕竟让他们自己去看条例比自己一遍遍重复方便多了。
    认字以后，就是学习基本操作规范。
    每道工序，即使像挥舞铁楸铲东西这么简单的事情，也被一步一步画成图样供工人们学习，他们成排地练习挥舞铁楸，每个工人旁边是两个管理人员，一个读秒记录，一个分析动作中不规范的地方。
    罗怡在老弗兰克身上发现，瘦弱而动作标准的工人，其效率远远胜过强壮有力而做出许多无效动作的工人。
    那么，如果让强壮工人的动作也标准化呢？
    她发现，拨出一些时间和管理人员来培训，是一件绝对值得的事情。
    严格的纪律、学习和管理得到了不可思议的效果，这些来源不过是流民、农奴和奴隶的人，现在能在及时地排队，肃穆如整装待发的大军。
    这正是罗怡追求的效果。
    未来从这些受过严格训练的人中征发，可比从那些一天到晚惦记自己土地该耕种该收获该除草的农夫强，至少他们是没有耕地假这个概念的，而据罗怡所知，就是解放战争时期都有不少人给自己开了“耕地假”开小差跑路的……
    她早就想培养这样一支队伍，但是一直到她购买到图尔内斯特主教的位置以后，才有了大张旗鼓的可能性。
    杜克早已不是第一天看到这样一支队伍静默地排队，但是他仍然觉得不可思议，这么多人！他默默地看着队伍移动，直到轮到他。
    “证件！”
    “在这里。”他摸出了一张卡片递了过去，上面写着三行字“联合钢铁总工杜克灰发蓝眼中等身材”。
    值班的守卫少年认真地看了卡片，又抬眼望了望杜克，将人和卡片核对无误了，向他说了声谢谢，示意他可以进入厂区了。
    杜克向他点点头致意，走过小门向前走，听见清脆的童音在他身后响起：“下一个，证件！”
    他继续往前走，前面的高墙上写着“中央厂区闲人免入”“安全生产安全第一”
    联合钢铁一共雇佣二百人，有资格进入被高高的围墙围起来的中央厂区的，只有二十人左右。
    总工杜克就是其中之一，他在围墙入口处又被检查了一遍证件，进入高墙后，走过一片宽阔的场地，旁边有马车装运着木炭隆隆地驶过，驶向前方的高炉。
    “今天怎样呢？”他与值班的师傅打招呼的时候，第二遍上工的钟声正当当地敲响。
    “嘿，大家伙还是那么有劲儿。”
    “那我便放心了。”他这样说着，还是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遍高炉的状况，这座六米高的大家伙和他们之前用来烧矿渣的炉子不是一个数量级上的，整体用掺有石英砂的泥土烧成的耐火砖砌成，采用“换热式”预热鼓风装置，顶部安装着弯头向下的陶制余热风管，可以将炉温提高到1200摄氏度，以石灰石为溶剂，光是提供燃料的木炭窑就要五座，日产生铁可达数百公斤。
    中国独有的高炉和世界各国都有的块炼炉不同，后者一人也能简单操作，烧制少量熟铁非常方便，而高炉一经使用就不能轻易停工，那巨大的产量是一把双刃剑，钢铁业不景气的时候曾经有厂长这样形容“每天把一辆奥迪开到海里”即使这样也不能停炉，一停炉就是几千万的损失，所以，没有足够的顾客，玩高炉就是烧钱。
    而现在，罗怡终于能把她的铸铁制品推广到整个图尔内斯特教区了。
    
    第92章  地租
    
    拥有二百名雇员的“联合钢铁”，在杜克等人眼中看来似乎是个不可思议的庞然大物，但是，不要说和后世在大萧条时期都有拥有数万雇员的巨无霸美国联合钢铁比，就是和公元前中国的私家铸铁作坊比，也算不上什么。
    被许多文人津津乐道的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故事里，那位作为背景人物的卓文君之父，西南首富卓王孙，其祖先原是职业冶铁的赵人，秦灭赵时，卓王孙的祖先夫妻二人推车迁居，走到一处铁矿，定居下来。夫妻二人建炉铸铁，数代之后，到汉武帝时期，已经是“有僮（家奴）八百”“田池射猎之乐，拟於人君”的超级富豪了！
    跟公元前的卓王孙比起来，身处中世纪的罗怡“联合钢铁”还有不小的距离呢……
    所以，这其实并不是什么外星来的黑科技，而是整整落后东方一千年的一个普通作坊。
    但是这里没有卓王孙和他的家族冶铁作坊，更没有美国联合钢铁。
    因此罗怡便大言不惭地将自己的炼铁作坊定名为联合钢铁，在围墙上到处写上“厂区”“中央厂区”的字样，毫不吝惜地发给速成班脱盲的工人以“总工”“师傅”的头衔，横竖找遍整个纽斯特里亚王国也不会有第二个铸铁业行会，谁有资格做师傅还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
    不怕比，就看和谁比。
    图尔内斯特的少年主教现在也已经深刻地领会到了这个真理，他曾经对按图练习挖土腹诽不已，在加班扫大街和连续赐福万人之后，他就深深地怀念起了练习挖土和编筐子的舒适生活。
    在走了几天穷乡僻壤开粉丝见面会，错了，是给穷苦乡民送去赐福之后，他又深深地怀念起了深夜在图尔内斯特的大街上扫马粪的时光。
    连夜扫马粪虽然累，但是加班之后还能享受蜂蜜肥肉馅的饺子和肉丸面条，而在他走的那些乡间……
    只要去过一趟，就立即能明白为啥前任主教从来不踏足那些地区了！
    许多帝国时代曾经开垦过的土地都因为贵族们连绵不绝的争斗而被荒废，那些老老实实呆在自己家里的贵族骑士们与其说是改头换面做地主，倒不如说是附近能抢的都抢完了，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抢的，只能勉强种地混日子。有一种学术观点，便认为欧洲分封制的起源，是国王再也抢不到战利品给手下发饷，只能给他们每人一块土地，叫他们去种地度日。这些贵族对于这种糊弄显然是相当地不满意，他们不得已过起地主生活后，就失去了对不能带领他们抢掠的中央君主的忠心。
    怪不得上至国王下至农民，听说东方富饶可抢，都抵押出卖了自己的土地和国家，迫不及待地跑几千公里，就为抢一把呢！
    信仰是其次，要紧的是对于这群不得已当农民和不得已当地主的欧洲人来说，比起种地，他们还是更习惯抢劫……
    而且，他们确实不太会种地，他们的点数全点到抢劫上去了，加到种地上的实在寥寥无几。
    一块土地被出租，租金是每年交付七车柴火，三百个面包，十只鹅……详详细细地列了七八项，罗怡看这个租约就能明白地主生活得多么贫乏，他们宁可放弃理论上有较高收益的分成制地租，而采用固定地租。
    这是一种对小佃户相当不利，却对有实力的大佃户相当有利的租约。
    荒年的时候，没有积蓄的小佃户无力交租，若强迫他们按平常的租约交租的话就会破产，因此他们情愿在丰年的时候多付出一些租金也要采用分成式租约，相当于交保险了。而对于有实力，特别是有技术和资本改良土地的大佃户来说，分成式租约会让地主白白地享受到土地改良的好处，相反，固定地租让他们可以尽情享受对土地投资的丰厚回报。
    发现这一点后，罗怡立即迫不及待地利用上了这个漏洞。
    在跟着主教走遍四乡后，她一口气签订了许多租约，用一堆经过烧制的泥土和沙子做抵押，将图尔内斯特教会直属的土地翻了足足一倍。
    联合钢铁的高炉连续运转，炽热的铁水被倾入铁范（比陶范更能提高铸件精度）生产出一件件新式的农具，这些农具尾随着主教的脚步，如铁的洪流一般流入了图尔内斯特教区的乡间。
    
    第93章  扛着红旗反红旗
    
    作者有话说：有读者提起凡尔纳小说《神秘岛》，里面用一颗麦子做种子收了800颗麦子，我觉得不太可能，因为现代杂交良种小麦在农药化肥的作用下也不过1：50的种粮比，再去看原文，“的确，第一块麦田里那棵唯一的庄稼，在潘克洛夫的小心照料之下，长得很好。工程师说过可以结十个麦穗，现在已经结出来了，每个麦穗有八十颗麦粒，六个月的工夫他们就得到八百颗麦粒”我咨询了农村种地的朋友，得知现在他们种的麦子也就长一个麦穗，请问读者们有见过一棵麦子长十个麦穗的品种吗？还是这里翻译有误多了一个零？
    下面是正文：
    新任主教给图尔内斯特教区带来的改变，还不止这一点。
    他来到以前主教从来不曾踏足的乡间，只骑着一头驴，带着两三名仆从，也都是少年人，于是好些愚昧的乡民，不晓得他是主教，只以为他是过路的贫穷教士，便放心地与他攀谈，说起了道路怎样的坏，庄稼收成不好，牛又没了奶，生活如此艰难，必定是有什么巫婆魔鬼在捣乱。
    少年主教对巫婆魔鬼的议论不置一词，对其他的方面却是没有一件不关心的，从自家老太婆的腰一直谈论到邻居家初生的娃娃们，他就这样与他们拉家常，语气亲切，期间又犯了一些不晓得牛马牙口的笑话，于是叫这些人渐渐放下心来，他就这样恳切地与他们谈了，随从他的学生们便把各处要修理的地方记录了，哪里要修路，哪里要修塘坝，哪些土地是可以用施肥改善收成的，谁家的牛有进步余地的。
    这些常人以为糟糕的地方，在魔王看来都是利润的所在。
    雨果说过，墙角处的垃圾堆，半夜在路上颠簸的淤泥，清道夫的载运车，是喷香的干草，是桌上的面包，是血管中的血液，阴沟的一个嗝儿，就价值一千法郎，就是说，倘若将它用在正当的地方上的话！
    若是说一声“垃圾！”轻蔑地将它们随意地一倒了之的话，土壤就会贫瘠，河流就会被污染，然后，就是饥荒和疾病。
    贫瘠的土地，污染的河流，饥荒，疾病，正是这个世界的背景色。
    所有人都想着，要是能摆脱这一切，就是天堂了。
    于是，他们虔诚地祷告，为的是离开这个世界，去一个没有饥荒和疾病的天国。
    所以，没有人想到，那个与人就垃圾堆谈论不休的少年教士会是主教，但是他很伶俐，待人又和气，又肯听农民们的不幸，所以他末了布道的时候，便有很多人走来听他说话。
    他便向那些人说道：“诸位，我们不能光顾着修建通往天国的道路，却不修理通往教堂的道路，我们不能光顾着天上的耶路撒冷，却冷落了地上的耶路撒冷……救主尚且要清理圣殿，赶走那些占着圣殿的兑换钱币者，你们怎么能放任通往教堂的道路凋敝，毁坏如旷野，又叫强盗横行在路上……”
    当然，救主说地上的耶路撒冷不好，天上的耶路撒冷才是原配，呼吁人们离开地上的耶路撒冷回去他们的原配那里的话，他就不提了。
    他是记得自己是在给魔鬼当差的。
    从这点来说，尽管他对目前的工作各种不满意，但是他的职业素质比今天的央视主播要高得多了——央视曾经做过一个节目，节目内容是新疆某地政府帮助牧民转场，转场要通过公路，当地政府就组织了许多人力沿路护送，维持交通秩序，提供给养，等等。
    中规中矩的歌德节目最后，主播问了当地连线记者一个问题，为啥牧民转场非得走公路不可。
    前线记者一开始没有回答，主播不依不饶地连续追问。
    最后，前线记者终于回答了，这条公路是修在牧民传统转场道路上的，公路占用了牧民的传统道路迫使牧民们冒着牲口被车辆压死的风险走上了公路。
    镜头给了一头被压死的绵羊一个特写，雪白的羊身上是鲜红的血迹。
    得到这个答案的主播满意地笑了。
    有了这样一个回答，央视的这个节目完全可以一刀不剪地拿去给热大妈做宣传了。
    所以说，主教虽然对魔鬼很不满，对她的地上天堂计划在心里更是呲之以鼻（就他来看这个地上天堂完全是地狱的翻版，谁不知道，天堂里的人只干一件事，就是赞美神，哪像给魔鬼当差，他一个堂堂主教还得半夜扫大街，扫的还是马粪、酒鬼呕吐物，他喵的有时候还能扫到喝多了滚到沟里的酒鬼，扫到酒鬼还要动脑子给他们换衣服找地方睡，干完了还要去布道，还要上山下乡地去布道），但是他在完成被魔鬼交付的工作上还是很敬业的——大约是因为他很清楚，即使赶走了魔鬼自己也没好日子过的道理吧——不管怎样，跟着魔鬼还能吃上饭，跟着那位可敬的老主教可就未必了……
    他就这样向人布了道，约定了共同做工的日子，要修路，修塘坝，挖沟渠，做积肥的工作。
    修路，为的是物流畅通，不仅方便买卖农产品和工业品（手工业产品），兴旺贸易，而且路修得好，也方便人员的流动。
    农业有个特点，就是耕种收获的时候需要许多人手，平时又不需要那么多，所以各家的播种日期会有意错开，这样就可以互相帮忙换工。如果道路修得好，换工的规模更大，这样可以及时地耕种收获，不耽误农时。农时是很要紧的，有时候麦收得略晚一天，来一场风暴，一年（在这里是好几年）的收成就完蛋了。
    修路定出了规范，大路修多宽，小路修多宽，一样的宽窄是浪费人工。
    修塘坝，挖沟渠，也是要紧的事情，天旱浇水，天涝排水，都要靠塘坝、沟渠，何况图尔内斯特教区有许多地方和布拉德领地一样，把小麦种在涝地里，没有排水，那收成不奇葩才怪了。
    沟渠里的淤泥，又是上好的肥料。
    积肥也是，一方面可以增加农田肥料，一方面可以加强卫生工作——问农夫们生过几个孩子，回答是十一个，十二个，十三个，活下来几个？哦，一个，两个，三个。
    这也是罗怡拼命要叫主教扮演圣人的原因，搞牛痘接种没大权威是不行的……
    
    第94章  人民群众的创造力
    
    天刚放亮，村头就聚集了一群人，他们当中有中年人，更多的是青年人和少年人，每人都拿着一支用树枝做成的简陋手杖，背着一个粗布或皮革做成的包裹。
    “并不是到远的地方去，只是到图尔内斯特去做一次圣事而已。”一个中年人不耐烦地和他哭哭啼啼的老婆说着，“奥拉布大叔不是已经去了两次吗？什么事儿也没有，有主教和圣奥布里保护，能出什么事儿呢，女人就是想得多。”
    “可是，可是……”他的妻子依然抹着泪，这叫他有些头疼。说实在的，活到四十岁才娶到老婆的他，也不想和妻子分别这么长的时间，如果有可能的话，他是很想带上老婆的，不光可以免去异地分离之苦，而且因为图尔内斯特教区举办的圣事是不限于男人的，女人也可参加，一样可以领圣餐，圣油，圣币——和物质丰足的后世比，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可是不小的诱惑，否则他也不会决定离开家乡。
    唉，可惜他可惜他的这个村子是属于苏根尼教区的，不是属于图尔内斯特教区的，要走到图尔内斯特教区还要走两天的路。苏根尼教区可没法跟图尔内斯特教区比，成群结队的男人都有可能遭到抢劫，而图尔内斯特……谁不知道，自从换了新主教以后，就是一个女人抱着娃娃都能从教区一头走到另外一头，一点事儿都不会有！
    “奥拉布大叔！奥拉布大叔来了！”已经有急躁的少年人欢呼雀跃起来，他们都是急于出门见识一下传说中的图尔内斯特教区的。
    被称作奥拉布大叔的男子就像一只矮脚鸡一样富有风度地慢慢踱步而来，他已经去图尔内斯特教区做过两次圣事，经验绝不是这群脚没离开过苏根尼的傻子可比的，他等欢呼声下去以后，并没有急于出发，而是一个个向人问：“水袋准备了没有？”“带了几天吃的面包？”“打补丁用的布头和麻线呢？针那里是有借的。”“绑腿打了没有？”
    看到那些人都如他的吩咐，准备了足够的行李和手杖，他才满意地点点头。
    有几个忘记带上水袋或布头的，他就叫人立即回去拿或者跟近邻借，好在没有出村子，补救起来也方便。
    这些，都是他在图尔内斯特教区“做圣事”的时候，看来的经验。
    一切都清点妥当以后，他又委派了人专门看守后队，防止有人掉队，然后便举起一支小旗子领队出发，旗子是他专门在图尔内斯特请人画的，上面是一具无头尸体，象征他们是去朝拜圣奥布里的。
    虽然他们其实并不是去朝拜圣奥布里的。
    他们是去图尔内斯特挖沟修路的。
    不过，和后世那些到了耶路撒冷就顾着到处敲石头片好带回去做纪念品的“朝圣众”比，谁也不能说他们不够虔诚——他们都是真心实意地崇拜圣奥布里的，因为他家教堂发的圣餐分量就是足！
    跟别家教区念半天经才得到一小片饼干不同，在图尔内斯特教区，根本无需念什么经，只要铁楸抡得足够好，就能得到大块面包、奶酪，以及闪亮的小银币。
    歇工的时候，还有比赛和神迹剧可看。
    苏根尼教区的主教和教士们，相比之下，都是魔鬼派来的，除了要钱，就不会别的，既不会招工，也不会演戏！
    谁也不能小瞧人民群众的创造力。
    民国时期，苏区搞废除封建包办婚姻，提倡自由恋爱结婚，这“自由”两字，本来是从西方翻译来的，但是农民立马就用上了，把苏区的这种新办法叫做“由”老婆，以示与过去的“娶”老婆分别开来。
    由苏根尼教区出发的打工仔们也是一般，他们飞快地接受了挖沟、修路和积肥等工作，只要发的面包够大，演的戏够精彩，他们就认为这样做才是正统的敬拜圣徒的礼数。
    能给羊群提供饲料的牧羊人才是好牧羊人。
    现在他们一路上讨论的已经不是该用三根指头画十字还是该用两根指头画十字，他们讨论的是……
    是进联合钢铁做圣事好，还是进路桥总公司做圣事的好。
    奥拉布大叔之前一直在路桥总公司做圣事，但是有人认为联合钢铁给的面包更大，银币更多。
    “可是进那里是要交保证金的。”奥拉布大叔说。
    众人哑口无言，他们为了出来打工，已经交给了领主的管事一笔保证金了，要再交一笔是超过了他们的能力范围之外的。
    但是，也有两个野心勃勃的人暗自下定了决心：“等这次领到薪水，就拿去交保证金。”
    “呵，看到没，前面那三棵大松树过去就是图尔内斯特教区了！”奥拉布大叔向整整走了两天的朝圣——打工队伍宣布。
    一群人立即一扫一路的疲惫，兴奋地朝前看去。
    
    第95章  系统的真相
    
    此刻，罗怡正在参加以斯帖的婚礼。
    她对异教徒的婚礼相当好奇，提出了做客的要求，这可把老雅各布吓得不轻，一个异教徒参加他孙女的婚礼？
    但是，对男爵夫人说出“不许”这个词，他又不敢。
    惹翻了贵族，他们可是会带着兵马来“参加”婚礼的。
    最后，他只能想了个变通的办法，远远地给男爵夫人及其手下搭了一个华丽的“贵宾观礼台”，距离之远，叫罗怡只能看到来客们脸上的眼睛，眉毛都看不见了，让她感叹了好一阵自己穿越以后的好视力就这么被自己制造的文件海洋糟蹋了。
    举行仪式的天篷离得更远，妇女们拿着蜡烛在天篷前站成两排，娘家的两个男亲戚护着新郎从屋子里走到天篷下，他的个子并不高，低着头走路，接着是被婆婆和娘家女亲戚引领的新娘，她戴着黄金做的项链，穿着用鲜艳的丝绸做成的衣服，从罗怡的座位只能看到她的首饰和新衣服闪着光。
    这时候罗怡听到了隐约的呜咽的声音，她转头看见是提姆——结婚的正是他的姐姐，但是没有男爵夫人的带领他是看不到这一切的。
    婚礼的天篷被人群围满，从罗怡的角度看过去什么都看不见，过了一阵，她听见摔碎东西的声音，于是人群散开了，往这边办宴会的地方过来了。
    乐师们敲起铜鼓，姑娘们翩翩起舞，仆人给客人们送上各种甜食，有无花果，有杏仁，有葡萄干，还有蜜饼和蜜酒。老雅各布平时是个俭省的人，但是他没有在孙女的婚事上节省。
    来宾们吃着饭菜交流着经文和生意，罗怡和提姆交流着他们的风俗，对岳父除了提供嫁妆还要供养女婿若干年惊讶不已。
    提姆说了一个笑话，有个人听到敲门声，开门发现两个乞丐，大吃一惊，原来都是一个乞丐，怎么现在乞丐还组团乞讨呢？
    却原来新乞丐是老乞丐的女婿，正在岳父家“白吃”。
    罗怡整场都和提姆谈话，减轻他的苦闷，虽然她觉得提姆压根儿就不信教，改宗别有目的，但是他实在是个得力的助手，计算什么的都行，而且很听话，所以主教下乡期间，城市建设管理这块就渐渐由提姆管理了，主教推荐的人别的都好，可惜是个文盲。
    听话的别有用心，不别有用心的不听话，又没野心又听话的是文盲，当领导也不是事事都顺心。
    婚礼结束后，罗怡回家躺到床上，很快就呼呼入梦。
    梦里还是那两块牌子。
    她一翻牌，又是QQ！
    罗怡瞬间就死鱼眼了。
    “罗怡，你回答啊，别装死，你别光顾着自己吃没有地沟油农药菜啊，也要……”
    “……”
    “别装死！我吃地沟油农药菜都要吃死了……”
    “你这话都说了一千零一遍了，你会死？我才要死了！等等，我手下的教士都升级成主教了，异教徒都受洗改宗了，我都从演员改当投资人了，你还能坚持连续三年重复这种对话？你真是我同学？别是系统伪装的吧！”
    “系统？”
    “哼，我不会理睬发帖机器人的，我要睡了。”
    罗怡面前瞬间出现了一个闪着七彩光芒的泡泡：“哼，我是蛋疼星最新型的智脑，才不会伪装得那么弱智，那边就是你同学。”
    “你你你你……系统？”
    “答对了。”
    “你是是是……蛋疼星是什么？”
    “你不知道比较好。”
    “我要知道！”
    “恭喜你参加了蛋疼星收视率最高的《穿越生存》节目最新一期，获赠《公元前科技大全》，你有什么感想吗？”
    “金手指是你们给的？”
    “当然！”
    “那能送我回家吗？”
    “你回家了，节目怎么办。”
    “呃！那要我寻死你们的节目不是一样拍不下去了吗？”
    “那好办，之前又不是没人被打死，再抓一个就行了。”
    “……”
    “你们地球放归野外的大熊猫不也被野熊猫打死了吗，做法也不过就是换个雌的再放出去。”
    “……”
    “等等，那你们为啥给我金手指？”
    “之前的穿越女们虽然有几个活下来的，不过观众们反映除了生娃就是生娃，AV看多了也要软，何况生娃这种一点也不美观的节目，他们腻了，不如没事干星人的《穿越变变变》好看，所以这次抽到穿越的都给了各种版本的科技大全。”
    “……”罗怡能说什么呢，感谢蛋疼星观众吗？感谢他们的眼光比地球人挑剔一些？“那《穿越变变变》是啥？”
    “是没事干星人的穿越节目，他们是抄我们的，但是更加没下限，什么男穿女，女穿男，穿雌性，穿兽人，穿触手怪，穿越成一条狗一只猫……”
    “太不像话了……”
    “是啊，太不像话了，收视率比我们高还不给版权费！”
    “……”
    “努力吧少女！要是收视率再不如人，我们就有可能改版！”
    “……”改版成什么，罗怡已经没有勇气去问了。
    
    第96章  天命少女
    
    第二天，罗怡黑着眼圈从床上爬起来。
    在了解到真相后，她觉得有必要重新审视一下自己目前的处境。
    结论非常地不美妙。
    虽然她现在也可以算是信徒们日思夜想的“神的选民”了——能够完成魂穿这个高难度动作的蛋疼星人论能力应该不比这个世界的神差——论品德，其实比这个世界的神还高了那么一咪咪，没有“不信我者屠，多用一根手指信者屠”——但是，作为“神的选民”的罗怡，面前却绝对不是什么金光大道。
    蛋疼星人给了她金手指不假，但是若她遭遇到了什么不测，估计蛋疼星观众们……也就做个观众了。
    作为世界上仅有不到两千只的大熊猫，放归野外后被野生同类打死，当事人可能还会写个看护不力的检讨什么的，身为在地球上就有好几十亿的人类……听智脑的话中之意，这次拿到科技大全的穿越者就不只她一个，罗怡完全不指望对方会在乎自己的性命……
    给她的金手指，就好像当年一个著名的动物实验，给一只公孔雀的尾巴（其实是背部羽毛）上贴了从别的孔雀背上剪下来的毛，让它开起屏来比同类大一圈。
    这个实验让科学家们发现，动物择偶的时候，雌性并不是消极的被动等待雄性挑选而是选择者。
    实验本身很有意义，不过雌孔雀生下其实不怎样的后代以后有没有暴打骗子，这个罗怡就不知道了，她知道的是，被没事干星人改版的那批穿越者的下场。
    本来，罗怡以为，像王莽那样被生嚼，就是穿越者最悲惨的下场了。
    现在，蛋疼星智脑告诉她，没有最悲惨，只有更悲惨。
    那批穿越者有男有女，原来在各行各业生活学习工作，虽然其中还没有出什么顶天立地的大人物，也可以说起码衣食无忧，各有各的希望美梦比如中个五百万年终奖翻倍考上好大学当上飞行员发明专利获得通过在北上广买房和对象结婚之类。
    不幸，他们遇上了没事干星人。
    更不幸的是，没事干星人不想简单抄袭蛋疼星人的穿越生娃节目。
    他们将节目改版了！
    于是这批男女就被穿越到了兽人星球……
    恩，一个只有雄性的星球。
    他们在那里给兽人生娃……
    哦，你问兽人只有雄性是怎么繁殖的？为什么雄性和人类男性能产子？你问到点子上了！
    人类或者其他种族和兽人生下的娃都是兽人，没有人类或者其他种族，你想过为什么吗？
    答案是……那些兽人其实都是雌性！
    所谓的XXOO，其实是将卵产入这些人类的身体！
    这些“幸福的母亲”，就和寄生蜂抓来然后产卵其上的那些毛虫一样，所以，不管人类是男是女都能“产子”……哦，他们都很幸福，当然了，寄生蜂在产卵之前，都会给寄主注射麻醉药的，你知道，麻醉药可以让人所有的烦恼和痛苦都消失的……
    罗怡从来没这么爱过她的烦恼和痛苦！
    蛋疼星智脑告诉她，要是收视率再不提高的话，她很有希望成为一个“幸福的母亲”，告别人世间所有的烦恼和痛苦——这句话让罗怡不寒而栗。
    “神之选民”的天命少女就这样拖着沉重的脚步开始了今天的工作。
    
    第97章  水利与运筹学
    
    这天大魔王忧郁的表情让所有接近她的人——特别是那些清楚自己其实在为什么人服务的人——都吓了一大跳。
    他们纷纷建议她看病，吃药，念咒，佩戴珠宝护身符，看戏，找个漂亮小男孩乐一乐……
    罗怡对这些好心的建议不屑一顾，这些愚蠢的凡人怎么能理解姐要为蛋疼星节目收视率奋斗的境界！
    别说这群中世纪居民，就连她的同学想必也是理解不了的——罗怡完全可以想象得到，她会多么乐于去兽人星球生娃。
    今天大魔王的工作是巡视路桥总公司的施工进度。
    路桥总公司是大魔王又一个抱以巨大期待的地方，它不但负责为全图尔内斯特修路架桥，也负责替她租下的土地挖排水沟与灌溉渠。
    伴随着一声又一声“当”记道车驶过荒野，这东西据记载在西汉时期已经出现，在公元后的东汉时期又被大发明家张衡（他同时又是伟大的天文学家、地理学家、画家、诗人……堪称文理全才！以至于有人误以为这一时期存在许多个张衡。最牛逼的是，以上全部是他的业余爱好！他的正职是汉朝的高级官员！这是一位中国古代的达芬奇，他的名字已经被用来命名了一颗小行星）改进为记里鼓车，行一里路击鼓一次，行十里路击镯一次，可以说，这是古代的计程车。
    在公元前中国的古代地图已经达到了相当高的精度，或许就建立在记道车的基础之上吧——解放初期，有些地方的政府还用自行车改装的记道车测量过道路——只要量过车轮的直径，就可以用圆周率乘以车轮转动的次数算出路程。
    记道车测量了路途远近之后，数学最好的一批学生就跟进测量高低以确定水渠的方向。
    在公元前，中国的水利工程就达到了相当的高度，比如成都的都江堰，将江水分流，天旱灌溉，天涝排水，使成都平原成为天府之国，一直使用了两千多年直到今日，其设计建造者李冰父子也被供奉为神——中国人并不是不记得发明家，中国的神庙里，供奉的不是杀戮自己造物的造物主，而是一个个为百姓谋福利的发明家。
    在水利设施上，公元前的中国达到的另外一个高度就是坎儿井，坎儿井又叫井渠，是将高山雪水一路引到山下平原的灌溉渠。
    这灌溉渠不是挖在地上，而是挖在深深的地下。
    这样做，是为了防止西域大漠的烈日在雪水还没有到达山下的时候就将它蒸发。
    但是，全部挖在地下的话，不但工程量非常大，而且工时可以想见非常地漫长，但是聪明的古人没有一条道挖到黑！
    坎儿井可以说是古代数学与工程学的结晶，它的建造利用了运筹学的原理——隔一段路就打一口竖井，这样一条长长的地下水渠就可以分为若干个工作面同时开工了！
    当然，要做到这样的并行处理，测量上也要达到相当的精度才行，否则差太多的话，两头就对不上了！
    好在图尔内斯特教区靠海，降水还是相当地丰富，罗怡暂时还不需要动用如此高级的技术。
    但是她对水利工作是丝毫不敢放松的，有许多渠道可以增加收入，但是增加粮食却只有在土地上下功夫，或许可以去抢，但抢的前提是，你的邻居有粮食给你抢。
    罗怡对自己的邻居们的粮食储量并不乐观。
    这天，大魔王按计划巡视工地，却在工地上再一次遭遇了意料之外——按这个时代来说，似乎应该说是意料之中的——斗殴。
    
    新年番外 第三卷预告
    
    作者有话说1：想写一部“全世界都认为主角欠他们”的小说，奈何已经有两坑要填，脑洞太多，手速太渣，悲哀。
    作者有话说2：读者反映情节进展太慢，但是加班太多……所以先写一些可能会出现在第三卷里的情节给大家看看，具体情节进展根据收视率调整
    第三卷预告（其实就是片花啦）血与火的裂变
    
    “国王逃跑了？”
    “是的，他们在荣举圣架节那天就渡海了……王太后、乌尔里希公爵……总主教，还有朝廷里的许多贵人，他们，他们都走了，我们……”提姆一口气报出了许多贵族、主教和修道院长的名字，有些罗怡知道，有些罗怡不认识，不过，这已经和她无关了。
    “我不会走。”她这样对提姆说道。
    “我们也该考虑一下……啊？”
    “既然国王渡海逃了，那么他的王国和臣民，就由我来照顾吧。”
    从未想过自己的女主人会当忠臣的提姆毫无准备，大吃一惊：“啊？”
    但是这惊讶下一刻就被更大的冲击给掩盖了。
    “他们呢，既然走了，就别回来了。”罗怡平静地说着，似乎谈论的是明天要给田地锄草这样的小事，她打开手里的一卷文书奋笔疾书，壁炉中的火光照到她身上，在墙上拉出了长长的影子，提姆看着那影子一个哆嗦，因为他以为自己看见了头生双角的恶龙。
    其实，他看见的只是女主人头上双髻的影子而已。
    与普通教士佩戴的小圆帽不同，高高的主教法冠象征着主教的勇气及斗志，不怕艰苦，任劳任怨，带领众教士与信徒，走向人间一切黑暗与罪恶。
    “那么，他们还是不肯改悔了？”
    “是的，最可敬的主教。”
    对于这个回答，少年主教显得相当平静，他既没有诅咒对方，也没有其他气急败坏的举止。
    他只是静静地撩开了身上的法衣，从里面抽出了一把雪亮的长刀。
    “既然这些反对派不肯收回他们的反对意见，那末……就把反对意见和反对派，一起消灭吧！”
    他将手中的钢刀一挥，带头冲进了宏伟壮丽的大修道院。
    比起传教、布道和当圣徒，他还是更喜欢当屠夫……
    “谢普，有没有想过做总主教啊，这可是一份很有前途和钱途的工作呢。”
    “什么？！”
    “不要每次听到升级就叫得好像我要强你一样。”魔王对自己已经在精神上强了对方很多次选择性失忆了，“总主教是好差事啊，管理整个纽斯特里亚的教会呢。”
    “问题不在这里！”谢普叫道：“总主教是必须亲自去永恒之城向教皇领取披肩的！”
    “所以？”魔王对教会的规矩不是很懂。
    “必须在永恒之城领到披肩才能被承认的。”
    “永恒之城里的一切都可以用钱买。”罗怡懂的是另外一套规矩，她念着那位罗马的敌人离开罗马时所说的名言，“我会多给你准备一些的。”
    “……”谢普很想说那是在异教徒时期，但是考虑到现实，他就明智选择了地闭嘴，生活在中世纪的谢普对教会的节操可不像21世纪的中国人那么有信心。
    “要是还不行，就干脆另外立一个教皇吧，枪杆子……不，刀把子里出教权。”魔王信心满满地说。
    “选我当女皇？！”罗怡听到这个噩耗以后立马拿起镜子对着自己的面孔恶狠狠地照了又照：“我他喵喵的，长得就有那么像包子吗？啊！”
    
    第98章  进步不相信眼泪
    
    虽然斗殴在这个时代很常见，但是发生在罗怡属下的工地上，却可以说是大大出乎她意料之外的。
    因为，无论是“联合钢铁”还是“路桥总公司”，她定下的规章，都是第一纪律，第二纪律，第三还是纪律——她还指望他们在挖沟炼铁之余干些别的比如组建联合钢铁第一军，路桥总攻司第二军……
    而一支军队，要的不是个人的武勇，而是纪律，纪律，和纪律。
    纪律是岳飞的，是成吉思汗的，是军队的法宝。
    而没有纪律的军队……
    就是规模大一点的走私贩子还要讲究纪律呢！
    所以，她对纪律一向抓得很紧，制定出了许多手下人看起来觉得莫名其妙的制度，而且还亲自时常抽查，搞得所有人叫苦连天——虽然叫苦连天，他们还照旧干下去，并且琢磨跟自己的原主人说拜拜该怎么起头。
    因为在她手下干活，得到的“圣餐”份量很足，银币的成色也很好。
    罗怡穿越前曾经看过一个帖子。
    帖子的内容是，现代女人一身被惯出来的臭毛病，不如古代女人“贤良淑德”，有饭吃就满足，除了吃饭以外，居然还妄想夫家提供钟点工！滚！公主病滚！
    而她看到这个帖子的前几天，她看到一则新闻：广东某黑心老板雇佣山区女孩做童工，一天工作十二小时，包食宿，工资每月两千。
    两千元，用来购买现代化肥农药催生的杂交水稻和工业化制作的廉价食盐，养活一个古代“贤良淑德”，再雇佣一个“一身臭公主病”的现代妇女做钟点工是绰绰有余的。
    也难怪那些女孩不惜跨越千里，从四川凉山跑到广东去给一个黑心老板——违法雇佣童工还要求加班的绝对黑心——上门剥削了……
    资本从诞生的那一刻，每一个毛孔都是鲜血和脏东西。
    但是，资本主义无以伦比地解放了生产力。
    封建社会用暴力和舆论强制女性留在家里“贤良淑德”，而黑心的资本家，却能在没有任何舆论宣传和暴力威胁下让女孩们自愿远征一千里到他的工厂上班……
    所以，罗怡在发放面包和银币上很爽快。
    虽然不知道蛋疼星人的收视标准是什么，不过对着QQ批判古人不够贤良淑德居然不免费给她干活估计增加不了收视率……雇佣童工打工还一直加班的老板无疑是极其黑心的，任何人也不能说他们慷慨豪侠，但是为什么他们给出的待遇是某些自诩“正常”的男人听到就要破口大骂，永远不想给予自己妻子的呢？
    因为资本家是极其现实的存在。
    他们在靠“贤良淑德”招不到工人的时候，就会明智地提高工资，或是把工厂搬迁到物价较低的地方，而不是坐在原地怀念“过去的美好时光”。
    啊，过去的美好时光！
    人人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小腿肚比活到老年还要稀罕，缺医少药疾病流行，但是那是多么幸福的过去啊，每个人都有“臣”，女人回到过去可以幸福地欺压小妾，男人回到过去可以用一碗饭让“贤良淑德”感恩戴德，啊，多么美好的农业社会的好时光！
    回到过去吧，回到过去吧，许多的声音这样地说。
    还有声音说着，回到过去还不够，要回到过去的过去，看啊，一头海豹，有许多的妻妾，比做人幸福得多啦！也就有许多人嚷嚷，为何不照兽的法子办呢，可以有许多的妻妾，还不必承担养育儿女！
    至于那头海豹，在它十二岁的生命里，只有最后的两年才有角逐雌性的资格，取得资格之后，也只有十分之一能成为最后胜利者的事情，便没有声音提到，换算到人类社会，就是所有的男性得到五十多岁才能有结婚资格，其中的百分之九十注定打一辈子光棍……
    百分之八十的男性人类，用承担后代养育责任的办法，换到了后裔，这是社会的进步，虽然这进步着实让很多人不满，但是进步就是进步，不因个人不满，就不是进步了。
    
    第99章  前路漫漫
    
    罗怡搞的“进步”，落实到具体，那真是繁琐至极的一大套，也无怪她的雇工们在背后编了各种各样的传说。
    例如，从布拉德领地的路桥总公司走到距离两天路程的教会新租地这么一件简单的事情，却被她搞得无比复杂。
    照工人们的想法，只要在约定的日子到达就行了，罗怡却搞了一个复杂的编组。
    每十人，组成一个小队，设队长一人，配马车一辆，装运帐篷工具口粮锅具等，其他铺盖手杖之类各人自备，一共组了二十二个这样的小队。其中还有两支妇女组成的小队，一支是做后勤工作的，另一支是工人。
    小队之上，设了两个骑马的管事兼传令者。
    管事之上就是总管全队的总队长。
    出发的时候，按小队抽签决定出发顺序，顺序一路不变，既不能落后，也不能抢先。
    步行者列成两列纵队，左右各一列，中间是补给马车，完全没有什么靠左走靠右走给对方让道的意思——狭窄的乡村土路也不容许这样做。但是也没有造成什么问题，因为路上本来就没有什么车，就是有人在路上走，看到这样一支长队也都识相地下路躲避了。
    每个工人都拿着一支做工粗糙的木制手杖，单人旅行的时候，这种手杖可以拨草惊蛇，叫旅人不至于一脚踩到蛇身上给双方带来危害，当大队行路的时候却只是单纯的手杖，这是一种不错的借力工具，旧社会，有许多女子为了补充家用，像男人一般做起了脚夫，背着一百二十斤重的茶包一路爬上青藏高原，年深日久，她们手中的手杖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个深深的凹坑。
    队伍的前方，是二十四人的前哨，他们分为三班，每班之间距离十五里。前哨一半是便衣的步行者，打扮做小贩或是教士，一半是衣服鲜明的骑马者，他们沿路查看风吹草动，因为这队伍与只携带了一些奇怪装备的勘探队不同，补给车上不但装载着粮食和铁器，还装着预备发给工人的银钱。
    每个小队长，都发给一只哨子，约定紧急的时候比如补给车翻倒就吹响，传令管事和总队长就会带着机动人员前来处置。
    到晚上的时候，就地扎营，用补给马车围成一个圆圈，马车与马车之间系数条铁链，车上竖起铁皮剪制的尖角，仿佛一座移动城堡，车后是各小队帐篷，帐篷之间留出通道。
    每个小队都派出一人为守夜者，在车与车的空隙间瞭望，守夜者也有一只哨子。
    帐篷的中央搭起了望车，总队长就睡在望车旁，好一经有事，马上可以俯瞰全局，指挥全队。
    与这样煞有介事十足新鲜的行路组织相比，什么抢道要罚钱，争买村民送来的肥鸡要罚钱这种规矩已经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了——尽管还是很奇怪……
    罗怡不辞辛劳，充当过好几次总队长，为的就是叫他们把这一套贯彻下去。
    她可没忘记曾经听到的那一句俗语“魔鬼还怕上帝，凡人却什么也不怕”。
    图尔内斯特教区里，可是有好些从事跟她亲爱的丈夫一般职业的贵族骑士，不能指望他们听到教会的名声就会客气了——按这个时代和很久以后都盛行的风俗，他们只要把掠夺物放进自家小礼拜堂，就是正当的作为了。
    所以，她把施工队搞成了人手一根棍子的半军事组织，把行路搞成了行军，把扎营搞成了移动城堡。
    这都是为了防止某个无法无天的贵族突发奇想在自家领地做一笔大大的买卖。
    因此，她也格外不能容忍施工队里的斗殴行为。
    “到底是为了什么！”她对负责施工过程的提姆和总队长恩里克喝问道——在她带来的手下终于把他们分开之后。
    
    第100章  可持续发展
    
    两人听到喝问的声音都是开始茫然，然后就是不由自主地一哆嗦，刚才还打得热火朝天的两人一下子就取得了共识……他们脸色发红，左顾右盼，吱吱唔唔，就是不回答罗怡的提问。
    他们不回答，其他人的嘴可没白长在脸上。
    “夫人在问你们话呢！”“告诉她啊！”“拿出勇气来，小伙子们，又不是求婚！”这是男工人们在哄笑。
    “说啊！”“你们有脸打架，就没脸说吗！”这是女工人们在嘘他们。
    罗怡在耳膜经受了一阵又一阵攻击后，终于得出一个结论：在大庭广众之下他们是啥也不会说的。
    于是，她把他们带到了单独的帐篷里分别问话。
    分别问话是一种古老的讯问技巧，《圣经》里曾经有过一个故事：两个犹太祭司企图与一美女私通，该美女不从，这两个祭司就去告官说，他们亲眼见到这美女在神庙花园中与人苟且（这在当时是死罪）。
    主审的法官很聪明，他问第一个祭司，女子在什么树下与人苟且？然后再带第二个祭司上来问话，两人无法串供，答出的树名不同，就证明了他们是诬告，并没有这样一件事。
    在单独问话的时候，他们仍然不肯说。
    罗怡只得把工地里几个著名热爱八卦的人士带到帐篷里问话，很快问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隔墙有耳，何况这里只有一些薄薄的帐篷，又没有电视网络提供世界各地的八卦消耗他们的时间和精力，这些热爱八卦的人士成天盯着这一片小小的工地，真是苍蝇多喝了一口汤他们都晓得！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那两个人不肯说的原因更简单。
    工地上有一个别的教区来的小女工，她来自一个很偏僻荒凉的村子，不是图尔内斯特教区的人，家里人口多，吃不上饭，听说工地上妇女也可以找到有银币的工作，就到这里来了。做了几日工后，她在充斥着单身汉的工地上找到了来钱更快的工作，卖。
    听到这里，罗怡的认知又一次被冲击了。
    她以为教会禁止这类事情。
    确实是禁止的没错，不过……不过……禁止和杜绝是两码事。
    罗怡耸耸肩，听他们继续说下去。
    精明的工地主管提姆很快就发现了这件事，他对此睁眼闭眼，反正卖的人不是他的姐妹，买的人不是他的姐夫，此举丰富了工地的商品供应，提高了单身汉们打工的积极性，加快了货币流通……他结结巴巴地保证说，那些货币并没有流通到他的口袋里去。
    总队长恩里克也不傻，他发现这件事的速度也不慢，然后他就找小妓女谈心去了。
    他声嘶力竭地向罗怡保证，他没有用刀子或者斧头架到对方脖子上做出什么强逼的事情来，虽然，确实，他没付过钱，可小妓女也没跟他提过钱啊！
    “不以结婚为目的的谈心都是耍流氓！”罗怡转圈咒骂道。
    向来供奉金胡子圣约翰（金币上印有圣约翰）的提姆无法容忍小妓女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和总队长谈心上——工地的单身汉们很有些不稳，这种破坏市场秩序的行为要被严厉警告！
    一个刚刚洗脚上岸的异教徒也配警告他？贵族们可以玩修女，他，预备骑士恩里克，找一个小妓女谈心而已，有什么！
    于是警告就这样发展成了斗殴，后来的事情……后来罗怡就到了。
    “这种破坏秩序的行为必须立即禁止！不得通融！”罗怡思考了一下，做出了决断：“为了领地的可持续发展，这种行为一定要禁止！”
    她说的是妓女这个行业。
    “她确是自愿的。”提姆分辨道，他绝不想给女主人留下什么不良的印象，但是他对这行业的好处还是念念不忘：“她家里有三个弟弟，没有饭吃。”
    “下次再叫我知道这回事，我就把他们都卖到拉卡德人的妓院里，那里男人不用靠姐姐，靠自己就可以躺着有饭吃。”罗怡简单粗暴地威胁说。
    “可是……”提姆对女主人的强硬态度有些不满，他知道女主人不是那种把教会的陈词滥调放在心上的人：“究竟为什么呢？”
    魔王愤怒地哼了一声：“躺着就能来钱的话还有谁替我干活和养育小工人小学生啊！”
    不说传染病会怎样地危害妓女和嫖客的身体健康以及下一代的身体健康（假如他们还有下一代的话）光是这行业本身的繁荣就会极大地打击生育率。
    打一个比方，家庭好比一辆车，车子上面坐着孩子，丈夫和妻子在车前拖着沉重的家庭负担前进，吊在他们面前的，是“性”和“养儿防老”这两根胡萝卜，要费很大的力气，拖动车子行进，才能啃一口。
    而妓女，就好比满是胡萝卜香精的毒水，不用费力去够，张口就能喝到。
    喝起来，似乎比真正的胡萝卜还要美味，让人忘却遥远的真正的胡萝卜。
    实际上，毫无营养，喝多了，就再也没力气拉车了——美味的香精水可以尽情畅饮，谁还费劲去啃那味道还不如香精水的胡萝卜？
    而国家，正是由一个个家庭车队组成的。
    
    第101章  人性与兽欲
    
    作者有话说：猜测剧情与最近东莞事件有关的人请注意斗殴的前置剧情是在春节之前发的，另，真为了未来的劳动力考虑的话，恢复强制婚检比出动六千警力抓60几个人有用多了……
    工地上的小妓女显然不属于中国文人和导演热爱的“撩裙救国”那一类，她对自己的道德要求并不比男人们高——罗怡还没开口恐吓，她就一五一十地全招了，从嫖客的名单到他们屁股上的黑痣。
    罗怡把妓女和嫖客全部拉到主教跟前。
    “送到修道院去和麻风病人一起关六天。”
    许多人立即呼号起来，他们想不到惩罚是这样地重，他们呼喊神的名字，救主的名字，又说起自己的父母、老婆和孩子还怎样在家里等他们。
    “嫖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他们头顶还有神明和救主，家里还有父母、老婆和孩子呢？”魔王觉得开始理解仁慈的神明为啥要建造一个地狱了——只有在地狱临头的时候他的信徒们才记起他来，围着锅吃肉的时候就从来不记得了。
    不过，主教比魔王仁慈多了，他给了这些罪人另外一个选择：“到净化营去做三星期的苦工，晚上要做额外的功课和忏悔，此前的工资捐给教堂。”
    他们都选择了去做白工，在他们眼里看来，比跟麻风病人呆一起强得太多了。
    虽然，麻风烂的不过是肢体，由妓女传染的病却会烂骨头，但是，他们会高高兴兴地掏钱和会让他们烂骨头的妓女搂抱了亲，却绝不会愿意和麻风病人共处一个屋檐底下。
    人类，真是一种颜控的生物。
    恩里克可没有那些工人那样好打发，他认为，男人嘛，嫖——呃，和女孩子谈谈心再正常不过了，这么重的惩罚太没道理。
    主教心底里其实很同意他的看法，他对魔王提出的禁绝此事不以为然，那么多远离家乡的工人，都有需要，要是没有小妓女挺身而出，还不知道会有啥事发生呢，相比之下，嫖，真是一种很无害的事儿。
    罗怡知道，“堵不如疏”这是一种主流的意见，军队屁股后面跟着成队的妓女也是常见的事情，不过，她决意要效仿那位西元前的非洲征服者，把妓女从行营里清除出去。
    要想建水电站，就得先修大坝堵水。
    要说需要，十二三岁的男孩女孩就已经可以做爹做妈了，那是否要将妓女男娼引入小学校来个“堵不如疏”？除了个别极品爹妈，相信没有人会这么处理孩子们的“需要”。
    要说需要，男女之欲相同，丈夫出差几天，妻子是否有权招鸭来“疏”？军队在战场上打仗，他们的妻子们是否有权在后方集体“疏”？
    至于“性交无害”，“性交不破坏家庭”，罗怡是亲眼见过被丈夫传染了梅毒而痛哭流涕的妻子的。
    她不知道，那个年轻女子是否怀孕，她只知道，梅毒是可以传染给胎儿的。
    俄罗斯的第一代沙皇伊凡雷帝，开疆拓土武功赫赫，但是私生活混乱，感染梅毒，不知道是否因为梅毒入脑的折磨，他晚年脾气越发暴戾，失手打死了继承皇位的太子。太子无后，皇位由有病的幼子继承，幼子早亡，绵延七百年的留里克王朝绝了后嗣，沙皇皇位转入罗曼诺夫王朝，波兰人以幼子名义争夺皇位，战火连绵，成千上万的人战死沙场。
    明朝的时候，梅毒传入中国，没几年就传遍全国，以嫖为风雅的士大夫们甚至写诗纪念自己感染风流病，以为得意……虽然，他们后来做的那些烂事不见得是梅毒入脑的结果……
    至于“合法化”——罗怡觉得那些一边信誓旦旦政府不能禁止娼妓，一边信誓旦旦合法化政府能够管理好娼妓不使性病流行的人很有精神分裂的嫌疑——政府既没有管理好三鹿，也没有管理好地沟油，让消费者集体吃药，怎见得能管理好娼妓让嫖客从此无忧？
    再说，现代社会技术发达，除了合法的撸以外，还有完全合法的充气娃娃（可以拉动制造业，工业设计，增加制造业就业岗位和GDP还不会传染致命疾病），为什么非要合法的娼妓？
    罗怡恶意地认为，在合法化之前，无恶不作的资本家们在缺劳动力的时候可以用扣押毕业证的办法把学会计的学生拉去富士康流水线“实习”，等合法化以后，等待这些学生“实习”的就不是富士康了。
    当然，罗怡知道，禁绝此事是很艰难的，就和守堤一样。
    守堤的人，要彻夜地监守，来回地巡逻，调用大量珍贵的人力与物资，必要的时候用自己的身体去堵塞决口，而这种劳心费力的事业，到最后也往往是功亏一篑的。
    而扒开一个口子，冲垮附近的人类文明，让方圆几百里回复自然的洪荒，又是多么简单的事呀！
    但是，罗怡做的是建设者而不是破坏者的工作，她选择了比较艰难，却不是没有先行者的一条道路，那些人可以不顾及他们的父母、妻子和孩子，罗怡却必须替他们顾及。
    
    第102章  仰望天堂与脚踏实地
    
    罗怡选择的，是一条艰难、危险、耗时费力，如同所有的建设事业一样，随时可能功亏一篑的道路。
    去抢，那是又轻松，又愉快，连罗怡的手下们都充分理解和明白的道路。
    应该为此选择轻松愉快的道路吗？
    亚伯拉罕的神对亚伯拉罕说，你举目四望，所望到的地，都是你和你的后裔的，你的后裔要成大国，你的子孙会像繁星和沙子那样多——只要你磕头烧香敬拜神灵，尽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拿刀子去杀光“神灵许诺的土地”上的原住民，夺取他们现成的家园和财物。
    中华的神，从来不讲这样的话，比神许给亚伯拉罕子孙们还广大的土地，比欧盟美帝还广阔的国土，是一代代的中华祖先，披星戴月，暴霜露，斩荆棘，一寸一寸，开拓出来的。
    广阔的土地，在一代代人的辛勤耕种下，喂养了比天上的繁星和地上的沙粒更多的人民。
    神赐给亚伯拉罕的子孙所罗门以智慧，使得他“财宝与智慧胜过天下的列王”“耶路撒冷的银子多如石头”“香柏木多如高原的桑树”。
    他手下的商人“从埃及买来车，每辆价银六百舍克勒”。
    中华的神，从来也没有赐予华夏帝王“财宝与智慧”。
    但是，从殷墟里就挖出了马车。
    中华的撰史人，从来也不会想到马车这种——这种——两个轮子加个车厢的东西——身为帝王，用得着派人去异国拿银子买么？
    自己不能造吗？
    不但造，而且造得比别人的更好。
    中华的神灵，虽然没有赐给帝王们什么了不起的智慧，但是轩辕黄帝的子孙们，所造的马车却比中东的马车大大地升了一级，系马胸的挽马法，使得中华的战车不像希腊罗马的战车那样，有马跑快一点就把马儿勒死的风险。
    中华的冶铁业，与中东北非欧洲不同，中华的马车，也与中东北非欧洲不同，就如中华的龙，与他们的dargon不同。
    当然，所罗门有大智慧，他的商人们从埃及买了马车还卖给附近的国家，靠转口贸易就可以赚钱，何必自己费心费力去做马车呢？只要信奉他妻子埃及公主的神灵，就可以一直做埃及的转口生意发财，何必自己学习制造马车呢？
    亚伯拉罕的神，看人类不虔诚，就发洪水淹死他们，看亚伯拉罕虔诚到肯杀死自己一百岁才得来的独子，就把居住着其他民族的土地，许给了亚伯拉罕，于是他的子孙们，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拿着刀子进入“应许的土地”，成就大国。
    中华的神，没有许给华夏子民什么土地。
    发洪水的时候，女娲炼石补天。
    （有一种说法，补天中的天指的是自然，女娲炼石补天是发展冶金业，补自然石器之不足）
    中华的神，不说华夏子民跪拜自己，就比其他人高一等，华夏子民不是神选之民，没有神之园丁的高贵过去，他们有的是《礼记》中茹毛饮血的过往，是燧人制火，有巢建屋，神农种地尝百草，大禹父子两代治理水患……一代代聪明、勤劳、勇敢的华夏子民们发明创造，辛勤劳作，建立了举世无双的文明。
    “我有最高贵的神做主人，所以我比其他人高一等。”这个理论，把神换成男人，就是宅斗文，把神换成美帝，就是……
    “学习，改进，发明，工作，脚踏实地，自力更生。”这是华夏的祖先就曾经做过的事情，他们没有否认茹毛饮血的过去，他们创造了伟大的文明。

    里番 传说中的肉文
    
    作者前言：看到有读者说没肉读不下去，从善如流写肉段子一篇
    
    警告：对绿帽、轮X、抄袭等情节有不适的勿读，想打开新世界大门的往下看，不想打开的点右上角的叉叉
    时间点在第四卷，异界穿越来的魔王在纽斯特里亚登基之后
    
    不管大臣们平时互相之间如何地不对付，今天他们的表情倒是一致地缤纷五彩——在他们参与绝密会议并在会议上听到大魔王的最新命令之后。
    “也许还有别的办法！不一定非要这样不可！”有人还在垂死挣扎。
    “比如？”罗怡看了一眼那个蠢货，“有什么办法更好？”
    “呃……我可以派人把造谣的都抓起来！”
    “我没有那么多监狱关他们。”魔王毫不客气地否决了：“再说，把农民都抓起来的话生产怎么办？我可以在监狱里开工厂但是总不能在让他们在监狱里种地。”
    “我，我可以派人去澄清谣言。”
    另外一个不知死活的蠢货，魔王在心里下了评语：“去澄清？怎么澄清？群众不需要真相，他们需要喜闻乐见，所以，诸位，我们要给他们喜闻乐见，就这样，决定了！”
    魔王陛下自由民主的绝密会议就这样结束了，过程仿照查理曼大帝的先例，也就是大臣们民主地提出意见，由魔王陛下自由地决定听与不听，简称自由民主——请务必与东方帝国的独裁统治区别开来……
    真是一群不让人省心的手下，他们就不知道当猪脚的手下要紧的是执行命令而不是不执行命令么……罗怡一边在肚里吐槽一边摇摇晃晃地爬回自己的卧室补眠。
    在听到“女王陛下和总主教大人有私情”的流言后，她可是一晚没睡。
    罗怡曾经的梦想是当明星，上头版。
    不过她没想过在花边新闻里上头版。
    但是怎样才能清除谣言呢？
    她可没指望靠抓人或者澄清来解决问题，汉武帝把司马迁咔嚓了也不能防止关于他的各种八卦流传两千年，而女王，总主教，权力，宗教，政治……太多吸引人眼球的要素了，要是猪脚不是她的话她肯定天天追连载。
    “不能光注重百姓的物质文明而忽视了他们的精神文明，两手都要抓，都要硬。”罗怡自言自语：“但是如何让他们不关注呢？啊，人总是喜新厌旧的，制造一些新的绯闻给他们，他们就会忘掉旧的。”
    制定了路线以后，罗怡当即就开始行动。
    后半夜，罗怡都忙着制造穆拉一世，红衣主教若瑟，威廉七世等人为猪脚的传奇故事，具体情节参照了《红楼梦》里贾宝玉和秦钟以及智能儿不得不说的故事，《一千零一夜》里公主先和黑奴后和猴子不得不说的故事，《一千零一夜》里诗人和三个娈童以及哈里发以及哈里发的妃子们如何度过迷人夜晚的故事，《十日谈》里修士如何教姑娘把魔鬼打入地狱的故事……
    全都是她当年做小学生的时候，按着《世界名著系列》从家长那里正当地拿了钱购买的正版……
    可不能把自己的名字写到作者栏上去啊……彻夜抄袭之后，大魔王睁着熬夜熬得通红的双眼痛苦地想到。别的穿越者还有是否该把自己的名字写到抄袭之作上的挣扎，罗怡可没有这种烦恼……
    她烦恼的是，怎么才能让人不发现这些是自己抄……呃，写的。
    如何隐藏一滴水？
    藏到大海里去。
    于是她召集手下开了一次秘密会议，勒令手下们每人交以她的政敌们为猪脚的小黄文若干篇。
    大家都写了，就没脸说她也写了。
    这就是投名状。
    罗怡一觉睡醒，已经有一卷文章被送了过来。
    “总主教写的？”罗怡心想没想到啊，还以为你是个处男，没想到写小黄文这么快，该不是也是抄的吧——应该不会吧，这世界一没网络二没世界名著。
    罗怡想到这里，就打开看了起来。
    总主教的文不是用罗怡的母语写的，她只能看懂大致的意思。“……你就渐渐长大，极其美，两乳成形，头发长成，却仍然赤身露体。我从你旁边经过，看见你的时候动了情，便用衣襟搭在你身上，遮盖你的赤体。又向你起誓，与你结盟，你就归于我……我将环子戴在你鼻子上，将耳环戴在你耳朵上，将华冠戴在你头上，使你享有王后的尊荣。你仗着自己的美貌……就行邪淫。你纵情放荡，使过路的任意而行。你用衣服为自己在高处结彩，在其上行邪淫……”
    哇塞，感情细腻，服饰描写丰富得跟女生写的似的，本来还以为总主教不喜欢女人呢没想到他内心挺丰富的把一个被戴了绿帽的倒霉丈夫写得这么活灵活现的……要是少写一点Ru房多写点心理，估计可以上《知音》，罗怡一边感叹一边继续看下去。
    “有两个女子，是一母所生，她们在埃及行邪淫，在幼年时行邪淫。她们在那里作处女的时候，就有人拥抱她们的怀，抚摸她们的乳。她们都归于我，生了儿女。归我之后行邪淫，贪恋所爱的人，就是她的邻居们。这些人都穿蓝衣，作长官，又骑着马，是可爱的少年人……自从在埃及的时候，她就没有离开过，因为她年幼做处女的时候，埃及人就与她……纵欲……因此，我就放她……在她爱的人手里……他们就露她的下体，拿刀杀了她是，使她在妇女中留下臭名……”
    怎么又是绿帽文，这可是很小众的啊，你就是好这口也不要老写么，要写点主流的，罗怡一边念叨一边继续往下看。
    “她妹妹虽然看见了，却还贪恋，比她姐姐行行欲更多……我看见她被玷污了，她姊妹二人同行一路……”
    嚓，还看见，看见还不干涉，你这趣味也太那个了。
    “那些人腰间系着带子，头上有下垂的头巾，都是军官的形象……”
    服饰描写，也太多了，好吧，这是为了与上一篇的官二代们区别，上军二代么，好吧，喜欢制服的还是不少的，虽然方向错误但是细节还是不错的，有潜力啊。
    “她贪恋情人身体精壮，如驴又如马。”
    欧，这个细节也太黄了，这样不好，不好，会教坏小朋友的。
    接下来就是法治节目时间，无非就是抛弃老夫和高富帅跑路的两个少妇怎样被人轮，做丈夫怎样在旁边看，呃，后面一句删掉，不删掉，那就是传说中的某统文了。
    等等，这几个人叫什么名字呢，可不能和我写的冲突啊，罗怡一边想，一边翻回去看人名。
    姐姐叫撒玛利亚，妹妹叫耶路撒冷。
    耶路撒冷？
    等等，我读的究竟是什么？
    大魔王赶紧又翻到开头。
    “天啊！我早该知道！”
    她早就该知道，像这样细节丰富，感情细腻，情节只要稍加删改就可以上《今日说法》《知音》和某统的万能文……自然是……世界名著了……
    经典畅销两千年，全球销量第一，你值得拥有！
    这个时候，混不知自己已经给了邪恶的大魔王会心一击的总主教还在书房里挠头：“额，我抄的在这里，那我交给陛下的是什么？”
    
    第103章  跟风
 
    图尔内斯特主教审理完妓女和嫖客的案子后，在休息室里吃饭。
    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绝对想象不出来，别说嫖个把小妓女，就连吃饭这么简单的事情，都能被魔王搞出无数的花样。
    首先，她强行塞给主教一对瓷质的小棍子，然后强迫主教用她制造的这个该死玩意而不是神灵制造的手指头吃饭，吃的还是……煮鸽蛋。
    “身为爱教卫生委员会会长，要以身作则，在图尔内斯特彻底杜绝用手指吃饭的陋习。”魔王如是说，语重心长：“这有助于身体健康。”在清理街道和垃圾堆之后，爱教卫生委员会下一步的工作就是从图尔内斯特市开始，帮助众人建立起码的卫生观念——吃饭要用餐具而不是手指。主教身为爱教卫生委员会的名义上的会长，就这样理所应当地成为了大魔王计划列表上的第一个牺牲品。
    “艹！”主教郁闷地看着魔王熟练地用那两根小棍儿示范如何夹取，觉得自己光看着都心好累，特别是在他听说用了餐具还照旧要饭前洗手后。
    有可能的话，他这辈子再也不要听见“以身作则”这个词儿。
    当然，魔王只是秉持着“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的原则故意在练习的时候调高了难度而已，她下一步就调整了菜单，把鸡腿之类清理出了小主教的菜单，肉也统统采取了中式烹饪法——切成小块烧到十成熟。
    虽然后世认为五分熟才是正宗西餐范儿，但是罗怡认为在没有抗生素的古代，还是老老实实地学习古代中国的做法，把肉菜切成小块才是正道，这样一能更快煮熟二能节省燃料。
    用银筷子夹起小块食物放进嘴里而不是伸手撕抓，这种文雅的进食方式让少年主教在妇女当中赢得了好评和效仿。
    这也是罗怡总拿他开刀的原因之一。
    给筷子这种时髦的奢侈品打广告当然要找个地位高的，穿着有身份的制服还有主教这等权威的帅哥而不能在街上随便拉一个。
    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大陆电视剧，尤其是现代背景电视剧热爱用打女人耳光做片花宣传，好像大家都热爱看打女人耳光一样，可打小三绝对是小众爱好！连重要的片花都如此胡来也难怪韩剧大行其道，人家就是人造也要人造出俊男美女豪门大户靠吹也要吹个富丽宫廷来吸引观众而不是人造打女人耳光来吸引观众的。
    另外一个原因是这个主教职位可花了她不少钱，万一因为不卫生的原因挂了那可太不合算了。
    吃过饭以后，主教出发去视察新建的体育场。
    在神迹剧大受欢迎后，魔王的新招财点子就是举办各种体育比赛，比如足球和骑士比武，如果有可能的话她还要卖彩票和小报。
    搞这些活动一可以来钱，二可以补充军事训练，三……可以让那些实在热爱斗殴的人找到一个合法斗殴的地方。
    因此建体育场的事儿连主教都没怎么反对。
    事实上，他不但没有反对，还偷偷用自己的私房钱在通往体育场的路上买了一块地，建了一个小铺子。
    小铺子就位于提姆新购买的宅子边上。
    在提姆有次谈起他预备在新体育场旁边卖小旗彩纸等物品后，主教就决定跟风在体育场旁边卖酒了。
    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特别是他还背着购买主教职位的一大笔贷款呢——不是房奴，胜似房奴……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他看着忙碌建设的体育场周围刷着“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等标语的时候，第一次觉得这样生机勃勃的挺好。
    体育场越快盖完，他就能越快跟着发财。
    额，那个，那个“顾客就是上帝”太过分啦！
    
    第104章  盛会
    
    在图尔内斯特众商人（包括现任的可敬的小主教）的期待中，体育场终于落成完毕，之后，以庆祝某个圣徒绝食殉教那一天的名义，他们把体育场布置得花花绿绿，在周围搭起了无数卖酒和小吃的摊点，摩拳擦掌等待着金币丁丁当当地飞进他们的口袋——在大魔王不懈的熏陶和对农业和烹饪艺术的一步步改进下，他们都被腐化到了这个程度，觉得引诱别人在两顿饭之间再来点什么不算腐败……
    按这个节奏，估计他们很快就能向禽兽不如的异界大魔王看齐了。
    体育场第一天开幕，为了尽可能多的吸引口袋满满的闲人们，大魔王和众手下绞尽脑汁为他们准备了许多节目。
    除了新增加的神迹剧“骑士约翰大战喜羊羊”外，又增添了“图尔内斯特好声音”“图尔内斯特厨艺超人”“图尔内斯特圣人杯”等等比赛，预备将男女老少一网打尽。
    其中，图尔内斯特好声音是吟游诗人们的比赛，当然，要是某位图尔内斯特可敬的市民对自己的嗓子有信心，也可以上台一试，不过，跟21世纪的中国观众不同，他们不用担心某些人对自己的嗓子和歌唱内容太有信心——比赛遵循从光荣的古希腊一直延续到伟大的莎士比亚和雨果时代的传统，就是若观众对演出者不满，可以用食物投掷——大魔王对这种传统很认可，但是对糟蹋食物觉得可惜，所以将投掷物限定为烂菜叶并且提供了整整几大车给在场观众。
    这些烂菜叶子对演出者的肉身造不成任何伤害，又可以成功地将他们打下台去，确保比赛的节奏和质量，罗怡觉得没有流传到21世纪真是一个损失。
    啊，也许没有流传到21世纪也是好事，否则按中国的惯例，肯定会出现某部公认的烂片上映后，导演以古希腊的名义用臭鸡蛋攻击每个从电影院里出来的观众的情形吧……
    那样，对古希腊未免太不公平。
    在这样严厉的法则监督下，能在台上呆个一刻钟的歌手们不说大魔王观感如何，起码与会的观众们都非常满意。
    而且他们的唱功也的确不是赖的，起码在闹哄哄的体育场里，不依靠任何扩音设备能让观众们听清楚他们唱的什么，又不会因为太刺耳被观众轰下台去，这些没有一个读过音乐学院的诗人们无一不展现了过硬的天赋与素质，远非21世纪要依靠电子调音和假唱的天王天后们可比（穿越小说里的表演者似乎从来没有考虑过没有麦克风的问题……）
    这份素质，罗怡坐在自己的城堡里欣赏是体会不到的。
    当天献唱的歌曲中，既有类似《斯卡布罗集市》《友谊地久天长》的优美婉转的民歌，又有这个时代非常流行的，歌颂骑士们战绩的武功歌，比如——
    “……
    黑铁与青铜的铠甲
    在骑士们的身上闪闪发亮
    年轻的骑士们
    胸中满怀……”
    罗怡听着这种歌词，镇定自若地坐在座位上，脸上的肌肉没有一丝抽搐。
    若在以前，她会以为中世纪的武功歌里让骑士们身披“闪闪发亮的青铜铠甲”完全是诗人们为了文学艺术的对仗需要。
    现在她已经知道了，拜此时的冶金术之福，青铜的铠甲真不见得比黑铁的差。
    就像公元前的青铜兵器，其实不见得比这个时代的铁刀铁剑差。
    她在穿越之前，曾经看过论坛上一篇长文从兵种论述秦汉与希腊罗马开战的赢面，现在她已经知道了，那篇文是多么地不靠谱——光是其中一句“双方都有战车所以一起省掉吧”就可以知道这篇文有多么偏向了——西方那种系挽马脖以至于战车速度稍快就能把拖车的马勒死的战车也配与秦汉的战车相提并论！
    而那种系挽法居然一直延续到中世纪！
    自从异界大魔王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类似“铁器的属性不比铜器强”“中世纪的主教职位可以被贵族们买卖”“教会被无法无天的贵族们欺凌”这些毁灭她三观的事情已经着实见识得不少了。
    她以为自己的三观已经不会再被刷新了。
    但是，她天真了。
    在当天的骑士授封仪式上，大魔王的三观，再一次，被刷新了。
    
    第105章  骑士授封
    
    大魔王的天真是有原因的。
    在她穿越之后的岁月里，她也接到过几次参与骑士授封仪式的邀请。
    但是，邀请自然都是来自附近的贵族家庭的。
    万一他们发现这个身体里的灵魂不是原装的呢？
    所以她就推病没去参加。
    后来，等她买到了主教职位，可以不怕别人怀疑的时候，又忙得没时间参加。人员分配，城市建设，土地改造，等等等等，别说罗怡，就是她的手下们也都忙得像陀螺，百忙之中还要抽空下基层调研，解决手下惹出来的各种乱七八糟比如骑士预备役和小妓女谈心之类的事情，哪里有时间去领地外社交？
    所以，罗怡对骑士授封仪式的知识，还仅限于穿越以前看到的骑士单膝跪下，领主拿剑一拍肩膀……大概就是这样吧，难道还有其他吗？
    所以，她对当天会看到什么，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自作孽，不可活，因为——在体育场开幕当天用骑士授封仪式作为重头戏是大魔王提出来的，两个主角还是大魔王精心挑选的，为了让他们同意，大魔王还威逼利诱了一番——话说那一天，她正在跟主教讨论开幕式当天用什么节目才能尽可能地吸引眼球，有人来报一个陌生的骑士来找主教大人有事。
    本来这是寻常的事情，罗怡只要在内间暂避一下就可以了，不幸的是她那会儿在室内坐久了，正要出去逛逛，一出去就看见了来人，然后两条腿就不自由主地跑到了虚掩的门后。
    金发碧眼，宽肩细腰，皮肤像牛奶一样白皙，身姿像灰山上的松树一般高挑挺拔，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整个人神采奕奕仿佛发着光——于是大魔王就在虚掩的门后使劲探着脑袋，想知道这么一个衣架子找主教做什么。
    骑士把来历一说，主教心里暗暗叫苦。
    原来骑士受了主教上次让房的感动，决心抛弃自己过往的邪恶行径，在圣徒主教手下过一种全新的生活——他把自己的领地也抛弃了。
    有没有搞错！我要骗的是你的钱不是你的人！
    有一个魔王当BOSS已经够悲催了，我才不要一个改邪归正的天使来当我的监工！
    主教那边叫苦不迭，骑士还没发现，还用犬类特有的那种真挚的眼光看着主教，笑得像个人型萨摩耶，一条无形的尾巴在后面摇啊摇，浑不知主教这会儿恨不能把他做成一锅狗肉汤。
    这种悲剧当然是要避免的，于是大魔王立即跳了出来，宣布骑士改邪归正乃是极好的事，马上归了主教吧——为了正式起见，要办一个隆重的授封仪式，正好可以作为当天节目的重头戏，以主教和骑士这等颜，一定能把远近的眼球和钱包统统吸引过来！
    主教听了在心中发出一声悲鸣，#我恨这个颜控的世界#，然后他思考了一些，用深沉的声音说道：“为浪子回头应杀肥牛以庆，的确该隆重一些，全按规矩办，一点也不能省！”
    小样别得意，看我怎么收拾你！
    罗怡以为无非是多弄几件衣服多找几个啦啦队，忙不迭地点头同意了。
    当天出现在典礼现场的骑士看起来有些憔悴，这是因为他在来到典礼现场之前，被主教勒令做了全套的准备，也就是说：他要先脱掉衣服，在浴盆里洗澡，然后重新穿上衣服。
    首先，穿上一件白色束腰外衣，这是纯洁的象征。
    然后，穿上一件红色袍子，这是他为众人服务时必然会流的血的象征。
    最后，穿上一件黑色紧身上衣，这是等着他，也是等着一切人的死亡的象征。
    这样净化和穿戴以后，他要严格地持斋24个小时，在黄昏时候进入教堂做通宵祈祷，次日第一件事是忏悔和吃圣餐做圣礼——这一切都在主教的监督下严格地做了，使得他出现在典礼现场时候显得有些憔悴，不过，效果却出乎意料的好。
    《爱经》的作者，古罗马诗人奥维德曾声称，装病是求爱的有效方式——女人们总是感情丰富的，特别是面对一个帅哥的时候，当天在场的女观众们也不例外，怜爱之情几乎要溢出场外了。
    骑士就这样走过去，跪在即将成为他领主的人跟前。
    主教用庄严的声音问他，是为什么要做骑士呢，骑士回答他一定要好好尽一个骑士的责任，然后主教表示了同意。
    “我是你的人。”
    “你是我的人。”
    他们这样交换誓言的结果是自作孽不可活的大魔王陷入了持续掉血状态——拜托你们不要当着一个感情内敛的东方人这样一本正经地说这么肉麻的话啊啊啊！
    接下来，几名骑士为受封者穿上斗篷，腰带，踢马刺，铠甲，剑。
    总算要过去了，魔王为她的轻率吐了一口气。
    然后，更大的大招来了。
    可怜的大魔王对这个大招一点准备都没有。
    啊，啊啊，啊啊啊，你们，你们，你们当着场上这么多观众的眼睛，还有我的眼睛，在干嘛，干嘛，干嘛啊啊啊啊啊啊！我的狗眼啊！亮瞎了啊！
    ～～～～～～～～不怕亮瞎的往下看～～～～～～～～～～～～～～～～～～～～～～～～～～～～～～～～～～～～～～～～作为封臣，他在完成了他的效忠的一段表演后，重新穿上他的斗篷，踢马刺和一把剑，还有类似接吻那样的一个动作（这是每个典礼的一部分）
    ——勒。拉布鲁尔《法国贵族尊号和巴黎议会的历史》不作死就不会死
    ——罗怡
    注：骑士受爵礼并没有统一，在法国，即有用剑在肩上拍三下、用剑在颈背上拍三下、用手掌在脸颊上拍一下，等等。
    
    第105章  颠覆三观的精神冲击
    
    体育场开幕式结束的时候，大魔王罗怡还躺在座位上艰难地回血。
    圣光照到善良系生物身上能治疗，照到邪恶系生物身上能造成伤害是个什么原理，她总算明白了。
    在场这么多市民、农夫、贵族、仆役、教士、妇女、老人……都兴高采烈地欢呼，只有居心buliang的大魔王一个人眼球掉出了眼眶，血槽清空，到现在回血还没回完……还不说明问题吗！
    自作孽，不可活。
    大魔王悲凉地想到。
    如果她脑袋里没有塞满了21世纪同学灌输给她的那些奇妙的玩意儿，也不至于落到被邪恶冲击反噬的下场啊——她会纯洁地以为这是……呃，会纯洁地以为这是他们感情热烈的一种表现吧。
    她知道西方人比较开放，对亲吻——不是接吻（她不自觉地补充了一句）——看得不像东方人那么限制严格——就好比在东方，女孩们在街上搂搂抱抱不代表她们是百合，这里的骑士和领主在骑士授封仪式上做出接吻动作也不一定代表他们的性向有什么问题……
    但是，知道和亲眼看见是两回事，二次元和三次元是两回事，私底下偷偷干和大庭广众下毫无准备地来这么一出更加是两回事！
    要打比方的话，就是一男一女男上女下这种要是放在小黄文里简直不值一提，一个男人像女人一样爱另外一个男人要是放在某个绿色网站上也再正常不过了——但是如果前者出现在《十日谈》里而后者出现在《战争与和平》里面呢？
    可怜的罗怡第一次打开那些慕名已久的世界名著时候受到的冲击，大概就相当于这次受到的冲击的十分之一吧。
    没办法，二次元直接冲击的剧烈程度还是不如三次元。
    大魔王又悲哀地看了一下周围兴高采烈的观众，阴暗地想到，就这群野蛮人，一男一女躺在婚床上，男的还在赞美女的Ru房和屁股多么丰满挺翘，他们都能相信教士的说话，认为那是柏拉图式的精神交流，这会儿别说接吻，就是两人当众XXOO了，多忽悠一下，他们大概还会以为是双修吧！
    然后她又苦恼地想起了，别说中世纪的民众，就是21世纪的中国，相信和邪教教主XXOO不是XXOO是双修，被骗色加骗财的那也是一堆一堆的啊！
    看来几千年来猴子们真没进化多少……应该说信教的猴子们没进化多少……
    无知是福，看在21世纪被同学塞了一脑子奇妙知识的大魔王多么苦恼就知道了。
    至于在场的观众？他们很幸福，今天节目又多又好看，主演的颜和身材也非常中他们的意。
    主演们的感受？
    担心口气问题的大可不必操心，虽然没有青盐和柳条，但是有添加了香料的圣餐用葡萄酒——就成分而言，堪称中世纪版的李施德林漱口水了。
    而且，之前还有非常彻底的沐浴和24小时斋戒，真的是非常彻底的沐浴——20世纪纳粹宣传部长戈培尔的老婆，原是个富商的千金小姐，因为家里有钱，读的是校规非常严厉的教会寄宿学校，校规严厉到什么程度呢？女学生们洗澡的时候，是穿着衣服洗的。
    而骑士在授封仪式之前的沐浴，是把所有的衣服都脱了之后洗的。
    所以，授封仪式上的骑士，有很大的概率，比20世纪的纳粹宣传部长戈培尔的老婆做姑娘的时候还干净……
    所以，为两位主演的感官担心的人大可放下心来，这绝对不止画面好看，就气味和清洁程度来说，当时一般的新婚夫妇拍马还赶不上他们呢！
    设计这套表演的教会真是深谋远虑，考虑周详啊，在如此简陋的条件下最大程度地确保了受方——受封方——从里到外的清洁……
    什么？你说为啥这套表演是教会设计的？
    别逗了，就那些连十字都写不好的强盗蛮子，能编出这么一套富有象征意义的还要沐浴斋戒整晚和教士一起祷告的仪式吗？当然是教会编……
    一想到21世纪的神父们和可爱的男孩子们那些占据了社会新闻不少版面的文章，大魔王又躺倒在了座位上。
    她的血槽又空了一截……
    终于，大魔王回满了血，默默地把一句“你们究竟是反对同性恋还是借着反对同性恋之名把那班愚夫从可爱的男孩子们身边吓跑好自己独占”的吐槽咽回了肚里。
    好不容易回完血的罗怡大魔王，在跌跌撞撞地离开早已曲终人散的体育场时，想到了一件要命的事情，登时呆滞了。
    将来要招揽骑士——这是可以想见的也是非常有必要——的时候，我……我也……也要和他们每个人……来……来这么一出吗？
    我这是开骑士团呢？还是开hougong呢？
    
    第106章  这不是演习
    
    “想参观军事训练？为啥？”
    “呜……”
    事情的由来很简单：
    在结束了体育场开幕等一系列忙碌的工作以后，主教决定犒劳一下自己，犒劳的方法就是晚上来一道胡椒小羊排，配越橘酱和蜜汁烤栗子。
    正当主教系好了围嘴，满心欢喜地看着侍从端着肥嫩的小羊排一路走向自己的餐桌的时候，半路上却杀出一个改邪归正的强盗来。
    骑士严肃地把侍从拦住了，告诉他，厨师一定忘记了今天是纪念圣徒布里斯殉道的日子，要斋戒五天。
    当然，在斋期给圣洁的主教来一道香喷喷的小羊排，这种事情，肯定是因为魔鬼安排厨师记错了日子——他身为护卫主教的骑士，一定要严厉地禁止这种可怕的事情发生在他的主人身上。
    在斋期上肉是主教自己的意思？
    这样胡说八道的人，他可以用自己曾经打破过几十个骑士脑袋的大锤保证对方不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主教掂量了一下骑士大锤的分量和自己天灵盖的坚硬程度，明智地缩了——要是徒手格斗，他还有几分赢面，要是他学了祖传的手艺，那也许会不怕骑士的大锤，但是他还没长到够格抡祖传杀猪刀的年纪，就被亲娘送去转职成了和尚，武器技能点全加到了裁纸刀上——大概也就能吓唬一下罗怡大魔王，对他自己天灵盖的完整程度一点防护都没有。
    于是，系好了围嘴的主教就这么着木在座位上眼睁睁地看着香气四溢的小羊排离自己越来越远。
    他的眼睛由于骑士的忠心而满含真挚的泪水。
    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想到以后自己就要内外一致地当着和尚向着死后被切个七八块示众的圣徒之路走去，主教更加悲伤了，这跟魔鬼许诺给他的待遇不一样！
    于是他就这样跑来找大魔王要积分换点了。
    “哦哦，哦哦，这样啊。”
    听完了主教的遭遇，连裁纸刀技能点都没有的大魔王思考了一下，真诚地向他提出——他想加武器技能点纯属吃多了撑的，现在他的生活简直不能更美——种田赚钱有大魔王，保卫身心有骑士，他啥也不用干，只需躺平……
    “躺平被轮X！”因为没吃到小羊排而且恐怕以后都很难吃到小羊排而气急败坏的主教立即揭穿了大魔王的险恶用心。
    “哪能呢，看我真诚的双眼。”
    少年主教低下头，盯着男爵夫人黑色的瞳孔足足三分钟：“你每次骗人的时候都特别真诚。”
    这句话后面隐藏的故事就更加悲伤了。
    悲伤到主教都不敢去回忆了。
    自从他来到魔鬼降临的男爵领地，他就没过过一天平凡的日子！
    他想了一下，向大魔王提出——自己的身心，有大魔王一个来负责就足够了，不需要再多一个！
    大魔王谦虚地指出，自己连裁纸刀技能点都没有，怕是力不从心，什么？自己已经开始搞军事训练了？没有的事，没有什么军事演习，不信的话，请看……
    主教什么也没说，抬头看向不远处高高竖起的木板。
    木板上写着以下内容：
    抗洪抢险防震救灾消防演习总指挥部
    参加单位
    联合钢铁股份有限公司
    图尔内斯特路桥总公司
    铁矿与有色金属矿业兄弟联合会
    希望之星规划设计与建筑学院
    布拉德纺织业与牧业姐妹互助组
    ……
    然后，他指着脚下正举着火把打得热火朝天的两队人马：“消防演习？我看是放火演习！”
    
    第107章  新屠宰行会
    
    大魔王眼看一计不成，又施一计。
    她可不愿意让主教把影响扩大到她新成立的消防演习里——枪杆子里出政权的道理，她自打穿越后看了那么多教会吃瘪的现实，已经深深地明白了，要控制住主教和其他人，牢牢捏住枪杆子是必须的！
    但是，要让主教放弃伸手的话，她显然必须给予一些补偿和……更多的忽悠。
    她总结了前一次忽悠的失败，主教既不是穿越女也不是穿越小受，什么也不干只需躺平被X这种事情显然不中他的意，忽悠不成功是当然的。
    那么，怎样才能投其所好，忽悠成功呢？
    主教好的是什么呢？
    他好的是……
    大魔王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吓得小主教连退三步，他太熟悉魔王了，每次她露出这种笑容，总有一大批人会乖乖钻进她的圈套。
    “啊，亲爱的主教大人，有没有考虑过继承父业啊？”
    “什么？我现在是主教啊。”
    “谁规定主教不能兼职屠夫了？”大魔王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啊，啊，可是这和……这我就是现在练杀猪刀，还来得及吗？”
    “笨，谁要你练杀猪刀了？（可千万别练，我连裁纸刀都挡不住练了杀猪刀还了得）我的意思是，当初的传道使徒是怎么允许你们吃猪肉来着？”
    “他做了个梦，梦见神放了一个台子，台子上有各种动物，一个声音说我放的你都可以吃。”
    “你也做个梦，梦见一个声音说，只要由你念过神圣的祈祷文宰杀烹饪的羊排，在斋期也可以吃不就行了。”
    “啊！这也行吗？”
    “笨！经书里面怎么讲的来？神的第一亚伯拉罕是怎么靠虔诚发家的？不就是他老婆萨拉六十多岁的时候被法老抢走一次，靠神力不但全须全尾回来了还带回来抢她的人的许多财物。”
    “确实，可这和做梦有啥关系呢？”
    “你听我说完，后面萨拉都九十多岁了不又被基拉耳王亚比米勒抢了一次吗，人都九十岁绝经了更年期都过了半辈子了还能被权贵贪恋她的美色再抢一次，你这个全教区心目中——最主要的是，骑士心目中的——圣徒预备，再来个梦又咋的？我看比九十岁的女人被权贵劫色真实多了。”
    “……说的也是。”
    魔鬼眼看忽悠成功，为了把小主教的注意力从杀猪刀上移开又再接再厉地忽悠，用的还是小主教最感兴趣的事情：“而且啊，这小羊排你也可以让别人吃嘛。”
    “让别人吃？”
    “只要经你念经开光的猪肉啊、羊肉啊、牛肉啊，斋期都可以吃，你想想，斋期都能卖肉了，屠宰行会还不把你当使徒再世供奉啊！到时候，不要说图尔内斯特的屠宰行会，就是纽斯特里亚其他城市的屠宰行会，也要请你做名誉会长了。”
    “哦，哦。”小主教登时喜上眉梢，不但可以继承父业还可以发扬光大，魔鬼的提议真是太中他的意了！
    当和尚还可以兼职屠夫，这么美妙的事情他怎么没早点想到呢！
    然后，已经开始经营酒业的主教敏锐地嗅到了开光猪肉里的商机——
    “啊，要是不止斋期，其他时候也能……”
    魔鬼立即为人心的贪婪提供了建议：“这还不简单，在你，图尔内斯特主教辖区里，谁敢卖没经你开光的猪肉，那猪肉就是不清真，错，是……是不干净，脏，是任何一个信徒都不该吃的，谁敢偷偷吃，你就要宣布他有罪，开除丫的教籍！”我的造纸工场现在很缺人手吖。
    相比母亲描绘的圣徒前景，魔鬼许诺的一手挥舞经书一手挥舞杀猪刀的……黑白通吃的新屠宰行会……太吸引人了！
    主教对魔鬼描绘的美妙蓝图意味的金币心领神会，不过他还有一个问题：“可是我还喜欢吃熊肉，这个要在杀死的时候念经太有难度了。”
    万能的魔鬼对这个问题也给予了解答：“那不是熊，那是mao主席的……的番茄。”
    主教和魔鬼一起露出了邪恶的微笑，为他们终于达成的一致。
    实质是个道地凡人的罗怡没想过她这一通忽悠的后果是什么，高高兴兴地目送已经把加点忘到脑后，一心忙着去建设新。政教合一。屠宰行会——简称新教会——的小主教欢欣鼓舞而去，心里得意洋洋地给自己的忽悠技能点了一百个赞。
    直到她看见开光饮用水、开光饺子、开光面条、开光神迹剧、开光房屋、开光墓地、开光棺材、开光裹尸布……遍布了她的整个势力范围。
    下章预告：《红蓝对抗》
    
    第108章  红蓝对抗
    
    罗怡既然没有能预见到那么遥远的事情，她眼下的心情自然因为顺利打发走了主教而舒畅。
    她又可以专心于指挥她的消防演习了。
    虽然，就像主教尖锐地指出的，这其实是一场放火演习。
    准确地说，这是一场以放火为目标的军事演习。
    左转、右转、前进、后退这些队列操练，是军事文穿越者的最爱，不过这些根本不是什么新东西，公元前几百年，孙子就用这些教练女兵了！
    公元前的古人，不但会使用队列，会使用女兵（由《史记》和西汉阳陵出土文物陶俑证实先秦时代确有女兵），而且还会使用水火之力，使用美男计，会水陆并进，会浮海登陆，甚至，还试图使用空军……虽然悲惨地失败了。
    所以，罗怡除了队列操练，还要搞些别的，自己辛辛苦苦训练出来的方阵，万一被人放水淹了就不好玩了，虽然这不是在没有穿越者的古代中国，可是保不定对面就生出个能人不是？
    现在搞演习的地方，是她精心挑选的，三个紧紧挨在一起的小土丘，中间一小块平地。
    两个小土丘上，各建了一座粗陋小茅屋，这就是“红军指挥部”和“蓝军指挥部”。
    第三座小土丘，就是罗怡的演习总指挥部所在地。
    她就站在指挥部前面，居高临下地观察演习进程。
    在她的脚下，消防演习的双方——统共一百人——正挥舞着熊熊燃烧的火把战成一团。
    因为，这次演习目标就是——烧毁敌方指挥部——不择一切手段烧毁敌方指挥部。
    是的，这不是以双方武艺较量为目的的军事演习，这个演习的目的，其实是为大魔王的军队，挑选未来的指挥官。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道理，罗怡是明白的，但是怎么挑选能让她放心而不是糟心的指挥官呢？她想了半天，觉得还是实践出真知，于是就搞了这次演习。
    所有参与人员，都由各参与单位选出，而他们的指挥官，也由他们自己选出。
    输了，就重新再选择人员，再选指挥官。
    本来，她还想搞模拟战斗的，甚至为此准备了计算双方血量的骰子，但是在双方打成一团的情况下，没有慢镜头回放的条件，她只能遗憾地暂时放弃了这个计划。
    这次还是先挑选指挥官吧，其他的等以后再想办法。
    战场上，由路桥总公司组成红军步调一致，推着各种工程机械改装的战车，打得蓝军节节后退，溃不成军。
    但是……
    红军指挥部，却先冒起了熊熊烈火……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罗怡饶有兴趣地问。
    原因也很简单——蓝军的指挥官，收买了替红军做后勤工作的姐妹会成员，以给他们提供演习后犒劳的酒为名，把火石和燃油偷渡进了红军指挥部……
    “太卑鄙了！”红军上下怒不可遏，有好几个已经破口大骂，估计要不是先前的纪律训练，他们已经把叛徒和该死的蓝军指挥官打成死狗了。
    “太漂亮了！”这是罗怡的想法，在她的前世，就有蓝军扮演成地方劳军，把红军指挥部一网打尽的，没想到自己手下的蛮子中，居然也有这等人才！
    不过，她还要先解决另外一个问题。
    那就是怎么把她未来的将军和谍报人员，从愤怒的红军围成的圈子里解救出来……
    
    第109章  互动
    
    金发碧眼的骑士惆怅地站在图尔内斯特的商业大街上。
    时逢圣徒布里斯殉道的日子，照例应该斋戒五天，大家清心寡欲地一起吃咸鱼，夫妻不同房，节欲祈祷纪念圣徒，以便早升天国。
    照例……
    现在的情况是，商业大街和不斋戒的日子一样热闹，不，是比平时还要热闹。
    大家都跑来买主教的开光猪肉和开光小羊排……
    这让骑士很惆怅。
    不，他不是因为主教胆敢在斋期卖猪肉惆怅，不，他也不是因为主教以开光为名义收取开光费惆怅，他更不是因为主教命令他有谁胆敢在斋期卖不经他开光的猪肉就揍他丫的而惆怅。
    以消灭异教徒为名的十字军可没少为了钱抢劫基督教国家，主教为了自己的法衣向商人们要几个开光费算什么！
    会因为这些事情认为主教满肚子坏水的，都是在中国这种习惯于几千年世俗政府统治，对宗教，宗教信仰，神权统治等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毫无所知的天真的中国人。
    胆敢不掏钱买主教开光猪肉的民众统统拉去吊死才符合宗教统治时代的圣徒标准……
    中世纪过去几百年后，还有人宣传“向信奉同一个神只是教派不同的异教徒收取额外人头税而不是把他们全砍掉”是“和平、宽容、进步”的表现，而且是向从来没有以宗教为名杀人抢劫掠夺的中国人宣传这种做法的宽容和优越——那么，在中世纪背景下，提供额外的生意，只是收取小小的开光费，不交的人也不砍脑壳只是轻轻地揍一顿，这种，也能叫做一肚子坏水？
    不，这简直就是仁慈的圣母啊！
    是的，骑士之所以惆怅，不是因为他发现主教一肚子坏水——虽然主教比他以为的还要仁慈让他颇有些不习惯——而是他没有揍到一个胆敢在斋期卖不经过主教开光猪肉的异端。
    有额外的生意可做，而舍不得一笔小小的开光费，要冒得罪当权者的风险，这样的傻子世界上不排除有，但是，这种人根本不可能当商人。
    在五天的斋期里，骑士只揍到一个家伙。
    那家伙以“斋期不该卖猪肉饺子”为名阻扰已经交了开光费的饺子铺做生意。
    这种胆敢扰乱市场秩序的行为被负责管理市场的提姆敏锐地发现，然后通知骑士立即进行了武力镇压。
    唉，五天只揍到一个不识相的异端。
    骑士闲的发霉。
    主教觉得他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经过几天冷静思考，主教发现自己找错了对象，让个人武力值还不如自己的魔王给自己加武器点那不是到卖鱼的铺子买肉么？
    现眼前不就有个极好的师傅么！
    主教郑重地向他的骑士提出了“学习战斗技能”的请求，而骑士……他湛蓝的眼睛打量了一下身高才到他肩膀的少年主教，极其严肃、认真、情真意切地回答道：“放心，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这句情真意切的话让主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差点吐出的一升鲜血咽回自己肚里。
    
    第110章  朝三暮四
    
    被忠心骑士坚决予以了拒绝的主教闷闷不乐，只有用数银币的方式自我安慰，这时候，魔王却突然找上门来。
    她要借骑士一用。
    演习当天，大魔王还没为自己居然能找到一个军事人才而多高兴高兴，就面临怎么把他从愤怒红军围成的圈子里解救出来的问题，其实，当场解救还算容易，麻烦的是事后怎么让这个“狡猾狡猾地”能不先被自己人给做了。
    最后把人才解救出来的是珍妮，传说单手就能扛起磨盘，双拳就能打退狗熊的珍妮。
    因为这个人才不是别人，正是珍妮的亲生哥哥杰生。
    虽然，任谁看到他的时候，都会不由得深深怀疑起两个人的血缘关系——珍妮身高七尺，虎背熊腰，胳膊上跑得马，拳头上立得人，估计别说扛磨盘，连骑士铠甲也满可以穿得，而她的哥哥——头顶刚到男爵夫人的胸口。
    这俩真是生错了性别。
    看到珍妮来解救她哥哥，红军众人也只有忍气吞声，不退开，难道和珍妮打架么？
    好男不和女斗，而且，最要紧的是，很可能斗不过……
    因此他们都忍气吞声地退开了。
    珍妮却居然懂得穷寇勿追的道理，把哥哥拉出圈子后，一举手，就以哥哥的名义，把他得到的赏金一股脑儿分给了红军众人，看得罗怡点头不止。
    杰生一听就急了，不过要从他妹妹胳膊里挣扎出来，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扭动了两下也就作罢了。
    看到这番情形，罗怡便改了主意，把珍妮一起录用了。
    理想的古代中国将领，是这样一种人，他们需要体恤士卒，和士兵同吃同喝，表现得像个共产党员，同时又要会耍阴谋诡计，必要的时候，可以故意把皇帝的宠臣骗到军中杀掉以树立军威——这种理想的将领实在稀罕，通常上亿中国人每一百年可以出个把，罗怡是不指望遇到的，其实，她只希望能找到一个不认为打仗就是一股脑儿往前冲的。
    如果由那种人来统帅军队，多好的本钱都会被他们糟蹋掉的。
    而今，她又有了另外一个主意。
    她可以把这两种特质分给两个人！
    慷慨豪侠的珍妮负责共产党员部分，她哥哥负责阴谋诡计部分。
    于是，罗怡封珍妮做将军，负责日常操练和军队风纪，封杰生做参谋长，负责构思各种阴谋诡计，啊不，作战计划。
    后一道任命，根本不知道“作战计划”是个什么名词的众人还无可无不可，前一道任命激起了激烈反对。
    一个女人！
    贵族的话，也就算了，她还不是贵族！
    NO！
    坚决NO！
    于是大魔王妥协了。
    她决定找骑士，而不是珍妮来充当统帅。
    贵族、骑士、武艺高强，众人对她的妥协十分满意，于是同意了她把珍妮留下充当统帅队长的勤杂。
    珍妮的职位改成了勤杂，也就是说，她要负责这支“消防队”的日常所有的琐事，琐事包括日常操练和人员风纪，恩。
    骑士么，他负责大事，就是充当消防队的门面招牌以及为消防队的荣誉决斗，至于日常操练人员变动部队风纪这些琐事，人家还要为教会服务呢没时间干这些。
    四方都很满意。
    骑士拿到了一把上好的钢锤作为代言费，消防队员们有了一个理想的统帅，珍妮拿到了统领的实权，主教让大魔王欠了她一个人情。
    “啊啊，我真是天才。”大魔王这样表扬了自己，把职位从统帅队长改成勤杂，猴子们就接受了，其实干的还是一样的活。
    其实，类似的让猴子们统统满意的天才做法，早就有了。
    狙公赋芧，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
    里番 昏君的日常（上）
    “诸位，发给你们的人物卡都看过了吧。”在女王陛下的御前会议上，参谋长杰生以如此的发言成功地挑起了在座众人的怒火。
    包括罗怡本人。
    她拿到的人物卡是“昏君，酗酒奸淫，贪财专制，蛮横跋扈，对军事政治极度无知”，虽然上次会议上，她力主拍板同意了参谋长杰生的“全体角色扮演蒙骗误导卡拉曼使者”的作战计划，但是她一拿到参谋长送来的人物卡就后悔了。
    酗酒，专政，昏君……
    贪财专制，蛮横跋扈……
    对军事政治极度无知……
    参谋长本人还在夸夸其谈，火上浇油：“诸位，考虑到你们都不是专业演员，所以为你们制作的人物卡，都考虑到了你们本身的形象和特质……”
    被发到了“女王陛下的无脑狗腿”、“抢男霸女”、“超级大贪污犯”、“一张嘴上挨天下挨地”，“花岗石脑袋”，“变装癖”等角色卡的大臣们都怒火攻心。
    但是，第一个跳起来的是……“你这是什么意思！”
    主教伸手摸法杖，错了，是摸他的纯钢主教牧杖没摸到，才想起来上次他用这牧杖把参谋长撵得跳窗逃跑以后，女王陛下就制定了一条新法律，所有长度超过手指硬度超过面包的身外之物都不许带进御前会议——罗怡可不想在桌子底下坐着度过每一次御前会议的后半场。
    虽然，所有人都对一个问题感到非常好奇，那就是以参谋长的短腿，他是怎么做到不搬凳子垫脚就跳窗而出的。
    但是，让他重复一遍显然……好吧，在座的每一个人都隐隐有些期待。
    除了主教。
    主教可没打算让参谋长再次跳窗逃跑。
    他一把揪住了参谋长的衣领，凶狠地逼问他为啥给自己发了一张“纯洁无瑕”的角色卡。
    这简直……这简直……这简直就是侮辱他的智商么！
    “唔，唔，得有人去……唔！……咳咳，得有人去取得他们的信任……”
    “双面间谍么？谢普，放他下来。”
    主教幽怨地看了一眼女王陛下，慢慢地放松了参谋长的衣领，参谋长狂咳嗽了一阵，然后把自己的座位朝女王陛下的御座挪得近了些，估计这个距离，自己只要跳一跳就能冲进女王陛下的双腿之间求得庇护，然后才继续发言：“所有人当中总得有个正常人，如果让卡拉曼人相信他愿意为了正常投靠他们……”
    最后，所有人或不甘或恼怒或勉强地接受了计划和自己要扮演的角色。
    “卡拉曼使臣到了，陛下。”
    “我知道了。”罗怡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一股辣味在口中弥漫开来，脸和脖颈很快染上了粉色。捏着鼻子再灌下三杯后，她摇摇晃晃地走向接待室。
    做一个昏君，也不容易……
    但是，所有人都没预料到，卡拉曼使臣给纽斯特里亚宫廷，带来的是何等样的“惊喜”。
    
    第111章  满城风雨近重阳
    
    “左边，左边。”
    “往上，往上。”
    “下来，下来，下来。”
    “哎哟！”
    “嘘！”
    “你踩到我的脚了！”
    “嘘！”
    “嘘！马上就完了，忍耐一下，往右，好了，暂时不要动。”奥拉布大叔发完命令后，拿起了刷子，三两下就完成了工作。
    几个人满怀兴奋地地看着他们的杰作。
    别看好像就挥舞两下刷子，可是完成这副杰作的必备品——那块镂空树皮可是他们费了很大的功夫，担了很大风险才趁着打工的机会，从图尔内斯特教区偷来的。
    他们初到图尔内斯特就注意到了各处建筑上刷的奇妙咒语了。
    经过他们一致研究，认为图尔内斯特风调雨顺，粮食丰收买卖兴旺，肯定有这些咒语的一份功劳！
    但是，他们只是苏根尼教区一些普通的农夫而已，为了能到图尔内斯特教区打工还要把至少一半收入交给领主，哪里有钱请图尔内斯特的教士来自己的村子施展咒语呢？
    至于他们自己的教士，那是不作指望的，农民们早已在私下议论他的信仰并不虔诚——他居然在吃饭前不洗手！也许，这就是他们的农地收获不如图尔内斯特教区的原因？他们都知道，图尔内斯特的教徒们，吃饭前洗手那是必须的圣仪。
    与其让那个业务很成问题的教士来祈祷，不如自己动手。
    机敏的奥拉布大叔观察到了图尔内斯特教士们是如何施展咒语的——他们拿来了刻好镂空图案的树皮，将树皮按在墙上或树上，挥舞两下刷子之后拿开树皮，一条整整齐齐的咒语就完成了！
    于是，农民们瞅到空子，就偷了一块树皮。
    然后，拿到了树皮的农民们，又兴奋又害怕地小心隐藏着这个秘密，直到把树皮运回了苏根尼教区自己的村庄。
    不，他们并不是偷。
    他们只是“请”，等收成了，他们会带上贡品把树皮送回去的。
    他们这样安慰着自己。
    然后，他们就在本村的小教堂后墙上，刷上了“要种田多积肥要致富多修路”。
    把21世纪刷小广告的方法几乎一成不变地搬到中世纪刷标语的大魔王对外地雇工的小动作一无所知，她制作的铁制农具都是有数的，丢了会有人报告给她，这些不要钱的树皮就没数了，就是丢了，难道会有人偷这不值钱的树皮回去在自己家墙上刷“水利设施人人有责”“种畜繁育生人勿近”么？
    就算说给罗怡听，她也不会相信……
    而且她还有别的事情要忙，比如……
    “你！就是你！真不像话！下来！”
    新编成的第一士官团进行第一次操练的时候，村子里不到工作年龄的小孩子都来看，看着看着就有小孩开始捣乱，小孩子打打闹闹本来是常事，罗怡也不放在心上，可是这个小胖子闹得也太过分啦，又是揪小姑娘的辫子，又是拿小伙伴当马骑，看他那体重，大人都未必吃得消背他，他还一屁股坐在比他还廋小的孩子身上，还嫌对方爬得不够快！
    罗怡生气地一扬手中的教鞭，指着小胖子：“不像话！你谁家的！我要告诉你父母！”
    众人都吃惊地看看罗怡，再看看小胖子，小胖子不答话，凶狠地瞪着她，呼哧呼哧地喘气。
    “说话呀！敢做不敢当！你是谁家的小孩，啊？”
    小胖子从被他当马的小孩身上跳下来，跑远了。
    “他是谁家的呀，太不像话了，有爹生没娘养的，一点教养都没有！将来……”
    “夫……夫人，那是您……您的少爷。”
    “啊？呃！”
    穿越前是个少女，穿越以后也是颗少女心的罗怡，早忘了自己还有个儿子这么一码事了——照顾小孩，奶妈比她行多了，她自己既没有生过孩子，也没有养孩子的准备，再说，她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忙，再说，一开始她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好吧，对于突然有了两孩子这种事情，她实在不能适应，下意识地就无视了，无视着无视着，就忘掉了……
    现在，还来得及补救么？
    要怎么补救呢？
    她正发愣的时候，远处尘土飞扬，一名传令者疾驰而来。
    “夫人！主教让我来找您，教皇特使不日即到，请早作准备！”
    “教皇特使！”
    罗怡一个激灵。
    
    第112章  特使来了
    
    教皇特使！
    罗怡听到这个词，立即三魂飞了俩，七魄走了六，分开八片顶阳骨，兜头浇下雪水来——教皇是啥人？无数网络小说、游戏、电视剧都告诉罗怡，教皇的别名，就是终极BOSS！
    这个BOSS最出名的事迹之一，就是烧烤活人！
    刚穿越的时候，罗怡经常想起这位终极BOSS的各种碾压，时间一长，事情一多，再加上知道纽斯特里亚和教皇所处的永恒之城中间隔了好几个国家，不免就渐渐大意，觉得“山高教皇远”，人家在自己折腾到足够身板，阴影能挡到永恒之城无法忽视之前暂时不会从老巢里爬出来收拾自己……
    而今这个终极BOSS……终极BOSS自己没来，但是他的特使来了！
    罗怡很容易就把教皇特使理解成了钦差大臣。
    一想到自己小小的地盘上居然来了一个能召唤终极BOSS技能的钦差大臣遛弯，别说冲话费送的，不，穿越送的便宜儿子，就是她亲生的儿子，恐怕也暂时想不起来了！
    她满脑子都是宗教裁判所，审判女巫，火烧布鲁诺，十字军东征等等等等可怕的故事……没地方装便宜儿子了！
    “喵喵的，我怎么就光顾着造基地，忘了造艘船，训练些水手，买些海图，以便我万一有事的时候能跑路呢！”
    但是，北方有活人献祭的北方人，南方有杀异教徒热情不亚于教皇的拉卡德人，贸然跑路的下场，恐怕不会比落到教皇手里好多少！
    真是前狼后虎，面前还有个BOSS在溜达！
    该怎么办才好呢？
    罗怡正为这个堪称穿越以来最大的危机挠头的时候，教皇特使一行人的开路前锋，已经踏上了图尔内斯特教区的土地。
    “好奇怪……”
    阿布看着青翠的田野，喃喃道。
    他周游列国，以剑求生，既曾经为拉卡德人攻打过教皇，又曾经为教皇攻打过拉卡德人，凭着出色的武力，双方都坚信他是信自己这一派的，这样的他，当然不是一个会对田地感兴趣的人，但是他既然能为双方都服务还能活到现在，自然机敏过人，习惯于观察周围，在这个地广人稀的时代，路边有建筑物才稀罕，店铺那简直不可能，一路上放眼能看到的，除了森林、荒野、山脉、河流之外，也就是成片的田地和草场了。
    再多看一些时间，他终于发现奇怪在哪里了！
    这些地里的庄稼，居然横成行，竖成列，宛如古代帝国的军阵一般！
    阿布走过许多地方，看过许多田野，见识过许多军队，不要说在别处没用看到过这样排列整齐的庄稼，他甚至没看到过和这田地里的庄稼一样整齐的军队！
    这些庄稼，简直宛如魔法一般。
    “这是……”
    他喃喃自语，而队伍里的其他人并未发现异常，还在那里兴奋地听负责带路的苏根尼教区的教士陈述图尔内斯特教区自从换了一个深得神恩的主教后，变得多么富庶。
    “甚至那里的农夫都住着砖头盖的房子，每天有面包吃，一天三顿！”
    说着，教士还用手比划了一下面包的大小，他是个极好的导游，也就是说，他很明白游客们走了很远的路还要继续赶路的时候渴望听到一些与众不同的东西好有气力继续赶路——他比划出来的面包大小，很有后世方便面广告上牛肉块大小的风范。
    观众们听着导游教士的叙述，发出了一阵阵惊叹，有这么一群热情的观众，教士更加起劲了：“诸位，就在前面，市场里酒桶和布匹就像山一样高……”
    阿布没有说出田地的与众不同之处，他觉得，有必要更好地观察一下这个教区。
    而图尔内斯特教区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过不了多久，他就发现，这里的田地，有许多周围都挖上了水渠。
    田地周围挖水渠？
    他不是没看过周围挖水渠的田地，但是这些田地周围的水渠似乎多了一些……这么多水渠，那些六到八头牛一组的犁队怎么走路呢？
    他继续看下去。
    然后他看见了几个农民。
    那几个农民正在田地上忙碌。
    他们把萝卜——看叶子应该是萝卜——小心地一棵棵地从一块地里挖出来，然后种到另外一块地里。
    “这……这究竟是搞什么鬼啊！”阿布几乎要叫出声来。
    这一瞬间，他的内心回荡的咆哮，和现代苦于数学习题的小学生听到“一个游泳池，打开水龙头放水4个小时放满，打开排水口5个小时放空，请问既打开水龙头又打开排水口，几个小时放满游泳池”一般无二……
    把好好的萝卜，从地里挖出来，再种下去，这不跟一边放水一边排水一样，简直是浪费水和劳动力嘛！
    “在图尔内斯特，地上有的，应有尽有，是的，不但有，而且便宜，上次我兄弟在那里买到了极好的靛蓝，比永恒之城能买到的都好，价钱则便宜到你们绝对不会相信，有多便宜，你们猜猜……您怎么了？”
    “没事，没事。”
    阿布摇了摇头，极力让自己镇定一些，这些农民未必在干什么正经事，也有可能，只是他们在一贯地犯傻……
    那些愚蠢的农民，干点傻事有什么奇怪的呢！
    他这样说服着自己。
    也许，只是那些农民在搞一些祈求丰收的巫术而已……这些稀奇古怪的巫术，他在周游列国的时候，着实见识了不少——有春耕的时候，已经生育过的妇女成群结队地跑到耕地里打滚企图籍此把她们的生育力传递给土地的；有扎制象征破坏庄稼的恶鬼的稻草人在田头焚烧的；有做象征性的收割并唱各种祈求丰收的歌谣的……
    这也许是类似的，祈求萝卜快种快收的巫术吧，在这个农民们靠老天赏饭吃的念头，不奇怪，不奇怪。
    这时候，负责导游的苏根尼教士看他说自己没事，而且脸色也缓和了，便放下心来，又开始向着听众们叙述起图尔内斯特城是多么富裕美妙，除了阿布，其他人都听得非常认真。
    当然，在这么平淡无聊的旅程中，除了听听导游关于“前头风景好”以外，也没什么可干的了。
    等等，平淡无聊？
    阿布立即以他的机敏发现了不对。
    他这一路，不该平淡无聊啊！
    就是路上的各路临时的兼职的专职的转职的强盗们看到他们这伙人武装齐全不敢擅动，地上天然形成的、被各路贵族们后天加工刨出来的那些坑照例也会给他们不少“惊喜”啊！
    坑呢？
    阿布向前看，向后看，回忆……自从进入图尔内斯特教区的范围以来，他似乎，好像，还没在路上看到一个坑！
    不但没有坑，这路还修的笔直平坦，走在上面，忒无聊！
    一点掉坑的“惊喜”都没有！
    这一发现，给了发现者一个更大的“惊喜”。他可以预料到，在图尔内斯特教区内，他是绝对不会平淡无聊了。
    
    第113章  种田不简单
    
    图尔内斯特教区那些横成列，竖成行，排列整齐宛如闻名世界的古代帝国庄严的重步兵方阵般的庄稼行列，当然不是魔法的产物。
    把庄稼种得整齐，是靠了公元前中国农业上的一个发明——播种专用机械，耧车。
    最早的耧车，在战国时期已经出现，当时的耧车，有的只能一次播种一行，有的播种两行，汉武帝在位末年，休兵戈，兴农业，提拔重用农业科技发明家赵过，赵过在古代耧车的基础上改进出了三脚耧车，可以一次播种三行种子。
    或许有人认为，何必去费心发明什么播种机呢？播种，还不容易，随便找个三岁小孩，或者宅男宅女，都可以轻松胜任这一农作。
    不就是把种子撒到田里吗？谁不会啊！
    就是那些没有智力的鸟类、兽类，吃了水果把种子拉出来，不也是播种么？
    但是，像这样撒播的话，首先，无法控制庄稼之间的距离，发芽后，有的密，有的疏，疏的，浪费土地，长得太密的，又要花费额外的人力间苗——就是把多余的、土地不够供给肥料的苗除去——而且，这样疏疏密密的，将来锄草的时候，很不方便，苗的分布不均匀，锄草的时候还要分辨哪里是苗，哪里是杂草，一不小心，就把苗除了把杂草留下了。
    其次，这样撒播的种子，露在土上，极容易被鸟儿吃掉，造成了种子的浪费。
    而使用耧车的条播法，因为是机械操作，不是人力，所以不但能精确控制种苗的间距，而且耧车前方有开沟铁铧，将种子准确地种进深土，同时完成覆土，避免种子被飞鸟吞吃，提高了作物产量。
    除此以外，使用耧车播种，还有一个好处。
    那就是用耧车的机械播种法，使得庄稼横成行，竖成列，整齐美观，方便锄草以外，还使得作物之间通风良好——作物的生长，也是要进行呼吸的，通风不好的话也会像人一样窒息，而如果通风好的话，产量也会大大增加。
    使用耧车的机械播种的条播法，在我国公元前数百年的战国时代已经诞生，而欧洲最早的条播机，也要到16世纪才出现，改进到足以正式的大规模使用，是在19世纪，19世纪……英国资产阶级革命已经成功，第一次工业革命结束，美国已经独立，英国已经准备为了罪恶的欲望强行砸开古老中国的大门……总之，中世纪已经是个遥远的名词了。
    但是，虽然到了19世纪，也不代表，欧洲的每块土地都用上了“先进”（对欧洲来说是先进）的条播机，古老的人力撒播法依然使用，十九世纪法国著名现实主义画家米勒的名画《播种者》描绘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农民以蹲成马步的姿势，将手臂抡成半圆，企图将种子撒得尽可能远，天空中虎视眈眈的飞鸟成群，待种子一离开农民的手就落下抢食。
    据说，这是“一幅人与大自然关系的壮丽图景”。
    罗怡不懂画，她只想少用些种子多收些粮食，因此一得到耧车科技，立即在主教的协助下在整个图尔内斯特教区全力推广，如米勒名画般的“人与大自然关系的壮丽图景”，就这样在邪恶的大魔王的努力下，在图尔内斯特教区永远地消失了……
    而在田地周围多开水渠，也不光光是为了灌溉浇水方便。
    学过地理的都知道，陆地升温快，降温也快，水体升温慢，降温也慢，东亚的中国位于世界上最大的陆地，面对世界上最大的水体，陆地与水体升温降温差异导致了强劲的季风……扯远了，水体，在寒冷的时候，可以有效的积蓄热量，供给作物，西汉时期的反季节蔬菜栽培，所使用的办法，除了多使用肥料之外，就是在田地周围开沟，灌入热水，热量在水体缓慢的降温中被传给了旁边的土地，使得作物能够在日照气温不足的时候生长成功。
    这种栽培反季节蔬菜的办法耗资巨大，西汉末年被儒生们认为“徒耗民力”而终止了。
    罗怡当然没想过用这种方法在大田里栽培反季节庄稼，但是多开沟渠，一来方便灌溉排水，另外一方面，沟渠中的水，也能积蓄白天太阳的热力，在日落后供给作物生长，虽然比不上人造的热水，可是成本，也没那么高啊！
    至于萝卜的移栽，则和水稻插秧法同一个原理，是古代中国结合农业与运筹学的一个伟大发明。
    中国的长江流域，土地肥沃，降雨充沛，十分适宜耕作种植，但是，春末夏初有梅雨日照不足，冬季气温又低，一年的积温，只种一季水稻，有很大的浪费，而加种一季小麦，时间却又不够了。
    怎么办？
    是只种一季，其余时间任凭土地荒废，美其名曰“保持地力”，还是开动脑筋，多点科技，让不够种植两季作物的土地，通过科技成功种上两季作物呢？
    中国人选择了后者。
    而点出来的科技，就是水稻插秧移栽法。
    在麦子没有收获之前，先在小块秧田里，种下水稻种子，让水稻先在秧田里生长一段时间，等到麦收之后，将已经生长了一段时间的水稻秧苗，再移栽到大田之中，这样就打了一个时间差，使得原来年积温不够种植两季作物的土地，可以有两季的收成。
    同时，插秧法还在不能使用耧车的水田里，达到如旱田使用耧车般横成行竖成列的通风效果。
    类似的打时间差的方法，也可以用在蔬菜栽培中。
    种田，看似简单，撒种，收获，谁不会？但是，古代勤劳智慧的中国人，在这“简单”的种田里，用上了施肥、绿肥、机械化、温控、运筹学……
    至于那些简单地把种子一撒，从不施肥，浇水靠老天的那些欧洲人，罗怡觉得，他们没饿死，真是神灵保佑……
    
    第114章  恶魔的领域
    
    但是，罗怡发这种感慨的时候，忘记了一件事，人，不是光靠种地吃饭的。
    男爵夫人的前夫布拉德男爵，就是在前往森林企图用打猎这一技能改善伙食的途中被狗熊热烈拥抱升上天堂的，他虽然大约未曾听说过“民以食为天”，自己却是真真确确地实践了一把“人为食物亡”。
    而这种“人为食物亡”的事情，还不仅限于贵族，平民和农奴，为了填一填饥饿的肚子，偷偷进入领主老爷的森林打猎，一旦被发现又交不起罚金，轻则被刺瞎双眼，重则吊在绞刑架上，与男爵夫人的前夫布拉德男爵殊途同归……
    打猎，还只是食物的来源之一。
    那些略微有点钱的平民和农奴，通过缴纳一笔费用，可以把自己的牲口放牧在森林与草场上，从而获得肉食与牛羊乳作为食物。在农业不发达的欧洲那地广人稀的荒野里，牲口很容易找到饲料，即使在《格林童话》的世界里，还充斥着“一头山羊，用奶养活他们全家人”这样的描述。
    这样做，似乎比种地来得轻松容易，牛羊马匹自己就会找食、繁殖，人类需要做的只是早上赶出去，晚上收回来。
    但是，在没有高产作物提供足够蛋白质，也没有良种选育的时代，这些牛羊一天能产多少乳食呢？显然并不多，当时的穷人，喝的并不是牛奶，而是牛奶做完奶酪之后，剩下来的乳清。
    冬天的时候，牛羊是不会产乳的，以当时稀少的人力也不能储备足够的干草给牛羊越冬，在冬季来临之前把较弱的牲口屠宰掉是通用的办法，屠宰的牲畜被做成咸肉和香肠——据说，这些缺乏贵重香料调味的肉制品，只要一口，就能让食客明白当年的冒险者为啥要冒着生命风险，跨越半个世界去抢劫一点胡椒、桂皮和生姜了。
    实在是太难吃了！
    也许有人会说，难吃是难吃了一点，好歹是肉食！
    可是，像这样的肉食，也不是人人都吃得起的，牧业是一项远比农业风险更大的行业，与后世电视剧里的浪漫不同，古代牧民，比当时的农民更多地挣扎在死亡边缘。
    “家财千万，带毛的不算”这一句就点出了牧业的风险，牧业比农业更依赖天时，在没有抗生素的古代，瘟疫一旦流行，牧民就只有眼睁睁地看着宝贵的牲口一头接着一头倒毙，即使是现代，一场暴风雪，就毁掉了外蒙古国几百万头牲畜，更不要说古代了。
    而在遭灾之后，定居农民可以吃之前储备的粮食，可以向富户借贷典当，可以得到政府的接济，牧民？政府就算愿意发给他们救济，到哪里去找他们呢？
    所以，即使拥有打猎、放牧、抢劫这些技能，这些蛮族还是迫于饥饿，不得不干他们最不喜欢的事情之一，种地——虽然就罗怡这种农耕民族的后代看来，这些根本就没把心思放到种地上的野蛮人干的不比野兽和飞鸟干的好到哪里去……
    在了解了这些野蛮人的农业技能和收获后，罗怡之前觉得荒谬无比的结婚税的设置，也变得可以理解了，就现在这样地广人稀、打猎放牧抢劫全开的情况，还搞得吃不上饭，再早早结婚多造出一堆吃饭的嘴巴来，估计神灵是无能为力了！
    接下来，大概也只能点上“十字军”，让他们跨洲逃荒，啊不，跨洲就食，成功了，抢一把，过个好年，失败了，也少许多吃饭的嘴了吧。
    想通这一点，十字军这种以打杀异教徒为口号的组织半路上跑到君士坦丁堡去打杀基督徒也就不奇怪了，抢劫填肚子和钱包第一，宗教第二——用马克思的话讲，就是物质第一，精神第二。
    罗怡想通了，跑到图尔内斯特的某人，就大大地想不通了。
    一路走来，除了开着小花的草场，就是田地，再不就是人工挖出的池塘（这种池塘一来可以养鱼，二来可以蓄水排洪），素来习以为常的长满杂草和灌木的放荒地那是一块也没看见！
    “看，我说过的吧，这里的农民都住砖房！”作为导游的教士，神气活现地伸手指了指，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果然，数栋红砖房整整齐齐地列在大路不远处，中间还有一口砖围成的井。
    在众人的惊叹声中，一个农民将一群绵羊赶进了其中一栋砖房。
    导游倒一点没有“把牲口棚误认为住宅”的不好意思，因为他的听众们根本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在他们素来的认知中，人和牲口住一屋，再正常不过了……
    唯一觉得不对的阿布，他注意到的也是别的地方。
    “那墙上画的是什么？”
    他指着墙上一行“猪要肥多喂食羊要靓多梳毛”问道。
    “呃，呃……那个是……”这房子是新造的，教士不认识这字，但要对着一群文盲回答说自己不认字，也太那个了，他瞄了两眼，挠了挠头，终于下定决心，用去年上图尔内斯特城的经验，大声嚷道“垃圾不许随地倒饭前便后要洗手！”
    别的听众们“哦”一声也就完了，唯独阿布继续问道：“饭前……洗手？”
    “是的！”和所有假装自己有学问却又被人穷追不放的人一样，导游有些恼怒。
    阿布当然没有蠢到继续追问下去，他点点头，露出和同伴们一样的神情，装作同意教士的发言，同时暗暗地在心里记下了这奇怪的图画。
    他也只能在心里记。
    因为和当时的绝大部分人一样，阿布这辈子就没握过笔，摸纸的次数屈指可数，要他去照图画字太难为他了。
    但是很快，聪明的阿布，脑子就不太够用了。
    因为路边的房子越来越多，有的居然直接杵在了路边——在强盗和骑士们都经常沿路打劫的时代，路边成排的房子堪称梦幻般的奇迹！
    而这些房子的墙壁没有一处是空白的。
    上面刷满了一行行奇特的图画。
    要把这些图画全都记下来，不识字的阿布的记忆力还没强到这种程度，他很快就放弃了这一想法。
    他把脑子留下来干别的。
    “是把这些非同寻常的情况报告给特使呢，还是先和我们这位年纪轻轻就深受神恩的可敬的主教多交流一下呢？”
    
    第115章  与魔鬼同盟
    
    “怎么办，怎么办！”教皇特使的开路先锋一路看稀奇和打鬼主意的时候，大魔王罗怡很没志气地在自己的城堡揪头发转圈。
    现在逃跑，似乎是来不及了，何况她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跑，哪里看起来都不安全，再说，要她放弃辛辛苦苦建立的基业，抛弃还不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的忠心手下……这也太不甘心了！
    老实说，她对于自己辛苦建立起来的事业的感情，比对她便宜儿子的感情，深厚太多了！
    一没地方逃跑，二又不甘心逃跑，那么只剩下一条路了！
    迎头上！
    一旦下定了决心，她的思路突然就打开了！
    “我不是刚招聘了一个负责解决敌人的参谋长么，那就先拿这个问题去考验一下他吧！两个人一起想主意总比一个人强不是吗！”
    想到就做是罗怡的风格，她立即就把参谋长杰生找来共议大事。
    当然，她没敢说自己准备对付的是教皇特使。
    只说是和她有间隙的某个贵族派人来找她的麻烦，可能会到国王面前控告她……呃，她的前夫和手下们以前在海滩上从货主那里解放无主之物的行为。
    “切！”杰生对女主人的胆怯摆出了很不屑的姿态：“这一带谁家不这么干。”
    从他的神情可以读出两层意思：
    一，敌对的贵族真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这种类似于乱闯红灯的人人会做的小事都能拿到国王跟前告状，真较真的话恐怕王国沿海的贵族和某几位可敬的主教大人都会和大魔王落到一样下场，而如此独断专行，不懂得给贵族们留一条发财法门的国王也休想再找到什么人替他打仗了。
    二，居然能把这样弱智的威胁当真，他的女主人智商堪忧。
    被自家参谋长鄙视了智商的罗怡很不甘心：“他很得国王的宠信，又和教会有关系，恐怕……”
    “教会连看大门的教士找妓女都管不了。”
    “不管了！”罗怡拿出女性兼贵族领主的那种蛮不讲理的特权：“总之，这群人对我很有威胁，怎么才能说服他们回去做假报告？不许说半路上干掉他们这种蠢话。”
    杰生很想说的话被女主人堵了回去，他眯了眯小眼睛，马上就给女主人出了一个馊主意：“让客店失火！”
    “……”
    “等他们出了您的领地，就派尊敬的约翰大人假扮强盗让他们永远闭嘴。”
    “……”
    杰生搓了搓手：“您要是实在不想杀人的话……多准备点叮叮当当的东西，女主人，这种东西一向很有说服力的，看我们亲爱的救主就知道了，只需要三十个小银币。”
    “如果他们不接受叮叮当当的东西说服呢？”
    杰生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这种人我真没见过。”
    他沉思了一下：“如果真有这种廉洁如天使一般的人物……女主人，我认为有必要尽快送他上天堂，呆在凡间不适合他。”
    “额，可是……”
    “否则我们都要有大麻烦！”
    “可是对方是有教士身份的贵族呢。”
    “这有点麻烦啊……”
    杰生沉思了很长时间，终于一击掌：“先说服他的手下干掉他，再干掉他的手下们！”
    “……”罗怡觉得自己找军事参谋长来决定政务真是一个错误，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消灭敌人，不过，找别人来似乎也不会想到更多了，对这些蛮族来说，拳头永远比脑子更好使。
    杰生已经是她从矮子里面拔出来的长子了。
    “哟，他们在卖什么？”
    阿布一行人都是走过不少地方，见过不少世面的，又加上负责导游的教士这一路以来的吹嘘和广告给他们打了预防针，所以图尔内斯特的繁华在他们看来倒在其次，但是这里的很多东西，实在太新奇了。
    比如……
    刚进城门，他们就在挂着“图尔内斯特农业互助协会”的屋子前面，大大地开了一回眼界。
    三辆大车停在那里，负责搬运的工人将一件件整齐划一的铁制的农具和工具搬上大车，预备发往教会在某处新租赁的农场。
    这么多铁器让一行人大开了一回眼界——居然有人用这么宝贵的铁做农具和工具！
    “浪费可耻。”
    一行人心中都蹦出了类似的词，他们多半都是战士，即使是那个教士在这个野蛮的年代也很熟悉战斗，他们都知道这些铁器有多么贵重，而把它们交给那些愚蠢的农夫用来开垦……他们完全可以用另外一种办法来糟蹋钱财，比如把银币扔进水里！
    比较机敏的阿布已经开始打听起图尔内斯特铁器的价钱了，如果这地方的铁器这么便宜，他倒不介意在本职之外再干一份兼职。
    得到的答案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这些铁器不是卖的，是仁慈的主教大人用来借给农民使用的。
    “嗬！”即使是阿布也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惊呼。
    仁慈又愚蠢到乐意拿银币扔水里的人他不是没见过，只不过这种人一般干的都是把财产捐给教会，身为主教干这种事情……
    他怎么还没被他的同僚挤走呢？
    联想起之前听说的，主教深受神恩，使得图尔内斯特兴旺发达的事情，阿布决定反思一下。
    图尔内斯特在新主教接任后兴旺发达，这种事情，阿布不觉得奇怪，也许是前任捞得太狠，新主教上任后略微放松一点，演几个“神迹”吸引了香客，就繁荣起来，这种把戏，阿布是懂的。
    但是，不但使市面繁荣，还能够借出这么多宝贵的铁器给傻农夫……
    一个念头突然在阿布心中滋长了出来。
    “他不会和魔鬼结盟了吧。”
    刚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阿布不觉得这是问题的答案，但是略微细思，就觉得寒气从脚底板一直升到了脑门。
    各处奇奇怪怪的图案。
    连农民都很富裕。
    便宜的商品。
    不要钱的铁器。
    除了魔鬼和神灵的大能，似乎没有别的合理解释了。
    而神灵……
    神灵的话，他不该在斋期卖猪肉和酒……
    那么，他就是和魔鬼结盟了。
    一个和魔鬼结盟的主教……
    他还要继续原来的计划吗？
    
    第116章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若是换到一般人，想到要面对的主教可能和魔鬼结盟了，恐怕下意识地就要转身逃跑了——能附身一个主教的，显然不是那种连农民都能凭着运气抓到的小鬼。
    但是，阿布是什么人呐，他替教皇讨伐拉卡德人，他替拉卡德人讨伐教皇，教皇认为他是救主的忠诚战士，拉卡德人认为他是真神的忠诚战士；他替国王驱逐海盗，他替海盗驱逐国王，国王认为他是保皇党，海盗认为他是个顶尖的大盗；他替皇帝反对诸侯，他替诸侯反对皇帝，皇帝认为他是自己人，诸侯也这么认为……他在打得热火朝天的战线上蹦来跳去，还能被双方都认可为自己人，这绝不是靠脸！
    也绝不是只靠不要脸！
    还要靠心细！胆大！有实力和头脑！
    比如，他从来不替北方人攻打纽斯特里亚王国，这倒不是因为他对纽斯特里亚王国有什么特别的感情，而是因为北方人太穷了，他们自己的武士都吃不上饭才常常南下抢掠并不富裕的北方诸王国，抢点东西好过冬，如果北方诸王国年成也不好，他们抢不到什么东西干脆就留下种地了，给他们当雇佣兵是准备喝西北风呢，还是准备改行当农民呢？
    显然，喝西北风和当农民都不是阿布乐意的选项。
    所以，他从来不替北方人劫掠纽斯特里亚王国。
    他就是这样一个精明的冒险家，不讲良心，只讲收益。
    和魔鬼谈判的风险肯定不小，但是，收益想必也同样丰厚，他想到刚才看到的三大车铁器，舔了舔嘴唇，这些就是很大的一笔财富了。
    不过，他一想到整个教区可能拥有多少财富的时候，刚才那些铁器登时也不在他眼里了。
    魔鬼肯定相当慷慨，他判断到，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甚至给农夫也盖好房子，还用宝贵的铁给他们制作农具，而斋期还在卖吃的，更显示了图尔内斯特现在是多么富裕——斋期的设置，本身也有粮食不足的考虑，现在的图尔内斯特粮食、肉和酒的供应显然相当充足。
    在做完这个判断后，他就无论如何也要和魔鬼见见面，至少，要和主教谈判一下了。
    至于问为什么他判断主教和魔鬼结盟而不是和神灵结盟？
    人生有原罪，来凡间就是受苦赎罪，这可是教会的基本教义！如果人间被搞得花团锦簇，谁还费心用祈祷、斋戒什么的折磨自己就为了死后上天堂？天使都要下凡了好不！
    《创世纪》里，神的儿子们见人间有美女，就下凡和凡人生活！
    这还只是美女！
    要是还有美酒什么的……
    天堂估计没有居民了。
    就好比监狱，就要条件艰苦，犯人们才能好好改造，要是都跟挪威似的，别说里面的犯人，就是外面的百姓都想着要去住住了！
    把人间这个大劳改农场改造成地上天堂这种事情，主谋肯定是魔鬼！
    绝对不会是仁慈的神明！
    “你们收到家中，我就吹去。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我的殿荒凉，你们各人却顾自己的房屋。”“我以旱风，霉烂，冰雹攻击你们。你们仍不归向我。”——这才是仁慈的神明！
    只要神殿荒凉，其他人就是耕作、收获，也是白忙，神会把收获都吹走，用旱风攻击庄稼，用霉烂和冰雹攻击收获，让百姓饿肚子直到他们给神盖神殿，奉献牛羊、油脂、细面和油做的饼……
    哪里有神殿未盖，先忙忙碌碌帮助老百姓耕作、收获的神明呢？
    这必定是魔鬼！
    就是福尔摩斯也做不出更符合逻辑的推理了！
    何况，又有那么多奇怪的图画和仪式，要判定为魔鬼简直是分分钟的事情！
    至于和魔鬼结盟的后果，阿布根本没当一回事——在教皇的眼里，拉卡德人也是魔鬼，他和拉卡德人可是一向合作愉快的，一点都不妨碍他现在替教皇效劳。
    他就怀着这样不可告人——以免同伴们得知先机抢了他的生意——的心思，带队觐见了图尔内斯特新主教。
    “上等货啊！”
    这是他见到新主教真身的时候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真人和宣传画像还是略微不同的，现在他比画像的时候圆润了不少——这必须归功于魔鬼孜孜不倦的腐蚀和投喂——在这个大家都吃不饱饭的时候，肥胖是一个和俊美联系在一起的词儿——所以，现在在他的眼里，主教的颜值比他刚上任的时候又上升了若干个百分点。
    已经习惯被人仰视和倾慕的少年主教并不知道他在这方面的心思，否则估计会向他倾倒一盆吐槽——魔王居然警告他不能再胖下去！要他少吃多运动来保持颜值！简直胡说八道！中古时代多吃少运动脸圆圆的才是美人！
    啊呸，他已经受够了有颜的苦，而且无法向外人道，再胖下去的确也不合适，少吃不可能，运动嘛，有魔王在一天他估计都少不了“以身作则”。
    何况魔王下了什么决心，总能曲里拐弯地完成目的，主教已经不想跟魔王抗议了。
    虽然不知道来人的心思，但是来人的眼光，让主教直觉很不舒服。
    这个直觉是正确的。
    因为阿布在雇佣兵的身份之外，还有一个油水很丰厚的兼职——奴隶贩子。
    他经营男人、女人、宦官、老人、小孩、黑人、白人、黄人，品种丰富，门类齐全，端看他的部队抓到哪些俘虏——战利品的一大组成部分就是活人，阿布深谙这类商品的收购、转卖、深加工等一条龙服务。
    深加工？
    比如吧，一个宦官就比一个普通男人值钱，那些有钱多妻的富人，非常乐于掏出大笔的钱财，买几个来看管自己的妻妾们。
    而宦官这种东西，虽说也有天然的，但是十分罕见，绝大部分都是人造产物，阿布是知道怎么把不值钱的男人加工成值钱的宦官的。
    一个美少年，要是加工成宦官，那价格……
    等等！
    今天这笔生意要是谈成了，可比卖十个宦官都有利润啊！
    少年主教对这一刹那的危机毫无所觉，他还在为特使到来的消息胃疼，就看见来人咧嘴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是一个小鬼子式的笑容。
    
    第117章  皆为利往
    
    来人直截了当，开门见山地要求和主教私下谈谈。
    当罗怡终于拿着消灭特使一二三计划草稿来找主教踩点的时候，正好看到一个沙漠色皮肤的陌生男子兴高采烈离开教堂。
    她急着去找主教，虽然这人眼生得很，也就一晃而过，脑子里留了个“陌生人”的印象而已。
    而阿布对于大步急行一晃而过的男爵夫人的评价是——要卖上价钱，得好好训练一阵才行——就现在这飞奔的样子，说她是男爵夫人，也没人信啊！
    罗怡见到主教的时候，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怎么了？”
    “没，没啥。”
    谈判过程很直接，阿布提供关于特使的各种情报，主教提供一堆叮叮当当，闪闪发亮的东西。
    没想到特使的手下们节操比自己想象的还低，没等自己去收买他们，他们就上门来求收买了——罗怡默默地把参谋长“先收买特使手下干掉特使，再干掉特使的手下们”的三号计划团了团扔进废纸篓，无语问苍天。
    不过，特使的手下节操很低这种事对大魔王当然是个重大利好。
    孙子说，要想打赢，就绝不能在使用间谍获取情报方面吝啬钱财。
    所以她对有人主动来卖情报这件事还是很高兴的。
    钱没了可以再赚，脑袋丢了可找不回来。
    “那么，教皇特使来究竟是为了啥？”
    “为了啥？还不是——为了要钱！”谢普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
    “啊？”
    “初熟之果，还有彼得银币税。”
    “啊？”前一个词罗怡听过，但是主教之前不是交过一次吗？
    后面一个词嘛——教会的税堪比共产党的会——反正罗怡从来没想过要弄清楚全部税种。
    主教向不通教会事务的大魔王罗怡解释到，他现在升任了新职位主教，所以做主教第一年的收入必须全部奉献给教皇，“初熟之果”可不是只交一次。
    后面一个词他也解释了，彼得银币税是每户人家都要交一个银币给天堂守门人传人教皇的税。
    “我的前任和前前任都拖着没交，其他教区也一样，所以派了特使来催缴了。”
    原来如此。
    天下熙熙，皆为利往，贵为教皇的使者，也是一般。
    既然知道了来意，那就好办了。
    不就是钱嘛。
    不过，主教的前任和前前任，胆子够肥的啊，居然连天堂守门人的税款都敢拖欠不交，他们也不怕上异端裁判所的火刑架么？
    主教没吱声。
    他觉得为了自己的钱包，让大魔王保持对教皇的一点畏惧还是有好处的。
    要让她知道，当年主教们彼此都还打来打去根本不把教皇当回事，那就……
    太没面子了。
    还有一件事让他耿耿于怀，那个主动卖主的家伙，他真是太看不惯了，和魔王当盟友是件这么愉快的事情吗？而且，居然还说：“看在您慷慨的份上我再附送一个消息，不收钱。”
    附送的消息当然不是啥好消息了——特使爱美少年，还是阉割版的。
    阿布还表示如果主教没有预备这种特殊设施，他知道从哪里可以搜罗到这个品种的大礼。
    当然，不便宜，不过他相信主教负担得起。
    主教恩恩两声对付了过去。
    想到当年在修道院受到的骚扰，他对这种事情咬牙切齿。
    可接下来的问题是，知道了特使的来意，如何对付特使呢？
    “交钱不就行了？”罗怡说。
    “……”知道那是多少钱吗！而且，魔王大概不会负担他的“初熟之果”，好不容易攒下的小金库没等付账就空了，这种事情主教是绝对不乐意看到的。
    但是，不交钱，又怎么顺利打发特使走路呢？
    “不能想办法少交点么？”他问道，“我们还要在全城准备仪式和花环彩带迎接特使，这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啊。而且，他看到这里这么富，肯定会想办法多要些钱。”
    “这……收买特使么？他喜欢啥你问了没？”
    主教不吱声，他对魔王的节操也不太抱有希望。
    然后，他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很急切的问题。
    “这满城的标语怎么办？他也说了这些标语很奇怪，我们的仪式更奇怪。”
    “呃……”这也是罗怡最担心的一点。
    她在图尔内斯特搞的花样，实在太多了，特使如果没有发现异常只有两个可能：一，特使是瞎子；二，特使装瞎子。
    “而且，他还有很多手下和本国的陪同人员，把他们全都收买？要是有个嘴不紧的我们不是越遮掩越露馅么？”
    大问题。
    “不如我们把特使和手下全请到客房里然后围起来放火？”主教选择了三，让特使永久闭眼。
    “……”
    我能叫警察吗？
    异界穿越来的大魔王发现自己的手下们殊途同归，心情十分复杂，给一群纵火犯当主人真不是少女干的活！
    好吧，想到主教的爷爷当初就给本城大教堂放了把火，用放火对付教会看来是革命世家的家传本领。
    改天要刨刨参谋长杰生的底细，说不定又是一个革命世家……
    但是，不放火的话，她又怎么应付教皇特使呢？发现城里的异常后，鬼才相信为钱而来的特使会只捞一次就满足！
    那么，要怎么才能办到又不放火，又不出岔子，又少交钱呢？
    怎样才能完美地应付了教皇派来的特使呢？
    应付……应付……
    “有了！”罗怡灵光一闪，得意地笑了起来。
    说来说去，教皇特使此来不就是催缴欠税么，至于欠税的具体数目，这不是要等检查了图尔内斯特教区的情况再确定额外要多少吗？
    说到检查……
    嘿嘿嘿……
    应付检查，简直就是每一个中国人的必修课啊！
    从小到大，罗怡都不知道在尊敬的学校领导和老师们的带领和以身作则下，应付了多少次教育局和各方面的检查了！
    可以说是身经百战！
    经验之丰富，仅次于做习题和考试了！
    “就这样办！实行逆波将金计划！”
    “逆波将金计划？那是什么？”
    
    第118章  全面倒退
    
    西方有个名词，叫做“波将金村”。
    历史上的波将金是沙皇的将军，不过，比他的武功更出名的是，他是女沙皇叶卡捷琳娜二世的后妃。
    在女沙皇叶卡捷琳娜为数众多的后妃中，他算是最最出色的一个——因为他很明智，只推荐远不如自己的男人给女皇陛下当新宠。
    这样，在比较过新人和旧人后，女沙皇总会再次宠信他。
    以降低女皇陛下后院质量的代价，他成功地保持了自己在女皇宫廷的地位，当然，要长久地保持自己的荣华富贵甚至更进一步，他没有把全副心思用在和同性们的宅斗上——他不仅在战争时期奔赴前线作战，而且在和平时期鬼点子也是一样地多——在女皇巡幸的时候，他大肆弄虚作假，在很短的时间里人为制造出了许多看似兴隆的村庄，以博得女皇陛下对他治理有方的赞赏。
    这些制造给上司看的村庄就被叫做“波将金村”，成为弄虚作假、粉饰太平的形容词。
    波将金村在后世演变出了许多流派和技能，综合起来也许够写一本《千法之书之幻术大全》：有刷漆派，其代表作是给荒山刷绿漆；
    有布景派，其代表作是强制沿街商铺在平房上加装一层只有沿街一面墙的“面子工程”，把平房伪装成楼房；有糊窗派，某欧洲国家在开大会时给沿街窗户上糊上绘有商品和货架的彩纸，假装生意兴隆，经济景气……
    等等，等等。
    而罗怡现在要实行的，是“逆波将金计划”。
    简单地说，就是——装穷！
    说干就干。
    首先，由主教召开市政会议，向各行会代表、市民代表、妇女联合会代表宣布教皇特使来催缴税款这一特大重磅好消息。
    随后，市政会议一致通过为了纪念本城的守护圣徒，集体忆苦思甜，在风头过去之前恢复一天吃两顿和守斋戒的生活，主教向他们保证，等特使这阵瘟风过去一定一切照旧。
    市政会议结束后，每个人都飞快地赶往自己的岗位，整个图尔内斯特就像一个受惊的蜂窝那样忙乱起来了。
    世界著名短篇小说家欧亨利有一篇小说叫做《财神与爱神》，故事内容是一个暴发户的儿子爱上一个姑娘，却只有六到八分钟陪她去剧院的时间，小伙子故此哀叹钱不能买到世界上的一切，然而，他的暴发户老爹不信这个邪！
    他决定做些什么。
    在小伙子送姑娘上剧院的时候，遭遇了一场空前绝后的大堵车，邮车、马车、货车、汽车将道路挤得水泄不通，为小伙子赢得了两个钟点的相处时间让他成功表白。
    “邮车和马车大多付五美元，但卡车和双马马车提高到十美元。汽车司机要十美元，载满货的二十美元。警察敲的最凶，每人五十美元。可表演得真精彩啊，罗克韦尔先生？真幸运，威廉·阿·布雷迪（百老汇著名导演）没有光临那场户外的车辆场景，我不希望威廉忌妒得心碎。根本没有排练过呀！伙计们准时赶到现场，一秒钟也不差。整整两个小时堵得水泄不通，连一条蛇也无法从格里利塑像下钻过去。”
    现在，图尔内斯特正以与之相同的动力高速运作。
    工厂的钟一敲，只要不是在高炉这等停不下来的岗位上的工人，全都列队拉了出来，每人都挂了一个“城管”（城市建设与综合管理办公室下属成员）的黑色袖标，开始忙碌地把整个城市做旧。
    一车车肥料被从积肥处运来，倾倒在整个图尔内斯特的大街小巷与城墙内外，使走过的人无不掩鼻——他们已经习惯了清洁的城市。
    城管们做的还不止这些。
    他们沿路警告那些穿着打扮不合新规的行人，要求他们近几日不许洗澡，不许洗手，恩，也不许洗脸。
    为了防止有人不注意犯了错，城里所有的水井除了一口以外都被封闭起来。
    那唯一一口开放的水井也被严密地看管，城里每户人家每天只限打一瓦罐水，有用水需求的作坊两瓦罐。
    所有的居民都被告知，出门的衣服不能少于三个补丁，当然，要是有三个洞，那就更好。
    餐具——筷子什么的，一律锁到箱子里去。
    大家暂时恢复用手吃饭。
    公共厕所被封闭，大街恢复成公共厕所。
    肉铺封闭，所有人开始封斋。市政委员会市民管理科的大妈们带着“民管”的红色袖标，挨家挨户搜查酒肉和其他斋期违禁品，闹得鸡飞狗吠，人人不安。
    这些工作，除了城管、民管与市民发生了若干起冲突之外总体还算顺利。
    不顺利的是一些事先没料到的部分。
    提姆向他的女主人报告，一座贫穷的城市居然没有几个乞丐，这也太可笑了。
    乞丐们去哪了？哦，工厂缺劳力……
    于是，一部分工人被告知，他们要恢复以前的工作——聚集在教堂门口当乞丐。
    他们对此非常不满。
    因为他们的旧衣服早就变成了抹布。
    而穿着工作服聚集在教堂门口……
    这怎么看上去也不像乞丐啊！
    要是有什么穿越者这会儿穿越到教堂门口，肯定以为遇上中世纪大罢工了。
    像大罢工还在其次——毕竟特使和他的手下们八成不知道罢工是个什么玩意——要紧的是，现在再给他们那种以前的施舍物，那种馊掉的稀粥，他们的反应估计就像清末的丝厂女工被地方官通知不能去做工领工资，要回家做白工还要和婆婆小姑玩宅斗一样：“这哪里是人过的日子！”
    遇到类似麻烦事的还不止他们。
    医院报告，由于习惯开水，若干人在恢复喝生水后拉肚子，还有三位临产妇女，坚决不接受在家生孩子的建议。
    接到如雪片般飞来的报告，大魔王傻眼了：“……这可怎么办。”
    “凉拌。”主教没好气地回答，为了成功地装穷，他正在“以身作则”做紧急减肥，一边跑步还要一边背祈祷文，晚上还要彻夜祈祷：“我就说这个计划行不通，我们还是想想用什么放火比较好，橄榄油太贵了。”
    
    第119章  全体总动员
    
    阿布等人出发两天后，通往图尔内斯特的大路上走来了一支小小的队伍：两个骑驴的教士和一个负责赶驴的驴夫。
    “大人，我们还是等前锋他们回来，要不多找几个人护送也行啊。”两个教士中较胖的那个建议道。
    “进了图尔内斯特教区，就跟呆在亲爱的神他老人家那里一样安全。”较廋的那个教士回答道：“约翰兄弟，一句俗语是不会轻易形成的，绰号比本名更能彰显一个人的本质。”
    “是，是，不过，不过……”胖教士左顾右盼，觉得这趟旅程还是太冒险了。
    他知道图尔内斯特教区的确非常安全，若换了他自己，一个人来这里也没什么顾虑，可是他身边的人，并不是一个普通的教士啊！万一有哪家不开眼的流浪强盗，或者流浪骑士，这会儿被魔鬼引诱，跑来干一次，那可怎么办好！
    偏偏这位大人的意志非常坚定，根本不听劝说，并且还兴致高昂……真是太难办了……
    这时，仿佛魔鬼也知道他的心思，跑来凑趣似的，大路上迎面扬起了烟尘。
    “啊！啊！”胖教士约翰发出了尖叫，他伸手企图把较廋的教士拉到自己背后，一只手哆哆嗦嗦地在胸前画十字。
    约翰的手抖得太厉害以至于根本没接触到廋教士的衣服，所以较廋的那个教士并没有被他打扰，他将手搭在眼前张了一张，镇定地握紧了胸前的十字架和手里的缰绳，“来得好快啊。”尾音有点发颤，不过没人注意到这点。
    我们只是两个贫穷的教士，就是强盗，至多抢走两头驴罢了。
    他这样安慰自己。
    “让让！让让！啊！对不起，教士先生们！”
    一辆又一辆大车飞一般从两名教士身边疾驰而过，每辆车上都或坐或站着几名肌肉虬结的汉子，还横七竖八地放着铁棍和铁铲等物。
    他们飞快地从教士们身边驰过，没有停下来抢劫他们，也没有停下来向他们鞠躬，总之，他们没有停下来……
    就好像这两个教士是两个稻草人。
    “出了什么事情了？”
    两个教士面面相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就算他们两个不值得一抢，他们的两头驴还不值得一抢吗？
    “大大大人，我们还是先回回回……”
    “不。”廋教士一口回绝了他的提议，脸色无比坚定：“神明在上，日落前我们一定要到达图尔内斯特，查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以及这几匹很不错的马、马车以及车上装载的铁器的下落，最重要的是那几匹马，拉车居然还能跑那么快！
    胖教士只得哭丧着脸命令驴夫继续赶路。
    没多久，他们又遇上了另外一支队伍。
    这次，先飘来的不是烟尘，而是歌声与音乐。
    “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啦啦啦，我们脚踏丰饶的大地，啦啦啦，我们背负美好生活的希望，啦啦啦……”
    “！”这是闹的哪一出啊！
    “我们是不可战胜的力量，啦啦啦……”
    “……”
    新来的教士正陷入混乱状态的时候，队伍已经走到了跟前。
    为首的汉子扛着一面画有无头尸体的旗帜，后面是三列长长的队伍，男子走在两边，妇女和车辆走在中间。男人们都背着包裹，拿着包着铁皮的手杖，铁皮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长矛一般。女人们有的挎着篮子，有的背着筐子和包裹，手里也拿着手杖。队伍中间有四辆双牛双轮牛车，第一辆坐着几个儿童，还似乎堆了一些工具，第二辆上装着一堆杂乱的布料，两个木桶和若干口袋，后面两辆则……满满地装着大粪。
    车上的儿童们有的吹号，有的打鼓，还有的敲三角铁，音乐的声音就是他们制造的。
    而其他人也没闲着，为首打旗的汉子就挥舞着旗帜给乐队当指挥，同时他还充当领唱的角色，带领队伍里的男女老少一起歌唱。
    走到教士们跟前的时候，歌曲已经换成了：“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飘在水面上……”
    歌声嘹亮，中气十足，队伍里的男女老少个个抬头挺胸，红光满面，肌肉结实，小腿肚格外饱满，步伐整齐——光看这精气神，两个教士都觉得这是在冲锋，不是在赶路。
    好多军队行军的时候还不如这个队伍齐整呢！
    “嗨，教士先生们去哪里啊！”
    廋教士皱了皱眉头，他不习惯有人如此无礼地对待他，胖教士倒是很和气地接了话：“去图尔内斯特城。”
    “真巧，我们也要去，一起走吧。”
    “太好了。”胖教士和廋教士耳语了两句，重又哭丧脸告诉领队，他们还有点别的事情，不和他们同路了，要先走一步。为首的听说后，看他们都是空手赶路，还慷慨地问他们需不需要帐篷（原来第二辆车上那些布料是帐篷）、面包和酒以备不便。
    教士们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表示，那个驴夫听说有酒就急不可待地表示他们很需要。
    于是，驴夫得到了两块硬面包，还把他的皮袋装满了酒，开心地赞美起天主来。啊，要是每天都可以带着教士们到图尔内斯特多好！这里的百姓不像其他地方的百姓永远在哭穷，他们对于教士都是格外尊敬的……
    走得离队伍稍远一些后，廋教士用教会的话问胖教士：“刚才那些人是？”
    “是预备到城里做工的农民。”
    “农民？”廋教士这下合不拢嘴了，这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光是听他们唱歌奏乐，看他们齐整的打扮，他还以为这是一群骑士与士兵闲得无聊在路上乱跑呢！中间的两辆粪车，他也只以为是预备恶作剧之用的！类似这种的浪荡举动，他是见过很多的，那些不守规矩的贵族和流浪骑士，能干出什么花样都不奇怪。
    可是？农民？
    简直是开玩笑啊！
    要是天底下的农民都长这模样，还有骑士们耀武扬威的地方吗？要是普天下的农民都像他们这样，不等恐吓威逼，就主动地、随随便便地送教士两块面包一口袋酒……他还用得着跑到纽斯特里亚来为教皇催缴税款吗？每天坐在永恒之城里等着农民主动上贡就好了！
    但是，胖教士应该没有开他的玩笑才是，他是知道他的身份的。而且，送过来的面包看起来不像放了树皮的样子，那酒虽不好，也确确实实地散发着酒味。
    廋教士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当中。
    然后，他们遇到了第三支队伍。
    这次没有音乐飘过来了。
    取而代之的几乎是比刚才那支响亮十倍的歌声：“嘿，咱们工人有力量！”
    
    第120章  七万演员一个观众
    
    “嗝儿，先生们，嗝儿，女士们，嗝儿……前面……嗝儿……就是……嗝儿……嗝儿……”
    胖教士难堪得就差没用手捂脸了，这个该死的蠢驴夫！
    越接近图尔内斯特城，路上的人越多，看到他们的教士衣服给予的布施也越多，对待白送上门的酒、面包、水果等物，身负重任的教士们还能勉强维持一个冷淡婉拒的面具，那个驴夫可没有这么强大的自制力！
    应该说，两名教士就没从这个驴夫身上发现什么可以称之为自制力的东西！
    对于不要钱白送的酒，他和所有凡人一样来者不拒。
    皮袋装不下，他就用自己的胃袋来装！
    自己的胃袋装不下，他居然还企图用教士先生们的皮袋和教士先生们的驴的胃袋来装！
    还没等走到图尔内斯特的城门跟前，两名教士就只能在施主们的帮助下用驴拖着他们的驴夫前进了……
    啊，啊，我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个祖祖辈辈为修道院服务的驴夫居然蠢到这种地步，不就是，不就是不要钱的酒吗？至于大白天的喝到这种程度吗！这下，本来准备在特使大人跟前好好表现一下的打算不提了，特使大人很可能已经憋着一肚子火，预备回去在修道院长面前告自己的状了！天啊！神圣的母亲可怜一下我吧！求您……
    “嗝儿！！！”
    “！@#￥％&amp;*”
    真丢人。
    表面不动声色的特使心里不禁暗暗地这样想到。
    其实，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受到了魔鬼的影响——若是放在从前，驴夫有酒喝的时候喝醉了，那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下等人嘛！没有高贵的出身，也没有受过良好教育的下等人，在他的认知中，本来就是像野兽一样的存在，他们磨面的时候偷吃，有酒喝的时候滥饮，能不干活就不干活——这才是下等人的样子！
    可是，看周围……
    看看那些高举着旗帜，敲锣打鼓唱着歌预备去做工的农民，明明带着满满的酒桶却不喝一口——“等做完工喝两碗”
    这还是愚蠢的下等人吗？
    酒在手边，居然因为惦记着要做工而不喝！
    好多贵族，还没有这等自制力呢！
    相比之下，自己这一行……丢人。
    而特使大人的烦恼，还不止这些呢！
    “教士先生，给我们唱首歌儿吧！”一个梳着栗色辫子的小女孩友好地说道，旁边几个傻孩子也跟着起哄：“教士先生唱一个！唱一个！”
    唱个X！
    特使差点没气出病来，他，堂堂的教皇特使，被几个农夫的孩子要求唱歌！
    岂有此理！
    他们居然能无礼到这种地步！
    但是，他现在在微服私访呢！简单粗暴的呵斥固然容易，可是……他们的驴夫，还栓在驴上，他们的驴，还拴在这几个傻孩子父母的车上，他们的人，还托了这几个傻孩子父母的福，没落到自己牵驴子的份上……
    所以，特使不得不暂时把心思从图尔内斯特的种种怪现状和自己预备怎样处置上挪开，开始思考怎样能够体面地拒绝这几个蠢孩子又能不被赶下车。
    被农民赶下车！
    他以前是绝对不会想到这一点的，但是，图尔内斯特教区的农民，和他过去接触到的农民，那完全是两种生物！
    他过去接触到的农民，那都是干廋干廋的，他们由于成天负重为领主干活而弯腰曲背，一有机会就唉声叹气，诉苦、撒谎和乞讨对他们来说那是比呼吸还自然的事情——今年收成不好，老婆有病，孩子有病，自己有病，领主的租税还没交——总之，教会最好不要收税，再施舍些剩饭给他们。
    而图尔内斯特教区的农民，那是完全另外的一种生物！
    首先，他们看起来都吃得饱，身体很健壮，其次，他们都对红尘俗世很有想法和希望！
    他们一不急着上天堂，二不急着问天堂里是否可以不干活！他们想问的是图尔内斯特的主教还招人做圣事不，农业联合会是否又有了新的有利于收成的祈祷仪式，一把铁犁要多少钱，雅各布商社又推出了什么美妙而昂贵的货物……
    他们还对两个教士的无知表现了相当程度的怜悯……
    这两个教士居然不知道什么叫做圣事！
    “做圣事，就是大家一起聚集到主教大人的指挥下，以过上好日子为中心，发展农业、工业和商业……”几个孩子念念有词，一看就是背过的。在图尔内斯特教区，居然连农民的孩子都教育得这么好……
    等等！神明呢？神明的位置呢？
    这个疑惑在特使的脑袋里只转了一圈，就被别的奇特事情吸引过去了。
    两个农民在谈论他们的兼职：“彼得老兄，好久不见了，你在哪里做圣事啊？你怎么不和我们一起修路桥了，修路桥不好么？”
    “汤姆老弟，我已经找到了一份新圣事，给联合钢铁第二班当伙夫。”
    “伙夫？听上去不错啊！”
    “兄弟，伙夫不是那么容易当的，你知道吗，我一次得给三百个工人做饭，那面包炉，神明在上，比咱们村的教堂还大，清一次炉灰就要用坏两把扫把……”
    后面的特使已经听不见了。
    三百个！
    三百个工人！
    好吧，也就比……就比纽斯特里亚大修道院所有的修士和仆人加起来多一点……
    特使定了定神，然后就听到了让他更加震惊的对话：“汤姆老弟，你也来吧，第四班还缺几个伙夫……”
    还有第四班！
    “等这次圣事做完，我就去你那里，彼得老兄。”
    “这次迎接教皇特使的圣事的规模可真大啊。”
    “可不是，听工头说，市民，农民和我们，加起来总有……总有……他那个词怎么说的？对了，是总有六七万人吧！”
    六七万！
    “嗝儿！”这次是特使本人因为太吃惊了，吸进了一大口冷气打得嗝。
    “嗝儿！”被拴在驴子身上的驴夫恰到好处地给作了一个和音。
    
    第121章  信访办临时工
    
    “呔！站住！”
    刚进入图尔内斯特的城门，两名教士就遭遇了想不到的“热烈”欢迎。
    这一声巨吼先声夺人，将一行人完全镇住了，然后几名全副武装的兵士一涌而上，将两名教士脚不点地的“搀扶”到了路边一家阴暗的小酒店里。
    发生什么事了？
    “嗝儿！”
    遭此变故，别说当事的两名教士，车上的其他人也都被这情形给惊呆了，只有他们的驴夫还一如既往地伴着驴子打着嗝儿。
    胖教士几乎要晕死过去，廋教士则竭力保持镇定，他不想做出有失身份的事情来。
    正当车上的人准备呼叫城管的时候，一个脚上有镀金马刺的家伙排开众士兵，走到教士们跟前，说道：“两位，看你们的样子，不是本地的教士么？”
    “是的。”想要伪装成当地的教士很有难度，特使并没有此等野心，也很清楚自己没有这等演技。
    “也没有参加本城的圣事罗？”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熟悉政治奥妙的廋教士给出了一个十分谨慎的公事化回答，即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啊，太好了，神明保佑！我刚刚做过祈祷，他就给我们送了两名教士来！可是等等，您认字吧？会写么？”
    “当然。”廋教士暗自松了一口气。
    “啊啊，太好了，我要给明天的祭礼加两根蜡烛，感谢仁慈的神明如此体谅我的苦恼。不过，我们现在还是先办正事吧，先生们，我不是随便的什么人，”骑士一挺胸：“家祖是泽尔斯克的郡长，而我父亲，是拉聂男爵。我到这里，是奉了我父亲的命令来的，他吩咐我到这里和可敬的主教会面，可是主教现在因为要迎接特使的圣事所以太忙了，必须先递书预约，而所有的教士也都忙于圣事，没人给我写信。”
    “……”搞了半天，居然是被抓差了。
    “不过既然遇到了您二位，这些就不成问题了，若二位来得及帮我写信，定有重谢。”骑士说这话的时候，他手下的两个士兵已经把门挡住了，显然，两名教士今天要是不帮他写的话，就休想有什么其他的事情来得及去干了……
    人算不如天算，形势比人强……特使决定还是替他们写信，顺便看看他们为啥要跑到这里来给主教递书。
    他不知道拉聂在哪里，但是泽尔斯克显然不在图尔内斯特教区的范围内。如果他没有弄错，那似乎是罗穆托教区的范围，一个罗穆托教区的贵族，为啥派自己的儿子到图尔内斯特教区给主教传话呢？他有什么话，不是理应该传给罗穆托主教么？
    似乎越界了呢。
    他也就想到这里，因为骑士“嘭”地一声敲了一下桌子，旁边一个侍童打扮的年轻人送上了一卷皱巴巴的纸、一个青铜制成的猪仔形状的墨水瓶，墨水瓶里还插着一支鹅毛笔。
    特使铺开了纸，拿笔蘸了蘸墨水。
    他没想让同伴代替自己写信——他这个同伴据说很精通俗务，可是不擅文墨——要知道，别说这个修道院普遍只有几本藏书的时代，就是到了马丁路德创立新教的时候，还有教士是文盲，那时候古登堡用活字印刷圣经都一百年了！
    与其看着同伴咬笔头干着急，还不如大方点自己写。
    骑士倒没在乎谁来写信，在城里像没头苍蝇一样撞了两天以后，他能抓到一个会给他写信的教士就是撞了大运了，他还管是谁来写呢！
    他只管口述。
    “致可敬的图尔内斯特主教……”
    特使依着他的口述，一个词一个词地往下写。
    “……我这里的教士都蠢笨如猪，没有一个知道该如何举办圣事，如果您愿意派几个精通如何操办圣事的教士来我这里，除了他们的路费和食宿以外，我愿意在领地上给他们和圣奥布里建立一所礼拜堂，另外捐给圣奥布里十头公牛，十头母牛，一百只母羊，一百头猪……”
    圣奥布里，就是图尔内斯特大教堂供奉的圣徒，教堂里供奉着他的无头尸体，之所以无头，不是因为他的脑袋被异教徒砍去了找不到，而是当年王后重金把他的尸体从国外的修道院“请”来的时候，那个修道院留下了他的头做纪念。
    这个圣徒就这样因为王后的虔诚身首异处。
    虽然中国人对这点多半会觉得很寒，在当时却是很普遍的现象，那些更加著名的圣徒，比如圣彼得，教堂和修道院们真是恨不得把他们的一节骨头劈成两节来用。
    圣奥布里只被切成了两块，更著名的那些圣徒，一只手都被切成起码六块——五个手指头，一块手掌。
    所以，预先做过功课的特使在路上看到无头尸体旗帜的时候并没有表示惊讶。
    他只是对拉聂男爵的提议感到了惊讶。
    居然想从图尔内斯特教区高薪聘请几个教士去他那里“做圣事”！
    这样慷慨虔诚的施主，真是令人感动——假如他没有一路微服行来，发现图尔内斯特的“做圣事”和其他地方的“做圣事”完全是两个概念的话！
    但是，骑士要他写的信还没完呢。
    “……如果您愿意把农业联合会也派来，并租下我所有的土地……我的土地从沼泽地到箭河到白狼森林到……原来交三车柴火的土地，如果是农业联合会承租的话，我愿意只收两车柴火，原来交三百个面包的土地，我愿意只收两百个……此外，每年在圣烛节、圣母圣诞节和圣奥布里日奉献图尔内斯特大教堂三台祭礼，以及一件羊毛主教法袍，配靴子、帽子和其他配件……”
    这是什么逻辑呢？
    为了让农业联合会承包土地，而愿意收比原来更低的租金？
    “……若您愿意派教士，或者派农业联合会来我的领地，下次选举纽斯特里亚总主教的时候，我一定在国王和其他贵族面前大力推荐您……”
    居然，居然，不但允诺了送钱送物，还答应选举的时候给拉票？
    
    第122章  信访办临时工2
    
    特使终于把信写好，卷一卷交给了骑士，骑士很满意地让手下的兵士给他们让出了一条道，还附送了几个银币做润笔费。
    可惜两名教士还没来得及大口呼吸一下自由的空气，几个人一围，两人又脚不点地地被兵士们挟持进了另外一家小酒店。
    酒店的陈设很简单，最显眼的就是中央的桌子上放着几张纸，一个墨水瓶，一支鹅毛笔。
    得，看来需要写信的贵族不止一个。
    城市的空气使人自由，大魔王掌管的图尔内斯特城的空气却正好相反。
    这个贵族想办的事情，和前一个贵族也差得不多，不同的是，他带来了几件贵重的礼物作为合同成立的预付金以表示诚意，他特别要求教士把这几件礼物详细描述——
    “一件真正的拉卡德人制造的羊毛斗篷，上面织着白色、黄色和黑色的骆驼，每头骆驼都和活的一样，颜色非常鲜明……”
    “一个古代的珐琅花瓶，花瓶上面是古代纽斯特里亚诸城的图案，装饰着玫瑰和香草的纹样，有一个水晶做的把手……”
    这个贵族所展示的礼物确实不错，即使是见多识广的特使也得承认，他看完之后都舍不得把它们交还原主。
    可是这个贵族显然不乐意把这几件礼物奉献给教皇。
    替这个贵族写完信后，下一伙人已经等在门口了。
    特使长叹一声，索性也不走了。
    这家小酒店就这样在图尔内斯特主教不知情的情况下，变成了图尔内斯特信访办临时办公室，并且有了一个精通文墨出身高贵的临时工秘书。
    这个贵族是亲自来的，他给出的条件更加不可思议。
    “我有一个私生女，是在我的城堡养大的，没下过地，很擅长做家务，如果主教愿意派人管理我的田地和农奴，我就送她到这里做修女。”
    特使用脚趾头也可以猜到，这个贵族送他女儿到主教身边做修女可不是为了让她给主教念经催眠……
    下一个贵族有别种买卖要找主教谈。
    他准备把他的农奴打包租给图尔内斯特的工厂。
    原来这些农民一星期要在他的土地上干三天，现在他觉得命令他们每年到图尔内斯特城干一百天更赚。他提出，由他包食宿，而工厂把所有的工资都付给他这个领主。
    特使不知道其他农民到图尔内斯特打工只要付领主一半的工资，他并不觉得这个领主很贪婪，便替他写了。等写完后，看到这个贵族一个银币都没给就跑路了才发现不对，不过他并未来得及多想，因为下一个要上诉的人已经到了跟前。
    替四五个贵族写完内容大同小异酬劳五花八门各自不同的信件后，小酒店里的临时信访办接待了另外一个阶级的来访。
    有个外来教士给人写信的消息已经在人群中传开了，贵族们刚走，一群农民就涌进了小酒店，把房间挤了个满满当当。
    他们也要给主教大人递请愿书。
    至于请愿书的内容是什么，他们各有各的想法，在又吼又叫了半天后，终于总结出了如下内容：1.他们请求主教大人出面，向他们的领主要求更长的工作时间——替图尔内斯特教会而不是他们的领主工作的时间——和更少的工资分成——更少地分给他们的领主，更多地分给他们自己2.他们请求主教大人允许他们在赎身之后迁移到图尔内斯特教区来3.他们请求如果可以迁居的话，允许他们带家眷或者与图尔内斯特教区的居民通婚4.他们希望主教大人可以说服他们的领主取消结婚税和继承税，如同他们在图尔内斯特教区看到的那样5.他们希望农业联合会的租借农具业务能开展到他们的村庄6.他有条很棒的母牛，一天能产三桶奶，但是可恶的贼偷走了奶牛，他希望法力无边的主教帮他把牛找回来……
    这最后一条是怎么混进来的？
    都是因为那群农民争吵声太大太长久，已经把特使吵得头晕脑胀了，他想也没想就照着他们的话写下去了。相比起前面的那些贵族，这些农民并没有更粗鲁，但是他们充分展示了一把什么叫无组织无纪律，每个人都使劲地大嚷，互相往前挤，争着要让自己的意见也跟自己一样站在队伍的前列。
    好在他们还顾忌着特使是个穿黑袍的教士，挥舞拳头的时候总是从特使的鼻尖前一晃而过，没有给特使以惊吓以外更大的损失。
    走的时候，他们为他们的叨扰和粗鲁倒是给了特使一行人丰富的报酬，光是阉鸡就留下了四只，还不算香肠、酒和面包。
    生活在四十天速成饲料鸡时代的人们，很难想象在二十世纪初的时候，美国工人家庭吃上鸡还是一件稀奇的事情，在福特为了保证流水线工人的出勤率而大幅度提薪到“每天五美元”后，白领阶级的主妇们看到工人的老婆居然也和她们一起买起鸡来，都觉得天翻地覆。20年代经济大繁荣之后，总统胡佛的竞选口号竟然是家家厨房里有个锅，锅里有只鸡！
    而阉鸡是一种在缺乏饲料的时候让公鸡不再把吃到肚子里的宝贵饲料和精力花到徒劳的打扮、唱歌和打架以便快速增肥的办法，阉割后的鸡，长得快，长得肥，公鸡本来就比母鸡长得大，阉割后又增肥了，肉质更加细嫩，所以当时的人们，都把阉鸡作为一道美味。
    对于这些农民来说，这些阉鸡也算一道重礼了。
    不过，能光为写信就拿出这些，可见他们靠打工赚的不少。
    送走了农民们之后，特使马上又被新的一批上访群众包围了。
    这次是一群妇女，她们个个粗手大脚，身板结实，脸色红红的，皮肤染上了太阳的颜色，是一群劳工阶层的妇女。
    她们居然也是来请愿的。
    她们的请愿内容是要求布拉德学校设立学前班，招收她们还不够上学年龄的孩子，好把她们从带孩子中解脱出来继续挣工资。
    “啊！胡闹！带孩子不是你们的工作么！你们不该带孩子吗？”
    “但是，带孩子没法工作啊！”领头的妇人理直气壮地嚷道，手里挥舞着一根短杖，其他的妇女们齐声应和着。
    居然把工作看的这么重要……
    妇女们提出，她们愿意每人出四分之一的工资，雇佣有经验的妇人在她们上班的时间照看孩子，如果主教大人愿意派个教士在主日提前教导她们的孩子各项圣仪，她们愿意出三分之一的工资，并在每年的圣尼古拉节在图尔内斯特大教堂奉献一台祭礼，为圣奥布里织一条毯子。
    她们看起来倒比刚才的农民们有组织和纪律一些，大概是因为她们都是工人身份，已经习惯于集体做事了。而且，妇女在外工作容易受欺负，在受歧视的环境下能够生存下来并站出来的妇人其实非同一般。
    紧接在娘子军之后的，是陆续赶到的商人代表。
    许多是在被这次接待特使的圣事耽搁了旅程的外国商人，他们已经买足了货物，可是没有运货的码头工人，这让他们十分焦躁，纷纷表示愿意捐助各种财物给图尔内斯特大教堂迎接特使之用——只要主教派几个工人来给他们这船优先装货。
    还有一些是其他教区的商人，他们从其他地方运送酒和猪肉到图尔内斯特城来供应这里为数众多腰包鼓鼓的工人消费，可是居然遭遇了斋期！他们情愿缴纳开光费，只要主教允许他们的顾客在斋期消费酒肉！
    和这群精明的商人打交道是件累人的事情。
    最后一个商人走的时候，特使已经精疲力竭，他觉得，自己在这见鬼的图尔内斯特再遇到什么都不会惊讶了，然而，他错了……
    
    第123章  政客与政治家
    
    当晚，特使和手下就投宿在那家小酒店里，他要想想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
    教皇特使彼得鲁。巴普提斯塔，平时并不是那种会因为百姓上书而烦恼的人，他这一路行来，光是在纽斯特里亚境内收到的各类申诉，没有两百，一百五十是肯定有的。
    他太清楚该怎么办了——温言收下，声称自己一定会把这些百姓的苦情全部通报给他们，所有信徒的父亲——也就是教皇本人。
    等那些上书的百姓欢天喜地走了以后，他就把那些精心写成的信件拿去引火。
    他很清楚，教皇也好，皇帝也好，要想在自己的位子上坐得安稳，还得多多依靠各地的贵族们，他们又有财力，又有武力，至于纽斯特里亚的百姓，他们除了会诉苦以外，什么也没有。就是教皇天真到想帮助他们，难道跨越几个国家发兵过来？
    百度百科上关于宋仁宗曾经有这样一个故事——宋仁宗的时候，有次高丽的贡品迟迟未到，就有大臣建议发兵攻打高丽，皇帝说，何必为了一点贡品损伤高丽百姓？不必发兵。
    百度百科的编撰人，把这段话作为宋仁宗“仁慈”的证据。
    可是，当时高丽和北宋并不接壤，宋仁宗就是想发兵，是借道辽国去攻打身为辽国属国的高丽，还是仿效美军来个仁川登陆？
    非不欲也，实不能也。
    彼得鲁。巴普提斯塔也是这样想的。
    既然教皇对于纽斯特里亚百姓的痛苦无能为力，他又何必千里迢迢地带这些信件回去？
    给这些人一个安慰，然后把这些信件随意处理掉才对。
    当然，他也可以把这些信件交给被控告的人，不过，能把信件递到教皇特使跟前的，也不会是什么普通的农民，这倒还在其次，要紧的是，如果把这些信件轻易地交了出去，彻底倒向一方的话，对教皇在纽斯特里亚的影响，却是有害无益的。
    在这个混乱而野蛮的时代，早些年，休说贵族们，就是各地主教，不把教皇放在眼里的也多的是。他们彼此攻杀，根本不听教皇的命令，教皇在那个时候，比春秋的周天子还不如。
    而教皇是怎样摆脱这种情况的呢？
    是因为这些主教的政治自杀。
    主教们彼此攻打的时候还不忘打嘴仗，打嘴仗的时候，为了显示自己比对方高级，往往会声称教皇站在自己这一边，代替教皇颁布各类教皇圣谕……
    这些“教皇圣谕”颁布得多了，就在贵族、民众和下级教士心里普及了“教皇是权威”这一印象。
    到最后，他们纷纷去找教皇支持自己。
    结果，教皇就这样渐渐恢复了权威，被一群政治不及格的主教用虚假广告给重新捧了起来。
    彼得鲁。巴普提斯塔作为教皇的特使，在政治方面是及格的，像这种政治自杀的错误，他是不会犯的。
    可是，他只是政治及格而已，通了天也就是个政客，论到政治家，他连边都还没摸到呢。
    政客需要的是现实主义，而政治家需要的是理想主义。
    这个世界是现实的，理想家往往会输得很惨，非常惨。
    但是，能改变世界的，却是理想家，因为他们不随波逐流，他们靠着理想、信念、热情去改变这个世界……一万个里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会失败得非常难看，而剩下的那一个，结合理想与现实，改变这个世界。
    彼得鲁。巴普提斯塔并不是后者，他也从来没有野心去做后者。他是这样一种人——为教皇和教会服务，为有权有势的人服务，为他这个等级的教士们服务，而不为神和信众服务。
    这种老练世俗的态度使他在永恒之城飞黄腾达，至于永恒之城在他这种人的努力下是上升还是下降，这种问题已经超出了他这类政客的思考能力。
    他这种人的典范，还要数北宋的司马光。
    司马光当政期间，西夏派人来求北宋在宋夏战争中占领的兰州、米脂等地。
    司马光说：“此边鄙安危之机，不可不察。灵夏之役，本由我起，新开数砦，皆是彼田，今既许其内附，岂宜靳而不与？彼必曰：‘新天子即位，我卑辞厚礼以事中国，庶几归我侵疆，今犹不许，则是恭顺无益，不若以武力取之。’小则上书悖慢，大则攻陷新城。当此之时，不得已而与之，其为国家之耻，无乃甚于今日乎？群臣犹有见小忘大，守近遗远，惜此无用之地，使兵连不解，为国家之忧。愿决圣心，为兆民计。”时异议者众，唯文彦博与光合，遂从之。
    司马光就这样“为兆民计”，大大方方地把将士们鲜血夺回——西夏全境本都属于北宋——的国土送出去了。
    当然，这样大笔一挥，说着漂亮话，承认“灵夏之役，本由我起”，只字不提当初西夏的叛乱和历来的侵略，把国土送出去，对他在政治上是有利的——米脂等地，是在新党主政期间夺取的，是新党的功绩，而司马光，是旧党。
    新党，你们有什么？不就是“擅开边衅”，夺了一些“无用之地”吗？
    这些地，我根本就不放在眼里！
    人君啊，不要“见小忘大”，为了“无用之地”去“擅开边衅”啊，要当一个慷慨的，仁慈的，时不时抽自己耳光，一边大方赠送国土，一边还说“本由我起”承认自己不对的“天朝上国”啊！
    这样自己骗自己，一边当洋盘，一边自以为是“慷慨仁慈的天朝上国”，才可以不思进取！
    才会觉得维持原状就好！
    这样，我们这些旧党，就可以什么都不干，继续身居高位，领取丰厚的俸禄和享受让后世公知们羡慕不已的“与士大夫共天下”“不杀士大夫”的待遇了！
    要是继续作战，可是会耗费宝贵的粮食和铜钱的！
    至于不作战的时候财政已经出现大窟窿这件事嘛……至于送了土地之后西夏还继续侵略抢劫这件事嘛……
    只要不继续主动作战，武将就出不了头！只要不继续主动作战，实干派就不如嘴炮派！只要不继续主动作战，皇帝就没可能靠军功真正成为大一统中华的正统皇帝！
    没有战功，没有可倚仗的武力，他就得继续“与士大夫共天下”，靠我们的法螺来维持他的正统性！
    司马光，是一个非常精明的政客。
    至于北宋的未来？
    哼，这么广袤的国土，这么众多的人民和军队，这么先进的火器，边境野人最多在边境抢抢，给他们多送点钱就是了，还能抢到汴梁来吗？
    
    第124章  BOSS对BOSS
    
    与聪明的司马光相反，愚蠢的汉武帝居然把西北那些“泽卤”（沼泽盐碱）之地看得不亚于汗血宝马，一再动用数十万兵马攻取。穷兵黩武地打下来了，他还不算完，又是建朔方，又是盖酒泉，又是立敦煌……建完了要塞，他修驿道驿站，修完了驿道驿站，他挖水渠立田官，迁移黄河水灾难民到西北，借给他们种子耕牛，居然在酒泉敦煌这些西北之地种起地来！
    至于养马，更不用说，河西牧场延续两千年，到现在仍然是解放军的优良马场。
    像他这样不惜民力来夺取战略要地和马场，也难怪汉朝在他晚年风雨飘摇……飘摇……一路飘摇到他玄孙宣帝的时候……然后这风雨飘摇的汉朝，发十五万骑兵（漠北决战的1.5倍）加上盟友乌孙五万骑兵，一共二十万骑兵踏上漠北草原，昔日不可一世的匈奴这次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了，他们扶老携幼望风而逃。
    怀着天下理想的愚蠢汉武帝，在后世被人嘲笑了千年。
    而像司马光一样聪明地把国土送出去的行为，在今天仍然被无数人津津乐道，赞美为智慧的代表。
    一般人很容易学习哪个真是不言而喻。
    彼得鲁。巴普提斯塔若是学习的是前者，他也爬不到现在这个位置。但是，缺乏理想的结果就是，他面对图尔内斯特异乎寻常的异端景象，犹豫了。
    换了一个充满理想的年轻教士，可能刚才就指责众人的行为是彻底的异端，予以坚决阻止——如同救主第一次进入圣殿就打砸圣殿内众多商人的摊位那样，认为圣殿中不该有那些东西，就立即动手！
    彼得鲁。巴普提斯塔没有立即动手。
    他已经被对手的身量给吓到了。
    为“迎接特使”就能动员六七万人！
    六七万人！
    这是什么概念呢？
    纽斯特里亚国王通常能动员的军队，也就一万。
    虽然纽斯特里亚王国在诸王国中不算最大，可也绝对不算小，在彼得鲁。巴普提斯塔的认知中，一万人的军队，不管放在任何国家，都是绝对不能小视的力量——准确地说，是可以裂土称王的力量。
    哪怕他们是异教徒。
    异教徒在教会的眼皮底下，凭借武力割据一方的事情，还少吗？
    当然，这不是说，任何人聚集起个万把人——好吧，如果某个神棍真能光靠忽悠召集起万把泥腿子，教会、起码彼得鲁。巴普提斯塔是绝不会把武力镇压作为第一步的！
    因为……很可能……打不过……
    必须先用谈判稳住对方，必要的时候先给予虚假的承认，然后召集起附近的王公贵族来武力保卫教会，镇压异端，许诺他们在镇压异教徒之后可以取得异教徒的财富——教会和贵族一向是这么合作的。
    但是，若以打击异端的名义召集附近的贵族来镇压主教的话……
    彼得鲁。巴普提斯塔可吃不准到时候被镇压的到底是谁。
    贵族们平时还是以虔诚者和教会保卫者自居的，但是牵扯到利益的话……那些抢劫焚烧修道院和教堂的，可不是平民呀！
    这些贵族自己都要把自己的土地和农奴租给主教，期望每年像养牛挤奶那样获得固定的丰厚回报。
    要说服他们去宰杀一头有奶的奶牛，而这头奶牛还有公牛的犄角——这可是一个艰巨的任务。
    再说，这些贵族和平民们，似乎都深信主教确有法力！
    如果不是他们相信主教有法力，估计不等特使来，也不等主教被宣布为异端，他们就上马开抢了……
    而这些迷信的贵族，烧掉个把没有反抗能力的丑老太婆还算卖力，若是遇上一个“真正的”术士，往往就会变了一副嘴脸。
    特使知道，许多城堡，在最好的一个位置都预留了给魔法师的房间。
    无法无天的贵族们畏惧地狱，渴望炼金术和长生不老药。
    他们许诺给主教的丰厚报酬，是期望更大的回报的。而特使，能给出更丰厚的回报吗？似乎不能。
    蒙骗他们也可以，但是以后教会在本地怕是此路不通了。
    就彼得鲁。巴普提斯塔看来，以主教所能统领的力量——通过一天的临时信访办临时工的工作，特使本人对主教的影响力已经很清楚了——别说只是搞一些饭前便后的洗手仪式，涂抹一些奇怪的图案，他就是公开搞异教崇拜，学北方人搞活人血祭……教会能做的，似乎也只有捏着鼻子装没看见这一条路。
    罗怡失败的装穷行动，就像强行把一只老虎打扮成兔子，可是老虎那么大的兔子，豺狼哪里有胆子去招惹！
    罗怡以为自己的领地来了BOSS，哪里想到如今她自己就是BOSS！
    反复权衡利弊之后，特使决定三十六计，先退为上！
    主教召集了这么多人，气势正盛，自己单枪匹马……恩？
    约翰哪里去了？
    “约翰！约翰！”
    然后他想到，那个驴夫呢？这会儿他酒也该醒了！
    该不会……被主教的人带走了吧！
    这个念头一起，彼得鲁。巴普提斯塔的心就紧张起来了。
    “约翰！约翰！约翰兄弟！”在再一次徒劳无益的呼喊后，特使恐惧地坐在黑暗之中，人生地不熟，他这次真是太冒险了！
    突如其来的，一个声音打破了客房里混沌的黑暗。
    “嗝儿！先生！”
    “嘿！是你，你这个大酒鬼，总算舍得把自己的脑袋从酒袋子里拔出来啦！”彼得鲁。巴普提斯塔一听到这熟悉的嗝儿声就松了一口气，然后骂道：“你到哪儿鬼混去啦！是了，你瞧瞧你这满身的酒气，你看到约翰兄弟了吗？”
    “嗝儿！先生，他被主教的人带走了！”
    “什么！”
    “因为他，嗝儿，鬼混来着，嗝儿。”
    “什么？你说清楚些，他究竟怎么了？”噢，神明啊，你怎么能抛弃我，唯一的伙伴是个大酒鬼，而我还要靠他打听同伴的消息呢！
    
    第125章  图尔内斯特的清晨

    要从一个酒鬼那里打听到约翰教士出了什么事情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好在特使有整整一个晚上来盘问。
    因为他不可能在晚上去教堂找主教或者其他市政管事人员，也不可能趁夜离开城市——图尔内斯特和中世纪的其他城市一样，晚上城门是关闭的，这点中西皆然。
    所以在天亮以前，他有的是时间。
    在无数次恼羞成怒的失败后，他终于算是打听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个女孩敲开约翰兄弟的房门，问他是否乐意给穷女孩一些小小的布施，然后……
    然后戴着黑色袖标的城市建设与综合管理办公室成员在一声尖叫后破门而入，带走了光猪一般的胖约翰。
    这一切都被睡在门口的驴夫看到了——驴夫自然不会有客店房间的，他只在走廊里得到了一床草垫，然后就充当了一切的目击者。
    包括女孩有说有笑地和那些戴黑色袖标的人一起离开。
    “……”
    自己的手下竟然遭遇了钓鱼执法……
    在彻夜思考以后，彼得鲁。巴普提斯塔决定去和主教碰个面，他不认为约翰被抓走是偶然事件，这只说明对方已经盯上了自己！一个约翰，他想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可以做筹码的，只不过，用来警告他一下他的行踪已经暴露—
    —这样还差不多。
    至于图尔内斯特为了禁绝黄色交易而使用钓鱼执法这种事情，他根本就没有想过，更没有想过约翰教士只是误投罗网的众多倒霉蛋之一。
    “彼得鲁。巴普提斯塔，你是教皇的特使，他们不能拿你怎样。”特使这样给自己打过气后，赶在晨祷之前就带着驴夫出发前往图尔内斯特大教堂。
    一出门，特使又一次被震惊了。
    沿路都是卖早点的摊位和行走的工人。
    经过多次戏剧节的洗礼，图尔内斯特的市民们已经很懂如何从涌动的人群中捞取黄金，他们沿街摆开了各种食铺，为那些来图尔内斯特做工的单身汉提供早中晚三餐。当然，此刻摆在街上的绝对不止食物，各种小贩也在此时展示他们的货物：针、线、染料、小首饰、护身符、鲜花、圣像画……
    鞋匠和裁缝在人群中做着他们的手艺，替单身汉们缝补鞋子和衣服。
    甚至还有一个玩杂耍的，牵着一头熊在表演。当然，那是一头小熊。杂耍人用笛子吹着乐曲指挥小熊跳舞，围观的人群惊叹着扔下钱币。
    还有许多小贩，提篮背筐地沿街叫卖，街边楼上的住户听到叫卖，就喊停小贩，从楼上用绳子放下一个篮子，小贩将交易货物放在篮子里，买主将篮子提上去，选了货物，放了钱再把篮子放下。这种买卖双方不见面的交易方式在中世纪的城市里也很普遍。
    人群中有许多花枝招展的妇女，这些妇女，因为有做工作赚工资的缘故，手头很宽裕，她们吃得好，显得容光焕发，衣服也干净整齐，抬头挺胸地走在街上。
    若是在别的地方，这样的妇女们是会遇到很多骚扰的，然而大街上的人们看她们的眼神，和看男人的眼神没什么不同。
    换了今天以前，彼得鲁。巴普提斯塔对此会感到惊讶的，但是他现在是绝对不会去招惹这群人的——搞不好里面就有一个“鱼饵”。
    第一遍钟声响起的时候，特使和驴夫赶到了图尔内斯特大教堂门口。
    只赶到了门口。
    因为做祷告的人太多了。
    根本就挤不进去。
    在此时喊一声我就是教皇特使，大家给让让道？
    彼得鲁。巴普提斯塔还不想变成被人围一圈的跳舞熊。
    周围的人都在虔诚地做祷告——如果忽视他们嘴里叼的饼和其他食物的话——他们的表情还是很虔诚的。
    晨祷结束后，特使又等了一会儿才挤进了教堂。
    主教已经离开了，教堂现在是市政办公室。
    大厅周围放置了几张长桌，桌上摆着写有“城市卫生”“道路建设”“商业管理”“进出口”“户籍登记”等内容的牌子，有的一张桌子上摆了若干个牌子只有一个人接待，也有一张桌子上只摆着一个牌子却有五六个接待人员。
    “嗖”的一声响，一个铁夹夹着几张写了字的纸条顺着一条铁线飞上了二楼。
    那里原来是为贵族们做圣礼时预备的包厢，现在显然派上了别的用途。
    彼得鲁。巴普提斯塔好奇地看了一会儿，就看见铁夹又带着纸条从二楼飞了下来，一路飞到桌子前，刚才那个接待人员将铁夹上的纸条取了下来，看了一下，然后递给了面前的人，说他的请求已经获得了通过。
    看来包厢里面是管批示的地方。
    特使环顾四周，寻找上包厢的楼梯，这时候，他看到了他想找的人。
    这可大大出乎彼得鲁。巴普提斯塔意料之外——他原以为抓捕约翰的人，会把他带到什么秘密的地方，要等自己和主教谈妥了条件之后，才悄悄地放他出来。
    可是，约翰居然被带到了大庭广众之下！
    而且似乎没有因为他是教士得到什么特殊待遇，因为和他站在一起的，还有一群衣着打扮各不相同的男子，他们有的像约翰一样垂头丧气，有的愤愤不平。
    “不能！你不能这样！”排在第一的那个男子突然大吼起来：“这是诬陷！”
    “抱歉，人证物证俱全。”
    “是她色诱我的！”
    “你有证人吗？”
    “……”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二十银币罚款，一个月苦役。”
    “你们不能这样！我还有生意！我买的东西必须在一个月内运到王庭！我是为大修道院供货的商人！”
    坐在桌子后面的接待员不为所动：“您应该早点把心思放在生意上——我们这里有代办货物运输服务，只要你缴纳运费……”
    
    第126章  法律的本质
    
    “太过分了！不要说是她gou引我的，就算我主动去找她的，也不该判这么重啊！”这个人不肯死心地大声咆哮，把整个大厅里排队的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
    “就是！”站在队伍里的其他人受了他的鼓励，也纷纷嚷嚷开了：“不就是犯了男人都会犯的错误么，又没用强……”“这也算事么？”
    但是其他办公人员却没有往这边多看一眼，显然这是常常上演的节目了。
    等这些人七嘴八舌说了一阵渐渐安静下来后，接待员平静地耸耸肩，“咆哮公堂可罚十银币，重犯加倍。”
    “……”所有的人登时没了声音。
    “长官，行行好，我家里还有急事，这么吧，我出四十个银币的罚款，苦役就免了吧。”一个一看就是富裕异教徒打扮的人说道。
    办事员的回答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和气和拒绝：“很遗憾，不行。”
    “长官，行行好，我真的很急，五十个银币，不能再多了。”
    “真的不行，这是主教大人特别强调的非赎罪之一，除非你能拿到主教大人本人签发的特赦，否则……”
    “长官，真的不能商量吗？”那个异教徒将手按上了办事员的手，想递个贵重的小东西给他。
    “真的不能，你看，这种罪行呢，像你们这等有身份的人，本来应该私下处理的，但是为了防止‘商量’，所以特地摆在这公开大厅里……”
    这次所有的人都傻眼了。
    “所有的罪行都可以用金币来赎”是一条得到广泛承认的世俗的习惯法，这条习惯法在这里居然行不通！
    主教制定这条法律居然不是为了捞钱！
    “呜……”刚才排在第一气势汹汹的男人呜咽起来，“真的要一个月？完了！我好不容易得到的差事啊……”
    办事员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你既然来图尔内斯特，怎么就不事先打听一下呢？主教大人对这种罪行可是格外痛恨的啊！”
    队伍中的众人默然地点头，钓鱼抓他们，而且居然不是为了捞钱，看来主教大人的确是个道德君子，特别痛恨这种罪行，自己真是撞到枪口上了……
    其实，图尔内斯特主教谢普，一不痛恨这种罪行，二制定这条法律其实还是为了捞钱。
    治安良好，才能让女人们出门工作，才能增加劳动力，再说，工作的女人们花起钱来可是相当大方的，她们能用一年的工资买一个小瓷片！
    妓nv们似乎也很赚钱，但是一来她们赚的钱会被皮条客分去一大半，这些皮条客对治安是很大隐患；二来，妓nv对生育和劳动力再制造可不会有什么贡献，还可能导致疾病流行，综合起来，还是合法生意更赚。
    再说，光是罚款，也够钓鱼执法的开支还有赚了。
    至于用钓鱼的方式来执法是否太过分？
    拜托，21世纪的美帝还在用这种办法抓嫖客呢，在中世纪搞这个当然自由又民主，合法又人权……
    面对主教的疑惑，罗怡是这样说服他的：“恩，那个啊，自由民主的天堂都是用这种办法的，安啦！”
    “自由民主的天堂？那是什么？”主教不是穿越者，听不懂这个词。
    “呃，我的意思是，天堂，天堂啦，你想，神他老人家，不就派撒旦去引诱夏娃吃果子的么？”
    “那是撒旦自己作恶！”
    “可是神不是全知全能么？他知道，他没阻止，他有能力阻止而没有阻止，这是为什么？”
    “为了……为了磨砺凡人。”
    “所以！你也就这么磨砺那些凡人好了！这是完全符合天堂和神明的做法的！”
    主教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说法，凡人还能比魔王更清楚天堂是啥样的吗？好歹人家去过……不过，他还是觉得这种处理太重了。
    罗怡语重心长地告诉他——法律的本质是什么？
    马克思教导俺们，法律的本质，就是统治阶级的工具。
    当然，许多现代中国的法律工作者，特别是那些鼓吹卖yin吸毒合法化的法律工作者，他们是瞧不起马克思的，他们认为，要学习西方，法律至高，法律神圣，法律就是公理。
    事实是这样吗？
    在21世纪的许多神权教法统治国家，还有这样的法律——被强X者如果找不到四个男性证人，就以通奸论处，如果受害者是外国人，法官格外开恩，那么受害者也就坐几个月牢，如果不是的话……通奸按这些国家的法律，是可以处以死刑的。
    被强X者要被处死，这是什么逻辑呢？
    这些国家，都是男权统治的国家。
    强X要处死被害人，这法律究竟是神圣又公道呢？还是统治阶级的工具呢？很一目了然了。
    比起这种“强X要处死被害人”，作为图尔内斯特统治阶级的罗怡自然觉得自己的钓鱼执法法真是非常人道和超前，哪怕放到人权卫士美帝国——忘了？人家自己还在钓鱼执法抓嫖客呢！
    于是钓鱼执法就这样被列入了图尔内斯特城市建设与管理办公室的日常工作，傻鱼一串串地自投罗网，看得办事员都叹息不止——这些傻帽还不知道gou引他们的小“妓nv”其实是办公室的兼职工作人员之一……
    该工作人员，性别男。
    本职工作是图尔内斯特神迹剧演员。
    恩，中世纪的戏剧演员全部是男性……和东方一样，戏台上的妇女全部由男子扮演，直到莎士比亚时代都是这样。
    神迹剧本身剧情堪称千篇一律，排戏很简单，重要的是布景特效，那些不干演员们的事情，所以演员有很多业余时间可以捞外快，比如替城管办公室干兼职，报酬是钓上来的鱼可以拿分成。
    而鱼太多了。
    看得主教都摇头说这简直不是钓的，而是用网捞的。
    约翰就是被捞到网里的众多鱼儿之一。
    当他被带到办公人员面前的时候，特使已经悄悄地带着驴夫溜走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钓鱼执法不是冲着他来的，他没必要此刻就把自己暴露出去。
    他必须先回到苏根尼，约几个忠诚于——好吧，是相对比较忠诚于教皇——的贵族，再多带些人来。
    就算打不过，多些人在背后，恐吓起来也比较有底气不是。
    当然，如果教皇不是派他来催缴税款的，而是派他来调查异端的，他早就跑路，把纽斯特里亚让给这个异端了……如今，只能是骗到一点是一点了。
    
    第127章  意想不到的援手
    
    当特使回到他在苏根尼教区的驻地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强援却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圣马丁修道院长若瑟。
    原来的图尔内斯特老主教。
    这位原主教现修道院长恐怕是全纽斯特里亚最站在特使这一方面的人了，他一心期望特使能够帮他夺回图尔内斯特主教之位。
    当年，他离开图尔内斯特，去圣马丁修道院做修道院长的时候，只是碍于太后和乌尔里希公爵的权势，本人并不是多么的甘心——区区一个圣马丁修道院的院长，怎么能与图尔内斯特主教的职位相提并论呢？
    诚然，圣马丁修道院不是一个贫穷的小修道院，这个修道院拥有许多财产——田地、果园和农奴，作为圣马丁修道院的院长，老若瑟的生活水平没有多少下降，如果以拥有的藏书和闲暇时光而论，他比原来更加富裕了。
    但是，前图尔内斯特主教若瑟，追求的可不是藏书和闲暇时光。
    他可忘不了自己做图尔内斯特主教时期的风光。
    啊，那时候，国内、国外的商人都要来奉承他，求他开恩好让他们用钱购买贸易特许状；他掌握着教区里所有教士的生杀大权，没有他的准许那些教士都不能离开图尔内斯特教区；那时候，他是全纽斯特里亚宗教界最有权势的十二人之一，而现在，他只能委委屈屈地和三四十名修道院长争夺议席了。
    所以他做梦都想重新夺回图尔内斯特主教的职位。
    夺回这个职位，在他起初看来，原是简单的——像谢普这样一个毫无根基的，没有城府的小教士，他知道怎么做图尔内斯特主教吗？他知道怎么平衡图尔内斯特教区里的教士们和贵族们的纷争吗？他知道怎么对付那些狡猾的商人来收取税款吗？他有力量保护自己的职位和身家性命吗？
    由于对谢普的轻视，他才那么轻易地放弃了图尔内斯特的主教之位，因为他原本认为，要不了两三个月，这小家伙一定会从图尔内斯特的主教职位上败下阵来，到时候，他就可以风风光光地重新回去做他的图尔内斯特主教，顺便告诉愚蠢的太后和乌尔里希公爵，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做图尔内斯特的主教的！
    到那时候，想必他们都再也不敢打出卖图尔内斯特主教职位的主意了！
    然而，他的如意算盘，却遭受了想也想不到的失败。
    起初还有许多教区里的有力人物给他写信和送礼物，看好他能重新夺回图尔内斯特主教之位，但是渐渐的，这些信和礼物越来越少，直到他在圣马丁修道院的高墙里，也听见教士们私下议论新任图尔内斯特主教所做的种种奇迹！
    出乎他意料的是，新主教登基后，并没有急着去拉拢地方上的贵族们，而是从重建图尔内斯特城开始，并且没有向各地的贵族和修道院长们要求财物上的援助！
    重修图尔内斯特，这是多好的化缘机会啊，这个无知的小孩，居然这样轻轻松松地放弃了这条生财之路！
    当时，他只是嘲笑新主教的愚蠢。
    而带领市民们清理废墟——可笑！他这样做，哪里还有一点主教的架子！就是一个最低等级的教士，也不会沦落到自己去挥舞铁楸！
    神给人安排的分工，是教士们动嘴，贵族们动手（挥舞刀剑），泥腿子们动脚。
    新主教居然把自己降到了最低的等级，和那些普通市民、泥腿子们一起清理废墟，多么可笑！他以为自己是在布拉德领地做小教士吗？
    后面，他听说了有异教徒主动皈依。
    虽然这似乎是新主教的功绩，但是老主教若瑟私底下觉得新主教真是不懂政治巧妙的毛头小子——诚然，异教徒主动皈依是件有面子的事情，但，如果异教徒皈依了，下次怎么用“屠杀异教徒”做借口，恐吓他们在正常的税款之外再奉献大笔金钱财物呢？
    像异教徒皈依这种有面子没里子的事儿，老主教若瑟可是绝不会做的！新主教这么做，充分表明了他在政治上的无知。
    不敲诈异教徒，他倒要看看新主教拿什么钱来付他购买主教职务的款子！
    接下来，新主教居然大搞租地运动！
    简直蠢到家了。
    那些土地，老主教若瑟是知道的，交了地租以后，还能剩下些什么？想靠种地赚钱，真是搞笑！能赚到钱的肥沃土地，那些贵族肯出租么？
    听说新主教还提供铁制农具给这些新租赁的土地，用来垦荒、挖沟、修路……
    修路？
    他是准备和所有贵族过不去么？再说，修路能赚到钱吗？这会儿没有公路收费站，可是好多贵族骑士还等着从商人马车上落下的货物这笔外快呢！
    老主教若瑟，听说了新主教干的一件又一件蠢事，满心欢喜，觉得这么干下去，他很快就会债台高筑，再也无力缴纳当初购买主教职位的钱——而到了那个时候，太后也好，太后的父亲乌尔里希公爵也好，总主教若瑟也好，都必须承认自己当初猪油蒙了心，听信中间人的花言巧语，然后恭恭敬敬地请他光复原职，出面收拾那个小主教留下的烂摊子了！
    他就这样欢喜地想着。
    一个月过去了，又一个月过去了，一年过去了，又一年过去了……
    图尔内斯特新主教租赁的土地，获得了一次又一次丰收，其收获“好比当初亚伯拉罕的时候”，让许多贵族都红了眼，提出优惠条件，要把自己的土地租给新主教。
    废除各种专买专卖后，以前只有那些拥有特许状的大商人才到图尔内斯特交易羊毛等货物，现在，那些本钱只够买一背货物的小商贩也纷纷背着自己的货物前往图尔内斯特碰运气——更多的商人带给图尔内斯特更多的住宿、餐饮等生意。
    现在，别说图尔内斯特教区里的人对新主教如何满意，就是他手下圣马丁修道院的农奴，也有好些，居然狂妄到这种地步——要赎身去“流着奶和蜜”的图尔内斯特！
    甚至，那些为他服务的骑士和兵士，也有些动了心，想替有各种美食、又常常有神迹剧可看的图尔内斯特新主教服务！
    这是老若瑟绝对不能允许的！
    居然，居然连那些骑士，都想投到他的敌人那里去！
    这绝不允许！
    然而有什么可以阻止这一转变呢？
    他也现在知道，连他自己的手下们都想投奔新主教，太后、乌尔里希公爵和总主教是不会收回成命了，自己是看错了谢普！低估了这小子的能量了！既然他可以在短短两年里做到如此，自己有什么办法可以扭转这一趋势呢？
    可巧打瞌睡就有人来送枕头！
    教皇特使来了！
    
    第128章  重返图尔内斯特
    
    教皇特使不属于纽斯特里亚政治圈，他直接受命于教皇，在纽斯特里亚超然又独立，不管是太后、乌尔里希公爵还是总主教若瑟，都不能干扰到他。
    而对图尔内斯特新主教抱有强烈反感的现任圣马丁修道院长老若瑟的到来，对教皇特使彼得鲁。巴普提斯塔来说也是一个强援！
    一个修道院长，论武力可能不及那些一辈子练习刀剑的贵族，但是相比那些不可靠的，很可能早就打算要投靠图尔内斯特新主教的贵族们，至少他是可以依靠的——彼得鲁。巴普提斯塔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让那些贵族们站在自己这边——纽斯特里亚山高教皇远，而新主教对他们有实实在在的利益在，他们会为了教皇的利益去得罪地头蛇的主教吗？
    两人就这样一拍即合。
    若瑟给予教皇特使以武力的支持。
    教皇特使，则给了若瑟以扳倒新主教的希望。诚然，教皇特使此来是为了收税而不是为了惩处异端的，但是，如果让他发现新主教的种种特异之处……
    互利互惠。
    达成这样的协议后，教皇特使便在圣马丁修道院院长及其随从的护卫下，再次重返图尔内斯特。
    这次可不同于上次了！
    这次，教皇特使身边陪伴的是圣马丁修道院院长，还有他自己的随从以及修道院长的随从们，这支队伍浩浩荡荡地走在图尔内斯特的大道上，与特使上次秘密出访只带了一个教士一个驴夫那真是天壤之别！
    这次的旅程上，陪伴特使的不再是胆小如鼠又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的约翰，和那个蠢笨如猪的驴夫了，是一群堪与特使身份相适应的贵人们了，想必在他们的陪伴下，这次收税之旅会十分顺利吧……
    会十分顺利吧……
    队伍又一次停了下来，因为特使乘坐的马车又一次翻到坑里去了。
    天哪，记得上次来的时候，大路上根本没有这么多坑的！
    那次特使说日落以前一定要赶到图尔内斯特，结果是他替那么多人写了各种各样的信件和申诉之后，才在小酒馆里迎来了图尔内斯特的日落。
    而这次，他能在图尔内斯特的日落前赶到图尔内斯特，就是神明保佑了！
    因为他上次来的时候，路上根本没有坑，而现在却时不时地掉到坑里……
    这些坑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啊！
    其实要是在其他地方，这种路上有坑的情况那就跟天上有云彩一样正常，可是特使才刚刚去过图尔内斯特！他满脑子记的还是坐在农民的车上一路飞奔向图尔内斯特的记忆，而现在……这遍地是坑，走三步停两步的，真是通往图尔内斯特的大道吗？
    还是他们走错路了？
    最后，他们不得不在路边过夜。
    说是路边，其实他们当然不可能搭帐篷睡马路。
    他们“征用”了路边的若干建筑，至于那些建筑原来的主人，对不住，他们这些普通农民还不快给特使大人准备毛毯、饮食、马料？
    那些农民本来兴高采烈地准备看一看特使的尊荣，似乎还妄想和特使大人像老朋友似的亲切攀谈一番，但是当他们先是被在夜晚粗暴地赶出房门，然后又惊讶地看到特使大人的陪同竟然是前任的图尔内斯特主教的时候，就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地散了。
    未到天明，消息就传到了图尔内斯特，速度那么快，就好像一路上的葡萄藤都是电话线一般。
    图尔内斯特所有的市民、商人、暂住人、受保护者、做圣事的农民、还愿看戏的香客、看病的病人……除了那些因为太小、太老和实在病得起不了身的病人，全都涌到了城门口迎接特使。
    这种阵仗对于特使本人来说倒并不觉得多稀奇。
    山高教皇远，纽斯特里亚的百姓大多只模模糊糊地听说过有个教皇，至于他是三头六臂还是青面獠牙，就要看是哪里的百姓在议论教皇了。
    所以，当教皇特使到每个主教城市的时候，所受到的迎接总是人山人海，热闹之处不亚于21世纪某些国家迎接大熊猫。
    除了看稀奇之外，还有许多百姓来告御状——对于这种人，特使总是当面安慰他们，背后安慰事主。
    令他稀奇的是人数。
    图尔内斯特本来就是纽斯特里亚有数的大城市——如果老若瑟做的是什么穷乡僻壤的主教，他也不会想着和总主教若瑟过不去——而现在，它在新主教的统治下，人口又足足翻倍还多——虽然多的是流动人口和进城务工人员。
    要说还有什么稀奇的，就是这些人好像没有向他喊冤告状的意思。是了，这些人先前巴结自己的主教还来不及，怎会告状呢？
    然后，他看到了来迎接他的新主教。
    新主教看起来——特使悄悄地在心里擦了一把口水——论起来，他也不是什么偏居一隅的教士，永恒之城里的总总奢华与腐败，他不敢说全部见识过，见识过八九成是没问题的——可是，一个年轻貌美居然还身居高位的主教……
    他倒也不是没有见过这般年轻的主教，只不过那些人总是国王或大贵族子弟，而面前这个人，听说却不过是个贫家子弟，却能购买图尔内斯特的主教之位……
    特使的脑袋，马上就想到了许多可以在21世纪充当小报标题的句子，虽然，这些情况，离事实倒也不是很远。
    正当特使想入非非的时刻，前主教若瑟已经仇敌见面分外眼红，抢先责备起少年主教来。
    一连串声色俱厉的责备劈头盖脸冲着小主教而去：“这也算迎接教皇特使？鲜花呢？彩带呢？什么？没钱？呵，你演戏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啊！怎么？你是把钱都浪费到演戏这种堕落的事情上以至甚至没钱来迎接特使吗？”
    他这样做，当然不是因为鲁莽，而是经过了周到考虑的——首先，他要给小主教一个下马威，别以为他收买了太后、国王、乌尔里希公爵和总主教就可以在图尔内斯特横着走了，须知，老天有眼，善恶到头苍天终有报！看吧，教皇已经派特使来清查他的问题啦，他已经逍遥不了两天了！
    其次，他要趁机在众人面前竖立起特使是他后台的印象，好恐吓他们。
    再次，这也是向特使献殷勤的一种方式，既然狗仗人势，不多吠几声怎么能叫主人知道他是一条卖力的好狗呢？
    他的这番恐吓，取得了——他以为的——良好效果。
    难道不是么？
    少年主教驯良地低头挨训，半句分辨都没有，而特使也没有打断他的训斥，显然很赞赏他的这番卖力恐吓。
    政治嘛，总得有人唱白脸有人唱红脸，老练的政客彼得鲁。巴普提斯塔如此想到，先让他多吠一会儿，等他的恐吓造成足够效果以后，自己再出面协商可比一开始就认输妥协强夺了，搞不好，年轻的主教会被这番虚张声势吓破了胆，多交出一些也未必可知啊。
    少年主教打的却是另外一番心思，自从他知道那位敬爱的，差点让他没见到魔鬼就直升天堂的老主教居然做了特使的陪同，就明白这番必定不能善罢甘休了！
    他已经把给特使的客房预备好了，当然，是“特殊”的客房。
    除了尊贵的客人们住的那几间以外，其他房间甚至地下室和阁楼都堆满了造纸原料——嗮得十分干燥的刨花和芦苇——这些原料里还有沥青等物，到时候……
    政治牌桌边的牌客们就这样按着他们各自的套路你来我往，谁也没预料到牌桌外的力量却会在此刻登场。
    “怎么？”一个隶属圣马丁修道院的士兵看到一个沙漠色皮肤的男子徒步从人群里挤过来，企图靠近特使。
    “让开，这里有些不对劲。”阿布小声地告诉这个士兵，其实他也不能说清楚哪里有不对劲，可是这时候，一直以来在危险战场打滚的经验告诉他，听从本能反应比严密的逻辑判断来得更能救他的命：“让我和特使说一句。”
    “你？至少报个名号吧。”那个士兵先前没有见过阿布，他一亮枪尖，这是个惯常的威吓动作，此刻，却闯了大祸！
    
    第129章  暴动和审判
    
    彼得鲁。巴普提斯塔曾经设想过自己会在结束微服后，以何等的姿态重新进入图尔内斯特大教堂。
    不过他的想象力再怎样丰富，都没有料想到，作为尊贵的教皇特使，他第二次进入图尔内斯特大教堂的情形，居然比第一次还要悲惨。
    彼得鲁。巴普提斯塔也曾设想过当他以教皇特使的身份重返图尔内斯特的时候，会受到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小孩、农民、贵族、商人、妇女……何等热烈又战战兢兢的欢迎。
    不过……他实在想象不到，对他的“欢迎”居然能“热烈”到这种程度。
    若不是教廷重金雇佣的阿布等人的确对得起他们的身价，提前发现事态不对涌到他身边拼死保护，若不是阿布灵机一动发现少年主教是个绝好的人盾，若不是少年主教居然天真到替他当人盾……
    他真说不准自己能不能活着脱离那群暴民之手。
    饶是如此，他一路上的斩获也可称丰富：烂萝卜、烂菜叶、鸡毛、猪粪、狗屎、阴沟烂泥、蛋壳、尿、土块、瓦片……
    要是全部收集起来，而特使又有个随身空间的话，开块小菜地真是绰绰有余！
    可惜特使并没有随身空间，所以他对这些是避之犹恐不及，但是扔过来的东西太多，尽管有众手下忠心耿耿地护主，又有少年主教当人盾，他突破重重愤怒的人群逃到图尔内斯特大教堂的时候，头上还是盖了一块烂菜皮，原本华美的袍服上也多了许多污迹。
    其实，比起他来，还有更加不幸的人呢。
    可敬的圣马丁修道院长老若瑟成了暴民们围攻的主要对象，他们似乎一致认为他是罪魁祸首（虽然事实差不多也是如此）集中了火力朝他猛攻。
    幸而，稍微玩过一点战略游戏的人都知道，能对敌人造成有效打击的兵力永远不是总兵力，而是前线的兵力——就算当天图尔内斯特城聚集了六万人，也不代表六万人都能有效打击到他们觉得十分可恶的前主教——最近一排的可以动用拳头，第二排假使运道好找得到棍棒的话勉强还能够到，第三排就得用菜皮之类其实没有什么杀伤力的远程武器，第四排？抱歉，他们扔过来的东西不砸到自己人就不错了。
    所以，当特使终于想起他的收税合伙人命令主教派人去拯救这位可敬的修道院长的时候，他——还活着。
    真是……
    “一粉赛十黑啊。”在事后总结的时候，大魔王和少年主教就差没抱头痛哭了，只要忍耐那么一下下，就能送特使和前主教一块儿升天了，可谁能想得到，这会儿一股本来不属于牌桌的力量居然会一举把牌桌掀翻了呢？
    其实这次暴乱，事后细思会发现不是凭空而起，虽然大魔王的装穷计划只是暂时倒退，但是已经享受惯了文明生活（以纽斯特里亚标准而言）的众人已经不能接受倒退颇有怨言了，这个火药桶偏偏又遇上了前主教这个火星！
    而前主教的傲慢和对众人敬爱的新主教的肆意凌辱更加深了众人的恐惧，对美好生活一去不复返前主教重新得势的恐惧，终于，恐惧到极点，就是狗急跳墙了！
    至于什么顾全大局……你跟那些拳头永远比脑子好使的野蛮人说这个？
    他们又不是没有造过反，烧过教堂……
    都怪宫斗小说和宅斗小说从来不提这茬啊！即使是农民起义年年有的中华背景那些宫斗宅斗小说也不提这茬，何况罗怡她穿越的是神权统治的中世纪？她就没有农民和市民居然会反抗神权的意识……
    “接下来该怎么办？”两人都很茫然。
    不过对于特使和前主教，接下来该怎么办倒是很清楚的——特使连夜逃回了苏根尼，而前主教当然寸步不离，然后，他们对国王提出了控诉。
    控诉图尔内斯特的暴民那无法无天的举动，也控诉图尔内斯特主教对此的煽动、纵容和包庇。
    现任图尔内斯特主教当然也没有坐以待毙，他申辩说，他对暴动毫不知情（确实）没有纵容（他自己还在混战中挨了好几片烂菜叶）更没有包庇（如果有确实证据他一定严惩犯人问题是没有——中世纪到哪里去找视频记录这等确实的证据呢），然后，他也提出了控诉，控诉他的前任故意用无礼的词汇挑起了这次冲突，还企图栽赃给他。
    前任主教和现任主教……这种官司可不是年年有的，控诉一点都没有被拦截地递到了王庭。
    关于怎么裁判讨论了很久，最后，总主教若瑟一锤定音：“神裁！”
    这真是巧妙的裁判。
    说是可怕的神裁，对于教士来说却和平民不同，也就是吃块面包的事儿，只要没倒霉到家被面包噎死，就能证明自己的清白，然后，两位前任的和现任的主教就能摒弃前嫌，相亲相爱了——才怪！
    总主教的提议，可不是为了他们和好。
    他这样和稀泥的做法，一来显示自己公正——对两名彼此控告的高级教士各打五十大板谁也不偏袒，这种表面上的公正，对他担任纽斯特里亚总主教之位是很重要的；二来，这两位高级教士借此洗白之后，他们就谁也不能再作为危害特使的嫌犯了，那么，国王（或者说代表国王的乌尔里希公爵）就可以绕开这两位有权势有后台的高级教士，以暴动袭击教皇特使罪，狠狠地罚富裕的图尔内斯特城一大笔钱。
    至于谁是扔出第一块烂菜皮的家伙？
    到时候随便找个独居的丑老太婆以反对教会的巫婆的名义烧死就行了，既让挨罚的平民们有个宣泄的渠道，又节省了宝贵的粮食，一举两得。
    而前任的和现任的纽斯特里亚主教？他们一直继续斗下去才好呢，两头狗熊不打架，狐狸怎么能替他们分面包？就是要判得这么敷衍，好叫他们谁也不服气，继续互相攻击个一百年。这样，狐狸，哦不，是国王和总主教才有源源不绝的诉讼费可拿，还有两人主动提供对方的小辫子可抓啊。
    总主教若瑟这个提议又顾及了前任主教和现任主教的公平，又顾及到了国王现在和将来的钱包，又替特使报了仇，又帮自己在未来稳坐钓鱼台坐山观虎斗，可谓考虑周到，立即得到了乌尔里希公爵等人的大力支持，由此可以看到，他能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修道院出身而做了这么多年纽斯特里亚总主教，可不是全凭运气。
    然而，有人坚决不服从这个裁决！
    
    第130章  法庭上的战斗
    
    “我不同意！我坚决不同意！”
    无组织无计划无纪律无准备无武装的乌合之众缺点就在于此——少年主教在心里默默吐了一句——六万人不但没把他这位可敬的人生与信仰的导师送上天堂，并且也没能把他送上病床，他还能在法院活蹦乱跳，中气十足地怒骂反对总主教的和稀泥判罚。
    “看看，看看我受的伤！”老若瑟愤怒地掀开了衣服，展示他身上的青红瘀伤，其实，就是他不掀衣服大家也可以从他的脸上读出他最近的遭遇：“他这个小子轻飘飘地说什么他不知道！他没掺和！看看我的身上，看看我的脸，啊，就连可敬的教皇特使彼得鲁大人都被扔了一块烂菜皮，而他居然不用负责？这就是纽斯特里亚教会主持公道的方式吗？尊敬的总主教大人？”
    “没人说他不用负责！他必须通过神裁证明自己的清白！”总主教若瑟是很在意自己处事公平的形象的，但是他宽容的姿态在宫廷妇女那里很受好评而他也不打算放弃这个形象：“如果他不能通过神裁来证明自己的清白的话，我们自然会严厉地惩罚他的！”
    “但是，他治下的城市发生了暴动，他难道能说自己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尊敬的总主教大人，在我接手图尔内斯特教区以来整个教区都很平静，而这位可敬的圣马丁修道院长一来就……”
    “闭嘴！你这个小子！你也配在这里说话？是了，你翅膀硬了，飞上高枝儿了，有乌尔里希公爵给你撑腰嘛，可是，我背后也不是没有人呢，而且，血脉是比金钱更稳固的力量，金钱不长久而高贵的血脉代代流传，小子！”
    “即使全纽斯特里亚宗教会议没有委派我做图尔内斯特的主教，作为被告，我也有权在这里发言，何况尊敬的国王陛下已经收下了我的诉状，准许我来此发言。”
    两人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总主教也寸步不让。
    “你们都必须接受神裁！”总主教朗声说道：“这不是给你们的处分，这是给你们的机会，一个证明你们自己清白的机会！我给予你们两人的，一个公平的，证明自己清白的机会——难道我不是同时向你也向他宣布了同样的决定吗？难道我宣布他是清白的而你不是吗？不，不，我给予你们的是同样的机会，谁要是胆敢逃避这次机会……”他拉长了他的圆脸也拉长了他的语调，透出一股威胁的意味，“到那时候，我们就可以讨论一下谁该负起责任了。”
    总主教才不想让他的如意算盘就这么消磨在愚蠢的互相指责当中，而且，他也有必要提醒他们，自己才是会议的掌控人，节奏必须跟着他走而不是跟着他们走。
    年轻的图尔内斯特主教低下头去，若是他的前任也与他一般，这场法律的战斗就会到此为止，而总主教若瑟会收到最多的好处。
    然而，圣马丁修道院长若瑟，在他还身居图尔内斯特主教之位的时候，就和他的同名人总主教若瑟颇不对付，无论出身、学历、才学……总主教根本没资格坐那个位子！
    他才有资格！
    但是，总主教若瑟有乌尔里希公爵的支持，而支持他的国王受制于乌尔里希公爵的武力，使得他也不得不低了总主教若瑟一头。
    这是因为支持他的国王不够强力的关系，所以，他对王事一直很尽力，并一直劝说国王要更加虔诚——要是他能顺便注意到总主教若瑟若干因为出身名不见经传的小修道院而犯的诵读错误，那就更好。
    没想到一场风暴葬送了国王的海军，将国王送入了空门，还把他从图尔内斯特主教之位上赶了下来。
    他不用猜，就知道这事背后，肯定少不了总主教若瑟的关系。
    而事后的打听也证实了他的揣测，新主教是通过乌尔里希公爵的门路上位的。
    所以，从前他便和总主教若瑟不对付，现在，他更不可能让这事儿就这么轻易地过去，他可不是新主教那样的毛头小子，会轻易地被这个虚伪的老滑头带着走。
    “呵——”前任主教轻蔑地一声冷笑，音调拉得比总主教更长：“什么！您管这叫公平？您居然管这叫公平？天底下有这样的公平吗？”
    他夸张地扬起了脑袋扫视了周围一圈，他那张原本没有多少肉的脸被图尔内斯特的暴民“加工”一番后圆胖了不少，给他接下来的话语做了最好的注解：“公平？挨打的人和该为此负责的人？对我，那就是最大的不公平！若我在这里得不到公平，我想，永恒之城会给我一个在纽斯特里亚得不到的公平的！”
    他的伤痕是如此地显而易见，他的言词又是这样锋利，在场的贵族和教士中间起了一阵嗡嗡声，有的人是头脑简单，看到他的伤痕就同意了他的意见；还有的人，看到他想起了乌尔里希公爵一贯以来的横行霸道，也开始转变立场了。
    “你想要去永恒之城，可以，但是必须在你证明你的清白之后。”总主教说道，然后转身面对新主教：“你也一样，有异议吗？”
    “尊敬的总主教，我没有异议。”
    “好，这事就这样……”
    “没有异议，哈，他当然对此没有异议了！”前任图尔内斯特主教用十足鄙视的目光看着现任图尔内斯特主教：“他，他当然对此没有异议，一个屠夫的儿子，居然和一个贵族的儿子领受一样的神裁，他会有什么异议？这对他是荣幸，对我是侮辱！”
    他冲着新任主教伸出了手指：“他应该接受平民的神裁——火之神裁！”
    听到这句话，周围立即响起了激动的嗡嗡声，这样逼迫一名高级教士可不是什么常见的情形，尤其是在这名高级教士显然后台没倒的情况下。
    “圣马丁修道院长，请你适可而止！你是原告和被告，不是法官！”总主教几乎咆哮起来，“裁决不能由你作出！”
    “哈，你作出的裁决……”前主教现修道院长本来准备继续反驳下去，这时候另一个当事人前进一步靠近了他，他转头准备对付这个敌人的时候，听到后者说话了。
    “我们都不能作出裁决，”新任主教平静地说，“由神裁决吧，我接受火之神裁。”
    整个法庭刹那间鸦雀无声。
    
    第131章  火之神裁
    
    神裁的日子定在十天之后，这十天里，两名高级教士还有充足的反悔机会，为他们自己，或者别人而反悔。
    “他为什么会接受火之神裁呢？”图尔内斯特的前任主教，现任的圣马丁修道院长在这十天里反复地思考这个问题，这十天里他思考这个屠夫的儿子，比他过去许多年里思考上帝的时间都多。
    其实，他在法庭并没有一定要逼迫少年主教接受火之神裁，这个要求过分他也知道，不过政治谈判么，就是一门虚言恫吓的艺术，双方各自提出自己的要价，经过许多争吵和咒骂后将底线拉到双方都能勉强忍受的范围——两位贵为主教的若瑟早不是第一次争吵了。
    但是他想不通这个少年为啥就这样接受了他虚高的要价。
    是有把握通过火之神裁吗？
    难道他真的领受了神恩？不，不可能，只有这件事，是绝不可能的！笑话，他购买主教职位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有神恩的人还用叮叮当当的东西来获取尘世间的一个主教职位吗？这是不可能的！老若瑟在王庭有人脉，需要的话，他连少年主教一共通过几个中间人才和乌尔里希公爵牵上线的名单都能拿到。
    那么，是他有办法作弊了。
    老若瑟闭上双眼，脑海中浮起当日法庭那个少年说：“我接受火之神裁。”的时候，那张俊秀而凛然的面孔。
    擦，演技真他娘的好，一副舍生取义的德性，一点都看不出有作弊的办法，活脱一个小圣徒啊，我以前居然没发现！
    可是他肯定有办法作弊！
    否则……只好说他脑子烧坏了，选择用这种办法作死。
    真的是作死啊，他又不是一定要接受火之神裁，吃块面包就可以应付了的事情，犯得着拼上身家性命吗？
    可是他是有什么把握来作弊的呢？
    怎样才能当场揭穿他的作弊行为好把他永远赶出图尔内斯特宗教界关到某个修道院的高墙里呢？
    在这十天的时间里，为这次神裁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的，绝对不止圣马丁修道院院长老若瑟一个人。
    主教的骑士这些天都忙坏了，自打有两位高级教士要接受神裁，其中一人还是接受火之神裁的消息传开后，四面八方源源不绝的人流涌进了图尔内斯特，这种场面可不是每年都能看到的！
    现在的图尔内斯特市民们，在图尔内斯特街头看到苏根尼教区或者罗穆托教区的来客，简直就跟老乡那么亲切了——街头上甭说这两个教区，就是鲁尔霍夫教区，甚至最远的黑泰罗姆教区的来客都随处可见，一队队金发的北方贵族及随从在街上走过，居民们早已习以为常。这些新皈依的北方人谈不上有多虔诚，但是他们就跟所有的野蛮人一样，热爱血腥的仪式或者考验，他们是绝不会错过这个大开眼界的机会的。
    还有许多人不是来看热闹的，而是趁着这热闹来做买卖的，他们向汇集在这里的人群出售想象得到和想象不到的各种玩意，从驱邪的鸟羽毛到真正的北方珍珠和琥珀。
    这本来也是图尔内斯特市民们大做生意的好机会，可现在还有谁有心思做生意呢？
    这几天，在图尔内斯特，“咱们的主教不会有事儿吧？”已经取代了“万福圣安妮”，而回答也从“永生永世”变成了“肯定不会有事儿的！他是受冤枉的，咱们都知道，神还能不知道么？”
    像这样的问候与回答，每个图尔内斯特市民每天都要进行好几次，甚至在家人之间，他们也这样彼此安慰。
    然后，他们向图尔内斯特大教堂，向图尔内斯特的保护圣徒圣奥布里，向各位圣徒和救主，还有神，奉献了比以往丰盛十倍的供物和圣礼，祈求他们的主教平安无事。
    甚至异教徒社区也向大教堂派出了代表，他们是不方便参与圣礼，或者奉献供物的，但是这次的代表提出，若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请尽管开口，他们和他们的兄弟社区，一定竭尽所能地提供力量。
    然而主教没有向王庭派出任何使者，没有派出反悔的使者，也没有派出其他使者。
    在紧张与焦虑中，图尔内斯特的市民们迎来了裁决的那天。
    国王的巡回法庭早一天就来到了图尔内斯特，除了国王、太后等王室成员以外，全纽斯特里亚的十二主教今天都在图尔内斯特齐聚，纽斯特里亚的四百家贵族至少也到了三百家，真是一场空前的盛会！
    那天，全图尔内斯特没有一家升火做饭的，因为，就连烟囱上，都挤满了观众。
    图尔内斯特的市民们为了迎接这场盛会，不约而同地穿上了丧服。
    在纽斯特里亚的传统里，这样的打扮除了居丧，还有一种意义，就是祈求神的怜悯。
    他们在为谁祈求怜悯呢？
    答案很明显。
    为那个代他们受过的人。
    穿丧服的人群中之中，有名女子特别显眼，她身边重重护卫，却和一般的女市民一样穿着质料一般的黑服，戴着一个简单的白银十字架，人群中低声诉说，她是主教最初的女保护人，布拉德男爵夫人。
    男爵夫人原本就娇小的身材因为穿着黑色的衣服显得更加娇弱，她的双眼凝望远方，谁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在看远处的大教堂，还是在看更为遥远的天国。
    她凝视得是如此专注，以至于她的亲生父亲费萨尔伯爵和伯爵一家人从她面前走过的时候，她都没有分神去看一眼。
    国王、太后、众贵族、修道院长和十一名主教陆续落座后，用来神裁的道具也送到了现场。
    一个铁匠用的火炉被搬到了空地上，里面已经安满了木炭，几名铁匠一起拉起了风箱生火，七个铁犁头要在炉中烧至通红。
    这七个铁犁头，象征七罪——傲慢、妒忌、暴怒，伤悲、贪婪、贪食，色欲——它们要在地狱烈火中烧至通红，然后，用来裁判罪人。
    嫌疑人必须蒙上眼，从这七个烧红的铁犁头上走过去。
    这就是火之神裁。
    
    第132章  勇往直前
    
    “火炉已经架起来了。”
    骑士走进教堂通知这个消息。
    “恩，好，知道了。”
    主教刚做完祈祷，他的腿上放着的圣书还没有合起来，他闭着的双眼听到这个消息睁开了，随后，他想站起来走向裁决地。
    然而他没能站起来。
    因为骑士忽然向前一步扑倒在地上抱住了他的双腿，“恩？”
    “不要去。”
    “这怎么可能呢？”
    “让我代您去吧。”
    “神的考验不是别人能替代的，不管是亚伯拉罕还是救主他们都必须亲自面对他们的考验，”主教本来想训斥对方太过幼稚愚蠢，这种摆明冲着他来的事情能是随便一个人可以代替的吗？
    可是看到对方抱住他的腿不放不知道为什么语气就和缓了很多，“不用担心。”
    “可是……”
    “请相信神，也请相信我，相信我的清白，弗朗西斯。”主教伸手抚摸对方金色的卷发，将他渐渐安抚。
    然后他离开了教堂，走向裁决之地。
    一走到阳光之下，他登时吃了一惊，满目的丧服！
    随即他明白了这样做的用意，他触目所见，都是为他穿上了丧服的人群。
    他看到了杰克和苔丝，他曾经为他们举行过婚礼，给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举行过洗礼，他知道他们靠替男爵夫人做工买了两条奶牛，修了新房子。
    他看到了老雅各布，他靠买卖纸和瓷器发了大财，胜过他以前的恩主，他的孙子名义上因为他的感化改了宗，为此老头儿和他总是能不碰面就不碰面，不过，今天老头儿也来了，身边还站着他的孙女婿。
    他看到了可怕的汉森大妈，她一脸严肃，嘴唇合得紧紧的，仿佛在心里念叨——我还没给他撮合上一桩婚事呢。
    他看到了汤姆和玛丽，他去布拉德领地后第一次充当神棍的解说对象，啊这两人还是那么爱哭，你们等我死翘翘了再哭也不迟啊。
    他看到了差点因为两只兔子而送命的老弗兰克，恩？当初我可没说放了你，说放你的是男爵夫人。
    啊，杰斯科的约翰，布里亚的保罗，考里亚的彼得森……还有男爵夫人，全来了，连玛德琳都在。
    巴登巴登铁匠铺的老板也在，主教还记得第一次和男爵夫人进城去的就是他家的铁匠铺，那次他们还见到了老雅各布的孙子小雅各布，现在改了宗也改了名字叫提姆，这些天都是提姆在管理市政，估计累惨了……现在这位铁匠铺老板也已经是联合钢铁的高工兼合伙人了。
    联合钢铁来的人可不止前铁匠铺老板一个，总工杜克也到了，如果不是主教亲身经历，他也不会相信这个炼钢工人在短短几年前还被认为是一个百无一用的磨坊奴隶。
    除此以外，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的人，他都认得。
    从苏根尼教区来图尔内斯特“做圣事”的奥拉布大叔，起初，他一个人来，后来，他带来了整个村子的人。
    城里各行会的会首，师傅，学徒，他向他们布过道，发过命令，受理过他们的申诉，和他们协商，接受他们的建议……
    城里的妇女们，她们到教堂祈祷，到工地做事，在医院帮忙。
    城里的老人们，他们都还记得他在父母怀抱中做孩子的岁月，如今又看着他做了主教。
    这许许多多的人，他都认得。
    因为这是图尔内斯特，他生于斯，长于斯，成就于斯……他经营这座城市，管理这座城市，他在主日带领众人祷告，他是城市剧院的首席，他是半夜扫大街的志愿者……他被这座城市成就，他也将成就这座城市，成为这座伟大城市的荣光！
    这种种的感慨，前任图尔内斯特主教老若瑟是不能明了的，他看到少年不紧不慢地一步步朝着裁决现场来了，他看着周围的民众，他们密密麻麻像山又像海，他们人数众多有如灰山上的松林，他们在低声祈祷，祈祷声有如终日吹拂图尔内斯特的海风，他知道他们在为谁祈祷——总不会是为今天要在众人面前吃块面包的他祈祷。
    啊，他也为这座城市尽心过许多年的！可是才几年他们就拜倒在新主教脚下了，可恶，他究竟有什么魔法？
    不行！他必须找到少年作弊的方法！
    否则……
    他可以预见自己将扮演一个何等的小丑角色——他逼迫了少年主教，反而给了对方机会，成就了对方的无上荣光！
    所有人员全部到齐后，总主教宣布神裁开始。
    铁匠将七个铁犁头一个个放进炉内，等烧得通红了，再用火钳一个个夹出来，放在地上，成为整齐的一条火之路。
    前主教睁大双眼，努力寻找着破绽。
    “这确实烧红了吗？”他举起手，厉声发出质疑，以前，也曾经有在火之神裁里，用涂红的铁块作弊的。
    负责烧火的铁匠师傅对这个可恶的老教士怒目而视，但是这种疑问是不能不作回应的。他一吹胡子，从旁边拿了一块火绒，放到烧红的铁犁上，眼看它一下子冒出烟来，许多围观的妇女都大声地尖叫，然后倒在丈夫的怀里哭泣起来，而她们的丈夫，尽管自己还在哆嗦，也硬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着主教有神庇护，定然没事的话。
    马上要踏上这通红铁犁的主教本人却是最镇定的一个，他今天没有穿主教华美的法衣，而是最简单的便装，这简单的便装并没有减低他的美貌，倒使得他看起来更符合人们理想中那种蒙冤之人。贵宾席上的一些贵妇已经在交头接耳，议论着是否能请太后出面向特使大人求情——说到底，他也就被扔了一块烂菜皮嘛，何必为此这般逼迫这样一个年轻人呢！
    “他还是个孩子呢！”她们说道。
    平民的地方请愿的声音更响：“请让他穿着鞋子走吧。”
    然而，前主教对此坚决不同意：“那样也叫神裁么，倒不如叫他过水塘呢！”他嗤笑道，这就是小主教作弊的办法，他真是太异想天开了，想再来一次民意暴动吗？这里这么多贵族，这么多贵族随从，还怕他们反了天吗？
    “那末，至少让他穿着袜子。”群众不甘心地继续请愿道。
    这次，回绝的是主教本人：“用不着，我不是贵族的儿子，我是屠夫的儿子，我不用特殊的优待。”说完，他脱掉了鞋袜，赤足踩到地上。
    有人过来把主教的双眼蒙上，现场安静了下来。
    “等一下！”这时候从主贵宾席跑下来一个王室侍从打扮的年轻人：“太后说了，如果可以的话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她会代您和特使大人商量……”
    “哈！”前主教尖锐地笑了一声，原来是要利用娘儿们的心，这个小白脸！他倒真瞧得起他！
    “谢谢，但是我已经选择了这种方式，”主教说道：“我不反悔，如果我有一丝犹豫的话，就请处我有罪。”
    说完，他没有一丝犹豫，直踏面前的铁犁。
    重生之神级修真简介：这是地球最后一名修真穿越到现代修真星球，大玩修真科技产品的故事。
    
    第133章  神罚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平静过后，巨大的欢呼声席卷了整个图尔内斯特的上空，欢呼声犹如神话中朱庇特的雷车，欢呼声犹如传说中大海的呼啸，所有的人随着这欢呼声分开又团聚，就像海上的漩涡带着无数的泡沫一会儿分开，一会儿团聚。
    “他没事，他没事，噢，他没事！”人们这样说道，他们穿着丧服在欢笑，他们在欢笑中流下了泪水。
    贵宾席上的贵族们，甚至主教们都鼓起了掌，总主教鼓的格外卖力。
    有许多贵重的金银首饰和贵重织物马上被主人白嫩的手指取下，贵族侍从打扮的侍童就像穿花蝴蝶一样从贵宾席奔向神裁地，他们就像蜂蝶带着花粉奔向鲜花一样，奉命捧着自己主人的饰品来装扮主教，转眼间他就绫罗满身，比节日盛装更加华美。
    然而最激动的，还要数主教身边的熟人们。
    有好些人事后发誓说，那天看到男爵夫人用力一跳，双脚都离了地，裙子飞得能看见她苗条的小腿……甚至能看到她的膝盖！
    更不要说骑士，那天他给了主教一个拥抱，力道之大让两人都原地转了一圈。
    “哭嘛啊，我都没事了你还哭。”
    不过其实他自己也在流泪，他却不觉得，他看到这座为他平安无事而欢呼流泪的城市，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遇到恶魔，也不像他之前想的那么糟糕。
    欢乐的人群中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身影，谁还注意他呢？谁要看他吃面包呢？
    然而秩序还是渐渐恢复了。
    众人被提醒还有一场神裁要举行，他们现在离座去庆祝是不合适的，至少也要给这个蹩脚节目一个面子么，再说，离晚饭还早。
    人群再次将目光投向神裁地，这次他们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谈论着这结果简直不可能有第二种的面包神裁，“但愿能噎死他就好了，这老坏蛋！”甚至最害怕教士的农民们也这样议论。
    然而活人被面包噎死的几率，这能有多大呢？
    所以他们一边谈论，一边打着哈欠，希望这蹩脚的余兴——倘若看人吃面包也配叫余兴的话——节目赶紧过去，他们好回家预备庆祝。
    当面包神裁的道具进场的时候才引起了人们的一点兴趣。
    这面包未免也太大了一点。
    难道……
    老若瑟看到这面包也是一凛，“这什么意思？”他质问道。
    周围的人都用不屑的目光看着他，连哼都不想哼了，瞧瞧，新主教连火之神裁都过了，这老坏蛋还害怕起一块面包来！
    “图尔内斯特的圣事面包都这么大！”面包师挺胸凸肚地激烈声明，其他在场观众也纷纷点头为面包师作证。他们才不会说，这块“圣事面包”通常是一个人一天的口粮定量。
    若是换了一个毛头热血小子，肯定会不好意思继续问下去，但是老若瑟身居高位多年，政治斗争经验丰富，事关身家性命，他可不怕丢脸！
    “你能保证这面包里没毒吗？”
    “神明在上！我吃一块给您看，这是我亲手做的面包，放毒，天哪，您怎么会想到这种地方！”这次，不光面包师的肚子，连他的眼睛都要凸出来了。
    “那就吃一块。”老若瑟对面包师的赌咒发誓毫不在意。
    嘘声四起，面包师愤愤地啐了一声，拿了一把面包刀，在那块用来神裁的面包上切了一片。
    “把面包切开，从中间切一块。”
    面包师的脸色之精彩，简直无法形容，他骂骂咧咧地照着前主教的要求做了——他嚼吧嚼吧地把面包下了肚。
    所有的人都再一次聚精会神了——这次的余兴节目似乎不像他们想象的那样无聊。
    面包师很快吃完了面包。
    啥事儿都没有！
    乌尔里希公爵不耐烦地掰着自己的手指，前半生还是个北方异教野蛮人的公爵喜欢神教华丽的祭仪和美观的教堂，更喜欢教堂和修道院里丰富的财宝，对于那些教士他就不那么喜欢了——从他和他们打交道的过程中，他有充分的理由不喜欢他们。
    前面的那位小主教是个好样的，他跟他故乡的那位大萨满一样有本事！刚才，他也为他鼓了掌。
    而现在的这个，是个什么东西？
    “叫他快一点。”公爵吩咐道。
    “公爵问你什么时候能结束。”传令兵大大咧咧地冲着前主教说，“他还要赶晚祷呢。”
    比起性命来，公爵的侮辱和其他人的嘘声一样不足道，老若瑟慎重地等了很久，那个面包师还活蹦乱跳——他已经为等得不耐烦开始很不恭敬地冲着前主教的方位扭屁股了。
    也许自己真是多心了，他们就指望着用这块面包的分量撑死自己，不过，他不会叫他们得逞的，他要慢慢地吃，一块面包吃两个钟点。
    老若瑟终于捧起了面包，观众们都长舒了一口气，这余兴节目也太长了，早知道该让他先神裁嘛！
    面包吃起来，和普通的白面包差不多，就是硬了点，大概烤好以后等神裁时间长了没重新热过吧。
    不管他吃得多么慢——文雅的程度简直让在场的所有淑女都自愧不如——面包还是随着老若瑟的动作渐渐缩小了，眼看就剩下最后不到手指头大的一块了。
    总算快完了，现场还没睡着的观众都这样想，他们哈欠连天地看着前主教最后的动作。
    最后的……
    因为老主教忽然张大了嘴，他似乎想嚷嚷什么，可是就在那时候最后的一块面包却顺着他大张的嘴滚进了喉咙，把他的气管给不偏不倚地堵了个结结实实——事后，人们是这样推测事情经过的。
    当时，他们只是万分震惊地看着前任主教乌青着脸在地上打滚。这个贪婪而傲慢的凡人哪，他那像巫婆一般皮包骨的手一会儿伸向天，一会儿又伸向地，不停地乱抓，似乎想把天与地都一起带到他的坟墓里去。
    然而他最终得到的，只有他自己的脖子和冰冷无情的死亡。
    “神罚！”不知道是谁先喊了这一句。
    “神罚！神罚！可不就是神罚么！”看到先试吃面包的面包师这会儿还一点事都没有，更多的男人们呼喊起来了，而女人们窃窃私语，在场的教士们都惊讶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啊，啊。”总主教叹息了一声，双手交叉抚摸他自己的牧杖和权戒，“神啊，愿您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神明在上！”乌尔里希公爵刚被呼喊惊醒，等他弄明白出了什么事，他的双眼瞪得溜圆。
    
    第134章  诸神在上
    
    前图尔内斯特主教、现任圣马丁修道院长的尸体躺在地上，乌浊的双眼凶狠地瞪视着随着时间流逝太阳落山渐渐被阴影所笼罩神明所在的天国。
    他仍然穿着一身华丽的法袍，周身被珍贵的绸缎和皮毛包裹，沉甸甸的金银饰物和大颗紫水晶等贵重的宝石装饰着这尸体，彰显主人曾经的权势和地位。
    然而，众人看这打扮华美身份尊贵的尸体，就像看阴沟里那丑陋枯廋的老鼠尸体那么嫌恶。
    “神罚”——他们是这样看待前任主教的，居然会被一块面包噎死——虽然这面包确实大了点儿，可究竟只是一块面包啊！
    “怪不得他左推右推地不肯吃，吃得还那么慢，肯定是心里有鬼，害怕神罚！”一个罗穆托教区来的骑士大声地嚷嚷。
    “是啊，肯定是这样，没错儿！”几个苏根尼教区来的小贵族附和道。
    图尔内斯特的市民则鄙视地看着那些外来的乡巴佬，他们谁不知道老主教肯定心里有鬼？谁是清白的，谁是罪人，他们还不知道吗？他们议论的话题是别的——
    “原本以为上次没能打死他是运气不好，现在看来神明自有深意。”
    “可不，什么叫恶贯满盈，伙计，要是那时候打死他，谁知道他这样有罪呢，现在国王陛下和总主教大人都看得清楚了。”
    少年人的讲话更没有顾忌一些——他们初生牛犊不怕虎，心里没有顾忌，只是为了引起同伴注意，尽情地讲着尖酸刻薄的俏皮话。
    “富人进天堂比骆驼过针眼还难，咱们这位可敬的老主教，临走还要抓这么多把，撒旦不亲自给他打开大门迎接么？”
    “哈哈，哈哈！”
    另外一个团伙又抒发着截然不同的喜悦：
    “我们祖先的神又一次保佑了我们，惩罚了这个作恶多端的坏蛋，感谢神明！”
    “啊，这坏蛋，他死了倒好，只是他上次白拿我的那许多靛青和蜂蜜还都没有偿还。”
    “爷爷，他死了总是一件好事。”
    “我没说这不是好事，可是你知道他拿走了多少靛青和蜂蜜没付账么……”
    在一切嘈杂和纷乱中，少年主教走上前去，屈膝跪在深深影响了他半辈子的人生和灵魂的导师面前，伸手合上了对方死不瞑目的双眼。
    在合上对方双眼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是用教会的密语说的，所以站在他附近的人都不知道那句话的内容，只以为是祷告。
    他们都被他宽恕对方的举动感动，也开始反思自己刚才的欢庆——毕竟，这个罪人曾经是主教，死的时候也还是一所大修道院的院长——这样的人都堕落至此，自己似乎也没什么可以欢庆的。
    而主教说的其实不是祈祷词，那是他在修道院求学的时候，在某个古老经卷反面看到的一句诗，把古代帝国留下的羊皮纸重新加工刨过的工匠那一次刨得不够干净，对着太阳还可以隐约看到——那是异教徒时代某个无名诗人的诗作：“在诸神的战争中，凡人是如此渺小。”
    他叹息了一声。站起身来，想到他当日与恶魔的密谋。
    那一天，恶魔召集了所有心腹，讨论王庭和教会可能会采取的措施。
    “控告倒不用怕，像主教大人这样的高级教士，吃块面包就可以通过神裁。”
    “哼，像我这样的平民，就得过火之神裁了，哼，哼。”
    “火之神裁，就是要蒙眼走过七个烧红的铁犁头。”
    “铁犁头？铁犁头？”恶魔突然对此好奇起来，“为啥是走七个铁犁头不是七个铁锄头，有象征意义没？”
    “似乎就是这么规定的，没什么象征意义。”
    “哦哦，还有什么具体的规定吗？”
    “如有一丝犹豫就要判有罪。”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主教，你看你能争取一下改判火之神裁吗？”
    “你疯了！”
    “不不不，我没有疯，亲爱的主教大人，这是一次刷声望的大好机会啊……”
    “声望是什么？”
    “呃——买东西可以便宜，NPC态度会客气……”
    “买东西便宜？”有人两眼已经放光，只是不敢如魔王一般逼迫主教。
    而主教也激烈地反对着：“你休想让我去过火之神裁，你是想把我往死路上推啊！你！”
    “不不不，你不知道，这个火之神裁的规定……大有漏洞可钻啊……你看过铁犁头没有？知道为啥是用铁犁头不是用铁锄头？”
    “不知道……”
    “所以我就说了，大有漏洞可钻啊。”恶魔高高兴兴地笑了起来。
    根据恶魔的说法，第一，这铁犁头是空心的，空心就是说明中间是空气，空气受热会流动带走热量，而且同样体积的铁空心的比实心的保留热量少——总之，铁犁头凉起来比铁锄头快多了。
    第二，烧到通红的铁其实不像人们所以为的那么热，还记得吗？在恶魔穿越而来之前，能把铁烧到1000度熔化的炉子在这里都不存在。把铁烧红，五百度就够了。看起来吓人，其实温度没那么高。
    第三，五百度是“蹈火法”可以容忍的范围。
    蹈火法是一个东西方都广泛存在的古老萨满巫术，可能历史比文字更悠久，现在西南地区与东北地区的萨满仍然表演这一法术，新西兰上的毛利人也会表演这一史前萨满巫术。
    蹈火法的要诀就是，首先，脚底要有厚厚的老茧，老茧可以有效隔绝热量保护脚部，其次，“不能有一丝犹豫”，皮肤与热铁的接触不能超过七秒。
    看似严厉的判罚，其实是导引受裁者无伤通过的要诀。
    而另外一种火之神裁——用手握住红热铁块，也有许多秘诀，除了之前提过的涂红铁块外，铁块大小形状都有讲究，而且——规定是三天后由教士查看伤口——如果教士声称没有伤口，谁还再看呢？
    一旦发现这神裁其实很有空子可钻，又有机会刷“买东西便宜”，“NPC态度友好”的声望，大魔王就坐不住了。
    可是她预定的大戏主角，可一点都不想配合。
    “吃一块面包就能解决的事情，我为什么要去走烧红的铁块？”
    “哼！问题是吃面包能解决的吗？你吃完了，然后呢？你的前任就这样放过你？”
    “那我走烧红的铁块，他就放过我了？可笑！我是知道他的，这老狐狸才不会走烧红的铁块呢，他吃块面包——然后继续找我麻烦！”
    “只要你配合，我保证他吃了那块面包后就再也别想找你麻烦了……”
    “真的？”
    “真，比真金都真。”
    
    第135章  凡人在下
    
    听到神裁需要吃一块面包的时候，大魔王就想起当年第一次进图尔内斯特看到的那个被抓的造假面包师了。
    当时她很是感慨了一番——就是回到中世纪，食品天然又绿色，也不代表就是安全健康的食品……
    现在一说到面包神裁，她就突然回想起那个场面了！
    白垩，瓷土，都很像面粉……而这个时代的面包的主流还是不发酵的，特别是用于圣事的面包，都是指定了不发酵的。
    中国古代的饥荒中，一直有人因吃“观音土”而解不了手，被活活胀死。
    若是给可恶的老主教也来这么一块……
    她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
    面包神裁，那个面包的大小是从来没有具体规定的——谁会在这种明显放水的神裁上多讲究呢？
    而要通过神裁，那块面包，又是非吃完不可的。
    哼哼哼哼，我不下毒，我胀死你！
    白垩也好，瓷土也好，本身都没有毒性，完全可以通过试毒检验，甚至活人试吃检验——少量吃一点根本不会有事。一直都有奸商用这些白土冒充面粉，但是吃死人通常都是饥荒使得人大量吃下去——而神裁上，老主教是非得吃完不可的！
    再说，前主教是有年纪的人了，他的肠胃，肯定不如年轻人的好……再说，看外表也知道，太廋的人肠胃多半有问题。
    听到大魔王的提议后，少年主教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这个计划并不是完美无缺，相反，是有相当的风险的，首先，要是火之神裁的道具摆的不是很均匀，他蒙眼走就会出问题；其次，虽然他通过各种下乡活动，跑遍图尔内斯特教区和“以身作则”半夜扫大街活动领到了“脚底有茧”成就——蹈火巫术之所以古代萨满常用而中古神棍不常用，是因为生产力发达了，中古神棍多半已经享受出入车马的供养，脚底没有了老茧道具——但是，他可没神棍师傅给予具体指导啊。
    给老主教送上加料面包，也有被对方识破的风险。
    而若是不听从魔鬼的馊主意，他可以说是毫无风险，吃块面包而已，这种神裁本身就是大放水，除了大魔王怕是谁也想不到端块加料的大面包上来，而且图的不是当场吃死人！
    但是，正如魔鬼说的：“然后呢？”
    是啊，然后，这才是问题之所在。他可以预见自己被卷入一系列麻烦的事情当中，疲于应付那位可敬的前主教，还有特使，还有总主教，还有……
    “拼了！”
    作出决定后，他忽然觉得很轻松，一直压在他肩头的，沉甸甸的担子似乎一下子离他远去了。
    山重水复疑无路，向前一步，海阔天空。
    他回想起自己自从被老娘捐给了教会，就一直生活在那位可敬的老主教的阴影下，虽然得到了资助去留学，可是学成回来还是归主教管——然后他为了逃避主教，又一头栽进了大魔王的阴影里……真是悲剧。
    好不容易靠魔鬼的力量赶走了老主教，自己却欠了大魔王更多的钱和人情……自己的处境，似乎没什么不同……
    不，是相当地不同。
    魔鬼会听取他的意见，魔鬼会承认自己在某些方面犯了想当然的错误，魔鬼会利诱，魔鬼还会投喂。
    不得不说在魔鬼的手下他过得不能不说不辛苦，但是……
    非常有成就。
    人的欲望，无非是吃喝、穿戴、异性、财富……成就。
    主教早就不愁吃喝了，他也不愁穿戴，至于异性……只要他想，弄几个同性都不是问题，而成就……这可不是随便哪里都能得到的！
    过去，他了解的法则是收税，或者用恐吓的方式收税，用地狱烈火之类的告诉老百姓，如果不把最后两个小铜板拿出来给教会，死后会比现在活着更悲惨！
    而现在他不用编造谎言去恐吓穷人来勒索他们。
    他心平气和地跟他们讲家常，讲道理，安排年轻人做工，老人搞后勤，娃娃们上学，教会和城市增添美丽的同时，百姓家里也增添了食物和家具。
    过去他为自己一个人谋取财富，而现在……每个人都因为他得到了好处。
    而他们反过来尊敬他，爱戴他。
    这种反馈和他过去熟悉的那些反馈模式是那么不同。
    这是经营者和掠夺者的区别。
    他……很喜欢这种模式……
    那么，这次魔鬼的建议，他也试一试吧。
    然后，他半辈子的阴影，那是个曾经笼罩了整个图尔内斯特教区许多年的阴影，就这么躺在他面前，穿戴华美，死得却无比凄凉而悲惨。
    老主教曾经在图尔内斯特甚至全纽斯特里亚宗教界飞扬跋扈许多年，而现在他的权势、他的野心、他的贪婪都已经不复存在，留下的是一具干瘪的老人尸体，被众人所鄙视。
    赢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虽然用了一些手段，可是若不是老主教一心想致他于死地，若不是老主教在神裁开始前多番质疑的嘴炮让铁犁头有充分时间降温——他过关也没这么轻松。
    人通常有个惯性，自己检查过的东西就觉得不会再变，老主教是检查过铁犁头的温度，但是他没想过降温的问题。
    而接下来的面包神裁，多疑的老主教果然质疑了那块大小不同寻常的面包，还吃得特别慢。
    慢到还剩一块的时候他的肚子就开始因为面包里加的料开始不舒服了。
    然后……他因为发现面包加料而受到了惊吓……然后……他噎死了……
    严格说来前主教不是被加料面包胀死的，他死于惊吓……
    魔鬼的计划经过了一番波折，好在这次终于达到了目的。
    巡回法庭离开图尔内斯特后，罗怡收到消息说主教找她有事。
    她来到主教的藏书室，看到少年主教坐在窗边的地上，旁边是一个打开的有锁大箱子，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破碎的羊皮纸。
    那天的天气很温暖，阳光照得室内都很明亮，是个读书的好日子。
    少年主教看到她近来，却并未站起来，只是很随意地问了她一个问题——
    “请问，您是谁？”
    明天有事，晚上更新
    
    第136章  创世者
    
    那天阳光透过窗户照射在阴暗的藏书室内，无数灰尘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形成了一道光柱，少年主教在光柱中打开了他从藏书室的箱子底部找到的书卷。
    “我？我是布拉德男爵夫人啊。”主教为什么问她这个？难道主教失忆了？还是也被蛋疼星人空投来的倒霉蛋穿越了？
    罗怡被这个意想不到的问题问得一脑门问号。
    “我不是问您的身体的姓名，”主教抬起头望着她，“我是问您的灵魂所来何方？”
    “灵魂？”
    “恩，或者说，您这个种族……族群……通常怎么称呼？”从前，主教在巴不得摆脱魔鬼的时候，从来不关心附到男爵夫人身上的这个不靠谱的大君是从地狱的哪一层逃出来的，他只想赶紧找个机会离这个魔鬼和他那位可敬的老主教越远越好，但是现在，他有了全新的想法。
    他仔细思考后发现，他对魔鬼的知识，居然是那么稀少而模糊。
    他对魔鬼的第一印象，也是最初和最深刻的印象，来自他那位虔诚的母亲，那个女人把魔鬼等同于一切坏的，同时，把教会和那位可敬的老主教，等同于一切好的。
    现在仔细一想——见鬼！
    惨痛的经历已经告诉了他，那位可敬的老主教，以及主教背后的教会是个什么玩意——总之，和美好，高尚，纯洁……那是八杆子也打不着。
    那么，同一个人告诉他的，魔鬼的种种可怕与可恶，就是真的么？
    主教回想起自从遭遇魔鬼的种种惨痛经历——从半夜扫大街到万人粉丝按手会到走遍图尔内斯特教区，从收集粪便到挖沟到造纸烧瓷器……
    够惨痛的！他摸摸自己手上的老茧想到，这些老茧可都是从劳动中，从层层的血泡进化来的。
    可是，回报也是足够丰厚。
    他有饭吃，有衣服穿，他的民众，也有饭吃，有衣服穿。
    “丰收宛如亚伯拉罕的时候……”他们都这么说。
    这也是确实的事情。
    田地一年年地获得丰收，完全没有因为连续耕作“耗尽地力”的样子，自从收集粪便撒入田地，自从在麦田里开挖沟渠排水以后……同样的土地和庄稼，收获那是成倍地往上翻。
    田地丰收，而民众也因此获得了喜悦。
    智慧的所罗门，祈求神的帮助，来帮他摆脱愤怒的百姓，而他，却要祈求神的帮助，来让他的敌人摆脱愤怒的百姓！
    多么奇妙的对比啊！
    他要修造教堂或者别的什么，不用像智慧的所罗门那样，派官长用皮鞭催赶以色列的民众，他要修造教堂或者别的什么，也不用像智慧的所罗门那样，出卖自己的国土来换黎巴嫩的香柏木。
    相反，人们向他奉献香柏木和劳动力，为的是——“明年租种我们的土地吧，让我们也能获得那样的收成！”
    他不需要出卖自己的土地，而人们纷纷把自己的土地权送来给他，多么不可思议啊！
    他也不用说：“长子归我。”
    因为长子和幼子都被送来给他，父母和儿女都在工地上和田地里“做圣事”。
    经上说，魔鬼会许人以万国，和万国的荣华。
    却从来不曾说过，魔鬼教人辛苦劳作以得丰收，教人善待臣民以获万民归心，教人呕心沥血以建设万国都不能比拟的荣华。
    魔鬼……究竟是怎样一种存在呢？
    和教皇特使的密谈中，他获得了一些以前没想到过的思路，等教皇特使和王庭等一干人走后，他就钻进了主教的藏书室。
    那里的藏书并不多，可是有一些是只有主教级别才有资格翻阅的秘籍……还有，历来被查禁的一些异端教派的资料。这些东西普通教士是不给看的，不过主教之前也没有时间来翻看这些。
    他在这些书里找到了一些非同寻常的记载，对照罗怡大魔王的一贯表现，使得他不由得脑洞大开，有了一种完全不同于其他人的想法——这想法亟需魔鬼本人确认。
    然后，他就迫不及待地把魔鬼本人找来了。
    魔鬼却不知道他这番心路历程，被问得猝不及防，一头雾水。
    “种族？”好奇怪的问题啊，罗怡想了想，回答说：“黄种……”
    “黄？”
    “通常都称呼我们为炎黄子孙。”
    火焰之子……红之子……主教点了点头，又问了一个问题：“和……古蛇是什么关系？”
    “古蛇？”
    “也叫龙。”
    “啊，我是龙的传人。”罗怡对这个问题倒是回答得很快，“今天怎么了？你怎么问起这些来？”
    听到罗怡的问题，主教便展开了他手中的书卷。
    “这是我在藏书室里找到的，一个异端——教会裁定为异端——的教派的传道经卷，里面说……撒旦和救主乃是兄弟，同为神所生，撒旦是长子，这个世界就是由撒旦创造的。”
    噗！
    原来给上帝他老人家安排二胎不光是洪秀全他老人家的发明！
    西方原来也有人这么干！
    而且牛皮吹得……真是新颖别致……
    起码，“世界由神的长子撒旦创造……”真是，真是牛逼大发了啊……这简直……直接和圣经对着来了啊！这不是说撒旦才是造物主吗？
    我去，这真是异端教派么？直接变异教了吧！
    主教把罗怡大魔王的目瞪口呆当作自己命中本质的表现，他自顾自说下去：“撒旦创造了世界，所以世界是不完美的，撒旦创造了人类的肉身，所以人类的肉身是可恶的，是不完美的，我们要放弃这个世界和肉身，用纯洁的灵魂归到神那里……”
    “哦。”后面听起来，跟教会主流差不多么。
    “但是，所有的经上说，是撒旦给了人智慧果。”主教合上了手中破碎的异端经卷，“吃了它就眼目明亮，知道善恶，如神一般。”他低下头，继续说自己的发现与推论：“人的灵识来自撒旦。不知善恶的灵魂，那是什么？
    为什么说不知善恶才是完美？为什么，经书上赞美篡夺长子权的幼子，而不顾他们使用的方法如何卑鄙无耻？”
    主教激烈地说道：“不顾长子是为全家追捕猎物而口渴，安逸地呆在家里就用一碗红豆汤强买了长子权。在眼瞎的父亲奄奄一息的时候，靠着妇人的帮助披上毛皮冒充长子骗取长子的祝福——为什么这样的人能得神的宠爱？
    能成神的选民？”
    “……”我也很好奇啊。
    “因为撒旦就是长子！是那个创造了世界，拥有神的继承权和祝福的长子！救主是从他的哥哥那里用强横和欺骗夺取了这个世界的幼子！所以他爱那些奸猾的幼子！他喜爱他们如他自己，因为他自己就是那样的！”
    我去这个脑洞开得真大，天国版宫斗大戏啊。
    “但是因为他是篡夺来的这个世界，他不知道这个世界该怎样运行！他不知道粪便算肥料，应该在田里不该在河里和路上！他不知道种子不是撒到地里的，是该用耧车种下去的！他看不得人聪明，他仇视他们，因为他们是长子的造物，是仿着神的模样造出来的，有灵魂有智慧，眼目明亮，如神一样！他不是创造这个世界的长子，所以他无法正常地运行这个世界！他不能给人以幸福的生活！他嫉妒长子的造物能完美如神！所以他只能用谎言叫他们为了用三个还是两个手指头划十字这种事情彼此攻杀！他自称拥有完美的天堂，却贪求这世界的每一个不完美的铜板和每一头不完美的羊羔，因为那个完美的天堂根本不存在！他假称有天堂，为的是哄骗人们为了根本不存在的天堂，放弃撒旦给的智慧，蒙蔽自己的眼睛，从神一般的造物堕落成他伤口里的吮吸腐肉的蛆虫！”
    这脑洞大得真有逻辑……叫我看，比那本经来得逻辑通顺多了，罗怡想着，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这赞同的表现给了主教无以伦比的信心——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魔鬼，“我们来重新立约吧，这次……”他想着罗怡大魔王一贯以来种种只顾发明建设美好生活完全不在乎人们信仰的“单蠢”表现，一路联想到了当年撒旦大概也是这么专心建设世界中稀里糊涂地丢失世界的，简直痛心疾首，“不会叫这个世界再被任何人破坏了！”
    那个时候，主教靠墙坐在地上，秀丽端正的面庞认真地仰望着他面前的魔鬼。
    远处传来了教堂的钟声，召唤人们去晚祷。
    第二卷《巨龙的传承》到此结束，明天开始更新第三卷《血与火的裂变》——在新的章节里，女主罗怡将遭遇崭新的危机，比如，被逼婚，恩。
    
    第137章  上学上学
    
    现任布拉德男爵路易，今天和以往的每一天一样过得无比充实而丰富多彩。
    他今早照例先欺负了两只鹅，然后拔了孔雀的一根尾巴毛，拖着战利品得意洋洋地走了一阵以后，他发现了新玩具，那是一条毛茸茸的小狗。
    黄乎乎的小狗瞪着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看上去可爱极了。
    他顺手捡了一块石头砸过去，正中小狗两眼间的脑门。
    小狗悲鸣一声转头逃回狗窝，小小布拉德男爵欢呼着穷追猛打，一把拽住小狗还没来得及逃进狗窝的小尾巴。
    正当他拼命地试图通过拽尾巴这种方式来把小狗“请”出狗窝的时候，一道黑影笼罩在了他的头上。
    黑影来自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妇。
    他的母亲。
    路易布拉德撅起了嘴，他还记得上次和母亲大人那次难得的，极其不愉快的会面——“你谁家的！”
    真是太不像话啦！
    作为现任布拉德男爵，他可是很有自尊心的！
    他可不打算轻易地和母亲大人和好，起码……
    男爵夫人向前一步，看着她这个桀骜不驯调皮捣蛋一点都不听话的便宜儿子，皱紧了双眉。
    然后，她宣布：“你该上学了，儿子。”
    那些不擅长育儿，又忙于工作的父母和便宜父母，学校是他们能想得到的唯一快捷方便甩掉狗都嫌的娃娃的解脱办法……罗怡也不例外。她第一没当过妈，第二没学过幼儿心理学，第三也没上过任何育儿课程……她对如何当一个妈真的是啥也不知道，面对的又是这样一个霸道蛮横的淘气包儿子，能想到的把儿子板直的办法也就是“送他上学！”
    真不知道那些一穿越就熟练地当起后妈的穿越女是从哪里学的本事，罗怡连亲妈都当不好。
    当然，也有可能是罗怡太忙了，和那些穿越到古代中国整天就守着一个巴掌大——庄妃当年还和姐姐姑姑共享一个四合院——的后院的穿越女不同，穿越到和古代中国相比简直是巴掌大国家的纽斯特里亚的一个乡下男爵领地的她又要管理地盘又要点科技树又要练兵，还要想办法避免被人抓去烧了，实在没时间学习怎么教育儿女。
    因此，她能想得出的教育淘气包儿子的办法就是送他上学了。
    但是她的这个便宜儿子对她这个决定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听到这个晴空霹雳般的消息，完全吓呆了。
    我还没决定和你和好呢，妈！
    小小布拉德男爵的心思，一点儿也没传到他的便宜妈，大魔王罗怡心里。
    小孩子嘛，对上学总是有点抗拒的，不过，等他习惯了，就好了。要紧的是学校里的同学都比他大，又有老师看着，这下他欺负不到人了，早点上学还可以多学点知识……罗怡如此想。
    所以她压根儿没把儿子的抗议放在眼里。
    单方面地就替儿子做了决定。
    不过，话说回来，就是现代，上不上学这回事也轮不到小孩子做主。
    于是决定宣布后，小小布拉德男爵就被仆人拉去，不顾他的百般张牙舞爪硬是给他从头到脚洗了个澡，刷了头发，换了一身紧绷的新衣服，背上放了个书包，送到布拉德小学里了。
    哦，他还带了个陪读。
    这个陪读是罗怡特地为他准备的，是珍妮姑娘的侄子，叫爱罗，生得又高又壮，是个憨憨的傻大个——正是罗怡理想的淘气包儿子的看管人选。罗怡离开学校生活没几年，还没像许多现代父母那样，放心到认为一个老师就能时刻看住几十个淘气孩子，但是她也不想让一个成年的仆人来照顾她儿子。
    那样，她的儿子——虽然是便宜儿子——怎么能融入其他小朋友当中呢？
    “盯住我儿子，不许他欺负别人，欺负小猫小狗也不行，也不要让人欺负了他，明白吗？”
    “盯住他。”
    “好。”罗怡拍了拍手，“做到的话我有奖励。”
    于是小小布拉德男爵的屁股后面就多了一个他母亲派来的阴影。
    上学还没超过十分钟，小小布拉德男爵就不安地在座位上扭动了起来——上学太无聊啦！
    被称为老师的少女在涂黑的墙上用白垩画着横道和竖道，被称为同学的娃娃们拿着鹅毛笔在沙盘上画着横道和竖道。
    “每个笔画写二十遍。”老师说。
    小小布拉德男爵还没画到第二遍就不想画了，他朝窗外张望。
    两只公鸡正竖着羽毛喔喔叫着互相挑衅呢！
    以他的经验，再叫几遍，它们就会互相啄，然后打成一团，羽毛乱飞，好看！
    “呃，你怎么不继续写字？路易？路易！路易！你在听吗？”老师大喊道，两只公鸡被这吼声吓了一跳，各自逃走，小小的男爵这才发现老师已经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用教鞭打他的桌子了。
    “写字，别看窗外，听到没？”
    被打扰了看戏，布拉德男爵怒气冲冲地看着年轻的老师，从来没有一个仆人敢这样跟他讲话！
    老师同样怒气冲冲地看着他，送到她手里的淘气包多了，她知道该怎么对付。
    “不写，我就要告诉夫人。”她威胁道。
    小小的男爵垂头丧气地撅着嘴拿起羽毛笔在沙盘上画了起来，以他和罗怡接触的经验，他知道告家长后他肯定没啥奖励。
    画到第八遍还是第九遍的时候，他无聊之极地抬起头，正好看到昨天那只毛茸茸的小狗高高兴兴地翘着小尾巴从门外溜达而过。
    嘿！看我这次怎么收拾你！
    小小的男爵欢喜地咧着嘴从座位上一蹦而起，两只小手挥舞着扑向小狗的小尾巴。
    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且悲惨的是，居然有两只黄雀。
    一只白皙柔嫩的手和一只粗糙胖胖的手同时抓住了小小男爵的衣领，后者的力道尤其大，这么一个急刹，男爵的身体在空中扭了一个九十度，一个屁股蹲结结实实地坐在了地上。
    “呜～～～～”
    照男爵以往的经验，仆人们马上就会围过来哄他，给他各种好吃的东西和安抚。
    但是，这里是学校。
    “哭完了没？哭完了就把字写了。”
    好……好冷酷。
    “少爷，夫人说不许你欺负小狗。”
    啊啊呸啊！
    
    第138章  逃学记
    
    有个关于爱因斯坦的相对论的小笑话——假如坐在一个漂亮姑娘身边，两小时就像两分钟那么短暂，假如坐在一个热气腾腾的火炉旁边，两分钟都像两小时那么漫长。
    小布拉德男爵路易既不知道爱因斯坦，也不知道相对论，但是他现在觉得在学校里的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平时，他欺负鹅，欺负孔雀，欺负小猫小狗，一天过得既快活又充实，一转眼就太阳落山了。
    现在，他被老师和陪读按在学校的椅子上，面对一个沙盘，画着千篇一律的笔画……麻麻，这太阳怎么还这么高！
    他咬手指头。
    他咬鹅毛笔。
    他拿已经没有了鹅毛的鹅毛笔在桌上画鬼脸。
    “路易！专心点！你看看别人都写了多少了！”老师又用教鞭敲他的桌子了。
    可恶。
    老师转身后，路易在鬼脸的嘴里添了一个火柴小人，小人的手里拿着一支棍子——在他心目中，这代表了那个讨厌的老师——没有学过绘画技巧的小孩子也就能画到这种地步。
    饭钟当当当当地敲响了。
    为了多吸引小孩来念书，学校提供伙食。
    其他小孩都高高兴兴地跑去领盒饭了，只有小路易被老师的教鞭摁在座位上。
    “写完才能吃饭。”
    呸，他才不稀罕吃饭呢！
    作为小男爵，路易一直都吃得饱饱的，虽然限于物质条件他吃的也就是硬面包、咸肉、臭奶酪之类，但是他从来不知道饥饿是什么滋味。
    他跟所有没挨过饿的人一样，觉得少吃一顿无所谓。
    但是……其他小孩吃得好香哟……
    路易的同学们都知道他们在学校多吃一口就是为家里省下一口，他们大口大口地嚼着面包，咕咚咕咚地喝着牛奶，个个狼吞虎咽好比猪八戒下凡，其中吃得最香的就是他那个傻陪读。
    呸！我不稀罕！就是不稀罕！我真的不稀罕！
    路易气呼呼地低头开始写字。
    吧唧吧唧，是他的同学们吃面包的声音。呼噜呼噜，是他的同学们喝牛奶的声音。坐在他身边的傻陪读发出来的声音格外响亮，他捂住耳朵照样听见。
    路易被这些声音搅得心烦意乱，他画的横杠，不是向上，就是向下，他画的竖杠，不是东倒西歪，就是扭来扭去。
    老师看着他的作业，眉头也跟着扭来扭去。
    小男爵，不会是个白痴吧。
    别人画的笔画，横的横，竖的竖，横的像长条田地，竖的像灰山上的杉树林。
    小男爵路易画的笔画……就像风暴过后的田地和树林……
    即使如此，等他画完的时候，他肚子的鸣叫声也已经比傻陪读吃饭的声音都响了。
    可怜的路易，上学第一天，就尝到了饿饭的滋味。
    等到他终于画完了老师布置的作业开始吃饭的时候，他觉得面包的滋味——他根本就没尝出面包的滋味来，也没尝出牛奶的滋味来——平时他喝一口也就一小勺的分量，今天他一张嘴，咦？木杯里的牛奶瞬间就不见了。
    面包也是如此，他两口就吞下了平时保姆追着他一个小时才喂下去的量。
    吃完后，又是上课时间。
    别人吃饭的时候，他在补作业，别人在玩耍的时候，他在吃饭，等他吃完了，又到了上课的时间——他真是命苦！
    接下来的课程是数学。
    初学者路易又接到了一堆画杠杠的作业，这次是画1、2、3、4……
    老师在旁边给高年级学生上代数课——鸡兔同笼。
    “……鸡和兔子关在一个笼子里，数头一共九个，数脚一共二十只，请问兔子几只，鸡几只？”
    “哈哈哈！”好笨哦，兔子和鸡，看脑袋和脚还分辨不出来吗？
    “路易！不许喧哗扰乱课堂秩序！”
    然后老师又出了新的题目：“老师给同学分苹果，如果每个人分四个，最后会少两个；如果每个人分三个……”
    “老师！苹果在哪里？”
    路易流着口水，他最爱吃苹果啦！
    “路易！坐下！再喊我赶你出去！”
    这次，小小男爵的嘴撅得可以挂油瓶——说分苹果，又不分给他，太过分啦！
    唉，外面的世界好精彩，有鹅有孔雀有小猫小狗有公鸡打架，他却被可恶的老师和陪读摁在这里画杠杠，有苹果还不分给他，真是……恩？老师在看其他人画的杠杠？陪读在专心低头画杠杠？
    有机会啊！
    小路易，趁老师不注意，逃学了。
    啦啦啦，外面的世界好山好水真美丽！等等，自己要跑得远一点，否则肯定会被老师和陪读抓回去画杠杠！
    小路易蹦蹦跳跳地往远处跑。
    哎呀！好大的蝴蝶啊！一只比平常看到的那种普通的小白蝴蝶大三倍！而且还那么漂亮！鲜艳的橘黄色翅膀周围镶着一圈黑边！
    小路易立即被吸引了，跟着蝴蝶越跑越远。
    麻麻，这是哪里呀！
    麻麻，天怎么黑啦！
    小路易往左看，往右瞧，到处只看到杂树、灌木，看不到城堡，看不到房屋，看不到田地……甚至看不到可恶的学校、可恶的老师、可恶的陪读……
    他的心怦怦乱跳——该不会……该不会……迷路了……吧。
    麻麻！麻麻！
    麻麻！麻麻你在哪里呀！
    周围只有虫儿在鸣叫。
    呜～～～～
    小路易向左走，向右走，不管他朝哪里走，都看不到一点点熟悉的地方。
    太阳一点点沉了下去，树木的黑影越拉越长，很快淹没了小男爵。
    那些吸引小路易玩耍的鲜艳可爱的绿草、小花都渐渐被黑影淹没了，冷风刮了起来，飕，飕，好可怕。
    以前老保姆讲的妖魔鬼怪的故事，一下子鲜明了起来。
    夜晚到了，猫头鹰凄厉的叫声响了起来，远处传来了狼嚎。
    “救命啊！”男爵路易再也顾不得脸面，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了起来，“麻麻！救命啊！救命啊！”
    “少爷。”
    “啊？”路易抽噎着抹了抹眼泪，看见那个傻陪读站在跟前。这一刻，他觉得这个可恶的傻陪读比他的老保姆和老妈都亲切。
    不过，也只有那一刻，因为……
    “你带我回去吧。”
    “好，可是……往哪里走？”
    路易一下子傻眼了，“你……你也不认路？”
    “是啊，我一直跟着你走的，我以为你认路呢。”
    啊啊呸啊！
    “路易！你怎么能揍你的陪读呢！太不像话啦！”罗怡找到失踪的儿子本来是件好事，可是他怎么又在欺负小朋友……哦不，这次长进了，他欺负起大朋友来啦！
    
    第139章  霸道老妈叛逆儿
    
    同一件事，不同的人事后留下的回忆会截然不同。
    那个夜晚，爱罗记得的是漫山遍野星星点点的火光，仿佛整个夜空的星星都坠落到了大地之上——他们都是被男爵夫人和主教召唤来帮助寻找小男爵的。
    而路易记得的是，回到城堡后，罗怡端出了一大盘苹果馅饼和一小盘麦芽糖。
    这是她特地做了，准备给便宜儿子做第一天上学的奖励的，但是现在……这奖励还能给吗？逃学，打同学！还能更坏一点吗？
    罗怡看到爱罗被揍的样子，觉得很愧疚，因为是自己的儿子——虽然是便宜儿子——把人家打成这样子的。
    必须给点补偿才行。
    于是……
    “给。”
    她把原来预备奖励儿子苹果馅饼和麦芽糖都端给了爱罗，作为被儿子欺负的补偿…
    “呼，呼，好吃。”爱罗早就饿了，他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吃得好香。
    小路易也饿了，然而他既没有得到香喷喷的苹果馅饼，也没有得到甜甜的麦芽糖，他得到的是——
    “上课第一天就逃学，还欺负大朋友，你太不像话啦——去小黑屋反省一下！”罗怡气呼呼地吼道。
    她像老鹰抓小鸡，错了，以双方的身量对比来看，是小鹰抓小胖猪的姿态，抓起便宜儿子，塞进了衣柜。
    没有晚饭吃，没有糖块吃，没有安慰，还被塞进了小黑屋……路易在衣柜里嚎啕大哭。
    半个小时后，路易被放出来的时候，他那个傻陪读已经吃完了苹果馅饼和麦芽糖，在那里满足地打着饱嗝。
    “你妈真好。”他没心没肺地对两眼肿成桃子的小男爵说。
    呸，一点也不好，她究竟是我妈还是你妈啊……
    路易很想这么说，但是先前他哭得太厉害了，现在还在抽噎，眼泪没了，鼻子还在呼哧呼哧地淌水，嗓子哑得连个呸字都说不出。
    “跟大朋友道个别。”罗怡命令道。
    “呼哧，呼哧。”路易垂头丧气地举了举爪子。
    然后他得到了一点点稀粥，少得都不够熄灭他肚子里的饿火，但是这次没人给他添饭，吃完后他就被送上了床。
    第二天一早，小路易耷拉着脑袋跟着兴高采烈的傻陪读一起上学去了。
    “不许逃学！不许欺负朋友！好好上学！不许开小差。”凶恶的大魔王在他屁股后头一路说了许多个“不许”。
    等儿子的身影消失后，罗怡无助地摸着自己的脑门——养娃，怎么就这么累呢？
    又要操心，又要费力！
    昨天，把儿子塞进小黑屋后，罗怡的一双鹰爪都累得抽搐了。
    见鬼！我养一个这般大的儿子，有仆人帮助，都累成这样，那些穿越成普通农家女还生一窝娃的，她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等等，我不止这一个儿子！
    她想了起来，除了这个淘气包儿子，她还有一个穿越送的便宜女儿。
    啊哈哈，女儿嘛，肯定比儿子乖，罗怡天真地如此认为。
    而且，女儿比儿子小，现在养起，为时不晚，等到像儿子这个年龄变成小霸王，再去板直就要事倍功半了。
    小孩嘛，肯定是越小越好养啊！
    不能再犯养儿子的时候的疏忽的错了，自己现在就开始动手养，结果肯定比儿子好！
    她这样盘算着，满怀自信地向女儿的房间走去。
    粉嘟嘟胖乎乎的小圆脸，满头栗色的可爱卷发，亮蓝色的大眼睛，牛奶般的皮肤，啊，真是个小天使！
    罗怡喜滋滋地想。
    而这个小天使正用两只小胖手拍击着面前的小桌子，和一手小木碗一手小木勺的老保姆激烈对峙。
    “放下，让我来。”
    她第一是男爵夫人，第二是小姐的亲妈，所以老保姆不疑有他，恭恭敬敬地交出了盛满奶糊的木碗和小勺。
    “啊，来，吃一口。”罗怡一手端碗，一手拿勺，蹲在小天使面前，满满地挖了一勺奶糊，朝小天使玫瑰色的小嘴递了过去。
    小天使大脑袋一扭，用后脑勺对着大魔王，摆出了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一点面子都没给。
    “啊，来，吃一口。”罗怡一手端碗，一手拿着盛了奶糊的勺子，两腿挪挪，挪到小天使正面，把勺子朝小天使那里递过去。
    勺子顺利地递到了小天使唇边，然后……她呼地一下把头又扭回了原位。
    “……”罗怡的手端碗都端累了，她毫无警惕地把碗一放，等老保姆惊呼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小天使以闪电般的速度，将装着奶糊的碗准确地扣到了罗怡的脑袋上。
    奶糊顺着罗怡的头发淌到了她的睫毛，她的脸蛋，她的脖子和她的衣服……上。
    “嘎嘎嘎嘎嘎嘎～～～～”小天使咧嘴欢笑着自己给自己这一击会心鼓掌，跺脚。
    大魔王VS小天使，三回合后，大魔王残血败退。
    每一个娃都是一个折翼的天使，生来就是魔王的克星，洗了头发又洗脸的罗怡伤心地想，别人一窝一窝地养好不轻松，自己就这两个，怎么一个比一个熊呢？
    一定是自己过去忙着干别的，和孩子们相处少了，没有养成亲子关系的缘故！
    她这样想着，洗完头发嗮干后，又去找女儿。
    老保姆已经给小姐喂完了奶糊，把她从座位上放开了。
    “来。”罗怡举起一个色彩鲜艳的小球。
    “嘻嘻。”小天使挥舞着嫩藕般的两条胖胖的小胳膊，一转眼……她抓起脖子上系的围嘴就往自己嘴里塞。
    “天！别吃那个！不卫生！”罗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围嘴从小女儿嘴里抢救出来，可是——“嗷嗷嗷嗷这个不行！”代替围嘴进了小天使嘴巴的，是罗怡的头发。
    当晚，魔王爬上床的时候，真是身心都饱受折磨——她的手背上，有一个完美的牙印。
    那是为了把玩具球从女儿嘴里抢出来而留下的伤痕。
    万幸，她还有仆人。
    忙碌了一个白天后，半夜起床替儿女把尿这种工作，总算还用不着她来做。
    但是，有人在梦里也不让她好好休息。
    “罗怡，罗怡，你什么时候让我穿越过来生包子啊！我要养很多很多包子！你不能光顾着自己幸福地养包子啊！”梦里的QQ大吼大叫。
    “有种你顺着网线爬过来。”罗怡以十足独裁专制女王的口吻冷酷地回答道。
    “罗怡，罗怡，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回应QQ的，是未来的独裁专制陛下轻蔑的、不屑的……鼾声。
    
    第140章  突然袭击
    
    虽然专制独裁大魔王罗怡对蛋疼星人发来的QQ窗口不屑一顾，只顾自己呼呼大睡，但是她当晚并没有能够得到安眠。
    半夜里，有人猛烈地敲打城堡的门，带来了一个消息。
    这个消息一传来立马把还在猛打哈欠的罗怡给吓精神了——
    图尔内斯特主教遇袭！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男爵夫人忙着和女儿搞亲子互动的时候，图尔内斯特的少年主教离开城市，去一个村子去参加那里新礼拜堂的落成仪式。
    那个村庄叫做芒村，位于图尔内斯特教区与苏根尼教区交界的地区，是瓦拉特女男爵的属地，这位女男爵是贡巴德伯爵的母亲，她先前已经将她的大部分土地都租借给了图尔内斯特教会，是最早租借土地给教会的贵族之一，在获得丰收后，她就许愿在她的土地上为教会建立一所小礼拜堂，而当礼拜堂接近落成的时候，她便邀请主教前往祝福这座礼拜堂。
    这件事其实早就在计划之列，然而因为教皇特使的到来一直被耽搁。
    在送走教皇特使和王庭成员之后，女男爵就派人邀请主教来进行这一被耽搁的祝福仪式，言辞非常热烈而恳切，说到时候自己会带儿子一起参与仪式，而主教也答应在处理掉了一些必须马上处理的急事后，立即抽身前往。
    就在他前往芒村的路上，遭遇了一群蒙面武装暴徒的袭击。
    这些暴徒埋伏在道路两边，看到主教的队伍来到就发一声喊，从道路两边冲杀出来。
    主教的队伍里都是些教士和教堂仆役，而且早已习惯了和平的生活，遭遇了这一猝不及防的突然袭击，登时阵脚大乱，好些人吓倒在地，只有惯于战斗和酒馆突发袭击的骑士和他的两名随从及时反应过来保护主教。
    然而这些暴徒人数众多，装备精良，配合也很精妙，不是乌合之众。
    若不是有个牧羊女远远地看到这些陌生人在道路旁埋伏的鬼祟行为，跑回去告诉她的丈夫，她的丈夫又知道今天主教要到这个村子来——那么主教一行人肯定要吃大亏了。
    那些农民们因为从教会得到了好处，都奋不顾身地赶来帮忙，他们带着棍棒和草叉，连女人和孩子也跟了来，用石块猛烈地击打那些暴徒。
    包围主教的队伍没料到自己居然遇到了农民们的包围，仓皇逃跑了。
    这就是事件的经过。
    暴徒们逃跑后，村民们簇拥主教到新落成的小礼拜堂暂避，并传递消息给附近的修道院和贵族们，让他们派兵来保护主教返城。
    “骑士大人叫我们不要追赶那些人，保护主教要紧。”传话的人说。
    居然全部逃掉了，罗怡愤愤地想。
    这下，以后可得多给主教配备保镖了——一个堂堂的主教，居然都会在路上遭遇暴徒袭击，这种事罗怡以前真没想过，这就是“有信仰”的国家吗？
    有信仰到在路上抢劫主教？
    还真是……有信仰啊，没信仰的真想不出这种事来。
    想想，她又有点害怕，之前，小主教可是多次只带一两个随从就全教区地跑啊。
    要是那时候遭遇了袭击，恐怕……
    “这些人不简单。”事后的分析会议上，弗朗西斯说，“他们可不是随便的什么人。”
    “哦？”
    “听你的意思……不是流浪的强盗骑士吗？”罗怡问。
    “流浪的强盗骑士要是想得出路边埋伏这种招数，还能忍受在草丛里被虫子咬，而且居然没有喝得醉醺醺的，还记得蒙面——那他们早就能在国王陛下跟前谋个差事啦！”杰斯科的约翰说，“不，听起来……这是一群训练有素的佣兵。”
    “是刺客？不是强盗？”
    “强盗应该去洗劫村子和礼拜堂，不该埋伏在草丛里等一年也未必路过一次的主教。”杰生说。
    “他们知道主教要来的消息？”
    “唉，这可不是什么秘密，建造礼拜堂和主教要来给礼拜堂祝福的消息，早六个星期就传遍整个教区了吧。”
    “那也可能还是为了钱。”罗怡说，“连我都知道，做祝福圣礼的时候要用许多圣器，穿法衣，那些人可能是听到这个消息决定捞一票。若不，过去主教走教区的时候，就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以后带金银器皿和贵重衣服出城的时候一定要带至少五十个人，全副武装，我会派人来。”
    “不是。”弗朗西斯肯定地说，“不是为了钱。”
    “你这样肯定的理由是？”
    弗朗西斯比划了两下，在场的非武装人员都还云里雾里，但是杰斯科的约翰一看就明白了，他代替弗朗西斯说出了判断的理由，“他们用的是杀人的招数。”
    弗朗西斯点了点头。
    这两人对于路上抢个把异教徒那都是经验老到的，他们随即向主教和男爵夫人作出了解释：“抢劫的话，把人打倒就足够了，痛打小卒子，要求交钱买平安，有钱人胆小，看了就吓到了，会舍财保命，而他们上来就直接冲向主教，没有恐吓，也没有勒索钱财，他们……目标就是主教大人。”
    “那么，是有目的的刺客了。”罗怡叹了口气，她的脑袋因为前一天的劳累和睡眠不足而隐隐刺痛，但是更令她头疼的是这个结论。
    是有目的的刺客，而不是随便的路过强盗——这可麻烦了。
    如果只是路过的流浪的强盗骑士的话，下次主教穿得朴素些，或是有必要穿戴华丽的时候多带武装保镖，就可以避免被打劫了。
    而若是有目的的刺客……
    那对方肯定不会因为这次偶然的失败而放弃刺杀行动。
    除非能够抓到幕后黑手。
    可幕后黑手会是谁呢？
    罗怡咬着嘴唇，能出动三十名训练有素的死士来袭击主教的，肯定不是一般人，这甚至超出了一般贵族的能力之外。
    若是没有切实的证据而提出指控的话，恐怕……总不能每次都给对方上加料的面包啊……
    
    第141章  谁是凶手
    
    众人杂七杂八地讨论了一番，罗怡发现有动力，又有能力刺杀主教的人物居然不少。
    首先，是已经顺利地靠着她一块加料面包升天的老主教，他对新任主教的仇视那是人所共知的，虽然他死了，但是他以往可是养了不少骑士和兵士的。这些人都是依附于他，在他做圣马丁修道院长的时候也跟着前往了圣马丁修道院的。这些人上过战场，有战斗经验，也有充分的敌视新任主教的理由。
    其次，是老主教的家人。前图尔内斯特主教若瑟出身纽斯特里亚最有名望的家族之一，图尔内斯特、罗穆托历史上有四位主教和老主教有各种血缘关系，所以他年纪轻轻就被送进纽斯特里亚最显赫的大修道院，继承图尔内斯特主教职位也很顺利——若不是不属于纽斯特里亚传统势力的北方人乌尔里希公爵的搅局，他的确非常有可能坐上纽斯特里亚总主教之位。而罗怡若不是走了乌尔里希公爵的门路，也没有可能驱逐老主教而以她看中的小教士取而代之的可能性。
    而乌尔里希公爵出卖纽斯特里亚主教之位，恐怕也怀着籍此打击纽斯特里亚宗教界和贵族传统势力的打算。
    北方人在半代以前还是异教徒，他们在纽斯特里亚宗教界可以说是没有支持，他们在纽斯特里亚是完完全全的异乡人。
    他们与纽斯特里亚人甚至不是一个种族，彼此之间没有其他国家贵族那样千丝万缕的血缘关系。
    这些蛮族的酋长和部落武士完全是靠武力强行从纽斯特里亚瓜分了一块土地，分裂而割据之，然后逼迫纽斯特里亚的王室贵族们承认既成事实，封他们做公爵和伯爵。
    至于他们在他们家乡是否也是贵族，那就天知道了——没人敢去依然盛行活人祭祀的北方打听这等八卦——但是他们在家乡就算真是贵族，过得也肯定不如纽斯特里亚，这是肯定的。
    家里就能吃饱，谁没事儿冒着风暴的危险到外国打仗？
    不管是大航海，还是大征服，参与者都……很穷。
    穷则思变。
    活着也是饿着肚子等死，不如到海外一搏。
    后人看到的是开发美洲与香料航路所得的金银，看不到的是最初几个殖民地的全灭，看不到远洋舰队后面成群结队等待吃尸体的鲨鱼。
    罗怡的买官行为，其实是顺了乌尔里希公爵分裂纽斯特里亚传统教会和本地贵族的势，才得以成功的。而她现在，恐怕也面对着纽斯特里亚传统教会和本地贵族的反扑。
    老主教熟悉乌尔里希公爵，熟悉纽斯特里亚的政局，熟悉他这个年纪轻轻的门徒，结果导致判断他出现了错误——他没有料到他的这个一心想着逃避的门徒获得了大魔王的支持，点开了公元前科技树，兴盛了图尔内斯特的生产力，获得了图尔内斯特民众的支持和大笔的金钱。
    总之，他没有料到传统宫斗和政治斗争之外的事情——科技的发展。
    他觉得，乌尔里希公爵只是随便找了个人把他从主教的宝座上撵下去而以。至于为什么挑中谢普，这倒是很容易推断的——这个少年出身低微，颜值又不错——乌尔里希公爵作为外来人，喜欢扶持没有根底的人，这样的人他觉得容易掌控。而少年购买主教职位的钱财……八成是他被哪个富婆，或者富翁看中的结果。
    哼，乌尔里希公爵这次要栽倒了，老主教是这样认为的。仅仅为了打击他，就冒失地扶持一个根本没有能力的毛头小子坐他的位置，哼，要不了两三个月，教区里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就会把新主教搞得焦头烂额，然后乌尔里希公爵等人就要请他去救火。
    基于这些判断，他才安心地呆在圣马丁修道院，没有在新任主教的背后做什么动作。
    而现在，老主教已经在神裁中升天了，他所留下的残余势力，以及在他背后支持的势力，不会再像以往那样，轻视新任主教而不做什么动作了，他们还有充分的理由——复仇。
    除了老主教的势力以外，其他人也不能不做考虑。
    乌尔里希公爵虽然是新任主教上位的最大助力，可以说没有他新主教不可能上位，但是他前半辈子可是个异教徒——他会乐意看到纽斯特里亚教会出现一个深受民众爱戴的主教吗？他会坐视纽斯特里亚教会因为出现一个受人爱戴的主教而再次势力膨胀吗？
    而且这个主教还是纽斯特里亚人，不是北方人。
    虽然他先前到纽斯特里亚大教堂做过圣礼，又奉献给教堂许多财物，但这也可能是为了麻痹众人而作出的假象——北方人的狡猾是人所共知的。
    此外，总主教若瑟也有嫌疑。现在已经有很多人说图尔内斯特主教是总主教位置的有力竞争者，这风声恐怕也传到了总主教耳朵当中。
    教皇特使，那也是不能排除的，他在图尔内斯特摔了一个大跟头，恐怕也想着报复。而且，他手下颇有一些有能力的武士，当初在图尔内斯特城暴动的时候，他们都见识过了，那个阿布是众人当中第一个意识到暴动即将发生的人，如果是他的话，打听主教的行踪并安排埋伏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在这些人之外，老雅各布又提出了几个他认为可疑的人选。
    一个是大包买商人卡尔，新主教废除专买制度，使他蒙受了损失，而他有钱雇佣一队精兵。
    一个是副主教伍尔夫，新任主教上位后把他打发去圣弗雷德修道院做院长了，他恐怕早已怀恨在心。
    这份名单看得罗怡大魔王的脑袋又疼了起来，可疑的人太多，而她手下的侦查力量……好吧，她手下根本没有什么侦查力量。
    她就没想过自己刚充当完杀人凶手，又得摸出放大镜当福尔摩斯。
    在成功找出凶手并想办法治罪之前，她只能干一件事——加强少年主教的保卫工作。
    
    第142章  加强防卫
  
    之前，主教就强烈地要求大魔王给他定制武器，以防哪天被恍然大悟的骑士一锤破头，罗怡那时候思考再三——她既要保证主教的安全，也不能让消防队的美貌招牌破相……破肚也不行！
    然后，她想到了21世纪武警用的防暴叉。
    这东西好，既算长武器，能弥补主教和骑士的身高差，以长破短，克制骑士的锤子，又不会对骑士造成破相或者是破肚效果。
    主意一定，她就画了设计图，在铁厂里制作了一把精钢防暴叉。
    专门定做的防暴叉做好后，她拿在手里对着镜子照了一下。
    嘿，头上双髻，手中钢叉，就差屁股上来条尾巴了……
    这东西显然不适合让主教整天拿着，似乎也只能让他在下乡劳动的时候客串一把农具草叉了。
    真失败，不能整天随身携带的防卫武器，主教肯定不会接受。而让他整天拿着一把草叉乱晃……罗怡想象了那个画面就觉得不能忍受！
    这可怎么办呢？
    现在保卫主教的工作非常急迫，罗怡事急生智，从当年看的玄幻小说中得到了启发——那些主角往往对华丽的武器不屑一顾，看中的都是破铜烂铁！
    于是罗怡反其道而行之，极尽所能地把这把防暴叉装饰了起来。
    防暴叉的头部，被改造成了图尔内斯特城的保护圣徒，圣奥布里的形象，白色的无头尸体——这具无头尸体高高举起的双手，正好隐藏了防暴叉的双齿。工匠做得非常巧妙，远远望去，这防暴叉就像在手杖上有一只展翅欲飞的海鸥。
    而防暴叉的柄，罗怡也做了细致的装饰，在精钢外面贴银镶金，还让工匠在金银薄片上又雕刻了各种各样奇花异草、飞禽走兽的装饰图案。金银的薄片之上，又用红石榴石和其他色彩鲜艳的宝石镶嵌，做成鸟兽的眼睛和花草的镶边。
    等这把防暴叉送到主教手里的时候，已经华丽得像一棵圣诞树了。
    好在它与主教那一身金银刺绣的法衣法冠倒是非常相配，就像它设计出来就是做主教牧杖而不是作为防身武器一般。
    而且主教暂时也不能再微服去旷野了，罗怡与其他人一致认为，在明知道有人要害他的时候，还离开有许多警卫的城市去旷野是不明智的做法。
    城市，好歹是主教直接管辖的地方，他手下的兵士，有权盘问每个进入城市的人来自哪里，准备做什么，可以登记每个在城里过夜的人口，可以抓捕每个闹事和违反主教法令的人。
    而城市周围广阔的乡村却可以说是处在混乱的战国状态——光是图尔内斯特教区就存在两家伯爵和二十家男爵，还有许多独立的骑士领地，这些领主在自己的领地颁布和实行各自的法律，经常彼此攻杀，至于教会，恩，他们经常主动代替教会收取十一税，然后慷慨地把这些税收装进自己的腰包。
    罗怡也曾想过在乡村设立联防制度，登记人口，训练民兵，在每个村庄和路口设哨兵，发现可疑情况立即报告——这一套在解放区是行之有效的。
    但是，她仔细想了一下就发现这根本不可行。
    理论上，主教是图尔内斯特教区的领主，他有权管辖属下的贵族们，但是实际上，那些贵族们都是些连国王的话都是高兴听就听，不高兴听立马扯旗造反的主儿。而且他们自己就经常干些拦路打劫欺凌妇女的勾当，搞民兵联防，这不正好和这些贵族对着干么？他们能够允许自己属下的领民们反过来限制自己吗？
    再说，就是贵族们看在教会和叮叮当当的东西的面子上，同意了搞民兵联防，而他们自己也懒到不出来打劫，窝在家里当宅男，那路上还有那么多外来人呢！
    图尔内斯特教区的经济不是封闭的自然经济，它的收入很大程度上仰赖外国的商人以及本国四方来的朝圣者、商贩，农民工。
    和一直享受和平的中原大地不同，在纽斯特里亚的土地上，成群结队武装人员呼啸而过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风景——地方贵族、高级教士甚至富裕商人，个个都养了一群全副武装的打手，不带着他们就不敢出远门——叫那些联防队如何分辨哪个是刺客，哪个是强盗，哪个是偶尔兼职强盗的香客？
    “喵喵的，等我有了权，先把这些无法无天的贵族和强盗骑士都推平了。”大魔王愤愤地想，“这也配叫国家！简直就是阿拉伯部落地区嘛！”
    可惜现在她还没权。
    所以她只好给主教又制作了一件内甲让他贴身穿着。
    “每天都要穿，睡觉也要穿！”魔王吼道。
    “太重了！穿了这我什么都干不了！”
    “还没有日本女人穿的十二单重你也好意思叫！”
    然后她转身，用两只手指头堵着耳朵缓步走开，表示自己不接受主教的任何后续意见。
    现在，主教算是意外地摆脱了他过去痛恨的下乡活动，但是他现在居然更加痛恨起不能下乡了。
    啊，他要做的事情是那么多！
    他还没来得及给芒村的小礼拜堂施加祝福，而那是瓦拉特女男爵期盼已久的。
    他还没来得及去做计划的实验性布道，这是他发现了魔鬼本质后精心预备的布道。
    他还没来得及去探望蓝村的村民，去年他到那里做布道和祝福的时候，曾经答应过他们今年还要再去……他们真不知道会如何失望呢！
    他还没来得及……
    他不得不在城里度过收获节了。
    以前这个节日他总是在乡间度过的，他带头割取第一颗谷穗而人们都把这作为好运的象征而欢呼——现在他只能坐在教堂里等人家把谷穗送来了。
    但是在找到幕后黑手之前，他只能被困在城里。
    对主教的谨慎周密的防卫持续了很久，然而并没有发生第二次刺杀事件，人们也就渐渐松懈下来了。
    
    第143章  甜蜜的事业
    
    四方前来图尔内斯特的朝圣者中，有很大一部分是祈求家人恢复健康的，他们会把药草放在圣徒奥布里的棺材之前，希望药草能够因此沾染灵气——这是中世纪的一种古老风俗。
    现在主教改革了这个风俗，他用切成小块的麦芽糖取代了这些人自备的药草，在祭坛跟前分发给需要的人们。
    得到麦芽糖的人被叮嘱将它磨成细腻的粉末，加煮沸的水喂给病人。
    纽斯特里亚早就用麦芽制作啤酒，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日常使用的甜食来源除了蜂蜜就只有用葡萄汁制作的甜味剂。
    葡萄汁甜味剂一向被视作蜂蜜的廉价代替品，人们依着古代帝国传下来的法子，将葡萄榨出的汁液脱水至原来体积的一半，然后将这种浓缩液体封在密封的陶罐中浸入冷水——据说用这样的法子可以将葡萄汁保存一年不会发酵变质——然后用它腌制蜜饯，也用它在烹调中调味。
    但是这种调味剂的口感么……
    罗怡只能说，纽斯特里亚的厨子原来也不是没有在烹调上动过心思，不过……不过……她还是不评价成果了。
    纽斯特里亚没有甘蔗，其气候也完全不适合栽培甘蔗，所以罗怡寻找了甘蔗的替代品，甜菜。
    甜菜已经由雅各布的生意伙伴送来，在布拉德领地试栽。不过这个年头的甜菜的主要用途还是作为蔬菜，要改良到适合榨糖还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
    在能榨糖的甜菜出现之前，她把目光瞄到了麦芽糖上。
    麦芽糖在中国被称为饴糖，是用小麦芽中的淀粉酶将谷物淀粉转化糖的产物，旧时送灶时用来粘灶王爷嘴巴的就是这个了。
    制作的时候先将小麦芽切碎，然后与富含淀粉的谷物搅拌均匀，经发酵后可得糖液，然后过滤糖液，熬煮脱水，冷却后即成糖块。
    在礼拜后分发给普通香客的，是切碎的小糖块。
    免费分发的糖块数量是有限制的，日常三十块，礼拜日六十，遇到大节日发一百块，先到先得。
    而做出额外奉献，投钱进教堂奉献箱子的人，有权转动一个圆盘。
    圆盘上画着圣灵、救主、众天使、圣奥布里与众圣徒等的标志，每个投过钱的人，不论多少，都可以转动一次这个圆盘。
    等他们转动圆盘后，看圆盘上的指针指向哪个标志，就可以得到与这个标志相同的一个小糖画。如果没有正好对准哪个细小的标志，就只能得到普通的小糖块。
    这些糖块被朝圣者带回家后，得到了许多好评——糖被中世纪的阿拉伯医生称赞为万灵药（欧洲那时候还没有糖），在后来的岁月里也被视作药店必备的商品，不是毫无理由的。就是在中国，麦芽糖也被评价为健脾开胃，润肺止咳的好药。
    那个时代的人们普遍营养不liang，一块美味的糖果可以迅速提神，而且又是从圣奥布里跟前求来的，可以在民众心里起到充分的安慰剂效果。
    而转圆盘的活动在中国吸引了大把小孩子用鸡毛和破布向小贩换取麦芽糖，在图尔内斯特这种办法也魅力不减。
    圆盘前终日排着长长的队伍，他们都相信，糖画的疗效比糖块好，糖画的圣人等级越高，效果就越好。
    至于把这些糖制的“圣人”磨碎吃下去是否牵扯到亵渎……
    也只有罗怡这种彻头彻尾的异教徒才会想到这个方面。
    因为在圣礼上，教徒们本来就要分吃象征救主血肉的面饼和酒，这次不过是把面饼和酒改成了麦芽糖而已，有什么不对呢？
    他们既然会相信自己吃了救主的血肉，那么吃个把圣徒也不在话下啊！
    何况，到了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还流行吃木乃伊治病呢！
    当时认为，把古老的埃及木乃伊磨碎，放在酒里喝下去，能治疗各种病症。
    上流社会的人们，甚至会举办专门的宴会，宴会上，抬上来一具从遥远的埃及运来的木乃伊，当中切开磨碎撒入酒中，主宾一起举杯将这具千年古尸送入自己的五脏庙……
    可怜那些古代埃及的贵人，辛辛苦苦花钱把自己做成了木乃伊，在千年的时光中保持了不朽，结果却是被大英帝国的“文明人”拿来开办宴会，在绅士淑女们的肠胃中化作粪肥……
    会吃人类尸体的，不光有雨林里的生番，还有大英帝国的绅士淑女们。
    既然连维多利亚时期的“文明人”都能风度翩翩地吃下千年古尸，那么，吃几块做成圣徒形状的糖果算得了什么？
    主教还没叫他们把这些糖块观想成人肉和人血再吃呢！
    而那些在图尔内斯特大教堂奉献过圣礼的人，则得到为他们特制的VIP糖块作为谢礼。
    这些糖块有的制作成这些贵族的家族纹章，有的制作成城堡和城市，有的制作成天使——都是立体产品，外面又淋上蜂蜜来增加甜度——麦芽糖的甜度还不如蔗糖。
    现在图尔内斯特教区的蜂蜜产量在列国之中也是有名的了，托广泛种植的豆科牧草的福，这一带地区的蜂蜜产量大大增加，吸引了各国的商人前来购买。
    蜂蜜含有蜜蜂分泌的天然防腐剂，可以放置几年不会腐坏，非常适宜长途运输。
    这些蜂蜜既可以用来制作甜食，又可以用来防腐，制作药丸，销路广泛，是一门国际大生意。
    在图尔内斯特教区，这些蜂蜜除了日常食用外，还被用来提高本地葡萄酒的品质——这些葡萄酒现在也被认为可以治病了。
    这一看法大大增加了图尔内斯特所产葡萄酒的销量和价格。
    至于这些葡萄酒在治疗疾病方面的用途——连罗怡都没想到，这些葡萄酒被认为具有安产的神效！
    虽然葡萄酒里加了蜂蜜是增加了不少营养成分，可是安产是从何谈起啊，不危害产妇就不错了，大魔王想不通。
    好吧，鉴于放血在中世纪被认为是有效的医疗方法，维多利亚时期的医生会给产妇来一剂鸦pian，这些……低度葡萄酒对产妇的危害还不算最厉害……
    
    第144章  积极生活
    
    除了蜂蜜以外，靛蓝也成为了图尔内斯特城的一项大宗商品。
    纽斯特里亚诸国种植和使用蓝草可谓历史悠久，据记载甚至早于教会踏上这些国家的土地，在古代帝国的大兵到来的时候，就看到本地的土著脸上用蓝草涂上了图案。
    但是，作为颜料使用，和作为染料使用是截然不同的。
    后者必须能耐得住水洗。
    从古代帝国到罗怡大魔王穿越到纽斯特里亚，这里的工匠都不懂如何用蓝草来染布，而仅仅将它作为一种颜料来使用。
    如何将蓝草制成靛蓝，公元前的中国和印度走了不同的道路，中国使用浸水石灰法，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记载，印度则使用尿发酵法，制成的靛蓝是泥状的染料，比蓝草方便运输、贮存和使用。用的时候，用酒糟发酵，再添加石灰成为靛白，将织物在靛白中浸染后，取出置于通风处氧化，则靛白会重新转化为不溶的靛蓝，如此反复数次，可染出鲜明且不容易褪色的深蓝色。
    现在图尔内斯特出产很好的靛蓝，这种作为染料的植物，在商业上与甘蔗、棉花具有一样的价值。
    蜂蜜和靛蓝是新开发的大宗商品，而图尔内斯特传统的羊毛贸易，大魔王也没有轻易放过的想法。
    在废除贸易特许状后，大量小商贩、甚至一些大生产者都得以参与市场，不再受垄断中间商的盘剥。羊毛市场更多的参与者不但意味着图尔内斯特城旅馆、餐饮等行业的兴旺（一个大商人再怎么奢侈他也只有一个肚子，而小商贩再怎样节省他至少能为图尔内斯特带来粪肥），而且利润在竞争中渐渐流入了生产者手里，刺激了羊毛业的兴盛。
    大魔王对羊毛贸易的计划是两头抓。
    她一方面设立种羊繁殖场，希望能培育出高质量的羊毛，高品质的羊毛非常值钱，希罗多德曾经记录过养羊人为了保护高品质的羊毛，给绵羊穿衣服，而牧羊人自己的孩子却没有衣服穿。
    培育的方法是精选良种和用高蛋白的豆科牧草做饲料。
    后者是借鉴了中国培育湖羊的办法，用湖羊的毛制作的毛笔被认为是羊毫中的上品，而湖羊之所以有这个声誉，是因为当地人用高蛋白的桑叶喂羊，使得湖羊的毛色有特殊的光泽和独有的透明尖端“颖”。
    现在图尔内斯特教区没有桑树的种植，所以罗怡就用同样富含蛋白的牧草作为饲料，期望能改善本地——她自己拥有的——羊毛品质。
    另外一方面——她想把羊毛的精细加工工业搬到图尔内斯特来。
    出口原材料，再怎样赚的也有限，就她在各项手工业行业中的观察，原材料与制成品的差价可不是一点两点。然而羊毛精细加工工业是技术要求很高的手工行业，休说纽斯特里亚，就是附近的几个邻国都没有掌握。
    她已经派出了产业间谍去替她招揽人才。
    这种产业间谍历史上很多，有盗取金鸡纳霜的，有偷取威尼斯玻璃配方的，不一而足，而中国也深受产业间谍之害——当年中国对外的一大贸易商品是茶叶，因此英国就绅士地派出间谍，走遍中华大地，偷取优质茶种在殖民地印度种植，结果是中国对外茶叶贸易一落千丈，国家财政与农村经济进一步崩溃，而印度取代了中国成为国际优质茶叶产地。
    不过，这些精通羊毛精细加工的手工业者都不是一天练就的，能不能招揽到——反正网是撒出去了，总比没撒好。
    大魔王忙于商业开发的时候，其他人也没闲着。
    主教既然被困在了图尔内斯特城里，他就致力于图尔内斯特城的改造。
    现在，图尔内斯特的城墙已经装不下暴涨的人口了，何况预计还要修建许多的公共设施和新行业的大作坊。所以，在市政会议上，在城墙之外修建新区和第二道城墙的计划被提了出来。
    在这次会议上，罗怡吃惊地得知，图尔内斯特大教堂与图尔内斯特的城墙居然不像她先前以为的，是用石头建造的，而是用一种特殊材料——几乎可称之为水泥——建造的。
    这种特殊材料，就是图尔内斯特城附近一座小山的出产，那座山，人们称之为红山。
    山上有种砂岩，性质非常疏松，普通人也可以轻松地用凿子将其挖下粉碎，而这种砂岩粉末掺水后就会变得非常坚固，外观仿佛岩石一般。
    西班牙格林纳达王朝的王宫，就是用这种砂岩水泥建造的。
    靠着这种特殊材料，他们可以用远少于修建石头建筑的人工时间，修建起类似石头建筑的效果。
    而且，这种材料因为是先粉碎后掺水，能轻松塑造形状，比在石头上刻花方便多了。
    与修建新城区、建造城墙同时提上议程的是翻修图尔内斯特大教堂，在老主教掌管这座教堂的许多年里，他以修缮教堂为名向百姓收取了许多奉献，却谁也不曾看到动过一天工。
    这种事情也不稀奇，圣经中就曾经记载，犹太国王看到圣殿破烂，就让祭司向百姓收银子修圣殿，过了许多年后发现，祭司们只管收银子不管修圣殿。国王为此停掉他们收银子的权力，叫他们必须把圣殿修了。然而，等新国王上台，圣殿还是没有修。
    现在，四方来的朝圣者十分众多，而图尔内斯特大教堂看起来却过于黯淡了，与它在香客心目中的地位不太相称。
    主教很积极地推动这次修缮，太积极了——大概相比前一段时间忙碌的下乡亲民活动，现在困在城里的他太闲了，只能成天忙于这些事情——罗怡想。
    还好，他的精力只是拿去折腾房子，没有折腾宅斗。
    房子修的漂亮点可以多吸引游客和游客的银子，宅斗……大概也就能为计划生育出一份绵薄之力吧。
    虽然他们都笼罩在刺杀事件的阴影下，但是每个人都脚步不停地为自己接近目标而铺路。
    而与此同时，男爵夫人的生父费萨尔伯爵的城堡里，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气氛。
    
    第145章  费萨尔伯爵

    费萨尔伯爵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三个儿子分别是长子奥多、次子约翰和幼子亨利，女儿就是嫁给了布拉德男爵的玛丽莲。
    这三个儿子都是后娶的妻子，里乌德的海伦娜所生，只有长女玛丽莲是早已去世的前妻，凯撒里亚的阿尔文娜所生。
    起初，在继室生下继承人之后，费萨尔伯爵想过把长女送进修道院，然而女修道院长希望得到的比费萨尔伯爵准备送出的女儿更多，这一计划就取消了，随后，伯爵命令女儿和布拉德男爵缔结了婚姻。
    随着儿子们日渐长大，伯爵准备给他们安排未来的出路。
    长子，那是肯定要继承他的位置的，而次子和幼子按当时的风俗也可以得到土地，并在伯爵的推荐下在王庭中获得一个职位。
    在跟随国王到图尔内斯特观看了神裁之后，费萨尔伯爵有了一个新打算——把次子约翰送进图尔内斯特教会。
    他的想法很美妙，自己的女儿是图尔内斯特现任主教的保护人，自己的儿子肯定能得到姐姐的庇护，平步青云。
    伯爵夫人海伦娜激烈地反对这个计划，她不愿意自己的儿子剃头当和尚，然而她嘴上是不会这样讲的。
    “为什么不把他送到圣贡德大教堂？那里也有主教，并且毗邻您的领地，我乞求您，如果非要把我的儿子送进修道院，就请送往那里吧，至少我还能常常得见他。”说完，她就扑倒在伯爵脚下。
    费萨尔伯爵见他的妻子出于做母亲的心不同意他对他儿子的打算，就生起气来：“妇人，你知道什么呢？即使不说这两位主教在太后和国王眼里的区别，那位年轻的主教的属下都是些出身贫寒的年轻人，即使他不看在我女儿的面上，在图尔内斯特教会里，又有谁能在他之后竞争主教的位置？”
    “我是个无知的妇人，可是您当初若是听从妇人的话，不推荐您的兄弟奥多坐那个位置而是让他进圣贡德，那么我们的儿子是不必去和一群人争夺主教位置的。主教归天前一刻让还身为俗人的子侄剃头，不经过做教士、读经者、副主教而是马上接任主教的位置，是有先例的。现在他居然要从教士的职位做起，都是因为您不听我的劝告，让注定失败的奥多去海军任职的缘故。”
    伯爵兄弟奥多的失败也是费萨尔伯爵的失败。
    他对这个回答很不高兴，自那以后就不和伯爵夫人讲话了。
    因此，伯爵夫人对继女和图尔内斯特主教怀恨在心。
    在她看来，去图尔内斯特教区之前，费萨尔伯爵从来没有流露过送儿子进教会的念头，在之后却有了，并强烈到她不能阻止，这肯定和她的继女脱不了干系，是她继女的阴谋！
    人总是喜欢用自己的心理去推度别人的，伯爵夫人海伦娜当初说服自己的丈夫变相剥夺女儿的继承权，现在她便无论如何都没法不疑心这是她继女的报复。
    她的继女是否像她当初那样，用儿子的前途和前途来说服伯爵呢？
    她认为是的。
    这是何等巧妙的报复啊！以前她将继女从费萨尔领地驱逐出去，现在继女通过与图尔内斯特主教的关系劝说她丈夫将儿子送出费萨尔领地！
    而且，这报复是何等的恶毒啊！图尔内斯特主教还那么年轻，就算伯爵的美梦成真，她等到进坟墓那天估计都看不到她自己的儿子坐上图尔内斯特主教的宝座！何况，在这期间还很可能发生种种重大的变故，她的儿子很可能白白出了家，最终却不得不只以做个修道院长为满足。
    神裁当日，她的继女当众无视费萨尔伯爵，这么奇怪的举动，肯定是继女的掩饰行为。
    她又听说伯爵已经在给儿子做出家的准备，就愈发愤恨了。
    “我的儿子要离开我的怀抱，都是因为那个凯撒里亚女巫留下的女孩哄骗我丈夫的缘故。”她这样对她的仆人讲。
    “要叫那个女孩像我一样尝到失去儿子的痛苦。”她又这样发誓。
    听到这些话的仆人和教士都很害怕，谁也不敢告诉伯爵这些事情。
    伯爵由于恼怒，始终不与夫人讲话，使得伯爵夫人日复一日地沉浸在由于继女作祟使她失去儿子的痛苦幻想中不能自拔，她一再地诅咒继女：“但愿我是艾琳娜王后！她将那些使用巫术，使得她年幼儿子丧命的巫婆不是杀死，就是烧死，再不沉河——即使鲁尔霍夫主教说她们没有使用巫术也不行！我要教她因为她做的恶事受到惩罚，即使图尔内斯特主教站在她这边我也不怕！”
    她就这样痛恨着继女对她造成的可能的母子分离之苦，而一点都没有想到自己当初是如何预备把这个孤女关到修道院里去，最后又把她嫁给一个年龄足以当她父亲的男人的。
    她也没想过谴责做出决定的费舍尔伯爵。
    继女在她心目中是弱小而且地位不如她的，伯爵却显然是地位高于她，并且拳头可以随时招呼到她脸蛋上的。
    因此，她一天天地在内心中加深着对继女的怨毒而没有一次指责过她的丈夫。
    她就这样沉浸在痛苦和怨恨中，这种情况每一天都比前一天加深。
    末了，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强壮有力的恶棍，肯如她的心愿去做那些可怕的事情。
    她许诺给对方许多财物，给他剃头，把他伪装成了一个教士，打发他上图尔内斯特教区来。
    
    第146章  建筑工程
    
    这个恶棍就这样怀揣着利刃和伯爵夫人的许诺，来到了图尔内斯特教区。同他一道来的还有伯爵夫人的两名仆人，他们奉伯爵夫人的命令护送这个恶棍来，以免他在半路上就被其他拦路打劫的恶棍杀死。护送的人员并不知道这个人的真实目的，还以为夫人派遣他到图尔内斯特是为了给小公子作出家准备的。
    恶棍对宗教知道的不比一般老百姓多，可是当时的教士中有的是这等人物。他因为抱持着非同寻常的目的，所以他既没有带着妓女招摇过市，也没有喝的烂醉如泥，论起来，搞不好比费舍尔伯爵所属的那位主教的操行更接近一位虔诚的教士——所以他一路行来，并没有人怀疑他的身份。
    这伙人到达图尔内斯特城的时候，整座城市正成为一个大工地。
    首先动工的是城墙和教堂。
    主教将建立第二道城墙的工作分包出去，许多承包人都是教堂的大施主，主教设法使他们认为这是替圣奥布里工作，于是他们怀着彼此竞争的心，争着要把自己所属的那部分做到最好。
    瓦拉特女男爵也是这些施主中的一分子，她为发生在自己领地上的刺杀事件感到格外愤慨，因为这种可怕的阴谋居然在她眼皮底下发生而她都不知道。
    为了补偿主教，她又承包了一段城墙的建筑。
    而教堂的翻修则由主教本人来指挥——不再下乡后，他算是有了一些闲暇的时光来做这件事。
    图尔内斯特大教堂是一座古老而宏伟华丽的建筑：整个教堂拥有五十二扇窗户，其中内殿有三十二扇，中殿有二十扇，这些窗户都装饰着彩色的玻璃，当时的工匠还没有能力制造大块的平板玻璃，这些玻璃是镶嵌在铅条做成的格子当中的，看起来有点像格子窗，只不过糊窗的不是纸而是玻璃，镶嵌玻璃的铅条被巧妙地做成各种圣徒和圣灵的形象框架，然后工匠们将彩色玻璃切割后嵌进去，做法有点像现代孩子们用的沙画，这些漂亮的窗户是现任国王爷爷在位时期的奉献；整座教堂共有圆柱一百二十根，其中四十一根在内殿，这里面有二十根圆柱是从其他教堂搬来的，有二十一根来自古代异教时期的神庙；教堂有八扇门，三扇在内殿，五扇在外殿；教堂的圆顶也非常值得一看，它最初覆盖的是茅草，后来改成了木瓦，在现任主教爷爷领导的那次暴动后，参与暴动的市民们被迫缴纳罚款，用砖头重修了教堂的圆顶，而国王因为这件可怕的亵渎事件，将教堂圆顶外部包上了闪亮的锡来赎罪。
    教堂内部的装饰跟教堂本身一样也是与时俱进的，当这座教堂最初建立的时候，它所拥有的不过是草皮泥的墙壁，那时候也许人们用灰泥抹了内墙，也许没有，因为最初的记载就没有提到教堂内部有什么装饰。
    当教堂的墙壁换成了砂岩后，历代国王和主教送来了许多彩色的大理石，用以装饰内殿的墙壁。教会雇佣了工匠，雕刻了柱头和天花板。在雕刻之上，各路施主又加上了彩绘的装饰。
    把圣奥布里带到图尔内斯特供奉的那位王后捐献了一具大理石的棺材来装这位圣徒的尸体，她的女儿又捐赠了丝绸和金线来做棺材上的罩布。现在棺材上方张着一顶绣有金线和珍珠的锦缎华盖，棺材的前方竖立着金质的长明灯。
    奉献到教堂的珍宝远远不止这些——金子、银子、珍珠、琥珀、石榴石和其他宝石、丝绸、皮毛、蜂蜡、油脂、谷物、奴仆……丰盛的程度教人如果只看到这些，绝对不会想到在教堂之外，是一个何等凄风苦雨的世界。
    农民们忍饥挨饿不稀奇，贵族和高级教士们彼此攻杀，在这些鸡零狗碎的小国里，甚至国王和王后们也朝不保夕，现实世界是如此残酷而黑暗，于是他们将所有的希望和贵重的财物都投入了超自然的世界，其程度使得不止一位国王哀叹说，在他的王国里，教会没剩下什么东西给他。
    现在主教的设计是为教堂增加一个圆形的后殿，用以收藏图书和圣器，也作为开会的会议室。
    圆形后殿将在高处设置一圈透明的玻璃窗，用来制造透明玻璃的配方主教已经从大魔王那里拿到，圆顶本身预备仿造罗马万神殿，在中央开一个圆孔。这些设计不仅增加了建筑本身的高大上感，也减少了建筑内部使用的火烛，降低了消防的风险。
    后殿的中央设置了一个水池以为消防之用，因为这里收藏的图书和圣器中的那些礼服都是怕火的。
    除了这处新增的建筑以外，预计的翻修还包括给圆顶增加各种雕塑以装饰，天花板和墙壁的绘画都要按新时代重修，把那些满面枯黄，两眼只望虚空不望凡间的圣徒换一个新面孔。
    这些新建和翻修的工作都必须由主教本人来指导，所以他这段时间除了日常必须的仪式以外一直拿着他的牧杖在教堂工地上忙碌。
    而男爵夫人也经常跑到教堂工地来开眼界。
    因为很多用来建筑的手段她以前是从来没看到过的——比如，这里的工匠是用滑轮将把石材和木料送到高处，原理和现代起重机差不多，而不同于现代起重机的是，动力来源是人力——三个人一起在一个巨大的轮子当中向前跑，带动这个轮子滚动，然后轮子再带动滑轮将重物吊起。
    这个人力轮子很像养仓鼠的人给仓鼠玩的跑步轮，只不过里面跑的是人不是仓鼠，目的是为了工作而不是玩耍。
    据说，在古代帝国的时候，就是用这种装置带动升降台，将猛兽和斗士送上那可怕的表演场的。
    罗怡在中国的时候看到过三层戏台，三层分别代表地狱、人间、天堂，中央设置有井，据说当年表演的时候，演员从井中上下，表演上天入地，但是罗怡没见过具体的表演，不知道他们是凭借绳子还是类似的升降台上下的。
    这些机械吸引的人不止男爵夫人一个，而那个恶棍对这些都视而不见。
    他专心寻找自己刺杀的目标。
    
    第147章  内忧外患
    
    正当那个恶徒带着两个不明真相的仆人在大教堂（现在更像一个工地）里转悠的时候，有守卫注意到了他们游荡的行为，就盘问他们是什么人，到教堂里来做什么。
    恶徒和他的仆人们便回答说他们是受命为了费舍尔伯爵的儿子做出家准备前来考察的。
    守卫听说是干系到这样一位高贵的人的出家大事，便把他们带到正在兴建的后殿那里去，叫他们听候主教的召唤。
    那时候，主教正和两个画师商讨将要画在教堂外殿的装饰画。
    两个画师一个是纽斯特里亚本国的居民，一个是圣奥美尔来的画师，两人被主教召唤来做翻修教堂的美化工作。
    主教希望在穹顶和四周墙壁上画一幅富有象征意味的图画。
    图画中央是代表图尔内斯特城的少女从海中升起，双手高举破晓之星劈开黑暗，少女身边围绕主教有意挑选的几位圣徒们——这些圣徒以往画的都是他们穿着修士的服装，板着枯黄的面孔，而现在则要求描绘成他们出家前的样子——打鱼、伐木、种地、放羊……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圣徒。”主教这样对两名画师说，“圣徒们做工的时候，难道比常人差么？成为圣徒是件难事，所以一般信心不坚的俗人，不妨先从他们出家前的状态学起。”
    两名画师不是刚从师傅那里出来的新手，他们没有质疑主教对宗教的理解，立即表示了心领神会。
    然后，主教要求把这些圣徒都画成世俗的、悦目的形象，比如女修道院供奉的圣西娜，原来是画成一个仿佛女生宿舍管理员一样板着脸，抿着刻薄嘴唇的老太婆，干瘪得和前任主教不相上下，现在主教要求把她画成出家前的形象，也就是说，画成一个圆润丰满的、慈眉善目的，正在看护病人的安详而慈爱的年轻妇人。
    主教特别指示画师们，如果他们不知道怎样画，就到医院里去观察那些照顾自己孩子的妇女，又教他们在绘画之前先用小模型做打光的实验。
    最后议定的是两名画师先各画一面墙壁，谁能画出最吸引人的圣徒形象，就能得到画穹顶的工作。
    这项工作议定的时候，正好有几名圣希拉里修道院的教士来到，他们是奉乌尔里希公爵之命送奉献给圣奥布里和图尔内斯特大教堂的礼物的。礼物是一个高脚杯和一本圣书。高脚杯是纯金的，杯子上镶嵌着三块宝石，分别是一块真正的象牙，一块碧玉和一块红玛瑙。三块宝石上都以当时流行的工艺浮雕了图案：白象牙上是圣奥布里，红玛瑙上是救主的符号，碧玉上是图尔内斯特教堂的微缩版。宝石周围环绕着玫瑰和蔓草的纹样，杯口和底座则饰以三圈水滴状饰边。圣书是用纸张制成的，但是它的封面却是两块浅绿色的蛇纹石，上面用黄金镶嵌着那个神圣的符号，封面周围又用黄金和白银镶边。
    主教向这些辛苦跋涉的教士致敬并道谢，请他们到客房休息、进餐，并邀请他们一起晚祷，又把圣器室管理人叫来，吩咐他赶紧把乌尔里希公爵的这两样贵重的礼物收好。
    那个被招募的恶徒贪婪地看着这些奉献到教堂的财物，他觉得这些东西比伯爵夫人许诺给他的更加美妙。
    这时主教叫他到面前，问他是什么人，到图尔内斯特来做什么。
    当主教盘问费舍尔伯爵夫人的使者的时候，阿布也正在船头回答他雇主的问题。
    “图尔内斯特果真很富有么？”
    他的雇主们都迫切地想要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们的手放在刀上，而眼睛和心灵早就飞到了阿布向他们描绘的黄金之城图尔内斯特。
    “当然。”阿布回答，虽然类似的问题他已经回答了很多次，但是在没有看到图尔内斯特教堂的圆顶之前，他也不介意再叙说一遍，“教堂的圆顶是银的，在太阳下面闪闪发光，晴朗的好天气里，你在十里之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教堂里面，你能想象到的奇珍异宝，银子、金子、宝石……样样都有！他们有一个金子做的很大的偶像，比真人还大，他们管那个叫圣奥布里，远近的男女都来朝拜这个偶像。教堂里还有一个银子做的女人偶像，和真的女人一般大，他们管它叫圣西娜，远近的女人都来为这个偶像跪拜上香。除了这两个偶像之外，他们还有金的烛台，金的餐盘，金的酒杯，金封面的经书，都是纯金的，上面还镶嵌许多宝石，每样都有四十件，这些都是我亲眼所见！甚至墙壁、地板都是用大理石铺的！里面的教士，个个金袍玉衣！城里还有一所男修道院和一所女修道院，里面也藏着差不多同样数目的财宝！”
    阿布滔滔不绝地信口开河，这些财宝一大半是他胡吹的，但是他并没有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不对——图尔内斯特的确很富有，即使他夸张了一些，想必真实的数目也足够满足他的雇主们了，再说，这样夸张的说法，一来可以解除漫长旅途中的无聊，二来，可以充分鼓舞这些人的士气。
    不出他所料，听到如此丰富的财宝，那些人都露出了极其向往的神色。
    “除了那些我们要奉献给真理的异教庙宇，还有城里的男女老少，阿布大人也讲讲吧。”说话的这个人显然已经在无聊的旅途中把阿布的说书当成了唯一的娱乐。
    “好的，”阿布慨然答允，开始讲述，“城里有不下二十万的异教徒，他们都穿着紫袍和红衣，吃得肥肥胖胖，戴着黄金的首饰，整天忙于他们邪恶的生意，过着远离真理的罪恶生活，他们通宵达旦地喝酒、吃肉、作乐，女人们几乎是赤身露体地招摇过市，干着邪恶放浪的买卖，没有一个知道一点儿廉耻，懂得遮掩一下自己的头发（群众激动地喘气）他们都很邪恶，不知道真理，一心扑倒在金的和银的偶像的脚下……”
    “看哪！”一个惊喜的叫声打断了阿布的陈述，“那里，闪光的银圆顶！”
    一阵呛啷啷的响声，许多人已经情不自禁地拔出刀来，高呼：“为了真理！”
    拉卡德人的船像离弦的箭一般射向了图尔内斯特。
    
    第148章  交战
    
    众所周知，图尔内斯特是一座海港城市，但是它和那些港口建立在海湾的城市不同，它本身并不靠海。人们要去图尔内斯特，必须驾驶着海船从箭河逆流而上，然后进入箭河入海前的最后一个分支腾河，图尔内斯特城就建立在腾河的码头边。从大海到图尔内斯特的路程并不长，对于商船还是很方便的，从海水进入淡水还有一个为当时人们所不知道的好处，就是海水与淡水的交替可以除掉一些附在船上的寄生虫。而且，因为腾河是内陆河流，所以图尔内斯特的码头不受大海的风暴影响，是非常安全的避风港。箭河又方便了内陆的商人把货物运入图尔内斯特，免于当时糟糕的陆路交通之苦。因此，图尔内斯特在地理上的优势，使得它从古代帝国时期就是个商业非常繁荣兴旺的城市。
    而到了这个黑暗悲惨的混乱时代，图尔内斯特的地理位置又一次体现了它的优越。那些建立在海湾的港口城市，不但在大海带来风暴的时候要迎头承受，在大海带来海盗的时候，也没有多少缓冲的余地。许多曾经繁荣一时的海港城市，都在古代帝国崩溃后海盗一次次的劫掠中退化成了内陆的村庄。
    但是图尔内斯特的地理环境特殊，箭河入海处就设立有预警的烽火台，据说这烽火台是古代帝国灭亡之后纽斯特里亚的第一代国王所建立的。那里日夜都有领主的兵士看守，任何出入的船只都会受到盘查，一旦发现不对劲就立即举火放烟，图尔内斯特的城门就会在教堂的警钟声中关闭，然后来劫掠的海盗就只能以在乡村地区抓走一些来不及躲进森林的农民和牛羊为满足了。
    这样优越的地理环境，和图尔内斯特人的警惕，使得图尔内斯特城成功地躲过各路强盗一次又一次的袭击，在这个混乱残酷的时代保住了那么一点点繁荣的商业和文明。
    上一次，渡海而来的北方人是改变了策略，由陆路进攻图尔内斯特才得手的。事后，在临近图尔内斯特的丘陵上也设立了警卫用的烽火台。
    看守烽火台的工作非常枯燥，这个时代的交通可不像现代那样人来人往，即使是以兴旺繁荣闻名整个纽斯特里亚的图尔内斯特港，一星期也不见得有一条船从大海驶入箭河。然而，这又是一项非常有必要的工作，如果没有烽火台的预警，即使是像修道院长和主教这样位高权重的人都有可能在敌人的突袭中被掳走，普通的市民和商人更不用说了。
    被掳走可不是去旅游，一旦被抓走，不但这辈子都见不到父母、孩子和亲朋好友，还有可能在活人祭祀中被肢解，或是被阉割以便卖出更高的价钱。年轻貌美的女性会成为胜利者的玩物，或是被命令去站街以便为主人获取收入，年老或者年幼的，在到达强盗们的营地之前就很有可能因为跟不上队伍而被残杀。而贵族和高级教士们会被勒索高额赎金，数量之大有的时候需要向人募捐才能凑齐，若是凑不齐被索要的数目，那么他们的下场比活人祭祀的祭品也好不到哪里去。
    地处偏远的纽斯特里亚虽然经常被北方人劫掠，但是在北方诸国中情况还算比较好的，比它更靠近南方诸国的科洛姆纳国，半个国家都在异教强盗们的反复劫掠中彻底沦为了森林和荒野，不要说古代帝国时期的城市，就是村庄都没有剩下。即使这样，科洛姆纳的国王们还要组织人手防卫剩下的半个国家，因为那些强盗时不时地为了抓捕奴隶和抢掠财物，穿过林间小道来突袭。
    因此，看守烽火台的工作虽然枯燥乏味却是十分有必要的，那点时间就是生与死的差别。
    这次，烽火台也没有失职，当狼烟升起的时候，负责瞭望烽火台的教士就敲响了大教堂的警钟。
    “敌人来袭！”
    低沉的钟声在非祈祷时间响起，使得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一凛，在这个根本称不上和平的年代，每个人都清清楚楚地知道这钟声意味着什么。
    阿布也看到了升起的狼烟，不过他没有因此打道回府的准备。烽火台的看守很可能会失职，很可能会疏忽，但是任何一个拥有足够理智的人都不会以此来制定自己的作战计划。烽火台的预警是在他的预计之内的，上次，北方人依靠巧妙的偷袭打开了图尔内斯特的大门，但是结果还是功亏一篑，这次，他却是有备而来，准备直接击破图尔内斯特的城墙。
    拉卡德人的战船划着桨逆箭河而上，这里就看出图尔内斯特的地理位置使得它在面对海盗的时候多么有优势了，一年中有大半年，箭河上的风是吹向大海的方向，而腾河上的风也是如此，这就使得从大海到图尔内斯特的船只不能仰赖风帆的力量而要靠人力来逆流行船。
    不过这对拉卡德人只是小麻烦，跟北方人惯用的小船不同，他们的战船上装备了大量的划桨奴隶，这些奴隶是他们从战利品中挑选出来的。奴隶们被铁链锁在底舱，在监工的皮鞭下奋力划桨。划桨奴隶们呆的底舱显然不是什么颐养天年的好去处，他们的主人也并不把他们的死活放在心上，死几个奴隶算得了什么，随时可以从列国抓到代替者。
    所以，他们的战船虽然逆流行驶，速度却是相当地快，这点大大出乎了图尔内斯特人的意料。
    首先遭到袭击的是腾河两岸的码头和仓库。
    随着羊毛、靛青、蜂蜜等大宗商品的买卖在大魔王带来的科技下成倍增长，图尔内斯特城原本的货栈和码头都已经不敷使用，而且很多货栈还改成了招待四方香客以及供进城工人住宿的客栈和集体宿舍了，所以在新城区规划建设之前，商人们已经顺着腾河自发地修建了不少仓库和货栈，在里面贮藏了大量的货物。
    现在，这些都落入了拉卡德人手中。
    
    第149章  攻防
    
    如果罗怡舒舒服服地坐在空调房间里，一边喝冷饮吃西瓜，一边隔着屏幕观看，那她兴许会又有格调，又有风度，淡定从容超脱凡俗地说：“战争是人类得以进步的一个手段，不管过程多么血腥残酷，我们都要客观地、中立地、不受感情影响地认识到战争给人类带来了多少好处，发掘出期间闪烁的人性光辉，随便批评和嘲笑古人的错误和脑残是不对的，即使当时的人们也认为错误和脑残也不行。身为穿越者，我们应该赞赏敌人的每一次出色表现，如果他们的表现实在不够出色，那就感叹在当时的环境和技术下他们是多么的不容易，以免流露出穿越者的优越感，被读者认为是炫耀，比如……”
    但是，罗怡并没有幸运到坐在安全的观众席上。
    她很不幸地被蛋疼星人送到了舞台上，头上是不时飞过的箭矢，身边是染血的同伴，听到的是人们的惨嚎，看到的……看到的是她的仓库里，她积攒和收购的预备发卖的羊毛正在冒出滚滚黑烟。
    所以，她的反应既没有格调，也没有风度，当然更加谈不上超凡脱俗、淡定从容，和中立那更是彻头彻尾地不沾边。
    她的反应非常粗俗下等，激动愤慨。
    “日！”这是她的第一反应。
    “卧槽！”这时她的第二反应。
    “让那些天杀的狗强盗下地狱！”这是她稍微冷静一点后的理智判断。
    然后，大魔王就以一个狗抢屎的姿势扑倒在地，亏得这个既没有格调，又没有风度的动作，她哆嗦着灰头土脸带着擦伤地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那支朝她飞来的羽箭才只是钉在她的发髻上，而不是她的胸口。
    感受到羽箭穿入发髻的力道，清楚这一下自己如果没躲过会是什么下场的罗怡吓得脸比雪还白，心脏扑通扑通地乱跳：“没戴头盔穿铠甲就爬城墙真是太失策了，可这会儿没有多余的盔甲呀！而且，就算有多余的铠甲给我穿，我穿着这些能爬得动城墙么？”
    事实上，其他人别说借给男爵夫人铠甲了，他们根本不赞成男爵夫人爬城墙的举动，都觉得男爵夫人爬城墙纯属给他们添乱。
    “战场可不是娘儿们呆的地方。”弗朗西斯曾经这样直白而且毫不客气地对男爵夫人这样说。
    说完后，他一挥手，两个随从就架起男爵夫人，一路把她送进了女修道院，和其他一些来朝圣的贵妇关在一起“保护”。这些女人正在高墙环绕下，跟随女修道院长一起为图尔内斯特的平安做祈祷。众贵妇都胆战心惊地虔诚地做着祈祷，只有大魔王坐立不安，一心想着逃出去看看战局。
    要不是提姆马上以市政组织缺人为名把罗怡从女修道院里捞了出来，她大概已经因为扰乱祈祷秩序被女修道院长给处罚了。
    当然，提姆把罗怡从女修道院里捞出来也不是因为觉得她被关起来多么可怜——在这个时代，女孩被送进修道院真是再正常不过了——而是因为他还指望着大魔王出力帮忙打仗呢。
    于是，在一直负责市政工作的提姆的帮助下，罗怡很快地换上了一身护士服，混在战场救护队里，顺利地溜上了城墙。
    现在战局是看到了，可是她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主意来。
    拉卡德人以出乎意料的速度夺取了城墙之外的码头和仓库，还据有了没有修建完成的第二道城墙，那些没有来得及在城门关闭之前躲入图尔内斯特城的人们都跟仓库里的物资一起落入了拉卡德人之手。
    现在，拉卡德人已经不再怀疑阿布的说话了，在第一天的攻击中，他们俘获了五条没来得及逃走的商船，船上装载着大量靛青、蜂蜜、蜂蜡和其他贵重的商品，这些就已经抵得上他们出发前预计的收获了。活下来的船员们全部被抓为奴隶，他们将在拉卡德的集市上被卖掉，至于等待他们的是下矿山，进底舱还是被阉割，那就看他们自己的运气了。
    他们在沿河的仓库中也收获颇丰，只是那里的抵抗更加激烈，拉卡德人颇费了一番功夫，还不得不烧掉了其中的几座。
    等他们清理完外围的建筑，太阳也差不多到了落山的时候。
    一些一心要立功的年轻战士在城墙下喊了话，又和城墙上的守卫者试探性地互相射了几轮箭，第一天的战事就这样过去了。
    未修建完成的第二道城墙处有大量的建筑材料，拉卡德人驱赶俘虏和奴隶用这些建筑材料修建起营寨，今天他们将在陆地而不是船舱上过夜。
    “那座城市究竟怎样？”在最外围做清理和警戒的人遇到参与了试探性攻击的人便好奇地问道。
    “正如阿布大人所说，那座城里都是些最坏的异教徒！他们既不肯皈依真理，又不肯去死！”参与试探性攻击的人气愤地回答，“他们都相信偶像的谬误，不肯相信真理！真理至上，愿他们都得到最坏的下场！”
    “真理至上！”他们一同为这些异教徒的顽固不开窍而感叹，“真理必将战胜谬误！”
    “真理至上！”阿布也这样跟他的雇主们打着招呼，“这次的情况对我们非常有利，这么多现成的木料，修建攻城器和投石机的速度必将大大加快。”
    他的雇主们都同意地点头，白天的攻击中他们都收获丰富，虽然不像阿布吹嘘的那么多，但是这种程度的夸张还在他们的允许范围之内——倘若只抓到一些农民和牛羊，他们就不会对他这样客气了——然而，阿布又一次证明了他的价值和才能。
    现在，阿布已经可以参与他们的军事会议，而不必呆在帐篷外面等候传召了。
    “明天就动工修建攻城器。”这是会议的结果，看到仅仅在城市外围就获取了那么多财富，没有人甘心放着拥有更多财宝的城市不去攻打。
    
    第150章  古代强拆指南
    
    第二天，拉卡德人在图尔内斯特城下组装攻城器和投石车，准备发起对图尔内斯特城的攻击。
    这些东西的主要部件现在都从他们的船上卸了下来，奴隶在随军工匠的指挥下利用在图尔内斯特城下所得的各种材料开始组装这些攻城器械。
    拉卡德人将他们的力量分成三部分，最少的一部分负责监督攻城器械的制造，另一部分守着城门，防备城内的人出来摧毁正在修建的攻城器，第三部分则在周围的旷野扫荡，负责搜查可能出现的援兵，以及搜集粮秣。
    
    阿布自告奋勇地从事阿喀琉斯曾经从事过的第三部分工作。
    
    他们在腾河附近的仓库里找到了许多贵重的商品，却没有找到他们想找的粮食和干草，因为图尔内斯特的教会全部收购本区生产的粮食，禁止商人对外运输粮食。至于干草，傻子才在河岸旁的仓库里贮藏干草。
    在古代世界，为军队收集粮秣一向是重要的工作，如果所有的后勤补给都从后方的本国运输，路上的消耗就太惊人了，从征集开始一路泼洒霉变损耗，运夫驮畜人吃马嚼，真正到达战场的是很小一部分，大量宝贵的物资都沿路消耗掉了。所以，孙子曾经计算过，因粮于敌，既消耗了敌人的物资，又避免了己方因运输物资造成的人力物力的损耗，两者相加——“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萁杆一石，当吾二十石。”
    对于这个世界的军队来说，因粮于敌不但在军事上非常正确，而且还是他们的主要目标之一，相比起经营式统治来，放马去抢显得又舒适，又轻松，获利又丰厚。
    所谓“时间长达十年的特洛伊围城战”，十年里，阿喀琉斯倒有九年忙着攻击那些“特洛伊的盟友”城邦（尽管这些城邦没有向特洛伊派出一兵一卒），所到之处，抢钱抢粮抢女人，充分满足了远道而来的希腊联军的物资供应需求，以及希腊联军将领包括他自己的精神娱乐需求。这些自认文明的希腊人，在以打击特洛伊盟友为名实打草谷之实的时候，连当地太阳神祭司的女儿都不放过，将她抓为女奴，从而导致了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诸希腊将领的多番冲突，甚至差一点改变了特洛伊战争的结局。
    所以，阿布自告奋勇地去参与了搜集粮秣的工作，因为这份工作又有油水，又不耽误他捞别的油水——据他的估计，图尔内斯特的城门今天还不会被击破。
    当天晚些时候，攻城器率先组装完毕。
    这东西最初的形式就是一根粗大的长圆木，由人力抬着撞击城门或是城墙。后来的改进者在木头的头部加装了铁块，又因为他们迷信公羊的撞击力量，将铁块雕刻成羊头的形状，所以又被称之为羊头锤。
    驱动羊头锤的方式有好几种，最原始的方法是跟以前一样由人抬着撞击；改进版的是给木头下面装四个轮子，就成为东方称之为冲车的东西了；还有一种方法是在对抗建筑在高于平地的山上要塞的时候使用的，那就是先堆筑一个高台，然后在高台搭起一个像三脚架一样的支架，在圆木中段栓一根绳子将原木吊在支架上，使得圆木的高度能够得着要塞的城墙，之后，众人一起将原木往后拖然后松手，攻城锤就顺着惯性撞向城墙。
    现在，他们攻击的目标是建立在河岸平地上的图尔内斯特城，所以他们组装起来的是轮式攻城器，也就是将圆木放在四个轮子上由人力推动撞击城墙。
    攻城器一组装完成，他们就兴致勃勃地将它推到了城门下，又派了一个大嗓门向城里喊话，问他们现在是否知道了真理。
    这个人非常不幸，他来喊话的时候，主教正站在城门上。
    听到这等和平的提议，已经把灵魂出卖给魔王的少年主教毫不犹豫地亲手投出了一块石头作为回答，他的准头其实不咋的，但是粉丝团的数量和忠心弥补了这一缺点。
    因为粉丝们都立即效法了偶像的举止，而托教堂改建工程的福，城墙上预备的石头又非常充足，那个不幸的和平使者登时就像一个通奸的女人那样，被石头活埋了。
    “主教已经亲手扔石头击毙了一个敌人！”
    这样鼓舞士气的话立即传遍了全城。
    虽然致命的一击未必来自主教，但是谁能说这句宣传是造谣呢？石头是主教扔的，敌人已经被击毙了，这两点都确切无疑，中间少一个逗号算什么！
    被异教徒的攻击激怒的拉卡德人立即推动攻城锤开始撞击城门。
    “鸽子已经全部放出去了吗？”罗怡问道。
    “是的，全部照您的吩咐，王庭三只，圣约翰修道院三只，圣多马修道院三只，沃特伯爵三只，布拉德领地三只……全部放出去了。”
    “小纸条都放了么？”
    “都放了。”
    “希望……不至于误了大事。”罗怡喃喃道，她为了防备主教，把自己的兵力都囤在自己的领地，却又因为贪看修造大教堂而跑到图尔内斯特，现在……被困在了城里，过程真是太逗比了！逗比到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太逗比了！现在她别无所求，只求不要落到因为防备自己人而落到敌人手中这种逗比的结果！
    她对在俘虏营里谈一场感天动地风花雪月凄美绝伦生一窝娃的恋爱一点兴趣都没有！
    
    第151章  拆与反拆
  
    攻城锤撞向图尔内斯特城门的时候，拉姆正站在附近的高台上俯视整个战场。
    这个高台是今天早些时候由奴隶们利用附近散落的建筑材料搭建起来的，位置经过计算，既能看清整个战场，又不会被城墙上可能有的投石机扔来的石头砸到——虽然图尔内斯特似乎没有投石机，但是拉姆没有冒这个险。他派遣他的一个被释奴隶法里斯做前线指挥，负责攻击图尔内斯特城门，自己呆在安全的——离河边和船更近的——高台上。
    法里斯是他从科洛姆纳抓捕的奴隶，因为皈依了真理，在攻击北方诸国，包括他自己的母国的时候都格外凶狠卖力，所以被他释放并委派做前线指挥。
    现在，法里斯正激动地指挥着攻城锤撞击图尔内斯特的大门。
    作为原科洛姆纳国的国民，一个改宗的异教徒，他比任何原生的真理信徒更加仇视图尔内斯特城内的居民。像拉姆这等人，可能仅仅以获取财富为满足，只要城内的居民表现足够驯服，也就是说，自认比真理信徒低一等，并缴纳数量够多的贡品和金钱，那么他对于城内的居民是否改宗这个问题不会问得太过急切。
    而法里斯不同，虽然他早已改宗，皈依了真理，但是在原生的真理信徒跟前，他永远低人一等。那些人即使战功不如他，对待真理也不像他那么虔诚，但是人家是生来的自由人，不会像他那样受到“释奴”的侮辱和宗教上的怀疑。其他人少做一次祈祷，不会像他那样，受到信仰不坚定的怀疑。这种怀疑对一个依靠皈依真理才摆脱奴隶身份的人来说，是致命的。为了表现自己对真理的忠诚，他在对待异教徒方面，比其他任何人都残酷。
    因为，要是那些异教徒只缴纳一些金钱就可以舒舒服服地继续过自己的日子，那他的改宗不就显得自甘堕落了吗？
    所以，他比其他任何人都更仇视图尔内斯特城内的居民，希望他们下地狱。
    也因为如此，尽管他通过战争和劫掠母国积聚的财富，早已可以让他不再双手染血就能舒适地生活了，但是每次听到要讨伐异教徒，他总是表现积极，冲杀在前。
    他喜爱听到异教徒的惨叫，喜欢凌虐他们，喜欢看他们生不如死，这样，他就得到了自己改宗的价值。
    否则，他抛弃母国，残杀本国人民，图什么？图永远在原生的真理教徒面前低人一等，时刻被怀疑吗？那些不肯皈依真理的人越是遭遇凄惨，他的改宗就显得越是精明，越是得计。
    他只是由于拉姆的命令，才勉强派人去城门下要求对方皈依真理，主动打开城门。
    现在那个人被当场活活砸死，法里斯的眼睛都红了。
    “可恶的异教徒当着我们的面迫害祈求和平的真理信徒，真是罪该万死！砸开城门！复仇！为他复仇！杀光城里的异教徒，男女老少一个不留！真理在上！和平至大！”他咆哮着下达命令。
    奴隶们在皮鞭和长矛的威胁下推动攻城锤猛烈地撞上了图尔内斯特的城门。
    那是一声巨响，整个城墙似乎都因此摇晃了起来。
    第一下没有撞开城门，奴隶在兵士的吆喝中开始拖着攻城锤后退，准备第二次撞击。
    就在这个时候，惨叫声在人群中响了起来。
    守军通过城门上的洞口，浇下了沸腾的油脂。
    热油烫肉，好闻的香气在战场上弥漫开来，如果不是被热油浇头的奴隶和兵士的惨嚎，大概会有不少人以为到了开饭时间而且今天的厨子还不错。
    “保护攻城锤！”拉姆跺脚下达命令。
    位于前线的法里斯也在同时下达了同样的命令，这道命令下得很及时，因为城门正在打开，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士冲出来了。
    如果不是出外“收集粮秣”的阿布等人正好归来，图尔内斯特的这次反击很可能大获全胜。
    天黑下来的时候，拉卡德人已经稳住了阵脚，将图尔内斯特人赶回城里。
    然后，拉卡德人的首领们在帐幕里开会讨论是否继续打下去。
    个别老成谨慎的人提议说，他们在沿河仓库中已经得到了足够的收获，完全可以衣锦还乡，打道回府，在家乡享用从异教徒那里夺取的财物和奴隶，没必要再在这座坚城下耗费太多的气力，万一附近的贵族们率兵来援，这些围城的人恐怕会被人包了饺子，那时候城里的武装再冲杀出来，他们讨不了好不说，还会把已经得到手里的都葬送掉。
    其他人都不同意这种意见，图尔内斯特大教堂的银圆顶近在眼前，怎么能因为异教徒一点点小小的反击就退让，把真理许诺给他们的，近在咫尺的奴隶和财富放过不要呢？
    至于其他贵族的援兵，那就是个笑话。邪恶的异教徒贵族们向来都是自扫门前雪的，他们又懦弱，又不团结，如散沙一般。众所周知，即使是面对武装远不如拉卡德人的那些北方人突袭队，这些纽斯特里亚贵族们也只会把自己的城堡大门紧紧地关起来，连自己的农奴被北方人抓走都不管，他们怎么会管百里外的图尔内斯特？
    现在，眼前有那么多唾手可得的奴隶、财富，又有真理的庇护，他们要是连这种情况也不能坚持，那么以后还是老实地呆在家里，不要出海吧！
    阿布听完了他们的意见后，说道：“有人担心我们不能安全地返回家乡，但是如果我们把安全看作最重，不在乎真理的话，我们倒不如不要出门。就是我们现在不顾真理的训示，放任那些邪恶的异教徒不管，只顾自己的安全，拔营起锚，我们能否安全地渡过狂暴的大海，成功地返回家乡呢？没有真理的准许，连一块小木板都未必能安全地漂回去呢。”
    他这话说得很重，因为他知道，下回要是再打图尔内斯特，对方有了经验和准备，就未必有这么顺利了。
    至于拉卡德人的死活，他其实并不放在心上，他们死得越多，阿布作为有经验的佣兵，就越有价值。
    他说完话后，拉卡德人沉默了一下，就表示了同意。
    拉姆用手托着下巴，今天阿布没有参与围城战，却得到了最大的功劳，他又可以肯定，阿布在搜集粮秣中得到了不少油水……他决定委派阿布以更重要的职务，因为对方已经表现出了足够担当更重要职位的素质。而且，他如此坚持讨伐城里的异教徒，也击破了那些关于他立场不坚定的谣言。
    
    第152章  武装保卫饭碗
    
    阿布坦然接受了拉卡德人对他虔诚的赞美，却婉拒了和法里斯一起攻城的委派。
    他说，在一个人已经砍了半截树的时候把斧头夺来，是不妥当的，当然，作为提议继续进攻图尔内斯特城的人，他愿意第二天不再外出收集粮秣，而是督造攻城器械，以及随时准备支援法里斯。在今天晚些时候的战斗中，大家已经认识到了他作为预备队的价值，没有一个人怀疑他怯战，这件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前一阵还在替教皇卖命，并不妨碍阿布现在用真理的名义挑唆拉卡德人攻打教皇的城市，在有利益需要的时候，他完全可以表现得比法里斯更虔诚。因为法里斯只能用虔诚来证明自己，而阿布不但能把虔诚当作武器，也能当作工具。
    这一天他在外面搜集粮秣，所获颇丰，与他预料的一样，图尔内斯特教区是他见过最为富裕的乡村，甚至农民的老婆都有一个白桦木的箱子，箱子里面满满地放着好几件衣服！
    在没有化纤全靠那点天然纤维的时代，这些衣服跟布料一样是可以作为硬通货的。正式的衣服都被做得很宽松，以便这等贵重的财物可以从奶奶传到孙女，两家结亲的时候，陪嫁多少衣服多少布料都有约定俗成的数量。普通人若是有幸在日常穿的破烂之外还有一件多余的衣服，都会将它郑重地放在箱子里，每年在大节日的时候才小心翼翼地拿出来穿。
    所以，这些二手衣服被阿布等人看作是丰富的收获。
    而其他地方，图尔内斯特的乡村也没有让阿布等人失望，牲口棚里都是肥壮的牛羊，皮毛光滑得像缎子一样，恐怕拉卡德的牲口市场上也找不出更好的了。谷仓里满满的都是粒大饱满的谷物，贮藏室里放着熏肉和干肉，还有满架子的奶酪。后来，他们又发现，衣箱下面往往还藏着几枚小银币，跟随阿布的人看到以后说，图尔内斯特的农民胜过许多其他地方的王公。
    在尽情搜集了农民们的财物后，这些真理的临时信徒们就仁慈地把财物放在财物原主人和原主人老婆的肩头上，和和气气地请这些人形牲口带着老婆孩子跟他们跟他们去拉卡德一趟，不必付船钱。
    他们是这样和气地用皮鞭和长矛讲话的：“快走！否则杀了你！”
    当然，邪恶的异教徒还能指望得到比这更好运的下场了么？
    他们弄到了许多粮草财物，还有很多可以做奴隶的农民，这些农民因为吃得饱的关系都长得很健壮，像阿布这等有经验的奴隶贩子一看就知道他们可以在拉卡德的奴隶集市上卖个好价钱。异教徒的农民遍地都是，很好抓，但是要抓到像图尔内斯特教区的农民这样满面红光胳膊和腿都滚圆的农民就不太可能了。
    看到他们的收获后，其他拉卡德人都表示很羡慕，他们先前指望当天击破图尔内斯特城大捞一把，所以把到旷野发财的机会让给了阿布。昨天他们劫掠沿河仓库和围困图尔内斯特的时候，城里没有武装出来反击，因此他们认为造好攻城锤和投石机后，就很容易说服那些吓破胆的异教徒皈依真理，既然有望破城，获得城内丰富的财物，谁还去旷野去抓农民和牛羊。
    但是他们今天在城下碰了壁，城内武装反抗得很坚决，除了有些人洗了个热油澡可以立即去见他们的真理外，没有其他值得一提的收获。
    他们在坚城下浪费时间的时候，阿布却在城外得了采，掳获许多，他们看得眼热，本来也要争论明天是否要轮换去搜集粮秣，把监造攻城器这等枯燥乏味的工作扔给阿布，现在他主动请缨，再好不过。
    阿布当然不是白白把发财机会让出去的傻子，那些嚷嚷着我们要作恶我们要靠破坏规则得益的，在他看来都是活不过第一次战斗的傻瓜，真正聪明的做法是顺应规则，然后利用规则积蓄自己的力量，比如狂热而虔诚地跟着教皇喊神明至上异教徒去死，以同样的狂热和虔诚跟着拉卡德人喊真理至上异教徒去死，然后教皇的人和拉卡德人都血流成河地死了，教皇和拉卡德人的钱财装满了虔诚的教会和真理的双重选民阿布的钱包。
    现在他主动请缨监造攻城器的原因也很简单，首先，作为雇佣兵他不能获利太多引得这些人眼红，其次，附近可以抢的油水他已经抢完了，明天要取得收获就要走得更远，风险更大，并且有可能碰上援军——虽然过去的经验是不会来援军，可是图尔内斯特教区跟其他地方不一样啊！
    的确不一样。
    珍妮站在一个树桩上，给全体消防队和联合钢铁等诸企业的工人做动员演说：“……托仁慈的主教大人和男爵夫人的福，我们才能有饱饭吃，有好衣服穿，现在他们遭了难，我们理应……”
    “嗨，你这样不成，让我来！”杰生拼命地拽珍妮的裙子要把珍妮拽下台，拽得如此用力以致他双脚都离了地，“让我来让我来！”
    珍妮无奈，只得先屈膝下台，然后杰生抱着树桩手脚一起用力——最后还靠着珍妮托了他的腰一把才登上树桩——上台以后，他以和他身材不相称的肺活量吼道：“要是主教和男爵夫人被抓走，大家这个月的工资都拿不到了！下个月也拿不到！下下下下下个月，也没有工资啦！”
    人群中立即滚过了一阵可怕的嗡嗡声，就像雷声滚过乌云，过了一会儿，激烈的讨论和咒骂才渐渐平息下来，这时候，杰生又扯着嗓门吼道：“没有工作，就没有饭碗，没有面包！大家都会回到以前的日子！”
    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在主教来到布拉德领地之前的“以前的日子”是什么滋味，他们对回到那种状态一点都不向往，许多人已经捏紧了拳头，准备武装保卫自己的饭碗。
    杰生看到气氛很好，就以明晰的奖罚来做动员演说的收尾：“和我们一起去救主教和男爵夫人的，都涨一级工资！斩首得一头牛！斩头目的，得一辆车和驾车的马！不愿意的人，现在就可以走了！愿意一起去的人跟我来领武器！”
    
    第153章  龙的宝藏
    
    对于“领”这个字，布拉德领地上无论是工人们，还是农民们，还是从这两者中精选出来的消防队员们，都很明白这个词意味着什么。
    他们很快排成了一排，这时候就看到工号的好处了，那些农民们排队为谁先谁后还混乱了一会儿，工人们却马上按着工号在工头和组长的带领下站好了队伍，等待领取武器。
    这些人原以为马上就有人把箱子抬来，给他们分发武器，但是结果却是珍妮吹起哨子，领着他们走向位于领地边境的灰山山脉。
    “这是去哪里呀？”每个人都疑惑着，不去走通往图尔内斯特的大路，却走向灰山，这是？
    其实，杰生原来预备的也是当场分发武器。
    在他见到大魔王曾经告诉过他的那些武器之前。
    收到图尔内斯特告急的纸条后，他马上就带了珍妮和五个人去搬取武器，武装手下。
    大魔王曾经带他去过秘密武器库的位置，那里是一个天然的山洞，非常适合隐蔽一些男爵夫人不想给人看见的东西。那时候，男爵夫人告诉他，武器库大门的钥匙在联合钢铁高级合伙人巴登的老爹老巴登手里（父子俩都叫巴登）。
    于是他先去找老巴登拿钥匙。
    “不行，男爵夫人说了，这钥匙只有她才能拿，你不行。”老巴登斩钉截铁地一口回绝了。
    “巴登老爹，话是这样的没错，但是男爵夫人现在被敌人困在城里了，我们这是要取武器去救她啊。”
    老巴登把脑袋摇晃得跟拨浪鼓一样：“不行，男爵夫人说了，这钥匙只有她才能拿，你不行。”
    “巴登老爹，我明白，男爵夫人当初下的是这样的命令，可是她现在回不来……”
    “不行，男爵夫人说了，这钥匙只有她才能拿，你不行。”
    “巴登老爹，你到底给不给钥匙！”
    “不行，男爵夫人说了，这钥匙只有她才能拿，你不行。”
    杰生被深深地打败了，他现在怀疑巴登的老爹老巴登其实就是传说中的鹦鹉。如果杰生玩过网游的话，他会以为站在对面的巴登老爹是个NPC，绝对不可能是真人。不过要不是巴登老爹这等花岗石脑袋，疑心很重的男爵夫人估计也不会把武器库的钥匙交给他保管吧！
    他垂头丧气地一摆手，转身往回走：“我们回去吧，看看能不能和男爵夫人联系上。”
    “这就对啦。”老巴登得意地说，一点也没注意到珍妮已经绕到了他背后。这也是很自然的事情，一直和他争论不休的是杰生，他的注意力自然全放在杰生身上，至于悄悄走开的珍妮，一个娘儿……能有多要紧？
    男人通常自负地不会以为一个妙龄姑娘会是什么威胁，即使她站在自己背后。
    可惜珍妮不是普通的女孩，而巴登老爹的脑袋也不是真的由花岗石构成。
    一声闷响后，老巴登栽倒在地。
    “你这次干得不赖。”杰生夸奖道，他走开的时候给珍妮打了暗号，现在他咧嘴大笑着扑到了老巴登身上开始一通猥琐至极的乱摸。
    片刻后，杰生傻眼了。
    老巴登身上是半把钥匙。
    另外半把呢？
    很有可能在男爵夫人身上……在被围困在图尔内斯特的男爵夫人身上……
    不过杰生可是大魔王精心挑选的人才，行得了贿赂下得了黑手，这个难题并没难住他多久。
    “一二三！”
    “砰！”
    “一二三！”
    “砰！”
    杰生又叫了十五个人，现在十个人一班，一起抬着圆木撞击武器库大门，两次以后换人休息。
    巨响传出了很远，这种暴力破解的办法也只有在这种非常时期才没人干涉。
    “轰！”
    武器库的大门终于被撞开了。
    “好了。”杰生兴奋地搓着手踏入了大魔王的武器库，准备动手搬运武器。
    这里应该有很多刀剑和弓弩，他想，根据男爵夫人先前透露的口风，似乎可以武装一千人。
    如果真的是那样就太好了，杰生知道好多公爵也就有这么多数目的武装，拉出这样一支队伍再招募一些流浪骑士，替图尔内斯特解围还是很有可能的。
    当然，他不认为这一千人就能打败来犯图尔内斯特之敌了，图尔内斯特城内应该也有差不多数目的武装人员，精通武艺的骑士的数量更不是他这支民兵可比的，依旧被来犯之敌困在城内。但是，如果有他带领的队伍在外围骚扰，不让敌人顺利地搜集到粮秣，他们一旦觉得不能短期破城就应该会退走而不是守着城池饿饭。
    不战退敌，是为上策。
    杰生就想使用这样的计谋。
    前提是武器库里真有男爵夫人说过的那么多装备。
    要是敌人都拿着刀剑盾牌而他手下只有棍棒草叉，那就是去送人头送俘虏，不是去游击作战。
    不过，就是男爵夫人当时吹牛说错了数字，这个规模的武器库总不会是造来好看的，武装个两三百人总是可以的吧……其他人就拿棍棒锄头吧！有两三百人拿着正式的铁制武器，再有七八百人拿着锄头棍棒之类的，这力量也已经不亚于一个伯爵了。
    进入武器库后，杰生立即举起火把，开始清点里面的装备。
    他在珍妮的帮助下打开了一个靠门的箱子，里面的钢刀闪花了他的眼睛。他定睛点了一点，这箱子里放了二十把钢刀。
    太好了，有十箱的话这次的行动就够了，他想，然后他开始清点跟这个箱子一样，画着“刀”字箱子的数目。
    数到一百以后……他不想数了。
    他闯入的真的是男爵夫人的武器库？这他瞄的简直就是传说中的巨龙的宝库啊！
    杰生大口地喘着气，他现在非常庆幸自己不是站在男爵夫人的对立面，而现在他也理解了，为什么男爵夫人要在自己的骑士和武装扈从之外招募和军事化训练这么多工人和农民——这么多武器，也得有这么多双人手来用才行！
    “怜悯我们的敌人。”这是杰生以前听的布道中的一句，当时杰生对此嗤之以鼻，在战场上怜悯自己都来不及，还去怜悯自己的敌人？搞笑！现在他算对这句话有深刻理解了，因为他现在非常怜悯那些即将被这钢铁洪流碾过的敌人，“污秽的异教徒们，赶紧向你们的真理祈祷吧，否则连在死前喊一句真理至大都来不及呢！”
    
    第154章  箭雨
    
    这次袭击的总指挥拉姆的儿子小拉姆，对于带队出外打草谷的收获抱有很大期望——不错，阿布那伙人昨天已经劫掠了附近的地区，可是小拉姆不是第一次上战场，他可不会傻乎乎地像捡麦穗的穷苦女人跟在收割者后面一样跟在昨天出外的人后面捡拾一些残羹剩饭！
    拉卡德人用船运来了一些马，以供侦察和突袭之用，当然，不够他们全体用的。可是阿布昨天掳掠来的那些牲口补足了拉姆等人所缺乏的坐骑，他们骑上了图尔内斯特人用来犁地拉车的马、拉磨的驴和运货的骡子，组成了一支极其利于劫掠的纯骑兵队伍，向更外围飞驰而去。
    这支队伍虽然比不上纯由骑马战士组成的骑兵队伍，但是那些骑耕马、驴子和骡子的人居然也能跟上队伍，这是因为他们根本不在乎所骑牲口的缘故，反正牲口死了，他们随时可以在图尔内斯特人的村庄里获得补充。
    出发的时候，他们是这样想的。
    这支队伍像沙漠上的黑风一样呼啸着卷过图尔内斯特的田野，预备给图尔内斯特的居民们带去死亡和灾祸。
    然而，他们遭遇了意想不到的挫折。
    在过去，图尔内斯特各村庄的居民们很少来往，他们分属于不同的领主，而这些领主之间的关系绝对称不上友好。各个领主的领地接壤的边缘是危险的地方，因为一个领主某天毫无征兆地带着人马冲入另外一个领主的领地，将在那里耕作的农民捆绑起来，带回自己的庄园干活，或是把他们在图尔内斯特装船卖到科洛姆纳、永恒之城甚至卖给卡拉曼人这种事情绝不是没有发生过的。一个农民甚至一个没带上足够武装保镖的贵族，贸然接近领地边境都是非常危险的事情，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怎么增进相互了解呢？
    纽斯特里亚不是个大国，这个国家的居民却没有身为共同国民的意识，这都是因为贵族们的封建割据，彼此攻杀之故。他们知道自己是芒村的，或者是瓦拉特的，也许有个别每年冒险到城里采购几次针和盐的村头知道他们是隶属图尔内斯特教区的，至于纽斯特里亚？那是什么东西？
    而现在，随着整个教区的兴旺发达，以及随着这种兴旺带来的对人力和土地的渴求，他们都渐渐被一个叫做新教会的怪物给拉进了同一个大漩涡。
    他们到图尔内斯特城或是教会租下的其他地方“做圣事”，他们到图尔内斯特大教堂祈祷、奉献、排队分糖块，他们的孩子到跨村庄的小学去读书，他们的妻子和母亲一起在工地上忙碌。
    他们彼此分享着工作的经验，交流着哪个商贩是拿现金付货款、又不压羊毛和蜂蜜的价格，他们在同一条沟里挖泥，下工后一起喝酒（有个把还一起嫖过），他们渐渐地有了往来，开始彼此谈论儿女的婚事和联姻的可能，有些人成了好朋友，有些人成了亲家。
    因此，头一天阿布等人对村庄掳掠的消息，以远超以往的速度传播出去了。
    小拉姆等人在村子里没找到一个活人和一头像样的牲口，是的，他们找到了一些麦子和干草，可他们不是为抢麦子和干草而来的，那些肮脏污秽的异教徒收藏在哪里？
    然后，有人找到了农民们用来盛放贵重财产的衣箱。
    用石头砸开箱子后，愤怒的蜜蜂狠狠地收拾了敢打扰它们的愚蠢的异教徒。
    得到消息的农民们带着自己的财产逃往森林的时候，把他们饲养的蜜蜂留下来招待这些不请自来的客人。
    “既然敢围着蜂房转悠，就不要怕蜜蜂蛰。”他们背着细软带着哭叫的孩子急匆匆地离开的时候，如此诅咒道。
    气急败坏的小拉姆等人在村子里只找到一个很犟的瘸腿老头，他不愿离开自己生活了一辈子的村庄，不肯听从邻居们的劝告躲到林子里去。
    “异教徒来就来吧，我都这把年纪了，又没有钱，他们能拿我怎样呢？最多快点送我入土吧。”他这样说。
    于是这天就成了他的忌日，但是他没能在这天入土。
    小拉姆等人急于抢掠，来不及做一个十字架把这个不服真理坚持谬误的蠢老头钉上去，就把他绞死在村口的树上。
    杀了一个异教徒并焚烧了村庄以后，小拉姆等人的运气似乎变好了。在离村子不远的地方，他们追上了一家人，那家人的牛车坏了，又舍不得丢下辛苦积攒的财产和粮食。
    “要是在饥荒的时候，这些粮食够我们吃一年呢！”这户整年在地里勤奋劳作的农民这样计算着，于是，他们逃跑不及，落入了真理的手中。
    在这家人头上尽情发泄后，小拉姆等人的运气似乎更好了。
    远处好像有一支……
    小拉姆咪了咪眼睛，他认为这是一支商队，因为骑马的人少，步行的人多，又有许多马车夹杂在队伍里。
    “是商队！我们发财了！真理在上！真理至大！”他的同伴们也赞同他的判断。
    然后，他们急不可待地挥鞭击打坐骑，两腿猛踢坐骑的肚子，兴致勃勃地对眼中的肥羊发起了攻击。
    拉卡德人这次的攻击可以用潮水冲击堤坝来形容——潮水以千军万马之势冲向堤坝，然后在雷声般的轰鸣中化作破碎的泡沫狼狈地退回。
    第一个逃回营地的拉卡德人是这样形容这次战斗的：“……我们向那些不信真理的猪猡冲去，他们自知大难临头，就从地下召唤出了一条邪恶的大蛇，然后，邪恶的蛇之箭就像暴风骤雨一样浇到我们的头上……”
    而在杰生等人的眼中，战斗是这样的——
    他们从武器库中拿取了五千把弩，这个数量仅仅是西汉东海武库藏弩数量的百分之一，但是杰生已经找不到更多的人手来拿弩了！
    骑兵、步兵、工程兵、赶马车的人、后勤护理……甚至连他自己都背上了一把，这些弩都张好了弦。
    有经验的熟练弩兵，可以在骑兵发起冲击的时候连续射出好几发，但是杰生觉得他的手下没有这等素质，他决定临敌只射一次，然后全体白刃战。
    第一轮也是仅有的一轮射击之后，他们拔出刀来，准备白刃战！
    但是，胜负已分！
    真理教徒们扔下了数十具外观颇似庙会上插满糖葫芦的草把一样插满箭矢的尸体，狼狈不堪地往他们来的方向退去了，退的时候和来的时候一样呼喊着“真理至大”，但是不懂他们语言的人也能听出，和先前充满恐吓与威胁的语气不同，这次，他们是在祈求他们的神明给予他们怜悯了。
    
    第155章  有准备的战斗
    
    当敌人冲过来的时候，戴蒙平稳地举起了弩。
    他不是第一次上战场的新人，作为布拉德领地的自由民，他曾经两次跟随已故男爵出征，一次跟随杰斯科的约翰出征，三次奉命参与和附近其他贵族为了划界而起的纠纷。他今年不过三十岁，刚结完婚，第一个孩子还在妻子的肚子里，真正的职业是农夫，却已经是个有丰富战斗经验，挟弓参与过大大小小六次战斗的老兵了。
    要说这个野蛮混乱的时代有什么优点，大概就是有战斗经验的平民的比率非常高。
    因为战乱实在太频繁了，纽斯特里亚平均每三年遭遇一次入侵——这在北方诸国中，还算是平静的——有的国家如德文，每年都发生战争，有外敌有内乱，有的国家如科洛姆纳，半个国家被外敌化为废墟，而王室贵族们在剩下的那半个国家彼此打来打去——相比之下，纽斯特里亚简直就是和平的典范了。
    在这种情况下，民众们对战斗那是一点都不陌生。
    不错，当全副武装的敌人来袭的时候，他们会躲到森林里或者城墙后面，这是因为以他们微小的财产购置的简陋装备无法与敌人抗衡，但是无路可逃的时候，他们也是能使用棍棒、草叉和斧头的。
    身为有战斗经验的老兵，戴蒙在消防队里得到了一个队员的职务，平时，他负责指点工人和农民的军事训练，战时就作为他们的队长。
    他对他自己的手下们非常满意，因为他们受过训练，服从命令，要说有什么欠缺的，那就是经验了。
    而经验是只能在实战中获取的。
    行军的时候，他们照例排成两条队伍，中间是装载装备和人员的马车，当前方骑马斥候传来警告的时候，所有的人立马行动了起来。
    马车上装载的可拉缩防冲击木栅栏被卸下并在队伍前方支起，这种木栅栏的外形和现代商户在店铺外使用的拉缩式铁栅栏外形很像，用容易变形的四边形来达到拉缩效果。区别是前面和上面都是尖刺外露的铁钉，每隔几个后面还会放上三角形支架，由稳定的三角形来固定整个木栅栏。
    这种设施不是理想的防冲击设施，好处是架设方便，是专门为行军途中遭遇战准备的，也就是逃回的拉卡德人所报告的“从地下召唤出的长蛇”。
    工程人员架设木栅栏的时候，战斗人员也列好了阵势。
    排队，对他们来说是每天都在工作中练习的，所以这对他们而言不难，轻松得就跟上工一样。
    第一列趴在地上，第二列半跪在他们后面，第三列站立，一共三列，其实准确地说，是三列半，因为马车上还站着人，他们之间的高度差可以保证后面射出的箭矢不落到前面人的头上。
    传令兵举起小锣，在锣响之前，谁也不能击发。
    骑马敌人的影子渐渐清晰了，他们在往这里飞奔。
    戴蒙想起了工厂门口的移动靶，那是一个被安放在木制轨道上的稻草人，稻草人下面是轮子，上面是一条被一组滑轮带动的绳子。
    每天，在工厂排队上工和排队下工的时候，都有一个人在那里操纵这个可移动稻草人，凡是能举起旁边的弩，连续十次击中这个稻草人的，都可以得到一只羊的奖品。而要是整天都没有人能射中稻草人的，奖品就归操纵稻草人的那个人。
    为了参与这个活动，暂时离开排队队伍然后回去，是不算插队的。只是每次都必须在前面一个人结束挑战后，下一个人才能离开队伍。
    这个游戏在这个缺乏娱乐的时代非常受欢迎，下工后，人们也围着这个稻草人，即使没有奖品他们也乐于参与，他们就这样增加了射击的经验。
    弩与弓不同，弩弦可以预先张好，又可以用支架来固定，对于生手来说更容易上手，何况这些弩上还安放了用于瞄准的望山。
    望山上有刻度，使用者用望山的刻度对准箭头，箭头对准目标，三点连成一线，熟练的弩手可以十发十中，中在一处。这是非常精妙的技术，在宋朝也为当时的人们赞叹。
    虽然有了这些准备，但是大部分人毕竟是第一次上战场，而且面对的还是渡海而来的异教徒，不是他们熟悉的纽斯特里亚人，所以，在出发前，杰生给每个人都发放了“主教大人给的护身符”。
    这护身符只是一张简单的白纸，但是放在火上烤过以后，就会出现一个褐色的符号。
    这是最简单的密写墨水——用醋或者酸性果汁在白纸上写过后，表面看起来仍然是一张白纸，只要放在火上烤，先前的字迹就会显示出来——对于那些连自己的名字都是入厂以后认得的工人和农民，这样的“神迹”足够让他们相信了。
    “佩戴了这个护身符以后，只要没有过失，虔诚祷告，敌人的刀也好，箭也好，都伤不了他！”杰生一本正经地吼道。
    反正……
    死人又不能开口说自己虔诚。
    各路神棍糊弄信众的套路大抵如此，不是俺吹嘘的法门不灵，是你的心不够虔诚。
    虔诚的标准？
    你受伤（生病）就是还不够诚，好了就是够诚。
    一天不好，就是不诚，要再加大虔诚力度一天。
    反正……虔诚这东西又不是PH值，没有试纸可以检验，够不够虔诚，还不是各路神棍说了算！
    也有个把机灵鬼其实心里明白这就是一张纸，但是这不妨碍他们一样佩戴上护身符，万一它真的有用呢？
    既然不管信与不信，都得上阵战斗，何妨骗骗自己呢？反正，又不要钱。
    当然怀抱着这种想法的人只是个别，就是普通的护身符，也不妨碍二十世纪的哥萨克和二十一世纪的非洲士兵佩戴，何况绝大部分人都看到了白纸显字的“神迹”，于是他们都信心满满地把护身符戴上了，并且彼此交谈要怎样收拾那些该死的异教徒。
    因此，在射击得胜后，杰生费了老牛鼻子的力量，才把部队稳定下来，没让他们因为追击逃跑的敌人自己先崩溃。
    这还亏得他的手下们平时已经习惯了一级级的管理和服从命令。
    然后，他们遇到了被敌人抛下的俘虏。
    
    第156章  杰生的奇幻战争
    
    “应该已经死得透透的了。”负责打扫战场的人彼此交谈道，他们躲在盾牌后面小心翼翼地朝地上的尸体射了一箭，确定那已经确实是尸体后才去翻动尸体，找寻有价值的物品。
    旁边，救护队在检查其他人的状况。
    这次非常幸运，没人因为朝天射箭被落下来的箭头来个脑洞大开——这种事故在二十一世纪的非洲战场和二十一世纪某些热衷在婚礼上开枪的民族那里并不罕见——这种事故引起的减员在人数上不值一提，但是在士气方面总是一个损失，特别是这是一个迷信的时代，统帅可以强迫军队在日食的时候出发打仗，但是结果都不怎么美妙。
    但还是有一些人受伤，他们受伤的原因是杰生的作战计划：射完以后，抛下弩，拔刀白刃战。
    杰生不认为弩要细心仔细地收好，这可是战场！对这群非精兵来说，从弩换到刀一点时间延误很可能就是生与死的差别了！为了能让手下们及时地抽刀，他放弃让他们射击第二轮。
    至于那些弩会不会砸坏……
    杰生即不是宋朝那些精于财政计算的官员，也不是老雅各布的亲戚，他觉得，比起弩会不会被砸坏这个问题，还是先考虑自己的脑袋会不会被敌人砸坏吧！
    弩坏了，以后再造就是了，脑袋被人砍了，这可长不出来。
    结果，砸坏的弩没几把，被砸出肿包的手下倒有七八十，扔的人可没那个脑子去思考往哪里扔，好些扔到了前排的脑袋上，另外一些扔到了自己的脚背上……
    杰生挠了挠头，看来以后在这方面还要注意。
    好在他的手下不是身娇肉贵的穿越者，而是平均寿命三十岁的蛮族农夫，对他们来说，身上起个肿包就跟被蚊子咬了一口差不多，不管是救护人员还是他们自己，都不觉得这算个事儿。
    正当杰生在思考以后的行动的时候，前方发出了一阵惊叫。
    “哇！”
    “恩？”杰生从盾牌后面张望了一下，看到负责收拾尸体的几个人突然往后一退，但是应该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因为他们手里的刀和弩都没有动作。
    然后一个人朝他这里跑了过来，要他去看一下。
    会有什么事情要他去看呢，杰生摸了摸后脑勺，跟着去看了。
    揭开面纱后，尸体肿胀的面孔让他大大地吃了一惊，那不是死人常有的浮肿，而是……
    “呜，呜。”
    旁边的一个麻布口袋里忽然发出了呻吟，然后整个口袋在地上滚了几下。
    如果不是杰生及时听出那是一个女人的呻吟将手下拦住，不幸的多琳恐怕就会从“被解救的俘虏”变成“被自己人误杀的倒霉女子”。
    “珍妮！珍妮！”杰生喊了起来，敌人显然没有给布袋里的女人留下遮体的衣物。
    珍妮驱马赶来后，马上解下自己的指挥斗篷给布袋里的女子披上，同时呼叫后方的救护人员。
    大概是为了要把俘虏卖一个好价钱，她的脸上只有两块青瘀，而身上就惨不忍睹了，杰生的全部手下里，没有一个伤得有她那么重。
    “不，不。”她悲号道，“他们，他们，这些地狱里来的猪头武士，杀了我的丈夫，杀了我的孩子！神明啊，神明怎么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啊，太好了，那个猪头武士就在那里！”
    她呲牙咧嘴，带着青瘀的脸上扭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可怕笑容，她就这样扑向躺在地上的尸体，毫不在乎唯一遮体的斗篷从身上飘落。
    珍妮赶紧跟上去再次替她披上斗篷，而这个遭遇惨变的女子根本没在意到。
    皮甲已经被打扫战场的人剥去，她撕烂了尸体胸口剩下来的衣服，十指深深地插入了那些箭矢造成的伤口，黑红的血随着她的动作涌了出来。
    她的手臂上青筋暴起，似乎在用力做些什么，表情扭曲而欢喜。
    周围的人都被她的动作骇得说不出话来。
    但是她的手指没有狮子的爪子的那种力量，她撕不开尸体，于是她改变了策略。
    “哦，天哪。”珍妮轻声说道。
    她在吃人肉，生嚼。
    “珍妮！你在发什么呆！还不把她拉开！”杰生厉声喝道。
    珍妮拖走那个女子的时候，她在她的怀抱中又跳又喊：“不，不，我还没能吃到它的心，这个恶魔！它把我亲爱的丈夫的心挖出来吃掉了！它把我的孩子摔死在石头上喂狗，我要吃了它！我要……”珍妮略微用力后，那个女子倒在她怀里，昏迷过去。
    黑红的血顺着她淡色的嘴唇和因为农活和家务而粗糙的手指淌了下来，落到了地上。
    “愿神明宽恕她，”杰生说道，“她显然是遭到了这些来自地狱的……恩，猪头武士……的附体，等我们给图尔内斯特解围后，就请教士给她驱魔。”
    “愿神明宽恕她。”其他人也跟着这么说道。
    气氛一时间有些浓重，然后，杰生开始谈论他们突然增加了的宗教义务：“这些可恶的异教徒显然已经与地狱来的猪头武士勾结！他们进攻图尔内斯特是为了毁灭我们的主教！我们必须给图尔内斯特解围，否则地狱的势力就要扩张到地面上来啦！到时候，这个女人的遭遇就会是我们妻子的遭遇！”
    证据确凿——除了地狱来客以外，谁会吃人心呢——于是其他人都信服了。
    他们已经不是为自己的工资和饭碗而战，而是为了不让他们自己遭遇这个女子所遭遇的。
    当然，也有一些害怕超自然力量的人因此胆怯，这时候杰生又替他们打气：“我们都带着主教给的护身符呢！猪头武士的邪术奈何不得我们，没有那些邪术支撑，他们也不过是些普通人而已，我们刚才不是已经杀败过他们一次了吗？”
    这话有事实为支撑，说得极有说服力，那些胆怯的人也就消除了自己的担心。
    他们准备继续行进的时候，斥候带了一些人来。
    那些人是多琳的邻居们，他们先前躲到了森林里，现在看到打着布拉德领地和圣奥布里旗帜的队伍，便跑了过来。
    开始，他们是来祈求保护的，然而珍妮把他们大骂了一通，因为他们居然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施暴。
    “他们没有我们那样的武器，”杰生站出来打圆场。
    “是啊，如果我们也有武器的话，肯定会与那些邪恶的异教徒战斗的。”村民们赶紧就坡下驴。
    “哦，是么，那么我们这里还有一些多余的武器，你们愿意跟我们走么？”珍妮说道。
    大部分人尴尬地留在了原地，有几个小伙子怒气冲冲地上来拿了武器。
    整个队伍从村民们面前开过，他们兴致勃勃地谈论着，这次是去把地狱势力赶回老家……涨一级工资……主教会接见我们……一头牛……一辆车和拉车的马……男爵夫人会奖励我们……主教和神明会给我们记功……
    一个又一个村民离开了原地，加入了队伍。
    沿路，一个又一个被俘虏的村庄的民众加入了这支民兵队伍，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整支队伍已经膨胀到出发时的一倍。
    而杰生还不满足。
    因为到达图尔内斯特的时候天色已晚，他下令每个人都要举火把，除了负责斥候和机动警卫的骑兵举一把外，其他人每人都要举两把。
    
    第157章  逗比们
    
    当天，围绕着图尔内斯特城墙进行的攻防战异常激烈。
    在城门下吃过亏之后，拉卡德人将第二架组装好的攻城锤推到了离城门不远处的一段城墙，在那里开始了撞击。
    这次，他们不再对敌人掉以轻心。
    先前，因为图尔内斯特人没有趁他们立足未稳的时候从城里冲出来试图把他们赶下海，所以拉卡德人对城里的异教徒抱持了轻蔑的态度——由阿布的情报，他们知道城里的武装人员非常少，训练也仅限于维持秩序，装备也不咋滴——他们似乎就没有准备过打仗。
    而第一天的遭遇战也证明了他们之前的预判，图尔内斯特人慌乱地逃回城市，关闭城门，任凭他们劫掠城市外围的仓库和货栈，除了在城墙上有些射箭和投石以外，没有什么像样的反击。
    因此，很多人都认为第二天攻城锤亮相以后，就可以轻易说服城里的人懂得真理有多么强大。
    “不过就是些异教徒罢了。”他们这样议论道，这个城市虽然人口众多，地理和建筑都不错，但是真理站在他们这边，攻城想必会非常顺利。
    所以，他们把外出劫掠这种在别处颇有油水而在此处却是耽搁他们捞取更多油水的工作，交给了外人阿布来做，自己忙着谈论破城后，要怎样分配城里的异教徒，异教徒的妻子女儿和异教徒的财产。
    城里那些邪恶的金银偶像，是必须砸碎然后熔化成洁净的金银币的，城里那些不懂得真理的邪恶教士，也是必须尽数杀戮以洁净城市的，城里那些不信教的酒桶，是必须留着庆祝胜……呃……留着做药的。
    然而第二天的战局打破了他们美妙的预判，城里的反抗意志很坚决，而且似乎从第一天猝不及防的慌乱中清醒了过来，开始了有计划有预谋的反击。
    当天他们在阿布及时的回防下才稳住自己的阵脚，但是图尔内斯特人在被迫退回城里的时候，扔出火把烧毁了攻城锤的主体部分：轮子和圆木。
    那块安在圆木前端的百斤铁锤头虽然没有被烧毁，但是它正好位于城门下，任何想搬走它的人都必须面对热油淋浴的威胁。
    于是他们从船上卸下了第二架攻城锤，这原是他们预备一起进攻图尔内斯特而准备的，但是因为第一天的进攻太过顺利，他们以为只要摆个样子就可以吓倒图尔内斯特人，所以没从船上卸下来。
    阿布非常积极，他组织人手连夜组装攻城锤，并加班督造攻城梯和投石车。
    他在最外围自己的营地做这些事情，等天明的时候，第二架攻城锤和数架攻城梯、投石车都已经建造完毕。
    攻城锤的上方，阿布狡猾地覆盖了在河水里浸泡了一晚的牛皮，这些牛皮来自他从城外得来的掳获物，这样，就不怕火攻了。推动攻城锤的人也可以躲在这些牛皮下面，不用旁人举盾牌来掩护他们。
    而当拉卡德人驱赶奴隶推动攻城锤撞击城墙的时候，图尔内斯特人也没有白白看着。
    看到那柄巨型锤子（外观就是一个放大版的铁锤架在四个轮子上）覆盖着牛皮直冲图尔内斯特城过来的时候，城墙上的投石车不再掩蔽，纷纷投出了石块。
    可惜这些投石车的精度，跟拉卡德人投石车的精度半斤八两，在空中呼啸而过的石块不能说没有打击到对方，不能说没有给对方造成伤亡，但是，这些投石车没有能拦阻攻城锤的长驱直入。
    眼看攻城锤就要撞击城墙的时候，城墙上放下了一个大布口袋。
    这是东西方都使用过的对付攻城锤的办法：一个装满羊毛的口袋，用来分散攻城锤的冲力。
    “射箭，射火箭！”阿布命令道。
    闪亮的火箭划破天空，嗖嗖地射了出去，有一支射到了口袋上，城里的人不得不将羊毛口袋收了回去。
    “好，撞击！”
    攻城锤的铁锤头重重地撞击着图尔内斯特的城墙，其巨大的响声让人联想起古代传说中海王用来震撼大地的三叉戟，正聚集在女修道院里做连祷的贵妇人们听了都尖叫起来，认为末日就要到了。
    罗怡捂着自己的嘴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尖叫。
    如果城破，想来她这个穿越者的下场不会比非穿越者的那些贵妇人好到哪里去——当初为嘛就没在城里多放些武装力量哪！
    因为这里是主教的城市，不是她的布拉德领地，她要防备主教的反噬，她要……
    结果，她逗比了。
    穿越大魔王有人有装备有走私的优良马种还有参谋部，可惜……都在布拉德领地……她身边只有……半把武库钥匙。
    罗怡看着自己随身带的钥匙，百感交集。
    “唉，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啊。”她对自己说道，“光顾着防备自己人，是木有好下场的！瞧瞧俺现在……纵观诺大的图尔内斯特，还能找出比我更逗比的了吗？”
    她没有想到，在诺大的图尔内斯特，确实有逗比程度和她不相上下的。
    “艹！那个该死的大妈！”
    被费舍尔伯爵夫人派遣来刺杀布拉德男爵和男爵夫人的恶棍，此刻正在图尔内斯特的城墙上，为了图尔内斯特的自由和男爵夫人的平安而奋战……
    恩，他是被派遣来刺杀布拉德男爵夫人和她的儿子的。
    不过，在面见主教，准备求主教引荐的时候，好死不死的，遇到了圣希拉里修道院的修士们来送奉献给圣奥布里和图尔内斯特大教堂的两件宝物。
    主教知道了他是什么人派来的以及来此的目的后，还特意让他亲手接触了这两件宝物，并与送宝物的修士们谈论起这两件宝物的价值和分量。
    “古时候，有贤明的君王，在荒地上开垦了农场、葡萄园，又修了房舍，然后连这些田产、房舍并奴仆，送给那些贫穷的主教，成为美谈。今天乌尔里希公爵奉献给圣奥布里和大教堂的这两件宝物，无论哪件都及得上那样的一份地产。”主教说道，那些修士也纷纷称是。
    恶棍的手简直就离不开宝物了。
    拉卡德人这时候来攻城，主教和其他人都奔出去查看情况了，他见机会不错……
    谁也不能教他和宝物分手！
    他将高脚杯和圣书揣进怀里，利刃随之落下，当他弯腰去捡刀子的时候……“看啊，一个贼！”汉森大妈的嗓门差点将他的耳朵震聋，而她凌厉的一抓也让恶棍毫无还手之力。
    恶棍一直以为自己是有气力的人，如今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
    人赃俱获，仁慈的主教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在图尔内斯特的修道院禁闭室里渡过下半生，要么上城墙战斗赎罪。
    所以，现在他正在为图尔内斯特的自由和男爵夫人的平安战斗……
    
    第158章  激战
    
    拉卡德人的攻城锤在第一次撞击后倒退了一段路，然后再次加速冲向城墙。
    不过这一次，攻城锤撞到的不是城墙，而是一个羊毛口袋，只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闷响。
    图尔内斯特人也在羊毛口袋上泼了水。
    阿布对此并不感到意外，他镇定地指挥攻城锤再次后退。
    这种针对攻城锤的办法只是拖延时间而已，即使有羊毛口袋做阻挡，只要撞击的次数够多，城墙也一样会被击垮，拉卡德人的胜利是注定的。
    除非……外围有援军。
    但是，即使有援军，那又怎样呢？
    不错，围城一方，最怕的是被守军和援军里应外合包了饺子，但如果来援的援军不给力，没有统一的协调组织，那不过是“添油”而已，围城一方尽可以逸待劳，将援军一股一股地当开胃的小点心吃掉。
    就他对纽斯特里亚所知，这个国家的贵族武装们，并不比科洛纳姆强到哪里去，一样的鸡零狗碎，一样的彼此攻杀。科洛纳姆在拉卡德人的攻击下，半个国家都化为废墟，纽斯特里亚侥幸没落到这个地步，不是因为纽斯特里亚的军备比科洛纳姆强，而仅仅是因为科洛纳姆在地理位置上比他们的邻国更靠近南方的拉卡德，拉卡德人劫掠起来更方便。
    在这种兵力分散，军备不统一的情况下，就算有几家纽斯特里亚的贵族脑袋出了问题，看在宗教的份上跑来援助他们的主教，也只是徒劳地给拉卡德人多送些贵族俘虏而已。
    之前，北方人对纽斯特里亚的劫掠已经证明了这个国家的武备有多么地不堪一击了，数百人就能在纽斯特里亚横行，上千人就可割地称王。
    就算图尔内斯特教区的情况比较特殊，真有援军到来，他们也会先撞上在外围收集粮秣的小拉姆等人。
    小拉姆等人的马比纽斯特里亚的马好，他们会先发现对方，就算小拉姆等人无能到收拾不了援军，传信总是可以的。到时候，走还是留，阿布有充分的时间再做有利于自己的计算。
    因此，阿布现在替拉卡德人干得很卖力，一点都不急迫。
    他耐心地一次次指挥着攻城锤撞击城墙。
    周围数架投石车朝羊毛口袋的上方投掷石弹，干扰守城方的行动，守城一方也在拼命地朝攻城锤投掷石块，发射火箭，双方围绕着攻城锤展开了一次又一次激烈的碰撞。
    但是优势在攻城一方。
    守城方的石块即使命中精准，也只能打倒几个推动攻城锤的奴隶，而这种奴隶是随时都能在旷野中抓到一打的。石块的冲击力虽然不小，但是攻城锤本身的组成就是一段圆木加一个铁块，轮子也是实心的木头轮子。投石车投出的保龄球大小的石弹打到人身上能打得人筋断骨折，打到投石车这种木架子上也能形成摧毁效果，但砸到粗笨的攻城锤上面，最多砸出一个坑，根本不妨碍攻城锤的行动和作用。
    要说这些投出的石块对攻城锤造成了什么效果，大概就是石头扔得多了，攻城方不得不额外地派出一些人将石块清理掉免得攻城锤在石头上卡住。
    而攻城方投出的石弹就不同了，扔得低的，就像攻城锤一样撼动着图尔内斯特的城墙；扔得高的，越过城墙，砸坏了民居，将坐在家里和走在路上的人砸死；正好落到城头上的，对城墙上的守军和投石机等器械都造成了极大的威胁。
    攻城锤有节奏地撞击着城墙和遮挡着城墙的羊毛口袋，一批推攻城锤的奴隶力气不够了，监工的士兵马上用皮鞭赶出另外一群。
    这些都是他们在城下和附近乡村抓来的俘虏，平心而论，他们对纽斯特里亚的国王没有多大的忠心，对他们自己的领主也就是勉强的服从，他们这辈子没有过闲暇，财富也只在新换了主教以后才通过日夜的辛劳积攒了一点点，这些人从未在纽斯特里亚的宫廷和教会得到过一官半职，他们一直默默无闻地生活在图尔内斯特教区的旷野……
    按许多小说里的理论，朝堂中的大人物，因为爱情或是不屑世俗事务，袖子一甩让自己所属的朝代倒台后，只需跑到乡间，当个老百姓，过类似这些农夫的隐居生活，就可以高枕无忧，说“朝代更替与我何干，我自在桃花源”了。
    可惜纽斯特里亚的王朝还未颠覆，这些平民短暂的平静生活却早已一去不复返。
    攻城锤停下的时候，奥拉布大叔茫然地站在原地，混浊的灰色眼睛直直地望着面前图尔内斯特的红色城墙，预备再次在号令下推动攻城锤——虽然他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他之前在一个商人的沿河仓库那里找了份临时工作，因为修造大教堂和新建城墙等工作，城里需要的人力很多，商人急着装船，给他们这批临时工开出了不错的工价，所以他没有继续替图尔内斯特教会做事而是在沿河的仓库里帮商人运货。
    然后他就落入了这帮真理信徒手里。
    离他脚边不远，是一具新鲜的尸体，城墙上飞来的石弹不偏不倚地砸中了他的胸口，他活不了了——以前，在做工的时候有人不慎被砸了个肿包，或是一点小小的斗殴，都马上有教士来厘清责任，有救护的人来处理伤口——而这里，没人在乎这件事，拉卡德人不在乎，奥拉布也不在乎。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奥拉布的大脑有些恍惚，如果前几日告诉他，他会推动异教徒的攻城锤撞击图尔内斯特的城墙，他是决计不会信的，但是，现在他全力帮助他们攻打图尔内斯特。
    因为他见识了什么叫做地狱。
    那些人，把吃人肉当作一件赏心乐事，不，是一件愉快的，足以炫耀的事情。
    他们不像北方人那样搞血腥的活人祭祀。
    他们根本不把异教徒当人看待。
    只要能暂时离这些人远一点，奥拉布什么都肯做，哪怕是帮助他们攻打图尔内斯特。
    羊毛口袋收了上去，换了一个新的羊毛口袋，因为旧口袋里的羊毛已经被攻城锤生生捶打成羊毛毡了。
    “哼。”阿布笑了笑，以城里的物资，图尔内斯特人可以做许多羊毛口袋，可是城墙还是会倒，这在他看来不过是徒劳的挣扎而已。
    但是，城里的人并没有坐以待毙。
    图尔内斯特的城门轰然大开，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士带着武装扈从由城内杀出，冲向攻城锤所在的位置。
    不过阿布这次连脚步都没挪动一下，等待已久的法里斯早就率领手下冲上去了，他们要乘机夺下城门！
    
    第159章  围城的终局
    
    “可惜了。”看到为首的图尔内斯特骑士的时候，阿布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和轻装上阵的拉卡德人不同，纽斯特里亚骑士全副武装出战的时候，要看出其本来面目是不容易的——他们都戴着用铁片拼接的头盔，为了防止被箭矢射中，面部也用铁片做的护鼻遮挡——有些纽斯特里亚头盔密闭到这种程度，只在眼睛的部位开了一条缝。
    但是兼职奴隶贩子阿布一向以自己的优良视力自豪，他能轻松看到天狼星旁边的伴星，若是生到二十世纪，大可以做个高射炮手。
    过去他能多次在战场上脱险，他这天赋的好眼睛也出力不小。
    现在，他远远一眼，就看出了为首骑士的身份，作为一个老练的奴隶贩子，他不用剥衣服就可以把对方的身材判断得八九不离十，而且，那么高挑匀称的个子一看就不是原生的纽斯特里亚人。
    要是阿布自己上阵，是不会随便杀掉这么有价值的货物的——即使他本身因为过了年龄卖不出太高的价钱，但是拿来做种的话，他的孩子们一定会在拉卡德，甚至卡拉曼的奴隶市场上成为众多阔佬高价争抢的对象——但是，因为事先的约定，现在和纽斯特里亚众骑士对阵的，是疯子法里斯。
    “啊，你这头不信真理的猪！”法里斯一边挥刀一边咬牙切齿地咒骂道，那个骑士挡住了他杀入城里的道路。
    “你这信仰魔鬼的狗！”弗朗西斯听不懂拉卡德人的语言，不知道对方在哼哼什么，不过想必不是什么好话，他只管捡自己骂惯的话骂回去。
    闪电般的一轮交锋过后，他们两人的盾牌都被对方打得粉碎，身边的扈从立即给他们换上了新的。
    放在平时，交战双方都会为他们如此精彩的表现大声喝彩，甚至为对方没有皈依己方的真理或者正义而惋惜。
    但是……
    小拉姆等人回来了。
    一开始，拉卡德人甚至没认出这些猪头——被图尔内斯特农民留下的蜜蜂陷阱蛰出来的——是他们的人，小拉姆还险些吃了自己人的飞箭，如果是那样的话，他也算创了记录了：一天之内被图尔内斯特人和拉卡德人各射一箭。
    等明白他们是被“会邪术的”纽斯特里亚人袭击了之后，总指挥拉姆再也无心打破图尔内斯特城墙这档子事情了。
    “叫阿布增援，把图尔内斯特人赶回城里！”
    阿布这个雇佣兵又一次完美地完成了他雇主吩咐的任务，但是接下来的情况就不是他能轻松应付的了。
    起初，他们还在争论小拉姆等人是否因为被蜜蜂蛰了而产生了幻觉，若不是小拉姆身上还插着敌人的箭头，他们几乎就要确认这是一场虚惊，并嘲笑小拉姆等人了。
    然后，阿布提醒他们朝外看。
    在渐渐昏暗下来的天色中，不用阿布那样的好视力，每个人都能清楚地看到由火把组成的长蛇蜿蜒而来。
    那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长蛇。
    如果只是数量众多的话，拉卡德人不会犹豫，他们痛击过和这数量差不多的异教徒，取得过辉煌的胜利。
    然而这次火把组成的长蛇让拉卡德人清楚地看出对方行军的阵势。
    走到近了，他们看到那条长蛇是由六列纵队组成的，他们不急不徐地向图尔内斯特开来。
    “他的尾巴拖拉着天上星辰的三分之一，摔在地上……”站在图尔内斯特城墙上，居高临下的主教看得跟外围的拉卡德人一样清楚，火蛇蜿蜒而来的时候，他心里情不自禁地冒出这样一句来。
    成千上万的火把，仿佛天上的群星降到了地上。
    这些星星之火向着图尔内斯特而来。
    他身边的人啧啧称奇，并开始争论这究竟是哪位诸侯的部队，还有许多人已经跪下祷告，因为没有求援的兵马出去，援兵却已经听到他们向神明的祷告，来替圣奥布里的城池解围了。
    提姆匆匆走过街道，身边跟着一个传令的办事员，围城的这几天他一点也没睡，两眼的眼皮都浮肿了，浓重的黑眼圈更不用说。
    若是几年前，图尔内斯特被人围困的话，他也会日夜忧心到睡不着觉，但那是将自家的铺子门关得紧紧的，在门后抵上石块，躲在铺子里面，一面埋藏银钱和值钱的货物，一面盘算攻城和守城的双方各自会从他们这些异教徒身上讹走多少钱的忧心。
    现在他忧心的内容里根本就没有老雅各布，他家原预备传世的小铺子和他家的银钱货物等等这些事情的位置。
    他的心完全被图尔内斯特这座城市给占满了。
    靠近拉卡德人攻城方向的居民必须撤出，以防石弹落到他们头上造成恐慌，这些人撤出以后必须有地方住，有人供应他们饭食，要有人一家一家说服他们搬出去，搬走的时候要检查他们的灶台和炕里是否还有主人遗忘的火种，免得石弹穿过茅草屋顶砸破灶台引发火灾，还要不时派人去巡逻防止有人舍不得财物回转，或是有什么在这个时候还肖想邻居财物的蠢才。
    城市里原有的警卫和朝圣者中的武士们的组织，有主教和骑士去操心，但是提姆在这方面也没闲着，他要动员那些翻修城市的工人，征调各商人家中的男仆，号召城市中的妇女都参与到图尔内斯特保卫战里。
    有力气的男人们负责往城墙上运送组装投石机的材料和投石机投掷的石弹，预备浇到敌人头上的油脂和水，预备烧滚这些油脂和水的劈柴。
    女人们则忙着缝制羊毛口袋，打水，为民兵和后勤人员磨面做饭，把伤员及时抬到医院，等等，个别健壮的女人也走上城头像男人一样出力。
    提姆则负责组织他们，为他们制定轮班的班次，休息时候的宿处，供给的饮食，所需之物的分配，还要防止有个别宵小趁机捞一把。
    此外，他还组织起人手，在街上筑起街垒，设置巡逻人员，建立万一城破后的第二道防线。
    对于趁乱在市场上倒买倒卖，制造恐慌的行为，他也给予了六亲不认的凶狠打击。
    “这小子！”老雅各布被从市场上赶回家的时候，愤愤地骂了一句。
    提姆对爷爷会怎么看他根本没想，他正签发着异教徒们也要提供人手和物资的命令。
    他满心都是图尔内斯特，哪里有地方放他自家的家、家人的看法呢？
    他忙着为这些后勤人员和战争难民准备饮食，自己却忙得没有时间吃饭。
    跟他吃的一样少的还有罗怡，区别在提姆是没时间吃饭，她是食不下咽——唉，自己要是事先有加强图尔内斯特的武备就好了！
    “援兵来了！”突然间，喜讯像闪电，又像野火一样传遍了全城，许多人不管自己是走在街上，还是正忙着做晚饭，不管自己面前是泥土，是石头还是别的什么，都匆忙地跪在地上开始祷告，感谢拯救他们的援兵和神明。
    那些有经验的老战士虽然也感谢神明，却只是简单地画个十字，念两遍祷文就结束了，他们清楚，援兵到来不一定意味着解围，放松警惕却很可能让他们落到敌人手里，也许这只是敌人的圈套。
    当晚，他们安排了比前两日更多的值夜班人员。
    但是第二天，他们看到被拉卡德人遗弃的营地，图尔内斯特解围了。
    
    第160章  尾声
    
    拉姆对阿布的表现很满意，他对图尔内斯特财富的描述很准确，他积极地给拉卡德人带路帮他们发财，他收集粮秣很尽力，他两次帮助法里斯没有半点犹豫，他还贡献出掳掠来的牲口给小拉姆……他还第一个发现大批援军来到，真是劳苦功高，忠贞不二，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这么好的雇佣兵来！
    撤退的时候，又是他的提议，把他们原来装攻城锤等器械的船舱装上他们从沿河仓库里得到的掳获。
    他装得又快又好，使得拉姆等人对离开图尔内斯特没有太多遗憾。
    是的，他们没能攻破图尔内斯特，但这只是由于真理的旨意，真理没有亏待他的信徒们，他们还算是满载而归，而且安全地回到了大海。
    至于阿布靠着帮助组装攻城器的机会，抢先把自己得到的那份送进船舱他就不知道了。
    就算知道了……这也不能拿来苛求阿布啊！
    他一不逃跑，二不临阵坐地还价，三干活卖力，作为一个雇佣兵，而不是中世纪共产党员，你还能要求更多吗？
    《剑桥战争史》评价瑞士雇佣兵是世界上最好的雇佣兵，举出来的理由就一个，他们不逃跑。阿布也完全当得起瑞士雇佣兵的这个评价了！他不逃跑，他只护送他的雇主们逃跑而已。
    所以，拉姆等人对阿布的表现，简直不能更满意！
    他们都觉得，要找雇佣兵，就要找阿布这样的！
    阿布对雇主给予他的夸奖作了礼貌的回应，但是他心中没有一点欣喜——失去了夺取图尔内斯特这个肥羊的大好机会，下次——还能有下次么？他及时地帮助雇主装好了抢来的财物，这样他们就不能赖了他的雇佣费，可是他们本来可以抢到多得多的财物啊！
    他又心疼地计算起在奴隶方面的损失，城里的市民能写会算懂手艺的多，价格绝非郊外抓来的农民可比，那位年轻的主教和他手下的骑士更是稀世珍品，即使他们的属民和家族舍不得出赎金，拉到奴隶市场上也可卖出一个上好的价钱！而现在他只能满足于城下那些廉价的俘虏了。
    然后，他的脑子回到了援兵上。
    他知道图尔内斯特教区有古怪，这里的氛围不同于他陪同教皇特使去的其他纽斯特里亚教区，但是他对援兵的规模还是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昨天黄昏的时候，拉卡德人并没有直接退兵——法里斯觉得城破在即，他认为援兵不过是伪装的乌合之众而已：“也许只是一群在羊角上绑了火把的羊！”
    其他人反驳他的判断：“你见过能走六列纵队的羊吗？”
    是的，在狭窄的道路上，羊群一只一只跟着走也就罢了，在比较宽阔的比如通往图尔内斯特的大道上，羊群在牧羊人的驱赶下只会紧紧地挤在一起。要是让它们分散，肯定会有先有后。
    其实别说是羊，好多据说是军队的，还走不了这么整齐的队列呢！
    法里斯并不甘心：“如果他们把羊用绳子串起来，就像商队使用骆驼那样呢？”
    一些和他一样不甘心放弃唾手可得的财富的人也鼓噪起来，最终，拉姆决定派斥候靠近些，查看敌人虚实。
    在斥候们出发前，火蛇的前端已经停下来，斥候们不用靠近就可以看到前端的火把们开始组合变化，从整齐有序的纵队变成了整齐有序的横队，这等于击破了“是用绑着火把的羊串起来”的判断。
    仍有个别胆大又特别贪婪和不甘心往前方靠了一靠，然后一阵箭雨迎面而来，亏得有小拉姆等人的例子在前，也亏得杰生等人的计划是赶紧筑起营地，不是战斗而是警告对方，这斥候才免了落到小拉姆等人一样的下场。
    “他们的箭就像不要钱一样！”这个胆大的斥候报告说，“甚至没人离开营地来取落在地上的箭矢。”
    拉姆等人的脸色登时比原来凝重了十分，敌人有充足的箭矢这点比数量众多的敌人让他们更加头疼。敌人数量众多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有与之相称的装备——这年头的北方诸国，箭矢比庄稼汉贵，如雨的箭矢打消了他们援兵是匆忙拉来的庄稼汉的猜想。
    法里斯坚持要留下：“那些奇怪的箭矢可能只是敌人的邪术！”
    “可是神圣的经文没有消去我们的人身上的箭头。”阿布说，“这里是异教徒的地方，我们带的护身经文又不够多。”
    法里斯针锋相对：“真理无处不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一处地方是异教徒的！只要我们高呼真理，在哪里战斗都是一样的！”
    “够了！”拉姆吼道，“经上说，和异教徒作战，也要讲究智慧，法里斯！向异教徒进攻固然是正确的，是为真理所喜悦的，但是当异教徒因为有魔鬼支援而势大的时候，暂时的退避也是正当的，是为真理所准许的。”
    法里斯这个二鬼子愿意和那些异教徒一起下地狱是他的事，根正苗红又刚刚抢了一大笔的拉姆可没想过要和异教徒拼个你死我活，他是来抢劫的，不是来让图尔内斯特只剩下真理的。
    “你愿意去和这些魔鬼的子孙战斗你就去吧，但是你不能带任何真理信徒一起去！我不会让你的愚蠢断送他们的！”
    听到拉姆的威胁，法里斯沉默了。
    这时候，在高台上负责瞭望的人来向拉姆报告。
    “有什么新情况么？”拉姆问道。
    “没有什么新情况。”
    “那你来报告什么？”
    “因为没有新情况……”
    等他们登上先前建筑来指挥攻城战的高台的时候，才明白这没头没脑的报告是什么意思，援军已经建筑起了颇有规模的营地……这很正常……不正常的是……远处的火蛇依然蜿蜒而来，一眼望不到尾。
    拉姆等人不知道什么是“黄河之水天上来”，但是他们觉得他们的敌人仿佛是魔鬼从地狱的裂口里召唤出来的。
    营地上火把来往，篝火众多，远处的队列依然源源不绝地开到，一队队地由纵列变横，然后散开……
    这得有多少人？
    全图尔内斯特教区的人都来了么？
    不对！那些庄稼汉怎么能走得这么整齐呢！这一定都是训练有素的武装人员！至于他们的数量……反正十倍于拉卡德人，至于究竟多多少？没看见援军还在开过来么！
    以一对十甚至更多，不跑还准备留下来当饺子馅吗？到时候，别说他们抓到的奴隶，他们自己能落到一个奴隶的地位都是真理显灵啦！
    回到安全的大海上的时候，众人都舒心地喘了一口长气。
    今晚还有一更。
    
    第161章  善后
    
    拉卡德人的战舰已经扬帆远去了，但是图尔内斯特教区的苦难并未就此结束。
    沿河的货栈和仓库已经尽数化为废墟，五条没来得及逃走的商船也落入拉卡德人手中被一并掳走，本来用以建设新城区和新城墙的建筑材料这几天里不是被拉卡德人当了劈柴，就是被他们拿去当武器扔进了城里。
    这只是环城一带的损失。
    图尔内斯特城里，这些天没有任何人有心思看戏，看比赛，也没有任何人有心思演戏和比赛，他们不是被征发做了民夫，就是参加了临时组织的图尔内斯特民兵武装。除了经营饮食的商铺，这几天其他铺子基本都处于歇业状态，因为老板和伙计都参与了图尔内斯特保卫战，再说，这时候也没有顾客。
    谁能在头上石弹嗖嗖飞过的时候还挑选首饰呢？谁能在城墙被撞击的时候还为节日的盛装讨价还价呢？
    只有天真的孩子们还无忧无虑，在临时的避难处用泥巴玩得开心。
    教堂这几天的香火倒是比平时更加兴旺，收到的奉献也多于往日，恐惧让人想找一个强有力的主子依靠，所以越是生活困苦，人就越是虔诚。
    这些额外的收入很快被用于战争之中，幸而主教在接管图尔内斯特之后便不准许粮食外流，而且围城之日还短，所以粮食和劈柴倒还没有出现匮乏，又有提姆日夜带了警卫巡逻，市面也算安定。
    城外投来的石弹和火箭使一些人受伤，有两个人被砸死，一些房屋毁坏了，总而言之，因为图尔内斯特城未破，市民的损失还在可承受范围内。
    乡村就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提姆从医院里组织了一些有防疫和消毒概念的人组成了收尸队，他们循着乌鸦和秃鹫的影子前去那些残破的村庄为前几日还活生生的人们收尸，把被绞死的男人们从树枝上解下，把女人和孩童们破碎的肢体从野狗嘴里抢出，收集到一起葬入深坑，论理他们应该装到棺材里下葬的，但是一来没有那么多棺材，二来，很多尸体都是从乌鸦和野狗口中抢出的腐烂尸块了，在没有DNA分辨技术的情况下，即使有侥幸活下来又没被抓走的邻居指认，要分辨这些尸块哪一块谁哪一块又是谁也实在太难了。
    稍微离得远一些的村庄，人口和牲畜是及时地躲到森林里去了，房子和里面积攒的粮草却被烧成了灰烬。
    从劫难中幸存下来的人们，不得不挤在用几根树枝临时胡乱建造的棚子里面，这些棚子既不挡风又不遮雨，只头上勉强有个东西而已。他们在劫难中失去了许多财产，今后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要忍饥挨饿，孩子在夜里被噩梦折磨，然而比起他们的邻居，他们还是幸运的。
    许多到城里打工的丈夫从此再也没有见过留在乡间的妻子，许多留在乡间的妻子再也没有见过到河岸仓库打工的丈夫，那些失踪的男人和女人是活着，还是死了？他们是被用绳子牵着拉到遥远的奴隶市场上拍卖，还是早已化作灌木丛下野狗的食物？
    没有人知道。
    没有人知道那些失踪的人是死是活，就算他们活下来，他们会不会被迫皈依真理呢？若是那样，以后即使死了也不能和亲人在地下团聚。另外一种可能，他们会变成像法里斯那样的人，为了掩饰自己的软弱和背叛，转身来攻打自己的国家。
    被真理席卷过的图尔内斯特旷野中的哭声，比神在埃及行灾的时候更响，因为埃及人只是失去了长子，他们失去的却是丈夫，妻子，儿女。有人为了让家人更幸福一些出外打工，在见到化为废墟的家，想到死了以后都恐怕不能团聚的亲人，自缢在了附近的树上。
    收尸队猜到这种情形，但是主教吩咐他们以“被拉卡德人绞死”为名，给这种人和旁人一样的葬礼。
    图尔内斯特人在强撑着收拾残局的时候，另一重阴云却又笼罩到了图尔内斯特教区。
    援兵来了。
    虽然是援兵，但是以他们在图尔内斯特教区的表现来看，许多人都认为他们其实是拉卡德人的援兵，不过公道地讲，不管他们现在在图尔内斯特教区干了多少坏事，他们起初的目的，的确是为了从异教徒手里抢回图尔内斯特城的。
    因为，这座城市的主人，还欠他们许多……买官钱。
    若不是这样，他们大可不必点起手头所有的兵马，急匆匆地奔来保卫自己的债务人的，他们满可以蹲在自己的城堡里，等国王三催四请才老大不高兴地凑够人手上路，还要琢磨一下为敌人效力是否更加合算。
    但要是图尔内斯特落入拉卡德人手中，别的不说，债务人——图尔内斯特新主教——要是年轻气盛跟拉卡德人顶一句，然后被对方开瓢的话，他们剩下来的买官钱跟谁要去？
    不管图尔内斯特被拉卡德人糟蹋得如何残破，国王总能把主教职位再卖一次，可是再卖的话，买主可不会送他们干股啦！
    所以，这些桀骜不驯，素来听宣不听调的贵族们得到消息，都慌忙点起所有兵马，直奔图尔内斯特教区而来。
    他们到达的时候，拉卡德人却早已退走，而他们自己则成为图尔内斯特人的又一场灾难。
    这年头骑士的水准与强盗差不了多少，而贵族与扈从们跟骑士也不相上下，图尔内斯特的百姓是这样议论他们的：“异教徒没有抢夺去的，他们要抢夺去，异教徒没有绑走的，他们要绑走。”
    这种议论不是毫无来由的，老雅各布就收到消息，问他有没有渠道把纽斯特里亚人卖到其他国家去。
    最后，主教不得不出面，办了个“善后大借款”。
    他以大教堂里的各种圣器作为抵押，向这些贵族租借他们的牛马，并答应每头牛三年以后都会带着它生养的两岁小牛回到主人身边——这是一种绕过教会规定的不许取息的办法——头一期利息立即支付，第二期利息等收获以后支付。
    利息给得很高，他知道男爵夫人可以从老雅各布和老雅各布的族人那里得到更低的利息，可是这多出来的利息是为了送走这些瘟神的保护费，非交不可。
    而且，浩劫过后的图尔内斯特也确实缺乏牲畜。
    缺少牲畜和牲畜制造的粪肥，对收获非常不利，因此，他指定牛马作为他借贷的。
    这些贵族终于满意地起身返乡的时候，还有一个让主教不舒服的人上路了——费舍尔伯爵的使者没在图尔内斯特保卫战中光荣升天，让少年主教觉得非常可惜——好在他的罪名虽得赦免，主教却还是有充足的理由马上赶他上路。
    当一切终于尘埃落定的时候，主教总算有时间来处理一些不那么紧急的事情了。
    这时，他先前聘用的两名画师，一起预约要见他，为的是他先前给他们的教堂壁画的工作。
    
    第162章  教堂的壁画
    
    先前在翻修教堂的时候，主教聘请了两名画师来按他的意思重绘教堂的壁画，这两名画师中的一人是纽斯特里亚人，出身于苏根尼教区，但是他是在奥尔本修道院学习绘画的，也算半个图尔内斯特人；另外一人是圣奥美尔人，图尔内斯特城里的圣奥美尔商人在听闻要重修教堂的消息后，为了取悦主教，将他从圣奥美尔请来。
    主教在接见这两名画师以后，就请他们各自按他的吩咐作圣徒内容的壁画一幅，一幅献给圣西娜，一幅献给圣奥尔本，并约定了要以这两幅画的优劣，来决定教堂穹顶壁画以及其他绘画装饰的工作的归属。
    两名画师对这个竞赛都一口应承了，他们抓阄决定了各自绘制哪一幅。
    如果他们是在其他人手下工作的话，第一步就是磨制颜料，这年头没有地方卖画师使用的颜料，每个画师都自己准备自己要用的颜料。
    他们的颜料配方各不相同，调制新品种的颜料也是画师们日常的研究之一，有些配方秘而不宣，终致失传，有些配方虽然众所周知，但也不是每个画师都能用得起的。二十世纪的中国画师，为了省钱，会用国产的油画颜料打底，用进口的颜料描绘细部。在中世纪，富有的画师会使用珍贵的宝石——天青石——磨粉来描绘天空，而贫穷的画师用不起这伊什塔尔女神的首饰，就只能用磨碎的蓝色玻璃来替代了。
    但是，主教指示他们，先不要忙着作画。
    他不是一个急性子的人，主教说，他希望奉献给翻修后的新教堂的壁画，要尽可能地完美，即使时间拖长一些也没关系，这些壁画是预备给南来北往的朝圣者观看，激发他们的虔诚之心的，不是赶出来给女孩子们穿了参加明天晚上的跳舞会的。
    他要求他们在作画之前，先去仔细观察主教分配给他们的模特儿，一个去医院观察看护妇们，一个去教堂工地观察忙碌的工人们。
    两人得了命令，就各自背了画板带着徒弟们出发。
    随后，拉卡德人的来袭使得主教把这两名画师的事情抛到了脑后。
    连日争战，末了善后，主教的忙碌不比城里任何一个人少，他几乎已经不记得曾经吩咐过两名画师的竞赛了，听到这个预约才想起来。
    这两名画师与他见过礼后，便告诉他，他们已将他吩咐的画描绘完毕。
    “唔，那我正好有空，现在就可以去看。”主教说道，“只是……”
    经历过这样一场浩劫之后，重修大教堂的工程很可能会放缓，这两名画师里失败的一名不用说，就是胜利者恐怕也要等一等他的工作了。
    然而两名画师向他请求，以主教的名义，约修道院长和其他掌管教堂和礼拜堂的高级教士、城里各行各业的首脑、富商以及教会的大施主们一起来观看品评这两幅画。
    “你们觉得由我一个人评价会不够公正吗？”主教玩味地问道，艺术上的好坏的确是一个唯心的问题，这个人的杰作在那个人眼中一文不值，但是聘请他们作画的是主教，作为雇主，他有资格一个人做出评判，这两名画师的请求有些过分。
    但是正因为这过分，他倒对他们起了好奇心，这两人不是刚出师门天不怕地不怕的毛头小伙，他们面对的又是在本城声威赫赫的主教，其中一名画师还是在城里仰仗着主教的许可和庇护做生意的圣奥美尔商人们极力推荐的，是什么让他们胆大到冒着得罪主教的风险来请求这样的评判呢？
    因此他口头上做出了质问，语气却非常温和，这鼓励了两名画师把他们的意思向主教陈述出来。
    “不，小人们不是这样想的。”
    两名画师看到主教并不生气，也就大着胆子向主教说明，他们都是远离家乡以作画为生的人，还有助手和徒弟要养，现在图尔内斯特这个样子，可以预计的是，翻修大教堂的工程会放缓，那个得到主教青睐的画师固然衣食无忧，但是另外一个画师却恐怕会陷入困境。
    因此，他们请求主教，预先请教会的高层人士和城里的富翁来观看他们的画作，好叫那个技巧稍微低了一点的画师的成果也能被潜在的主顾看到。
    主教对他们对同行互相爱护照顾的心理十分赞赏，答应了他们的请求。
    过了两日，主教就约了城里各行各业的会长、城里的富商、教会的大施主、剧团的团长、修道院长等人来观看这两名画师的新作。
    在拉卡德人带来的一片哀戚中，这算得一件可供娱乐的新鲜事了，所以当日来的人很多，连老雅各布都来了——他听说这次的壁画内容非同以往，觉得发财有路，准备看看能不能做一些仿制品，打着圣图尔内斯特大教堂新壁画的名头去卖。
    画师们的作品被几块幕布遮挡，谁也看不到他们的画作，甚至在教堂里出入的装修工人们也不知道。
    当日，他们也好奇地观看和议论着。
    因为这两名画师是在拉卡德人退兵后开始绘画工作的，他们绘画的方式真是别出心裁——他们不是画完后挂上幕布，而是一开始就挂上幕布！
    他们在幕布后面工作，谁也看不到他们画的是什么。
    这样的保密更是激发了工人们的好奇心，有人靠近幕布想偷看两眼，却被画师的徒弟们斥退。
    “圣奥美尔人的画画规矩真古怪。”一个工人撇着嘴说，“好像看一眼，那画就会长了翅膀飞了似的！”
    “圣奥美尔人本来就怪！”另外一个工人赞同他的说法，这个工人是从其他教区来的，先前没有与圣奥美尔人相处过，“他们的买卖都在商馆里做，不到市场区，难得他们到市场区一次，前呼后拥的，我还以为是哪个贵族老爷来了呢，搞半天是一群买卖羊毛的！”
    “幸而不是卖咸鱼的，否则你就向咸鱼鞠躬啦！”一个机灵的小伙子抓到机会插了一句俏皮话，引得其他工人粗鲁地哈哈大笑。
    但是第三个工人是土生土长的图尔内斯特居民，他反驳了前两者：“可是另外一个咱们的画师也是这样行事的，我看，给神圣的大教堂作画，跟给小礼拜堂画画的规矩不一样。”
    这个反驳很有力，图尔内斯特大教堂自从前任主教接管的许多年里，就从来没有翻修过，那些原本鲜亮的绘画都在年深月久里黯淡了，使得画中那些圣徒的面孔愈发枯槁没有生气。而今这些工人都属于二十岁左右的劳工阶级，他们谁也没看到过大教堂的上一次彩绘工作，谁也不能断定用幕布遮挡是不是为大教堂绘画的特殊规矩。
    现在，看到主教和许多高级教士都来了，那天的第三个工人的信心更足了：“我说的吧，他们定然是来为这大教堂壁画开光的！”
    其他工人对他的话也深以为然，他们都伸长了脖子，等待这难得的开光场景。
    明天双更，后天上架。
    
    第163章  第三幅画
    
    主教不知道这些工人的议论，他就座后，就吩咐画师们拉开画作前的幕布，给今天来的客人们观看。
    关于画师们在幕布后面作画的事情，他是知道的，但是他以为这是画师们的竞争，不想让自己的画作和绘画技巧被对手看见，这种想法是很可以理解的——许多技艺在这个时代都是保密的——甚至在后世，能救活无数产妇性命的产钳的秘密也被一个医生家族隐藏了许多年。
    对于这种保密措施，主教不但不想干涉，相反他对他们的保密持赞赏的态度。
    因为看到同行的工作比自己精妙而引发的嫉妒毁掉过许多人，传说连画圣吴道子都曾经雇佣杀手杀掉比自己更有天赋的竞争对手，主教可不想看见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的教堂里。
    所以他不但没有阻止他们的保密做法，反而乐见其成。
    首先拉开的是左边的幕布，这里描绘的是《圣西娜看护病人》。
    众人原以为会看到一个干瘪冷酷，满面枯黄的黑衣老太婆，头戴一个昏黄的光环，一手画着十字，一手仿佛裁决一般指着病人，身边骷髅形状的死神环绕，要他立即为自己的罪孽做出忏悔，就如以前的画作一般。
    而现在他们看到的却是一个温柔慈爱的年轻妇人，她穿着虽然简单却不乏美感的齐整白衣，圆润美丽的面庞上仿佛有白光射出，一双明眸谦卑地低垂，她的身体微微前倾，正将一块湿布敷到面前的孩童额头上，关怀人类之态不似高高在上的冷酷圣徒，却宛如人间的母亲。
    那个孩童衣衫褴褛，四肢干廋，从黑乎乎的小手和赤足可以看出这是个劳动阶级的孩子。但是他的面容平静而安详，淡色的嘴唇微微翘起，似乎在圣西娜的照拂下正在做一个好梦。
    孩童睡在一张干净整洁的白色床单上，床单的角上绣着“图尔内斯特第一医院”。他的足边是一个稍微年长一些的女孩，她正伏在孩童脚边，似乎因为连夜的看护而疲累睡着，美丽的褐色卷发散乱在雪白的床单上。从姿态看，她应该是病人的姐姐。
    圣西娜的旁边是一个成年男子，看样子是孩童的父亲，他正感激地看着圣西娜，一手抓着帽子按在胸口，一手画着十字，嘴唇微动，似在做感恩的祈祷。
    床边是一个小柜，柜上放着一个式样简单的陶制烛台，烛台上烛泪成堆，一点烛芯已经焦黑，看起来似乎整夜都在燃烧，说明圣西娜整晚都在看护病人。小柜上还放着一个同样朴素的陶制水罐，一条刚从病人头上换下的布条浸在水中。
    圣西娜和男子的中间是窗户，窗台上放着一盆植物，那是象征圣西娜的淡蓝色龙胆花，花丛最高处一朵小花正迎风摇曳，徐徐开放，似乎象征着病人的新生。
    窗外是鱼肚白的天空，夜晚的邪魔已经退却，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明亮的早晨即将来临。明亮的晨光不仅照亮了圣西娜，也照亮了这病房中的一切，仿佛天上的神力正在赐福给圣西娜和她所看护的病人一家子。
    观众们还未来得及为这幅画赞叹，右边的幕布也拉开了。
    右边描绘的是《圣奥尔本开山立道》。
    画面的中央站立的壮汉就是圣奥尔本，他正挥动斧头，砍伐面前的荆棘。这个奥尔本修道院的创始人被描绘成一个生机勃勃的男子，充满了劳动的欢乐和建立事业的欣喜。
    他一边砍伐荆棘，一边招呼旁人将荆棘掷入火中。
    在他的身后，跟着老弱妇孺，他们有的扶着犁头，有的泼洒种子，正是一幅春耕的画面。
    再远处，就是各色工匠正在修筑奥尔本修道院的情形。木匠、铁匠、石匠各做他们的工作，一个个都生动而欢乐。又有施主模样的妇人提了篮子在给他们分发面包和葡萄酒。
    修道院位于彩虹映照的青山之上，从修道院往下一路是葡萄园，柳条园（柳条是箍酒桶的必备之物，所以柳条园常与葡萄园相伴）又有开垦的菜地并栽种药草的园子。所有的这些田地都修理得整整齐齐，精致得仿佛苗圃。
    又有许多象征蛮荒和邪魔的乌鸦、野狗从圣奥尔本正砍伐的那丛荆棘里逃出，也有乌鸦慌忙从被掷入火中的荆棘里逃出，火中还有挣扎的野鼠。
    圣奥尔本面前，是荆棘密布的蛮荒旷野，象征邪魔的野猪、狗熊、野狗并乌鸦肆虐，穿着异教徒衣服的男子倒在地上被乌鸦和野狗抢食，被狗熊撕咬，他们的妇孺绝望地举手望天，他们都描绘成穿着华丽衣裳，戴着黄金与宝石的首饰，然而又廋又饿，满脸恐惧。
    而在圣奥尔本身后，所有人都是满面红光，身体结实，虽然服饰简单却一副吃饱喝足的样子，他们欢乐地做着他们各自的工作，而他们的工作产生了修道院——献给神的事业。
    整幅画被花体金字环绕，金字的内容是“做你们每日的工”。
    被主教邀请来评判今日的画作的观众们嗡嗡地议论起来，他们都知道今日裁判的是谁更有资格绘制教堂穹顶——很可能是裁判谁更有资格绘制整个图尔内斯特大教堂新修后的壁画！
    许多人被《圣西娜看护病人》感动，认为这样的人物画是难得的，又有许多人觉得《圣奥尔本开山立道》场面宏大壮丽，这位画师更适合绘制教堂穹顶。
    那些没有资格评判画作好坏的人也尽情地发表意见，比如老雅各布就动了心，想请《圣西娜看护病人》的作者为自己已故的妻子描绘一幅——不知道要多少钱。
    在他们议论了一番之后，一个共同的问题被提了出来。
    两幅画作都已经呈现在了观众的眼前，却还有一幅幕布没有揭开！
    这块幕布位于两幅壁画之间，看尺寸不小，它的背后，隐藏的是什么？
    连主教都被勾起了好奇——看来，两名画师的目的并不止像他们说的那样，是为了给失败者找个饭碗——主教倒也不怀疑这是他们的目的之一，向一个主教撒谎对他们来说是有危险的，隐瞒一部分真相却没有什么。
    他们的目的肯定是希望大家看到第三块幕布之后的东西，当然，这些有钱的施主能在事后雇佣他们其中之一或是两个都雇佣，这两人也一定乐见其成。
    这就是“我们不撒谎，我们只说一部分真相”。
    好奇询问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亮，最后，群众呼喊道：“揭开那块幕布吧，让我们看看后面有什么！否则我们就不作裁判！”
    主教笑了笑，吩咐人传令叫画师把第三块幕布揭开。
    两名画师一起上前向众人鞠躬，说不是他们有意隐瞒，只是要大家先看了那两幅，知道他们已经完了主教要求的工，并没有耽搁，说完，他们一起拉动绳子。
    第三块幕布落了下来，露出了它后面的第三幅壁画。
    
    第164章  众志成城
    
    这幅壁画不在主教与画师的约定之中，但是主教和众人一看就知道他们描绘的是什么。
    因为两名画师的画作内容不是别的，正是他们刚刚经历过的图尔内斯特保卫战。
    画师们所描绘的主题就是《被围困的图尔内斯特》，是一幅战争场面的群像画。
    画面的最前方，描绘着一个身材娇小的年轻女子，她身穿图尔内斯特医院的护士服，半跪于地，秀眉微颦，正严肃认真地查看面前的一个伤员。
    在场的观众有人认了出来，这个女子的模特儿就是主教最初也是直到现在的保护人，图尔内斯特医院的发起人和指导者，布拉德男爵夫人。围城的时候，许多人看到她不怕危险，就像普通的救护队员那样，在飞舞着石弹与箭头的城墙上爬上爬下。还有人注意到，她的护士帽上还插着一支颤动着的羽箭，而她的脸庞和小手上也有着养尊处优的后宅贵妇不会有的擦伤。
    女子的身后，也是整幅画的中央，众人一眼就认出，画着的是年轻的图尔内斯特主教，他一向给人的印象是谦卑而温柔，但是在这幅图上，画师却将他画得英姿勃发，面有怒容。
    他一手持着那柄华丽的牧杖，指向前方，一眼微咪，似在威胁又似在瞄准，主教牧杖被他拿得仿佛一柄随时准备用来刺敌的长矛。
    他的另外一只手，举着一块洁白的圆石，好似纯银。
    “主教打死异教徒的石头啊。”众人纷纷议论道，那天主教率先向劝降的拉卡德人使者扔出石头——随后异教徒的劝降使者被砸死了——所有人都认为是主教砸死的——现在，他们已经将那个异教徒的劝降使者当作魔鬼化身了，难道不是么？有比异教徒的劝降使者更能象征引诱凡人堕落的魔鬼的吗？而能砸死魔鬼化身的，除了他们这位了不起的主教，还会有谁呢？
    主教的背后，站着他的骑士弗朗西斯。他在围城战中多次带队冲锋与拉卡德人战斗在第一线的英勇行为、在战后不计较个人功名奖赏的表现，和那些先是迟到，后来抢掠地方的所谓援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骑士本来就身材高挑，面容俊美，画师们为了吸引观众，更是竭力把他连人带盔甲带马匹美化了一番，现在他看起来不像一个人间的骑士，倒像一个降临凡间的金甲天使，他一手持着一把镶金嵌宝，华丽得不亚于主教牧杖的雪亮的出鞘宝剑——谁叫宝剑比铁锤好看，画师是颜控，最要紧的是，观众更加颜控——另外一只手持一面和宝剑相当般配的花俏盾牌，如守护天使一般用盾牌遮蔽主教。
    画面的左侧，站着一个男子，他一手拿着写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一手举起招呼后面的担架队来抬送伤员。熟悉市政的人们认出，这个男子的原型就是主管市政的提姆。围城期间，很多人都见过提姆和他的小本子，他们知道，小本子上写着他分配给各处的应急人员和物资。
    担架队的上方，骑士的左侧，画着一个小女孩，她梳着可爱的麻花辫，穿着花裙子，面容天真无邪，活泼可爱，在严阵以待的成人们中成为一个亮点。她一手拎着裙子，一手提着面包篮子，看上去，是当日的后勤人员之一。
    而在画面左侧，从上到下画了四个武装人员，最上面是一个城市警卫打扮的弓箭手，正在往外发射火箭。他的下方是两个腰围皮裙手抛石块的人，从他们的打扮中可以看出他们是本城的匠人，一个是铁匠，一个是屠夫，腰间各自插着他们即是工具又是武器的东西：屠夫腰间带着杀猪的尖刀，铁匠的腰间带着铁锤。最下面，是一个手持铁锄头的农民，正一脸警惕地望着前方，似乎准备要给来犯之敌迎头痛击。
    群像的后方，画着许多小人儿，这些人代表了城中各行各业的人员，他们有的在指挥灭火，有的在加班烤面包，有的在搬运石弹，有的在缝制羊毛口袋。铁匠们拉着风箱赶制武器，妇女们剪下头发制作弓弦。甚至修女和修道士们也在看护病人，制作药膏。又有几个代表富商的胖子（其中两人很明显地做圣奥美尔人打扮）在向由“再来一桶”（这个税吏的确让人印象深刻容易辨认）举着的募捐箱中投金币。
    这一组群像的周围，是图尔内斯特的赭红色城墙，城墙外面是地狱的烈火，地狱的烈火之中是脚踏尸体，牙咬人心，腰间挂着累累首级，挥舞滴血之刀，投掷烈焰和骷髅的拉卡德人，当日观看画作的人都是经历了围城战的，他们一致认为，尘世之间，没有比他们更像魔鬼的了。
    地狱烈火之上，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隐约有不祥的乌鸦在盘旋。却唯有群像的上方，是图尔内斯特大教堂的银色圆顶，这闪光的银色圆顶是全画的光源，教堂的圆顶上方，飞翔着一只雪白的和平鸽，鸽子嘴里衔着一串青翠欲滴的橄榄枝，这些给紧张激烈的画面添了些许安宁和希望。
    人们争相拥挤上前，辨认画中的人物，混乱了一阵之后，突然整齐地爆发出了掌声。
    主教也在鼓掌的人群之中。
    显然，两名画师也参与了图尔内斯特保卫战，并且在战争中观察到了他们所不得不描画出来的灵感。
    他们说，这幅画不是主教或是别的什么人命令他们画出来的，而是他们的内心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呼唤他们画出来的。
    他们将这幅画献给图尔内斯特主教，献给图尔内斯特大教堂，献给图尔内斯特城和城中所有参与了图尔内斯特保卫战的居民，献给图尔内斯特教区和教区里全体经历了图尔内斯特保卫战的人民。
    掌声经久不息，许多人落下眼泪，但是与前几日悲哀哭泣的眼泪不同，这一次，他们落泪，是因为他们骄傲。
    他们骄傲，为这座伟大的城市和她不屈的人民。
    他们骄傲，因为他们战胜了那样可怕的强敌，没有被对方的淫威吓倒。
    他们骄傲，因为他们没有屈服，没有投降，没有背叛，他们临阵的时候慌乱过，他们在石弹和火箭落下的时候逃跑过，然而，他们最终在主教等人的带领下，找到了各自的岗位——战斗人员、后勤人员、市政人员、维持生产和战后重建……
    他们骄傲，因为他们经历了苦难，却没有被苦难击倒，他们平时是软弱的，这次却坚强地挺过来了，昨日的苦难，终将化作来日的辉煌！
    战争使得他们失去很多，战争也使得他们得到了许多。
    他们失去了亲人、他们失去了邻居，他们失去了朋友，他们失去了良师，他们失去了徒弟，他们的财产被夺走，他们的房舍被毁坏。
    然而他们被磨砺和淬炼，如宝剑磨出了闪烁的锋芒。
    如果这样凶狠和强大的敌人都不能叫他们屈服，他们还害怕什么呢？
    他们在这次战争中的经历，在他们的心中和他们家族的历史上，凝结成不朽的丰碑，那是不屈的纪念。
    这幅《被围困的图尔内斯特》日后成为传世之作，给了许多后辈画师以灵感，成为许多类似题材作品的源头，并有了另外一个名字《众志成城》。
    
    第165章  一千个哈姆雷特
    
    虽然众志成城这个名字很好，然而，对女皇的王朝有感情的人们情愿叫它原先的名字《被围困的图尔内斯特》。
    “那是一幅划时代的画作，”他们说，“且不说技法的优点，色彩的搭配和光影的运用，单论历史，没有一幅画比得上这幅更加奇妙了！未来的女皇和教皇在同一幅画中！还有骑士团的大团长！还有……倘若一发石弹当时落个正着的话……”
    “那我们就可以过上好日子了！”另外一些人说道，“没有他们的话，我们就可以自由自在地过惬意的小日子了！那个时候，人都虔诚，向善，国王是一点罪孽也没有的（小孩子确实没有罪孽，这点任何人都不能指出错误）又有许多和气文雅的贵族，爱护妇女儿童的骑士，不像现在！没有世代的贵族，没有祖传的骑士，到处都是趾高气扬鼻子朝天粗鲁无礼的暴发户！啊，多希望那个时候拉卡德人的石弹飞得准一些！”
    “你的祖先可能也在其中呢！”
    “死在真理的石弹之下，纵做鬼，也幸福。”
    “……”
    “多希望我能活在那个时代，那个‘王与贵族共天下’的时代，贵族们不管怎样的触犯法律，交些罚款便可了事，总不会没收他们的财产，治他们的死罪。啊，我希望能在那个富裕和平的时代，做一个小小的百姓。”
    也有人公允地评价道：“只要不是被喜爱蒙蔽了双眼的人，只要不是被专制教育洗脑的人，只要对绘画这门技艺不是完完全全的门外汉，都可以看出这幅画的技巧有多么笨拙，象征又是多么庸俗，使用的颜料又是多么粗糙。他们既没有用本格派的光影法（这种光影法我们一年级就教了）他们用的颜料，粗陋到甚至不配给‘丹色牌’提鞋，光凭这两点，这幅画要是当作作业交给我的老师一定会被评为不及格的。看啊，他们画的都是城里的显贵，我考据过，甚至那个提面包篮的小女孩都是新王朝的后勤副部长！好像没有平民参与保卫战一样！而且，画师还把教皇放在中间，女皇放在前面，恭维之态简直令人作呕！还有，当时的最令人尊敬国王陛下呢？图尔内斯特围城可是在他的发令援助之后才解围的，这些人却把自己画得像解围的英雄一样！整幅画把他们装扮得英勇的英勇，慈爱的慈爱，而英勇的、慈爱的国王陛下呢？他们的不臣之心，从那一刻就有了！这就是一群自以为是的，窃取国王陛下功劳的小人！”
    幸而当日在图尔内斯特大教堂中骄傲地向众人展示他们呕心沥血之作的两名画师不知道他们的这些身后评价。
    第一波热烈的掌声和画作所激发的情感的激动过去后，又响起了一波掌声。
    这次，掌声是在主教的带领下鼓起来的。
    主教走上前去，代表图尔内斯特城向这两位画师表达谢意，因为他原是请他们来做些工匠的工作，他们却拿着工匠的薪水，献给他和这座城市以大师的杰作。诚然，他之前是指点过他们一些绘画的技巧——那还是大魔王教授给他的，预先制作要绘画的人物的小模型，然后放在一个有孔的箱子里，反复调整模型的位置和打光的位置，这样，可以在下笔之前先期看到成品的模样，在诸多布局方案中选择最优的，这是文艺复兴时期流行的群像绘画技巧，现在大魔王听说主教要让图尔内斯特大教堂的壁画与众不同，就告诉了他——但是他传授了这些技巧，却没有想到他们会献给他这样一幅出乎意料的杰作。
    他心里想的，还是以圣徒为中心的画像，而这两名画师，却以这座城市里英勇的人民，作为他们画像的中心。
    他又赞赏他们，因为他们在怠工和竞争之外开辟了第三条道路：合作。
    有旁边的两幅画作对比，任何一个人都看得出，中间的那幅画是他们二人通力合作的结果。
    这合作给他们带来了极可观的果实——现在，主教聘请他们二人继续合作，共同完成大教堂其余部分的壁画，并说他们若是有不同于他的主题，也可尽情告诉他；城中的头面人物看着画中的英姿，回想起那场战斗，都很感激两位画师把这一幕场面固定下来，当场就有许多人，邀请他们在教堂绘画完成后替他们的家族绘制画作；圣奥美尔商人们看到他们取悦主教的目的达到，也慷慨地表示愿意提前支付给他们请来的画师的定金。
    但是年轻的主教没有完全说出这幅画给了他多么大的感动，错了，是由这幅画，联想到整场图尔内斯特保卫战，又联想到战后种种善后的事情，对他是怎样一种深重的刺激。
    主教身边伺候的仆人和教士都发现这几日他吃的东西少了，思考的时间却多了，这不是说他端坐在书桌后面捧着书卷一动不动，相反，他经常出外，甚至在已经化为废墟的新城区范围内游荡。他和往常一样，为向他祈福的人按手赐福，也接受他们的致意，如果不是特别亲近他的人，是看不出他与往昔的不同的。
    一切人中最为他担心的莫过于他那位忠诚的骑士，他终于直接问主教，他最近在为什么而烦恼。

    第166章  亡羊补牢
    
    罗怡没有参加《被围困的图尔内斯特》的揭幕，如果说主教忙于城里的善后，她现在就是忙于四乡的善后。
    被杰生狡猾地耍了的老巴登非常生气，他带着头上的肿包，嚷嚷着要男爵夫人一定严办了不按牌理出牌的杰生。
    罗怡当然不能惩办杰生，要不是他临机应变，指挥得当，她搞不好现在已经躺在哪里喂了野狗，或是被拉卡德人装船了，再说，她提拔杰生，看中的不就是他那不按牌理出牌的能耐么！
    但是，老巴登的要求也不能置之不理，他可是因为遵守男爵夫人的命令，才落到这种地步的呀！
    罗怡也不能说他花岗石脑袋不知变通，要是老巴登是个知道变通的人，她当初也不会委派他来保管钥匙。
    最后解决这个问题的居然是傻珍妮。
    “巴登老爹，那天揍您的是我，对不起，您现在尽可以揍回来。”珍妮诚恳地说。
    老巴登凶横地瞪着她，珍妮满脸歉意，一步不退。
    见此情形，骑虎难下的老巴登也只得用鼻子哼哼了两声，嘟囔着：“我才不和傻娘儿们计较”，慢慢地踱了开去。被一个女人打翻在地已经够傻，回头去报复——那更傻。老巴登只是刻板，可不愚蠢。
    当然，罗怡也不能让严格执行自己命令的老巴登白白长个肿包，赔礼道歉的礼物是不会少的。
    接下来是论功行赏时间，罗怡没有答应过给参与围城战的人涨一级工资，这完全是杰生临敌的自作主张，但是谁会在这种时候食言——虽然这不是她自己发的言——呢？
    所以她同意给参与的每一个人都涨一级工资。
    而杰生答应的还不止“参与人员涨一级工资”，还有“斩首得一头牛”“斩头目得一辆车和驾车的马”。然后，问题来了，当日杰生本来预备的是一轮射击过后，再拔刀白刃战——因为他手下的这些农夫近身格斗的时间可比他们练习射击的时间长多了，前者是从小就拿着木棍练起的。后者是这两年才练起的——但是没想到一轮射击就能让敌人抛下几十具尸体，而每具尸体上，又插着那么多箭头。
    的确有斩首，可不是一个人斩的。
    杰生认为。可以把奖品分一分，每人得一块牛肉也就够了。
    但是，罗怡觉得，自己的部队还是士气第一，她认为每个射中的人都该得一头牛。
    杰生反对她的意见，他说，射中的固然应该有奖，但是奖励也不宜太高，毕竟，拔刀白刃战所需要的勇气是胜过许多人一起射箭的。
    最后。奖品加到每具尸体两头牛，罗怡提出两种分配方法，一是分肉，二是在这些人中组织拍卖，价高者得。其他人分钱。当日，采用这两种办法分牛的都有，一开始有人要分肉，有人要分钱，产生了一些争吵，最后他们发现，要是拍卖的话。买主能以比在商贩手里买牛更低的价钱得牛，而其他人发现，若是分钱的话他们有更多的选择，比如买便宜的猪肉、买他们最馋的酒、买一家老小需要的面包和麻布……或者积攒起来。
    所以，最后他们都把得到的牛拍卖了。
    处理了部队的事宜后，罗怡还参与了图尔内斯特医院的下乡收尸工作。毕竟，对于防疫方面，整个图尔内斯特教区估计也找不出第二个能及得上她的人。
    因此她也看到了四乡的惨状。
    布拉德领地没有受到侵扰，其他地方，尤其是靠近图尔内斯特城的那些村庄。就远没有这么幸运了。罗怡以前看恐怖片还会哆嗦，但是眼前的惨状，恐怖片又哪里赶得上！
    天上阳光普照，大地绿意盎然，野花盛开，小鸟啾啾地欢唱，远处毛团似的褐色野兔蹦达着玩耍，看到人来了才慌忙地逃开，然后在自以为安全的地方抽着鼻子好奇地看着来人——对荒野有一些了解的人可以从它们的毛色上看出现在是温暖的春夏季节。
    然而，树上悬挂着尸体，灌木丛后倒着尸体，草地上是抢食人肉的野狗，树上是被人肉撑饱了飞不动的乌鸦。
    收尸队收集了尸体和尸块深埋，在罗怡的指导下，在深坑里又加上了石灰。
    那以后许多年，罗怡的噩梦中还有当时所看到的：肿胀、断肢、流脓、爬满了蛆虫的尸体，两眼早被乌鸦叼去，那空洞的眼眶还望着她孩子的方向——她年幼的孩子在离母亲十五步的地方被切成了两段，不是一刀切的，而是像屠宰牛羊一样，慢慢割口放血而死的。
    起初，见到这些情形的时候，她吓得以手捂嘴，逃到边上呕吐不止，渐渐的，恐惧被平静取代，那平静下面掩藏着由良知为燃料的怒火，一如看似亘古不变的冰川隐藏着它的力量。
    白天她跟随收尸队行动，除了处理尸体外，她还要安抚民众，组织力量恢复生产——后者本来是主教的工作，可是现在他还处在暗杀的危险中，不能离开相对安全的城市，而布拉德领地没有受到侵袭，相对平静，没有很多杂务，就是有，现在杰生和其他人也证明了他们的可靠，所以罗怡放手了自己原来的工作而接手了主教的工作。
    死去的人要安葬，活下来的人还要想办法活下来。
    幸存的人们都蒙受了财产方面的损失，从这种损失的构成可以看出他们过去为什么在农业上那么漫不经心——轻软值钱的衣服和小首饰可以简单地打成一个包裹，女人都能背了逃跑；牛羊之类只要简单地打开圈门松开缰绳，它们就会像人一样熟练地逃进森林和沼泽地，敌人不太可能一网打尽，等敌人退走以后慢慢找寻回来就是；房屋虽然不能搬走，可那些土坯砖头，心思放在抢掠上的强盗们毁坏得也有限；粮食和干草却没有一家能带走全部，它们太笨重太不方便携带了。
    活下来的人们需要的东西太多，从帮他们遮风挡雨的屋顶，到今天的饭食，必须有人组织他们重修房屋，寻找牲畜，在各家之间调配粮食和瓶罐……罗怡只要一接触，就被数不清的问题所包围。
    她就这样带了自己考察得来的重建计划和与杰生等人讨论出来的图尔内斯特烽火与联防计划来找主教，要调用教会在那些没有受到侵扰的地方的积蓄来完成这些计划。
    但是，可怜的大魔王对自己会在主教的房间里看到什么和听到什么，还是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
    其实那是很平常的姿态和很平常的对话，如果罗怡在业余时间没有看她同学推荐的某绿站的“纯爱”书籍，如果她多看几本巴尔扎克，那么……
    但是没有如果。
    时间是有限的，罗怡被同学着实塞了不少关于纯纯之爱的书籍，光看这些都看不完，哪里还有时间去看古老过时的巴尔扎克呢？
    
    第167章  担当生前事，何计身后评
    
    天真无知的大魔王踏入主教房间的前一刻钟，在主教和他的骑士之间有这样一番谈话。
    “弗朗西斯，圣多雷斯修道院的院长发愿去永恒之城，想要找个得力的骑士陪伴，我向他推荐了你。”
    “我不去。”
    “去永恒之城不好么？这可是难得的，既能见到教皇，又能开眼界，你还可以瞻仰那里的许多圣徒和胜迹。”
    “我不去。”
    “弗朗西斯，你不听我的命令？你不记得对我发的誓言了么？”
    “我起誓要保护您，在行刺您的凶手还没抓到之前，我怎么能离开您呢？何况，您言不由衷，不是有意打发我走吧？”
    被揭穿用心的主教咳嗽了两声，没有说话。
    骑士得到了这变相的肯定，他愈发大胆起来：“现在要办的事情那么多，您手下的人又这么少，您还要支开我——为什么？”
    主教仍然没有说话。
    “告诉我，为什么？”骑士用他那双湛蓝的眼睛关怀地盯着主教，步步紧逼。
    “呃——去永恒之城也是圣行，你问那么多做什么！”
    “是有人威胁您？”
    “没有！你想到哪里去了！”
    “那是……”看到主教迟迟不肯吐露，骑士忽然灵机一动，“是您觉得我做得不好，不配服侍您么？”他半跪在主教脚边，低头说。
    “哪里的话！”
    “可是……”骑士的声音闷闷的，带了一点鼻音。
    “可是。”主教皱了一下眉头，他实在不想对骑士道出实情——他不想拖他下水——骑士是出于真诚的信念被他骗到手的，不是那种利益的伙伴，要是后者的话，他反而无所谓了——要是送骑士上战场，他是不会犹豫的，因为死在刀剑下对他来说也是荣誉——可他即将要走的那条道路……
    但看现在这个状况，他要是不和盘道出。别说把骑士打发走，他想离开他一步都办不到。
    他想了一下，该从哪里说起呢？
    最后，他用罗怡曾经跟他讲过的一个故事来做开场白：“倘若有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很难打破的，里面有很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进入死，并不感到死的痛苦，现在我为了砸开这间铁屋子要大嚷起来，惊醒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得这不幸的几个人来承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痛苦，使得他们怨恨我，临终也在诅咒我。让他们不能无忧地死去……”
    “那样闷死，怎能不感到痛苦呢？”骑士想不明白，“从前，我们把人打昏了投到水里去，他们临死的时候还拼命蹬腿呢！”
    “那是你们下手不够重。再说，这是一个比喻。”主教捂着自己的脑门，他想到图尔内斯特的种种惨状，说话的声音低了些：“只是比喻，你要知道，我要嚷人起来砸开这间铁屋子，这件事是不大可能办到。并且惹人生气，很有可能，那铁屋子还没被砸开，我们就先被愤怒的人砸死了。而且，即使到了屋子外面，还是冰天雪地。出去之后，他们会挨饿受冻，想起要吃饭，要穿衣服，他们就会怨恨我们。说与其在外面饥寒而死，倒不如在屋子里闷死了来得爽快。”
    “谁敢怨恨您呢！”骑士发怒地说，他金色的眉毛扬起，像狮子竖起它的鬃毛，他握起了拳头，胳膊上的肌肉在鼓起，表示他不是随便说说的，“谁敢砸您呢？”
    “……”跟一个满脑子肌肉的人谈论哲学问题，自己真是吃饱了撑的，“总之，你要知道，你要是继续跟随我的话，恐怕会不名誉的死，而且，以后的人们还会诅咒你，因为你毁掉了他们幸福地闷死的希望。”
    “那种傻子，他们的钦佩不值一钱，更不要说他们的诅咒了，”骑士哈了一声，“每个被我打下马背的小丑都诅咒我不得好死，我还不是活得好好的，他们倒是先死了。”
    主教被逼得实在没有办法，只好说实话：“为了打破这间屋子，我恐怕我会寻求魔鬼的帮助……为了这，所以我要打发你走，你明白么？”
    换了一个对教义稍微熟悉一点的人，就会认识到主教想到这一点就是已经走上了邪路，必须当头棒喝予以坚决制止，制止不了就该去告发，但是……
    骑士是北方的异教徒蛮族出身，先前，他对宗教的教义知道的不比画十字更多，论虔诚，更是和那位勤于抢劫修道院和单独会见女修道院长的乌尔里希公爵有的一拼，他对主教的忠心，不是出自宗教，而是来自对方的以身作则。
    所以，他听到这话，忙不迭地就紧跟偶像的后尘了。
    他维持半跪在地上的姿势，低头亲吻了一下主教手上的权戒，说道——“亲爱的主人，您担心什么呢？为了您，即使现在叫我去地狱打水也行！”
    不幸的大魔王就在此刻昂首阔步抱着一大堆图纸直冲而入，毫无准备地目睹了这一场景，登时被这一记闪光弹命中，炸得只剩一层血皮。
    喂！你们！
    注意一下时间！现在还是大白天！
    注意一下地点！这里是教堂……呃……注意一下影响！
    注意一下行为！你们……你们……你们在干嘛！
    就是你们不讲究时间、地点、场合、行为、影响……拜托你们关下门！这样，我至少进来之前会先敲门啊！
    天真无知不读书——不读巴尔扎克——的大魔王，这样天真地想着，她不知道的是，即使她敲了门，结果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因为这样的姿势在这个时代的主仆之间其实很平常，骑士所说的话与巴尔扎克用来描写友谊和忠诚的句子相差得也只有称呼而已（注）——她之所以感到头晕目眩失血过多呼吸困难，都是因为她看同学推荐的绿站的纯爱文看得太多，灵魂被腐蚀得千疮百孔，对这种纯洁高尚的感情抵抗力为负的关系……
    下次我得随身带瓶嗅盐，大魔王苦恼地想。
    那两人只以为她是抱了这么大一堆纸跑快了才喘不上气的，于是从她手里接过图纸，并且告诉她，在她来之前，他们正在……
    “别说了，我不想听。”大魔王有气无力地说，“这里是我刚做好的重建计划”她把一堆给了主教，“这里是我做的防卫系统”她把另外一堆塞给了骑士。
    两人立即分头沉浸到工作里去了，而大魔王也因为这种主动闭目塞听而对主教后面的行动没有准备。
    
    第168章  人间自有英雄气
    
    两天后，主教在图尔内斯特城主持了一场特殊的祈福仪式。
    仪式本身模仿连祷，但是不是在早晨，而是在傍晚举行，城内的人们按照男女老少僧俗本地朝圣者等类别分开，各有一组教士持不点燃的蜡烛导引，他们一队队地按事先规划的路线走过图尔内斯特医院、当日围城战中被迫疏散居民的临时避难点，围城战中激烈争夺过的城门……
    他们看过当日拉卡德人攻城锤所捶打的地方，赭红色城墙上，累累伤痕赫然在目。
    他们又走过腾河河岸，那里往日的繁华热闹早已不复存在，举目所见，既没有各国来贸易的商船，也没有往日忙碌的商人和工人。
    他们最终绕着新城区的废墟聚集在了一起，负责导引的人告诉他们，这里，原来计划修建什么样的作坊，那里，预计盖起怎样的工场。他们可以看到已经挖好只待铺设石块的大马路——不，有些地方可以看到石块曾经铺好，但是被那些可恶的拉卡德人挖去充当了投掷到城中的石弹。
    路口有个圆形的废墟，那里原是要修建一座和古代帝国相媲美的喷泉，最上面是圣奥布里，下面装饰天使和独角兽，成为四方朝圣者可以一睹为快的新景观，为此，专门从遥远的黑泰罗姆教区运来了雪白的大理石，又从更加遥远的汉弗莱请了手艺高超的工匠。
    但是现在，那些已经开工雕刻的大理石被砸得粉碎，上面还飞溅着可怕的褐色斑点。
    向导低沉着声音告诉众人，那几个不幸的汉弗莱工匠当场就被杀死在他们的作品上，原本用来装饰喷泉和圣奥布里的黄金和青铜也被那些异教徒掳走了。
    这只是众多破坏中的一桩而已。
    沿路一些已经栽种好的树木现在连树根剩下的都不多，因为侵略者需要劈柴。他们在供市民和朝圣者休憩娱乐的小花园里放马，把那里糟蹋得不成样子。
    最后，所有的人都聚集到了一堵没有修完的城墙那里，主教要在那里对他们布道。引导众人祈福。
    向导们点起了蜡烛，人群安静下来。
    主教开始了他的布道，人们很快发现这不是布道，而是一场讲演。
    他的讲话是这样的：
    “最亲爱的兄弟们。最亲爱的姐妹们，我注意到你们当中的许多人在看到我们被异教徒劫掠和焚烧之后的废墟，联想到你们那遭难的兄弟姊妹，因而悲哀哭泣——是啊！谁看到这幅惨状会无动于衷呢？即使是一个完全的陌生人，在看到这些断垣残壁，看到那些新垒起的累累坟头，也会发出一声叹息吧！”
    他这样起了头，然后继续讲下去：“我们在异教徒的手下遭遇了极大的不幸，凡是有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得到，但是。除掉悲哀和哭泣，我们是否对落到我们头上的灾难依旧无动于衷呢？”
    这话使得很多人惊异地抬起了头。
    主教继续他的讲演：“如果一个牧羊人，在丢失了他的羊以后既不添置牧羊犬，也不修补羊圈，而是依旧日日喝的烂醉。一丁点也不照顾他的羊群，那么他真的为他失去的羊儿伤心么？如果一个葡萄园主，既不修剪枝桠，也不给葡萄浇水，那么他在收获季节的哀叹，也只是矫情而已。图尔内斯特城的市民们啊，图尔内斯特教区的居民们啊。所有为图尔内斯特最近所遭受的灾难哀叹和哭泣的人们啊，你们若是不改悔，若是不行动起来，我是预见到更大的灾难会落到你们头上的！”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等群众的惊讶之声过去，然后加强了语气：“不。我不觉得你们会行动起来，因为你们一向是那样，贪图安逸，否则，你们怎么会容许图尔内斯特落到今日的境地呢？”
    群众的惊讶声更大了。主教从来没有这样严厉地斥责过他们，而主教这次没有等待而是一口气行云流水地说下去：“我亲爱的故乡图尔内斯特，它是如此的美丽而丰饶——群山为我们提供了各种各样的树木，从万树之王橡树到稚嫩的白桦，让我们不管修教堂还是找劈柴都不必求助他乡；我们的牧场适宜饲养各种各样的牲畜，我们的羊毛在列国之中都是有名的，牛和马也不输给纽斯特里亚任何别的地方；我们的田地盛产谷物和水果，四种麦子、葡萄、柳条和各种的蔬菜，可有哪一样是纽斯特里亚其他地方能生长而图尔内斯特不能生长的呢？没有！奔腾的箭河和其他河流除了带给我们的田地灌溉用水以外，又盛产各种鱼类和贝类，啊，还有大海！大海是尤其富饶的！大海带给我们神圣的经文，外国的商人和工匠，又送来许多鱼、贝、虾子、可以充当羊群饲料的海藻……我们在山上的溪流那里能找到玛瑙和碧玉，在海边可以寻获珍珠和琥珀……在列斯，我们有铁矿，在卡特兰，我们有铜矿，在特罗巴兹，我们有铅矿和锌矿……”
    在自豪地历数了图尔内斯特教区的出产后，他谈到了图尔内斯特城：“圣奥布里保护的这座城完全可以称之为图尔内斯特教区的冠冕，她在异教徒时代就已经在列国之中有名，现在也不曾消减它的光彩，教堂和修道院里供奉着众多的圣徒和圣物，钟声就像海风一样永不停歇，她的工场和作坊里生产本国和列国的商人们争相购买的货物，他们都带了真金白银前来抢购，列国的人都赞美纽斯特里亚有福气，居然拥有这样的城市，他们都以为我们会将她作为自己的荣光……然而，我们却任凭这众城之中的公主，流落街头，衣不遮体，被流氓和更加不堪的人凌辱！让她遍体鳞伤！无论是北方人，还是拉卡德人，还是本国的贵族，谁都可以欺凌她！”
    说到这里，主教低下头来，他是站在一个高台上向着众人讲话的，所以这低头的姿态并不妨碍众人看到他俊美的面孔上自责的神情。
    “我有罪。”
    众人惊讶地喧哗起来，主教等他们的声音轻下去以后用更加低沉的声音继续他的以布道为名的讲演：“我放任我的教区落到了这种地步。”
    不，群众表示，您比我们任何人都勤勉，更爱护这个教区，有谁没有看见呢？这样的话，如果不是主教亲口讲出来的，他们都要认为这是亵渎了！
    “然而，我相信，只要我们从今天开始，用心而不是用嘴，用行动而不是用祈祷……那么一切都还不晚！”主教抬起头，他将圣书合起，按在自己的胸口，神色凛然而庄严，“我起誓，要消除战乱，让任何强盗都不能再侵犯图尔内斯特，无论是异教徒，还是本国的不法贵族，不以打退他们为胜利，而是把他们都绳之以法，让他们受到公正的裁判和惩罚；我要让图尔内斯特得和平，连一个年轻妇人都可以怀抱她的婴儿，从边境走到边境，没有人敢打她和她婴儿的主意，没有人敢做出捆绑贩卖她和她孩子的举动，要让图尔内斯特的众人，不管是在教会地产上的，还是其他地方的，都可以幸福、安宁、平静的生活，让整个图尔内斯特教区，除公理之外无强权！这是我最低的目标。”
    
    第169章  兴亡谁人定
    
    “拿酒来！”
    祈福仪式结束后，商人卡尔回到自己的府邸，所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句，然后，看到仆人的动作他又纠正了一下，“不是拿平常招待客人的酒，你这笨蛋，拿‘那个’小桶里面的酒来！”
    听到吩咐，仆人就改变了方向，他掀开通往地下室的盖板，端着用玻璃和银子做的酒壶走进了地下室。地下室里放着数十个酒桶，还有许多陈放乳酪和肉食的架子，仆人却看都不看一眼，径直走向最深处，在那里，放着两个落满了灰尘的橡木桶，其中一个上面已经打了孔，塞着一个塞子。仆人小心地拂去塞子上的灰土和蜘蛛网，拔出塞子，倾倒出一壶酒，然后又把塞子塞回了原处。
    当这个仆人端着酒回来的时候，厨娘也早已忙碌起来，她遵照主人的命令，拧断了一只母鸡的脖子，拔了毛，肚子里填上苹果和百里香，将母鸡穿到铁叉上烤着，又从柜子里面拿出了鸡蛋和腊肠，用来做馅饼的铁锅也拿了出来。
    看来主人的心情很好，仆人想着，把酒壶和杯子送到了主人面前。
    卡尔的妻子，这座府邸的女主人也是这么想的，她脸上的皱纹都因此舒展开了一些，“怎么？”她小心翼翼地问道，眼睛里闪着希冀的光。
    这种小心的姿态是她谨慎的表现，过去的几年，图尔内斯特城的各项买卖都生意兴隆，但是其中却不包括她的丈夫——卡尔原是垄断图尔内斯特城羊毛交易的大包买商人，这个城市只有他有和外国贸易商人交易羊毛的特权，每年收羊毛的季节，他都和图尔内斯特甚至邻近其他教区的数十个修道院、贵族地主签订合同，购买他们的羊毛，然后转手卖给来购买羊毛的圣奥美尔商人。
    只要他有主教授予的专买许可，这简直就是躺着赚钱的买卖。
    剪羊毛和打包羊毛不干他的事情，他也不会去梳理和精修羊毛——他虽然做羊毛买卖。却不必动一动一根羊毛，也不必做任何的加工——他只需要派人把羊毛送到圣奥美尔人的商馆就行了！
    但是，主教换人了。
    新主教站稳脚跟后，就取消了卡尔的羊毛专卖特许。
    从那以后。卡尔意志消沉，他眼见他的生意风光不再，许多他原来不肯用下巴去端详的小商贩，如今也和圣奥美尔商人谈起买卖来了！而且，他们又会送修道院礼物，又会把羊毛分品级，梳理得又好——卡尔现在既收不到羊毛，也卖不出他的存货！
    他的府邸不再宾客盈门，逢年过节去教堂的时候，也不再有人像以往那样殷勤地向他致意。
    甚至连向他祈求怜悯的乞丐都没了！
    他们现在都在新主教主管的教会里寻到了差事。不再哀告乞讨了！
    人人都意气风发趾高气扬，只有往日风光无限的大商人卡尔，现在虽然还穿着金袍玉衣，带着成群的仆人，但是走在大街上却仿佛走在被人遗忘的角落一般。他过去的朋友们。他过去的买主和卖主，如今都对他熟视无睹——他们都知道他在新主教跟前失宠了。
    笑容从卡尔的妻子和孩子们脸上消失，他们现在开始惧怕他，因为一个生意场上失意的男人对他的家小通常是不会有什么好态度的。
    然而今天参加祈福仪式后，卡尔却显示了难得的喜悦。
    他是和主教修复了关系么？他的妻子这样猜测到，如果是那样就太好了！以往，只有在特别值得庆贺的时候他才会取那个小桶里的酒。因为那是从千里之外运来的美酒，是他从巴哈那族人手里重金买来的。
    傻娘们，卡尔这样想到，不过他不打算把实情告诉他的妻子——他是在为新主教的自寻死路感到高兴和快活！
    是的，新主教这是自寻死路，他十分肯定这点。取消包买制度已经让许多人不满，而现在，他居然要对付图尔内斯特教区盘根错节各自为政的各路强盗，要推平他们全部——真是活得不耐烦了！他可知道他准备对付什么样的势力吗？即使是一位国王，同时得罪这么多人。也免不了被一支长矛戳进腹腔的下场！
    母鸡还没烤好，卡尔已经迫不及待地自斟自饮起来，今天他真是太快活啦！
    他眯着眼睛，咯咯地笑了起来，让他的妻子看见心里打了个突。
    “我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居然会如此地天真、愚蠢而幼稚，竟然声称要摆平许多国王和主教不能摆平的事情。”在离前大包买商富丽堂皇的府邸不远处的教堂中，主教对自己轻轻地笑了，他做着愚蠢幼稚的事情，却不觉得后悔——是的，他不后悔！因为信仰——不是那种跪倒在某种强大存在脚下祈求对方怜悯的信仰，而是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应该称之为信念——已经充实了他的心灵，给予了他从未有过的勇气，而且……
    他从魔鬼的眼中，看到了赞许的目光。
    “你要做的是一件极为困难，极为危险的事情，成功的可能性非常渺小。”罗怡说道，她的双眼抬起凝视着教堂黑暗的穹顶，因为她想起了她的故乡和故乡的历史，“你面临的敌人数量众多，力量强大，他们无所顾忌，善于颠倒黑白，编造谎言，威胁恐吓，甚至……他们是不在乎杀人的。”
    两人对望了一眼，他们都想到了那次不成功的行刺。
    “而民众却是软弱、无知和胆怯的。他们没有武装，没有世代相传的统治术，他们习惯于屈服残暴，把这视为理所当然……甚至，如果你成功了，他们还会因为一点现实的不愉快而美化怀念过去的日子。”
    “是的。”主教保持着他的微笑，“不过我可不是为了能在他们心里当上圣徒才这样做的。”
    他扬起了头颅，“我是为那些不幸的人们，那些已经不能美化怀念过去的人们才决定这样做的。”
    魔鬼沉默了，她没有像主教以为的那样，呵斥对方自不量力，因为身为穿越者的她知道，有人曾经在更加不利的环境下，决定——他们要消除内乱，打倒全副武装、拥兵数万到数十万的各路军阀，实现国内和平，赶走在倚仗坚船利炮，在祖国大地上横行霸道的各国列强……彼时，这些人一共不到两百，准确地说，是一百九十五人，其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是穿越者，也没有任何黑科技。
    理想主义者的道路，是充满艰难、困苦、危险和背叛的，是天真与幼稚的，是曲折而漫长的，是充斥着无谓的牺牲的，然而，奇迹总是在他们的行动中诞生的。
    罗怡不是一个喜爱冒险的人，她对抢掠没有任何兴趣，一直以来，她都更乐于依靠经营——种田、开办作坊、经商……好吧还有买官——来提高自己和别人的生活水平。
    她打造了许多兵器，训练了不少人，花的钱不少，却没有想过依靠军队来捞一把。
    她想的是保护自己，保护自己的劳动果实。
    然而，她所在的纽斯特里亚，这个国王不专政独裁（他想专政独裁都不可能），祖传贵族、世袭骑士遍地走，教会生意兴隆，人人都有高大上信仰的国家，想要安安稳稳地生活却比登天还难！
    这里没有军阀混战，这里有的是几百家各不统属彼此攻杀的贵族。
    这里没有倚仗坚船利炮瓜分国家的列强，这里有的是强行割据的北方人，这里有的是冬天难过就来抢一把的北方人，这里有的是杀人如杀猪，在真理的名义下放火劫掠无所不为的拉卡德人。
    这里没有ya片，这里有的是精神上的ya片——教会。
    这个国家是中世纪的背景，但是与她祖国在上个世纪初的历史又是何其相似啊！
    所以，在听到主教对那些贵族、强盗的近乎宣战的演讲后，她表示了支持——她知道，未来的道路，是不平坦的，是布满荆棘的，是充满了凶险的，是血与火的道路，而且，以罗怡对历史的认识，就算他们排除千难万险，最终走到了终点，迎接他们的也不会是鲜花和掌声，更有可能是抱怨——抱怨为什么不留在原地过吃香喝辣的日子！
    为什么要拖着他们前进！
    为什么不让他们过祖祖辈辈的，一成不变的好日子！
    为什么不让他们舒舒服服地不思考，做奴隶，反倒要他们做自己的主人，为自己操心费力呢？
    但是，就如主教所说的，他们不是为了这些人美化怀念自己才选择走这条道路的，他们是为这些人还能活到美化怀念过去而走这条道路的。所以，她选择支持他而不是在布拉德领地过桃花源生活，甚至，她会走得更远。
    当这两人决定踏上这条危险道路的时候，在遥远的费舍尔伯爵领地上，费舍尔伯爵夫人正铁青着脸，看着她曾经寄予厚望，却被押送回来的恶棍。
    
    第170章  魑魅魍魉
    
    自从派出刺客后，费舍尔伯爵夫人就满心欢喜，觉得必定可以给前妻所生的女儿一个惨痛的教训——哈，那个凯撒里亚女巫留下的孤儿，自小没了妈，极其缺乏教养，现在，可以给她一个好好的教训了！
    她要教她知道，她海伦娜可不是好惹的！
    她要教她什么是正确的为人和处世之道！
    她的这个继女将要知道，能哄骗男人济不得什么事，她要教她，高贵的里乌德的海伦娜，费舍尔伯爵的夫人，不是随便什么一个男爵夫人就可以下手的对象！她的继女先前赢了一个先手，可是最终的胜利，是属于她海伦娜的！
    她的继女，会比她更早，更永久地失去她的儿子，而且，是她唯一的儿子！
    伯爵夫人就这样在臆想的美梦中自鸣得意地惬意了许多天。
    现在，美梦破碎了，她派出去的那个恶棍被两个图尔内斯特主教的仆人给押送了回来，这着实让她怒发冲冠。
    她派出去的人，不但没把事情办好，居然还连累到她！
    这简直是往她美丽的脸上甩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不和仆人说话！”她高傲地扬起下巴，示意其他人去打发主教的仆役，等那两人被打发走后，她怒气冲冲地走到那个恶棍面前，“怎么，你就是这样办我交待给你的差事的吗？”
    这个贪图伯爵夫人许诺的财富和奖赏去谋杀一个幼儿的恶棍，就像一般乐于欺凌妇女儿童等弱者的那种恶人一样，一旦被捉拿治住，他原先体内充盈的嚣张之气就不翼而飞，变得比一般人都懦弱和不如，他缩成一团，哼哼唧唧结结巴巴地辩解说，他虽然没能成功杀了年幼的男爵，但是也没泄露伯爵夫人指使他谋杀伯爵外孙的命令。
    伯爵夫人没有因为这个理由就放过他。
    她更加生气了。
    “怎么？你以为我会害怕你泄露我的命令？你以为这是你的功劳？”伯爵夫人凶狠地叫道。“你这个蠢货！若是你稍微，稍微长了那么点心眼儿，就该知道，那个女巫的女儿没有倚仗！凯撒里亚家早不成气候了。她的丈夫已经过世了而她的儿子还小，她有什么能耐找我，费舍尔的伯爵夫人，算账？”
    她怒气冲冲地指责那个恶棍，因为他的无能使得伯爵夫人完美无缺的计划被打了个粉碎。
    都是那个愚蠢无能的恶棍的错误！
    伯爵夫人自己一点儿错误都没有！
    她制定的计划很完美，她挑选杀手的眼光……不，她的眼光没问题！这些怯懦卑劣的费舍尔领民，没有一个肯替一个即将失去儿子的可怜女人出头杀人的，都是些懦夫！一个小孩都不敢杀！
    她真是命苦！一个肯替她杀人的勇士都没有！她要杀的还不过是区区一个小孩！
    那些平时吹嘘自己如何能战，一次能和多少人对打的骑士们都不肯听她的命令！
    若不是这个恶棍吹嘘他一定能完成任务。她就回里乌德找人了！她娘家的领地上，必定可以找到乐于替上位者谋杀一个幼儿的勇者！
    都是这个恶棍临阵犯傻，末了又退缩的缘故，她的计划才不能成功！
    所以，她既然暂时不能用刀子教她的继女饱尝痛苦。这个身在她面前的恶棍，就要代替她的继女承受伯爵夫人的滔天怒火了！
    她下令将这个恶棍拖出去，斩断手脚和舌头。
    至于没有了手脚和舌头的恶棍能不能活，这就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了，一个下等人而已，即使没有任何理由杀掉他，对伯爵夫人来说也不会皱一下眉头——身为贵族的优势。不就是可以随意打杀下等人吗？那些穿越者争先恐后地放弃空调网络，穿越古代世家贵族，难道是贪图在没有抗生素和急诊室的情况下决斗和打仗？还是喜欢束腰和裹脚？还不都是热爱这种随意杀人不怕反击又不会负任何责任还可以高高在上嘲笑对方一把“下等人”的优越感！
    所以，伯爵夫人对于这种严厉的处刑那是一点儿心理负担都不会有的。
    何况，这个恶棍还这样厉害地得罪了她！
    真是死有余辜。
    处理了这个不成材的蠢货以后，伯爵夫人开始思考怎样才能完成她的计划。
    “好。你这个巫婆又赢了一次，”伯爵夫人对着她幻想中的继女喃喃自语，“我要回我的娘家里乌德去找人，全能慈悲的天主不会坐视一个无助的母亲的痛苦的，他会给我送来得力的人手的——慈悲的天主啊！倘若我治住那个巫婆的愿望能实现。叫她落入她该得的悲惨境地，我就给您的教堂奉献加上一倍。”
    她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
    另外一个派出刺客的人态度就比伯爵夫人温和许多，虽然这已经是他派出的第二批刺客了，但是当他们回报没有成功的时候，他也没有如伯爵夫人那样暴跳如雷。
    他的心胸看上去就如他的圆脸一般宽广。
    “我会把你们的话回报给公爵大人，并请他再做考虑的。”他这样说道。
    那几个圣希拉里修道院的教士感激地松了口气，他们没敢遵照公爵的命令刺杀图尔内斯特主教，但是他们也不敢逃往异乡。万般无奈之下，他们几个合计编了一通鬼话，声称他们在到达图尔内斯特的前夜，几个人在梦里都看到了一具无头尸体，那具无头尸体被白光环绕，声音有如雷霆。
    那具无头尸体要他们献上许诺的供奉，把不曾许诺带来的东西带回原处。
    他们继续说，即使这样，他们也没有违抗公爵的命令，他们依旧带着刀子去面见主教，但是那个时候——他们正要动刀的时候——教堂的大钟无缘无故地响了起来——然后他们被可怕的异教徒困在了城里。
    显然，是守护图尔内斯特的圣徒奥布里在惩罚他们。
    所以在接下来的几天内，他们尽管还有接触主教的机会，却再也不敢动手，而是在教堂里像普通的教士那样专心地祈祷，这样，圣奥布里才放过他们，没有让他们在围城战中遭受血光之灾。
    他们希望，公爵听了这样的话后，会不追究他们没有动手的错，他们又请总主教大人替他们多说好话，要知道他们没动手不是因为他们不忠于公爵，都是因为圣徒显灵的缘故。
    “我会替你们说话的，毋须担忧。”总主教若瑟和气地说。
    
    第171章  鬼影幢幢
    
    打发走那几个圣希拉里修道院的教士后，总主教若瑟的嘴角轻蔑地翘起一个弧度。
    “哼，这几个胆小鬼。”他舔了一下自己肥厚的嘴唇，挪动了一下他那酒桶一样矮胖的身材——很久以前，当他还在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修道院里抄经的时候，他还是个不亚于前任图尔内斯特主教的瘦子，随着他的职位越来越高，身材也就像吹胀的气球一样鼓了起来——现在，他早已不能轻巧灵活地走动了，但是他的心思，还跟当日他主动去找寻乌尔里希公爵一般的灵活。
    他没有像费舍尔伯爵夫人那样，因为失败而当场咆哮，或是立即惩罚那几个办事不力的教士。
    他不是那种一辈子只在贵族的小圈子里转悠，只能看到鼻子眼前的妇人，他是常年混迹在宫廷这个大泥潭的总主教。
    为自己的失败而失态，这对他自己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叫人窥出他的虚弱。
    所以，他平心静气地听完那几个胆小鬼瞎编的鬼话，还和气地安慰他们，声称要替他们在乌尔里希公爵面前说话——当然，他才不会真的替这几个教士去向乌尔里希公爵说话，原因很简单。
    乌尔里希公爵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送金杯和金圣书是乌尔里希公爵的吩咐，顺便给小主教送一把刀子是总主教的主意。
    至于事后他该如何向乌尔里希公爵解释？
    呵呵，如果图尔内斯特主教被刺杀，那么他作为总主教来裁判那几个恶徒不是很理所当然的吗？裁判的时候，那几个魔鬼附身，居然敢做出刺杀圣洁可敬的图尔内斯特主教这种罪该万死的行为的教士，在见到更加圣洁可敬的总主教以后，经受不住圣光照射和严刑拷打，还没有等到乌尔里希公爵亲自过问就提前下了地狱，是多么自然的事儿啊！
    就算他们走了狗屎运。侥幸活到和乌尔里希公爵当面对质，因此让他蒙受一点小小的不白之冤——那也只是吃一块面包就可以洗干净清白的！
    当然，他会小心仔细地检查那块用于神裁的面包，不会像那个愚蠢的前主教一样可悲可耻地当众丢掉性命。死得比阴沟里的老鼠还不如。
    那位圣洁可敬的新任图尔内斯特主教——或者说他背后的势力，神裁之前在预备给那位愚蠢的前主教吃的面包里加料这件事，他是知道的。或者说，没有这位和前主教向来不和，又在小主教身上有投资的总主教大人的倾力协助，他们才没那么容易给用来神裁的面包加料。
    想到这里，总主教就叹息了一声。
    他失算了。
    他原以为，新主教准备毒死他的对头。他觉得老主教应该能识破他的把戏，而新主教会继续抵赖，这样他原先的计划——两人不死不休战个一百年——就可以实现了。而且，加料的面包被揭穿之后，新主教身上顺利通过火之神裁的那层神光就会消退了。
    这样，他既可以重新把通过火之神裁的小主教打压到和他不得志的前任一个水平了。
    但是！那个愚蠢的前主教居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精明！他居然没有发现面包里加料了！
    他死得何其凄惨！
    结果，因为前主教大失水准的愚蠢无能（（总主教不会承认他当时和事后也没发现对方到底搞了什么鬼））新主教身上的神光不但没有消退。反而又加亮了一层！
    这真是……真是……
    总主教若瑟，恨不得穿越回去，剁了他那只帮助小主教往面包里加料的手！
    事后，不但宫廷里的贵族骑士，贵妇们对少年美貌、深受神恩的新主教津津乐道，就连他最大的背后支柱，乌尔里希公爵。对新主教都显示了拉拢的意图。
    这……这……
    总主教若瑟，一向得意于自己的才能，他虽然出身不高，学问不深，当众布道的时候还念错经文，可那些算得了什么！宫廷里的贵妇们喜欢他讨人喜欢的圆脸、和气的神态。乌尔里希公爵觉得他好掌控，有这些人的支持，可悲的前任图尔内斯特主教再怎么攻击他也无济于事，徒增笑柄。
    当那位前任图尔内斯特主教私下嘲笑他的神学的时候，总主教若瑟也在背后讥笑他的自以为是——除了虔诚的国王。其他人谁会在乎他的神学程度？
    在这些文盲王公贵族面前说自己神学知识如何高深，就像给猴子展示瑞士出产的名牌手表！
    还不如给他们一堆桃子。
    过去，总主教若瑟一直在给这些贵族猴子送桃子，因此不管前任主教如何攻击他，他的总主教这个位置一直坚如磐石。
    而现在，磐石摇晃起来了，出现了道道裂纹，这叫他如何不心惊呢！
    新任图尔内斯特主教，和他一样……不，出身更加低微，又和前主教有仇，乌尔里希公爵在使用他的时候不必担心扶持了纽斯特里亚本土教会势力；他少年美貌，比他的圆胖脸更能讨那些宫廷贵妇喜欢；他通过了神裁而他的对手死于神罚，那些骑士、贵族和一班的愚夫愚妇，无不以为他将来定是板上钉钉的圣徒了！
    他们不认字，可是认神迹。
    新主教有神迹，总主教没有，他们不用考神学——他们没这个本事——就能轻松地判断谁比较得神明他老人家的欢心。
    总主教若瑟，仿佛看到了那可怕的，悲惨的前景。
    乌尔里希公爵宣布他该像前任图尔内斯特主教那样，到某个风景优美的修道院里去陪伴书籍和葡萄园，而他几乎一手扶持起来的少年主教，接过了他的白色主教披肩，坐到了那个光荣的高位上……
    总主教若瑟，想到这个可怕的可能性，就不由自主地颤抖。
    他这些年来，为了讨好北方人乌尔里希公爵，得罪的纽斯特里亚贵族和高级教会人员，着实不少——乌尔里希公爵焚烧抢掠修道院，单独会见女修道院长，这些事情都是人所共知的，可是他一次也没宣布开除公爵的教籍——不，他想法设法恐吓受害人，替公爵做探子，他知道在许多人眼里他就是公爵的帮凶和狗腿，而他们没有指责错。
    如果他有一天失了公爵的势……
    这些人可不会像安分守己的农奴那样，只喝一杯酒来庆祝。
    到那个时候，他别说女人孩子，房舍财宝，能在修道院的四面高墙后面做一个自愿的囚徒而保住性命，就是上上大吉了！
    他不会容许自己就这样什么都不做而落到那种地步，不会心甘情愿地腾出总主教的宝座。
    他必须为了他的权位和身价性命，背水一战！
    因此，他不惜假传乌尔里希公爵的命令，两次派出刺客去行刺新任图尔内斯特主教！
    很快，还会有第三次。
    只要没有成功，他会一直派出刺客，直到他们成功地消除了威胁到他总主教宝座的敌人为止。
    “我要消灭这个可恶的小子，我一定要！”
    总主教若瑟，在黑暗的殿堂中，面对燃烧着几百支蜡烛的灯火辉煌的祭坛，如此在心中暗暗发誓。
    “呵，”他望向祭坛上方那些金质的圣像，面色扭曲可怕，“如果他真有你的护佑——那我情愿把灵魂卖给魔鬼！”
    
    第172章  家庭分包手工业
    
    离图尔内斯特大教堂广场不远处，有一条潮湿阴暗的小巷，这条小巷非常狭窄，当驴子的背上驮着装得满满的两个筐子的时候，赶驴子的人必须非常小心，才能避免驴子被小巷两边的墙卡住这等悲剧的发生。
    这条小巷带给赶驴人的麻烦还不止这些。
    现在，图尔内斯特城的教堂广场和热闹的商业大街都已经铺上了石板和鹅卵石，但是这条小巷恐怕再过五十年也还是这副德性——被来往的行人和牲口踩得坑坑洼洼的泥路，遍布前一天下雨留下的水潭。幸而负责赶驴的小伙子不是什么上等人，更没有什么娇贵的洁癖，他对不得不一脚踩进水潭或是赤露的腿上被驴子的脚步溅上几个新鲜的泥点倒数安之若素。
    因为狭窄，整条小巷可说是终年不见天日，两边的墙有的是木板，有的是石块垒成，显示了其主人的富裕程度不同。但是不管他们的后墙是何等材质，在许多年后的现在，都生满了青苔，靠近地面的地方，每道裂缝里都长满了野草，有几处还开着野花，逗引得那头驴子总要设法歪头去啃上一口，这时候，赶驴的人就凶狠地用鞭子和咒骂让驴子继续前进。
    他们——赶驴人和驴子——终于来到了他们的目的地，赭红色的后墙显示了主人非同一般的阔绰，在这堵墙的中央是一扇不起眼的褪色小门。
    “吁，吁。”赶驴人将驴子喝停，上前去用拳头打门。
    他来这里，原是约好的，所以不大会儿，门就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围裙的厨娘打扮的女人和他寒暄了两句，将他和驮着货物的驴子带进门里。
    然后，厨娘就上楼去呼唤女主人来检查一下佃户送来的蔬菜、水果、黄油、奶酪、鸡蛋和柴火等物是否符合当初说定的数目。
    女主人没有下楼来做检查。她非常信任这个厨娘，因为她已经替他们家整整工作了三十年，是一个最为正派不过的仆人，她从来不像其他人家的厨娘那样。一有机会就偷吃主人的食物，也从来不往主人的葡萄酒里掺水以便把多出来的葡萄酒卖给小贩换两个零花钱。交给她的食物和香料从来不曾短少，每个来访的客人都不会抱怨食物分量不足，或是酒的滋味太淡。
    因此，女主人信任这个厨娘，就像信任自己的右手。
    而这个厨娘也从来没有辜负过自己主人的信任，只要她经管厨房一天，再伶俐的小厮也休想从她那里揩油。
    “你看就可以了。”女主人这样说道。
    听到吩咐的厨娘回到厨房，和佃户小伙子一样样点检了筐子里倾倒出来的货物的数目，她点的又仔细又认真。一点也没有因为女主人不在而松懈，或是讲什么情面。
    她的确是个再正派不过的仆人。
    点数完毕后，小伙子从筐子底下拿出了一大包东西，交给了厨娘，而厨娘也交给他一大包东西。两个人心有默契地交换之后，小伙子数了几个小银币放到了厨娘手里。
    然后，两人道了别，小伙子赶着驴子离开了宅邸。
    送走小伙子后，厨娘开始了她的私活——她从小伙子送来的鹅毛中检出光滑齐整的，切削过后，把羽毛窄的一侧撕掉。然后将羽毛梗在磨石上打磨两次，再用剪刀把羽毛梗剪窄。
    她悠然自得地不紧不慢地做着，速度并不快，其实，这私活的报酬非常微薄，就是她的速度非常快。靠这项工作的收入也养活不了自己。
    但是，她并不需要靠这项工作来养活自己。
    这就是家庭手工业胜过工场手工业的地方——不可思议的廉价成本。
    一个手工工场的老板再怎样凶狠刻薄，总不能把他的工人们给饿死，他给的工资或许少于一天三顿，但是一天他总得让他的工人吃上一顿饭。否则他的工人们要怎样活下去呢？
    而家庭手工业不同。
    家庭妇女的报酬可以微薄到不够她吃一顿饭，她也不必由老板提供她的住处——她依靠她的丈夫得到吃住，工作都在家里，替老板干活就是挣两个灯油钱。
    在资本主义萌芽最先兴起的意大利，大包买商人就是将他所收买的羊毛分派到各家，让那些家庭妇女利用闲暇时间把羊毛纺好，再送交工场，由工场工人将毛线织成挂毯等物。名著《十日谈》中，就有以这种生产方式为背景的一个悲剧爱情故事，一个负责送羊毛到各家的小伙子，爱上了替他老板纺羊毛的一个姑娘。
    即使在二十一世纪，这种极其廉价的，又不用计算劳动时间和顾忌劳动法（跟网文作者一样，零工可不会缴什么社保，也没有国定假日三倍工资）的劳动方式还广泛地存在——童工是违法的，但是小孩子放学后在妈妈身边帮忙干活儿比如粘贴水钻、编中国结……既不违法，又被认为是勤劳的象征。
    而且这种劳动方式似乎比工场劳动更加温情，在这种劳动里服役的童工可能一样挨打，但是被妈妈打和被工头打是两回事，妇女们也不必丢开家务和孩子，奔波在工场与家之间。
    在这个没有计划生育，每个妇女又托大魔王的卫生保健之福都有一大群孩子的时代，这种分包的家庭劳动显然优势很足。
    不过，大魔王在实施家庭分包制的时候，压根儿没想到童工的问题。
    当她发现的时候——当她看到一个母亲端坐在那里，一只脚踩着改进的脚踏式纺车，一只脚踩着摇篮，手里忙着切削羽毛，她最大的孩子在旁边剪羽毛，第二大的孩子在磨羽毛，第三大的孩子嘻嘻笑着撕羽毛觉得这不是工作是好玩的游戏，第四个孩子躺着摇篮里，因为吃饱了靠工作挣到足够食物的母亲充沛的奶水而酣然甜睡的时候——她为这个小小的家庭羽毛制作流水线目瞪口呆。
    “三岁的孩子在替我干活？！”她叫道。
    她为此震惊的时候，显然更不会想到，她和主教的隐藏敌人，前羊毛垄断大包买商人卡尔的府邸里，有一个对主人无比忠心的厨娘，正在忙碌地替她主人的敌人制造战争用的箭羽……
    连厨娘的主人都不知道，何况她主人的敌人！
    
    第173章  混合生产制经济
    
    过去——以及现在纽斯特里亚的绝大部分地区，想要生产一枚给箭矢用的箭头，需要如下工序：首先，把挖掘出来的铁矿石和木炭一起烧，得到一个金属团，再把这个金属团拉长，做成名为“铁棒”的交易用标准件。
    然后，铁匠到矿山或是从商人那里购入这种“铁棒”，放在自家的炉子里，靠木炭和风箱烧至红软，用钳子夹出，从上面截取一段，反复捶打去除里面的矿渣，一锤一锤敲出所需要的箭头形状。
    这是完完全全的手工艺活儿，而且必须由身强力壮，又精通铁匠手艺的人来完成，身体不够强壮抡不动铁匠锤，不精通铁匠手艺的话敲出来的天知道会是什么。
    效率么……
    看过以后，对于大片“勇敢的心”里面反派国王的一句台词“让苏格兰人先上，他们（的人命）比箭矢（的损耗）便宜”就能理解三分了……
    而大魔王领地的箭头生产，则完全不是这个样子的。
    她有高炉。
    虽然是公元前水平的高炉。
    但是她可以依靠这公元前水平的高炉生产铸铁——铁水流入模具，一次成型——而纽斯特里亚的其他地方，甚至北方诸国，没有一个有这种工艺！与纽斯特里亚传统的铁器制造相比，两者的差距好比大机器工业与传统手工业的差距！
    一座高炉，一次可生产铁水一吨，也就是生产一吨的铁器。
    当然，这样快速的生产也有不少弱点，比如说，高炉不能停工，不像传统的那种铁匠炉——铁匠甚至可以一年到头从事别的职业，只在人们需要他们的时候，把炉子一点。风箱一拉就能开工，做个把铁器最多费个把钟头，又方便，又灵活。又节省燃料——这高炉投资巨大，而且不能停止，它就像一只恐怖的地狱怪兽，吞入不计其数的燃料、铁矿石和石灰，倾倒出明亮美丽的铁水，造就不计其数的铁器和同样不计其数的污染，咆哮着将骑虎难下的图尔内斯特教区拖进全铁器时代。
    铁箭头成型后，就需要打磨，去掉上面的毛刺，将箭头磨得更加锋利。
    这工作不需要强劳力。也不需要多少专业技能，下至三岁娃娃，上到七十岁半聋半瞎的老头老太太，只要智商没有低得令人发指，都可以承揽这一分包工作。而那些原另有职业的人员，比如农夫，渔夫等，在忙完了他们白天的工作后，也不介意磨几个箭头挣点外快。
    将大机器工业与传统家庭手工业结合的生产组织方式，是东西方都一直有的，远的有意大利的资本主义萌芽。近的，在抗日时期就有在大机器不足的情况下，家庭妇女向包买商人领洋纱织造土布再卖给包买商的工作（一斤成品布换一斤原料纱，所赚的只有浆料钱，这样微薄的工资也只有家庭妇女能够做）当然，更加为人熟知的。就是改开以后，那些外销的小商铺：发夹、打火机、玩具车……都是由工厂机器生产零件，由被发包的家庭里的妇女儿童利用闲暇时间组装完成的。
    因为不用考虑劳保，也没有监工方面的费用，都是计件算钱。避免了工人消极怠工的损失，更有娃娃们免费参与，所以这种方式的效率不低，即使在二十一世纪全球化的世界市场竞争中也是有竞争力的，何况这娃娃遍地爬的中世纪。
    磨箭头修箭羽的工作，就这样发包了出去，然后，被机灵鬼们层层转包，最后，天知道是在什么人手里完成的——有的时候，是妈妈转包给她的孩子们，有的时候，是乡下佃户转包给城里厨娘，在这一过程中，大魔王做梦都没想到的三岁童工，敌营女仆都踊跃地参军，哦不，是参与到她的新军备计划里来……
    好在验收的工作大魔王还是看得很重的，现在负责验收的是花岗石脑袋老巴登，他又有专业技术，又不讲情面，真是再好也没有的验收人员。也多亏了他那难得的脾性，发包工作才没有导致灾难性的后果。
    而且大魔王在此刻开展的新军备计划，还遇上了一个原本不会有的时机。
    那些被拉卡德人劫掠过的幸存者，他们蒙受了巨大的损失，特别是他们积攒的粮食草料。原本他们在田地里的庄稼收获前，很可能为了填上饥饿的肚子，被迫向商人和领主三钱不值两钱地低价出卖他们仅剩的财产——牛只，农具等等。
    在此时为了暂时的果腹贱价出卖牛只和农具之后，他们是无力赎回的，在下一个耕作季节，他们就会因为缺乏牛只和农具而减产，落入一个恶性循环，直到出卖他们的所有甚至那一点点土地，沦为奴隶。
    所以，田地受灾的时候，是那些热衷于土地兼并的地主和商人们的大好机会。
    作家赵树理在他的作品《求雨》中，就曾精妙地描写过地主们的这种心理——
    “我这领导求雨不过是个样子，其实下不下都好——因为一半金斗坪都是我的，下了雨自然数我打的粮食多，不下雨我可以用一斗米一亩地的价钱慢慢地把另一半也买过来。”
    而现在，他们得到了额外的工作。
    忙完田地里的工作后，坐在家里，一家老小齐上阵，借着火坑里的一点点火光，做着磨箭头修箭羽的工作，靠这挣出急需的面包来，不必再拿着自己仅剩的财产去求告商人和领主。
    甚至学生们也被这个军备分包系统给卷入了——他们在上学和放学的时候沿路捡拾鹅毛——这还是规矩的做法，在这段时间里，谁家的鹅要是没看好，一转眼就能变成可怜的秃子——虽然鹅的战斗力不亚于狗，但是熊孩子们那是狗见了都要飞逃的……
    路易叹了口气。
    要在以前，即使没有报酬，这种熊孩子们喜闻乐见的活动那也肯定是少不了他的一份的，但是现在……
    “夫人说了不许你欺负鹅。”
    啊啊啊啊啊！！！
    
    第174章  童子军
    
    幸而，除了拔鹅毛这种熊孩子们喜闻乐见的事情之外，新近还增加了一些课间活动来释放年幼的布拉德男爵多余的精力，否则他恐怕会在大魔王给予他的管教（折磨）中，创纪录地成为纽斯特里亚年龄最小的忧郁症患者。
    虽然……
    “嗨，嗨。”
    路易抱着树干不理他。
    “嗨，嗨。”对方不抛弃，不放弃，坚持不懈地对他进行骚扰。
    路易根本不想理他，他戴着用树叶编织成的伪装帽，身上裹着绿色的斗篷，趴在浓密的树叶里，与整棵树浑然一体，不动如山。
    “嗨～～～”
    这次，傻陪读的嗓门增加了一倍，不过不管他怎样，年幼的男爵打定了主意，哪怕他喊破了喉咙自己也当没听见！
    谁叫他之前老是管着自己！
    比……比自己妈妈还要啰嗦！
    所以，他大大得罪了年幼的男爵，即使老是被和他分在一组，路易能不和他说话就不和他说话。
    “嗨！！！你脑子没坏吧！还是聋了啊？”
    路易一秒钟忘了自己先前的决定，他几乎怒不可遏：“爱罗！现在站岗呢！有什么事儿等下了岗再说！”
    他们增添的课间活动之一是放哨。
    每次每班五个人，两个女孩，两个男孩，守在每个村子与大路交接的地方，查验过往人员的通行证，除本村的人不查以外，其他村子来的人都要查验。每班的五个人中，预先抽签抽出一人，这人要藏在附近的树上或灌木丛里，作为暗哨。明哨和暗哨互相监督，又有邻村的高年级学生作为流动哨岗查哨。
    这是作为全图尔内斯特教区民兵联防的补充和实验，预先在布拉德领地试行的，因为小孩子比大人反而认字多。空闲时间也多，所以站岗查验通行证的工作从他们那里先行实践起来。
    站岗的时候，他们不但要查验过往的行人，还要时时刻刻注意远处的烽火。
    烽火系统现在不是简单地看到敌人点一堆火了。通过烟柱可以传递敌人的数量和方向，这些知识现在也传授给了这些孩子们。
    除此以外，学校里还开设了野外课程，他们全都学习和演戏了紧急撤退的内容——学校的警锣一旦敲响，所有人就要立即打开平常不用的小柜子，拿出预先准备好的应急包裹背上，跟随老师撤到森林里去。包裹是一块粗布，里面裹着刀子、绳子、火石和一块可以供孩子们食用几天的硬肉干，供他们在森林里暂避之用。
    孩子们觉得这些事情都很新鲜，还没有被生活折磨得麻木的童子军们执行起任务来。哪怕是站岗这种枯燥之极的任务，也个顶个的认真——再说，还有邻村的少年来查岗呢！
    查岗的时候，邻村的少年会检查他们的状态并给他们打分，寻找暗哨的位置。然后写到学校的榜单上面去，每个组的孩子都不想在榜单上落后，他们彼此监督着站好每一班岗。
    这班，路易是抽到站暗哨的，他有两个选择，爬在树上和躲在草丛里。
    精力充沛，惯于上树骚扰小鸟的男爵当然二话不说地选择了上树。为了伪装的更好。他还戴上了用树叶编织的伪装帽等装扮，顶着太阳和恼人的蚂蚁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哼，那个来查岗的一定看不出，我这次定然头名啊！
    小路易信心满满，得意洋洋地想着——别看我写字不咋地，算术也不行。可是这种野外啊，打仗啊，我最精通，我最拿手了！哼，写字算算术有啥啊。我可是将来要做了不起的骑士的！
    他就这样做着榜单第一，功成名就，叫隔壁班那个可爱的罗丝也为自己大大惊讶一回的美梦。
    但是……
    这个陪读的爱罗，真是他天生的冤家对头！小男爵每次信心满满地要去做什么事情好叫大伙大吃一惊的时候，他就横空出世，三板斧打得路易落荒而逃，本来计划得很完美（路易以为的完美），预备让大伙大吃一惊的，最后全都变成了哭笑不得。
    这次，他又跟他捣乱！
    简直……
    简直不能好了！
    他知道现在什么情况吗？现在可是站岗的时候，查岗的随时会来啊！他这样乱吼乱叫，查岗的还不第一眼就看到自己啊！这个天字第一号大白痴！
    “路易，”爱罗撇了一下嘴，摆出一副“我不跟你计较”的小大人样子，“你听我说，不要……”
    路易根本不想听他说，这个白痴还没说够啊！“闭嘴！你听到么，现在站岗哪！”
    “路路路路路路易……”为了不暴露暗哨的位置，跟他们一起站岗的两个女孩和一个男孩本来看着另外的方向，现在都转过来了，其中一个女孩突然哆哆嗦嗦地尖叫起来，小脸煞白，“你你你……旁边有条蛇！”
    “妈呀！”
    一听到“蛇”，小男爵整个人都不好了——他最怕蛇了——那种冰冰的，凉凉的，滑滑的，会缠着人的——“妈呀！”
    而且，他整个人也确实不好了。
    被“蛇”这个词一吓，他的身体僵硬了，四肢也不知道往哪里搁了，然后……
    “咚！”
    爱罗痛苦地捂脸——他就是想跟小男爵说这个啊——好了，现在他掉下树了，而且……
    “你们这一组就是这样站岗的吗？”负责查岗的少年虽然连胡须都还没长，但是老气横秋地硬要装出大人的样子，“啊？你们瞧瞧！这是站岗不是玩游戏！你们这一组连我来了都没发现！暗哨呢？不要告诉我，你们其中一个就是暗哨！”
    “他就是暗哨。”负责引导查岗的罗丝指着躺在地上还在哼哼的小男爵说。
    太惨了。
    众人想到。
    “零分！你们这一组！我就没看过比你们更差劲的啦！”
    啊啊啊啊啊不要啊——这次是五个组员一致的心声。
    其中，最悲惨的还要数小男爵，他的美梦，他的抱负，连同他的初恋——倘若他的这点好感能算初恋的话——就这样悲惨的，灰头土脸地……随风而去了……
    只有摔出来的肿包和白痴陪读挥之不去。
    啊啊啊啊！
    
    第175章  朝圣者

    临近圣多马节的时候，有几名朝圣者听到可以在兹戈赫搭船的消息，就踏上了通往兹戈赫的路程。
    一路上，他们看到的都是起伏的丘陵，这些丘陵原来都是大海赐予的海沙，年深日久，固定下来，上面矮矮地长了一些石楠。这些石楠由于没有山脉阻挡，终日被强劲的海风吹拂的缘故，都长得不大，因此旅人们的视野很好，偶尔可以看见野鹿和野山羊跳跃而过，或是野鸡飞起，他们听见过野牛和长角野牛的叫声，不过没有见过，这些小心谨慎的庞然大物知道人类的厉害以及他们的角、皮和肉对人类的吸引力，所以总是在夜间才出来活动。
    他们就这样在这种一成不变的乏味景色里走了很久，爬上丘陵时候所遥望到的灰色大海，在爬到下一个丘陵顶部的时候看起来还是那么遥远，似乎他们一直在围绕着一个丘陵打转似的。一路上，他们既没有看到村庄，也没有看到一个牧羊人，触目所及，都是杂草丛生、野生动物漫步的荒野。
    队伍中的一个人终于不耐烦起来，他对着向导问道：“这确实是通往兹戈赫的路么？我们不是在荒野里打转吗？”
    “嗨。我怎么会认错呢？”那个年老的向导说，“神明在上，我就是在这一带出生，长大的。我怎么会认错呢？若是换了第二个人，修道院长也不会叫你们抄这条路去兹戈赫啦！这条路现在很荒凉，但是在我小的时候可是很兴旺哪！”
    然后，他的脸色由于想到过去的事情，忧郁了，他说：“这一带原来有三四个村庄，还不包括牧羊人和猎人的小屋，可是异教徒来了之后，什么都没啦！什么都没啦！”
    “异教徒！”队伍中的其他人都严肃起来了，这是他们所担心的事情。
    “他们现在不来了。因为这里现在除了野山羊和野鹿，没有什么给他们抓的了，没有男人，没有女人，更没有小孩。没有一块土地是开垦的，也没有人在石楠丛里放牧牛羊了，现在这一带除了杂草就是灌木，没有他们的猎物了。”向导说道，“他们先前攻打了图尔内斯特。”
    “神明保佑！”队伍里的一个年轻教士听了这话有些激动，首先叫喊起来，“图尔内斯特怎样了呢？”
    “怎样？他们围攻了它好几天。不过神明和圣奥布里保佑，给打退了，听说丢下了七八百具尸体呢，都射得跟刺猬一样，哈，神明总算叫他们得到了报应！”谈到了图尔内斯特的战绩。老向导的脸色有些发亮了，“只不过这些猪头在临走的时候还攻击了商船，放了火，真是在地狱里都不忘记作恶呢！”
    “神明和圣奥布里保佑！”众人众口一词地喊道。
    “可不是嘛。”向导说。
    “听说圣奥布里先前也大大地显灵了，”队伍里的另外一个人说道。“在唐克雷德，有个女人原来一直是瞎的，可是自从她吃了别人给她带来的圣奥布里的像以后，就恢复视力了。”
    “这是真的么？”
    “自然是真的，这只是圣奥布里带来的奇迹当中，最不显眼的一个罢了。”先前说神迹的人老神在在地说，“听说，连北方的公爵们都在向这位圣徒奉献供物。”
    “嗨，那是真的！”向导对这个人的话给予了坚决的肯定，“谁不知道呢！他们向圣奥布里奉献了许多金制的圣器，而那些东西原是他们无法无天地从其他教堂里劫掠的，现在圣徒显灵，使得这些神明的圣器又回到了它们该被供奉的地方。那个我先前跟你们说过的船主，他上次去图尔内斯特的时候，亲眼看到了那些曾经在强盗手里颠沛流离的圣器如今光荣地被供奉在教堂里。”
    “那确实是确凿无疑的了。”
    “圣奥布里有灵！”
    “唉，只希望我能够马上到达图尔内斯特，瞻仰这位圣徒的遗容，这样，我的病就能好了。”
    朝圣者们就这样互相鼓着劲儿，觉得连脚下的路程都似乎因为听到圣奥布里做出的种种奇迹而缩短了。他们满怀着喜悦交谈着，只有先前那个询问图尔内斯特情况的教士低了头一言不发。众人都以为他在独自祈祷，所以并没有人打扰他。又走了一阵，向导在一个背风的地方招呼他们进食和休息，不过他们休息的时候很短，因为每个人都想及早见到传闻中的圣奥布里。匆匆地吃饭喝水后，他们就又踏上了赶路的旅程。
    在日暮的时候，他们终于来到了似乎遥不可及的海边，那里有一个波光粼粼的小湖，可以让船只避风，但是船只还没有来。
    湖边是长满了茂盛的灯心草和芦苇的沼泽地，有一个年老的隐士依靠几只山羊和沼泽地的泥泞，得以——到目前为止——安全地隐居在那里。朝圣者们在向导的引领下走过沼泽地，在隐士的小屋里歇息下来。
    他们互相致意后，老隐士说：“这次你可给我带来了不少客人。”
    “他们都是些正派的贵人，是往图尔内斯特朝圣去的。”向导回答，“你没看他们当中还有两位可敬的教士么？”
    “啊，我眼睛居然已经昏花到这个地步了。”于是隐士重新和两位教士见过礼，并恭敬地邀请他们进屋，“请进，请进。”
    他的小屋是一座泥屋，顶上覆盖的茅草已经半腐烂，长满了灯心草，甚至还有一棵营养不足廋巴巴的小树。草皮泥造的墙几乎陷进地面，门口不得不开凿了一下否则客人们都要匍匐着进屋。
    但是屋里的情形和他们预料的大不一样。
    看到泥屋的外表后，任谁也猜不到里面是什么情形——朝圣者们原来是准备睡在泥地上的，因为这里不像有给他们预备干草的样子——然而那位老隐士却取出了两床羊毛褥子，他恭敬地请教士们在羊毛褥子上安歇，并拿出了装满葡萄酒的皮袋和腌肉。
    两个教士中较为年长的一个高兴地接受了这意外的丰盛款待，然而那个年轻的却婉拒了：“给我干草、面包和清水就足够了，在朝圣的路途上我不需要别的。”
    众人听了，都肃然起敬起来。
    “但这是托圣奥布里之福得来的东西，”老隐士说，“这是主教开过光的肉，斋期也可以吃，并不妨碍的。”
    “什么？”
    
    第176章  朝圣之旅
    
    “你这是污蔑！这不可能！”
    “污蔑！怎么会！我尊敬他的程度绝不会比你少！”
    当天晚上，在激烈的争吵后，这位教士拒绝了老隐士的一切款待，他祈祷并守夜，彻夜未眠，其他人都一再请他安歇，但是被他严正地拒绝了。
    “亲爱的沃尔夫兄弟，”那个年长的教士也试图劝说他，“这位隐士是修道院长也认识的人，他是善意的，而且这事未必不是真的。”
    “不，可敬的格雷格兄弟，他说的话简直是污蔑！我不相信，图尔内斯特主教会允许在斋期吃肉！这一定是有人假借他的名义！”
    “沃尔夫兄弟，你的言辞太激烈了。”
    “难道你认为那位最可敬的主教会这样公然地违反教规么？”
    “不……我当然不认为……”
    “那么，你以为什么？他在污蔑一位最可敬的主教，而我怎么能对这种情况听之任之呢？”
    “也许有些误会……等着吧，我们不正要去图尔内斯特么，到时候我们就可以问清楚了。”
    到了第二天，那个年轻的教士仍然愤愤不平，他认为那名隐士说的是醉话，而老隐士也不肯收回：“这确实是由图尔内斯特那位最可敬的主教开过光的肉啊！是你们都知道的那位船主带给我的，连同这些葡萄酒，吃了之后，我的胃病好了许多！所以剩下的我就一直珍藏在这里，预备到节日的时候供奉的。”
    这句话连同他许多其他的辩解一样，被这位教士认为是醉话和无理的污蔑，直到他们见到了预定的船只。
    当商船张着洁白的船帆出现在海上的时候，其他人都松了一口气。
    船只在湖里抛锚，几个船员下船到隐士小屋来取水作补给。
    得知有几名朝圣者要搭他们的船去图尔内斯特朝圣的时候，这几个船员都表示了欢迎，“圣奥布里是值得一拜的！”他们都这样说，“你们去图尔内斯特再好也没有了。在那里你们准保会遇上奇迹的！那里是有福的地方，我们的主人自从到图尔内斯特做生意，经营靛蓝、羊毛和开光猪肉后，身家涨了好几倍！”
    朝圣者们听了。都出神向往，只有年轻的教士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那艘船停在湖里，看起来似乎不比隐士的房子大，那位年老的教士原来不曾坐过海船，还在忧虑这船只是否能装下他们一行人，等上了船，才知道海船是看起来小的东西，上去后，它不比一间教堂或者礼拜堂小。
    船主热情地欢迎了他们。在得知他们是去朝圣的，又看到其中有两位教士后，就慷慨地免了他们的船费。
    “去图尔内斯特？那是再该去也没有的了！”船主的脸上洋溢着笑容，那是交了好运，发财的生意人所特有的那种慷慨豪阔的笑容。“圣奥布里是保佑人的！两位可敬的教士请不要生气，我不是说其他地方的圣徒不保佑人，他们也保佑人，神明在上。不过，圣奥布里是对病人和商人格外和气的，你们这次去，一定能交上好运。”
    朝圣队伍里预备去求圣奥布里摆脱病魔的人。听到这话都欢欣地画起十字来。这种好话本来就是人人爱听的，何况船主脖子上那个白瓷护身符周围镶的一圈厚重的金边又给这句话镶上了十足的真金。
    “狡猾！”这是年轻的教士给船主的评价，他觉得一切必定是船主在捣鬼，那个可怜的无知的老隐士也八成受了这个狡猾的商人的欺骗，他强行按下火气，没有当场发作——因为这是近期可以带他们去图尔内斯特的唯一的船只——他们原本预计要耽搁很久。但是在修道院里得知有一艘去图尔内斯特的船刚刚出发，就赶紧冒险抄近路到这里来等候了。
    在沿海停泊地补充完淡水后，海船拔锚扬帆出发。那位年老的教士好奇地睁着眼睛，看着庞大的海船破浪前进，一路进入无边的大海。
    陆地上生长了一辈子的人恐怕想不到大海是如何的广阔无垠。就像他们想象不出来容纳那么多人和货物的海船，到了这大海中却会如一片树叶那样飘荡。有些古老的传说里把船难归功于魔鬼和水怪，就是因为没出过海的人想象不到那威力。
    风和海浪簇拥着海船前进，就像推着一根小树枝那样毫不费力，这就是水运的优势。它不像陆路那样，运输受到人力和畜力的限制，载重量有限。缺点就是速度相对较慢，风暴又会导致船毁人亡。
    欧洲在海洋贸易上独具优势，因为他们的文明是围绕着地中海的，而地中海又是个没有潮汐的大澡盆，在水运上得天独厚，特别适合航海贸易。
    尽管如此，老教士很快就晕船倒在船舱里了，那个年轻的教士的情况也不比他好到哪里去。
    那天他们一起向神明、救主和各位圣徒祈祷，除了一点点清水以外什么都没有进食，因为吃了也是白费。
    但是到第二天情况就好了很多，他们可以靠自己走到甲板上了。
    “在圣显节之前我们肯定能到达图尔内斯特。”船主正和两个朝圣者交谈着，“那时候城里肯定会有盛大的仪式，他们才打退了异教徒的进攻，一定会乘这次机会好好庆祝一下，你们会大开眼界的！那时候一定会有华丽非凡的音乐、舞蹈、体育会的，也会有骑士比武！”
    “哦，哦。”那些朝圣者惊叹着，年轻的教士阴郁地看着他们。
    “听说他们打退了异教徒的进攻，这是确实的么？”年老的教士问道。
    “确实的，你们到那里就可以看到了，好些异教徒的尸体还悬挂在那里呢，不过首级全部砍掉了——因为他们和魔鬼有勾结，脑袋都变成了猪头！”
    “啊，这是真的么？”年老的教士画了一个十字。
    “真的，当初只是悬尸示众，有个胆小的女人不幸路过，看一眼就昏厥过去，流产了，所以主教下令砍掉那些尸体的首级，免得吓到人。”
    “啊，啊。”人们都画着十字，有一个人说：“圣奥布里也不能阻止这些异教徒在死后作恶么？”
    “呃——你要知道魔鬼都是很狡猾的，再说，那只是他们最后的挣扎了，主教不是马上惩处了他们么？他们的身体都插满了箭头，好像阔太太的针插一样。”
    你也是很狡猾的，年轻的教士心里想到，不过这也是你最后的挣扎了，他仰首望向远方。
    尽管他知道，故乡那著名的银色圆顶还要好几天才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第177章  返乡
    
    “好兆头啊！”船主望见图尔内斯特大教堂的银色圆顶的时候，正好有一群洁白的海鸟鸣叫着从船只飞过。
    他的确有理由这么说，风和日丽，一路也没有遇到可怕的异教徒，这真是一趟顺风顺水的旅程。天气是那么地好，船上的旅客们能看到渔船正三三两两地分布在海上作业，偶尔有条船升起旗子，昭告附近的其他船它走了好运，捞了满网。
    也有两条渔船不是撒网而是垂钓的，旅客们可以看到船舷周围垂下的钓索，他们用这种办法捕捉一般渔网不易捕获的渔获——美味的鳗鱼、章鱼、乌贼和龙虾等。
    海岸上也有人在忙着获取大海的赐予，妇女们背着筐子，在退潮的泥滩上挖掘贝类，捕捉螃蟹和没来得及随潮水返回大海的鱼虾。
    这些人当中，偶尔有幸运儿会找到真正的财宝：琥珀。
    那金色的宝石原是随着古代的森林一起沉没到海中的珍宝，大海的波涛又慷慨地将它从海底送回了海岸。
    然而在朝圣者们的心目中，只有神圣的图尔内斯特才能算得上是大海赐予的珍宝。他们对忙碌的渔民和赶海人只是匆匆扫过，一心只伸长了脖子，想早点看到那座神圣的城市，他们的目的地。
    这些陌生人都这么激动，就不用说那位远离故乡的游子了。
    自从看到那熟悉的银色圆顶后，他就把船长的狡猾、开光猪肉和圣徒们都丢到脑后了，现在他满心想的都是那座经常在他的梦里出现的城市，他童年漫步过的狭窄街道，母亲带他去打水的圆井，母亲提着两个水罐，他抱着一个，紧紧跟着母亲的裙子后面，他也这样抱着装了供品的罐子跟着母亲的裙子走到那座大教堂里。他还记得第一次迈进那座黑暗的教堂大殿里，看到光辉灿烂的祭坛时候的惊讶，以为那就是父母常常说起的天堂。曾经以为已经记不清的邻居的模糊面容突然又变得清晰了，当船只进入箭河的时候。他似乎闻到了幼年时期巷子口那家藤器铺子散发出的气味。
    那家铺子卖所有编织的东西，从草帽到藤编的座椅，巷子里的孩童们都会在铺子的门口一站好几个小时，看铺子里的手艺人是怎么把植物长长的枝条变成一件件器具的。铺子里散发着古怪的好闻的味道，那是嗮干的灯心草散发出来的太阳的味道。
    有时候，一种更怡人的气味会弥漫过来，那是隔壁面包铺传来的香味，他还记得那家铺子卖的环形和辫子形的面包，上面洒着坚果的碎末。
    船只摇晃了一下，他从面包的香味中猛然惊醒。看到两岸都是精耕细作绿意盎然的田地，偶尔有一群仿佛白云似的绵羊在牧羊女的驱赶下在田间走过。他有些疑惑，因为明显有人在放牧，但是这田地比他见过的庄稼地，甚至隶属于修道院的庄稼地都齐整。他又不觉得那是牧场。
    旁边其他的朝圣者已经在赞叹了：“这是刚刚被异教徒劫掠和焚烧过的地方吗？一点儿也不像啊！”他们都是前不久才目睹了兹戈赫一带惨状的人们，现在看到这里如此兴旺，人口众多，土地被开垦，对比之下都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都是仰仗了圣奥布里的保护嘛！”船主得意地说道，“他们对这里的破坏不比其他地方少，可是主教在打退他们之后一点也不犹豫。马上就动手重建这个地方了呢。”
    船只在众人的赞叹声中驶进了腾河，停靠在了图尔内斯特的码头。
    当他们抛下绳子，码头上就有人接过缆绳，系在码头的柱子上。当船只停好后，就有两个穿着市政办事员衣服的人抱着一卷纸爬上了这艘船。
    他们一个个登记了船上的每个人的名字，来历。和他们来图尔内斯特的目的，和他们是否携带了什么货物、牲畜以及仆役。
    “出了什么事了？”船主显得有些惊讶，似乎过去并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办事员向他解释说，临近节日，朝圣者众多。出于旅舍安排、活动场地、餐饮供应、卫生防疫，城市安全……等等一系列理由，他们要预先登记人员，好及早准备。
    这种行为虽然突如其来，但是仅仅做个登记并不苛刻，所以他们都一个个地做了登记。
    做完登记后，办事员们就发给他们卡片，每个人都领到一张卡片，卡片上画着各不相同的一堆符号。
    “这是什么？”
    “你们的身份登记卡片，”办事员说，“住店、买面包都要出示，请一定随身携带。”
    于是每个人都信服地把卡片贴身放了。
    年轻的教士用充满疑虑的目光地审视了一阵那张画着奇怪符号的卡片，他没有把卡片放在身上，而是放到了随身携带的皮箱里。
    不过，其他人都觉得这种登记很方便，因为，通过晃动着的跳板走下船的时候，不用招呼，就有一组脚夫来替他们提行李，大概是办事员事先报告给他们统计的结果吧，到船上来的脚夫的数量正好够扛走他们所有的行李。
    旁边还停着一艘船，一组类似修建教堂用的器械正在把石料从船上吊下来，这是一台原始的起重机，主体部分是一个起重杆，杆头是一个定滑轮，另外一端是个仓鼠轮子似的踏车，工人们踩动踏车，将石料从船上吊起放到岸上。
    没有出过海也没有看到过修造类似教堂这样大型建筑的人，跟当初看到这种器械的男爵夫人一样啧啧称奇，他们好奇地凝望了一会儿。
    年轻的教士则注意到另外一个方向，“那是什么？”
    他的脚夫告诉他，那是新铺设的轨道。
    因为面临着敌人的威胁，所以为了能够尽快修完城墙，从码头到工地修建起了一条木制的轨道，用来运输修建城墙所用的石料——看起来似乎不是特别的怪异，论起来，还不如起重机复杂。除了这名教士以外的其他人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地上还有一条轨道，他们看了两眼，很快就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了。
    
    第178章  重逢
    
    下船后，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小小的朝圣队伍就分开了，他们原不是从一个地方来的，彼此的目的也不相同，之所以组队一起走，都是为了防备路上的强盗的缘故。
    现在既然已经到达了安全的主教城市，他们自然就分散开来了，有人去找客店，也有人要往修道院里去。
    两名教士自然是要往修道院去的，其他人要寻找可以供他们休息和安放行李的客店，不过他们不管往哪里去，都走得像蜗牛一样缓慢。他们知道自从换了一位新主教后，图尔内斯特是大大发展了，不过发展的程度是出乎他们每一个人的意料之外的。
    甚至在刚刚被劫掠过的城外也出现了兴旺的露天市场，商贩、农民和渔夫在这里向八方的来客和工人们兜售商品，他们甚至搭建起了一座巨大的面包炉，在那里烘烤面包并出售。每个这时候路过的人都看到他们把整棵的松树投入火炉，因为他们要烘烤那么多面包，多得足够供应一支军队所需，而且居然还能卖掉！
    这里兴旺的景象是许多其他的城市办集市的时候才有的，但是健谈的脚夫向他们的雇主保证，这里每一天都是这么热闹，他们的嗓门很大，非常善侃，而且一点也不在雇主们面前低头，似乎觉得他们跟他们尊贵的雇主是平等的人一样。
    “集市？嗨，您那时候不提早一星期，那是连城门都挤不进不去的！也休想找到什么客店！教堂呀，体育场呀，那都得半夜起来排队抢座不可！”
    “半夜？老兄，圣多马节的时候，前一天黄昏的时候我就在教堂门口排队啦，我去的时候，本以为至少能排个头名。结果，吓，前十名我都没排进去！”替另一个教士扛行李的脚夫说。
    “老弟，你当着这两位可敬的教士的面。也撒谎么？那回你明明和我一起在广场上做的祈祷来着。”
    “我怎么会撒谎呢？那次我确实提前去排队了，不过，哎呀，有一个异教徒，就是那个老雅各布，出了二十个银币买我的位置，所以……”
    “赫，老弟，你倒是做了一笔好生意，但是我不相信。异教徒会来买教堂的位置，早先，咱们已故的王太后用砍头威胁都没让他们进了教堂呢，现在倒摸出他们的神来，求咱们一个教堂的位置？”
    “为什么不会呢？他的孙子已经皈依了。照我看，他也是为了皈依在打前站呢！”先前的那个脚夫很有自信地说。年轻的教士听到这话，往他的脸上看了看，然后又低下了他的头。
    “我只是不信。”第二个脚夫说。
    “怎么？你怀疑我们最可敬的主教的传道的威力么？”
    “我不怀疑，只是那些信异教的总是不能叫人相信，也许他们看到不能像以前那样用钱财腐蚀我们这位最可敬的主教，又在想别的什么阴谋诡计了呢？”
    年轻的教士听了。眼皮跳了跳，但是他什么也没说，他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这时候他们走到了城内，先前妄想进城后拥挤程度会减轻的人这时候都彻底放弃了希望，因为城里比城外拥挤的水平简直不在一个程度上。所有的人甚至不得不靠着右边，随着人群前进。否则他们很可能在下一分钟被汹涌而来的人潮冲倒。
    这种缓慢的前进倒没有使得旅客们生气，因为路边可看的东西太多了！
    路边有许多高大整齐的木屋，上面盖着不是木制的而是烧制的瓦片，门口绘着圣奥布里，圣西娜或是别的圣徒的画像。沿街都是些装饰得又漂亮又华丽的商店。他们将得意的货物挂在门外做招牌，有的还请了杂耍人在门口表演。因为图尔内斯特一天到晚都有源源不绝的顾客，所以谁都可以尽情地招揽客人，在这里，垄断的行规差不多都取消了，兴旺的店铺能雇佣六到八个伙计，但是商品的质量还是有保证的，谁都知道，主教对于商人们非常和蔼，可他也从来不饶恕破坏了图尔内斯特商业名声的人。
    从国外来的人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图尔内斯特的一景，有些商店财大气粗到了这种程度，叫人不仔细看，会以为这是国王或者主教的宫殿——整栋房子都是用红砖砌成的，上面盖着烧制的砖瓦，屋顶上竖着红砖砌的烟囱，还竖了一只铁皮做的风信鸡，窗户是玻璃的，玻璃后面是陈设着各色货物的货架，人们在店外就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顾客最多的是那些卖饮食的店铺，这里售卖各种饺子、面条、蜂蜜面包和蜂蜜酒，食物和饮料的香味弥漫在整条街道上，每个路过的都忍不住打开自己的钱包。
    看到售卖烤小猪的商店伙计在跟人推销说这是经过开光许可的，不但可以在斋期吃，并且可以在祈祷和悔罪禁食的时候吃，年轻的教士不禁在心里把这个口沫四溅的伙计和引诱人下地狱的魔鬼等同起来，这简直……
    居然还有几个教士打扮的人在那里等着烤小猪出炉！
    他愤愤地将头转过去，还能更堕落一些么？他伤心地望着这座他原本以为非常熟悉的城市，那狭窄的街道和偶尔窥见的，街道后面黑暗幽深的小巷，与他的记忆相印证，可是其他的部分，却完全像是两座城市了！
    到处都流淌着金钱和贵重值钱的商品，人们想得到和想不到的，这里简直应有尽有。街道上的妇女，比其他地方的简直多了一倍都不止，她们戴着色彩鲜艳的头巾，脖子上围着贝壳和木雕串成的项链，个把甚至戴着银质的首饰，小孩几乎看不到（因为不是被送去上学就是变成了分包链条上的一个小零件）也难怪船主和朝圣者们谈论的时候，把它比作传说中富庶的东方圣地。
    但是，堕落和亵渎的痕迹，是这样的举目皆是，叫他想转过头去不看到都不可能。
    这里，在售卖开光的，“不但可以在斋期吃，并且可以在忏悔禁食的时候吃”的烤小猪，那里，一群人在高声地谈论借钱的利率，而且脖子里都挂着圣像，一点儿也没有伪装成异教徒的样子，人人都迫不及待地炫耀财富，大吃大喝，他们口里还不停地念着圣徒的名字，做的却是圣徒绝不容许的行为。
    最后他们来到了大教堂门口，那里到处张灯结彩，显然在为即将到来的节日做着准备。
    因为教堂装修的缘故，许多市政人员都把办公场所搬到了广场上，脚夫告诉他们，其中最长的一条队伍是递交向主教的诉状和预约的，现在主教非常忙碌，不预先向市政人员预约，谁也不能和他说上话。
    听到这话，那个年轻的教士就走到队伍的最前端，径直插进第一个人和办事员之间。
    他的这番举动引起了一阵不满的咆哮，好几个人举起了拳头，但是当他开口后，那些人都安静下来了。
    “我要见他，因为我是他的表哥。”他这样陈述完后，恐怕那些人不明白，又补充了一句：“我是他在这世界上最后一个亲人了。”
    
    第179章  道不同
    
    教士跑去通知主教的时候，他正在教堂下面的地窖里，和罗怡等人一起。
    那个地窖是古时候就有的，在前任图尔内斯特主教手里规模大大扩张了一番（这似乎是他对教堂整体不多的改动之一），在新任主教还是个服侍前任主教的孩童的时候，他曾经从替教堂服役的仆人们那里听说地窖里全都是满满的酒桶、干酪、咸肉和其他的好东西，而当他接任的时候，这里面已经空空荡荡，不过就留下的一些痕迹来看，当年那些仆人并不是吹牛，只是老主教在走的时候将那些没有登记在教堂簿子上的财富都搬走了。
    在他们查看那些痕迹的时候，在地窖末端还发现了一个隐藏的地下室，里面放着几具石棺，众人都以为是古代教堂神职人员的安眠之处，所以不敢惊动，让那些棺材留在了原地。
    新主教接任后，这个地窖一直空着，因为被老主教搬空的不止地下，地上还有许多被搬空的房间，可以盛放男爵夫人送来的东西，取用起来远比地下室方便，所以他们就让地窖一直保持着主教接任时候的样子。
    现在教堂已经被四方香客奉献的供奉塞的满满的，又碰上装修，连市政人员都不得不搬到教堂门口的广场上去办公，所以当男爵夫人送来一件新的预备放在还没建成的后殿的大家伙的时候，主教就想起了这个空地窖。
    这次罗怡送来的不是别的，是全图尔内斯特教区的立体地图。
    这件立体地图当然不能与秦始皇地宫里那个超豪华版本相比，既没有珍珠做的日月星辰，也没有水银做的江河湖海，整件用红山所产的那种特殊的砂岩捏制，凡是有城镇、村庄、烽火台或者其他特殊建筑的地方都放了木制的小模型。那些模型都很粗糙，因为这是实用的而不是观赏性的。
    地图之上有挖出河流，并在末端放了木制的小水车，用以控制水流。还有一个门字形的铁架飞凌其上。上面悬挂着一个小滑轮，滑轮下面系着一个透明玻璃做的半圆形油灯。
    “太阳？”
    罗怡点点头，这个后添加的设施也许不太用得上，不过从汉尼拔那次著名的战役看来。日照的方向是值得考虑一下的——他们可能都知道，但是加上这么一个装置也用不了几个钱，何必在这方面吝啬呢？
    这地图是他们预备用来做军事地图用的，做得很大，以至于要挪动放在地图中央的旗子和人马模型的时候，光是斜身伸手是够不到的，必须像电影《伦敦上空的鹰》里那样，使用类似钓竿的设备。
    即便如此，照男爵夫人的话讲，也还是最粗糙的模型。因为好几块贵族领地至今他们的计道车等工具还进不去，只能靠徒步商贩的估算——像解放前秘密在西藏测绘的英国间谍那样，经过训练的人，可以精确地走多少步为一里，然后计算步子得出里程——但是罗怡手下暂时还没有如此才能高超的间谍人才。只能将那些地方涂上其他颜色，表示“尚未精确测绘”。
    罗怡叹了口气，其实他们最需要的恰恰就是这几个顽固的贵族的领地资料，不过这幅地图是粗制的，他们还可以继续修改。
    这时候，一个教士跑了进来，告诉主教。他的表哥来了。
    罗怡看到主教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叫什么名字？哪里地方的人？从什么地方来的？有人证明么？”他向着那个教士一口气问道。
    “他叫沃尔夫，就是咱们图尔内斯特城的人，今天才从码头下的船，是和一个杰弗里会的教士一起来朝拜圣奥布里的。刚才已经有人认出他了，是您小时候的邻居。”那个教士恭敬地回答道。
    “呵。”主教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他对那个教士说，“请他到我的办公室去稍等一下，给他所有需用之物，告诉他我这里还有人，等会见结束后我马上去迎接他。”
    打发走那个报信的教士后。主教向后仰了一下，似乎在收拾心情，那是遭遇了不愉快又不得不去面对的人的表情。
    他还有个表哥！——在场的好几个人都这么想到。
    而且看起来两人相处得不怎么愉快——他们随后想到。
    “其他人请先出去，男爵夫人请留步。”主教说道。
    当就剩他们两个的时候，罗怡已经抑制不住她的好奇心了：“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你还有一个表哥！”
    “我们都超过十年没见面了。”
    “咦？”
    “他是我姨妈的儿子，比我大三岁，”主教沉浸到回忆里，“他是个遗腹子，没见过他的父亲。我听邻居说，他的父亲是出海的时候死于风暴，我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家里的人从来不谈和他有关的事情。他的母亲——我的姨妈，在他六岁的时候过世，然后我的母亲将他接到我家抚养。”
    他停顿了一下，显然是想起一些不怎么愉快的事情：“我的母亲视他为己出——其实，有时候我觉得他才是我母亲的儿子——他很虔诚，是那种我和我的父亲从来都想不通的虔诚——比起跟母亲念祈祷文和参加圣礼，我一直一直更喜欢看我的父亲做买卖或是提着刀跟人吵架……我们两个的道路从一开始就不同……”
    讽刺的是，最后却是他这个一开始就谈不上虔诚，后来又把灵魂出卖给魔鬼的投机分子成了高高在上的主教。
    “在我的父母死于那次瘟疫的前两年，他发愿要终身服侍神，我的母亲恳求我的前任给他写了推荐，本来是准备送他去圣弗雷德修道院进修的，正好一位杰弗里会的教士要去朝拜圣奥美尔的圣戈里修道院，需要一个少年随行服侍，我的前任就说服了我的母亲，让他先跟着那个教士去一趟，试试他的信心——打那以后我就没见过他。”
    说完了这些以后，他又一次仰头：“呵，但愿来的是个骗子！”
    
    第180章  不相容
    
    等在地窖门口的人们有些惊讶，因为那个主教的表亲再三催促仆人来询问主教什么时候能有时间接见他。他们对来询问的仆役表示只有主教本人才能决定，这样把他们打发回去，但是过了一会儿，又有另外一个仆人被差遣过来，末了，他亲自过来了。
    显然，天上的神明没有听到已经把灵魂卖给魔王的主教的祈愿，众人一看到来客，立马就信了他是主教的表亲。
    原因不是别的，是他那张面孔生得与主教有七分相似，由于年长和廋削，那张脸比主教的更有棱角一些，但是谁见了他们两个，不经介绍就能明白这是一家人，这就是血缘和遗传的力量。
    他表示自己有紧急的事情，刻不容缓，非得立即面见主教不可，然后他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就进入了地窖。其他人面面相觑，然后就在骑士的带领下紧跟着也进入了地窖。
    地窖里空空荡荡，除了主教和男爵夫人以外别无他人，来客一眼就看到了他们，然后疾步朝他们走去。
    这个不请自来的客人穿着杰弗里修会的黑色山羊毛织成的带兜帽的修士服，手里拿着一支曲柄的手杖，教男爵夫人一眼望过去，还以为自己又穿越了，来到了一个有魔法的奇幻世界，因为他那身打扮太像奇幻小说里的魔法师了。
    主教却看到他的血亲除了杰弗里修会的一般装扮以外，还在腰间缠了一条铁链，那是虔诚的苦修者的装束，于是他最后的一点幻想都被打得粉碎。
    他们两人打了招呼，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这种不寻常的冷淡使得跟随而来的骑士、教士和教堂仆役们都不由得感到好奇，最后还是来客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僵持。
    他用严厉的神情看着主教：“我到这里来，原是预备是先朝拜圣奥布里的，然后才来见您。因为我们先是教中的兄弟，其次才是血亲。但是我在这城里城外，见到的堕落的和亵渎的迹象多不胜数，即使那罪恶的大巴比伦也要逊色三分。我恐怕您在不知觉中陷在罪里。祸事离您不远！所以我不得不在见过圣奥布里之前，先行来找您，悲哉！我原为了虔诚的玛格丽特有像您一样杰出的儿子而自豪，现在却恐怕是她为儿子担忧的灵魂指引我前来。”
    “你为什么讲这样的话！”
    “虔诚的玛格丽特的儿子啊，睁开你的眼睛，看看你的周围——我这一天所目睹的堕落和亵渎，超过我过去许多年里看到的——教士们不守斋戒，市民们也不谨慎处事，他们穿着紫红的衣服，戴着黄金的首饰。得意洋洋，公开地说着放贷取息的话——他们甚至同异教徒买卖神圣的圣多马节时候教堂里的座位！”
    “哼！”主教对他的话不以为然，“斋戒这种事情，我是有权赦免的——你是一个教士，你不知道么？再说。把异教徒带进教堂，让他们听布道从而改宗，这不是可赞许的圣行么？”
    “我知道，但是我不知道赦免是可以由商人拿着做招牌的，我也不知道改宗这件事是可以让俗人主导并从中取利的，若是那人没有买卖的行为而是主动地交换位置，我是不会谴责他的。可是事实正好相反！”杰弗里修会的教士针锋相对，“问问你的心！图尔内斯特的主教！你要把这座城市里的相信你的那些人们带往何方去啊！”
    “带往正确的方向！”主教喊道，然后他竭力使自己镇静下来，“你说教士们不守斋戒，是的，我赦免他们。我也由商人们买卖这种赦免，因为异教徒横行在我们的国家和土地上，我们要吃饱，还要戴盔披甲，拿起最好的武器。好与那些豺狼战斗！我不在乎贫穷的人们向异教徒出卖教堂的座位，因为那样可以让穷人得到食物，他们出卖的不是义人，是向善的道路。不错，我做了一些买卖，然而寡妇和孤儿都得到了食物和衣服，教会的羊群也增加了。”
    “呵，”那个杰弗里修会的教士向前又踏出了一步，“您为自己辩解的话语很巧妙，但是您扪心自问一下，这辩解在最终的审判中会有效么？您不相信万能的天主赐予您的盔甲和武器，却相信凡俗的铁匠所造的盔甲和武器，以为那才是可信赖的——那巴比伦当初也想着‘我是列国中的王后，不是寡妇，决不至悲哀哭泣’，沉迷在凡人的财宝和权利中，结果如何？世间所有的君主武装起来，也不能从天主的怒火中拯救她！你改悔吧！”
    他就这样苛刻地斥责着主教，教其他人都替主教抱不平起来，他们互相谈论道：“这是哪里来的疯子，居然敢指责主教！”“总主教大人也不曾……”
    然而当事的两人都已经激动得听不到他们的说话了。
    “你在裁判我吗？裁判图尔内斯特的主教吗？你觉得这样能使得你成名？”
    “我在设法拯救你！我恐怕虔诚的玛格丽特在天堂里看到她的儿子因为骄傲和自负，在魔鬼的引诱下一路走向悬崖，所以在天堂里也不得安宁，要鼓动我前来！”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的母亲！”
    “我说的不是她，是你！”
    “你也没有资格说我！我从成千上万的异教徒手中保全了这座城市，而你不能从二十个本教的人手中救下你的师父！他们还是看在你是外国人的份上，才放过你的！天主也许对我的做法有不赞许的地方，但是他也没有伸手护佑你！”
    “我师父的灵魂在天堂安歇了，你却带着这一整座城的人们朝地狱的方向飞奔！”
    “你！收回你的话，否则我要教你不能开口！”
    “即使拔了我的舌头，也制止不了那如雷鸣般回荡在灵界的声音！”
    牵扯到各自的信仰，两人谁也不肯让步，他们对自己抱持的信念都有非一般的热情——可见他们的确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这场剧烈的谁也没说服谁的争吵后，主教命令手下的教士和仆役带他的表亲到客房去休息，但是他借故走开了，没有朝拜圣奥布里就出了城，直往鲁尔霍夫教区而去。
    他要向鲁尔霍夫主教，也就是纽斯特里亚的总主教，禀报图尔内斯特这里所发生的事情。
    
    第181章  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
    
    他出境的时候未受阻扰，因为他既没有携带武装，也没有带着其他的违禁物品，他又确是一个杰弗里修会的教士，所以没有任何人想到拦住他。他本是图尔内斯特的土著，所以不需要向导就能找到去鲁尔霍夫教区的道路——虽然这些道路如今都平整了，但是方向和走向变得不多，他认识还是容易的。
    当天他走了三十五里，到达列斯的一个小礼拜堂，天色已晚，他在那里请求别人给他食物，当地的人给他拿来了面包、奶酪和葡萄酒，他只接受了面包，将它洒上盐，在清水里泡软以后吃下去。
    他做完了祷告，正吃着的时候，就听到外面不断有石头滚动的声音传过来。
    “那是魔鬼吗？”他心里疑惑着，画了一个十字，旁边的人看到他的样子，就告诉他是挖矿的人们，在彻夜地挖掘铁矿。
    他带着疑心走出去，那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可以看到山上有数百火把，照耀着夜班的矿工们在那里为男爵夫人的高炉挖掘原料。从矿山到村子里，在火把的光下，马匹、驴子和背筐推车的脚夫络绎不绝，村里的人骄傲地告诉他，这些夜班工人都是从罗穆托、苏根尼甚至鲁尔霍夫教区来寻找工作的工人，因为白天的工作约定俗成是归图尔内斯特教区的居民们做的。
    “这么多人都是从其他教区来的吗？”苦修者吃惊地问道。
    “是啊，”当地的居民自豪地说，“他们那里没有饭吃，鬼怪又多，可不就到我们这里来了吗？他们都是很虔诚的人，虽然贫穷，所吃的不过是葱头和萝卜，喝的是乳清，可是每个月都要到图尔内斯特城去朝拜圣奥布里一次。奉献一天的工资，感谢他赐予他们面包和安全。”
    这话使得苦修者更加忧虑，因为他原以为被迷惑的只有本区的居民，想不到其他教区的人也被面包和安全引诱到这个罪恶的地方来了：“他们的主教和教士不管他们吗？”
    “嘿。你是才从国外来的么？他们的主教和教士的法力哪里能和我们的主教相比！”当地居民对除图尔内斯特主教以外的神职人员都表现出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他们既不能让孕妇安产，也不能赶走附身在小孩子身上的邪魔，他们的圣物和祈祷文都没有用——谁不知道，他们就是一群骗子。”
    “骗子？”虽然说话的是无知的农民，这么明目张胆的亵渎的话语还是让苦修者大吃一惊。
    “自然是骗子！”说话的人得意洋洋，毫无顾忌，“他们收取的奉献很多，不管是穷人还是富人，他们总是以神灵和圣徒的名义拿走最后的两个铜板，不给人留下一点。但是当孕妇难产，小孩子被邪魔缠上的时候，他们的神灵和圣徒们又无能为力！——在我们这里就不同了，孕妇们只要到快生孩子的时候，就去朝拜圣奥布里。然后住到可敬的主教开办的医院里去，然后就能幸福地抱着健康的孩子回来——不像是危险的生产，倒像是一趟轻松的游玩呢。”
    “真的？”
    “啊，你随便走到哪一家去看看就明白了，我敢向你保证，纽斯特里亚没有一处像这里受圣奥布里保护的那样，子女众多。而且健康活泼，不受邪魔的困扰，说到孩子的数量，这里每一家都可以和有福的约伯相比。村里还有三家的妇人怀有身孕快要临产了，我敢打赌，他们此刻都欢快地在预备去图尔内斯特朝圣的用品。你是绝见不到他们害怕那种其他地方的人惯于在妇人生产时候惧怕的邪魔的！”
    这话让苦修者生出了惧意，因为妇人原是被神谴责，要吃生产的痛苦和危险的，然而现在他们居然尽情欢乐，不怕生产的危险。而且如此生下的孩子还健康活泼，这不是大大违反了神惩罚偷吃了两果子的罪人们的原意么？
    他定了定神，又问道：“每家的孩子的数量都像有福的约伯那样，他们能有每日的面包么？”
    “当然，有圣奥布里和我们最可敬的主教，他们怎么会挨饿呢？即使这里不产铁矿，附近的农地也够他们吃饭了——自从新主教上任以来，这里的田地一年的收成，比得上过去三年的，而且还开垦了新的农地，连其他教区的人都到这里种地以求面包，孩子们是绝不会没有饭吃的！他们会健健康康，长命百岁，每日都有充足的面包和牛奶，直到约定的日子。”
    也就是说他们不期待能早一日上天堂了。
    苦修者曾经见过类似的态度，那是他的姨父，一个富裕的城里屠夫，耽于赚钱的买卖和世俗的享乐，满脑子想的都是财神和酒神，不大想——恐怕是根本不想天堂和灵魂得救的事情。
    他的表弟，从前就受这种人的熏陶，而现在……
    他攥紧了拳头。
    当夜，迟迟等不到主教表亲的仆役终于把这件事报告给了主教，随着与城门人口核对等一系列搜索以后，确定了他出城门的方向——随即派出了两匹快马，但是当他们终于到达列斯的时候，苦修者已经连夜走了。
    苦修者就这样日夜兼程地赶往鲁尔霍夫教区，他一路看到人们源源不断地前往图尔内斯特，扑向那个充斥着亵渎和堕落的深渊，从前他为列斯的村民的大胆而震惊，但是这些急于脱离神定给他们的苦海的人们所说的比列斯的村民更大胆和无礼十倍——那引诱他们的表弟将犯下多大的罪孽啊——想到这里，他忧心得几乎吃不下饭，当他到达鲁尔霍夫教区的时候，已经廋得近乎脱形，教人根本不能从他的面孔上辨认出他和主教的关系。
    当他向总主教的手下表示他是图尔内斯特主教的亲属，要控告图尔内斯特的主教行为不端的时候，他们都以为他是死于神裁的前任主教的亲属，因为他此刻的形象与那位活骷髅的尊容确有相似之处，然而他对此坚决否认，他们才晓得他是现任主教的亲属，是出于公义而不是血仇来控告的，这些人一边暗自啧啧称奇，一边不敢怠慢，把这件事禀报给了总主教。
    
    第182章  救赎
    
    对于正在一心琢磨怎么找到人去干掉图尔内斯特主教的总主教若瑟来说，这个出于公义而不是血仇来控告图尔内斯特主教的人真是上天的赐予——并不。
    “他是现任图尔内斯特主教的亲戚，不是前任图尔内斯特主教的亲戚？”总主教实在不敢相信，来向他提出控告，寻求他的帮助来打倒图尔内斯特主教的，居然是现任的而非前任的亲戚。
    明明后者才合理嘛！
    总主教为这个消息感到风中凌乱。
    前任图尔内斯特主教的亲戚，因为一族的贵人和保护人稀里糊涂地死，丧失了本来唾手可得的图尔内斯特主教之位，因而要干掉这个对百姓有大好处，对教会也不无助益（目前）的人，这种盲目的血仇是很容易理解的，但是，现在来的是什么？
    当然，这不代表，如果前任图尔内斯特主教的亲戚出于血仇来和总主教若瑟结盟，他就会欣喜地给予装备和金钱，鼓励他去刺杀。
    “怎能确定他是真心实意要杀那个可恶的小子，而不是其他人派来抓我的把柄的呢？”他会这样想。
    这确实是个难题——他自己寻找的杀手，对刺杀一个堂堂主教这等事颇有忌惮，不肯卖力，几次不成功也有他们三心二意的缘故，但是这等意志坚决，从天而降的来客，要怎能确定他是出于自己的意志而不是伪装，声称与图尔内斯特主教不共戴天的呢？
    这就是那种惯于阴谋诡计，不肯相信——其实他觉得相信这个词都是虚伪的——别人的人才会面临的苦恼，换做费舍尔男爵夫人，估计二话不说就会资助他去干掉敌人了。
    总主教若瑟，在发誓要把灵魂卖给魔鬼之后，也被大魔王带来的变化折磨得苦恼不已。
    但是，他毕竟在宫廷浸淫多年，怎样把事情转化成对自己有利。他是很有一套手腕的。
    他琢磨了一下，对图尔内斯特主教的指控，他决定不予理会，怎么？为这事召开宗教会议开除图尔内斯特主教的教籍？要是那么容易做。他早就做了——他又不是瞎子，也不是聋子，图尔内斯特教区的古怪他已经知道的不少了——可那有什么用！
    乌尔里希公爵从这位主教身上拿到的好处不亚于总主教若瑟拿到的，其他十位主教在当初的任命时肯定也不是仅凭良心不凭金币的，如果他猜的没错，他们每个人都像他一样得到了年金的许诺——这根链条上恐怕还有更多的人，贸然提议，很可能被驳回不说，还会因为侵犯到乌尔里希公爵的利益而得罪公爵——这才是真正让总主教忌讳的。
    而且，如果那个人说的不假。他才在图尔内斯特教区呆了一天，只呆一天他就看出来的亵渎，他们周围的主教们看不出？这不是说他们一直在渎职么？而且，据他所知，有好几个主教。也打算推出自己版本的开光猪肉和开光葡萄酒……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最要紧的是，公开的控告，前任图尔内斯特主教已经试过一次了，以他的名望、地位和血统，尚且死得那样凄惨，总主教可不愿意冒着成就对方的风险。跳出来成为下一个死因不明的小丑。
    “首先，我要确定一下他是什么人。”总主教终于打定了主意，“然后，给他负上合适的轭。”
    他吩咐其他人和苦修者一起做祷告，然后一起进食，回报的消息是。那人对面包和清水安之若素，对其他人那明显优于他的饮食都未多看一眼，仿佛他们吃的肉是尘土，喝的葡萄酒是污水。
    在祷告的方面，他也完全符合一个杰弗里修会的教士的规矩。要说有什么特殊，就是他比一般人更多地沉浸在出神的状态。
    “如果这是他的伪装，那我的敌人真是好运，”总主教对自己说，“居然能够找到这样的演员，如果不是……那神一定听到了我的许愿，这种不长心眼的苦修者是最好的杀手，他们甚至不需要金币做酬谢，也不会留下活口来指正——可惜不常有。”
    然后，他当众召见了主教的表亲，向他表示了自己对他所提出的控告的震惊。
    “他施行邪术？”总主教喊道，“哦，你一定是认错了——他是全纽斯特里亚宗教会议推选的主教——他通过了火之神裁——他怎么可能是施行邪术的人呢？”
    “但是堕落和亵渎的痕迹到处可见！”苦修者说道，“古时候的人在圣殿里兑换银钱尚且是不被准许的，是要被推翻桌子撵走的，而今他竟然容许脚夫和异教徒买卖神圣的教堂里的座位！”
    “你的这个指控是确实的么？”总主教的眉头深深地皱起，他那一惯快活的圆脸现出一片苦相，让那些熟悉他的人都为之吃惊，“这是很严厉的指控呀，图尔内斯特主教的表亲，你是出于事实来指控他呢？还是因为和他有金钱或者女人方面的纠纷，或者因为他曾经和你有别的不快，所以来这里用这种荒唐的话来污蔑他的吗？如果是的话，我要告诫你，赶快收回你的控诉吧，国王、太后和我都不会容许这样的诬告降临到我们教会一位堂堂的主教身上——诬告者的下场将会是十分悲惨的——看在你是他的表亲的份上，我先提点你一句，在此刻收回你的控告吧，我不算你诬告他。否则，你在法庭上的时候可是享受不到这种优待的，国王和太后都是憎恨亲属之间的不和的，你大概不知道贵族之间的事情，玛克辛的昆西——你不知道他吧——不听国王和太后的命令，执意攻打他的亲族，末了，他们派人去，在他背后砍了他的脑壳，他不顾对方是自己的亲属而作恶的结果是他甚至没有得到临终的忏悔，就这样下了地狱。”
    “不，我没有向他要求金钱或者其他贵重物品，女人的话更加不可能了，因为我和他都有十年没有见面了。”苦修者回答道。“但是我的确和他起过争执，因为我要他抛弃邪路，而他不肯。”
    “你说的是确实么？”总主教显得十分忧虑而烦恼，“他真的堕落如此？唉。唉，我总是不肯相信，这纽斯特里亚教会的荣光居然陷在撒旦的黑暗里了？图尔内斯特主教的表亲，说你是出于嫉妒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才来控告他吧，我以总主教的身份赦免你的一时糊涂。”
    “我不是出于自己的利益而是出于神的利益来控告他的，我是确信的。”
    “如果你担忧开罪了他，那么你尽可以住在我这里，我会提供你所需的一切物品直到他消气为止，就我所知他不是小气的人，你不用等待很久就可以得到他的宽恕。到时候你就可以享受作为一个荣光的主教的亲属所享受的一切优待了，并且他死后的财产你也可以继承到一部分。就是你出于誓言或者别的什么，不能回转，我会赦免你因为一时冲动而发的誓，鲁尔霍夫教区虽然贫穷。可是不至于养不起一位主教的表亲。”
    “唉，我父母早亡，是他的母亲一手养我长大，除了他我再没有别的亲人，听到他有福担任主教的消息我欣喜若狂，日夜感谢天主——在到达图尔内斯特之前我以他为我和我家族无上的光荣，我怎会因为金钱、妇人、或是嫉妒去伤害他呢？”
    总主教烦躁地来回踱步。“但是你的指控——唉，施行邪术！这样可怕的罪行怎会发生在一个主教的身上！你这样言词确凿，我不得不相信你——我要是不信，该有多好！像你的亲属那样，年纪轻轻就享受到主教的光荣，我本来是很看好他接任我的位置的。可是他即将落到悲惨的境地了——他要是改悔还好，若是他迷途已深——地位越高，罪孽越大！”
    “他的主教地位会加重他的罪孽么？”苦修者急迫地问道。
    “当然！如果附身在他身上的那个魔鬼不肯乖乖就范的话，一定会借着他过往的圣行，蛊惑起民众来反对教会。这样他的罪孽就重了——施行邪术的人在第五层地狱，鼓动民众反对教会的，那是要在最深的地狱里头的。”
    “是啊。”旁边的讲经师也说道，“这样他不但把无辜的人陷在了罪里，并且陷在了血里，在末日到来前他们都会在地狱深处泡在那血水里。”
    “等我们捉拿到他的时候——但愿不会到那一步——我们照例是要驱魔的，先用咒语，再用冷水，最后用刑具——我总是不乐意用刑具的，可是魔鬼啊，不到它附身的那具身体残破如腐肉，总是不肯离开——到那时候，罪人通常损伤到这个地步——即使他们的母亲都不能辨认了。”
    “……”
    “若是他肯在最后一刻改悔，那总是有机会的，但是魔鬼是不肯轻易放人的，就算一个穷苦的老太婆，魔鬼也往往会扼着她的喉咙，让她吐不出改悔的话语，我恐怕像这样一个猎物，魔鬼是不肯轻易放弃的，他要是到那一刻说不出改悔的话，倒不如现在就生病死了——那样，他既免了拷打，末了也不过是在五层的地狱里——在这可怕的尘世，多活几日往往不是好事，反倒使人在罪里陷得更深，死得更惨，改悔更不容易。”
    “哎呀，他是不会落到这个地步的吧。”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响起，所有的人都转过去，就看到一个穿着锦绣华服、珠光宝气的贵妇袅袅婷婷地在众侍女的簇拥下从虚掩的门后走了过来。
    总主教领着众人向西提斯公爵夫人致敬，她客气地予以回应，然后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就望着总主教，淡樱色的嘴唇急切地问道，“他是不会落到这个地步的吧——被拷打、折磨，然后堕入最深的地狱——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像他这样高位的神职人员，总不会受拷打的，什么人忍心拷打他呢？”
    “唉，我们有谁愿意呢，”总主教辜负她期望地摇摇头，“就是一个粗糙的庄稼汉，也受不住那种拷打的，何况他这样娇嫩的年轻人——可是他身上的邪魔，总是不肯放弃的——他们连一个最下等的人都不肯轻易放手，像这样一个得意的猎物，怕是教皇亲自到跟前都不会放松呢。”
    “天哪，这真是太可怕了。”公爵夫人伤心地说，然后，她望向苦修者，“告诉我这一切不是真的，杰弗里修会的教士，你怎么忍心由你的诬告让抚养过你的女恩人的独子落到这个地步呢？唉，唉，快告诉我这只是出于你的嫉妒，告诉我，你是不会让这样一个美貌尊贵的年轻人落到这种下等罪犯才会受到的困境里的！”
    “呃——”苦修者的舌头就像打了结一样，公爵夫人白皙柔嫩的双手在胸前合成了一个祈求的姿势，她一点都不肯放过他，“快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他没有被邪术所迷惑。”
    “……”
    “说吧，我是会原谅你的，总主教大人也会宽恕你的罪——有我和总主教大人在，太后也不会计较你的罪——她是我的表姊——说你先前的话不是真的，只是一个玩笑。”
    “只是一个玩笑。”
    “这样才是对的，”公爵夫人说道，“总主教大人，撤掉先前的控告吧。”
    “我还没有正式记录这控告。”总主教得体地回应。
    “给他一间静室，我会给他所需用的东西。”
    “啊，我的教堂虽然贫穷，还不至于接待不起一位主教的至亲，先前我就讲过，他在这里一日，我总不叫他有缺乏，直到他和他的表亲和好自愿回去为止。”
    “您做的事情总是那么得体，但是我也是不会对他吝啬的，他虽然可恶，却是一位主教的亲戚，从这一点上，我就不能对他转过脸去，何况他又是一位教士，施舍他也就是施舍教会，稍晚我就给他送褥子和饮食。”
    “其他的用品您可以随着您的心意送，只是饮食务必由我来准备，因为您恐怕对他所属的修会的规矩不是十分清楚。”
    这个理由很简单明了，年轻的公爵夫人并未怀疑，她欣然接受：“那就这样吧，愿慈悲的天主赐福与您，他说过，要免人的罪，如免我们的罪。”
    “也愿慈悲的天主赐福于您和您伟大的家族，我稍后就写信通知图尔内斯特主教他的亲属在我们这里。”
    他们将这个杰弗里修会的苦修者送到一间上房，公爵夫人和总主教分别给他送了褥子和饮食，将他安顿下来。
    但是苦修者在鲁尔霍夫的总主教身边并未呆多久，第二天，他对总主教说，他预备和他的表亲和好，就这样离开了鲁尔霍夫教区。
    
    第183章  艰难的决定
    
    苦修者离开图尔内斯特教区的时候日夜兼程，返回的时候却十分迟疑，遇到使得道路泥泞难以前行的雨雪他就心灵平静，而好天气里他连祷告都做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用了去的时候两倍的时间才返回了图尔内斯特教区，他离开的时候是圣显节的前夜，返回的时候人们已经在为圣光节做准备了。
    从四方前往图尔内斯特的朝圣者比他去时所见的更多，除了去图尔内斯特打工的贫苦农民外，许多富裕农民和小贵族也加入了涌向图尔内斯特的旅程，因为他们都想在春播前求得圣奥布里的保佑——图尔内斯特教区在过去几年的丰收是有目共睹的——显然，他比他们自己的圣徒更加灵验。
    路上，他甚至还遇到了一支由教士带领的队伍，他们是东耶克莱因教区的人，此来是因为他们自己的主教所制造的开光猪肉不如图尔内斯特版的好卖，民众抱怨说，吃了他们主教开光的猪肉就会拉肚子，打嗝，不消化，此外并无治病的灵验，总是不如图尔内斯特的好。民众们自发地组织人到图尔内斯特教区给他们带开光猪肉回去治病，主教无奈，只能让他的手下也去从事贩运图尔内斯特版开光猪肉的行当。
    苦修者对他们的行为非常震惊，他说，灵验与否要看当事人是否诚心悔罪和捐献教堂，怎么能取决于一块猪肉呢？
    “但是，民众都说，要是再给他们提供不灵验的猪肉，他们就要拿着草叉聚集起来反对教堂的捐税了。”那个和他交谈的教士愁眉苦脸地说，“我们那里的老百姓都是很难弄的，他们和北方人住在一起，沾染了不少异教的风气。”
    “应该和他们宣讲教义，训斥他们，叫他们分辨是非。”
    那个教士苦着脸摇头。“他们不耐烦听这些，他们想在斋期里吃肉，在神圣的宗教节日里看戏，想要可敬的主教和他们就像老朋友一样地谈话。他们彼此抱怨，不肯遵循主教的教诲，总是说一些狂妄无理的话，而且，当我们的主教向我们那里的贵族要求弹压援助的时候，这些理应保护教会的手却张开嘴巴，说出一模一样的话来——他们还问为什么他们奉献给教堂的不比图尔内斯特的贵族奉献的少，而收成却不如图尔内斯特的多！”
    贵族也站到了异端们这边着实是件可怕的事情，因为这个年代的百姓没有几个受过教育，他们之所以向神磕头。一般都因为统治他们的贵族命令他们向神磕头。
    而如果他们命令他们治下的百姓叩拜附身在图尔内斯特主教身上的那个魔鬼呢？
    结局是不可想像的。
    苦修者预见到那种结局的可怕和悲惨，以及他的表亲将会落到何等糟糕的境地——他都不愿意去想。
    然而，接下来，现实猛烈地给了他脸上来了一个大巴掌。
    他遇上了一队圣佩里克修道院的修士，他们和苦修者之前遇到的东耶克莱因的教堂仆役不同。没有抱怨老百姓的难弄和抗拒捐税，他们个个都快快活活的，洋溢着幸福——因为他们终于通过主教的管事从自己的主教那里买到了许可，可以摆脱那个成天烂醉如泥的主教，搬到虔诚的图尔内斯特主教的地方上来了。
    他们沿路唱着圣歌，庆祝他们摆脱了黑暗，投奔了光明。这歌原是为异教徒脱离信仰多神的迷信入教而作，但是沿路每一个知道他们主教那虔拜葡萄酒之神德性的人都明白他们庆贺的是什么。
    这真是太可怕了——继贵族之后，连修士——都被他的表亲给欺骗和诱惑了。
    苦修者不得不正视他不愿意去想象的现实。
    他到达图尔内斯特城的那一天，天气很好，他没有籍口在路上停留，他一路走到图尔内斯特大教堂。
    那天医院里病人很少。新来的护士们在汉森大妈的保驾护航之下在这个难得的清闲日子里集体来敬拜圣奥布里，苦修者到来的时候，她们正应男爵夫人之邀，参与打扮——压制要在即将到来的圣光节上做征兵广告招牌的骑士弗朗西斯。
    骑士的一头长发被梳成了十来根小辫，按照护士们的意思。每根小辫上都要用不同颜色的缎带打个蝴蝶结，这种设计让始作俑者的男爵夫人都不忍心看了————即使不算上头发，他也已经被层层叠叠的花边给打扮成了一朵鲜花，还是七彩的那种——但是汉森大妈一旦参与是不肯轻易停手的，她手下的那群女将更非易与之辈——罗怡当初为了预防医闹，告诉汉森太太，挑选的护士要按精神病医院的标准，也就是说，单手就能撂倒一个成年人然后将丫捆上——结果就是现在男爵夫人起了头，却无力阻止她们对骑士的荼毒。
    旁边几个要在节日上为排队人员献唱的吟游艺人和打鼓艺人哈哈笑着，啊，阳光像黄金一样洒下来！这正是一个清闲欢乐的黄金般的日子，每个人都和小学生过了一个假期重逢那样快活。
    这些人都认得苦修者，也记得他和主教的争吵和不告而别，对他都很冷淡，但是不失礼数，因为他毕竟是主教的亲属。
    苦修者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们嬉闹，因为主教应女修道院长之邀去处理一些积压的杂务了，那个地方是除了修女的亲属和主教之外别的男人都不能进入的——虽然，很可能，恐怕是听到汉森大妈要大驾光临的消息，为了避免被汉森大妈强塞一个可以单手撂倒病人的女将才在忙碌的节日前夕出此下策。
    就这样过了一阵，骑士已经受不了女将们的折磨，嚷嚷着叫侍从拿剪刀来剪了他的头发，因为反正是要被这些天真无邪的少女们揪光的。所幸他祖上积攒了许多烧教堂杀修士的功德，此刻神明感应，从天边飘来了几片乌云遮了太阳，随即刮起阴风来。
    “你们都没有带雨具吧，趁现在雨雪未下，赶紧回去吧。天也不早了。”男爵夫人叫道，就这样骑士才脱了一劫。
    等这些叽叽喳喳的女将们在可怕的汉森大妈带队下离开后，披着斗篷的主教才回到了教堂。
    然后他看到了苦修者。
    苦修者看起来很平静，他告诉他的表弟。他失踪的这些日子是在旷野里祈求平静，现在已经能够面对现实了。他们原来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既然表兄已经修正了姿态，就很快重归于好，然后一起做了晚祷。
    当天晚餐的时候主教为他的表兄在面包和盐之外预备了蜂蜜水，这是杰弗里修会允许的食物，因为这是自然的产物，是他们的先贤在旷野中得到的，苦修者默默接受了他的好意。饭后，其他人都识相地退避了。给他们两人一段单处的时间。
    起初，是和饭间一样的沉默，然后苦修者瞄了一眼主教的头发，说道：“你的头发长了，多久没剪了？”
    然后他往四周看了一看。“我给你剪了吧，小时候我曾经给你剪过一次的，你还记得么？”
    听到这话被勾起回忆的主教笑了起来，“记得，那次你把我的头发剪得跟狗啃的一样，还骗我说剪得好，我没有镜子。信以为真，跑去给妈妈看，把她吓了一大跳！”
    “我现在已经剪得很好了，不骗你，没有理发师傅的时候，都是我给教中的兄弟们剪发。”
    “呵。我信。”谈到了他们共同的亲属关系，主教的心情轻松了一点，“你要是剪得不好也不要紧，只要别剪得太短，我可以戴上主教的法冠遮住。那次你听到我妈妈的叫声，以为我爸爸妈妈会找你的麻烦，躲在外面不敢回家，哭得什么似的，最后还是我爸爸找你回来的，他说，咱们家未来的小圣人哭得跟个爱哭鬼似的，你一听哭得更凶了，你记得不？”
    “嗨，乌鸦不要说猪黑，你第一次到我家的时候还尿了我一手呢，不用问你我都知道你不记得了，剪刀在哪里？”
    “哈哈，”主教不好意思地笑笑，“我那时候才满月吧，你那会儿也才三岁，亏你记得这么牢，到现在还没忘。剪刀在那边的柜子里，第二个抽屉。”
    苦修者依着他的指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大剪刀，一边走向他一边继续和他聊天，“我就你这一个至亲了，我怎么会忘呢？”
    “是啊。”主教叹息了一声，“我也就你这一个至亲了，我其他的亲戚都在瘟疫里过世了，剩下的那些，他们不认得我，我也不认得他们——我们是至亲，又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在一个屋檐底下，比别人不同。”
    “是的，玛格丽特姨妈待我，就像待她亲生的儿子一样。她自己穿着修女的衣服，吃的是面包喝的是清水，但是总教我和你一起吃鸡蛋和鱼，喝牛奶和葡萄酒。她每次都亲自从同一个锅子里给你和我舀吃的，不肯叫我因为是孤儿，受旁人的欺负。每次姨父要给你做新衣服的时候，她总缠着他，非要给我也做一件同样的才肯罢休。”
    “没错，我都以为你才是他亲生的儿子，而我是寄养的那个了。”主教笑了起来，他美丽的眼睛因为想起了故去的双亲和一去不返的童年时光露出了寂寞的神情，“你那个时候比我年龄大，懂事，聪明，又守礼，不像我调皮捣蛋，长辈的亲戚们都喜欢你，夸赞你，特别爱当着我的面这么做，我那时候真讨厌你啊！有时候生气得跺脚，然后他们因为我的幼稚哈哈大笑，把我气得不行，觉得他们好可恶啊——转眼他们都不在了，可恶的和不可恶的，都不在了。”
    “我这次回来，都认不出了，街上到处是陌生人，老人和老房子一样稀少。”
    “闹瘟疫的时候荒废了一些房子，后来北方人入侵又烧毁了一些，我拆掉了那些废墟，建立了医院和新市场，你这次来也应该看到了。”
    “你的这些举措我在海外都听说了，别人都说你大大振兴了图尔内斯特，别的城市在因为人口流失而衰败萧条的时候，图尔内斯特却绽放出比以往更加明亮夺目的光彩——只是它已经不是我认识和熟悉的那个图尔内斯特了。旧时候我们一起走过的那些街道还在，但是街道两边的房子都换了新的，里面的主人也换了新的，他们买卖的商品也是新的。我在他们中间，倒像是一个异乡人了，他们比我更熟悉现在的图尔内斯特。”
    “恩，不过，图尔内斯特也有很多新生的本地的年轻人呢——他们都在学校或者在做工，所以你没看到他们——过节的时候，会有更多的人来。”
    “听说其他教区的人也会来？”
    “是啊，不止其他教区的，连其他国家的人也会来。他们会带来很多稀奇古怪的商品，嗨，里面有许多就是他们本国的人也没见过。又有他们国家的骑士也来，到这里参加比武，那些人都是很值得一看的汉子！他们带来开刃的武器，预备用在比武上，我教他们都换成木头的和铅头的了。逢到比武的日子，通往赛场的路总是不容易走的！”
    “听上去是一次了不起的盛会呢。”
    “这里可看的东西有许多，即使不是节日也有，一个月你都看不完呢，你是我的表亲，他们会给你留最好的位置，我会吩咐他们……”
    苦修者的剪刀划过少年主教的头发，熟练地剪下了一缕，露出了对方白皙的脖子和薄薄肌肤下跳动的，脆弱的颈动脉。
    只要握紧剪刀，以一个男人的气力对准那里一刺，这个堕落和亵渎的深渊就会被填埋，不再威胁纽斯特里亚，而他这世间唯一的至亲，也会摆脱被送去严刑拷问和罪孽更加三等的命运。
    只要对准那里一刺……
    一切就都结束了。
    弥漫在图尔内斯特，又向纽斯特里亚甚至列国伸出许多罪恶触手的邪恶，堕落和亵渎，都会结束。
    天堂里的玛格丽特，这孩子的母亲，也会得安慰。
    
    第184章  幕后与门前
    
    “那个人能不能成功呢？”在遥远的鲁尔霍夫的教堂里，总主教如此思量着，“他比图尔内斯特主教高一些，但是不如他强壮，他没有带上刀子——靠他的曲柄手杖是打不死那个主教的——唉，那个愚蠢的圣杰弗里为什么不规定他的门徒要随身带刀呢？如果那样的话，很容易就可以给刀子涂上毒药了！可惜曲柄手杖——这东西涂毒也没有用！”
    致力于苦修以接近天国，建立杰弗里修会的圣杰弗里，生前估计做梦都想不到，会有一位堂堂的总主教，因为他给门徒规定带手杖而不是带刀子，不方便涂毒而诅咒他——总有些人的思路你想不到。
    “哎，我那个时候应该放一把刀子在他的鼻子底下，这样他就会偷偷藏起来……不对！我给他送的饮食里面有面包刀，而他没有收下。”
    想到这个细节，总主教愈加烦恼了，他原本保养合宜的光洁额头现出了道道皱纹，嘴巴也因为思考而歪斜，他的双手合在一起，手指神经质地一会儿纠缠在一起，一会儿松开，“他也许是后悔了，毕竟图尔内斯特主教是他的表亲，这样一门亲戚可不是大街上随便都能捡到的。有这样一个亲戚，他大可以做修道院长！不，要是那个小子以目前的速度上升，明眼人都可以看出，他必定可以做纽斯特里亚的总主教的，到时候，这个昔日默默无闻的苦修者很可能一跃成为大修道院的院长！”
    “这样的锦绣前程，他会放弃么？也许他是真的想通了，愿意和图尔内斯特主教和好了——或许卡提斯公爵夫人让他动了春心？明摆着的，一个苦修者是不可能接近像公爵夫人这样的贵妇的，但是主教的亲戚能够——哎，哎，我做了蠢事了！他这样一直在旷野度日，受杰弗里会苦修洗脑的人，原不知道做一位显赫主教的亲戚意味着什么——财富、地位、女人——不是那种街头的肮脏流莺。而是有望族血统的贵妇——许多骑士为了一亲芳泽都是愿意拿他们的身家性命冒险的，他一个平民出身的野修士……我犯错了，将神明送给我的人推倒敌人那一边去了！”
    总主教带着悔恨的心情久久地凝视着面前华丽的锦绣帷幔，“身为苦修者。居然会贪恋财富和女人，真是可恶之极啊，他们一直挂在嘴边的天国呢？圣杰弗里也不管管他的门徒！”
    稍后，他终于籍着这样的判断和缓了心情，“并没有任何身份证明他真的是图尔内斯特主教的亲戚，虽然他确实是杰弗里修会的教士，规矩一点不错，但是也有可能，他是那个小子派来，企图扳倒我的人！是的。如果是他做的圈套，那么他完全可以训练出来，他也是懂得杰弗里修会的规矩的，他也可以现找一个真正的杰弗里修会的苦修者，然后花言巧语地哄骗他。让他再来骗我，这种苦修者都是别人说什么信什么的一根筋。如果我冒失地接受他的控告，我就要出丑，若是我给他刀子，那就把我自己的位置交给那个小子啦！哈哈，幸亏我机灵，没有上他的当。感谢神明给予我谨慎！我没有叫那个小子抓到一点儿把柄！卡提斯公爵夫人会为我作证，我没有接受他亲戚的控告，还为他说了许多好话。恩，他也有可能是那个老若瑟的亲戚派来的，想挑唆我们两个互斗，哼。活着的时候都奈何不得我，现在死了还能翻出花来么？杰弗里修会真是讨厌，我都受够了他们了，不知道教皇什么时候才会宣布他们非法……”
    他这样沉浸在内心世界的时候，有两个人在图尔内斯特主教的房间门外来回踱步。
    最后。还是大魔王率先打破了沉默，“你在这里晃什么哪，我不记得你的房间在这个方向呀。”
    “不关你的事，而且，你是一位夫人，这么晚了，该回去才是。”骑士的心情不太好——主教一直教训他说，身为骑士，要保护妇女儿童——但是从今天的悲惨经历来看，他觉得有充分的证据对主教说，需要保护的不是妇女们，是他这个颜值太高又不幸落入女人堆的可怜骑士。
    “不关我的事？”大魔王的好奇心一下子冒了起来，“明天的节日都关我的事。”
    “跟明天的节日无关。”
    “哈，那是为的什么——”大魔王盯着被汉森大妈的女将们装扮成一朵七彩鲜花的骑士，“你……你该不会准备趁节日前夕去夜袭他吧——我警告你！纯爱是很小众的爱好！我都没在这里遇上过一个爱好者！纯爱在这里是没有市场的！没有市场！你明白吗——没有市场就没有小钱钱！”
    “什么乱七八糟的！”骑士听了一脑门雾水，“我不放心他。”
    “哈，你还说你没准备……恩？不放心谁？你觉得他那个表哥有那种爱好么？”
    “你都瞎说些什么呀，我是不放心他的安全，他那个表哥……杰弗里修会的苦修者我见过，那可不是在旷野里呆几天就能回心转意的——他们一年到头都呆在旷野里，最后要么死要么疯，回心转意的我真没见过，也没听说过——这事太诡异了——如果主教大人先去找寻他，让他回心转意，我是不惊讶的，但是现在的情况正好相反——我怀疑有人对他说了什么话。”
    “不可能吧，”罗怡说道，“那可是他的至亲！从小一块儿长大的！都说虎毒不食子！他能对他怎样不利呢！不过是对教义理解不同而已——又不是金钱和感情上的纠纷——最多吵吵架罢了，动手都不会的。”
    生在世俗世界，对异端裁判的印象仅限于烧杀女巫的大魔王哈哈一笑，根本没把教义之争放在心上。诚然，她听说过因为画十字多用或者少用一根指头就能屠杀妇孺的，不过那个记忆实在太遥远了，再说，那又不是亲人之间，被杀的妇孺也不是教士和主教这种有地位的人，在见识了一般教士的贪污堕落，酗酒好色之后，她很快就把用几个手指画十字跟烧杀女巫一样，认定为清除社会边缘人的一种手段了。
    “哼，我就是不放心！他总不肯看主教的眼睛，老看着别处，这可不像兄弟见面的样子，”骑士回应道，“我要进去看看。”
    窗外的风刮得猛烈。
    
    第185章  风暴
    
    “你不能这样！你这样进去会打扰到他们的，他们好不容易才见面。”罗怡说，“两个人单独在一起可以培养感情，而且也方便说一些在人前不方便说的话，你要是进去会坏了事的——再说，他能对主教怎样呢？我们不都在门外么？里面并没有争吵。”
    “隔着门，我们能听到什么呢？不行，我要进去看看！”
    “你进去看什么？你又不能总呆在里面，到时候就是我不拉你出来，主教也不会让你在那里当灯泡——呃，我是说，当长明灯的。”
    “进去看看，如果他确实有不对劲的话……你这样拦着我，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你以为只有你一个关心他的安全么？”罗怡对骑士的多疑嗤之以鼻，“警卫们在城门和教堂门口难道没有查验过么？他没有带任何武器，连一把小餐刀都没有，他靠什么对主教不利呢？靠他的曲柄手杖么？抱歉，他的手杖都还搁在大厅里呢！等他们真的争吵起来，你再进去也不迟啊！”
    “真到那时候很可能就晚了！”骑士吼道。
    若不是提姆毫不客气地分开他们双方，估计龙与骑士已经先在门口战起来了——他一边使劲敲门一边喊道：“有艘商船在海滩上搁浅了！”
    门应声而开，因为根本没锁，对此没准备的提姆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主教从椅子上站起，问道：“在哪里？”
    “在多姆村，那里有两个村民来报告，我恐怕您得亲自去，因为那里靠着艾布郎男爵的领地，他虽然已经向您承诺约束手下的骑士们，但是他们过去一向是把海上起风暴的日子作为他们的收获季节的。”
    “我明白。”主教脸上因为过去的回忆而呈现的温情已经全部收起，他严肃地看着提姆，“我会去的。你的手下们准备好了么？”
    “已经调集了五名护士，一个医生，还有十名精通水性的水手自愿跟去。我还让他们带上了毛毯，一桶蜂蜜酒和几个炭炉。”
    “好的。弗朗西斯，把值夜的警卫调一半跟我一起走。”他随即转向男爵夫人，“我需要一些可以在风雨天气里使用的武器——这样的天气里用不了弓弩。”
    “呃，有，你亲自去么？”
    “我不去怕是压不住他们，但愿他们对神明和主教还稍微有些敬畏，可以抵挡一下他们的贪婪之心——我不想因为救人，反而又流人的血。”
    “我手下还有些人，你带着一起去吧。”
    “不行，这城市还需要人手防备。”
    “在这风雨天气里海盗还能……”
    “我说的不是海盗。有些狼会吃羊，有些羊也会，特别是那些强壮的公羊，”主教说了一个比喻，“如果所有的公羊都把角对着外面。那么早就没有狼了！”
    “明白了，我去取武器，你这次一定得穿铠甲，戴头盔。”
    “好像我平时没有穿戴似的！在给图尔内斯特带来真正的和平之前，我是不想死的。”主教苦笑了一下，“弗朗西斯和我一起去，提姆和您一起留下来看着城市——没有问题吧！”
    “暂时没有。”
    “我去救援一艘海上遇难的船只。可能到明天早上才回来，需要什么就和这两位说，我已经向你介绍过他们了。”主教向他的表亲致歉，然后就跟着其他人一起走了。
    片刻后，这支武装到牙齿的救援队就出发了，在和平年代出生长大的人。做梦也不会想到去救援一艘海上遇难的商船，还必须全副武装，跟随的马车里一半是救援的物品，一半是防骑兵冲击木栅栏、防步兵冲击铁蒺藜，防骑马的和不骑马强盗的其他各种装备……然而这一切都是必须的。
    “等天明的时候我再派一队弓箭手去。”
    “派几个斥候就可以了。”主教说，“明天是节日，城里的人多，不能过分抽调人手。”
    他们到达的时候风暴小了一些，救援人员先向船上喊话，叫他们镇静，然后向船上射去了一根细绳。
    片刻以后船上的人把细绳拽了过去，他们在细绳末端系上了粗绳子，然后是绳梯（现在有些地方建设铁索桥，还是用类似的方法架设铁索）
    救援人员在海滩上一块背风的礁石后面升起了火，在那里预备好了毛毯和蜂蜜酒，每个从船上下来的人都分到了一张毛毯和一杯蜂蜜酒，主教叮嘱不能给他们多喝，因为这原是给他们暖身的，不是给他们当美味饮料的。
    那些得救的水手和船主，此刻纷纷不顾地上的泥泞，跪地感谢上天，因为他们在发现船只搁浅的时候都以为自己性命不保，即使踏上陆地都将心悬着——当时，因为只要遇难的船上还有一个活人，当地领主就不能占有船上的财物，所以海神波塞冬叫活下来的人，这些有信仰的贵族领主们总不叫他们活下来。
    他们又祝愿这位穿盔戴甲的年轻头人长命百岁，娶得意中人，夫妻美满，子女众多，末了自然得升天国。
    众人告诉他们面前的不是俗家的领主，而是图尔内斯特的主教。
    “他是主教，这怎么可能呢？”船主的小儿子冒失地说，他父亲立即踩他的脚，叫他不要胡说，免得这个冒主教之名的强盗恼怒，然后恭敬地向主教行礼，当他行礼的时候看到少年主教手上的权戒，登时惊呆了，原准备说家里还有若干财物可以作他们赎身之费的说话也全噎在了喉咙里。
    天色稍浅的时候，这些人被安顿在了多姆村，主教派了几个士兵帮他们看守船只，随即动身返回图尔内斯特。
    船主和众水手争先恐后地要跟随主教去图尔内斯特朝拜圣奥布里，主教听了医生和护士们的意见，叫他们留在本地将养，顺便可以看着他们的财物。
    “圣奥布里总在那里，随时都欢迎你们的。”主教说完，就出发返回图尔内斯特。
    他没有赶上晨祷，这使得一些人不安，一些人窃喜，但是他随后就现身主持其他仪式，圣显节顺利地过去了。
    两天后，他的表亲和他作了一番长谈。
    
    第186章  爱人之心
    
    那时候，先前在多姆村被救的船主带着他的儿子和水手们到城里来敬拜圣奥布里，他对主教许愿说，情愿把船上的所有，并他们父子，都献给圣奥布里和图尔内斯特大教堂。
    但是，主教拒绝了他的奉献。
    “科洛那姆宗教会议上说，已经成家的妇女，如果籍口恐怕不能升上天国，而遗弃她的丈夫儿女去出家，不承担家庭义务，则此妇女应受诅咒。”主教说，“我认为，这条对男子也应适用，您家里不是还有妻子与母亲么？船上不是还有仰仗您养活的人口么？抚养他们，同时繁荣圣奥布里的城市，不比单纯地做个教士好么？您做教士是不熟练的，做为圣奥布里服务的商人和抚养全家的家长是熟练的，何必走自己不熟悉的道路呢？”
    船主看到主教的意志很坚决，“那么，请收下一半的货物和我的儿子吧。”
    “相比刚刚遭遇了风暴的您来说，我这里并不缺乏什么。”主教依然拒绝了，“而且大海没有教你们父子分离，我怎好叫你们父子分离呢？稍后我会派木匠去给你们修理船只，如果那船不行了，你们要在此地出售货物的话，可以来找我，我会介绍你给本地有实力的商人们，我也会介绍你回家的船只，你可以在这段时间内在市面上多走走多看看，这里有许多商品在列国有名，你大可不必只带着银钱回去，那样对你是不合算的。如果我那时候有别的事情，你们也可以去找主持市政的提姆，他在管理市政之前原是个商人，他会办好你们的事情，不会叫我丢脸的。”
    “我们怎么敢让您丢脸呢，但是，请允许我为圣奥布里奉献一台圣礼吧。”船主说，“不瞒您说。我原以为教士先生们和我们那里的都是一样的，唉，我总是贪图走熟的小路，对摆在面前的大道却视而不见呢。今后，我一定会常常来敬拜圣奥布里。”
    这次主教没有拒绝他的要求，但为圣奥布里奉献圣礼的人太多了，他们要到第三天才轮得到，在约定了时间后，船主带着他的儿子和水手们喜气洋洋地往教堂外面走，沿路逢人就告诉，主教怎样地救了他们，又没有因此居功，还为他们安排了买卖。
    “这是一位真正的牧羊人！我们有福了！”他们这样说道。“他不为自己取羊毛和羊奶，也不带走小羊，他只一心一意为神管理羊群。”
    “你这个牧人要把他们带往何方呢？”在船主等人欢欣鼓舞地离开后，苦修者问道，“这些脆弱而无知的凡人啊。他们本来离天国只有咫尺了，你却引诱他们落在更深的罪里！”
    主教不悦地看着他，“我原以为你看到这父子两个，会对凡人生出一丝怜悯之心来——你是知道海难者留下的孤儿寡母是多么痛苦的！你经历过的！”
    “是的，但那是接近神明所必须的苦痛，就像救主在人间受刑一样，痛苦是必须的。”
    “不是的！”主教在脱口而出这一句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说道，“把剪刀戳进我的脖子也是必须的吗，哥哥？”
    “！”
    “你的手抖得也太厉害了，表兄，剪几根头发是不必抖成那样的，”主教黯然道。“你忘了我是屠夫之子吗？我看过宰杀猪羊的场面比你多一百次呢，哥哥，你真是个笨拙的刺客，根本就不是那块料啊，我都能比你干得好。好得多——但是你又是一个多么残酷的人呐，你既不顾念我是和你从小一起长大的，又不顾念我的母亲是怎样照顾你的，她那么爱护你，而你却准备为了金钱杀害她唯一的儿子！”
    “这是为了救你！”苦修者高嚷起来，“我不想她的儿子在堕落和亵渎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无可挽回！”
    “杀我是为了救我？”
    “是的！这样你的罪就不会再增加了！”
    “罪？其他的教士给乞丐们剩饭，我给他们工作，以及工作带来的整块的面包和肉，这就是我的罪行了吗？杰弗里修会是提倡在旷野里苦行的，可我不信你没见过我的前任和他的手下们是怎样行事的——他们向穷人和商人掠夺最后的几个铜板；他们几乎公开地和妇人姘居，把教职当作私人的产业传给他们那邪恶欲望所生的私生子；百姓忍饥挨饿，而他们大吃大喝，所剩下的都够养活一百个乞丐了！我不信你没看见这些！我相信，你应该见过更多！你怎么不去挽救一下他们？顺便还可以救了多灾多难的百姓！”
    “因为我是你的兄弟，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爱你。”苦行者如此回答，“我要挽救你。”
    主教简直被他的表亲气得要笑起来，“那你现在呢——我没看到你手里有刀子、绳子或者毒药——这是放弃挽救我了么？”
    “那时候你被人喊开，是神给你的改悔的机会，神是仁慈的，他给你机会，改悔吧，这样我们在经受了这痛苦而短暂的人世考验后，可以在天堂团聚，享受永恒的幸福。”
    “神——”
    “人世间的幸福和痛苦都是虚幻，唯有天国是真实的，永恒的，你改悔吧，现在还来得及，”苦修者痛苦地望着他的表亲，“我亲爱的，不要到了魔鬼的手里再忏悔，我恐怕那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天国才是虚幻的，是骗人的把戏！我是不会去那里的！”
    “什么？你怎么能说这样亵渎的话！”苦修者完全被震惊了。
    “是的，我绝不会去那里！”主教昂首说道，“即使天堂是真的，我也不会去那里——成天歌颂、赞美神明的伟大和仁慈，而百姓们在大地上呻吟——那种所谓的永恒，对我来说，就是良心的永恒折磨——我还没有被天堂虚幻的幸福所蒙蔽的良心！”
    “亵渎！你……”
    “当然，你不会理解的，因为你根本就没有良心。你不在乎别人，你只在乎那个伪神许给你的虚妄的，不劳而获的天国！你希望能在里面随意欢乐，无视大地上的痛苦和悲惨！”
    “你！”
    “可惜你所求的只是虚妄，那个天国……哼！你看看那些主教们的所作所为吧——他们能看更多的圣书，他们懂得比你多——你看他们除了嘴头，可有一点要追求天国的样子么？他们都明白，那个天国，根本就不存在！”
    
    第187章  因神之名
    
    “不！那个天国是存在的！”苦修者喊道，“地上的国只是粪土，天上的国才是真实！那里有神和众天使，有光辉的城，那城的根基是宝石，街道是精金，那里没有黑夜，没有痛苦，进了里面，就可永永远远在一起，死人也会复活，我们都会在那里，赞颂我们的主！”
    他又愤怒地瞪向主教：“你要否认这天国，你要否认你的母亲的归宿么？你为了眼前，为了这可厌的地上世界，要说复活的奇迹不存在，而你的母亲已经永远死去了么？你这个不孝子！你否认天国，要让你的母亲安歇在何处呢？告诉我你只是一时糊涂，被魔鬼愚弄了而已！”
    “如果真有所谓的天国，列国的主教、总主教，以及永恒之城里的那些人，他们为什么不肯将抓向这可厌的粪土般的地上世界的手稍微松一松呢？他们收了教堂捐，又收犁捐，收了初熟之果，又收彼得银币税，他们为了收集这些粪土，跑得比蜜蜂还勤快，这里的百姓，却许多年没有一个教士向他们布道。他们为什么忙于收集粪土，而不在乎神的羔羊呢？有人肯进了宝库，把包裹和筐子装满石头而不装金子和宝石回去么？为什么他们总要别人不看金子和宝石，在包裹和筐子里装满沉重的石头，像驴一样的负担，而他们自己则恨不得把肚子也用金子和宝石撑爆呢？商人为了防止仆人偷吃，会说藏在柜子里的蜂蜜是毒药，他们自己却吃喝不止。那些常常用地狱烈焰恐吓别人的人，却一刻不停地干着会下地狱的事。想一想吧，我亲爱的表哥，好好地用你的心——而不是别人灌输给你的那些——想一想吧，看看他们，看看他们的举动，看看他们追求的。到底是什么，是那个他们所吹嘘的华美的天国，还是他们声称粪土一般的世界上的金银！”
    “那些求粪土的，最终得到的也是粪土。但你怎可因此质疑神和神所许的天国呢？”苦修者回答道，“从前，有祭司的儿子被魔鬼迷惑，随意取祭祀的肉，又同会幕门口伺候的妇人苟合，神不是惩罚了他们么？末了，祭司的职位没有落到祭司的儿子头上，而是落在了忠心伺候神的少年身上。百姓虔诚地献上祭品，那祭品被人拿去偷吃了，难道神就不知道么？神给他们以改悔的时间。正如他给你的一般。你怎可因此质疑神，又因人的行质疑神的天国呢？”
    “如果那不是神呢？”
    “你想说什么？——不！停下，不要说那等亵渎的话语！”
    “我学习了异邦人的语言和文字，”主教说道，“我们所呼唤的神名……从开始就是错的。我们一直以来，呼唤的都……错了。”
    一阵可怕的沉默之后，苦修者猛烈地摇头：“你受了异邦人的欺骗了！他们是习惯骗人的！你怎么能听他们诡诈的话呢？他们是和魔鬼结盟的，他们是被神所弃绝的！”
    “我一开始也不信，但这是确实的，我询问过许多地方的人……”
    “不，不。不要说那等亵渎的话语，你……你为何一再地用凡人的心思去度量神？神是不可度量的！你不能质疑他！你应该做的是信，就是信。经上说，不凭着信心求，而凭着行为求的，要跌倒在绊脚石上。而你正跌倒了！你怎可因这世间的弯曲悖谬——你居然把异邦人的谎言，作为你质疑的证据——质疑你的神！天国的确是存在的，在那至高之处，无瑕无疵，我们都将归于那里——你否认了这天国的存在。否认你的母亲会复活，会在那里，认为一切都会归于虚无，那么，你这样孤零零地活在这世上，是为了什么呢？”
    “……”
    “虔诚的玛格丽特的儿子，回转吧，不要让魔鬼的狡猾蒙蔽你的心灵，不要相信外邦人的说话，这样，我仍旧是你亲爱的兄弟，到了那末了的日子，我们，还有你的母亲，都能在那幸福的天国里团聚。你若是一味相信智慧，以扶危救困为傲，却不相信你的心灵，那你的母亲在天国里也要蒙面，我与你也不能再为兄弟——你是知道我的决心的！你大可以叫人把我捆锁起来，治我的罪，如古代帝国治那些传道者的罪一般，只是——附在你身上的那个邪魔休想改变我的信仰！无论你怎样用温和友爱的言语，或者什么别的凭据来欺骗，我是决计不会改变我的信仰的！”
    苦修者等待那个附身在主教身上的邪魔命令警卫捆锁他，但是他没有听到任何命令，于是他继续说道，“你改变不了我的信仰，邪魔，你不要妄想能像对付别人那样，用花巧的言语哄人，用这世上的财富和世俗的欢乐来哄人，我是不会受你的骗的，我只一心想天国，我不想世间的事。即使我的身死去，但我的信心是坚定的，并不软弱。邪魔，不是你治死我，乃是神治死我，为的是我能从神那里得真正的活。”
    他这样坚定了自己的信心之后，就重新恢复镇定，将他的视线从天花板挪回，望向主教，但是主教没有回应他，他悄无声息地倒在地上了。
    苦修者疾步上前，抓住了主教的身体，摇晃了两下却没有回应，他正要呼喊其他人来的时候，戴着权戒的手动弹了一下，抓住了他的胳膊，让他把注意力从门口转回。
    “你怎么啦？你怎么啦？”苦修者急切地问道，这个反应是他一切的打算里独独没有预料到的，他向主教画着十字。
    主教的双眼只微微睁开了一下，又闭了起来，他在表亲的怀中呻吟道，“那个……到圣地去！到圣地去！”
    “什么？”
    “到那个……那个圣地，那个有三座教堂，每个教堂有三个尖塔的东方圣地去……”
    “那是哪里？”
    “跨过大海和高山，走过一千里，两千里，三千里，到那个有三座教堂，每个教堂有三个尖塔的东方圣地……东方的……把你的手杖，杰弗里的手杖放在中间的，中间的教堂的祭坛上……那个镶嵌着石榴石的黄金祭坛……摆放着神圣母亲的头巾的祭坛……把手杖放在头巾上……呃……然后……然后回来，用这个手杖把附体在我身上的那个灵赶走……”
    “你？”
    “……呃……”主教又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他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微弱，细细的像孩童，“这是唯一解救我的办法了，它……那个灵回来了！哦！神哪！”
    他的身体抽动了一下，当苦修者再次摇晃他的时候，主教很快就坐起身来，用和平常无异的语调和他的表亲说话，“刚才你有听到什么奇怪的话么？”
    “呃……没有。”
    “确实没有吗？有的时候我因为守夜后的疲惫，会睡着，那时候会说一些奇怪的话——只是一些梦话罢了，这里的的人都知道，我吩咐过他们，不要把我在梦里说的话当真，因为梦话原是当不得真的。”主教说道，“只是你一来就和我争吵，所以我没有告诉你这件事。”
    “没有，你没有在梦里说什么话。”
    “我每次在正午的阳光下睡着都会说梦话的，这次没有么？”主教再次问道，“不要听到了说没听到，也不要把听到的话往心里去——我起初不知道，那时我有时候在梦里会无端地指责一些人，使他们伤心，又不敢告诉我，后来我才知道这件事，所以我吩咐他们不必把我的梦话当真，因为那恐怕不是我的话，而是一些空中的邪恶精灵，籍着我睡着的时候，假装我的说话。”
    “确是没有，如果你每次都会说梦话的话，那么这次要么没有说，要么因为说得太轻了所以我没听见。”苦修者回答道，“您是光荣的图尔内斯特的主教，圣奥布里的光辉常在你的身边，本来是白昼之子，不该为黑暗的邪魔困扰，我劝你，我恳求您，早日回返吧，不要再往迷途上走，那是通往地狱的道路。”
    “哼，你这个固执己见的人哪，非要我捆锁你么——什么样的道路是正确的，我不比你这样一个普通的修士更有认知么？今天我还有许多别的要紧的事做，已经被你耽误了很多时间了，你还是先回你的房间去好好想想吧，稍晚你若再是不通，我就送你到奥尔本修道院去，让修道院长开通了你再放你出来。”
    他这样说完了，袍服一掀就自顾自地离开了，眼睛的余光却还瞟着被留在房间里的表亲。
    教士在图尔内斯特比在其他城市更受旁人的尊敬，当时又正好是圣光节结束，那些趁着节日来朝拜的香客们差不多也都到了回家乡的时候，苦修者没有费多少力气，当天就找到了一艘愿意搭载他离开图尔内斯特的海船，他当即上船，并在船舱里开始了祈祷，祈祷他此行成功，能从那个不知名的强大的邪魔手中，救下他的表亲。
    “总算走了，就算遥远的东方真有这么一处圣地，去，回来，路上起码三年……”与此同时，得到对他演的戏信以为真的表亲已经踏上去往东方船只的消息，主教在心里想着，“在这期间，你是不会想死了，唉，若你不是我的兄弟，若你不是我世上唯一的亲人——若不是因为我还爱你——我早就把你装在现成的石棺里扔进近海，永绝后患了！”
    
    第188章  石棺的秘密
    
    “嘘！”现任布拉德男爵路易郑重其事地把食指竖在嘴唇前面，对着背后做了个禁声的手势。
    “嘘！”男爵的妹妹兼临时跟班，生得非常可爱的小天使安娜，身体前倾，用一模一样的郑重表情，把食指竖在嘴唇前面，将哥哥的那声嘘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然后咧嘴露齿而笑，等着被夸奖。
    至少……至少看起来比原来那个傻陪读赏心悦目一些……就算……就算现在跟爱罗一样傻，起码她比爱罗小很多，未来还是大有进步余地的……
    小路易如此安慰自己一番以后，爬上门后的凳子，继续他未完的军事冒险。
    是的，他的军事冒险！
    自从头上砸了个肿包以后，他已经在家休学了很久，一开始，他觉得好开心，终于告别了那个坏老师，傻陪读还有一群蠢同学了！但是在家过了一阵，血回满以后，他就开始觉得无聊了。一个原来浑身充满了精力的，处在狗嫌猫憎年纪的小子，现在居然连个玩伴都没有！
    城堡里原也是有些小孩子的，但是和他同年龄的，都在上学，年纪小些的，还在吃奶。小男爵全城堡上下左看右看，也就剩下妹妹一个还能充充门面，只能捏着鼻子带她玩儿——小安娜倒不嫌弃，只是添乱捣蛋的天赋方面，和小男爵系出同门，着实地给她哥帮了不少诚心实意、匪夷所思的倒忙，好在碍于年纪和力气，暂时还没给她亲爱的哥哥留下什么永久性的心灵创伤。
    收罗了一个跟班后，踌躇满志的男爵路易，布拉德领地未来的主人，就摩拳擦掌，预备把老师在课堂上教授的一些军事知识，在自家未来的地盘上先行实践一番。
    这两个混世魔王在城堡里进行了几番“军事冒险”之后，不出意外地被赶来的保姆、仆人联手镇压了。他们一致决定，将两位小主人放在房间里由两名保姆联手保护，顺便保护这个城堡不在女主人回来之前被未来的主人翁们烧掉。
    本来城堡还嫌小的路易，这下坐了天牢。浑身上下就像有三百六十五条小虫，满身满心地痒痒，盼星星盼月亮，好容易盼到两个保姆一个去煮饭，一个去大解，哦也！
    没有见识过精力充沛的小孩子行动力的，决计不会想到，就在那短短几分钟内，路易已经在虚掩的房门后面，就地取材。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连设了三道陷阱。
    门上，放了一个陶做的水罐，里面还有半罐水。
    门下，拉了一根绊马索。
    绊马索前方。是一滩小安娜上顿吃剩的奶糊。据路易的测算，很可以糊那个去大解的保姆一脸。
    万事俱备，只等那个可恶的，首先提议关他禁闭的保姆推门而入。
    小路易和妹妹躲在柜子后面，屏声静气，等着愚蠢的猎物自动落入陷阱。
    他们等了又等，那个保姆就是不回来。
    “怎么还不回来？”路易终于耐不住性子了。
    “哥哥。你说话，你犯规了。”
    “哼，你也说了，咱们扯直了，不，你是我的跟班。跟班，明白吗？我能说话，你不能。”
    “哼。”不过小安娜没有再说话，只是嘴嘟了起来。
    脚步声终于沿着走廊响了起来，小安娜发现自己的哥哥那张原本得意洋洋的小脸儿在听到脚步声后突然变得煞白。“不——别——”他喊道。
    愚蠢的猎物自动落入了陷阱。
    三道陷阱都完美地发挥了作用。
    “啊！”提前返回，预备给儿女们一个惊喜顺便搞搞亲子活动的大魔王今天又满血惨败给了一对小天使。
    “太不像话啦！”洗完脸，换完衣服后，大魔王揉着膝盖上的青肿，气鼓鼓地对他们说。
    “我没干。”看到妈妈好像比平时更生气，路易嘴唇哆嗦着，不敢承认他干的好事。
    “我没干，”小天使安娜说，“我是跟班，都是哥哥干的。”
    “路易！！！”
    本来，把路易塞回学校，再塞他一堆作业，在罗怡这等育子无能的父母看来是个顶好的主意，但是现在圣光节后，正是预备春播的时节，学校放了春耕假，好让老师和学生们都可以回家帮忙。所以罗怡万般无奈，只能把捣蛋鬼儿子带在身边，就算折寿长包，也比城堡被他烧了强……
    可是还有一样不妥，就是她身边的新鲜花样更多，人口又复杂。所以罗怡命令手下的女仆，加班缝制了一件小背心，后面结结实实地缝上一根长布条，给儿子套上这背心以后，只要一手牢牢地拉住布条，就不怕他飞上天去！
    此外，她又命令女仆在儿子其余的衣服上都密密地缝上好几层花边，钉上各种饰带和装饰绳，怎么繁琐累赘妨碍行动怎么来，务必让儿子的敏捷减到负。
    见识了大魔王新鲜出炉的附加了牵狗绳和各种可怕累赘的装备后，小男爵焉了好一阵，不再捣蛋不说，连先前扔到一边的作业都赶上来好些。
    在一双年幼儿女手下屡战屡败的大魔王难得一局得胜，不免得意洋洋，开始轻敌，甚至把儿子带了进城。
    带进了图尔内斯特大教堂。
    她和一班人围着地窖里的立体图尔内斯特教区地图讨论得起劲，放松了手里的牵引带。路易初看那地图还觉得新鲜，看得久了也甚无聊，又兼人小，那些大人说的话他根本听不懂，正乏味之极的时候发现绳子松了，登时心头暗喜，悄无声息地朝边上走了几步，没入了黑暗之中。
    等一干人发现小男爵不见了，忙了半日，才在地窖末端的地下室的石棺旁边，找到因为迷路而嚎啕大哭的路易。
    “调皮捣蛋时候的勇敢劲儿呢？真是的！怕黑就不要乱跑么！”罗怡这样教训儿子。
    但是在灯下小男爵哭得更加厉害，因为他看到了那几口棺材。
    “好啦，好啦，不过就是几口棺材么。”罗怡这样安慰，但是小男爵听到棺材这词儿哭的更凶了。她只能一手拿灯，一手去抱儿子起来，“咦，这棺材上面怎么还扣着铁锁？难道还怕里面的死人变了僵尸爬起来不曾？”
    “嗬，铁锁？”杰生也凑了过来，“不会前任主教把来不及搬走的财宝藏在了这棺材里了吧？”
    
    第189章  贪婪之心
    
    众人再看的时候，发现那石棺的盖板往外凸出一些，一般人受成见影响，看了总以为棺材的盖板是直接扣在棺材上的，罗怡因为儿子缩在角落里哭泣，只能提了灯蹲下身去抱儿子，她放低了身体，方才发现石棺的盖板不是简单地扣在棺身上的。
    那盖板的四角各凿了一个小小洞口，棺身上对应的位置也各凿了一个小洞，正好用四把铁锁锁住。
    一个棺材，里面无非就是一具尸体，普通用木板的虽然也会钉个钉子，那也就是怕挪动的时候盖板掉下，这石头制造的棺材盖板够重，本来不会挪动，还往上面扣铁锁做什么？
    难道真的有财宝？
    罗怡提了灯顺着石棺上的洞口往里面张，黑咕隆咚地什么也看不见。
    杰生从她手里接了灯，四个洞口都张望了一下，然后赌咒发誓说，他在石棺里面看到了金子的闪光。
    然而除了他以外，其他的几个人都没看见什么金子的闪光。
    “就是有，也可能是安葬在这里的教士先生随身佩戴之物。”珍妮说，“哥哥，我们不要打扰死者的安宁吧。”
    “嗐，珍妮，我们不是打扰死者的安宁，我们是……呃……看看他们睡了这么多年，是不是要到外面透个风，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哥哥，打扰死者是不对的。”杰生满嘴胡说八道，早已习惯他的珍妮对此毫不理会，她坚持自己的意见。
    “珍妮，问题是只有确认了棺材里的是死者，打扰他们才是不对的。”杰生坚持不懈，看来，在替军队参谋之外，他满可以在和平年代做个大律师。
    罗怡还没来得及插话，因为小路易又哭闹起来。她只能抱着他到地窖外面，交给仆人，叮嘱严加看管，又许诺加赏钱。然后被好奇心驱赶着回了地窖。
    回来的时候，其他人已经达成一致，开棺查看。
    珍妮不愿意打扰死者的安宁，但是她在这里属于绝对少数，而且无法解释为什么棺材上会扣铁锁这个问题，所以阻止不了其他人的好奇心和贪婪。
    他们说干就干，铁锁的钥匙是肯定找不到了，就算能找到，几年没用估计也使不了，因为教堂施工的关系。凿子是很好借的，他们就借了个凿子，开始敲打那铁锁了。
    那铁锁朽烂不堪，都亏着上面石棺的盖板遮掩才没被灰尘糊满，轻轻几下。四面的铁锁一个个都落在了地上。
    接着，几个人就一起将石棺的盖板挪动到一边。
    “怎样怎样？有金子么？”杰生兴奋地跳着，因为身高的关系，他看不到棺材里面。
    “……”众人一阵沉默。
    “呃……没有金子么……可是我真的看到金子的闪光了……”杰生小声地嘟囔着。
    珍妮沉默地递了一个在灯下闪光的小物件给他，那是一枚戒指，套在一根骷髅手指上。
    “……”看到这确凿无疑的证据，杰生只有沉默了。
    主教接过了戒指。捧在手里，预备放回被他们惊扰了的那位神职人员的棺材里，但是那戒指是为活人而不是死人的手制作的，所以在动作中滚落下来，“恩？”
    他看到了戒指内侧刻着的几个字母。
    “献给……不会是……哦天哪！”
    然后，他突然一把抢过了珍妮手里的灯。朝棺材里照了又照，当他终于直起身体的时候，脸色格外严峻而冰冷。
    “怎么了？”罗怡好奇地问。
    “我……”他看起来样子不太好，一杯葡萄酒下肚后，他才缓缓地把他的发现告诉众人。“我恐怕我们发现了奥尔本修道院创始人的遗体。”
    “呃，我们这是亵渎了……”珍妮被吓到了，不停地画着十字，杰生却马上反应了过来，“圣奥尔本不是被卑鄙的异教徒做了秘密的血祭么……呃……难道……”
    “六指，瘸腿，都和记载上一样，还有这枚戒指，确凿无疑了。”主教这么说着，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因为这个发现给他的冲击实在不小，“据记载，他因为不肯和异教徒合作，盗卖贡巴德伯爵捐给他的圣物，被卑鄙的异教徒们杀害，血肉用于他们邪恶的血祭，所以找不到遗体，修道院里供奉着他生前所用的开山斧为圣物，斧柄供奉在大教堂，但是……”
    从遗骨和铁锁可以判断出，这位教士是被活埋在石棺里的。
    谁是凶手？
    答案呼之欲出。
    与他同时代的那位主教，以神圣的隐士奥尔本被杀害一事为由，掀起了对异教徒的血腥报复，这些人死后他们的财产都充入了图尔内斯特大教堂，包括“他们从奥尔本那里骗取的圣物”。据说，在将城里的异教徒杀了十之八九之后，他们还是找不到被异教徒藏起来的圣物，而又有异教徒在国王面前鸣冤，这时候主教做了梦，神圣的奥尔本亲自指引他找到被藏起来的圣物，定了剩下的异教徒的罪，使得国王面前的人也无话可说。“这些圣物从此都留在了图尔内斯特大教堂，作为这一殉难的见证。”教堂的簿子上如此记载着。
    而奥尔本当初徒手建立的那所小修道院在他殉难的时候焚毁了，现在的奥尔本修道院是王后为了纪念他而在废墟上重建的。
    这些事情，图尔内斯特的居民们都知道，本教区许多教堂、礼拜堂和修道院的壁画上，都绘有这个故事。
    但是，他们现在在神圣的图尔内斯特大教堂下找到了殉难者奥尔本的遗体，而他很明显死于活埋而非异教徒的血祭。
    很显然，当时的那位主教，谋杀了奥尔本，夺取了他的财产和圣物，焚烧了他的修道院，末了，又把一切栽赃给异教徒，借着这个机会又屠杀了异己，又大大地发了一笔。
    奥尔本被装在这朴实无华的棺材里，常人哪里会开了看？若不是罗怡蹲身去抱小孩，也发现不了这棺材形制上的秘密，若不是他们一帮魔鬼信徒不惧神明，贪图金子，又怎么会掀开盖板，让沉冤昭雪？
    种种巧合，方才使得那位主教的图谋暴露，而此时任何世俗的法庭都已经无法审判他了。
    真是好手段，好计谋！
    连前几日还盘算着要用这几口石棺杀人的屠夫之子，在平静下来以后，也只有默默地在内心里给这位跨越时代和他不谋而合的古代主教的杀伐果断、有勇有谋、对神明毫不惧怕坚决利用点了个赞。
    如果与奥尔本同时代的，是少年主教的前任，那他对这件事也许只是稍有吃惊，但是这次，他的前前前任教育了他，把信徒血肉灵魂当买卖的，绝非只在这个异界魔王降临的时代才会发生。
    
    第190章  刺杀
    
    图尔内斯特的现任主教，并不是一个刚从异界世俗国家穿越过来，对这个有信仰的世界上隐藏的邪恶一无所知的天真人，他的父亲是图尔内斯特屠夫行会的副会长，无论是日常从事自己的买卖，还是争取和担任会长的职务，还是屠夫行会的行事本身，都不是如雪一般清白无辜的，他身为预定将来要继承这位有地位的屠夫的买卖和家业的独子，对这些可以说是从小耳濡目染。然后，那位可敬的老主教，在他父母生前和身后所显露的两副面孔，也给他结结实实地上了一堂十分有意义的人性课程。
    离开那位可敬的老主教后，他到修道院学习的经历，使得他离母亲给他预定的单纯的念经布道的道路越来越远，离复杂的抓紧机会的道路越来越近，使得他在再一次面临老主教的监督的时候，做出了跟魔鬼结盟这种他表哥做梦都想不到的可怕事情。
    在经历了购买主教职位，表演奇迹，用神裁阴死对手等等一系列魔鬼同盟活动后，主教本以为自己对人性的险恶已经有了充分的认识，但是大教堂下面的石棺里的骷髅，又结结实实地给他上了一课。
    他那些聪明的同行和前辈，和他比起来真是没有最黑，只有更黑。
    其心黑手狠的程度，比当时的一般贵族，也不差什么。
    像他这样既有生活给予的丰富教会知识和经验，又内心狠决的人，在发现石棺骷髅真相的时候，都尚且被吓到，精神受到了严重冲击，在场的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罗怡也同样不好受。
    她跟在场的其他图尔内斯特人不同，虽然她没有生长在图尔内斯特，从小没有从父母和教士那里听过奥尔本的故事，对奥尔本也就是“哦。有这么个人”的程度，但是她来自于异界的世俗国家，网上无数的舆论宣传都告诉她，世间的一切恶事。都因为她身处的是个世俗国家，大众都不是教徒，对神明没有虔诚的信仰，只要全国都改宗，有了信仰，天也会蓝，水也会绿，天上会掉馅饼，人人都亲爱如兄弟姊妹，再也没有离婚和生病……
    穿越到这个有信仰的国家后。她原来的认识已经被颠覆了不少，可是这次看到了谋杀的确凿无疑的证据，联想到那个人是如何在石棺里一点点地挣扎着死掉的……
    她决定到外面透透风，继续呆在这个地下室里她要吐了。
    其他人也有一致的意见，即使杰生也不提打开其他几口石棺的说话。显然，他们的心灵都还没能强大到在短时间内再去欣赏另外一起谋杀案的地步，特别是谋杀案的受害者很可能是他们自幼耳熟能详的圣人，加害者又是一位堂皇的主教的情况下。
    上到地面的时候，仆人告诉罗怡，为了安慰受惊的小男爵，他们向厨房要了一些麦芽糖和别的小点心。
    罗怡点头称是。她觉得在她还有别的事情忙的时候，这是一种有效的制止孩子哭闹的办法。
    他们正说话的时候，厨房的仆役端了一盘子东西朝他们走过来，后面还跟着一个陌生的年轻人，罗怡等人远远地就听到那个年轻人对那个厨房仆役说：“行行好，跟厨师长说一声。我是会烧菜的，我……”
    “不行，你总得先取得身份证明……”那个仆役一边说，一边端着盘子朝他们走过来。
    走到近处，那个仆役就问道：“请问这位是布拉德男爵么？”
    “正是。”抱着儿子的罗怡回答道。
    这本来是很平常的场景。很平常的对话，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极为不寻常。
    那个陌生的年轻人，突然摸出一把明晃晃的尖刀，直扑年幼的路易！
    当此时刻，所有人都惊呆了！
    罗怡也不例外，当这种在电视上也没出现过几次的事情发生在她眼前的时候，一刹那间她的大脑空白一片……
    等她清醒过来的时候，只见那个凶徒已经躺在地上，并且被主教用防暴叉形状的牧杖制住了，警卫们纷纷赶到现场，有人呼叫拿绳子过来捆绑凶犯。
    “呼……”罗怡浑身是汗，几乎瘫倒在地，但是她还是咬牙先查看了一下便宜儿子的情况——小路易一脸茫然，但没有受伤。
    然后她发现倒在地上的那个凶徒看起来也不像受了外伤，周围的几个人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她。
    那是一种极其古怪的，似乎在忍耐牙疼的眼神，一定要形容的话，似乎是……蛋疼？
    后来罗怡才知道，还真是蛋疼。
    刺客拔刀冲向罗怡的便宜儿子的时候，双手都抱着孩子腾不出手来的她下意识地使出了一记淑女们绝对不会用的，让她的裙子整个飞起来的——飞踢。
    踢中了只有男人才有的脆弱部位……
    这凶狠的一击在罗怡的脑海中全无印象，但是在场的男士们都被震撼到了……他们几乎都觉得好像自己被踢到了一样……
    如果不是那个刺客已经被踢倒，没准还能趁这一疏忽溜掉呢。
    不过他们也就愣神了一下，而且还有珍妮是时候地在凶犯的小肚子补上了重重一脚，接着主教就用防暴叉形状的牧杖（这东西他是不会离身的）将这刺客制服了，至于警卫们，和所有电视剧里一样，总是最后才闪亮登场。
    接下来就是盘问这个居然敢在神圣大教堂里对一个年幼贵族行刺的凶犯了。
    不，他们不盘问，他们直接上拷打。
    一堆五花八门形形色色足以让人赞叹这地方人对刑罚的想象力不亚于中国人的刑具当中，无知的罗怡只认得一个烙铁，这似乎还不是最后的手段。
    罗怡深深佩服起那些死也不招，最后在拷问当中断气的巫婆嫌疑犯了，她觉得自己没有当烈士和坚定的魔鬼信徒的本事，这些刑具她不管哪个都觉得自己熬不过去。
    那个凶徒也没熬过去，他招了。
    他受费舍尔伯爵夫人的指使，来刺杀布拉德男爵。
    
    第191章  幕后主使
    
    供词得到了，但是任何人都没有因此而松一口气。
    第一个问题，就是这份口供是否真实，的确，拷打的刑具那是常人一看就要发抖的，往往朝犯人们前一丢，许多人不等上刑就招认了，可是在这样的拷打下，也有普通的穷老太婆一直熬到咽气，眼前这个身强体壮的凶徒，未必说的就是实话。这年头又没有测谎仪，凶犯说的是否真实，除了他自己和幕后的主使，没有人能确凿无疑的肯定。
    “他说的是真的吗？我觉得还是要再拷打一次，居然胆敢在神圣的大教堂里对小孩子下手！这种人我是不信他肯说实话的。”
    这个简单粗暴的解决方法获得了好几个人的高度赞同，然而，也有人提出了反对意见。
    “再拷打万一死了呢？”
    令罗怡吃惊的是，提出这个反对意见的是杰生，她一直以为，在如何对付教皇特使的时候提出客店放火，后来又率众上阵杀人的杰生，是个可以和仁慈的，兼职屠夫的图尔内斯特主教有一拼的心黑手狠的角色，他原是不在乎敌人性命的，这次居然替这个凶犯求情了！
    “他死了，我们就没证人了，”杰生阐述他的反对意见，“能指使一个人在神圣的大教堂里刺杀一个小孩子……他的幕后主使肯定不是一般人！这种事情不是十个，二十个金币能办到的，我认为我们必须留着这个证人的活口！而且，我认为，他说的很可能是真的！”
    “哦？”罗怡本来便不支持继续拷打，但是她想的是换一种办法取口供而不是判断已经取得了口供，现在，她想知道杰生为什么作出这种判断：“你这样认为的理由是什么？”
    “我问过当日所有和那个人接触过的人，”杰生拿起了一叠纸条，在半空中扬了一下，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很好地说服了听众。“他们都说，那人自称是凯撒里亚人，有个远房表姊叫玛拉的，多年前陪嫁费舍尔伯爵小姐——就是您。现在的男爵夫人到了布拉德领地，他此来是想投靠表姊。”
    杰生说到这里，看了看男爵夫人，夫人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对此他有点惊讶，其实，罗怡根本没听过玛拉这个名字。
    其他人更加不知道玛拉是何等人也，他们都一脸茫然地听他继续说。
    “这个玛拉却不是犯人信口胡编的，”杰生皱眉道，“她的确是陪送夫人的陪嫁侍女。但是她在到布拉德的第一年就生病过世了——所以我们谁也没见过她，我们只知道夫人的侍女是玛德琳，其实她是在玛拉死后由前男爵送给男爵夫人的。”
    在座众人都点点头，的确，他们谁也不知道男爵夫人先前还有个叫玛拉的侍女。
    “诸位。我们都不知道夫人有过一个叫玛拉的侍女，而他却知道。区区一个陪嫁侍女不是值得记载的事情，除了夫人的娘家，有谁能打听到这么一件鸡毛蒜皮的事情呢？”
    “也有可能，这个犯人的确是玛拉的亲戚，只是被别的什么人雇佣了，然后顺便污蔑一下夫人的继母呢？”主教问道。“区区一个陪嫁侍女的名字的确不为人所知，但也不是什么机密，有心人不用费什么功夫就可以问到。”
    “是的——但是这个侍女是凯撒里亚人，来自夫人母亲的娘家，而这个凶犯——自称来自凯撒里亚，实际——却来自里乌德。”杰生说。“他的口供，还有我找的两个里乌德人辨认，都确认他的口音的确是里乌德——夫人的继母是里乌德人。”
    “那也可能只是巧合，或者有意为之的伪装……”
    “没错，”杰生摇摇头。“这点证据不能作为铁证，它们只是侧面反映了凶手的身份，他知道一些我们都不知道的事情，但是，让我们从另外一个方面想想，显而易见，凶犯行刺的目标是年幼的男爵，他甚至不知道抱着小男爵的是男爵夫人，以为她是个保姆（她穿得太朴素而且没有戴首饰），以小男爵的年龄，不可能得罪什么人到这种地步，即使触犯法律也要雇人来杀他。幕后主使的目的是什么？抢夺领地？错了，我们都知道，即使他们这次成功了，安娜小姐是第二位的继承人，领地的所有权还在前男爵的孩子手里，不会转移到其他亲族那里去。”
    “的确，和科洛纳姆以及其他许多国家只有男性子嗣可以继承不动产的法律不同，在我们纽斯特里亚，女性拥有在她们兄弟之后的地产继承权。”主教说道，“杀死小男爵，领地不会转移到远亲那里去，但是幕后主使如果再次行凶呢？”
    “有谁在如此明显的恶意下丧失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还不好好保护的呢？况且孩子们的亲生母亲还在。”
    众人都点点头。
    “因此我想诸位都同意我的意见，幕后凶手不是冲着领地继承权来的，除非他准备两次，而不是一次成功的谋杀，这个难度太大，需要的资金和风险都与布拉德领地不相称，男爵的亲戚们的嫌疑可以排除。除了他们，知道玛拉的人可不多，而费舍尔伯爵夫人完全符合条件，她不喜欢她的继女，又有足够的权力和财势买凶杀人。况且，凶手说，伯爵有意把她的儿子送进图尔内斯特的教会——这是很容易打听确认的——她恐怕觉得，小男爵会和她的儿子构成竞争关系，从而先下手为强。安娜小姐可以继承她哥哥的领地，但是在教会的位置上不能和伯爵夫人的儿子竞争，咱们的教会可不允许女性做主教。”
    “因为不喜欢就要杀一个男爵么？”罗怡觉得自己不能被说服，“就是她的儿子——呃，我弟弟——真的进了教会，要继承也得许多年啊，这期间，她能把竞争对手全干掉么？”
    “我知道有些女性刚结婚就盘算着把前妻的孩子们全弄掉好给她还没影的儿女继承。”主教叹了口气，“我见过您继母，虽然只是一两面，但她不是那种把别人当人的人。先前有人自称是伯爵夫人派来送她儿子到这里出家，但是他偷窃了圣器，我派人送他回去顺便婉拒了伯爵夫人的好意。听说伯爵夫人杀了他——不是干脆利落的一下，而是斩去手脚的死法。派去的仆人回来对我说，伯爵夫人有一些不祥的疯话——我先前以为只是气头上的话，结果……”他原以为就此打消了伯爵夫人送儿子出家的念头，谁知道她居然会因此认为小男爵是她的妨碍……
    
    第192章  大魔王的王道宅斗之路
    
    大魔王罗怡之前没听主教提起过伯爵夫人派人来的事儿，这次听得一楞，不过费舍尔伯爵夫人身为三个孩子的母亲，居然会是谋杀小孩的幕后凶手，为的还是不知道多少年后的主教位置，这一点也着实让人想象不到，也不能怪主教没有告知她。
    事实上，即使人证口供俱全，她也觉得不能相信。
    因此，她提出再次审问。
    对于再次审问大家其实都是赞同的，不管他们相信不相信，但是幕后主使是一位堂堂的伯爵夫人，与受害人又有复杂的亲戚关系，贸然认定是或者不是都太轻率了。
    但是怎么审问呢？再行拷打的话，一个不慎将犯人折磨死——这是很有可能的——那就失去了重要的，也是唯一的人犯和人证了。
    于是，罗怡提出使用现代审讯法。
    对她提出来的法子大家都觉得不靠谱，审问不上拷打，皮鞭棍子一样不使，这管用么？
    不过，让犯人暂时舒心两天，这似乎碍不到什么事，还能把犯人养养，方便下一轮的拷打，所以，他们都同意了，这倒是让罗怡小小地吃了一惊，感慨他们现在居然都进步了，知道仁爱了。
    在经历了几天大魔王提出的现代审讯法后，那个犯人对此很有不同的意见。
    他被安排饱饱地吃了一顿，然后……
    他就再也没合上眼皮。
    负责审讯的人反复问他一些极其琐碎的问题，颠三倒四地问，来来回回地问，他要喝水润嗓子有的是，但是只不教他睡觉，眼睛闭一下也不行。
    几天下来，他可以说，这种办法不落伤，可是也不比一般的刑讯好熬。
    这几天审讯之后。罗怡面对犯人的口供叹了口气——他确实是费舍尔伯爵夫人派来的——如果不是，那对罗怡来说也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因为那意味着幕后主使是想象不到的强大，居然可以训练出这样非凡的死士。可以熬住种种的讯问，然后浪费在刺杀一个小孩子上面。
    跟那种敌人斗，大魔王都觉得背后有寒气。
    所以还是先相信是费舍尔伯爵夫人派来的吧。
    但是……“我们怎么对付她呢？派人到国王跟前控告么？国王会惩罚她吗？”
    “她肯定会矢口否认，然后……”主教想了想，“如果国王想袒护她，就会劝你们和好，因为她的丈夫是您的亲生父亲，伯爵肯定会为他的妻子说话，国王不会贸然得罪一位有势力的伯爵，何况这基本是他的家务事。伯爵夫人出身里乌德。里乌德是最早投靠北方人的贵族，他们比任何人都早地勾搭上乌尔里希公爵那伙人，如果没有他们擅自和北方人谈和，为他们提供粮秣和消息，公爵不会那么轻易地在纽斯特里亚立下脚跟的。所以。叫国王裁定伯爵夫人有罪很难。就算国王认定她有罪，她也会躲在教堂或者修道院里，不出来就没法治她的罪。更可能的情况是，你们两个必须各请一个骑士为你们决斗，输的那方要被处死……”
    曾经参与作弊的大魔王知道这种办法里面的水分有多足。
    “那就是说，要么她——派人来谋杀一个小孩子——不会受到惩罚，要么我还得冒杀头的风险？”罗怡对此有些接受不能。
    “谋杀是很重的指控。”
    “啊啊啊啊——真讨厌！要是我能把她抓起来揍一顿就好了！”大魔王任性地叫道。
    她这样叫喊只是一时生气。是那种对现实状况无能为力的嘴炮，她万万没想到这句嘴炮得到了什么样的回应——
    “能啊。”
    “能……你说能？”罗怡大吃一惊，“我——把她抓起来揍一顿？这不犯法么？”
    “乌尔里希公爵在纽斯特里亚杀人放火的事儿还少么？”杰生耸耸肩，“拳头就是真理，您……完全可以把她抓起来揍一顿啊——以您的武力，没准还可以顺便给费舍尔领地换个继承人呢。”
    “啊？呃！你是叫我打内战？”
    “内战多难听啊。”杰生对不开窍的女主人恨铁不成钢地撇嘴，“您这只是向伯爵夫人求证一个下等人对她的污蔑而已，现在路上那么不太平，您又是一个弱女子，所以多带了些兵……是吧。”
    “呃。呃。”
    “为了证明伯爵夫人的清白，您才不远，呃，几百里，不惜带了很多保镖，耗费无数钱粮，一路过五关杀六个劫道的，亲自去和她核实的，是吧。”
    罗怡只剩下点头的份了。
    “那些刁奴，坏骑士，居然敢拦着你们母女不见面，让伯爵夫人的清白不能得到证实，还关起大门，您揍他们一顿，砸掉大门，那都是为了伯爵夫人的清白可以让普天下的人知道。”
    “是，是。”杰生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这么在理，罗怡除了点头称是，还能说什么呢？
    “别人总以为你们不是亲生的母女，就各种造谣生事，挑拨离间，所以，您一定要拿出实际行动，粉碎这些可恶的谣言！”杰生义正词严地吼道，为他的这篇《清妈侧檄》做了总结陈词。
    罗怡只能鼓掌了。
    “当然，路上那些妨碍你们母女见面证实清白的强盗骑士，也统统要替天行道，没收所有装备和非法所得！”杰生意犹未尽地说，一边说，他一边看着目瞪口呆的罗怡，一边替自己擦了擦汗水——这劳什子的“参谋长”真是太累人了，不但要管打仗，还得替女主人想开战理由，真是的，装什么白痴啊，你那些刀子我都数到两千还没数完，给御林军加乌尔里希公爵的手下全换装都够了——难道是造来自卫的？鬼都不会信的啦！
    他不知道的是，罗怡造那些刀子确实是造来自卫的，所以对参谋长打出去这一提议，她一下子还有些消化不了。
    她的眼珠不知觉地就转向了主教。
    曾经遭遇过一次刺杀，到目前还苦于大魔王的限足令的主教立即跟进，对大魔王的讨妈行动给出了宗教上的赐福：“各路邪魔假借伯爵夫人的名义，对她的继女下手，是可忍孰不可忍！对重病，就要下猛药！对邪魔，就要上重拳！如此才能震慑群小，治病救人，就像您说过的，那个，呃，‘以霹雳手段成就菩萨心肠’！”
    刺杀他的那些刺客现在还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凶手坚决不承认他有接到刺杀主教的命令，如果指使人来图尔内斯特谋杀的代价是被大魔王的军队碾压，那么想刺杀主教的人也要多思考一番吧——主教是这样盘算的。
    其他众人也纷纷点头赞同。
    只有罗怡还有别的意见。
    “但是……”她说。
    杰生和其他人都在心里为她的迟疑不决直叹气。
    “马上就要春耕了，没人啊，得等到春耕之后才能发兵。”军事是政治的延伸，至于政治……没粮食还谈什么政治！大魔王虽然没读过战争论，对这点还是很清楚的。
    呼。
    当下众人就商定，待春耕结束，农事清闲，便整治军备，到时候只等大魔王一声令下，便齐装满员的万军冲进费舍尔领地，活捉男爵夫人的亲爹和后妈，顺便给沿路的土地换个主人，然后，有可能的话，到王庭去评评理。
    当然，到了那个时候，如果国王判决不公，他们是不介意为了拯救万民于水火，给纽斯特里亚王国换个更加公正贤明，自由民主（自由民主的定义请参照前文的有信仰的中世纪查理曼大帝，万勿参照无信仰的二十一世纪）的新国王，噢，新女王的。
    
    第193章  螳螂捕蝉
    
    有句古话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当图尔内斯特众人正在等待春耕季节过去，好趁着报复伯爵夫人的机会，教纽斯特里亚换个新天地的时候，在遥远炎热的南方国家，这里的人们却无心春耕——耕种从来不是他们关心的事情。
    小拉姆在图尔内斯特附近劫掠的时候，中了一箭，那一箭的伤势比拉卡德人想象的要重，小拉姆是个强壮的人，但直到此时他才痊愈。
    拉姆为庆祝他儿子小拉姆在围攻图尔内斯特的时候所受的箭伤痊愈，举办了狩猎的活动，而作为被他器重的雇佣兵，阿布也接到了邀请参与狩猎。
    接到邀请的时候，阿布正耽在拉姆所拥有的一座宅邸花园里，这座花园的占地面积虽然小了一些，但是有几棵古时候留下的大树，又有可人的草地，还有一条小溪被引得从花园中穿过，非常适宜从战场上下来的战士休憩，最重要的是，这座花园靠近城市边缘，方便阿布见势不妙的时候随时跑路。这个经多了风浪，见识了各种信仰的雇佣兵，对他的雇主是谈不上任何信任的。他的雇主们或许在同族那里以忠义著称，但是他阿布只是一个银钱雇来的雇佣兵，是最容易被抛弃的那种人……好吧，他对待他的雇主也是彼此彼此。能把雇主卖三十个银币，他是绝对不会只卖二十九个而是要想法卖出三十一个的。
    他躺在一块华丽的毯子上，旁边摆着几个精致的银盘，里面分别盛着酸奶油，水果，烤肉。三个不同肤色的侍女分别替他打扇，剥水果，吹奏乐器，她们都按着这座城市最新流行的风气，穿着男子的衣服。打扮得好像几个俊俏的少年，只是那些虽然做成男子形制却薄得透光的纱罗衣服遮不住她们玲珑的曲线，那是能让阿布这等健康男子理智消失的曲线。
    但是，离阿布最近的却是他的刀和弓矢。他很胆大，但是从不鲁莽，这就是他可以一再进入龙穴，取得宝物又全身而退的原因。
    这三个侍女都是拉姆送来的礼物，拉姆除了慷慨地把名下的这座花园宅邸借给他居住以外，还送给他一应伺候的人，甚至包括一名据说非常有学问，可以替阿布念诵诗歌和格言的老奴隶。阿布之前谢绝了拉姆赠送宅邸的好意，对其他的，他没有拒绝。认为那是他在战场上出力应得的，但是他知道，拉姆虽然在拉卡德以对待朋友慷慨著名，这些礼物却并非只是为了他之前的出色表现。
    拉姆对图尔内斯特仍有想法。
    先前，他对在图尔内斯特的掳获已经很满意了。然而，他们从图尔内斯特得来的靛蓝和奴隶都卖了一个超乎他们预料的好价钱，这是因为最近卖到卡拉曼的蓝草的数量减少的缘故。蓝草的减少，是因为图尔内斯特拥有了靛蓝工业，与卡拉曼形成了对蓝草的竞争，而他们正好劫掠了图尔内斯特，补上了这个缺口。他们抓来的奴隶。因为原来吃得好，营养充足，底子不虚弱，路上死得不多，更令他们欣喜的是，虽然抓的以农夫为主。居然还都会写算——符号有些怪异，但是能拿笔——这就可以用非普通奴隶的价格，把他们卖出去。
    另外一个原因也使得这批奴隶卖出了一个好价钱，因为他们看起来就不是附近抓来的奴隶，这种从大海那头抓来的奴隶。不容易逃跑，又经过了大海的考验，不容易逃跑，也不容易死，所以价格卖得比一般奴隶高。
    船上其他的货物都卖得不错，只有那些开光猪肉，拉卡德人不知道是什么，看不出和靛蓝等货物一起过海贩卖的理由，以为是船员的食物，就当作大宗货物的添头送给卡拉曼商人了。那些对真理十分虔诚的卡拉曼商人也没白拿，他们转头就拿颜色和味道同样浓烈的酱汁泡了泡这些猪肉，用拉卡德风味酱……酱汁鸡肉的名义卖掉了。
    他们在卡拉曼的代理人将劫掠得来的赃物陆续出清，将拉姆等人该得的金银的数目报给拉姆以后，拉姆——或者说，拉姆的兄弟亲族和他们手下的那些人，就颇坐不住了。
    “劫掠十处旷野，不如劫掠一座城镇，劫掠十座城镇，不如打劫一次图尔内斯特。”他们都对拉姆这样讲，“那样一座充满了金银财宝和有价值的奴隶的，富丽的城市，怎能容忍它在异教徒的手里，而不沐浴在真理的光辉之下呢？这是不适宜的！真理赐予的财富应该用在真理的子民身上，不该由异教徒享受！”
    除了那些对掳获物渴望的人们外，还有别的人有别的理由要重返图尔内斯特——比如法里斯和小拉姆。
    狂热的法里斯对任何胆敢不和他一样向真理屈服的人都是咬牙切齿、耿耿于怀的，小拉姆则有那一箭的仇。像他们这样的人，在拉姆的亲族和手下里为数不少，他们一为着信仰，二为着所遭受的损失，第三，他们并不拒绝财富更多一些，都纷纷劝说拉姆再次出兵。
    类似的风声，也吹了不少到阿布的耳朵里面，所以他完全可以猜出拉姆对他如此热情慷慨的理由。
    要再次攻打图尔内斯特，阿布仍然是个难得的，甚至不可或缺的人才——他曾经深入过那座城市，他取得过异教徒们的信任，他还可以再取得一次——总而言之，他是个最好的探子，能办到其他人办不到的事情，在他们之中，他又最了解图尔内斯特。而且，他在上次图尔内斯特之战里也证明了他对雇主们的忠诚，他的情报是不差的，不像有些人会把拉姆等人陷在没有油水的风险里。
    因此，阿布对这次狩猎活动的邀请，并没有轻易接受。
    他对再次攻打图尔内斯特没有胜利的信心。
    但是攻打图尔内斯特太有利益了，其他人不会轻易让这个有价值的雇佣兵置身事外，在他第一次拒绝以后，第二次，小拉姆亲自来了。
    
    第194章  狩猎
    
    “狩猎？”阿布摇头，“老实说，我是很喜欢狩猎的，一听到狩猎的事情就坐不住，但是现在不是猎熊的季节。”
    “哦？”小拉姆讶道，因为这座城市周围并没有熊，但是阿布看起来一点也没有疯，“你为什么说是猎熊呢？我们去猎兔子和野鸡，顺便杀些黑人，为下次抓奴隶做准备。”
    “有些邪恶的精灵会迷惑人，使得他们以为对面站着的是野鸡和兔子，就放松警惕，拿着轻弓轻箭，甚至弹弓去，结果却是熊。”阿布摇摇头，“我是不犯这种错误的，有的猎人到旷野去，想捉几只兔子和野鸡做晚餐，结果却是熊把他们做了晚餐，这种错误我是不会犯的。”
    “我还是不明白，”小拉姆说，“这里的旷野并没有熊，而且我们会去很多人，就是熊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我们还要顺道杀些不老实的黑人呢。”
    “如果是杀黑人的话，我是会去的，因为他们虽然做奴隶卖不出价钱，阉掉以后倒是很多人愿意买，而且杀他们不比打一只兔子或者野鸡难，”阿布说，“但是狩猎——您听不懂么？那我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不想去捉那只名为图尔内斯特的兔子，因为它实是一头名为图尔内斯特的熊。”
    小拉姆显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来，“你觉得我们的弓箭不足以打破那座城市么？”
    这次，阿布点了头。
    “我恐怕你们要去猎兔子，反而被熊猎了。”他说。
    这次换小拉姆摇起头来，“和你先前说的一样，那座城市有充足的财富，它的防备却不好——和它高大的城墙不相称！”
    “是的，我跟你们说过，与纽斯特里亚的其他城镇不同，图尔内斯特是邪恶的古代帝国时期就有的城市。它的城墙是那个时候留下来的，里面住着的却是一些懦弱的、不团结的现代异教徒，这种异教徒我们都杀过许多，并不陌生。”
    “您的情报非常有价值。我们都亲眼证实了它的价值。”小拉姆说，“那城墙虽然高大，却不成为真理信徒的阻碍，我们摧毁过许多古代帝国留下来的堡垒，我们懂得怎样击破这种高墙，如果我们当时再坚持攻击一天，图尔内斯特必破无疑！”
    “但是出现了意料之外的援兵。”阿布对此的懊恼比小拉姆更甚，因为他比小拉姆更深地明白他们是怎样沾了突袭的光，“我恐怕他们会着实地加强图尔内斯特的防备，以我们现在的弓箭。是不适合再去攻打的，否则，就是打算猎兔子做晚餐，倒把自己送在熊嘴里了。”
    “那一爪子确实够疼，我不否认。而且我的身上现在还留着深深的疤痕，我带着射进我身体的那枚箭头，用来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异教徒有多么可恶，居然敢反抗真理！”小拉姆说道，“但是我们也不会只带着打兔子的弓箭去了，我父亲已经邀请了大总督的兄弟。”他加重了语气。“全拉卡德大总督。”
    这个意料之外的消息，让阿布吃了一惊，“你们请了他？他会同意么？图尔内斯特只是一座……”
    图尔内斯特城虽然丰饶，但是动用这么庞大的兵力……似乎划不来。而且按照强盗的规矩，赃物是要按人头和力量分配的。多一个助力，就要多分了一份去。以大总督兄弟的势力。阿布很怀疑到时候他作为一个雇佣兵还能分到多少，甚至拉姆等人也不会分到很多。
    “是的，但是，我们过去的猎场，科洛姆纳。现在已经荒凉到只能捉兔子和野鸡了，哦，还有野牛和野山羊，谁会越过大海到那里去打猎呢？就为那几只在城外就可以打到的猎物？”小拉姆说道，“我们要为真理开拓出新的猎场来，明白吗？图尔内斯特已经向我们证明了，纽斯特里亚虽然偏远一些，却是远比科洛姆纳更加丰饶的猎场，不但有金银和奴隶，还有其他许多有价值的货物——这不是一次简单的狩猎，这是一场真正的围猎，先打围，再射杀。兄弟，我想你会很乐意认识一下大总督的兄弟的，他是个好汉。”小拉姆说，原来，征伐图尔内斯特在拉卡德人内部已经有了新的意义，不止是一次，而是以后许多次劫掠的目标了。甚至，如果纽斯特里亚向大总督证明了她的富裕，拉卡德人会进一步加派兵力，直到整个纽斯特里亚皈依真理。
    这次，阿布同意了。
    同意先去看看，以便决定在哪一方下注，是下在拉卡德这边呢，还是下在……有那种奇怪弓箭的图尔内斯特那边……
    他摸出了一枚箭头，三棱的箭头闪着铁的光芒，这枚不是射进小拉姆体内的那枚（小拉姆带着那只箭头以便提醒自己报仇），是阿布从小拉姆一个同样负伤的手下那里取来的。
    虽然箭头的形状与纽斯特里亚，或者科洛纳姆等国传统的那种树叶形状的箭头不同，但是这箭头的古怪形状却不是最让他忧虑的。
    他所忧虑的是……
    阿布拿出了另外一枚箭头，和先前那枚摆在一起。
    一模一样。
    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但是，这是铁的箭头……铁，也能铸造吗？
    联想起先前在纽斯特里亚所看到的大堆铁器，他吸了口气——这就是他一直不愿意参与重返图尔内斯特的原因，拉姆等人将面对的，恐怕是一个十分可怕的对手，一个真正的地狱恶魔。
    可是，拉姆等人竟然请到了全拉卡德大总督的兄弟，并且，攻打图尔内斯特似乎是全拉卡德下一步的战略目标——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劫掠，而是战争了。
    “啊，战争。”老雇佣兵在内心感叹了一句，他对战争一点都不陌生，论起来，纽斯特里亚每两到三年就会发生一次战事，其他北方诸国也差不多，但是，如果全拉卡德大总督的兄弟也带主力参与了，不是劫掠一城而是横扫……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那会是灭国之战。
    
    第195章  黄雀和黄雀
    
    三天后，阿布收拾好了行装，他骑在一匹漂亮的额头有颗白星的大黑马上，带了几个武装的随从和几名仆人，一路从拉卡德往卡拉曼去，但是卡拉曼不是他的终点站。
    他在卡拉曼有代理人，他们有能力为他找到北方诸国的雇主，他觉得可以让他们代为安排他进入纽斯特里亚。
    本来，他可以等到一支商队出发，跟着商队一起走既有佣金可拿，又可以享用商队提供的物资和住宿，旅途要轻松得多，但是那支商队要等到春季大集市结束后才会出发，阿布等不到那个时候。
    拉姆等人都觉得他的热心非常值得赞赏，甚至还额外送了他一匹好马以作脚力。
    但是，阿布之所以如此热心，是他要看看他的注应该下在哪一边，说白了，看看他的哪个雇主可以卖个好价钱，又不会把他自己赔进去。
    “灭国之战……”他在心里想着，“但是，灭的会是谁的国呢？”
    如果放在一年前，他会毫不犹豫地说，灭的会是纽斯特里亚。拉卡德人在南方、东方和北方都轻易地摧毁过许多国家，他们都是技艺娴熟的战士，无论站在海船上还是坐在马背上，都像在大地上那么安稳。和北方诸国那些笨拙的射手不同，拉卡德人用弓的本领特别高强，可以在疾驰的马上开弓射箭，另外，他们也不像北方诸国的弓手那样不谙近战，他们每个人用刀的程度都不亚于用弓。他们拥有古代帝国留下的攻城技术，会制造投石车、攻城锤，也会挖掘地道和架设云梯。他们是一群刚刚开化的野蛮人，既有野蛮人的强壮体魄，又有文明人的战争机器，无论和什么国家作战，他们都很有胜算。
    而且，和王权弱小、疲于各地贵族军阀内战的纽斯特里亚不同——纽斯特里亚可以说是陷于混乱和纷争的北方诸国的一个缩影——拉卡德人是团结在大总督的旗下的。诚然，他们之间有许多各不统属、以家族子弟为基础骨干构建独立军事力量的酋长，彼此之间也未见得服气，但是周围的猎物是那么的多，猎人们都明白与其抢夺彼此那范围有限的马背，不如合起来去打围。
    此外，他们的信仰也叫他们共同对外。
    与北方诸国的信仰不同，真理教在教内是禁止了奴隶制度的，所以他们若是像纽斯特里亚贵族那样彼此开战，是抓不到可以卖钱的奴隶的。要抓到可以用来使唤、卖钱的奴隶，就必须刀口向外，箭头向外。
    非洲大地上的马赛人有个古老的信仰，认为神将土地分给了全部非洲人，将牛给了马赛人。如果其他非洲人有牛，那一定是从马赛人这里走失的，或者是从马赛人这里偷去的。所以，马赛人是不把偷其他非洲人的牛算作偷窃的，他们的儿童幼年放牛，听老人讲他们当年偷牛的故事，到了少年，就开始成群结队地趁夜潜入别人的村庄的牛圈盗取牛群（现在当地政府已经禁止了马赛人的这一风俗）
    这些真理信徒也有类似的信仰，只不过他们觉得真理并未赐予任何东西给可恶的异教徒，所以，那些世世代代生活在自己祖传土地上的异教徒，在真理信徒看来，统统是可恶的侵略者——尽管他们刚刚踏上别人生活了千万年的土地，但是在真理信徒看来，凡是不信真理者，统统是侵略者，他们侵略了真理赐予真理信徒的土地，所以，用刀子、弓箭来“反抗”这些手无寸铁的异教徒平民，是完全正当的，合法的，正义的——更何况按真理教义，异教徒不能算人。
    有哪个猎人，在射箭的时候会因为兔子没有弓箭而感到良心不安呢？又有哪个猎人，在掏野鸡窝的时候不是欢欣鼓舞呢？
    真理教徒就是怀着这种心理对异教徒的妇孺展开杀戮的，不过公道地讲，他们在对待异教徒方面，除了吃人肉以外，倒没有比纽斯特里亚以及其他北方诸国那些有信仰的贵族对待他们的同宗更坏。
    拉卡德人既有技艺上的优势，又有组织上的优势，他们的宗教信仰也为他们加油打气，那么，看起来纽斯特里亚是不会有胜算的了。
    如果在一年前，阿布肯定会下这样的判断。
    作为一个替教皇在列国中奔波，又替皇帝、国王和各地贵族打过仗的老雇佣兵，他是了解纽斯特里亚和北方诸国的。
    纽斯特里亚的基本情况和它的邻国科洛姆纳半斤八两——有个名义上的国王，但是与其说是国王，倒不如说是个部落联盟的头头——好多部落联盟的酋长怕是威权还更强些。名义上，各地的贵族宣誓服从他，他也向一些犯法的贵族收取罚金，但是他们私底下不要说抢劫家常便饭，贩卖本国良民到异国为奴，甚至能打内战。
    在这种国家组织和崩溃差不多的环境下，让人无语的是，虽然纽斯特里亚内战频繁外战也不少，但是纽斯特里亚的贵族们在列国中却不算什么能干的武士，早年一位国王见到他们的弓术之拙劣，下令每个从军的人都要带一张弓和二十支箭——写着这道命令的羊皮纸和其他诸如教士不能结婚的羊皮纸一起束之高阁，纽斯特里亚的武士还是跟从前一样，骑在马上就不会射箭了。这不是说他们真的坐上马背不会射，而是射箭的精度糟糕无比，基本射不中敌人，还不如挺着长矛去撞击对手。
    他们信奉的宗教，那种“现世不值得珍惜，一切痛苦都是暂时的，都是通往永恒幸福的道路”的哲学思想，对于安抚麻痹他们的贵族和平民的痛苦很有用，对抵抗外敌就不怎么管用了。
    无论是比较国家组织，对内团结对外一致，还是比较武士的个人技艺，宗教鼓动平民参战的能力，纽斯特里亚王国看起来都不是拉卡德人的对手。
    看起来……
    但是，图尔内斯特是一切当中的那个变数。rs最快更新，阅读请。
    
    第196章  变数和变数
    
    阿布在图尔内斯特城内只呆了短短的几天，当时，他对图尔内斯特的评价是超乎寻常的富裕，但是领导人……咳咳，恩，颜值还不错，阉掉的话可以在卡拉曼的奴隶市场上卖个不错的价钱。
    至于这位年轻漂亮的小主教的能力，呵呵，今天天气真不错啊。
    诚然，他在图尔内斯特的市民和农民口中，非常的有口碑——但是，阿布认为，如果他也有魔鬼给予的那么多，多到可以随便往水里扔的金钱，他自然也能在图尔内斯特的市民和农民那里获得同样好的口碑！
    是的，这个小主教在随便把金子往水里扔！
    看看，他都干了些什么！
    开垦荒地，他不知道土地要放荒好保持肥力吗？平整道路，他不知道在这个战乱频繁的年头，平整的道路不但不能给领主带来翻车货物的额外收益，相反，还会使入侵变得容易吗？
    这位年轻漂亮的小主教干的林林总总的蠢事，阿布真是数都数不过来！
    他把图尔内斯特教区的乡村和城市都变得又富裕又漂亮，但是和这个时代不相称！
    最让阿布觉得可笑的是，这个统治者将大批宝贵的铁器白白地借给愚蠢的农夫们，又轻轻地收税，税收轻到农民们不但有余粮可做面包，甚至有余钱可以做酒，他们穿着好衣服，吃得饱饱的，牛羊都生得肥壮，但是——统治者的武装力量却薄弱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
    在等待特使的时候，阿布估算过城里的武装力量，让他吃惊的是，这个城市的警卫数量甚至还不够维持秩序（他不知道的是，大魔王为了防备主教反水，有意识地限制了图尔内斯特城的武装）。
    诚然，这些警卫看起来吃得相当不错，他们不但不守斋戒——阿布的耳朵不像他的眼力那么超乎寻常。但是这些警卫说起“为了特使这几天必须守斋戒”“这该死的守斋日子还要过几天”来也没什么顾忌——而且还能从沿街的店铺和买卖人那里得到许多油水。靠着在城里巡逻这个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优势，他们是所有新饮食店的头一批顾客，然后会向其他人介绍，敏锐的阿布发现。这些比起其他地方温和有礼得多的警卫，非常容易介绍一大批人生地不熟的朝圣者到某个店家吃饭，然后，从店家老板那里获取回扣。
    这买卖真不错，阿布想，就是不合时宜，本末倒置。
    这是什么时代？
    这是连国王们都东奔西逃的时代，这是无论贵族还是农夫都不知道能否在自己的土地上住到明年的时代！
    没有强大的武力，在这个时代只是任人宰割的肥羊、鱼肉！
    这个愚蠢的漂亮小主教，把自己的警卫养得肥肥胖胖。无比的体面，但是只要给阿布一半的钱，就可以拉出一倍的人手来，而且他们更有血性，比起这些兼职导游的警卫来。他们虽然不会兴隆城里的生意，却不但能抵御外敌，而且能替他们的主人从商人和农夫身上榨出更多的油水！
    而接下来迎接特使时候的那场暴乱，更加加深了阿布对图尔内斯特统治者“愚蠢”的评价，他先前只是怀疑，而如今已经可以肯定——哦，那个空有脸蛋。脑袋空空——或许装了许多天真念头的小主教，他不要说防务，就是维持秩序也办不到！
    所以，尽管这座城市与魔鬼结盟的现象是如此明显，阿布还是毫不犹豫地出卖了她。
    能选择这样一个愚蠢到家的统治者做选民的魔鬼，想必也聪明不到哪里去！魔鬼的金币。不该让它的笨选民浪费在农夫和商人身上，阿布的钱袋才是它们合适的去处！
    不过，图尔内斯特是古代留下的城市，又因为有红山提供特殊砂岩的地利，所以拥有高大的石头城墙。是一个坚固的堡垒，凭阿布个人的力量，要攻打是很有难度的。他必须像导蜜鸟寻找蜜獾和人类那样，找到可靠的盟友来击碎图尔内斯特的防御。
    他找到了拉卡德人。
    这些半野蛮人简直是理想的盟友，他们又懂得攻城的技术，又会扬帆远航，会拉弓挥刀，还有对异教徒财富的狂热，更要紧的是，他们不信图尔内斯特的教，没有任何圣物驱邪也活得逍遥自在，大概对图尔内斯特的魔鬼也有相当的免疫力。
    阿布的前几项预测都测对了。
    他们一口气冲到城门之前的时候，阿布对自己的判断又一次正确而微笑。图尔内斯特人以为他们及时地关闭上了他们的城门，但是在阿布等人看来，他们没有立即发兵拯救沿河仓库证明了城内守备力量的虚弱！
    接下来……毁灭他们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不管城内如何坚决抵抗，只要攻城锤架设好，图尔内斯特唯一的庇护——古代帝国留下来的城墙——保护不了他们几天的。
    当然，顶着守城一方扔下的石头，倒下的热油和飞箭，慢慢敲城墙这份工作还是交给法里斯这等真理的忠实信徒去干吧——最重要的是，阿布事先查看过城墙的厚度，知道一天是敲不出洞的——他先把四乡的油水搜刮搜刮。
    等他把四乡的油水都搜刮到手了，估计拉卡德人也该发现城墙的厚度了，这时候就让他们到四乡去啃啃已经有了准备的乡民们吧。
    阿布的计算不错，但是城内的抵抗之激烈倒是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接下来小拉姆等人遭遇到的反击就更加出乎他的意料了。
    望着那一望不到尾巴，还在源源不断开赴的火把长龙，阿布就知道自己的判断出现了错误，魔鬼的力量原来不在城里，而是藏在图尔内斯特城四边的某个地方。
    作为一个经历过多次战斗的老雇佣兵，阿布知道战场上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他没有因为自己的判断失误而浪费时间，而是临机应变，立即将属于自己的那部分掳获物首先装上了船。
    他参与的这次行动基本还是成功的，他们掳获了大量的财物和奴隶，阿布没有白白跑这一趟，此外，他又收获了拉姆等人的好评——但是他知道城里还有多少财富！
    哦，他们本可以用云梯的，那样虽然伤亡惨重，但是也有可能会在魔鬼的援军之前先攻打下这座城市！
    哎！只可惜他们在沿河仓库所获颇多，都觉得没必要在财富在手的时候去冒险登城——爬云梯登城是需要大赏格的，而他们抢到手的财物已经够多了！
    这样错过的机会，不知道几时还有！
    阿布这样想的时候，在纽斯特里亚的北方，越过灰色波涛的大海再往北，在高耸入云到纽斯特里亚人想也想象不到的群山到群山怀抱的峡湾之间，那笼罩在北方诸国头上的乌云，骁勇善战的北方人武士们正在冷杉环绕的长屋里听他们的酋长们讨论纽斯特里亚人。
    “自从我们上次劫掠那个国家，已经过去了数年，它的仓库和修道院应该已经再次充满了财宝，像母牛的乳房又到了挤奶的时间。”他们一边碰杯，一边议论到。几名女奴来回走动，替他们斟酒。
    “的确，是再次南征的时候。”
    “怎么，你的意见呢？”
    坐在长桌当中的一个人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也没有喝酒。他捏着一枚棋子，虽然他的对手早就没有下棋的心思了，他也参与到了询问当中。
    听到这直接的问询，这人停顿了一会儿，把他的心思从棋局上收了回来，然后点了点头，他有着和同族们一样金黄的长发，但是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因为这和其他一些原因，他有一个绰号“毒蛇”），众人看到他点头，就欢欣鼓舞，因为他是他们当中最有计谋的人，过去，他们依靠他的计谋攻入了那占据地利之优的图尔内斯特，获取了许多财物和有价值的俘虏。
    正是他建议他们从陆路进攻港口城市图尔内斯特，也正是他建议他们从纽斯特里亚本土掠夺马匹以为骑乘之用。
    他们不是熟练的骑手，他们比纽斯特里亚人还不擅于骑马，纽斯特里亚人虽然不能在马上开弓，拿着长矛骑马冲击还是很行的，而北方人在遇到敌人的时候，宁可下马作战，也不肯在马背上当骑士，这是适宜他们的战术，因为一个不熟练的骑手要是骑马作战的话很可能从马背上被摔下来。
    但是，骑马大大加强了他们的机动性，让他们得以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入图尔内斯特。
    这只是他为他们获取的许多胜利之一，因此，他在他的诸兄弟们中虽然年幼，却是武士们心目中最有分量的头人。
    既然他点头了，那么武士们就可以再次去征服温那富庶的纽斯特里亚了，那里的教堂和修道院里，藏着无数的金银财宝。
    许多船只停在峡湾里，许多在建造，等天气暖和，他们就要再次挥桨南下。
    劫掠纽斯特里亚。
    
    第197章  春天里
    
    纽斯特里亚王国的人们，对正在形成的，即将席卷他们的两股风暴是一无所知。
    自从缴纳了高昂的岁币后，恐怖的北方人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劫掠这个国家的土地了，去年，拉卡德人蹂躏了图尔内斯特教区，但是主教驱逐了他们。这个教区已经连续好几年取得了丰收，而这次虽然由于异教徒之故不及以往，也谈不上饥荒，因为他们的主教为他们从其他地区购买了粮食和牲畜，圣奥布里保佑他们！去年的冬天不算寒冷，橡子也充足，放牧到森林里的猪群有足够的食物……
    奥尔本修道院的院长在修道院的年表上这样写道。
    在纽斯特里亚的其他地方，人们虽然过得不如图尔内斯特居民如意，但是春天总是希望的季节，他们满怀希望地播种，祈祷今年能够取得一个好的收成。为了做到这一点，他们在房前屋后刷满了看不懂的标语，这种做法受到了一些年老教士的斥责，然而农夫们照刷不误，另外一些地方，从图尔内斯特朝圣归来的年轻的教士领导了刷春季标语的仪式。
    春天的时候，海船带来了两个消息：一，科洛姆纳的国王在打猎的时候被人杀了；二，圣奥美尔的国王派人来为他的长子求娶纽斯特里亚国王的姐姐。
    这两个消息一起到达了纽斯特里亚的王庭，有些年老的大臣认为是不祥之兆，但是乌尔里希公爵认为圣奥美尔王国是值得联姻的亲事，所以亲事还是定下来了，来提亲的圣奥美尔大臣受到了隆重的款待。指定了卡提斯公爵和黑泰罗姆主教送嫁，明年的这个时候公主将被送往圣奥美尔。
    至于被杀的科洛姆纳国王，人们只知道当时他落单了，有不止一柄长矛刺入了他的腹部，却没有人看到凶手是谁。他没有活着的儿子，所以他的兄弟纳尔德继承了王位而他的妻子进了修道院。这种事情在当时并不罕见。在黎民当中更是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这就是纽斯特里亚的王庭权贵们在这一年春天所关心的大事。
    也有些权贵除了联姻、比武、喝酒等事以外还有别的事情要关心。
    费萨尔伯爵夫人就是其中的一个。
    她在里乌德找到了可以做刺客的人选后，就动身返回了费萨尔伯爵领地。她是这样考虑的，当她的继女，那个可恶的女巫来控告子虚乌有的谋杀之罪的时候。她必须在她最大的倚仗，伯爵的面前，好为自己辩护，让那个女巫的诡计不能得逞。
    考虑到这一点，她从里乌德返回的时候，和她的丈夫和好了，她伏在她丈夫脚下，求他的宽恕，对她丈夫说，她受了她兄弟的教训。现在诚心认错，同意她的儿子到图尔内斯特出家，并愿意为他亲手制作出家时候穿的衣服，挑选其他应用的东西。
    伯爵对她的屈服感到自得，并不怀疑她的动机和用心。因为那等于怀疑他自己的能力。伯爵夫人就这样借口为儿子做衣服，挑东西，将出家的时间拖延了。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送来的却不是伯爵夫人继女，那个凯撒里亚女巫的控告，而是……
    她等了一天又一天。什么刺杀的消息都没有，既没有刺杀成功的，也没有刺杀失败的。
    “这个胆小鬼！”费萨尔伯爵夫人非常生气，她认为那个刺客一定是害怕被处刑，所以逃走了——图尔内斯特正是一个港口，从那里可以方便地搭船去其他国家。逃离费萨尔伯爵夫人的掌控，“下等人真是怯懦！无论在费萨尔，还是在里乌德！下等人就是下等人！杀个小孩都不敢！”她这样咒骂道，因为这等人的胆小，她白白地与丈夫修了好。又等待了这许多天！她那么辛苦地忍耐，都因为这些下等人的怯懦坏了事，这让她如何不生气！
    她写信给她的兄弟，命令把那个刺客的妻子杀掉，收回他们过去赐予她的财物。
    处理掉了刺客的家属，出了气以后，费萨尔伯爵夫人开始考虑究竟怎样才能给予她的继女足够的教训，阻止她的儿子被送到遥远的图尔内斯特——这次绝对不经可恶的下等人之手！
    末了，她决定做一个饼，里面放上毒药，以伯爵的名义送给她的继女。
    在这个春天里，同样忙于制定新计划的还有总主教若瑟。
    到目前为止，他总共派出去三批刺客，比伯爵夫人还多一批，但是第一批遭到了附近村民的阻扰，第二批根本没敢动手，第三批……被识破了。
    总主教跟伯爵夫人一样没有得到预期的效果，可见更高的智商在政治谋杀上也不见得成功率就高一些。
    这接连的失败使得总主教跟伯爵夫人一样恼火，他多次诅咒他的对头下地狱，当然，他不会愚蠢到跟伯爵夫人一样公开谈论他的心情，即使面对的是下人，他也不会轻易地泄露自己的情绪。像伯爵夫人这等出身高贵的女士，常常把仆人当作空气，出身卑微的总主教可不会犯这种错误——有许多次，他从仆人那里得到了对头的把柄。
    和伯爵夫人不一样的是，到目前为止，没有人怀疑到他有谋杀图尔内斯特主教的心思。
    前两次派出的杀手，都是用乌尔里希公爵的名义，以乌尔里希公爵的好杀和作为前异教徒对宗教的轻蔑，他们没有一个人怀疑刺杀的命令并非出于公爵之手，更想象不到会来自全纽斯特里亚宗教界的最高领袖。相反，他们都以为是总主教的劝说使得公爵没有惩罚他们的失败，对总主教的仁慈充满了感恩之情。
    至于第三批……总主教并不能确认他真的去刺杀了，不过不管他去刺杀了没有，总主教都肯定自己没有落任何把柄给他的对头——他在知道卡提斯公爵夫人会到场的情况下，一再地劝说这个自称图尔内斯特主教表亲的人和他兄弟和好，迟疑着不肯接下控告，种种举动和说话，卡提斯公爵夫人将是他最好的证人——她自己都参与了劝说那个人！没有劝说成功，不是她的错，自然也不会是他总主教若瑟的错啦！
    当天，总主教考虑到卡提斯公爵夫人明显对图尔内斯特主教有非同一般的关心，唯恐她一时头脑发热，提前除掉这个企图危害她偶像的控告者，所以要求自己照顾他的饮食，而公爵夫人则完全没想到这一方面。一个整天浸泡在刺杀阴谋里的人，看待别人的眼光自然会扭曲。
    事后，总主教若瑟非常庆幸自己没有把柄落到对头手里，可是，他想办的事情，也没有办成，这让他焦躁非常，特别是他在宫廷仆人那里听说以卡提斯公爵夫人为首的一些贵妇希望有一个较为年轻的总主教……他更加焦躁了，这些人原本都是支持他的力量！
    最后他下定了决心，要去找一个异教徒，一个不怕图尔内斯特主教光环的异教徒。
    春天里，有的地方播下了新一季作物的种子，有的地方，播下了新一批阴谋的种子。
    
    第198章  战争的准备
    
    清晨的阳光穿过重重枝叶照在林间的空地上，稀薄的晨雾在树叶和蘑菇上凝炼出了一滴滴晶莹的露水。
    一只白尾灰兔敏捷地从松树下面它过冬的洞穴里面钻出来，鼻子差点撞上了一朵含苞欲放的雪片莲，它抽动着鼻子思考了一小会儿，最后决定让这朵小花留在原地，兔子是不吃窝边草的！它这样想着，朝不远处的荨麻丛蹦了过去。遍布毒刺的荨麻让人和马牛都望而生畏，老鼠也不敢从荨麻旁边经过，但兔子不怕它，就像王蝶不怕乳草的毒。它的三瓣嘴一咧就咬了一张新长出的荨麻叶子，就着露珠吃得津津有味。
    突然，它停止了动作，就像雕塑那样静止，只有抽动的黑鼻子和头顶上高高竖起旋转的耳朵显示这是个活物。
    它听到了地面传来的震动，听力灵敏的兔子会用脚敲击地面彼此发信号，据说在条件适合的时候能传声一百多码，但是这次传来的不是它同族的信号，是有大生物朝它的方向过来了……一个两足行走的大生物！
    这只灰兔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窜回了它的洞穴。
    刚才还在歌唱的布谷鸟停止了它的歌声，无声无息地振翅飞走，穿入密林之中。两只在枝头打得正欢的红松鼠也各逃上了一棵松树，紧张地望着地面。
    过了一会儿，引起这骚动的人影走近了，是一个佝偻的老妇人，她拄着拐杖，背着筐子。
    她走了两步，在林中空地看到了她要找的东西，一丛三角形叶子的小草，就停了下来，摸出一把三角形的铲刀，开始干她的活儿。过了一会儿。她将草下面的块根放进了筐子，继续向前走。
    最近，医院将征收的这种可以治疗腹泻的药草的价格又增加了一倍，她虽然奇怪这不是一般的采挖药草的季节。但是医院的价格牌不是假的，所以她不顾自己腿脚不便，一早就到山上来干活儿了。除了这种治疗腹泻的药草以外，其他治疗发热、止血的药材，价格也上升了。
    医院外面，一个和气的警卫和等候看病的人拉着家常。
    “听说你是从费萨尔伯爵领地来的？那一路可远呢，要穿过两个教区，路上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是啊，在家千般好，出门万事难。一点不错，旁人真想象不到我们一路上吃了多少苦！我们本来准备过宁河的时候，人家告诉我们的那座桥倒了，哎呀，那时候我们都灰心丧气啦。以为到不了圣奥布里的教堂啦，结果，圣奥布里保佑，第二天到底叫我们找到了一艘船……”
    “怎么？宁河上的那座桥已经倒了么？”
    “是的，那儿可比不上圣奥布里治下，这里最小的路都是那么平整，那里。古代帝国留下的桥倒了都没人管——要是还是我年轻的那会儿，倒是不怕，因为宁河不是汹涌的河流，我可以游过来，但是我现在害着病……”
    等待看病的时候，病人很愿意有个和气又体面的人和他拉家常。打发这漫长而无聊的时间。
    “宁河上的桥已经倒了。”杰生看着报告，叹了口气，他又要修改他的作战计划了，“这些贵族，抢劫之余就不会把他们的吃饭家伙修一修么！”
    类似的报告。从旅馆老板、教堂仆役那里源源不断地传到参谋长这里，相互印证着慢慢把地图上的空白填满。
    杰生也没有只呆在原地等别人的八卦，一些可靠的人被派了出去，有的打扮成修士，有的打扮成乞丐。
    “你们这里的情形怎样呢？”一个修士打扮的年轻人在询问村民，“我听说你们这个村子很兴旺，有一百户人家。”
    “嗨，你说的是哪一年的情形了！”村民们回答道，“几年前，倒确实是这样的，但是先是北方人来袭，然后波利男爵和其他的一些贵族又来了一次，往后，剩下的自由民就都搬到图尔内斯特去了，有办法的农奴也赎身或是逃亡了，现在村里只有十二户人家了！”
    “现在只有十二户了么！”修士很吃惊，“那你们怎么负担劳役呢？”
    “老爷叫我们照旧种那么多地，但是我们既没有足够的人手，也没有足够的牲畜，所以——”农夫耸耸肩，“老爷有鞭子，俺们有脊背。”
    “照你说，地都荒了么？”
    “都荒了，你旁边的那片森林几年前还是耕地，现在老爷的地也差不多啦。”农夫接着又提了一个问题，“去图尔内斯特远么？”
    “呃——你要去？”
    “不去，在这里就是等死呀，往常我们只有肚子，现在连肚子似乎都不属于我们了呢。”
    离开村子的时候，修士摊开手里伪装成圣书的小本子，在上面记下“缺乏居民，土地荒芜，不能提供粮食，只能提供柴草”。
    在下一个村子，他从居民那里听到，这个村子虽然没有前一个那么衰败，但是因为主人耽于酒色娱乐，这块土地已经被抵押给了大修道院。
    “地权转移，现在是大修道院的产业。”
    “庞斯托克溪淤塞，原来的田地化作了沼泽。”
    “北方人将这个村子烧毁以后就没有人了。”
    “新建起来了一个修道院，但是里面的人似乎并没有侍奉神明，他们侍奉的是葡萄酒和麦酒，化缘用的是刀子。”
    “克林男爵在圣光节死于决斗，没留下儿女，这块土地已经充入国库。”
    另一批被派出的人没有这样的好运气，杰生苦着脸听他们诉苦：“大人，我们刚刚驾着马车离开图尔内斯特教区，就有一群骑士举着矛向我们冲来……”
    “你们的车子是空的呀。”
    “大人，如果车子不是空的，我恐怕我们已经在其他国家的奴隶市场上等待出售了，而您也再也见不到您的马车了。”
    “哼！”这群天杀的强盗骑士，不知道军车不能抢劫么！你们老这么干，叫我怎么计算辎重马车在一路上那些未修整道路上的时速！还有应该准备多少零件和修车木匠！
    
    第199章  后勤问题
    
    辎重马车在未修整道路上的前进速度，关系到非常重要的后勤补给问题，所以杰生不但听取商人们的意见，还企图冒险实地测试——可惜遇到了悲惨的，具有时代特色的失败。
    新式的马车能够负担和牛车差不多的分量，速度却是牛车的一倍。牛车一个小时差不多可以走3公里，而改良马车可以走的速度是牛车的一倍，一小时6公里。
    普通人的步行速度是五公里一小时。
    也就是说，如果步兵，改良过的辎重马车与辎重牛车同时出发，那么马车甚至可以比步兵早一个小时到预定宿营点，至于牛车……它还在半路上慢悠悠地晃着，要再过一天才能到达。
    如果后勤使用牛车，步兵们得等到第二天晚上才能吃上饭。
    但是，这改良过的马车在未修整的道路上会怎样呢？杰生为此很是烦恼，因为这辎重马车并不像一般人所想象的那样，主要是用来运送粮食谷物的。其实，在纽斯特里亚这样大小的国家内部行军，士兵完全可以在自己的武器装备之外背负数日内所需要的谷物，甚至还有多余的负载。
    这些马车要运送个体士兵无法携带的许多装备：攻城器，帐篷，拒马，数量众多的箭矢，等等。此外，将数辆这种马车首尾相连，就是一个具有简单防御措施的营地。
    考虑到马车的这些功能，特别是后一项功能是不能由驮马代替的（也许骆驼能代替？但是杰生手下没有骆驼），杰生才郑重地派出了实验的队伍，然而这支他寄予厚望的队伍刚出教区就遭遇了可悲的失败。
    杰生因此感到了烦恼，但是最让他觉得烦恼的是，他的女主人不但没有在这方面给予他帮助，相反，还给他添了乱。
    “这点粮食不够吃的吧，”她看了他准备的表格后，傻乎乎地说道，“如果城堡打不下来的话……”
    “还有就地征收的呢。”
    “恩，就地征收……呃？你是要抢么——现在不是收获季节，你准备抢谁？抢沿路百姓？不行！”
    “大家都这么干……”是的，这个时代，“有组织的抢劫”和“无组织的抢劫”才是解决后勤问题的正确方式！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但是……
    大魔王罗怡坚决反对他的“就地补给”计划——“我们是去清妈侧的，不是沿路抢劫的，要抢劫，我还不如把他们留下来做工——至少那样我还能赚点，抢到的他们肯定都自己分了！”然后，她告诉杰生，为了预防可能出现的抢劫平民行为，她要组织一支宪兵，由她亲自担任队长，监视士兵们的举动。
    杰生只有嘟囔着去制定原本不在他计划之内的后勤补给计划了。
    真是！
    没事找事做！
    大家都那么干，为啥我们不能这么干！老百姓们会理解的啊，不这么干才奇怪呢！
    不过，杰生不肯承认的一点是，随着情报一份份被送来，他觉得他的女主人居然歪打正着了一回——沿路的百姓家的储备，根本不够供应他计划中的军队的——他已经习惯于图尔内斯特教区的生活，忘记了如果其他地方的农夫家里有储备的话，他们的领主和教士会先下手为强的，根本等不到大魔王的军队来抢劫他们。
    但是，罗怡考虑到的不是沿路农民们的穷困，自然，也不全是为了让自己的双手清清白白，相反，她是做好了手上染血的准备的。
    她这样做，是因为她有自己的打算。
    这次出征，是为了讨伐她继母的不义举动，而不是为了沿路抢劫的，至少名义上是如此。
    正如她向杰生指出的那样，她不能从士兵们的抢劫中直接获益，除非沿路抢劫修道院和贵族堡垒，那样才能有些吃不下的金银财宝留下来给她，而这种抢劫的举动，既不义，也容易糟蹋粮食，有时候反而会造成补给的困难——这次预计出动的军队，是步骑结合，照例骑兵在先。
    有人曾经计算过，如果步兵和骑兵同时出发，头三天骑兵领先，然后步兵就会发挥耐力上的长处赶上，但是，在实际操作中，若是没有强力的军法与有组织的宪兵制约，领先的骑兵会连吃带糟蹋，把他们活动半径里的补给品都损耗光，后面的步兵既落后，活动半径又不如他们，就会面临断炊、掉队、开小差。拿破仑远征俄罗斯的失败有多种原因，其中之一就是后勤的问题，而后勤问题里，无纪律约束的骑兵糟蹋掉了全军的补给是一大原因。
    还有一点，就是她手下的士兵大部分不是全职士兵，如果他们习惯于抢劫带来的轻松收入和刺激，怎样才能叫他们安心于日常的工作而不是堕落成一群匪徒呢？罗怡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把他们从好斗的蛮子改造成听从纪律的士兵，为了一些并不是一定必要的粮食就让他们堕落回去，她可不想功亏一篑。
    罗怡不能允许这种既扰民又困己的蠢事发生，为此，她不惜自己亲身上阵，充当宪兵队长。
    这也是无奈之举，这职务又繁琐又得罪人，又有可能要下令斩杀几个己方人员以儆效尤，另外，战场上什么事情都会发生，即使战争胜利，皇帝也可能死于一支流矢。
    罗怡觉得自己并没有主角不死光环，可是除了她的贵族、主教保护人、联合企业大老板三重身份，还有谁能压制住士兵们和诡计多端，又有军功在身的杰生呢？
    这个世界上，总有些事情是别人不能代替你做的。
    罗怡一边想，一边面无表情地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的水瓶里蘸了点水，往身上一按，摁死了一只跳蚤。
    没有现代世界的杀虫剂，只能手上沾血了——沾的还是自己的血。
    但是，在这个充满了信仰、贵族，天蓝水绿无污染的古代世界，身上有跳蚤，手边没农药，亲手杀生，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rs最快更新，阅读请。
    
    第200章  顺便可以做的事情
    
    除了情报和后勤外，还有一项是工作对战争的影响也不小，而且是在战前就要准备起来的——舆论。
    主教理所应当地，接到了大魔王打舆论战的通知，他除了要给士兵们作动员演说以外，还要负责制造有利于出兵的舆论，并建立拥军组织。
    “打仗绝不仅仅是士兵们的事情，后方也很重要，”罗怡说，“如果士兵出征去了，他家里的人生病了，或是有重活儿找不到人干，这岂不叫他担心呢？一个男人出去了，只留下他年轻的妻子在家，他是否会担心有人趁此机会让他头上长角呢？一定要让前线的士兵们对家里没有挂念，不因为他出去打仗，家里没人而担惊受怕，甚至开小差——开小差是绝对不行的！”
    罗怡的计划是给军属的家门口贴上特别的标志，让各种姊妹会的人定期到每一个军属家里看看他们有什么需要帮助，并给予他们一些小小的荣誉特权，诸如教堂和礼拜堂的优先座位等等。这些如果能得到主教在教会方面的支持，几乎不花什么钱，然而对士气的鼓舞是巨大的。
    “出去打仗的人，他的家属理应得到优待，因为别人只是为神工作，而他在为神战斗，这要加到布道里面去。”
    主教表示这个主意很新鲜，但是执行起来应该没什么问题。因为纽斯特里亚的生产力落后的关系，国家不提供统一的军备，这里的士兵们一向是自备武器打仗的，和中国封建社会晚期的花子兵不同，纽斯特里亚封建社会的士兵们都来自不算贫困的家庭，事实上，第一批骑士就来自大佃户阶层，因为他们有实力自备马匹参战。只不过，罗怡更多地从平民当中征召士兵。所以他们的家属比以往更需要帮助。
    让教会吹捧武士们不算太难，因为他们可以靠忽悠从武士的战利品那里分一杯羹，而且在这个混乱的年代，许多主教和修道院长本身就是领兵打仗的。自己就是武士。
    这个计划很顺利地就通过了。
    大魔王的另外一个计划就是要向大众说明，这次战争并不是不义的战争，她不是心血来潮，为了争夺土地或者财富而出兵，也不是为了和继母宅斗，而是为了全图尔内斯特的安全，斩断敢于派刺客在神圣的大教堂里行凶的小孩子的可怕黑手。
    “这个解释比较困难，”主教说道，“其实抢夺土地和财富更容易被人理解，为了全图尔内斯特要出击而非防御的觉悟他们还没有。”
    “可对象是我的生父和继母。”罗怡熟听布道三百次。知道纽斯特里亚教会也是宣扬孝道的。
    “嗐，那有什么关系……亲生父子开战在我们的历史上又不是第一次了。”可是，主教又一次以事实无情地粉碎了大魔王的天真幻想。
    “什么！？”
    “咱们最光荣的国王他爷爷，就是这样从他父亲手里提前获得国家的……你不知道？”
    “嘿嘿嘿嘿真不知道……”大魔王一脸对历史毫不关心的小白在遇到历史问题时那种特有的傻笑，心里想的是——艹。又高估这个有信仰的国家的下限了。
    算了，不能指望一个异界来的魔王了解一个有信仰的国家的历史，主教这样想到，他纤长有力的手指顺着计划表划下去，“这里是什么？为了商路的通畅？我们和费舍尔伯爵领地没有什么商业上的往来啊？”
    “这是为了攻打巴格伯爵领地做的舆论宣传计划，”罗怡说道，“我们在测试装运辎重的马车。可是马车每次出去都遇上他带人抢劫，真是忍无可忍，再说，新军的士兵们也需要一个实战的练习对象。”万一失败了，这里毕竟离主教近，还可以通过教会的力量调停。
    “……”主教沉默了。
    “这都是为了和平。以及顺利打到费萨尔伯爵领地。”
    “能不能把艾布郎男爵领地也加入到实战练习对象里面去？他们也经常沿路抢劫，还打劫搁浅的商船，杀害商人，我忍耐他们也很久了。”主教将手以祈祷的姿势按于胸前，那双美丽的眼睛望着大魔王。里面满是希望的小星星，一闪一闪，就像少女望着她的骑士。
    “……”你一定是开挂了！开了演技挂了！
    当大魔王与主教谈论着未来的抢劫计划的时候，他们还不知道，有一个曾经的敌人正在为他们的另外一个抢劫计划出力，出很大的力。
    阿布大马金刀地坐在一个箱子上，一双敏锐的鹰眼凶狠地盯着他面前的俘虏，“告诉我，马克苏德，你这样闹腾，是想说什么？你要知道，看在你是全卡拉曼最好的织匠之一的份上，我们没有亏待你，给你吃的都是面包和肉，你在家都吃不到这么好的。”
    “呜呜呜。”
    旁边一个人取下了俘虏口中塞的布条，“看在真理的份上，放过我吧，我家里上有瞎眼老母，下面还有两个娃娃，妻子还年轻，妹妹还没结婚……”
    “这你就不用担心啦，”阿布笑嘻嘻地说，那是一种叫人看了就心里发寒的，奴隶贩子的假笑，“你的瞎眼老母，年轻妻子，妹妹还有两个娃娃，哦还有你没提到的那个跟你学了两年手艺的小侄子，我们都给你带上了，就在这条船上，你如果够听话的话，想见见也不是不可能的。”
    “哦，看在真理的份上，你们怎么……怎么能这么干！”熟练的手艺人悲痛地哭喊道。
    “你马上要享福啦，你不明白？可不是每个俘虏都能享受到不和家人分离的待遇的。”阿布笑道，“买你的人出了很大的价钱，只要你的手指头不出问题，你和你的家人都可以好好的。”
    然后，他立即换了一副面孔，厉声恐吓道，“不要想着玩什么自残的小把戏！告诉你，那种傻子我处理过很多！他们没见到天堂里的仙女，就先认识了地上的壮男！你明白我的意思么？你要是不明白的话，我不介意让你的儿子——反正他还没学手艺——先给你演示一下什么叫做地狱！”
    “哦你不能这么干！他还小！”
    “知道就乖乖的！”阿布哼了一声，然后又给了个甜枣，“买你的人不光买了你，到地方你可能还会遇到你的老乡呢……你是不会寂寞的。”
    
    第201章  巴格伯爵
    
    那是一个晴朗的春日，巴格伯爵一早起来，便饱饱地吃了一顿，他是不做晨祷的，因为他认为根本没有那个必要。在这个混乱的年代，许多人是口头上的信徒，而巴格伯爵是册子上的信徒，除了教堂的纸面上，一般人看不出他和北方的那些异教徒有多少区别。
    他对过往商旅和朝圣者的劫掠堪称肆无忌惮，但是当北方人的大军路过他的领地的时候，这个在平民当中以残暴著称的伯爵却紧紧地关起了他城堡的大门，坐视北方人通过并在他的领地上收集粮秣，没有向他们征收一丝一毫的通行税。但是，相比那些趁机伪装成北方人劫掠他们邻居的贵族，和那些企图与北方人勾结的贵族来说，巴格伯爵还算是纽斯特里亚的贵族里头的爱国一派。
    罗穆托教区的主教是他的亲戚，事实上，如果他不是如此地热衷于劫掠，恐怕已经成为了一位主教。但是他对这种机会的丧失并不觉得可惜，因为随着图尔内斯特教区的兴旺，拿着刀子收买路钱变得越来越有利可图。他觉得这种生活比当一个主教更滋润，因为他是一个连纸面上的清规戒律都不肯在下面画十字的人。
    他劫掠出入图尔内斯特教区的商旅和朝圣者收入颇丰，许多流浪骑士和不法之徒都因此到他的门下寻求保护和生财之路，他将他们分成两班，巡视通往图尔内斯特教区的道路，确保没有一头肥羊从他们的眼皮底下飞掉。
    因为他有这样的名声，所以商人和朝圣者们，要么雇佣成群的保镖，要么集结成超过三百人的大队，才敢通过他的领地。
    遇到这样的队伍，他和他的手下就向他们征收通行税，但是，如果有哪个倒霉蛋因为人有三急等原因不幸落单的话。他就只能赤身露体去追赶他的队伍了，伯爵的手下是连一条短裤都不会给他留的。
    虽然这样的行为引起了许多咒骂，但是巴格伯爵对此不以为然，因为他的财富和实力都因为这样的行为一天天增加着。
    “遵守清规戒律的懦夫只配吃野草。拿刀的好汉才能尽情喝酒吃肉。”他和他的手下们常常这样互相吹捧。
    有时候，他们喝的多了，会公开地嘲笑起为他们带来财富的图尔内斯特主教，觉得他是个懦夫中的懦夫，傻瓜中的傻瓜。这位主教既不变着花样向他的教民征收税款，也没有派人夺取手下教士和贵族的土地——他居然还花钱租赁土地与牛马——真是懦弱至极——他满可以先要求，再威胁，最后点起一支兵马上门明枪啊！
    但是，他没有。
    所以，巴格伯爵和他的手下们一边抢掠通往图尔内斯特的商路。一边嘲笑这位为他们带来财富的主教。
    他们并不了解那种伟大的心灵，而是以他们自己的那种逻辑理解成了懦弱和愚蠢。
    直到三天前，他们还在以图尔内斯特主教是否丧失了男性的功能，或者他干脆就是个女人来打赌。他们认为，任何一个两腿间有点东西的人都不会连续数年缩在自己的地盘上不出来靠抢劫发财——他们根本不相信图尔内斯特主教打退了拉卡德人——那些勇于私斗的人。是不明白为什么军队有时候会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他们不知道大局两字，简单地以为那是懦弱无胆的表现。
    那天，一个人送来了一封信。
    巴格伯爵的手下告诉他，伯爵领地里没有认字的人才，那个人只得回去，然后带了口信过来。
    一开始。他们都不相信信的内容。
    即使到了预定要开战的日子，他们还是不太相信会开战。怎么，那个一直龟缩在自己教区的小主教，要与他们开战了？为的只是一头自己跑到伯爵领地的牛？
    至于信里提到的布拉德男爵夫人，他们费了很大的劲，才在笑死之前和信使确认了——主教确实派遣了一个妇人领军与他们作战。
    他们把话带给伯爵之后。伯爵以为是路过的诗人讲的笑话，为这诗人的才艺他笑得差点滚下椅子，还难得地吩咐他们赏几个银币给这个能逗乐的家伙。
    他的手下们只得尴尬地提醒伯爵，他们带来了主教的宣战信件。
    那信件装帧精美，上面用彩色绘着图尔内斯特与圣奥布里的标志。伯爵等人虽然不认字，但是能拿出这么一封信的，想必不是一个路过的想靠这个笑话换两个银币的人。
    看过信件以后，伯爵再次发出了狂笑。
    “怎么，不交还他的牛，他就要和我开战并俘虏我，夺还我从商人和朝圣者们那里掠夺的一切？”伯爵笑得直不起腰，“以神，主教和那个布什么夫人的名义？他们要带兵攻打我？哇哈哈哈！”
    比这更滑稽可笑的开战理由，巴格伯爵想不出，比那个蠢主教即将开来的军队——他十分肯定地认为，到时候即使真有军队，那也一定是一支马戏团似的的军队。
    “牛，我们当晚就已经吃了，他想俘虏我就尽管放马过来！”这就是伯爵给主教的回复。
    信后面的什么给予公正的判决，把他劳动改造成一个自食其力，懂得尊重劳动价值的人之类的话，巴格伯爵全都当成主教的胡言乱语了，虽然前面部分也很胡言乱语，但是打仗这两个字还在伯爵和他手下们的理解范围之内。
    “今天是您预定要与图尔内斯特主教和布拉德男爵夫人开战的日子。”他的教士在为他斟酒的时候，小心地提醒到。这个教士先前只是个农奴，到今天也不认字，但是他披起教士的黑袍看上去还像那么回事，最主要的是他先前是伯爵的马夫，很了解伯爵的脾气，绝不会在伯爵耳边念叨任何清规戒律，因此伯爵有天酒后高兴，宣布他从今往后就是他领地上的教士了。因为他是教士，所以又兼任了伯爵的秘书，负责提醒伯爵一些琐碎事情。
    “哼。”他就这样做了回答，一口喝干一大杯蜂蜜酒之后，他又朝教士伸出了空杯。
    作战的事情是不放在他心上的，他考虑的是，在俘虏了主教和那个什么男爵夫人之后，应该向图尔内斯特教区要求多少赎金才合适。
    
    第202章  先行一步
    
    在考虑完“应该向图尔内斯特教区勒索多少赎金”这个问题之前，巴格伯爵已经灌下了足足五大杯蜂蜜酒——他使用的杯子是堪与今日德国啤酒杯一比的大号货——这还不算他吃饭的时候喝下去的那些。要求多少赎金，这的确是个值得好好考虑的问题，像图尔内斯特这样富裕的教区的主教，一百磅银子……两百磅银子……三百磅银子……好像少了点……四百磅银子……
    事实证明，喝酒的时候不宜做计算赎金这样高深的数学题，特别是对一个连十字都画不利索的文盲来说。
    他数着自己的手指头，居然数到二十还没有数完。
    自然，他也没数出自己灌下去了多少杯酒。
    当他的大脑和肠胃一样被酒精充满以后，终于记起来一件事——能做到这点都多亏了他的大脑和他的肠胃一样“酒精考验”——在勒索赎金之前他还必须先把那个主教和那个什么夫人抓到。信上通知说，主教的军队要在教区和伯爵领地的边界处与他战斗。
    “唉。”伯爵有点伤心，因为他还得离开他喜爱的酒桌，出门一趟才能抓到肥羊。
    当初为什么不把战斗地点定在门口呢？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
    现在，他还得辛苦地跑到领地边界去，再费力把俘虏带回来！
    唉，唉，都怪他当初笑得太厉害，居然忘了这茬。
    显而易见的是，既然主教没有带着军队到他的门口来挑战。那么，他坐在家里。是得不到赎金的。
    “备马。”他对他的教士这样吩咐道，然后他对着酒桌旁的其他人吼道。“现在，我们去抓那只肥羊。”他的这番简单粗暴的出兵演讲远不能和色诺芬的相比，但是他的属下们都热烈地给予了他回应，因为他们都知道图尔内斯特教区是一个何等的财富之地，而她的统治者又是何等的不堪一击。
    他们纷纷议论说，之前居然没想到攻打图尔内斯特教区本身，而仅仅满足于在她的边缘劫道，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现在，他们马上要补上这个缺憾了。这怎能不让他们欣喜若狂。
    伯爵因为喝酒而咬字不清的命令，在急于去发财的他们此刻听来，都如同仙乐一般。当然，伯爵不会给他们按人头平分战利品，但是，这些人都知道，押送俘虏的时候，有多少发财的机会。因此，他们的士气都特别高。简直不用动员，他们急不可耐地去拿自己的装备。
    如果进行了认真的动员，巴格伯爵可以动员起两千人甚至更多，因为这是在他自己的领地上。他不必考虑后勤的问题，也不必留下人手来种地，他领地上每一个能征召到的男人都可以编入兵员——三天时间足够他通知领地上的每一个成年男子。并让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去寻找一根合适的棍棒并与家人道别了。
    但是，巴格伯爵别说总动员了。他连手下原本的武装人员都没有全部动员。
    “你们不能因为忙着抓大肥羊而漏掉了小肥羊！”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安排他的战术的。他手下的武装人员原本分成了两班。现在，他命令该当班的那批人继续替他巡视道路，捕捉每一只路过的肥羊，他自己则带领另外一班人马去对付主教。
    当伯爵的队伍从他的庭院大门走出来的时候，看上去倒也算得上浩浩荡荡。走在最前面的是替伯爵掌旗的人，后面是伯爵，伯爵的马后，是他的十名骑士，这些骑士中，有的是他原有的，有的是听说他做这门生意后，从别的地方带人来投奔他的。
    伯爵的身边环绕着他的随从们，有骑马跟着他的预备骑士，有传令兵，有替他拿武器的，他手下的每个骑士也一样有着他们各自的随从们，这些人都紧跟着他们的主人。骑士和随从之外，是步兵团，他们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从正式的弓到硬木棍棒，花色品种之多能叫外行眼花缭乱。他们中有人戴着头盔，穿着皮甲，也有人破衣烂衫，和普通农奴没什么两样。这些步兵的来源和组成跟他们的装备一样复杂：他们中有的是伯爵领地上的自由民和农奴中强壮者，被伯爵征来的；有的是其他地方上过不下去的自由民，为了有口饭吃投奔伯爵；有的原是发愿修道的修士，结果发现自己受不了圣徒定下的清规戒律，悍然跳墙投奔伯爵帮忙收朝圣税；有的本来就是盗匪，靠着伯爵这棵大树好乘凉；还有两个是金发碧眼的北方佬，是前几年跟随他们的酋长突袭图尔内斯特时候掉队的，伯爵看中了他们使斧头和弓箭的手艺，收入了麾下。
    除了骑士和步兵，还有随军的仆役，因为战场是在巴格伯爵的领地上，所以他们没有带搭帐篷，喂马，磨面，做饭，修理的人手，仆役的数量比平时少——所有人一共只带了五十名仆役，其中还有两人是替伯爵背盛酒的皮袋的。因为巴格伯爵听说图尔内斯特的主教基本不喝酒，担心他在胜利的时候从战利品中找不到用来庆祝的酒，特地命令要带上一些庆贺的酒。其他仆人则背着镣铐和绳子，准备用来捆锁俘虏。
    加上仆人，巴格伯爵的这支部队一共达到了三百五十人。对此，伯爵觉得非常浪费，因为他认为，只要用比这少得多的人手，也足以击败——或者说，吓倒他的敌人了，如果那种懦夫配称为敌人的话。
    “我们只要拿起武器，在空中那么挥舞两下，朝他们冲过去，就能把那个小主教的胆子吓破！”伯爵这样说道，也是这样准备他们的战术的。
    首先，所有的骑士拿起长矛，跟着伯爵一起驱赶马儿向敌人的阵地冲过去。
    然后……然后他们就可以捕捉四散逃跑的俘虏了。到时候，他们所带的步兵和随从，将帮他们围捕俘虏并将俘虏捆上。
    在伯爵的计算当中，只要一手之数的骑士，就足以完成这个战术布置了。
    对一个平民出身，只摸过杀猪刀（还未必抡过）的少年主教，对一个手下人才如此贫乏，居然要靠一个年轻妇人来统帅部队的少年主教，难道还要用更多的人马，更复杂的战术吗？
    伯爵认为，他这样的布置，已经很看得起他这个懦弱的，可笑到极点的对手了。
    无奈他所有的手下都知道图尔内斯特教区有多么富裕，有谁肯放着发财的机会从面前溜走而呆坐在家里看家呢？所以，他不得不带上比他预计的多一倍的人手。
    三百五十人就这样人喊马嘶，（以当时的标准而言）浩浩荡荡地朝着图尔内斯特教区与伯爵领地交界的那块空地赶去。
    半路上，队伍停下休息，伯爵一早上就吃了顿饱饭，又喝了许多酒，跑了一阵路热了起来，便叫队伍停下休息。
    太辛苦了，他想到，并且再一次懊悔自己没把战场定在自家大门口，而是听从了主教的要求，定在了领地的交界处。
    然后，他想到，那些被他吩咐继续沿路收“朝圣税”的手下，有没有认真地给他收“朝圣税”呢，还是觉得有利可图，先到先得，抢先去攻击主教的队伍了呢？
    他这一想法不是毫无缘由的猜测，因为他一路上并没有看到任何那些当班巡逻的人在巡逻的迹象。
    想到这里，巴格伯爵深感不安。
    骑士理应忠于主人，但是图尔内斯特的主教……那可是很大的一笔钱！他的手下当中，又有好几个是臭名昭著的流浪骑士，虽然他们向他发过誓，可是那种誓言相比起他们即将到手的财富是不值一提的！伯爵知道，只要拿出那笔财富中的一个零头做忏悔，就足以让一个修士豁免他们的誓言。
    “啊！蠢才！那可是好几百磅，不，好几千磅银子呢！”伯爵咒骂道，他耽不下去了，立即吩咐全军继续向着预定的战场出发。
    
    第203章  三个女演员
    
    巴格伯爵的担心不无道理，纽斯特里亚的军队，不，应该说，北方诸国的军队，与其说是一支军队，倒不如说是由大大小小的封建领主和他们各自的随从拼凑起来的集团，和一般人想象当中的那种整齐肃穆的军队差得很远，这其间的差别，就像未提炼的矿石与钢铁。他们与其说是一支军队，倒不如说是一个部落联盟，因为每个封建主都保有相当的自由度，他们不但经常擅自脱离战场，并且还经常擅自进入战场。
    全军的统帅还在做祈祷的时候，他的部下已经进入战场，和敌人杀作一团，或者和敌人签订了同盟，反过来攻打他，这种情形在当时并不罕见，而且造成了许多本来可以避免的溃败。
    以上说的还是正规的，由国王所统帅的军队，而巴格伯爵的手下呢？
    即使不以现代的，或者北方诸国的，而是以巴格伯爵的标准，也很难将之称为军队，他们是打家劫舍的老手，惯于劫掠平民，如此而已。他们扑向肥羊的时候争先恐后，争夺战利品的时候勇敢无比，至于纪律，那是什么玩意？
    往日，即使在巴格伯爵的眼皮底下，他们都尚且经常闹事，现在他们都知道有肥羊上门，会乖乖地在这个时候以抓虱子为满足么？
    一旦意识到这点，伯爵哪里还坐得住呢？
    “快点，快点，我们必须赶快，否则驼背那伙人不会留下什么给我们！”他吼道，那些骑士们立即也想到了这一层，并为自己没有先见之明而懊悔不已。
    几个从别的地方加入伯爵手下的骑士说，如果驼背他们抢先瓜分了战利品，那巴格伯爵必须命令他们交出来才行，否则，这是置伯爵于何地呢。
    其他原伯爵麾下的骑士反驳说，驼背那伙人不很可靠。过去就曾经抱怨过，在没有加入伯爵手下的时候他们抢了什么都自己分了，现在还要把最大的一份交给伯爵，现在他们得了这样大的一笔财富。有足够的资本投奔别的公爵或者伯爵，不怕巴格伯爵的怒火了。他们必须赶紧的，在驼背那伙人还没有离开巴格伯爵的领地之前抓到他们。
    又有一个老成些的骑士说，驼背这伙人未必如此胆大，但是，以防万一，还是先赶过去为妙……
    “啊，那些无法无天的家伙！”巴格伯爵听到了手下们的议论，在充塞大脑的酒精作用下，更加义愤填膺起来。仿佛已经看到驼背那伙人在肆无忌惮地瓜分原属于他的赎金和其他财富，“快些，你们还磨磨蹭蹭的，莫非和驼背他们一伙了？”他这样骂道，但是这种斥骂是没有理由的。这些骑士急于赶到战场的迫切不亚于巴格伯爵。他们互相咬着耳朵说，驼背只要不破釜沉舟，总要给巴格伯爵留下一份，免得伯爵翻脸，但是，他们几个人，驼背就没有理由也分给他们一份了。
    骑士们匆匆忙忙地披挂上马。去和他们的同伙抢夺俘虏与财富。
    而步兵们则唉声叹气，他们刚刚热了身，就停下来休息，现在还没休息够，又要迈步前进了。一些人嗡嗡嗡地议论说，骑士和他们的骑马随从肯定一如既往地拿到大头。他们要用自己的两条腿走到目的地，还要用自己的肩膀扛兵器，比这些骑马的人更加辛苦，得到的却远不能和骑兵们比。另外一些人嘲笑他们，说他们想得太美。这次是与主教的手下交战，他们在自己的家乡附近作战，肯定不像朝圣者那样随身携带钱财和值钱的东西，他们能够分到的十分有限，“你在打仗的时候会扛着瓷器、安产葡萄酒和开光猪肉么？”他们这样说道，“那不是打仗，那是商人上门送货。”
    其他人则想到了别的方面。
    “唉，唉，我们这次可是要和一位主教开战呢。”队伍里有人画着十字，“他会带着圣物，这叫我们怎能与他们战斗呢？”
    “主教和修道院长也会战死沙场的。”两个北方雇佣兵说道，“我们以前抓过，也杀过，那些圣物没有保佑他们。”
    “但是他们都是不守清规的家伙，只是靠着尊贵的出身才坐上那个位置，他们不能发挥圣物的威力！圣物反而会惩罚他们，就像图尔内斯特的前任主教那样！神亲自惩罚了他，据朝圣者说，神在国王、太后和总主教面前让他被一块面包噎死了！而现在的这位主教却深受神恩，他可以赤脚走过烧红的铁，没有一点事儿！”
    “哦，哦。”两个北方雇佣兵说道，“真的如此么？我们不知道。”
    “那些朝圣者都这么说，他们确实在图尔内斯特治好病了，圣奥布里保护图尔内斯特多时了，可是这样的奇迹只在现任的主教手上出现，不是么？”
    “乌尔里希公爵也见证了那个奇迹，所以把他以前从其他修道院劫掠来的圣器都送到图尔内斯特大教堂了，从前，他并不信我们的教，而今他却心悦诚服地把他手里那些圣物都供奉到了图尔内斯特。”另外一个人附和道。
    “前任主教在的时候，北方的异教徒们不费吹灰之力就冲进了图尔内斯特城的大门，而现任主教在的时候，那些信奉异教，与地狱的猪头武士结盟的拉卡德人围攻了图尔内斯特几天几夜，都没有打开图尔内斯特城的大门，反而狼狈地丢下许多尸体走了……神的意思，还不明白么？圣物保佑圣人，不保佑恶人。”
    “他会被封为圣徒，这简直是一定的事情。”
    “慈悲的天主已经把征兆显示得那样明白了，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面包都能噎死人。”
    “噎死的还是一位曾经那样尊贵的主教哩！”总有人乐意在这种时候发挥添油加醋的口才，用来吓唬自己人。
    听了这样可怕的话，更多的人画起十字来，他们彼此议论道，“这样的话，叫我们怎能与之为敌呢？”
    他们收拾装备的动作磨磨蹭蹭起来。那些装备好的人手里拿着武器，却是从他们长到能拿得动武器的时候以来第一次破天荒地想到，他们应该整队，应该集合在一起出发。“丢下大部队，自己一个人冒冒失失地前进是不行的，这可是打仗不是打猎呀！”他们这样对自己说，然后就心安理得地在原地转圈了。
    这种行为在平时是会遭到骑士们的斥骂和鞭打的，但是，他们现在都急于从驼背那伙人手中抢回他们的一份，在这么紧急的时候，谁还顾得上管那些磨磨蹭蹭的步兵？
    “催促他们，难道我们是伯爵的管家么？”骑士们心里这么想，“不。我不管他们，两条腿总是赶不上四条腿的，不管我怎样催促他们，他们都不可能赶上，等他们赶到战场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剩下来给我了。我何必当伯爵的管家，却耽误了我自己应得的那份呢？这些步兵本来就是凑数的，谁指望过他们打仗来？这样做了，伯爵也不会称赞我，而我的损失是实实在在的。更有可能，伯爵会认为我是个胆小鬼，因为害怕与主教作战而故意落后。呸。就是我自己，也会认为是胆小鬼的。一个高贵的骑士，怎么与步兵混到一起呢？”
    他们不约而同地这样想，也不约而同地这样做了，他们鞭打自己的马儿好追上伯爵的脚步，把乱哄哄的步兵团扔在了脑后。一心只想着唾手可得的大笔财富。
    至于伯爵，他催促骑士们还来不及，怎么还顾得上步兵们，“快些，快些。不要教驼背他们走了。”他这样催促道。
    巴格伯爵和他的骑士们就这样抛弃了他们的近战步兵，弓手，仆役，只带着骑马随从奔向战场。他们都对此不以为意，因为他们都觉得对付那个几年都不敢来下战书只顾懦弱地埋头种田还愚蠢地用一个年轻妇人领军的少年主教是足够了，那些步兵在抓俘虏的时候也许有些用处，但是现在要紧的是赶在驼背等人建功之前。
    他们这样紧赶慢赶地到达了指定作为战场的地方，那里是一块夹杂在起伏的低矮丘陵当中的平地，道路两侧本来曾经有些田地，现在早就荒芜一片，灌木杂树，长到有半人高。
    温暖的春风一阵阵吹来，将周围枝繁叶茂的野生植物吹得沙沙作响，一些蜂蝶在草丛中飞舞，偶尔有只灰色的喜鹊或者黑色的燕子从树丛间飞过。
    没有任何军队存在的迹象。
    即使这些骑士们骑在马上，又伸长了脖子，也看不到。
    天空是晴朗的蓝，两三朵羊毛似的白云在天上慢悠悠地飘着，远处有个黑点在天上盘旋，这是个适合打猎、野餐、作战的天气，但是巴格伯爵和他的手下们没有看到他们的敌人，也没有看到他们的同伴，他们一个人都没看到。
    “呼，呼，那个该死的驼背哪里去了？”巴格伯爵吼道，“他和他的同伙们在哪里？他们最好赶紧祈祷，不要被我拿个正着！”
    伯爵手下的骑士们烦躁地围着伯爵转圈，同伯爵一起咒骂驼背和他们的同伙，居然敢无视伯爵的主权和权威，撇下他们独个儿发财。
    当驼背和他的同伙们在他们的诅咒声中从地狱第一层降到第九层的时候，他们当中终于有个机灵点的想起来，那个怯懦的少年主教可能只是口头用战争恐吓伯爵，他未必真的敢迈出他的教区。
    这个想法立即被愤怒的伯爵否决了。
    “如你所说的话，驼背他们在哪里？这里是通往图尔内斯特的大道，他们原该在这里巡逻的！”伯爵生气地向那个蠢货指出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啊，我不该信任他们的，这些背主的叛徒！见钱眼开的叛徒！愿他们下地狱，他们从我这里偷窃的金子化成热汁灌进他们的喉咙！愿神惩罚他们，教他们的老婆拿他们的钱贴给小白脸儿！他们的儿子都是天阉！他们的女儿都先进修道院，再跟人私奔！愿所有的圣徒都诅咒他们，叫他们的父母都要为此在坟墓里翻身！愿他们一直吊在在绞架上，乌鸦叼走他们的眼珠，蚂蚁啃光他们的骷髅！”
    不得不说，巴格伯爵的出兵演说比不上色诺芬才华横溢，但是他的诅咒倒是堪称花样翻新，面面俱到。可见，人各有才，一个蹩脚的诗人，未必不能成为一个出色的评论家，反之亦然。
    他正这样大声斥骂和诅咒的时候，他手下眼力最好的一个突然叫起来，“那里！”
    所有人一起把目光转了过去，就看到三骑人马呈品字形朝他们过来了。
    三个骑马的少女。
    
    第204章  长驱直入
    
    起初，巴格伯爵和他的手下们都以为自己出了幻觉，因为他们在预定的战场上既没有看见敌人，也没有看见自己人，却跑出来三个骑马的少女——性别是不会搞错的，因为她们都穿着非常鲜艳的衣服，下面拖着长长的裙子，老远就能看得出来。
    太阳已经升到中天，然而一朵云彩正好在那时候飘到了巴格伯爵等人的头顶，向他们投下一片阴影，使得他们周围的温度降低了。
    一阵风吹过，因为云投下的阴影的缘故，巴格伯爵觉得那是一阵阴风。在奔跑、担忧和愤怒让他出了一身汗以后，他的酒劲本来已经退了一些，现在，这阵寒风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了一些。他开始注意到这不同寻常的情况了。驼背等人不在这里，也许他已经击溃了主教的队伍并且带着赃物逃跑了，但是，周围总该丢下一些什么——棍棒、草帽……
    但是什么都没有。
    驼背等人并不像是经历了一次战斗后带着赃物转移了，他们更像是凭空消失了。
    而周围的情形看起来也似乎不太妙——太阳仿佛不见了踪影，刚才还在晴空下吵闹得欢快的鸟雀们像收到了命令一样鸦雀无声，周围除了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就只有蜜蜂的嗡嗡声。
    “那是使用妖术的巫婆们么？”巴格伯爵问这话的音量完全不能和刚才他诅咒驼背等人相比，他谨慎地勒紧了马儿的缰绳，准备一有不对就立即掉头飞奔。
    他手下的骑士们也在窃窃私语，他们不是胆小的人，但是，驼背等人哪里去了呢？
    他们都从随从那里接过了武器，拿在了手里。
    正在这紧张的时候，那朵遮住他们头顶阳光的云彩又飘开了，春日明亮的阳光倾泻到伯爵等人的头顶。温暖了他们的身体，使得他们的胆气壮了起来，后方传来了喧哗的声音，是他们的仆从带着预备捆绑主教和其他俘虏的绳子和镣铐赶来了。这更加壮了他们的胆。
    这时候，那三个骑马的少女已经走得近了，在阳光下，她们的衣服和装扮显得更加灿烂夺目——为首的少女穿着鲜艳的大红呢子做的斗篷，斗篷上两排黄铜纽扣闪闪发亮宛如黄金，而领口是用一枚真正的金别针扣上的，她的头上戴着一方绣金线的雪白头巾，两条麻花辫垂到她的肩膀上，那辫子是和金子一样的颜色，她的面庞雪白。嘴唇鲜红，她一只手握着缰绳，一只手举着一个小小的白银十字架，坐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仿佛她对面的不是一个凶名赫赫的贵族和一群强盗骑士，而是她手下的几名仆人。
    她身后的两名少女和她的装扮类似，但是穿的是蓝色和绿色的呢子斗篷，也戴了绣金的头巾。
    为首的少女骑着一匹栗色的马，她身后的两名少女骑着一匹栗色，一匹黑色的马，任何熟悉马匹的人一眼就可以看出这些马与纽斯特里亚的马不同——同样身高下它们的腿更长。脑袋更小，眼睛更灵活，好像是纽斯特里亚马与野鹿混血的后代一样，它们走着优雅的对步，显示它们曾经受过的良好训练。但是，这会儿巴格伯爵和他的手下们没有一个注意到马匹的。
    习惯于掳掠的这些人已经对少女们和她们昂贵的衣服和装饰垂涎不已了。现在，关于巫婆的顾忌已经被抛到九霄云外，他们的手再次抓紧了缰绳，只待伯爵一声令下就踢马冲锋了。
    为首的少女却在这时候停下了她的马，她高举起手中的白银十字架。一阵风吹过。展开了她身后两名少女背后背着的旗帜，一面是图尔内斯特，一面是圣奥布里。
    “我，我代表图尔内斯特的主教，”她怯生生地说道，“和布拉德男爵夫人，问候尊贵的巴格伯爵——请问他在这里么？”
    骑士们爆发出了一阵粗野的哄笑，有人吹起了口哨，还有人尖叫道：“主教这是派他手下的实习修女来求饶了么？”巴格伯爵也咧着嘴，为这出乎意料的使节大笑，他们先前的担忧在这一瞬间都抛到了脑后，啊，驼背那伙人没有抢先！他们应该还在其他地方搂虱子！让他们继续在那里搂虱子吧，财富属于巴格伯爵和他最信任的手下们！
    为首的少女脸涨的通红，她雪白的贝齿咬了一下嘴唇，然后不顾巴格伯爵和他手下们的嘲笑，继续说道：“请你们告知尊贵的巴格伯爵，虽然他先前干了很多坏事，但是仁慈的主教和布拉德男爵夫人无意和他开战，如果他从现在开始做个好人，把先前抢去的那头牛还来，把他先前抢去的商人和朝圣者们的财物还来，并用他自己的清白的财富和诚实的劳动赔偿他已经损耗的那些，再向被他抢劫过的人们真诚地道歉，并将他一半的领地献给图尔内斯特大教堂和圣奥布里，仁慈的主教就会考虑赦免他的罪过……”
    巴格伯爵笑得几乎从马背上滚了下来，图尔内斯特的小主教太有才了！虽然娘儿们的智商一向不必考虑，可他是从哪里找来的这么几个相信正义的女傻子！她们以为自己是女侠吗？
    还指望他被这几个女傻子感化？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哦，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身边的两个骑士不得不用拳头敲打自己的胸口，免得自己笑岔了气。
    “……以神明的名义，这是他给予尊贵的巴格伯爵的最后一次机会，请你们转告伯爵，让他千万抓紧这次机会，因为……你们要讲道理呀！”为首的那个少女结结巴巴地说着，在一群男人粗鲁的嘲笑、口哨和尖叫中坚持不接地气的长篇大论是件不容易的事情，而巴格伯爵并不觉得有让她坚持下去的必要，他的肚子已经笑得够疼了。
    “我不会抓紧这次机会，倒是会抓紧你们呢！”他哈哈大笑着吼道，“抓住这几个妞儿！让我们给她们好好上一课，让她们知道什么叫这世界上的规矩！”
    他十分英勇地对着那三个骑马少女发起了冲锋，而他的手下们也不甘落后，有两个发挥了纽斯特里亚骑士在战场上一向的光荣传统，在他们的首领伯爵发出号令之前就已经扬鞭跃马，冲锋在前了！
    说时迟，那时快，三个骑马少女一点都没有犹豫，齐齐地拨转马头，毫无骑士精神地从预定的战场上逃跑了——好吧，她们本来就跟骑士精神毫不沾边。
    这样干脆利落的，一点也不迂腐的逃跑根本没有引起巴格伯爵和他手下们的警觉，酒精和雄性激素充满了他们的大脑，让他们无比自信地驱马飞奔，认为不消片刻，就能好好享受了！
    “小妞别跑，让大爷我给你开开窍！”
    “别跑小妞，要尝尝做女人的滋味吗？”
    他们呼喊着这样的战号，像猛虎下山一样拼命地追赶柔弱的少女们。少女们穿戴的那些色彩鲜艳的斗篷在风中飞扬起来，有这样明显的目标，巴格伯爵和他的手下们是再不会追丢的！
    虽然，任何一个冷静的旁观者，都可以轻易地看出，巴格伯爵和他的手下们要追赶上那几个少女真是白费力气——女孩们的身体本来就比男人们轻，她们又没有穿甲，也没有带武器，就更加轻了，她们的马也是巴格伯爵等人没有的好马——纽斯特里亚本土的马匹高大强壮，但是论速度和敏捷却不是很好。
    但是，一群男人在雄激素的鼓励下追逐柔弱少女要给她们上一堂人生课的时候，智商是一路向负的，他们没有一个人觉得自己会追不上！
    的确，他们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追上少女们，但是，他们之间的距离也没拉长呀！
    追兵们拼命鞭打和踢打他们的马匹，指望赶上少女们，但是，他们没有发现距离没拉长是因为逃跑的少女们一直调节着马匹的关系，她们一边逃跑一边调整和追赶者之间的距离，既让追逐者不会觉得追逐无望，又小心地一直保持在弓箭射程之外——这是一种极其谨慎的担心，因为纽斯特里亚人论起马术来虽然比那些只会骑马转场的北方步兵强些，但是边骑马边放箭还在他们的能力之外，而且，她们的呢子斗篷有一定的防御作用——不过，谨慎总不是坏事。
    而追兵们都被似乎没有落后的假象所蒙蔽，两眼紧紧地盯着唾手可得的财富和女俘，她们的斗篷在他们眼前飞舞，上面鲜艳的色彩和绣金晃花了他们的眼，迷糊了他们的心智。
    “随便抓到一个，就可以大大地乐一乐了！”他们这样想到，“一件上等呢子斗篷，其价值不会低于一条挂毯的！好多男爵夫人还没有这样的斗篷哩，拿到了就发财了！胜过抢一车开光猪肉！”
    “那头巾是绸子的，一定是卡拉曼货！”
    欲望、贪婪、酒精和无比的雄性自负催促着他们紧紧追赶。
    这些追兵之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头上，一只鹰在盘旋。
    他们更没有注意到，面前的道路开阔又平坦，一个坑也没有。
    他们已经长驱直入，一路呼啸着冲进了图尔内斯特教区的范围。
    
    第205章  无法无天
    
    “玩弄阴谋诡计一次也就够了吧，”片刻之前，骑士弗朗西斯在充作临时指挥所的台子上对其他人说，“我们应该堂堂正正地和敌人战斗！”
    他是跟随着主教来的，罗怡本来想让主教待在安全的城市里，但是主教说什么都要来。
    “城市里就安全了么？”主教对她说，“上次，您年幼的儿子甚至在神圣的大教堂里就遭到了刺客的谋杀！”
    这是无法反驳的，显而易见，主教身处在可靠的本土军团之中远比在龙蛇混杂的图尔内斯特城更加安全，而主教还为他的出征预备了一个理由，“有我在，他们的胆气也会壮一些。”的确，纽斯特里亚的军队是习惯于带着教士作战的（倘若主教和修道院长们没有亲自参加战斗的话），而且他的声望也可以加强士兵们的信心，所以他终于还是来了。
    弗朗西斯也跟着一起来了，杰生欢迎他的胳膊和钢锤加入，却不欢迎他的脑袋也跟着一起加入。
    他不高兴地说，“是啊，堂堂正正地战斗，你是说，和敌人正面对着冲么？”
    “难道不是？骑士对骑士，胳膊对胳膊，公平，合理，这才是战斗的正确方式。”骑士觉得理所当然地回答道，“让几个女人去充当诱饵，一群杂兵埋伏在这里，这也算战斗么？”
    “骑士对骑士，堂堂正正，公平，正义，”杰生轻蔑地哼道，“得了吧，你要是有本事，可以脱了铠甲，扔了钢锤，四肢着地跟狮子去指甲对指甲，牙齿对牙齿啊！”以为他是只读言情小说的小女生，愚蠢到看不出所谓的“堂堂正正的正面战斗”是最有利于弗朗西斯这种重骑兵的战斗方式么？
    他一边喷。一边极其敏捷地挪动身形，飞快地躲到了男爵夫人的裙子后面。
    如果骑士要跟他来一场“堂堂正正”，不说别的，他的胳膊还够不着骑士腰带以上的部位呢……
    身高。是参谋长永远的痛，不说别的男人，就连娇小的男爵夫人和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都比他高，这着实让杰生憋屈。而……妈蛋这骑士居然还能长这么高，慈悲的天主干嘛不把他们两个匀一匀呢！想到自己的小胳膊短腿，上个指挥台费了老鼻子劲还要靠妹妹拽，再看着骑士不但高，并且优美的身材，和不但修长，并且有力的四肢。想到他别说上指挥台，就是上马都不用踩镫，可以直接跳上去，参谋长就高兴不起来，逮着个机会就开喷。
    当然。他喷的时候，是在男爵夫人和主教都在身边，可以随时充当他的保护人的时候。
    他的这番算计没有白费，主教是时候地开了口，“这是男爵夫人的军队，应该由她指挥，我们是预备队。等他们需要我们了再上阵也不迟啊。”
    罗怡暗自松了口气，这两个人要是争夺起指挥权来……绝对不能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可是他们一直在用阴谋诡计啊。”弗朗西斯觉得有些不爽，至于这些不爽里面有多少是因为杰生那阴谋套阴谋的作战方式，有多少是因为他难得地上了一次战场却不能松松筋骨，闪亮的钢锤饥渴难耐，那就不好说了。
    “经上说。没有主的意志，连一只飞鸟也不会陷到网罗里，”怎样把阴谋诡计讲得冠冕堂皇，顺便还抹黑一把对手，主教是轻车熟路的。“主没有谴责布网罗的人，经上又说，信主的人，主救他们，使得他们越过网罗，不被抓到。倘若巴格伯爵不像我们逮到的那几个穷凶极恶的恶棍，而是对那几个手无寸铁的妇女有慈爱之心，对我还有一丝敬重，他就会放她们回来，因此也不会陷到网罗里了，不是么？”
    “就是！”杰生在男爵夫人的裙子后面叫道。
    可见他选择的时机和位置确实很好，因为这会儿连主教都想揍他了，这家伙的这张嘴真是太欠了！无奈他躲在男爵夫人的裙子后面，而罗怡是不太喜欢动手打人的，“嗷！”
    罗怡踩了他一脚，“安静，听可敬的主教讲话！”
    之前从来没听你在主教前头加可敬这个词儿，参谋长泪汪汪地想。
    他的脚被踩得好痛呀。
    刚刚用脚后跟镇压了参谋长脚趾头的独裁大魔王根本不在乎参谋长的眼泪，她都没有回头看一眼，大敌当前，自己人内部是绝对不能出乱子的！为此，她不惜铁腕……恩，是用脚后跟镇压了矮个参谋长的嘲讽，至于武力值明显比她高太多的骑士……呃，还是交给主教去忽悠吧——不会看人下菜碟的独裁者不是好的独裁者。
    站在战阵中央的乔恩听到后方的指挥台上传来了一阵噪杂，他忍住好奇没有回头去观看，没有得到指挥官的命令在战场上转头，这是条令严格禁止的。
    条令——当他还没有入伍的时候，就已经深深领教了这个词的力量——在图尔内斯特教区，条令无处不在，虽然那些朝圣的阔佬可能感觉不到，但是每一个在此处工作的工人都知道——从领饭排队到粪便处理，从道路通行到幼儿教育，从吐痰到和女孩谈心，你的身边永远有一个戴着袖套准备跳出来开罚单的管理员。
    乔恩被罚过两次，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违反过，他从来不是个乖宝宝，但是他熟悉条令，就像文盲熟悉钞票上的阿拉伯数字，至于那些最桀骜不驯、屡教不改的家伙，他们都在苦役营里砸石头呢，图尔内斯特教会的统治下虽然不太用严刑，可是绝对峻法。
    他握着长戟，这件武器是斧头、长矛和钩子的综合体，说起来有点复杂，但是实际用起来——好吧，对于日常工作是砍树的乔恩来说并不太难，比让他用弩好多了，据说使弓还要复杂，乔恩是干不了弓兵这活儿的！弓兵的补贴不比他高，但是他们有射箭比赛的奖金，而没有天赋的乔恩对奖金只能看看了。
    他身边站着他的伙伴们，他们都是从伐木工和矿工里面精选出来的小伙子，个个身强力壮，习惯挥舞沉重的铁器。
    在他的前面，是两列弩兵，在他和他的同伴们后面，是下马的披甲骑士们。
    “最后一圈！”站在指挥台上的瞭望兵喊到。
    在战线最前端，身披双层锁子甲，宛如雕像一般的珍妮身边，掌旗者听到这个号令，随即摇动一面黑白格子旗，代表敌人已经近在咫尺了。
    大地开始震动，预示着骑兵们的到来。
    乔恩的呼吸和心跳开始加快，但是他握着戟的手非常镇定，打仗这回事，一回生二回熟，刚才，他已经练过手了，这事儿没他先前想象得那么可怕。
    当巴格伯爵和他的手下们冲过最后一个弯道，看到弯道的那头没有那三个小妞，却有一大群乱糟糟的步兵的时候，还没等他们吃惊，预先挑选出来的大嗓门就冲着他们吼道：“呔！你们这群无法无天的家伙！居然敢武装入侵图尔内斯特教会领！全图尔内斯特工农联合第一军在此警告你们！马上放下武器，乖乖下马，向布拉德男爵夫人投降！交出你们的不义之财，请求她的宽恕！”
    就凭你们？一群戴着草帽，穿着粗布衣服的乡巴佬？你们以为我们的眼睛是瞎的？你们当中别说骑士，连一个骑马的都没有！只有一个披甲的还是个娘儿！
    “踩平那些农夫！”巴格伯爵吼道，那个什么男爵夫人，以为用几个雇佣的弓手加一群拿着草叉和斧头的农夫，摆出埋伏的架势，就能唬到人了么？做戏也要有诚意，至少拉几匹驮货耕地的马啊！就连那些朝圣者，好歹在聚集了几百人的时候还会凑钱雇佣几个骑兵护送呢！真是，做戏都做得这么……还能更可笑一点吗？
    他哈哈笑着，朝农夫们——论出身的话，这点他倒是没搞错——笔直地冲了过去。
    马上，那群乡巴佬和那个傻娘们就会知道，重骑兵，是不怕埋伏的！一群没有马的农夫，人数再多又如何！他定能杀个直进直出！
    
    第206章  碰撞
    
    巴格伯爵这样的判断并不是毫无道理的，因为像他这样装备良好的贵族重骑兵对纽斯特里亚步兵一直是很有优势的，一个骑兵骑在马上，他的长矛可不像在地面上那样，仅仅用的是他本身胳膊的力量——而是要加上马匹的冲力——人怎么能挡得住马匹的力量呢？何况这种力量还有加速度的加成！
    至于弓箭手，哦，他们对付那些装备不太好的穷贵族和侍从，可能偶尔还能发挥一下，但是巴格伯爵不是穷人，他的盔甲很好，不是在纽斯特里亚制作的，而是从遥远的维因斯买来的，他的马也蒙着兽皮，穿着胸铠，他并不怕弓箭手的干扰。他的手下们虽然不如他，但是也个个有盔有甲，装备齐全，这都靠了他们从朝圣者和商人们身上劫掠来的收入，也靠他们对横行于领地的北方武士视而不见。
    北方人，巴格伯爵是不敢惹的，因为能够抵挡住他的步兵，那就得数北方人了，虽然他们和这个时代的其他步兵一样，不会摆密集阵型，但是他们中那些身材高大，力大无穷的武士，斧头一击，有的时候竟然能生生地将马劈死！他们能够以纯步兵在弓步骑皆有的纽斯特里亚和其他国家横行，不是毫无理由的！
    但是，现在和他对阵的并不是可怕的北方人，而是一个纽斯特里亚傻娘儿，她居然一个骑兵都不带，她以为她的手下是训练有素的北方武士么？
    就凭一群没有马的纽斯特里亚农夫，怎么挡得住他们！
    这样简单就被吓到，他以后还混不混道上了！到时候，别人都要说，只要几百个徒步的农夫，都能吓倒巴格伯爵了呢。
    巴格伯爵的手下也都这样想，所以，在见识到弯道末尾有埋伏之后，他们没有一个勒停马匹回转的。在巴格伯爵呼喊踩平他们后，有两个甚至还冲得超过了巴格伯爵。
    “预备！”珍妮清亮的嗓音喊道，她身边的掌旗者听到号令就摇动一面黄旗，路那头。骑兵的身影们已经清晰可见了。
    第一列的弩兵举起了弩，将钢头破甲箭安放就位。
    “放！”
    响起了连绵不断的弩机击发声，射完的弩兵随即退后拉弦装箭，第二列弩兵上前，瞄准，击发。
    敌人发出了一阵阵怒吼，他们的马高声嘶鸣。
    射击完毕的第二列弩兵退后，装箭完毕的第一列弩兵重回他们的位置，继续向目标射击。
    向那些还在继续移动的目标射击。
    怒吼依然响彻战场，但是。在这怒吼里也掺杂了别的声音，那是位于指挥台附近的急救人员非常熟悉的，常常出现在医院里的声音。
    那是人类受伤时的惨嚎，即使巴格伯爵的怒吼也压不住。
    只要他们还在前进，如雨的箭矢就继续毫不留情地倾泻到他们头上。他们着了许多箭，但是还有更多的箭在向他们飞来。
    “神明呀！神明呀！”那些倒在地上，还保有一丝清醒的伤员哀求道，他们知道这样落到农夫们的手里，他们会是什么下场。那些饱受贵族武士暴虐的农夫，一旦有机会，是不会留下他们的活口的。于是。这些平日无法无天，从不给人和祭神之物怜悯的匪徒，开始祈求神明的怜悯了，“怜悯我们吧！怜悯怜悯我们吧！”“如果我活着回去，就——呃！”
    “下地狱的！”跑在前面的巴格伯爵高声怒吼道，他看到那两个超过他的手下已经被他们栽倒在地的马给压个正着。一左一右地躺在宽阔大道的两旁抽搐，这些笨蛋！听到小妞儿的声音就手软的抓不住缰绳了吗？不过就是些……就是些奇怪的弓箭而已！
    他巴格伯爵可不会怕这些农夫的把戏！
    他这样怒吼着，继续策马向前，将凄厉惨号的手下和手下们的惨号抛在了身后。
    不成器的东西，亏你们还夸口自己是骑士！中几箭算什么。只要冲到面前，就可以对那些不擅近战的弓箭手大开杀戒了！
    近了，近了，胜利就在眼前！
    “重步兵准备！”珍妮清亮的嗓音在怒吼和惨号之中并不明显，但是还足够让她身边的掌旗者听见。
    红旗摇动。
    低沉的声音震动大地，那是战鼓的声音。
    听到这不祥的声音，乔恩打了个哆嗦，但是他没有多想，而是像训练的时候一样，听到鼓声，看到红旗，就举起了手中的长戟。
    温暖的阳光照在长戟的钢口上，闪烁的却是冰冷的光芒，那是杀戮之光。
    鹰继续在天空中盘旋。
    先前飞远的鸟雀，本以为自己安全了，现在听到这些可怕的声音，纷纷振翅飞向更远的地方，连地下的蛇鼠虫蚁往更深的地底钻去。只有道旁的野草还一如既往地迎着春风摇摆，洒在它们上面的鲜血顺着绿叶淌了下去，滴入了养育人类的大地。
    巴格伯爵对这鼓声充耳不闻，他的眼睛只看到一件事，那就是他马上要冲入脆弱的弓箭手阵地了——众所周知，他们的防护装备是最少的，而且不利近战。
    面对这似乎唾手可得的胜利，谁还能注意到别的事情呢？
    他举起了他手中的宽刃大剑，只要他一冲入弓箭手的阵地，这大剑马上就可以饱饮农夫们脖颈的鲜血了！他们马上就要四散逃开，而他，巴格伯爵，将又一次赢取光荣的胜利和无数的财富！
    位于第一线的戴蒙，再次射出了他的箭矢。
    巴格伯爵的战马发出了一声悲鸣，它长嘶着人立起来，上身猛烈地摆动了一下，将猝不及防的巴格伯爵像洋娃娃一样甩了出去，大股的鲜血就像喷泉一样从它的胸口喷射而出，将它周身的泥土染得一片鲜红。
    但是没有人再注意那马。
    因为在战马临死的那次甩动中，巴格伯爵飞过了弩手面前的拒马，撞飞了一个弩手，不偏不倚地落到了珍妮身边。
    “下地狱吧臭娘们！”撞击和受伤不但没有让巴格伯爵退让，相反，却激发了这个强盗骨子里的凶性，他虎吼一声，从地面上一跃而起，大剑抡个半圆，直劈珍妮纤细的脖颈。
    “我去呀！”看到这一场景，站在指挥台上的杰生一跳三丈高。
 
    第207章  战斗
    
    也难怪杰生跳脚，首先，珍妮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其次，他可没预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战场上会发生什么，他事先做过许多应对的预案，可是再面面俱到的构思，也不会包括骑士被马甩出后不但没有筋断骨折，而且居然越过了拒马，落地后还拥有作战能力这回事！
    这就好比贵人身边的安保工作，再怎么周密，也不会计算到刺客从高楼上飞身而下，赤手空拳砸死一人，自己毫发无伤飘然而去这种场面……这种极小概率事件可遇而不可求，参谋除非疯了才会给这种事情做应对的预案。
    射人先射马，杰生的作战计划并不错误，骑士们的马防护总是不如骑士本身的，它们更容易被远程武器伤害，巴格伯爵的手下们都已经纷纷在这个策略下变作了滚地葫芦，非死即伤，丧失了作战能力，但是巴格伯爵却人品爆发，还好死不死地正好威胁到了珍妮！
    若是落到第二个人身边，杰生也不会这样着急，但是偏偏是珍妮！
    “锵！”站在珍妮背后的乔恩，在这紧急的关头，挥舞手中的戟，劈向巴格伯爵，这一击并不巧妙，伯爵很轻松地就躲开了，但是他却拦阻了伯爵的攻势，为身边的其他人争取到了时间。
    长戟和长矛不同，它比较短，只有长矛一半长短，所以它在克制装备优良的重骑兵冲锋和训练有素的密集队形的时候不如长矛好用，但是它也有它的优势，就是比长矛更加灵活多变、容易上手的使用方式，和近身战斗的能力，所以，瑞士人起初五花八门的步兵武器，到了后来，保留下来的只有三样，长矛。长戟和弩，一个标准的瑞士方阵三百人，里面有五十人是拿长戟的，他们的任务。就是贴身战斗，截杀突入长矛方阵的敌人。直到今日，梵蒂冈教皇的瑞士卫队仍然保有这一武器。
    三把长戟从不同角度以不同方式朝伯爵攻来，劈，刺，挑。
    其中两把都落了空，但是伯爵没有闪过第三把，他举起绑在左手上的盾牌抵挡，“嘭！”
    伴随着一声惊心动魄的巨响，那面维因斯制造的盾牌裂成了两半。
    被锋利的钢口长戟劈开了。就像一把面包刀劈开一块黑面包那样，劈开了。
    血从伯爵的左手臂上涌了出来，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手臂上的伤口，然后又看了看他周围如林的长戟，那些一模一样的长戟的钢口闪烁着寒光。
    他第一次发现。他的对手不是他以为的那种对手。他们穿着粗麻布，戴着崭新的草帽，看起来很不起眼，像是一群农民，可是他们手中的武器却价值连城——谁，谁拥有这么多贵重又可怕的武器，却又毫不在乎地分发它们给一群徒步的农夫！
    这时候。“投降吧！”珍妮喝道，她已经从刚才猝不及防的失色中恢复过来，举起了自己的武器和盾牌，“你已经无路可逃了！”
    “呸！”伯爵这样喝了一句，然后他说道，“我投降。可是我不跟你这个小妞儿投降，叫一个正式的骑士过来！我是巴格的伯爵，我不向一个平民投降！”他的手仍然抓着他的宽刃大剑，他的脸和下巴一如往常那么傲慢，一点也没有身陷重围要投降的样子。他的眼珠子却转动着，左顾右盼。
    要是他们当中没有骑士可怎么办？贸然向平民投降不但是可笑的，并且……下场往往是很悲惨的。农夫们平时在贵族面前猪狗不如，但倘若某个骑士在战场上落了单，不幸地被农民们包围，那往往是连农民们的领主都来不及救出他的性命的，至于脱离战场后落入农民手中的那些贵族骑士，人们是听不到他们的结局的。
    听到这句无礼的话，周围的人都愤怒起来，“他瞧不起我们，让我们给他好看！”他们喊道。
    但是珍妮制止了他们：“你们以为打仗是斗殴么？回到你们的位置上去！”
    伯爵发现，他的这个心愿是很容易满足的，一个下马骑士被从后面喊了过来，接受了他的投降。随后，他被捆起来，带到后面，和驼背等人坐在了一起。
    “呼，呼。”看到这个伯爵被捆起来带到阵后，杰生两腿一软，瘫在了指挥台上，不过他还来得及下后面一条命令。
    跟随巴格伯爵前来的骑士们已经全军覆灭了，他们不是被自己的马匹给压倒，就是盔甲和血肉都被众多的飞箭撕裂，现在他们当中那些还有一口气的都已经和巴格伯爵一样被捆起来了，不久之前，他们还在巴格伯爵的城堡里计算着要勒索多少赎金，嘲笑敌人的软弱，现在他们却声嘶力竭地赞美起神明和主教的仁慈，期望能以此减少自己的赎金数额了。
    两百名轻骑兵在收到命令后就像群鹅扑池一样，从被掩饰起来的营地里冲了出来，他们的丝绸斗篷像鸟翼一样迎风招展，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冲过了步兵的阵地，向远处飞驰。
    随后，步兵们接到命令他们可以暂时休息一下了。
    过了一阵，巴格伯爵等人带的仆役们被押送了过来，他们一见到骑兵们，又看到带来的巴格伯爵的头盔，就立即投降了。又过了一阵，巴格伯爵的步兵们也被押送过来了，过去，他们是“通往图尔内斯特大道上的群狼”，现在，他们却驯服如绵羊，他们的凶焰在得知伯爵等人已经被俘后完全消失了。
    巴格伯爵的仆役们带来的，预备庆祝胜利的葡萄酒派上了它们本来的用场，不过使用的人不是巴格伯爵。
    杰生喝了一大杯，他平时并不喝酒，但是在受到那种惊吓后，他觉得今天自己有必要喝几杯压压惊，“再给我倒一杯。”他说。
    有轻骑兵骑着马，将巴格伯爵的仆役带来的，预备“捆绑我们，卖到国外，卖到异教徒土地上”的镣铐和绳子，展示给每一个士兵看，他们拿着这些东西围着整支部队转了三圈，保证每一个人都看到，因为这是很好的教育，这些狰狞可怕的实物摆在面前，提醒每一个士兵他们如果不拼命作战会是什么结果。
    而现在，他们喝着“伯爵大人喝的酒”，在胜利中微醺。
    
    第208章  战后
    
    步兵们放松的时候，先前待命的轻骑兵们环绕他们巡逻着，指挥台上的众人们也没有松懈下来。
    一道又一道的命令传出，同时下面也陆续有意见反馈到指挥台上。
    步兵们请求允许摘下他们的草帽和草帽下面的头盔，他们打了半天仗都已经满头汗了，需要凉快一下，指挥台上的众人商量了一下，允许他们这样做。
    巴格伯爵看到步兵们一个个摘下了他们崭新的草帽，露出了草帽下面的铁头盔，惊呆了。
    驼背等人的惊骇也不亚于巴格伯爵，他们彼此嘟囔道：“如果他们的骑士骑上马，步兵不戴这草帽，那么，我们早就投降了——他们在想什么呢？有这样庞大的军队，有这样好的装备，却把一切都隐藏起来！”
    这个疑惑，指挥台上的众人自然不会向他们解释，等他们到了苦役营，才从艾布郎男爵那里大概了解到前因后果。
    起初，无论主教也好，大魔王也好，参谋长也好，骑士……他们都没有想到要隐藏实力。
    过去他们打的都是防御的战争，那时候他们巴不得把自己的实力夸张十倍，而等他们准备打几个桀骜不驯的贵族练练手的时候，才发现全副武装大张旗鼓会对他们实现自己的战略目标造成多大的阻碍。
    一干人刚把阵势摆好，艾布郎男爵就投降了。
    他们原是准备测试弓弩和长戟对重骑兵究竟有多大的功效的，然而他们一支箭矢都没来得及发射就获得了胜利。
    “他们怎么能这样没有节操和下限呢！居然不动刀就投降！他们还是不是男人！”事后的总结会上，大魔王恨铁不成钢，“像话么像话么，一百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他们对得起他们骑士的称号么？对得起他们的列祖列宗么？不像话，太不像话啦！至少也要打一打，才投降嘛！怎么能因为我们人多装备齐全就投降呢！哼，把皮克男爵那里的地图拿来。我们打皮克男爵去！”
    然而，皮克男爵也辜负了大魔王的期望。
    被没有骨气的男人们伤透了心的大魔王（都这样，我怎么能知道我的弓弩和长戟大刀好不好使，怎么能放心大胆地生产下一批——回炉可是很贵的！）只得命令手下的村姑们连夜赶制了一批草帽。用来遮盖先前给他们准备的铁头盔，又命令他们在铁甲外面披上粗布衣服，那铁甲是用铁片镶嵌在粗毛毡上制作的。
    下一个对手，在众人合议下，挑选了实力更强的巴格伯爵。这是个有名的残暴贵族，而且，他的地盘位于图尔内斯特教区之外，恐怕还没有听到男爵夫人手下有装备优良的大军的风声。
    为了让巴格伯爵小看他们，敢于和他们对阵，杰生制定了一系列“骄兵之计”。包括充满了正义傻气的战书和宣言，以及把男爵夫人挂名为统帅，还有披金戴银的骑马少女做诱饵，总之，要让巴格伯爵认为他们都是一伙满脑子正义的迂腐傻子。人再多也不堪一击。
    等驼背一伙人自投罗网之后，他们才发现这个战术有个莫大的缺陷，敌人轻视他们过头了。
    起初他们以为驼背一伙是斥候，等抓住俘虏审问的时候才发现，他们只是遵循纽斯特里亚骑士的一个传统，“擅自进入战场”而已。巴格伯爵既没有派遣斥候，也没有整队。他就这么着……这么觉得只要和手下的骑士们一起冲过来就能获胜。
    好吧，在许多情况下他们这样做确实能够获胜——只要对手比他们还烂就行。
    “呃——至少这次打起来了——”大魔王这样总结道，“——起码，这次士兵们确实见识了战场。”小猫两三只，也比没有怪，一到就投降好啊。
    接下来。巴格伯爵的人品大爆发给了魔王军一个莫大的惊喜，以及惊吓。
    正常情况下，巴格伯爵被从马背上甩出，即使没有重伤，一时也爬不起来。但是，他不但飞过了拒马，而且正巧撞到一个弩手——事后他们发现，那个不幸地充当了伯爵大人的人肉垫子的弩手，伤得比伯爵本人还要重——就像那些从高层跳楼自杀却砸到无辜过路人，把过路人砸死自己却丝毫无恙的幸运儿。
    因为这次人品大爆发，巴格伯爵直接落到了前线指挥珍妮身边，差一点就斩杀了震惊的珍妮。
    杰生对此感到非常后怕，珍妮在消防队任职后一直勤练武艺，但是很显然，她镇定有余，临敌反射却不足——连男爵夫人都不如，她还能一脚踢飞刺客——好在还有补救的机会。
    回到大本营后，杰生连夜给妹妹制定了一堆临敌反射训练，又挑了几个武艺出众的士兵，天天没事儿就拿了涂银的木头刀半路跳出来作砍人状。
    虽然这有公器私用的嫌疑，但是前线指挥官对全军士气的影响确实不小——否则也不会给她穿双层甲了——所以大魔王不但没有阻止，还开动脑筋，帮杰生制造了一堆突发事件，把大本营搞得像过万圣节。
    不过，也因为这次巴格伯爵的人品大爆发，检验了部队的素质——还不错，至少有人及时反应并且积极面对了——砸在军队上的钱和训练没白花，这让大魔王感到很高兴。
    要说还有什么不满的，就是这次他们对巴格伯爵的劫掠……呃，反劫掠所得。
    当骑兵们表示所有人都控制住了以后，大魔王就志得意满，得意洋洋地骑着马去接收巴格伯爵的城堡了——恩，她以为那是城堡。
    结果，她看到了一座由木头栅栏包围的大木屋。
    至于那个气味么……不比她刚穿越那会儿，布拉德城堡好多少。对于聚集着一伙强盗骑士的窝巢，你能指望更多吗？
    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大魔王脑中不由自主地涌现了一个可怕的猜想——讨妈大作战的目的地，不会也这样吧……
    
    第209章  和谐社会是怎样练成的（第二更）
    
    被气味熏得头重脚轻的大魔王极其粗暴无礼地迅速将可怜的、不幸的巴格伯爵的“城堡”洗劫一空，给大门贴了一张封条，扬长而去。
    #幸亏这次记得带嗅瓶#
    #虽然原来是用来预防闪光弹的#
    #但是用来抵挡这股味道也同样强力呢#
    #就是下回还要记得带小手绢，阿嚏！#
    在回去的路上，她默默地郁闷着——“喵喵的，稍微像点样子的东西，看起来都好眼熟啊，我这次究竟是来抢劫的，还是来捡破烂的？”
    她的这番感慨并非无的放矢，因为巴格伯爵最值钱的那些家当，都是最近几年劫掠通往掠图尔内斯特教区的道路所得，所以……罗怡从巴格伯爵那里查抄到了不少纸张、瓷器、靛蓝、蜂蜜、葡萄酒、开光猪肉……
    都是图尔内斯特教区的特产。
    而且，你当然不能指望一群强盗对他们的掳获物有多好，所以猪肉是发霉的，瓷器上面厚厚的灰土与蛛网，其他东西也类似。
    那些发霉猪肉显然不能还给原来的主人了，所以，负责清点的人员将它们扔到了一边。其他东西，他们都装车运走了。
    这些收缴的赃物里，有些是定做的东西，比如画了指定圣徒的盘子还好寻找主人，其他的都难于找到苦主，于是大魔王在图尔内斯特大教堂前的广场上办了个拍卖会，将这些货物卖掉，得到的钱财用于“抚恤为圣奥布里的朝圣者暨为图尔内斯特教区扫清道路献身的人们”，第一笔钱被用来支付那个被从天而降的伯爵砸到的倒霉弩手的医疗费，并他在医疗期间的生活费。
    这笔生活费的款子，是按他原来工资的一半发给的，这样做，倒不是大魔王心疼那笔钱，是提姆向她指出。若不这样做，很可能会出现假装受伤骗取抚恤的人。
    至于可怜的、不幸的巴格伯爵，他就没有别人为他支付医疗费和生活费的好运了，他被告知。他全部的资产还不够武装入侵图尔内斯特的战争赔款的——他必须在劳改苦役营里一锤子一锤子砸石头慢慢还。
    巴格伯爵这下真是强盗碰到贼爷爷，有冤无处诉，只能和驼背、艾布郎男爵等人一起为图尔内斯特城的新城墙添砖加瓦。
    当然，等城墙修完了，他们可以继续为图尔内斯特城公共花园等一系列公共工程添砖加瓦，贡献自己的力量直到地老天荒。
    因为，战争赔款是按复利计算的。
    当时，图尔内斯特教区的法律建设还很不完善，没有为巴格伯爵提供免费的辩护律师，也没有告知他违法乱纪者应该享有的各种人权和优待。更没有外国大使馆和善待罪犯组织，所以巴格伯爵对此没有表示异议——他能表示啥异议呢？只为了一头牛，他就被几千人围起来做了俘虏，他难道还要一笔笔地计算他给图尔内斯特教区带来的损失要赔付多少么？难道他要跟有上千把闪亮的钢制武器的人辩论一下自己作为罪犯应该享受怎样的优待吗？
    巴格伯爵是个很识时务的人，对于北方人。或者跟北方人一样有实力的人拿走他的财产是没有异议的。
    他驯服地在劳改营里敲石头，震慑了其他被抓来的小贵族和骑士们，把监工都感动了，不久就把他提拔成犯人里的头目，享有更好一些的伙食。
    但是，巴格伯爵为图尔内斯特和大魔王带来的麻烦，并未到此为止。看到她如此轻松地秋风扫落叶般收拾了看起来不可一世的巴格伯爵之后，各方都改变了自己原来的立场。毕竟，巴格伯爵——这可是一位伯爵呀！他的力量，是远胜于艾布郎男爵等人的，而且，伯爵没有辜负一些骑墙派贵族的期望。他这次可不像艾布郎男爵等人那样，不发一刀一箭就轻易投降，他起码是英勇无畏地冲锋，并且动了刀子的！
    虽然，巴格伯爵这次的作战颇为儿戏。他事先没有派出间谍和斥候，也没有在自己的领地作总动员，战斗中又轻易地抛弃了自己的近战步兵和弓箭手，他的一部分手下甚至还在伯爵之前就进入战场并被俘虏。
    巴格伯爵，没有发挥他本来该有的实力。
    但是其他人看到的是，曾经在通往图尔内斯特的大道上逞凶多年，他们原以为只要自己不改变立场，主教就收拾不了的一个有实力的大贵族，只出动了一个小小的男爵夫人，就一举拿下了，巴格伯爵甚至没有负隅顽抗到第二天，这大大地震动了他们。
    “有带着剑的无头骑士，从天上下来，击杀了可恶的巴格伯爵的手下们，并使他在图尔内斯特城劳改营服苦役，就像从前，那些不信服神，对使徒们和救主口出恶言和迫害的异教徒在古代帝国服苦役一样。”
    “我的某个亲戚，因为和小女孩谈心进劳改营的那几天，亲眼见到巴格伯爵在那里服苦役，砸石头。”
    这样的流言，在许多城堡的窃窃私语之间流传，而这些城堡的主人，都慌忙地想起自己从前做的恶来，那都是主教在布道当中曾经斥责过，而他们不以为意的恶。
    许多被牢牢捆锁，关在地牢里，原以为自己要被卖到异乡，异国甚至异教徒土地的农夫、妇孺，突然被解开了捆锁，领到了洒满阳光的土地上，城堡的主人招待他们饱饱地吃了一顿饭，又把他们原来的财物还给他们，派人送他们回乡。
    商人在道路上被全副武装的骑士拦住，不是要劫夺他的货物，却是要“把过去因为误会而没收的”货物还给他。
    农夫、商人和贵族武士们在这种情况下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会谈，他们齐声赞颂圣奥布里和最可敬的图尔内斯特主教，前者是因为他的无边威力庇佑了他们，后者是因为他的无边武力着实地吓住了他们。
    面对这样遵纪守法、其乐融融、亲如一家、天下大同、无懈可击的和谐社会……
    异界来的邪恶大魔王也只有叹息道：“他喵喵的，我到哪里去找下一个练手对象呢？”
    
    第210章  美食世界
    
    在大魔王这次重拳出击以后，图尔内斯特教区居然比主教预期的，提前了许多年实现了道不劫商，路不绑人的美好社会，这着实让主教有点飘飘然了。
    他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居然向大魔王提出，要趁胜追击，把这股和谐之风吹向图尔内斯特教区以外——怎么能光让图尔内斯特教区和附近的百姓享受这美好的和平时光呢？应该让罗穆托和苏根尼教区的信众们也享受享受么，再说，如果他们都能享受到魔鬼带来的和平，打通这两个教区的道路网，到那个时候，无论是贸易也好，来打工的人力也好，向教会的供奉也好，都会成倍增长……是吧？
    这幅蓝图描绘得真是美好无比，但是大魔王毫不犹豫地向他指出，不管是罗穆托教区，还是苏根尼教区，都不在她最近的计划上。
    “先执行讨妈计划。”她说。
    “那个离图尔内斯特更远呀！”主教一时间想不明白为什么不打接近的罗穆托与苏根尼，却要先打费舍尔伯爵领。
    “但是，你忘了刺客的事了吗？小心有钱没命花！”
    “忘了……”每天收取吓破了胆的贵族们和感恩戴德的商人农夫们的谢礼都忙不过来的主教，刺杀对他来说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再说，相比起波澜壮阔的战争，行刺给人的记忆就没那么鲜明了。对一般人而言，近在咫尺的刺杀恐怕终身难忘，但是对已经亲身经历了不止一次战争的主教来说，一百支带火的箭朝自己飞过来都经历过了，一群重骑兵朝自己冲过来都经历过了，区区几个刺客……太不够分量了。
    所以，他都忘了这回事了。
    在大魔王提醒后，他才很不甘心地回忆起来还有这么一码事。
    “这就是所谓的……生产关系反作用于生产力么？”主教嘟囔道，为了带给罗穆托教区和苏根尼教区以大魔王的和平。他们在这之前还要保证自己的和平，想想和平晚一年降临这两个教区会对这两个教区的民众、贵族还有图尔内斯特教会造成多少损失，主教就不愿轻易放弃，“但是……”
    “打仗不是儿戏！”大魔王没听下去就否决了。“你以为是黑社……你家的屠宰行会抢地盘么？双方摆开战线一起抡刀子上就开打？最最前期的侦察我们还没做呢！”
    看到主教沮丧的背影，她决定还是扔给对方一个甜枣，“如果路过的时候有哪家不开眼的，我顺路收拾了就是。”
    “哦。”主教对这个安慰兴趣缺缺，经过了图尔内斯特教区一系列“和平使命，清扫道路”战役后，他真的很怀疑，不先期百般示弱，有哪个傻子会如此不识相地向魔王的大军挑衅——倒不是说贵族们的智商都在及格线上（毕竟当贵族靠的是血统不是考试，纯白痴照样能当贵族）而是经过了北方人多次入侵后。及格线下的多半已经被达尔文法则无情淘汰了——最有可能站出来面对的恐怕还得数费舍尔伯爵，但是，他的领地离图尔内斯特无论如何也不能算近，主教的胳膊实在是伸不过去。
    结束了严肃认真的作战计划讨论之后，他们发现已经到了点心时间。
    “今天的冷盆是用难得的食材做的。”大魔王兴致勃勃打开她带来的盒子，尝遍各地供奉的主教一向是她各种新花样商业化之前的试吃员，“我原来以为这一带的海里没有这个，结果是有的，这里的渔民不会做而已，我叫他们用明矾腌了三次，才刚刚做好。啊，久违的味道啊，我来了。”
    主教看着盘子里晶莹剔透的外表，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放进嘴里，恩，味道比他想象得还好。
    又柔滑又有弹性。
    他一边咯吱咯吱地咀嚼着。一边问道：“味道不错啊，这是什么？”
    “水母。”
    魔王听见椅子翻倒的声音，再一看，主教已经绿着脸扶墙出了。
    这时候，刚刚离开的弗朗西斯走了进来。他离开的时候是空手，回来的时候却捧着一个装饰着银绳子的皮袋，“主教大人，这是我姑姑刚送来的家乡美食……大人呢？”
    “他出去呼吸新鲜空气了，”罗怡一边回答，一边迫不及待地解开了骑士手中的皮袋，听到美食两字后，她压根儿就想不起还要征求骑士的同意。
    一秒钟后，大魔王以第一宇宙速度脱离了室内，快得骑士都没反应过来。
    “哎这可是送给主教大人的不是给你的……人呢？”
    图尔内斯特的第一神官站在庭院中，仰望蓝天，久违地又一次开始质疑自己——把灵魂卖给魔鬼是否正确——好吧，是自己的错，魔鬼递过来的东西吞下去就是了，问来路做什么！回想起来，那味道其实还是不错的……摆到饭馆里，插一个“水晶冻”的招牌，应该……很赚的，只要别让食客知道他们吃的究竟是什么……
    恩，就叫“水晶鱼”！
    只有图尔内斯特城才能吃到的美食！
    晶莹剔透的天堂之鱼！让人看了就想起美丽的水晶天！让人更加向往天堂的美丽又美味的小吃！
    深呼吸，做完了自身心理建设，把预期可以得到的金币又数了一遍的主教，准备迈步回去和大魔王商量下一步的商业合作计划的时候……
    他才发现，大魔王已经倒在他脚边抽搐好一会了。
    “我家乡的特产美食，在极北处才有制作的，”骑士向他介绍道，“在地下埋了一年的，一直埋到腐烂的鲨鱼肉！每年只能吃一次的美味！”
    “而且还可以驱魔破邪。”看了一眼仍然萎靡不振的大魔王，明智地没有打开袋子的主教默默地在心里补充到。
    纯天然、绿色、无添加……真正的凶器！不，真正的化学武器！我要发起取缔化学武器公约！大魔王靠着墙神经质地念叨着。
    面对一个真正的天使，魔鬼不堪一击，即使是久经地沟油考验的……
    
    第211章  紧锣密鼓
    
    在遥远的费舍尔伯爵领地，伯爵夫人海伦娜用喜悦的心情看着她面前倒毙的狗儿。
    这次，她没有用那些怯懦的，不可靠的下等人，她亲自以药老鼠为名向商人购买了毒药，又亲自做了饼，还亲自用狗做了实验，万无一失！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消以伯爵的名义，将这个饼送给那个该死的凯撒里亚女巫，她就可以大仇得报了！
    想到那个可恶的继女和她的孩子将像她面前的这条狗儿一样可悲地死去，费舍尔伯爵夫人就沉浸在了无比的喜悦之中，“啊，挑拨我和我丈夫的，企图分离我和我儿子的女人啊，你也会有今天！慈悲的神明将为我这个可怜的女人伸冤复仇！赞美神明，你给无助的母亲指了一条明路！”
    她就这样欢欣鼓舞，似乎她的计策已经成功，她所憎恨的继女和孩子们已经死在了她的面前。
    但是，即使如她所愿，她的继女布拉德男爵夫人真的被她杀了全家，她也巧妙地脱了罪，就能改变她的儿子被伯爵送进图尔内斯特教会，与她母子分离的未来吗？
    伯爵夫人海伦娜根本不愿意去考虑这个。
    说服伯爵，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费舍尔伯爵是个“相当有主见的男人”，这就是说，夫妻关系里，她必须是，至少表面上是服从的一方，贸然反对伯爵主意，哪怕是曲线救国，不反对儿子出家而是建议在家附近出家，都会使得伯爵不和她讲话，会使得她在伯爵面前失宠，这苦果的滋味，伯爵夫人已经尝得够了。要是再次明目张胆地反对，让伯爵恼羞成怒的话……伯爵夫人不敢想象那后果。
    在纽斯特里亚王国，丈夫殴打妻子实在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
    相比起来，对自己的继女下手。是多么安全无害啊，她只是一个区区的男爵夫人而已，丈夫已经死了，儿子又小。她没有任何可以倚仗的男人，对她，费舍尔伯爵夫人可以尽情地施暴，不怕后果，不怕拳头砸到她引以为豪的脸上，可以居高临下地嘲笑对方的悲惨下场，这是多么畅快的一件事啊！
    至于谣传她的继女率领大军横扫图尔内斯特教区及附近这件事，伯爵夫人从旅行商人那里有所耳闻，但是她全都当作笑话呵呵而过了——怎么，一个地位还不如她的年轻妇人。能办到她丈夫都办不到的那些事情？这怎么可能嘛！这种事情完全超出了费舍尔伯爵夫人的认知范围，不可能存在，肯定是有人借着男爵夫人的名头做这些事情，比如，图尔内斯特主教。这才符合伯爵夫人一贯受到的教养。以及这个世界的规矩。
    合理的，才能存在。规矩，身份，上下尊卑，血统与地位决定智商和能力，这些就是合理。伯爵夫人是这样认为的，超过了这些。那肯定就是不存在，根本不用费心思。
    地位比她还低微的继女，武力值超过比她地位高的丈夫，这种事情根本就不合理，怎么可能发生呢？
    不合理，不可能存在。这种可笑的假消息，还有什么考虑的必要呢？
    她的继女，必定是符合她身份一样的无力，最多也就是靠着诡计和哄骗迷惑一下仁慈的，对女儿还心存幻想的伯爵而已！这种小人当道的日子是注定长久不了的！
    所以。想到马上能杀掉继女，结束这种小人当道的黑暗，费舍尔伯爵夫人沉浸在大仇得报的喜悦里，至于继女死掉与她儿子出家有没有关系，她根本不予考虑。
    “复仇，这是多么美妙的字眼。”伯爵夫人捧着做好的饼，赞美道，“复仇，这是神明所许诺的公道！复仇，这是一切滋味之中最美的！”
    接下来，她命令自己的教士以伯爵的名义写了一封信，大意是这是伯爵赏赐给小姐的点心，只能与至亲分享，然后用一个雕花木盒装了饼，命令两名仆人送到图尔内斯特去。
    呵，有哪个女儿能拒绝位高权重的父亲送来的这份好意，不与自己的儿女分享这珍奇的点心呢？伯爵夫人想着继女全家倒在地上死掉的场面，感觉都有些飘飘然了。
    她不知道的是，正在策划谋杀的绝不止她一个人，向神明祈祷谋杀成功的也不止她一个人。
    “刺杀一名高级教士？”阿布笑了笑，“纽斯特里亚本国没有拿刀的汉子了么？还是那里的傻子最近终于绝种了？”
    他此刻离拉卡德已经远隔重洋，但是他跟在拉卡德一样惬意。他坐在华贵的地毯上，面前摆着一张精雕细刻的矮桌，桌上的摆着镶嵌银边的玻璃碗，这些玻璃碗里盛放着可口的糕点和美味的坚果，旁边有银质的酒壶，壶里是北方诸国最好的酒，绝不是图尔内斯特那靠香料和蜂蜜撑起来的三流货。
    在主宾两边，坐着一个黑眼睛的乐女，她披着刺绣了金线和银线的轻纱，怀抱着一把钉了金钉的小琵琶，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一样不时地扇动。
    她终日不见阳光的，被保护得很好的白皙皮肤与奔波于列国之间的阿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显得娇柔又脆弱。
    阿布似乎在看着她幽深的黑眸，盘算的却是主人向他提出的活儿。
    “这是一个在百姓当中很有威望的高级教士。”梅耶谨慎地挑选着词儿，“雇主希望由异教徒来做，若是他们本国的人，只怕临到头，因为宗教的缘故有了稀奇古怪的念头……”
    “在百姓当中很有威望的高级教士？”阿布摸着下巴，“我先前跟着教皇特使去过纽斯特里亚，那里配得上这个形容词的可不多——该不会是图尔内斯特的小主教吧，哈哈。”
    “和他差不多。”
    “哦。”阿布的眼睛眯了眯，中间人的含糊其辞让他想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不过他还需要进一步的确认，“差不多……不知道目标的具体情况，我怎么知道能不能下手呢？”
    “只要在他出入教堂的时候，捅一刀就可以了。”
    “哈，那种事情，他大可以在本国找人，我就不信他找不到一个够蠢的傻子，”阿布摇摇头，“没有确切的消息，我是不能确定是否可以下手的，我不会坏了我的名声，我们先谈谈别的生意吧。”
    梅耶的眉头皱起又放松，“纽斯特里亚还有一笔生意，”他说，“图尔内斯特城的大商人老雅各布，正在招募整绒工人，他是我的同族，钱财上面的信用很好……”
    当天，阿布躺在梅耶家那间靠海的舒适客房里的时候，没有马上入睡。
    “刺杀图尔内斯特小主教……有趣……”
    除了雇佣兵和奴隶贩子之外，阿布这个老兵有时候也兼职刺客的活儿，这种工作是梅耶常常为他介绍的，当然，他不会干当众拔刀捅人这种有去无回的蠢事。
    他最喜欢用的方式，就是约人上比武场，那些年纪轻轻没有子嗣又有一大笔财产的继承人们，初生牛犊不怕虎，总觉得身上有使不完的劲儿，不用害怕一个看上去很落魄的佣兵。
    “您正当年轻！”女人们会这么说，于是继承人就飘飘然了。
    可是他们太年轻了，不知道光天化日之下的比武场上有多少诡计和花招，而阿布熟悉的可绝非只有刀剑而已。
    一把伴过药的麦粒，一个“不小心”钉得偏了一点的钉子，一枚“忘记”在马鞍上的钢针……
    只要把人哄上了比武场，阿布的计划就成功了。
    事后，也不会有人想到这是谋杀。
    阿布可不是会当众拔刀的莽汉，他从来不干一锤子买卖，更不会为了买卖送上自己的名声和性命。他对这桩买卖很感兴趣，对出资人的身份也很感兴趣。
    “不知道是这位神秘的雇主为行刺给的钱多，还是我们这位可爱的小主教购买幕后主使人身份这个情报给的钱多？”他摸着自己的下巴，轻轻地笑着，作为一个收钱办事的，而不是一个杀人狂，这件事可值得好好衡量一下。
   
    第212章  迷途知返
    
    “丁当”
    “丁当”
    畜群的铃声打破了河谷的宁静，随着天气转暖，放牧人一天天将畜群赶到更高的山上，去啃食刚刚从石缝中露芽的青草和树上新生的嫩叶。即是在这遥远的北国，农人们也开始在背风向阳的群山环抱之处翻耕土地，播撒麦种。
    但是，这些世俗与独自一人住在海湾中小石岛上的隐士无关。这里的首领下过命令，除了他以外任何人都不得去打扰这位可敬的隐士。他用一艘在风浪中被冲到石岛上的破船和其他一些建筑材料在这个小岛上为这个艾特伯德修道院的幸存者修建了一座可以过冬的屋子，并在屋前立了一个十字架。
    蛮族的首领又赠送给这个隐士一些衣服和其他的日用品，还有几只可以与他的孤寂生活作伴的山羊。岛上没有泉水，但是有一个地势凹陷形成的池塘，只要天不太旱，里面积攒的雨水足够隐士和山羊们的需要。在他离去之前，他与隐士约定，不叫任何人来打扰隐士的清修，又吩咐隐士，如果有紧急的事情，就在屋前点火生烟。
    “我会吩咐人时常看着的，”他说道，“唉，如果不是我的兄弟们实在顽固的话，我是不愿与您分开的……但是我会说服他们的！我会告诉他们真神的事迹，并感化他们！”
    他在胸前画着十字。
    隐士慈爱地看着他，“没有主的旨意。哪怕一只飞鸟都不会陷入网罗。”他念着这句话，觉得被掳掠到这极北之地的悲惨命运似乎有了神圣的意味。是神明让他肩负起开化这些野蛮人的使命——这个琥珀色眼睛的北方人首领，已经由他的手在这孤零零的小岛上领受了圣礼，有朝一日，这整个北国必定会跪在他的神面前。
    这是多么值得赞赏的圣行啊！到那时候，他会被封为圣徒的。
    想到这里，孤零零地一个人住在小石岛上也不是什么难以忍受的事情了。何况，在他遇到这个心慕神明的首领之前，是被捆起来。过着悲惨的奴隶生活的。那时候，他不止一次祈祷，希望自己能像兄弟们一样，早日死在这些野蛮的异教徒手里。现在，他的生活获得了许多改善，又有传道的前途，因此他也不想死亡而是能够忍受下去了。
    他们这样告别之后。首领留下了足够他半年所用的粮食离开了，但是，他每隔一段时间必定要上岛来领受他的教诲。
    “图尔内斯特大教堂是传道圣徒最早在纽斯特里亚的驻地，它的银色圆顶非常有名，那座大教堂一定非同凡响，是全纽斯特里亚最接近神的地方了吧。”琥珀色眼睛的首领神情恍惚。似乎还没有从刚做完的圣礼中清醒过来，“全纽斯特里亚的圣物大概都集中在那里吧？若我能到那里朝拜的话……”
    “并不是那样的。”隐士纠正道，“图尔内斯特的大教堂的确非凡，那里供奉着圣奥布里和其他许多圣徒，但是它充其量也只能与鲁尔霍夫大教堂比一比罢了。不。我的孩子，你将来若是有机会去朝拜的话。应该去大修道院才对，图尔内斯特是传道圣徒最初驻足的地方，但是大修道院是他以后三十年清修的地方。”
    “大修道院？”
    “那是神在纽斯特里亚一切圣迹中最可观的地方，”隐士对这个年轻的改宗者说道，“它拥有三百名修士，历史上出过许多主教、总主教，不止一位国王在大修道院出家。无论是圣物、还是王公贵族们供奉的供品、还是做圣礼用的礼服，全纽斯特里亚没有一处修道院和教堂可以与之相比。那句话怎么说的？大修道院拥有在永恒之城之中也毫不逊色的气派。它拥有无数的田地、葡萄园，畜群，农奴，富有的程度超过很多国王。”
    想到自己年少时随人去大修道院的见闻，隐士也陷入了恍惚之中，在长时间的远离家乡，又一个人清修了不短的时间后，原来再怎么孤僻的人都能滔滔不绝，“当年我去大修道院的时候，甚至以为那里是天堂在人间的地界，它的祭坛灿烂辉煌，是古代帝国时期留下来的，整体纯金，又镶嵌了十二种宝石……”
    “啊，但愿我能去那里朝拜。”蛮族的首领向往地说着，他的神情比刚才的更加恍惚，两眼发直，似乎已经漫步在大修道院之中，听着修士们唱的圣歌，看着修道院长主持的庄严仪式，在香炉中焚烧的馨香之中入迷了。
    另外一次，他们的交谈是这样的：
    “从西耶克莱茵到大修道院一路还好，但是要经过费舍尔伯爵的领地，那是个非常自负的贵族，他总以为教士只是他和神明之间的传令兵。他曾经和圣贡德的主教争吵过，为的只是一片森林。”
    “森林？”
    “他坚持认为那片森林是他的，但是他没有证据。”
    “唉，他怎么能和一位主教这样呢？”新近才皈依的蛮族首领说道，“为了微不足道的世间财产，他要把自己的灵魂陷入到永恒的罪恶里去呢！”
    “是的，传道使徒说过，这世间的一切都是粪土，我心里只想着神，这才是正确的态度，我的孩子。”隐士说道，“你兄弟们的态度有软化没有呢？他们早一日皈依，就早一日把自己从罪恶的生活中解脱出来。与沐浴神恩相比，钱财和女人都只是粪土，应该早日投入神的怀抱方为正确。”
    提到这茬，蛮族首领琥珀色的眼睛里立即盛满了悲哀，“没有呢，但愿神把他赐予传道圣徒的巧舌给我，唉，我只恨我的母亲生我生得迟，使我在我的众兄弟中为最小，没有足够的权威喝令他们迷途知返。”
    “别忧伤，我的孩子，主会对你施以援手的，”教士看到他悲伤的神情，就安慰了他，“经上说，最小的，将来会变为最大。主会赐福于你，使得你在你的众兄弟之间得胜，使他们听从于你，就像你听从我一样。”
    “愿那天早日到来！”蛮族首领说道，“啊，我真是迫不及待！”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去抢掠那赫赫有名的大修道院了。
    
    第213章  风凛冽（第二更）
    
    告别隐士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海上的风并不温暖，但是对于蛮族首领和他的手下们来说，这根本不算什么。他们生长在这极北之国，筋骨都已经被冰天雪地磨练得极为强壮，在冬天的时候，他们甚至会走到更北的地方去猎取海象和其他海上巨兽，那些生物长着厚皮和獠牙，即使拿着枪去面对都很危险，然而他们却能靠着简单的弓箭和斧头去完成猎杀，再把皮毛和象牙带回来。夏天的时候，他们就跨上他们那著名的长船，向温暖的南方出击，那里有许多富裕的教堂和修道院，里面满满的都是金银财宝和其他值钱的东西。
    当然，不管是往北还是往南的远征，即使按这个野蛮混乱的时代为标准都是十分危险的。这些悍勇的北国武士知道，海象的长牙能把人刺穿和撕裂，就像南方人的长矛刺穿和撕裂他们一样。
    但是，那又算什么呢？
    现在，琥珀色眼睛的“毒蛇”阿代尔有六个兄弟，但是实际上，不算那些幼年时期夭折的婴儿（北国的婴幼儿死亡率不比纽斯特里亚低），就是他活到成年的兄弟，都足足有一打之多。死亡原因中，有危险的狩猎和远征，但是更多的却是他们同族当中永不停歇的仇杀，使得他们都早早送了命。
    征伐北方的冰洋和南方诸国固然不是旅游，但是坐在自己家里，却也不比波涛汹涌的灰色大海安全。何况，在家乡等待他们的只有贫穷。种地在这个时代不是个好职业，但是这里连能耕作的土地都不多。
    纽斯特里亚在诸国当中不算富有，可是比起极北之地来说，简直就是气候宜人物产丰富的乐园了。
    所以，他们都乐于冒险。
    尤其是攻打南方那些富裕的修道院和教堂的冒险。
    为此，他们不但在上船之前要通过体力和敏捷的考校，还必须起誓不得在海上和征伐当中报复旧怨——后者可是相当致命。能暂时抛弃旧怨是不容易的，许多现代人都做不到，不过，艰苦的生活、预期可得到的巨大财富、名声和其他，使得他们居然做到了这一点，这样，长途行军和劫掠才变得可能。
    这些野蛮人虽然以纽斯特里亚的标准来看远未开化，而且还保有活人祭祀的野蛮风俗，却是老练的战士和优良的水手，又拥有严格的征战纪律，难怪他们可以用较少的数量劫掠南部海岸众多的王国，把恐怖的阴影笼罩在十倍于他们国土的广大土地上。
    他们的战术，是以他们那著名的长船沿海航行，看到孤零零的修道院，或是没有防备的村镇，就将船只靠到岸上，冲上去大砍大杀，劫掠他们所看到的一切。
    在出征的时候，船上是绝对不许带女人的，返航之后，他们的茅屋里却多了许多异族的女奴。
    自然，还有异族的其他财富。
    不过他们也不是纯粹的投机分子，在聚集起足够的战士后，他们也会大胆地袭击内陆的城市。数年前，阿代尔就领着战士们成功地冲进了纽斯特里亚王国的明珠图尔内斯特城的大门，虽然没有成功地夺取那座富庶的城市，但是他们也不是一无所获，在回返的途中他们更是利用各地贵族的彼此不和与怯懦，劫掠到了大量的财物与奴隶，随后纽斯特里亚的宫廷为了求取他们的退却又交纳了更多的银钱。
    那次丰富的收获足以让阿代尔的兄弟们炫耀很久，而他们也确实这样干了。听到他们从南国获取的财富，又有许多别的首领和武士为了“到南方干一票大的”投奔他们。
    这次，在海边聚集起来等待出发劫掠纽斯特里亚的船只，是上次的一倍。
    载着从隐士小岛归来的琥珀色眼睛的阿代尔的小舢板，在这些有名的长船当中显得微不足道，这些船都是为了跨海劫掠建造的，它们每艘船可以装载五十名战士，返航的时候还可以另外装载二十名俘虏，这就可以想象它的大小了。然而，这还不是这船的极限运量，在出征的时候，船上会带够所有人吃喝一个月的补给和各种日用杂物，从锅子到阿代尔喜爱的棋盘。水手们中许多本来就是渔夫，所以他们还可以在海上通过钓鱼和射击就地获得补给，从而在海上漂流更长的时间。
    船只吃水很浅：它的长度是宽度的三倍，宽度又是吃水的七八倍。这样的设计，是为了它能够快速地掠过水面。船只是用坚固的橡木建造的，木板有的用铁钉，有的用绳子固定，端看作用如何。木板中的缝隙用羊毛或是其他兽毛填塞防水，这是一种很聪明的方式，因为寒冷的北方的兽毛富含油脂，本身就防水。每条船有十六对桨和一面帆，在船尾装着一个简易的舵，这些北方武士的船因为这样精巧又实用的设计，在海上不但快速，而且灵活，也难怪纽斯特里亚诸国那可怜的海军在这些海盗面前束手无策了。
    舢板在码头靠了岸，随后船上的人收起桨，登岸进入灯火通明的大厅，那里正在欢宴高歌。
    只有首领和最有名望的武士才能在这里喝酒，然而现在这个宽敞的大厅简直拥挤得像鲱鱼群通过海峡一般，但是，有个位置最好的椅子是空着的，那是他们保留给阿代尔的座位。
    他自信地走过去坐在了那个位置上，无人向他挑衅。
    虽然还没有到出征的时间，但是他们都期望阿代尔能像之前一样带领他们获取南国的财富。他在他们的期望中坐到了那个尊贵的位子上，举杯向他们致敬，于是所有的人又都继续开怀畅饮，歌者则趁机开始献唱有关慷慨的阿代尔和他的兄弟们的即兴诗歌。
    “听说你又去那个岛了？”他的一个兄弟问道，“我们打赌你一定在那个岛上藏了一个绝世美女，所以不许我们接近那个岛屿。”
    “一个名为纽斯特里亚财富在哪里的美女。”阿代尔哈哈大笑道，“要知道前方有没有陆地，看海鸟的飞翔就知道，要知道纽斯特里亚最富有的修道院在哪里，问修道士就知道。”
    “用棍子打一打他，他就会说。”
    “嗨，我们都知道你用棍子打那个修道院长的结果，那本来是个有望勒索很多赎金的俘虏。”阿代尔摇头道，“大部分修士用棍子打一打的确什么都会说，可是他们不知道很多，而且为了避免拷打还会乱说胡话。一个走过很多地方，见识过世面的修士，往往有种自负，以为熬得住拷打，等到想供认的时候已经迟了。要抓熊不一定要正面上，挖坑也有同样的效果。而且，我还想到了一个帮我们不流血就打开敌人堡垒的办法。”他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智慧和狡黠的光芒，在他发现那个修士身边带有和其他修士不一样风格的财产时，他就注意上他了。之后，通过旁侧敲击的打听，知道他和修道院里一般的杂役修士不同，是个走过许多地方的望族出身的修士，就有意地接近他，甚至不惜为此假装改宗。
    之后，他就推说他的兄弟们对他改宗不满，将修士安放到了海中的孤岛上，又不容许别人上岛。这样，就方便他在他的欺骗目标面前伪装成一个虔诚的信徒。
    为了挤奶，偶尔在母羊面前跪一下无所谓，整天这么干，他的膝盖可受不了……
    “那是什么？”那个被数落了过失的兄弟本来有些不快，但是阿代尔的下一句话马上抓住了他的心，“告诉我吧。”
    凛冽的风吹过横跨在极北之国与纽斯特里亚之间的大海，预示着一场可怕的，由人和船而不是由水气组成的风暴的到来。
    
    第214章  启程
    
    处于风暴和漩涡中心的大魔王对直奔她、图尔内斯特教区和纽斯特里亚王国来的各路强盗一无所知，在图尔内斯特教区内部和教区周边的大小贵族、强盗都望风而降，和谐美好的情况下，欲求一附近之敌练手而不可得的大魔王只有一边感慨这年头的反派怎么能这么没有男人的勇气，一边按原定计划出兵讨妈了。
    可见，苍蝇不叮没缝的蛋，只要凡人们和谐友好亲如一家不互相捅刀子，就算是异界穿越过来的大魔王也拿他们没有什么办法。
    誓师仪式非常简单朴素，罗怡知道这种仪式上出任何岔子都会动摇军心，所以连旗杆都是用铁做的。整个仪式很简短，就是主教说明了出兵理由（有刺客胆敢在神圣的大教堂中行凶这事使得来送行的底层百姓们都惊恐不已），然后男爵夫人申明了不许抢掠和骚扰的军法，最后主教给予全军赐福。
    尽管仪式如此简单，现场还是出了一个不小的岔子。
    有两名仆人，奉费舍尔伯爵的命令给伯爵的女儿，布拉德男爵夫人送一个盒子，在进入城门的时候守门官告诉他们布拉德男爵夫人在校场誓师，他们就到校场来了，并不知道这天的誓师是为了讨伐费舍尔伯爵领地的。
    他们到达校场的时候，正听见最可敬的主教（他穿戴着全套礼服，那是十分好认的）宣称誓师讨伐的目标，那个捧盒子的人就吓了一跳，将盒子里的饼落到了地上。这时候有看管场地的宪兵过来问这两个异乡人是来做什么的，他们原是很坦荡地来的，却不料想会撞到枪口上，不知道是否照实说好，一下子都支吾起来。
    附近的其他人看着他们可疑，都围拢了来，那两名仆人正在支吾的时候。谁也没防备有条野狗从人们脚下窜来，将那饼銜了去。
    人们看见一条野狗銜了这隆重装在精致木盒子里的饼，都喊着打，那狗慌忙在饼上咬了一口就扔下饼跑到另外一边。两个仆人看着被狗咬了一口的饼，都大怒着要打那狗，谁晓得那狗却已经倒下来死了。
    这事让所有附近看到的人都大大地吃了一惊。
    等他们知道这两名仆人是照了费舍尔伯爵的命令送这个有毒的饼过来的时候，他们对出兵的理由再也没有怀疑了。愤怒的呼喊从广场的这头传到那头，很快所有人都知道，如果他们再不出兵，那只伸向图尔内斯特的黑手是不会缩回去的。
    残余的饼被郑重地作为证据装进了盒子里，准备带到费舍尔伯爵面前去当面对质，当然，得伯爵落到他们手里。隔绝了那个胆大妄为，敢于挑战图尔内斯特主教的邪魔的威力之后。
    他们对此都深信不疑了。
    想想，连一个受到敬仰的贵族夫人都会成为毒害的目标，连神圣的大教堂都能成为行凶的场所，那么图尔内斯特还有哪个人是安全的呢？所有人都知道。没有。
    他们热烈地为出征的命令欢呼，因为他们这次去，不是冒着危险，而是让他们自己更安全。
    征讨费舍尔伯爵领的大军就这样出发了，他们的行军队伍是这样的，辎重马车走在中间，骑兵走在两边。步兵在外，斥候在最外侧。
    这次一共出动了两千步兵，其中包括九百名长戟兵，他们必要的时候可以组成三个方阵；一千名带刀的弩兵，每个弩兵配五百支弩箭；一百名弓箭手，比起弩手。他们很不容易训练，但是他们的射速比弩兵快，布置得法的话很有用处。每一百名步兵组成一个大队，配备两名骑马的传令兵，他们按抽签的顺序排先后出发。
    三百名轻骑兵被分成三班。每次一班在外侧和后方护卫，两班在内侧跟随行军。四十名重骑兵走在最中间，和辎重马车走在一起。这样的安排，一是为了稳定军心，有骑兵在背后压阵，步兵就不容易溃散；二来，罗怡也着实不放心他们的军纪。
    四十名骑术最好，身手最敏捷，头脑最灵活冷静的骑兵“尖子”被选为斥候，他们分成三班，轮流在前方探路。他们不但要侦察敌情，还要为整支部队寻找水源和宿营地。当然，所有任务中最要紧的就是侦察敌情，为了确保他们的这项任务，每个斥候都配备了三匹马，可以轮流替换以保持马力。他们除了自己的武器以外，不负担任何装备。在挑选斥候的时候，罗怡宁缺毋滥，纪律第一，因为他们的首要任务是侦察，不是充满了侠义精神和敌人战斗，更不是看到旅行商人就去抢劫。后者是非常有害的行为，而罗怡又不可能跟他们在一起，只能在事先预防。
    同辎重马车走在一起的，除了重骑兵以外，还有救护、绘图、木匠、铁匠、面包师、兽医等后勤人员。
    罗怡和珍妮骑了马，带了传令兵，走在整个队伍的左右两侧，她们一个从前走到后，一个从后走到前，像春天的犁队那样，走到队伍尽头的时候就转头继续走。她们就这样亲自巡逻，确保军纪。
    那时候正值春夏之交，路边的景色非常美丽，蓝色的矢车菊和红色的虞美人在田野中盛开，紫色和白色的百里香装点着沿路的景色，远处淡蓝色的山上传来杜鹿和野牛的吼叫。罗怡骑在马上，可以看到不时有一只云雀一边鸣叫着一边直冲云霄。行进中的步兵们唱着之前训练的时候学会的行军歌，走在中间的后勤人员给他们打着拍子——他们本身也是非常值得一看的！
    这些年轻的士兵们因为图尔内斯特教区多年的丰收个个营养充足，而且他们的脸上还洋溢着之前的胜利带给他们的自信的光彩，他们的衣服整齐，并不破旧，也很少补丁。他们的肩背挺直，因为他们的主人并不用鞭子强迫他们朝自己鞠躬。他们唱着欢快的歌曲，偶尔还因为某个调皮士兵编的段子开怀大笑，他们的脑门上没有艰辛的生活留下的刻纹。
    沿路遇到的牧人和农夫一开始都躲到了林子里面去，但是罗怡先前吩咐过只要他们没有戎装就不必管他们，因此大军唱着歌继续行他们的军。渐渐这些人就大着胆子走近来，欣赏着这支漂亮和欢乐的队伍。“这些是什么人哪？”他们问道，“是从东方圣地来的哪位大主教的队伍吗？还是异国的王或者哪位显赫的公爵呢？”
    当他们知道这只是一位男爵夫人所带的部队后，起先都以为是玩笑，因为连伯爵都没有这样的气派。但是当他们知道男爵夫人是从图尔内斯特来的以后，他们又不稀奇了：“是从那个受到神明和圣奥布里照拂，银子多如石头的图尔内斯特来的么？那是不奇怪的！”
    他们这样说着，但是并不肯离去，牧人丢下了他们的羊群，农夫丢下了他们的农具，争着来看这支漂亮的队伍，“唉，唉，但愿我在这支队伍里。”他们这样讲着。
    甚至地主的管家和仆人也掺杂在看热闹的人群里，他们比较整齐的衣服和因为吃饱饭而高壮的身体让他们就像马鹿挤在梅花鹿的群里，但是面对骄傲和自信地走过他们的士兵，却又像面对着俊美的马群——那是不能比的。
    军队并不管这些人，至于戎装的地主骑士，他们看到了军队的规模，看到那些闪着寒光的钢刃，就理智地远离了。
    
    第215章  逗比们的悲伤
    
    虽然路况不好，但是魔王的大军行进异常顺利，一路上，不但没有强盗或者贵族来抢劫他们，并且没有付一分钱的通行税。因此，不久以后，他们就发现军队的后面多了一支尾巴，那是由旅行商人组成的，他们跟随着军队，一来想要做些军队的买卖，二来趁机狐假虎威逃税。
    针对这种情况，罗怡命令他们必须离军队二十个马身，同时派人统计士兵想要购买的东西，由一个采办统一向这些商人购买，然后按士兵们之前申报的数量分配下去。军中颁布了一条新的法令，就是严禁个人向这些旅行商人购物，这种随军商人在古代很常见，他们是军队除了“就地补给”之外的第二大补给方式，但有时他们会带给军队有害的东西，比如劣酒。
    统一采办的方式既避免了商人的抬价，又避免了士兵们因为争相购买一件东西内讧，而且罗怡还可以让一些她不想士兵们得到的东西流动到士兵手上，例如，妓 女。如果士兵们想购买的数量超过商人们能够提供的数量，就以比例分发，那些不能切割的商品比如皮袋，就抽签分配，然后在有新的货源的时候，先申请的人有优先的购买权。
    这些士兵们的主力都来自图尔内斯特教区，他们还是第一次走出自己的教区，对所看到的一切都感到新鲜和好奇。他们有时候唱歌、说笑话，有时候看到在图尔内斯特教区看不到的稀奇景致，比如五彩缤纷的硫磺热泉和旁边古代帝国浴场的废墟，就自发地停止歌唱，对所看到的一切啧啧称奇，议论一番。
    罗怡也同样感到新鲜和好奇，可惜她记得自己是在行军不是在春游，所以尽量装出对此不感兴趣的样子，喝令行进中的士兵们保持队形——真一哄而上去看景致了可怎么办！
    她这样策马走过队伍的时候。看到迎面走来的珍妮也在训斥士兵，情不自禁地想到：“如果内外的敌人都被扫荡干净，天下太平，我们可以一起挎着野餐篮子到这里游玩。那该多好！到了那时候，大家都不必带着刀剑，可以穿着花裙而不是盔甲……会有那一天的，一定会有那一天的！”
    杰生却不在队伍里巡逻，军队开拔还不到半天，他就籍口自己脚扭了，爬到一辆马车上歇着了。
    那马车在计划中原是为了装载伤员而带的，搭载着一张柔软的空床，做计划的人就是杰生，因此他熟门熟路地找到了这舒适的床铺。惬意地躺在上面补觉。
    罗怡对此参谋长装病其实一清二楚，但是看在他之前日夜不休地制定各种计划上面，假装不知道参谋长装病这回事，“水至清则无鱼”嘛，何况。他妹妹一直在和罗怡一起巡逻着，也不缺他“以身作则”了。
    到了扎营的时候，杰生养足了精神，在营地里到处溜达，一边听取汇报，一边欣赏士兵们从旅行商人们那里购买的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期间还喝走了两个在女营外面乱转的士兵。
    小样。你们不知道里面很有几个是汉森大妈精心挑选与培养，又在男爵夫人那里接收了一些古怪知识的女将，我这是在为你们的身心健康考虑！
    他就这样一路当着活雷锋，直到他走到男爵夫人帐幕外，眼角一闪，看到男爵夫人正在帐幕外的一棵树下面原地跳跃。高举双手试图摸到那棵树最低的一根树枝。
    她在干嘛？
    杰生看了又看，没看到那树上长了什么金苹果，值得男爵夫人这样拼命。
    “要取什么东西吗？”
    “不。”
    “那这是……”
    事情还要从出征前一天说起。
    她到主教那里做誓师仪式的最后一次演说对词，结果临别闲谈的时候听到了一件晴天霹雳般的事情。
    骑士带给主教的礼物，他已经尝过了。
    “涂在面包上。吃起来不错，哎，你的脸色怎么了？”
    喵喵喵喵他吃下去了！他吃下去了！这怎么可能！那种如同化学武器的玩意儿……从现代社会穿越过来的罗怡，自诩久经地沟油、香精、色素、塑化剂等等考验，已达百毒不侵五颗星（印度阿三那种开挂的不算），不过骑士带来的腐烂鲨鱼肉属于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大魔王已经强迫自己遗忘了。
    “味道确实浓烈了点——恩，比从前跟我父亲去皮革加工地闻到的气味浓一些。”屠宰业的一个副产品就是皮革，另外一个副产品是鞣制皮革用的油脂，所以他对散发恶臭的皮革作坊熟得就跟自己家一样。
    异界穿越过来的大魔王看着姿容秀丽，侃侃而谈的少年主教，联想到刚穿越看到的粪尿满街……好吧她真不愿意想起来面前这朵鲜花是从那样一个粪堆里长出来的……还是忘了这事，专心看看颜就好了！
    但是看颜又给大魔王增加了另外一重烦恼。
    “我给你留了点——咦？”
    面前的年轻女子眼中闪烁着跳动的火焰：“站到墙边去！”
    “呃？怎么……”
    “靠窗的那面墙！靠窗站好！挺直了！”她的声音有些激动，然后，男爵夫人抽了个脚凳摆在他面前，一个跳跃站到了脚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双平时和善天真的圆眼睛危险地咪成了一条线。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靠着墙壁，一时迷惑难解，因为事先说了是商议军务，所以那时没有任何人来打扰，室内非常安静，静到连呼吸声都没有。
    然后一只手缓慢地抚过他的头发，让他一个激灵，背后不知不觉地就冒出了汗——他面前的这个身体里，可是有一个非同一般的，不属于原主人的灵魂——他很清楚这一点。这个灵魂……这个曾经被压制、囚禁了一千年的灵魂……它想做什么？
    不管它想做什么，他……
    “啊！果然！”年轻女子跳下了脚凳，“你又长了三公分！太不公平了！”她悲伤地跑了出去，凭啥啊，为嘛男人到了这个岁数还能长个啊！为嘛她就不长啊！每次爬马背都那么吃力！
    这个逗比……
    这都什么人！不，什么恶魔嘛！把人按墙上就为了跟窗户比来量身高！
    主教忽然觉得，他现在跟着的这个老大，实在是太……咳！而他老大的老大，该不会……也是……这种作风……吧……
    不过……大概正是因为有这样白痴逗比的性格，所以在被夺取了世界，压制了一千年，又遭遇了那样的污名之后，才能不沉浸在黑暗的过去中，对这个世界和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造物仍然充满爱吧……
    罗怡不知道对方的心理活动，她只烦恼一件事情，自己不长个。
    只长腰围。
    这真是太……咳！
    所以，她即使在出征的时候，也不忘跳跃锻炼，个头能长一公分就是一公分。虽然，这应该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减腰围更实际。
    听完这个悲伤的故事，杰生慢慢地踱步走开了。
    “哥哥，你在干什么呢？”牵着马巡视完营地的珍妮用稀奇的眼神看着兄长，这难道是教会新开发出来的敬神仪式么？可是她哥哥从来连礼拜都不做呀！
    “……你别管。”一下，我要长个儿，两下，我要长个儿，三下，我一定要长个儿——妈蛋男爵夫人比我高那么多了还不满足！我也是男人呀！我再努力努力还是能长个的，一定能！
    
    第216章  风暴前夕
    
    大海中那些透明的、美丽的水母，有一个奇妙的本能，就是在暴风雨来临前的几个小时，它们就能知晓，然后一只只沉到那幽深的、安全的海底，躲开海面暴烈的狂风巨浪。因为它们有这个能力，所以它们那脆弱的身体才不会在暴风雨中破碎。
    然而，愚蠢的人类并没有这种能力。
    那天，天气是让人心情糟糕的阴天，铅灰色的浓密云彩遍布了整个天空，仿佛随时会降下可怕的暴风雨一样，然而费萨尔伯爵并没有把这糟糕的天气放在心上。他在庭院里行走的时候，和人扔骰子作戏的时候，还是一如以往的气派。
    费萨尔伯爵领地的男主人，他占据这个地位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出色了不起的战功，也不是因为他怎样地善于钻营，只是因为他是纽斯特里亚一个古老家族的后代，但是他自己是绝对不会承认这一点的。
    慈悲的天主知道他为了这个古老家族的荣光有多么上进！
    他曾经多次参与战争（他大女儿的婚事就是在战场上缔结的，作为那个救了他的骑士的谢礼）但是每次都时运不济，既没有得到什么战利品，也没有得到国王的赏赐。他从父亲那里继承的领地是多大，到现在还是多大，尽管他孜孜不倦地为了模糊不清的地界与他的邻居们争吵，但每次他的邻居们都能从教会或者乌尔里希公爵或者其他什么人那里得到援助，使他的期望落空。
    当他觉得天主不使他在战场上得到胜利，又看到朝臣们在国王面前的地位和尊宠的时候，他就积极地参与到宫廷的事务当中去。他推荐他的兄弟奥多进了新建的海军，又帮忙筹办了其他两、三件事情。他对自己未来的成功信心满满，然而天主注定又一次教他失望。
    老国王退位的时候，他觉得他的时运会扭转，诚然，乌尔里希公爵对他并不亲近。纽斯特里亚的旧贵族们也不满他在新的宫廷里向乌尔里希公爵等人献殷勤的态度，然而，他还是觉得他的运气来了。
    “进入教会，”他对自己说。“很多古老的贵族家庭都这么干，是呀，我之前怎么想不到呢？只消剃了头，念几句经文，土地和财富就滚滚而来。那个总主教，他原来不是一个又穷又破的小修道院里的普通教士么？他的出身是那样地低，以至于大家都不能确定他的父亲。现在，很得太后和乌尔里希公爵喜欢的图尔内斯特主教，听说原来也不过是个屠夫的儿子，我的儿子要是加入他们。有血统和家世的优势，肯定比这些平民崽子强多了，到那个时候，我也会在宫廷里受到敬重。”
    他越盘算，越觉得这是一条光辉大道。并惊讶他以前怎么没想过。
    “我的女儿就嫁在图尔内斯特，而且听说她于主教有恩，她定会照顾她的弟弟，除了我家里的人以外，谁做那个少年主教的接班人，她都不会答应。”
    “大家都说图尔内斯特的年轻主教很快就会接任总主教，那时候我的儿子就可以做图尔内斯特主教了。那可是个很有油水的职位。图尔内斯特城经历了战争，但是我亲眼见着了，它比先前更加富丽，人口又多，在那里做主教，是胜过在穷乡僻壤做公爵的。”
    他就这样计划着。仿佛能看到图尔内斯特主教那灿烂的金座向他招手。
    然而他的妻子居然横插一杠！
    这使得伯爵很不痛快，因为不管他在战场上或者宫廷里如何，他在自己的领地上是一贯独断专行的。在他的势力范围内，他不喜欢任何人向他提出反对的意见，不管他实际的能力如何。在他的权限内他都竭尽所能地扮演一个专横的主人和严厉的丈夫和父亲，以证明他的男子气概。
    比他年轻许多的妻子居然不赞美他的决定，这使得他觉得自己大大地被冒犯了。怎么？他不是她的主人吗？经上不是叫妻子要顺服丈夫么？就算他不是费萨尔的伯爵，而是一个农夫，她也不该反对他的决定！
    他作出的决定，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妇人来质疑了！
    而且，她还提到了他兄弟奥多的失败，这着实地惹恼了伯爵，因为揭了他钻营不力的伤疤，而他是最不肯承认这点的。怎么？一个妇人会比他更有政治眼光和长远打算么？这简直就是侮辱！
    在那以后，他不与伯爵夫人说话，用这种办法来惩罚她，至于送小儿子进教会，这原是列在他那不可更改的计划上的，伯爵夫人如何反对都不会改变。
    事实证明了，他是正确的，没过多久，伯爵夫人就向他道歉、屈服，承认他是主人和正确的，并亲手操办送儿子进图尔内斯特教会的事情来向他忏悔，这使得费萨尔伯爵不无得意。
    “妇人嘛，不要听她们吵闹，只要把她们晾在一边，要不了几天她就会痛哭流涕请求你的原谅和慈悲了。”他对其他人这样炫耀自己的治家之道，“这样，不管她们如何虚张声势，都会很快泄气，然后就会屈服了。”
    他手下的骑士们异口同声地赞同他的英明决策，不过他们这样说倒不完全是出于奉承——费萨尔伯爵在政治上没有什么建树，而他的妻子是根本不知政治为何物，费萨尔伯爵在整个领地里炫耀他的权力，他的妻子在后院里炫耀她在伯爵之下的权力——同样是黑，猪总比乌鸦大。
    这样热烈的赞扬使伯爵的心情非常愉快，他又对他们谈论起他几个儿子未来无可限量的前程来，要他们知道，他的儿子们能有这样光辉的前程，与他们父亲的劳心费力不无关系。
    他们就这样在欢乐而热烈的气氛里聊天和玩骰子，偶尔叫厨房再送一些烤肉和酒来。
    寒冷的风吹过了费萨尔伯爵的庭院，天空的乌云越发浓密了，然而在伯爵温暖的厅堂里，灯烛辉煌，人们尽情享乐，不受任何凄风苦雨的影响。
    这时候管家进来示意有事找伯爵，“什么事？”
    “大人，有支军队……”
    
    第217章  暴风雨
    
    “嗨，这一场暴风雨可真够猛烈的！”杰生望着帐幕外面像银色瀑布一样倒下来的水流，嚷嚷道，其实，光看他自己，也可以想到这场暴风雨有多么猛烈了——水从他的头发上一路流淌下来，水从他的衣服上往下滴，水从他的靴子里往外冒，他一迈步，原来的地方就留下一个清晰的水脚印——尽管地上本来也跟干燥搭不上关系。
    进来的时候，他伸手抹了一把脸，可是无论他的手还是他的衣袖都是湿漉漉的，这让他皱起了眉头，“唉，唉，这样的天气！”
    “哥哥，到火堆旁边来啊！”珍妮招呼道，接着她就把她那有力的手按在她哥哥的肩头，一转眼就把他给拉到了火堆的边上，都没等杰生说出一句话来。
    这个给指挥部准备的营帐是很大的，在中间的地上掘了一个坑，里面生了火，火上架着一口小锅，锅里炖着蓝草的根和叶子，散发出浓浓的药草味道。帐幕里面没有设烟囱，不过杰生和他的妹妹都不是耐不住烟雾的人，相反，他们觉得这呛人的烟有祛风散寒的功力。
    杰生在火坑旁边的一个凳子上坐了下来，这时候他发现一个原来他以为会在的人不在这里，“夫人呢？她怎么不在这里？”
    “她去巡视军营了。”
    这个回答让杰生无语了好一会，然后他自言自语地嘀咕道：“这样的鬼天气，还会有敌人来袭击我们么？他们要摸过来的话，就得预防自己的马先不滑倒。”
    “狐狸总是在月亮不出来的晚上来偷鸡的。”珍妮听到她哥哥的话，就这样回答他，“做贼的人，坏天气就是他们的好天气。”
    “嗨，你老是这样替外人说话！”杰生嚷嚷道。
    “夫人是对的，你不也派了哨兵么。”
    “对是对的，”杰生承认道。“就是你为嘛不能先替我说一句呢？”
    “我这是在替你说话啊，”珍妮说道，“如果你不认可她的话，为什么跟着她来呢？换了其他人。你早就逃走了，也不会容许我出来。你嘴上看不惯她的做法，但是你心里是欣赏她的。”
    “瞎说，我听她的，因为她是夫人，如果不听她的，我就会挨鞭子而你也会挨饿。”杰生哼哼了两声，他端详了一会儿面前的小锅，显然锅里的草药已经熬了不短的时间，褐色的汤汁上咕嘟嘟地冒着泡。泛着苦味的蒸汽升腾了上来。
    他凝视了那蒸汽很长时间，但是帐幕里除了他们兄妹并没有别人，外面的雨又下得那样大，任何一个有点儿头脑的人除非命令所迫都不会走到那雨里去，所以。过了会儿他又开口了，“我们的这位夫人，我真是看她不透。”
    珍妮坐在那里缝补衣服，听到他这样说，就抬起头来看着他。
    但是杰生并不看她，他看着面前的小锅，嘀嘀咕咕地说道：“一匹又高大。又漂亮的战马（你在图尔内斯特的集市，甚至卡拉曼的集市上简直都找不到更好的了）套着牛轭在拉犁，这就是我们这位夫人在干的事儿！”
    他停顿了一下，但是珍妮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听他讲，并不插话。
    于是他就继续将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就拿今天的事儿来说吧，我们本来都来到了一个市镇旁边了。但是她宁可教我们在野地里搭帐篷，也不教镇上的人腾出一些房子来。我们有这样一支大军，只要我们不做过分的事情，不把房子拆了当柴火，或者当众侮辱镇长。或者当众侮辱镇长的妻子女儿，镇上的人们是不会反对我们的，即使镇上住着一个伯爵，他也不会反对我们，何况这里并没有什么伯爵。但是她宁可教我们在镇子旁边的休耕地里搭帐篷，也不容许一个士兵的脚伸到镇子里去。她领着大军，却仿佛在赶着羊群。”
    小锅上的白色蒸汽更加浓了，他简直都看不到珍妮，这时候就听到她说道：“那一次，北方人攻击图尔内斯特的时候，骑士们都呆在城堡里，只有她下令去援助图尔内斯特。”
    “是呀。”杰生看着自己的脚，他已经把那双湿乎乎的靴子放在火边烤着了，“一共三十四个人，要去和一千个人为敌，真是乱七八糟！”
    “做了我们俘虏的巴格伯爵，和其他许多贵族，那时候都没有救援图尔内斯特，不但如此，他们还坐视北方人在他们的土地上烧杀掳掠，甚至加入他们一起，嗨，他们以为那样能够增强他们的势力和财富呢！他们确实大大地增加了势力和财富，但是现在如何呢，哥哥，你是知道的。”
    “现在巴格伯爵是我们的俘虏，而夫人的手下有这样一支大军，即使卡拉曼的总督看了都要害怕。”杰生不情愿地承认，“虽然她还不知道怎样运用。”
    “比巴格伯爵他们知道怎样运用，不是么？所以跟着她是值得的，”珍妮的声音响亮了起来，“哦，哥哥，野草在风中东摇西摆，随着四方的风转，哪个方向的风强它就往哪里倒，它长得很快，可是冬天一来，它就枯黄了，过不了冬天，而橡树绝不会这样，它不会跟着风倒，它只向那永恒的太阳生长，但是一切的植物里还有能和橡树相比的么？我们总是愿意我们的孩子像橡树的，为什么我们倒不希望我们的主人像橡树呢？”
    “是啊。”矮个儿参谋长咕哝了一声，“但是当橡树是吃亏的，它长得慢，又要经历冬雪，猪和鹿也会来啃食……”
    他们这样交谈的时候，就听到马蹄声在帐篷外面响了起来，然后一个浑身淌水的人哆嗦着进来了，他们认出那是男爵夫人，就赶紧站起来，把火边的位置让给她。
    男爵夫人在火边坐了下来，“士兵们都很好，没有一个离开岗位，我原本担心他们会偷跑到镇子上去。”
    “他们一向都听从您的。”珍妮回答道，“而且我的哥哥刚才也已经巡查过了，每个人的头顶都有东西遮雨。”
    “那就好。阿嚏！”她拿起一只小碗。盛了一点熬好的药汁，往里面倒了点蜂蜜然后捏着鼻子喝了下去，“唔～～～好苦！”即使喝完了，她还伸着舌头。好像烈日下面的狗。
    兄妹两个不无同情地望着她，这药汤比起治疗腹泻的简直可以说是甜蜜了，但是究其本身，还是跟汉森大妈一样可怕，何况是男爵夫人这样一个以爱好美食和挑嘴闻名的人——的确，男爵夫人的跳跃活动在她身高增长上没有显示出什么成效来，但是她坚持每天巡逻，以及吃士兵一样的饭食，却着实地使得她的脸庞和腰身一起缩减了下来。
    等男爵夫人的舌头缩回了嘴里后，他们就听到了一个声音不大的命令：“你们每人也来一碗。”
    “……”
    “……”
    那个时候。在阴云密布的费萨尔伯爵领地，一阵比一阵猛烈的，在这个季节非常罕见的寒风将乌云吹到了一起，仿佛一座黑暗的云城驾临到伯爵的城堡上方似的。费萨尔伯爵听到有一支军队来到，人数不少。而且打的不是国王的旗帜的时候，就打定了主意不出去，他对手下说，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出门是不适宜的，谁会在马上要下雨的时候穿着铁甲出门呢？他没有遇到对方，他们就会因为落雨退去了，或是陷在泥泞里面。
    他手下的骑士们齐声称赞主人的英明决策。那些会不合时宜地提起骑士的荣誉之类的话的人是不能在伯爵的桌边有个位置的，不，那些莽夫是不会在伯爵这里得到骑士的身份的。
    他们关紧了城堡的大门，继续喝酒作乐的时候，从对方那里却来了一个骑马的信使，他戴着十字架。身边又没有任何全副武装的人，因此他们把他放进来了。
    “我的主人希望能够借道去拜访大修道院，他病得快死了，希望能在著名的大修道院皈依救主，他还把他先前从各国掳掠来的财宝都带来了。预备献给大修道院，用于在救主跟前免他的罪。”这个信使跪在伯爵面前，这样说道。伯爵身边的人已经搜过他的身，他的确没有带任何武器。
    “哦，哦。”费萨尔伯爵这样点着头，这番说话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对大修道院没有什么特殊感情，但是信使所提到的财宝让他着实没有办法干脆地拒绝对方，“你讲的话似乎是真的，但是……我要先见到那些财宝，才能肯定你说的是真的。否则，我是不会把道路借给你们的。”
    “我说的是千真万确的事情。我马上把这话报告给我的主人。”那个信使说了，就回去了。
    “让一个异教的首领皈依救主，这可是很大的荣耀呀。”伯爵对他的手下们说道，然后，他看到许多车子由步行的仆从推了过来，可以看得出，那是些非常沉重的车子，“唔，这些是已经慑服于救主荣光的异教徒，不错，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们早已经在我的领土上放起火来了，但是现在他们比我原有的领民们更加驯服。”
    先前的信使又过来了，这次他带来了一对沉重的、纹饰精美的银杯作为献给道路主人的礼物，“我的主人的情况比先前更加坏了，恐怕挨不到大修道院了，您愿意把您家的小礼拜堂借用一下么？他不想以一个异教徒的身份死去。”
    “呃？”
    “他希望您能做他的教父，尊敬的伯爵。”信使谦卑地请求道，的确，附近似乎没有比德高望重，虔诚的，马上要成为一个主教的父亲的费舍尔伯爵更加合适的人了，而且，如果那个异教首领注定命中到达不了大修道院，要在伯爵家的小礼拜堂皈依，那岂不意味着救主认为他的那些财宝不该给大修道院而应该给伯爵家的小礼拜堂增添光彩——大修道院的财宝已经很多了而伯爵家的小礼拜堂还很简朴——伯爵这样想到，于是他露出了连他亲生的儿子们都稀罕得见的，无比慈祥的笑容，“这是我的光荣，请进来吧。”
    以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定能说服那个弥留之际的异教首领，把他的财宝献在这里才是救主的意志。这一点，想必是不难做到的，因为病重的人，比妇人更加软弱。
    城堡的大门大开，迎接异乡人首领的到来。
    
    第218章  驻扎
    
    因为下雨，罗怡的部队在途中耽误了两天，这让她觉得有些不安，不过其他的人都极力地安慰她，说他们原来并不是去奇袭的，而是堂堂正正地上门讨伐的，因此路上耽搁了一些不算什么。他们又向她保证说，这周围一带的地势本来便不高，在这样猛烈的风雨下，即使周围不化作一片泽国，也差不了多少，他们的敌人如果听到了风声，想半道而击的话，那得抛弃他们的盔甲，抓着马尾巴游过来才行，就算游过来，其数量也不至于对他们构成威胁。再说，他们的营寨立得很坚固，因为他们既有马车可以用来组成临时的营墙，又有足够的熟练挖沟工人以及精良的工具，几乎当天就围绕着他们的营地挖出一条壕沟，足以应对一般骑兵的冲击了。
    他们说得都很有道理，但是罗怡觉得，这次还是暴露出以往在训练中没有发觉的弱点来了。在图尔内斯特教区，大概是因为雄伟的灰山和其他山脉的阻挡的缘故，没有这样猛烈的暴风雨，即使有大雨，那也就是一般的夏季暴雨，常常几个钟头后就雨散云收，海上固然有风暴，但是那些风暴往往触及到内陆就散去了，像这样连绵不断的大雨，他们在图尔内斯特教区是没有碰到过的。
    所以，他们过去在训练的时候，固然研究过下雨的情况，但是那只不过是如何在雨中建立一个临时营寨来防备敌人突袭，或是雨后应该怎样烤火和服食什么驱寒的药物，像“被暴风雨耽搁了行军”这种课题他们是没有研究过的。这并不是他们的错误，他们多半都是图尔内斯特本地生长的，一个人如果一直生长在他自幼熟悉的环境下是不大能想象出和家乡截然不同的气候和其他情况的。
    如果在乌云聚集起来的时候，那些跟在队伍后面的，对这一带情况比他们熟悉的旅行商人们没有马上提醒他们及早在这个地势较高的地方扎营的话，图尔内斯特来的人们肯定会陷入到麻烦的境地，因为前面就是宁河。
    那条河的名字里带着“宁静”的意味。但那更多的是期望而不是事实，熟悉这一带情况的旅行商人们告诉他们，这条河在暴雨后常常泛滥，将沿河的土地化为湖泊和沼泽地。如果他们那时候没有及时地提醒图尔内斯特人。他们很可能已经到了河边并准备渡河，那样，涨水的时候他们很可能损失一大部分人手。
    看到商人们的警告是确实的时候，罗怡就吩咐人把那几个商人带来，当面感谢了他们，并赠送给他们图尔内斯特的各项特产，有白瓷绘花的护身符，麦芽糖做的圣像和其他东西。她又对他们说，赠送的品种不多，因为他们原是来讨伐的。不是来做生意的，只带了一些轻便而军队里用得着的。
    但是她热烈欢迎他们到图尔内斯特去见识和做买卖，又批给他们人身保护令，给他们开了推荐的信。
    这些商人谢过她以后，就到镇子上去。因为他们不归罗怡管，而且在这一带是熟悉的，所以他们一早就住进了镇上熟悉的人家。也亏得他们先一步住进去，并且告诉镇上的人们，这支军队不是来打他们的，否则，镇上的人恐怕早就躲到林子里去了。在这样的坏天气里，离开屋顶躲到林子里去是又辛苦又危险的，因为这是一个感冒都能叫身强力壮的汉子送命的时代。
    然而现在他们坐在自己家里，等着认识的商人把最新的消息带回来。
    这个镇子位于宁河旁边的高地上，是附近一带的集市所在地，有六七百居民。和现代不同，虽然是市镇，居民绝大部分还是农民，他们在附近经营他们的农地、葡萄园和畜群，并在这里的集市上将产品卖给旅行的商人。由他们运往其他更大的市场，或是送到更大的批发商人那里。他们沾染的商业气息并不多，大部分买卖是操持在外来的商人手里的。
    当罗怡的军队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的时候，着实让他们震动，因为这样一支规模的军队通常不会带来什么好事，不管它是北方那些异教徒的，还是他们本国的。这个镇子上有足够的人口，不怕一般的强盗，但是这样一支军队是他们不能抵挡的。男人们聚集到镇上长老的屋子里，等待他们拿主意，是投降还是逃走，因为他们显然不能和这样一支军队为敌，女人和孩子们则慌乱地收拾东西准备躲到林子里去。
    接着他们认识的旅行商人们到来了，不过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这些商人告诉他们，这支军队是从那有福的图尔内斯特来的，他们并不打这座市镇的主意，只是路过罢了。
    “如果是真的，那就太好啦，感谢圣伦勃里，”一个富有的葡萄园主说道，“说吧，他们提出的条件是怎样的？”
    这句话非常直截了当，镇上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这些从另一边那里来的商人把对方索要的数目报出来，看军队的规模，他们就知道这次非得“狠狠地出一笔血”不可，这可不是几头牛或者几百个面包能打发走的，但是，只要军队如同他们所说的那样，不攻打这座市镇，只是“暂住一下”，那么即使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忍饥挨饿也是合算的。
    比他们和妻子儿女被套着脖子拉去发卖或者在陌生的土地上充当农奴，或者屋子被焚烧来得合算得多。
    葡萄园主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在心里是盘算了一下他的财产的，他在地窖里留有一些最好的佳酿，他的仓库里存有不少谷物，他还养了几对肥美的阉鸡。他希望能用面包和阉鸡打发这些人走，如果能那样的话对他来说就是上上大签了，但是，他也觉得这是不大可能的事情。他又想到，通常来说，主动送出佳酿以后，军官的脸色会好看很多，再说，一个葡萄园主。肯定是嗜酒的军官们第一询问的对象，倒不如先送给他们……
    其他人的打算也差不多，他们不是那种在和平年代生活的富于幻想的天真人士，他们知道。如果一个士兵闯进了人家，勒令主人提供面包、肉和酒，这个主人是倒霉的，但是如果一百个士兵来了，那么仅仅交出面包、肉和酒的主人就是幸运儿了，而现在——镇外面有两千人，两千个全副武装的士兵。
    他们谁也不幻想“秋毫无犯”这种事情，他们只是在等待对方提出的，要求供养的数目。这个数目肯定会使得他们非常为难，因为光靠眼睛看。也能看得出几百个面包和几头牛还不够对方一顿饭所需。但是对方应该会容许他们用葡萄酒、布匹、银币和一切值钱之物抵数，诚然，各家积攒的一点儿东西都会在这次灾难当中一扫而空，但只要对方遵守信用，那总比被他们攻打强。
    然而那些旅行商人长久没有说话。他们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形容词，镇上众人的心情一点点低了下去。
    “他们究竟提出了一些怎样的条件呢？”在这种沉默当中一个人着急地喊道，他是领主派在这里的管家，领主在这里驻扎了一小队士兵，但是他也看得出，他们对付强盗还行，打退这支军队是不可能的事情。“快说呀！我们也好早些分派下去，早些筹办起来呀！”
    “他们没有提条件，他们只是路过。”商人们回答道，“他们……没有索要补给。”
    这个回答实在是太出乎镇上人的意料了，他们宁可认为这是一种狡诈的奸计，但是谁也说不出这种欺骗的好处在哪里。他们假装相信了商人们的说话。然而每个人都满肚子疑问。
    军队随后在镇旁的休耕地和牧场上驻扎下来，后面甚至还派了个人过来询问：“土地的主人是否允许他们在那里挖掘壕沟和排水渠？”
    这个问题让镇上的人都用一种看白痴的眼光看着这个信使，看得他都不好意思起来，最后那个领主的管家出来，代替土地主人同意了他们挖沟的要求。那个葡萄园主是更机灵一些的。他问那个信使，是否需要一些挖沟的帮手或者工具，然而那个信使说他们都带的有。
    镇上的人当夜谁也没睡着，他们都警醒地等待着夜袭，有年轻女儿的父母们把她们藏在地窖里，但是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既没有袭击，也没有抢劫，连一个偷跑出来喝酒找乐子的士兵都没有。军营那边隐隐约约地传来一些歌声，却不是镇上人以为的那种喝酒以后的粗野下等的歌，而是些低沉的合唱，那些浑厚的男中音和男低音一起唱起来很美，让人听起来心旷神怡。
    “听说他们是从有福的图尔内斯特来的。”聚集在一起，整晚坐在火炉边，穿着皮衣、身边放着刀子的男人们听着这歌声议论道。
    “那是受圣奥布里保护的地方，听说他们的主教为他们求得了神的恩典，那里既没有捐税，也没有疾病，地里一年的收成抵我们这里三年。”
    “真是不可思议。”第三个人说道，他是一个特别倔强的老头儿，一只眼睛是瞎的，那是他当年跟着自己的领主为国王服役抵御北方人的时候，被叛乱贵族的步兵射瞎的，“我原以为那些人说的是假话，世界上怎会有那样有福的地方呢？”
    “如果他们真的是从那里来的，这样的举动又不稀奇啦。”
    “明天那个信使再来的时候，我要请他喝酒，”富有的葡萄园主说道，“他看起来是个好人，不会说假话……”
    “嘿，你原可以今天就请他喝酒的，你在担忧什么呢？那个人，看起来还是个孩子哪，他能怎样危害你呢？那样，我们就能把一切都搞明白了，不必在这里白白等待。”
    “有些强盗也生着孩子的面孔哪。”葡萄园主为自己辩解说，“每年夏天我都能在园子里抓到好多。”
    他的话引起了一阵尴尬的笑声，这冲淡了一些紧张的情绪，过了一会儿，一个人提出了让他们都深思的问题：“他们准备去攻打谁？”
    当然，不用对方保证，他们也能看出这样一支规模的军队不是来打他们的，但是有什么目标值得他们去攻打呢？是图尔内斯特的主教和西耶克莱茵的主教闹了不愉快么？那么他们应该先在法庭上打过许多口水仗再动刀兵，但是又没有听到国王征兵的命令。
    他们猜想了很多，然而谁也说服不了谁。
    到了第二天，镇上的人不得不极力地约束自己的孩子们不去瞧新鲜和热闹，这时候昨天的信使又来了，叫商人们到营地去，他也不喝葡萄园主的酒。
    “来了！”镇上的男人们这样想，他们又把自己的年轻女儿塞进地窖，拿着刀子穿着皮衣聚集在一起，紧张地等待着商人们带条件来——虽然他们的这点子武装根本无济于事。商人们会看在他们过往的交情上替他们求情么？
    对方会因为他们无法负担而不提出过分的要求么？
    然而商人们回来的时候，没有带来勒索的条件，却带来男爵夫人给他们的感谢的礼物和文书，于是他们立即无法约束好奇的年轻人到军营去瞧热闹了，他们都不顾大雨跑去看稀奇，结果被军营挡在了外面。
    雨停下来的时候，整个镇子上的人都出来了，连少女和小孩子也在其中，护卫的轻骑兵费了很大的劲来让他们站在圈外，不妨碍军队的拔营启程，但是他们自己几乎马上成了被包围的对象——这些轻骑兵，因为他们要执行的任务的关系，都穿着绿布的外套，那是为了更好的隐蔽，所以他们的打扮不算花俏，最多只允许他们在领口别一束百里香，但是他们骑在马上，看起来总是比步兵神气的，况且他们的马又是那么轻快漂亮。
    罗怡的军队离开的时候，有五十个年轻人要求加入他们的队伍，他们都认为，加入这支队伍，既能见世面，又不会陷在酒和罪里面，还能通过“消灭费萨尔老妖婆”获得无上的荣光。军队婉拒了他们，因为他们是没有受过训练的人员，但是他们对当地人主动给予的其他帮助，比如替他们提供渡河的船只这些都应承了下来。
    “真奇怪啊！我们没有和这些人说一句话，如今他们却看待我们像老朋友一样。”杰生稀奇地看着那些忙碌的镇民，“我几乎以为自己没有离开图尔内斯特呢。”
    “我们这次来本来也不是与他们为敌啊。”男爵夫人在他背后说道。
    “嗐，话是那样说，不过……”杰生没有嘀嘀咕咕下去，大概对于这个事实他也是认可的吧。
    
    第219章  闹鬼的池塘
    
    骑士弗朗西斯一清早就出了城，跟随他的只有两个人，他们动身的时候很早，天幕还是黑色的，闪烁的星星像满铺在这黑色天鹅绒上的钻石粉尘，壮丽的银河高悬在空中，将整个天空一划两半。如果异界东方来的大魔王看到这番景色的话，大概会想起王母娘娘金簪的故事来，但是这三个人都没有听过那个故事，在他们的传说中，银河是鸟儿们的故乡，因为鸟儿在迁徙的时候是靠着银河来认路的。
    他们走到离艾布郎男爵领地不远处的一个洼地，那里有一个池塘，艾布郎男爵束手以后，一个士兵的妻子申请到了一笔优先贷款，在这里饲养了一群鸭子。这种优先贷款是给予出征军属的优待，因为这贷款是既不收取利息，也不要求滋生的小鸭子的。然而只要她养鸭子得法，那么这数百只鸭子显然不光能提高这名军属的生活水平，也能提高附近村民们的生活水平，倘若她决定把鸭子们都卖到图尔内斯特城，那么发放贷款的一方还可以从税款中获取好处。
    军属联合会的人替她在这里修建了一座鸭棚，每天早上她到这里把鸭子们放到池塘里去，晚上赶回棚里。鸭子们的长势非常好，然而……
    有一天，她正在照看鸭子的时候，那些鸭子突然一下子都呱呱叫着逃到了岸上，不肯下水。
    那时候，她看了又看，也没发现有什么异常，但是到晚上回棚的时候，她才注意到，鸭子少了一只。
    类似的事情连续发生了三四回后，这个年轻妇人被吓坏了，她以为池塘里一定存在着一个魔鬼，现在吞吃鸭子，将来还要吞吃她。
    这消息被报告后。从附近的村里调来了几个渔夫，他们拿着网把整个池塘网了一遍，没有抓到什么魔鬼，但是令他们不安的是。池塘里的鱼又少又小，十分不寻常，“这池塘里一定有什么存在，又吃鱼又吃鸭子，搞不好哪天还要吃人……”他们这样推理道，把报告交了上去。
    这报告把不少人吓得不轻，附近村里的人都不敢从这附近过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传说一晚上就冒了出来，充分证明了人类的想象力有多么强大。
    “水底下肯定住着一个海妖婆，我爷爷说过。这种妖物随时可以在本体和烟雾之间来回变幻，所以她能从网眼里跑掉，我爷爷说……”一个参与撒网的渔夫这样在酒馆里向人吹牛。
    “靠近艾布郎男爵领地的池塘里住着一个妖婆，她的上身是美女，下身是变幻的烟雾。她每天都要引诱一个年轻漂亮的小伙子，把他们吃得骨头都不剩，我爷爷的爷爷说过……”一个酒馆里的酒客把这个新鲜的吓人故事带回了他的村庄。
    “显然，艾布郎男爵曾经用他的灵魂为代价，和地狱里的妖婆订过盟，如果他被法办了，妖婆就要在池塘底下打开地狱的大门。放那些妖物出来吃尽全图尔内斯特的生灵……”村庄里最见多识广的老头儿这样判断。
    “艾布郎男爵答应过，要用死掉的婴孩组成地狱的大门，他还没完成这件事就被可敬的主教法办了，所以那扇门很窄小，妖物们争先恐后地往外挤，卡在了那里。它们从那里伸出长长的手，逮住什么就吃什么，真的，它们把渔夫抛下去的渔网都吃了，要不是他们收网收得快。一准儿也给吃了，”众孩中最年长的男孩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在说到吃渔网的时候他还鼓起腮帮，现场替孩子们表演了一番妖怪们把渔网当面条咀嚼的小品，末了，他还不忘加一句，“这一切都是我亲眼所见！”
    众孩们都敬畏地看着他们的领袖，等他们各自回家的时候，就怕起黑，做噩梦，众口一词地说“艾布郎男爵要用我们的灵魂打开地狱的大门”。
    孩子们的父母组成了长长的队列到城里朝拜圣奥布里，并向主教递出了请愿书，要求严厉地惩办罪恶的艾布郎男爵。
    人们看到这样郑重其事的请愿，又听说是魔鬼在害孩子们，就都为他们让开，让他们的请愿书走加急递了上去，知道消息手头又没有紧急的事情要处理的内部人员都聚集在主教办公室外面，义愤填膺地等待主教宣布如何惩办那个邪恶的男爵——这个男爵绝不能说是虔诚和清白的，他的恶行累累，许多人都可以指证，甚至在最可敬的少年主教一再呼吁下，他还继续干了许多凌虐领民、抢劫商人的事情，说他与地狱有勾结，那简直是没有人会怀疑的，问题只在怎样惩办他。
    主教听说有这样的事情后，非常吃惊，但是当他看完请愿书后，却摇起头来。他没有宣布惩办近在咫尺的艾布郎男爵，而是派出了两拨人。
    一拨到声称闹鬼的村庄里去，分头讯问孩子们。
    另外一拨去这个池塘，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引起了大家的不安。
    “需要一个好猎人，有敏锐的感官和丰富的经验，还有百发百中的箭法。”主教对弗朗西斯说，这要求简直就像为他量身定做的，“我会和你一起去。”
    “不是地狱里来的魔鬼么？”
    “魔鬼可是很挑嘴的，生鸭子才不会吃，”主教笑了起来，“而且最拿小孩子没办法啦。”
    “听起来魔鬼似乎也没那么可恶啊。”这个说法好新鲜啊。
    主教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不，很可恶……特别特别可恶……”
    “那么，让我先去探一探吧，您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忙……”
    于是他带着两个人到了那个传说中闹鬼的池塘，自从出了闹鬼的事儿以后，鸭棚已经被废弃了，他们看到鸭棚靠近池塘，地势较高，又是原来就有的建筑，还有一扇小小的格子窗户，非常适宜作猎人的掩蔽处，就选定了这个地方作为埋伏的地点。
    一个人陪着他，另外一个人把马牵走免得惊扰到他们预备伏击的对象。
    初生的太阳下面，那个池塘显得非常平静，偶尔有风吹拂着池塘旁边的芦苇，吹开了池塘上覆盖的绿色浮萍，如果没有村人的指认，他们肯定会觉得这是个再平常不过的乏味的小池塘，看也不会多看一眼。
    他们从村里取来的五只鸭子早就忘却了先前的恐怖，悠游自在地在水面畅游着，不时地沉入水中去捞取可口的食物，只将一个肥屁股露在水上。
    每只鸭子的脚上都绑了一根草绳，确保它们离开猎人们埋伏的地方不会太远。
    
    第220章  问道
    
    太阳渐渐地升到了高处，池塘的景色却没有发生什么变化，有时候风吹过来，将池塘旁边的芦苇和灯心草吹得沙沙作响，岸边一棵低矮的几乎倾斜到水里的柳树枝条随风舞动，一点一点亲吻着水面的涟漪。不知名的灰色小雀儿在芦苇丛中飞上飞下，偶尔有只好奇的红嘴秧鸡踩着水过来，偏着头看看那几只孤零零的鸭子。
    秧鸡是猎人们常常捕捉的野味，但是这次他们谁也没有朝那只秧鸡射出一箭，他们就像没看到那样，静默地等待着那只秧鸡自己看腻了走掉。
    “扑啦啦”一只斑鸠落到了鸭棚和池塘之间的地面上，这种鸟儿的肉是很鲜美的，适宜炖汤和做馅饼，但是这次猎人们看都不看它一眼。
    有两只鸭子爬到了岸上，在阳光下梳理羽毛，另外三只继续悠哉悠哉地浮在水面上，偶尔拍拍翅膀，惬意得像嗮日光浴一样，突然有一只猛地往水里一沉！
    几乎同时，一支飞箭擦着水面射中了阴影，然后一个黑影子就在水面上翻滚了起来。
    “赫！”现在猎人们从他们的掩蔽处出来了，在阳光下面他们看到了那在图尔内斯特教区民众当中造成如此恐慌的生物，那是一条大水獭，刚才弗朗西斯发出的一箭从眼贯脑，它只翻滚了一下就结束了挣扎，静静地躺在了水面上，猎人们看到它被池塘里的鱼和人们放养的鸭子喂得肥肥胖胖，皮毛闪着油亮的光泽，“好大一只啊，但是先前其他人怎么没发现呢？”
    骑士只看了一下就飞快地脱掉了衣服，还等不到别人阻止，他就跳进了水里，“哎！”
    等他再冒出水面的时候，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笑容，“池塘底下有个洞。”他说，“出口被柳树的树根挡住了，估计它就是从那里钻过来的，抓了鱼或者鸭子以后再回到它的洞里享用。嗨，所以没人发现水獭的脚印。”
    他一边这样笑着说，一边提了水獭的尸体走到岸上，他的金发上散落着绿色的浮萍和水草，远远看去倒仿佛古代英雄们戴的那种绿色的桂冠——他宽阔的肩膀和优美的体态实在是很容易让人联想起那些传说中被山林水泽的仙女们所宠爱的英雄们的——太阳照到他身上，将皮肤上的水珠照得闪闪发亮，像是美丽的珠宝，装饰着他雕塑一样的身体。
    “哎……”等在岸边的人联想到传说里那些杰出而任性的古人，就激发起深深的忧郁来，他从骑士手里接过了水獭的尸体。却不急着去唤回放马的伙伴，他犹豫着，不知道如何开口。
    “把乔西叫过来吧，我们把这个‘妖怪’给村里的人看看，吓吓他们。哈哈——说真的，他们得好好谢谢我们，听说那个养鸭子的女人都吓到起不来了，现在，他们得谢我们几只鸭子呢？五只？恩，起码五只，被咬死的那只不算……”
    “少主人……”
    “恩？”
    “您该回家了。”他壮起胆子这样说道。因为在他的记忆里，他的小主人是喜欢用锤子而不是言语来作回复的，“您是时候该回正路了，回家吧。”
    “……”
    “不要再玩下去了。”对方诚恳地说，“回家吧。”他的眼里是关切和真正地痛心，是的。一想到他的小主人清早起来，在这里为了几只鸭子忙碌了半天，末了居然还要和农夫们就此讨价还价，就让他感到痛惜不已，“那里谁也不能教您为了几只鸭子忙碌。”
    “这是事实。”骑士承认道，然后他爽朗地笑了起来，“但，我倒宁可为几只鸭子忙碌，怎么办呢？”
    “……”这下轮到对方哑口无言了。
    但是，他很快就收拾好了残局，重整旗鼓，卷土重来，非要打赢这一仗不可，“少主人，请不要再任性了，看不惯您的人本来已经很多，您不在的时候，他们日夜都对老主人说，您是……”
    “我在的时候，他们也没停住他们的嘴，”弗朗西斯的眼睛一如以往的澄净，“叫我看，就是他们的舌头在地狱的烈火里化作了灰，那灰包管也是会说闲话的——你何必把这种人的话放在耳边呢？他们浑身上下，就剩下那条舌头还敢在背后对我发起攻击了。”
    “可是，”对方担忧地望着他，“只怕老主人他……”
    “如果他能听他们的话，他早听了，”骑士回答道，“我对他来说，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但是谁叫他没能努力出一个合法的儿子来呢？嗨，我不在他跟前，对他是件好事，免得他心里难受。”
    “那些都是谣言，少主人不要往心里去。”
    “谣言！”骑士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所以我离开了那里，与其被那些讨厌的苍蝇（他们到了世界末日都不会改）包围，不如把那个大粪堆留给他们。”然后他眨了眨眼睛，“跨出那一步的时候我曾以为会很艰难，但是神眷顾我，我发现我选择的这条道路比我想象的好多了。”
    “……”对方显然没有被他说服，“您不用这样勉强自己，老主人没有其他的儿子，您随时都可以回去。至于您发过的誓言，您要做到，不过在宫廷里给他效劳也是一样的，而且能比在乡下拯救鸭子效更多的劳。”
    “我并不勉强呀，斯科特，我又不是跟随一个属杰弗里修会的主教。他没有教我吃苦，其实我在这里比在家吃得还好些，他从来不提守斋的事儿，我可以随意去比武或打猎，比家里更自在。”
    “但是您在拯救鸭子。”斯科特顽固地说，“玩够了就回家吧。”
    “嗨，你觉得我在这里拯救鸭子是在走弯路，回家和亲戚们比较舌头的长短是正道么？我却认为正好相反呢，”骑士说道，“斯科特，出兵誓师的时候，我不是领着你去看了那情形么？你觉得王国之中，还有哪支军队可以和它匹敌呢？而且我这会儿要告诉你。一模一样的军队，这里还有好几支呢。”
    他想到这里，露出了一个当着大魔王等人绝不会露出的微笑来，那是一个事业有成的人巡视自己的成就。想起自己艰苦奋斗一砖一瓦建立基业的时候才会有的微笑。
    面对大魔王、珍妮、杰生他们，他经常吹毛求疵，因为那是他在军中的实际职务，蓝军统帅。他每次在演习当中把对方打得一败涂地，总要笑话一番对方在军事上的无知和白痴，好给他们严厉而深刻的教训——他们也确实够他笑的，因为他们的确很无知和白痴，起初，他们拿出一堆两米多长的玩意，管那个叫长枪阵。企图靠那个抵挡骑兵，被他毫不留情地给冲杀了一个来回，彻底踩没了脾气，后来，他们又搬出了一堆四米长的玩意。照样输了个一败涂地，最后，出来的东西足有六米长，插在地上，骑士一时半会倒确实接近不了了，但是，他们当中也没有一个人能举着那玩意走出三步。
    斯科特被弄糊涂了。他承认那支军队给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但是他同时也想到，他的小主人不是出征的统帅，别人在战场上赢取光荣和胜利的时候，他的小主人在乡下拯救鸭子们……至于还有好几支这样的军队的话，他自动理解成了牛皮。
    “你觉得他们是怎样组建起那样有章法的队伍来的？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恐怕都不会相信——他们从乡下征集来了农夫，不是把他们拉来了事，而是手把手地教训他们，白天，像教小孩子吃饭那样耐心地教他们如何放箭使刀。晚上，还派教士们教他们认字和背条令——他们还常常举办射箭和用刀的比赛，就像我们比武那样，他们也有冠军、花冠和观众们。诚然，这些士兵们是农夫和工人，他们的大多数时间还是在耕田和做工，但是在其他的时间里，他们受到的是贵族和教士的教育，甚至更好，因为每个人都可以提出改进的意见来。不，他们的待遇比我们更好些，因为我们出征的时候，要防备邻居趁机迫害我们的妻儿，而他们呢？所有的邻居，不管富贵还是贫贱，都要帮助他们留下来的妻儿。”他又笑了一下，“恩，即使是一个骑士，在必要的时候，也会帮助一个农夫的妻子拯救几只鸭子。斯科特，我觉得，天堂的军队应该就是这样子吧。”
    “什么？”
    “我的主教曾经说过，要让地上得到和平，让众人得到安宁，让罪犯得到公正的裁决……那时候我想着，他是要把天堂搬到地上吗？不过，他还真干了，而且干得真不赖，你来的路上，在图尔内斯特有看到过一个劫道的么？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即使一个年轻妇人怀抱着她的婴儿都可以无所顾忌地从图尔内斯特教区的这边走到那边，和天堂里一样安全吗？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在他们建立天堂，大有可为的时候抽身而去，为了回去和亲戚们打嘴仗么？”
    斯科特必须承认，他彻底糊涂了，因为他实在看不出拯救鸭子和建立天堂有什么关系，他只搞明白一件事，他的少主人是决计不肯跟他回家的。
    他们谁也没说服谁，但是那个被安排放马的因为担心他们被“水妖”吃了，终于忍不住来找他们，于是他们带着那只水獭到村子里去，准备展示给鸭子的主人和其他被传言吓到的村民看。当他们从那个池塘所在的洼地出来，爬上丘陵的时候，他们看到了他们之前都没有预料到会见到的东西：烽火。
    沿着整个图尔内斯特教区的海岸线，一座又一座烽火台举起了烽烟，预示着海上之敌的到来。
  
    第221章  参横斗转1
    
    既没有移动电话，也没有无线广播，大魔王罗怡对自家大本营后院起火的事情一无所知，如果她有一个稳固的后方，那么她可以像许多古代的大一统帝国一样，建立一个高效的驿路系统，通过驿路系统来获取后方的消息，但是在这个土著贵族坐在家里都可能遇到邻居上门抢劫的时代，在本国的国土上行军跟在敌占区差不多，驿路系统也就能想象一下了。
    而且，她目前还在为别的事情而烦恼。
    暴雨后，道路依旧泥泞，在这种路况下想用之前的速度行军是不可能的，幸而在宁河旁边他们倒是找到了意料之外的帮手，当地市镇的人替他们找来了船只，又给他们指引了在涨水的时候还比较浅和平缓的河段。因为找到的船只够多，他们在河上架设了浮桥，过河还算比较顺利。
    过河后他们继续向前，晚上在一个小修道院里扎营，那里根据报告有一伙用刀子化缘的修士，然而他们一晚上什么修士都没有等到，第二天他们穿过一片茂密的丛林（这片丛林是圣贡德教堂附属的产业，主教有时候会来这里打猎），如果没有搞错的话，过了丛林就是他们的目的地，费萨尔伯爵领地了。
    如果说其他地方的路况不好的话，这片森林里的路走起来就是格外艰难了，得益于费萨尔伯爵和圣贡德主教的那次争吵，他们双方的士兵都在这附近伏击掳掠农民。导致这一带比其他地方更为荒凉。在其他地方，道路还会被商人和农民的脚步踩踏，这里却只有战马会穿过森林。
    他们不得不派了二十个人轮番在前方用斧头和镰刀替他们在恣意生长的荆棘丛和蔓草里开出一条路来。后面的人帮忙把砍倒的植物清理掉好让马车通过，又下令所有的人格外加强戒备，因为在这种密林里面敌人是很容易发动伏击，而被攻击的人却不容易摆出阵势来的。
    在茂密的森林里，他们比平时更拥挤成一团。在空旷的地方，散布的行军队伍周围的轻骑兵可以获得很大的视野，但是在这样茂密的森林里面。他们看不到多远，起不到通常能有的警戒作用。这里灌木小树密布。那些参天大树更是再理想不过的遮蔽，一个有经验的射手可以轻松躲在树后发起突袭，然后靠森林来摆脱骑兵的追击。
    行军的歌暂停了，整支队伍都沉默地在这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森林里穿行。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路边生长的金盏花多么可爱，或是某一棵树如何古老（在图尔内斯特教区，至少在靠近村庄的地方，因为不断膨胀的建设需要，以及高炉吞噬的大量木炭，森林已经十分稀疏，最近甚至开始讨论起林木的保护了），他们每个人都握紧了武器。弓弩上好了弦，对道路两旁的美景……不能说他们没往两边看，但是没有一眼是用来欣赏大自然的美丽的。他们的每一眼都在搜寻潜藏的敌人，因为这关系到他们自己和别人的性命。
    原本走在队伍前面很远的斥候们，现在也不得不跟在挥舞斧头开路的人后面。原本要在这样的密林里辨别方向，要靠树木上的青苔和偶尔在树枝间看到的太阳，不过现在他们有了“经主教祝福过的”指南针，这种工作变得轻松了不少。但是罗怡还是命令他们继续观察青苔和太阳，并在道路两边的树木上划下刻痕来防止迷路。因为在没有用过指南针的地方，谁也不能保证这附近就没有一个干扰指针的磁铁矿存在。
    森林渐渐稀疏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毕竟他们在这里是最容易受到伏击的，这时候罗怡命令他们不得松懈，因为许多战例上面敌人都会趁这个机会发动突袭。
    他们预期的突袭没有出现，当终于摆脱了丛林，走到阳光下面的时候他们都松了一口气，因为最容易被伏击的地方过去了。杰生的心情尤其轻松，因为他认为，既然比他们更熟悉本地地理的费舍尔伯爵没有在这个适宜伏击的地方伏击他们，说明伯爵要么没有得到关于他们的情报，要么对他们非常轻视，觉得自己可以“堂堂正正”地击败他们。
    不管哪种情况，对图尔内斯特人接下来的战斗都非常有利，他们可以……
    等等，那是什么情况？
    黑烟在远方升腾。
    讨妈大军指挥部面面相觑——升起的黑烟既不像烽火也不像炊烟，倒比较像是……
    “有人抢先了……”
    杰生双手捂脸得出了这个结论，战场风云莫测，远不像做数学题那样一是一，二是二，他千算万算，预案做了无数，怎样侦测，怎样放烟雾，怎样迎敌，怎样围杀，万一失败后怎样跑路……
    但是就没算到这么巧，其他人也在这个时刻打劫费舍尔伯爵，接下来——接下来他们干什么？
    这个预案里面可没有。
    跟强盗合伙打伯爵？杰生倒想这么干，但是自家主人可是伯爵的女儿，这样勾结外人也太不像话，主人一定不会同意，再说，强盗也未必相信他们。
    帮伯爵打走强盗？到时候伯爵要是感激女儿的仗义援助，肯解开误会，驱逐巫婆，他们此行的真正目的——称霸纽斯特里亚——怎么办？
    满肚子坏水的参谋长这个纠结啊，他为了三千人远征整天做方案做实验搞演习，辛辛苦苦地颠了这么远的路，可不是为了来欣赏父女大团圆的……
    他还在纠结的时候，罗怡先发话了，“先派斥候们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吧。”罗怡说，这次她的命令获得了一致通过，没人觉得她白痴了——先侦察总不会错。
    斥候们得到命令，随即驱马向前，他们在先前的森林里憋屈很久了，一得到命令就飞奔起来。
    其他人就地扎下营寨，如果斥候带回有大敌的消息，他们就可以依托已准备好的营寨扛敌。两头准备下去后，指挥部就只有坐在原地等待斥候们带回消息了。
    他们等的时间不长，而带回的消息更是出乎他们的预料。
    斥候们没有跑多远就抓到了一个费萨尔伯爵的农民，以及正在追赶这个农民的一个骑兵，轻骑兵们用套索活捉了他们两人，捆了回来。
    这两人正好做了一个对照，图尔内斯特人很快就得到了大致的消息。
    费萨尔伯爵已经被北方人连锅端了，附近的贵族们正在抢北方人来不及抢的，北方人吃了肉，他们在喝汤。
    
    第222章  参横斗转2
    
    听到俘虏的消息后，众人大为惊讶。
    “北方人！”珍妮叫道。
    “连锅端！”杰生叫道。
    “这些强盗！”大魔王叫道，“……我是说，这些贵族，”这次轮到她双手捂脸了，“他们……他们的节操呢？法律意识呢？高大上的信仰呢？外敌入侵的时候怎么能光忙着抢劫自己的邻居呢！好歹也打打外敌啊！”
    唉，刚夸过你不白痴，一转眼又把常识丢在脑后了，北方人大入侵的时候，没有国王出面组织各地贵族联军，就凭这些地方贵族村长般的武力，躲在要塞里，缺乏攻城器械的北方人一时半会还奈何不得他们，跑出来打野战……真以为自己能以一敌百啊！还是趁北方人来袭的时候抢抢邻居比较有智商啊，杰生默默地在大魔王身旁吐槽。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珍妮问道，显而易见，原本的预案已经统统作废了，“还打吗？”
    “打！”看着仍在升起的团团黑烟，罗怡吼道，虽然离得很远，但是她认为自己听到风把农夫们的哭叫传到她耳边了。
    “啊？”还沉迷于吐槽的杰生听到这声怒吼吃了一惊，“打谁？”
    “面前的！”
    “……好白痴……”
    “……你的意见是？”
    “……打面前的。”
    “切！你不是跟我一样么，还说我白痴！”
    “因为很明显。您是根据不愿意百姓受苦的感性认识作出的判断，而我是通过深思熟虑的理性认识作出的判断——要追上北方人一时半会来不及，而面前的这帮人现在抢劫的可是您的领地！”
    “啥。我的领地？”
    “您父亲一家不是被连锅端了么？最近的继承人除了您还有谁呢？”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您都没往那方面想，估计心里装的都是王座了，杰生想到，“这帮人可不是正在抢劫您的领地么？”
    “哦，哦。”罗怡对于自家高大上的贵族宅斗的突然结束和自己成为唯一胜利者赢家通吃这点还很不适应，大概是因为她看过的所有宅斗小说里都是岁月静好。世家以前传承n代以后还能通过血统安安静静地优美地，不沾人间烟火世俗凡尘地传承n代的。就没看到过改朝换代让忙碌了半辈子的宅斗者们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那么，现在是达成共识了，他们在危害我们的利益。要揍他们！理由很充分！”
    正在抢劫费萨尔伯爵领地的邻居们对这个理由不一定认可，但是他们对拳头倒是非常认可，只派出一百轻骑兵示威，这些人就纷纷退避了，他们是来趁火打劫抢劫农民的，和全副武装的骑士们对决可不在他们的计划之内。他们要有那种硬碰硬的本事，平时就该和伯爵干上了。
    撵走了这群趁火打劫的所谓贵族以后，罗怡等人将临时营寨搬到了费萨尔伯爵的原址上，那里虽然被焚毁了。但是壕沟还在，他们在那里开会讨论下一步该怎么办。
    “被抓走了十个农夫，”杰生向他的女主人报告。“但是我们的人抓住了三个骑兵和五个步行跟随的，他们的赎金完全可以冲抵，但是北方人带走了所有的马和一些牛群，其他财物损失我们还不知道，因为他们把城堡里活下来的人都抓走了，账簿就是有也被接下来劫掠的人烧毁了。”
    他们默默地看着废墟里横七竖八的尸体。这些尸体都是焦黑的实在不好认，而且北方人还从他们的身体上剥走了衣服和首饰。这使得他们的身份更加难以辨别。要说有什么好认的，就是他们的伤口，许多人是被北方人惯用的斧头斩死的，但是还有很多，特别是靠门一圈儿的，是被匕首捅死的。
    但是大门没有被撞坏的痕迹，事实上，他们根本就没有找到攻城的痕迹。费萨尔伯爵的城堡不是一座坚固的石头堡垒，但是它也有削尖的木栅栏和壕沟，这些防卫措施却似乎一点作用都没起。诚然有些木栅栏是烧焦了，但是很容易就可以看出，这些栅栏是被烧毁城堡的火殃及的，是毁于后来的拾荒者而不是毁于攻城者的。
    城堡里的情况也可以说明没有经过激烈的攻防，他们没有找到发射箭矢的痕迹，桌子上甚至还摆放着吃剩的食物。
    一切都可以看出这些人是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遭到突袭的。
    “似乎是城堡里面的人把他们请进来的……”杰生看着这些痕迹嘀咕着，“难道是伯爵邀请的他们？”
    他作出这种猜测不是胡来的，纽斯特里亚的有信仰的贵族们可绝不会只趁着北方人入侵的时候抢抢邻居而已，他们还会与北方人勾结，甚至在决战的战场临时倒戈。里乌德人就曾经与入侵纽斯特里亚的乌尔里希公爵等人关系密切，他们交给公爵人质和粮草，还替公爵看守营地，使得公爵能够深入内地大掠，杰斯科的约翰就曾经愤怒地向大魔王指出过，如果没有这些三心二意的墙头草，纽斯特里亚是很可能反击成功的。
    但是他随即否认了自己的判断，费萨尔伯爵是有可能和北方人勾结，特别是他的继妻出身摇摆不定的里乌德，她可能充当北方人和费萨尔伯爵之间的联系人，不过，就算北方人真的如此不讲信义，伯爵也不该大开城门还不作武装准备才对。
    因为有卖国条约就无武装迎接，杰生觉得就连大魔王也不会如此没有常识……更不会如此地没有戒心……她通常都是全副武装，大军簇拥地犯傻……
    “估计北方人是用了什么计策。”罗怡说道，在她的故乡，诡诈被认为是兵家必备的素质，“他们有可能是假扮成商人骗开城门的。”
    “那有可能，不过几个商人不能马上控制大门，即使是北方人也不行。”
    “前锋斥候抓到了一个从北方人手里逃跑的俘虏！”珍妮走进来结束了他们的猜测，“他原是圣克伦修道院的一名实习修士，他说，有个北方人首领说他要死了，请求修道院给他办一个正教的葬礼，使得他不死于谬误当中，并允诺将自己历年的劫掠所得捐献给我主，修道院长和修士们相信了他们，打开了大门……就是这样。”
    “看来老伯爵也是这样上当的罗……”
    “他在俘虏队伍里还遇到了……”珍妮一口气报了好几个贵族和修道院的名字，“他们都中了这北方人首领狡猾的诡计，轻信地敞开了自己的大门。”
    “额。”
    “能让一个异教徒首领皈依，被认为是很大的光荣。”珍妮说道，“每个人都想仿效大国王，他让乌尔里希公爵皈依了正教，他的名字因此成圣。”
    异界世俗国家来的大魔王对这点是无法理解的，只要对方遵纪守法，她根本不关心对方信的是十字还是洋葱。
    “不但能成圣，还能得到将死北方人贵族的财产，名利双收的好事，好过头了……”杰生正嘟囔的时候，突然浑身一抖，“他们抢劫了这么多家？那收获肯定很多吧！那些修道院可是很富有的！”
    珍妮惊异地看着哥哥，因为这正是她接下来要报告的，“那个实习修士还说，修道院珍藏的许多贵重的圣物都被这群狡猾的异教徒劫走了，希望我们能从可恶的异教徒手里解救这些圣物……”
    “那是一定的！”杰生吼道，然后转身冲着罗怡喊道，“我们还等什么！让我们赶紧出发，把这些该死的异教徒打得落花流水！”
    “啥？”即使是大魔王，对这个满肚子坏水的手下一秒钟变成狂热的十字军战士都是很不适应的，“征讨他们？”
    “是的！打败他们！碾过他们！把他们夺走的所有圣物都抢回来！”杰生两眼放光，“我们赶紧动身吧，他们都是骑马的，命令轻骑兵立即出发骚扰他们延缓他们的速度，这样才能拦截到！”
    “什么？什么？”珍妮显然也一头雾水，她
    “晚了就来不及了！”杰生跺脚道，“唉，唉，你们怎么不明白，不说那些圣物，用来装圣物的盒子肯定都是金的！”
    “明白了。”罗怡了然道，“那些贵重的圣物，以及圣物那些镶金嵌宝的盒子，不应该放在北方异教徒污秽的手里，应该郑重地供奉在图尔内斯特大教堂才对，是吧。”
    “没错！”看到自己的女主人如此开窍，杰生不禁咧嘴给她点了个赞。
    熟看你们这些有信仰的人言行举止三百遍，我是不会说也会背了，大魔王在心里哼哼了一声，不就是找借口粉饰么，谁不会啊……虽然她很想穿越到过去，把相信这些粉饰的自己锤死三百次。
    “轻骑兵先行出发，骚扰北方人的行军，延缓他们的行军速度，我们立即整装出发追赶，”杰生匆匆制定了一个新鲜出炉的计划，“夫人，请您对全军作动员演说，鼓舞他们的士气，因为他们原来没预料到会做更远的征伐，要说服他们……您会的吧？”
    “额。”
    
    第223章  参横斗转3
    
    轻骑兵们很快被派了出去，其他人则得到了整队的命令。
    当他们再次看到年轻的男爵夫人——虽然费舍尔伯爵一家肯定凶多吉少，但是她现在还没有正式继承，不能称为费舍尔女伯爵——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不少人都吓了一跳。
    她的眼眶通红，秀发凌乱，身体微微颤抖，似乎正在竭力克制着什么，然而，她还是咬着牙登上了为她准备的临时演讲台，面对她的听众们。
    “那些北方人，他们杀了我的父亲，”男爵夫人缓缓地开口说道，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那些词仿佛是费了很大的力气从她的胸腔里挤压出来的，而不是从她的唇舌之间吐出来的，“他们杀了我的兄弟们……他们抢走了这里的所有！一切！”
    她忽然迅捷无比地转了个身，伸出手臂指向城堡的大门方向：“你们，你们所有的人，都可以看到，这扇大门，费舍尔家的这扇大门是用最好的橡木做的，你们看看那木板的厚度！你们看看那结实的门闩！费舍尔家不是没有武器，不是没有防备！这门本来是可以扛住十个，二十个，三十个壮汉抬着的圆木的撞击的，就是开天辟地时期的那些巨人也不能一下子将它打穿，但是，”她的声音变换了一个调子，从严厉的控诉转换成悲哀的诉说，“那些北方人，那些卑鄙的异教徒，他们口中说着皈依和我主。心里想的是魔鬼的念头！他们借口首领马上就要死了，要在死前行圣礼，这样取得了我父亲的信任……他们利用了一个老信徒的虔诚和善良！他相信他们。为着他们的首领的灵魂着想，打开大门欢迎这些人进来，预备帮助他们行那救赎的圣礼，却遭遇了可怕的背叛！他们杀了用这样的善意对待他们的人！”
    男爵夫人指着大门所在方向的手臂剧烈地抖动着，像是想到了那个可怕的时刻，北方人藏着武器进了大门，她的亲族们还毫无防备地在欢迎他们……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往下说，“我的家族遭遇了极大的不幸。这不是因为他们没有结实的胳膊，不是因为他们没有坚甲利剑，不是因为他们没有城堡和门闩，是因为那些卑鄙的异教徒利用了他们的善意！他们骗开了大门。一点怜悯都没有留给怜悯他们的人，他们就这样报答别人的好意。”
    “啊，你们会说，这不是畜生的所为么？是的，他们就是一群无药可救的畜生！他们做这样的事情，用这样的举动报答别人的好意，难道是第一回吗？”男爵夫人喊道，她突然跳下了演讲台，直接走到了士兵们面前。“我们纽斯特里亚人何尝慢待过他们呢？我们没有朝他们的家乡发射一支箭矢，没有朝他们的家乡派过一只战船，即使他们在纽斯特里亚作恶多端。只要他们肯金盆洗手，我们照样分给他们肥沃的土地，称他们作公爵，叫他们享受荣华富贵……”
    她缓慢地拖着步子在士兵们面前走过，眼睛里闪着狂怒的光，“可是他们是怎样对待我们的？从国王到农奴。哪个敢夸口说自己没有受过他们的祸害！我们最光荣的前王，不是在战场上被他们射过箭矢吗？被他们祸害得妻离子散的农夫。还少么？因为他们的劫掠而被焚毁的神圣的修道院和教堂，我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他们又打，又抢，又烧，临了，他们还索要巨大的贡赋，其数量之大，可以分给图尔内斯特的每个居民，从老人到婴儿，每人十只羊！可他们还不满足！”
    即使有严格的法令，士兵们还是禁不住让声音冒出了自己的气管，到处都可以听见他们剧烈的喘气声。
    “在收了那样巨额的金钱之后，他们又来了！而且还用这样卑鄙的方法祸害了我的家族！”男爵夫人控诉道，“不，他们不止祸害了我的家族，神圣的圣克伦修道院也被他们用同样的手法洗劫了！那里珍藏的圣西娜的乳牙，圣克伦的手杖，以及其他许许多多的神圣珍贵圣物和经卷，都落入了这些恬不知耻，贪得无厌的异教徒手里！啊！天哪！太可怕啦！”
    “太可怕啦！”有个士兵忍不住喊道，他的队长瞪了他一眼，因为照例在长官讲话的时候是不让士兵们说话的，但是这次男爵夫人朝这个士兵露出了一个疲惫的微笑，在那一刻，男爵夫人和一个普通士兵似乎分享了情感，然后她仰头向天，似乎在自言自语，“在做出了这样可怕的罪行，进行了这样可怕的破坏，这样掠夺了修道院珍藏的圣物和经卷后……他们会因为这样的劫掠而满足吗？”
    “不会！”这一次，更多的士兵跟着喊起来了。
    “是的！”男爵夫人喊道，她再次面对士兵们，“他们不会就这样满足！他们绝不会因为这样就满足！他们会继续打、继续抢、继续烧，他们会一次又一次地劫掠纽斯特里亚！他们会将更多的灾祸降在纽斯特里亚，降到图尔内斯特，降到……啊，他们已经祸害了我的家，他们何尝没有祸害你们的家，可是他们不会就这样收手！他们甚至用神圣的救赎来欺骗善良的信徒打开大门！他们肆无忌惮地抢掠圣物！他们的罪行永无下限！狼没有吃够羊的一天，他们又怎么会收手？”她举起双手喊道，“除非我们斩掉他们的手，打掉他们的牙！”
    “斩掉他们的手，打掉他们的牙！”这次，连负责维持秩序的队长们都跟着喊起来了，他们吼道，“让我们把这些可恶的异教徒赶到海里去！我们在他们的手里吃的苦够了，我们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我们在他们的手里吃的苦够了，现在该轮到他们吃一吃苦头了！”士兵们跟着喊道，“我们没有欺辱过他们，他们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欺辱我们，这日子也该有个结束的时候啦！”
    随后，他们士气饱满地出发了。
    
    第224章  参横斗转4
    
    “呱呱叫！”藏在旁边准备随时跳出来救场的杰生给他的女主人竖起了一只大拇指，“好样儿的！一个政客就应该这样讲话呀！要让他们知道，不这样做，他们就会蒙受什么什么损失——不光是贵族们的事情，而且还是关系到每个人会损失十只羊的事儿，会损失个没完没了——勇气不光来自葡萄酒，有时候也会来自恐惧……”
    对于他的女主人前一刻拿洋葱头和嗅瓶把鼻子和眼眶弄得湿润和红肿的行为，杰生根本没有因为目睹而觉得心里有任何不安，要知道，就是猩猩和狒狒，为了取得雌性的欢心还会像模像样地和小猩猩小狒狒亲热，一个有志于要当女王而不是高贵弃妇的人，连演戏都不会那是前途堪忧啊。
    作为政客，没有一副厚厚的好脸皮，还是趁早回家生孩子去吧！
    让杰生尤其惊喜的是，这次他的女主人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脸皮厚度，一举超越了初级的城墙拐弯处政客版，直接跳到了中级的大气层的厚度级别！
    啊，那种城墙拐弯处级别的脸皮，厚是厚了，一点儿也不好看！而且不管是石弹啊，攻城锤啊，流言蜚语啊，都会在上面留下永久的痕迹！
    还是大气层厚度级别好！
    又清澈，又透明，微微的光芒，在漆黑一片的宇宙中明亮美丽如灯塔，最妙的是。石弹和攻城锤那是连痕迹都不会留下，就连导弹和原子弹，估计也不能奈何得了！
    跟着拥有这样厚厚的好脸皮的领导。杰生自觉前途一片光明——看，步兵们没有一个因为要走比预计远的路程叫苦，他们还在商量，用怎样的方法才能最优效率地将北方人揍个屁滚尿流，夺回他们从纽斯特里亚掠夺来的圣物和其他东西——跟着这样一个会演戏，会鼓舞士气的领导，作为参谋长。他还奢求更多吗？
    “呱呱叫！”杰生满意至极，又给他的女主人点了个赞。毕竟，他不能每次都像打拉卡德人那次一样冲出来救场……而且，他也知道，五短身材的自己。在煽动观众情绪方面，远不如一个娇小的，柔弱的，刚刚失去亲生父亲和兄弟们的，悲痛欲绝的女儿那样有加成效果，没减分就不错了。
    同样的演讲，一个周围仇恨值很满的矮子，和一个柔弱的娇小的年轻少妇，观众给予的同情心能差好多倍……参谋长在这点上很有自知之明。他当救场王那是不得已而为之，有可能的话，这种活儿还是交给专业演员来干比较好。
    恩。什么事都应该让专业的来嘛。
    大魔王对参谋长的心理活动并不知晓，她还沉浸在激情燃烧之后的疲惫里——要对一个自己都不知道是圆是扁的便宜爹的疑似焦黑尸体表现出悲痛欲绝，这表演技能需要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光是用掉的洋葱头就好几瓣……
    还好，自打穿越以后，她已经连续好几年在现实大舞台上无彩排表演，穿越前的业余三流女演员经过了这样专业而苛刻的锻炼后。演技大涨，总算把这段给hold住了。
    后面的控诉阶段就简单多了。是呀，从国王到农奴，谁没有受过北方人的侵害呢？
    她所在的布拉德领地一直非常幸运地没有受到北方人的入侵，按说是个世外桃源了吧？但是，她穿越没多久，就知道北方人绝不是远在天边的背景板，与她的生活毫无关系，相反，她的手下，要为了抵御北方人离乡，她的资产，要贡献出来建设海军。这些人力和资金，不能用在生产，而要用在保命上面。
    图尔内斯特城的惨状，她也是亲眼所见，那些毁坏的市场和建筑，就是一块可怕的伤疤，像她那样，不是主教等人是图尔内斯特土生土长的，只在穿越过来，事发之前游历过图尔内斯特城的，都为这座城市的遭遇感到伤心，何况这个时代的土著们呢？何况那些在战争中失去财产，失去了亲人的人呢？
    接下来，她又缴纳了巨额的战争赔款，北方人带来的沉重税赋压在这个国家的每个人头上，甚至那些大贵族，也不得不为此出卖了图尔内斯特的主教职位。
    这次一路行来，路边也到处都是被北方人劫掠而荒废的村庄。在这个严酷而悲惨的年代，普通人的生活本来就很窘迫，填饱肚子就是奢求了，哪里来的力量重新置办家产呢？所以，在遭遇了这样的打击后，即使已经过了好几年的时光他们还是无力重建他们的家园，北方人离开时候的那些废墟，到今天依旧是废墟，而原来的许多耕地——在一般人看来，总以为土地是不会因为强盗而遭到损失的，因为土地是不会被破坏和掠夺揍的，但是——因为人手和牲畜的损失，都荒废了。
    森林在原来的耕地上茁壮成长，而那些旧有的森林更加茂密，没有伐木工人和烧炭工人砍伐他们，没有牧人领着牲畜啃食他们，没有皮匠到森林里剥取树皮，那些古老的森林获得了喘息，恢复了元气，生长起来，把旧有的道路和林中小屋都封闭了起来，整个国家到处都是“退耕还林”的景象，原始森林一天天膨胀，而文明和人烟一起衰退了，就像这个国家一天天往野蛮里跌落那样。
    如果罗怡刚刚穿越，或许会赞美这辽阔的大自然，但是她现在统治多年，早就知道在这个敌人遍布的时代，手下多一个人都是多一份力量，多一块田就是多好多粮食，像这样的放荒，那简直不是拿银子往水里扔，而是把自己的手脚捆了往河里跳！
    当然，她也可以学习那些本土贵族和前国王的榜样，在宗教中，在远离尘世的天堂中寻找慰籍，安慰自己，现世的悲惨是短暂和虚无的，只要自己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拜神念经就能享受天堂里奢华享乐既没有北方人也没有痛苦的生活。
    或者，她可以学习另外一些本土贵族和一些穿越者的榜样，今朝有酒今朝醉，即使领民活不下去了也要先把税收上来好好享受一把骑在百姓头上的“贵族生活”，北方人呢那就当他不存在，等到刀挨脖子再说——何况，还很有可能和北方人首领谈一场轰轰烈烈的虐身虐心的旷世绝恋呢……
    不过……她的贵族梦在第一天逛城堡的时候就醒的差不多了……
    当然，有些心灵强大的穿越女，可以无视满地的粪便，漏风的屋顶，不洗澡的男人，高呼“这里浓浓的人情味是冷漠的现代无法相比的”，欢快地和第一个愿意和她凑对的雄性生物在满是虱子和跳蚤的床铺上打滚，兴高采烈地生产下一代……但是很遗憾，罗怡不属于此类强悍者之列，光是吃饭就把她折磨得死去活来，更不要说挨打受气只为替人传宗接代的小媳妇人生了，而且，她没有从身边人那里感受到任何浓浓的人情味，浓浓的体味另算。
    所以，她一有技术，就在布拉德领地上一个接一个地竖起烟囱，让青山绿水从此在布拉德领地上消失；所以，她一有门路，就买了个主教职位，移风易俗，整理土地，大搞基础建设和教育；所以，她一有机会，就积攒自己的力量，造盔甲，打刀剑，走私种马……
    因此，她对北方人留下的痕迹，感到了无比的痛心，因为她已经知道在这个生产力低下的时代，那些看上去规模很可怜的小村庄，当地那些吃不饱肚子、缺乏铁器的农夫是耗费了怎样的精神，才在茫茫的旷野中建立起这点文明的。
    建设需要好多年，破坏只需要不到一天。
    而现在，北方人又来了。
    如果不能阻止他们愈演愈烈的侵害，就算保住了图尔内斯特，那又怎样？整个国家都化为荒野的时候，谁到图尔内斯特来朝拜，谁到图尔内斯特来看戏，最重要的，谁到图尔内斯特来做买卖呢？
    贸易城市图尔内斯特是纽斯特里亚的明珠，不是旷野的明珠。
    即使只为了图尔内斯特的未来，也必须清扫北方人不可。
    罗怡正是抱着这样的决心登上演讲台的。
    她对费萨尔老伯爵的爱和悲哀是虚假的，她对这片土地，这片土地的未来，这片土地上人民的爱和悲哀却是真实的。
    她在演戏，她也在抒发自己的真心实意。
    前者是杰生能理解的，后者是杰生不能理解的，但是没有后者，她是不会登上演讲台的——马上回自己的领地，紧紧地关上大门，容易太多太多了。
    “呸，这些苍蝇是哪里来的！”
    “他们不是苍蝇，是牛牤。”
    阿代尔阴沉地回答道，他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们现在离他们的目标大修道院可谓近在咫尺，可是——他们硬是不能前进多少。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轻骑兵巧妙地阻碍了他们的前进，他们数量很多，战术和传统的纽斯特里亚骑兵完全不同，
    
    第225章  参横斗转5
    
    如果是传统的纽斯特里亚骑兵，北方人是不害怕的，在过去的许多年里，他们一再与纽斯特里亚等国的骑兵交手，罕有败绩。他们的长柄战斧，体弱一点的人都举不起来，但是这些在极北之地的凛冽寒风当中茁壮成长起来的壮汉，吃饱了鱼和海兽的油脂，可以像纽斯特里亚人挥舞手斧那样轻松地使用。在战场与他们交手的人，看到他们用这长柄斧头将战马生生劈倒，无不惊骇。
    虽然纽斯特里亚的骑兵在同宗的各国里面也不算优良，但是北方人横扫的列国里头也没有一个国家的骑手能拿得出对北方人值得一看的战绩来。是的，北方人不是那种没有见过世面的乡巴佬，虽然他们是步兵，但是一群骑马的人是吓不着他们的！
    当然，这不是说一个北方人步兵就能抵挡住一个纽斯特里亚骑兵了，要是那样的话，他们根本就用不着被严格的纪律约束了。他们不是因为喜欢被纪律约束才被纪律约束的，而是因为纪律可以约束着他们不起内讧，把这些来自各个零散的小部落的素不相识的，或是有血仇在身的人们组成集团来对抗纽斯特里亚人的武力，这些纪律是在一次一次的武装抢掠当中总结出来，被他们所有人认可才会成为纪律的。
    这种行为在动物身上也可以看到，例如北美郊狼在春夏季节。单个就很容易可以猎捕到兔子和老鼠为食的时候，是一个家庭一个家庭地散居的，而到了严酷的冬天。它们要对大型猎物下手的时候，就会聚集成数十只的大群落共同行动，待天气暖和小猎物出现的时候再各奔前程。这些北方来的强盗也和郊狼类似，他们的行为是由他们的猎物而非他们自己决定的。事实上，在那些设防坚固、上下一心，全副武装的地区，在那些他们自觉捞不到便宜的地方。这些强盗就像光荣的古希腊人一样，会一秒钟从凶恶的海盗变成来做贸易的商人。
    只可惜。纽斯特里亚却是一个千疮百孔的国度，早年它把大量财富和人力贡献给了教会而不是国防，使得北方人趁虚而入。在接下来的岁月里，他们又不能齐心协力。一些贵族逃入教会寻求安慰，另外一些干脆就投奔了北方人，那些有异心的贵族在战场上不止一次的临阵倒戈让那些有志于保家卫国的人们的努力一再付诸流水。
    正是因为纽斯特里亚的这些弱点，所以北方人的首领们将这个国家视为他们的牧场和奶牛，当他们觉得自己的宝库有匮乏的时候，就驾起他们那著名的长船，跨海而来，将恐怖的阴影降到纽斯特里亚上至国王，下至农奴的每个人头上。他们当中的一个首领。乌尔里希甚至率领族人在这个国家的土地上大摇大摆地定居下来，而纽斯特里亚的正统国王却要依靠和他女儿的联姻才能勉强维持自己的统治。
    但是这次他们遇到的敌人却和他们过去遇到的不一样，那些骑兵朝他们冲过来的时候。他们按他们过去的作战习惯，下了马，举起长柄斧头紧紧地挤在一起，准备靠密集阵型抵挡住敌人的冲击并击倒马匹。
    他们没有愚蠢到在马上和纽斯特里亚人战斗，他们虽然有马，却不是骑兵。不是一个步兵骑到马身上就可以夸口说自己是骑兵的，即使有马鞍和马镫的帮助。许多野蛮人在拥有马匹后也长时间地只有骑马步兵而没有真正的骑兵。如之前罗怡所见的，一个未来准备骑马作战的男子，他要从小男孩的时候就做许多艰苦的训练。一个在以当骑士为目标的侍从们当中流行的游戏是骑着马，拿着长矛去击打一个可转动的靶子，如果那个倒霉蛋没有正确地击中靶子的中央，就会被转动的靶子从马身上打下来。
    北方人没有经过纽斯特里亚的骑士训练，他们能做到的只是坐在马背上赶路而不是骑着马战斗，一边挥舞长柄斧头一边控制身下的马匹可不是一件容易事，特别是所骑的还是抢来的马，相互之间根本就没有配合训练。
    他们的首领脑子很清醒，知道虽然骑在马上看起来很威风，但是他手下这些没有受过骑士训练的人根本不能骑着马战斗，所以命令他们下马，照过去的经验抵挡纽斯特里亚骑兵的进攻。
    可是，那些骑兵并没有冲到他们的阵当中，这些骑兵疾驰而来，却在看到他们下马，集合成密集队形后就策马离开了，既没有向他们提起挑战，更没有举着长矛试图将他们冲散。
    “他们怕了。”
    拥有过去的那些胜利，北方人很容易就得出这个结论，然后他们各自上马，准备继续朝他们的目标大修道院行军。
    然后那些骑兵又回来了，北方人不得不再次下马，匆匆忙忙地挤在一起排出预防骑兵冲击的密集队形，然后，这些轻骑兵再次撤离，没有挑战，没有战斗，什么也没有。
    气鼓鼓的北方人们乱哄哄地上了马，准备赶路。
    不知名的轻骑兵们又来了。
    “艹！”没等阿代尔阻止，一队人马已经疾驰而出，他们的面孔涨得通红，口里大骂着，挥舞着斧头，想给那些讨厌的苍蝇一个好看。其实，他们并没有想到要追上对方，毕竟他们不是老练的骑手，而对方是完全可以看得出拥有娴熟的骑术的。他们这种鲁莽的行动与其说是要和对方战斗，不如说是要像对方吓唬他们那样反过来吓唬他们。
    但是，他们一脱离了大队，这些轻骑兵立刻就露出了狰狞的面目，他们倚仗马力，几乎一转眼就聚集在一起，轮番朝这些脱离了大部队的不幸的人猛冲，用形状奇特的弓箭、雪亮的长刀还有套索攻击他们，那些只是勉强坐在马背上的人们根本不是这些轻骑兵的对手，他们不会在马上射箭，也来不及下马组成密集队形抵挡骑兵冲击，相反，身下的马在这个时候极大地妨碍了他们，叫他们的战斗力还不到平时的一半。
    没有一个人来得及逃回大部队。
    
    第226章  参横斗转6
    
    “斯坦恩兄弟！”看到那队不幸的人马的下场后，一个和他们熟识的北方人首领怒发冲冠、睚眦欲裂，往身下所乘之马的马肚上踢了一脚，就欲冲出去救援他们，是的，如果不是他的兄弟阿代尔在旁边朝他虚晃一剑的话，他已经带着手下们冲出去了。
    “阿代尔！你在干什么？”他厉声叫道，那些轻骑兵人数不多，如果他们一起冲过去的话，满可以把这些人救回来的，他可以肯定……
    “那就中了他们的计啦。”阿代尔说道，“你想叫我们一起死在这里吗？”
    “什么？”他吃惊地看着他的兄弟，声音立即放轻了，“这些人……这些人能灭掉我们吗？”他问出这句话以后，想了一想，又说道，“他们才那么点人，虽然武器稀奇古怪，厉害得紧，但是看起来也都是凡人，我们分一半人马过去，也可以救斯坦恩他们。”
    “分一半人马去救援斯坦恩？”阿代尔回答道，“让另一半勉强才能保证自己不从马背上掉下来的人在马背上保卫我们的辎重和俘虏？你看到他们的马跑得有多快了吗？简直就跟天神的闪电一样，我们这些比较会骑马的人去追赶他们的话，他们是会死扛我们被里外合围呢，还是会立即掉头攻打我们的辎重呢？兄弟，我知道你很看重斯坦恩，因为他战斗勇敢，对人慷慨，可是我不能叫你和我们所有人因为斯坦恩自己犯的错误陷在灭顶之灾里。”
    “留下的那一半人可以下马结阵保护辎重。”
    “唉。唉，你也看到他们的速度了，他们会留给你这个时间么？再说。你没有注意到吗？第一次出现在我们视界里面的马，有一匹屁股上有个三角形的白斑，后来两次却没有出现。”
    阿代尔的声音非常轻微，这句话只有他身边的几个首领才听见，他们无不浑身一凛，“他们……他们不止这些人么？”
    “只是猜测而已。”
    绰号名为毒蛇的男子陷入了思考之中，这意料之外的兵种出现着实震动了他。纽斯特里亚原是没有这种马术高超的骑兵的，周围的几个国家也没有。他们所乘的马也与阿代尔等人先期一路从各牧场掳掠的马匹不同，无论是冲刺的速度还是转换方向的灵活性都是他们所乘坐的纽斯特里亚马不能相比的。
    比骑术和马匹更让他忌惮的是这些骑兵表现出来的优良的组织性与纪律性，逃兵一向为人所不齿，但是“逃”是一门大学问。三十六计走为上，这个走可不是什么军队都能施展的，组织纪律性稍微差一点的军队，别说有计划地撤退了，就是稍微往后挪挪，都会出现全军崩溃，而这些骑兵却不在乎他们的一再挑战、询问、斥骂——他们不在乎那些过去的纽斯特里亚骑兵一听就会怒火万丈，不惜打乱自己阵型来攻击他们的骂人话，就像听不懂一样——只照着自己固有的步调调戏他们……
    北方人结阵。他们就走，北方人撤阵，他们就来。一次，两次，三次。
    当部分北方人也犯了跟过去的纽斯特里亚人一样的错误，贸然出击的时候，他们就立即分割了这群鲁莽的人，像群狼扑向落队的小鹿……用小鹿来形容斯坦恩这些身高八尺屡经战阵的壮汉似乎有些滑稽。然而事实如此，他们在几乎完全不能称之为抵抗的挣扎后像小鹿一样被敌人撕碎了。
    自从这些可怕的不知名骑兵出现。整个战场的主动权就转移了。
    而且……
    阿代尔不是纽斯特里亚那种会不放斥候就前进的蠢贵族，他在行军队伍的周围也放了哨马。虽然那些哨马没有报告这些骑兵的出现，北方人一开始也不是很被动，因为哨马的侦察范围是有限的，纯骑兵队伍通过复杂地形的速度又快，哨马没有侦察到这支骑兵也不奇怪。但是，在见识了这些骑兵的本事以后，他有充分的理由认为，他布置在外围的哨马已经被这些骑兵清除了。
    就算没有清除，让那些只会坐在马背上的步兵和这些真正的，应该说是优秀的骑兵较量机动性吗？那不叫较量，那叫送死。
    所以阿代尔只能说他对敌情是猜测——没有侦察兵能为他侦察敌情，可不就是瞎猜么？
    自己没有侦察兵，就不知道敌人数量几何，动向怎样，而敌人有，这种单向透明的危险性阿代尔认为任何只要有那么一点点脑子的指挥官都知道。一个瞎子和一个健康人战斗，难道瞎子还能占便宜么？
    何况这个健康人看起来跟传统的纽斯特里亚骑兵不同，一点儿都没有脑抽的症状……
    “不管我们骑马还是不骑马，只要我们不动，他们就不动，他们只是拦阻我们的……他们的大部队快来了，可能是步兵。”经过对面前形势的思考后，阿代尔以比先前更轻微的声音说道，“等那些人到齐之后他们就会发起总攻，撕碎我们。”
    “他们在等步兵？你在开玩笑吧？”他的一个兄弟问道，“他们的步兵……他们等步兵来对我们发起总攻？哦，天神哪，你的意思是，他们要用步兵冲开我们的战阵？这简直是太荒谬了！你觉得他们没有冲阵的重骑兵？他们又不缺马，也不缺武器，你看看他们那身铠甲！比重骑兵也就缺根长矛了！给他们每人加根长矛就是重骑兵了，他们用得着等步兵过来？”
    “那他们为什么不每人加根长矛呢？”阿代尔看着环绕着他的轻骑兵们，那些轻骑兵三三两两地散布在旷野里，悠闲地好像在吃草，但是有斯坦恩的先例在前，阿代尔等人都知道只要他们一动，这些轻骑兵就会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过来，露出獠牙，“或者，你是觉得他们的刀不好使么？”
    “他们……想把我们一网打尽？”根据过去的经验，纽斯特里亚的步兵一般也就派这个用途：顺风仗的时候抓俘虏。
    “也许，我们会见识到和这些骑兵一样不可思议的步兵。”阿代尔回答道。
    “嗝，你在开玩笑么？”不止一个首领这么问道。
    “我希望那是个玩笑。”
    
    第227章  参横斗转7
    
    “他们在干什么？”一个图尔内斯特轻骑兵对他的同伴问道，在他们的面前，北方人经过一阵混乱后，重新开始移动了，这次，北方人没有上马，马和辎重一样被收拢到了中间，只有少数人依然骑乘在马背上，“他们准备改成步兵了么？”
    “他们本来就是步兵。”同伴说道，“他们的骑术有多差你也看到了，坐在马背上他们就不会打仗了，我倒是希望他们都继续骑着马，这样我们收拾起他们来就容易了。”
    “喂，你们两个！看到他们移动了没？开始干活啦！”队长骑着马从他们身边跑过的时候回头冲着他们吼道，“大部队一时半会还赶不过来，我们多留他们一刻，大部队就能早一刻赶上来！”
    “遵命。”两名轻骑兵策马小跑起来，他们不用跑得很快，因为对方只是在步行而已。
    他们得到的命令是“阻拦”，而不是“驱散”，所以他们没有攻击这支队伍辎重众多的后卫，而是一路迂回到了北方人的前锋所在位置，“好了，伙计们，让我们把羊赶回去！”他们的队长招呼到。
    但是这一次，对方没有停步结阵，尽管他们已经在步行，结阵比刚才方便很多。
    他们正对着骑兵们继续前进，好像这些朝他们冲过来的骑兵不存在一样。
    “咦？他们以为我们只会吓唬他们么？”队长喊道。“伙计们，动手吧！”
    经历过与图尔内斯特教区周围的那些贵族的战斗，骑兵队长对自己这边的马力很有信心。就算对方有骑兵保护，这些骑兵也是一些追不上他们的骑兵，要说他们除了骑术以外和先前接触过的纽斯特里亚贵族骑兵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他们的马比纽斯特里亚贵族骑兵还烂——因为他们的马是抢来的，马和骑手根本就没有配合训练，还有许多马根本就不是战马。
    可惜北方人也清楚这一点，没有傻乎乎地骑在马上等待他们冲击。而是趁他们没冲到面前的时候就下马结阵，否则。搞不好射一些火箭过去，就能叫这些临时凑数的骑兵炸营。
    那时候，可就有大乐子瞧啦！
    队长满怀遗憾地想，一旦对方的阵势散开。这些笨拙的骑兵就会面临他们一边倒的屠杀，即使总数远不及对方，倚仗马力，他们可以集中兵力各个击破，先吃掉那些马又烂骑术又差劲的掉队者，再吃掉那些抛弃了辎重和同伴在陌生土地上流浪到精疲力竭的精兵……慢慢把对方分割包围吃掉，那是骑兵们最爽快的时候……可惜对方没蠢到这个地步……
    真可惜啊。
    “射击！”
    听到队长的命令，骑兵们立即举起了马上专用的弩，轮番朝对方的前锋射击起来。
    是的。和纽斯特里亚传统的骑兵不同，这些骑兵可以骑在疾驰的马上射击，虽然除了个别天才以外。在准头上面离他们的女主人的期望还有些距离，不过，他们也没有射击特定一个人的必要，他们是马上弩手，不是狙击手。
    射不中十环红心算什么，就算平时训练的时候箭一直会飞到旁边两人靶子上的也不必担心自己的准头。面前的敌人这么多，横竖箭不是朝这个敌人飞就是朝那个敌人飞。总不会倒过来朝自己人飞。当然，这不是说他们闭着眼睛不瞄准就胡乱射击，他们只是不朝特定的一个人射击，而是朝指定的一个区域射击。
    “看！和猜测的一样，他们不拦截我们的俘虏和辎重。”阿代尔说，虽然猜中了对方的行动，但是他的语声当中一点欢愉也没有，“他们不贪求战利品，阻拦我们对他们是更优先级别的命令。”即使对唾手可得的战利品也没有动心，而是执行命令——虽然是有些僵化的命令，估计他们的统帅不在——这种对纪律的服从性，比他们精湛的骑术更加可怕。
    原来还希望能在他们争夺战利品的时候伏击他们，杀个回马枪的……真是媚眼抛给太监看啊。
    “阿代尔！你受伤了！”他旁边的人惊呼道，鲜血正从他的手上流下来。
    “我知道，现在传令暂停。”
    当北方人停下他们脚步的时候，骑兵们也停下了他们的脚步，既然对方停下来了，他们觉得没必要浪费他们的马力和箭矢。
    “这些狗的牙齿怎么这般锋利……”为了说服其他人下马步行，并故意将辎重俘虏放在后面，阿代尔将那些反对抛弃辎重的战士放在后面保护辎重，自己带头扛着盾牌站在第一列，先前，他已经看到那些不知名的骑兵在远处就向斯坦恩等人射击了，他知道他们不用下马就可以射箭。
    这也就是他坚持要移动的原因，很显然，对方并不怕他们的长斧阵，这些骑兵没有冲击他们不是因为害怕伤亡，因为他们不用靠近到长斧的杀伤范围就能攻击他们，他们之所以看到他们结阵就停步是因为要等待他们的大部队。
    但是，这些马上射手的凶狠还是超乎他的意料，木头做的盾牌竟然被这些人的钢制箭头射穿了……
    “怎样？你们还坚持要和他们战斗下去吗？”他将盾牌上的洞口和自己鲜血淋漓的伤口展示给手下们看。
    回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
    “你们是国王派来的救兵吗？”一个骑士骑在马上，老远就喊了起来，“你们来得真是快啊！堪称神速！我是大修道院属下的骑士斯佩，恭候各位多时了，那些该死的北方人……等等？”
    显然，他的视力不及他的嗓门那么好，因为他才发现被一小群骑兵簇拥着朝他过来的两名全副武装的骑士是两名女士。
    “国王派来的救兵？”罗怡疑惑道，这是哪里来的一出？“我是费舍尔伯爵的女儿，布拉德男爵夫人。”她朗声回答道，“那些该死的北方人劫掠了费舍尔伯爵领地，我们要抢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啥？”斯佩惊讶之极地瞪着她——她，她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第228章  参横斗转8
    
    这个自称是费舍尔伯爵女儿的什么布拉德男爵夫人一定是在胡说八道，斯佩作出这样的判断不是没有原因的，看，这么多戴着头盔的士兵！除了国王，谁能召集这么多有头盔的士兵？
    虽然为了抵御北方人征兵的时候，下的征召命令是每个人都要自备头盔，不过，参照之前“教士都要单身”命令的执行情况，这个“自备头盔”的结果也就可以想见了……从农夫中征召的步兵们没有铁制兵器，拿着一根硬木棍棒上战场的情况都不少，让他们自备一顶铁皮头盔？开什么玩笑。
    在一个连骑士都不一定能凑齐一身铠甲的国家，能戴上一顶头盔那绝对是专业和好运的象征！
    斯佩曾经以为，军队嘛，都是他见过的那个样子，骑士们穿着百家甲，步兵们嘛，有一顶头盔就是祖上积德，至于武器，那无论是骑士还是步兵都是五花八门什么都有的，骑士们比步兵强的就在于他们的武器不管是钢铁还是青铜好歹都是金属的，而步兵们有许多装备得和印加王国的士兵有一比，单独拉出来叫人看了不相信他们是旧大陆的士兵，不相信他们这个国度炼铁已经有一千多年了。
    自从古代帝国分崩离析之后，连绵不绝的战争，各路强盗的掳掠，使得许多旧有的城市连同她们的工业一起化为废墟，许多良田荒废，许多过去人烟稠密的地区连牧人都找不到一个。在第一产业的农业都成问题的情况下，作为第二产业的采矿业和冶金业不但没有前进，在一些地方还化为乌有了。乱世也许能促进技术进步。但是那需要一个稳固的后方，否则的话，就连军事技术都会大步后退。
    而现在出现他面前的军队，步伐一致，衣甲鲜明而整齐，连武器都那么齐整——却说自己是费舍尔伯爵的私兵？
    这一定是胡说八道！
    他气呼呼地对罗怡说：“夫人，战场可不是女人开玩笑的地方。请立即带我去见你的主人。”
    “我没开玩笑，我就是这支军队的统帅。”罗怡也同样气呼呼地回答道。“怎么？女人不能带兵吗？”
    “夫人！”斯佩吼道，“那些北方人可是直冲着大修道院而去，大修道院！你知道么？传道圣徒的安息所在，纽斯特里亚一切神圣之地中最为神圣的。现在它恐怕正遭受那些邪恶可怕的北方人的围攻，你现在却与我在开玩笑！万一大修道院陷落到异教徒手里，那是多么可怕的罪过你知道么？快带我去见你的主人！”
    “我就是我自己的主人！”罗怡也不甘示弱地吼了回去，“这支军队是我的是我的！”然后她气派十足地一扭头，命令道：“我们走！不管这傻帽！”
    其实，在他们交谈的时候，整支军队依然在前进，罗怡只是命令护从她的人不管斯佩继续前进而已。
    “哇呀呀呀，性别歧视真是太讨厌了！”罗怡朝杰生的耳朵吼道。“那傻帽什么都不肯跟我说！他觉得我肯定有一个主人！他觉得我做不了主！他看我的眼神像是看小猫小狗！”
    “呃，通常来说，实际就是如此。”杰生说道，“每个人都有他的领主，法律是这样规定的。”
    “哼。”过了一会儿，罗怡又说道，“他老是问国王的救兵什么的，还说那些北方人是冲着大修道院去的。”
    “如果不是我们的轻骑兵拖住了他们。他们可能已经在抢劫大修道院了，失策啊！”杰生扼腕叹息。“应该先放他们抢了大修道院，然后再抢了他们！多好的买卖，可惜……不对！看样子他们已经报告国王了，国王会派兵过来……哎呀！多好的机会啊，让他们先打个两败俱伤，我们趁机收割……”
    “什么？趁机收割？”罗怡惊讶道，“国王的兵在，我们趁机收割？”
    “为什么不？”杰生也惊讶道，“他们拼个两败俱伤，再趁机把他们两家推了，纽斯特里亚不就数您最强了么，登基的好机会啊！”
    “登基？”
    “当纽斯特里亚女王啊，正统的……”
    “这还正统？”罗怡的下巴都快挨到地了，这不就是黄袍加身……这个，兵强马壮者为天子么。
    “不满乌尔里希公爵的人可多了，他们会支持您的，您可是纯正的纽斯特里亚血统，”杰生说道，“族谱上仔细搜搜，肯定和王家联姻过，血缘远一点不要紧，好歹都是纽斯特里亚的血……”
    “你想多了，目前我没有这个打算。”罗怡正在忙着把下巴装回去。
    “没这个打算？”杰生问道，“难道您打算出婚姻税？那可是很大一笔钱！”
    “婚姻税？什么婚姻税？我不是都取消婚姻税了么？”
    “啥？您不知道，一位女领主结婚的时候要给她的领主交钱么？”
    “难道不是农奴才交这个钱么？”
    “嗨，在科洛姆纳，连农奴也不一定交这个钱，但在咱们纽斯特里亚，女领主结婚也得交婚姻税（注）……您不知道？”
    “……”罗怡呆了一呆，又问道，“可我没打算结婚啊！”
    哦神明哪，他的这个女主人平时瞅着也不傻，有些时候还挺精明的，怎么在这方面如此缺乏常识，照说一个女人总比他这样一个大老爷们更关心婚姻之事啊，“在咱们纽斯特里亚，领主有权给他统治下的每个寡妇指定亲事，先前您不是真正的领主，没有领地也就没人在这方面花心思，可现在您是了，肯定有许多人会向国王提出申请的……”
    “什么！”魔鬼凄厉的尖叫响彻云霄，将道旁的树叶震落了好几片。
    “给我一杯酒！快点！”阿布朝他的随从喊道，这个老雇佣兵很少这么失态过，但，他突然想起一个朝圣者的话，在图尔内斯特，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现在……不行了，他必须再多来几杯才能镇定下来，出现在他们面前的这个是什么？他觉得自己在摇晃，“喂，把酒袋拿过来！听到了没！”
    “啊，是！是！”他的随从听到主人的喊声，才把目光收回，而其他船上的人还保持着张嘴呆立的架势。
    
    第229章  参横斗转9
    
    酒很快就取来了，阿布一仰头就灌下去半袋，另外半袋倒在身上了，现在任凭谁看到这个失魂落魄的雇佣兵，都很难想象，片刻之前，他还英勇无畏地……和船主为了雇佣他作战的价码讨价还价。
    是的，即使屁股后面被三艘穷凶极恶的卡拉曼海盗船穷追猛赶，船舱里又装着一群被他绑架的卡拉曼良民，这个雇佣兵也坚持着他的职业道德——拔刀之前要给自己找个雇主。
    “船费全免，这样，即使船沉没了您也损失不了什么。”
    “……我这趟装的都是你的货啊，把你的船费都免了我喝西北风啊！”
    “钱财乃身外之物，”阿布一脸真诚地开导他的潜在主顾，“性命才最最要紧，不要想不开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听了他富有人生哲理的这番话，船主就差没喷出一口鲜血来，有没有搞错！马上就要被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卡拉曼海盗追上的时候还在为自卫讨价还价的是谁啊！他哆嗦着喊道：“你的货也在船上啊！被他们抓到你也没有好果子吃的！”
    “你觉得？”阿布眯着眼睛笑起来，“我在卡拉曼那里可是认得有人的，你认得吗？要不要我讲几句卡拉曼话给你听听？”
    “……”自己真不该跑这趟船啊，早知道宁可替魔鬼运货（可怜的人还不知道他正在替罗怡运货）也不替这个棺材里伸手的家伙运货。他咬牙切齿地说，“免一半吧，我手下人也要吃饭啊！”
    “合作愉快！”阿布笑着点了点头。“伙计们都精神点儿，准备开工了！
    和他嘴上讲的不一样，阿布知道，叫那些卡拉曼海盗发现自己绑架卡拉曼良民的话，他肯定没有好果子吃，最少这些货物都会损失掉，但是。反正海盗船离得还远么，这年代又没有飞机导弹大炮。海战除了冲撞就是跳帮，这会儿双方的船只之间还有不小的距离，一时半会之内甭管他抽刀也好，不抽刀也好。双方都不会发生实际上的战斗，因此……何不把这段闲暇时间拿来跟船主讨价还价呢？
    能哄骗到一点是一点嘛！
    不过这个船主真是的，太爱钱了，死到临头还在还价，知不知道性命要紧啊！唉，他都来不及讨要剩下的那一半了……阿布一边在心里谴责船主的要钱不要命，一边安慰自己，信誉还是要紧的，再讨价还价下去。就来不及作战斗准备了。
    丢下满脸郁闷的船主，阿布走到船舷边，一手按刀。观察着卡拉曼海盗船与己方之间的距离一点点地缩小着，“话说回来，卡拉曼人怎么会到这片海域来呢？翡翠海和珊瑚海还不够他们抢的么？总不会……是因为我绑架的那些工匠追过来的？”
    “大人！前方应该就是图尔内斯特了！”最大的海盗船上，瞭望员对首领喊道，“远处有闪光！应该就是那个银色圆顶了！”
    “很好！”首领说，“传令各船。我们先把这艘商船抢了，再去抢图尔内斯特！你们都听说了。那里到处都是靛蓝和蜂蜜，还有上等的奴隶！”自从拉卡德人在卡拉曼的市场上卖出他们的掳掠所得，有心的人就留意上了，然后，就有人打听到拉姆等人的游说，综合了这些风声之后，这些原先在翡翠海上收过路费的人就决定把他们的收费站开到图尔内斯特来。
    虽然路途遥远了一些，但是从拉卡德人的收获来看，跑这一趟应该很值得，众海盗是这样想的。
    他们的目标是掳掠图尔内斯特，至于阿布所乘的这艘商船……都遇到了，不抢那是对不起自己身为海盗的名声啊！就当开门红了！大餐之前来份开胃的小甜点应该没人反对吧！
    海盗们的确是没人反对的，一艘商船而已，还不手到擒来啊！
    至于被他们追赶的商船嘛……
    “哼，总归叫他们好看就是了，居然打我阿布保的货的主意……”被海盗们当作餐前甜点的阿布一边打着噎死这些海盗的主意，一边侧头去看海岸，准备要是万一不敌（这是很有可能的），就弃船游泳上岸，“咦？这些是？”
    “海盗！”那天风平浪静，众多的渔船散布在图尔内斯特外海作业，他们很快就发现了这几艘船和它们的古怪，这些海上讨生活的人不是和平年代长大的，他们看得出做生意的船和抢劫的船有什么不同，“升旗！了不得了！异教徒又来了！天哪！这些天杀的有完没完！”
    第一艘渔船升上红旗后，附近的船只接二连三地升起了红旗，海岸上的瞭望塔一个接一个地随即点起了烽烟，这都是上次阿布带领拉卡德人来劫掠图尔内斯特之后增加的预警措施。
    一时间，只见碧空如洗，狼烟遍地。
    “警惕性蛮高的样子啊！”海盗首领也注意到了沿岸一个接一个升腾起来的狼烟，“看来人口不少！我们这趟没白来！”先前，他还担心图尔内斯特像许多海港城市那样，在被拉卡德人劫掠过后荒芜了，叫他们白跑一趟，现在，他知道他们没有白来了，没有一个领主会在荒无人烟的海岸旁边设立这么多烽火台的，“真理在上！我们要把您的雷霆降到这些不信者头上！叫他们知道他们信奉的是不能保佑他们的魔鬼和伪神！”
    至于图尔内斯特的防备，这些卡拉曼海盗根本就没有放在眼里，先前，他们与皇帝陛下在海上遭遇的时候，虽然最终不敌，但是也斩杀了皇帝麾下许多有名的骑士，那次事件即使在这遥远的纽斯特里亚也是有名的，布拉德领地旁边的奥尔本修道院都隆重地将这件事记载在他们的编年史当中，因为这一场战役中阵亡的人中包括纽斯特里亚前王的侄子，现任国王的堂兄安德鲁（见57章增产）。
    他们连皇帝的船队都不害怕，又怎么会害怕区区一个图尔内斯特呢？他们已将这里看作是囊中之物了。
    
    第230章  参横斗转10（第二更！）
    
    至于面前的这艘商船，卡拉曼人更加没有将它放在眼里，他们差一点连皇帝本人都抢了，何况区区一条商船！
    就是因为这样的傲慢，所以卡拉曼海盗们并没有全力追赶阿布等人，否则他们早就追上了，毕竟，即使商船没有满载，它的设计也是为了装货而不是为了追敌。海盗船的船身比商船更加狭长，它还有更多的桨手和更轻巧先进的帆，这使得它在速度上超过商船不成问题，它就是为此而生的。
    “呵呵。”当海盗船越来越接近商船的时候，海盗首领露出了残酷的笑容，他用猫玩耍耗子的那种眼神盯着他的猎物，他喜爱那些垂死挣扎者的惨呼，为此他宁可不马上结束追逐而多拖一会儿，为的是从那些不幸者的绝望里汲取快乐。
    没有足够的风力，即使商船上的水手们拼尽全力地划桨，它看起来似乎也来不及逃进腾河河口了，就在这时候……
    “神明呀！那是什么玩意儿！”商船的船主高呼到，他看到了什么？一条船……哦不，神明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船！
    一辈子走南闯北，自以为见多识广的阿布也被吓呆了，无论是纽斯特里亚的船，圣奥美尔的船，皇帝的船，卡拉曼和拉卡德的船，他都见识过，北方人的长船，他虽然没见过但是也听说过，但……面前的这条是个神马玩意儿？
    它它它它它它……它没桨也没帆。在海上跑得还贼快！
    这超自然的冲击让阿布觉得头晕耳鸣，差点一屁股坐在甲板上，这种失态不光是当前受到的惊吓。还由于他在那一秒钟回想起了图尔内斯特是魔鬼领地这一可怕的猜测——这玩意肯定是魔鬼的发明！
    曾经带领人掠夺图尔内斯特的阿布，此刻遍体生凉，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
    “左满舵！”弗朗西斯站在船首楼高声喊道，船尾的舵手随即回应道：“左满舵！”表示听到了船长的命令，随即动手调整船舵，当调整到位的时候，他再次喊道：“左满舵！”示意船长已经调整到位。
    “把定！”骑士再次下令。“向着最近的目标，紧急情况极速前进！”
    “把定！”舵手回应。
    “紧急情况极速前进！”舱底水手长回应道。“紧急情况极速前进！”
    起初，大魔王对骑士想充当她新成立的海军指挥官这件事是很不以为然的，“去去去，你又没打过海战！”她还记得图尔内斯特围城战的时候。是谁下令把她从城墙上一路提溜，最后扔进女修道院的，哼，哼，“不要添乱！我要从有经验的船长和水手里头招人！”
    “白痴！他们只有逃跑的经验，而我呢，是没有逃跑的经验只有向前的经验的。”骑士自吹自擂道，看到魔王的新产品的特点他就觉得这玩意真是再适合他也没有了，拼命毛遂自荐。“在海上一样实用，再说，我的箭术也是这里最好的。正适合海战，我还会游泳！”
    “箭术？游泳？海战用得着游泳？”大魔王充分暴露了她对海战的白痴，“游泳在海战里面有什么用？难道你能一边游泳一边射箭？”
    “就算没赢，至少不会淹死。”
    “噗！去去去！”大魔王嚷嚷道，“我才不会把我的船给你，没门！我会去招几个有海战经验的。你呢，就老老实实地呆在陆地上吧哦呵呵呵！”
    “哼。”骑士生气了，“不给我当海军指挥，那得给我换个好听点的职务！消防队太难听了！我要改！否则我就不给你当征兵广告牌了！”
    “哦哦，你要改啥名？”
    “改成骑士团……圣殿骑士团！”
    “咣当！”
    猝不及防被骑士抛出的眩晕弹摔了个跟斗后，鼻青脸肿的大魔王强充着笑脸对金发天使和蔼地说：“年轻人啊，我看你天庭饱满，骨骼清奇，在广告业前程远大，许多招兵广告还等着你拍，无数赞助还等着你拉，搞基这条路可万万走不得，你刚才说什么？你有志于咱们纽斯特里亚的海军事业？把你的条件再报一遍我听听……”
    “我好像比你年纪大吧……”
    穿越这几年，大魔王终于领略到做上帝的滋味了，恩，那个在听到“让中国男足世界杯夺冠”要求后无奈到“把地球仪再拿来我看看”的上帝。
    能让骑士这样动心到不惜转职和充当蓝军陪练的海船，自然非同一般，任何对纽斯特里亚和其他国家的船只稍微有那么一点认识的人，都可以看出它是多么与众不同，首先……它没有传统的桨。
    大魔王造的这艘船，是一艘轮船。
    当然，它没有用蒸汽做动力，几台与修造教堂类似的踏车被安放在船舱里，由人力带动轮桨前进，但即使是这样，它的速度也不是传统的人力桨船能比的——用人力划桨的话，用的是胳膊的力量，而用人力踩踏带动轮桨，使用的是大腿的力量。
    俗话说，胳膊拧不过大腿，胳膊的力量怎么比得过大腿呢？
    而且，以人力划桨的时候，桨有一半时间在空中而不是在划水，轮桨却是连续划水的，这使得它的工作效率也不是划桨能比的。大魔王还在轮桨外面抱了轮毂，这样做的原因，是为了防止海上浮木撞坏轮桨，当年宋朝官军镇压起义水师，用的办法就是多设漂浮木料卡住轮桨。
    而在阿布等人看来，这船就是没帆没桨地在踏浪前进，这怎能不让他们害怕呢？
    不但他们害怕，就连那些心狠手辣，胆大妄为的卡拉曼海盗，也一个个被这怪物吓到了，他们实在没法不被吓到，因为和商船不同，这怪物可是直冲着他们过来的！
    “有妖法啊！”海盗船慌乱地企图掉头逃跑，但是想逃跑，哪里有那么容易！
    “紧急情况极速前进！”“紧急情况极速前进！”随着这样的命令传到船舱里，所有的踏车都以最高速度工作了起来，带动着外面的轮桨哗哗地划水前进！
    “嘭！”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整个海盗船被拦腰撞到，好几个海盗登时就像离弦之箭一样被高高抛起，然后掉进了海里，但是这还不是结局，就看那没帆没桨的怪物向后退了退，又是一声巨响！
    阿布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刚才还耀武扬威地在海上逞凶的海盗船几乎一瞬间就变成了一个海上垃圾场，一个个血流满面的海盗也成了这海上垃圾场里众多的漂浮物之一。
    那怪物急速向后退去，然后灵活无比地一个转弯，又向第二艘海盗船撞了过去！
    几声巨响过后，图尔内斯特外海上的海上垃圾场又多了一座。
    第三艘海盗船的命运，也没比它的两个同伴好多少。
    目睹了这一切的阿布，觉得他非得来一杯……一袋子酒不可了！
    
    第231章  参横斗转11
    
    “哈哈哈哈！”看到初战如此成功，一举将来犯的众海盗船击溃，轮桨军舰“不屈的图尔内斯特号”上一片欢腾，“可出了一口恶气了！这群天杀的狗！”
    “停车！”位于船首的弗朗西斯再次下令，“弓箭手、弩手就位！渔网准备！”
    “停车！”船舱里的水手长复述了船长的命令，负责踩踏车的人们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巨大的轮子随着惯性还转了半圈才停下来。
    “弓箭手、弩手已就位！”甲板上的弓弩队长大声回复道，先前有几个人因为剧烈的对船撞击偏离了自己的岗位，他们现在都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举起弓弩，随时准备火力压制海盗们可能的反扑。
    “渔网已准备！”听到两个渔夫出身的渔网手的这个回复，弗朗西斯下令：“捞鱼作业开始！”
    两名渔网手一起动手，将渔网高高地抛到空中，撒网他们都很熟练，原先在他们手中像团破布的渔网，一到空中就张成一个圆形，罩向那些片刻前还嚣张不可一世，准备打劫图尔内斯特商船，掳掠图尔内斯特人为奴的海盗们。
    当第一批“鱼儿”浑身血迹淋漓地被拖到“不屈的图尔内斯特号”的甲板上的时候，几把闪烁着寒光的钢刀立即架到了他们的脖子上，图尔内斯特消防队队长兼海军总指挥兼“不屈的图尔内斯特号”船长弗朗西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向他们宣布——
    “从此，强盗们驾起两艘船就能在图尔内斯特沿海横行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他这样向海盗们宣布着，他的头盔已经取下。满头金发在阳光下肆意闪耀，宛如得胜的狮子，在他的背后，是烽火连天的图尔内斯特海岸。他知道，每个烽火台背后，都有一个武装起来的村庄，民兵们正组织起来。准备保卫他们的家乡，但是这一次。强盗们不等闯进人家就遭遇了迎头痛击！
    “御敌于国门之外！”这是大魔王亲自定下的战略目标，虽然有宋史研究者声称，坚壁清野都不够效率，像宋朝某些军官那样放敌人进来烧杀掳掠。等他们砍老百姓砍累了再在合适地形设伏围攻才是军事上最好的防御策略，不过罗怡觉得从古罗马人到美军都不采用的策略……她还是学习那些历史赢家的策略比较靠谱，再说，她跟那些聪明的宋朝军官不一样——她觉得老百姓的损失也是自己的损失，不能光考虑士卒的伤亡。
    对于沿海之地图尔内斯特，这个战略目标的实现，必然要通过建设一支强大的海军。轮桨军舰“不屈的图尔内斯特号”就在这种情况下被优先制造出来，这艘船的设计灵感来自于罗怡看过的电影《尼罗河上的惨案》，电影里面的惨案发生地点就是一艘轮桨船（明轮船）。虽然电影里面是蒸汽船。但是在本土就有踏车这种人力驱动装置的情况下做改装一点不难。
    而罗怡不知道的是，人力轮桨船是古代中国的又一项发明，在古代中国。它被叫做“车轮舟”，根据记载，它最早出现在晋朝，在宋朝达到极盛，最大的车轮舟有二十四轮，据称可载士兵千人。“翔风鼓浪，疾若挂帆席”。
    当然。她还有别的发明运用于军舰，比如船尾舵，尾柱舵是中国传入西方的又一项发明，还有中国式的水鸟形流线体船壳，这种流线体不同于先前纽斯特里亚等国的鱼形船体，因为船只在水上是一半在水里一半在空气中，所以水鸟形船只比鱼形船只在水中更迅速，这一切使得她的轮桨船的船身虽然宽大，却能在海上灵活迅捷，痛击海盗。
    这个时代的海战，使用的方法无非是两种：撞击和近战。
    “不屈的图尔内斯特号”在船首装着一个钢制的“撞角”，这是从古代埃及就装在战舰前方，用来撞毁敌舰的装置，直到美国内战时期还在使用。当两条敌对的军舰在海上遭遇的时候，它们就会设法像骑士使用他们的长矛那样，彼此用撞角撞击，在船只够接近的时候，船上的弓箭手还会彼此射箭攻击，如果更近一些，战士们就会想办法登上敌人的船只，把海战打成陆战。
    “不屈的图尔内斯特号”上也配备了弓箭手和弩手作为远程攻击单位，以及预备近战的士兵，大魔王最终接受弗朗西斯作为船长的一个安慰自己的理由就是万一敌人登船他至少不用别人来保护他，但是这一次敌人望风而逃，也就没有使用弓弩压制敌人反抗的必要了。
    别说，这种海上碰碰船的战斗方式还挺适合弗朗西斯的，恰好这日无风，他也不必费心去操作大魔王给他的那堆新东西（和一看就知道怎么上手的轮桨不同，那堆是全体水手都摸不清楚而大魔王也示范不能的玩意），直接简单粗暴地就上了……效果意外地好，三船海盗全都被“不屈的图尔内斯特号”无帆无桨却鼓浪前行的外表吓傻，别说反击，就连逃跑都腿软，一个个成了他初战的战果，让他完成了“殴打小朋友”成就（虽然这些小朋友都满嘴胡须满手血腥了）。
    完成殴打小朋友成就的骑士高高兴兴地在船首转了一圈，“恩？”不对呀，周围的渔船……“换旗！告诉他们我们已经胜利了！”
    初战兴奋过头，船上谁都忘了要换旗，这会儿船上高挂的还是接敌的红旗，好在敌人已经全都泡在水里了，这耽误了一会儿也没碍到什么事。
    三面蓝旗升起，周围的渔船看到了之后也纷纷撤下红旗换成蓝旗，更有胆大的渔夫驾船过来围观捞鱼作业，“这个好肥呀。”“你们看这个，耳朵上那大金耳环，你们说这个是纯金的不？我看一个就得有两阿斯重。”“我看不止。”“看他那黄牙，多久没刷牙了？我赌一年。”“我赌两年。”“瞧，你们看这个箱子多漂亮，包银的，里面装的是啥啊？”“等等，这可是海军的猎物。”“我知道，我先捞上来看看不犯法吧……”
        
    第232章  参横斗转12（第二更！）
    
    “海军作业！都让让都让让！海军作业！都让让都让让！”随着围观看热闹的越来越多，有些还开始在这海面捞起宝箱先睹为快了，“不屈的图尔内斯特号”上的众人也来不及先感叹一番图尔内斯特人的劣根性（等感叹完了说不定都给捞光了）就忙着高声叫喊让那些好奇心太多的渔夫们给他们腾个地方，留个宝箱先。
    “喂！喂！说你哪！海军作业！让让！听到没！妨碍海军作业，你们想上军事法庭吗？”
    在海军官兵们“上法庭”的凶狠威胁下，蜂拥而至看热闹的渔船总算给他们让出了一条道来，不甘地在外侧围观，“也太霸道了吧，看看都不给。”“人家有人家威风的理由啊，好家伙，一次单挑三条，一对三，完胜！这要换成你，不知道威风成啥样呢？”“也是啊。”“当初要是投了海军就好了。”“别说笑，你那细胳膊细腿的，人家不收。”“我的胳膊哪里细了？比你还粗一个指头呢！”“了不得，那一定是耗子的小指头！”“哈哈哈！”“哈哈哈！”“让让，瞧那边有个箱子漂过来了趁他们没注意到我们先捞起来看看……”
    被捞起来的箱子里面装的多半是些衣服，还有些桶子里面装的是奇异的外国水果，只有两个箱子里装了些银质的杯盏，看起来似乎还是纽斯特里亚本国的手艺。不过想也知道。海盗出门怎么会满载金银，那些银杯盏搞不好还是路上的抢劫所获。
    这一趟出击，最大的收获还是抓了许多海盗……恩。许多亟待劳动，砸石头劳动改造的劳改犯。
    艾布郎男爵和巴格伯爵又会有新同伴了。
    “慢速前进！”等到海上似乎只剩下破烂的船板之后，弗朗西斯发出了这样的命令，“向着图尔内斯特港进发！”
    “哗呀！这船没有桨啊！”有的来得晚，没有观摩到海战的渔民刚才一心围观海盗，都没注意到这艘船的奇特之处，听到他嚷嚷。另一个人也反应过来，“也没有帆啊！”
    “你们知道什么！”一个弟弟在海军当兵的年轻渔夫说道。“主教大人说了，开天辟地那会儿，真神统治的时候，船都是这样的。不用桨也不用帆，踩着浪就能前进。”
    “真神？难道现在统治的是伪神么？”另外一个人奇怪道。
    “这个……”先前那人一下子有点结巴了，“呃，你们也看到了，这艘船它确实是不用帆桨的嘛……呃，我想主教大人的意思是有人伪称了神明的旨意吧。”
    “是的，先前有内部的布道说，有假先知变乱神的意思，使神和人之间的道路不通畅呢。”一个兄弟在路桥总公司的渔夫说道。“现在各个村庄都有防备奸细的任务，就是要抓破坏道路的假先知。”
    “哼，世道这样坏。一定都是那些假先知搞的鬼！”其他人跟着附和道。
    “喂，你们！光顾着聊天，也不捞块船板！家里的劈柴嫌多啊！”船长吼道，“快快，我们先下手为强啊！现在劈柴老贵了！这船板可是不要钱的啊！”
    “是！”
    “哎呀，他们在捞木板呢！”“我们也去啊！”“去去一边去。这块大板子我先看中的啊，大小正合适给我家四小子睡啊！”“切！那么大块板子分我一半剩下的也够你家小子睡的啊！那么贪心小心船啊！”“你想分一半？你有斧头分吗？”“你想打架吗？”“别吵了。你们看那船板都漂老远了！”
    “不屈的图尔内斯特号”和船上的众人对身后的争执毫无所知，他们兴高采烈地打着胜利的蓝旗回港了，要说他们还有什么怨念，那就是——
    “这群海盗好穷啊！”
    弗朗西斯一边说，一边拿雪白的牙齿咬了一下他刚从一个俘虏耳朵上一把扯下来的金耳环，“这耳环倒是纯金的。”他放在手里熟练地掂了一掂，“四阿斯，才够给两个女工打戒指的，要是给卖酒的老板娘，半个也不够。”
    当然，他说的是图尔内斯特教区的标准，其他地方可没有女工打金戒指这等事。
    “这外国的海盗，怎么比俺们纽斯特里亚的旅行商人还穷呢？我明明听说他们抢夺了无数的船只，都挺有钱的，”船只已经进入了腾河，船长无所事事地坐在船首倚着栏杆无语问青天，“要是外国的海盗们都这么穷，我当这个海军指挥可亏大发了啊！”
    他漂亮的面孔上写满了郁闷，和胜利归来的场景颇有点不相称。
    但是他的那点儿郁闷，跟大魔王罗怡的郁闷比起来又不算什么了——“你的意思是我会被指婚？我会被要求嫁给一个我连见都没见过的男人？”罗怡冲着杰生的耳朵尖叫道，“我？”
    “是的是的没错儿，”杰生忙不迭地捂耳朵，“不过您还是有选择权的。”
    “选择结婚还是终身不结婚？”
    “哪里，是三个候选人里头您可以选一个，”杰生说道，“到那一天，国王会派三个人到您这儿，一个代表国王，两个代表朝廷，那个代表国王的人会对您讲：‘尊敬的费舍尔女伯爵，我代表最光荣的国王陛下向您提出某某、某某、某某三个人供您选择，并代表最光荣的国王陛下要求您于某月某日嫁三人中的一人为你的丈夫’，这话他会说三遍。”
    “哇啊啊啊啊啊！”罗怡一点儿也不想听什么她还有选择权的事儿，“我为啥不能选择不嫁呢？”
    其实是可以的，付给国王陛下那些想娶这个有领地的女人的人愿意出的那么多钱（没错，这个女继承人丈夫候选人资格也是有价码的），就可以说服他不行使这项封建权力了，归根到底，领主不是因为她寂寞才给她挑选丈夫并逼迫她结婚的。
    但是，考虑到自己的野心，杰生没有说出这个潜规则。人类的野心就这样使得大魔王因为对常识和潜规则的无知而陷入暴走之中。
    
    第233章  参横斗转13
    
    正当大魔王因为“即使穿越的不是中国古代而且已经成了寡妇和熊孩子们的便宜老妈，居然还要遭遇包办婚姻被指婚给一个很可能没见过面的男人”而暴走的时候，另一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一样到来了。
    这个霹雳可不小，一下子连参谋长都劈傻了。
    “跑了？他们跑了？这怎么可能呢！”这次，杰生的嗓门制造的分贝一下子就超过了他女主人的，“你赶紧跟我说说，他们是怎么跑掉的？”
    认识到骑兵能给他们造成相当程度的杀伤后，这些北方人就停留在原地，而既然他们没有朝任何一个方向前进，轻骑兵们也就没有对他们做任何超过接到的命令以外的事情，而且，那时候天色也晚了，轻骑兵们认为，他们即使要跑也会趁着夜晚跑掉，所以，在夜晚的时候也牢牢地盯着这些人。
    北方人似乎知道自己跑不出骑兵的包围圈，他们索性就地扎下了营寨，还有似乎是使者的人想跟轻骑兵们打招呼，而轻骑兵们按照命令，没有和他们对话，任何跑出来的都设法驱逐了回去。
    一夜无事。
    第二天凌晨的时候，北方人炸营了。
    他们一路掳掠而来充作行军军粮的牛群以及他们认为有价值而沿路带着的俘虏们蜂拥而出，四散奔逃，打了轻骑兵们一个措手不及。
    起初，轻骑兵们还以为北方人内部出了乱子。有些人受不住压力跑了，因为这些北方人不是一个部落而是许多部落组成的，在前一天轻骑兵们造成的高压之下内部先崩溃这种情况是很有可能的。况且，北方人的营地里又腾起火焰来。
    但是他们马上就发现，跑出来的人是纽斯特里亚人而不是北方人，接着，他们看到马队朝西边跑了。
    “白费心机！”骑兵队长嗤笑道，北方人骑在马上就不能和他们战斗，下马就没有办法机动。而他手下的轻骑兵们可以在马上战斗，可以一边追击一边杀伤这些人。虽然被牛群和奔逃的俘虏搞得要多花些时间来迂回，但是他们的马快，追上对方是一定的事情，“在哪里你们都一样会灭亡的！”
    他们就这样自信满满地追赶了过去。
    “然后呢？”杰生急切地问道。“他们怎么摆脱你们的？我不是命令过吗，即使他们用大修道院的院长，甚至最光荣的国王本人做人质，也不要手软！”
    罗怡在旁边嘿了一声，心想这家伙为了造反也称得上是尽心竭力了，都不惜设法造成既成事实了。
    “然后……”
    他们跑了个迂回，绕过四散奔逃的俘虏和狂奔的牛群，不紧不慢地追上了北方人的马队……但是对方这次没有像先前那样下马结阵，他们依旧朝前方狂奔。
    轻骑兵们拿出弩来。朝对方射击，结果北方人的马队里也射出箭来，虽然不能和轻骑兵们比准头。也迫使得他们不能靠得太近，他们看到，有的马上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人是倒坐的，他向追兵们射箭。
    这种做法轻骑兵们是使不出来的，因为他们的马长于速度而不是力量。这些北方人所乘坐的纽斯特里亚马却是为了负担重骑兵而培育的，乘坐两个人不成问题。至于速度嘛……反正这些半路骑手本来就跑不过轻骑兵们。
    但是，那时候轻骑兵们还是很自信的，他们可以看出，北方人过分地鞭策那些纽斯特里亚马，这种急速前进会使得马很快就累倒，那时候这场垂死挣扎的闹剧也就到了终结的时候了。
    “遇到什么奇怪的地形了？”杰生突然打断了传令兵的话，对方愣了一下，回答道，“是的，他们……他们弃马跑进了法斯特大沼泽……”
    “呃——他们疯了？”杰生原地转起圈来，“那个沼泽地可是本地人都不敢进去的呀！”
    “他们都进去了……我们有个兄弟没反应过来，跟着进了沼泽地，差一点就交待了，还好他旁边的人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传令兵说道，“我们的队长不信邪，非要下马进去，我们把他拦住了，参谋长，这事儿可委实邪门得紧啊！”
    “你们做得对！”杰生说道，“你们要是下了马，可就不是他们的对手啦，你们的优点是马上战斗，不是步战，你们的队长不够冷静，你们拦住他是正确的，但是……唉，这群北方人难道真的疯了？他们没陷下去？”
    “好像没有……吃不准，那时候沼泽地上雾很大，一转眼就看不见他们了……但是，也没听见他们叫救命……”回想起那个诡异的场面，传令兵的小肚子有点抽搐。
    “也是，沼泽地本来就多雾，照你们的描述那会儿太阳还没升上来呢……这群该死的家伙！狡猾狡猾地！”杰生烦躁地又原地转了一个圈，“恩？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那个传令兵犹豫了一下，结结巴巴地报告，“我听汤姆大哥说，沼泽里头住着专门迷惑人的女妖，这些北方人一准儿被这些女妖迷惑了，不顾死活地要进沼泽地，参谋长，快下令把那里驻守的兄弟们叫回来吧，迟了，就怕他们也给女妖迷惑了，那就来不及了呀！”
    “瞎说！”杰生嘟囔道，“你们有护身符，就是有女妖也不会伤你们的！那个谁？汤姆？他信仰不过关！记下来！回去他要重修信仰课！”
    “可是……”那个传令兵看起来吓得真是不轻。
    “没有什么可是！”杰生喊道，就要到手的肥肉一而再，再而三地长腿跑了这件事让他觉得非常烦躁，“叫他们看住沼泽地，别叫那些狡猾的混蛋杀了个回马枪！”
    吩咐完传令兵以后，他下令道：“全体急速前进！”
    然后，他跑到罗怡身边，小声地问她，“您说，沼泽女妖真的存在吗？”
    “相信我，这个世界上，活人比女妖可怕多了，”罗怡一本正经地回答他，“我要是个有法力的女妖，而不是一个凡人，才不会召这样一群人到我身边呢。”
    
    第234章  参横斗转14（二更）
    
    罗怡这句话着实发自肺腑，汇集了她穿越以后的诸多感悟，但是即使诡诈多智如杰生，一时间也很难理解她的言中深意，只领会到表面一层，即指那些北方人作恶多端，连女妖都害怕，这个说法杰生也是很有感受的，毕竟他是纽斯特里亚的土著，他所听说过的关于北方人的恐怖故事，可比罗怡听到的多多了。
    “是呀，”他对女主人的话表示了赞同，“我听说，他们虽然不吃人肉，但是他们会在胜利后在敌人的尸体上架起锅子来煮东西吃！”
    “啥？用敌人的尸体当燃料？”
    “倒不是，是当支锅的石头……但是他们还用他们的同族的尸体来支锅呢！”
    “同族？”罗怡偏过了头，她对此倒没有受到什么惊吓，因为她知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有些民族的埋葬风俗甚至是葬入亲属五脏庙，尸体由近亲分食，有个例子是某个受雇于西方人的土著人向他主人请假，因为他连襟死了，他要赶回去吃掉他连襟，吃人肉这事儿在有些地方就是这么自然，这么有浓浓的工业社会没有的人情味，“他们的埋葬风俗是在死人身体上架锅？”
    “不是，他们分成许多部落，彼此之间经常打来打去的——他们上面是没有国王的——有时候，也会有这种事情，两个北方人部落不约而同地一起出来抢劫，碰上了。新仇旧怨，就地开战，这种事儿也是有的。”
    “我觉得吧。我们头上虽然有个国王，但是在底下人打来打去这方面，我实在看不出和没有国王有啥不同，”罗怡吐槽了一句，想起来她其实也在无视国王的法制私下讨妈，“他们就这样在我们的国土上开战？岂有此理？周围的贵族就没趁机打他们？”
    “有的打不过，有的不想打。还有的替他们带路还来不及。”杰生哼道，“要不是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临阵倒戈，吃里扒外，平时鱼肉乡里，临战先投敌人。咱们纽斯特里亚也不至于输的这么惨——这些北方人第一次到纽斯特里亚来的时候，不过三条船百把人，一个骑马的也没有，但是一击得手，从此纽斯特里亚就再也没有了太平的日子！他们呼朋唤友，一年比一年来的人多，一年比一年深入内陆，尽窥咱们纽斯特里亚的虚弱，胆子一天比一天大。先是裂土封侯，以后恐怕就会想着称王了，而咱们纽斯特里亚的王公贵族。个个得过且过，前王还算有点想法，可惜那次毁灭海军的风暴以后就垮了，现在国王年幼，摄政乌尔里希公爵想的就是争权夺利，何尝认真备战！至于其他人。您也看见了，要是面对一个小妇人他们勇猛如狮子。要是面对北方人，哈，温顺如绵羊。”
    “内乱就会挨打。”罗怡感叹了一句。
    “所以，将来等您登基了，一定要狠狠收拾一下那帮蠹虫！”杰生骂道，“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留着他们是浪费粮食！”
    “这就是你千方百计鼓动我篡位的原因吗？”罗怡轻声问道，“你觉得我能改变这局面？”
    “啥篡位……篡位多难听，您是正统的纽斯特里亚王位继承人……呃，至少比现在那个流着一半北方人血的正统……”
    “恩，篡位太难听了，”罗怡笑道，“我决定自封。”
    “啥？”
    “我会是纽斯特里亚人的王者，而不是纽斯特里亚那些旧贵族的王者，”罗怡说道，“我既不需要他们的正统，也不需要他们的承认。”
    “呃……您还是攀个亲戚比较好，这样，反对的力量就会小很多，”杰生挠头道，“乌尔里希公爵横行霸道，纽斯特里亚本土教会和贵族很多都对他不满，只是碍于他的武力不敢明目张胆地反对，您的武力不比他弱——至少我们可以把那些北方人拦住！如果您站出来……”
    “要家谱这种东西，直接让主教给我写一张就行了，横竖这里的贵族都不认字，就算瞎写他们认得出来么？但是我根本不需要这些墙头草！”罗怡摇摇头，“他们过去不为纽斯特里亚站出来，现在会为一个有纽斯特里亚血统的小妇人站出来？我是不把希望放在他们身上的，而且……”她说出最简单的一个理由，“收买他们，太浪费了，收买一个贵族的利益，可以收买一百个农民，而且这些农民还会替我打仗，不会投奔到北方人那里去！”
    这是一个简单的算术，杰生听到以后一时间也无法反对。
    “我们的这位女主人，一定会使纽斯特里亚展现全新的风貌！就像她之前让图尔内斯特焕然一新那样！只是，按照她的意思，恐怕会有一场血与火的裂变，许多古老的家族会绝后，许多本乡本土的人会终身被驱逐，会有一些人，昨天还位高权重不可一世，明天就到劳改营里砸石头喝冷水，她有的真是恶魔般的力量……”他这样想着，“但是……无论如何，不会比就这样沉沦下去更坏了！照眼前这个样子下去……不，若是没有女主人的话，图尔内斯特早就毁灭了，而我们也不会在此讨论如何追赶驱逐北方人了！”
    他想起男爵夫人第一次笨拙的企图拯救图尔内斯特的行动，那是连最蠢的外行人都会觉得乱七八糟的，然而第二次，她就预先囤积了许多武器，训练了无数的士卒，这些和平时期的准备给图尔内斯特解了围，使得那座繁华的城市免于被凶狠的异教徒毁灭，现在，他们士气高涨地行动，一路无人敢于拦阻，仅仅派出了一部分轻骑兵，就将北方人的一支前所未有的大军给困得进退不得，最后丢盔弃甲地逃命……
    在那期间，其他的贵族们在干什么？
    费舍尔伯爵在和他的邻居们为了土地的边界争吵，在算计着送他儿子进教会争夺主教的位置；总主教在策划怎么干掉图尔内斯特的两任主教；摄政乌尔里希公爵在压制纽斯特里亚本土势力；艾布郎男爵在掠夺不幸搁浅的海商；巴格伯爵在劫掠到图尔内斯特朝圣的人们……
    “虽然她有时候看起来很蠢，但是其实比其他人都聪明呢。”杰生最后作出了这个结论，“她看的，不是眼前的利益……嘛，虽然有时候会因此栽进眼前的小水沟里，不过跟着她走是不会错的。”
    
    第235章  参横斗转15
    
    当他们赶到法斯特大沼泽地的时候，老远就看到几个轻骑兵已经下了马，正在把那个鲁莽的，差一点跟着进了沼泽地的家伙的马从沼泽里面拽出来。一些轻骑兵围着他们环成一个圈，防备北方人突击，这是非常谨慎的态度，因为这时候沼泽地上的雾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视野很好——到处都看不到沼泽地里有人的痕迹。
    “难道全陷到沼泽里面去了？”珍妮诧异道，她极目向前看去，法斯特大沼泽和她先前看过的沼泽地不同，这个沼泽地上到处都是黑色的泥潭，一个个咕嘟咕嘟往外冒着黑色的泥浆，它没有通常沼泽地那种绿色的假象，珍妮骑在马上也只能隐约看到有几个绿色的小岛，也幸亏这样，轻骑兵们才不至于在追逐中全陷到沼泽地里去——当然，更大的可能是因为北方人在这里弃马而走使得他们提高了警惕的关系，否则，轻骑兵们很可能在此全军覆灭。
    杰生的双眉紧皱，他对沼泽女妖的传说还心有余悸是一方面，想到轻骑兵们差点全军覆灭是另一方面，“哎，幸亏他们见机及时！”确实，轻骑兵们的高机动性是建立在开阔旷野的基础上的，遇到像沼泽地这种情形不但没有机动性可言，而且还会有被对方反将一军的风险。
    “一二三！”在新加入的步兵的协助下，那匹倒霉的马总算从泥泞中脱身了。它一站起来就猛地摇着尾巴和鬃毛，甩了它的救命恩人们一身泥点子，引起一阵笑骂。“哎呀！哎呀！”
    其中有一声特别响亮，因为那马从沼泽地里带起一个羊头骨，似乎是以前某只贪图沼泽地里的绿色植物的不幸的小羊羔的遗物，这羊头落到一个人脚下，惊得他后退了一大步。
    罗怡策马走到沼泽地旁边，下马蹲地，仔细地观察着沼泽地。过了一会儿，她问杰生：“你觉得他们都陷进去了吗？”
    “希望如此。”杰生哼哼道，“但是，我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他们的头儿看起来不笨——费了那么大功夫跑动。总不至于是给女妖送菜吧。”
    “的确，他们的头儿很不笨。”罗怡说道，“珍妮，盾牌借我用下。”
    随后，她向人们演示了她猜测的北方人脱身法，躺在盾牌上，就像躺在小船上那样，然后，挥动手和脚。就像人们在公园的湖里用手划船那样，就在沼泽地上前进了。盾牌陷进沼泽地里一部分，但是她整个人没有陷下去。
    “啊！不错！正是这样！”看到罗怡的亲身示范。杰生愤怒地一击掌，“这些狡猾的北方人！居然想出这样的鬼点子来！他们一定和魔鬼做了交易啦，否则怎么知道呢？不，我不是说您，夫人。”
    “我们这样追上去吗？”珍妮问道，“他们已经跑了很长时间了。再不追赶恐怕就来不及了。”
    “不行，”杰生叹息道。“我们可不像他们那样受过划船的训练，速度上不如他们，再说，我们的骑兵和辎重马车怎么办？嗨，这群狡猾的家伙可是抓住大空子了！”
    图尔内斯特人所拥有的真正的轻重骑兵本来可以是战场上一支决定性的力量，运用得当，他们可以打得数量是他们十倍的敌人没有还手之力，但是，显而易见，让他们带着他们的马过这个沼泽地是不可能的，而如果丢弃他们的马，这些骑兵的机动性优势就荡然无存，比普通的步兵强不到哪里去。让这些昂贵的骑兵丢弃马匹下马追敌，是一个糟糕透顶的蠢主意。
    在度过法斯特大沼泽地的时候，反而是北方人那种半吊子骑马步兵大占优势，他们的马本来就是抢来的，丢弃毫不心疼——至少，比起真正的骑兵来，他们抛弃马匹不算很大的损失——因为他们本来就是步兵，所以在这种不容骑兵通过的地形他们又恢复了他们原本强悍的优势。
    失去轻重骑兵和辎重马车的支援，剩下来的步兵进入大沼泽地面对敌人就没有特别大的优势了，杰生对进入沼泽地追敌的主意坚决反对：“首先我们追不上他们，其次就算追上了，我们也不像有轻骑兵配合那样可以轻易圈住他们，虽然我们的武器可能比他们好，但是他们的首领不是笨蛋，不会跟俺们‘胳膊对胳膊’的。”
    在战场上，没有机动性强的骑兵配合，没有合适地形，对方首领脑子又不抽的话，想打起来也不是件容易事。
    他吐了一口气，“不过，俺们虽然没追上他们，倒也没亏。”
    北方人将他们先前一路上掳掠来的马匹都丢弃在这里了，有轻骑兵在，很快就把这些马匹聚拢在一起，从账面上算，光是这些马匹和先前搜集的北方人丢弃的其他辎重财物，就够他们这次出兵的军费了，“这些北方人的收获真是丰富呀，怪不得他们老是惦记着纽斯特里亚。”这不仅是杰生，而且是珍妮和其他许多在场的人的心声。
    “所以我们一定要驱逐他们！”罗怡说道，“他们给纽斯特里亚带来的破坏，是他们所掳掠的财物价值的十倍都不止！”
    她这句话不是胡乱说的，北方人掳走一头牛，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数日的军粮，纽斯特里亚的田地却就此少了一头耕畜；北方人掳走一匹马，他们沿路是把田地里的青苗和仓库里收储的粮食作为马料的，他们的坐骑几口就吃掉了秋天的一个面包；他们这样使用他们的掳获物来增加他们的机动性，成本对他们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对纽斯特里亚却是想当沉重的损失。
    孙子说：“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鼓励因粮于敌，一方面，这样可以减少粮食运输当中的损耗，另外一方面，在敌占区消耗的粮食可以造成敌人的损失。
    “是啊，”珍妮点头同意，她作为农民的女儿，一路上又饱看了北方人带来的破坏，感同身受，“但是，他们现在去了哪里呢？”
    “好问题。”杰生干巴巴地说道，这个问题让他觉得头疼。
    
    第236章  参横斗转16
    
    北方人逃入沼泽地的时候，沼泽地上弥漫着雾气，正是因为这样的迷雾，使得追兵们不但没有发现他们的诡计，并且差一点点就断送了自己。现在，这诡异的沼泽地和那时候一样庇护着侵略者们。
    换做是一般的陆地，甚至是一般的沼泽地，一整支军队过去了总会留下不少痕迹，但是法斯特大沼泽地与其说是一般的沼泽地，不如说是一整个泥浆湖泊，它表面的泥浆一直在翻滚，很快就掩盖了大军通过的痕迹。若不是轻骑兵们一直守在沼泽地旁边，他们甚至都看不出北方人是从哪里进入沼泽地的。
    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派人进入沼泽地，要往哪个方向追都是件让人头疼的事情。
    “他们总得吃饭吧，我不信他们能在那种环境下吃饭。”一个年轻的轻骑兵说道，的确，就算不管那遍地冒泡翻滚的黑色泥浆，光是沼泽地的味道就令人不敢恭维。
    “幼稚。”杰生嗤道。
    “为什么这么说？”那个轻骑兵听到他的嗤笑，不服气地嚷道，“他们能趴在烂泥里吃饭？”
    “他们能在死人尸体上架锅煮东西吃。”
    “恶……”
    “但是我觉得，他们会尽快离开沼泽地的。”罗怡说道，“换了我是他们的话……”然后她觉得她想不出北方人的下一步行动会是什么，只能肯定他们不会在沼泽地里呆一辈子。虽然先前他们尽量躲着轻骑兵走，但是他们就此吓破了胆一辈子呆在沼泽地里面这种事还是想想都不可能的，这群人一不是宅男。二不是到了什么环境都能心满意足还顺带批评一下现代社会的穿越女。
    “换了我是他们的话……”杰生冥思苦想，“在沼泽地里设埋伏把追兵一网打尽？”
    “这不可能，”罗怡否定，“他们躺着可以不陷下去，但是他们躺着没法打仗啊。”
    “也是。”杰生想到了双方的兵种和武器差别，弩兵的话只要身后有人负责装箭，或者走一波流。还可能趴着战斗，弓箭手是不可能的。北方人就是再强悍，也不能在这种稍微直起身子就随时会没顶的环境里战斗。
    这样，问题就回到了原点，他们是跑了这毫无疑问。关键在于他们往哪里跑。
    “大家都一起来想一想吧！”罗怡对轻骑兵们说道，她在练兵的时候因为害怕这些轻骑兵像纽斯特里亚传统的士兵那样劫掠，所以对他们强调了纪律和服从，现在看来这样片面的强调也是有缺陷的，如果他们真是那种不动脑子的机器人怕是都要陷到沼泽地里去了，战场上的情形瞬息万变，还是应该给他们一些发挥主观能动性的机会才是。
    不过她过去的训练已经深入人心了，这些轻骑兵们听到这样的命令后都陷入了一片茫然之中，倒是重骑兵队伍中的一个人提出了有价值的意见：“夫人。他们会不会在沼泽地里躲着，等我们走了就杀一个回马枪？”
    “不会！”杰生马上就作出了回答，“他们已经抛弃了马匹。现在是纯粹的步兵了，我们的轻骑兵有机动性上的优势，只要留几个就能监视到他们，只要他们的首领还有那么点理智就不会反过来和我们打。”
    “也就是说他们肯定会离我们越远越好了，”罗怡听到这交谈后得出了判断，“如果我是北方人首领的话……杰生！最近的河流在哪里？”
    “鬼啊！”一个牧童看见一群黑乎乎的人形生物一个个从那可怕的法斯特大沼泽里爬出来。吓得魂飞魄散，连羊群都不管了。撒腿往村子里飞奔。
    可是，来的生物远比恶鬼更可怕。
    “着！”一支飞箭射来，正中这个牧童的背脊，他叫喊了一声，就倒在了地上。牧羊犬奔上前去，对着这些陌生的恶灵吠叫起来，但是它的虚张声势毫无作用，利斧一击，牧羊犬的身首登时分离。
    利斧再次劈下，小牧童脑浆迸裂，死在了他的牧羊犬旁边。
    笨头笨脑的羊群不安地咩咩叫着，可是它们是没有什么主见的，不一会儿它们就被圈了起来，一只也没走脱。
    “你干嘛把这个牧童杀了？”阿代尔不悦地皱眉，“我们要另抓一个人问最近的马场在哪里了。”
    “哼。”那个人朝自己粗大的巴掌上吐了口口水，“一个牧童而已，杀就杀了，怎么？要是我们没有丢下马和俘虏跑路的话，‘舌头’要多少有多少！”
    “你这是什么意思？”阿代尔的兄弟看到后斥责道，“你觉得不跑的话我们有活路？”
    “他们很可能只是虚张声势而已！我们却因此放弃了已经到手的财富！你们这些抢到了金银的人无所谓，我们这些人可是白跑了一趟啊！”那个人激烈地驳斥道，许多和他一样处境的人也禁不住附和起来，阿代尔的兄弟也对他怒目相对：“你这么有把握的话，和你的马、俘虏一起留在那里和那些人对着干啊！怎么？”
    “你们觉得我们有私吞战利品？”阿代尔讶道，“每次是我的人打开城堡不错，可是当我们打倒守门的之后你们不也紧跟了进来吗？我没有一次独占过战场，这种指责没有道理。”
    “是啊，你要是觉得先进去能多得的话，下次你就先进去好了。”阿代尔的兄弟嘲笑道，“只怕你没有那个本事呢！”
    “你！”污泥之下那个人的面孔几乎要烧起来了，他知道自己的行为过分了，但是他凭着自己的利斧向来不止在纽斯特里亚土地上，在家乡也堪称纵横无敌，这次却被轻骑兵们打得抬不起头来，着实憋了一口恶气，这口气光是杀一条牧羊犬是不够的，因此他才杀了那个牧童，又指责阿代尔藏私，但是事到如今，他已经下不来台了，索性大作：“骗人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就决斗！”
    “你！”好几个愤怒的声音响了起来，阿代尔的兄弟们向来是以他的诡计多端而自豪的，若是平时，这两个家族一定会马上因此结成血仇。
    “你们想不顾出海的誓言在纽斯特里亚的土地上决斗么？还是想和这样子的我决斗？”阿代尔说道，他举起了他扎着绷带的手，“你想流血的话，等回到家乡之后我奉陪！但是你现在必须听我的命令！”
    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像有火在烧。
    “出海的誓言是不能违背的！”几个年纪较大的战士和先前中立的一个首领喊道，一个人主动请缨，“我去抓个舌头来！”
    “我也去！”先前的那个人嚷道，这件事表面上就这样结束了。
    
    第237章  参横斗转17（二更）
    
    “北方人！”
    对虔诚的女修道院长特蕾莎来说，这真是一个不能再可怕的消息，哦，愿神明怜悯她，那些可怕的魔鬼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她从年幼的时候就听说了他们的许多暴虐事迹，知道他们会无差别地杀戮修士和居民，哦，他们比地狱里的魔鬼更可怕，对他们来说，劫掠修道院就像请客赴宴那么稀松平常，杀戮一个修士不比杀戮一个农奴多费口舌，而要是修女……若是他们到了……
    “姐妹们，为了我们避免在异教徒手中遭受可怕的凌辱，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修女们听到她们的女院长如此发言，个个面色惨白，然而，谁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她们都知道，有多少可敬的修道院长、修士甚至主教，在这些信奉异教的北方人手里遭受了何等悲惨的命运，那时候，她们曾经为这些人的苦难彻夜祈祷过，而如今，这可怕的，她们一直祈祷，希望避免的厄运居然降临到了她们头上！
    神明啊！难道没有人能够阻止他们的暴行吗？难道没有人能够拯救我们吗！啊，我们的救主，求您，求您拯救我们这些罪人吧！
    柔弱的修女们祈祷着，拿起刀子，将她们的面孔划得鲜血淋漓。
    只有这样，才能避免被北方人抓走沦为女奴的悲惨命运……
    “嘿，那里有座修道院！”一个北方人指着那座显而易见的高大建筑物喊道。“修道院也！”
    在这些习惯于劫掠纽斯特里亚的北方人的词典里，“修道院”和“大宝箱”差不多就是同义词了，修道院没有主人生子嫁娶之类的庞大开销。除了领地收入外又有虔诚信徒们的捐款，因此所贮藏的财富比起世俗领主来只多不少，论武装却比世俗领主弱得多——确实，许多修道院长都养着士兵，有的还养着骑士，他们自己也上战场，但是。一个修道院里头总有许多类似抄写员之类的非武装人员，按人口比例比相同的城堡好攻打多了。
    对这些北方人来说。一座修道院，无异于一块非常好啃的肥肉。
    因此，这个北方人看到修道院所表现出来的喜悦心情是非常容易理解的，但是。队伍的首领却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修道院！那里有座修道院！”这个人再次向首领强调他的发现。
    “我知道，但是我们要赶紧到河口，晚了就来不及了！”阿代尔无奈地说，他早就从俘虏的口供里面知道这里有座女修道院了，那是比男修道院更容易夺取的目标，但是，他们现在是在逃命啊！路上的宝箱这会儿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痛苦的折磨。
    “我们的这位首领……”不满的声音在队伍中不时地响起，在连续洗劫了几处马场顺便把遇到的骑士连人带马剁成肉酱后。战士们马上就重拾了对纽斯特里亚人的信心——他们还是跟以前一样的菜嘛！
    财富遍地，唾手可得，他们不就是为了这个才远跨重洋。冒着路上船毁人亡的风险，自带装备和干粮到纽斯特里亚来的吗？现在，光辉灿烂的前景摆在面前，他们的首领却无视这些，一心只想赶紧跑路！
    他吓破胆子了，好些年轻的战士这样想到。他们在轻易可以获得的财富面前，很快就忘却了那些轻骑兵带来的恐怖。而是彼此议论起：“如果当时硬扛的话，也未必……”
    在路过下一个修道院的时候，议论的声音已经高了一个八度，几乎是公开的抗议了。
    “战士们不想就这样两手空空地回家，”首领们对阿代尔说道，“只因为遇到了那点儿骑兵，再说，他们也没有打出王旗来，追不上我们，他们可能已经回家了。”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可真是一个非常美妙的消息，我们最大的敌人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白痴，拥有那样的武力居然屈居人下，”阿代尔的语声和他的表情一样，非常轻柔，使得听到他的话的人不觉得讽刺，只觉得他在让步，“我是宁可谨慎一点的，到河口夺取船只，然后愿意跟我走的人就走，其他人——我祝他们好运！”
    “国王跑了？”听到这个消息的杰生真不知道该做出一个什么表情来，“他们不管大修道院？前国王还在大修道院里呢！”
    “他们已经渡海走了，估计一接到大修道院传来的预警就……”提姆对此也颇为无语，“国王、太后、乌尔里希公爵，总主教，还有许多朝臣都走了……现在王都的守备兵力连一个男爵领地都不如！”
    “呵，呵呵。”杰生也有点傻掉了，“该死的，这算好消息么？”
    “什么事？”罗怡走了过来。
    “我的主人……”提姆向她鞠了一躬，但是还没等他继续说下去，其他人就打断了他的话。
    “啥？你说拥有一支大军，能抵御北方人的就是这……”跟在提姆身后的一个年轻人忍不住叫出声来，总算他经常和朝廷里的贵人打交道，硬是将剩下的半句话吞进肚子里，旁边的一个大汉却叫喊起来，“提姆！你在戏弄我们吗？你的主人就是这样一个年轻妇人？改宗的家伙果然信不得！”
    “难道你们没有看到大军么？”提姆反唇相讥，“我说有一支能抵御北方人的大军，难道没有吗？”
    他身后的几个人看到整齐的队伍，默默地闭嘴了，但是望向罗怡的眼神还是极不信任的那种，仿佛在说，来个什么人自称是这支军队的主人都好，但是你不行。
    “他们是什么人？”罗怡问道。
    国王等人渡海逃跑后，王都里就一片混乱了，相信北方人马上会打过来的不多，但是凡是对王国的情形稍微有点认识的就知道，若没有有力的大贵族带着手下们来支援，他们就得靠自己抵挡来攻击的北方人了。这时候，预先到王庭预备万一费舍尔伯爵跑来控诉他女儿就设法调停的提姆就站了出来，告诉城中的人有一支军队是可以来驰援的。
    靠着老雅各布先前铺就的贸易网络，和许多曾经到图尔内斯特朝圣的人认识他作为图尔内斯特城市政管理人的身份，他说的话还是有一些分量的，另外一些人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也同意由他请他的主人来支援。
    不过，他们在想到“提姆的主人”的时候，脑中想到的是一位最可敬的，可以实行神迹的主教，而不是一个娇小的年轻妇人。正因为如此，他们看到正主的时候都风中凌乱了。
    现在这些来求援的市民代表都觉得自己真是太轻率了，啊，一个异教徒商人的儿子，晓得什么是打仗呢？他们那一族从来不以战斗见长的！
    “您没事真是太好了。”提姆在陈述完这些人的身份后哽咽着说了一句，他在路上就一直害怕他的主人跟北方人迎面撞上并被击溃，等他看到罗怡的队伍才放下心来，也没来得及问他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嗨，如果迎面撞上，那不是我的不幸，倒会是他们的不幸呢。”罗怡这样回答道，“帮助他们守城？不。”
    “什么？”提姆吃了一惊，他知道他的主人一直痛恨破坏纽斯特里亚的侵略者，其他人则显出了果然如此的神色，“帮助守城的话，不说市民们同意捐献的军费，您还会在王都获得极大的人望，下次做生意的时候……”
    “他们自己守城就足够了。”
    “但是……”您也要跑路？好吧国王都跑了这也很正常，就是您跑路的时候能捎上我吗还有我爷爷……
    “守着别让人浑水摸鱼，而我，”罗怡的胳膊在空中划了个漂亮的半圆，然后干脆利落地一拳挥出，“会把这些强盗送到他们该去的地方，监狱！”
    
    第238章  参横斗转18
    
    他们在阿斯帕特河与巴斯河的交汇处追上了这群强盗，三名大嗓门的轻骑兵疾驰向前，轮流用纽斯特里亚话和北方话命令侵略纽斯特里亚的人立即放下武器，向他们投降。
    在看到这些可怕的轻骑兵再次出现的时候，北方人的队伍出现了不小的混乱，然而，他们没有人投降。
    在确认了他们没有投降的意愿之后，轻骑兵们就向这些人发起了冲击。
    “又来了……”北方人当中发出了一阵悲鸣，对于缺乏真正的骑兵配合的重步兵来说，高机动性轻骑兵就是噩梦。北方人只要集合起来，强有力的胳膊就能打穿任何敌人的战线，他们有这个自信，但是如果敌人根本就没有任何战线呢？有人以为他们可以向敌人冲锋，不错，他们是可以向前移动，但是轻骑兵们也不会乖乖地站在原地等他们碾压——轻骑兵们会散开，迂回到他们的侧翼和后方去——他们向前的冲锋，能劈到的只有空气。
    北方人的重步兵追不上图尔内斯特人的轻骑兵，不能对他们构成有效杀伤，反过来图尔内斯特人的轻骑兵却可以在北方人的重步兵的杀伤范围之外对他们造成伤害，这种战术上的机动性的差异是极其致命的。
    甚至，在差异不那么大的情况下，比如轻骑兵对重骑兵，轻步兵对重步兵，这种差异也造成了许多一面倒的结果。
    《剑桥战争史》里津津乐道。认为是步兵典范的雅典重步兵在对阵埃托利亚轻步兵的时候，就曾经暴露出这样严重的缺陷，穿戴着沉重的金属铠甲的雅典重步兵追不上没有盔甲的埃托利亚轻步兵。一位希腊历史学家是这样描写当时的场面的：“当雅典军队前进时，他们就后撤，而雅典人后撤时，他们又跟上去。持续很长时间的战斗除了一系列的追击和撤退以外，什么都没干；而在这两种行动中，雅典人均处于劣势。”可以想见，这种赛跑对于雅典的重装步兵是怎样的一种折磨。当他们终于体力不支的时候，埃托利亚轻步兵就返身向他们投掷标枪。许多雅典人被标枪投中、杀死。雅典重步兵在这次战役中一败涂地，他们输得这样惨，以至于在战后他们改革了他们的装备，将原来的全金属铠甲的许多部件换成了不那么坚固。却轻便得多的皮甲，而且以后出战必带相当数量的轻步兵。雅典人一向为他们的重装步兵骄傲，在吃了这次大亏之后却默默地把他们的重装变成了半重装，可见这种追不上战术给他们带来了多么大的阴影。
    现在，这种阴影落在了北方人的头上，他们追不上图尔内斯特轻骑兵，无法对他们造成有效杀伤，就只能被动挨打。
    他们当中有一些弓箭手，但是。轻骑兵们可以随意选择在队伍的哪一端发动攻击，步兵战线中的弓箭手却没那么容易挪动他们的位置，像这种情况。比较理想的排兵是将弓箭手与长武器一个挨一个列成战线，弓箭手攻击，长武器保护，或者前排弓箭手，后排长武器，可是……他们没有足够的弓箭手排出这样的阵型来。
    弓箭手需要弓。需要箭，最要紧的是。需要很多的练习，弩比弓贵、比弓射速慢，但是弩兵比弓箭手速成多了，因此，十字军东征的时候，为了对抗阿拉伯弓箭手，队伍里有大量的弩兵，不错，教会下过禁弩令，防止平民学了几个月弩就杀掉练武十年的骑士老爷这种事情发生，但是用弩来打猎和杀异教徒是不在禁止之列的，欧洲骑士们在中东用弩用得很欢，甚至一度组建骑马弩手部队。
    反过来，这也说明了一个好的弓箭手有多么难训练，以至于十字军宁可大量装备比较昂贵的弩来救场。
    北方人射箭的技艺比纽斯特里亚人强，可是这不意味着他们当中的弓箭手数量就足够，两军交锋的时候，北方人通常的战法是先投掷后冲锋，而投掷到敌人头上的只有很少一部分是弓箭，其余的有标枪、石头甚至棍棒，这些五花八门的远程武器充分说明了他们弓箭手的匮乏，因为标枪的杀伤范围只有二十码，而最差劲的希腊弓的杀伤范围也有一百码。
    像标枪、棍棒这种近距离的“远程武器”对图尔内斯特人的轻骑兵们根本造成不了任何威胁，只有弓箭手仗着步弓的稳定性优势可以让图尔内斯特轻骑兵有所忌惮，但是，轻骑兵们一轮跑过，就对北方人的阵势有了了解，接下来，他们聚集到一起，朝着弓箭手比较缺乏的一个角轮番猛冲。
    一波又一波的箭雨洒到了那些没有步弓手掩护的步兵头上，他们徒劳无益地吼叫着，数支标枪掷出，除了泄愤以外没有任何作用。
    冲出去是送死，留在原地是等死，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是以纪律闻名于世的罗马重步兵团都会崩溃，北方人也不例外。
    “是时候了！”又一轮射击之后，五十名重骑兵驱马上前。
    他们全都是武装到了牙齿的骑兵，不但人，连马都披着铠甲——从当卢到胸铠，整个马的前半身都被一层光滑的钢甲防护，稍微差一点的武器，击到这铠甲上都会被弹开，其余的地方，则是华丽的宛如拖地长裙般的马衣，这马衣不光是跑起来飘飘的好看，而且有一点防护作用，还能让敌人看不到马腿的位置——训练得当的战马，敏捷度很高，像斗牛士的坐骑，甚至可以原地辗转腾挪不被愤怒的公牛的牛角刺伤，不比斗牛士差，再有这马衣遮挡，想“砍马腿”绝不是件容易事。
    他们的长矛挟着马力，向敌阵猛烈地撞了过去。
    用长矛破开敌阵以后，就是用宝剑、重锤之类近距离破甲了。
    轻骑兵们没有从战场上退开，他们用套索和马刀对付逃跑的敌人。
    甚至没有动用步兵，就击败了敌人。
        
    第239章  参横斗转19
    
    对于这个结果，罗怡并没有很吃惊，因为这是千百年来的骑兵标准战术，又经过了演习的实验。
    许多网贴都在有意无意地误导读者，有些人连百度都懒得百度一下就信誓旦旦地信口开河，着实误导了很多不读书的小白，大魔王就曾经深受其害，比如，她在穿越前看过一个洋洋洒洒的骑兵vs步兵战术讨论热贴，里面有人掷地有声地声称，瑞士人那赫赫有名的长枪阵是由三米长的长枪组成的。
    轻信了这个家伙的罗怡在弗朗西斯面前颜面扫地，再一次坐实了对方“战场可不是娘儿们呆的地方”的判断，这真是让她火大。
    实际上，哪怕不翻西洋兵器的专著，只百度一下那以不靠谱著名的百度百科，也该知道，瑞士长枪方阵的长枪，是20英尺，也就是，六米长。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以穷得叮当响闻名全欧洲的瑞士人，起初在长枪与长戟两种兵器里面，挑选的是怎么看造价都比较昂贵的后者作为方阵的主战兵器，因为后者是10英尺，三米长，比变态的20英尺长枪好训练多了——是的，那种六米长的变态长枪，普通人没有好好训练的话，举着连迈步都做不到，更别说举着战斗了，难怪瑞士人的长枪训练是“从娃娃抓起”……
    另外有一些网贴更加是牛在天上飞的典范，比如，有人声称。在无马镫时代，骑兵都是骑马的步兵，到地方要下马战斗。等有了马镫这个伟大发明之后，才有了能够在马上战斗的骑兵，所以宋朝没能战胜辽国的骑兵，不是因为宋朝比之前的朝代弱，是因为宋朝以前的骑兵是无马镫的，其实是步兵……
    先不说马镫这项首先出现在中国的伟大发明怎么会被推迟到宋朝才发明出来，赫赫有名的“帕提亚回马射”。以及刻有骑兵双手持长武器冲锋杀敌的波斯石刻和汉画像石以及当时流传的书面记载都证明了，在公元前的无马镫时代。弓骑兵与冲锋骑兵的战斗方式就已经成型了。相反，在有马镫的时代，不谙马术的半吊子骑马步兵还有很多，无马镫时代的罗马骑兵虽然不强好歹是骑在马上战斗的。他们的后辈，称霸西欧的法兰克人却比他们还差劲——他们用了很长时间才学会在马上战斗，之前一直是骑马步兵。
    还有一句流传很广的话是“步兵可以轻易抵挡骑兵”，在有相当骑兵支援，有强劲远程火力的情况下这句话也许是成立的——缺了任何一项，遇到真正的骑兵，那是死得要多惨就有多惨——不，甚至都不用骑兵，雅典重步兵在埃托利亚轻步兵手中的遭遇就可以充分说明无机动远程火力保护的步兵是多么地……连喜爱重步兵的雅典人都看不下去了。自己减轻了装甲来换取机动性。带着一万装备长枪的雅典重步兵的色诺芬那篇“步兵只要够坚定就不怕骑兵”的演讲可谓舌灿莲花，但是一遭遇追击的波斯骑兵，有了实战检验之后……他乖乖地把驮马都拉出来组建了骑兵。又拼凑了一支远程兵队伍，幸亏他遭遇的是少量的波斯冲锋骑兵而不是大量的帕提亚弓骑兵，否则他估计就来不及打这个补丁而《长征记》这部指引了亚历山大大帝征途的名著就此灰飞烟灭了。
    而在他之后，罗马独裁者克拉苏在卡莱又用十二个罗马军团的覆灭为“没有骑兵和远程保护的重步兵遭遇大队骑兵会有什么下场”，做了一个惨烈的注解，以至于一再强调步兵优秀骑兵无用的《剑桥战争史》也不得不承认。在开阔地遇到大队骑兵……
    其实，在缺乏像样骑兵的情况下。就算抵挡住了又如何呢？骑兵大迂回后方截断粮道可是孙子兵法里记载的，无马镫时代就有的经典骑兵战术。宋朝准备多年的五路伐夏，数十万大军就是被西夏骑兵截断粮道后，在没有战斗的情况下自行崩溃的。这个战术的一个变种就是后来太平洋战争中的“跳岛”战术，美军利用海空优势，绕过日军设有坚固据点的岛屿，击溃后方，让那些没有机动性的顽固死士虽有狂热的武士道精神，却毫无用武之地。
    轻骑兵的另外一个经典作用就是侦察与反侦察。小说里的穿越者，仗着对历史的先知先觉，可以看透战争迷雾，知道对方有多少人，走哪条路，准备强攻还是伏击，古代的指挥官们没有这样幸运，一旦己方的侦察骑兵不敌对方，那基本就是两眼一抹黑，在没有无线电的情况下，各军之间的传令兵一旦被对方截杀，接下来就是被各个击破的前奏了，敌军可以利用战争迷雾在局部集中优势兵力，将数量远胜于己方的大军分割包围吃掉。
    孙子说骑兵运用得当可以当十倍兵力，这说的还是无马镫时代的骑兵，当然，这是“运用得当”，不管怎样优秀的兵员，配上一个糟糕的指挥官那都是没药救的。
    从这方面来说，罗怡又觉得幸亏自己在练兵的时候想到找弗朗西斯等人当蓝军搞演习，否则轻信后世网文的她估计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太厉害了！”看到罗怡的骑兵把恐怖的北方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战况，王都的市民代表简直手舞足蹈，看上去跟喝多了似的。
    是厉害，就是花钱，也太他喵喵地厉害了……
    罗怡手下的这数百轻重骑兵，花费简直抵得上十倍的步兵，要练出一支真正的，可以在马上战斗的骑兵队伍，那可不是业余选手隔几天练练就行的——即使有高桥马鞍和马镫，要做出临敌的各种战术动作可是要马匹的超级配合才行，否则，也就是骑马的步兵，还不如下马战斗呢。
    罗怡可一点都不想要那种只有外表的骑兵样子货，即使如此，掏钱还是掏得她肉疼，不说别的，这次出征还专门带了一个会修整马掌、钉马蹄铁的工匠和他的全套工具，要是纯步兵哪有这花费，鞋子破了自己打双草鞋就行了，可是只要她还在乎战争胜负，就不能在这方面省钱。像大宋那样千方百计地从马嘴里省钱的聪明，罗怡自认是没有的，还是老老实实地学习在漠北之战前粟马十万，召天下修掌匠集中到长安的汉武帝吧……
    
    第240章  参横斗转20
    
    图尔内斯特人的部队没有进入空虚的王都耀武扬威，这使得来求援的市民代表们由衷地松了一口气，因为那个不可思议的年轻统帅对他们最光荣的正统国王有着如下评价：“既然在外敌来临的时候主动离开了，那就甭回来了。”
    任何理智还正常的人都实在无法把这句话当成忠臣的表现，显而易见，这位年轻的统帅准备自己当家做主了，她对此毫不掩饰——而且她似乎也有足够的能力来实践这一点，这让来求援的市民代表们不知如何是好，他们忠于他们的正统国王，但是面前的这个人虽然与他们相处的时候堪称个性随和，一旦下定决心却似乎没有任何人可以悖逆。
    听到那句话的一刻，市民代表们还以为自己愚蠢地自投罗网了，他们都作好了拒绝宣誓效忠的准备，并在心里尽量搜寻能够说服她放弃这种狂妄——呃，就实力来说似乎并不狂妄——的念头，重新效忠于纽斯特里亚的正统国王，但罗怡并没有要求他们宣誓效忠。
    不，她没有要求任何人向她宣誓效忠，她甚至没有要求他们去向王都传达所需的贡赋和人质，相反，她把全部的敌人尸首和一部分俘虏交给他们。
    “先向全体市民，然后向全体国民和外国人展示纽斯特里亚的胜利，”她这样说道，“任何想要侵略纽斯特里亚的强盗都应该事先知道他们会得到什么下场。”
    恐怕也会知道触怒这位年轻的军事统帅会有什么下场吧。市民代表们这样腹诽着向她鞠躬然后离去，他们并不准备在这方面违逆她的意思，这件事本身光明正大无可挑剔。多年来王都的市民们，不，是全体纽斯特里亚人早就期待这样一场胜利了，现在胜利来了，只不过是在任何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时刻，以任何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方式来的。
    他们有了一个新的统治者，这件事是好是坏呢？
    “喂！来看！入侵纽斯特里亚的强盗被抓了！被图尔内斯特人的统帅抓了！”遵照这个不但有权势而且有实力的新统治者的命令。他们一到王都，稍作布置就开始了游街。“喂！不许扔石头！这些人是要活下来去服苦役的！菜皮？菜皮可以！”
    那些有地位的市民则聚集起来，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至少，她是信奉我们的正教的，不像那些搞活人祭祀的北方人。在尊重我们祖先的圣物和教堂这方面是不用担心的。”
    “但是她不忠于我们的国王。”
    “嗨，她本来就没向国王宣誓效忠过，不能算她背叛。”
    “的确。”
    “听说她说话很严厉，也许会是个不近人情的君主。”
    “北方人被她砍得跟秋天的庄稼地一样，天！这样的人，要是惹她生气的话，我们拿什么抵抗呢？派我们的老婆拿平底锅和她对打吗？明摆着的事儿，国王打不过北方人，北方人打不过她。要是我们挡得住她的话，该我们做国王了。”
    “她既没有要求金银，也没有要求粮食和人质。”
    “准备赴宴的家伙们总是会先饿一顿的。她也许等着我们自己送上，不说是为了试探我们的态度。”
    “要是乌尔里希公爵回来了，会追究我们吗？”
    “我觉得乌尔里希公爵不是她的对手，再说，我们只管交税，打仗是贵族们的事呀！虽然我们都一起立过誓要保卫城市。但是她又没攻城，她都没有进城。难道叫我们出城去打么？就是公爵，也不能这样蛮不讲理。”
    “总主教和公爵一起跑了，现在没人能给她加冕，这样向她说，她不会生气吧？”
    “希望她能等到下一次全纽斯特里亚宗教大会召开选举总主教，到那时候，情势就清楚了。”
    次日，更多的、比先前派出的更有地位的市民代表到图尔内斯特人的营盘，他们已经在城外一个高地牧场扎下了营寨。
    罗怡再次告诉他们，她不会进城，也不要求他们交出贡赋和人质，“你们目前能为我做的，就是一如以往。”她这样对市民代表们吩咐道，“把你们的铺子开起来！打开你们的作坊的门！做生意！造东西！留下来的教士继续主持仪式，招待各方的朝圣者！北方来的强盗已经束手就擒了，我接下来做的，就是扫清道路！你们要准备好！会有更多的买卖上门的！”
    几天后，王都的市民们就领教到了图尔内斯特人所说的“扫清道路”，是什么意思了。
    他们开始清除那些臭名昭著的拦路抢劫者。
    一个月后，深得纽斯特里亚人爱戴的图尔内斯特主教众人的列队欢迎中到达王都，他向他的主君深深鞠躬：“感谢您，惩罚了侵犯纽斯特里亚的外敌，又扫清了那些身为纽斯特里亚人，却对他们的同胞行不义的强盗，给纽斯特里亚带来从所未有的和平。”
    “清除内外盗贼匪徒共计三千七百二十一人，”杰生在一旁自豪地说道，珍妮又补充道：“不仅是图尔内斯特，在其他的地方，即使是怀抱着婴儿的妇女也敢单身走在路上了。”
    “应该感谢的是纽斯特里亚的人民，没有他们和我们一起，是不能这样顺利的，”罗怡向他走了一步，“各处都有勇敢正直的农民、市民、商人、地主、骑士、教士甚至贵族为我们传送情报、侦察敌情、探路带路、协助抓捕，他们为纽斯特里亚的和平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和牺牲，我已经下令将他们的事迹写到册子上，将来，还要刻在石头上！”
    “真是不可思议啊，大家都来帮助我们。”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罗怡这样回答主教的问题，“纽斯特里亚的人民已经受够了这混乱的时代，他们从心底里渴望和平和安宁的生活，他们对自由和和平的热爱使得他们勇敢战斗，指引我们前进。”接着，她说道，“理想和信念创造奇迹——就像你一样。”
    “是啊。”在那一刻，主教想起他孤身一人，牵着一头驴子，怀揣着对老主教的恐惧和怯懦，来到布拉德男爵的城堡，初次看到那个站在众人之中却格格不入、孤独无比的年轻女子的情形，“真是不可思议啊。”他又重复了一遍。
    “一个崭新的时代即将到来，”大魔王这样宣布到，“一个天翻地覆的时代。”她的双眼明亮，灿烂如星。
    斗转参横将旦，天开地辟如春。
    ps：第三卷《血与火的裂变》到此终，下面是第四卷《光辉岁月》

    第241章  庶务
    
    他静静地漂浮在空中，沐浴在纯净的白光之中，上方、下方，左右都是白光，纯净的，乳白色的光芒，他静静地、舒适地，不觉得有什么异常地漂浮着，漂浮着……
    这个美好纯净毫无瑕疵的世界突然摇晃了起来，剧烈地抖动着，然后破碎了，接着就是一声怒吼：“117！”
    “啊？”被称为117的青年还需要过一会儿才能让他的眼睛和神智恢复正常，虽然用他上司的话说——“看起来和睡着也没什么两样！”
    “啊什么啊！我昨天对你说过什么？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务必及时叫我起床！你！现在太阳嗮屁股了你知道不知道！这个月你是第几次睡过头了！啊！”将一顿狂风暴雨般的愤怒倾斜到青年头上的同时，矮个儿参谋长已经动作麻利地将一堆又一堆文件塞了青年满怀，然后就像推满载的超市手推车一样推着青年出了门，“下次再犯这种错误，我就直接把你送去跟你的前任们作伴，医院还是监狱，随你挑选！”
    “头儿～～～”被上司一路推出门的青年喉咙里发出了委屈的猫咪似的叫声，“我还没吃早饭呢！”
    杰生忽然有了一种冲动，抢过他塞在青年怀里的那一满抱文件，当锤子把青年锤到面前的马路里，然后往他脑袋上踩一脚，确保他的头顶和那些铺路的鹅卵石平行。
    冷静。参谋长这样告诫自己，现在不能这么干。
    至少，在这个临时助理的前任们从监狱和医院里面出来之前。不能这么干。
    虽然他现在就很想把那个推荐人送进监狱，罪名是渎职，以及造谣惑……咳咳，冷静，冷静，“你还记得吃早饭？我建议你把早饭和中饭合在一起吃，这样省事儿。反正离中饭的时间也没多久了！”他一边这样骂着，一边拽着临时助理的衣服过了一条街道。冲进了与参谋长办公室一街之隔的王宫。
    妈蛋，老子怎么会有如此不称职的助理，老子真是鬼迷心窍，拖着宛如满载的人型购物车的临时助理一路冲过一间又一间充斥着抱着文件的秘书们、拿着武器的警卫们。送酒的女仆和其他各色人型障碍物的房间的参谋长再次在内心咒骂自己的一时糊涂。
    这个被称为117的青年，全名是贝利尔117世，至少，他自称是这样的。
    先前，清剿匪徒的时候新政府招收了大量民兵协助在旷野中拉网搜捕，贝利尔117世抓住机会，自称是训练有素的军事贵族，有志投军报国，而当时新政府人手紧缺（目前依旧如此）。负责招兵的是个热情和颜都有余，智力和情商却都不太够的家伙，贝利尔117世阁下就这样顺利混进了人民军队。被拉到了新兵训练营。
    随后，他马上就在战马和转靶跟前露馅，倘若不是他适时展现出来的一项军事上的天赋引起了新兵教官的注意，恐怕他现在已经在苦役营和艾布郎男爵等人作伴了。
    不过，要不是他的前任一号有贪污嫌疑现在暂住监狱隔离审查，前任二号因为偷别人老婆被正主殴打住院。前任三号因为怀孕待产暂时不能起床……他估计也早就被他的上司扫地出门了。是的，虽然他“简直懒到了骨头里。我敢打包票”（杰生参谋长评），但是懒人也有优点呀——就是公款放到他鼻子跟前他也懒得放进自己口袋，别人的老婆在他面前转悠他也懒得上前勾引，而且……好吧，考虑到这不是一篇男男生子文，所以他怀孕的可能性，这个，不是太大，参谋长大可不必担心他“长期休假”导致自己又要另找助理。
    面前的房间突然宽敞起来，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参谋长明智地在这里停下了脚步。
    他停步的非常及时，因为一个杯子从虚掩的门后朝他们飞了过来，在离参谋长一步之遥“砰”地一声落在地上，里面盛着的清水洒了一地，有几滴溅到了两人鞋子上。
    还没等新来的临时助理的脑袋从满抱的文件后面伸出来，又一只同样式样的木头杯子从门缝中飞了出来，砸到地上，不过飞得不如前一只远。
    “这是，这是怎么一回事？”临时助理的身体和神智终于从迷糊中清醒，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不大的，洒满了各色一看就是从门缝中飞出来的杂物的侯见室。
    “战争。”参谋长言简意赅，表情极其严肃。
    “战争？什么战争？”因为有吹牛的污点现在还不够格染指日程表，更因为“懒到骨子里”也从来没试图染指日程表或者打听八卦，平时只负责端茶倒水帮上司跑腿的临时助理对今天的安排一无所知。
    “争夺预算的战争。”参谋长深呼吸了一口气，挺起胸膛，握紧双拳，“我们已经迟到了，小伙子，现在是你将功补过的时候了，你要勇敢点儿，像个……呃，好样的骑士，冲锋在前，替我开路！我们一定要拿下这次的预算！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那都是我编的，我不是贵族，我是冒充的！我从来没受过骑士训练！”
    “晚了！”参谋长斩钉截铁地说，就差没拔出一把刀子抵在他临时助理的脖子上了。
    “我要进监狱！”
    “法官就在里面！你正好进去！”
    “我的心脏有问题！我受不得刺激！我的妈妈说……”
    “哐！”一声巨响结束了参谋长和他临时助理的纷争，一件超大杂物从门缝中飞出，滚倒在了杂物满地的地板上，恩，看长相，好像是他们最光荣的女王陛下。
    “哇哈哈哈您来得正好！给！请签字！”参谋长喜笑颜开，立即将一堆文件从呆若木鸡的临时助理怀中抢过，塞了女王陛下满怀，“沿海的烽火台，我的新助理，联通全国的军情驿站……这些都是非常紧急的军事开支，务必务必要批准！少了任何一项都可能造成我国国防上的极大漏洞，很可能无法弥补！请您立即签字！笔在这里！墨水也在这里！您按手指头也行！”
    “这……”纽斯特里亚王国总参谋长临时助理贝利尔117世在这一天，第一次领会到战争，是多么地残酷。
    他都不忍心看下去了。
    当然，他也忘记了他的早饭。
    
    第242章  占领和统治
    
    争夺预算的战争极其惨烈，因为新政府铺开了一个奇大无比的摊子，因为这个新政府想的是统治而非占领。
    占领，那只消将原地旧有的武装力量击溃，然后像北方人，或者很久以前，在古代帝国崩溃的时候来到纽斯特里亚的蛮族那样，掠夺那些有价值的目标，比如修道院和教堂就够了，办到这点，简直容易地到了不需要政府的地步，事实上，连收税的都未必需要。
    如果罗怡满足于占领，那她的烦恼一定会减少许多，光是占领，哪怕光是占领纽斯特里亚的一部分，就足以让她拥有上百甚至上千漂亮的丝绸衣服，用金饭碗和金餐刀吃饭，在头上满满地戴起各种做工精美分量够格的首饰，重得让她抬不起头来，可以随意殴打身边的女仆，总之，穿越女们津津乐道的古代豪门主母能得到的各种奢侈享受，只消“占领”就可以办到了。
    但是，她想的却是统治。
    是统治纽斯特里亚，而非占领纽斯特里亚。
    仿佛觉得难度还不够高似的，她所的统治对象还是一个统一的纽斯特里亚，一个自从古代帝国崩溃以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的纽斯特里亚。
    这个崭新的政府就这样在异界的魔王指导下产生了无以伦比的野心，不光是做几个金饭碗吃饭，做几身漂亮的丝绸衣服，戴几块美丽的大宝石做装饰。那些，只要抢劫一个修道院就可以轻松办到——她企图真正地把纽斯特里亚统一起来，也就是说。废除各地的封建领地，不管是公爵的、伯爵的、男爵的还是教会和修道院的各种封建义务，给予住在纽斯特里亚国土上的所有国民以同样的法律，建设良好的、联通各地区的标准道路，修复古代帝国时期的驿道和桥梁，统一货币，还要让全体国民脱盲——用的当然是新体字。
    同时。这个政府还要保证纽斯特里亚的和平，这也就意味着她要一边维持国内的治安。抓捕不法之徒和叛乱分子，另外一边，又要对抗南来北往的各路海盗，这需要在各地组建民兵联防组织。建造烽火台，军情驿站……
    然而这还不是新政府的全部工作。
    像庞斯托克那样，因为地主的无力或无心照管，使得溪流河湖淤塞，原来的大片良田沦为沼泽的情况，在纽斯特里亚还有很多。无论是疏浚河道还是给沼泽地排水都是一项艰难的工作，然而这是获得肥料和良田的绝佳机会，对于有志于喂饱全纽斯特里亚人民的新政府来说，这是必做不可的工作。
    天灾之外。还有人祸要救，北方人入侵时期焚毁的那些庄屋、磨坊、面包炉等设施要重修，损失的牲畜要补充。死者要安葬，他们从阿斯帕特河上掳走的船只如果不设法新建或者从其他地方抽调，那么附近的居民们连一艘过河的小船都没有了，这无论是对周边的农业生产还是商业贸易都是很大的破坏。类似的需求还出现在那些常常彼此打内战的贵族领地上，新政府要派出人员帮助那些被从家乡掳走的农夫返回家乡并设法安置他们，因为有的农夫已经被抓走超过十年。原来的村子已经没有什么人认得他们了。也有一些人在新的环境里面已经住惯了，想把原来的亲人接过来。此外。那些贵族跟艾布郎男爵一样进驻了苦役营后，他们原来的土地和牲畜要在当地的众农夫之间重新分配，以免土地荒芜，而他们收藏的财宝也必须得到妥当照管以免公产流失，这些都需要能干的办事人员。
    因为新政府有着这样的野心，所以不论是预算也好，还是工作人员也好，都极其地紧缺，也亏得罗怡在一统纽斯特里亚之前，就已经经营图尔内斯特教区数年，培养了相当一批办事人员，否则新政府的各项新政不但推行不下去，还会因为力不从心而自行散架，即使这样，一旦把图尔内斯特的做法普及到全国，人员物资面临捉衿见肘也是不可避免的情况，其中最缺的，还是合格的人手。
    新的，更高的社会地位和集中流淌的财富对办事人员，特别是那些因为人手不足而滥竽充数的人员腐蚀进一步加重了这种困境。
    参谋长杰生的两任助理一个贪财，一个贪色，都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结果就是现在他不得不亲自负责喊他的临时助理起床，希望他的这个助理不至于在新环境下把自己送进监狱或医院，而他的这个不合格的临时助理，当初也是一个不合格的招兵人员拉进人民军队的，一个不合格导致了另外一个不合格，连锁反应。
    因为人手不足，所以放低标准，因为放低标准，结果人员素质低下导致更多的篓子需要更多的人员去填补，啊，一场真正的灾难！
    而这只是困扰新政府的众多问题之一。
    有时候，女王陛下看着如雪片般飞来的各地报告的时候，脑子里不由得会冒出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我们干得这么糟糕，怎么还没完蛋？”
    不但没完蛋，新的国家还像雨后的新草那样，乱七八糟但生机勃勃地成长起来了。
    国民们对这个“非正统”政府拥护之极，他们简直不是服从而是信仰，先前罗怡对主教说，百姓为他们传送情报、侦察敌情、探路带路、协助抓捕，这些都绝不是虚言而是事实，没有这些熟悉地理的当地人带路协助，清剿匪徒的军队别说这么快就顺利完成任务，就连后勤都保障不了。
    而当新政府发出号召之后，他们又群集来做各种筑路修桥，清理水道的工作，道路铺设了，溪流清理了，荒废的土地一点点改善起来了。
    虽然乱子五花八门匪夷所思地出，但是谁都可以看到，纽斯特里亚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百姓对未来的信心，比魔王本人还足。他们甚至叹息那些南来北往的海盗没有继续来，不能给他们一个深刻的教训并顺便抓更多的俘虏游街。
    大魔王对此想了又想，只能归咎于他们原来的统治那真是烂到一定程度了，以至于对现在这样子已经深深满足了。
    不怕烂，就怕比烂。
    作为两个烂苹果中比较不烂的那个，大部分纽斯特里亚人坚决拥护那个比较不烂的。
    当然，也有不拥护，甚至反对的，比如，图尔内斯特的原大羊毛包买商人卡尔。
    
    第243章  暗流涌动
    
    “那些叛贼！”在公开的场合，卡尔不会这样明目张胆地说话，他毕竟是一名商人，还懂得在权力跟前低头的道理，但是回到了家，他就自觉不必那么谨慎了，“他们真是无法无天！他们肆无忌惮地破坏了纽斯特里亚古老的、美好的一切！现在这个国家成了什么样子？贵族不像贵族，贱民不像贱民，什么规矩都没有了！哈蒂，从开天辟地有纽斯特里亚以来，还有比这更混乱的时候么？什么人都可以到处乱跑，不管什么商品都一天一个价格，规矩，规矩，全没了！纽斯特里亚要完蛋了！要覆灭了！有这样一群人，她注定好不了了！”
    “卡尔，”他的妻子忧心忡忡地望着他，想方设法安慰他，虽然不得法，“不要太操心外面的事情了，您的身体要紧，外面……开天辟地以来，日子总是那样过，神明和圣奥布里会保佑我们的。”
    “哈！”卡尔对他妻子的麻木和短视感到愤怒，“圣奥布里！他是个瞎子！不对，尊敬的凯瑟琳前太后没把他的脑袋（当然咯，包括他的眼珠）送到图尔内斯特来，所以他看不到眼下发生的一切，他看不到……”他猛地为这个发现一击掌，“是了，他看不到，所以他不知道这里的人们有多么胡作非为。”
    “天哪，神明和圣奥布里保佑，快别说这样的话了，圣徒们什么都知道。”哈蒂夫人心慌意乱地画着十字，她不敢反对她的丈夫，可是这种话她也不敢多听。“这样的话说不得，卡尔，这样的话可万万说不得呀。”
    “可是他对眼下发生的亵渎视而不见！如果不是他的眼珠不在，他怎么能对这样堂而皇之地搞这些事情呢？”卡尔愤愤不平地说，“别的暂且不说，布拉德男爵夫人竟然进入王都，当起女王来。而‘我们的主教’还要去给她加冕，简直……简直荒谬！他不知道她是篡夺自封的王位么？他不知道她不是纽斯特里亚王座的正统继承人吗？他怎么能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呢？这一切不是大大地坏了规矩么？”
    在一直仰赖专买制度的羊毛包买商人卡尔看来。纽斯特里亚的各种旧规矩是从开天辟地以来就有的，而且必定全部都是亲爱的神明他老人家全盘指定的（包括羊毛包买制度），任何对这些旧规矩的破坏（包括取消羊毛专买制度）不但是公开的叛乱，而且是对亲爱的神明他老人家的彻头彻尾的亵渎。任何做出这种事情的人都不宜担任任何公职和教职，这简直是明摆着的事儿。
    “哎呀！”哈蒂夫人哆嗦起来，她对抽象的规矩和制度不太懂得，但是自幼就被教导对主教的法冠和法冠所代表的权力保持尊敬，她直觉到她的丈夫正在迈向危险的深渊，吓到连他做丈夫的权威也不顾了，“快别说这样的话了，主教总是比我们更懂得神明的旨意的呀！”
    “他懂得？”
    “是，是的。我不懂得，可是大家都说他能和神明本人讲话——他不是赶跑了异教徒么？他不是能赤足在火上走么？除了神明的力量，还有谁能做到呢？神明指引他。所以他才去给她加冕，就像撒母耳为大卫涂膏一样。”
    “除了神明的力量——”卡尔危险地沉默了一会儿，“魔鬼也可以做到。”
    哈蒂夫人被骇得说不出话来，卡尔则继续他的推理，“魔鬼通过北方人的手，放逐了纽斯特里亚的正统国王。用一个妇人取而代之，是了。这的确是魔鬼的风格，先前，它在图尔内斯特也是这样干的，放逐了正统的、被我们那位虔诚的前国王称赞的老主教，用一个酒鬼屠夫的儿子取而代之——城里的老居民，比如我，都知道他的父亲是怎样一个货色，黑羊身上长不出白毛来，他的儿子又怎么可能是个圣徒呢？他服侍老主教的时候，就造谣惑众，被我们的老主教当众斥责过，魔鬼一定在那个时候就附在他身上啦！哼，一个伪装过的异端，一个假先知，其实是魔鬼的代言人，看看他干的事情！再明白不过了！他就是纽斯特里亚今天一切乱象的源头！魔鬼此刻肯定得意非凡！不过它得意不了多久！等我……”
    “卡尔！”哈蒂夫人总算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求你，求你不要说这样可怕的话！”接着她就昏倒在地。
    “哈蒂！”卡尔在摸过她的脉搏以后，立即摇铃吩咐仆人把夫人送到床上去，然后……要不要请一个教士来家里驱魔呢？他很快就否决了这个想法，即使他去请，那群教士现在也未必有空，再说，他们很可能和那位主教一样，偷偷地和魔鬼勾结了。
    “哼！”想到自己原来在这座城市里享有的光荣与财富，又想到现在的荣光不在，前包买商人卡尔下定了决心。
    他不会再和他的妻子谈到这个话题，本来，这也不是女人的小脑袋能弄明白的事儿，她们只消乖乖地服从男人就行了，让她们自己做主就是胡来，但是他依旧会与人谈到他的发现，那些和他一样，对目前这种“乱了规矩”的混乱情况感到深深地不满的人。
    他们会齐心协力，迎回纽斯特里亚的正统国王，将这个混乱的、失控的国度拉回到她原来的轨道上，恢复那些古老而美好的规矩，让所有人回到他们原来该有的地位，让纽斯特里亚就像他们熟悉的那个纽斯特里亚，在那个他们熟知的纽斯特里亚，他们都享有光荣与财富，傲然立于众人之上，而北方人和异教徒在过去没有伤害到他们，饥荒也没有饿到他们，所以，在他们记忆里的那个古老的完美的纽斯特里亚，是既没有北方来的强盗，也没有南方来的强盗，更没有饥荒的，他们一直这样讲着：“在那美好的过去……”而他们也这样跟他们的孩子讲，过去，有一个没有强盗，没有饥荒的，完美的，古老的，有秩序的纽斯特里亚，在那个时候，人人都守规矩……
    
    第244章  寻找机会的人
    
    前羊毛包买商人卡尔在缅怀过去的时候，刚刚为女王陛下提供了许多服务的雇佣兵阿布正坐在酒馆里面展望将来。
    他带来的“货物”都在老雅各布那里卖了个不错的价钱——虽然，在看到那些“货物”的捆扎方式的时候，他的买主的脸色有些抽搐——付钱付得非常爽快，让阿布立即怀疑起这桩生意的真正买主来了。他要求老雅各布替他付船费，而这项要求居然也得到了满足，这让他觉得更加不可思议起来。
    这些“货物”的真正买主是谁呢？
    阿布漫步在图尔内斯特街头的时候，常常想到这个问题，老雅各布是个非常有实力的商人，他的工场生产许多在各国受到极大欢迎的产品，阿布曾经一度以为是他购买这些工匠，准备进一步拓展他的工场的业务。但是，现在他觉得，老雅各布虽然很有能力，却只是一个前台的销售人员，真正的老板隐藏在幕后。这个老板的身份深深地激发起阿布的好奇心来，一个有能力指示老雅各布的商人为什么不公开他的身份呢？照理说，应该是像老雅各布这样的异教徒商人隐藏在幕后才对。
    当然，有些情况下，像老雅各布这种异教徒商人是某些有势力者的白手套，他们经营正统信徒不能经营的一些业务，作为回报，他们每年都以“保护费”为名交给允许他们开展这些业务的权贵以大笔金钱。这是限于教规不能亲自经营某些业务的权贵从这些业务上面捞取好处的办法。但是，阿布看不出和圣奥美尔、科洛姆纳这些同宗国家买卖靛蓝、纸张、蜂蜜这些货物违反了哪一条教规，必须有一个白手套站到前台。这让他着实百思不得其解。
    这只是他在图尔内斯特遇到的众多谜团之一而已。
    他最为关心的，还是他在海上遇到的那艘没帆没桨的军舰，他亲身见识了它的威力，如果能够弄到一艘……他知道这意味着何等样的财富！
    当天的目击者很多，对这艘船感兴趣的人也很多，毕竟，图尔内斯特是一座港口城市。在水上跑买卖的人都看到这艘船的价值，有许多人已经仗着地利。先阿布一步去打听了，他们向那些沿街展示战利品和俘虏的水手们打听，得到的就是一句“无可奉告”。再用酒和交情追问下去，他们知道这艘船需要许多水手才能操纵。一般跑买卖的人是负担不起这样的开销的，听到这样的讲话，那些打鱼的和做海贸生意的便不再问下去了。
    阿布作为一个外来人，要打听消息有许多困难，图尔内斯特不是他原有的地盘，这里没有他的代理人可以替他办事。于是他耐心地坐在水手们爱去的酒馆里面分辨各种各样的流言，这也是他作为一个雇佣兵寻找主顾的看家本领了，他在酒馆里消磨了不少时间，那里到处流传着荒诞不经的谣言。例如“主教将神圣的奥布里的右手放置在那艘船上，所以那只船获得了保护图尔内斯特的力量，击溃了海盗们”。“池塘里面住着吞吃小孩子的妖婆，被弗朗西斯骑士大人一箭射杀，最新的神迹剧讲的就是这件事”，“费舍尔伯爵夫人先派人来刺杀她继女的儿子，又送了毒药企图谋杀她的继女”……
    听到后面一条的时候，老雇佣兵笑了一笑。他知道这种谣言虽然荒诞不经，不过那些生来尊贵的人们做事总是不爱考虑后果。以为自己十项全能的，他不是曾经接过许多这样的买卖吗？他撇了一下嘴，看似对这条流言不当一回事，实际上却在考虑费舍尔伯爵夫人愿意为她继女的死付多少钱。
    “怎么？你不相信我的说话？”那个水手先前已经喝了好几杯酒，他自以为没有醉，但是他的嘴却渐渐把不住风了，“我的儿子在教堂的厨房里帮忙，那个刺客来的时候他亲眼看到的！”
    “真可怕啊，”阿布感叹了一声，“居然有人敢在神圣的大教堂里犯下这样的罪行！”
    “可不是么，所以布拉德男爵夫人带了兵去惩罚她的继母了，主教为她这次的行动赐了福，因为伯爵夫人亵渎了教堂。”
    “如果真是她干的，那么她这下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但是男爵夫人亲自带兵去攻打伯爵领地，她不怕被抓吗？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啊！”阿布咋着舌头问道，“还是说，因为有这样惊人的亵渎，所以有别的贵族跟她结盟共同去惩罚费舍尔伯爵呢？”
    “没有！有咱们的主教替她赐福，还不够么？”那个水手喊道，“有神明在，是胜过与地上的一切君王结盟的！”
    类似的信心，阿布在图尔内斯特每天都会遇到，他在内心里叹息了一声，居然因为相信神明的赐福就自己送上门去，看来，他阿布是拿不到伯爵夫人给刺客的酬劳了，“说的是。”
    “再说，她又不是一个人去的，有三千全副武装的人马随她一起去呢！”
    “噗！”听到这个夸张到可笑的数字，老雇佣兵阿布当场就喷了出来，他对这个国家的兵力是有数的，一个男爵夫人带三千全副武装的兵马？她何不自称纽斯特里亚女王呢？
    她还真的自称纽斯特里亚女王了，当这个消息传到图尔内斯特的时候，喧嚣的酒馆刹那间寂静无声，这件事超过了他们的想象力。那天，阿布离开酒馆的时候，破天荒地觉得晕晕忽忽的，恩，跟他那天在海上目睹海盗们覆灭时候的感觉一样，这个该死的图尔内斯特，他都快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梦幻了。
    “他奶奶的，这叫我怎么跟拉姆他们说呢？不用帆不用桨就能跑的船，带三千兵马去讨伐继母的男爵夫人，恩还顺便打垮了困扰这个国家多年的北方人，自封当了女王？他们一准儿会以为我在异教徒的土地上喝多了，要不就是发疯了，他奶奶的，要不是我亲身经历，我自己都会以为自己疯了……我真的还清醒不？操，老子再回去喝一杯压压惊。”
    
    第245章  决断
    
    当阿布非自愿地沉湎于图尔内斯特的酒馆的时候，另一个家伙正坐在一座普通农舍的新灶台旁边。
    “您是艾特伯德修道院的修士？”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啦，自从修道院被那些可恶的北方人焚毁以后，我就和几个侥幸逃生的兄弟到圣克伦修道院去，但是它现在也遭了北方人的毒手……”
    “唉，唉，”农妇画了个十字，“您真是吃了许多苦。”
    “他们有天早上放我们跑，说要拿我们当中跑得慢的做弓箭的靶子，我拼命跑啊跑，因为神明照拂我，我逃得了性命，在荒野中走了许多天，现在不知道往哪里去才好，圣克伦修道院虽然还在，但是……”
    “哎呀，那座修道院已经被北方人焚毁啦！”
    “什么？我们走的时候……”这个流浪的修士显得有些吃惊，“……那时候他们没有放火啊。”
    “是么？但是通告上说北方人焚毁了那座神圣的修道院啊，流动先生也那么说。”农妇惊讶道，但是那个修士随即替她的困惑找出了理由，“大概是在我们走后失火了吧，那时候修道院里应该没有人了。”
    这是个很完美的理由，农妇毫不疑心地就接受了，她关心地询问道：“您怎么不去新王的朝廷呢？现在人手紧缺，那里正征召所有的神职人员，您到那里一定会获得重用的。”
    “新王登基了？我在荒野里走得太久了。这些我都不知道。”
    “哎呀，您真是什么也不知道啊！您都不知道新王的事吗？她赶走了北方人，所以她登基了——他们都这么说。我是不太懂的，但是他们都这么说。她有很多主意，我听说她要在沿海修起烽火台，还要建立一支新的海军，这样任何人都无法从海上入侵我们了。”
    “真的么？以前纽斯特里亚也拥有过海军，但是没有用。”
    “真的！”一个小男孩突然插进了他们的谈话，听到了几个熟悉的名词后。他的小脸蛋因为兴奋而通红，“我们要打退所有敢于侵犯纽斯特里亚的强盗！狠狠揍他们！万岁！万岁！自由的纽斯特里亚万岁！”他一口气喊完这些明显是别人教给他的口号之后。就一转身跑出去找同伴玩耍了。
    “抱歉，他……他有点……”农妇窘迫地笑着，“有点没大没小的……”
    修士表示对此不介意，他想听更多有关新王的事情。因为看起来不是一次简单的王位更替，“修造烽火台和新海军的消息确实么？”
    “在别的地方我不晓得，但是村里的阿兰大伯被他们雇佣去做向导了，听说要寻找适合建造烽火台的地点。”
    修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问道：“这样的话，劳役负担会很重吧。”
    “我觉得会还好，因为我们现在不用替老爷服劳役了，”那个农妇说，“新来的总主教赦免了所有的旧劳役。要是老爷再叫我们额外给他做活，他得付钱给我们。自从他不能无偿地指使我们之后，空闲就很多了。而且面包炉的钱也取消了，我们现在只用带木柴去就行了，而且还可以在家起灶台。现在我们的钱和空闲时间都有余，我觉得负担一些劳役不是什么不可承受的事情。”
    她就这样絮絮叨叨地说着闲话，并没有留意对方的眼神，所以也没有发现对方有多么惊讶。
    “新王看起来要做一番大事业的样子。但是赦免旧劳役的话，你们的老爷不会反对么？他白白地损失了人手和钱财。”
    “那是新来的总主教下的赦免啊。”农妇觉得这是无可置疑的命令，一点也没想到这会引发多么激烈的斗争，“反对的话，岂不就是反对神明么？”
    “呃……你们怎么知道总主教的赦免的呢？”
    “有政府来的人和流动先生，政府的人每个月来一次，流动先生每周都来，他们向我们宣布新的政策，所有的人都要去，老爷也要派人去，他们告诉我们，若是老爷不遵从的话，就到新政府那里去告发他有异端的嫌疑，他们的话讲得很厉害，说什么地方的伯爵老爷，男爵老爷因为违反女王陛下和总主教的意思，还像以前那样乱派劳役，捕捉农夫的，都已经跟普通的农夫一样进了苦役营，去和那些该死的异教徒作伴了，他们的土地也被分给那些虔诚的农夫了——我觉得他们是吓唬人的，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呢？但是他们的话讲得很厉害，把老爷吓住了，所以就赦免了我们的劳役，他们的话虽然讲得很厉害，但是很照顾穷人，他们是好人，是真正遵循救主的意思的人，愿神赐福给他们。”
    “恩，恩。”听话的人一点也没觉得那是吓唬人，教士们讲的地狱听起来吓人多了，都没有阻挡贵族们无法无天，能吓住这农妇的老爷的，肯定是闪亮的钢刀——就像吓住他的那些钢刀一样。
    “那个流动先生也是个好人，虽然嗓门大了一些，而且脾气很急躁，发起脾气来的时候吓死人，但是她是个好人。”
    “她？一个女子？一个女子到处跑着教书？她不怕被人抓起来卖掉吗？”
    “是的，年纪不大，大家都被新政府和新主教吓到了，现在没人敢做这些违法的事情，连老爷都听她的教训，旁人怎么敢呢？她教我们的孩子写字和算术，每次还要教我，可是我这么大年纪了，还折腾什么呢？她非逼着我学，说这样才能接近神的道路，嗨，不怕你笑话，她前前后后也教了我百把个字了，可是它们认得我，我不认得它们。那些字太难认了！但是我现在识数了，会用秤杆了，买卖东西的时候不会再被小贩骗了。我觉得挺好的，都多亏了她啊，这种人真是服侍神的人，和以前的不一样，他们站在穷人一边，我想他们服侍的一定是真神。”
    “他们打败了北方人么？我是说新王？”修士的这一句问的很突兀，然而农妇也没发觉任何不对。她回答道：“可不是么，他们捉了许多俘虏。把他们先是带到王都，然后分散带到各个集市上轮流展示，像展示花布似的，叫我们所有人都去看。那时候我们都去看了，连树上都挤着人，我个子矮去得又晚，什么也没看到，但是我丈夫看到了，他说他们都戴着镣铐，听他们说，是在什么什么河口抓到的。”
    “上天保佑！这群人受到了公正的惩罚！”
    “可不是嘛！”农妇高高兴兴地说，“我觉得这一下他们是受到惩罚啦！我丈夫也参加过十年前的那次战争。他说他们那次本来能赢的，都是因为有叛徒，现在迟来的正义终于到了！”
    “正义来得再迟也是受欢迎的。”修士文绉绉地说了一句。他一边这么说，一边望向门外，这时候他看见孩子们在田野里头玩一种奇特的游戏——他们骑在羊背上，拿着小弓彼此追逐着——他琥珀色的眼睛立即瞪圆了，因为他已经认出这是什么游戏。
    “他们在玩什么呀？看起来好像要当骑士呢。”他这样问农妇，满面笑容。口气云淡风轻。
    “三个月以后要举行一场大比赛，凡是获得名次的人都可以拿到大奖金。还可以获得预备骑士的资格。”农妇不疑有他，笑嘻嘻地解答了他的疑问，“我们本来是不准备叫孩子们去的，因为我们觉得得奖是不可能的，我们家祖上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从来没出过骑士，这怎么可能呢？但是羊和弓箭都是他们提供的，先生说了，这是‘除四害’，一对老鼠一年能生一百多只小老鼠，孩子们现在射杀一只小老鼠就是从老鼠嘴里抢下一个斗大的面包……”
    “要射中一只老鼠可不容易呢！这奖金是不容易拿的！”
    “是的，我们也没想过，但是孩子们爱玩这个，不让他们去的话他们就要跟先生告状，现在这里先生的话比老爷的话分量更重……况且，这是替神服务呢……”
    当这个冒牌的修士离开村子走到河湾边的时候，他在河边摘下一片柳叶吹了一声悠长的口号，一只小舢板立即从隐蔽处划出来接应他。
    “没碰到什么麻烦吧。”接应的人这样招呼他，冒牌的修士走路的姿态毫不慌张，但是走近了，却发现他的眼神不对劲，“打听到什么了？”
    “我没有碰到麻烦，但是……我担心我们要有大麻烦了。”
    “怎么？”
    “一个我从未想到过会出现的君主。”他就只讲了这一句。
    小舢板顺河而下，不久就划入了大海，这样一只小船在海中看起来十分危险，然而船上的人是在危险的冰海里经过大风浪的，他们没费什么功夫就找到了接应他们的长船。
    船上的人都在等待他带回来的消息，而他带回来的消息很多。
    “我还是觉得不可能。”听到他讲述的那些关于整顿内政、教育人民、废除苛捐杂税和训练民兵的话之后，一个人说道。
    “那些在阿斯帕特河口和我们分手，留下来继续抢劫的人也觉得不可能。”
    他们都沉默了，如果有什么对他们来说比一支装备齐全训练有素的军队更糟糕的，就是一个上下一心的，统一的，拥有一支装备齐全训练有素的，还在不断扩大的军队的国家了。
    “看来我们以后不能来这个国家了。”良久以后，一个人悲叹到。
    “不。”
    其他人立即来了精神，他们注视着他们的首领，期待他能拿出一个好主意，“我们怎样才能打赢他们？”他们热切地问。
    “打赢？不，我的意思是……”阿代尔说道，“我们投降。”
    
    第246章  卖肾要趁早
    
    这句话理所当然地引起了一阵惊呼，惊呼中还夹杂着几句“你疯了！”，这几句话很一致地来自于他的兄弟们。
    他给了他们一些时间去发出他们觉得自己听到意料之外的建议后应该发出的噪音，在声音平息，他们的精神状态调整到可以接受劝说的时候才开口，“为什么不？”
    这句话又引发了一阵咆哮，如果是个没有经历这种场面的人会以为自己落进了愤怒的狮群，而阿代尔对付这种场面很有经验，他再次安静地等待他们把情绪发泄完毕，声音渐渐地轻下去之后，他继续说道：“接受异族的指挥，对我们来说又不是没有经历过，我们当过雇佣兵，在圣奥美尔，不是么？我想你们应该都还记得。”
    “是的，但那是临时的……”他的一个兄弟质疑道，“我们是自由的战士，只是收取报酬、替人打仗而已。”
    “他说得对！”其他人应和道，对强盗们来说雇佣兵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职业，反正都是砍人，区别只在于报酬是自己去拿还是别人给自己送来而已。
    “那么，你们觉得我们投降以后会像那些可悲的俘虏和叛乱分子一样被拉去砸石头吗？”阿代尔摇摇头，“我现在恰恰是为了你们免于被拉去砸石头才提出这个建议。”
    他们都傻乎乎地盯着他看，明显被他后面的这句话给弄糊涂了。
    阿代尔在内心叹了口气。他还要为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作出说明，不过要不是他们都这么傻，也轮不到他来当这群人的首领了。“我先前已经给你们讲过，纽斯特里亚的新王正在招兵买马，她野心勃勃，不限贵族，而是从所有的小孩子里面挑选新兵（这些人肯定要很久以后才用得上），即使一个乡下农妇也知道新政府缺人！这意味着什么？机会！一个在她的政府内部得到体面位置的机会！我还给你们讲过，她要建立一支新的海军！想想看。一个非常缺人的女王，还要从无到有变出一支海军来。这时候，我们，一群习惯于在风暴中航行的水手和老练的战士，来到她的面前。她会说什么？来人啊，把这群富有经验的水上战士拉去干随便拉个白痴都能干的砸石头，然后浪费很多额外的钱另外培养一群笨手笨脚的水手？她只要还有一点理智都不会这么干！”
    “如果她一点理智都没有呢？”
    “那我们这会儿应该已经把大修道院的财宝满满地装回去了。”
    “但是，她可以从纽斯特里亚的渔夫中招募人员。”
    “然后浪费很多钱和时间培训他们在风暴中远航和在船上战斗。”
    “可是，就算她收下我们，我们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纽斯特里亚人不会信任我们，我们在那里最好也是二等公民。”又一个人提出了质疑，“我们没必要这样做，临时的雇佣兵是一回事。永久地听命是另外一回事，而且，我们即使不去纽斯特里亚。还有很多牧场可以获得收获。”
    “一年比一年少。”阿代尔指出这一点，然后他又指出了另外一点，“如果她只满足于纽斯特里亚，那她根本用不着那样庞大的军队，原有的贵族已经足够了，犯不着在平民们——还想利用孩子们劳动力的平民们——头上动脑筋。她想建立的是一支极其庞大的军队，这支军队一旦建立了。就不可能整天晒太阳。我认为再过几年，她一定会把烽火台修到其他国家的，而那个时候她的海军里面已经挤满了人，我们在那里找不到一个像样的位置了，总之，投降要趁早，有些星星只亮那几天。”
    先前那个质疑的人轻蔑地哼了一声，“我觉得这不太可能，他们经常打来打去的，但是打来打去也就那样——抓走对方几个农民，抢走一片森林——按他们的进度，再过一百年她也吃不掉邻国的一半，我们还有很多可以打猎的地方。”
    “如果是先前的‘他们’，连自己的国家都保不住。”阿代尔的语气轻柔，但是声音并不低，确保每个听到质疑的人也听到他的回答。
    “嘿，即使她真有你说得这么出色，一把恰到好处的刀子也可以结束这个雄心勃勃到夸张的计划——或者一场疾病。”
    “到那时候，海军就归我们了。”阿代尔说这句话的表情和他说“我们投降吧。”并无不同。
    “……他们难道那么蠢，不会防备我们么？”
    “哦，如果他们杀掉他们的女王，他们就有那么蠢，”阿代尔嗤笑道，“有这么一群蠢货统治纽斯特里亚，我们别说得到海军了，得到整个纽斯特里亚也不是什么难事。”他在“整个”这个词上加重了语气。
    阿代尔的计划最终获得了通过，这个计划在众人中成功通过一半是因为他巧妙的计算和说服，另外一半是因为他事先牺牲了一些面子，把那些最好斗，最喜爱劫掠，最可能反对这个计划的家伙们都留在阿斯帕特河口了——他倒不是成心那么干的，但是谁叫阿斯帕特河口没那么多船呢？他是海盗首领，不是圣母，没有牺牲自己逃命的机会勉强一群不想逃跑的傻x们逃跑的觉悟。
    他们在河流入海处等待了一段时间，直到几个游泳逃脱的人带给他们留下来的人全军覆灭的消息。
    看来是没什么侥幸了。
    既然打不过，投降就成了可选项之一，何况这样损失人员之后，阿代尔一族人即使在极北之地也未必安全——极北之地不是和平乐土，他们的血仇敌人肯定不会放过他们这样衰弱的一个好机会的——这才是阿代尔一心要投敌的关键，不，他不是投敌，他是在给他的族人找一个机会。
    有些人对改宗有所顾虑，但是这对毫无节操可言的阿代尔根本不是问题，“我试过，不过就是洗头而已，我们之前洗冷水澡的次数还少么？”他这样说服别人。
    但是，在表达意愿的信件用飞箭射出后，返回的信件却根本没提到改宗这档事。
    纽斯特里亚女王向他们提出的，是一个很正常，然而又有些苛刻的要求，充分显示了她对这群没节操的海盗的谨慎顾虑：“把首领的老婆孩子全部交到我的宫里当人质，就相信你们。”
    但是，她还是大大地低估了对方，导致自己落入了一种禽&兽不如的境地，就此名留千古。
    
    第247章  女王陛下和带路党
    
    阿代尔的信件在纽斯特里亚的新政府里掀起一场不小的争论，好处是显而易见的——这个国家急需一支像样的海军来抵御南来北往的强盗们，光一艘船守护图尔内斯特教区也许勉勉强强，但是要靠它保卫全纽斯特里亚的海疆，显然是大大不够的。
    用于海上作战的船只已经在加紧建造，而用于海上作战的人员一时却不是那么好找。
    就像骑兵不是把步兵扔上马背就能算步兵一样，海军水手也不是把步兵扔到海船上就能算成水手的，何况，他们现在连步兵都很缺乏。
    “都是因为您统一纽斯特里亚的步伐太快了，如果以图尔内斯特教区为基地，像先前收拾巴格伯爵他们那样慢慢蚕食出去，现在的情况就会好得多。”
    “啊啊，哈哈哈。”女王陛下面对这样有理有据的指责，也只能哈哈哈了，不过，再来一次的话，她还会这么办的，那么多土地被荒废她看着难受，非搂到自己怀里不可，再说，她可不想在婚姻权带来的包办婚姻临头的时候选择扮猪，宅斗实在非她所长，有蛋疼星人在，搞不好什么时候就会有另外一个穿越女降临到她未婚夫的什么初恋情人身上，把她宅斗趴，那样不就是扮猪变真猪么，“事情都发生了，就别说‘如果’怎样了，先看我们怎么能解决吧……”
    “哼。”
    “他们总不会是游泳过来的。这样连海船都可以少建几艘，对我们目前的财政来说……”提姆说，自从他高升一步后。就天天干着拿七个锅盖盖十个锅子的任务，海军是比骑兵还费钱的项目，而纽斯特里亚又不是内陆国家，只要女王还在乎国土安全就得咬牙把海军建立起来，同时，替他们带来财源的外贸又不能让他们简单地征收商船，而且现在商船也不够。逃走的乌尔里希公爵等人当时可是带走了港口的所有船只，他们不得不从其他地方征调商船来保证王都这里的正常贸易。事实上他们先前还在讨论是否征用一些渔船来改善被国内国外被破坏的水上交通。但是渔获对于弥补新政府的救济缺口也很重要，毕竟他们现在多了许多人要喂饱，渔获是一种廉价的动物蛋白质来源。总而言之，他们要干的事情太多。手中的人员和物资却不太够，每个地方都要这样那样的东西，能够调用的却就那么多。
    而这批声称要投降的北方人却能在这方面一解燃眉之急，要是能有他们帮助保卫海疆的话，纽斯特里亚的海上压力就会大大减轻。而且，北方人都是驾船过来的，他们如果投靠纽斯特里亚新政府，这些船只自然也归新政府所有，暂时都不需要新建船只。新政府的预算表上可以省掉很大的一块赤字。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优点是纽斯特里亚的本土水手无法具备的，也是罗怡最终拍板收下他们的理由——只有海盗才知道怎么打海盗。只有他们才知道从极北之国侵略纽斯特里亚的海路和沿路补给的海盗巢穴，没有这些带路党的主动协助，纽斯特里亚将始终处在被动挨打的境地，即使将来能够不借助他们的力量做到同样的事情，海军也会因此付出极为庞大的、本来可以避免的成本。
    但是，相对于他们带来的好处。缺点也是闪闪发亮的。
    “我们怎样才能信任他们呢？”这是一个难题。
    从费舍尔伯爵等人的遭遇上可知，这些“淳朴的野蛮人”对撒谎骗人是一点都不介意的。而宗教上的改宗和发誓，对于现代人穿越的罗怡而言也很难相信有什么效力，最后讨论出来的结果就是，按他们北方人自己的办法——交人质。
    “他们与人结盟的时候，会要求交出十个、二十个高贵出身的人做人质。”总主教说，这件事是许多记载都可以证实的，于是他们就这么办了，不过条件改成了“交出首领的老婆孩子，全部”。
    条件订得这样苛刻，是因为他们实在信不过对方的节操，一旦这又是一次假投降，他们的损失就大了，他们不能冒这样的风险。
    “把人质送到舢板上来！”代表纽斯特里亚新政府的翻译站在舢板上朝他们喊道。
    “一艘不够！”这是北方人的回答。
    当纽斯特里亚自封的新统治者看到北方人为表达诚意而送来的人质的时候，她彻底惊呆了。
    好吧，她理应记得，这些北方人，他们，是有很多首领的，而他们的首领，都是一夫多妻的……（罗怡：隔了两百章的东西我怎么能记得！）
    所以，现在有大概五十个遍体穿着绫罗绸缎的女人和她们的数量大概在一百个个左右的孩子要住进她的后……后&宫里。
    欧老天爷呀。
    你问为什么在那里？
    现在空着的地方可不就是那里了嘛！其他地方都被政府各部门机构占据了！
    问题是那里的房子也不够呀！
    于是最终只得在院子里搭建了许多行军帐篷。
    就这人数……万一翻脸，是她们当人质还是我当人质啊……
    但是她又不能把这些人退回去，毕竟接下来就是受降了，这时候率先反悔可不是啥好事，于是女王陛下只得僵硬着脸收下了一群金发碧眼的人妻（以及她们的女仆）和一大群以金发碧眼为主，间参杂各种其他颜色头发和眼珠的正太萝莉（这得多少伙食费啊）
    忙碌了半天终于安顿好这些人后，罗怡大魔王很不舒服地把身体团成一团，比起床来，现在她睡的办公室的椅子真是太小了！
    然而，梦里她也没得到什么安宁。
    “罗怡，嘤嘤嘤，你什么时候带我穿越美好的古代啊，现代生活真是烦死人了，要上班要赚钱，一天忙到晚，压力好大嘤嘤嘤。”
    “相信我，要是能带你穿越我一定第一时间让你穿越过来。”
    “瞎讲，你肯定是见色忘友，生怕我分了你的，嘤嘤嘤。”
    “我非常希望有人帮我分担，哪怕一个只会跑腿的也行，参谋长昨天又唠叨他的官位名不符实，连个像样的跑腿都没有。”
    “嗨，罗怡，讲真的，穿越那么多年，你现在有几个可爱的包子了啊？”
    “什么是包子啊？”
    “小孩啊，罗怡，你有几个了？我跟你说，一个儿子是不够的，不保险，多多益善，怎么也要两个，这样万一贱人害死一个你还有一个儿子，地位牢牢的，其他人再怎么红眼病也威胁不了，女儿么是泼出去的水有没有都无所谓……你几个了？不够的话要抓紧生啊！”
    “一百挂零。”
    “一个怎么够……哇，罗怡你有一百个？好厉害！你这辈子都不愁了……等等，你靠什么有那么多的？”
    “拳头。”
    “拳……”
    那个声音罕见地停止了，大概终于被噎住了，罗怡对此并不确定，她只是在梦里又翻了个身，这次她找到了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精疲力尽地沉入了梦乡，一觉睡到大天亮。
    第二天接待受降使节团的时候，纽斯特里亚的新任女王陛下顶着一对熊猫眼，咬着牙挪动肌肉酸痛的身体（椅子是反人类，不，反魔王的道具，她只睡了一个晚上就明白了这个真理）。
    这一切尽入对方首领的眼中。
    于是他这样向他的女王陛下致意——
    “陛下，昨晚和我的老婆和嫂子们一起过得还愉快吗？”
    
    第248章  内政外交
    
    王都阿罗纳埃尔是纽斯特里亚王国的四大城市之一，规模与罗怡刚穿越时候的图尔内斯特城相仿，拥有一万多居民，依山傍湖，周围风景秀丽、土地肥沃，村庄与修道院星罗棋布，在异界大魔王到来之前，真真是一片人间乐土。
    那个时候，国王、太后和公爵们常常列队经过城市，而现在他们带着属下渡海而去，大魔王则给这座城市带来了众多的新人填补他们留下来的空白，“改宗的异教徒在主持市政，农夫们荷着长戟在街头执勤，而一个粗俗无礼的男爵夫人恬不知耻地坐上了国王的宝座，仿佛心安理得。”这座城市就这样迅速地改换了它原本的面貌，让一些年老的忠实臣民私下在家中悲叹不已，特别是在新政府设立各种卫生法规、像图尔内斯特那样取消一些垄断特权之后。
    然而阿代尔等人却没有这种多愁善感的情绪，他们被带领参观城市的时候，为它的活力而惊讶。
    各个政府机构都是直接没收的流亡者的产业，在门口钉了一块牌子就直接变成了“卫生委员会”，“异教事务局”，“商业与外贸委员会”，等等，没有经过任何花哨的改装，因为新政府现在在财政上顾头不顾腚，哪里有财力和人力去干这些，相反，原来一些金碧辉煌的装饰倒是被剥下来换了金币，这种行为更增进了一些本地人憎恨新政府的理由。
    但是。这些新成立的机构虽然寒酸却踏踏实实地展开了各项工作，道路清扫了（这次是字面含义），许多陈年垃圾被运走了。商业也重新兴旺起来。
    一路上他们没有看到乞丐，而是看到了很多被新政府雇佣的清道夫，带领他们参观的人告诉他们，这种措施在农业上有着何等样的好处。
    然后他们被带到了一个农业赛会上，远近的农夫和农妇们在这里展示他们种植出来的最大的萝卜、最饱满的谷穗、饲养得最肥壮的猪羊和最好的马匹。各个村庄都遵照命令派出了他们的代表带着他们最好的作物来参赛，观众们兴致勃勃，而这些代表们也彼此参观。然后惊讶。
    “神明呀，萝卜居然能长到这么大。”一个从东耶克莱茵教区来的农夫看着一个从图尔内斯特教区送来的萝卜惊叫道。“这是怎样种出来的？”
    “这头猪的九头猪仔都是它亲生的么？”一个从黑泰罗姆教区来的猪倌盯着阿罗纳埃尔郊区送来的母猪和猪仔问道，“它可真能生。”
    “这种猪通常都能生到八头以上，”猪的主人双手抱肘，神气活现地说道。“所以我们那里的橡子不够它们吃的，一般我们总要提前屠宰几头做烤乳猪。”
    “虽然能生，但是长不大，看母猪的个头就知道，要出肉还得看我们苏根尼的黑猪，那叫一个膘肥体壮。”另外一个猪倌说道。
    这个赛会上比赛的还不光是农产品，农产品的再加工也是比赛的热门项目，虽然限于道路原因，这次参赛的仅限于鲁尔霍夫教区。但是各种各样的面包、糕饼、火腿、乳酪也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人走不开脚步了。支付一小笔金额后，一个人可以在这个赛会上吃到二三十个村庄的特色菜品。
    当然，像饺子、面条、春卷这些新东西也随着女王陛下的来到而一起出现在了赛会上。
    一起展出的还有播种机、新式犁、扇车、纺车等等新式工具。每样工具都有人操作，讲解原理，这些工具周围都围着密密麻麻的人群，为它们的巧妙惊叹不已。
    “一次就能完成开沟、播种、覆土，不怕鸟儿偷吃！”
    “只用一头牛就能拉动的犁，天哪。要是我有这么一具，就再也不必和人合用牛了。也不会误了农时了！”
    “我不信，这些一定是戏法，骗不了我的，这一定是把戏！”
    “那叫什么？纺车？它真的比纺锤强吗？我想给我老婆买一架。”
    “这么一架玩意儿肯定比簸箕贵吧？”
    “马上就会派下工匠来教你们制作啦……”
    “马上那是多久呀？”
    “我们真用得起吗？”
    这项赛会的召开名义上是让各个村庄的代表送来他们最好的农作物来获取奖金，但是和之前的各地贡赋不同，种植这些作物的农夫们如今可以亲眼看到自己的同行们获得的是怎样的成果，并且亲自向他们打听，他们是如何把萝卜种到这么大的。
    当场发放给得奖的农夫的只是一条蓝色的绶带，因为最大的奖金是对他的税务豁免以及王家农学会的招聘。
    如果他们接受招聘，就会得到一份报酬丰厚的职务，在集训后被派到全国各地，教育农夫们怎样才能把萝卜种得大，怎样使用新式农具，以及新的耕作办法。
    大部分人很乐意得到这项职务，他们谈论着自己从此成了“官府的人”，从此就像那些派驻他们村的人一样有派头了，而且报酬也很客观，但也有个别的人思念着家乡的土地，总觉得在家经营土地比在外奔波强，对这种人，政府也不勉强他们，而是希望他们在改变主意后拿着蓝绶带到政府报到，或者问他们愿不愿意收政府指派给他们的徒弟，此外，得到头奖的优良品种也都由政府收购作为良种，新政府已经将一个没收的王家庄园开辟为农业育种基地了。
    展会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投诚的海盗们返回住处的时候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在展会上花了那么多时间。
    “我们本来可以要求去铁匠铺看看的，他们答应今天带我们在这城里到处逛的。”
    “你还不是看得一样起劲，吃春卷吃得不肯走还是我们拖着你走的。”
    “别傻了，他们不会把制造那种好铁的秘密轻易给我们看的。”
    “就算看了能怎样呢？”阿代尔根本就没有动那种念头，“这个国家，纽斯特里亚，已经真正成为一个国家了，你们还不明白吗？有这样的组织力，海盗在这个国家称霸的时代已经过去啦！”
    
    第249章  流水的漩涡
    
    第二天一早，纽斯特里亚新任女王陛下的新任临时侍从女官艾米丽轻快地走过阿罗纳埃尔的街道，她的直属上司给她放了三天假好让她和家人团聚，但是她现在还是想尽快回到女王陛下身边。
    放到几个月之前，这种事情是艾米丽不可想象的。
    她对她的家人并没有什么怨言，尽管她的家庭情形有些复杂，不过一个首领的家庭总是不简单的，就她所见，她的家庭不比她的伯伯们的家好到哪里或者坏到哪里，如果有人曾经做过什么针对她的举动，那也是她展露天赋之前的事情了，她拥有很奇特的天赋，擅长用弓而不是用针线，而她的父亲认为这种天赋有出人意料的价值，所以在发现她的这种天赋后，她就获得许可，拥有比她姊妹们更多的自由，不必做缝纫。
    艾米丽走过比她的姊妹们活动范围大得多的区域，她骑着马跟着父亲一起出去打猎，有时候甚至走得相当远，到达与其他部族交界的地方。
    曾经她以为整个世界就是那样的，高山夹着峡湾，翻过山坡看到的不过是又一个山坡，而且以为在大海的那边也是这样的。
    但是有一天所有的人都乘上了船，来到了纽斯特里亚。
    她的族人曾经多次来到这个国家，但是举族迁徙还是从所未有。
    当她看到那艘船，那艘装了桅杆却没有挂帆。没有桨却能前进的船的时候，也和别人一样好奇地睁大了双眼，但是那一刻她还不知道这艘船会对她的未来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在收下人质签约之前。双方还有几次关于具体条件的磋商，在看到那艘船后，她父亲去纽斯特里亚人那里谈判的时候就把她带上了。
    “哦哦哦～～～”当她一直以来隐藏起来的那只眼睛被她的父亲给暴露在白天的光下的时候，纽斯特里亚的新女王智商直接归零，二话没说就把她收做了自己的贴身女官，“两只眼睛的颜色不一样！！！好像波斯猫哦哦哦！！！”
    是的，她的两只眼睛。一只像她母亲那样如天空般蔚蓝，一只如她父亲那样是蜂蜜般金黄的琥珀色。
    她的母亲在看到婴儿的面容后魂不附体。向所有人告知她的一只眼睛是瞎的，她自幼就习惯把一只眼睛掩藏起来，她和她的母亲都一直以为这是个隐藏得很好的秘密，现在才知道。这秘密有人早就知道了。
    “喜欢就送您。”
    “喜欢喜欢喜欢～～～不过，这孩子的母亲……”
    “啊，那是一个悲伤的故事。”阿代尔撒谎的时候面不改色心不跳，“希望这孩子能得到您的怜悯，如同我们的部族一样。”
    “恩恩恩。”罗怡大魔王盯着这件罕见的礼物心醉神迷，周身都冒起了粉红色的小泡泡，智商一路朝负数狂奔而去。
    “没药救的颜控。”总主教目睹这一切后气呼呼地评论道，听到这话的人一起点头称是，只不过这种在新政府里面难得的高度赞同一点都没改善总主教的心情。他那天罕见地提前退场了，因为他觉得“再怎么说她也不会再提防啦”，虽然他之前在站在收容这批人的意见这边的（他认为可以直接把他们送去砸石头）。
    如果说艾米丽到达纽斯特里亚的新宫廷的经历有些奇特的话。她却很快被新政府的勃勃生机给迷住了。
    在她的家乡，高山、峡湾，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总是那个样子，而在新政府控制下的王都阿罗纳埃尔，说一天一个样或许有些夸张。但是一星期一个样子却是毫无疑问的。
    上个星期，新政府里面拉起了铁线。她看到铁的夹子夹着纸片从一个房间滑到另外一个房间，好像铁的鸟在铁线上飞翔。
    上上个星期，她看到“新发明技术协会”带着他们最新组装成功的“人力滚筒洗衣机”来给女王展示。
    上个星期，她听到众人在商议要建立多少新的作坊，替众人制造省力轻便的农具和其他工具。
    上上个星期，她听到众人在商议开办农业展会，促进纽斯特里亚的农业发展与良种交流。
    上个星期，她目睹了大臣们和女王陛下之间的“预算战争”。
    上上个星期，王宫里面的雕花家具和丝绸帷幔都被拿到广场上公开拍卖了，为的是募集一笔款子，给阿罗纳埃尔众多的乞丐以营养和技术培训，用官方的话讲，就是“给他们以新生”。
    艾米丽觉得自己也在这个城市里获得了新生，她每天都吃惊于这个城市的新变化，比任何人都急于看到这只蛹到最后能变出怎样的蝴蝶。
    这种心情，没经历过的人很难想象，而经历过的人，也不是每一个都有如艾米丽那样的心情。
    因为她不能接触核心事务，又因为目前各个部门都极度缺乏人手，所以她也成为了众多临时工，两个星期里她就轮转过了七八个部门——有时候，她在街头追逐随意大小便的违法者，向他们开罚单；有时候，她在拍卖会上帮着搬运杂物，给拍卖人送水；有时候，她负责在某个地区布放老鼠笼子，并在第二天处理笼子里的老鼠；有时候，她要到“五角大楼”去把那个懒惰到家的助理从文件堆里拖出来……
    有时候，她在追逐违法者的时候，与正示范扫大街的女王陛下错身而过。
    她的父亲和其他人希望能从她这里得到一些情报，不过，即使全部说出来，他们也很难相信吧。
    这个城市，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不亚于他们所见到的那艘船。
    而且，这个奇迹每天都还在扩大增长着。
    所以，艾米丽今天也对她的工作兴致勃勃，充满了活力。
    她就这样步伐轻快地一路走到了女王陛下的书房门口，开始敲门。
    “陛下，您醒了吗？”
    “呜呜呜……让我再睡一会儿……炸薯片烤玉米呜呜呜还有瓜子我还没吃够呜呜呜……”
    可惜艾米丽对女王陛下的起床呓语已经锻炼到了熟视无睹的地步，她敏捷地向后退了一步，嘭地一拳砸向大门：“您该起来了！”
    “……纽斯特里亚之大，都放不下一张安静的椅子了么……”
    “水利部马上就要来问前天交来的规划批复了！”艾米丽憋足了嗓门吼道。
    “啊！他们什么时候交过东西？”
    “前天！”
    “让他们等等！我马上就看！”
    类似的闹剧，以前每天在女王陛下的寝室门前上演，现在则每天在女王陛下的书房门口上演着。
    
    第250章  异路同途
    
    日头升到渐高处的时候，前见习修女格拉瑞尔不耐烦地在教堂门口踢着小石子。
    从前，在纽斯特里亚的美好时代，她是总主教若瑟的亲侄女，过世的父母本来已经给她定好了一门亲事，然而总主教对于那桩亲事不甚满意，于是就派了几个人，把他侄女从庄园里带来，扔进了女修道院，格拉瑞尔就这样成为了一个不曾发愿服侍神明的见习修女，她的未婚夫畏惧总主教的权势，对她的遭遇视而不见，她就这样在修道院里度过了好几年的光阴，直到不请自来的新任总主教打开女修道院，将她和那些类似遭遇的姑娘们放了出来。
    格拉瑞尔对她那个怯懦的未婚夫没有任何好感，而她又无处可去，就这样留在了新任总主教手下，说来也怪，她从前在那位严厉的女修道院长的皮鞭下什么都没学会，到了这个和气的新任总主教手下，却能布道布得井井有条——那次预定布道的教士临时发烧没来，格拉瑞尔镇定地走上讲台，噼里啪啦地随心所欲地进行了一通似模似样的布道，在来听布道的群众当中引发了一场绝大的混乱。
    事后，她就被打发到市政管理那里去了，在那里做些挨家挨户督促小孩子上新式学校的工作，“我总得告诉家长他们的孩子会在学校里学些什么吧”她这样对分派她工作的人说，这样，她就进入了扫盲班。不久她就坐在那些坚持不肯送孩子上学的人家商铺里，把商铺变成了一间临时课堂。
    妨碍生意的事情告到提姆那里去以后，她又被转回了总主教手下。然后，一场爆发在她和总主教之间的争吵使得她背着包裹站在了这里。
    她过去的同事们经过的时候，朝她射来同情的目光，他们尽量绕着她走，然而她站在那里，并不觉得自己犯了错误。
    一辆马车停在了她的面前，“总算来了。”这效率真够低下的。她咕哝着背着包裹爬上了马车，和一堆纺车、新式犁、铁铲之类挤在了一起。但是，马车没有前进，“为什么不走？”
    “我奉命还要接一个人呢。”车夫说。
    于是她只能坐在纺车和新式犁之间继续等待。
    太阳又往高处升了一些，格拉瑞尔开始怀念之前有小石子可踢来踢去做消遣的时光。“那个人怎么还没来？”
    “别是出什么事了吧！”车夫也紧张起来，在和教堂司事交流过后，马车扬鞭启程，来到了被称为“五角大楼”的总参谋部门前。车子刚停下，车夫就跳了下来，他还来不及走到门边，就看到门开了，一个无论是头发颜色还是发型都非常接近稻草的青年正一步三晃地和人告别，“我说过的吧。完全用不着那么急，看，这不是正好么？车夫大叔。请帮我拿下行李，谢谢。”
    说完后，这个让女士久等的青年就恬不知耻地将一个包裹从正吹胡子瞪眼睛的身后人手里塞进了正吹胡子瞪眼睛的车夫的手里，然后顺势一倒栽进了马车里。
    “有劳了。”参谋部的人说，经历了刚才的场面，这句话现在听起来似乎不完全是客套而是真心的感激。
    车夫怒气冲冲地将包裹扔上车。不偏不倚地砸在青年的肚子上，而他连翻身的表示都没有。似乎准备就着栽进马车的姿势到达目的地，纠结的车夫只能亲自动手把他的腿也塞进了车里，然后赶车上路。
    马车还没驶过一个街区，格拉瑞尔的耳边就响起了均匀有力的鼾声。
    此刻，格拉瑞尔终于觉得，自己和新任总主教的争吵，或许，真的是个错误……
    太阳下山的时候，马车上装载的各种新式工具都已经沿路发放完毕，车上的两位乘客被告知已经到达了他们的目的地，巴巴多村。
    “醒醒！”格拉瑞尔冲着她的同伴喊道，然后她用力地摇他，然后车夫也加入了进来，整个马车剧烈地抖动着，但是这个青年似乎一路上已经习惯于马车的颠簸了，现在他睡得像个摇篮里的婴儿，任凭他们怎么摇他，他就是不醒。
    最后他们不得不把他拖下马车，村子里的妇人们看到这一切都吃吃发笑，赤脚的孩子们快活地围观，一起喊着“加吧劲！”
    “我是政府派来的下乡流动教师格拉瑞尔，请问政府预定的寄住人家在哪里？”格拉瑞尔向这些村人询问，但是大人们一刹那之间就都变了脸色，他们侧过脸，“我们，我们不知道，问男人吧。”女人们这样说。“什么政府？什么下乡？我们不知道。”男人们也这样说。
    “什么！通知应该在三天前就送来了！”格拉瑞尔喊道，“负责送通知的人渎职了吗？”
    回应她的是一张张闪烁其词的脸，不，他们什么也不知道，他们重复地讲着这样的话，最后站出来两三个中老年男子，他们对格拉瑞尔说，他们不知道政府是什么，他们一直为爱德瓦伯爵效劳，从前就是这样，往后也是这样，除了爱德瓦伯爵和国王以外，他们不知道其他的主人，也不为其他人效劳。
    “岂有此理！爱德瓦伯爵已经因为叛国被除名了！除名，除名你们懂吗？”格拉瑞尔几乎撞上了为首之人的鼻子。
    “那末，就再派一个爱德瓦伯爵下来管辖我们，”这些村民坚持道，“他家里总有人的。”
    “他叛国了！所以他家除名了！不会再有爱德瓦伯爵了！你们听明白没？现在，你们由王国政府统一管理……”
    那些村民转身回自己的屋子里去，将他们撇在外面。
    “似乎我们和王国政府都不受欢迎的样子。”稻草头发的青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过来，凉凉地评论道，格拉瑞尔听到这句话气不打一处来，“谁和你是‘我们’啊！刚才你怎么不帮我说一句！要是再来一个人的话……”
    “估计也无济于事，”看来他的懒病只作用于四肢，尚未感染到舌头这个部位，“他们是有共识的。”
    “你……你谁啊！”
    “贝利尔。”
    “啊！参谋部的那个贝利尔117？”看来，他已经是新政府里的一个小小的名人了，格拉瑞尔之前虽然没有见过他但是对他的名声已经颇有耳闻，“我早该想到是你！”
    “正是，”贝利尔咳嗽了一声，“敢问小姐芳名？”
    “哼……”格拉瑞尔对他一肚子不满，“格拉瑞尔。”
    “啊！那个当众和最可敬的总主教吵架的格拉瑞尔？”看来，红发格拉瑞尔在新政府里也绝非籍籍无名之辈。
    
    第251章  下乡原因
    
    “看来，我们不必互相介绍身份和来此的原因了。”贝利尔说，对于格拉瑞尔和总主教的争吵，他只听过只字片语，似乎是关于下乡人员的服装问题，事情本身是极琐碎的小事，但是格拉瑞尔运气不好，大概是因为刚从市政管理处调回的原因吧，她不知道这几天总主教头上乌云罩顶，急需一个皮球来踢上一踢。
    那几天他的顶头上司参谋长杰生笑得跟朵花似的，整个参谋部里都不时听到他银铃一样的笑语，着实让懒惰的贝利尔在沉睡中做了不少噩梦，记忆深刻——参谋长杰生和那位可敬的大人之间其实并没有真正的过节，但是他身为一个矮子，痛恨一切长得比他高的帅哥——“对不起，我希望有个我能不必弯腰就看到脸的丈夫”——他喵喵的——明明浓缩才是精华——抱着这样的怨念，纽斯特里亚新政府去死去死团团长对于深受妇女们欢迎的总主教最近的低气压状态简直乐不可支——他甚至还破天荒地进教堂去听布道，不，根据他的说法，是去“享受一下沐浴酸雨的感觉”……
    想起那段经历，懒惰的贝利尔一边感慨他的上司真是活力无穷，除了关心全国的战局外居然还能分心关心一个男人的心情好坏，一边被迫从他上司那里听说了不少关于总主教大人的八卦，与格拉瑞尔的争吵也是从他这个突然八卦火力全开的上司那里听说的。显而易见。格拉瑞尔小姐不幸“撞到了矛尖上”，成了一个倒霉的牺牲品。
    “哼！才不像你想的那样！”看到对方那种熟悉的眼神，格拉瑞尔秒懂。自从命令下来以后这种眼神她看得真是太多了，但是看得到就认命？会这样认为的人那是一点都不了解格拉瑞尔，她对此很不服气——虽然在其他人眼里，格拉瑞尔似乎是被流放了，但是她自己一点都没这么认为，“总主教说我不接地气，所以让我下乡的。再说，如果这算受罚。那么所有的下乡人员都是受罚的吗！”
    我觉得你就是受罚的，别装了，早点给总主教大人写份悔过书乞求他的怜悯让你早日回阿罗纳埃尔吧这里根本不适合你，贝利尔这么想着。但是他觉得自己目前不会有比总主教大人更大的权威了，所以他明智地没有去撩格拉瑞尔小姐的虎须，把自己陷进一场注定没有结果的争吵里，“当然不是这样。”
    格拉瑞尔小姐没有因为他这句含糊之词就放过他，而是穷追猛打，“那你呢？参谋长助理，你又是为什么跑到这个地方的呢？”
    “啊，这个，我奉命来检查这一带的民兵训练情况。”贝利尔含含糊糊地说。其实，他被派来的原因很简单，他的一位前任——因为偷别人老婆被正主儿殴打住院的那位——在医院继续勾搭护士。不幸那个护士也是有丈夫的——他不得不自愿提前出院，躲回了参谋部，使得参谋长杰生有了贝利尔以外的助理人选可考虑。
    最近参谋长杰生的心情很好，常常不经贝利尔催促就顺路把餐点送到贝利尔桌旁，这种幸福的生活贝利尔没享受多久就不得不挥泪下乡，想起来真满满地不是滋味……他甚至为了这种幸福的生活牺牲了自己的耳朵。忍受了上司强迫他牺牲睡眠做八卦好听众的行为，马屁真是拍到了极致……不过。就杰生的角度来看，一个更加勤快点的助理总是比面前的这个强的，他对派贝利尔出外勤这点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不舍。
    “这一带不像有民兵存在的样子，”格拉瑞尔指出了这点，“你应该很高兴明天就可以回去覆命了。”
    “不像，这种词是不能写在报告里的，我的上司要的是精确的报告，这样写会被认为是渎职的，然后我又要坐马车走两天路，来一天去一天，省事的办法就是前期好好干。”贝利尔哼哼说，他这番话倒不全是瞎话，他在自己老家当牧羊人的时候，他曾经用比别人训练牧羊犬多得多的心力来训练他的那头牧羊犬（是的，懒惰的贝利尔也有勤快的时候），然后他就幸福地把要放牧的三百多头羊交给他忠实能干的牧羊犬全权管理，自己在林子里钓鱼采莓子，当然罗，更多的时候他都幸福地躺在苔藓上面睡觉……
    “那就好好干，”格拉瑞尔似乎吃惊于这个懒鬼居然还想着正事，她拍了拍手掌，“叫你的上司挑不出骨头来。”
    拜托，我到这里来可不是为了讨他欢心的，其实我希望我得到的命令是下乡训练民兵，这样我就有理由不回阿罗纳埃尔了，可以在这里想睡多久就睡多久了，贝利尔没把自己的心思说出来，现在他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你有多的晚饭吗？不吃饭是没办法展开工作的啊！”
    “什么？”格拉瑞尔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等她明白这个懒鬼是暗示要分享她的晚饭之后，她气鼓鼓地说，“没有！我是准备和寄住人家一起吃睡的。”
    这对贝利尔真是一个天大的噩耗，“你没带吃的？一点都没有？”
    “为什么我要带吃的？不和人家一起吃住我怎么能接地气呢？”
    “别——你别告诉我你那个包裹里面一点儿吃的都没有！你带的可不是小包裹！”
    “没——有。”格拉瑞尔的包裹的确不小，因为里面除了装着她的换洗衣服以外，还有纸笔、黑板和她要在将来的教师生涯中使用的各种教具，除了食物。
    “真的没有？我会付钱的。”贝利尔可怜巴巴地说，比起他身上的其他部位来说，他的胃可谓兢兢业业、准时准点，要不是有这么一个胃，他大概能像洞中七子一样，睡到救主复活那天。
    “哼！”格拉瑞尔用鼻子对这个向她投以不信任目光的青年哼了一声作为回答。
    “哎？不会吧？真的没有啊。”这下轮到贝利尔哼哼起来了，“看来我们马上就得跟这些村民打交道了……”然后他忽然又满怀希望地望着格拉瑞尔小姐眨眼睛，“你吃完了替我带份就好，回头我给你钱。”
    “……”
    
    第252章  驻村工作（二更）
    
    “多谢了。”格拉瑞尔走到第十九户人家，才终于有人“看在神的面子上”肯卖给她一碗稀粥，她向这户人家道谢之后，捧起了木碗，里面的糊糊令她在心里不由自主地皱眉，若不是亲眼看到这碗糊糊是从主人家的锅里舀出来的，她还真以为对方是因为敌对而把狗食倒给她了。
    即使在修道院生活的时候，那些“生活清苦”的修女们也从来没有吃过这种东西，在她们的故事里，行走在旷野中的苦修者以面包、清水和野蜜维生，不吃其他任何东西，这是被认为极其节欲、极其虔诚、摒弃世间所有享受的生活方式。然而，巴巴多村的普通村民所吃的东西，是连隐居的苦修者们都不如的。
    格拉瑞尔吃得很慢，要咽下那种东西是不容易的事情，苦味在她口中泛滥，这苦味来自橡子和其他野生的植物，它们被掺到糊糊里面好增加糊糊的分量，这种“文雅”的吃饭方式终于让这家人对她起了好奇心，话也多了起来。
    “看起来，你倒是好人家的孩子呢。”主妇好奇地说，“为什么要给‘政府’做事呢？”
    “因为政府在给人民谋取利益。”格拉瑞尔的回答既没有让这家人感动，也没有让这家人信服，其实，他们根本就没有听懂，于是双方在接下来的对话中就各说各的，不过，大概是因为像巴巴多这样的村庄平时也没有什么娱乐。所以他们还是陪着格拉瑞尔聊了下去。
    “我们一直都替爱德瓦伯爵做事，从我们的爷爷，爷爷的爷爷。就是这样，我们不想给其他人做事。”
    “政府不会叫你们白白地做事，我们会让你们的生活质量提高的，你们的小孩将来都要识字，我就是为这个来的。和我一起来的同伴要检查这里的民兵，好叫山上的强盗不能再伤害你们。”
    “好小姐，去跟你的那个‘政府’说说。让我们照从前一样，给爱德瓦伯爵做事吧。就像从前那样。”
    “你们给政府管理的话，会比在爱德瓦伯爵手下好得多啊。”
    “我们乡下人，‘政府’和城里的事情我们不懂得，可是爱德瓦伯爵从来就是我们的主人。”
    格拉瑞尔吃完后。这家人家收回了盛粥的木碗，不，他们没有多的地方给她睡，全村没有一户人家有多的地方，她最好赶紧回到城里，告诉她的“政府”巴巴多村人民的意见，重新派一个爱德瓦伯爵来管他们，什么？马车已经回去了？她当晚无法离开村子？
    “这……村头有两个草垛……”这家的男主人挠着头说，“你可以挑一个睡进去。”
    “谢谢。”格拉瑞尔的脸都快笑僵了。跟巴巴多村的村民打交道真不是一件容易事！
    返回她和贝利尔分手的地方，她觉得还是有必要通知一下这个懒鬼的，毕竟不管他如何。他到底也是替政府做事的，当然这会儿她的口气就没对村民那么和气了，也不必勉强自己挂着笑容了，“喂！村头有两个草垛，你可以先挑一个。”
    “啊，你好像忘了一件事。”
    “什么？”
    “帮我带晚饭。”青年的肚子咕咕作响着提醒格拉瑞尔小姐他有多么饥饿。而撇下他只顾自己吃饱又有多么残忍。
    “没忘，”看着对方眨巴的小眼睛。格拉瑞尔极为冷酷无情地抛下一句话，“但是我认为适当地节食有助于你身体和灵魂的健康。”
    “呜不会吧……”
    “你既然不想睡我就先挑了啊。”格拉瑞尔说着，找了个草垛躺了进去，把身心都因她而受伤的贝利尔扔在了原地。
    “太残忍了！呜呜……”贝利尔只得疲惫地背起包裹到村里找吃的去，“等等，你在哪家买到吃的的？”
    第二天格拉瑞尔碰了比第一天更多的壁，当她气馁地返回村头的草垛，忍不住对贝利尔抱怨起这里的工作有多么难做，村民们甚至不肯告诉她全村有多少人！她不知道这个村一共有几个适龄的小孩子，更别说他们的家长是谁了，当她好不容易逮到一个孩子问他的父母是谁的时候，他们都瞪着她，咬着舌头不说话，偶尔有个把张嘴的，立即被自称邻居的女人拉走了。
    这样下去，她的工作怎么做！
    她连有几个适龄的小孩子都不知道，怎么才能把他们召集到一起上学呢？她还指望他们回去教自己的父母认字呢！
    “全村大概有一百七十多人，四十一个成年男人，六十一个成年女人，看起来像小孩子的有三十九个，还有三个婴儿。”
    “你怎么知道？他们事先告诉过你？还是有村民在我不在的时候跟你说了？”
    “我数的。”贝利尔有气无力地回了她一句，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懒鬼，在训练完牧羊犬后他就只剩下一件工作，数羊。而他在这项工作上极有天赋，三百多只咩咩叫着不停移动的羊，他只消拿眼睛扫一遍，就能得出精确数字，“男人比女人少这么多……不正常啊。”
    “这个村子一点都不正常！”格拉瑞尔抱怨说，“他们看我们好像看吃人的鬼怪一样！”
    “没那么严重吧……”贝利尔又把身体蜷缩了起来，身为一个前牧羊人，他觉得草垛还蛮不错的（普通人在自己家里睡的也不过就是麦草而已）尤其可贵的是，这里没有一个参谋长上司拎他起床逼他在还没吃早饭的情况下参加什么预算战争，要是他们提供的饭食更美味一些就好了，不过，他不是前总主教的侄女，这种伙食对他来说马马虎虎也能接受，而且，他还能在不过分劳动自己的情况下想法改善伙食。
    格拉瑞尔挨家挨户调查适龄小孩的时候，他已经用带来的针线加一根捡来的树枝做了一个简易的钓竿，在村口的水塘里钓起鱼来。
    他在岸边抓了几把野草撒在水塘里，然后把缝衣针改造的鱼钩放下水去——没加钓饵——他知道这样做也不是不能钓上鱼来。
    当格拉瑞尔在村里碰够了壁回来的时候，他已经优哉游哉地钓起了三四条银光闪闪巴掌长的小鱼，排成一排放在了身边，颇有“宠辱不惊，我自逍遥”的境界，“就是有这么严重！”格拉瑞尔气呼呼地说道，没有什么比你在忙工作而同事在嘎吱嘎吱地吃零食更让人烦心的事儿了！他还记得自己是下乡来检查民兵的吗？“不行，我要去报告！这里的状况不对头！”
    “你去报告不是正中了他们的意么，你去报告什么？村民不肯合作？让上头派兵挨家挨户拿刀子逼他们送孩子到你这儿来？我觉得到时候你在孩子们心里的形象一定和吃人的鬼怪有一拼，”贝利尔懒洋洋地说，“我觉得不是平白无故派咱们两个下来的，静观其变吧，这些村民没有受过专门的训练，又有糊涂的老头子和幼稚的小孩子在他们里面，总有人会憋不住，把马脚露出来的，我们只要安静地等待就行了。”
    “听起来倒是头头是道，可是，”格拉瑞尔不无疑惑地，一针见血地指出，“你真的不是趁机躲懒吗？”
    “咳咳，怎么会。”贝利尔严肃地说，“再怎么说，我也是参谋长的助理呀，我是通过了考验，肩负任务到这里的，所以，暂且相信我吧，不会很久的。”
    “那我就姑且相信你几天。”格拉瑞尔大发慈悲地说。
    “很好，我包裹里有个篮子，拿上它到林子里摘点莓子回来吧，配烤鱼会很好吃的。”
    “……”
    
    第253章  不合作
    
    格拉瑞尔被懒惰的贝利尔打蛇随棍上的这句话给噎了一下，一时都挑不出合适的词儿来形容对方了，好吧，她应该记得这家伙是个地地道道的懒鬼，不会放过任何一次差遣别人的机会的。来这个村子的时候，他不就没有自己走到集合地点，搞得马车夫和她还都以为出了什么事吗？除了填肚子以外，是不能指望他挪动自己身体的，而且填肚子前面还必须加上“不得已”三字，如果他们顺顺利利地在村民家寄住了，格拉瑞尔相信这个懒鬼大概是不会出门一步，把检查工作都推给她做的。
    贝利尔手腕一抖，又钓上了一条小鱼，然后，让他吃惊的是，格拉瑞尔挎着篮子朝林子走去了。
    “你真的去啊？”
    “既然我说了相信你几天，就相信你几天，”格拉瑞尔没有回头而是抛下了这样一句话，前见习修女的红发在风中飞舞，“但是，如果你真的渎职的话，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这句话里隐含的煞气让贝利尔抖了抖，“这池塘边的风可真大，刮得人怪凉的，”他对自己嘀咕道，“这几条鱼应该够吃了，不用继续钓下去了。我先在这里收拾了，再去找那户人家借个火……或者叫他们直接把鱼放在粥里做鱼粥？”
    他熟练地拿起一把小刀把小鱼们刮去鱼鳞，开膛破肚，然后随手在池塘边摘了一支柳条。将鱼穿成一串，提了到村里去寻火。
    “不，我们没有火。”早上还卖给他们粥的女人慌乱地说，“你们干嘛不到城里去呢？我们已经跟你们说过了，除了爱德瓦伯爵我们不要其他的人。”
    “大娘，我只是借个火而已。”
    “你们回城里去吧，那里什么都有的，巴巴多村什么都没有。”
    “大娘，我不信你没有火。”
    “不许靠近我。再靠近我我就要喊人了！”
    “好吧，好吧。”贝利尔知道“喊人”会是什么结果，被人控告非礼已经够糟糕的了，被这么一个污垢满身烟熏火燎的大妈控告非礼那结果真是无法形容的凄惨，而且肯定会断送他一切的前途。他本来就有出身造假这个污点在身了，再加上一条非礼民女（还是这么个大妈）的罪名估计会在出庭的那天成为阿罗纳埃尔的都市传说，“我没有冒犯您的意思，再见！”
    他提着急需下一步处理的鱼经过村庄返回了池塘边，找了一个稍微避风的地方，坐下来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前见习修女的举动似乎增加了巴巴多村村民对他们的敌意，他们现在已经采用了彻底的不合作态度，显然，接下来他们别说买到食物。怕是连晚上睡觉的草垛都未必能得到了。要说还有什么可安慰的，就是他们好歹没被村民们扔石头，没有遭到武力驱逐。然而，他们要是继续坚持留在村子里的话，会有什么结果就不好说了。
    贝利尔在参谋部的时候听说过，有从战场上溃逃的骑士，丢了马匹以后被农民用长矛杀死的事情，所以。他不会在这方面犯错误，把村民当成任人宰割的羔羊。村民们还没有用武力驱逐他们，多半不是因为村民们不敢杀人，而是因为他们还没把村民们逼迫到那种地步。
    “唉，唉，这个世界呀，就算在吃喝上面不讲究也不能躲懒啊。”他无意义地咕哝了几句，因为摆在他面前的是个令人头疼的问题。先前他曾经教格拉瑞尔耐心地等上几天，等到村民们因为急躁而露出马脚来，但是他那时候低估了村民们的敌意，他们不是简单的无视政府，而是试图把政府这个存在排挤出巴巴多村。
    当然，要解决这种排挤也很简单，新政府只要派出一队兵士到这里来，罚他们的款子，并当场用他们的牲畜和庄稼充抵罚款，下次他们定然不敢对政府派来的人员采取如此不合作的态度。但是，那样一来，他向格拉瑞尔小姐夸的口怎么办呢？更重要的是，要调兵得他们到政府报告这里的情况，打报告，申请，跑办公室，求批复，想到一来一回和其他的折腾，懒惰的贝利尔就打起退堂鼓来。
    再说，贝利尔知道，仅仅因为“村民不肯合作”就调兵那也太小题大做了，长官很可能以“他们又没有使用武力”来拒绝出兵，现在不是旧时代了，表面上的不恭敬不能成为杀人的理由，而且恐怕还有多嘴多舌的家伙质疑他们是否在村里做了些瓜田李下之事才被村民拒绝合作的，想到那个场面，再想到那个警告要喊人的大妈，贝利尔就头疼起来。
    “先把鱼解决了吧。”当面临一个似乎无解的难题的时候，懒惰的贝利尔就转向了另外一个问题，他把鱼摆在一块表面较为平坦的石头上，然后四下寻找他的目标。过了一会儿，他就找到了一块燧石，这种石头本是极寻常的，或许还在贝利尔的猿人祖先手里派过类似的用途，贝利尔把燧石放到一块干燥的苔藓旁边，用小刀的刀背猛击了一下燧石，取出火来。
    把鱼架到火上后，他又开始沉思目前的处境了。
    格拉瑞尔回来的时候，篮子里的浆果数量让贝利尔一阵眩晕——他的懒病什么时候传染给对方了？他眨巴了好几次眼睛，才确认对方篮子里的浆果不比自己的烤鱼数量多。
    “别管浆果！”格拉瑞尔对他说。
    “我们的晚饭就这点了啊！呜呜呜……”
    “你别光顾着晚饭！”格拉瑞尔义正词严，“我从在林子里面采浆果和蘑菇的孩子们那里打听到了一些消息。”
    “啊？哦。”贝利尔还是很沮丧，早知道他就多钓几条鱼了……
    “村民们认为我们会在这里征兵，每户都要出一个人当兵，”格拉瑞尔说，“这就是他们拒绝我们的原因，也是村里男人少的原因，很多人躲起来了。”
    “其实是所有的成年男子和条件合适的成年女子都要做军事训练，看我干嘛，难道你不知道这件事？”
    
    第254章  谣言与真相
    
    直指真相之前应该先判断一下形势，考虑一下听众的接受程度，贝利尔在脱口而出“难道你不知道这件事”后，马上从格拉瑞尔刀锋般瞪着他的眼神里面领悟了这个道理——大多数女性是不关心战争的，格拉瑞尔很遗憾地，也不属于那个少数的例外。
    “呃，我来做个简要的说明吧，每户人家都要出的是民兵。”贝利尔作出说明，“训练他们的目的在于万一有强盗来袭的话他们可以抵挡一阵，让机动部队可以赶到支援，也就是说，让他们做军事训练的目的是让他们自己保护自己，而不是把他们送到其他地方，为了什么人的野心打仗。”
    “这样啊，难道他们只负责保卫本村吗？”
    “有需要的时候——也就是战火燃烧到这里的时候——他们要承担一定的后勤支援任务，运送粮草，带带路什么的，基本就是这样。”
    “呃，他们不和军队一起作战吗？”
    “你想到哪里去了，”贝利尔说，“把他们每个人都训练成真正的战士，且不说这要花多少钱，多少时间，村民们有没有承担训练费和人力损失的能力，就一点，把他们每个人都训练出来做什么？士兵不是越多越好，想想他们一路上要消耗多少粮草吧——若是十万大军走一条路的话，恐怕他们没走到目的地就会自己崩溃啦——与其让训练和意志都不足的人员浪费辎重和装备。不如把钱和训练节省给机动兵力。”
    “就是说没钱训练他们罗？”格拉瑞尔总结道。
    “简单地说是这样的。”
    “那么，为什么还要训练他们呢？”
    “因为现有的常备兵力不够覆盖啊……任何国家的常备兵力也不够覆盖吧……”贝利尔想到他上司有时候的抱怨，女王陛下似乎不满足军队只用来打决战。搞清剿，而是还要负担抢险救灾似的，不过，这些没必要和格拉瑞尔说。
    “说到底还是没钱吧。”
    “效率！”贝利尔想了一下后，打了个比喻，“就像不可能每个人都又打猎又钓鱼又酿酒又打铁又做鞋子和衣服，专业的。由专业人士来负责。你看过打铁吧？年纪大有经验的师傅调整铁块，年轻有力气的徒弟挥舞大锤。这样的合作，远比他们每个人都抡大锤好多了。如果有匪徒来袭击的话，受过一点训练的民兵可以抵挡他们一阵，有些作战意志不是很坚定的匪徒就会知难而退。而这种拖延的时间可以让真正精锐的常备机动兵力及时赶到，不至于‘匪徒在东边，军队在西边，军队赶到西边的时候，匪徒又在蹂躏南边’这种情况出现。”
    “好吧，可是你好像还隐瞒了我什么。”格拉瑞尔一边说，一边狐疑地朝他看看。
    “如果有表现特别出色的，会考虑吸收他进入常备军，甚至做骑士。不过达到要求的一百个人里头也才有一个，我觉得这个村子一来基数就不够，二来也不太像有这种人才的样子。所以就不提啦。”
    “也就是说，像村民们担心的那样，每户人家都会有一个人被征入伍的事情是不会发生的罗？”
    “每个成年男子和条件适合的成年女子都要加入民兵做一定量的军事训练是真的，他们会离乡去打仗是假的，”贝利尔撇撇嘴，“讨厌的谣言就是这样。一半真一半假。”
    “那我去和他们说。”
    “那你会被视为骗子，半真半假的谣言讨厌就讨厌在这里。‘把所有的人集中起来做军事训练不是为了送他们上战场’，这话村民们不会信的，相反，他们看到我们来让他们训练，就会疑心我们某天会拉他们上战场。人都有疑心的毛病，越觉得我们欺骗他们，就越看越像。”
    “你有好主意？”
    “我觉得，弄一套漂亮的衣服，再找两个兵士给我当随从，摆足谱儿到这里来命令他们作好一切接待的准备，再高高在上地鄙视他们一番，说他们一辈子也不够格当个常备兵，到时候他们就会抢破头来当兵了。”这是杰生曾使用过的一个招兵的计谋，贝利尔听说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想起他放的羊，好好的大片草地不吃，非要设法把脑袋挤过栅栏去啃栅栏那边的草，他看的时候觉得无比的搞笑，没想到人类在这方面的智商似乎也不比羊强，都是哪扇门不许开就非要开开看的主儿。
    听了这话，格拉瑞尔登时闷闷不乐，因为她和总主教的争吵就是关于下乡人员应该穿戴华丽的服饰来表示权威，还是应该穿得普通些好接近村民的。那时候，她曾经振振有词地质问总主教，他从前、现在都曾穿着如普通教士般接近民众，为什么服务民众的流动教师却要穿红着绿，从服装上就高人一等呢？
    “有那么多穷人要救济，而我们居然还要把钱花在衣服上！”那时候，她这样斥责对方，觉得这是一种挥霍的表现。
    也难怪总主教要打发她下乡了，估计就是要让她知晓，某些时候，华丽的服装自有它的用途。
    “既然我们已经知道了他们不合作的原因，那也就没必要留在这里吹风了，我们到最近的村子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道具和助手吧，有必要的话，还得去一趟阿罗纳埃尔借衣服。”贝利尔灭了火，把烤鱼分了一半给格拉瑞尔，又从篮子里拿了一枚浆果扔进嘴里，“咝，好酸啊。”
    “但是，他们为什么一再说要爱德瓦伯爵回来统治他们呢？”
    “大概是因为他们觉得爱德瓦伯爵在的时候从来没有普遍的征兵吧，有句话怎么说的？人们比起暴虐来，更害怕未知。”
    “是么。”格拉瑞尔意兴阑珊地应了一声，尽管真相是她打听出来的，但是想到自己可能犯的错误，她是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了，“最近的村子就在那个方向，听孩子们说，比这个村还要小一点。”
    “啊，看来还是得回阿罗纳埃尔了。”
    “是的。”
    “现在出发吧，回阿罗纳埃尔之前，我们总得吃顿饱饭呀。等等，既然我们都已经决定要回阿罗纳埃尔了，不妨就对村民们说我们会考虑他们的请愿的，看看他们还有什么想说的没。或许，我们可以不必连夜赶路就弄到足够的晚饭吃。”
    
    第255章  谣言制造者
    
    “大娘，我们经过商量，决定把你们的要求报告给‘政府’，叫他们给你们派个伯爵来。”贝利尔走到先前曾经卖粥给他们的那户人家，站得远远地对那家的女主人说。
    听到这话，开始还警惕地躲在门后的女人走了出来：“是吗？你们真的会报告政府？那就好。”
    “是的，大娘，我……我以救主和圣徒的名义发誓我说的是真的。”贝利尔说发誓的时候牙齿还跟舌头磕绊了一下，毕竟他是自幼在有信仰的社会里长大的，听多了地狱的故事，想到发假誓就和中世纪那些发假誓的修道院长一样，浑身总有点不自在，但是他转念一想，反正要调兵总得有理由，村民要求派伯爵的情况总归报告上去的，也不算假，只不过小小地隐瞒了一点真相而已，能算假么？于是他立即流利地、心安理得地起了个誓，不再害怕地狱的火焰了。
    “哎呀，那真是再好不过了，请进，请进，你们真是通情达理的人啊。”农妇对这番话感到喜出望外，根本没注意到对方言语间的不自然，贝利尔的骗术固然拙劣，可是她也不是什么经历丰富头脑聪明的人物，而只是一个乡村农妇而已，哪里明白官场上的东西呢？她转头冲屋里喊道，“老头子，他们答应我们的要求了！”
    “那还不请他们进来！”说完，男主人也走到屋门口来招呼他们。
    格拉瑞尔一言不发。默默地跟在贝利尔后面进了屋。说真话不受欢迎，发假誓却能成为座上宾，这点着实让她沮丧。想到接下来还要弄虚作假，让她心里更加不舒服了，为什么要用谣言对谣言呢？但是她也知道，现在这个局面，真话是既不受欢迎，也不会带给她的事业一点儿好处的，这和跟总主教争吵的情况不一样。那时候她要是争辩赢了可以节省一些经费，在这里她说出真相除了让她和她的同伴饿饭以外对政府没有好处。所以她那个时候敢和总主教争吵，在这时候却一言不发，没有揭穿贝利尔的谎言。
    一个假誓为两人赢得的不仅是头上的屋顶，还有屋主款待的晚饭。这次，木碗里面的糊糊上面放着鸡蛋，里面隐约露着一大块黄油。看得出，这是屋主夫妇平时都难得一吃的美味。而且，恐怕还不光是屋主夫妇的私藏——尽管屋主夫妇没有离开过屋子，但是这种村子里哪有什么秘密可言呢？不一会儿，好几个看到“政府人员”进屋的邻居就赶来打听消息，在知道他们会向政府报告村民的意愿后都欢欣鼓舞，他们应该也为这两份晚饭贡献了一些自己平时舍不得吃的佳肴。
    看到这些东西。格拉瑞尔觉得比他们之前拿出来的光糊糊还让人难以下咽，因为她很清楚，他们这是在哄骗这家人呢。政府是绝不会给他们派什么“爱德瓦伯爵”来的，那样的话，政府现在忙碌的许多耗费金钱和人力的事情，一开始就不会做了。
    “唉。”格拉瑞尔知道他们的最终目的，是让巴巴多村的村民们过上好日子，但是这件事眼前却让巴巴多村的村民们饱受惊吓。让他们觉得比在爱德瓦伯爵的统治下更为痛苦，这让格拉瑞尔觉得自己似乎是在干什么坏事一般。她对此迷惘了。
    闷闷不乐地吃了几口后，她把鸡蛋和黄油都分给了旁边几个馋得一个劲流口水的小孩子，然后拿出钱来，把贝利尔和自己那份都付了。
    “哎呀，这……这怎么使得。”
    “驻村工作人员的食宿都是由政府支付的。”格拉瑞尔回答道，起初的办法是开一种可以抵消税款的条子，这在预算上是较为经济的，但是这种办法只能在图尔内斯特附近通用，其他地方很快就改成了付现钱或者其他等价物，现在格拉瑞尔已经明白了为什么要采用后一种看起来不太经济的办法了，“这是政府的规定，我们不是要给你们增加负担的。”
    “这……招待上头来的人，一向是……一向……”
    “我们是不能白吃的，这是‘政府’的规定。”
    本来，屋主夫妇要把自己的床铺腾给他们自己去睡牲口棚，但是在格拉瑞尔看来，光吃饭已经让她不舒服了，要是再占用了村民的床铺她是不会睡好觉的。所以她立即坚决地推辞了这个主意，拖着贝利尔去睡他们前一晚睡的草垛了。
    看到他们那么坚定地去睡了草垛，因为不合作而请愿成功的村民们心里原本的喜悦渐渐淡去，现在压迫他们的恐惧消失了，其他方面的情感便占了上风。
    “看起来，‘政府’的人倒不是坏人呢。”
    “他们刚来的时候，我还怕他们用拳头和皮鞭招呼我们呢，那时候，我是捏着一把汗的，没想到，他们居然没有怎样地发火。”
    “唉，唉，是和善的好人呢，我们这样对待他们，叫他们吹冷风，喝稀粥，睡草垛，他们倒不对我们生气，还答应把我们的意思告诉给上面。”
    “吃饭的样子很文雅，听说还认字哪，是好人家的孩子，不是什么招募来的匪徒。”
    “我们不给他们饭吃，他们却没有抓一只鸡，也没有偷我们的萝卜，真是从没有想到的规矩人呢。”
    “哎呀，他们在这里没办成事情，回去，是要挨罚的吧。那样，我们就造孽了呀，要是能打退强盗，我是很高兴的，可这两个人不坏，他们没有恶声恶气的，拒绝他们，叫他们吃了苦头，又教他们在他们的上头那里吃鞭子，我觉得神明是不赞成这种事情的。”
    “他们说了，是‘政府’让他们吃饭付账的，我觉得吧，有这种主意，又能派得出这种人的‘政府’应该不至于怎样的坏。”
    “而且，他们从头到尾也没有提征兵的事情呀，只说要教我们的孩子们认字。”
    “约姆罗，你说的那件事，是真的吗？还是你听错了呢？”
    被点到名字的人不高兴地说：“征兵的事情，还能假的了么？你们要是不相信的话，尽可以到阿罗纳埃尔去打听啊！那里已经贴出布告，说征兵的事情，还有各种加人头税的事情，我央求人家给我念了，就是那样，街道上到处都是新征发来的人，你们去了，就晓得了，只要你们不担心耽误自己地里的活，就尽管去好了，我不拦着你们，只怕像你们这样四肢健全的人去了，就被征夫的人捉住，回不来了，到时候可不要怪我约姆罗没有看在同村的人的面子上提醒你们。”他这样恶狠狠地说完，就拄着拐杖回自己屋里去了。
    众村民们看到约姆罗生气了，也不敢质疑他，各自散去了。
    等夜深人静了，约姆罗就爬起来，悄悄地走出屋子，往村头走去。
    这两个人真是自寻死路！他想，好不容易把村民们煽动起来反抗政府，政府却派了这么两个读书读傻了的小孩子下来！他们一不殴打村民，二不抢掠村民的财物，三不强行拉丁，四还说什么“教认字”，一副圣徒的模样，言语中又对“政府”一通狠夸，洒出的钱更增加了他们的信用，把那个无法无天妄自尊大的狂徒政府背书得跟金子似的，眼看村民们的心要投到新政府那边去了，这怎么行呢！必须踢一脚才行！
    等他杀掉这两个人，政府下次就会派兵来，到了那时候，村民们就会因为害怕而断绝和新政府合作的念头！
    
    第256章  谋杀
    
    约姆罗趁着月色走到了村口，那两个人正毫无知觉地倒在草垛里面睡觉，他犹豫了一下子，这不是因为他突然发起慈悲和怜悯来，想到他要做的是什么样的恶事，而是因为他想到，在村口杀人的话，他就要面临处理尸体的麻烦事了。
    他用拐杖支着身子，站在原地想了一会，想到了一条计策，便又信心满满地朝着草垛走了过去。
    他首先看到的草垛里面睡得正香的是稻草色头发的青年，他看起来睡得是那么香甜，让老约姆罗在那一刹那几乎改变了心意——就在这里，挥起拐杖给这家伙脑袋上来一家伙，多么容易！老约姆罗知道，别看他现在是个瘸子，天天撑拐杖走路的结果是他的臂力比从前只强不弱，而神明保佑，在从前，好多戴着那种铁皮头盔的脑袋还经不起他大棒的一敲呢！
    一挥就把这个可恶的家伙砸得脑浆迸裂，连一声啊门都叫不出就下了地狱，这是多么美好的场景呀！老约姆罗呼呼地喘着，他几乎要禁不住这诱惑了！
    就在这里下手……就算他醒了，也没地方跑，背后是草垛，他又只有一把小刀……
    老约姆罗舔舔嘴唇，他要被这血腥的、美妙的幻境吸引了！然而他还是痛苦地及时想到，在这里杀人的话，事后的尸体和血迹会是一个大问题。
    就让这个家伙多活片刻吧！
    他放弃了就地杀人的想法。走到青年面前，用拐杖支住身体，探出一只手去推对方。
    就在此刻。“老爷爷，这么晚不睡觉是迷路了吗？”这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差点当场缴了老约姆罗的械——在他眼里已与一个死人无异的青年突然开口讲话，那跟教堂墓地里的骷髅突然站起来讲话没区别——老约姆罗差点就没夹住他预备用来当杀人武器的拐杖。
    贝利尔安详地看着老约姆罗浑身剧颤的样子，说实在的，这场面除了有那么点戏剧化以外可是一点都不好看，要不是他脱离了上司的魔爪（杰生：呸！收下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失误）连着呼呼了两天，才不会有精神欣赏！
    也亏得连着呼呼了两天。这草垛虽然有铺有盖，到底比不得有屋顶有墙壁。他睡足了觉之后再安眠就怎么也睡不着了，贝利尔够懒，可他还没有睡鼠冬眠的本事！
    所以，老约姆罗的挣扎其实都落到了他的眼里。
    “老爷爷。你是生病了吗？”话是这么说，贝利尔是一点都没有起身相扶的意思——大不了把旁边那个草垛里的红头发前修女叫起来，身为一个前修女，她在护理病人方面肯定比自己强——贝利尔并不知道格拉瑞尔只是个见习修女而且在那个乐于充当前总主教帮凶的女修道院长手下什么都没学会。
    “不，不是。”老约姆罗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镇定，镇定，自己还没有挥动拐杖，对方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自己对他不利。可能只是没睡着，该死。
    要是换成一般人，可能已经就此放手。就坡下驴地声称自己迷路生病，叫青年送自己回家了，但是老约姆罗意志坚强如钢，他仍不放弃自己的计划：“嘘，大人，我是来报告的。爱德瓦伯爵逃跑的时候，把财宝藏在林子里面的一个洞穴里面。那时候我在林子里面采治腿的草药，看到他们把财宝埋藏起来，可是靠我是挖不了的，我不想给村人知道，那样我的财宝就保不住，怎样，我看你们都是好人，不会叫我吃亏吧？”
    半夜到林子里去挖财宝？懒惰的贝利尔，别人把贿赂款放到鼻子底下都懒得张嘴的贝利尔，才不会上这种要自己出力的当呢，“财宝啊，等白天我叫人来挖吧。”
    “哎，你知道么，那可是伯爵的财宝呀。”
    “国王的财宝也一样，等白天我叫人来挖，老爷爷别担心，到时候少不了你一份，还会给你发个勋章呢。”
    “嘿！”老约姆罗一直以为，即使是总主教也抵御不了金钱的诱惑，但是他做梦也没想到，居然能遇到这样一个油盐不进的中世纪罗伯斯比尔，登时气急败坏，人性呢！说好的人性呢！“去死吧你（这个没人性的）！”
    他目露凶光，用那只好腿支撑住自己，双手举起拐杖，狠狠朝未来的总参谋长继承人脑袋上打下去，一系列动作宛如行云流水一般！
    “嘭！”
    悄无声息走到老约姆罗背后的红发前修女，听到那句话后不及多想，双拳一起举起朝老约姆罗的脑袋上敲下！
    “呵呵！”如果是珍妮给出这一击，老约姆罗大概会当场扑街，但是格拉瑞尔论体力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而已，仓促行事手里也没有武器，被一个普通女孩打一下算什么……算……
    趁着老约姆罗脑后遇袭的那一下停滞，贝利尔跃身在正面给了老约姆罗一记飞腿！
    “嗷！”老约姆罗在挨了这一下之后，倒在了地上，格拉瑞尔立即收缴了他的凶器拐杖，这下连捆绑他都不必了，贝利尔自然是懒得干这活的。
    “你没睡啊？”他问格拉瑞尔。
    “睡不着。”格拉瑞尔闷闷地回答道，然后，又朝老约姆罗喊道：“你这坏蛋！老实交代你为什么想杀人！说！村里的谣言是你放的吧！”
    老约姆罗瞪着一双凶目，不肯回答。
    “你费这个神干嘛，他不交待的话，明天问问村民们不就晓得了么？到时候不用他开口，恩，最好他不开口，这样审判起来也快得多了，他这样一条瘸腿，我估计砸石头的活儿他是干不来了，上次我在部里开会的时候，听他们说，要在各河口竖起绞架来恐吓海盗和强盗们，就是还缺几具强盗的尸体……”
    “呸！你们才是强盗！”
    “老坏蛋！你凭什么这么讲！”前见习修女头上绝不是没有被人骂过，但是强盗这顶帽子还是第一回戴上。
    “你们，你们替夺了正统王位的女强盗卖命，不也是强盗么？”老约姆罗终于发泄了出来，他目光坦荡，直视两个替篡位者效力的叛匪。
    “正统国王？”贝利尔冷笑一声，“没想到这个村子里面还有如此忠心耿耿的人啊，可惜你效忠错了对象，前王弃国，现任女王陛下是经总主教承认的。”
    “胡说八道！大修道院根本不承认……”
    
    第257章  草根保皇党的来历
    
    “大修道院？”贝利尔闻言一凛，“你说是大修道院指使你这么做的？”
    老约姆罗恨恨地说：“什么指使？难道她不是篡位者，而是正统继承人吗？太可笑了！纽斯特里亚的正统国王是谁，大家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你们不过是手里有武力，哄骗了无知的百姓而已，呸，你们这些该下地狱的家伙！”他骄傲地挺胸凸肚，对自己效忠前国王的事情看起来极为自豪。
    “你造谣哄骗村民又是什么罪行呢？”贝利尔摇了摇头，“如果来的不是我们，而是态度粗暴些的人，你这样的作为不是害得你的邻居们白白地吃鞭子么？”
    “那样，他们就会起来反抗你们。”
    “你打着的是这样的主意么？”格拉瑞尔叫道，“你这老家伙的居心真是比毒蛇还要可怕呀，你明明知道巴巴多村的村民们是不能抵挡正式军队的，你是在祸害他们啊！”贝利尔在旁边点着头，的确，巴巴多村的村民数量有限，又都是些种地的，如果发生激烈的对抗的话，即使他们能从军队手下逃生，恐怕也不得不抛弃田地住到林子里去了。
    这个时代的农民们的生活虽然苦恼，可离开村子住到森林里去却是更可怕的。
    “他们要是堕入了谬误，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老约姆罗咬着牙说，“替篡位者服务，那就是篡位者的同伙。他们要是替你们的‘政府’服务，就是反对纽斯特里亚的正统国王，所有的教士都会诅咒他们。你们那个非法的总主教也会被诅咒。”
    “亚当织布，夏娃纺纱的时候，纽斯特里亚可没什么正统国王啊。”格拉瑞尔评论道，她被前总主教关进修道院的那段经历让她对宗教的免疫力很高（女修道院可不是什么浪漫的地方）。
    老约姆罗瞪目结舌，被前修女这番大胆的话给吓到了。
    “我再问你一遍，是大修道院这样教你的吗？”贝利尔说。
    “呸，现在坐在宝座上的是篡位者。大家都知道，那些服从的人也不过是害怕篡位者势大。假装服从而已，正统的纽斯特里亚国王很快就会回来，到时候就是你们的死期！”老约姆罗对他们发出了这样的诅咒之后，就不再说话了。而且他在之前，便不承认自己的举动和大修道院有关，所以贝利尔也不再费力气盘问他，两人静静地坐着看守犯人直到天明。
    村民们看到老约姆罗被抓起了一阵骚动，老约姆罗以为有机可趁，又叫嚷起来，说这两个人绑架了他，这话在村民里激发了紧张的情绪，有些人走上前来。有些人挽起了袖子。
    “绑你？我们连绳子都没有，”贝利尔镇定地对村民们说，“你们多想想。我们就两个人，夜里跑到他的屋子里，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没有惊动狗儿，把他连拐杖抬到这里，既不嫌重。也不进入离这里就那么一点点路的林子？天底下有我们这样的绑匪么？”
    村民们沉默了一阵，然后有胆大的问道：“那你们为什么抓了老约姆罗呢？”
    “因为他犯事了。”
    “他犯了什么事呢？”
    “谋杀政府人员。要不是我们警醒的话，怕是已经做了他拐杖下面的亡魂啦！他看起来是个瘸子，挥舞起拐杖来倒是很熟练呢！”
    这样凶狠的罪行登时让村民们大哗，有和老约姆罗熟识的人不敢置信地问他：“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不是！”
    “休想狡辩！”格拉瑞尔喊道。
    老约姆罗愤怒地瞪着她：“杀两个篡位者的帮凶，这也能叫谋杀么？这是公正的处刑，只可惜神明看来要等正统国王来取你们的狗头了，也罢，罪行积累得越多，你们在地狱里面呆的日子也就越久！”
    “你在替正统国王服务？”有村民惊讶地问他。
    “没错！”对老约姆罗来说，正统国王是个值得效忠的对象，但是村民们畏惧地散开了，他们对国王并没有这样的忠心，自己的邻居里头出了个重犯倒是吓到了他们。
    “你们这些苟且……呜呜呜……”
    “真是麻烦呢！”贝利尔不得不忍痛牺牲了自己的一块包裹布，用来堵住犯人的嘴，这个家伙真是太会颠倒乾坤了，差点让他把村民煽动起来了，“听着，犯人，你有权保持沉默！”
    “呜呜呜”被迫闭嘴的老约姆罗显然不这么认为。
    格拉瑞尔向村民买了一条绳子，用来押解犯人去阿罗纳埃尔，村民们这次几乎是把绳子白送给她。趁着买绳子的时间，格拉瑞尔向村民作了一番打听，原来老约姆罗年轻的时候，曾经因为偷羊差点被爱德瓦伯爵绞死，幸亏那时候大修道院的院长来拜访爱德瓦伯爵，那位院长是个圣人，他极力主张废除死刑，不管他们犯下如何可怕的罪行，于是老约姆罗就这样免于处罚，成了大修道院长的被保护人。
    那位可敬的院长通过这种手段聚集了许多犯人替他服务，老约姆罗也就这样成为村里最见多识广的一个人。后来他瘸了腿，就回村里住，因为他有些见识，又带回了一些财产，有牛有车，又有大修道院的背景，所以被爱德瓦伯爵的管家派为巴巴多村的代理人，每年他都去大修道院朝拜，是村里最虔诚的人之一。
    爱德瓦伯爵逃跑的时候，巴巴多村的村民们并不知道纽斯特里亚政局的变幻，他们日复一日地在自己的田地里耕作，哪里知道外界的风云？村里第一个知道外面状况的就是身为代理人，靠着牛车的便利常常外出的老约姆罗了，他从外界带回了许多消息，把村民们着实吓到了，一些最胆小的村民还被吓得躲到了森林里，他们的妻子隔几天给他们送饭。现在格拉瑞尔告诉他们，过去的地界已经被废除了，劫掠农夫这件事也被严厉地约束了，关于真实的情况，他们尽可以到附近的村子，或者阿罗纳埃尔去打听——这些好战贵族过去常常在边界劫掠农民，使得一般农夫不敢离家太远。
    “原来是这样。”拉格瑞尔打听到凶犯的背景后，对他的忠心也就不足为奇了，既承受了大修道院的好处，又有着原伯爵代理人的身份，难怪他把外面的世界描绘得十分可怕，要恐吓村民们不和新政府合作了。
    贝利尔和格拉瑞尔齐心协力才把犯人扔上他自己的牛车，又找了一个会赶车的村民，朝阿罗纳埃尔进发。
    
    第258章  流亡者（二更）
    
    “情况就是这样么？”听完助理的报告，杰生无精打采地用双手支着下巴，看起来比贝利尔还没精神，“没有成组织的叛匪，没有杀人放火，没有劫掠地方，只是煽动百姓消极反抗政府而已？真令我失望啊……”
    “什么？什么就是这样？”差一点被凶徒一拐杖报销的贝利尔愤愤不平地嚷道，“我们两个差点被杀了啊！”
    “这不是活蹦乱跳的么？”参谋长的眼皮都下垂了，“你要学会精简地做报告，这样的事情一句话就可以说完了——大修道院不承认咱们。”
    “对，难道这不是严重的事件么？”
    “你以为……对了你没看那些报告。”杰生叹了口气，贝利尔还没有资格接触军报，不知道好多地方的情况比这严重得多，话说回来，那些严重的地方也不会派这样一个“参谋助理”和那样一个“前见习修女”去，他们虽然有各种严重的缺点，但是不十分糊涂，总能当个人用，而且这次经历也证明了他们的忠诚——应该可以对他们开放一些内容了，现在缺人真是缺得厉害。
    既然作出了这样的判断，他就清了清嗓子，拿指节敲了敲桌子，对着愤愤不平的手下娓娓道来：“我们在黑鸦山已经追踪一群匪徒好几个月了，他们到处杀戮政府派去的人员，又放火烧毁谷仓，显然并非一般的打家劫舍之徒。而是效忠前王的建制部队；克里蒙村送来的报告，派到那里的流动教师和他教授的十个孩子都被杀死了，尸体上放着标志物。这是三天前发生的事情；就在昨天，有两个伪装成商人的修士在码头被查到了，他们带着大修道院致永恒之城的一封信，控诉咱们的这位总主教，这两个人现在都被关起来了，可谁也说不准有没有漏网的；此外，我还疑心大修道院已经派人成功通过关卡。到圣奥美尔王国去了……”
    先前，乌尔里希公爵的外孙女。也就是纽斯特里亚正统国王的姐姐，和圣奥美尔王国的太子订了亲事，所以他们在弃国而走的时候，就带着财宝和兵士渡海向着圣奥美尔去了。他们那时候虽然抛弃了国家。可满心以为国家不会抛弃他们——上代就有这样的先例，在国内吃紧的时候，王后带着财宝远避海外，等国内的局势平定下来才回归——就在那次不得已的旅行中，王后重金请回了圣奥布里神圣的无头尸体。再往上一代，也有王室全体躲避国内的贵族叛乱，在科洛姆纳一住七年的情形。若是翻开其他国家的史书，可以看到更多这种例子，所以。他们信心很足，被迫流亡虽然悲惨，但是总有回来的一天。那些暴虐的贵族总会厌倦了杀戮。当他们精疲力竭的时候就会想到有个调停人的好处了，百姓期望正统的国王能带给他们公平和正义，北方人？哼，他们是可怖的异族，又是异教徒，纽斯特里亚人是不愿意奉他们作国王的。再说，他们人少不够组成统治阶级。人多的时候，本国的贵族就会因为没有足够的土地而起来反对他们——归根到底，除了纽斯特里亚的正统国王，还有谁配做这个国家的国王呢？
    正是基于这样的信心，他们一开始都没有怎样关注纽斯特里亚国内的事情，在他们的想象当中，纽斯特里亚正处在一片混乱当中，此时没有什么可打听的。随同出奔的两位主教在积极地和圣奥美尔国王沟通婚礼的事情，其他人则忙碌于筹备婚礼。虽然暂时性地亡国了，但是公主照旧会有两位主教送嫁，她的嫁妆还是同样地丰富而奢侈，因为王室出奔的时候带上了历来积攒的金银宝石，还有乌尔里希公爵从纽斯特里亚各地和其他国家掳掠而得的宝藏，所以，即使他们不能因为长公主的出嫁向全纽斯特里亚王国要求额外的捐税了，长公主还是会有一份当得起她身份的豪华陪嫁。
    随后，商人们带来纽斯特里亚王国已经平静，入侵的北方人已经被驱逐的消息，所有的流亡者都为此感谢上天的照拂并准备动身回乡，他们到圣奥美尔一些著名的教堂和修道院还愿，举办圣礼，奉献贡品，并打包行李，向圣奥美尔国王感谢招待，准备等长公主的婚礼一结束就启程。
    他们当中没有人相信有个男爵夫人在图尔内斯特主教的主持下自立为王这件事，以为是个荒诞不经的笑话。商人么，他们不了解宫廷的事情，可能弄错了，这是很寻常的。
    后面的船只和商人带来了更多更具体的消息，当那个荒诞的故事越来越显得真实，不，它根本不像是真的，流亡的王室贵族和主教们抱着这样的心态，继续等待更新的消息。
    当大修道院的信件传到的时候，他们才终于相信这是真实的，然而它还是那么荒诞，所以许多人情愿相信那是一场闹剧，“很快就会过去的，纽斯特里亚忠实的臣民们会来迎接我们回去的。”“一个男爵夫人怎么可能统治纽斯特里亚呢？她和王室最近的血缘关系也该在三百年前了，其他贵族是不会容忍的！”“一个女人怎么可能统治王国呢？从前并没有这样的例子，以后也不会有，女人缺乏统治的才能，她不会打仗，她的部下将很快认识到这一点然后抛弃她……”
    这样的议论又消耗了许多的时间，若不是这样，纽斯特里亚的情形还会更糟。
    大修道院这样积极地替流亡政府做事，原因也很简单，新任女王没有向大修道院捐献，而且她也没有一个爹住在修道院里，她的总主教——这本来可以是她的加分项——偏偏又不是大修道院出身！在过去，大修道院是看前总主教若瑟不顺眼的，因为他们的利益在退位的前王那里而不是乌尔里希公爵这里，然而，新王上任以后，他们又开始怀念乌尔里希公爵的统治了。有谣言说，新任女王准备改革纽斯特里亚全国的修道院和教堂，而且不借助大修道院的力量，这使得大修道院里的主事人十分不满。
    因此，它积极地联络流亡政府，又往永恒之城送出了控诉信。
    
    第259章  政治和军事
    
    “难道我们就这样放任大修道院在国内煽动混乱么？”此刻，格拉瑞尔并不在贝利尔身边，但是他好像被那个红发的前修女传染了一样，对着他的上司咆哮起来，“为什么我们不派出一支部队，干脆利落地把大修道院里面那些人抓去砸石头呢？我相信，在太阳底下砸几天石头，对这些人的灵魂一定非常地有好处！”
    “是啊，我也这么想，可是现在不是时候，陛下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军事是政治的延伸……”参谋长杰生面对下属的咆哮八风不动，充分表现出了一个职业官僚的素质，“狗摇尾巴，不是尾巴摇狗，她说，陛下反对跟大修道院开战……目前暂时是这样。”
    “军事是政治的延伸？”贝利尔觉得非常困惑，“什么是政治？”
    “额……预算外交之类的玩意儿，我也搞不太清楚。”其实，杰生在这方面跟贝利尔的看法是一致的，他以为所谓的政治就是宫廷里贵人们的游戏，对于这种游戏能延伸出战争，他是明白的，宫廷贵妇们无聊的游戏常常引发战争，可是所有的战争都是这种游戏引发出来的他是不信的，事情不是明摆着么？两个部落的人，即使长的不一样，语言不同，而且里头没有一个人懂得什么叫做“政治”，可这都不妨碍他们打成一团啊！“难道狼和狐狸，猫和狗之间也有政治争端么？”他曾经这样问过他的女王陛下。回答他的是两句哈哈，显然，女王陛下的这句话又不知道是从哪里生吞活剥来的了。令他心烦的是，她仍然固执己见。
    想到那场残酷非凡的预算战争，贝利尔缩了缩脑袋，暗自下定决心要离这该死的“政治”有多远是多远，但是他没有放弃向他的上司进言：“我们可不能白白看着大修道院这样到处放火呀！”
    “我们哪里有白白地看着呢？的确，我们现在还不能和大修道院开战，不过抓捕它不法的喽啰和斩断它的触手的事儿我们一直在做就是了。而且，陛下对大修道院也绝对不是那种意思……”尽管罗怡大魔王没有明说。但是杰生非常肯定自己的上司在对待神明的态度上是和自己相当一致的实用主义，至于那位可敬的总主教，哈，他肯定很乐意看到那些和他实行不一样仪式的教士死掉的。教士们嘛，都这样，同行是冤家，杰生很理解。基于这样的理解，杰生作出了“不和大修道院开战只是暂时”的判断。
    “可是，他们一直在到处放火，而我们只能等待火焰冒起后去捉放火的人，这样不是白白地造成了许多损失么？陛下究竟是在顾忌什么呢？是在顾忌神明吗？”贝利尔非常不快，如果女王陛下害怕神明的惩罚。百姓就会遭受苦难，而大修道院会得寸进尺。
    “不是顾忌神明，是顾忌为神明服务的人。”替贝利尔讲解的时候。参谋长杰生也略微明白了一些“军事是政治的延伸”的道理，他把他的心得讲给贝利尔听：“纽斯特里亚总共有十二位主教，两位主教随着王室出奔，现在还有十位，总主教是站在咱们这边儿的，剩下来九位中。三位和大修道院立场一致，其他六个态度中立——他们没有明目张胆地反对。也没有私下煽动，我觉得不能说他们心里是赞同咱们的，可只要他们什么都不干，时间就站到我们这边来了！”
    “争取时间么？”
    “是的，时间呐，它能击败这世界上所有的强人。”参谋长突然感叹了一声，因为他想起来那些征召训练的民兵，那些同样被组织和训练的其他人，等他们整合完毕……必须得等他们整合完毕！然后他想到那些正在修理的道路，那些被清理的荒废土地，那些开始获得喘息的人民，他就又叹了一口气，他跟贝利尔一样讨厌这种四处灭火的情况，特别是在他被指定为消防队总负责人的情况下，可是这种繁杂又痛苦的灭火工作，他还不得不耐着性子，绞尽脑汁去做。
    女王陛下先前在她的领地里操练的时候把演习命名为消防演习，还真有先见之明啊……
    “所以，我们不能直接对大修道院动手，否则，其他人——不光是主教们，还有修道院长和下级教士们——会惊慌失措，那时候混乱就很可观了，我们目前实在没有这样的人力去顶替他们腾出来的空缺，一部分百姓还站在他们那边，但是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这样，他们会肆无忌惮，还真是麻烦哪。”
    那些渴望统领全国军事力量的人，大概想不到这会是一个多么烫手的位置吧，现在让杰生忙碌的，还不止是保皇党大本营大修道院，像前包买商人卡尔那样的角色，绝不只出现在图尔内斯特，全纽斯特里亚王国，凡是被新政触及到的地方，处处可见他们的身影。他们没有力量和胆子，但是煽动和谣言却是他们的拿手好戏，在过去，要是奶牛不产奶，孩子生了病，他们就怪罪邪恶巫婆的法术，而现在，许多地方都有谣言出来，说人们之所以遇到倒霉的事情，都是因为纽斯特里亚的正统国王不在的缘故。
    “如果正统国王在位的话，奶牛就会产奶，而人们也不会生病，让我们一起祈祷那个离开的人早日取回他的王冠吧！”这样的话，到处都在流传着。
    另外有一些匪徒，他们过去被王室追剿，现在却有了一种古怪的念头，认为在这种时候，向前王室效忠的话可以得到贵族的封赏。他们怀着这种意愿，在光天化日之下屠戮那些被他们认为“和篡位者同盟”的人，一些政府人员被他们杀害了，还有些是纯粹的倒霉蛋，只是因为匪徒们需要立威，或者不幸赶上了杀人的现场，或是拒绝向“正统王室的军队”提供补给，就被杀害了。军队捉拿到的匪徒里面，有的是受了大修道院和其他忠于旧王室的人的主使，还有一些却是纯粹的自作主张，其行为各种让人无语，杰生的手下甚至抓到了一个自称救主再世，来帮助正统国王复位的傻子，对这种人，杰生哭笑不得，觉得这人就是真帮助国王复位也免不了要被烧死的命，可他还洋洋自得……
    
    第260章  荆棘王座
    
    杰生知道，女王陛下之所以没有立即动手收拾大修道院不是因为她没有这个能力，而是顾虑到大修道院以外的各方势力，要在他们还没有孤注一掷之前争取时间来积攒自己的实力，所谓“高筑墙缓称王”之策，而他不知道的是，女王陛下所顾虑的，还不仅仅是各方势力的叛乱，还有修道院里的隐藏宝物——生产力。
    之前，大魔王罗怡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的情景，大概是这样的：“渣罗怡，还不接我穿越享福，渣渣渣渣渣！”
    一连奉送了她六个渣字后，对方兴奋地告诉她，现在有了一款崭新的，十分值得称道的美妙游戏，名字叫“打小三，正纲常”，广告词就是“穿越穿越，史上第一款快穿游戏，让您尽享殴打历史上小三和一切贱人之乐”。
    “呃……那你打了几个小三了？”大魔王怯怯地问。
    “还没呢，我刚开始玩，还没打死黄道婆呢，要等我打死黄道婆才能解锁打小三关卡。”对方漫不经心地回答她。
    大魔王这一惊吃的不小：“什么？打死黄道婆？宋末元初那个黄道婆？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对，就是她，”谈到这里，罗怡的朋友正气凛然地说道，“一个背夫私逃的贱女人！”
    “可她是被卖给人家做童养媳的啊，而且丈夫婆婆还虐待她（注）”
    “那是逃跑的理由吗？身为古代女人。知不知道什么叫三从四德，什么叫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知不知道什么叫三纲五常？男尊女卑。丈夫和婆婆就是天，打死你也要忍着，何况还没打死不是？她又没生儿子，没给夫家延续香火，知不知道什么叫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没给夫家延续香火，忏悔都不能轻易了事，她还敢跑路？生为女人。就该乖乖挨打，一心替丈夫延续香火才是。这些是连穿越女都知道，都遵守的规矩，她一个古代女人，居然敢不遵守。真是反了天了！”
    “……”
    “而且啊，她还企图一个人逃到海船上，海船上多少男人，这种举动，和娼妓无异，当场打死，算轻的了！”
    “你当场打死她了？”
    “还没，”朋友的语气听起来很遗憾，“我卧底查探多天。才逮到她私逃的苗头，刚刚向她婆家揭发了她私逃的举动，等她夫主和婆婆卖了这个贱女人。我就把她买回来打死，这样，就可以完成‘尊贵正室宅斗教学关卡最后一步：杖毙不守规矩的卑贱童养媳’了，到那时候，我才能穿越去打小三，唉。渣罗怡，要是能和你换个位置多好。可以在真实环境里打小三、杖毙出身低下的贱女人了，多好啊……”
    “……祝你早日完成关卡，一举消灭秦皇汉武出现在历史上的可能……”
    罗怡只能这样回复她朋友了，对这种人，高呼：“你知不知道我买一个稍微好点的织工要多少钱人家还天天吵着要吃家乡饭要回家动不动就罢工不肯好好教徒弟我多么苦恼你有黄道婆你不满足就算了还打算杖毙你知不知道暴殄天物这四个字怎么写……”显然那是一点用都没有的——人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在那个世界里，人的价值只看出身和“守规矩”，不看她为生产力做出多大贡献。
    是的，黄道婆，一个卑贱的童养媳，一个“不守妇道”背夫私逃的女子，在罗怡的朋友看来“应该杖毙”“和娼妓无异”，但是，她在真实的古代历史上，却被古代人民建庙立祠，供奉为棉纺织业祖师！
    黄道婆从夫家逃出后，乘海船漂流到海南岛，向当地的黎族人民学习到了先进的棉纺织技术，将之带回故乡松江府，传授给家乡妇女，并传授、推广、改进各种棉纺织工具，包括轧棉机（非洲某些地方至今仍用手工分离棉籽和棉花）、弹弓（弹棉花工人至今使用）、三锭脚踏纺车等一系列工具，虽然她重返故乡后只活了短短几年便过世，但是松江棉布却从此名闻天下，成为当地支柱产业，所以，从元到清，当地人民一直为她造像、建庙、立祠、做诗、四时香火奉祀……
    如果不了解这段历史，谁能想到，一个出身卑贱又不守妇道的，看起来在宅斗小说里面随随便便就可以杖毙十个八个用以恐吓别人“要守规矩”的女孩，将来会给她的故乡带来多么大的翻天覆地的正面变化呢？又有谁能想到，她能被古人纪念并供奉呢？
    “这和秦皇汉武有什么关系呀？”对面惊讶地问道。
    “秦皇汉武的父亲，不都是小三吗？难道横插一脚的是男人，就不算小三了么？”
    “呃，这个……”显然，怀抱着雄心壮志准备穿越到古代打死历史上一切小三的人，还没做好和有钱有权的男人们战斗的准备。
    罗怡给了对面一个白眼（虽然对面肯定看不见她），从这个噩梦中苏醒过来。
    她后来做出暂时不动修道院的考虑，就是因为这个梦。没有穿越以前，她以为教会就是中世纪最黑暗的事物了，穿越以后，她所看的教会干的形形色色的坏事，固然不少，很多都击穿了罗怡这个穿越者和当地土著们的下限，可同时，教会里还有些人在经营土地，例如培植各种良种。教会又骗又抢，这是真的，但是它经营到手的东西却比当时一般的贵族强得多。从前当总主教还是男爵夫人手下一名小教士的时候，就曾经和她谈过，一些修道院培植的葡萄怎样适合酿酒，他们又做了怎样一些改良葡萄酒口味的实验，而后来她把图尔内斯特城弄到手心里，开始研究改良羊毛的时候，又从羊毛商人那里听说了一些质量上乘的羊毛产自哪几座修道院。修道院经营的项目绝非只有农业，图尔内斯特大教堂的玻璃窗原本就来自本城修道院的玻璃窑，而主教的羊毛法袍也历来是本城女修道院每年所供奉的礼物之一。
    这不是说某个修道院在农业和手工业上的成就必定是来自于哪位修士或者修女，这些修道院都雇佣很多仆役，又是大地主，当时的修道院常常被异教徒劫掠或者被本国的贵族焚烧，可比起一般的世俗地产来还算得上平静，所以在神的护佑下，各项技术总算稍微进步了一点点，或是比起古代来没有退步得太厉害。
    当然，也不是说每个修道院都有这么杰出的成就，一些男修道院是土匪的巢穴，一些女修道院根本是罪恶的深渊，只不过神的护佑给予了技术派比在其他地方好一些的环境，所以结出的果子也就相对丰硕一些。
    而罗怡大魔王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果树和荆棘分离开来，她要查访哪些修士、修女和仆役是在农业和手工业上独树一帜的，并设法使得他们离开他们那有问题的修道院，好在将来由她掀起那场注定的风暴中，给予这些能结出丰硕果实的果树以保护，而不是犯下把果树和荆棘一起吹飞的错误。
    这项工作进行得非常艰难，因为修道院本来就是个相对封闭的世界，外人是不容易闯进去的，而大魔王手下现在的人力又很缺乏，但是在确保所有有一技之长的人得到保护前，她是不想摧毁整座森林的，虽然在这座森林里，毒蛇横行，荆棘生长。
    “救主戴着荆棘之冠，而我坐着的，是一个荆棘的王座，这些荆棘还在不停地生长并窃窃私语”by罗怡大魔王。
        
    第261章  总主教
    
    因为面临着这样不得不忍耐的苦境，罗怡大魔王有时候甚至羡慕起她朋友的头脑来，要是能像对方那样，不用考虑政治，不用考虑国内国外各种杂七杂八的宗教的世俗的异教徒的势力、土匪、精神病，不用考虑预算收支，也不用考虑未来，只要一心一意殴打那些出身地位都远不如自己的小三，把这个世界和这个世界上的烦恼，都扔给某个男人，那该是多么惬意的生活啊！
    但是，把自己身边的男人们都环顾了一圈以后——是的，她身边的男人很不少，而且还都不是太监——她觉得自己有必要继续坐在那个荆棘王座上，经历了预算战争后，她更加肯定了。
    所以这种羡慕的念头，最终也只是偶尔在女王陛下的脑袋里转上一转，片刻后就消散无踪了。
    当参谋长矮子杰生在和助理贝利尔解释他们为什么不能直接捣毁黑手的源泉大修道院的时候，罗怡大魔王正在给她的第一个信徒开动员会，劝说他去一趟永恒之城，领取总主教披肩。
    可以想的到，大魔王的这个信徒对这样一趟旅程那是一点儿都不感兴趣，首先，永恒之城是许多人的圣地，但从来不是他的，他对宗教光辉外衣下面的东西，从那位可敬的前任图尔内斯特主教那里已经领教得足够多了，自觉不必再进一步，去永恒之城读研；其次，他在国内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忙。教会里面一时间找不出他的替代人来，其他的主教们态度都很可疑，而忠实于女王陛下的教士们。他们更适合各行各业和行政管理，就是宗教知识，呃，关于旧宗教的知识方面，那是和扫盲班的速成学徒一样，“只晓得教给他们的那五百字”；再说，他不可能孤身一人上路去永恒之城。而女王陛下本来就已经深受人手匮乏之苦了；末了，他可不想跟他的。也是图尔内斯特人民的好朋友彼得鲁。巴普提斯塔再次碰面；末了，就算他去永恒之城，也未必能得到披肩，搞不好得到的是烤肉架。烤人肉的那种。
    这些都是总主教摆在台面上的理由，私底下他还有一些理由，不过他不想跟任何人说。
    “你说的都有理，可是你必须得去。”罗怡大魔王痛苦地揉着脑袋想词儿，“是的，你的宗教知识足够担任总主教了，话说，我也不觉得一条披肩能给你增加什么智慧，又不是游戏道具。一披智力＋5。但是，很多人是觉得没有一条披肩是不能称之为总主教的，光着脖子总不是个事儿。”
    “我们可以自己织一条。”总主教热诚地建议道。造假的活儿他在大魔王手下干得不少，已经习惯成自然了。
    “不成，因为这条披肩不光是给国内的人看的。”
    “是给前王他们看的吗？”
    “还有你的前任，前总主教。”罗怡大魔王说，“我有可靠的消息，他已经和大修道院言归于好了。”
    “真是奇妙啊。”总主教赞叹道。
    “似乎是做出了劝说公爵回国后大力捐献大修道院的承诺。”罗怡哼了一声，“以及图尔内斯特教区的主教职位。也许还许诺了指定总主教继承人，啊，有句话说得好，没有永远的敌人，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说得好。”
    “大修道院，以及敌视咱们的那几位主教，已经在积极地行动起来了呢，他们到处封官许愿，煽动教士和民众来反对咱们，你没去过永恒之城，没有总主教披肩，是他们很重大的一条口实。”
    “我手下的人，也报告了很多这种情况，我曾经向您汇报过，但是，我不觉得我有了披肩以后他们就会住嘴，到时候他们会声称我没有白头发，所以不配做总主教，有了白头发他们就会要鱼尾纹，有了鱼尾纹他们会要求鱼尾必须是上翘的而不是下垂的。理由这种东西么，只要认真找，总会有的。”
    “没错，但是披肩不只是披肩。”
    “那还会是……”
    “教皇的态度。”
    “我不觉得主教们打起来的时候，会还记得他们头上还有个‘爸爸’，就我的经验，打架的时候除了对手什么都看不见。”总主教尖刻地说道，这也确实符合当时的事实，“再说，您怎么肯定教皇会发给我披肩呢？”
    “观战的那些人会看到你的披肩，他们的态度对我们的战局很重要。至于披肩么，你难道没听过这样一句话‘在永恒之城里，什么都能用钱买’？”
    “那是在异教徒时期的永恒之城。”总主教吱了一声，声音不大，因为他身处教会，还是从无名小卒爬到了纽斯特里亚教会的最高位置，所以他对教会的节操不像一般的愚夫愚妇，或是像生活在世俗的21世纪的社会里的中国人那么有信心，他觉得大魔王说的虽然荒诞了一些，可是联想到之前的一些传闻，金银换披肩这件事似乎成功率还是蛮大的……
    “昨天，大修道院派特使打扮成商人往永恒之城送的控诉信在码头被拦截了，但是不能说只有这一封信。信在这里，你看看吧。”
    “他们竟然往永恒之城发信……”
    “似乎已经彻底撕破脸皮了呢。”
    “大修道院出身在永恒之城的人可不少呐……因为大修道院的门槛很高，一般人是进不去的，所以能去永恒之城的纽斯特里亚人，大修道院是占了绝对多数的。”总主教一边说着，一边看着那信，然后，他明白了女王陛下动员他前往永恒之城的理由，“请求教皇宣布图尔内斯特派为异端？”
    他马上就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这件事或许不能置他于死地，因为大魔王的军队保护着他，在这个时代，只要有足够的军队在手，信奉异教不算什么，各地教会融合当地异教后各种稀奇古怪的仪式多的是。但是这样一来，整个教会的工作就会大受威胁，因为不是每个教士都像他那样有完善的保护，而那些反对派会欢欣鼓舞，勇气倍增，此外，还会有许多异国的贵族，像苍蝇见血一样飞扑过来。
    “我去！”在明白了当前的形势之后，总主教毅然说道。
    “我叫弗朗西斯陪你去。”大魔王当然也不会无视总主教可能受到的威胁，金银虽然可以买到一切，但也不是万能的嘛。
    “那海军怎么办？”
    “有阿代尔他们。”
    这个回答让经历过各种险境的总主教一阵眩晕：“他们？”
    
    第262章  远航的目的
    
    他正了正自己的脑袋，再一次确认他听到的话：“让他们负责保卫纽斯特里亚的海疆？”
    “没错。”
    “他们前不久还在劫掠这里！怎样才能保证他们在我们离开的时候不重操旧业呢？”
    “说得好，但是，他们为什么要转业呢？我觉得他们是真的想转业，要是只为了劫掠的话，目前我们还没有实力保卫所有的海疆，他们仍然可以作出突袭，如果他们像在阿斯帕特河口那里逃走的那拨人一样，能够稍微克制住自己的贪婪之心，那我们也就白白地追逐他们了。我们现在的海军数量有限，保卫图尔内斯特还行，保护整个纽斯特里亚是不够的——之前，我受降不正是为了这个么？我们收编了一些贵族的私军，但是他们都没有海船，他们的海船都损失在前几年的那场风暴里面了。海军比陆军还难以训练，现在我们要保卫的海疆扩大了那么多，海军的数量却几乎没有增长，所以我们非得依靠这些人不可。如果老是顾忌他们的话，倒不如一开始就不收编他们的好。”
    “但是，即使他们当初是真心想转业的，这些积年累月的强盗万一看到防备虚弱的话，也很可能改变心意啊，您这是冒险。”
    “是冒险，”女王承认了这一点，“不过打仗本来就是冒险，打仗不是一加一等于二。”
    “您是一定要用他们了。”
    “否则我收编他们做什么呢？这些人是很好的水手。而且习惯在风暴之海里面航行，如果当初纽斯特里亚的海军中有这样一些人的话，恐怕就不会在那场风暴里面全军覆灭了。当然，那场悲剧本来就是因为内讧和……政治。”多年前导致纽斯特里亚海军全灭的那场风暴，本来是伤害不了停泊在图尔内斯特这个古代帝国时期就著名的良港里的海军的，但是，因为一个贵族背叛了国家，带着一些船去投靠北方人，而费萨尔伯爵的兄弟奥多。害怕国王责怪他渎职，不看天色已晚。执意率领剩下的船只去追逐，结果整支海军就这样没有对外敌射出一支箭就葬送在了风暴之中。其实，改变纽斯特里亚命运的许多战争，究其原因。也与这个悲剧仿佛，论起来，坐地的土著熟悉地理，人口众多，在抵御远道而来的海盗们的时候，本来是有一些优势的，但是他们的内讧和政治斗争，毁掉了很多本来可能有的取胜机会。
    总主教叹了口气，他知道在这上面要说服大魔王是很难的了：“那祝您好运了。”
    “应该是祝您好运才是。”罗怡说，“我改主意了。”
    “恩？”
    “对这些人是需要防备一点，所以让阿代尔跟你们一起去吧。这家伙似乎是那群人的智囊呢，他要是走了，留下的人是不容易自己拿主意的。”
    “你不怕他趁机夺取我们的船么？”
    “不会让他带很多人上你们的船的，何况弗朗西斯还跟你一起，我看想从他手里抢什么东西是不容易的，当然。这也有些冒险。如果看到他有什么可疑的举动，就尽管下手好了。可是。我也希望他们的加入可以解决船帆的问题。”
    “船帆的问题？”
    “是的，现在的风不适合船帆的训练，而且，也不能避免训练被这些北方人看到，所以不如索性给他们看了。”
    “原来是这样。”大魔王制作的船帆独具一格，和纽斯特里亚以及诸国的船帆都不一样，结果就是之前征召的水手在学习操纵的时候无从下手，根本达不到她期望的效果，这一直是个困扰海军的难题，桨轮虽然不错，人力究竟有限，有可能的话，挂帆总是更方便一些，而且还能腾出更多的人手。
    “而且，从这里到永恒之城，一路上也应该会经过各种风的海洋。”
    “是海军的远洋训练么？”
    “是的，搞不好还会遇到海盗，打海战哩，不过之前海军已经证明了他们能够击败海盗的，已经有三艘翡翠海的海盗船被他们击沉了。”
    “那件事我知道。”然后他心里突然跳了一下，冒出一个异想天开的想法来，“您有夺取永恒之城的计划么？”
    “计划目前暂时还没有，”大魔王承认她在本国还没有真正稳定下来的情况下还没时间想到那么远的事情，不过这个想法她觉得不错，“但是有备无患，让海军先熟悉一下路途吧。”自从她当上纽斯特里亚女王以后，就一天比一天觉得，周围有独立势力在内部搅合是一件多么令人不快的事情——也怪不得中国历代统治者都想一统天下了。等有朝一日，枪杆子……不，刀把子里面出教皇，那场面想想该多美啊，大魔王简直就要陶醉在这美梦里面了。
    然后她想到现实，想到光是这一趟前往永恒之城的路途，需要多少人员和物资，特别是人员调配，她就萎了。
    哎，要是蛋疼星人给她的那个系统能用来制造精干的人员，那该多好，看她现在窘迫的，连伪军和鬼子都用上了。要办的事情太多，能用的干事太少，而且忠诚度……她还是不要去想这么让她头疼的问题了。其实北方降者的忠诚度固然是个问题，要是纽斯特里亚人就可靠的话……纽斯特里亚人真的全体忠诚于正统国王的话也根本就没有海军全体覆灭，以及许多陆地战争的惨败了，也就根本不会轮到她来管理这个国家了。
    经过这样的讨论之后，名为朝圣实为侦察和贿赂的计划就这样初步确定了，当然，具体的人员、物资等等，那就是一个颇为庞大的计划了，因为要抢在大修道院派出的人说动教皇之前，所以时间又非常紧迫，就像总主教先前预计的那样，一时间压在纽斯特里亚新政府众人肩上的担子又沉重了不少，连阿代尔都没落到什么空闲。
    
    第263章  远航启程
    
    阿代尔学习过圣礼，但是当初投诚的时候，他为了给对方增加令异教首领改宗的荣光，声称自己还是个完完全全的异教徒，而且，一个领受过圣礼的人带着异教徒来劫掠纽斯特里亚这有点儿说不过去，所以，在这种复杂的考虑之下他装作自己没有改宗的经历，至于他所会的纽斯特里亚话，他声称是为了问路学的。
    令他意外的是，先前让纽斯特里亚众多贵族和教士们趋之若鹜的“异教首领率众改宗”，被纽斯特里亚的新政府完全无视了。而让他更没有想到的是，新政府这次要求他“暂时改宗”，改宗就改宗了，还暂时……阿代尔从不把纽斯特里亚人的宗教当一回事，他曾经亲手杀死过许多教士，焚烧过许多教堂和修道院，纵横驰骋于纽斯特里亚大地，并没有感到有什么神力的干涉，他家乡那些嗜血的神灵更适合他的胃口。只有在被那支奇特的骑兵击败的时候，他才恐惧起未知的力量来。
    后来，当他见识了无帆无桨也能航行的海船，又听说这艘船曾经“击毁了来犯的三十艘翡翠海海盗船”，对庇佑纽斯特里亚新政府的神秘力量，简直好奇到了极点，若不是这样，他也不会送出全部人质，包括他极为看好的女儿艾米丽。
    他看好艾米丽，不是因为她拥有一篮一黄的鸳鸯眼，而是因为她通晓箭术和剑术。这是女性中罕见的才能。在很久以前，当他注意到他的这个小女儿对武器有超乎寻常的兴趣的时候，他就预计把这个女儿培训为他的一张王牌——男人们。特别是得胜的男人们，通常不会防备一个小女孩，而贵族出身和娇生惯养的外表会让她更容易接近那些有价值的目标。因此，他给予对方相当的自由，又不叫她在屋里吃苦，女性通常都很重感情，何况阿代尔是她的亲生父亲。对她又着实不坏，他就这样把艾米丽训练成了一个秘密的死士。
    虽然纽斯特里亚政府的首领出乎他意料的是个女王。但是他依旧送出了艾米丽。的确，许多人会把这位没架子的女王当成一个台面上的傀儡，就连阿代尔一开始都这么以为。但当他真的和对方见面的时候，他发现传言和估计都是错误的。这个女王有一种奇特的精神力量。
    “假使她不是女王，也应该是一个法力强大的女巫。”在阿代尔的故乡，女巫可不是那种穷苦悲惨的丑老太婆，被称为女巫的人都有强大的力量，许多首领会远道而来听取女巫的占卜意见，阿代尔注意到纽斯特里亚宫廷的朝臣们不管姿态上如何放松，却没有一个无视女王的话，而女王却经常无视他们的话径直下命令，啊。一个民主自由的新政府，朝臣和女王们民主地讨论问题，女王自由地做出最后结论……这充分说明了实权在谁手里。
    于是。他在一次闲谈中注意到女王陛下谈起一种奇妙的，两个眼睛颜色不一样的猫儿的时候，想到了他这个有用的女儿，就率先将她送到女王陛下身边充当了一名侍从，还给予了她纽斯特里亚话的特训。
    这件礼物相当受欢迎，和议不久就签订了。而现在，他得到了进一步的信任。要负责护送总主教到永恒之城领取主教披肩。
    这个任务让阿代尔吃惊不小，因为去永恒之城被认为是一个信徒可得到的最光荣的事情，护送总主教也是绝不会被纽斯特里亚战士拒绝的荣誉，前不久还被严格监视着的阿代尔突然得到了这样的重任，还可以接触他以前一直上不了的纽斯特里亚新式战船，这态度转变得真是快了点。当然，阿代尔做梦也想不到，他如今这样得到重用的确是因为他的女儿……正是他的女儿艾米丽，告诉罗怡大魔王，她的父亲是他们那一伙人的智囊，左右他们的行动，才使得这趟永恒之城的旅途又增加了几个奇妙的名额。
    艾米丽并不认为这种行为是对她父亲的背叛，她用自己的亲身经历，了解到正蓬勃生长的纽斯特里亚将来会具有何等了不起的力量，她决心履行她父亲交待她的任务——让她的族人能够在帝国上升期攀龙而升。
    她的判断也很正确，虽然过程有些曲折和奇特，不过阿代尔终于有机会登上他肖想了很久的奇妙战船了。
    “如果不想暂时改宗的话也不是不可以考虑，不过那样的话在靠岸的时候就必须委屈一下躲在甲板下面了。”
    “恩……听说永恒之城是个伟大的奇迹。”暂时改宗是什么鬼？聪明的阿代尔都糊涂了，只能这样委婉地表示，他的身体和心灵都足够强壮，经得起再来一个冷水澡。
    “路上，一切行动请务必听从指挥。”
    “是。”
    然后，阿代尔就和几个最擅长航海的族人一起，参加了一个“纽斯特里亚正教速成训练班”，这个速成班统共只有两天的时间，一天学习，一天考试，这是因为他们都不是教士，只消学习一些祈祷的手势和唱词就可以了，毕竟纽斯特里亚一般人的宗教水平也就嘛嘛，而且他们还是刚刚改宗的异教徒，只要不过分就可以了。至于那种专业宗教知识的挑衅，他们到时候只管推脱说还没有学习到那里，对方真的穷追猛打的话，恐怕就是到了要用斧头而不是宗教知识解决的时候了……
    要说有什么比这种课更枯燥无聊的，就是已经学过一遍这次又来学一遍，阿代尔完全靠看同学们出洋相才勉强没有睡着。第二天，他以第一名的成绩通过考试，被负责教导他们的教师称赞为“一个真正的、天才的演员。”
    你们，你们真的是信奉纽斯特里亚正教的人吗？
    对我给出这种评价，我怎么觉得你们当中肯定有人头上长着看不见的角，屁股后面还有一根尾巴呢？
    异教徒，呃，现在是暂时的纽斯特里亚正教信徒，宗教速成训练班第一名状元，在心中如此地苦恼着。
    而这次船上的一个同行者，更加深了他的这种苦恼。
    
    第264章  恶魔之舟
    
    出发的日子到来的时候，阿代尔等人因为毕竟是异族，所以到最后的时候才被放上船只，这样做是为了防备他们了解船只以后预先做出布置。
    让阿代尔等人惊讶的是，运送总主教去永恒之城的并不是他们先前以为的那艘“不屈的图尔内斯特”号，而是一艘崭新的、更大的船——“飞翔的圣西娜”号，一艘三桅战舰。
    它庞大的船身和高高矗立的三根桅杆，那威武的形象一瞬间就让刚刚转职从良的海盗们不由得又生出了贪婪之心，纷纷瞪大了眼睛流口水，好在被阿代尔所挑选跟随的人都是比较老成的，总算没有太过失态，把事情搞砸。不过，众刚刚转职从良的海盗们不知道的是，这艘船之所以做成三桅，其实出发点是逼不得已，按罗怡的意思，这艘船本来应该建造为一艘二桅纵帆战舰……
    纵帆是古代中国的发明，早在战国时代就已经使用，和只能顺风行驶的欧洲横帆、可以逆风行驶的阿拉伯三角帆不同，纵帆可以“船驶八面风”，只有当头风不可行驶，而到16世纪发明“调戗使斗风”后，配合中国高效率的船尾舵，不论风朝哪个方向吹，纵帆船都可以在茫茫大海上勇往直前。正因为纵帆船的这种灵活性，使得“二桅纵帆船”在“海盗的黄金时代”成为了海盗们的最爱。
    但是，当风只朝一个方向吹的时候。怎样训练水手们“船驶八面风”呢？而且他们唯一的指导者还是一个对船帆、行船其实一窍不通的家伙……
    所以，“飞翔的圣西娜”号就建造成了一艘三桅战舰，中间一根桅杆挂纽斯特里亚水手和北方人都很熟悉的横帆（顺风的时候横帆效率最大）。前后两根桅杆挂纵帆，还配备了桨轮，这都是为了避免纵帆生手们驾着这艘理论上什么风都可以前进的船原地打转这种悲惨的情况出现……在现在这个混乱的时代，不太平的可不仅仅是纽斯特里亚诸国的陆地，大海上南来北往的海盗可是一点儿也不少！要是正乱套的时候遇上海盗，那就……
    再说，即使没有海盗。遇到皇帝的海军或者跟教廷的谈判崩了，不能战斗至少得能逃命吧！
    所以。这艘船扩大了规模，装了许多额外的附属设施。
    可悲的从良海盗们不晓得这一点，都对“飞翔的圣西娜”号威武雄壮的外表心醉神迷，跟现代人看到大工厂大水坝那种庞然大物似的。满脑子都是不符合实际的浪漫幻想，一个个兴高采烈地踏上了登船的木板，准备马上就见识一下这艘了不起的船只。
    被任命为船长的弗朗西斯站在登船的地方密切地监视着这些前不久还是海盗的家伙，他可绝不允许这帮家伙在他的船上搞出什么乱子来！
    和总主教不同，弗朗西斯对手下来几个异教徒海盗倒没有太大的抵触情绪，本来么，他又不是没有干过打劫的勾当，那会儿他手下也不乏强盗出身的人，往上数。他父亲不也是当初来到纽斯特里亚的众海盗之一么？他可不是那种要求手下一定要清白出身洁癖症患者，在这点上，他和女王陛下等人一样秉持实用主义。
    当然。收下一群海盗当手下可不意味着让他们在自己手下为所欲为！他明白他们的心理，若不能强力地约束他们，就会被他们反噬，因此弗朗西斯打定了主义，要好好地监视他们，镇住他们。决不让他们反咬自己一口。不过这对弗朗西斯的压力其实不大，因为处在这些海盗中间其实不比处在自己的亲戚们当中危险多少。搞不好还更轻松一些。
    至少，砸碎他们的脑袋是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的！
    他的对面，站着此次远航人员中的三朵花——随军医生让娜，随军护士宝儿，药剂师兼营养师露娜。本来，弗朗西斯是反对带女人上船的，他说，这不是歧视，只是太麻烦，要给她们专门划区域，准备专用的东西……但是，最后能填补这三个空缺的只有这三朵花，弗朗西斯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选择，要么告诉全体远航人员他们一路会没有本来应该有的医生护士，要么乖乖地收下这三朵花。
    弗朗西斯最后屈服了，他总怀疑，这三朵花是不是在人选上做了什么手脚，本来可以担任这三个职位的几个人都莫名其妙地退出了，但是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女王陛下又支持她们上船，理由是：“没有异性，你们很快就会像南极科考站那群理科生那样，把这艘船变成海上移动垃圾站的！我绝不允许发生这种事情！”
    这是明目张胆的性别歧视！
    抗议无效，三朵花上了船。
    现在她们仿佛成心一样，站在登船处和他面对面，理由很充分，让娜和露娜要检查登船人员的身体健康程度，判断他们是不是适合做这样一趟远洋航行，你问药剂师？现在没活儿，陪朋友不行吗？
    “毒蛇”阿代尔一上船就注意到了这三朵花，他不注意到也不行，这三朵花看他的眼神让他没来由的一阵恶寒。
    “父亲。”艾米丽在这个时候向他道别，因为要远行的阿代尔是她的亲生父亲，所以女王陛下特特今天给了她假，让她到码头来送别，她一路送到船上，马上就要下船了，不巧的是，她说话的时候，正好站在琥珀色眼睛的阿代尔和蔚蓝色眼睛的弗朗西斯中间。
    “哇噻，好像他们两个生的一样！”让娜喊了一声，宝儿和露娜的眼睛在他们三个身上来回转了一圈，三个人一起嘿嘿地笑了起来。
    “xxxxx！”阿代尔本来就被她们看得很不愉快，这句话又被他理解成了另外一个意思，本来绷紧多日的神经受此刺激，不由得脱口而出对让娜说了一句家乡话，意思大概是对方要再进一步胡说八道他就把对方挂在船上嗮成鱼干儿。
    弗朗西斯绝对不会对任何人说，那时候一滴冷汗从他背后滑过，之前他对潜伏在医疗系统里面的神秘组织也有所耳闻，只不过不如杰生参谋长认识深刻。这下闻名不如见面，他一下子就明白了为什么女王陛下对他保证说：“这三个人不但政治上绝对可靠，并且不会在船上闹出桃色绯闻！”
    除了异界大魔王统治下的对信仰态度无所谓的新纽斯特里亚，有这种爱好的下场估计都会灰飞烟灭吧！难怪会说她们“在政治上绝对可靠，并且不会在船上闹出桃色绯闻！”
    其他人选的退出，大概……大概……
    木已成舟，弗朗西斯决定不再想下去，至少，至少，政治上绝对可靠……
    想到这里，他立即把思绪收回，着手拉架，虽然他对汉森大妈手下的女将们一向敬而远之，但是船还没开先把医生给报销了显然是不行的，而且，船上真的发生内讧绝对是他这个船长的责任，他首先命令让娜“态度严肃点，记得这是任务！”然后跟阿代尔解释，这不像他想象的那个意思，具体什么意思，这个……阿代尔还是永远不知道的好，他知道对方是医生，是负责他们未来一路上身体健康的，不能扔到海里就行了。
    让娜听到船长的命令后立即换了一副严肃正经的样子，让阿代尔也挑不出毛病来，而且阿代尔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两人立即回复到工作状态，握手言和。
    握手的时候，三个人靠的很近，积年海盗心里动了一动，他闻到了对方身上浓重的干燥药草味和书卷味下面掩盖的海腥气，那可不是在海里泡个一两天就能有的。
    看来简单地扔到海里是淹不死她了，从良海盗想。
    看来不用担心她被扔到海里去了，她自己能游回来的，就不知道女王硬把她塞上船是不是考虑到了这点，一个女性，会游泳又是医生，是最可能在遭遇不幸后幸存的……政治坚定在这时候应该很有用……弗朗西斯一边这样胡乱地想着，一边宣布人员到齐，拔锚扬帆！
    呃，还是先拔锚，扬帆么，等到了远海，确保这艘威武的战舰不会因为水手们的生疏撞上什么东西再说……
    船只启程，众人站在船上，风呼呼地响了起来，两岸他们所熟悉的、如画一般的纽斯特里亚山河急速向后退去，来自古中国的指南针带领他们前行，迎接他们的是未知的国度，未知的旅途。
    
    第265章  佣兵的信仰
    
    总主教启程出发前往永恒之城的差不多同时，雇佣兵阿布也踏上了归途，他对“不屈的图尔内斯特号”的小秘密有了一些猜想，但是尽管他不止一次地在海面上战斗，他对船只本身却并不熟悉，他能判断船只的灵活与速度，其他的他就毫不关心了，他对船只结构、行驶常识的匮乏使得他不能验证自己的判断。
    如果是在从前的纽斯特里亚，他相信他可以通过旁敲侧击的办法打听到许多消息，不过现在这里的气氛已经全变了，自从新任女王登基以后，整个纽斯特里亚就如米拉魁人形容天翻地覆的一句老话“整个世界在陶土轮子上旋转”。许多世代相传的古老贵族，仅仅因为家主随旧王去了海外，领地就被没收，在领民当中重新分配，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现在在纽斯特里亚不算稀奇，老雇佣兵甚至在酒店的一些窃窃私语当中听说，有胆大妄为的家伙，主动地跑到政府里头去告发自己的主人偷偷溜出国，就这样分得了他领主的财产，而他领主的妇孺就这样陷入了孤苦无依的状态。
    像这样骇人听闻的事情是酒馆里的人津津乐道的，诗人们列举了一个个遭遇不幸的贵族的家世，详细地描述他们的家谱和血统，而听众们一半是同情，一半是幸灾乐祸，总之，关于上层阶级的花边新闻和其他时代一样是最受欢迎的。然而。其他的一些情况，比如新政府决意重整河山，平整道路。排干沼泽地，恢复古代帝国时期的交通、水力、良田等等行为，就引不起酒馆听众的兴趣了，这些事情在酒馆里面议论得很少。诚然，酒馆里有许多就是做这一行的工人，但是他们多半是做具体工作的，计划上面的事情他们不晓得。他们干了一整天的活以后急着听小曲找乐子，不想继续谈工作。就是谈，也无非是今天的那块地真难挖。阿布在酒馆里能打听到的，不比他能在政府布告栏前面看到的多多少。
    新政府到处在招收人员，因为他们不光是为官。还要行政，所以什么人都缺：缺将领、缺队长、缺士兵、缺行政官员、缺会计、缺办事员……不合格的人员们着实造成了好些混乱，但是，阿布敏锐地觉察到，在这表面上的一片混乱之下，一种严酷的秩序逐渐地建立了起来。
    当然，这不是说，过去的纽斯特里亚就不严酷。在过去的纽斯特里亚，即使是主教或是公爵。也必须由一批全副武装的随从保护才能上路，拦路抢劫的到处都是，时不时还有异教徒跨海而来。连主教和修道院长都会被他们绑架勒索赎金，搞不好还会被杀。那些普通的农夫和商人就更不用说，他们晚上在自己的屋里睡觉，第二天就可能被绑到邻近某个无法无天的贵族领地上，从此再也见不到亲人，有的。甚至还会被本国的贵族和不法之徒勾结异教徒卖到异教徒的土地上为奴。
    但是现在，在这种严酷的秩序下。过去那些无法无天的贵族们、那些跨海而来的异教徒，都一个个地受到了惩罚，而且这种秩序还每天都似乎遵照一个了不起的计划在按部就班、井然有序地成长着，阿布模糊地感应到这个计划，但他简直不敢相信那是真的——见鬼的，这可恶的新纽斯特里亚，让人不敢相信的事情也太多了一点儿！
    阿布可以感受到这个秩序的建立，随着贵族们和强盗们一个个被严厉地制裁，法律越来越算一回事儿了——不止对那些穷苦无依的人，甚至对那些精明强干，有武装随从的人，也开始变得算一回事儿了——他们的心还是黑的，渴望的还是绑架农夫，贩卖奴隶，但是他们现在会在干这些事情之前考虑一下：“政府要是知道了……”
    有些人想到政府，就规规矩矩地束了手，到“图尔内斯特派”的教堂里唱起赞美诗来，并慷慨地捐献。另外一些胆大包天的人，不肯放弃他们素来做惯的，大有利润的买卖，他们不收手，但是变得隐蔽了，做事的时候避着人，他们从通衢大道上散去，改在人迹罕至的乡村地区干他们的暴行，新政府苦于人力，一时间还对那些地方鞭长莫及，但是大道上安全了，从前只在传说中才有的“怀抱婴儿的妇人都可以从一个教区走到另外一个教区，不怕人将她捆了”的“黄金时代”现在变成了现实——只要她谨慎地走在大道上，而这种大道，过去是成群结队有武装的精壮汉子才敢踏上的。
    因为环境一天比一天变得安全，使得妇人也敢单身走在大道上，所以现在各行各业都愈加繁荣了起来，过去，一个女人终日躲在自家茅屋里还怕被强盗劫了去，现在，她在屋外面养上五只鸡，隔了一些日子，就提着篮子到附近的集市里去，把鸡蛋卖掉，买几枚城里生产的钢针、绣花线或是别的什么。又过了一些日子，她背着自己的绣花作品走到城里去卖，买回城里作坊制造的纺车或者织布机。
    城里各行业的垄断也被打破了，过去只有特许的大商人才能和外国人交易，现在哪怕一个小贩也可以，这些小贩走遍了各乡，简直“连荆棘丛里，鸟儿窝里的羊毛都叫他们收拢过来”，因为竞争激烈了，产品的品质也在不断地提升着，就以白瓷护身符来说吧，过去有的是镶银的款式，现在镶嵌乌木的、镶嵌橡木的、镶嵌黄铜等的款式都被开发出来了，而且还有了软文广告，逢到节日，就有人拿着广告单子在教堂门口分发，上面起头是一个吓人的惊悚大标题，比如“纽斯特里亚人必看！不看不是纽斯特里亚人！”，接着是一个最新的神迹剧剧本，下面就是星座占卜，各星座在星期一适合戴什么款式的护身符，在星期二适合戴什么款式的护身符……末了就是医院大道老乌萨铺子货源充足，持本单可立减五银币还送挂护身符的红绳一条！一次买满七件更可享至尊豪华首饰盒一件！
    在这种激烈竞争下，某次阿布去教堂准备收集情报的结果就是收集了一身的广告单子，不得不说，里面的几个神迹剧剧本还是挺狗血挺好看的，阿布津津有味地全看完了……是的，为了收集情报他最近也认了一些字，好在现在认字的人多，要找师傅是很容易的，广告单子又全部是最通俗的那些，大概也就比恩恩啊啊那些不需要翻译的难懂点。
    看完后，他走到医院大道，那里一字排开各种护身符店铺，他一口气买了七件，叫老板串好红绳，装在首饰盒里。
    回到住处后，他拿出一把小刀，极其小心地破开首饰盒的内衬，将一张薄纸塞了进去。
    这张薄纸是前包买商人卡尔和他的同伙们给流亡政府的请愿书，这是阿布主动招揽到的生意，这个商人有钱，但也太不谨慎，阿布很容易地就从女仆们的闲话里打听到他对现政府的不满以及勾结流亡政府的企图。在敲诈了对方一笔钱后，他同意为卡尔到圣奥美尔跑一趟。
    这趟肯定不是单程，位于圣奥美尔的流亡政府想必正在企图反击，阿布认为他们要反攻的话眼下正是时候，他决定去给他们加一把火。
    再晚……那就来不及了。
    不等这个秩序扎下根来，阿布就见识到了它是何等地有力量，等它扎根了，别说流亡政府反攻了，圣奥美尔政府恐怕搞不好也会变成下一个流亡政府呢……
    而阿布也不仅仅是为卡尔跑腿，这个倚仗敏锐的感官和直觉的老雇佣兵已经察觉，这个秩序所编织的行政之网正在越来越严密，晚一步的话，他大概就离不开纽斯特里亚，只剩下投靠纽斯特里亚新政府，为新政府奉献终身这条路走了。
    他不喜欢那样。
    尽管他知道新政府现在缺人，作为一个会讲多国语言，熟悉各国风俗又有丰富海陆战斗经验的老兵，他一旦进入新政府必定前程似锦，但是，那不是阿布想过的生活。如果他想做官，他老早就做了，他在各国都被赏识，他之前也已经积累下了足够的财富，甚至一些贵族也不能和他相比，而且他比那些贵族还强，他知道哪里有温暖宜人的气候、丰富的物产和软弱无能的领主，可以让他过上惬意的退休生活。
    但是，他不做官，也不退休！
    战斗！冒险！从巨龙和恶魔的宝藏里抓走满把的金子！替教皇打真理教，替真理教打教皇！在信仰的刀尖与信仰的刀尖碰撞的火花上跳舞！这才是一个真正的雇佣兵过的日子，这就是他的天国！这就是他的信仰！只要他还拿得动一天刀子，他就要在这路上走一天！
    
    第266章  船上的赌局
    
    踏上“飞翔的圣西娜”号这艘魔鬼之船后没几天，所有的人都以飞快的速度腐化堕落了，连那几个曾经无恶不作，惯于抢劫教堂、焚烧修道院、杀戮修士修女的北方海盗也一个都不例外地坠入了魔鬼的邪恶深渊——
    “换班啦！换班啦！上面那个还不下来！到点啦，到点换班啦！”
    “叫毛叫！大爷我还没看够呢！我还要看一班，你下一班再来吧！”抱着名为望远镜的神器的家伙怎么也舍不得把手里的东西交出来，这东西太好玩啦！
    因为要训练海军的远洋技能，让从纽斯特里亚新招募来的水手们习惯靠罗盘和星象而不是靠肉眼看海岸线来航行，所以这次“飞翔的圣西娜号”没有像传统的商船那样沿着海岸线行驶，而是更深入大海一些，除了桅杆顶端举着望远镜的瞭望员，其他人都看不到海岸线，只有看不完的蓝天大海白云……
    这也就使得本来就竞争激烈的望远镜使用者之位争抢得更加激烈，人人都想多玩一会儿，也难怪，日后许多景点上的望远镜还是付费使用的，这不要钱的望远镜在这其他人只有蓝天大海白云可看的魔鬼之船上自然是人人争抢，竞争激烈，要不是纪律严格，船长时常巡视，好几起斗殴事件都被严厉地镇压在了苗头阶段，还不知道要惹出多大的乱子来呢！
    这回。下面的家伙虽然生气，也知道船长镇压起斗殴来那手段不是玩的，不敢动手。只敢扯着喉咙大骂：“强占瞭望位，狗熊找上门！霸占望远镜，菊花万人轮！下一班再不交出来，下辈子……不，这辈子就当小受！嫁人！嫁人当童养媳生子还生不出儿子全生的是哥儿！”
    他的骂声随着海风远远地传了开去，但是除了他以外，其他人都没有注意到这里所发生的小小争执。他们的注意力都放在另外一件事上面。
    “怎样怎样？”他们聚集在甲板的一个出入口处，焦急地等待着被他们派下去的那两个倒霉蛋带回来的消息。过了许久，那两个家伙才惨白着脸扶着墙爬了回来，看来着实受了不少折磨，不过焦急的众人可不管这个倒霉蛋有什么遭遇。他们一拥而上，急着要问确切答案——呃，关于三朵花某个部位的大小问题的答案。
    “呵呵，我赢了。”阿代尔笑嘻嘻地示意他们交贡。
    “切，你是真猜的，还是作弊的？”有人不服气地嚷嚷道，“也许你跟她们串通了，故意给的这个答案呢！”
    “嘿，赌输了就要认账。上船之前我都没跟她们见过面。”
    “哼，我不服，怎么大家都没猜中。就你猜中了呢？你说你不是作弊的，证据呢？”另外一个人气鼓鼓地质问道。
    “哈哈，猜中还不简单。”
    “老实交待你是怎么猜中的，为什么我们都没猜中就你猜中！黑庄！我们不服！”
    “猜中很简单——我有六个老婆，有的是经验啊。”毒蛇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面前这群处男，里头全是真心实意的怜悯。
    “切……”聚集在甲板上的去死去死团团员们登感一股悲凉之风吹过。恨不能立即打死这个炫耀党，凭什么！凭什么这家伙……这家伙一个人就占那么多资源呢！像阿代尔这样的首领之子。十二岁就有了好几个老婆和孩子，现在还不到二十五就儿女成行，儿子女儿加起来都有十二个小金毛了，眼看着离做外公也不远了，而他们这群平民连老婆还不知道在那里呢！
    在这样熊熊的嫉妒之火下，他们不由得在心里向着嫉妒这个魔鬼迈进了一小步……
    不过，恶人自有……那啥来磨。
    “恩？他们在干什么？”趁着好天气到甲板上溜达散步的两人很快就注意到了这里人群的聚集，他们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人群的外围，很快就弄清了这一切的原委，然后立马做了一个决定——打劫前海盗首领！
    正数钱的阿代尔面前突然多了一顶小帽。
    “尊敬的阿代尔兄弟，纽斯特里亚是十一税的土地，这船也在十一税的辖管之下，一切收入都要交税，请交十一税。”
    “……”从来没有交税概念的海盗头子当头挨了一棒，惊呆了。
    “哦呵呵呵！”刚刚赌输交钱的众人立即嘴巴咧到了耳朵边，幸灾乐祸，不仅在图尔内斯特的酒馆，在这艘战舰上也是一般，这简直就是人类的本能。
    “……”又不是交给你们的，你们乐什么啊！不管到我手里还是到他手里，总归还不到你们手里的，你们乐嘛乐啊！
    前海盗首领郁闷地数出十分之一刚到手还没捂热的钱币放在帽子里面，那举着帽子的手却顽固地不肯收回：“尊敬的阿代尔兄弟，赌博是不好的，赌博是通往地狱的深渊……来一台赎罪的祭礼吧！”
    “……”还没完了。
    “哦哦哦哦！”“哈哈哈哈！”周围刚赌输的人群笑的笑，吹口哨的吹口哨，看上去一点都不像刚输了钱的样子，看到别人倒霉就全忘了自己的吃瘪。
    “尊敬的阿代尔兄弟，富人上天堂比骆驼穿过针眼还难，钱财乃身外之物，世间一切都是腐朽，唯纯净的天国是永恒……”
    “呜……”我算知道教堂和修道院里面那么多金银财宝是咋来的了，这群该死的强盗！我的钱在手里还没捂热呢！穷凶极恶的前海盗首领看着周围就差没有热烈欢呼的人群，再看了看以护卫教会为第一职务的船长那结实魁梧的身板和不离手的钢锤，只得又乖乖地送出一份奉献。
    叫你炫耀！老婆多了不起吗！有经验了不起吗！女儿鸳鸯眼讨陛下喜欢了不起吗！哼！哼哼哼哼！处男总主教几句话把前海盗首领办赌局的收入剥夺了大半，非暴力（虽然是在暴力的支持下）打劫成功，得意洋洋地在护卫保护下凯旋回自己的住处了。
    “他手里还剩两个。”
    “拔毛不能一次全拔光，得留着下次再拔，一个不剩他下次就不会再开赌局了。”
    “他下次还会再开？”
    “不开赌局他们空下闲着来干嘛？离永恒之城还有好远呢，我听说他们都闲得跟让娜借书看了……”
    
    第267章  非暴力执法之路
    
    也许神明也听到了好不容易转职“良民”的前海盗首领刚到手的钱财还没有捂热就被半路横插一杠分去大半的苦恼，又或许神明感激这个前海盗首领在打劫了若干教堂、修道院、信奉正教的贵族后终于难得地向教会（虽然是名义上的正教教会）慷慨地捐献了一笔的缘故，总之，他们马上就不无聊了。
    总主教还没走到梯子下面，就听到瞭望员那里激动地叫喊了起来：“船！海盗船！”
    “哎呀！神明保佑，总算开市了！”听到这个“好消息”，整艘“飞翔的圣西娜号”上人人都容光焕发起来，他们立即在船长的指挥下各就各位，拉帆动桨，如猛虎下山一般猛扑向可怜的猎物，虽然那可怜的猎物，本是怀着打猎的心出来的。
    片刻后，海面上就多了一堆凌乱不堪的漂浮物。
    船上的渔网手将四处漂浮的什物和海盗一个个拉到船上，令众人失望的是，这艘海盗船在被他们撞飞之前还没来得及做上什么生意，船只也不大，他们的收获少得可怜，最有价值的大概就是船上的海盗们。
    在下一个港口，纽斯特里亚人把这些海盗全卖掉了。
    “路上遇到海盗怎么处理呢？”在“飞翔的圣西娜号”出航前，女王陛下的朝廷里面就有过这样的讨论，“不打不行，打的话，会不会有跨区执法的问题呢？当地政府会投诉我们吗？”这种白痴问题。不用说是谁问的了吧。
    “咳咳，都海盗在沿海乱跑了，说明那里肯定没什么海军。”杰生替她计算。“跨区执法……他们控告之前应该先掂量掂量会不会惹恼我们把他们一并执法了先！毕竟我们能到他们那里打海盗他们不能到我们这里打海盗这事充分说明了哪家海军实力强！再说，这也是为民除害啊，我们多打掉一艘海盗船，海上的海盗船就少一艘，这样，海洋就会安全，海贸也会增加！”
    “海贸就是钱！”有人热切地补充到。
    “而且。海上太平了的话，各国之间的交流也能增加了。会有本来限于危险而断绝的海路重新开通……这样的话，可能会有新的作物，新的工艺……传到我们纽斯特里亚来！”
    “恩。”女王陛下点头通过，后面一句大大说服了她。新作物和新工艺所能带来的生产力是她渴望得到的。
    这个方针制定后，他们就开始讨论，要是抓到海盗怎么办。
    之前他们对待抓到的海盗的办法是拉到采石场去让他们为保卫纽斯特里亚的海疆砸石头，但是在往永恒之城的路上，让军舰掉头把抓到的海盗送回来显然是不可能的，而把他们一路带到永恒之城再带回来，那消耗的补给也太多了，而且船上也没有容纳他们的空位啊！就是有空位，哪里有额外的看守看着他们不闹事呢？
    大臣们的意见综合起来很简单。在最近的港口把这些家伙当奴隶卖掉！
    “这个，这个不太好吧。”大魔王对于自己要变身当奴隶贩子还是有点介意的，她觉得买卖人口……这个。有点那个……“这是卖人呀，后世的家伙们，会怎么说我呢？”她这样挣扎着，虽然她知道，后世的家伙们，对于某官员某富豪家里有多少奴仆。那是津津乐道的，甚至有时候还会被引用来做某王朝老百姓生活得多么幸福的证据——那个时候的女人。可以卖身到富豪家里做女仆和小妾，多舒服多惬意啊！不过，回头看看自己的所作所为，大魔王觉得，那些赞美古代的人肯定不乐意赞美她的，别的不说，看看她竖在领地上的那些烟囱！
    最近，阿罗纳埃尔这里也要建立起砖窑、纸坊、铁厂了……
    再看看那些被她剥夺了领地和城堡，凄凄惨惨的贵族们……
    大魔王对于自己在后世的形象，那是丝毫不抱多大希望的。杖毙奴仆，这是高贵的世家大妇气派；贩卖海盗，这是不尊重古人人权的利欲熏心之举（确实）。
    “这个简单呀，只要让他们自愿就好了。”总主教阁下轻松地解决了这个问题，“他们自愿卖身的，能算卖身吗？”的确，就算到了21世纪，都有人叫喊，自愿卖就应该合法化，在中世纪，这当然更加地合理合法了！
    “可是他们会自愿卖吗？他们不自愿卖怎么办？”
    “嘿——他们不自愿，我们不会用棍子打得他们自愿吗？”阿代尔差点笑出声来，“都不用真打，拿根够结实的棍子，上面钉两根五六寸长的钉子，在他们面前晃上一晃，他们包管就自愿卖身啦。”
    “呃，这是坑蒙拐骗吧。”也只有罗怡这种白痴才会这样点穿这“自愿”的实质，21世纪的教授，还正儿八经地在论文里头写，妓院老板不强迫妓女卖，都是自愿的，办法就是先请刚从偏僻乡下出来不知道物价的小姑娘吃饭然后恐吓一下她们不做妓女靠做普通店员每个月拿不到五百元还不了债，“刚出来打工的小姑娘不知道（几顿饭多少钱和最低工资多少钱），很好骗”，“用绳子捆和殴打的事情很少”，所以妓女都是自愿的，这种先请小姑娘吃几顿饭然后让小姑娘自愿卖身一辈子还几顿饭钱的事情比黄世仁还慈悲，应该大大地合法化，不该被警察和法院骚扰。
    “哪里，这是非暴力执法呀，我们都没有真打嘛，他们就自愿选择了卖身，难道不是么？”
    “这个……”用阿代尔的办法，确实符合了“非暴力”（没有真的打），“自愿”（确实自愿），估计cctv都会声称这绝对是非暴力……呃，非暴力执法，就像他们声称强迫卖属于非暴力犯罪那样，但是罗怡大魔王还是觉得有点点不妥，“真的能确保自愿吗？”
    “当然！”阿代尔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证，“多少人口口声声地说，不管男人怎样预谋，怎样有准备，女人不自愿就不能被强x，即使这种预谋都够打倒一头大象的，女人被强x就是她自愿。那些海盗身强体壮，比女人力气可大多了，里头也不存在老人、小孩、残疾这种情况——所以，他们不自愿我们能强行把他们卖掉吗？”
    这句话有理有据，大魔王竖了白旗，卖海盗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并且被坚决执行了。
    
    第268章  当干爹的业余演员（二更）
    
    自打海船出发后，艾米丽有空就会往码头那边望过去，作为一个前海盗的女儿，她对“过一次海”本来应该习以为常了才对，但是这一次她的父亲不是和族人们一起去的，临走的时候又把她托付给了女王陛下，导致她除了担心父亲以外，自己也被担心着。现在，她的行动范围受到了限制，离开王宫的跑腿工作交给了别人，她对女红没有兴趣，所以就开始跟着其他人一起学习纽斯特里亚的新文字。
    在“飞翔的圣西娜号”出发前，阿代尔隆重地把这个女儿托付给大魔王，而罗怡为了表示合作的精诚，收她作了干女儿，就这样从一个曾经的三流业余演员晋升成了干爹……
    人家的爹现活着，当人家干妈好像有点那个，大魔王这样考虑着就当了艾米丽的干爹（她不知道艾米丽的母亲其实还在世），你问一个女人怎么能当干爹呢？笨，慈禧太后还是光绪皇帝的“亲爸爸”呢！只要有权有势，亲爸爸都能当，何况干爹乎？——千万别高估古代男权社会里男人们的节操。
    阿代尔对自己的女儿凭空冒出一个爹来倒也不介意，只是要求不能厚此薄彼，他的另外十一个孩子也请大魔王多多照顾……
    最后，大魔王就这样有了一百个干儿子干闺女，办仪式的时候她不禁有了自己穿越到了圣斗士世界的错觉——这家子真是。真是人丁太兴旺了！接下来发礼物发得她肉疼，随便什么小东西一发一百件积累起来的数字也就很可观了，干爹不好当呀！吝啬而且贫穷的大魔王在发过一次礼物后就发誓再也不当别人干爹了。
    “爱给人当干爹的一定是钱多烧得慌！”大魔王这样认为。
    现在她摸着空空如也的荷包。看着那一百来个头发眼睛多姿多彩的娃娃，虽然有“论女神范谁也不及我”的飘飘然，但是也着实为这笔天外飞来的庞大开支吐血不已，要是这帮人少生几个就好了！
    当然，她不像一般纽斯特里亚人那样，觉得一夫多妻让北方人子嗣众多不可战胜，统计一下就可以得知。就像中国古代那些以子女数量众多闻名的皇帝一样，表面上看每个首领都有许多儿女。可是除以他们妻子和女奴的数量后，那简直就是计划生育奖的候补得主了！如果这些女性每人都有一个丈夫，那么子女的数量可以轻松翻倍！这是因为她们在普通人家，没有避孕措施下会一直生育。而在首领的后宫里面，她们若不能长久地得宠，基本上一两个孩子之后就开始守活寡了！
    康熙皇帝是历史上一个以多子著称的皇帝，他有五十多个儿子女儿（包括夭折的），可是他有名号陪葬的妃嫔也有五十多人，平均下来每个人只生育了一个孩子，不但是计划生育的典范，还是一胎化计划生育的典范。这还是他本身生育力强的结果，要是一个皇帝本身不行。那么他的那些妃嫔基本等于做了结扎手术……
    艾米丽对女王陛下的这番内心小九九毫不知情，因为她是阿代尔特别点名要照顾的，所以罗怡为了保证她的安全（以及顺便监视）不再给她派跑腿的外差。她又表示自己不喜欢纺纱织布之类的室内活儿，罗怡考虑了一番，决定先教她学习纽斯特里亚的新文字，等她学会了，就可以教她自己的族人了。又因为艾米丽的北方出身，所以罗怡又额外给她排了法律课。让她可以教导她的族人哪些是可以做的，哪些行为在纽斯特里亚是违法的。像投降和议虽然同意他们保留祖先的信仰。继续崇拜他们祖先流传给他们的神像，宰杀牲畜献祭也被允许，只是限制在他们自己的居住地（这是为了避免刺激一般信徒的神经）但是，像献祭活人之类的血腥仪式在纽斯特里亚是绝对不允许的，一切的纠纷也要先提请给纽斯特里亚的法院，按纽斯特里亚的现行法律执行——罗怡可不想在自己的国土上搞出一个国中之国，不付租金的租界来。
    如果这些北方人真的能遵守并习惯纽斯特里亚的法律，那么他们就会纽斯特里亚化，否则，他们就会顽固地保留他们自己的特色，那样，对他们自己和纽斯特里亚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纽斯特里亚人会记得他们的祖先是海盗，不是纽斯特里亚人，而他们自己人数又不多，容易敏感，万一冲突起来对他们自己没好处。
    保留民族特色，那种状态，对爱旅游的小清新是好东西，而放在这战乱频繁的古代，不，即使是现代，那也是祸乱之源，分离之种！何况——这个时代一没有热爱旅游荷包鼓鼓的小清新，二没有热衷拍摄异域风情的导演摄影师，大魔王可以预见她搞这种国中之国既收不到门票也收不到租金，可以说是对她毫无好处。
    所以，毁灭这些投降者的民族特色，让他们尽快融入纽斯特里亚新社会就成为了大魔王目前的一个实事工程……
    而要让这些人知道哪些是可以做的，哪些是不可以做的，哪些是违法的，哪些是会触犯纽斯特里亚人忌讳的，某些风俗比如宰杀牲畜献祭又是为什么被有限地允许的，艾米丽就是一个好的突破口。她既是北方人，之前跟父亲学过一些纽斯特里亚话，在女王陛下身边又呆得最久，还在街头和普通纽斯特里亚人接触过，算是北方人当中一个比较熟悉双方风俗和忌讳的人，还懂得女王陛下的底线，所以她就被安排除了一般的识字课以外，还读了纽斯特里亚法律，以便帮助她的族人尽快融入纽斯特里亚社会。
    “遵命！如果有谁胆敢知法犯法，故意保留过去的做法，我一定狠狠地制裁他！”想到父亲的嘱咐和女王陛下的格外照顾，小姑娘两只不一样颜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样坚定的火焰，“叫他后悔来到这个世界！”
    “呃，还是要以说服教育为主，我派你去是为了预防而不是惩罚呀！出事务必通知我！”看着恨不能把检察官、法官和刽子手一肩挑的小女孩，大魔王罗怡赶紧给她浇了一盆冷水。
    “是……”艾米丽对这个命令就没那么兴高采烈了，她喜欢干脆利落地解决对手而不是耐心地说服教育。
    “希望别闹出什么乱子啊……我得派个人看着她……”想到海盗们曾经的野蛮作风，罗怡觉得还是有必要加个保险，哎，为什么她的手下们都这么不省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自由意志呢？
    
    第269章  他乡遇故知
    
    如果大魔王知道她的第一个信徒在永恒之城的遭遇，大概就不会发出那样的感慨。
    当瞭望员在桅杆顶端大声报告遥远的地平线上出现永恒之城的轮廓的时候，纽斯特里亚的新任总主教在心里偷偷松了一口气。海军成立的时候，女王陛下在水手们当中就有约定，大海上的缴获物在扣除十分之一的教会税，十分之一的伤残抚恤后，一半归公，一半归他们自己，在归他们自己的那份里头，船长、舵手等技术人员可以多拿一份。这条规矩订立的时候看起来很合理，没有人觉得会因此闹出什么乱子来。但是真的在航行当中实践起来后……特别是他们抢到了，哦不，是及时制止了两艘刚刚满载而归的海盗船之后，所有人的士气就高涨得太过分了……
    习惯卖掉海盗后，他们对那些解救下来的可怜人也两眼放光，总主教费了很大劲，举出“我们返航的时候还要经过这一带补充食水，要交好当地人”等理由，才说服他们把那些可怜的百姓放归家乡，本来，他还准备给他们发一点路费，但是弗朗西斯提醒他，没有路费他们一路乞讨回到自己家的可能性还大一点，有路费他们搞不好因为吃得胖胖的半路就被自己家乡的贵族骑士当肥羊抓了……恩，过去他常常干这等事来着。
    总主教考虑到弗朗西斯在陆地暴力抢劫这方面经验丰富。采纳了他的提议，只给每个百姓发了一小块面包，还是从海盗那里夺取的。亏得那些百姓都是些中世纪的百姓。当中并无一个穿越者，对教会的操行那是了然于心，得出生天已经喜出望外，倒没有敢在这上面计较，也没有妄想进了教会大嘴的财物能还给自己，都画着十字念着神名乖乖走了。
    瓜分了海盗和海盗财物之后，几个瞭望员都出过“眼睛一花。把商船误认为海盗船”的事故，好在弗朗西斯的眼睛还不瞎。用自己的那副望远镜确认之后一再果断停车，否则“飞翔的圣西娜号”大概已经变成一艘凶名赫赫的海盗船了。知道水手们的心猿意马之后，总主教对此非常忧虑——他是去永恒之城领取主教披肩的，不是在大海上陪海军赚军费的！他必须尽快赶到永恒之城才行！赶到的时候这群家伙必须不能退化成海盗才行！
    要是永恒之城还没到。他的手下们已经彻底忘掉了宗教速成班上的课程，满心只记得海上跨区执法，这该怎么好？
    虽然……他原本也不指望永恒之城看在他侍奉神明虔诚的份上授予他主教披肩……
    但是！样子总是要做好的！
    少一个瑕疵，就少一个被敲诈的籍口！
    他本着这样的忧虑，在船上给一众人等加了一堂布道，摆事实讲道理，分析了又分析，总算让海盗们，不。纽斯特里亚王家海军的水手们搞明白了“要是现在就胡作非为的话，可能被永恒之城加倍勒索，这样做是得不偿失”的道理。之后，他们的行为总算收敛了一些，改为全心全意地练习起帆桨来。
    有习惯于远洋航行的北方人的加入和教导，这种练习不久就出现了女王陛下渴望的成效，船速节节加快——不管海上吹的什么风，“飞翔的圣西娜号”都能做到扯帆前行。真是一艘地地道道的魔鬼之船——赶到永恒之城的时间居然和预计的差不多，完全没有被路上一路打海盗卖收获给耽误。
    “飞翔的圣西娜号”就这样在船上众人还没有彻底堕落——这是指的当海盗方面——之前。总算顺顺利利地到达了永恒之城，让还没领取到披肩的纽斯特里亚新任总主教长舒了一口气。虽然各国海军在屁股后面追赶的可能性不太大，但是他手下的海盗们，哦，是水手们抢习惯了在永恒之城里乱说，那麻烦可就大了，至少得多花好多金币才能摆平吧。
    这样掂量过后，他在得知永恒之城在望的时候，心里着实地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不过，大概是因为他是替魔鬼而不是替神明服务的缘故吧，新任总主教还没来得及踏上永恒之城那神圣的土地，新的麻烦就自动找上门来了。
    新任总主教曾经接触过的永恒之城里的一号人物，教皇特使，彼得鲁。巴普提斯塔，那个首鼠两端的家伙，没给他留下多么好的印象，他先前不想来永恒之城，一部分理由，虽然是微不足道的理由，就是不想和这个卖队友的彼得鲁。巴普提斯塔再见面，前任图尔内斯特主教若瑟将他倚为依靠，可这依靠，他倒不如去找张羊皮纸依靠依靠……若不是以为能有教廷方面的支持，前主教或许也不会跳的那么凶，公开一再地与总主教若瑟唱反调，可他尸体未凉，彼得鲁。巴普提斯塔就迫不及待地和总主教若瑟以及现图尔内斯特主教握手言和，并要求把这位有亵渎嫌疑的前任主教现任修道院长那数量庞大的财产充入教廷，作为图尔内斯特应交税款的替代。
    若说政治是一门堪比烹调的艺术，彼得鲁。巴普提斯塔就是一刀能切得豆腐三面光的大厨，这一着既充实了教廷的金库，又照顾了纽斯特里亚教会的面子，还不会被群情激昂的图尔内斯特百姓们扔菜皮，堪称最优解，就苦了那位曾经相信过他的前主教，一世刻薄，辛辛苦苦的积攒，没有给他自己的亲戚留下半分，全都成了代替图尔内斯特的税款，给特使大人收税的成绩单增光添彩了。
    这样的解法，当时的总主教若瑟和少年主教也想不出更好的解了，于是前任主教大半辈子的积蓄，甚至他家族本来的一些产业，都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填进了教廷的血盆大口。当然，教皇特使一行人，人手既单薄，又不熟悉纽斯特里亚地方，所以，在抄家过程中纽斯特里亚土生土长熟悉当地情况特别是熟悉前任主教情况（我早就知道那家伙勾结魔鬼！所以才和他关系不好！）的总主教若瑟着实地给了不少的协助，从前主教得自魔鬼的不义之财中稍微拿一点辛苦费也是应该的嘛！
    前主教若瑟的结局，本来在广场上就已经让少年主教感慨万分了，在得知屠夫家祖传的一个金手镯出现在和总主教若瑟关系密切的女人手腕上后，更加有了兔死狐悲之感——虽然，作为借助了魔鬼之力，实际上摁死了前主教的凶手来说，这种悲凉的感觉似乎总有点滑稽……
    就因为这样的缘故，所以少年总主教不想再见到这位纽斯特里亚人民、教会以及他本人的好朋友彼得鲁。巴普提斯塔！他不想见到他，就像一般人不想见到围着死尸打转的秃鹫和鬣狗那样！虽然彼得鲁。巴普提斯塔很识时务，不是个脑子僵化动不动要人严格修行不能越雷池一步的苦修者（否则他也成不了教皇的特使），但是有选择的话，少年总主教情愿看到他那个亲爱的、虔诚得跟他母亲一样还尤有过之的表哥，也不想看到这个淌口水的政治鬣狗！
    但是，当他看到永恒之城派什么人来迎接他的时候，他就立马怀念起他的好朋友彼得鲁。巴普提斯塔了。
    永恒之城来的人，没有最糟糕，只有更糟糕。老话说，货比货得扔，这一比，少年总主教对彼得鲁。巴普提斯塔这政治秃鹫，政治鬣狗可就无限思念起来了！
    因为来的人，他别说一点都不想见，他根本是一点都不想。
    中国有四句古话形容人间喜事，分别是“久旱逢甘霖”，“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他乡遇故知”。后来又有好事者，每句后面加添两字，把喜事变味，这改的四句就是“久旱逢甘霖——几滴”，“金榜提名时——不中”，“洞房花烛夜——不举”，“他乡遇故知——仇敌”。
    少年总主教很不幸地，遇到的正是这最后一种情况。
    他乡遇故知，仇敌。
    而且还不是那种像被他父亲或者他本人为着猪肉生意或是教会税提着刀追过一条街的仇敌，是那种……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他是连想都不愿意去回想的，相比之下，彼得鲁。巴普提斯塔，那是多么地……多么地人畜无害啊！
    就是因为这个人，他才不得不返回他明知有多么可恶的前主教若瑟手下，末了被嫌世界上多一个他的前主教若瑟给打发到布拉德那个魔鬼降临的领地上去。
    虽然随着岁月流逝，情况各种神转折，使得他整个人的身心和眼界都发生了剧烈的变化，对这个世界的认识完全倒了个个儿，从一个害怕和异端沾染上关系的人变成了一个自觉自愿的魔鬼信徒，但是，他对那个人的感觉，却从未变过。
    那是痛恨的感觉。
    纯粹的痛恨，以及，毛骨悚然。
    
    第270章  永恒之城
    
    “飞翔的圣西娜号”进入永恒之城的港口的时候，纽斯特里亚的前任总主教——照他们那一派的话，是正统总主教——派来的人已经在永恒之城有一段时日了。他们向教皇递上了控诉的书信，等待教皇下斥责那个僭称新任纽斯特里亚总主教的异端的命令。这在他们看来是水到渠成之事，有谁比那个人更加无法无天？然而，斥责的命令迟迟未下。
    这种拖延里头，既有老雅各布在此地的代理人出的力，又有图尔内斯特人民的老朋友彼得鲁。巴普提斯塔出的力。彼得鲁。巴普提斯塔是知道图尔内斯特、甚至附近几个教区的百姓和贵族对他们这位主教的满意程度的，他更知道图尔内斯特教区的富裕和古怪，他觉得，这是一件有利可图的事情，可以趁这个机会将上次未收成的税，加倍地收来，如果做到这一点的话，他在教廷和教皇本人心中的位置，一定会有大大的提升。
    他的意见在教廷里面绝非没有反对者，一些出身于纽斯特里亚教会的人，或是与正统王室有亲戚关系的人，认为这种僭称之风不可涨，必须正上下尊卑之礼，否则谁兵强马壮，都跳起来自己想当国王当国王，想当总主教就当总主教，那还了得？
    彼得鲁。巴普提斯塔对这种言论嗤之以鼻，听听，多么天真的想法！难道现在的局面不是谁兵强马壮就当国王。当主教么？前任图尔内斯特主教被兵强马壮的乌尔里希公爵一个手指头撵下主教宝座的时候，有谁会说这是开了一个不好的先例呢？这明明是一直以来的惯例嘛！各地贵族操纵主教、总主教的选举和任免那根本就是公开的秘密，甚至教皇……那也不新鲜不是么！最近这几位教皇是怎么上位的……异国乡下的贵族、农夫不清楚。永恒之城里头的大人物们谁还不知道呢！
    再说了，教皇的兵力本来就不多，而且永恒之城也不是活在真空之中的，泛滥的海盗、异教徒一样困扰着他们神圣的国土，最多最多也就是放个嘴炮，给想趁着“正统国王复国”打劫的各国贵族上上状态，还能自己派兵去抢不成？在复国这门生意里头。即使能复国成功，纽斯特里亚也就是重回正统国王和正统总主教的怀抱。教廷可沾的油水实在不多。要说支持正统国王最大的好处，大概就是以后纽斯特里亚王室对教廷会更加虔诚一些，教廷的影响力在纽斯特里亚可以大一些，不过。到享用这种果实的时候，教皇以及他彼得鲁。巴普提斯塔还在位么？
    一个像彼得鲁。巴普提斯塔这样卖队友的家伙，是不太会为了维护规矩能带来的长久好处而放弃眼前的利益的。
    当然，他也不认为教廷要一边倒向纽斯特里亚的新任总主教，他的意见是——待价而沽。
    看哪家肯付的代价大。
    所以，教廷既没有打发正统总主教派来的人回去，也没有拒绝接纳纽斯特里亚的新任总主教一行，这两伙人就这么齐聚这神圣的永恒之城了。就这样，正统总主教派来的人在为教皇的迟迟不答复而如坐针毡的时候。纽斯特里亚新任总主教在永恒之城的日子也谈不上有多么惬意。
    照着出发以前制定的计划，新任总主教一行人本来要在永恒之城里朝拜各处圣徒的遗迹，以及此前数位退位国王、王后在此地的坟墓。在这个混乱的时代。有众多凶恶的豺狼虎豹环伺，国王的宝座也谈不上有多么舒适，所以光是纽斯特里亚，就有好几位国王早早退位，到永恒之城做终极的朝拜，寻求那虚无之中的慰籍。至于他们是真心实意地因为虔诚而退位呢，还是因为政治斗争退位呢。那就不得而知了。他们在永恒之城里布施了不少金钱，死后都在城内获得了光荣的安息之所。
    新任总主教原来的计划就是依次朝拜这些坟墓以及各处神圣的教堂和修道院，仿佛一个普通的来永恒之城朝圣的纽斯特里亚信徒一般——身为一个武力上位的篡位者，干坐着等教廷的裁决也太傻了——交涉的事情其实轮不到他自己亲身上阵，就像教皇也绝对不会和他当面讨价还价那样。
    但是，教廷派来的联络人让他在心里直皱眉。
    图尔库拉尼却完全没有这种意识，他贪婪的目光和从前一样，一点没变，如果有人形容眼光是“透明的黏乎乎的触手”，不明白的人看一看图尔库拉尼的样子就会懂得了……虽然他们看过了之后会情愿自己永远处于无知的状态之中。
    这黏乎乎的触手从少年总主教的头发一路抚摸到了脚尖，然后开始抚摸他身边的两个人，左边刚转职的前海盗和右边转职有一阵的陆地强盗。
    两个人都被这眼光摸得不自在起来，至于深知图尔库拉尼是什么人的少年总主教就更别提了。
    图尔库拉尼却没有一点不好意思，即使他身边的随从咳嗽再三，他也坚持用这种触手把面前的三个人给摸了个来回，其中就数少年总主教被他摸得次数最多——因为别人是摸个来回，只有总主教他得再三确认，和记忆里那个苍白瘦弱的孩子的身影叠起来。
    那时候……真没想到他现在居然能成为总主教啊……图尔库拉尼咂着肥厚的嘴唇，好像已经把对面的美人生吞活剥了。
    面对这样的联络人，任何人恐怕都没什么心情去朝拜永恒之城里那些神圣的遗迹了，少年总主教当即感到身体不舒服起来，向永恒之城派来的联络人告了假，决定先在“飞翔的圣西娜号”上躺两天，哪里也不去，并婉拒了对方给他放血的好意——虽然图尔库拉尼的手简直都不肯从他胳膊上松开。
    这个老相识一步三回头，简直就像不光是目光里面有胶水，脚上也有黏答答的胶水一样地离开了“飞翔的圣西娜号”，这还是因为他的随从里头有几个是从别的地方临时差遣过来的而不是他一直带的那些，否则，照他的意思，就要在“飞翔的圣西娜号”上住下了——啊，有美人，还不止一个！还有金发美人！还有好稀奇的琥珀色眼睛！
    “给我倒杯清水来，吩咐厨房，晚上给我上全素，”少年总主教觉得面对这样一张猪脸这么久，今天大有守斋的必要，可见永恒之城确实是神圣的土地，魔鬼信徒脚还没沾上就自愿地守起斋戒来了，“不，算了，今晚就给我清水好了，少吃一顿没什么。”
    “大人，要叫让娜医生过来吗？”弗朗西斯一听总主教晚上居然不吃饭了，登时急了起来。
    “用不着，只是看到那个人想起一些不好的事情来罢了。”
    “那个人您认识？”阿代尔问道，现在他很庆幸投降对了主人，要是纽斯特里亚的新女王手下也是那么一个猪哥……他大概已经把对方的脑袋钉在自己的船首上了！
    “岂止认识。”见鬼，要是不认识，那该多好，想着那个被埋藏在记忆里的阴影突然就这么凸现在了自己眼前，比记忆里还恶心了十倍，真是……
    “他……干过什么？”弗朗西斯语气里的迟疑是因为他看到少年总主教的表情是绝对称不上愉快的那种。
    “啊，简单来说，他干的就是你以前在女修道院里干的那些，不过，他是在男修道院里干的，而且，不择手段。”
    “……”
    
    第271章  修道院往事
    
    图尔库拉尼第一次见到未来的纽斯特里亚总主教的时候，是在多拉修道院长的修道院里头，这位修道院长乃是他的一个远亲，为人以贪财吝啬闻名，在经书上的学问倒是极好的——无论他是说服人家掏口袋还是拒绝付给人家应得的，他都能搬出亲爱的神明他老人家来说事儿，讲得头头是道，仿佛那些赖债欠账的事情都是他应该做的，无论是修道院属下的农奴还是附近的贵族都只有目瞪口呆的份儿。他的这份学问与口才受到那一带上层阶级的赏识，获赠了许多土地和农奴，也有谣传说他参与过许多买卖圣职的事儿，那些土地和农奴是他给人家拉皮条的酬金。
    多拉修道院长对他的这个八杆子才打得着的亲戚没有给予什么好颜色，因为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图尔库拉尼的名声他是有所耳闻的。诚然这个时代的修道院也就那么一回事儿，许多无法无天的贵族子弟在修道院里寻欢作乐几乎是公开的秘密，男修道院在这方面也没比女修道院好到哪里去，但是，图尔库拉尼的糟糕之处在于他认为可以靠自己坚挺的人品而不是叮叮当当的东西付账，这在修道院长多拉的眼里简直是罪大恶极，不配做他亲戚。
    因此，他一再婉拒图尔库拉尼在修道院的寄宿要求，用了许多天花乱坠的理由，比如自己这个贫穷的小修道院破烂不堪。招待不起查克拉伯爵的侄儿。
    然而此番多拉院长的舌灿莲花却遇到了天生的对手，他越是拦阻，图尔库拉尼越是觉得他这个修道院里有可口的猎物隐藏。硬是声称自己打猎受伤，以此为由住进了修道院。他的这番猜测倒也没错，未来的纽斯特里亚总主教此刻还在多拉修道院长手下学习。
    多拉修道院长既然知道图尔库拉尼的名声，在放他进修道院的时候也预先对内打过了招呼，因此图尔库拉尼在这个修道院里住了三个星期，也就强行糟蹋了两个仆役和一个送贡品到修道院来的少年。
    他倒没有因此气馁，终于有一天把未来的纽斯特里亚总主教给堵在房间里了。
    “嘿嘿！”看到那个生得宛如山谷中的野百合似的少年人。图尔库拉尼觉得自己在这个修道院的等待算是没有白挨，多拉修道院长藏起来的宝物总算被他找到了。他二话不说，上前就动起手来，什么？你说他应该在办事之前问一下对方的意见？你以为图尔库拉尼是个傻子么？
    他很清楚，如果对方生于名门望族。多拉修道院长肯定早就把对方的家族抬出来恐吓自己了，相反，多拉修道院长假装没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而对方也一直隐藏自己，这就说明他背后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家族势力，甚至很可能只是个平民，被虔诚到白痴的父母送进了这个火坑。
    既然这样，在图尔库拉尼眼里，对方就和娼妓没有任何区别了。所以，他选择了提裤就上。
    “别！”那个少年惊慌失措地叫了起来，“这种事情是不行的！救主不允……”
    图尔库拉尼根本就没听他说话。一边抓着对方的要害部位，一边亲亲甜心地叫着，“乖乖，你马上要享福了，知道么？我要带你上天堂了！”
    “不行！不行！不行啊啊啊！”
    图尔库拉尼这时候倒没有太急着解衣服，他对用贵族的身份欺凌平民。欺凌那些身份不如自己的人是非常享受的，他在这种时候情愿多欣赏一会儿对方的挣扎和喘息。然后看对方那美丽的眼睛渐渐盛满绝望，明白平民只能任由贵族欺压的宿命，那种感觉真是太好了！他之所以欺负人，倒不全是为了身体的欲望，这种倚仗与生俱来的血统优势凌辱那些实际比自己优秀的人所带来的快感也是一方面！你们认识再多字，再有学问和才能又如何！我是贵族！我就是可以欺负你们！
    他不是不能接受女人，却专心致志地在男修道院里面寻找他的猎物，就是为着这个缘故。他是被家族内定要进入教会的子弟，但是他在文学和神学上，跟他在刀剑面前一样，都没有什么可圈可点的进益，在家族里，他是一个被人轻视的子弟，即使家族附属的那些骑士也不十分瞧得起他。但是，在这些修道院里他却可以找到比他优秀却因为出身而不得不屈从他的人——这是他的快乐源泉。在用各种卑鄙的手法在那些平民和农奴出身的人身上满足了他的欲望之后，他对外宣称这些人是因为出身低贱想往上爬而胡言乱语，并斥责他们攀龙附凤的妄想，就这样在事后再一次得到因为他的优越出身而来的快乐。当然，那些人在遭到这种双重的打击后如何自处，会不会因此走上绝路，是不在他的关心范围之内的。
    不过是几个下贱的平民罢了，死了也就死了。
    因为在这种事情上他精神上的享受不亚于身体上的，所以他没有立即直捣黄龙，而是先专心致志击垮对方的精神防线，等待对方的崩溃。
    打碎一个优秀的人的精神，这对即使在查可拉伯爵家族里也不算优秀的图尔库拉尼来说就像甜点上的奶油和樱桃，美味得无以复加。
    因此，他不惜把身体上的享受先搁一搁，在控制住对方后并不急着占有对方，美味总是要慢慢享受的。
    他就这样正聚精会神地欣赏着对方因为痛苦和屈辱而扭曲的面容，忽然觉得脖子上一凉。
    “放开我！我父亲是杀猪的！我知道哪里是要害！”少年咬着牙喊道。
    图尔库拉尼一模腰带，发现原来是对方刚才挣扎的时候把自己腰带上的匕首偷去了，但是他被匕首抵着脖子，却并没有放手——他非常相信自己坚挺的人品——这可是有查可拉伯爵那高贵的血统来肯定的——他不慌不忙地咧嘴笑道：“你胡思乱想些什么呢？小乖乖，我可不是随便什么人，我是查可拉伯爵的侄儿，你敢动我？你信不信就是多拉修道院长也保不住你？乖乖的，别胡思乱想，把刀子丢了，我还当你是我的小乖乖，小甜心。听话，乖乖跟了我才是聪明的好孩子，我不会亏负了你的，到时候，那些贵族小姐都要嫉妒你有我这么一个高贵的情人呢，听话，恩？”
    他一边这样说，一边加重了自己手上的力道，根本没有放过对方的打算，眼看着那个野百合似的的少年仰着头喘息，眼睛里渐渐浮现出了绝望的神色……
    突然，少年的眼睛瞪大了，他叫道：“可敬的修道院长！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哈？”大概是自己太享受太激动了，都没有注意到来了人，不过，就算修道院长到了，图尔库拉尼也不怕对方惩罚自己，他可是一个贵族！而且还不是什么随便地方的乡下小贵族，他是赫赫有名的查可拉伯爵的侄儿！糟蹋个把平民子弟怎么了？这也算事儿吗？他转头对修道院长说……
    背后根本没人。
    就趁他这一松手的当儿，那个少年飞也似地脱离了他的掌控，跳窗而逃。
    事实证明，对方的确比他优秀，拥有非凡的应变和演戏的才能……
    可那又怎么样？
    负责与纽斯特里亚新主教联络的联络人图尔库拉尼在返回自己官邸的时候，得意地想到，逃了这么大一圈，还不是乖乖地回到自己的手里来？这一次，他可没那么容易跑掉了！
    
    第272章  狂想曲
    
    这件事情的另外一个当事人，新任的纽斯特里亚总主教阁下这会儿的心情就没那么好了，他不仅因此节省了一顿晚饭，还选择了当晚进行守夜仪式，给自己加排了功课，看得一船的人都忧心忡忡。
    当天船上的晚餐气氛压抑无比，全无到达神圣的永恒之城的欢乐，可见“飞翔的圣西娜号”确实是一艘魔鬼之船，短短一段旅程已经让上面的人全数腐化堕落了。
    有几个人根本就没有参加主舱里的晚餐，他们都守在了总主教的身边。
    骑士弗朗西斯自不必说，但是……他疑惑地看着对面面露悲痛之色的医生护士药剂师三朵花：“出了什么事？”记得她们在联络人走后忙着给甲板消毒来着，这会儿出现在这里是？
    “骑士大人，我们都是站在你这边的！加油！一定要保护好总主教阁下啊！千万别给那头肥猪机会！”
    “要是你没保护好，让那头肥猪得手，我们就呼吃了你！”
    “这种糟蹋美型的事情绝对不允许发生！”
    “……那就谢谢了。”虽然听不明白但是似乎很厉害的样子，骑士按着礼节对女士们的支持表示了感谢，然后把他从厨房端来的小炖锅放到了总主教身边，这炖锅下面带着个小灶，里面放着两块木炭，可以保温很久，“厨房做的奶油香草鱼汤。”
    在很多地方。吃鱼不算破了斋戒，虽然他也没指望总主教今晚能有胃口，但是在对方还要守夜一整晚的时候他当然不能仅仅准备清水。
    令人惊讶的是。阿代尔也来了。
    “似乎我们以后还不得不要和这个猪油桶打交道的样子，”琥珀色眼睛的，有毒蛇称号的前海盗首领这样解释他前来的理由，“如果有可能，我想多知道一些有关他的事情，以便我们再也不必和他打交道。”
    这个理由十分充足，不过其他人都对他怒目而视。显然总主教根本不愿去回想，光是今天的会面就足够让人毫无食欲了。医生让娜第一个跳了出来：“总主教现在身体不好。这种操心的事情等明天再说！”
    听到医生说的话，骑士踏上一步准备强行送客，阿代尔则往后退了一步：“嗨，我也很恶心。所以恶心的东西尽快解决掉不好么？”身为一个极其年幼就因为残酷的诡计成为海盗首领的人，以往还从来没有人胆敢用这种眼神看过他！要不是他很有涵养，错了，要不是一刀捅了对方太干脆利落还有一堆后患，以及事先约定的“一切行动听指挥”，图尔库拉尼估计早就竖着上船横着下船了，不，是早就被他吊在桅杆上做成血鹰了。
    图尔库拉尼对于自己差点就当场被做成血鹰的命运一无所知，他正咂着一对肥厚的嘴唇。幻想着要怎样折磨当初依靠欺骗和演技从他的怀抱中逃走的屠夫之子，那个继承了母亲幽谷百合般容貌和屠夫父亲诡诈刚强心性的小骗子！他要好好地折磨他，叫他后悔自己生为一个美人！
    不错。他现在是声威赫赫的纽斯特里亚总主教了，论起来，比图尔库拉尼本人现在的地位高得多，而且他还不是普通的那种因为出身或是政治交易被任命的总主教，听彼得鲁。巴普提斯塔说，在图尔内斯特他很有威望。被视作神恩加身之人，未来的圣徒。可是那又怎样？
    他不过是个屠夫的儿子罢了！
    而且，他现在还有求于永恒之城，他是趁着前任总主教和国王一起流亡海外，自称总主教的，他要取得教皇的承认和教皇发给的披肩！他不是清白无暇无欲则刚，他有求于他！
    图尔库拉尼虽然只是个联络人，在永恒之城里等级不高，但是他知道彼得鲁。巴普提斯塔的计划——他是查可拉伯爵的侄子，他们家族通过联姻，在这座永恒之城里有相当的人脉——他很清楚教廷的秘密决议和计划——拖延纽斯特里亚现任总主教取得披肩，也拖延纽斯特里亚正统总主教申请的斥责，直到他们按捺不住，主动加大贿赂的砝码。
    在这个计划里头，联络人也是重要的一环，他要负责的就是拖住这位纽斯特里亚的新任总主教，一拖再拖，直到他付出能让教廷满意的沉重代价。
    当然，在拖延的时候，他也能通过暗示为自己取得好处。
    这个临时职位虽然地位低，又有许多杂事，却是个颇有油水可捞的位置，他若不是查可拉伯爵的侄子，在这永恒之城里有许多有实力有人脉的亲戚，他也拿不到这个看起来无足轻重的临时职位！想到这里，他不无轻蔑地看了一眼街道上朝圣的人群，那些可怜的平民，他们一辈子都休想有像他这样的背景和人脉！即使上天像钟爱木匠的儿子那样钟爱那个屠夫的儿子，给他美貌、才能和运气，又怎样？他注定要向他，图尔库拉尼，一个在神学和刀剑上都一无所长的人低头降服，没有血统就是没有血统，这是再怎么也改变不了的！
    他很乐意拖着那个小妖精，欣赏他因为拿不到披肩得不到承认的焦虑和痛苦，等到他快崩溃的时候，示意自己有办法帮助他，叫他付出一些代价来……叫他先侍奉自己？也许他拉不下这个面子……但是，先开口索要他的手下的话，不给予对方一些希望却又不能再接触到他本人了。
    靠某个充血部位让对方丧失理智，图尔库拉尼的智商还没有低到那种程度，毕竟他不是那种光靠幻想解决的处男，他在这方面的经验是不少的。
    他专心致志地思考怎么把纽斯特里亚使节团里的这三朵男人花全收了，横竖新任总主教称病，他今天再无别的杂事，可以一心一意地钻研怎么靠职务之便给自己谋取肮脏的好处。
    “那个金发碧眼的美青年，身材真不错……”他这样幻想着，平时图尔库拉尼对这种经过精心锻炼的人是不敢下手的，因为这种武士一旦急了，别说他一个贵族的旁支子弟，就是国王也敢捅刀子，图尔库拉尼对这种人就不敢像对待修道院里那种已经被严苛的规矩给折磨压垮，被鞭子打得不敢越雷池一步的孩子那样下手了——他到修道院的孩子里寻找猎物不是因为他恋童，是因为他有把握可以依靠修道院里的“规矩”吓住对方，毕竟，他在刀剑上的点数跟他在书本上的点数一样少得可怜，他虽然爱好用强折磨凌辱，他自己的体力却没有胜过常人。
    而看到在总主教身边如绵羊般驯服的骑士弗朗西斯，他就不由得想入非非起来，因为这种一看就武艺高强却又这么温顺的美青年真是难得的猎物，看起来大概还不知道性为何物吧，可以这样那样再这样那样——也不知道年轻的总主教是从哪个伊甸园里找来的这么纯真的小羊羔——他图尔库拉尼这次真是有口福啊！
    当然，随侍在另外一边的那个琥珀色眼睛的美人看起来也很不错的样子，沉静安稳，最主要的是那对眸子的颜色真是太少见了！不知道受辱动情的时候，那张安静的脸和那对琥珀色的眼睛会有什么样的变化呢？他又会发出怎样的呻吟和惨叫呢？
    当晚图尔库拉尼就沉浸在这样的美妙的狂想里，在他妻子身上挥汗如雨——是的，即使在这神圣的永恒之城，娶妻的教士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儿。
    
    第273章  发愿
    
    神圣的永恒之城里的人们在神明庇佑之下尽享欢乐的时候，纽斯特里亚人的船上却弥漫着压抑的气氛。
    阿代尔并不是随意地来到总主教的房间的，在出发前他做过深思熟虑的考量，这考量不是关于怎样除掉那个恶心的猪油桶的——他不怀疑自己一个人就能收拾掉永恒之城派来的联络人，那个人除非天赋异禀，否则实在不太可能是个高手，他的那些随从个个臃肿肥胖，看起来倒是很体面，就不像能打的样子，阿代尔很有把握一举收拾了猪油桶，可是，他在船上不是首领，这条船的军事首领是船长弗朗西斯，真正主人是使节团的团长总主教阁下，这两个人没有行动表示，出发前发过誓“一切行动听指挥”的人贸然行动的话……恐怕会使得他一直以来的计划功亏一篑。就是因为考量到这个，所以他才强忍怒气，让那个猪油桶毫发无伤地离开了“飞翔的圣西娜”。
    但是，当时没有动手，不意味着他就永远不动手，总主教的不悦是每个人都看在眼里的，阿代尔相信他跟自己一样渴望让那个猪油桶升天，难道他是有什么宗教上的顾虑吗？
    阿代尔觉得，自己“暂时改宗”的身份在这方面是个有利条件，因此他来到了总主教的房间，准备向他表达自己乐意在杀戮方面替他服务——反正他只是一个“暂时改宗”的异教徒。而且，在过去有过不少斩杀修士和其他神职人员的记录，总主教尽可以放心用他。不怕他临时因为宗教原因放弃杀人！
    他就这样来到总主教的房间示意要帮他们解决问题——通过亚历山大大帝的方式——他知道弗朗西斯听得懂他的杀戮暗示，虽然这个骑士的行为看起来仿佛恪守着道德的完美规范，可是他的许多战斗手法却不是规规矩矩地在迂腐的奶妈呵护下能练出来的，一同在海上对海盗们跨区执法的时候，阿代尔清清楚楚地看到他能够识破手下们的一些偷懒耍滑瞒报掳获的歪门邪道，还能通过目测检验出一个人身上有没有隐藏着贵重的财产，知道一个人会把他的财产藏在身体的那些不可思议的部位。查验起金子的成色来就跟珠宝商那么老练，所以。这个人远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天真纯良，九成九是个拦路抢劫的行家里手，搞不好也跟他一样抢过教会的财产。因此，“毒蛇”相信。掀开表面上的那层羊皮，下面肯定能看到一头狼崽。当然，既然对方装成一头大尾巴羊，又是他现在的上司，阿代尔也就无意去揭穿他，只要他明白自己的意思就行——杀一头肥猪而已，阿代尔现在的手下虽少，还不用假手于人。
    “不好。”首先回答琥珀色眼睛的海盗首领的，却不是别人。而是之前一直闭目静坐的总主教本人，他说着这话的时候依旧闭着眼睛，维持着在一种失神的状态里。以至于在场的几个人竟然未能在第一时间里发现回答的人是谁，他们好奇地彼此张望，询问：“为什么？为什么不能马上干掉那个恶心的家伙？”
    当他们发现是谁在回答他们的时候，就更加地吃惊，因为他们都目睹了总主教对那个猪油桶的憎恨简直溢于言表，几乎维持不住礼貌了。即使在对方离开后还恶心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这时候居然站出来反对他们的杀戮。保全图尔库拉尼的性命，这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因为我也要多知道一些有关于他的事情……”年轻的总主教轻声道：“……关于他的消失与我们来此的目标有无妨碍。”
    “难道您还要与他接触？我说的是万一他……”阿代尔接口道。
    “是的，如果有必要的话。”总主教干脆利落地回答，他睁开了双眼，目光一如以往，坚定清澈。
    “您真是坚忍。”阿代尔称赞道，居然能下决心去和那样的对手周旋，谢天谢地，他还没有落到要和那种浑身散发着腐朽臭气的家伙相伴，其他人和总主教的关系比他亲密得多，听到这个回答却几乎惊慌失措了：“一定要和这种家伙打交道么！”“我们备下的消毒药物不够用的呀！”“万一……万一……怎么办才好呀！”“我可以代替吗？”
    “一个酒囊饭袋而已！”总主教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你们觉得他能拿我怎样！过去他就不能得逞，现在他还能更进一步么！我要守夜并作额外的功课，是因为我为我自己的怯懦感到羞愧！过去我只是一个一文不名的穷孩子，无依无靠，还没有屈服于他的淫威，难道现在我是纽斯特里亚的总主教，却要听从这个小人的摆布么？在过去的岁月里，我蒙造物者的指点，胜过的对手，哪个不比这个家伙强大！他比前任图尔内斯特主教兼圣马丁修道院长出身更尊贵么？他比我的前任总主教更有政治才能么？他比来犯的北方人和拉卡德人更蛮横更凶恶么？——他企图加于我的捆锁，我必会砸回他头上！”
    在场的几个人全都低下了头，为他们刚才轻视总主教而感到羞愧，这种羞愧是发自内心的，因为他们都忘记了总主教和他们一样，都是一个惯于战斗的斗士，这时候他们想起来总主教曾经踏过通红的铁犁，也曾经立于城墙上亲冒矢石向凶恶异常的食人的异教徒军队投出石块，还曾经用几句话把阿代尔抢了个精光，他们怎么就会以为他如那种娇养深闺柔弱无助的处女会任人欺凌了呢？
    半响，有个人问道：“明天，那家伙来的时候……”
    “告诉他我身体不舒服在斋戒，让他后天来！”总主教回答，“阿代尔，你去挑选两个善于打听事情的人，要机灵点的，明天一早就进城去，打听一下城里上下的情形，想办法问问能不能换掉这个联络人；弗朗西斯，你检查一下上下，不许他们因为靠岸就松懈了，也不准随便放什么人上船；让娜、宝儿、露娜！你们三个这段时间没有光顾着胡闹把手上的本事都忘光了吧！”
    “没有！”三朵花一下子跳了起来，“专业的事情，是不会忘的！”
    “那就好，虽然我希望不要用上你们。”总主教说，“目前的计划就是这样，如果只是因为永恒之城对这家伙的本性不了解，我们能够顺利的取到披肩，那么暂时留着那家伙的性命也无妨，毕竟我们的第一目标是披肩，明白了么！”
    “是！”
    
    第274章  植物大战僵尸
    
    第二天，在永恒之城的枢机们集会议事的时候，也谈论到了纽斯特里亚的这两位总主教并存于世的事儿，和后世不一样，中世纪的枢机未必是主教，甚至普通没有发过愿的信徒也能成为枢机，不过说实在的，在主教们都可能有妻子儿女的情况下，教士和俗人的区别，除了衣服，别的一般人也确实分辨不出。
    虽然纽斯特里亚出现了两位总主教这种情况在一般人看来骇人听闻，但是对于永恒之城里这些见多识广，深知政治秘密的枢机来说，这都不算什么事，彼得鲁。巴普提斯塔的计划已经在内部获得了肯定。这天之所以重新又谈起这件事来，是因为纽斯特里亚正统总主教的人得知了新任总主教坐船到来的消息，再次向教廷提出了申诉，而教廷里那些支持他们的人又在其中鼓动的缘故。
    “除了申诉，他们有没有提出什么诚意来呢？”
    “条件还跟过去一样。”
    “哦。”
    “他们没有增加诚意的表示么？”
    “情绪很是激动呢，我已经吩咐人看着他们，叫他们不要和新来的客人们斗殴，那样是不好看的。”
    “激动点好，现在激动说明他们怕了，人必须畏惧我主，他们要懂得畏惧，知道一切不是应该有的，懂得了，就明白付出乃是为着他们自己了——那么，我们新来的客人们对于纽斯特里亚的总主教之位。又有怎样的诚意呢？”
    “他们没有任何表示。”
    “呃，不会吧？他们这么远来，难道只是为了观光和朝圣么？”
    “不。是接待的人选——图尔库拉尼和新任的纽斯特里亚总主教过去有些过节。”旁边一个枢机突然插进话来，本来他是预备安排自己的子侄做接待的工作，却被图尔库拉尼的亲戚抢了去。
    “过节？什么过节？”其他的枢机们并不知道这件事，都纷纷问道。
    “纽斯特里亚的新任总主教，原来是个平民，现在年纪也还轻，总之。图尔库拉尼和他在这上面有些过节，似乎没有接待呢。”说话的枢机眨了眨眼睛。其他的人也都领会了他的意思，因为在这座神圣的城市里头，娈童和娼妓就跟古时候在圣殿里一样如鱼得水，所以枢机们马上都明白了这个暗示。不过，图尔库拉尼的亲戚立即站起来予以了回击：“这种污蔑是没有道理的！我的亲戚出身高贵……”
    他的发言被一阵笑声打断，显然在座的即不是三岁小孩，也不是相信信仰之力的纯洁穿越者，他们是对发生了什么事都不奇怪的老练政客，这个人尴尬地停下了他辩护的发言，并且懊悔他提出图尔库拉尼的时候怎么就没有想到他这个恶癖——大概是因为图尔库拉尼一直以来对权贵都很是献媚的缘故，他忘了他对平民是怎样的态度，而新任的纽斯特里亚总主教又不巧正是平民出身。
    笑声停下来的时候。在座最有权势最老练的枢机却发了言：“叫图尔库拉尼继续他的任务，我们呢，什么也不知道。”
    “什么？为什么？”
    “让图尔库拉尼透露一下。正统的总主教正在我们这里递交申诉的事情，他就不敢回去了。”那个老练的政客说道，“为了摆脱图尔库拉尼，这个漂亮的孩子肯定愿意付更多的钱。”
    “如果他愿意用自己付账呢？”先前的那个枢机不服气地说，“这个年轻人升得这么快，你们不会以为他还保持着贞节的誓言吧。”
    “啊。那么我们就有了随时收回披肩的理由了。”姜果然还是老的辣，“如果有其他人愿意为这披肩付更多钱的话。那时候，‘用菊花通路，这真是骇人听闻的罪恶！我们要纯洁纽斯特里亚教会！’”
    又一阵轻快的笑声，这高明的决策就这么定下来了。
    当天晚些时候，得到了确实保证的图尔库拉尼就迫不及待闯地上了“飞翔的圣西娜号”，连随从都抛下，几乎一看见那位年轻的总主教就施展起他新得的，由教会高层保证过的淫威来了：“你们纽斯特里亚的总主教若瑟派来的代表已经再次向教皇陛下提出申诉了！他们指出了你们许多的异常，并且有纽斯特里亚流亡过来的人发誓作证了，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你们别想着什么换联络人的小花招，要赶紧抓紧时间改悔！低下你们高傲的头颅，别以为总主教算得什么——何况现在还没有拿到披肩呢——要知道，在这永恒之城就跟在神明他老人家眼前一样，是容不得骄傲的！快改悔吧，否则别说显赫的总主教披肩，就是想保持一个普通信徒的身份亦不可得呢！”
    他口中说着这样凶恶的话，行动上却也没有放松，步步逼近了他的猎物，一直到几乎贴到总主教脸上，气息都能吹起对方的头发，然后，他在少年总主教的耳边低声耳语了一句：“斋戒完了，到我叔父的小礼拜堂来……”
    被他逼到墙边的总主教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似乎被他这种大胆和无耻惊得说不出话来，图尔库拉尼心满意足地欣赏了这一表情，然后后退了一步，提高嗓音进一步恐吓道：“时间不等人啊，改悔得晚了，就迟了，嘿嘿！”
    他就这样无耻地威逼和恐吓了总主教，正得意洋洋地要推门出去的时候，一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仆人端着一个精致的瓷壶和一个水晶杯过来了。
    图尔库拉尼本来准备走的，看到端来东西，猜到是给总主教喝的，又停下了脚步。
    那个仆人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有太过注意，随即跪到总主教身边，倒了一杯葡萄酒。浓郁的香气立即四溢开来，总主教像要忘记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一样马上捧起了酒杯，当他将酒杯凑到嘴唇旁边的时候，那张令他厌恶的脸又出现了。
    “斋戒的圣徒可不宜喝酒呀，”图尔库拉尼知道到他是要喝酒压惊，幸灾乐祸地说，“给我也来一杯吧。大人，我不信你是没伺候过人的。”
    “你……”总主教气得将酒杯一把推入了他手里。
    图尔库拉尼倒也不推辞。将那沾过总主教嘴唇的酒杯拿到自己手里，一口饮完，那确实是上等的葡萄酒，他意犹未尽地故意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用这种粗鲁的身体语言再次侮辱了总主教一次，在场的仆人也都惊呆了，他听到其他人沉重的脚步渐渐往这里奔来了，才放过了总主教，向外面走去。
    当他走到甲板上，觉得自己已经大获全胜，并且在不久的将来会获得更大的胜利，在这种喜悦的心情里与被他抛在甲板上的几名随从会合，预备离开这魔鬼之船的时候。却听到后面传来一声叱喝：“停步！”
    如果那句话是第二个人说的，图尔库拉尼是根本不会停下脚步的，他在得到了枢机们的指示后。已经把自己看成纽斯特里亚使团的主宰了，但是那句话却是发自于刚刚被他以那种方式侮辱过的总主教之口。
    “怎么？”他傲慢地转身道，“我们尊贵的主教大人（他的语气让一向跟随他的随从都大大地惊讶，因为那是一种纯粹的侮辱性质的语气，他说主教大人如同呼唤一个娼妓）现在就想改悔么？”
    “应该改悔的是你！”总主教对着图尔库拉尼大声喊道，“你的所作所为。不像领受了圣灵的人，倒像那不认识神的外邦人！你这样越分欺负你的弟兄。主必报应在你的身上！”
    “哈！”图尔库拉尼轻蔑地都要笑出声来了，他以为提出神就能吓住他了么，过去在多拉修道院长的修道院里他就傻乎乎地呼唤神名，念叨着教规，现在又想靠神明和教规来挽回自己的颜面了，可笑！这里可没有多拉修道院长，而枢机们是默许他对这位地位不稳的总主教的凌辱的，教规这种死物，还能奈何得了他一个大活人么？
    “你是不是我的弟兄，那还难讲地很，”他这样嘲笑他地位不稳有求于他的对手，“这里可是永恒之城，不是纽斯特里亚，外邦受敬奉的长老，在这里是什么也不算的。”
    “造物的意志近了！”总主教闭目说道，“你只顾放纵自己，不承认我是你教中的弟兄，一味地污秽，你这样做不是弃绝人，你乃是弃绝神！你企图污秽旁人，结果必定是污秽你自己！”
    “少装模作样了，我便不信……”傲慢的联络人话音未落，忽然烦躁起来，他一拳敲到船栏上，然后又是一拳，嘴里吼叫起来，却是谁也听不懂的词语。
    “大人！大人怎么了？”他一个心腹的随从急忙凑到他身边，想听明白他吼叫的是什么，“啊～～”他随即激烈地惨叫了起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其他几个随从也匆匆上前，当他们看到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都惊得目瞪口呆！
    刚才还和总主教争吵的图尔库拉尼居然把他最为心腹的那个随从的耳朵咬了下来！
    而且，这还不算完！
    他还在继续啃咬那个曾经跟随他主人作恶多端现在又因为他主人极端不幸的随从的脸，血沫顺着那个倒霉蛋的脸淌了下来，伴随着声声凄厉的惨叫，这恐怖的场景让那些见过不少野蛮的斗殴场面的粗野随从都吓呆了！
    “主人！主人！”有两人只会发出徒劳的呼喊，另外一个机灵些的，上前企图把他的同伴从他主人的牙齿下面解救出来，“主人！您怎么了！你们别光看着也过来帮忙呀！”
    三人一起上才把他们不幸的同伴从主人的牙齿下面救了出来，但是图尔库拉尼并没有因为失去食物而沮丧，他转头开始啃起船只的木头栏杆来。
    “哦！不！”随从们看到他们主人的这种疯狂举动，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救我，救我！”那个被啃掉了一只耳朵和半张脸的随从悲惨地呼喊着。
    看到这可怕血腥的场面，纽斯特里亚人却镇定得多，他们都画起十字来，并跟着念到：“造物的意志近了！”
    听到船上传来的声声惨叫和打斗的声音，在码头上巡逻的士兵们也赶了过来，当他们发现正在发生的事情是永恒之城派到这个船上来的教士忽然发了疯咬噬起他自己的随从来，也个个被吓得呆若木鸡：“天哪！天哪！这人疯了！”
    “刚才还好端端的呢，在他对我们的总主教口出恶言之后就疯了！”纽斯特里亚人这样告诉巡逻的士兵并他们的长官。
    “这……”匆忙赶来的巡逻官长起初不敢相信，但是图尔库拉尼的随从们没有就纽斯特里亚人的说法作出任何反驳来，于是他也就信了，“唉，唉，这个人一定是邪魔附体了，居然敢对一位堂皇的主教如此不敬！主教大人，我们会把他送去驱魔的！”
    “必定是邪魔附体了，否则怎么会那样丧心病狂地讲那种越分的话并污秽的举止呢，这些邪魔着实是可恶的，它们一直与我主为敌，让教会生不和，”主教宽容了刚才还在凌辱威逼他的人，“如果可以的话，让我来为他驱魔吧。”
    “那样做再好也没有了。”巡逻的官长感激道，而图尔库拉尼的随从们也提不出什么反对的话来。
    虽然主教同意了为刚才还在凌辱他的人驱魔，不过具体的仪式却不是由他亲自动手，在弗朗西斯轻松地用一颗卷心菜砸倒了还在持之以恒地用牙齿雕刻栏杆的图尔库拉尼后，让娜、宝儿、露娜三人组就一起上前，用几根绳子将刚才还威风得不可一世的图尔库拉尼吊在半空中，剥去了衣服，施展起她们的专业技能来了。
    让娜伸出一只白皙柔软似乎专做室内工作的手，“喀喇”一声将图尔库拉尼的下巴给脱臼了，让他闭不住嘴巴，然后，宝儿将一个漏斗形器具插进了图二库拉尼的嘴里，并用绳子将这个漏斗固定起来。
    接下来，她在图尔库拉尼的屁股里面，也插进了一个形状差不多的工具。
    “这……这是干什么？”巡逻兵和图尔库拉尼的随从们都只有干看着的份了，他们以前没有见过这种驱魔仪式，但是，驱魔的办法本来就多得很，这种纽斯特里亚的办法似乎是结合了对付疯病的法子……大概吧……
    “驱魔啊。”让娜斩钉截铁地对他们声称，“企图污秽旁人的，必被污秽，然后邪魔才能退却！”
    “哦，哦。”巡逻兵和图尔库拉尼的随从们傻乎乎地点着头，他们都不懂驱魔，在这方面只能听砖家……貌似砖家的话了。
    然后，他们就看到，露娜拎来了两个桶，一个桶里是大粪，一个桶里是混浊的肥皂水。
    “先污秽，再清洁，”总主教朗声吩咐道，“它必被它自己所发出的污秽污秽了，然后才能被洁净而消除。”
    “是！”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勺两勺三勺……大粪从漏斗形状的器具里灌进了图尔库拉尼的嘴里，他开始剧烈地呕吐起来，但是等他呕吐得稍微一停，宝儿就立即冷酷地又给他加了一勺下去。
    如果以为这就是所有，那就大错特错了，在给联络人的嘴里灌了许多大粪之后，三人组调整了方向，往后面的一个漏斗里灌起了肥皂水。
    “我觉得我的菊花凉飕飕的……”从头到尾目睹了这驱魔仪式的阿代尔想到他之前在船上开的那些赌局，不由得小声嘀咕了一句，他看了一眼骑士，就从对方的神情里看出对方与他也颇有同感。
    
    第275章  境界
    
    连续的惨叫和正在举行驱魔仪式吸引了许多看热闹的人，码头上人山人海，显然，虽说永恒之城隆重华丽的仪式节日比纽斯特里亚多许多，但是又有谁会嫌热闹多呢？这座城市的人还远没有忙到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地步，特别是附近那些负责看守船舶的水手、没有货运的脚夫，摆摊的小贩，他们都有足够的时间赶来看一场特殊的驱魔仪式。
    “啊！救～命～呀！”第二次灌完肥皂水之后，图二库拉尼总算在满嘴粪水的情况下嚎叫出了一个让其他人听得懂的词儿，“停！”总主教听到这个词立马就下令结束仪式，让那他几个本来心里还有些疑虑的立即敬仰得五体投地，也跟着画起十字，赞美起主教的大恩大德，不计前嫌了——显而易见，他的“驱魔仪式”虽然有些奇怪但是起到了效果，而且，他没有因为他们主人之前的侮辱而籍口没听清让他多吃一会儿苦头，而这种事情本来是很容易办到的——这是多么宽容仁慈，高风亮节的行为啊！值得一百个好评啊！
    在场的人并码头上的观众，也都是这么想的，他们看到总主教在这样短短的时间内就驱魔成功，还鼓掌欢呼起来，彼此议论说果然是一位主教，竟然这样轻易地就驱逐了邪魔，又有粗鲁的人便轻率地来打听，这驱魔的仪式可有的传授么，他们家乡邻居或者亲戚某人也有这种疯病。可照这法医得？
    “呼，呼。”让娜宝儿露娜三人组也没有多犹豫，在总主教下令后便结束了给图尔库拉尼的灌肠。解开了他的绳子又把衣服还给了他，当然，洗漱什么的就劳烦他自己的随从了，这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她们是驱魔人，又不是图尔库拉尼的女仆！
    随从们不顾他们缺耳朵的同伴还在呻吟，先扶起他们不住翻着白眼的主人，向纽斯特里亚人讨了清水替他洗净了口中的粪水。又争先恐后地告诉他刚才怎样地中了邪魔，居然啃咬起他自己随从的耳朵并船上的栏杆。亏得纽斯特里亚的少年主教不计较他因为邪魔附身而口吐的恶言，为他实行了驱魔的仪式，恩，他应该好好谢谢这位美貌仁慈的少年主教来着。
    图尔库拉尼一听他满口大粪屁屁疼疼的来龙去脉。白眼翻得更加厉害了——惯于强行对人施暴，不久前还惦记着面前这个美少年的他，做梦都没有想到，一转眼，攻受之势异也——他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巡逻兵长及码头众人面前，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对方强行……绑起来剥光……呕……还……呕……后面……被……塞了肥皂……呕……还得跟人说谢谢？
    让人郁闷的事情有很多，图尔库拉尼一时间都不知道哪个最让他郁闷，是前面被灌了大粪。是后面被塞了肥皂，是这一切从头到尾都被许多人围观了，还是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的随从——都认为他应该谢谢对方？
    这可真是个超级难选择的选择题。
    图尔库拉尼不由得又翻了一个白眼。吐了一口吐沫，他本来很想说一个“呸”字的，如果不是那个巡逻兵长看到他不住地翻白眼后对着纽斯特里亚人说的一句话让他瞬间魂飞天外的话——“可敬的主教阁下，您觉得他确实摆脱邪魔了吗？是否需要巩固一下治疗呢？”
    “是呀，仁慈的主教阁下，您确定我们的主人身上的邪魔已经驱逐干净了么？没有漏网之鱼？”他的一个随从害怕被咬耳朵。也不顾主人的处境了，急切地跟着兵长问道。这句话落到耳朵里让图尔库拉尼眼前一黑，差点没吐出一口肥皂味儿的鲜血来！你你你你……
    然后他抬起头，本来要斥骂那个随从的，却正好对上了若有所思地端详着他的主教的目光，那双漂亮的眼睛上面长而浓密的睫毛轻轻抖动着，宛如一位羞怯的处女，但是图尔库拉尼与这曾经被许多人称赞为柔和的目光一撞，登时有如冷水浇头，大粪灌嘴，肥皂塞……总之，这个有名的持强凌弱的凶徒一下子就趴到了地上。
    “恩？”
    “赞美神明！”图尔库拉尼哆哆嗦嗦地喊着，听到他念这圣名，众人都欢呼起来了，只有他本人眼泪往肚里流，被人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这个那个然后又这个那个了还得跟人说谢谢否则本城的长官和自己的随从马上就要动手把他绑起来送给对方再这个那个一番——呜！这是什么见鬼的世界！
    他垂头丧气地在随从们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穿过鼓掌欢呼的人群，当然，尽管他是当天事件里面的主角，他也明白，这些掌声和欢呼不是给他的。
    那些欢呼的观众都是永恒之城的居民，他们消息灵通，很快就打听到了事情的全部经过，纽斯特里亚的仁慈主教的名声在这永恒之城里本来只是隐隐有所耳闻，又被篡位之说给减分不少，现在众人看到他居然饶恕了曾经公开对他加以恶言的人，又驱逐了对方身上的邪魔，再说，还是这样一位美人——于是不禁把他篡位的事情当作了政敌的抹黑，自顾自地替他编造出许多本人都不知道的苦衷来，就像一部古早的网络小说里写的那样，对帅哥我们总是要给政策给出路的嘛，他干坏事一定有他迫不得已的原因——横竖纽斯特里亚好不好不干他们的事，而这位美人主教去领披肩的话他们就又有眼福了——而且，他的驱魔仪式他们都亲眼看到了有效性，可见是一位有法力的主教——他们就这样站在他们自己的立场上，对这个篡位者给予了欢呼和鼓掌，而纽斯特里亚新任总主教的声名从此也在永恒之城里传播开来……
    “看看！”阿代尔吃惊地看着到处欢呼鼓掌的人群，“学学！”他对自己说——他居然还曾经觉得自己非常聪明呢！
    然后，他用一种非常复杂的眼光看着他的总主教。
    他决定一回去，就跟女王陛下商量让他的子女们皈依正教的事情，过去这个蛮族海盗首领把皈依当成洗冷水澡，现在他完全改变了看法，要是有这样一位主教做师傅，他的子女们是不会差到哪里去的！
    
    第276章  花与美人
    
    经过了那样一场驱魔仪式后，如今，让娜宝儿露娜这三朵花走在“飞翔的圣西娜号”上的时候，迎接她们的都是充满了敬畏的目光，现在整船的人都知道了，这三朵花可不光光对某个部位感兴趣，而且还很有研究以及实践……
    船上无论男女，从船长到最低级的少年杂役，谁也不想惹恼了她们，让她们再一次增加某种特殊的经验。看到那场驱魔仪式觉得自己某个地方凉凉的人可不光是阿代尔，而且，他们的这种顾虑其实很有道理。
    “哦呵呵呵！胜利！大获全胜！”回到自己的房间后，让娜宝儿露娜三朵花就兴高采烈地庆祝起来了，“猪油桶！你就乖乖回家躺着去吧我们是不会想念你的哦呵呵呵！”
    当然，她们这么高兴的庆祝不光是因为她们厌恶的图尔库拉尼在她们手里大大倒霉，而且还是因为图尔库拉尼的倒霉是她们利用专业知识一手策划的——那壶送到主教面前的酒里，掺入了露娜调配的药粉，这药粉的主要成分就是从远方进口的、历史上著名的魔幻之花曼陀罗的种子。
    曼陀罗是一味古老的药材，有一种看法认为它是名医华佗开发的麻醉药“麻沸散”的主要成分，有很强的致幻作用。它的花朵外形艳丽美观，颇似茶花，因此不时有人本着“纯天然、无污染、无化学添加”的考量，摘下这种漂亮的花儿。或生吃或做菜，然后上演一轮轮闹剧或悲剧，说胡话者有之。啃人脸者有之，把别人钱包当取款机者有之，乱砸医院者有之……极大地丰富了二十一世纪各大媒体的社会新闻版面。
    在二十世纪末，还有药厂在生产过程中，不幸误将曼陀罗种子，混入了其他药品当中，当该药厂发现失误去回收的时候。已经有倒霉的病人因为乱说胡话及打人被送进了疯人院。既然二十世纪末的上海，误服曼陀罗之人还会被送进疯人院。那么，中世纪的人看不出图尔库拉尼不是发疯而是曼陀罗中毒也是很自然的事情了。
    当然，要是直接把掺有曼陀罗的食物或者饮料拿给图尔库拉尼，在总主教那样明显地对他表示了厌恶的情况下或许不能成功。所以由总主教设计了整个计划的具体实施流程。酒被端给图尔库拉尼饮下后，总主教故意与他争吵，既拖延了时间，让药效在众人面前发作，又让众人目睹到图尔库拉尼的恶言相向，把事情的起因导引到“当众咒骂总主教恶灵被反弹”上去，在那样激烈的争吵过后，谁还能第一时间想起图尔库拉尼曾经抢喝过应该是送给总主教喝的酒呢？
    接下来所谓的“驱魔仪式”，虽然是为了惩罚图尔库拉尼。不过具体其实是挽救他——不论是催吐还是灌肠，都是解救曼陀罗食物中毒的正规办法——当然，如果中毒的是总主教本人。那么露娜拿出来的催吐剂还不至于这么恶劣……虽然即使在二十一世纪，大粪还在某些偏远地区作为催吐剂使用。当然，大家万一不适还是应该去医院而不是使用灌大粪这种民间偏方，毕竟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不是治疗手段都很纯天然无污染的中世纪。
    挽救这个恶心的猪油桶，并非三朵花所愿，她们觉得总要让他在疯人院里头过个年。或者缺胳膊少腿才像话，因此总主教开导她们：“首要的目的是取得此行的最终目标总主教披肩。像图尔库拉尼这种小人，是随时都可以收拾的，暂时不取他的性命也无妨。”
    “那就暂时留着他的性命罢了。”三朵花不甘心地这样回答，于是，就有了这个曼陀罗附魔以及驱魔的办法，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们的职业简直可以充当死灵法师（精通解剖、毒药、制造和恢复图尔库拉尼式咬人僵尸），配合有群体魅惑技能的总主教，法牧联手，图尔库拉尼这种半吊子哪里抵挡得住，被人坑了还得跟人说谢谢也很自然了。
    计划制定后，三朵花觉得还有一环有问题：“但是，这酒是送给大人您喝的呀，要是他没那么恶劣，不抢着喝的话您……”
    “哎呀，”少年总主教露出了“这还不简单”的神色来，“他不喝我也不喝呗。”
    “要是他用强呢？”
    “嘿！我不会砸东西么？对了，到时候送的酒壶和杯子都要能打烂的那种！”
    “好！但是他要是抢去了酒壶，抓得牢牢的呢？”
    “唉，那我不会叫人么？你们不会在旁边等着见势不妙就帮我喊么？实在不济——我难道就没有力气和他打么？”
    “那就没问题了！”三朵花一起拍手道，虽然她们还是觉得图尔库拉尼所受到的惩罚真是太轻微了——居然敢污染她们的眼睛和她们的美人主教，真是罪该万死！——她们在船上吹了这许久的海风，可不是来欣赏这么一个猪油桶在她们面前晃来晃去的！
    什么？你问她们的职业道德？
    听清楚！图尔库拉尼一分钱的诊疗费都还没付呢！
    总主教才是付给她们钱，雇佣她们的人，让她们的雇主恶心的吃不下饭，作为雇主的私人医生护士药剂师，一起出手收拾了丫的还不是理所当然非常符合拿钱办事的职业道德的么？
    计划就这样实行了，在图尔库拉尼一朝得势便迫不及待地仗势欺人的行动中，计划很顺利地实行了，甚至比她们预料的还成功，咬人这个结果使得作证的观众更多，也让库尔库拉尼的随从等人都彻底倒向了主教这边。让娜宝儿露娜的忧虑被证明完全是她们想多了，总主教对人心的判断还是比她们强，毕竟他和图尔库拉尼接触得最多，能针对他的性情作出合适的计划——要是主教的对手是阿代尔，他是不会指望他在这里喝下或是吃下什么东西的——但是图尔库拉尼这种觉得自己人品坚挺的人在面对他以为弱势的人的时候是无所顾忌的。
    当晚对图尔库拉尼来说一定是个有生以来最难忘怀的夜晚，他一夜未眠，守了这辈子第一次真真正正的斋戒，除了清水什么都没下肚，甚至连清水他都喝的不多，因为他觉得无论什么都弥漫着一股大粪和肥皂水的混合味儿……当然，他只好跟人说是他发愿斋戒，免得人家觉得他身上的邪魔去得不够干净，拖他再去驱一次……结果就是，他的家人并仆从以及知道这件事的人，都以为他是领受了主教的灵的感动，因为这样一个素来不做斋戒的恶徒，居然破天荒地斋戒起来了……
    
    第277章  仗势欺人
    
    “哈——欠——”
    僮仆并不想打这个哈欠，虽然他很困了——他陪伴他的主人，一晚都没有睡眠——如果在平时，他早就设法找个依靠的地方打个盹儿了，要是主人发现再找籍口不迟——但是，今晚不同以往，他已经从其他的仆人那里听说了他的主人被邪魔附体发疯的事情，也见过了那个少了一只耳朵的不幸随从，现在他不但不敢睡觉，并且还极力地瞪大眼睛，唯恐主人又发起疯来的时候他跑路跑得不够及时，也被发疯的主人咬掉一只耳朵！
    唉，那些纽斯特里亚人为什么不行行好，多留他的主人几天，等他疯病彻底好了才放他回来呢？
    不止是这个被宅院里其他更有资历更得宠的仆人硬推过来陪伴主人的僮仆这样想，这座宅院里的许多其他人也这样想。
    图尔库拉尼没有注意到他僮仆的这种情绪，他整晚都坐在黑暗之中，面前的蜡烛熄灭了也没有注意到，他满心只忧愁一件事——“我怎么才能把这个联络人的活儿推给别人呢？”
    纽斯特里亚的那位美貌的少年总主教，图尔库拉尼已经充分认识了他是个什么品种了，别人不知道，他自己还不明白吗？他可不是纽斯特里亚的乡下愚民！他生在贵族之家，又在永恒之城里浸润多年，曾经听说过许多阴谋诡计，等起头的那阵晕乎劲过去。他就推理出——这件事，九成九是对方搞的鬼！
    他之所以推断的如此正确，是因为剩下的那零点一成可能性。神明出手惩罚他，他是根本不敢去想的，他干的违反教规的坏事太多了，万一真有地狱的话……因此，他倒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以为是邪灵作祟，而是吃准了是对方搞的鬼，至于是毒药还是巫术。他就不晓得了。
    但是，他知道又如何呢？
    跟教廷投诉纽斯特里亚人对他投毒？还是向教廷投诉纽斯特里亚人对他施行巫术？
    且不说那众目睽睽之下无数人见证的驱魔仪式。教廷委派他来是为了听取纽斯特里亚人的报价的，不是让他来裁判异端的！即使教廷真的接受了他的说辞，认为新主教对他下毒和施行巫术，把纽斯特里亚使团处以巫术之刑。然后呢？宰掉纽斯特里亚使团或许还算容易，以后整个教廷就只能坚定地站在纽斯特里亚正统王室那里了，而且还不计较收益——正统王室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既然教廷作出了这样坚决的站在他们一边的表示，他们还会付多少钱？能不能有他们本来愿意付的那么多还难说。
    到那个时候，图尔库拉尼这个联络人起的就是完全相反的作用，不但没有从纽斯特里亚人那里榨取更多的利益，反而将正统王室原来许诺的利益也丢失了，教廷里的人会怎么看他呢？
    “唉。唉。”图尔库拉尼就这样沉浸在了苦恼里面，他一旦想明白就算他能在上诉中大获全胜，除掉纽斯特里亚使团全体。霉运也不会跟他告别，他就满心绝望。然后，他想了一想，觉得自己根本就算庸人自扰——他哪里有那种分量，叫整个教廷坚决地站在他这边打击纽斯特里亚使团呢？别说他这个没资格踏足枢机会议的人，就连彼得鲁。巴普提斯塔大人。想说服教廷作出什么决定，也是用利益而不是信仰！
    当然。有时候教廷也会作出不利于某个或某几个高级教士的裁决，特别是当群众被鼓动起来的时候。想到群众的力量，图尔库拉尼不禁回想了一下自己离开“飞翔的圣西娜号”时候所见到的群众，然后想到那令他作呕的鼓掌和欢呼，就伤心地明白——如果依靠民意，到时候被用巫术和投毒的罪名处决的大概就是“恶灵附体”的自己了……
    唉，这个看脸的世界！
    图尔库拉尼一直很得意于他倚仗出身和血统的各种优势，作恶多端，没有遭到过任何惩罚和报应，他巧妙地选择作恶的对象，欺凌的都是那些虽有才能和容姿，却没有反抗之力的平民。他当初选中未来的纽斯特里亚总主教，就是因为看中他没有家族后盾，多拉修道院长也不肯为了他真的得罪自己才下手的，虽然被他溜掉了但是也没有什么糟糕的后果。这次他之所以胆敢明目张胆地欺辱已经身为纽斯特里亚总主教的对方，也是看中了对方有求于教廷，而自己是教廷委派来让对方急火攻心情愿多付一点来摆脱他……可是天哪！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为什么……他明明是仗着“势”来欺压对方的，结果却被对方仗“势”给欺压了呢？
    这种变化是他暂时想不明白的，在和总主教的交手中他只明白了对方温和外表下面隐藏的冷酷无情不比他少，但是要叫他承认对方的才能和力量足够做统御全纽斯特里亚的总主教而不是一个普通的教士——也就是说，对方本身的实力比他强得太多，导致他在教廷的心目中的分量也比他强得太多，以至于本来被他倚仗的“势”反而为对方所用，那就等于教图尔库拉尼这一辈子的信仰——平民天才是怎么也胜不过有血统的子弟的——破灭了。
    他暂时还没明白到这个地步。
    因此，他只将自己的失败归功于对方的恶毒，而不是对方的才能，至于总主教及时下令阻止了对他的继续灌粪和洗肠，在他看来也是对方的威胁和恐吓，而不是总主教根本就没拿他当成真正对手的省力之举——前者对他来说更容易接受一点，所以，他就沉浸在这种信念里，在心中给少年总主教的邪恶加了许多分数。
    一想到天一亮，他少不得又要去陪伴那个表面温柔善良内心黑漆漆的家伙，图尔库拉尼就格外忧愁烦闷。
    可是不管他怎样希望天不要亮，天还是渐渐亮起来了。
    看着渐渐升起的太阳，被判处决的死刑犯怕是也没有曾经穷凶极恶的图尔库拉尼这般绝望——他又要去和那个命人当众灌他大粪的主教交涉了！
    然而，他对那个邪恶的家伙的法力估计得还是大大不够的。
    他没心思吃早饭，在妻子的再三劝说下也只吃了两片面包，喝了一点清水，至于酒，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现在他看到美酒，身体的某个部位就火辣辣地疼痛起来。
    等到了出门的时候，他就郁闷地发现他的随从们都站得比平时远，显然还都在为自己的耳朵担心。随后，他发现他妻子的女仆提着一个分量显然不轻的篮子站在他后面。
    “你，这是要去哪里？”他不高兴地问那个女仆。
    “老爷，这是夫人派我给纽斯特里亚的总主教大人送的礼物，感谢他为您驱逐了附体的邪魔。”女仆恭恭敬敬地回答道，没说女主人后面一句“神明保佑，要是能更进一步，把他那个坏毛病一起治好了就是真圣徒，没说的”一起讲出来，同时，她小心谨慎地确保自己离男主人站得足够远，不会被他咬到，而图尔库拉尼听了她转述的女主人的说话，此刻哪里还注意得到女仆的站位？
    操！没搞错吧！你老公我被人当众灌了大粪暴了菊花，你还要给他送礼？你究竟是我老婆还是他老婆？
    图尔库拉尼这会儿内心的咆哮，恰如十万匹那啥啥狂奔而过……
    
    第278章  底价
    
    “不愧是永恒之城啊！”少年总主教赞叹道，这座城市无愧“天下第一”之名，各种宏伟的古代帝国时期的建筑比比皆是，可以说凡是他所熟悉的图尔内斯特城里像点样子的建筑在这里都能找到它们更大更漂亮的原型，而且往往不是一座是许多座，一个学习建筑的人要是到了这里确实是踏入天国了。
    在他身后，弗朗西斯和阿代尔一左一右带剑持斧，走在街上，同样为这座伟大的城市而惊叹，他们不管眼睛往哪里看，都能看到了不起的建筑，而这些建筑是他们原来梦里也想象不到的。
    只不过在赞叹后，两人想到的事情不同，一个想到的是他们到永恒之城里能否达到他们最初的目的，顺利拿到总主教披肩，另外一个想到的是这里的修道院和教堂规模如此巨大，里头藏着的金银财宝是否也和它们的高度相称？
    走在总主教身边的图尔库拉尼则一路试图把脑袋藏到两个肩膀下面，无奈他的脑袋又大又圆，脸上的肉也只比肚子上的少一些，要藏到两个肩膀下面难度太大，所以在旁人看来他只是比平常矮了一点，总主教和他对话的时候他依然无处可逃。
    今天早些时候，总主教向被自己的随从押送过来的图尔库拉尼（他坚持认为他的随从们已经全部倒戈，事实其实也相差无几）表达了自己要参观永恒之城顺便朝拜各种神圣的遗迹的愿望。至于总主教披肩的事儿他则出人意料地提都没提，仿佛不是为了披肩而来，而是单纯地作为一个香客来的。
    他的穿着打扮也很是朴素。好像他不是纽斯特里亚的新任主教，而是一个杰弗里会的苦修者一般，他没有佩戴任何显示他身份的珠宝首饰，只穿了一身简朴的黑袍，拿着一支手杖。这样的装扮在图尔库拉尼的随从当中赢得了普遍的赞叹，都以为他确实是个难得一见的真正信徒，不过这可骗不了图尔库拉尼——他一定是有什么阴谋诡计才穿成这样的！
    因为自己的主人这样穿戴。所以弗朗西斯和阿代尔等人也是尽量地简朴打扮，他们都换上了普通水手的衣服。连剑鞘都是最简单的那种。
    阴谋啊，肯定有阴谋啊，图尔库拉尼紧张地想到，但是他怎么才能告发他们的阴谋呢？就因为他们没在逛街上香的时候把自己的珍宝都穿在身上？
    图尔库拉尼觉得就是自己。听到这种理由怕也是要把自己送进疯人院吧。
    而拒绝总主教陪同游逛永恒之城的要求，他又不敢，不说别的，他身体上的某个部位还在火辣辣地疼痛，提醒着他，违逆这位看似温和的总主教的下场，所以虽然按着教廷的指令他应该为此尽可能地拖延——倒不是因为永恒之城有什么不能给纽斯特里亚人看的，而是因为之前的计划他们要尽可能消磨纽斯特里亚人的耐心好让对方提高报价——但是他还是违心地同意了总主教的要求，陪同他们去永恒之城参观朝拜各处神圣的遗迹。
    他怀着这样的心思。一路都拖着沉重的步伐，巴不得自己能立即消失在众人面前，特别是想到可能会遇到某个昨天目睹了他整场“驱魔仪式”的观众之后。这件事肯定会在永恒之城里传得沸沸扬扬。总有一天（他估计不会多久），走到街上的时候，每个人都会指着他的背，说，那就是故事里的疯教士，他被当众剥光。还……
    想到这里，他再一次对少年总主教咬牙切齿。都是他把自己坑成这样！我一定会猜出你的阴谋诡计，然后提醒教廷，然后我就能恢复名誉并且得到教廷的重用，而你，到时候，哼哼……图尔库拉尼就这样想着，情不自禁地对总主教的方向射去了怨毒的目光。
    然后和对方安详、宁静，仿佛还有一点因为看到这座伟大城市而兴奋喜悦的目光撞个正着。
    图尔库拉尼的脸一瞬间就好像要烧起来了一样：“并不是像您想的那样，大人……”他结结巴巴地替自己解释。
    “恩？那里难道不是我们的前前太后曾经奉献过黄金烛台的那座著名的圣凯瑟琳大教堂么？”
    “啊——是的，是的，就是那里没错。”天气并不热，汗珠却像瀑布一样从图尔库拉尼的圆脑袋上流了下来，总主教却似乎没有发现图尔库拉尼在刚才那一瞬间受到了何等样的煎熬，他缓步朝那座神圣的大教堂走去，加入了一队来朝圣的普通香客当中。
    他们一起朝拜了那座教堂里的许多圣物，图尔库拉尼进来的比他们都晚，因为他穿戴得比他们华丽的缘故，门口卖东西的小贩都把他作为了纠缠的目标，却轻轻地放过了朴素的总主教一行。
    “这个可怜的家伙看起来就快精神错乱了。”站在黑暗的旧式教堂中，阿代尔瞅了门口被小贩包围的联络人一眼，轻声道。
    “还不到火候呢，”弗朗西斯老练地判断道，论起杀人的残酷性他可能不如阿代尔，但是对如何精细地拷问他是有经验的，“他还能想着他的职责。”
    “那就再拉他一下好了，”总主教拍板决定，他对折磨图尔库拉尼并无丝毫内疚，如果这个恶心的猪油桶真的疯掉，那可不仅仅造福他和三朵花的眼睛，也会使得许多平民少年逃过一劫，“我们继续。”
    他们做了祷告，跟其他朝圣者一起唱着圣歌出来的时候，图尔库拉尼刚刚摆脱了小贩的纠缠，看到他们过来强撑着笑脸加入了他们的队伍。
    这家伙心里肯定巴不得他们全都下地狱，总主教假装欣赏远处另一座教堂的方顶，眼睛的余光却不时扫过图尔库拉尼，当他以为自己的表情没人看见的时候，适当地移动步伐，使得他抬头的时候，目光正好和自己撞在一起。
    到了这天晚上，图尔库拉尼终于受不住煎熬了，他向总主教告病，觉得自己因为邪魔附体，身体虚弱，实在无法担任联络人一职——再耽下去他真的要疯啊！
    “你身体还虚弱？在朝拜了这许多神圣的遗迹之后？”总主教的表情认真，眼神清澈，纯良得好像刚穿越过来的，他不允许对方告病，“是不是还有未净的邪魔啊？我可以再替你驱一次的！”
    “呜——饶了我吧！”图尔库拉尼几乎当场就要号哭起来，他没想到对方比当初的自己还凶残，“放过我吧！你要多少钱？”
    “教廷的要价。”
    “什么？”
    “他们要多少钱才肯交出纽斯特里亚的总主教披肩？告诉我，我就允许你告病，换一个联络人来，并且我什么也不会跟人说。”总主教平静地微笑着，仿佛赐予对方莫大的恩德。
    “……”
    
    第279章  讨价还价
    
    可怜的着名淫棍图尔库拉尼最终还是屈服了，他哆嗦着把他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对面的总主教，包括教廷告诉他的和他依靠自己的人脉得知的所有消息，为的只是换取抛弃他和他亲戚好不容易谋取到的联络人职位。
    呜呜呜……早知道那花一样的外表下面隐藏的是这样一个地地道道的恶魔，我说什么也不接受这个差事啊，就是加入杰弗里修会终年吃斋也比跟他一个屋檐底下强，至少身体上的某个部位不会火辣辣地疼……
    图尔库拉尼还在自怨自哀，为自己所遭遇到的悲惨命运叹息和流泪的时候，纽斯特里亚新任总主教已经像那些习惯于干大事的人一样，冷酷无情地忘却了这个小角色的存在，开始考虑下一步的行动了。
    据图尔库拉尼交待，教廷的要价是两千磅黄金。
    “荒谬！”总主教听到这个数字以后立即厉声斥责对方，“教皇之位也不过一千五百磅黄金而已！区区一个纽斯特里亚的总主教披肩就敢要两千磅黄金？都到了这时候，还在数目字上对我捣鬼，你是要钱不要命吗？”他的目光极为不善地扫过了图尔库拉尼的身体，让这个笨重的油桶整个颤抖起来了。
    “不不不不，我真的没有捣鬼，他们交给我的任务就是这样……”图尔库拉尼汗如雨下，他面对这个美少年主教。觉得自己就好像大象看到了耗子那么胆战心惊，这种情形，说给任何人听。他们都不会相信的吧！但是，他完全被对方给吓住了——他越是了解这位温柔可亲的总主教的内在，越是恨不得穿越回去把自己拖走，拖得离这个恶魔越远越好！他当初真是财迷心窍，色胆包天，居然去揭这一位的皮！
    “两千磅黄金！这还不是瞎说！要我找人帮你清醒一下么？这个价钱都够我买一个教皇加一个总主教了！”
    “不不不不，您。您不知道，一千五百磅黄金那个是内部友情价啊。而且情况特殊，也就那一次而已，”图尔库拉尼结结巴巴地向对方解释，看到总主教的脸色稍有缓和。他的口齿才流利了一点，也好在他的亲戚是枢机，他自己又是出身名门的贵族，对一些内幕和小道消息知道得不少，“那时候时局特殊，城里情势复杂，前任教皇自愿退位，交易对象又是熟人，才打了个折扣。您不是那几个家族出身，又没有皇帝撑腰，真的要买教皇之位。是绝对拿不到这个价格的！”
    “哦，”总主教点了点头，他默记下了图尔库拉尼告诉他的消息，然后示意对方继续往下讲，“就算事实如你所说的那样，可是纽斯特里亚的总主教之位也不会昂贵到比打了些折扣的教皇之位还高吧！更何况我已经经全纽斯特里亚宗教会议选举为总主教了。陛下也认可，只欠缺一条披肩。这价码甚至不是委派我做总主教，只是最终手续而已，为什么会定价这么高？”
    “这，这也是因为时局特殊啊……”图尔库拉尼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您的前任，正在向教皇提出申诉，控告您有异端的嫌疑，总主教的选举有人没有到场，不够民主（少年总主教听到这里冷笑了一声）是的，小的明白，这些都是污蔑，但是，人家毕竟是正统王室任命的总主教，而且没有退位……”
    “捡要紧的说！”总主教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啰嗦，“我们又不是对着陪审团讲话！别说那些没用的废话！”
    “是，是，总而言之，您在永恒之城有一个竞争者，他们愿意奉献一个相当大的数目，来换取教廷以及皇帝的支持，除了相当于五百磅黄金的珠宝、金银、香料等东西以外，他们还许诺在正统国王还位后，将本来献给北方人的岁币临时税继续征收，奉献给教会，正统国王还答应，要是教廷帮助他复位，以后全纽斯特里亚的主教都由教廷而不是国王任命。”
    这差不多是将全纽斯特里亚的教会土地都奉献给教廷了，的确是相当大的利益承诺，总主教想了一下，问道：“既然这样，他们怎么愿意为了两千磅黄金放弃直接统治全纽斯特里亚教会土地呢？”据他所知，虽然纽斯特里亚面临各路强盗的洗劫，而且在所谓“正统国王复位”的战争里国土肯定还会受到相当程度的蹂躏，但是教会土地的收益也绝不是小数目，从长远来看，绝对超过区区两千磅黄金。
    “额？啊？”图尔库拉尼倒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派给他任务的人从来就没跟他解释过这个问题，事实上，正统国王那边的报价都是他靠自己的人脉获得的消息，他当初也是作为八卦而不是正经的情报打听到的，他在这件任务里想的只是怎样讹诈纽斯特里亚人，而不是考虑枢机们的权力游戏。
    他被问得愣住了，总主教也没有进一步逼迫他，而是让他有个思考的时间，同时，他自己也用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椅子来思考这个问题，他身居主教之位多年，比图尔库拉尼更高的等级使得他更熟悉这种勾心斗角的游戏，所欠缺的只是关于永恒之城众有力人士的资料而已，过了一会儿，他问道：“城里的情势，现在也不简单吧！”
    “啊？”联络人的智力就跟不上了，他对这个新问题也很茫然，总主教等了一会儿才继续问道：“现在的这位教皇，有多大可能在任上做完终身，不给人撵下来？”
    “这……”若是图尔库拉尼是个穿越者，或是什么乡下愚民，肯定一口咬定说不可能，但是，他对永恒之城光辉外表下的各种丑闻知道得着实不少，也知道一些教皇被迫退位甚至退位后还被软禁的事情，而他过去盲目迷信血统、出身和人脉，对永恒之城里真正的势力分布并不明晰，这个问题他一时真是难以回答。
    而这份迟疑，对总主教来说已经足够了。
    
    第280章  生意
    
    教廷里的实权人物之所以愿意为了两千磅黄金放弃直接统治纽斯特里亚的所有教会土地，不是因为教会土地没有那个价值，而是因为他们也跟这个时代的其他国家的权贵们一样，处在朝不保夕的混乱之中，今天还是备受尊荣的教皇，明天搞不好就变成了事实上的囚徒，如果他们不再是教廷里的实权人物了，教廷有再多土地对他们也没有意义。在这种情况下，两鸟在望不如一鸟在手，也就很自然了，总主教这样判断。
    图尔库拉尼想到的却是另外一方面：“教皇的事情，小的怎么能预料到呢？”他恭恭敬敬地对总主教说，极尽谦卑，神明从他这里没有享受过的他都一股脑儿奉献给对面的那个恶魔了，不求赐福，只求放过，“但是，小人的叔叔说过，正统王室答应的不一定做到，他们可能觉得纽斯特里亚太远，鞭长莫及。”
    “恩。”总主教想的理由和他的不一样，不过他觉得这个理由也有道理，人在逆境之中许下的诺言到了顺境未必肯实现，这也确实是一重顾虑，和当时的许多国家一样，纽斯特里亚教会过去并不直属教皇，这样剧烈的变动恐怕未必获得本土教会实权人物和非流亡派贵族的支持，他们，特别是那些贵族出身的主教，对以后要由远在永恒之城的教皇和枢机们挑选他们的继承人而不是内部决定肯定不会高兴到哪里去。而教廷却暂时没有足够的力量控制他们。
    正统王室许诺的赠与，就像一块广大的荒地，教廷要想从中取得收获还要经过许多艰苦的劳动。相比之下，直接从篡位者手里拿现成的，似乎也是一项不错的选择。
    前提是……
    “我亲爱的图尔库拉尼兄弟，”听到这个亲切的称呼后，图尔库拉尼本人硬是吓得寒毛倒竖，牙齿不住地捉对儿厮杀，“他们只要区区两千磅黄金？没有其他的多的要求？”
    “嗒嗒。嗒嗒，是。是的，啊，不是，不是……”
    “恩？”
    “每……每多要一百磅。我我我可以得到五磅，还可以索要私人的小小小礼物……”这些额外的好处，他都要和他的亲戚三七分，当然，他三，他亲戚七，这点也是惯例了。
    “啊～是这样。”总主教点点头，语声轻柔，完全不复刚才的严厉。但是图尔库拉尼经过一番相处后，已经深知对方的本质，此刻比小学生还听话。半点不敢无礼，他规规矩矩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倘若他低头真能越过自己的肚皮看到脚尖的话——绝不趁机欣赏和试图触摸对方优美的脖子或是其他部位，估计这样下去，他妻子的愿望很有可能成真，没有白白给总主教送礼。
    “可是，即使就两千磅黄金。也太贵了。”总主教又摇摇头，“光是教廷的友谊。不值得这么多，何况这种友谊是应该的。”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对着目瞪口呆的图尔库拉尼复述起他从史书里看到的一句话：“与不保持国王权力的人相比，还是拥有权力的人称王为好，这可是前代教皇的训令。你所谓的正统王室已经丧失了权力，教会理应向拥有权力的人微笑，称她为王，这才是正确的姿势。教会在以往的岁月里一直采用这样的姿势，所以皇冠才会从古代帝国的皇族转移到教皇的头上，又转移到当今皇帝的头上，不是么？”
    “这，这，”图尔库拉尼深恨他过去没有在历史和辩论上多用些功夫，总主教明明是来求取披肩的，怎么好像说得他是来给教廷下最后通牒命令他们改邪归正似的——然后他转念一想又释然了，他是来求放过的，不是来决定教廷该支持哪边的：“小的人微言轻，不知道枢机们怎么想的，枢机们只吩咐小的，总得要两千磅黄金，这数目是有点大，不过您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圣物，他们也是愿意考虑的。”
    “需要的圣物？”
    “是的，您要是有需要的话，枢机们也有几样圣物是可以忍痛出让的。枢机们吩咐小的，实在不行，可以考虑用传道圣徒的手杖、斗篷、便鞋作为添头，再不行，还有圣安妮的一支玫瑰花，和救主摇篮上的一根柳条，要再多，您只好和枢机们商量了。”
    “……”这次轮到总主教无言相对了，他总觉得这个场景似乎有点熟，然后回想了一下这熟悉的感觉从何而来——
    “这块猪肉多少钱？”
    “大娘，三个银币。”
    “什么？这块猪肉就要三个银币？这么贵！便宜点！两个银币卖我还差不多！”
    “这块猪肉肥肉多瘦肉少，新鲜还冒热气呢，三个银币，一口价！不能减！”
    “瞎讲！两个银币卖我啦！你卖不到三个银币的！”
    “大娘，三个银币，这是最低的价格啦，三个银币就能拿这样上好的一块猪肉，多好的肉啊，摆在皇后娘娘的餐桌上都可以！我还送你一根猪骨头当添头！三个银币，买吧，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买！买了我再送给你一根草绳！”
    年幼的总主教津津有味地站在一边欣赏自己老爹围着鲜血淋漓的皮裙，一手威风凛凛地挥舞杀猪尖刀，一边口水四溅地和主顾讲价的场景。
    喵喵的……
    原以为自己从未来的屠夫转职当了和尚，结果只是从一家猪肉铺跳槽到一家规模更大，幌子更漂亮，宰客更凶狠的跨国连锁猪肉铺么？
    他摇摇头，把不快的心思暂时压了下去，他有事情要跟图尔库拉尼再确认一遍，“两千磅黄金，真的一点都不能少么？”
    “是是是的，”图尔库拉尼痛苦地承认，要是他有披肩能打发对方早点走人他早送给这个瘟神了，但是他确实没这个本事，“要是您有关系可以为几位枢机递上话，也许可以降一点儿，但是小的实在不能决定。”
    “啊，那么你去吧。”总主教知道从他身上已经榨不出更多的消息了，说到底，他也只是个跑腿的，干干仗势欺人敲诈勒索的活还行（前提是不要撞上总主教），决策既非他所长，也非他的能力和地位所及。
    那么，下一步，应该从哪里入手呢？
    
    第281章  黑曜
    
    图尔库拉尼拖着疲惫的身心，带着早已倒戈到纽斯特里亚人那边的随从们离开了恶魔之船，他终于得到了摆脱他曾经求之不得，以为可以得到无尽的财富与美色的联络人职位的许诺，今晚，他也许能做个好梦。虽然，明天醒过来的时候，他会想到极力推荐他的那个亲戚的怒火，以及他可悲的前途，但是今晚，让他先庆祝一下终于和那个恶魔说了拜拜吧。
    从那个恶魔对他下手开始满打满算不过两天时间，对他来说却像过去了整整一个世纪那么久远，他曾经为之骄傲的一切都被证明帮不上他任何忙，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和那些卑贱的平民一样，面对强权的时候是多么软弱无力，无处可逃。
    从前，他曾用受害者的家人恐吓受害者服从，现在，他自己的家人站到了那个恶魔一边，充当恶魔的帮凶。从前，他威胁受害者的时候，抬出自己的家族名头，将那些想要帮助受害者的人吓退，现在，他自己的随从都害怕他，反而把纽斯特里亚人当作他们的救星。
    “这可恶的，黑白颠倒，是非不分，冤屈好人的世界啊……还有我那可恶的老婆……或许我应该出家，进杰弗里修会。”依然有钱有地位，胜过众多平民的贵族后裔图尔库拉尼在随从们前呼后拥下走向他自己那座华丽舒适的住宅的时候，心里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来。可见。地狱和魔鬼的存在是多么的有必要，一旦真的出现，如图尔库拉尼这种教士也会变得虔诚和正直起来。起码，他现在对可爱的男孩子是目不斜视了。
    图尔库拉尼回家安歇了，现任纽斯特里亚总主教的工作却才刚起了一个头呢。
    他在面前铺开了纸，将他从图尔库拉尼那里得到的消息，以及之前此地的代理人、使团（喵这居然也是和谐字）派出的哨探所得到的消息综合起来……
    两千磅黄金，这是从教廷获得纽斯特里亚总主教披肩的底价，在经过了连日折磨后。图尔库拉尼看到他的影子都会发抖，他情愿掏自己的荷包并面对他亲戚的怒火。也不敢把这个报价降低，看来这确实是教廷的底价了。
    当然，总主教不认为教廷就等着他的两千磅黄金吃饭，否则。他们应该对他的前任，总主教若瑟也提出同样的报价，让正统王室也拿出两千磅黄金来换取教廷的支持，以及裁判他为异端，教廷养着的蛀虫虽然不少，但是它自身的财富也相当可观，远远不到差他一磅黄金就没米下锅了。
    更有可能的是，这两千磅黄金都已经有了它们各自的主人，当然。教皇的金库只能得到其中的一小部分，恐怕三成都不到，有没有五百磅都难说。其他的，估计都进了各位在教廷掌握重权的枢机们的荷包了，它们有的会成为枢机留给自己子女后代的丰厚家产，有的会在现任教皇升天后，帮助它们的主人冲向教皇之位。
    这种事情，不仅在古代。在现代也属寻常之事，行贿的事情。经手人不沾上一沾那也太对不起自己。总主教知道，如果不是他之前把图尔库拉尼折腾得够呛，他是绝对不会要到两千磅就满足的，搞不好能开出三千磅的价码来。
    现在他虽然击败了图尔库拉尼，可是教廷肯定会再派一个联络人来的，那个联络人……“也许应该把图尔库拉尼再弄回来。”总主教毫无怜悯之心地嘀咕着，他现在看这个人，就跟猫儿看一只小耗子差不多，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对方的死活根本不在他心上。
    “可是……”他挥笔又在纸上刷刷写了一条，如果他同意付出两千磅黄金，而教廷仍然不肯付给他总主教披肩，拖着时间等正统王室的报价怎么办？或者，在付给他总主教披肩后不久就翻脸否认呢？他知道，在这个时代，有些国王把拍卖主教职位当作一个好的买卖，谁报价高他就撵走前任，他对教廷在这方面的节操也不会给予太高的期待。正统王室或许不肯付出太多，那个老狐狸前任可未必，还有那些帮助前任总主教申诉的人……总之，他读的教会历史比那个异界大魔王多得多，对他们也更加不信任。
    他原本就有自己的想法，在摸清了这座光辉之城的底细后，变得更加坚定了。
    “纽斯特里亚比教廷更需要那两千磅黄金，何况就是底价，不加手续费，我们也没有带这么多。陛下给我开了信用证，但是那些吸血虫比教廷好不到哪里去，新生的纽斯特里亚的心血不能白白地给他们。”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想法付诸于行动了。
    他首先召唤了他的骑士，这个使团的军事首领，虽然对方毫无疑问地忠诚于他，但这是建立在难得的良知的基础上的，而接下来他要对方做的，却是一件极恶之事。
    对方向他承诺过可以陪他一起下地狱，他也不能不打一声招呼就把对方拽下去。
    而且，这件事究竟能不能成功，也要先经过对方的判断，总主教毕竟没有经过专门的军事训练，这些事情他还是应该咨询专业人士。
    在领教了永恒之城教士的德行后，骑士对总主教的指示没有任何质疑，“您说太阳是黑的，那它就是黑的。”他这样向自己的主人表示他忠于服从的誓言。
    随后总主教召唤了让娜宝儿露娜三人组，计划的成功需要她们的配合。
    最后受到召唤的是在踏上这次旅程才刚刚“暂时改宗”的前海盗首领阿代尔。
    轮到他被召唤的时候第二天的霞光已经照射在“飞翔的圣西娜号”上，在这一片金子般的霞光之中，他正沉浸在无比的美梦当中——金子，金子，到处都是金子！金子的烛台，金子的香炉，金子的棺材，金子的华盖……跟总主教带着他朝拜的那些古老的大教堂差不多！他把这一切都往自己的船上搬！
    “哐！哐！”
    “仔细点儿，那几扇门别处可是很难找的啊！”前海盗首领在梦中怒斥笨手笨脚的手下，像永恒之城的教堂这么阔气，用精雕细刻的青铜做的大门（还镶嵌了许多银饰）哪里找去！摔坏了别处没有能抢到的！
    “哐！哐！”
    “呃？”阿代尔琥珀色的眼睛眯了眯，这才发现响的是他自己的房门，“什么事？”
    
    第282章  谈判的技巧
    
    “飞翔的圣西娜号”上发生的一切并未惊动枢机们，或者说，并未让枢机们对新纽斯特里亚使团另眼相看，世俗的野蛮君主可能会因为一件神迹而暂时放下伸向教会财产的贪婪之手，但是教会的修道院里关着许多精神病人，区区一个图尔库拉尼的疯狂和清醒是动摇不了他们对金币的虔诚信仰的。这件事本身甚至没有在正式的枢机会议上提起，图尔库拉尼只是因为身体不适而暂时不能胜任这个职务而已，他原本就有两三个竞争者，在他退出这场竞争后，另外一个人很快就在一些小小的利益交换后代替图尔库拉尼登上了“飞翔的圣西娜号”。
    这个联络人的爱好比图尔库拉尼更为纯粹，大概是因为他的等级比图尔库拉尼低，血统也不如图尔库拉尼高贵，所以，他对自己的公务更上心一些，没有籍着拖延的机会来趁机满足个人在某些方面的隐秘欲望。在他的带领和精心安排下，总主教一行人在朝拜永恒之城各处神圣遗迹的时候与纽斯特里亚正统王室的代表撞个正着，双方爆发了一些口角，几乎在圣约翰与圣乔西大教堂里拔剑互殴，幸而联络人的随从们及时将他们分开，但是双方离场的时候都留下了一些狠话。
    对于这件事，总主教本人表示了相当的不快，他回船之后就派了一个亲信的随从问联络人，他还要等待多久才能拿到他的总主教披肩？
    “什么？”新的联络人吃惊地扬起眉毛。对这件事表示得好像一无所知，“什么披肩？”
    “我的主人将要领取的那条。”总主教的随从告诉联络人，他的主人是纽斯特里亚的新任总主教。到此是来按着惯例，在公开的仪式上由教皇发给他总主教披肩的，他要带着教皇的认可，回去统领整个纽斯特里亚教会。
    “啊？”联络人啧啧有声，“可是大家都说，您的主人是来应对他的前任对他的异端指控的，他在图尔内斯特举办了一些不太寻常的仪式。”他放低了声音，在总主教的随从耳边轻声说到。“谣传说，您主人依靠那些仪式从某些不同寻常的存在那里获得力量。”
    “这是污蔑！”随从气愤地大声斥责道，然后他也放低了声音，“那些前王的余孽还说了些什么胡话？”
    联络人紧紧地闭上了他的嘴巴。似乎认识到他刚才由于听说了一些不靠谱的谣言，就对一位堂堂的主教（他的总主教身份虽然还没有得到认可但是他的主教之位暂时还是得到承认的）轻率地发表了一些以他的职位来说不够得体、庄重和谨慎的话，现在他想起他的职务，以及委派给他这个职务的枢机们对他的看重，决心保持与这个职务相称的沉默了。
    总主教的随从不得不用十枚光亮的金币打破了这份沉默。
    “纽斯特里亚正统国王的使团说，您的主人不守斋戒，以开光的名义在斋期卖猪肉，在全城画奇怪的符号，将粪便撒在田里以获得丰收……是的。这些都是相当严厉的指控呀！您的主人应该及时地作出相当的虔诚的表示来反击对手，世俗的权力者固然值得尊敬，可是我们永恒的主宰只有天上的那位——而光荣的教皇陛下是他的代言人。”
    总主教的随从及时地添上了十枚金币。表示这种不虔诚的控告都是污蔑，也表示他听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总之，比起总主教披肩来说，我觉得——我觉得我说得有点多了——但是看在你们如此虔诚的份上——”联络人把新得到的五枚金币塞进了自己的荷包里，“你们要尽快向光荣的教皇陛下表示，你们比你们的对手更虔诚。更忠于教皇陛下和永恒之城。”
    “我的主人是一直忠诚于光荣的教皇陛下的，他为教会作出了许多贡献。有许多异教徒在他手下领受了圣礼，如今都规规矩矩地缴纳十一税，若是由他掌管纽斯特里亚教会，收取的彼得银币税和初熟之果必然不敢拖延。”
    “啊，这真是极好的事情，”联络人的脸色和他的语气却不一致，“但是，他自称纽斯特里亚的总主教，并且实际掌管纽斯特里亚教会已经有许多时日了，不但新的彼得银币税和初熟之果，并且连过去应该缴纳来的，都没有送到呢。”
    “那都是前王的余孽在造谣生事的缘故，”总主教的随从谦卑地表示，“他们表示我的主人未经过教皇正式认可，并没有统领纽斯特里亚教会的权力，用这种可笑的籍口抗拒缴纳彼得银币税和初熟之果。”他就这样把交钱的皮球又踢给了教廷。
    新联络人一皱眉，“伟大的救主说过，贫穷的寡妇往库里投的两个小钱，胜过财主投的若干钱，因为财主投的是所余，而寡妇投的是她糊口的钱。要进天国的人，是不能惜身的，也不能只想着投出所余的钱，忍受贫穷，才是通往天国的康庄大道。”
    “您的道理是很好的，我的主人并没有敢于吝啬他糊口的钱，但是……他接任总主教的时间并不久……”总主教的随从用这种委婉的方式企图替他的主人辩护。
    这次谈判没有取得一致意见，双方亲切地交流了纽斯特里亚教会对教廷忠诚度的看法，评判了纽斯特里亚教会与教廷在仪式上的一些细微差别，以及讨论了经书上的若干箴言警句，气氛愉快热烈，宾主双方都颇为友好地确认了下一次谈判的时间和地点。
    和最初的计划一样，总主教本人没有参与这私下的秘密会谈，他虔诚圣洁的双手没有送出一枚肮脏的金币，他的嘴唇在神圣的永恒之城终日祈祷颂圣。
    只不过，因为前王余孽的使团也在永恒之城里钻营活动，企图污蔑这位深受神恩的年轻主教的缘故，双方又发生了几次不愉快的会面，好在联络人拦阻得力，这种激烈的冲突只限于口角，没有发生流血事件。
    每次冲突过后，联络人在谈判的时候从新纽斯特里亚人这里所收到的礼物都更加丰厚。
    “他们快亮出底牌了。”他这样向委派他的枢机们报告，而后者对听到这个好消息表示了相当的赞赏。
    纽斯特里亚人掀起底牌的时间，比联络人和枢机预料得都要早得多。
    那一天，风和日丽，教皇在举行了一系列公开仪式后，在众多金袍玉衣的随从簇拥下前往他喜爱的一处风景优美建筑华丽的别墅，一切都那么安宁而祥和。
    然后，谁也没有预料的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砰！”
    “这是什么？”第一个听到爆炸声的人茫然地看着他的同伴，他看到的也是同他一样茫然的脸孔，这种声音他们过去是从未听过的，而且，伴随着这种声音，一股奇特的气味也在他们当中弥漫开来，那是他们从来没有闻到过的臭气。很快，他们就顾不上发呆了。
    “砰！砰！”爆炸声在队伍里接连不断地响起，而且这次，伴随着爆炸声连响，整支教皇队伍都被不祥的烟雾所笼罩，他们彼此都看不见对方的面目了！
    “神明呀！”哭声和尖叫登时响成一片！
    当这可怕的烟雾终于散去，人们战战兢兢地试图查看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他们彻底惊呆了——“神明呀！教皇呢？”
    
    第283章  把教皇带回家
    
    教皇的护卫不少，如果他们对遭遇到的一切有准备的话，纽斯特里亚人是不能成功的，但是，纽斯特里亚使团的人数不多，即使用纽斯特里亚那可怜的标准也算不上一支像样的军队，而且，当天使团中大部分人还跟往常一样，安分地留在他们的船上，到城里游逛的仅仅是少数人，这少数人中还带着三名年轻的女士，有谁能想到这样一支人数极少、男女混杂好像旅游观光团一样的队伍居然敢冒天下之大不讳，以寡击众，犯下劫持教皇这样的极恶之行呢？
    谁也没想到。
    特别是他们那样积极地与枢机们谈判，争取教廷的认可和总主教披肩的时候。
    谁能想到他们居然不要披肩，直接把负责发披肩的人拉走了？
    纽斯特里亚人扔出的烟雾弹，可不只是当天扔到教皇队伍里的那几个，甚至在新联络人上任之前开始他们就积极地谋划布局了——他们以朝拜城中各处神圣遗迹的名义，熟悉了永恒之城的地理，事先画好了行动及逃跑的线路；他们又卖力地和联络人谈判并行贿，让所有人都误以为他们的目的是不惜一切代价在公开的仪式上获得正统教廷的承认；他们还派人向城里的富商们打听众位枢机的喜好，并买下了商人们推荐的若干贵重奢华之物，有几位商人已经和他们幕后的老板提前道过喜，恭贺这些有权有势的枢机又要收到一份来自遥远的纽斯特里亚的丰厚贡品了。
    在这种情况下。谁还能对他们那丧心病狂的罪恶行动有所防备呢？
    谁也没有。
    他们就这样眼睁睁地失去了他们的教皇。
    不过，当他们在发现教皇失踪的时候，反应和行动还是很快的。而且，大概是神明垂怜的缘故，虽然整个事件过程充满了魔鬼带来的不可思议和未知，却没有一个位高权重可以负责指挥的人认为教皇陛下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失踪是什么超自然事件，他们步调一致地用世俗的办法来对付——警钟很快响起，通知城门关闭，全城搜索缉拿那些胆大包天敢于挟持教皇的匪徒——以当时的信息传递速度来说。这种决断算是很快的了。
    那时候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是纽斯特里亚使团搞得鬼，毕竟他们给人的印象是来求取披肩和教皇承认的。不是来劫掠的匪徒或是有时候来滋扰这一带的异教徒。
    但是，很快一切就变得明晰起来。
    用类似的爆炸物和烟幕，纽斯特里亚人的小队轻而易举地击退了好奇心过于旺盛的码头守卫，登上了“飞翔的圣西娜号”。那艘早有准备的三桅大船随即拔锚启航，冲向大海。
    隶属于永恒之城的，在码头上巡逻的海船也及时地发现了这一异动，他们企图拦阻——也只是企图……
    “飞翔的圣西娜号”无论是吨位还是灵活程度都不是他们能比的，在认识到双方的差距后他们就一一放弃了这种螳臂当车的行为，事后他们都因此受到了指责，但是公平地说，他们一来不知道对方是劫走教皇的穷凶极恶的犯人；二，他们就是没有避让。结果也无非就是给码头附近的水域多添一些漂浮物罢了。他们当时的避让，是基于理智而不是怯懦的选择。
    在确认了逃走的使团就是劫持教皇的犯人后，十二艘战船很快拔锚启程。去大海上追赶那些无法无天的异端。
    “十二比一！无论如何……”下令的枢机咬牙切齿地说，这天之前，他一直以为他把纽斯特里亚的两派都玩于自己的股掌之上，但是现实无情地提醒他，在他算计别人的时候，别人也正津津有味地在算计他。而且算计成功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发这条命令的时候，仍然气得浑身发抖。他，一个德高望重的枢机，居然被一群乳臭未干的文盲和半文的盲纽斯特里亚乡下小鬼给愚弄了！呸！他们本来就不配当什么纽斯特里亚总主教！他大发慈悲，给他们一个证明自己，向善忏悔的机会，他们居然无视他的好意，还企图反咬喂食给他们的手——而他们本来是连桌底的碎屑都不配吃的！
    让他尤其生气的是，他们这样一胡闹，他原本已经向他的小可爱许诺过的，给他们未出世的孩子准备一个皇子级别的银摇篮，这下只能从他自己的荷包里面掏钱了！
    被愚弄的羞辱，好意被糟蹋的恨意，预期可以得到的收入的消失，这一切都让他怒火万丈，恨不得立时踏海而过，亲自抡起牧杖将那艘船打到水里喂王八！
    “十二艘船，那伙异端无论如何也赢不了！”他的助手向他保证，稍稍安抚了他。
    助手说的话可能很正确——前提是这十二艘船能追上对方。
    在风向不定的大海上，“飞翔的圣西娜号”升起前后纵帆，水手和船长之前在追逐海盗的时候已将船技练的很熟练了，现在，他们已经能确保，不管风朝哪个方向吹，“飞翔的圣西娜号”都一路朝着纽斯特里亚不转弯地驶去了。
    “在启程之前，你明明保证过一切行动听指挥的！”甲板上，有人暴跳如雷。
    “我明明都听指挥了啊！”
    “我们的目标只是教皇，那两个人是怎么来的？”
    “这个……呵呵……你没觉得他们身上的宝石都很大，而且衣服上绣的都是真的金线吗？”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无辜的小眼神，这真的不能怪他！对于一个人生已有的大半辈子都在抢劫，前不久才刚刚转职的海盗还是“暂时改宗”的异教徒来说，他没有趁机把教堂的大门一起扛回来就已经很克制了！
    “胡说八道！强词夺理！这两个人你怎么处理？”对方显然不觉得这能构成什么理由。
    最后，总主教打断了两人的争吵，为那两个添头安排了一个去路：“替我们捎信回去！”
    捎的是口信。
    “教廷的人哪，你们赶紧改悔吧，速速抛弃那让你们陷在罪里的黄金——两千磅加总主教披肩，换你们的教皇。”
    亲，还等什么，只要两千磅加一条披肩，就能把教皇带回家！
    
    第284章  人穷志短
    
    异界大魔王罗怡对教皇陛下莅临纽斯特里亚没有任何心理准备。
    她得知“飞翔的圣西娜号”进港后，就带人去迎接纽斯特里亚使团，刚登上甲板，就听到了这个让她五雷轰顶的“好消息”——“你拿到总主教披肩了吗？”“没。”“没？”“但是我们拿到了教皇本人！”
    据纯洁的总主教说，他本来想把这个惊喜留到他两脚踏上陆地后再说的，无奈大魔王对此十分关心，一上船就急不可待地打听，于是……
    “啊啊啊啊！”
    大魔王被人搀下船的时候，他们向看热闹的人如此解释女王陛下脚步不稳跌跌撞撞的原因——“女王陛下晕船。”
    晕你头的船哟！这船都进港了又不是漂在海上！
    虽说如此，她倒在自己办公室的扶手椅上的时候还是觉得晕晕乎乎，天旋地转——明明说好的是去拿总主教披肩的，肿么把教皇拿回来了呀！对我这个大魔王来说，养着一个浑身冒圣光的总主教已经足够，再来一个教皇这不是自讨苦吃么？俺们魔王家里可不兴养教皇的！何况，现在百废俱兴，大魔王家也没余粮的说——我这里既没有多余的房间，也没有多余的碗筷啊！
    等她恢复了一点儿血槽，就开始愤怒地声讨使团的团长：“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说好的，让你去拿的是总主教披肩。虽然这披肩也就那么回事，但是代表的是教廷对我们的承认！你把教皇拿回来了，这是彻底和教廷撕破脸皮啊！”
    总主教谦卑地表示。大魔王声讨他太操之过急，“……您就不考虑他自愿跟我们回来的可能性吗？”
    大魔王无视对方真诚的双眼，对此嗤之以鼻：“你当我白痴还是没见过教皇特使啊！他自愿来的话得多少随从和东西？你们这一艘船装得下？”
    “也是，但是您不考虑这样一种可能性么——他认识到永恒之城里的高级教士和权贵们有多么虚伪、奸诈、道德败坏，背离主的道路，毅然决然地为了过纯洁的拜神生活，自愿从永恒之城教廷出走。到俺们纽斯特里亚过纯洁的、像经书教导那么标准的虔诚生活？”
    “真个？我书读得少你不要骗我——我看你就是骗我——他要有这个志向早就参加你表哥那个什么修会了，还等你去？”大魔王轻而易举地揭穿了对方的花言巧语。这不是因为她具有多少宗教知识，而是因为她还具有基本常识，并且——理智上拒绝又一个圣徒到来的缘故。
    “唉，您太不信任我了。”
    “要是你把总主教披肩拿来的话我相信你还差不多。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要价太高了，我们付不起。”
    “……”
    “两千磅黄金，还不算手续费和中介费。”
    “……好黑，”大魔王对这个远远超过她心理承受能力的报价感叹了一声以后，又想起了什么，“但是，你怎么不和他们商量一下，还还价呢？本来。他们也许能看在你付现钱的份上打个八折？而且，出发的时候我也跟你说了，尽可以用我们的特产抵充一些！”反正不是泥土烧的。就是野草造的……
    “还价？他们也是这么想的！”总主教哼了哼，表示大魔王低估了对方和对方的贪婪之心，“他们拖着前王余孽派去申诉我们的代表，不作表态，等我们各自报价，又让我们彼此见面争执。有意教我们互相抬价，算计得倒真不错！”
    “呜……”大魔王面对这种情况也只能发出牙疼的哼哼了。送钱是在她的计划之内的，对方提出的报价却实在大大出乎她的意料，毕竟教皇的买价也只有一千五百磅黄金而已，付一千磅她已经觉得很肉疼了，要两千磅——他们怎么不去抢啊！
    好吧，现在是她自己的手下人穷志短，去抢了，去把教皇抢回来了。
    既然没有满足对方胃口的钱财，注定不能博得教廷的欢心和支持，那么撕破脸皮劫掠永恒之城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太糟糕的计划，但是，把教皇抢回来又是怎样的考虑呢？
    “披肩不就是羊毛么？我们纽斯特里亚也可以织得出来的，所缺的不就是教皇当众颁发的仪式么？现在教皇在我们手里，叫他发一条不就行了么？”
    “……他会愿意吗？”教皇这种生物大魔王从前没有见过，一时半会还吃不准怎样对付。
    “不愿意就不给他吃饭，什么时候同意什么时候给他饭吃！”总主教胸有成竹地说，他没告诉大魔王路上他已经这么干过了。
    “如此甚好……不对！我要的不是披肩而是教廷的表态支持啊，现在既然都和教廷撕破脸皮了，我们纽斯特里亚本来就不少披肩啊，何必再把教皇也抢回来呢？”
    “既然都撕破脸皮了，有能抢的机会为什么不抢呢？”
    “……”这个强盗逻辑叫大魔王罗怡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好，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不会抢些不会吃饭、能秤斤卖的嘛！”
    憋出这句之后，她登时觉得自己十分有道理，抢个教皇回来，又要给吃，又要给穿，又不能零碎割了卖钱，为什么不抢些金银珠宝、丝绸布料回来？又不会吃饭，又能充军费，补预算！她没发现自己的逻辑已经被对方带着走了，或者说，她的思想已经被这个有信仰的世界给污染了……
    “不会吃饭、能秤斤卖的也顺了点，”总主教这样说，安抚了一下大魔王，然后流利地给出了他的理由，“但是我们人手太少，能抢的有限，当然要抢最有价值的，比如，一千五百磅黄金。”
    搞了半天，要不是因为现在预算有限——通俗地说，就是穷——只派出那么一点人手和一条船，他就可能抢了整个永恒之城吗？
    “那不行，”总主教颇为遗憾地说，“弗朗西斯和我说过，离得这么远，打下来也守不住，所以，不如把永恒之城的根基搬过来。”
    好么，还真的想过抢了整座城，抢不算，还打算占山为王。
    “根基？”
    “教皇啊。”
    “这……你以为他奇货可居么？但是，你也说了，一千五百磅黄金就能买到教皇之位，他有什么神圣可言呢？永恒之城那群人，分分钟就能另外选一个教皇出来，那些有权选举教皇的人还能再发一次财。”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总主教回答，“我和我没有退位的前任，教皇和教皇没有退位的前任，这样就扯平了！”
    “不对啊！你的前任有一群下属拥戴，还有前王势力，现在这个教皇可是我们硬抢回来的，他反对我们还来不及呢！”
    “他反对我们？他自然是拥护我们的——他都自愿抛弃一切安富尊容，跟我来纽斯特里亚了——您不信不要紧，愿意信的人信了就行，不是么？”
        
    第285章  无意中犯下的罪行
    
    本来，大魔王虽然被总主教说服，但是还想追究他擅自行动的责任，毕竟，在出发前，她并没有发布抓捕教皇的行动许可，要是这次就这么轻轻巧巧地放过对方，下次下属们都有样学样起来，她这个女王，连同杰生那个参谋长，都可以挂冠辞去了！反正下属们都可以自行制定计划并行动了嘛！
    可是马上追究总主教责任的话，不说别的，教会那一摊子谁管？重要的是，总主教这次从永恒之城给她拉回来的那一屁股和教廷的烂账，又该谁去擦？她手下又有何人，又能挑起教会的担子，又能处理和教皇的关系，又能设法摆平教廷还正好有空？
    她自己是肯定没这个空的。
    前思后想了一番，大魔王只能勉励总主教戴罪立功，争取早日把他擅自造的孽都摆平！
    “喵喵的。”派人出去想解决的问题没解决，拖回来一个更大的问题，罗怡深深地觉得自从自己当了这个名义上的帝国君主，是一天比一天更能领会刘邦的心理了，对，那个有一韩信杵在跟前的那位！
    跟随总主教去永恒之城的人有许多新鲜的见闻讲给他们的亲友听，比如圣约翰与圣乔西大教堂是如何金碧辉煌啦，比如前前太后奉献到圣凯瑟琳大教堂里的那只黄金烛台究竟有多大啦，这些事情本来也不乏去永恒之城朝过圣的人讲述，但是人们总是愿意从自己的亲友那里多听一些细节。何况这个时代没有电视转播旅游节目。永恒之城也没有主页，晚饭后除了新上演的神迹剧，听远方朝圣回来的人讲述各地的奇闻轶事也算打发时间的不错办法了。甚至有去朝圣过的人。把讲述自己在圣地的见闻当作一项糊口的职业的。
    在这种讲述里，便有多嘴多舌的人，把发生在总主教和图尔库拉尼以及天上神明之间那些不得不说的故事，删减删减，再添油加醋地讲给了自己的亲朋好友听，这可是集合了邪恶的教会、宗教、神秘于一体的故事，没多久就在首都阿罗纳埃尔流传开了。三转两转，到了女王陛下耳朵里面。她听到了这个故事，便不再追究总主教擅自行动的罪名了——遇到这种事情，总主教反击得过火了一点，也是应该的。是吧！
    而且，她觉得有这个前提条件，下属们下次要援总主教的例，也不那么容易，“这天底下的变态总是极少数，哪里有这么巧都是敌人呢？”于是，她就这样无视事实，安慰了自己，并给了自己一个好不容易找到的。可以光明正大地放过总主教又不会被人骂不懂政治不会整治下属的像样的理由。
    然后，她想起来应该关心一下她的新客人了——主要是，饿饭会不会给对方造成什么身体上的损伤呢？
    在罗怡的想象里头。教皇么，应该都是些白头发白胡子的老头儿，这也是她之前没有想过抢劫教皇的可能性的原因，那样的老头儿怎么经得起一路上的风浪呢？既然总主教已经把人活着劫回来了，她一时间也忘了对方的身体健康问题，还跟总主教讨论了用饿饭威逼对方授予总主教披肩的可能性。等事后一想，要是教皇在纽斯特里亚的土地上升天。那……
    那还不如当时多抢点黄金和珠宝回来呢！
    对于她的这个问题，总主教和弗朗西斯都表示她想多了：“少吃几顿，对他的健康只有好处。”
    “可是，那样的老人家怎么经得起饿呢？”
    “老人家？”总主教惊讶地问道，“您从哪里听错了呢，他比我第一次见您的时候还小呢！”
    “什么！这是真的吗？这怎么可能呢？”异界大魔王简直经不起这个意外的打击，连着质问了三句，可惜对面的两人不懂大魔王的心思，对她的三个问句都给予了无情的肯定。
    大魔王还在垂死挣扎：“不，不不，他要是真的那么小的话，怎么能够当教皇呢？他的资历……”
    “资历？”
    “呃，难道不是德高望重之人才能当教皇么，他真的那么小的话怎么可能当得上呢？”
    “哎呀，您这是哪里来的错觉哟，他有门第有血统，是那几个把持永恒之城的望族的嫡系子弟出身，还有买教皇之位的钱，前任教皇又是他的叔叔——这不就够了么？”总主教一路上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打听明白了，“资历？德高望重？那是什么？能吃能喝还是能换钱呀？”
    “呜……”大魔王被这确实的证据给噎得说不出话来，她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居然在无意之中点头承认了一桩可怕的罪行——绑架少年儿童！
    一想到史书上后人将怎么评论自己授权（虽然是事后补的授权）绑架少年教皇的事情，大魔王就不禁陷入了深深的忧郁之中——肯定是哪里出了错啦！我的教皇不可能这么正太啦！他们一定是绑架错了人！应该绑一个白发苍苍的，德高望重的老头子回来才对！不应该是一个比第一次见面时候的小教士还小的少年啊！自己授权绑票了这么一个……这可不禽兽不如了么！
    但是，总主教、弗朗西斯和阿代尔他们又不是瞎子，少年和老头儿还不至于分不清，而且惭愧，他们每个人都比女王陛下懂教会，她可没上过速成班，当年的特训课上还老跟小教士吵架根本就没好好听！所以，要是这事儿上有什么错的话，那肯定是她的错跑不了……再说，事情已经发生了……
    “算了！正太也好，好养活！不像老头子，万一挂了还要准备棺材和葬礼！那都是钱啊！”已经在自己家里关了几十个金发正太的大魔王纠结一番终于认清自己是摆脱不了历史上这个xx不如的评价的事实后，自暴自弃了。
    在其他人看来，她的这种忧虑即可笑又多余，更不能理解，这事儿谁家不在干，那些比她残暴得多的人都不担心身后评价，她担心什么！
    他们不知道的是，正因为罗怡大魔王不够残暴，所以没有留下给后人美化和幻想的空间……
    认清自己已经不能改变既成事实之后，女王陛下表示，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然后，她命令使团众人赶紧转回工作轨道上，目前教会的首要工作是把教皇和教廷的事情给处理了，弗朗西斯和阿代尔要赶紧组织把他们习练得到的操帆技巧传授给全海军。
    事情很多，好在他们离开的时候，纽斯特里亚国内还算平静，所以他们的暂时离开没有积压多少公事——只有一次小规模的叛乱和边境上的两次入侵而已。
    
    第286章  敌对阵营的人们
    
    阿布到达位于圣奥美尔王国的纽斯特里亚流亡宫廷后，很快受到了热情的款待，这不是因为他带来了纽斯特里亚商人们对正统王室表示效忠的秘密信件，而是因为许多人都认得他是教皇特使的保镖的缘故，他们当中还有人记得特使称赞过这位雇佣兵的英勇无畏与难得的忠诚——特使当天能够幸免于难多亏了他的机警和竭力保护。
    不管流亡的正统王室和依附于他们的众人是准备打回去，还是就此在圣奥美尔安家落户，像阿布这样拥有可观的战斗力的武士都是他们觉得值得拉拢的对象。至于商人们的秘密效忠信件，他们对此是不大看在眼里的，因为他们觉得纽斯特里亚的平民们自然是效忠他们的，除了他们之外，这些平民还能向谁效忠呢？
    不错，现在有篡位的自称的女王和年少狂妄的图尔内斯特主教在统治纽斯特里亚，但是这种可笑的联盟是注定不会持久的！从事纽斯特里亚总主教的职位多年，德高望重的老若瑟早已向教廷递出了控诉，教皇马上就要下达斥责这种无法无天的行为的赦令了，到那个时候，纽斯特里亚的平民们是没有选择的——他们要么忍受所有的教堂关闭，所有的教士拒绝为他们行赎罪并婚丧嫁娶各项的礼，要么就对篡位者表示愤怒并迫使他们低头承认正统王室和正统总主教的权威！
    阿布听到他们如此这般洋溢的乐观情绪，就不由得打击他们一下，因为若是流亡宫廷的人都这样想，也无怪他们错过了打倒新王的最好时机——阿布可不能放纵他们这样下去！他这次来是为了动乱和纷争而来，却眼见新王的敌人陶醉在不发一兵获得胜利的臆想中，这对他们自己的事业和阿布本人的志向都是极为不利的！
    “你们想得太简单，太美好，重要的是太天真了！”这个老雇佣兵警告那些围绕在总主教若瑟身边的宫廷仕女和教士们，“我见识过他们的军队，我实在地告诉你们，那个僭称女王的妇人，手下着实地有一支大军，他们里头有轻骑兵，有重骑兵，都有好几千，披挂齐整，骑着一色的马；她手下又有步兵，那些步兵也都有头盔，有铁制的武器，有铁片的甲穿在身上——他们当中的每一个，拉到你们面前，你们看了装备，都要以为是一个迷路的骑士哩！手里有这样一支大军的人，怎么会害怕百姓的反对呢？她连教皇的反对，都可以不听的！”
    他的言论让仕女们害怕起来，她们都想早日返回纽斯特里亚，在流亡的日子里，她们比男人更恐惧。有些宫廷女官受到了一些地位远不如她们的圣奥美尔武士粗鲁的追求，在往日她们对这种追求可以一笑了之，现在这个流亡的宫廷却不能像以往在纽斯特里亚那样轻易地拒绝圣奥美尔人的要求了。她们因此比往日更经常聚集到总主教身边，既是为了祈祷神明保佑她们不被圣奥美尔农夫的罗网捕捉到，也是为了总主教可以带给她们信心十足的许诺，驱散她们流亡生活的痛苦。
    “那是不可能的，”一个先前曾经在军队里服役，嗣后因为穷困而加入了教会的教士看到仕女们的不安，及时地站了出来，为总主教的措施和布道背书，“那个僭称女王的妇人，她原先不过是个男爵夫人，生平没有上过战场，她手下怎会有那样一支大军呢？难道是魔术变出来的？要是魔术的话，女士们尽管放心，魔鬼虽然猖獗一时，教皇神圣的赦令却是可以对付它们的。”
    “但愿如此，可是，她已经上过了许多的战场，并且驱逐了先前来犯的北方人，俘虏和尸首都拿到各处教人看了，如若不是这样，她是不能占领纽斯特里亚的。”阿布咕哝道。
    “唉，这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她的力量不可能这么大，除非来自魔鬼，而要是来自魔鬼的话，教皇陛下和各国的君主更会帮助我们了。”
    “她的力量确实很可能来自魔鬼，但是这魔鬼恐怕不会因为一道赦令就低头呢——当初，即使有神明的命令，魔王也没有轻易交出人来，还是要经过血的交易，我觉得还是应该做好万全的准备才是。”
    这句话的语气缓和了许多，那个当过兵的教士也就傲然答道：“这是自然的，我们已经往许多尊贵的宫廷发去了申诉的信件，再加上教皇的赦令，很快就会有许多骑士来加入我们的军队，和我们一起光复纽斯特里亚了——我不妨告诉你，已经有好些圣奥美尔的伯爵，和科洛姆纳有势力的大人物来参加了我们，他们带来了很多人手、装备、马匹，使得我们的力量扩大了一倍都不止呢！”
    “这样真是再好也没有了！”阿布欣然说道，原来这些贵族在知道要攻打的对象不是凶恶可怕的北方异教徒，而是一个没上过战场的妇人后，他们的勇武就倍增了。
    “没错，每天都有人骑着马，带着仆从来加入我们呢。”教士最后又加了一句。
    他在流亡宫廷里耽了一些时日，因为他还想着要见那个有名的乌尔里希公爵一次，如果可能的话，将所打听到的一些关于新政府的行动告诉他，但是他没有等到这个机会，公爵忙于外孙女的婚事，其他一切大事都要为这个让路，更不要说区区一个佣兵了。
    最后他得到召见，却是因为有逃亡过来的人报告，两个科洛姆纳的伯爵（他们跟纽斯特里亚的正统王室还是四代以内的表兄弟）听到纽斯特里亚的王位被篡夺之后，就想侵入纽斯特里亚，解救被困在大修道院里的前王，成就骑士的光荣，顺便再掳掠一批可观的战利品。他们怀着光荣与财富的期望出发，迎接他们的却是死亡与凌辱，他们的军队刚刚踏上纽斯特里亚的国土不久，就看到了不祥的烽烟，然后，一支恐怖而可怕的大军袭击了他们，得意逃回来的人寥寥无几。
    这个噩耗极大地震动了流亡的王室，公爵因此想到召见此前曾经提醒过他们敌人武力的老雇佣兵。
    
    第287章  敌情分析
    
    阿布将他看到的一切都详细地报告给了公爵，据他所见，那个僭称女王的年轻妇人，是不能轻易地把她作为一个只是遇到了死耗子的瞎猫看待的，诚然，她是趁着王室流亡的时候篡夺纽斯特里亚的王位的，但是，那支曾经逼迫正统王室流亡的野蛮人大军似乎已经和她对决过了，而且着实地吃了苦头，首级和俘虏都到处给人看过了，阿布就是亲眼看到的人群之一。他又说，据他所知，首都阿罗纳埃尔的市民们已经因此给她加上了“蛮族驱逐者”的头衔——至少，从阿罗纳埃尔到图尔内斯特的旅客们都这么说。一个拥有这样头衔的妇人，是很难想象她跟普通的闺阁妇女一样，是斥喝就能击退的，不能凭着过去固有的印象傲慢地以为，等狮子回家，只消吼上两声，猴子就会吓跑了。
    “她并不是仅仅凭着狂妄自大和国内无人就做上女王的，她是知道怎样打仗，手下也确实地有一支效忠于她的军队的。而且他们的训练和装备都不错，不是随便拉来充数的农民。这支军队不崩溃，她是不会甘心把王位交还给正统国王的。”
    “有哪些贵族支持她呢？我们希望从您这里得到确切的名字，以便说服他们抛弃那个作恶的妇人。”乌尔里希公爵身边的一个亲信问道，公爵赞许地点了点头。先前，大修道院送来的信里说，有个叫布拉德男爵夫人的巫婆，诱惑了一些人跟着她，凭借邪恶的魔术，趁着国内空虚的时候夺取了王位，这话没有使得公爵当一回事的原因就是信里并未举出这个年轻女人背后有什么有势力的贵族的名单，而一个区区的男爵夫人算得了什么呢？他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思，把精力更多地放在他外孙女的婚礼上而不是放在对付纽斯特里亚的新政府身上。
    两个科洛姆纳伯爵战败的消息，才使得他重新审视起大修道院送来的信件了，但是，信件里面充斥着不可思议之事，像新政府向全国的农夫派出了扫盲的教师这类，而且又不乏大修道院自己的私心，例如不谈男爵夫人手下究竟有多少军队，只是一味地说只要正统王室回归，伪称女王的人和她的手下必定土崩瓦解，这些看起来不像真的叙述和有意夸张的叙述混在一起，让公爵和他的手下们都只明白了一件事，要是凭着这书信作为情报去打仗，他们倒不如倚仗圣书的指引去打仗了。
    他们又询问了一些朝圣的旅客和商人，无奈这些人或许曾经当过兵，但是他们在军队里是受命令而不是发命令的人，他们对焕然一新的街道的印象比新女王朝臣的名字深多了，有些人倒是能举出五十个甚至更多的具体办事员的名字，但是除了原图尔内斯特主教外，公爵等人没有听到任何熟悉的，他们知道来自哪个家庭，和流亡王室有哪些千丝万缕的血缘关系的名字——简而言之，他们还是不知道哪些贵族在支持这个可恶的女人，提供她武力支援。这样，他们就找不到说服的对象了，而他们原是准备用正统的名义、教皇的赦令以及财物的贿赂叫那些叛逆的贵族转回来支持正统王室的，这是各国内战中常用的路数，他们现在却无法使用。
    阿布对这样明智的问话也感到很愉快，显然，公爵和他的亲信已经正确地判断了敌人的力量，没有陷入他害怕他们陷入的那种傲慢自大里面，那种傲慢是曾经让许多君王变成小丑的：“我恐怕大人们不能相信我的话。”他说。
    “你只管讲。”公爵被他的态度引发了好奇。
    “并没有哪个贵族在支持她。”阿布得到准许后，就说出了他的猜测，这句话在公爵的亲信里引起了一些哄笑，一个完全由平民组成的统治阶级，这怎么可能呢？公爵本人却没有笑：“哦，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个……重要的情报的呢？”
    “我替我的雇主送货到图尔内斯特的时候……”阿布把他所打听的海军的情况报告出来，“他们全部都出身于农夫和渔夫的家庭，他们挑选军官是看才能而不是看他的父亲，他们说，国王和贵族都是耕地的亚当和织布的夏娃生出来的，所以军官是拥有耕地的父亲和织布的母亲，是与拥有公爵的父亲和伯爵的母亲一样光荣的事情。”
    “大逆不道！”公爵的亲信们被这种可恶的言论弄得大大地生起气来，公爵却说：“她手下的军队都是这样的蠢人的话，她又是怎么击退来犯的北方人的呢？”
    “那些蠢人都相信她，他们告诉我，图尔内斯特的主教替他们画了上阵的符，所以，他们打仗的时候就不害怕了，大人，蠢人是有蛮力的。”
    “我们也有主教，叫他们给我们画一些。”公爵立即命令道，他不能让自己的人在这方面有疑虑。然后，他继续询问纽斯特里亚的情况，“虽然如此，真的没有哪个贵族在背后支持她么？也许有个公爵或者伯爵，是她的情人，或者秘密地结过婚，叫这个女人站在台前，他派兵支持他，你没有听到流言么？”
    “我没有听到这样的流言，大人，我听到的是她命令各地的贵族所有都不许收取苛捐杂税，禁止了拦路抢劫，又没收了一些不守她的规矩的贵族的庄园，分给农夫，只要那些农夫种地并规矩地纳税，她就把土地分给他们，不在他们的头上另立领主——大人，您在纽斯特里亚的那些庄园，以及其他人的庄园，也被这样处理了。在她的统治下，农夫欢欣鼓舞，贵族——我不知道他们心里确实地怎样想，只知道有好些名门的后裔，如今要靠她们的仆人和佃户接济度日。”
    “倒行逆施啊！”公爵的亲信们纷纷惊呼了起来，“国内如今竟这样民不聊生了吗？”
    “恐怕是的。”
    “那是我们的好机会啊，”乌尔里希公爵却笑了起来，“她这样放纵那些愚昧的平民，不惜得罪贵族去取悦他们，看起来声势很大，她会知道，平民的欢呼是多么廉价的，只要我们大军压境，他们就会改变主意，不像贵族，血脉世代相传。”他信心十足地说，跟一般人不同，公爵在计算双方力量对比的时候，不会简单地只计算军队的人数。他以武力在纽斯特里亚称雄许多年，深知要是这个王国的贵族全部联合起来，团结在王旗下的话，他的脑袋早就不在脖子上了！他之所以能在纽斯特里亚横行霸道，靠的就是贵族们彼此勾心斗角，不能团结，往往被他集中兵力各个击破！现在，他的敌人居然愚蠢地把所有的贵族都赶到他这边来，大大增强了他的力量，这种好事真是梦里也要笑醒啊！
    “确实是这样。”公爵的亲信们也舒展了眉头，这样短视的敌人是注定不能久远的！贵族们常常首鼠两端，可是平民们只要惊吓就能让他们降服！原先他们还害怕耽误了复国的时机，现在他们知道，国内已经民怨沸腾，那些效忠的书信都是真心实意的，等正统王室的军队踏入纽斯特里亚之后，这些人必定揭竿而起，加入王师的大军。
    他们只有一点还不放心，就是那个传闻中的魔鬼盟友。作出这么多民不聊生的愚蠢决策，依赖一支纯由平民组成的所谓军队，还能打得胜仗，不是依靠魔鬼的力量，还能是依靠的什么？但是，他们和阿布不同，正统的纽斯特里亚总主教在他们这里，他是经由教皇本人亲自认证过的，他必然可以依靠真神的力量驱逐盘踞在纽斯特里亚的魔鬼的力量！
    总主教若瑟之前已经往永恒之城送了控诉信，教皇的赦令却迟迟不来，因此，乌尔里希公爵又派出一支队伍到永恒之城去催促，他邀请阿布加入这支小队，因为他之前曾经为教皇的特使服务过，不是不懂教廷规矩的野人骑士，教皇特使对他的印象也不错，所以，尽管公爵手下不缺人手，他还是给出酬劳雇佣阿布加入。
    阿布考虑到一来流亡的正统王室已经招募了盟友，准备一场大战，没有简单地以为可以单凭自己的力量取胜，他到这里的任务已经完成；二来乌尔里希公爵的理由也是确实的，在那样的政策下贵族们必定都坚决地站到正统王室一边，他们和平民不一样，有钱有人有装备，不像以往那样会拉队友的后腿的话还是相当有力的同盟；三来，既然看到正统王室已经在积极地扩军备战，那么他在战前再在这里耽误下去也是徒耗光阴；四来，他想知道拉卡德人对战争准备得究竟怎样了，他还要顺路向他们递送纽斯特里亚海军的情报过去——他知道在永恒之城里，不像在纽斯特里亚，他是能找到好些替他送情报到拉卡德人那里去的代理人的。
    所以，他接受了公爵的邀请，保护正统王室和正统总主教的使团去永恒之城。
    
    第288章  意外之喜
    
    不管阿布对自己这趟永恒之城的旅程有过怎样的打算，都不可能料到他们一行人几乎是刚到永恒之城就做了阶下囚。即使他们报出了所认识的教皇特使彼得鲁。巴普提斯塔的名号，也饱受了怀疑的眼神，最后还是那能买到世间一切之物的——它在永恒之城也一样通行——金子，使得他们不必在到达永恒之城的当天就像圣洁的修士那样斋戒，也就是说，在高墙和铁门后面享用面包和清水。
    纽斯特里亚人民的老朋友彼得鲁。巴普提斯塔在教皇伴随着新纽斯特里亚使团一起失踪的之后几天里，颇过了几天不得意的日子，知道这件事的人们都觉得他这次必定要从尊荣的位置上掉下来了，一些无知的愚人还认为这个引狼入室的投机政客这次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因为是他极力主张接待僭称总主教的新纽斯特里亚使团的，也是他主张如果对方开的价格够高就把总主教披肩授予他们的，如果不是他一力地替他们说话，无视正统总主教和大修道院再三的控诉，事情怎么会糟糕到这个地步呢？
    阿布一行人在得知了他们遭受怀疑的前因后果后，也不敢再提彼得鲁。巴普提斯塔的名字，他们在澄清了自己归属正统王室的身份后，就与先前的使团人员住在了一起。
    数天后，新的任命叫所有凡是知道一些内情的人都差点下巴脱臼。彼得鲁。巴普提斯塔并未因为他引来和庇护的灾祸而去职受辱，相反，他高升了。得到了比以往更高的职位和更大的尊荣。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正统总主教手下的人都惊呆了。
    末了，居然还是阿布替他们打听到了消息，他认得几个为教廷里的贵人提供难得的进口奢侈品的商人，消息比在教会里有职位的人还灵通。
    事情是这样的——
    确信追不上纽斯特里亚人的船后，教廷里有发言权的人，特别是先前站在纽斯特里亚正统王室那边的人，都猛烈地抨击彼得鲁。巴普提斯塔。“若不是他教金银糊住了眼睛，又或是和魔鬼有勾结。怎么会那样极力地替他们说话，以至于耽误了正事，毁坏了我们的名声，末了又受到这样巨大的损失呢？”
    在那两个一并被劫走的倒霉蛋好不容易回来后。他们更加愤怒了，咒骂达到了顶点：“两千磅黄金！他怎么不去抢！噢，他已经抢了！都到这份上了他还指望总主教披肩，这都什么人呐！全天下还能找出一个像他这样无耻的强盗么？”
    在这一片无益的吵吵嚷嚷中，成熟务实的政客彼得鲁。巴普提斯塔冷静地发出理智的声音：“诸位大人，是准备付给他们两千磅黄金，并且公然承认那个人的总主教地位吗？”
    “这怎么可能呢！”“即使有钱，也不会付给那样的人！”“我们这些穷苦的教士，怎么凑那么多钱呢？”“承认他的总主教地位。那是休想！”
    “既然列位都不愿意出钱赎……”
    “不！我们只是不愿意向那种人低头而已！”“就是！”“说得对！”“一个子儿也不会给他！”
    “咳咳，我的意思是，既然向这种人低头是不可能的。一个子儿也不会给，那么，何谈我们受了损失呢？”彼得鲁。巴普提斯塔风度翩翩地侃侃而谈，仿佛谈论的不是教皇被绑架，他也牵连其中这样的重要事件，而是一片叶子落到了邻居家的猪圈这种只有无聊之极的人士才会耗费事件的辩论题目。
    刚才还在发怒的众人听了这种诡辩的艺术。一时间都觉得哪里有不对，他们都安静了下来。
    “既然我们没有损失。那我们何必如此愤怒呢？”
    “我们可是损失了衣服和珠宝啊！”那两个被劫走的人终于反应过来，嚷道。
    “唉，唉，你们就是这样，只顾盯着眼前，你们这种人是注定不能做农夫的，因为你们是舍不得撒种子的人。眼见一桩绝大的喜事降临了，你们却嘟囔喜钱的花费。”彼得鲁。巴普提斯塔在唬住人后，开始逐步反击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列位，永恒之城不可一日无教皇，现在既然教皇的位子已经出缺了，我们为什么不来举任应该做这个位置的人呢？”彼得鲁。巴普提斯塔感慨道，“我以为，要过许多年，才能再次观看教皇即位的盛事，我老了，恐怕挨不到那一天，就是挨到了那一天，恐怕诸位在座的人当中也有许多已经升天去见我们的主了，如今，居然有这样的幸福，可以马上得见一位新的、德行美好的教皇即位，而且在座的各位也身体康健，这是一件多么美好有福的事情啊！”
    这话一说，连被剥去了衣服和珠宝的那两个人也不吱声了，面上若有所思，是呀，被劫走的教皇那么年少，本来还可以在教皇的宝座上坐许多年，现在，这个位置却提前出缺了——这对他们而言都是一个美好的机会！即使没那个资历做教皇的人，也想起这时候是有一笔丰厚的喜钱的，是呀，这真是意外之喜！
    想到即将到手的权柄和金银，他们登时都觉得彼得鲁。巴普提斯塔是个十分和蔼可亲，深思熟虑的明白人了，于是，彼得鲁。巴普提斯塔就这样通过及时地抛弃自己旧主人的办法，比他们当中的任何人都更早地得到了提拔，因为他给他们带来了比预期更好的收入。
    得知了这个消息之后，正统总主教手下的人全都面面相觑，诚然，他们自己也没少干买卖圣职的事情，可是原来的教皇还没退位啊！他们这样明目张胆地开始推举新教皇真的好吗？这不跟纽斯特里亚那帮无法无天的货一样了？最重要的是。在新教皇选出来并正式登基以前，正统王室是得不到他的援助了……
    还是老雇佣兵阿布看得开——大概是因为他经常替不同的宗教服务，见识过不少这种事情的缘故——他开导他们。既然教廷不可能拿出两千磅黄金给教皇赎身，那么，他们自然不会让那个值钱的位子白白空着了！那可是价值一千五百磅黄金的位子啊！
    什么？教皇还没退位？简单，说他退位了不就行了！纽斯特里亚人卖教皇，他们不买，纽斯特里亚人还能把教皇白送回来？万一真的有那么一天……呃，真的有那么一天。到那时候再头疼不迟，何况他们都有权有势。料教皇也奈何不得他们，反正，法不责众么。
    这番道理呢，正统总主教手下的人都明白。可是明白是一回事，接受是另外一回事，特别是教廷的决议明显地妨碍他们的目的的情况下。
    “简直……这简直太亵渎了！”他们嚷道，“不追究劫走教皇的犯人，这样大的事情也不当一回事，只忙着争权夺利，买卖圣职，这是永恒之城，还是猪圈？简直肮脏得令人发抖！”
    “嘘！咱们可都在永恒之城里呢！”阿布提醒他们。他们这才恢复了理智，想起自己还在异乡有求于人，这种义愤填膺的话显然不适合脱口而出。要发泄得等他们安全地返乡以后在自己家的私人小本本上。
    于是他们谢过了这个清醒理智，一路上帮助他们良多的老雇佣兵，给予了他极好的评价，声称他们如果有需要雇佣兵士的话，阿布是不二人选，要雇就雇阿布这样聪明可靠的人。于是阿布向他们告辞，去找自己的代理人办另外一桩受人之托的活儿。
    其实。就感情来说，阿布也不愿意接受这么一个结果，他大老远地跑到永恒之城，是准备给正统王室的讨伐军加一把柴火的，不是来目睹他们争夺教皇之位的，类似的争夺他别的地方尽可以看，而且，这种争夺里面他还多半分不到一杯羹，这就让他更加厌恶了。但是，在理智上，他知道彼得鲁。巴普提斯塔又成功地卖了一次队友，卖价还不低，是他效法的好榜样，换了他在那个位置上，百分百也会那么做的，横竖他不这么提议，教廷过几天多半也会做出类似的举动来。
    只是，他们选举新教皇的时机太不是时候了……
    撇下正统总主教使团和目的受阻的阿布不谈，教廷在选举新教皇的时候还颇有效率，在教皇“病”了半月后，那些德高望重的枢机就商议妥当，当众宣布，教皇感觉自己身体不佳，不足以任教皇之位，已经立誓要效仿圣徒，隐居祈祷，随即选出了新的教皇，在永恒之城上下众人一致的欢呼声中即位。
    新教皇即位的喜讯，随后就跟着钟声、信件、话语和鸽子传播到了四面八方，其速度有如闪电，不，应该说闪电和雷声都有所不如，因为当这个好消息传到遥远的纽斯特里亚的时候，居然还能把“前教皇”生生震傻。
    “自愿退位？新教皇登基？不可能！那个新教皇是——什么？你再说一遍！”年轻的前教皇大声吼道，自从他被纽斯特里亚人掳来并受到他们不客气的“款待”之后，他已经很少这样吼叫了。
    他还一心期盼他舅舅和其他亲戚以及忠实的属下们能集合信神的众君王与骑士，率领大军来讨伐这个可恶的、大逆不道的纽斯特里亚，逼迫他们当众认错道歉，让他彻底复仇之后光荣地回归永恒之城呢！他万万没想到，逼迫他“自愿退位”的，居然不是这些可恶的纽斯特里亚谋反异端，而是永恒之城的枢机们，而更让他想不到的，就是继位的那个新教皇，不是别人，正是他的舅舅！
    而他以前是仗着他是教皇的亲舅舅，从他这里得到许多尊贵的职位、庄园和金银的，他的升迁速度，教廷里的其他人都不及他，并且他还因为是教皇的舅舅的缘故，逃过了许多控告与法律的制裁，而现在这些经由教皇之手赐予他的财富和地位，却成了帮助他夺取本该是他外甥宝座的助力！可以说，他是靠着他外甥的帮助，才能让他外甥成为“前教皇”的！
    “这些异端！魔鬼的信徒！”被亲戚和下属辜负的教皇发出了凄厉的诅咒，与此前不同的是，他立即把这诅咒化为了行动，写了一封信，寄往教廷，谴责他们趁火打劫的行为，要求他们立即收回那些谬论——他根本没退位！他还是他们的教皇！
    
    第289章  嘴炮大战
    
    这一年在正教各国的编年史上都被称作是黑暗的一年，在这一年，正教教会分裂成了正统正教会和普世正教会，战争的阴云笼罩了这些不幸的国家，圣徒在天堂中流泪，魔鬼在地上作恶——各国之间公认的也就是这些，其他的，比如哪一方的教会才是真正正统，真正神圣，他们则基于各自的立场和利益，各有各的见解。
    被掳掠到纽斯特里亚的小教皇写给教廷的斥责信，不用多说，是经过了纽斯特里亚总主教的手审查过后——准确地说，他扣下了这封信好几天，直到他有把握写出和对方差不多语气和笔迹的信件后——才寄出去的。总主教本人不是伪造这类文件的行家里手，幸而，他准备假借教皇的名义写信的那些人应该也不是特别注重笔迹和语气的人。
    教皇本人的信到达永恒之城后，新教皇和枢机们都嗤之以鼻，前教皇仰慕圣洁的隐修生活、自愿退位的事情已经公告天下了，现在居然有个骗子假借他亲爱的外甥的名义招摇撞骗，是可忍孰不可忍！教廷立即向各国的各位总主教和有势力的宫廷教士、大修道院长都寄出了信件，叫他们千万别相信那个骗子的鬼话，然后，他们又给“纽斯特里亚的教皇”（他们这样讽刺地称呼那个骗子）写了一封措辞极其严厉的斥责信。
    这封信的内容大致是这样的——
    你这个冒充教皇的罪人。你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撒这样的弥天大谎，图谋的是什么呢？经上说。一切只是虚空，一切都是虚空。
    你难道不知道么，前年，巴鲁德特地方上，有个人自称是救主降世，他又带了个女人，给她戴了高的尖帽子。穿绣着星星的蓝衣服，声称她是神圣的母亲。他们说了许多假预言。又斥责教士们的享受，又说要夺取教会的财产，来恢复教会的纯洁。许多人不敢相信有凡人敢于说这样大的假话，所以被他蒙骗。地方上有一千多人跟随他，连修道院长都跟随他，但是我们没有被这种人蒙骗，经上说，“勤于管理教会的长老，当以为配受加倍地敬奉”，他不晓得这话，他要夺取教士和教会的产业，他是假救主。
    因此。我们派了一个人去，他来到假救主面前，倒身下拜。那个肉体凡胎的假救主、假预言家没有防备，他就在下拜的时候，抽了刀捅到他的肚子里，将他杀了。那个假冒神圣母亲的女人随即被我们的人抓起来，经过拷问，她承认她只是一个凡人。我们随即将她处死。跟随他们的那一千多人也就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做了忏悔。散去了。
    类似的事情，发生的也不止这一起，他们愚弄了无知的百姓，却没有可能愚弄得了教廷！他们的野心和图谋看起来都很美好而且垂手可得，但是终将和他们的生命一样化为飞灰，虚空，虚空，只是虚空。图谋用假称神圣的办法，得到的也都是虚假，而且还会枉自送了性命！你改悔吧，否则那捅到巴鲁德特的假救主肚子里的刀子，迟早也要捅到纽斯特里亚的教皇的肚子里！
    为了叫那个自称他外甥的骗子认清现实，这封信是新教皇亲笔书写的，他知道他的外甥是认得他的笔迹的。
    可以想见，纽斯特里亚的教皇接到了这么一封表面上正义凛然，实则强词夺理还饱含威胁恐吓的信（咱朝救主捅过刀子，区区一个小教皇……）后，是怎么样一个表现了！
    当天他的咆哮和怒吼让艾米丽都好奇地询问，女王陛下什么时候在宫里办起了疯人院，或是从远方的商人那里买到了传说中的狮子——因为她觉得，只有狮子才能发出那种隔得那么远还震耳欲聋的吼声！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异界大魔王……
    呸！我怎么会是始作俑者！又不是我让他们去抢教皇的！同时出现两个教皇不是我的错！
    如果你那天没有穿越到布拉德领地，异端思想就不会在纽斯特里亚蔓延；如果你不是为了造厕纸开纸坊，为了吃面条开高炉，就用不着购买图尔内斯特主教职位；如果不是你趁着正统王室流亡的时候一口气驱逐海盗登基称王，纽斯特里亚教会就不会分裂；如果纽斯特里亚教会不分裂，他们也不至去永恒之城抢披肩……抢回一个教皇……你不是始作俑者，谁是？
    好吧，一切还真是我起的头。
    但是，我他喵地怎么会知道后来会发展成这样！他们不卖主教职位我能买到吗，他们不逃跑我能就这么称王么，他们不卖披肩我不会抢么……呃……最后一句，你就当没听见吧。
    大魔王摸了摸自己仅剩的那么一点良心，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她自己并没有比手下那群货好到哪里去，好吧，在发现教皇虽然抢回来了，一时半会看起来永恒之城也不大像会发兵的样子，所以她现在其实也不觉得教皇有啥不能抢的，当初要是她压阵跟着去了永恒之城，面对那样的一个敢于对她的招牌和摇钱树们下手的变态和更变态的报价，估计扔到城里的烟幕弹也不会少……
    撇开异界大魔王的反应不谈，真教皇本人当然没有吼两声就完事，他立即开始奋笔疾书，誓要把这场嘴炮大战打到底！
    他马上又给教廷和新教皇本人写了一封信。
    信件的开头，他回顾了他亲爱的舅舅跟他乞求官位和财富时候所说过的一些卑躬屈膝的话，然后又历数了他曾经赐予对方多少领地和官职，随后借用了经书上斥责异教徒的一段话，大意是主人派仆人到佃户管理的葡萄园去收租，佃户将仆人杀了，主人又派自己的儿子去，佃户又将他杀了，所以主人的愤怒要临到佃户的头上，收回曾租给他们的葡萄园，教他们在大地上四处流浪，被人像野狗一样赶逐和杀死。他借用这段话的意思是，虽然过去他看在对方是他舅舅的缘故上，赐予对方葡萄园，但要是对方抗租还威胁要杀人，那么对方就是该死的异教徒！
    是的，在信件的末尾，他发出了这样可怕严厉的诅咒——他要开除他舅舅的教籍！对方要是还不赶快改悔，承认他是唯一的，从未退位的真教皇，他就不是他舅舅，是个异教徒！所有的正教教徒都不得和他来往！他这个下地狱的！
    
    第290章  嘴炮大战升级版
    
    开除教籍！这个威胁足以让任何刚从没有信仰的现代东方世俗国家穿越过来的人抖上三抖，以为末日就在眼前。不过，像大魔王这样已经在有信仰的国度活了多年，充分认识了在所谓神权统治下的教会和贵族们的德行的穿越者，在听到“开除教籍”这等威胁后，都不会当回事，更不要说那些有信仰的，在教廷又身居高位的土著人士了。
    新教皇接到“纽斯特里亚的教皇”这封顽固不化、死不悔改还威胁要开除他教籍的信件后，冷笑一声，摊开了从纽斯特里亚进口的上等白纸，给他那个白痴外甥写了一封针尖对麦芒的回信。
    信里，他毫不客气地宣布，他要开除这个屡教不改的傻骗子的教籍！
    在又一轮饱含斥骂和引经据典的书信来往后，两个教皇说到做到，一点都不拖泥带水地分别正式地开除了对方的教籍！
    正教教会就这么分裂成了正统正教会和普世正教会，前者下辖纽斯特里亚流亡王室、科洛姆纳、圣奥美尔、汉弗莱等国，后者下辖……恩，目前为止就一个纽斯特里亚王国。
    双方的力量对比可谓一目了然。
    表面上看是如此。
    实际么……
    “总主教披肩便宜卖了啊！俺们纽斯特里亚真正正统大教皇，发一条总主教披肩只要一百磅啦！限时优惠大促销，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双教皇活动啦！百年一次的双教皇活动啦！只要现在在纽斯特里亚真正正统普世教会注册。不是永恒之城出身的人也可以做枢机啦！普世啦普世啦，价钱便宜好商量的啦！”“普世之光照耀你我，以后只要购买开光猪肉。晚餐吃开光猪肉，什么斋戒都不用守，晚上什么姿势都可以用的啦！”
    以上是可怜的异界大魔王看完手下草拟的，预备以真教皇名义抄送发往各个国家政府机关、诸侯、教会、修道院等单位的公文信件后，脑内循环播放的大喇叭声音。
    跟她穿越前在两元店一元店门口听到的大喇叭声音颇有相似之处。
    弄到头来，我这个掌握了教皇的专制独裁暴君，其实是个开两元店的？喵。郁闷。
    “太没节操了吧！”她怒斥手下们，“居然写出这种东西来！”
    “节操？”下属们都很吃惊。他们跟了异界大魔王混了这么多年，从来就没发现节操有什么用，“陛下，这是拉拢同盟的信。俺们现在人单力孤，又有永恒之城这么强大的竞争对手，不多给点优惠，安利怎么能卖出去呢？”
    “我不是说这个！”女王陛下指着最后那段说，“这个……这个……”
    众大臣的目光立即一致地扫向某个刚刚皈依的异教徒。
    “是这样的，”阿代尔向女王陛下解释道，“过去教会规定，因为男人注定统治女人，所以xxoo的姿势必须是男上女下。我认为这种说法是不全面和不普世的——您不正统治着我们吗？您统治的——呃，我的意思是，我们的真正正统正教会。应该立即弥补这个谬误，让女上男下也成为正统的合法姿势，否则，就好像您的王位，有点，呃。不正统。”
    哦天哪，教会连xxoo的姿势都管！
    异界大魔王不禁又问了一句：“那xxoo的日子也管么？”
    阿代尔面露惊讶之色。然后他马上反应过来，大声喊道：“当然，只要吃了开光猪肉，就不用管是什么日子，晚上都可以xxoo！”
    “……”原来教会还真管xxoo的日子啊！
    显然，异界大魔王过去对这方面太不关心了——“我这个单身人士为什么要关心xxoo的姿势和日期的合法性这种奇怪的问题啦！这种问题，除了结婚的和教会还有谁关心啊！连那些穿越到中世纪谈恋爱结婚生孩子的都不关心我为什么要关心！”
    经过女王陛下提醒，最后一条修改成了：“普世之光照耀你我，以后只要购买开光猪肉，晚餐吃开光猪肉，什么斋戒都不用守，不管哪天晚上什么姿势都可以用的啦！”
    当然，发去的信件里头自然不会写得这么直白。
    比如不是永恒之城出身的人，只要承认纽斯特里亚的教皇一样可以做枢机，就被以总主教为首的宣传部门引经据典，以古代帝国发给全帝国公民权为例子，推论出限狭义的永恒之城出身的人才能做枢机是不对的——按古代帝国法律，他们都是永恒之城人！我们要依法办事！恩，依法卖官！便宜卖啦！只要两百磅啦！诚心买的话价钱还能便宜，除枢机头衔外再送限时礼包……哦不，限时送十二传道圣徒每人圣物一件！
    这些“无耻之极”（新教皇语）的信件寄出后，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
    永恒之城的教廷，与科洛姆纳、圣奥美尔、汉弗莱等国的教会，一致激烈地斥责这些“可怕的，亵渎的，肮脏得令人颤抖的”信件，斥为“恶魔三篇”，甚至有人将它们与传说中的“黑圣书”相提并论，预言寄出这些信件的、在骗子教皇统治下的堕落的纽斯特里亚王国与堕落的民众们，总有一天会彻底毁灭！
    是的！总有一天！
    至于到了那天科洛姆纳、圣奥美尔、汉弗莱等国还存在不存在呢？这就是另外一个问题啦！能混到像他们这样参与外交而不是在乡下跟农民要钱的教士，都不会问这种傻问题！
    舆论一面倒地倾向于永恒之城的新教皇，这是显然的，他又有枢机们的拥戴，又有资历，又有门第，又有许多圣物……
    但是，在有实力的诸侯和一些新锐的年轻教士里头，也流传起了奇怪的传言：“听说，退位的教皇其实并没有退位呢。”“那……这不可能吧！”“永恒之城里的人都说，在奇怪的烟雾之后，教皇就消失了，他摆脱了永恒之城里那些腐败堕落的高级教士，去了世间唯一的圣洁之地纽斯特里亚……”
    
    第291章  舆论的风向
    
    “为什么说那里是唯一圣洁之地呢？”
    “兄弟，你没有听说么？那里，土地得丰收，母亲生产没有痛苦，蜂蜜像河水一样流淌，而且又有可以治病的糖，还有我们写字的雪白的纸和辟邪的瓷器，也都是那里出产的……兄弟，在那里，你见不到一个乞丐，也没有一个穷苦的人……”
    “哦，哦，真的是那样么？”
    “兄弟，上一代的教皇陛下，放着永恒之城不待，跑到那里去，还不能证明一切么？我们都知道永恒之城有多么金碧辉煌，教皇宁可不继续住在那里，反而去那遥远的纽斯特里亚，这还不足以证明么？纽斯特里亚是流着奶和蜜的地方——诸位，我们谁不知道那里有多么地盛产蜂蜜啊！即使从那么遥远的地方运过来的数量，都超过了我们本地的所产，而他们所出卖的蜂蜜，绝不单单卖到我们这一国来……”
    “是的，确实是这样的。”他们想到从纽斯特里亚开来的船只上，整桶地卸下蜂蜜、葡萄酒以及其他许多的贵重商品，这些商品以它们众多的数量和美好的品质，轻而易举地占领了他们的市场，在使得一些过去买不起这种奢侈品的人获得了额外享受的同时，也使得当地的每一个人渐渐熟悉起“纽斯特里亚”这个名字来。与这个国家的名字相连的，都是价廉质优的、许多更是其他国家找不到的好东西，使得那些未曾出过远门的人对纽斯特里亚都有了极其美妙的想象。而一旦他们验证了流言的一部分，另外一部分自然也不被思索地接受了——就像他们验证了糖水的治病效力，就相信了瓷器的辟邪效果那样——安慰疗法在有坚强信心的时候还是很有见效的。
    既然纽斯特里亚带来了这么多美好的东西，那它就未必见得如教廷所说的那么邪恶……相反，看起来，比那个一天到晚要钱，不光是向老百姓和底层教士要钱，还向高级教士和有实力的诸侯们要钱的教廷可爱多了！
    凡永恒之城有的，纽斯特里亚都有，包括教皇，卖得还比永恒之城便宜！（便宜两字加着重号和惊叹号）
    于是，不止一个心思活动的诸侯和主教想到——“我为何不站到纽斯特里亚的教皇那边呢？他提出的索取是微薄的，他的仪式要求并不繁琐，他没有休妻和斋戒的严格要求，他也不要求枢机一定是永恒之城出身的人……我原以为我这辈子不可能做枢机了，现在看来，还有的是机会！”“纽斯特里亚的教皇便宜地供给我蜂蜜、靛蓝、羊毛……要是我对他们宣战，教廷会补偿我的损失么？肯定不会！”“再说，纽斯特里亚的那位教皇，怎就不是真的了呢？依我看，他就是真的，真教皇信仰虔诚，一心只望天国，不贪求地上的东西，而且本着普世的情怀，圣物几乎是白送的，教廷的要价可高了……”
    在做过这样一番深思熟虑的思考后，关于“上一代教皇其实并未退位隐居，而是看不惯教会的横征暴敛，不尊神明的法度，因此出走纽斯特里亚，就像经上说的先知，从拜异教偶像的残暴之王的身边走开，他在纽斯特里亚住着，赐福那地的人，就如经上的先知，赐福他隐居之地的众人，使得灾难远离那地，又有用不完的油和蜜……”的谣言就广泛地在这些诸侯和主教的领地上散播开来了。
    往常，这些诸侯手下的教士，或者主教，在听到荒诞不经的谣言在民众间传播后，会在公开的布道中给予驳斥，然后派遣士兵去捉拿那些散布异端邪说的假先知和假救主。但是这一次，流言越传越厉害，诸侯手下的教士或者主教们却似乎只当没听见，他们也不派遣士兵去捉拿和拷问那些信口开河的人，更有许多立场可疑的话从他们亲近的仆人那里传到了仆人的亲戚们那里，舆论的风向就这样慢慢地改变了。
    既然没有遭到立即和严厉的禁止，那些传播者的胆子也就愈发大了起来，他们起初在密室里用耳语谈论的，后来都在公开的市场上高声谈论起来了，谈论的是什么时候“真正的教皇”才能重返永恒之城，彻底毁灭那里黑暗腐朽堕落跟各国无休止要钱的教廷……
    现在，他们还在向教廷缴纳彼得银币税，这负担压在每一个人头上，使得他们都对“真教皇重返永恒之城，驱逐篡位者，废除他们制定的假律法，再也不向永恒之城交苛捐杂税……”充满了美好的期待和向往，有一些人自愿当真教皇的带路党，有些人更进一步，想加入真教皇的大军，“那一定是无往不利的！”他们这样说，“到那一天，我们就会扛着真教皇的旗帜，雄赳赳气昂昂地踏入永恒之城了！到那一天，永恒之城的百姓们都会拿着碧绿生青的树枝欢迎我们，就像从前欢迎救主和他的门徒们那样……”
    也有人斥责这种说法：“教皇是被纽斯特里亚人强行劫走的！他并不是自愿去那里的！我听我朋友的外甥的侄子的老板的朋友说，他的兄弟是永恒之城……”
    “哦？”大众竖起了耳朵，想听听这种不一样的说法。
    “附近的一个农民，他亲眼所见……”
    “切！”市民们嚷了起来，他们觉得受了愚弄，因为他们自视是比农民高一等的，这个人涨红了脸继续争辩：“他亲眼所见，纽斯特里亚人的船逆风跑了，永恒之城的十二艘战船在后面追，事实真相是——教皇是被劫走的！”
    可惜他所说的真相一点都不受渴望摆脱苛捐杂税（如果能买到更便宜的蜂蜜和葡萄酒那就更好）市民们的欢迎，这种阴谋论立即遭到了他们无情地嘲笑和驳斥：“动动你的脑子！十二艘本地的船还追不上一艘异国的船，这当然是神明保佑！神明保佑纽斯特里亚的真教皇！神明伸手救他脱离那些追兵，就像经上说的一样！”
    
    第292章  初步的繁荣
    
    这种舆论上风向的变化，在遥远的纽斯特里亚王国自然是看不到的，但是，那些聪明而敏锐的人，却可以从旗帜的飘动上看到远方的风向——自从教皇们开始对骂以后，纽斯特里亚王国各港口的船只，不但没有减少，相反却增加了——商人们唯恐战争打起来，断了他们又好又便宜的货源，都赶着过来囤货，而且现在他们的客户也增加了需求——为了教皇们之间公开的频繁的笔仗的关系，纽斯特里亚所制造的白纸的需求增加了。纽斯特里亚制造的白纸上写了双方的战斗檄文，抄送许许多多份送往各国的政府、教会和修道院，然后这些机构又纷纷在从纽斯特里亚进口的纸上抄了副本，送往他们下属的各个机关……
    就这样，魔鬼不仅导致了教会的分裂，而且她所制造的纸张，在各教会互掐的嘴仗里，也提供了不少物质上的帮助。
    不过她本人暂时还没考虑到这一层，只高兴外贸增加了，没去推测这次白纸消费的热潮的来由，更不知道是她一手制造出来的。
    现在，纽斯特里亚王国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混乱后，局面已经渐渐安定了下来，当然，这有赖于参谋部、军队和民兵在这期间的不懈努力，在他们不断地搜捕和打击下，过去在各地横行的强盗路霸，一个个都被抓了起来，判处了从几百年到几千年的苦役。零星的喊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口号的精神病人虽然还时不时地有冒出来（这种情况是不能避免的），但是对于这种人，三五个略微训练过的地方民兵就已经足够——没有嚷嚷着“严厉对待他们会把大多数人逼到正统王室一边。应该优厚地对待他们，满足他们一切要求，送给他们和他们的所有亲戚住房、大笔金钱和免费高等教育，反思我们有哪些错误才导致他们平白无故地乱杀无辜路人”的舆论，这些精神病人又没有热兵器，就是再多几倍也根本掀不起什么大乱来。
    在这种表面上的国内和平下，纽斯特里亚王国空前地繁荣起来了。这种繁荣是多方面的而不仅仅是城市平民的繁荣。
    女王陛下在整个王国建立了农会的分支机构，用来指导农民们先进的农业畜牧技术和交换良种。过去。有些地方的农民自行培育了良种，可是既没有条件也没有资金更没有动力把他们的良种传播到主人的领地之外。现在，有农会操办了这件事，他们以比赛的名义从各地征召了最好的庄稼、蔬菜和牲畜。然后购买下来，由培育它们的农民充任技术员到全国各地教农民们种植和饲养。
    农会所做的事情，并不仅仅是这样，他们还在政府的支持下，用公共资金研究培育良种、改良耕作和饲养方法，改进各种农具和工具，并借助遍布全国的组织的力量，将成果推广出去。
    这种又有理论指导，又有资金和组织的研究效果是不错的。臂如，将阿罗纳埃尔郊区一个村落里特别能繁殖的猪种与苏根尼郊区很能长肉的黑猪杂交后，得到既能长肉、产仔率又高的优质猪种。而这种育种的办法，在过去道路险阻、拦路强盗众多又没有专项资金支持的地方是不大可能实现的。
    此时，能榨糖的甜菜品种也被研究出来了，和只能种植在热带地区的甘蔗不同，甜菜可以生长在寒冷的地方，而且还可以作为美味的蔬菜和优质的饲料。榨糖后的残渣也被农会的人想了各种用途。一开始认为可以用来做燃料，烧完后再做草灰。草灰可以做肥料也可以制造肥皂，后来发现，榨糖后的残渣可以喂牛。用营养丰富的甜菜渣喂牛后，牛奶的产量大大超过了放牧时候所得的，但是跟苜蓿一样，不能单喂，于是奶牛的饲养就从放牧改成了放牧与舍棚养殖结合——早晚喂甜菜渣，白天放牧，并添加蛋壳、贝壳和鱼骨粉。
    在农会技术人员和流动教师的普及下，培育良种的概念渐渐深入人心。过去，在一些因为战乱而落后的地区，农民和牧人轻视牲畜管理，不作舍棚饲养，只是一味地放牧，也不关心牲畜的配种，有些良种都退化到了半野生的状态。现在他们都及早地选了种畜，阉割或宰杀了不及格的，不让它们随便“拉郎配”，从而保证了下一代的品质，又设了各种牲畜的舍棚，不让猪牛羊马混居，既增加了通风又减少了疾病。给牲畜喂饲料的情形也渐渐增加了，舍棚饲养又方便了取得牲畜的粪肥和堆肥作业。
    经过这种育种的改良后，不但猪羊的繁殖率和出肉率提高了，而且牛马等大牲口的劳动力也提高了不止一个层次。过去，有些牛品种不好，又没有好好喂养，生得瘦小，拉不动重犁，经过品种改良和饲养方法改进后，能背重犁的牛增多了。马在品种、喂养和挽具改良后，既能在田地上干更多的活，也增进了交通和物流的效率，而这些反过来又给予了农田好处。
    镇压暴乱后，贯通全国的古代帝国的道路系统得到了初步的修整，尽管起初是为了调兵方便，但是毫无疑问地，良好的、没有拦路强盗不时跳出来的道路系统也促进了工商业和农业的发展。
    过去要走三天的路途，现在只要走一天，过去要整整二十个人结伴才敢踏上的道路，现在一个妙龄少女挽着装满鸡蛋的篮子也敢放心大胆地走了，这样，商人们把货物从一个地方运到另外一个地方的消耗就降低了（过去他们要准备三天路上吃的粮食和饲料现在只要准备一天的），而因为道路的安全，又有更多的人加入了他们的队伍到各地去做买卖，市场上的商人增多，货物增多，商品的价格就进一步下降了。过去要卖一个银币的针，现在只要一半的价钱就可以买到。
    
    第293章  移风易俗
    
    这些廉价商品不但铺满了市集，而且携带它们深入乡村的人也多了起来，一些过去单纯的农民，现在看到了道路状况的良好也敢去市集了，然后在市集上学到了做买卖的诀窍，开始兼职经商——他们把鸡蛋奶酪等农产品运到市场上卖掉后，不但买自己需要用的东西，还多买一些，回去卖给因为有事而不能去赶集的邻居，当然，他们能有本钱做这样的事情，也是因为一来农业技术使得他们获得了过去没有的丰收，不但吃饱饭而且有余粮可以出卖；二来廉价的商品使得他们可以用比过去少的钱买到更多的东西。
    是的，过去他们要忍饥挨饿，才能从嘴里省下粮食、鸡蛋和奶酪，从商人手里换到一点盐和针线等物，现在他们吃得饱了，居然还有多余的可以从商人那里买到更多的更好的东西！
    这也刺激了他们的欲望。
    过去，只有老爷和管家才有齐整的颜色衣服穿，现在邻居里面居然有人依靠种田和修路，给自己赚到了一块花布！
    大家都没得穿的时候，也就罢了，现在原先也是衣不蔽体的邻居，居然穿上了一套好似老爷的衣服，这怎能叫他的邻居们不眼红呢？在这种刺激下，他们一个个跑去听原先逃掉的农会的技术课，向农会借钱买牲畜和良种，下种之前请“图尔内斯特派”的教士来念经布道……
    在城里的工匠师傅们看来。起初他们卖他们的制品的价钱还是跟原先一样，但是来购买的顾客却比以前多了。这是因为以前许多东西只有老爷才消费得起，现在每个农奴都想给自己置办上一件。他们靠种田、喂养牲畜、制作奶酪、养蜂和打工等工作赚了一些钱后。就迫不及待地从衣着打扮和各方面上极力地接近和模仿比他们高的等级。
    这种“争上游”的习惯是深入每个文明种族心里的，俗话说——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城中好广眉，四方且半额；城中好大袖，四方全匹帛……后来有次女王陛下想给那些积极努力的农民代表一次授勋讲话，被看到的成排的夸张服饰给吓了一大跳，着实雷得不轻。擦，这些穿红着绿灯笼袖泡泡裤的是农民代表？我tm不信啊！
    朝臣们费了很久的功夫才让她相信。这确实是一群农民，只不过是一群新贵的暴发户农民，好不容易得到了一次显摆他们用全部积蓄购买的礼服的机会……
    连邪恶的异界大魔王陛下都被暴发户们的穿戴给雷得风中凌乱，更不用说那些本来就看不惯新王朝的旧贵族和旧势力了。
    嘲笑新暴发户的穿戴和各种举止不当的笑料在他们的圈子里面猛烈地传播。他们肆无忌惮地嘲笑他们的粗鲁和笨拙，以及表面暴发实则吝啬的事实，例如一个农夫内急的时候居然扯着路过的女工作人员大声地问她厕所在哪里！
    “然后蹲坑的时候还可惜粪肥没积攒在自己家里！”前大羊毛包买商人卡尔幽默地说道，博得了满堂喝彩。
    然后，他和他的朋友们一起怀念美好的、过去的那个古老的纽斯特里亚，在那个纽斯特里亚，绝对不会发生这种可笑的事情，在那个美好的时代，农民们都衣不蔽体。诚惶诚恐，连正眼看他们这种高大上等级一眼都不敢！
    “那是多么美好的时代啊！”他们一起唏嘘到，那个时候。有家世的富人和贵族到处都受到尊重，不像现在，他们只以钱包里的金币数量来衡量一个人的地位！
    但是更多的人喜欢这个新的、粗鲁无礼的却生机勃勃的时代，那些穿戴上极力模仿旧贵族模仿得一塌糊涂的农民暴发户，他们的儿子甚至女儿们，都读了扫盲的班。参加了民兵的组织，有的还参加到了骑兵和海军。他们没有像那些旧贵族一样捐献土地给教会，或是向国王宣誓效忠，然而他们主动地把他们的儿女和税款交到了新政府的手里，他们的忠心是放在心里的而不是写在纸上的。
    他们对新政府公告上的每一句话，都像相信经书那样相信，“政府说的”渐渐有了“经上说的”那样的效力，他们对永恒之城的教皇自愿跑到他们这里的故事毫不犹豫地相信，唯一的问题只在于他们不晓得永恒之城是什么地方……
    “那一定是顶坏的地方，我想和地狱差不多吧。”这些农民这样说，“他能成功逃过来，真是神明保佑！”
    而这些花里胡哨、盲目相信新政府的“暴发户”们，虽然被前大羊毛包买商人卡尔这等人瞧不起，在他们的乡邻们那里，却是人生的偶像，因为他们都看见这等人原先和他们一样贫穷，现在却穿红戴绿了，因此都把他们尊为偶像和头领，又因为他们和新政府走得近，更容易听到消息，再加上他们作为第一批种田打工起家的成功者，自然有勤劳、会算计等优点，所以在乡间有许多拥护的人，俨然成了“新贵”。他们说永恒之城是地狱，其他的人也就相信是地狱了。
    等后起者也攒足了钱去像他们的偶像那样买以前不敢想的奢侈品的时候，市场曾经短暂地紧张过，因为从前这些东西只是满足很少的一部分人的需要的，顾客突然增加的情况下，价钱就涨起来了。好在这种让人害怕的涨价是暂时的，因为现在手工业行会的限制放开了，而且有更多的人为了多赚点儿钱进城来找工作了——这是件奇妙的事情！
    过去，农奴们在鞭子下面才勉强干完的农活，现在不但能比原来更好地做完了，还做的比原来快，使得他们有空闲的时间可以去找工做。这种劳动时间上的节省，一是因为有了各种新式的农具，二是因为他们现在是给自己干活了，过去他们找到机会就睡觉躲懒，现在他们不会再在地里睡觉了——早点干完还要到其他地方打工赚钱给自己买一张床呢！
    
    第294章  南望王师又一年
    
    新纽斯特里亚富裕起来的农民“新贵”们就这样幸福地生活在和平、发展的假象里，一天到晚地想着的无非是种田、盖房、养猪、打工做买卖，一门心思奔小康……而以大修道院为首的旧纽斯特里亚教会、表面上暂时太平安分的旧贵族们，以及像前大羊毛包买商人卡尔这样的人则在他们自己的小圈子里嘲讽、鄙视这些愚昧无知的蠢人，他们知道，别看纽斯特里亚现在好像一片和平、繁荣、欣欣向荣的样子，但是，但是！正统纽斯特里亚王室很快就会打回来了！他们有永恒之城的教皇的支持，还有全大陆与他们有千丝万缕血缘关系的贵族们的支持！他们的外国联军必定会横扫整个纽斯特里亚，将僭称女王的人和她的新政府的所有成员并那个骗子教皇一路吊死在从图尔内斯特到阿罗纳埃尔的大道上！再夺走那些可笑的暴发户农民的所有财产，用鞭子和刀剑逼迫他们驯服地重新接受奴隶和农奴的地位。然后，然后那个美好的、古老的，大部分人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只有他们才能吃得饱饱的、穿得暖暖的顺便高高在上地鄙视一下蠢得连饭都吃不起的愚民的可爱的老纽斯特里亚就会回来啦！
    他们如此地确信着，是啊，世界之大，不只是一个纽斯特里亚！暴发户们占领纽斯特里亚，不等于占领全世界，不等于没人反对大魔王！纽斯特里亚的天空是黑暗的。但是其他地方的天空仍然晴朗，在其他地方，古老的血统依然受到尊敬。还有的是可爱的、虔诚的，愿意解救他们脱离水火之苦的贵族骑士，他们只需再忍耐片刻，就可以等到王师大军上岸，乾坤倒转！
    他们的这种信仰不是没来由的——尽管各个码头口岸都有人监视和检查，但是过关的人比以往多得多而口信在这个时候比文书更普遍，所以还是不时地有秘密的消息流传到这些人手里。告诉他们，流亡的王室怎样为反攻做着准备。永恒之城的教皇与列国的国王和教会又是怎样斥责篡位者捧起来的那个骗子，各国的贵族又是怎样纷纷带着人马和装备参加讨伐的大军……每次有国外的新消息到了，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人就热切地聚会，像听福音一样听着。然后神神秘秘地告诉他们觉得值得拯救一下的人士：“在阿罗纳埃尔的，是撒谎成性的政府捧起来的骗子，现在在永恒之城的，才是真教皇……”
    前包买商人卡尔也是这“外国福音”的传道者之一，他自从被老雇佣兵阿布敲诈了一番后，行动上谨慎小心多了，他不太在外面声张，只在可靠的亲戚和老朋友的圈子里打听消息，但是他也是有传道的热情和欲望的。不说别的，他过去是习惯于做众人的领导者的——他之所以认为他现在的日子比以前是大大不如，财产和生意是一部分。失去了“图尔内斯特主教的亲密朋友”这个地位也是一部分。
    所以，每次他从外面打听到了关于“正统王室”的只言片语，他就会在家中的晚餐桌上，连续把这福音说上许多遍，许多日子。阿布用许多金币的代价教会了他，在外面说这些是不太妥当的。但是他觉得在家里说说还是很安全的。而且，他不能强迫别人做他的恭顺的听众。还不能强迫自己的家人做他的恭顺的听众么？
    他们不但要做他的听众，还要鼓掌并喝彩呢！
    他的妻子哈蒂夫人生平对政治一无所知，可她害怕所有的权威人士，而又隐隐约约地觉得，她的丈夫在与可怕的势力作对，所以她听丈夫说的这外国福音听得心惊胆战，身体一天比一天衰弱。卡尔的儿子查理年纪见长，满心都是漂亮的军服，帅气的挥刀射箭动作——他一心想要效法他从前的小伙伴那样从军，幸而他母亲遮掩得好，他父亲卡尔暂时还不知道儿子的心事，只以为他迷上了什么姑娘，却不晓得他有心去参加大魔王的军队……全家唯一把卡尔的福音当作不可置疑的真理的，大概就是他的小女儿哈蒂小姐了，她年纪还幼，受得又是哈蒂夫人尊敬权威的教育，所以父亲在她眼里和亲爱的神明是差得不太多的。
    不过，卡尔在讲解他的福音的时候，时常是沉浸在王师上岸，帮助他恢复他从前的荣华富贵的美好想象里的，只要他的妻子儿女不站起来当面打他的岔，反驳他，他是不大想到这些人是有脑子有思想的，更别说他们会不听他那套了——这怎么可能呢？他的妻子、孩子自然听他的！他是一家之主，他养活这家人！他有权揍他们或者把他们赶到街上去！
    所以，晚餐时候的外国福音布道会，常常是卡尔一人的独角戏，而他自己根本不觉得——他看不到他的妻子偷偷地借着桌布和餐具的掩护画十字，他看不到他的儿子把老爹说的一切都当作耳边风，他以为他们都跟哈蒂小姐一样，是绝好的听众，对他说的全盘接受，却不曾想到这不是因为他说的有理，而是因为他们要么在衣食上仰赖他，要么害怕他，要么爱他的缘故。
    当他说完了从他的“消息灵通的朋友们”那里听说到的，又有什么地方的有势力的伯爵带着五百人马加入了正统王室的讨伐军，又有哪个大主教发表了斥责“那个自称纽斯特里亚教皇的骗子的布道书”，他的妻子和儿女们照例对他的精彩言论和他带来的光明前景鼓掌喝彩一次，卡尔的心情就会变得更加愉悦，于是，这天晚餐后，他就是个温和的丈夫和和蔼的父亲，他的妻子和儿女们都觉得为此忍受一些听不懂的和可笑的话是值得的。
    不过，在这种行为重复了很多次以后，卡尔的心里不禁渐渐地像许多圈内人士那样，偷偷打起鼓来：“王师怎么还不来呢？”
    他开始担心起他交给某个陌生人阿布的效忠信来，那封信上他是画押了的，要是……
    
    第295章  厉兵秣马（二更）
    
    王师仍然存在于这个世界，并没有消失在什么神秘的空间黑洞里。蛋疼星人除了把罗怡大魔王的灵魂连同一本落伍到极点的科技指南一起投放过来以外，从不伸手干涉这个世界的运转，自然也不会帮助大魔王攻打王师，前包买商人卡尔的担忧是毫无道理的。
    他们也很积极地备战，铁匠铺里的锤子天天响个不停，也许有人会因此觉得奇怪，因为他们并不是毫无武装的平民，他们都是原本就有盔甲和武器的，那些投奔他们，准备从纽斯特里亚的光复中一起获得好处的人也都自带盔甲和武器，但是，他们的盔甲要改成适合发胖的主人的体型，一些锁子甲上因为长期逃避战争而锈烂的铁环要取下换成新的，或者重新做，消耗品大头的箭镞也要用锤子一下下敲出来，所以，尽管有圣奥美尔王室给予的工匠支援，他们的铁匠还是十分忙碌的。
    这使得到达他们那里的人都觉得声势十分浩大，其中有个周游列国，买卖做的很大的商人叫罗姆的，尤其觉得如此。他是汉弗莱的一个大海商，拥有好几条大船，在本土置有好些产业，本来可以把买卖交给儿子，自己坐在家里享清福了，但是据他自己说，在他从一个水手做到一条船的船主，觉得已经攒了足够的财产的时候，遭遇了没顶的大难，几乎在一瞬间从富翁变成赤贫的穷人。这时候他遭遇圣徒伸手搭救，不但避免了破产，而且从此愈发交起好运。虽然损失了一条船，却在别的地方得到了补偿，很快又买上了船，生意做得比以往更大——他说，本来在那次遭难得救的时候，已经许愿把自己和儿子都捐献给神明和圣徒的，但是依照那个圣徒的意思。是教他用做惯的事情去服侍神明和圣徒，所以他明明已经富裕。却依然不懈地跑海做买卖，而且从此专做修道院和教会的买卖。他从图尔内斯特贩运白纸、蜂蜡、葡萄酒、琥珀、瓷器等到列国兜售，在这教会打笔仗的时候，生意愈发地好。因为那些国家的教会和修道院，觉得大战在即，公开场合嘴上都在支持永恒之城的教皇，钱包却都争先恐后地在支持纽斯特里亚的教皇。
    这时候，他运了一船受欢迎的货物到圣奥美尔的流亡宫廷，除了他常卖的那些教会人士需要的白纸、蜂蜡、葡萄酒等物外，还有一些旧铠甲、二手的刀剑锤棍等物。据他说，这些东西，是他猜想意图光复、正在招兵买马的纽斯特里亚王室需要。所以特别响应了永恒之城的号召，从他的家乡向那些年老不能亲自参加圣战的贵族骑士们那里收买来，预备便宜地供应给正统王室和讨伐大军的。
    他所带来的这些货物确实如他所说。卖得十分便宜，虽然远道地运了来，价格却十分公道，跟他一比，其他闻风而来的商人们售卖的盔甲刀剑的价格就好像强抢一样，或者说。大海商罗姆供应的那些货物似乎是白抢过来那么便宜。
    “这都是因为我感激神明在那次大祸的时候搭救了我，不敢多要利息。况且我这些并不是新的。”罗姆谦卑地说，确实，他那些货物是二手的，任何人一眼都可以看得出，因为他没有磨得精光铮亮冒充新货。当然，要是谁从他这里买了东西，又不想暴露囊中羞涩的事实，他也提供免费的抛光服务，包管价廉物美。所以，不但那些普通的士兵看到他的价格，到他这里把皮甲换成了铁甲，而且还有骑士偷偷蒙了脸到他这里来问货物。可惜他的东西虽好，数量却着实有限，几乎一下子就一抢而光，叫那些晚了一步的人嗟叹不已。
    “抱歉，您来晚了，下次请赶早。”有气无力的稻草色头发的青年对着那些晚来一步的主顾说，当然，他不觉得会有下次，把从纽斯特里亚旧贵族那里弄来的刀剑盔甲在纽斯特里亚正统王室卖二手货的主意在参谋部里也不是人人都赞成的，有些人认为这纯属资敌，恨不得他们将来的敌人都是穿草裙用指甲打仗的，所以尽管卖二手货的价格比废铁回炉的价格高很多，最后批准的也只是一个小得可笑的数字。
    等实行的时候，他们才庆幸批准的数字很小，毕竟那些盔甲刀剑好些是祖传的，破归破，保不定流亡的余孽里哪个眼尖的认出来，费了好些事，才从众多的缴获里面挑出了一些进口的大路货，交给这个从图尔内斯特时代就忠于他们的汉弗莱商人作为打开流亡宫廷的敲门砖、投名状，而为了以防万一，“横竖在参谋部里也帮不上什么忙”的懒骨头贝利尔也被踢过来监督兼作探子。
    他倒不虚此行，不久就从那些惋惜自己没赶上虔诚商人便宜货大甩卖的下级骑士那里打听到，流亡王室跟他们一样，对永恒之城的新教皇迟迟不斥责图尔内斯特主教篡夺总主教之位感到纳闷——永恒之城的教廷不是已经彻底与新纽斯特里亚翻脸了吗？都已经开除那个“纽斯特里亚的骗子”的教籍了，为什么还执着于抬价呢？又没第二个买主了……难道他们还指望新纽斯特里亚给他们两千磅不成？
    当然，贝利尔打探的情报不光是这些，从前他在当牧羊人时候练就的数羊本领，在这时候得到了充分的应用，表面看，他只是替他主人跑腿，到各处打探货物的买卖和需求，似乎与之前替参谋长杰生干的活并无不同，但是他只消用眼睛扫一扫，就把所经过范围的人马和装备的情况，都扫进了自己的脑子。
    据他估计，流亡王室麾下，已经聚集了八千人，这些人不是农夫，都是经过武艺训练的战士。其他的，有关战马、武备、粮食和船只的情报，他也搜罗整理记录，用信鸽传回了纽斯特里亚。
    
    第296章  奇怪的使节
    
    对于永恒之城的新教皇为什么和纽斯特里亚的教皇之间嘴炮无比激烈，诅咒无比恶毒，口头上你来我往那么半点不肯吃亏，但是，行动上却没有支持纽斯特里亚的正统流亡王室的事情（这本来似乎应该是理所当然的），纽斯特里亚新政府和正统流亡王室里有资格谈论这件事的人做出了许多猜测，然而，事实的真相却不完全符合他们其中任何一人的猜测。
    首先知道事情真正缘由的，还是纽斯特里亚的新政府成员，而他们不是从别人，却是从永恒之城的新教皇派来的使者那里得知的。
    有几个举止奇怪的商人搭乘汉弗莱的船只到达了阿罗纳埃尔，他们出手颇为阔绰，随从众多，所带的货物却极少，不比一般朝圣者所携带的行李多，他们的头发也跟他们的货物一样稀少——其实，倘若不是他们坚决否认朝圣者的身份，同行的水手们几乎要把他们认作教士了。在船上，大家好奇的目光便不时扫过他们，到了阿罗纳埃尔，这种特异更是教港口管理员一眼就盯上了他们。
    他们倒也没有太遮遮掩掩，大概是在船上就被好奇的眼光扫射得太多，知道以自己的本事是做不了合格的间谍的，所以当港口管理员盯上他们的时候，他们反过来找了港口管理员。
    他们的要求是，希望能够面见纽斯特里亚的女王陛下。或是“真正管事儿的”，在面见之前，他们不肯交待他们的来意。只隐约地提起，他们的背后有一位了不起的大人物，如果纽斯特里亚现在的主人同意了他们主人的要求，那么，总主教披肩的事情好商量。
    这个情报马上被递到了参谋部，同时抄送给了总主教。
    “这是什么路数？”参谋长杰生和总主教在听到这个消息后第一个感觉都是如此，他们思索片刻后。就此事和来人的真正身份，各向女王做出了报告。罗怡读了报告后。将他们两人召集在一起，开了个碰头会，讨论这究竟是一次恶作剧呢，还是认真的。以及下一步应该怎样走。
    恶作剧之说马上被否决了，从汉弗莱到纽斯特里亚的路途不短，而且之前两位教皇之间的嘴仗虽然打得轰轰烈烈，却都没有牵扯到纽斯特里亚总主教因为买卖披肩不成动手强抢的事儿——在纽斯特里亚这里是因为正统教皇的每封书信传送出去之前都经过了最严厉的审查，也就是说，每一封信都由参谋长杰生和总主教本人仔仔细细地看过之后才许送出，在永恒之城……他们也令人惊讶地从来不斥责这件事，在这件事上保持了惊人的沉默，对此。有些女王的朝臣认为教廷试图保住自己的面子，另外一些朝臣则认为，教廷还在盘算着要拿到那两千磅黄金。
    这两派意见在女王罗怡看来都缺乏足够的说服力。前任教皇不是仰慕圣徒自愿退位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劫走这事固然有损教廷的颜面，但是她真不觉得这个时代的教廷有什么颜面，再说，教廷一贯靠嘴吃饭，把这件事包装包装，说总主教抢走的是个替身之类。不就圆了么，何必这样忍耐呢？
    至于教廷依旧贪图得到两千磅黄金的想法。罗怡也觉得不太可能，总主教不是因为好玩去抢教皇的，实在是因为太穷，口袋里没有那么多金子才出此下策。以前求着永恒之城给披肩的时候都没舍得给两千磅，现在教皇都捏在手里了，脸也彻底撕破了，披肩也做了好几条准备卖了，这时候把人还回去再加两千磅？等永恒之城兵临城下再说这等话也不迟啊——何况，他们要是真的兵临城下了，还会只要求两千磅么？
    既然朝臣们推测的理由都不够服众，又不能派记者去永恒之城采访新任教皇本人，这一疑问只能暂时压在女王陛下心里，等待时间给出正确答案了。然而，时间没带来正确答案，带来的是另外一个疑问。
    现在，终于有人提及了新任纽斯特里亚总主教的披肩一事，还提出了“事情好商量”，港口管理员又报告说这一行人的身份像是教士而不是商人，那么，答案就呼之欲出了——可是，参加秘密会议的三个人，虽然理智上如此判断，感情上却实在不能接受。
    对方是永恒之城的新任教皇派来的人，有什么秘密的事情求助于他们，为此不惜承认纽斯特里亚的新教会……
    “我还是觉得他们有可能是派来的刺客，借着秘密会议的机会搞刺杀。”参谋长杰生说，他认为只有几个人参加、点名要纽斯特里亚真正的主事者出席的秘密会议，肯定是一场阴谋。
    总主教同意阴谋的意见，但他不觉得这是谋杀，“教会的谋杀，不是这样干的，”他说，自从他自命纽斯特里亚的总主教以来，一直竭力抽出时间阅读到手的各种教会文献，“他们一般会选出一个虔诚能干的刺客，告诉他我们的异端举止，例如迫害主教、焚烧教堂之类，然后他就会在公开的仪式上进行刺杀，事后，教会会尊奉他为圣徒，派一伙人来，心不齐，有的人有信心，有的人胆怯露馅，容易坏事。”
    “如果不是借机谋杀的话，那就是来做交易的，可是，他们就是想卖，我们也没钱买。”参谋长杰生摇头道，与财源广进，经常有额外收入的教会不同，他的每一分预算都要靠自己争取，下属里头又没有弗朗西斯这样的厉害角色，预算战争打得有多么艰苦自不必说，因此，他也更了解女王陛下的荷包有多么窘迫——其实，教廷当初要是痛快地卖了披肩，女王陛下的肩头恐怕早已负担上了沉重的高利贷，因为她并没有多余的钱买披肩，那么多部门和计划还都在等米下锅呢，稍微有点收入立即就填了政府的黑洞，那时候，她授予总主教的仅仅是一张信用证明，企图靠老雅各布的名义套些钱来花花……
    “还是先听听他们想用总主教披肩和我们交易些什么吧，”罗怡说，她举手压制了手下们的反对意见，“毕竟他们一直留有余地——我觉得还是先听听为好。”
        
    第297章  黑心大战黑心
    
    “可是，如果他们图谋不轨……”参谋长杰生觉得这是必须考虑的，他觉得既然对方相信女王陛下身后有个“幕后的大人物”，那么不妨如他们所愿，派一个“幕后的大人物”去，既免了刺杀的苦恼，又可以听听对方的来意，人选么，眼前就有一个，呃，当然不是他自己。
    总主教也难得地同意他的意见一回，他自愿扮演“幕后的大人物”，与这群人切磋一番，不管怎么说，他的体力在面对刺客的时候比起女王陛下来还是颇有优势的，而且比她更熟悉教会的那套，但是，罗怡大魔王也否决了这个提议，不为别的，就是这个人选她实在太不放心了。
    她对总主教的忠心倒没有太多疑问，但是一个人对你忠心耿耿，可不意味着他会对你俯首帖耳唯命是从，特别是这个人颇有才能的情况下——他会觉得在某些情况下，他擅做主张的结果更好，于是就擅作主张了——劫持教皇事件就是一个例子。在这个一没有卫星通讯，二没有联网摄像头的年代，把一个机灵又颇有权威的手下派出去，结果真是天知道，你以为叫他向北走，其实向东北和向西北，那跟南辕北辙的效果也差不太多……罗怡大魔王已经领受了不少类似的“惊喜”，以及惊吓了，但是，她又不能多用刻板如老巴登那样的手下，因为现实是瞬息万变的，她必须给手下一定的自主权。然后躺在扶手椅里忧虑这次结果又是什么大的。
    所以，这次她决定自己出面与这些奇怪的人接触。
    而对参谋长的反对意见，她也很爽快地给予了自己的意见：“我会穿甲以及其他防护措施。只放一个代表过来，不和他靠近，事先搜他的身，周围再多放些卫兵，我不信他们就有三头六臂。”
    “可是，如果他们的目的是兑子呢？劫持您来兑换教皇？”杰生灵机一动，想到这一点。“那样……他们是不必带武器也可以做到的……”
    “这的确需要考虑……”
    于是，最后的会面场所就安排在了一个极其秘密。安保严密，在女王陛下和奇怪来客之间有铁栅栏相隔的地方——恩，这里以前曾经充当过乌尔里希公爵的地牢。相信来客无论算是怎样的勇士，要一瞬间冲过铁栅栏抓取女王陛下都是不可能的事情。不过即使如此，周围还是安排了好几个卫兵，以便一旦有事就出手干涉。
    他们起初担心奇怪的来客不乐意到这种地方谈判，但是来客显然很上道，并不是愚人，他在看到这些严苛的限制以后，反而放下心来，因为一个傀儡是不值得这么严密的安保的，他找对人了。
    然后。他告诉大魔王，他此来的目的。
    不，不。他不是永恒之城派来的，请女王陛下千万不要误会了，这种事情上误会是很严重的，不，他不是代表永恒之城的那位来的，他是……代表永恒之城的大保护人。大施主来的。
    “你说的是……”女王陛下挠挠头，好不容易从事先生吞活剥的一堆国家知识里头翻出了一个。“皇帝？”
    “咳咳。”对方默认了。
    “那么，你们所说的总主教的披肩一事好商量，指的是什么？”罗怡很不习惯这种假话成堆的外交场合，她开始后悔了，早知道，应该让手下的职业骗子们来应付这种场面，“授予纽斯特里亚的总主教披肩一事，从这块土地上有总主教以来就照例是教皇的事情，我并不曾听说皇帝在这件事上有权利，我对皇帝辖区的诸位总主教的披肩情况也没有任何看法。”
    “是的，授予总主教披肩向来是教皇陛下的权利，所以您不该听任一个骗子在这块土地上发放披肩。”
    “哦？”
    “被永恒之城承认的，才是真正的教皇。您……和您手下的那位主教，都被一个骗子给蒙蔽了……派我来的那位大人，对这种可悲的情况感到非常地忧心，所以特特差小人来说明真相，在您这里布道，妖言惑众的，是个伪称自己是教皇的骗子，不但永恒之城的那位，并且列国与诸位枢机都不承认他，目前正厉兵秣马、磨刀霍霍地准备讨伐这个散布邪说的异端。我家主人身为正教的大保护人，对这种信徒流血的事情感到非常忧心，希望您早日醒悟，处决了那个骗子，免得流信徒的血。”
    “啥？”罗怡和她的手下们对使者的图谋多有猜测，没想到他们的目的既不在刺杀，也不在兑子，更不是要钱，居然是想叫她处决了真教皇本人！
    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她马上醒悟过来，这不就是赵构的把戏么，一旦她处决了真教皇，永恒之城的那位就坐得稳稳的了，怪不得他们干出了劫持教皇的惊天大事，教廷这方面却总是留有余地，没有彻底和纽斯特里亚撕破脸皮，也不做出支持流亡的正统王室的姿态，拖延他们的出兵，原来居然还打着借刀杀人的主意！
    只是，永恒之城的新教皇，这消灭竞争对手的主意打得未免也太美。
    罗怡呵呵了一声：“驾临纽斯特里亚的这位，品行端方无比，既不要钱，也不好色，更不曾散布什么邪说，我瞅着比经书上的圣徒也差不离，先前永恒之城有些官长要两千磅才给的披肩，他痛痛快快一个子儿都没要就给了，可见教皇本人确实不爱钱，都是永恒之城里的小人作祟，难怪他不容于那里，到我纽斯特里亚来修行。说他是骗子，我不信，不信，他是骗子，难道那些要两千磅的反而是圣徒了不成？”
    “呵呵。他是不要钱，不好色，”说到这两个词。来使的心里默默地呸了一声，心想小教皇的德行，我们还不清楚，他真不要钱不好色，永恒之城能是那个德行？上梁不正下梁歪……不过外交上的场面话么，也只能这么说，“魔鬼还许诺地上的万国。与万国的荣华呢，只是代价是救主的血和人的灵魂。现下已经有许多虔诚而武勇的君主、贵族和骑士。激于义愤，要联合来征讨纽斯特里亚了，若是您不治死他，放纵他下去。这纽斯特里亚的大难就要临头啦！”
    “那等他们来了，我再与他们分说。”罗怡对这种恐吓没有太放在眼里，别说她一个穿越者，就是这世界上土生土长的土著，除了个别如总主教表哥那样的奇葩，其他人对于用黄金换灵魂的买卖都挺热衷的，事实上，就她清理图尔内斯特和后来清理整个纽斯特里亚的所见所知，大部分情况下。灵魂能被土著们换成银子就不错了——他们从大道和小路上劫走和平的居民，捆了卖到外国甚至异教地区都可以说是公开的秘密了。至于什么虔诚的国王贵族会来征讨，之前北方杀人祭祀的异教徒和南方的真理教在纽斯特里亚无恶不作的时候。怎么没看到他们因为虔诚的义愤来伸手帮忙呀？不说别的，眼下真教皇舅舅派来的使者，不还在为了消除竞争在和她谈判么？
    国王贵族的联合大军来征讨，确实很有可能，但是，他们自然不是为了区区一个伪称骗子的教皇发兵。真有这种骗子。附近的贵族和教会像收拾巴鲁德特的假救主那样，派出一个刺客。再加几个兵士就可以解决了，何苦发兵呢？
    发兵要钱，一路走到纽斯特里亚也要钱，打仗还是要钱，罗怡才不信他们会为了纽斯特里亚的教皇出这么大血，他们真的聚集起来征讨，只会因为一件事情，那就是纽斯特里亚的富裕名声传到他们的耳朵里面，教他们认为抛弃不喜欢的种田日子，出门来抢是不但可以回本并且还能发财的事情，而这种名声传过去是早晚的事情……
    看到这个女王如此油盐不进，顽固如斯，使者也只得放弃了空手套白狼的打算，开始拿出所带来的好处。
    事先，罗怡大魔王也曾经和手下商量过，对方若是出到了相当的好处，应该怎么处理。
    “总不会真的送我们一条总主教披肩加两千磅黄金吧。”总主教说。
    “但是，他们要是真的肯，我们为什么不收呢？现在政府的预算这么紧张……”
    “收了，就把教皇还给他们？那样也太……”
    “不还给他们，留着等下崽儿么？养一个教皇可是很贵的，我还没跟你要饭钱呢！”
    “为什么该我出饭钱……”
    “人是你弄回来的，当然该你负责！”
    “请您不要用这种词儿，我想到了一些奇怪的方向……”
    “总之，要是他们肯出两千磅加总主教披肩的话，就把教皇还给他们！”大魔王拍板决定，然后，她又安慰了一下总主教：“大不了，让真教皇再‘秘密退位’一次，你接着当我们的教皇就是了，我看这活儿也不难，我对你有信心！横竖两个教皇并立都有了，第三个还远吗？”在如何对待教会方面，罗怡大魔王经过这个世界上许多土著们的现身说法和事实教育，早就不是刚穿越过来听见教会和异端就心惊肉跳的小菜鸟了，当然，花钱训练的兵多了，造的防御设施多了，也是一个方面，有枪腰杆硬，有兵胆气足，枪杆子里出教皇嘛！那些不遵王法的异教徒们一个个还都活蹦乱跳，她罗怡胆子自然就大了，再说，在这个混乱的世道，有钱没武力，再虔诚也不顶事，不是被异教徒抢就是被邻居抢，末了教会总还要来抢一遍，何不看开些，胆子放大点，说不定把强盗打退了，还能抢强盗一票呢？
    “要是给的不够两千磅呢？”某人垂死挣扎了一下，他对到手的教皇，还有很多的计划没来得及实施，还有很多的价值没来得及榨取。
    “少一点点就凑合啦，现在钱紧工程多，要是少得多了，那就糖衣吃下来，炮弹扔回去！”大魔王略微盘算了一下，斩钉截铁地说，“你们还有什么疑问吗？”她说完这样有气势又果断的发言后，扬起脑袋，准备接收下属们钦佩的目光。
    下属们果然星星眼了——“有！什么是糖衣，什么是炮弹……”
    “……”
    虽然当时那样信誓旦旦地说了并作了黑吃黑的打算，但是一看到对方拿出来的好处，罗怡大魔王就……这糖衣太凶猛了！大魔王吃不消啊！
            
    第298章  今年过节不收礼
    
    其实这份礼物虽然不薄，但是也绝对到不了两千磅黄金的程度，只不过礼物的具体内容太过奇葩，所以即使之前觉得自己已经很禽兽的大魔王，一了解礼物的详情，也立即吃瘪。
    礼物的第一项，是一个阉人。
    阉人，也叫太监，宦官，好吧，这也没什么，罗怡大魔王不像一些号称精英的知识分子、博士教授（这些人信誓旦旦地号称阉人是中国独有的陋习，是古代中国就落后西方的证明）她在穿越之前，为了在同学们当中装x，也曾经啃过两天某本全球发行量第一的经典，知道这种不男不女的生物，不光是中国有，那本经典里头记载阉人的地方不止一处，甚至有某位犹太教的希伯来先知，在旷野里看到某女王的总管太监在读经，就解给他听，传授经典给他（不知道那些口口声声说只有中国有宦官这种陋习的精英，赞美西方文明的人，为什么连西方这本最基础的经典都不肯看……）希罗多德的书中也记载着，有个希腊人专做阉割希腊儿童，然后把他们高价卖给波斯人的生意，不幸经他手卖掉的一个少年得到了波斯大王的信任，做了大官，回来重重地，得一还十地依着恩人抬举他的办法酬报了这个奴隶贩子——将他的儿子们都当他的面阉割了，再阉割了他本人。一神教接手罗马帝国后，宦官并未绝迹，查士丁尼大帝的军事统帅纳尔撒斯就是一个宦官。甚至，据历史学家伦西曼考证，那时候拜占庭帝国因为宦官得势。有不少大主教都是宦官……当然，这不是说天主教国家就没有阉人了，阉割在中世纪是一种普遍的刑法，从小偷到叛国者都有可能遭遇阉割，后来，教堂唱诗班又使用阉割的儿童代替女性，认为他们的歌声最纯净优美。最适宜供神，最后一位阉伶歌手的歌声甚至灌录了唱片……
    所以。罗怡大魔王对中世纪西方的背景里出现一个阉人，并没有太过吃惊，毕竟，这也属于人家的“自古以来”了。令她吃惊的，是这个阉人的特殊之处。
    他只割了蛋蛋。
    其实，这也没什么——还记得本文第八章提到过的修女率众攻打女修道院，当众殴打女修道院长么？事后，这个王族出身的修女遭遇了开除教籍和审判，问她为何背叛幽闭的誓言，又做出了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她对国王揭发说，女修道院长在女修道院里私藏男人！她并当场揭露了那个人。看啊，大家看！那个人穿着女人的衣服混在众人里！
    她指出了那个人以后，大家发现那个人虽然穿着女人的衣服。但确实不是女人！
    对这样可怕的指控，女修道院长又是怎样解释的呢？
    女修道院院长为自己辩解说，这个人虽然是男人，但是幼年的时候因为生病的缘故，割掉了蛋蛋——所以说，一般无知的现代人听到中世纪的医学。以为放血、催吐和灌肠已经是可怕的极致了么？无知啊无知，中世纪的医疗法里可是包括了割蛋蛋的！——所以。她没有在修女院里私藏男人！
    众人验明了那个“男人”的真身，证明他确实不算男人之后，造反的修女没有料到这一层，被反将了一军，但是她因为出身王族，所以尽管她做出了当众殴打女修道院院长等等大逆不道之事，最后在明面上也未遭遇任何惩罚，还依着她的要求，不再让她在原来的女修道院院长的手下做修女，而是换了一个女修道院。
    而这次送到罗怡大魔王手上的这个……恩，他倒不是遭遇了中世纪医疗法，因为他就不是正教国家的人……
    他是一个黑叔叔。
    传说，某个器官特别发达的黑叔叔。
    即使没有传说中那么普遍发达，罗怡猜测，送给她的这份，肯定不会小到哪里去……礼单上特别点明了，是一个高大健壮，体力有保证，某处甚巨、甚持久……对了！舌头也已经和蛋蛋一起割掉了！女王陛下尽可放心享用，不管是怀孕还是泄密都不用怕哦，蛋蛋已经割掉不会让人怀孕，舌头没了不怕泄密～～～这份礼物可是很贵重很难得的哦，是专门从卡拉曼的奴隶市场那里进口的呢！在他们那里的奴隶市场上也是深受贵妇们好评的抢手货呢！
    这么一份贵重的，有质有量的，度身定做的，考虑周到完美的……礼物……
    大魔王哪里吃得消……
    “喵，就不能送点实用些的比如金银财宝粮食布匹么，这种礼物我虽然知道没有艾滋病我也下不了嘴啊……”大魔王一边腹诽一边往礼单下面看。
    接下来她看到的东西更是让她眼花缭乱。
    一大堆五花八门的闺房道具，形制五花八门，有凹凸不平的，有螺旋纹的，有凸点的，有顶花带刺的，有杠上开花的……呃？谁把刑具也抄在礼单上了！
    除了形制，材料上也是多种多样，从金银铜铁到象牙牛角，无所不有，很是向大魔王显示了永恒之城的教皇意图干死纽斯特里亚教皇的决心。
    总之，活人之后，一堆死物向大魔王充分证明了人类在取乐方面丰富的想象力和主观能动性，叫她再也不敢小瞧中世纪的生产力……等等，还有半自动的？
    这怎么一个半自动法呢？
    大魔王知道人类在公元前数千年就有制造电池给神像镀金（电镀）了，但是这东西如何半自动法呢？难道继承公元前两河流域的电池，中世纪的科技已经发达到有电动马达了吗？
    等她看到实物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想多了。
    这“半自动”，说来也简单，就是上面加了一张小弓，用前把弦拧好，然后就可以欣赏“半自动打孔”了，这种“半自动”打孔技术在石器时代就已经发明出来，山顶洞人陪葬的珠串上的孔就是用这种方法打成的。
    可以想见，罗怡大魔王在看完这些礼单后，有多么郁闷了吧！
    “你们为什么都把科技点到这么奇怪的方向啊！是不是被某个岛国的人给穿越了啊！这份礼物叫我怎么收啊！收了卖给谁啊！”
    
    第299章  使团的真正目的
    
    冒充皇帝的永恒之城的使者们送来了一份重礼，看过了礼物的具体内容后，本来决定黑吃黑的大魔王罗怡深感现代穿越者就是牙口不好，对于这个千里迢迢送来的糖衣炮弹，只能抛弃吃下糖衣退回炮弹的初衷，一口咬定，除非交出两千磅黄金，否则绝不交出那个冒充教皇的骗子，呃，那个真教皇！
    使者们对这个回答也只有耸肩了，他们当然知道要让对方同意，还是两千磅黄金的礼物最有可能达成目的，但是，那可是两千磅黄金！两千磅黄金！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现任教皇在上位前自然是颇有积蓄的，可是他为了选上这个位置已经出了不少金子，眼前再掏这么一笔是不太可能的。再说，为了对付区区一个纽斯特里亚，用得着出上这样一笔血本吗？
    纽斯特里亚在正教诸王国里，本来也不算一流的大国，又连年遭遇北方人的洗劫，使得不少贵族和教士，都以修行之名远离本国，住到了永恒之城，足以见得国势衰微。现在劫走教皇，跟永恒之城大唱对台戏的，也不是什么正统王室，而是一伙趁正统王室流亡海外时称大王的猴子，在列国中并没有支持者。而且，纽斯特里亚流亡的正统王室，正在招兵买马，照他们的说法，不日即将光复纽斯特里亚，绞死那些个篡位者了，只不过万事皆备，只欠教皇大人的一纸——纽斯特里亚正统总主教的使者。以及旅居永恒之城的贵族教士们，都这样劝谏教廷。
    因此，新任教皇才派出使团。来看看新纽斯特里亚是不是如流亡王室的使者所说不堪一击——这才是使团的主要目的，其实，上路之前，他们商议的最多的是，怎样在流亡的正统王室火速光复纽斯特里亚之前，设法将“那个冒称教皇的骗子”给正法了——派一支军队先下手为强占领纽斯特里亚？似乎是个好主意，但是永恒之城的兵力本来不多。有时候山贼海盗闹得厉害了，或是附近的大贵族不服教皇。还得请求皇帝本人御驾亲征，来解救教廷于水火之中，它实在没有多少兵力外派，何况。纽斯特里亚有个受本地贵族支持的流亡王室，又有凶恶的北方海盗威胁，就算本身不堪一击，教廷怎么占领呢？千里迢迢派了军队去，搞不好，收益还不够付军队的运费呢！
    教廷要是有这样多余的军队，多余的闲钱，还不早就将附近翡翠海上不时肆虐的异教海盗们先收拾了！纽斯特里亚的教皇一时间只能打打嘴炮，这些翡翠海上的海盗们可是曾经袭击过皇帝本人的船队啊！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兵力有限这就是教廷的弱点，它要讨伐谁，都离不开和当地贵族、教士的合作。它自己是没有单打独斗的能力的。
    所以，派兵远征纽斯特里亚这个主意，一开始就被否决了，在近海追捕劫持了教皇的一艘船还好说，征讨遥远的纽斯特里亚？教廷的兵力看家还不够呢，统统派出去。就算轻易横扫了纽斯特里亚，回头搞不好真理教的旗帜已经在永恒之城的上空飘扬了！
    既然金子和拳头都不太够。教廷自然就把主意打到了歪门邪道上面，于是一份节操掉光的礼单就此出炉，里面满满的都是贵妇最爱——他们倒没有想到过胆大包天、肆无忌惮、看起来没把宗教放在眼里的女王陛下会对这份礼单严重过敏。
    不过，虽然礼单没有起到预期的作用，女王陛下油盐不进，但是使团们也得到了在永恒之城的纽斯特里亚侨民们那里得不到的情报。首先，他们发现如今的纽斯特里亚井井有条，市场上物资和巡逻士兵都很充裕，其次，统治者并没有整天把心思放在喝酒和……呃，男色上面，最后，是忙着和“邪恶的骗子教皇”治下做生意的商人真不少，有些货物连永恒之城里都难得一见。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看起来比流亡王室统治时期，纽斯特里亚现在更像一个大国。
    “流亡王室想要一举击溃叛军是件不容易的事情。”使团众人做出了结论，看来，是应该给正统王室一些帮助了。
    在纽斯特里亚新政府这边，因为女王陛下没有留下糖衣就把糖衣炮弹整个退回去，颇有几个节操全无一切向钱看的朝臣为此捶胸顿足：“这些礼物可都是奢侈品！保值！增值！虽然不值两千磅黄金可是好好包装一下，用‘纽斯特里亚女王御用原味’当噱头，百八十磅还是有可能卖到的……您怎么能当面给全退了呢收一半也好，不，至少把黑叔叔留下……”
    “我怎么找了这么一群没有节操的家伙当手下啊！”罗怡大魔王为自己朝廷上聚集着这样一班生财有道的精英感到痛心疾首，“收了这些还像话么！再说马上要打仗了卖不出去怎么办！这些在国内又卖不掉！”
    “有节操的也不会给魔鬼打工啊～～～”总主教微笑着回答她，看起来心情特别好，整个人好像在发光一样。
    真不知道他在高兴什么，难道是因为自己又放过了一次赚钱的机会而遭遇了朝臣们的围攻么？罗怡大魔王决定不去揣测下属的心思了，好吧，他说的倒是正确的，有理想有节操的不是在给流亡的正统王室服务，就是在给永恒之城服务，自己一个穿越来的到处竖烟囱坏规矩的穿越篡位者，难道还指望有理想有节操的来投奔自己吗？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魔鬼的……就不该指望他们有节操哇。
    投奔自己的，能有理智和才能就够了，节操什么的，大魔王决定不指望了……横竖节操既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兵来使，有才守法就行了，节操要来没用……
    这样想着，她把眼睛往下面那群吵吵嚷嚷的朝臣又扫了一遍，恩，有颜那就更好……
        
    第300章  朝议
    
    无论以现代人还是古代人的眼光来看，女王陛下的朝臣们颜值都高于当时的一般水平，这倒不是因为罗怡大魔王当初挑选手下是冲着脸和身材去的，而是因为这是个物质贫乏的时代，哪怕是那种硬得能杀人的面包都不是一般人天天吃得起的，一般人一天连粥都混不上三顿，容光那是不用说了，脸上能有点血色都值得旁人恭维一番气色好，在这种情况下，就算原来长得不咋样，跟着大魔王至少一天混上了三顿饱饭，还不用吃斋，自然就长得开，比如现任总主教，当他刚刚脱离前任图尔内斯特主教的魔爪，跳进大魔王这个火坑里的时候可没现在这个身高……
    正因为古代社会这样普遍性的营养不良，所以，在许多时候，光凭长得好这点，就能做官。
    例如，在清朝的时候，没有考中进士的举人们有另外一个做官的途经，那就是看脸看身材，长得最相貌堂堂的甚至能做到县官，其次可做县丞、教官等，当然也有明明生得不好的还参加颜值大赛的，结果也是有喜有悲，有的人一进场就被主管赶出，以为奇耻大辱，也有人虽然生得钟馗之貌却选在一等，主考的理由是自信到这种程度，不得不服……
    虽然有这样的制度，清朝还不算最看脸的朝代，秦汉之交，有个叫张苍的人，本来是秦朝的御史，因犯法流亡。秦末动乱，他跟随了沛公刘邦，又犯了死罪。本来已经脱了衣服趴那里等砍头了，可巧，王陵正好路过，一看这人高高大大，皮肤白皙，以为奇人，跟刘邦一说。居然免了死罪，以后屡次立功升官。到汉文帝的时候还做到了丞相，待于他有救命之恩的王陵有如再生父母，但如果当初躺在那里等砍头的是武大郎……
    所以，即使大魔王当初挑人的时候不是看脸的。结果也是手下们的颜值高于当时的一般水平，呃，参谋长是例外，大部分情况下，女王陛下都看不到他的脸——即使他吃得不少，又是男人，个子也没有丝毫长高的迹象，女王陛下观察了之后，只能下结论说是参谋长把吃下去营养都耗费在大脑上的结果：“聪明的脑袋不长个。”
    恩。对比她的海军总指挥的身高与智商，参谋长总算勉强接受了这个没什么说服力的解释，而拒绝接受那位的食量和运动量都是他三倍的客观原因。
    瞎说！他有运动！是的！虽然以前他以能躲懒就躲懒著名。行军的时候各种冒充脚扭装病号，但是！
    天可怜见！自从勤快有力的妹妹离开了他，代之以一个稻草色头发的助理以来，他运动量可是大涨，手臂上甚至长出了肌肉——都是为了拖拽那个除了吃饭就不会动弹的助理的缘故！从那个助理的身上，参谋长杰生深刻地领悟了一个人生至理——大懒支小懒。
    不过。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一个是从龙有力的功臣。一个是履历有污点的投机分子，所以参谋长不花什么力气，就把大懒打发到圣奥美尔的流亡王室那里打探情报去了。
    可算给自己的小臂找到了休息时间，参谋长抚摸着自己酸痛的肌肉想到，却没有想到，凭着他这样的偷懒，想长高那就是做梦了。但是，他现在还有的是事儿要忙呢，大懒都已经把情报传送回来了，他还能躲懒耽误事儿吗？
    在商务外贸一干人等吵吵嚷嚷完之后，他就立即跳出来发言了，没有给女王陛下一分钟休息和转换心情的时间。
    有必要给吗？她刚才明明神游天外不止一分钟来着！
    罗怡大魔王只有绿着脸在刚刚讨论完应该不应该收下一个没蛋蛋的黑叔叔和一堆奇形怪状的闺房道具再以自己御用的名义卖出的问题之后，立马进入了应该不应该立即发兵偷袭位于圣奥美尔的流亡王室基地的问题——方向虽然不同，哪个更没节操一点却实在不好说……
    “我们可以冒充海盗打劫，这样进不止可以打前朝余孽还可以讨伐支持前朝余孽的圣奥美尔，退可以挥挥衣袖，罪名不落一点。”
    话语说得十分美妙，但是罗怡毫不客气地横了发言的那个琥珀色眼睛的前海盗首领一眼，很确定他不是准备冒充海盗行事，他是拿到了新船新武器之后想过过自己老本行的瘾——许多用纽斯特里亚海军的名义不方便做的事情，无名的北方海盗尽可以做，横竖有冰海相隔，谁也不能跑到他们的老巢去跟一帮玩活人祭祀的家伙对质何况他们自己内部也分成许多部族打得你死我活——但是老海盗的话获得了参谋长的支持：“听起来不错——如果圣奥美尔因为支持前朝余孽而受到沉重打击的话，就无力继续与我国作对，否则，即使流亡王室全灭他们也可能打着联姻与继承的旗号行事。万一我们打击流亡王室的计划不顺，那也只是一群海盗吃瘪而已，与本国的威名无损。”
    “但是，”有人提出了异议，总算还有人有些节操，女王陛下欣慰地看了一眼满脸纯良的海军总指挥，但是接下来的发言让她深感自己欣慰太早：“我们的人里只有少数是金发，武器和船只也不符合，特别是我们的船，只要见识过我们的海军打海盗的人绝对不会认错！”
    原来他并不介意客串一把海盗，只是担心细节穿帮而已……
    “金发可以染，这不是问题，”参谋长用手指敲了敲自己椅子的扶手，琥珀色眼睛的前海盗首领马上把话接了下去：“船只也不是问题——我们又不准备和他们在海上决战——我们以前虽然是海盗，打的可不是海战，我们也是陆地上的战士！新船只是用来运兵的话，一般人不细看是看不出差异来的。”
    “那武器上的差异呢？”
    “长戟本来就是我们的长斧变化而来的，以重步兵集团为主也是我们的风格……”
    
    第301章  战略目标
    
    “停止！”女王陛下大吼一声，重重地举起惊堂木——本来的作用似乎大概也许是玉玺——往面前的桌子上敲下，乓乓乓连续三击，总算终结了一群毫无节操的转职强盗和阴谋家热火朝天的打劫计划磋商小组会，她不悦地眯起双眼，目光从一个个完全沉浸在老本行里面刚刚被惊堂木中断思路的手下茫然的面孔上掠过：“我们的战略目标——通俗地说，最终目的，是什么？”
    刚才还讨论得津津有味的军事小组登时哑火，接话的却是在座的另外一个人。
    “彻底消除战乱，让任何强盗——不管是国内的不法贵族，还是来打劫侵略的异教徒，又或是自称正统的前朝余孽——都不能再染指纽斯特里亚，只要他们胆敢对这块土地打主意，就要把他们统统绳之以法，让所有生活在纽斯特里亚这块土地上的人民，不管是妇孺还是老人，都可以幸福平安地在阳光下自由行走……”先前在一旁没有参与战术讨论的总主教朗声说到。
    “欧！”参谋长杰生哼了一声，不过他倒不用捂脸或者翻白眼，因为在座的各位一般都看不到他的脸，但是令人遗憾的是，他的声音却源源不断地冒将出来，而且语气相当地阴阳怪气，令人不快，“您最近的布道做得太多了，这里可不是教堂，也不是您的教士学校，冠冕堂皇的话还是省一省吧。”
    “我最近吩咐人在窗户下面种了一大丛玫瑰。可惜今年花期已过，您现在闻不到花香了，不过明年一定能闻到。”总主教笑容可掬。
    参谋长将这句话里饱含的威胁之意听得明明白白。也清楚这次要是去跳窗可不是轻松之旅，但要是谁以为他会因此闭嘴那就大错特错了，他的声音更加阴损了——“……您真有闲工夫，还能照顾花花草草——陛下，我要的助理怎么还没有，别人都闲的照顾起花草了，我忙得连太阳都不常得见。”他这样抗议道。
    “乓！”罗怡气得又拍了一下惊堂木：“你们两个！这里是朝廷。不是花鸟市场！再在朝议上扯有的没有的，你们两个都留下来加班！加班！”
    加班的诅咒从大魔王口中脱口而出后。在座的人都被震慑，乖乖闭嘴，听她说下去：“诸位！我们的最终战略目的是消除纽斯特里亚的战乱，是让任何强盗都不能再染指纽斯特里亚。我们的所有战术行动，都必须为这一战略目标服务！如果我们的具体战役结果对我们的战略目标起了反作用，那么即使交换比打赢了，获得了丰富的战利品，结果也是输！你们明白吗？”
    从幼年就开始戎马生涯的几位前强盗现军官齐刷刷地用茫然的表情告诉女王陛下，他们不明白。
    “……这样说吧，如果我们的目标是往北，但是马车在往南行驶的话，马越好。车夫越能干，路费越充足，这些优势反而会使我们离我们的目的地越来越远。明白吗？”
    琥珀色眼睛的前海盗其实不明白马车和跨海偷袭有什么关系，但是他很明白女王陛下的脸色，也明白她在宫廷中绝非傀儡的地位，所以在女王问出这句话后，他立即喊道：“明白！”然后脑子飞速地一转，抓到一个思路就往下讲：“因为我们的目的是驱逐所有的强盗。打散他们染指纽斯特里亚之心，不仅仅是对付前朝余孽。所以必须打出旗号而不是伪装成海盗偷袭？”
    “正是如此！我们的目标不是区区一个前流亡王室，而是所有对这个国家有企图的强盗们，所以我们要猛击第一个伸出爪子的，打得旁观者再也不敢伸手！要让他们知道是我们打的！就是所谓的亮肌肉！”
    “明白了……”杰生哼哼着，声音好似剧烈的牙痛，“那我们又得自备干粮了，也不能就地解决，还没有战利品……陛下，这预算又得重做……”
    “重做什么？”罗怡惊讶地说道，“为什么你觉得不能有战利品？”
    “陛下，我们要是打上纽斯特里亚海军的旗号，可怎么抢劫啊？”
    “笨！纽斯特里亚军队当然不能抢劫了，你们可以‘解放’嘛！”罗怡还记得二战时期跟随盟军收复法国的记者写的回忆录上说，盟军中非常流行“解放”，例如某位盟军军官为他的妻子“解放”了若干上等花布，为他的儿子“解放”了许多各国邮票，至于经他之手“解放”的法国陈年葡萄酒，那是多到数不清……《兄弟连》里也有大兵们“解放”了一桌子银餐具的镜头……既然二十世纪的灯塔国军队可以这么干，罗怡觉得自己的军队也不妨这么干上一干，当然，一切必须有组织有计划，不能让士兵们散开来胡乱“解放”一气，否则糟蹋的物资比收集到的都要多，“干粮还是自带，这次我们有海军舰船，水运的话后勤压力会小很多，你们的目标是圣奥美尔国的贵族城堡和行宫，你们明白？那里才是物资的大头——不许抢劫农民！普通商人也不行！我会派人看着你们！再说，抢农民你们才能抢到几个子儿？解放一个富人顶你们抢一百个穷人！”
    “是，是！”听到这次女王陛下不阻拦他们发财，军事组的人个个红光满面，但是有人还有疑问：“不许抢劫农民的道理我明白，他们是穷人，神明不允许我们欺负穷人，但是为什么不许抢劫商人呢？我看他们挺富裕的……”
    “首先，海军舰船的舱位还没富裕到能你们把解放的贵族家具等狼犺之物都装回来的地步，何况装回来也没买主，不如就地卖给他们本国的商人，能换一个子儿是一个；其次，商人们周游列国，消息灵通，对本国的忠心又不如其他阶层，可以发展成我们的线人；最后，我们的商务外贸部和圣奥美尔商人有许多合同买卖，有的还有股份，万一你们把他们都整破产了我们的出口商品卖谁啊……”
    “原来如此。”一众摩拳擦掌的转职强盗们恍然大悟。
    “类似的原因，教堂和修道院你们也不能每个都去解放！只要是愿意尊纽斯特里亚教皇，行图尔内斯特派仪式的，就可以放过——我们的纸张还需要这些买主。”
    
    第302章  为王不易
    
    在敲定了“武装解放位于圣奥美尔的前朝余孽与他们的支持者”的战术大方针后，获得了女王陛下亲口颁发的“武装解放许可证”的一干朝臣心花怒放，连彼此之间看起来都顺眼了许多，相貌平平身高三等残废的参谋长不再阴阳怪气地和身材颜值远胜过众人的总主教等人找碴吵架，总主教等人也不再盯着他头顶飘扬的乱毛，在心里暗暗琢磨如何能在一个呼吸之间将这个可恶的矮子拽着头发提到半空，痛打一顿——这不是说，他们接下来就没有争吵和敲桌抬杠了，恰恰相反，他们还是有好几次险些用杯子和椅子干起架来，女王陛下不得不一再用原本应该是御玺的惊堂木敲桌，勉强维持会议秩序——任何人都不该天真（或者愚蠢）到以为这样一群龙蛇混杂，强盗屠夫俱全的人类能和小学生一样规规矩矩心平气和地讨论关系到好多金钱、荣誉和权力的事情。
    唯一有所进步的，就是他们之后的争吵都是限于正事而不是不时地冒出什么玫瑰花了，所以会议的效率，总算是比先前好了一点点。
    本来么，总主教和参谋长看起来一点都不适合坐在一起讨论什么玫瑰花啊……他们还是拔刀互殴看起来比较像话一点，罗怡大魔王的心思稍微往远处飘了飘，然后又赶紧站起来“啪”地敲了一下惊堂木，制止了海军总指挥试图把参谋长从房间这头空运到房间那头的企图。
    唉。当头就这点不好，开会一不能装睡，二不能溜号。三还得保住那个爱说怪话乱拉仇恨的参谋长。
    幸亏她的御玺当初是考虑到造价和象征而用钢铁制作的，否则以这种使用效率恐怕隔三岔五就得重做，罗怡大魔王心情复杂地扫视了一圈颜值超过平均水平的手下们，心想要是他们的内里跟他们的外表一样纯良，那该多好，她正这样想着的时候，从桌子的那一头又传来一阵不寻常的波动——“喂！你！我说的就是你！把你手里举着的椅子放下来！跟你们说过多少遍了！有意见要举手！不是举椅子！也不是举杯子！你们是不是手里不抓着个硬家伙就不会说话呀！”
    一口气嚷完这一通后。女王陛下抓起她坚硬的御玺，重重地往面前的桌子上一拍。结束了这一次的“秩序维持”！
    开完朝会，女王陛下吩咐身边的见习侍从女官艾米丽：“找个木匠，把椅子全部固定在地面上，再问问工业品研发部门。我要的纸杯什么时候能做出来，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见鬼，桌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散架不说，每次开完朝会我的手都酸得举不起筷子！”
    她可不想举不起筷子，今天有试制的奶油香橙蛋糕！
    自从可榨糖甜菜开发出来以后，各种能回想得起来的现代甜食就被女王陛下放上了商业部下属餐饮组的开发项目，虽然成本还是高得吓人，但是她是女王嘛……一点小小的奢侈享受还是负担得起的。而且，身为纽斯特里亚唯一的王者，她自然可以优先全国的富人首先享用……
    对着气味还算蛮诱人。就是外表因为缺乏糖脱色和人工色素看起来不是很鲜艳多彩的奶油香橙蛋糕举起了筷子，大魔王喜滋滋地想，权力还是有点好处的。
    要是手不那么酸，那就更好。
    自从管理范围扩大到了一个国家，罗怡的嗓门就和手臂肌肉一起发达了起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其实论起来她的手下们的道德水平已经高于这个时代的平均标准了，起码他们表面上还是赞同不抢农民的。但是，这个时代的平均道德值委实不太高，再说后世的议会上打架也是常有节目，所以，尽管她一开始就禁止朝臣们带武器进入会议，女王陛下的朝廷上还是常常上演全武行，万幸到目前为止还没酿成什么严重事件，没有人因此住院旷工。
    想到这里，罗怡就叹了一口气，当王表面上很风光，但是要当好可不是件容易事，不但各种杂七杂八的事情多，预算恐怖，而且手下们也不好摆平。不过话说回来，每个人都规行矩步，表面上一团和气但是除了激烈地用嘴炮各种宫斗以外什么实际事务都不干的朝廷，罗怡要是应付起来恐怕会更觉得吃不消。
    这群下属虽然好在会议上靠拳头决定政策，好歹他们还会尽心竭力地执行计划而不是在计划实施的时候互相扯后腿，冲着这点罗怡也得忍着他们，在开会定计划的时候打架总比在执行计划的时候互相扯后腿好——后者可是能把一个繁荣的大帝国莫名其妙地搞完蛋的，罗怡可没这种家底和资本供他们糟蹋。
    “陛下！”见习侍从女官艾米丽抱着一个皮袋走到了罗怡大魔王跟前：“我父亲送给您的家乡风味美食。”
    “哦，哦。”还在想着朝政心不在焉的大魔王毫无警觉之心地拉开了系皮袋的绳子，艾米丽小天使的父亲送来的……一瞬间，那熟悉的，让人久久都无法忘怀的味道就弥漫了整个房间，“呕！呕——”
    “陛下！陛下您醒醒！醒醒啊！医生！快叫让娜医生过来！”
    经过让娜的诊治，认为女王陛下身体健康无碍，只是受了一点小小的惊吓而已，“医生，陛下真的没事吗？”艾米丽眨着两只颜色不一的双眸，担心地问道。
    “没事，她只是，呃，不太习惯你们这一族的食物而已，毕竟，她是个甜党。”让娜一边说，一边拿起一块奶油香橙蛋糕放进嘴里，经过这次惊吓后，女王陛下自愿守斋一晚，已经做好的甜食自然不能糟蹋，啊，味道真是好极了！
    “那就太好了。”艾米丽舒了一口气。
    “才没有很好，呜——”罗怡躺在床上，心碎地想着还没到嘴的奶油香橙蛋糕，但是她无论如何都不敢再去那个弥漫着中世纪生化武器味道的房间拿蛋糕了，拿了也吃不下去了，“呜呜呜我的蛋糕我还一口都没尝到……”
    
    第303章  动员
    
    远征（对内是这么声称的）军事计划一旦制定完毕，整个纽斯特里亚王国和新政府就都被动员起来了——也许，说“整个”是太夸张了一点，因为并没有下达总动员令，但是，这次动员所牵涉到的相关部门和人力物资，的确是那些老人记忆里也不曾有的。
    过去，整个纽斯特里亚王国虽然名义上服从于正统国王，但是其实国王能真正管辖到的土地、动员的人力物资并不多，甚至像布拉德男爵领这样的王室直辖的贵族，每年提供给国王的服役兵士也是有一定数量限制的，而且只为国王服役四十天而已。这样做，不是因为布拉德男爵对国王有不臣之心，而是他也需要武装人手保护土地免受骄横不法的邻居们的侵害。至于那些有力的大贵族，又或是乌尔里希公爵这样的强力诸侯，那是国王都要看他们的脸色的，别说提供给国王的兵力随他们高兴，不在战场上倒戈打国王就是万幸了。
    像这样的情况，中国人是很难想象的，但是在纽斯特里亚等正教国家，这却是极为平常的事情。虽然纽斯特里亚的王室在罗怡看来已经很是衰微，但是在列国中却还不算最弱，因为各地的贵族还照例向王室宣誓效忠，先不管他们是否真的有照自己的誓言做，他们总算还承认名义上他们应该服从正统国王，而且也允许国王来裁决他们之间的事情并收取诉讼费。而在一些王权更加衰弱的国家，强力的诸侯们对国王也就是“哦，有这么一个人”而已。他们自有自家的小朝廷，想和哪个国家开战或谈和就和哪个国家开战或谈和，从来也不晓得这干国王什么事。甚至有宫廷总管看到王室衰弱，就把孤儿的王冠戴到自家头上的事情。国王们对这种情况自然是痛恨的，可是他们既然节制不了手下的割据贵族们，能动用的人力物资就有限，既然能动用的人力物资有限。就抵御不了侵扰各国的海盗们，既然他们抵御不了海盗们。平民甚至中小贵族就纷纷抛弃王室、投靠地方上有力的割据大贵族，这样的恶性循环使得列国更加分崩离析，小国和事实上的小国遍地林立，法律的真空地带和强盗骑士到处出现。中断商路，人力和物资进一步倒退。
    而现在，经过先前一系列的惩办盗匪，分配叛国贵族土地的行动，罗怡大魔王所掌握的土地以及随之而来的人力和其他物资资源，大大地胜过了原来正统王室所能调动的。那些本来可以抗拒中央政府的大贵族被打倒，他们属下的人力就可以被中央政府所用了，单个的农民不像大地主那样能够有资源、人脉和力量来不服从国家，何况他们又都亲眼见到了连“老爷”都被打倒了。就更加不以为自己能够抗拒，再说，新政府也确实地给予了他们不少好处……
    这时候。前面所做的组织工作和道路修整就显示出它们的力量来了。农民们已经习惯了看政府的布告，依照上面的指导去某地参加修水渠或道路的工作，现在贴出来的布告叫他们运输粮食到指定的地方去，简直不用派什么监工或者差役去催讨，他们就自己一车车地送来了，政府只消派人验收就行。而因为道路又平坦。又没有劫道的匪徒，所以像这样运送粮食到指定的地点去的工作。对农民们来说也并不烦难，所征收的分量也因为粮食增产的缘故，不会给他们造成饥馑。
    与此同时，许多制作军需品的工作也由政府发放下来，那些运输粮食的农民，马上就收到了制作服装、武器、收集鹅毛等等任务，将这些工作带回家，在田间地头、趁着早晚忙碌地做起来。
    “真是空前的呢。”巴巴多村的村民们对红发的前见习修女格拉瑞尔说，以前虽然也有过全国范围的动员命令，可是他们一步都没有离开过自己主人的领地，因为爱德瓦伯爵贵为伯爵却只象征性地给国王派去了一百个士兵而已。现在，光是巴巴多村，就有三十个人参与了运输粮食的任务，参与收集鹅毛的更多，此外，还有十五个人奉命参与了民兵的训练选拔。他们对这种动员既是惊讶，又是好奇。
    “是啊，这都是新的气象！”格拉瑞尔回答他们，“以前，我们总得等敌人打到我们，才匆忙地反击，现在不一样了！我们要在他们发起进攻之前，先一步摧毁敌人的老巢！叫他们连一只脚都踏不上纽斯特里亚的土地！”
    “啊，啊，那样是最好的了。”其实，年长的村民们对“纽斯特里亚”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他们甚至不清楚红发少女口中的“纽斯特里亚”是一所神圣的教堂呢，还是一个了不得的大市镇，不过这不妨碍他们对少女的言词表示赞同，因为她现在在孩子们当中已经很有权威了，而年轻人也常常向她打听各种新的事物，比如新的工具和新的工作。他们听从和赞叹她的话，不是因为他们明白了她说的那些抽象的玩意，而是因为认可了她这个人，所以也认可了她所代表的一切，这种模式在新政府的统治下很普遍，其实，格拉瑞尔本人的加入也是因为她在新政府统治时期获得了新生，可以按照她自己的想法选择工作而不是再被当作联姻的交易品。
    当红发的前见习修女在田间地头做着动员宣传的时候，可敬的总主教阁下正在替教皇起草一份斥责的命令，哦，当然，教皇本人对这个命令一无所知，不过总主教阁下觉得他在教会方面劳心费力的事情够多了，不必让他再操心这等小事，就替他写了，并且以他的名义，送到了大修道院。
    可以想见，大修道院院长和他的手下们接到这份宣言的时候，有多么愤怒吧！
    “即日解散悖逆的大修道院，所有人员立即还俗听候王国政府裁决？”
    
    第304章  不作死就不会死
    
    宏伟壮丽的大修道院，据传说是第一个将正教带到纽斯特里亚这片土地上的古代帝国时期的传道圣徒所建，这个传说并不是真实的，因为那个时候虽有教团活动，却没有修道院制度，但是，说它是纽斯特里亚最大最古老的修道院应该并不为过。
    离纽斯特里亚首都阿罗纳埃尔两天路程，有一个风景秀丽的湖泊，湖中有个面积可观的岛屿，古时候人们管这个湖泊叫辛斯特里，管湖中的岛屿叫波德纳尔，这两个名字究竟是什么意思早已不可考证，但毫无疑问的是，甚至在古代帝国时期之前，这里就是风景秀丽、土地肥沃、物产丰富的福地，正教兴起之后，当时的执政者为了取悦教会势力，将岛上的一块土地赐予了希望离群索居的修士们，让他们在远离尘世的地方过他们喜爱的隐居生活。
    然而，当古代帝国崩溃，教会势力进一步膨胀的时候，这些远离俗世的修士们就修改了文卷，将修道院挂在了第一位传道圣徒的名下，并趁机吞并了整个波德纳尔岛。可喜的是，当时以及以后的执政者多为鲁莽无文之辈，所以这种篡改的行为不但没有暴露，甚至还成为了大修道院的金字招牌。
    时至今日，由于许多贵族、甚至国王都在光荣的大修道院出家，而众多声名显赫的主教也是在大修道院学习受教的，所以大修道院有财有势。成为了纽斯特里亚最富裕的地主之一，其产业超过许多有力的诸侯。它的领土早已不限于波德纳尔岛，曾有一位修士在文卷中夸口道。沿着辛斯特里湖走一圈，双脚不会离开大修道院的土地，从大修道院往任何一个方向走一天，也走不出大修道院的领地。这句话可能稍显夸张，但是谁也不能否认，大修道院占有大片的美地——和世俗贵族不同，它的地产只会因为购买、捐献和投靠而增加。却不会因为多子或无子而减少。而且，它的地产还不必向王室纳税——它有一份古老的特许证明。是首代国王们开给它的，当然，文法上似乎稍微近代了一些……不过，谁敢在这种事情上。和“大修道院派”认真呢？
    是的，大修道院不仅仅是一个修道院！它培育了许多贵族出身的高级教士，这些教士说是统治整个纽斯特里亚教会也不为过，诚然有些世俗的大贵族子弟或是主教的亲戚，头天剃发第二天就能做上主教，但是他们无论是神学修养还是伪造文书都根本不是大修道院系统的对手。乌尔里希公爵依靠蛮横的武力提拔了前任总主教若瑟，对此大修道院虽然不满，却也知道前任总主教毕竟是孤身一人，他的确斗倒了一些人。但还远远谈不上触及大修道院的根基，等到哪天骄横的乌尔里希遭遇了危机，他就该知道只有大修道院才能为他请到神明的赐福！
    然而。大修道院等来的却不是骄横的乌尔里希公爵的低头，也不是异族的征服，而是比这些更加糟糕的，一个自认为有神恩加身的新任总主教和一个粗鲁可怕的所谓女王！
    如果说乌尔里希公爵企图整治大修道院的话，这新来的，自说自话地登基办事的新政府成员们对大修道院就是几乎无视的态度！他们既不装模作样地来向大修道院献贡、许诺、讨好、拉拢。也没有私下收买那些对大修道院院长位置有野心的高级修士，他们似乎好像不知道纽斯特里亚还有大修道院这号存在似的！
    透明比当反派更可悲。
    大修道院既气愤新政府把他们当作无名之辈不闻不问的态度。又因为新政府雷厉风行处分了许多贵族而兔死狐悲，这时候精通政治的前任总主教若瑟又恰到好处地递来了橄榄枝，许诺了光复后的很多好处，所以在旧时曾经势如水火的大修道院与前任总主教若瑟居然握手言和，订立了攻守同盟。
    先前，总主教若瑟往永恒之城送申诉的时候，帮助他们请愿、拦阻新任总主教购买披肩的，就是出身在大修道院后来在永恒之城教会任职的教士们，同时，大修道院也充分动用自己的人脉，往海外递送各种有关纽斯特里亚的情报。此外，奔赴流亡王室处效力的贵族们，有不少也是被大修道院系统出身的教士们说动，来参与光复之战的。
    “时候快近了。”大修道院院长和他的亲信们聚集在一起商量的时候，常常为他们取得的成绩而喜悦，经过他们的努力，聚集在流亡王室麾下的已经是一支前所未有的大军！还有圣奥美尔王室的支持！正统国王定然会一扫可笑的新政府，恢复古老美好的纽斯特里亚的旧秩序，而到时候正统国王和乌尔里希公爵也会懂得大修道院的协助是多么有力，给予大修道院更多的特权和支持……狡猾的前任总主教可能会赖掉一些许诺，但是大修道院已经为一些被新政府剿灭的贵族写好了遗嘱，以前任总主教那可悲的文化水平想必看不出什么破绽，想到即将到手的贡物、特权和贵族地产，大修道院院长和他的亲信们都觉得这段沦陷时光是乌云镶着银边。
    尤其让他们高兴的是新政府慌不择路，居然供奉了一个骗子，说是自愿来投奔新纽斯特里亚的教皇，这简直叫他们笑掉大牙！永恒之城当然不是什么纯洁无瑕的圣洁之地，可要说教皇因此抛弃他在永恒之城的荣华富贵来投奔纽斯特里亚的图尔内斯特派——新任总主教真是神迹剧写多了，这种谎话也编的出来！他干嘛不宣布救主觉得他圣洁非凡，亲自下降阿罗纳埃尔来给他打广告呢！
    教皇之位有更迭不假。前任教皇跑到纽斯特里亚来——还能更假一点吗？
    可还没等他们笑够，“来到纽斯特里亚的教皇”居然向他们发出了命令，要求即日解散大修道院？还要求他们马上还俗听从世俗——还是这么个自命为王的“世俗”——与其说是世俗不如说是草台班子的——政府裁决？
    简直是……简直是要让他们在气愤之余。把肚皮一起笑裂的节奏啊。
    鲁班门前弄大斧，关公面前耍大刀，假文书亮到大修道院面前了——这新任总主教是刚从现代穿越过来，不知道大修道院就是靠造假文书起家的吗？跟大修道院比造假，你小子火候还差得远！
    “真是太可笑了！他们还能再胡说八道一点吗？”院长的侄子喊道，他是大修道院的衣室管理人，“居然敢假造教皇的命令！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是呀。真是太不像话了，无法无天。唉，唉，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这些篡位的无知粗人和妇人根本不晓得大修道院何等尊贵。居然伪造出这样拙劣的命令来，须知在永恒之城我们大修道院也是有名的了。”想到假借教皇命令要解散大修道院的居然是那样一批人，修道院的司库便怒气冲天地说道，圣物室管理人接了他的话茬：“不错，我们这里有许多圣物还是前任教皇颁赐给我们的呢，我们还有他称赞我们以及传道圣徒的信件，他们这样造孽，要解散大修道院，也不怕传道圣徒发怒！”
    新政府不但不向大修道院表示敬意。相反还打起了大修道院的脑筋，这着实使得他们怒火上升，觉得这样悖逆无理的政府。纽斯特里亚自世界诞生以来就没有过。
    “可是，他们既然借着教皇的名义发出这样的命令来，我怕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了。”院长忧心忡忡地说，他们一时间都沉默了，因为他们虽然在对外勾结上面肆无忌惮，私底下也干了不少坏事。但是，新政府对教会势力是格外容忍的。他们知道有许多修道院和主教和他们一样，与流亡的王室各种勾搭，不听从新任总主教的吩咐，却没有一家因此倒过霉，新政府似乎因为对接管这么大一个国家有所准备不足的关系，把纽斯特里亚当成乡下的布拉德领地来管理，愚蠢地把力量都集中在剿匪和挖沟上面，没有余力来管教会的事情，替新任总主教撑腰。他们既然没有因此受到过哪怕斥责的待遇，胆子也就愈发大了起来，却没有想到流亡王室还没来得及回来光复，新政府就把面孔转向了他们。
    这就像他们天天在嘴里念叨的会有烈火和雷霆惩罚他们神明突然真的出现了，而魔鬼许诺给他们的护身符还没送到一样，好不骇人！
    但是，院长的侄子这时候又喊了起来：“怎么？我们不是有许多附属的骑士和兵士么？我们为什么要在乎那群农夫的命令呢？”
    “是呀，我们不是没有人的。”司库也喊道，“叫那群无法无天的土匪吃些教训，然后学会在传道圣徒的传人面前保持谦卑吧！”
    “正统国王很快就会回来，我们只要抵抗到那时候就可以了。”圣物管理人说，“那个日子近了，我们只消抵抗到那个时候就行了。”
    “不错，正统国王很快就会回来了。”想到修道院确实拥有这样一支武装，而正统王室随时都会回来，支援他们，大修道院的院长胆气也壮了起来，从刚刚听到这个消息，明白对方威胁的恐惧中恢复了过来，接下来，他们召集了附属于大修道院的贵族和骑士，还有各村的村长以及一些富有的佃户，他们都带着武装和扈从来到大修道院，修道院里的铁匠铺锤子日夜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为抵抗新政府的军队做着准备。
    然而，日复一日，新政府并未对大修道院采取什么行动，别说波德纳尔岛，就是辛斯特里湖周围也看不到一个政府士兵的身影。
    “不要懈怠呀！”修士们对兵士们说，然而他们还是渐渐懈怠下来，有人偷修道院养的鸡，有人把马放进了修道院的菜地和葡萄园，使得管理人们都烦闷不已，他们自己也互相说：“新政府不过说说罢了。”“他们害怕传道圣徒的神力。”“他们以为假借教皇的名义可以使得我们屈服，看到我们不屈服，他们就没招了。”“传道圣徒所建立的大修道院，有这么多圣徒看顾，他们怎么敢动？也就是说说而已！”
    这时候，有人送信给一个村长：“有盗匪袭击村子，抢了村里的牛群！”
    那个村长立即坐不住了，因为他有六条牛，像当时一般的习俗一样，全村的牛都是由一个放牛人管理的，全村的牛被抢了，他的牛会损失几头呢？
    他便带领手下离开了大修道院，去找盗匪了。
    大修道院原本并不把区区一个村子的牛群损失看在眼里，可是，到处都没有新政府要武力惩罚修道院的迹象，而这些粗鲁的兵士在岛上也祸害了他们不少，所以就听任这个村长带着手下离开了。
    随后，又有其他村子的人送信过来，似乎有一群匪徒在流窜作案，人数虽然不多，但也不是村子里剩下的那些平民可以抵挡的，富裕的佃户、村长、骑士们都想到了自己的财产，纷纷离开了大修道院，而大修道院也无意拦阻他们。
    离开的贵族骑士们，一个都没有回来，也没有信回来。
    来信的是新任总主教。
    他站在大修道院门口，再次传达“教皇的命令”：“即日解散悖逆的大修道院！”
    他这样说的时候，面色凛然，声音极其庄严，仿佛他真是奉了教皇的旨意来传达他的命令的，湖上强劲的冷风飕飕地吹过，将他身上的黑色斗篷和红色法衣都吹得在空中狂乱地飞舞。
    但是，大修道院里没有一个人因此感到恐惧和害怕。
    连先前曾经忧心过的大修道院院长都傲慢地抬着下巴。
    因为在少年总主教身后，不是一支大军，而是区区几名教士打扮的从人，图尔内斯特的少年主教向来以简朴著名，现在这种简朴显示出了坏处——他们被夹在一群为修道院运送鸡蛋、奶酪、干鱼和羊羔的车队当中，动弹不得。
    果然，不过是讹诈而已，新政府要维持整个纽斯特里亚，根本没有兵力可供这个自封的总主教调动。
        
    第305章  大修道院的末日
    
    “即日解散悖逆的大修道院！”少年总主教站在富丽堂皇的大修道院门口，庄严地传达“教皇的命令”，其毅然决然的姿态看上去很值得画成一幅华丽的“图尔内斯特派”壁画，不过，要达成让善男信女们赞叹不已的效果，首先……
    “喔！喔！”“嘎！嘎！”“咩！咩！”
    ……首先得把周围这些不顾场合乱叫一气冲淡紧张气氛的牲畜飞禽挪走，再把后面叽叽咕咕地嚷着“今天这是演的哪一出？”“是什么节日表演吗？”的乡民们换成全副武装穿戴甲胄的骑士们……
    否则……
    这就根本不像一幅壁画，倒像是《唐吉柯德》了……
    也正因为如此，大修道院的院长和他的亲信们的心情都变得轻松愉快起来，那些起初害怕火焰和雷霆的惩罚降到头上的，现在看到来了这么样一个神恩加身的使者，都纷纷觉得自己真是高估了对方，他们欢乐地笑着，说着尖刻的俏皮话，因为他们原来是以为对方会是一个将军，现在看来不过是个带着马戏班的小丑，他们怎么能不因为觉得自己胜过对方百倍而喜悦呢？
    那个有名的暴发户主教，居然只带了这样寥寥几个毫无武装的随从，就跑来大言不惭地说什么“解散大修道院”，对着大修道院而不是一班愚夫愚妇讲这种话，他以为他是谁啊？他以为他是救主啊？他以为他真的神恩加身啊！哈哈哈哈哈。哈哈！这真是太可笑啦！竟然有人傻到这个程度，把现实当戏剧了！
    大修道院的高级修士都被对方这种毫无理由的自信给逗乐了，原来还有些担心的院长也觉得。先前听到的传言有夸张的成分。不错，确实有一些贵族的军队被新政府的人打败了，但是，击败贵族军队的是一些无名之辈，从来没有证据证明这个暴发户主教有参与其中任何一次战斗，关于他的事迹多是一些治病、救人、慈悲、勤劳……他更多地与平民们站在一起而不是和战士们站在一起。想到这里，大修道院的院长对身边的人说：“这个人只是会煽动愚民而已。这种人，不管气焰一时多么嚣张。其实都不足为虑，只要我们坚定信仰，这种人就奈何不得我们……”
    他的亲信们都以为他说的是。
    然而，总主教一行人似乎却丝毫没有觉察到自己有多么天真、愚蠢和可笑。他们立在一堆鸡蛋奶酪羊羔当中，也不觉得有丝毫尴尬，为首的总主教再次朗声传达教皇的命令，并喊着大修道院院长的名讳，叫他出来忏悔：“你们享用着众人祭神祈福的贡物，得穿紫袍，戴金饰，却谋夺孤儿的产业，战士的奖赏。你们的口能说万国的言语，却把纽斯特里亚的财富输往外国，叫纽斯特里亚的人民困乏。受苦……”
    往大修道院送东西的农夫们本来因为这一行人拦阻了道路，不得不挤在桥上听这出大戏，他们对教会知道得不多，也不知道这个被大修道院拦在门外的总主教是真是假，有些人怕事，想先离开。等会再过来，但是总主教的手下拦住了他们。叫他们做听众。农夫当中有两个疑心总主教一行人身份的，却也不敢公开反对“总主教的随从”，只得原地坐了当个心不甘情不愿的观众，年轻一点的却有好几个对总主教的锋利言词大声叫好：“当年救主在圣殿里捣毁商人换钱的铺子，就是这样的气势吧！”
    “他还得了意了！”圣物管理人嘿嘿地笑道，“图尔内斯特的小圣徒，准备把我们当作圣殿祭司团来刷声望么？”
    “那他可走错了地方了！”司库哈哈大笑道：“我们这里可是神圣的，第一传道圣徒所建立的大修道院啊，凭他那两手江湖把式，在其他地方捉弄愚夫愚妇还行，想在我们大修道院门前撒野？门都没有！”
    “可不是！叔叔！叫他知道我们不是吓大的！”衣室管理人挥舞着拳头，为热烈的气氛又添了一大勺滚油。
    “不错！”大修道院院长点点头，“我们大修道院不是给他刷声望的地方，开门，叫他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大修道院沉重的青铜大门打开的时候，总主教正就着身边人递过来的水袋解渴，方才他滔滔不绝地数落了大修道院的罪恶，其中一些是查有实据的，另外一些是他根据其他地方教会被查到的恶行现编的，还有一些索性是从圣书里直接抄来的，他估计保守一点说到晚上没有问题，而且最终恐怕未必冤枉大修道院多少。不过，趁着开门的功夫，他的嗓子还是需要滋润一下的——大修道院的修士们开门想必不是为了求新政府给编制的。
    大修道院的院长摇摆着从修道院里走了出来，华丽的貂皮大袄在阳光下闪烁着紫光，一颗原来镶嵌在纽斯特里亚王冠上的宝石如今在他的脖子上闪耀，他的手里握着一本用精雕细琢的银板做封面的圣书，封面上的字和图案都是用纯金镶嵌而成的。他的身后雁阵般地是穿戴得跟他差不多华丽的高级修士们，他们中有的拿着圣书，有的捧着各种各样的圣物，其中圣物管理人捧着的是一个用整块的紫水晶雕刻成的盒子，盒子里放着神圣的母亲的一块头巾碎片，据说那块碎片曾经被她的眼泪浸泡过，拥有非凡的医疗神迹，而这还不是大修道院珍藏的最宝贵的圣物。
    这是一支气派非凡的队伍，与之相比，总主教的队伍虽不是普通人，却也简朴得好像乞丐一般。
    但是，望见他们，天真的少年总主教却没有丝毫因为衣服不够华丽而怯场，他的眼睛里闪耀着激动和兴奋的目光，大概是因为大修道院终于向他敞开了大门吧，他不等对方走近，就对修道院长一行人开始喋喋不休的布道：“你们现在向教皇改悔，还来得及……”
    “改悔？”大修道院长和他的亲信们被这种幼稚可笑的话逗得哈哈大笑：“你以为我们会相信你说的话？屠夫的儿子，你骗骗买肉的客人还行，想哄骗我们？你还是早点抛弃你这身打扮，回去操刀卖肉吧！”
    “你们……”
    “哈哈哈哈哈……”贵族出身的高级修士们觉得这攻击对方出身的俏皮话十分地有范儿而且击中了对方的痛点，一个卑贱的屠夫的儿子，穿着这样简陋的装束，带着这样可悲的队伍，也敢跑到大修道院门口叫嚣，真是无知者无畏！
    “你们还不肯改悔么？你们得了传道圣徒的庇护，却借助他的威名巧取豪夺，犯下了那么多的罪孽，传道圣徒在天有灵，一定会将他的圣地从你们手中夺走，交给真正虔诚正直的人……”
    “给谁？给你这样一个屠夫之子？”大修道院的修士们哄堂大笑。
    “救主也是木匠的儿子啊，”少年总主教心平气和地说，然后，他露出了一个平静的微笑：“你们以为提到我的出身是羞辱我，殊不知这是我的光荣，我，一直以我的父亲自豪，因为他虽然不是十全十美，也没有尊贵的出身，却从来不曾当过骗子，也不曾谋夺过孤儿的财产！”
    回应他的，是一阵更加猛烈的嘲笑，跟出身比起来，人品算什么，他有这样一个杀猪的老爹，还不够人笑的么？
    “他不像你们，”少年总主教继续平静地说道，“你们，以巧舌假借传道圣徒的名义欺负了弱者，谋夺了他们的财产，还嘲笑他们，如今，更是连教皇的命令都不放在眼里，如果你们不算魔鬼的党徒的话，谁才算呢？”
    “放——”大修道院的院长原准备高声斥喝对方，但是，少年总主教说完那句话后，根本没有给对方反驳的机会。
    他就像等待已久似的，从法衣下面抽出一把长刀，准确无误地插进了大修道院院长的脖子。
    既然门都开了，罪名也准备好了，你们就请乖乖地安息吧。
        
    第306章  谁是老大
    
    在场的修士们刚才还气焰高涨不可一世，肆无忌惮地嘲笑对方，此刻全都跟自己的脖子被插了一刀似的屏声静气，站在他们对面的少年总主教的脸色还是那么平静，但是在他们眼里看来，对方已经不是一个可笑的白痴，而是一个最最可怕的恶魔。
    他杀了院长！
    他不是来放嘴炮的！
    他……是来杀院长的……
    这是很容易就作出的的推理。
    他杀了院长……他真的杀了院长……
    这是很难接受的事实。
    他不打算按照大修道院以为的规则来玩游戏——他是来掀桌子的！
    那么……那么……不知道总主教曾经干过抢劫教皇这等暴力之行，对此毫无准备的修士们的心灵一片空白，感官却无比灵敏，他们能听得到辛斯特里湖上的猎猎风声，他们能听到波德纳尔岛上呼啸的松涛，他们能听到近在咫尺的鸡鸭羊羔嘎嘎咩咩的叫声，他们更能听到呛啷不绝的金属撞击声——那些刚才还一副呆样的农夫们仿佛齐刷刷地抽出了金属武器，锋利的刃口在寒冷的阳光下闪耀着不祥的冷光——他们还听到了自己粗重的呼吸和怦怦的心跳。
    这一切的生硬都传到了他们的耳中，传到了他们的心中，清晰而不杂乱，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所有的修士们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问题——我还能活多久？
    “嘭！”大修道院院长的身体倒了下来。他贵重的深紫貂皮大袄登时染上了飞扬的尘土，不过此时此刻，还有哪个修士会在乎这等小事呢？性命攸关之时。谁还会惦记紫袍和黄金？谁还关心一个已死之人？
    撒腿跑呀！
    帽子、斗篷、圣物、经书瞬间乱七八糟地洒了一地，但是天可怜见，他们不过是一群长年累月在富丽堂皇的大修道院里享福的高级修士，托第一传道圣徒之福一直远离战火和离乱，虽然有不少附属的贵族骑士武装却基本没有参与过决斗和战争，只是靠伪造文书和嘴炮赚钱，怎么是经过训练深谙抢劫修道院之道的职业士兵们的对手？
    “真是奢华啊！”阿代尔啧啧道。这个狡诈的琥珀色眼睛前海盗首领终于踏进了他曾经梦寐以求的大修道院，里面比别人向他形容得更加富丽。显然，自从那个艾特伯德修道院的修士参观后，在这许多年里大修道院的财富又增加了很多，在这些年里。纽斯特里亚王国饱受战火和离乱之苦，大修道院却籍着国家和人民的痛苦享尽了荣华富贵——比如，纽斯特里亚的海军崩溃使得前任国王万念俱灰退入大修道院，这使得整个纽斯特里亚王国更加分崩离析，无力对外，却大大地丰富了大修道院的名声和宝藏——大修道院院长脖子上装饰的宝石，就来自于那位不幸的国王的王冠。
    少年总主教摇了摇头，那么多的人在尘世间受尽了苦难和不幸后，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那虚无缥缈的天堂乐园。大修道院的修士们却不但以乐园为名欺骗了他们最后的一个铜板，还谋夺孤儿的产业，说是吸血鬼也不为过。哎呀。他自己不也是一个类似的牺牲品吗？他在那么年幼的时候失去了父母双亲，本来已经足够不幸，却连本可仰仗活命的祖产、甚至人身都为教会所夺，险些丢掉性命，还差点被人凌辱……
    “务必由我来捅第一刀。”在得悉女王陛下终于作出“必须切掉大修道院这个卖国基地，祸国毒瘤”的决定后。他主动请缨道。
    “呃，虽然我知道你很想继承父业。用刀子划地盘，不过砍人抢修道院这种事情，难道不是专业的人来干比较好么……”罗怡大魔王可一点没觉得她这个首席仆人跟外表一样纯良，她知道他是杀猪的革命世家出身，才不会像旁人那样被对方秀丽如百合的外表骗到，何况，她对被他挥舞裁纸刀追杀的印象还是很深刻的，再颜控也不会把对方真的当作一朵纯洁无比从没摸过刀子见过血的白莲花，不过，他到底没有杀过人呀，到时候会不会出岔子呢？还是让弗朗西斯、阿代尔这种杀人放火的老行家来做比较保险啊！她的总主教么，放放嘴炮把大修道院的门唬骗开就够了，杀人让专业的来！
    “不！必须由我来捅第一刀！”少年总主教一脸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毅然决然，“您不知道，大修道院在纽斯特里亚王国赫赫有名，是王国第一的大修道院，传说是第一传道圣徒所建。要是我们只为了抢修道院的话，那不管是弗朗西斯还是阿代尔去做都足够了，但是我们不是——呃——不单单是为了抢修道院，我们还是为了消灭潜伏在纽斯特里亚教会里的反动势力！所有纽斯特里亚教会人士，都在看着我们！要是我不砍第一刀，他们就会自作聪明地以为是普通的抢劫，蒙起头来，以为有暧昧不清的第三条道路可选！他们必须认清现实，知道我们不（仅仅）为了抢，而是为了清理掉那些吃里扒外的家伙！教他们认识到，不要以为披上教袍就有特权可以无视世俗政府了，来自教会的清理更严厉！必须由我带队，血归于我，这样他们才不会侥幸，以为可以用神与圣徒之名恐吓俗人，教我们胆怯止步！”
    我嚓，砍人抢修道院这种事能被你说得这么大义凛然、慷慨激昂、身先士卒、从容就义……我服了你……by大魔王。
    好感动，大人将杀人的血归他自己，这是在为我们作出牺牲呢by某骑士。
    你见过杀人放火还能保持白莲花圣母状态么。我见过by阿代尔。
    不过，感动之余，大魔王罗怡觉得有些事情还是必须声明和核实一下的。“你能砍中人吗？我知道你家学渊源，血是不晕的，但毕竟你没有经过砍人的训练呀。”
    “只要目标不比参谋长小就行，”经过若干次朝会上以参谋长为目标的斗殴实习，总主教对自己的战斗能力很有信心，“我只要保证第一刀砍中就可以了，毕竟我的任务是肃清立场。不是抢人头。”
    “很好，不过……你真的能砍中么。当初你也没砍中我么。”虽然一再追问同一个问题似乎有点质疑对方的能力，但是关系到军国大事，罗怡认为这件事还是有必要再确认一下，要是到时候那刀砍偏了对士气的打击恐怕不小。
    这个问题对方回答得就比较小声了——其实是非常小声。大魔王不得不凑近了才听到答案——“呃……其实当初那刀根本就没想过要砍中……”
    “……原来如此……”
    计划就这样确定了下来，至于具体的行动计划则是参谋部作出的，大修道院的势力范围广大，附属的骑士兵士众多，不像那些小修道院那样没有抵抗之力。所以他们首先送去警告，既先礼后兵，大修道院收到警告后收缩兵力固守待援，外围就空虚了，新政府的工作队趁虚入驻。发动群众，接下来就简单了，动员起来的民众主动为他们递送假情报。将守在大修道院的兵力一股股哄出吃掉，最后，就是总主教带着伪装成农民的特工队，由两个本地向导带路，用荒唐滑稽的表演诱开大门，完成一举攻占大修道院这个墙高沟深的纽斯特里亚教会保皇势力基地的扫尾工作。
    这个计策部分结合了阿代尔以前想过的夺取大修道院的计划。部分则是新政府以前清扫各地贵族堡垒的经验总结，本身并无新意。不过，“计不在新，有用就行。”阿代尔在大修道院中庭里漫步的时候，得意地说。
    他跟随总主教进入了修道院的主教堂，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进入了，他还是为里面的豪华舒适而赞叹不已。
    大理石柱子和镶嵌天花板、彩色玻璃窗、金质的圣像、祭坛、烛台等等不用说了，连地板上铺的都是极北之地所产的雪熊的洁白毛皮，从祭坛讲台一路铺到门口，这些从遥远国度买来的毛皮能够吸收太阳的光芒，在寒冷的冬日温暖修士们的脚底，但是代价……不消说。
    和大修道院附属的那些住茅屋的农奴，根本就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世界，虽然同属人间，差别却像天堂与地狱之远，不，这个从不曾为战乱而忧心的大修道院，似乎与那个苦难深重的纽斯特里亚王国处于两个次元……
    不过前海盗首领阿代尔自然不会想到这一层，他在赞叹大修道院内部的豪华奢侈之余，想到的只是新政府的手段，他向总主教称赞他看到的一切：“实在地说，我抢过的教堂和修道院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是，我从没见过这样井井有条、雷厉风行又义正词严、收获丰富基本无折损无偷藏的抢劫行动！老大以后我就跟你混了！”
    “……女王陛下才是我们的老大。”
    “呃，她是我们的头儿没错，”阿代尔小声地凑在总主教身边说道：“可是我没见她抢过什么人。”
    “她抢了我。”
    “吓！这……怎么可能……”阿代尔茫然地说，他还记得总主教在往永恒之城的一路上是何等凶残又坚持不懈地抢劫了他，强推了那个图尔库拉尼，末了拍板把教皇抢回家的，他实在无法想象那个经常冒傻气，说出诸如“我卖海盗会不会被后世谴责”“抢教堂会不会激起教会反对”“抢了教皇会不会被杀全家”的女王陛下怎么能抢到内里这么凶残的一货，“她真的抢了您？”
    照她那个偶尔冒傻气的程度（要是经常冒傻气阿代尔早就考虑切了她了）一时糊涂把狼当羊捡回家的还差不多吧！
    “真的。”看到狡诈的前海盗首领被这个消息惊得傻乎乎的样子，总主教又补了一句：“她还抢了这个国家，不是么？但是，我认为，对我和我的国家而言，这都是再幸运不过的事情。”
    “虽然我知道她是怎样称王得国的，可是，我还是很难相信。”
    “这不要紧，慢慢的你就会信了。”反正当初我也不信的啊，我说我跟她吵架的次数比跟参谋长还多谁信？所以我现在不强求你信，我想她也不会强求的。
    他结束了两人之间这场短暂的谈话，带头从黑暗的大修道院教堂走出来的时候，外面阳光正好，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第307章  欢送的缘由
    
    “再见！再见！”在明媚的阳光下，新挑选出来的村长带着村民们向远去的总主教一行人挥手致意，扫平大修道院后他们即日就要返回首都阿罗纳埃尔，那里还有许多繁重的工作等着他们完成，而工作组会继续留在村子里，进行重新划分土地、牲畜、工具等工作，过去在新政府直辖地区已经被证明行之有效的许多措施例如平整道路、修缮水利、普及农技知识等都会陆续在大修道院所控制的土地上开展。
    “再见！”“再见！”总主教一行人也不时地反身向他们挥手，确实，如果没有当地的村民带头传送假消息，又告诉他们各种情报包括什么时候给大修道院交纳贡物并带头，他们是很难这样轻松地取得胜利的。
    大修道院墙高院深，又有辛斯特里湖的水面相隔，与陆地联接的只有一座小桥，更何况虽然修士们不谙军事，没打过仗，他们手下却有七十个村庄的骑士、扈从，兵力不可小看。若是他们提前有了准备，毁掉小桥，关闭青铜大门，纽斯特里亚新军不是打不下来，但是付出的代价恐怕就是百倍千倍，到时候，其他首尾两端、态度暧味的纽斯特里亚教会势力就很可能会以“大修道院有神明保佑，第一传道圣徒相助，谁也奈何不得”来造谣生事，兴风作浪。所以，即使没有少年总主教主动请缨，参谋部原先的计划也是优先特攻而不是强攻。当然，他的主动加入使得事情更加好办了，而且他还在办事之前。先利用捏在手里的教皇给大修道院盖了一个大大的黑锅——反对国王和政府，在这年头实在很寻常，不说别的，皇帝麾下就有个势力了得的大诸侯加拉加斯家，“一贯反对皇帝，谁当皇帝反对谁”简直就是他家的家训——勾结流亡王室那也是心怀旧主——但是不听教皇训令，这可就洗不白了！虽然教皇的实权其实也嘛嘛。但是纽斯特里亚普通人不知道哇！大修道院倒是知道这点，但是他们对教皇训令的置之不理却成为了对他们开刀的最好籍口。
    也是因为新政府抬出实际没什么实权的教皇。教大修道院下意识地把对方当成缺乏兵力的不得已而为之，放松了警惕，其实在此之前，罗怡大魔王没有收拾掉大修道院确实也有兵力不足的考虑在。毕竟对大修道院开刀的话。会因此反抗的绝对不止一个大修道院，但现在不一样了，随着新政府积极地在物质和组织方面搞建设，她的力量已经成倍地增长了，这时候，就没必要再对大修道院捏鼻子了。
    当先锋侦察队到达大修道院的外围村庄的时候，他们发现女王先前对教会势力的容忍还有了另外一个战略上的好处——那些属于大修道院的村庄的村民们眼见其他地方的领主都被新政府送进了权力的笼子里，工具土地牲畜等生产资料重新分配了，又有人分发良种。普及农技，生活水平大大提高，他们早就眼红了。现在对于新政府派来的人简直是举双手欢迎，迫不及待地就把自己的旧主子给卖了——这些阿代尔都没瞧见，因为他毕竟是个异族的北方人，发动群众这等工作给他是事倍功半，所以他只是在最后时刻装扮成农夫低头弯腰夹在车队里跟着总主教到达大门口然后冲进去而已。
    因此当他结束了打打杀杀，把大修道院的金银财宝、丝绸毛皮装了一车又一车。然后看到附近的村民们朝他们欢呼道别欢迎再来一时间陷入了呆滞状态。
    抢劫，他干得很多。抢修道院，他干得也不少，但是抢完了群众路人一起欢送，而且不是用弓箭石块欢送这种经历他还着实没有经历过，这感觉……真是无法形容……
    “这是什么魔法？”阿代尔嘀咕着，“抢完了他们还跟我们说谢谢……”
    “因为我们打倒了长年累月在抢劫他们的大修道院啊——以后他们的生活就会好起来——我们不是把大修道院的土地、工具、车辆和牲畜都留给他们了吗？”总主教侃侃而谈，类似的疑惑，他已经回答了很多了，反正这会儿在赶路，他不介意再给前海盗首领解说一次。
    “呃，这是我最不明白的，为什么我们不把牲畜和车辆带走呢？那些也很值钱啊！”
    “因为这些牲畜和车辆留给他们，可以帮助他们增加生产，用通俗的话讲，就是猪要等养肥再杀。”
    “我还是不明白。”
    “比如一个农夫，他现在饥寒交迫，虽然我们给了他土地，靠他的力量一下下挥锄头能耕种多少？要是我们让他吃饱饭，又给他牛和犁，他又能耕种多少？等他耕种完了，我们再用牛也不迟啊，而且还有可能拿到小牛呢。这样做，对他来说，能更轻松地打到更多的粮食，对我们来说，粮食增长，就是人口增长，能收到更多的税，却不会有很多反抗。”
    “唔……”阿代尔沉默了一阵，道理很简单，不过这样做有个前提，就是消灭战乱，保证农夫和牲畜不会在收获之前被邻居抢走——其实，他之所以带部族投奔女王陛下，也是出于这种考虑。他的部族人数不多，趁着纽斯特里亚混乱破碎、各地诸侯各自为政的情况大肆抢掠是绰绰有余，但是要统治纽斯特里亚却是有心无力，他可以抢别人，却不能保证自己不被抢。
    而现在，纽斯特里亚的女王陛下，正在拼命地朝这个方向努力。
    他们朝阿罗纳埃尔进发的时候，沿路都可以看到征发的民兵和民工。民兵的作用是守卫地方，他们不能跟大部队正面交战，可是有他们拿着武器到处巡逻侦察，正规军讨匪就容易许多，而匪徒流窜想取得补给就艰难许多——匪徒也是人，他们并不是金刚不坏之身，如果每次取得粮食都要经过战斗他们很快就会衰竭了。民工的作用是整修道路、修筑烽火系统和替正规军运送后勤补给。
    现在整个国家的烽火系统已经初具规模了，先前由流动教师传授的知识在军事上的作用现在也体现出来了，即使是临时征调来的民众，也可以根据密码本烧出合格的烽火，用烟的大小快慢来指示敌军规模数量。他们不再是松散的，只会被鞭子驱赶着的民众了，他们有了服从命令的良好经验。
    主动服从命令和被动服从命令之间虽然只相差了一个字，效率相差却是极为巨大的。以交税为例，如果农民主动服从命令的话，他们每户将应缴纳的一点粮食晒干送到政府，政府只要派人清点记账发完税的税票就可以了。而如果农民被动服从命令的话，他们会想方设法拖延时间，让政府额外派人费事地下乡催缴，又变着法儿往粮食里面掺水、掺沙子，掺谷糠和草籽，可以想象，这种粮食被政府收下后不管是充当军饷还是用作赈灾，都会惹出多大的乱子。
    罗怡对农民的消极反抗心知肚明，她还是刚刚穿越过来的男爵夫人时，曾经解放了两个磨坊奴隶，打发他们去割草。但是这两个习惯了在鞭子下面干活的奴隶，一旦没有了鞭子的威胁，他们就把镰刀扔了呼呼大睡，能偷懒一次是一次。
    如果整个解放了的纽斯特里亚的民众也都这么干，后果是让人不寒而栗的。那两个奴隶一天不干活可能只是饿两天肚子，农夫们没了老爷和管家的压迫几天不干活，在纽斯特里亚这个地方损失的可不是一季的收成，很可能是好几年的……
    所以，她在“解放”了纽斯特里亚民众之后，马上跟进建设基础组织，又用水利、道路等大工程建设，培养他们在没有监工的情况下好好干活的习惯。而在这种情况下好吃懒做，不能好好干活的人，就会打上重点监督标记，时常巡查，不会轻易让他们负责。同时，用教育的办法，培养他们为长远打算、积蓄的习惯。
    这些事说起来很简单，实行起来着实叫人头疼，那些原来过一天是一天的奴隶和农奴，常年过着没有明天的日子，有些简直退化成了野兽，手里甭管有什么东西——哪怕是刚领来挖土的锄头和种子——就会想着换肉吃，换酒喝，简直改不了！后来方法改进了，从他们当中提拔那些最勤劳肯干的人作为“模范”，结对子，又把教育的目标放在更容易接受新秩序的青少年而不是成人身上，还颁布了限制酿酒的法令和卖酒的时间。这样，整个国家的生产总算没有因为生产关系的变化而出现崩溃的迹象，当然，其中的辛苦也是不用说的，再想到那时候还有许多匪徒到处捣乱，叫罗怡大魔王日后想起这段时光的时候，都很惊讶自己居然支撑了过来。
    但是，起初的头虽然艰难，一旦打好，后面就轻松容易得多。当农民们懂得了服从新政府命令的好处，新政府就能动员起惊人的力量来保护她的国家……
    
    第308章  考量（二更）
    
    这次跨海远征能够实行，就是新政府的力量胜过从前的结果，放在从前，纽斯特里亚自身难保，怎么能够发起这样的长途奔袭呢？现在，到处都建立了保卫地方的民兵组织，沿着所有国境都建设了烽火系统，又废除了国内的封建割据武力，位于内地的村镇没有防备邻居大举来攻的必要，位于边境的村镇有了提前的预警，又有了可以快速运送机动部队的良好道路，兵力上就可以节省出许多来了。
    起初依着罗怡的设想，最好能沿着陆上国境建设一条长城，这样就可以阻断敌国骑兵的陆上突袭了，不过这工程量……最后防线还是建立起来了，不过是以大道上的关卡、烽火台、壕沟、人工林等组成的简易防线，跟她设想的那种整整齐齐的长城不能比——好吧，很多地方的长城也是因陋就简的，那种清一色青砖长城也是后来的产物——罗怡这样安慰自己。
    好在虽然纽斯特里亚新政府没盖起整整齐齐的长城来，她的邻国也没有什么像样的大军（要有的话就不会跟纽斯特里亚一样被各路强盗抢了），所以这道防线还是很有用的，成功地预警了好几次邻国贵族的入侵，至于邻国的国王，罗怡等人推测大概跟纽斯特里亚国王一样自身难保，所以倒是没趁着纽斯特里亚内乱的时候跑来赚便宜。最让她欣喜的就是邻国的军事艺术程度跟她打过的纽斯特里亚的贵族们差不多。都是些连斥候都不派的主儿，比起诡计多端的北方人来差远了，曾经跟参谋长杰生混过的边境防御部队不费什么事就把他们都揍趴了。
    既然国内的匪徒大致已经扫清。边境上两个冒头的地鼠也被狠狠地打了回去，大魔王就抽出力量来打以大修道院为首的旧教会势力和圣奥美尔那里的流亡王室了。
    关于先揍哪个，她跟参谋长等人还有过一番争论。
    罗怡觉得，大修道院就在那里，不会长腿跑了，等打完流亡王室回来，赢了。大修道院没有继续负隅顽抗的理由，还可以节省攻打的兵力。有可能无血开院；输了，正好用大修道院顶缸，反正它卖国勾搭流亡王室的事儿朝廷里的人都知道……
    但是，参谋长杰生以为。应该先安内后攘外，先打掉大修道院再攻打流亡王室，他的意见非常有道理——
    首先，大修道院老是对外传递国内的情报，万一军中有人在忏悔的时候把出兵的消息告诉了与大修道院有渊源的教士，这可了不得哇。跨海远征可不像玩游戏那样点一下把士兵装船，点一下放士兵下船那么简单的，登陆时候的地点、风向、潮汐水位都要严格测算，要知道海岸可不是公园的人工湖。海水下面是漩涡还是礁石连当地人都不一定知道，搞不好整支船队直接在海岸搁浅都有可能。即使运气好没搁浅，要是大修道院泄密了。士兵们正涉水上岸的时候被敌人包围了，那……搞不好就算是穿越给他们机关枪也会全军覆灭了，毕竟就连阿代尔他们那一族专事登陆抢掠、经验丰富的海盗们，也有大队人马在风暴当中迷路然后搁浅被包围在浅滩上全军覆灭连国王都被坑杀的。
    其次，大修道院除了给流亡王室传送情报以外，还积极地联络其他国家的教会。鼓动外国的贵族武士参与“纽斯特里亚光复之战”，可以说。大修道院存在一天，就一天在为流亡王室招兵买马，先打掉大修道院，可以直接削弱流亡王室。而且，大修道院本身也有参与鼓动纽斯特里亚各地的贵族和盗匪起来反对新政府的嫌疑（虽然没成什么气候），这些，参谋长杰生手里都握有证据，可以说，如果不先打掉大修道院，那么它极有可能趁着大军兵发海外，国内空虚的时候，再一次鼓动国内的残余旧势力起来作乱，这点不可不防。
    最后，在王室朝廷流亡、众主教首鼠两端的时候，大修道院俨然是旧势力最后一块可以在全国使用的招牌，它不但不因为女王陛下慈悲为怀暂时不跟它计较而收敛，相反，它把新政府的容忍看作是软弱，一天比一天明目张胆地从事那些里通外国的行动，甚至公开宣讲纽斯特里亚的教皇不是真教皇等言论，极大地干扰和对抗了新政府的舆论宣传——这是不能容忍的。
    这些事情，罗怡都知道，不过参谋长的这次集中列举还是让她有些吃惊：“居然嚣张到这种地步！人怎么能对着鼻子底下的刀锋视而不见呢？”
    不过倒过来想想，到了二十一世纪，还有人在对无辜路人行凶作恶之后公开对着十二亿人叫嚣：“我们有两千万人！怕不怕！怕了就赶紧（送钱）安抚我们！”两千万对十二亿这个数字可能太大不好理解，去掉零，可以看作是两个拿着刀子的人对一百二十个有装备枪支的人喊：“我们有两个人！怕不怕！怕了就赶紧（送钱）安抚我们！”也就无怪大修道院对于新政府扩军备战、清扫四方磨刀霍霍视而不见，反而以为对方怕了自己，越发变本加厉地作恶了。
    何况，大修道院地势险要，势力庞大，建筑坚固，又向来以“第一传道圣徒庇佑”闻名，在国外和永恒之城也有许多人脉，就怪不得它肆无忌惮地作死了。
    它这样作死，就成全它，大魔王罗怡作出了判断，在大修道院所做的一切恶事中，让她最不能容忍的就是企图跟她抢舆论阵地。舆论阵地有多么重要——大魔王罗怡每次在梦里被朋友狂抱怨现代就明白了——能让一个人深深向往一个上厕所没纸吃饭拿手抓的地方，这舆论洗脑的功力这是有多强啊！吐槽完了她又想起来，她朋友还不算被忽悠得最厉害的，要知道连印度那种到了现代都是吃饭用手上厕所还是用手的地方都有无数人羡慕向往……
    是先切了大修道院，还是等远征结果以便万一输了拿卖国贼大修道院顶缸呢？罗怡左右摇摆地想了一想，本来总主教负责舆论宣传工作，可是他最讨厌的前任图尔内斯特主教不巧就是大修道院出身，而且他因为不是大修道院出身，又不是贵族之后，在做图尔内斯特主教的时候就被对方打压，当了总主教之后对方也不承认他，他对大修道院那是积怨已久，在此事上恐怕不能公正客观，罗怡也就没有就此事请教他。
    最后，还是负责财政商贸的提姆和曾经对大修道院搜集过情报的阿代尔让罗怡下了决定：“抄了大修道院，这次出兵的军费就有了！”
    抄完大修道院后，历代院长的敛财本事果然没让罗怡失望，不算各种珠玉宝石，地契圣物，光是现银，就抄到了五千磅之多！当然，里面有一些可能是旧贵族们寄放在大修道院里的财物和高级修士的私人积蓄，罗怡在没找到借条的情况下也都老实不客气地“借”来作为军费了！
    教会真有钱呀！怪不得不管海盗还是本国贵族，都爱抢修道院呢！这简直就是隐藏宝箱呀！
    她正喜滋滋地计算着能不能把其他一些劣迹斑斑的修道院和教堂也一并抄了的时候，又出事儿了。
    原定的远征军指挥珍妮，居然怀孕了。
    
    第309章  桃色丑闻
    
    珍妮怀孕这个消息着实让大魔王震惊不小，隔了好几天走起路来还晕晕乎乎的，总觉得自己在梦游，这个荒唐的消息一定是做梦，肯定是做梦……啊，见鬼，她当了这么多年大魔王，已经习惯了派手下去东北，结果手下去了西北还一脸正直地向别人宣布西北才是大魔王指出的正确方向这等事，知道下属不是电脑游戏里的npc，鼠标叫他抬左腿不会抬右腿，明白在这个一无手机电话二无随身监视器的情况下，就算皇帝老子，给下属下达指令后会出什么状况，也是只有回报的时候才能知道的，但是怀孕？
    我就没听说过她有结婚呀！
    “呃，这是一个意外……”
    事情的起因还是因为她指派珍妮做远征军指挥官，这个指派是因为一来珍妮本来就是陆军指挥官，登陆作战既是她的分内，也是对她的一个锻炼；二来是因为弗朗西斯和阿代尔的搭档已经被证明了是只有技术，毫无节操可言，他们在去永恒之城的一路上卖海盗卖得不亦乐乎，就差没“此间乐，不思永恒之城了”，幸亏压阵的总主教还记得跑这一趟是为了拿披肩的，不是为了沿海搂银子的，他们才没变成“迷之失踪海军”，但是总主教在这方面也不值得罗怡大魔王期待，因为最后的事实证明了他玩得最大，别人不过抢抢没主的海盗，他一气连教皇都抢回来了……
    “这次我们的战略目的是为了纽斯特里亚的和平。不是为了在圣奥美尔搂银子！”虽然她在朝议上的发言掷地有声，下属也没有一个公开对此战略目标发表反对意见，可是当她看到下属们对“解放”一词闪闪发亮的星星眼和欢欣鼓舞的态度。就明白要是派他们出去却没有制约，搞不好这群表里不一阴奉阳违的货能一路“解放”到永恒之城去，再给她抢一个教皇回来。
    经过永恒之城的事儿，两个名义上转行的前强盗弗朗西斯和阿代尔的节操她已经不作指望了，让总主教压阵……看以往事迹，搞不好玩得更大，派参谋长杰生去？开什么玩笑。他要是有节操罗怡大魔王才不会让他做参谋长，一个有节操的参谋长那就是军队的噩梦呀。大魔王这点军事常识还是有的。她之所以提拔杰生做参谋长不就是因为他一会搞阴谋诡计，二没有“堂堂正正打败敌人”的节操么？
    那该派谁去才不会趁机大肆抢掠呢？大魔王把手里几个货色掂量了掂量，觉得也就珍妮大姑娘还有一点节操了，本来大懒贝利尔同学也许可以和珍妮搭个档（倒是不必担心这个懒鬼会因为贪财做计划以外的事情）。但是他已经提前被参谋长杰生给当作间谍踢出去了。
    于是她委派珍妮做远征军总指挥统领全军，派熟悉跨海登陆作战的前海盗首领阿代尔做副指挥统领海军，参谋长杰生压阵，军医让娜宝儿露娜三人组监军兼负责后勤，恩，虽然好像还有点不对，但是人手紧张，将就着用吧！
    可她万万没想到，远征军还没出发。看上去最有节操的珍妮就给她玩了一个大的！
    “有话快说……”大魔王被这件事打击得倒在宝座里气若游丝，她实在不愿意面对这样一件事实——她的手下们一个给她省心的都没有！
    其实事情真的是意外。
    珍妮之前去剿匪的时候和她合作的民兵队长选上了这次远征军的侦察精兵，两人再次遇到的时候久别重逢一时兴起多喝了几杯。就……干柴烈火了，然后一发中。
    “啊啊啊我是有叫你和下属打成一片但不是叫你去和下属妖精打架啊！”大魔王两眼翻白呻吟着，“你是军队的表率，怎么能管不住自己的下面呢？吃窝边草这种事，这种事……”
    “是，是……”珍妮满面通红。然后似乎下定了决心般地抬头，“听说汉森太太有法子。可以不……但是她不肯给我做，我想请您下命令……”
    “想都别想！这不是玩儿的！”开什么玩笑，放在二十一世纪这种事也是万不得已，何况现在这个时代顺产还有很大几率死人呢！大魔王挣扎着爬起来训斥下属，“收回你的幼稚想法！事情既然做了就要负责到底！赶紧给我结婚去！”
    不过大魔王没有想到的是，最反对这件事的居然是参谋长杰生！
    “我可爱的妹妹才不能嫁给那种人！我饶不了他！陛下！这种人渣一定要挂起来风干！”参谋长充分发挥肢体语言，唾沫四溅地发表他的反对意见，“孩子没有父亲就没有父亲，多少孩子没有父亲也长得好好的，我一定会好好抚养他的……”
    “别闹！”身高腿长身手敏捷的骑士弗朗西斯一把将参谋长举在了半空，“不能因为你自己个矮嫁不出去就阻拦你妹妹的幸福啊！你问过她和孩子的意见没？以她的能力，要是觉得对方是人渣早就先把他糊墙了轮不到你！他们一起剿匪的时候就有意思了，全是顾忌着你这个超级婚姻困难户才没有谈婚论嫁的！你怎么能因为自己的任性就叫你外甥当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呢？这是做哥哥的样子么？”
    “那个人渣一定是花言巧语骗了我可爱的妹妹，我才不承认他……再说什么叫我个矮嫁不出去？难道你这个长腿嫁出去了？”
    两人正在争吵的时候，提姆喊了杰生一句：“参谋长。”
    “恩？”
    “你并没有真的失去你的妹妹。”
    “……”参谋长难得地沉默了一会儿，哼哼道，“女大不中留，她爱谁谁吧，呸呸！我不是说我中意那小子……喂，听到没，我承认他们了，快放我下来！”
    珍妮怀孕的事情就这样在一众朝臣的努力下算是落下了一个圆满的结局，数天后，总主教抽出空来，为两人举行了一个简朴的军中婚礼，婚礼全程参谋长都翻着白眼，但没有说任何阴阳怪气的话。然而，因为她怀孕的缘故，是不能参加跨海远征了……
    “看来只好我御驾亲征了。”大魔王充满了无奈地说。
    
    第310章  专制的理由
    
    “御驾亲征？”大魔王话音未落，整个朝廷的人都抖了三抖，特别是那些准备一离开大魔王视野，就寻找机会一路“解放”到永恒之城去再抢教廷一把的，带着女王陛下出征……这，这……这画面太美不敢想啊！女王陛下的作风他们都是见识过的，难道真的要打一场全程自带干粮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解放战争”？
    这对某些人来说，绝对是噩梦中的噩梦，早知道如此他们就不那么积极了，跑那么远一趟才抢一个流亡王室，最多最多捎带一个圣奥美尔，还不能抢商人和采用图尔内斯特派仪式的教会——对于那些见识过永恒之城华美宝藏的人，这怎么能过瘾呢？
    对于另外一些人而言，他们担心的是女王陛下本人，毕竟这时候没有气象卫星，也没有海事卫星电话，出海还是很有风险的，就是像地中海那样没有潮汐的“澡盆”，古往今来也不知道淹没了多少船只，传说之中，那支远征特洛伊的希腊大军就在回程之中遭遇了风暴，几乎全军覆灭，万一，万一女王陛下在过海的时候淹死了呢？
    罗怡干脆利落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前怕狼，后怕虎，坐家里吃饭都能噎死，干脆就去打老虎打狼的，也没见个个都被虎狼生吃了。”
    她说这话也是穿越以来的经验总结，想她刚穿越那会儿，提心吊胆，就怕人家发现自己不是原装的被拿去烧了。结果呢？差点被一块面包噎死！若是什么异界美食也就罢了，还是一块硬得能砸死人的玩意！被那样的猪食噎死，真是死了都不甘心！末了心一横。在领地上砌了一堆烟囱、工场，倒也没叫人拿去烧了，如今更是连教皇都拿到自己家来了……显然，在中世纪这样一个乱世里，比起土著的各种莫名其妙现代人理解不了的“规矩”，还是枪杆子更加通用一些，而且她对这个世界了解得愈多。就发现土著里的聪明人也是奉行“枪杆子就是硬道理”的，不说别的。现成搁在她家里的真教皇和教廷企图贿赂她的黑叔叔和那一堆闺房道具就是最好的证明了。
    要是扫不平圣奥美尔的流亡王室，留着总是个祸害，而且从之前缴获的大修道院的来往文件里证明了它确实是个祸害，所以。已经习惯于专制碾压流的大魔王罗怡，根本没有留着流亡王室过年的念头——何况这群人里想来也没有什么技艺高超的园艺师织布工——因此当她一旦能从国内的烂摊子里抽出手来，就迫不及待地准备了穷追猛打的远征。
    好么，现在船也造了，海军也训练了，粮食也征集了，全国也动员了，哗哗地银子淌出去，难道因为自己不敢出征就作废？别开玩笑了！流亡的前朝余孽每天都在招兵买马。培养势力，要是再耽搁上几个月，搞不好他们就会打过来了！
    虽然有些聪明的人以为。用百姓的血肉消耗敌人的气力是一种十分聪明，最值得采用的，损失最小收益最大的防御政策，但是这种聪明的算数罗怡是算不来的——对经历过北方人入侵、真理教洗劫的罗怡来说，本土防御就意味着地里损失一年的收成，圈里损失所有的大牲畜。村里损失过冬的房屋、贮存的粮食、青壮劳动力、育龄妇女和可能长成各种有用人才的娃娃们，城里损失商品、作坊、工人和师傅们……总而言之。并不是只有军队的损失才被罗怡计入战损的，所以有可能的话，她希望战火烧在敌人的国土上而不是她自己的国土上。
    再说，动员都动员了，这时候能跟他们说：“总指挥生孩子去了所以等几个月再来？”与其指望手下们突然有了节操……还是自己操刀子上吧！
    大魔王就这样一意孤行地通过了御驾亲征的决议，也亏得纽斯特里亚新政府不管平时开会怎样打得鸡毛和参谋长乱飞一天世界，她板起脸来的时候能和她对着干的一个也没有——大魔王是很独裁的！像什么限制王权啦，民主啦之类她是不大想的，因为她很清楚，要是在朝议中不是由她最终拍板，而是搞少数服从多数那套，估计她的手下们早就抢完国内抢国外，邻国转着圈儿抢一遍了！一想到这群人企图卖“女王陛下御用黑叔叔”的主意，大魔王就不寒而栗，把权柄又抓牢了一些。
    只不过出乎她意料的是，对于她决意御驾亲征，有可能回不来这件事，朝臣当中最忧心忡忡最极力拦阻的是老雅各布，最无所谓的总主教。
    这是咋回事？她一时间想不明白，而且这种事情似乎也不好摆在台面上问，否则会显得自己好像不想亲征似的，之前反对她亲征的意见已经那么强了，假如让大臣产生误会的话……以她那群手下的无节操程度，罗怡怕是会成为一出脱靴拦轿的闹剧主角，为了避免自己当小丑，罗怡就没问。
    其实，就算她问了，老雅各布也不会说他担心的是万一大魔王掉海里淹死了，教会就会翻脸抄他家——虽然现在教会的教义改革了，可是肥羊不管在什么主义下面都是挨宰的命，老雅各布对这点认识得很清楚，再说还有大修道院这么一个血淋淋的例子摆在前面，到时候……为了自己和自己的那些金币，大魔王一定得万岁万岁万万岁！当然这种考量他是不会明讲给大魔王听的，讲出来也太蠢了。
    而总主教毫不担心是因为……他是大魔王呀！怎么会掉在海里淹死？掉在十八层地狱里头还能万岁呢！他只担心大魔王节操的下限，倒不担心大魔王会送命，横竖现在这具躯体也不是他原来的。
    大魔王当然不会想到这一点，她想到其他方面去了。
    “我不在的时候，他会趁机干什么呢？”
    
    第311章  眩晕
    
    怀着这样一层顾忌，誓师出发的时候，她把总主教盯了又盯，搞得对方在跟旁人确认过自己脸上没长东西后，连问她三次：“还有什么要交待属下吗？”
    “呃……这个没有……真的没有。”总不能说我担心你等我一转身就在国内“老虎不在家，猴子当大王”吧，何况这种话说出来有用吗？不管怎样耳提面命，他哪次不是千方百计钻空子，闯祸之后又有事实又有理论……最糟糕的是还有五星的颜和演技，搞得大魔王没有一次能真的惩罚他……
    #论颜控的三流演员遇上有颜的天才演员的悲哀#
    大魔王闷闷不乐地怀揣着“等我回来天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名为惊喜实为惊吓的状况等着我擦屁股收拾烂摊子”的心思，强颜欢笑脚步沉重地告别一众留守在国内的大臣随从，一步三回头地踏上了纽斯特里亚海军旗舰“飞翔的圣西娜”号。
    很快，旅途的艰辛就让大魔王再也无暇顾忌遥远的擦屁股收拾烂摊子的未来了——这次远征异国他乡对于先前缺乏海军的纽斯特里亚的军队来说是一场全新的体验，他们过去要么打防御战争，要么也就跟邻国在陆上边境摩擦摩擦，这次居然跨海千里远征还是第一次！不过，使用船只运送军队的好处也很明显，首先是辎重的负担大大减轻了，军队再也不用携带大量本身也必须消耗粮草的驮畜和后勤民夫了。也就是说，同样的战兵人数，使用水运和陆地远征。其后勤规模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曾经有人计算过，即使是罗马时代的那种小船，一条也能运载六万磅食物，足以供应一万人的军队吃上两天，要是换成驮畜，就必须动用两三百头大牲口。这些大牲口和负责驱策它们的民夫本身也要消耗粮食和饲料，加起来又是一个可观的数字。而且。驮畜到了晚上，就要卸货休息。天亮又要重新将货物放到驮畜的背上，任何跟随过骆驼商队或者西南马帮走过一次商路的人都知道这是多么消耗时间的一件事，牲口在途中累得生病、倒毙或是逃离队伍也是常有的事情。因此，战争史研究者总结说：“甚至在经过修整的交通干线上。最好的陆路运输工具的费用也至少是水路运输的三十倍。”
    所以，即使在船只还航速很慢，船只普遍不大的亚历山大那会儿，他的军队也是主要依靠船只而不是军队本身来携带补给的，他沿着河流或海岸展开攻击，既是沿途人口众多，取得饮水和补给方便，也有使用船队运送补给比使用人力和驮畜方便的原因。
    因为使用船队而非马车和人力运输，这次跨海远征的路途虽然比先前的讨妈行动要遥远许多。后勤的压力负担却轻了很多，最简单的一点是，士兵们都不必辛苦地一路背着他们的武器装备和数日的口粮了。原本可能达到军队一半甚至更多人数的后勤队伍也缩减到了一个可笑的数字，当然，这也多亏了在圣奥美尔的流亡王室将他们的基地设在了离海岸不远的一处谷地之中的缘故。流亡王室这样的设置，原本是为了想依靠水运方便地取得他们所需要的补给和外国来支援他们的兵力，却没有想到过跨海而来的讨伐队也因此减低了后勤的压力。不过，位于圣奥美尔的流亡王室也从来没有设想过纽斯特里亚新政府会跨海来讨伐他们。毕竟之前纽斯特里亚的海军是难得的比纽斯特里亚陆军更烂的军种……
    但是，虽然靠水运来远征有这样那样的好处。大魔王踏上旅途后却没来得及多想这方面——她晕船了。
    “呕呕呕呕——呕！”大魔王躺在她自制的吊床上，感受着天旋地转肠胃空空的痛苦，曾经她以为坐这个时代的马车已经够颠簸了，现在她发现当时的自己真是太幼稚了！真是不下海不知道水深，不上船不知道自己晕船呀！
    “风暴什么时候才能停呀？”她有气无力地差遣随从去问船长。
    “托陛下的福，海面平得就像镜子一样！”船长的心情和天气一样好。
    “啊呸！他家的镜子一定是买的哈哈镜！镜面全是波浪形状的！”吐得七荤八素爬不起来的女王陛下只有躺在吊床上两眼翻白对着自己的随从指责船长瞎了眼睛买的镜子都是假冒伪劣产品了，这种悲惨的情形她唯二值得庆幸的就是（倘若此刻她还有脑细胞能正常运转感到庆幸这回事的话）一，像她一样晕船的士兵是极少数；二，估计她再次踏上陆地的时候一定已经减肥瘦身成功，可喜可贺。
    当远征中的大魔王罗怡躺在吊床上半死不活的时候，图尔内斯特城里有个早年声名显赫现在却渐渐湮没无闻之辈，前羊毛包买商人卡尔，也跟女王陛下一样，苍白着脸倒在床上，水米不沾牙，吃什么都感到恶心。
    “这可怎么办才好呀！”哈蒂夫人抹着眼泪，面临这样的危机，她突然挣扎着强壮起来，拖着一双儿女，到处给她丈夫做祈祷，点蜡烛，办圣礼，办法用了不少，她丈夫的情形却一点都不见得好，而且还不肯看医生，只说自己没事，摔盘砸碗，开了药也不肯喝……
    其实，卡尔连饭都没心思吃，何况是喝药。他清楚，他的身体上根本没毛病，他之所以倒下来，完全是因为他在市场上听说那个了不得的大修道院，一天之内就覆灭掉了的缘故。
    身为坚挺的保正统王室党人卡尔，虽然从未向大修道院捐过一个子儿，也是知道他一直以为靠山的前图尔内斯特主教若瑟都以出身于那个了不起的大修道院为傲，那样一个光辉的、伟大的、历史悠久的、比许多国王都更富有和有权势的修道院，就这么在一个早晨，在那个傻里傻气的“女王陛下”和那个看上去再和气不过的小主教手里，灰飞烟灭了。
    卡尔一听到这个消息就登时吓蒙了，他一直半公开地反对现政府，觉得现政府不过是称大王的那只猴子，而自己是支持流亡的老虎的，老虎马上会回窝给自己撑腰的，而现在他发现鼻子底下的刀锋居然也是会杀人的！
    这怎能不叫他立即吓得晕晕乎乎地倒在床上呢？
    
    第312章  人心
    
    “完了！完了！”前羊毛包买商人卡尔躺在自己家床上哼哼唧唧不停，“全完啦！政府肯定很快就会来抄我的家，还会砍了我们，哎哟，哎哟，都是那个天杀的前副主教伍尔夫，勾搭着我同前朝余孽往来，犯下大错，现在他已经投了新总主教了，马上就会带人来抄我家，哎哟，哎哟，这可怎么是好哇！新政府要开杀戒啦！要动刀子啦！刀子就要砍到我脖子上啦！哎哟，哎哟……”
    “亲爱的，事情并没有那么糟糕吧，您什么都没有干啊，只是和朋友们一起发发牢骚而已，仁慈的总主教不会因此就对我们怎么样吧……”哈蒂夫人不管背后怎样淌眼抹泪，当面总是尽力安慰自己的丈夫。她其实不知道丈夫“勾搭前朝余孽”是怎么回事，因为她并不知道丈夫给流亡王室写效忠信的事儿，但是费了好几天才从丈夫口中得知他这一场急病的来由，不得不勉强找些说词宽慰他。
    “不，不，你不懂，这下我们全完啦，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事到临头，自己怎么只能同妻子商量呢，往日那些共同咒骂新政府，南望王师的好朋友怎么没一个上门探望的呢？卡尔悲从中来，像她这样一个无知的小妇人，知道事到如今，“勾搭前朝余孽”是多大罪名么？大修道院就是因为这个罪名被杀全院的！连声名显赫的大修道院都说灭就灭。没在新政府下令后活过一个钟点（传闻照例是夸大其辞的），像他这样一个小小的半退休的前商人，还能翻得出如来佛的五指山么？
    “我们向教会捐些钱。叫他们免了我们的罪过，不就可以了么，不是什么样的罪都是可以用金币来赎的吗？比起性命，钱财算什么呢！”
    “呜～～～你说的有理，我怎么没想到呢！”这一句话让卡尔稍稍宽了宽心，但是他随即又想起一件事来，“当年总主教还是新任图尔内斯特主教的时候。他便不肯收我的钱，把我的包买许可收回去了。那时候他便没有接受我的金币，到现在他愈加高升了，我的这点子家财，人家还不放在眼里呢！”
    “呃。可敬的总主教收了你的羊毛专买专卖许可，可以拿去高价卖给别人，他这次不收我们的钱，还能卖给别人什么？”
    “啊，你说的是，我倒是糊涂了。”于是卡尔想起吃饭来，哈蒂夫人叫厨房煮了一点牛奶粥，炖了一只嫩斑鸠，一点点喂他。他都吃完了，末了，又吃了两个煮鸡蛋。几枚坚果，喝了点葡萄酒。晚上饱饱地吃了一顿有酒有肉的晚餐，早上想到要去教会里，吃得就少了些，饭后戴了帽子穿了外套带了仆人，恹恹地去政府里打听门路了。
    他离开家后。哈蒂夫人也带着她忠心的女仆和一对儿女去教堂祈祷了，那天她走得特别恍惚。图尔内斯特城也不比从前，到处都是异乡人和马车，她差点被撞了好几次，惹得小哈蒂也惊叫了好几声：“妈妈！没事儿吧！”
    “没事，没事。”哈蒂夫人苦笑着对她的女儿说，她的心思是不能告诉给年幼无知的女儿知道的。她一直以为，自己会作为富商的妻子，像自己的母亲和家族里其他的小妇人那样，在家和教会间的狭小天地里度过没有什么自由和人权，但是物质比这个时代大部分人丰裕的安稳一生。就算丈夫丢了包买商的差事，他们的家业也尽够他们过活了，其实，在丢差事以前，她还因为觉得丈夫应酬辛苦，劝他早点收了生意享福呢。丢差事以后，生活上是没从前那么宽裕，可也过得下去，出门有车马代步，家里有仆人伺候，比那些觉得自己沾着新时代的光富裕起来的农民工人甚至一般店主都强许多，她朝前望去，只觉得生活不比往日艰辛，只有儿女的亲事要比从前费些功夫，但是凑上她自己的陪嫁和首饰，应该还是能够应付得过来的，她怎么晓得她丈夫会因为“勾搭前朝余孽”惹来天大的罪名呢？
    先前，她听到她丈夫咒骂总主教的时候固然心惊肉跳，甚至倒在床上，可是到了灾难真的临头的一刻，她却比她的丈夫要镇定些，因为她还有一对儿女叫她操心。她作为妻子是软弱无能的，但是作为母亲却有她的坚强在：“实在不行，把全部家产都奉献出去也可以！我们可以到卡特兰去投奔我的姊姊，寄人篱下的日子虽然难过，但是她总不会看着我们饿死的，办法总是有的……”
    大步流星走在前面的她儿子小查理却不晓得他母亲的苦恼，他还在为自己的心思烦恼，他认识的朋友都从军去了，只有他因为家庭的关系，想从新政府的军是门都没有。他父亲的态度自不必说，他的母亲也会因为害怕他父亲的咆哮而用眼泪阻止他。
    先前他想趁着这次动员的时候来个不告而别，梦做得很美满——他可以籍口拜访朋友或是打猎让他的父母一时半会不起疑心，等他们发觉不对的时候他已经在海船上了——可惜他还没等到出门，就等到了他父亲的这一场莫名其妙的急病，从此日日跟随母亲祈祷守夜，再也出门不得。而今他的父亲眼看着能吃能喝，除了再不谈论什么正统政府以外并没有事（从这点上说他比生病之前精神上可健康正常多了）他想起白白错过了这次大好的机会，心里暗自跌脚不迭，如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也只能拖着这副高大结实的身板跟着母亲的裙子上教堂了，怎能不让他后悔呢？
    “唉，父亲的这场病，大概是为了唬住我叫我不要逃家，若是我那时候出了海。或许已经立下战功，做了军官了！我原是比我的朋友们都要强壮些的！”其实没有经过训练，又没有在工厂里循规蹈矩的经验的小查理。这次就算逃家入伍，也不会被选入远征军，只不过向来被父母呵护、无忧无虑的少年人热血上头，看事情总是看好的一面而已。
    前羊毛包买商人卡尔一家，就这样四个人怀着四种心思，走在两条彼此相反的道路上。
    而这会儿罗怡大魔王的晕船已经好了不少，海上的天气又好。她也跟别人一样爬在甲板上看大海，而且那大海确实值得一看！所谓“平得跟镜子一样”当然是走惯海路的船长的夸张的说法。不过就是从没出过海的罗怡也承认海上的风浪确实不大，就是她看着又有点眼晕……
    等她更加适应了一点儿的时候，就注意到船上很热闹，“他们在干什么呢？”
    原来纽斯特里亚海军竟然在无意间驶入了洄游的鱼群。没见过洄游鱼群的人是想不出那种盛况的，“可以踩着鱼背从海峡这边走到海峡那边”固然夸张了，但是有经验的水手老远就可以从海面上的油花判断出鱼群的方位（富含油脂的鱼群经过大海的时候海上甚至会浮出油花），当然，那些不时俯冲入海，激动得嘎嘎乱叫的海鸟毫无疑问地也给水手们指出了鱼群的方向。
    这种丰富的渔获在古时候是可观的资源，因为教会规定了许多斋期的缘故，水产品成为一桩大有门路的买卖，河里的鱼数量有限。一些修道院自己有养鱼，但是最大宗的还要数腌制海鱼了。将小鱼放在桶里铺一层，再铺一层咸盐。再铺一层小鱼，将桶封闭起来，可保数年不腐坏，又可做菜，又可夹了面包吃——这是中世纪的一桩大生意，许多繁荣一时的城市都建立在这小小的咸鱼身上。有作家称之为“大海里的白银”，虽然那味道……罗怡觉得也就比阿代尔弗朗西斯他们的家乡美味好得有限。属于她还能捏着鼻子忍受（不是下嘴！）的食物。
    不过今天的热闹却不是来自于鱼群，却是来自于天上的飞鸟。
    “中！”
    随着这声呼喝，只见一只黑翅红嘴的海鸟带着箭杆倒栽葱跌进了大海的灰色波涛之中，围观众激动得一个劲儿地拍巴掌：“好厉害好厉害！又一只！”
    “小意思！”琥珀色眼睛的前海盗首领回头朝向他拍手鼓掌的围观众笑笑，在大海上讨生活的海盗们，打鱼捕鸟那都是看家本领，他们的长船固然可以装下一个月的食粮，但是谁会拒绝在啃鱼干之余来点新鲜的小吃呢？而且这种射箭的技艺，也是当时的海战中除了撞击、跳帮白刃战以外仅有的战术手段了。
    “瞧我的！”弗朗西斯拉弓射击，只见箭如流星而去，一只白羽黄嘴的海鸟应声扑棱着翅膀载入海中，“好！”围观众也毫不吝啬地给这位美貌的招兵广告牌一片喝彩声——要是这一手能拍成视频在大街小巷播放，支持新军的人会更多吧，大魔王如此想到，然而她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不过她又想到，经由围观众口耳相传的故事，说不定更有传奇性，更能激动人心呢……
    “我也要啊！”旁边的一个士兵被这热烈的气氛鼓舞跟着拉开弓的时候，海鸟群却已经被接连的损失吓得飞远了，他们只有暂停这场突如其来的比赛，等待健忘的鸟群再次丧失警惕，因为对鱼群的贪欲而把自己送到猎人们面前。
    “鸟为食亡，古人诚不欺我。”罗怡大魔王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来，她看到有几个水手放下小船去海面上捞取被击落的飞鸟，却突然拿着船上备着的标枪往海里猛地一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直到她看到大片的鲜血在海面上弥漫开来，水手们兴高采烈地欢呼着将一头肥壮的想吃海鸟的贪嘴海豹拉上小船，“捡鸟捡到个大的，好兆头啊！”
    这对罗怡大魔王来说不算啥好兆头，但是船上的人都很欢喜，别的不提，这次偶然发起的捕猎比赛竟然收获了上百斤的鲜肉和油脂，绝对可算意外的收获了。唯一有些美中不足的是，有的海豹肉味道还马马虎虎，他们捕猎到的这种海豹的肉却是出名的难吃，即使吃惯了罗怡看起来属于黑暗料理级别的古代土著们，不到要饿死的地步宁可啃他们那种硬得能砸死人的面包和天知道贮存了多少年的肉，也不愿意去啃这种东西。
    “腌起来，我们总会有些俘虏的，留着喂俘虏。”阿代尔皱着眉下了这么个命令，以他的生活方式暂时还想不到用来肥田这种处理办法，不过罗怡觉得喂俘虏听起来是比用来肥田好一些，也许后世的人看了会觉得大魔王的俘虏得到了相当人道的待遇“还有肉吃”呢！
    
    第313章  贪财腐败
    
    阿代尔不知道罗怡大魔王在操心她在后世人那里会获得什么评价，他们海盗当中固然也讲究名声，但是他们的评价标准比较单纯，抢劫的时候敢于奋勇争先，武力过人，率领部族抢到最多东西，事后又肯慷慨分与食客的就能得到光荣，他是想不到在罗怡的那个世界，评论一个人是否英明神武，有时候不是看他是否给他的国家和人民争取到了多少利益，而是他多么勇敢聪明地三钱不值两钱，不，是近乎白送地卖掉国家和人民，打杀自己民族的英雄，凶狠地折磨买来的穷人家女孩，善待自己的敌人，虐杀自己的忠臣……
    他既然不晓得异界有这种奇妙的情况，罗怡的开心在他看来就是纯粹的傻笑，因为别看大魔王常常在预算会议上焦头烂额，但是她可是拥有拍板全纽斯特里亚财政预算，并且能够独断专行，错了，是自由地决定是否“解放”某个大修道院来弥补亏空的权力的——前羊毛包买商人卡尔在一般必须日日工作赚取衣食的穷苦人眼里是个有宅有铺的大富商，家里仆从如云，出门高头大马，来往都是城里的头面人物，可以说是过着一些穿越女向往的衣食无忧的殷实大户，但是女王陛下要收拾他只消上下嘴皮一碰，他能当个乞丐就算烧了高香了。
    是的，即使欧洲的王权不像中国那么有力，想收拾个把商人也是分分钟的事情。许多有名的大商业家族的崩溃，都是因为某个国王赖了他们的帐，例如曾经和著名的威尼斯美第奇家族叫板的帕齐家族。就因为英王的赖账而破产——恩，没错，商人们在欧洲就是这样牛叉，国王们都必须向他们借钱，借钱，然后国王们就负担不起赖账了……赖账这种美德，可不仅限于古老东方那位“债台高筑”成语来源的周天子。
    再低配的坦克。卖价也高过许多豪车，更何况纽斯特里亚女王的收入其实不少。远远不是卡尔这等人的收入可比，只不过她开销更厉害而已。因此，阿代尔对于女王陛下竟然会因为行军途中额外收获了百把斤堪称猪食的海豹肉和油脂就露出喜悦的笑容而纳闷不已，这种人可一点也不像会拍板派下许多流动教师到乡村去。又近乎免费地发放各种农具给农夫的人啊！她只要随意地下个命令，一百斤鲜肉算什么，他阿代尔都能轻轻松松在最近的海岸给她抢个几头大牲口——但是她偏偏不让他抢！太奇怪了！
    如果仅仅是不让他抢，也就罢了，有些娇生惯养的女人是见不得血的，有六个老婆的阿代尔很了解这一点，但是，女王陛下悍然篡夺纽斯特里亚王位，“解放”大修道院。现在又差遣他们追击流亡的前朝余孽，“宜将剩勇追穷寇”，并默许他们打击支持流亡王室的圣奥美尔。此刻又御驾亲征，可见她不是见不得血，有时候行事还很雷厉风行，这种来回抽风的状态是怎么回事？
    趁着鸟群恐惧地躲远的当儿，他慢慢地踱步到弗朗西斯身边，跟他谈起了他们的女王：“我们的陛下的状态……似乎……有些……”
    “精神分裂？”
    “呃。什么是精神分裂？”
    “一个人的身体里住着两个灵魂，这就是精神分裂。”弗朗西斯得意地向他讲述总主教教授给他的神秘知识。“所以她有时候会……呃，不在状态，习惯就好。”
    “原来如此……”前海盗首领恍然大悟，身在异教环境当中长大的他听惯了各种奇妙的神话，再配合罗怡大魔王时常在理想和现实的两端来回飞奔的精神状态，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接受了这个理念，“所以她的身体里住着两个灵魂，轮流支配她的意志罗？发号施令要我们打前朝余孽的是一个，命令我们不得随意抢，恩，解放是另外一个？”
    “没错！不过发令不得随意解放的也是那一个。”
    “吓？不会吧？”前海盗首领这下又糊涂了，他觉得弗朗西斯搞错了，罗怡大魔王身体里一定住着三个灵魂，啰啰嗦嗦地不许他们随意解放的也是命令他们打击前朝余孽的这个灵魂？那怎么可能？他更愿意接受这是两个灵魂发出的号令，“他……”
    “一开始是比较难理解啦，”弗朗西斯向他解释，“我当初也不明白，那时候，最可敬的总主教问我，我们当中谁是最贪财好色的？那时候我还以为他在说曾经的我呢。”
    “喔。”阿代尔不知道总主教的这段话是什么时候讲的，他很有自知之明地觉得他是竞争这个之最的有力人选之一，不说别的，女王陛下的朝臣里面就数他的老婆最多了——虽然现在随着他皈依正教，这些老婆们都一夜之间沦为了情妇——皈依正教后，用异教仪式举行的婚礼就自动作废了，正教国家把公主依着正教仪式嫁给异教国王，然后因为正教是一夫一妻制的，这些异教国王先前娶的妻子就沦为了情妇，他们的孩子也就这样变成了私生子，不能和正教公主所生的孩子竞争王位，这是正教用来扩大影响力的一种有效的办法。
    “他说，不是，是我们的女王陛下。”
    “啊？”这可是阿代尔万万美想到的，他立即在脑海中给总主教和女王陛下以及黑叔叔之间编出了若干段色彩鲜艳明媚的段子，只纳闷这么为群众喜闻乐见的事情，以他敏锐的眼神怎么就没发现呢？
    “他说，像我这样劫掠大地的人，就像经过鲜花，看它开得美，就摘下赏玩，不过一二日就丢弃了，那一年到头在花间工作，操劳费力，浇水施肥，嫁接育种，披风经雨，可不比我爱花爱得多了？我们贪财好色，只不过图一时的欲望，她却把全部的精神都拿来治理国家，为的就是叫花开得更美，叫财货聚得更多，叫美人愈有气势，实在比我们爱财爱色爱得多了……”
    
    第314章  虚空
    
    弗朗西斯转述的总主教的话让阿代尔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里，那实在是很出乎意料的话语，但是又很符合逻辑，但是习惯于抢掠的前海盗首领总觉得好像还有哪里不对，究竟不对在哪里，他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而他所面对的弗朗西斯显然不是一个非常好的讨论对象，他和他解释了片刻，结果是把这个前海盗首领弄得更糊涂了。
    他决定把这堆疑问收在心里慢慢琢磨，只问他最关心的一个问题：“那么，既然我们的陛下有不止一个灵魂，那么到了要命的时候，我们该听哪个的？”
    弗朗西斯觉得这个以狡诈著称的海盗首领真是白痴到了一个境界，到了要命的时候自然先保命罗，还管该听哪个的？只不过他自然不会把这种话对一个刚刚皈依的异族说，便转过头去，看到那些贪吃的海鸟已经按捺不住，纷纷再次扑向海面抢食洄游的鱼群了，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再次拉弓，继续刚才那场未完的非正式射箭比赛。
    阿代尔被鄙视得小小地郁闷了一下，觉得自己已经被女王的白痴给传染了，到了要命的时候自然是该打倒白痴抢班夺权啊！他投降纽斯特里亚时候的预备计划之一不就是这样的么？若纽斯特里亚新政府是白痴就设法夺权……只不过他投降后发现新政府武力强大，令行禁止，民心所向。组织强大，科技满点，动员能力超乎想象。就算有些政策白痴到极点，一个武力值满满的，时不时抽风的武疯子……他阿代尔还没活腻，暂时不想招惹。再说，跟着新政府混有肉吃，有齐整的新装备，有新鲜的抢劫招儿可学。有时还能抢抢教皇这等据说价值两千磅黄金的高级彩头，所以。他一混就混到了现在，刚才还替纽斯特里亚的头儿不在状态而操心，都想不起自己趁机抢班夺权的计划了……
    他既然这么恢复过来了，也就把刚才的话抛到了脑后。跟随弗朗西斯抽弓加入了非正式射箭比赛。
    撇开正在滚滚波涛上前行的纽斯特里亚偷袭舰队不谈，在他们的目的地圣奥美尔，冬天降临得比纽斯特里亚更早，灰暗低垂的天空下，密密的洁白细雪如女仆抖动羽绒枕头时候翻飞的绒毛一样在阴沉的天空与黑色的大地之间翻飞，在不得不在这苦寒天气里赶路的旅人看来，倒好似给这天地之间增添了些许亮色。
    “斯科特！斯科特！斯科特你在哪儿？”一个管事打扮的人不耐烦地叫道，他缩着脖子朝四周张了一张，没看到他想找的那个人。便恨恨地嚷道：“那个老酒鬼灌饱了猫尿，又到哪里发酒疯去了？公爵吩咐架鹰，他把鹰笼子的钥匙搁在哪里了？这个老酒鬼！我非得报告公爵。狠狠地抽他一顿鞭子不可！别以为还有人能替你在公爵大人跟前求情了！”
    “波杰特管事，我马上去找他，您不会真的报告给公爵大人吧。”一个素来和斯科特交好的仆人看到管事的脸色不好，连忙替他说话，“斯科特向来是不拿老资格的人，他敬重您的。您知道。”
    “哼，要是你马上找到他。就算他走了狗运，否则呀，我非得把事情报告给公爵，开革了他不可。”那个叫波杰特的管事拿腔拿调地说，仆人急忙恭维了他几句，跑去找斯科特了，末了，在一个露天的草垛里头找到了打着酒嗝的斯科特，将他摇醒了。
    “我没醉呀！”斯科特喷着酒气说了这么一句。
    “哎呀，我仁慈的神明和圣徒呀，都这样了您还说没醉，倘若不是神明垂怜，打发波杰特管事来找您的碴儿，您恐怕就冻死在这里了，快，快，公爵要架鹰，把鹰笼子的钥匙给我。”
    “什么呀！我老斯科特是打扫鹰笼子的清洁工么？我老斯科特，那可是上山能游泳，下水能跑马……”
    “唉呀！这些牛皮您留着慢慢吹不迟，公爵大人要架鹰啊，快把鹰笼子的钥匙给我，迟了你我两个都要倒霉，快快！”
    “我不是和你吹啊，在波克查村我一次就斩了他们三个，鲜血跟喷泉似的冒，把我的胡子都黏住了，硬邦邦的跟锤子似的，那时候天也这么该死的冷……”
    “斯科特爷爷！原谅我对您没有不敬的意思，可是我要是不这么干的话你的脊背和性命怕是都保不住了……”已经急得心急火燎的仆人说完，就动手在斯科特身上摸钥匙。
    “哎！你干什么？趁你爷爷喝醉了占你爷爷的便宜么？”斯科特这会儿反应倒很敏捷，大手一把抓住那只在他身上乱摸的手。
    “神明呀！您这是自寻死路呢……”仆人被这个老醉鬼折腾得简直哭笑不得，没办法，一个喝醉的酒鬼，连自己睡在露天都不晓得，过去他们在阿罗纳埃尔的时候，虽然纽斯特里亚的冬天比在圣奥美尔暖和，可每年也总有几个喝多了冻死在沟里的，叫他们这时候还会为自己的脊背考虑，真是太奢求了！
    唉，从前老斯科特并不是这个样子的，他总是精神奕奕的，有时候遇到高兴的时候也会喝两杯，可从来不会喝醉，他变成一个酒鬼，还是打他从图尔内斯特回来后。
    在那之前，他对他的少主人总是怀着信心的，哪怕那信心一天比一天渺茫了，他也总是很坚定地支持那个似乎已经在这场权力的角逐中彻底认输出局的青年，唉，也不怪他抱持着那个幻想，实在是其他的竞争者，怎么看也不能和他的少主人相比，这一点，别说老斯科特，其他做下属的人也都是瞧在眼里的，可是，正主儿都已经弃子了，他还这么顽固地坚持着，是何苦来？
    他当初劝了老斯科特三四次，叫他趁着还拿得动，赶紧另外选个效忠的人，可是老斯科特不听他的，后来硬是找了个差事，到图尔内斯特去见了少主人一面，回来就彻底糊涂了，终于被贬低到了打扫鹰笼的差事，连波杰特管事这样的年轻人都对他拿起腔调来，真是悲哀啊……
    “人世间呀，总是虚空，虚空，虚空如风。”他想起他曾经听过的教士布道时候的话，又回想起当那个孩子满地跑的时候，一天比一天显得优秀的时候，他也曾如老斯科特一般喜悦，末了，谁想到是那样一个结局呢？唉，一切都只是虚空罢了……他想到这里，索性也躺了下来，一切既然都是虚空，他何必挣扎努力呢？反正再努力，末了也不过是虚空。
    北风夹着纷乱的细雪，扑面劈来。
    
    第315章  公爵（二更）
    
    酒鬼斯科特引发的这小小的混乱暂时还没有传到乌尔里希公爵的耳朵里，这段时间够他烦心的事情有许多，不过作为第一代公爵，曾经金戈铁马的乌尔里希跟一般纽斯特里亚贵族不同，他经历过的风浪比安逸的时候多，之前他遭遇了一些罕见的挫折，可是他自信一切还在掌握之中。
    在乌尔里希的少年时期，他只是北方一个小部落的首领，他的家族如同他的邻居们一样，在高山拥抱的峡湾当中占据有一块肥美的草地。他们夏天在草地上耕种和放牧，在海湾中捕鱼，到了秋冬就北上猎捕海象和巨熊，然后带着象牙和毛皮划船到南边的国度做买卖，换取粮食布匹来弥补家乡土地不足的困境（这困境使得他和他的邻居们都处得不好）他们就这样平和地过着农夫、渔民和商人的生活。然而，当他和一个小修道院的院长因为卖价起了争吵的时候，他就照他家乡的惯例拔刀了……在血洗了这个孤僻的小修道院后，他获得了做生意十年都不可能获得的，不可想像的巨大财富。
    此后，他就把纽斯特里亚作为他的牧场了，他年年“过海”到纽斯特里亚王国劫掠教堂和修道院，然后摇身一变作为商人，把掳获物在其他国家的教堂和修道院卖出，他的买主们对他的货物的来源多半是知道的，可是他卖的那些贵重的抄本和圣物实在便宜到他们无法拒绝的地步。他卖掉他的战利品后。就为他的部族购买铁器，增加他们的武装。
    后来，当他充分认识到纽斯特里亚王国的虚弱后。他就堂而皇之地用船把部族从苦寒的故乡装运过来，定居在这温暖的南方，纽斯特里亚人对他又恨又怕，却毫无办法——哦！他们其实是有办法的！只消他们团结在他们的王的旗帜下面，以他的那个小部族就算再能打，又怎么可能和一个王国相匹敌呢？如果纽斯特里亚人能够团结在他们的王旗之下，那么。就算一个北方人能杀掉十个纽斯特里亚战士，第十一个也会要他的命。而乌尔里希和他的部族就彻底死无葬身之地了。
    但是，纽斯特里亚人——确切地说，纽斯特里亚贵族们——许多都怀着私心，他们不愿意团结到他们的王旗下面！他们担忧那样会增加王室的力量。到时候，不但像乌尔里希公爵这样的外来强盗会被驱逐，他们也不能继续干他们在大道小路上绑人劫货的买卖——他们宁愿放纵乌尔里希公爵和他们一起抢掠不幸的纽斯特里亚，也不愿纽斯特里亚有什么公道在！还有一些贵族，自己不事经营，生活奢侈，眼红善于经营的修道院邻居，索性冒乌尔里希之名或者干脆加入他的队伍劫掠纽斯特里亚，这些。公爵也看得很多了。
    所以当纽斯特里亚王找上他提出联姻的办法时，乌尔里希公爵同意了，这对他来说是很有利的——将女儿嫁给纽斯特里亚的正统国王。他的外孙就是纽斯特里亚的正统国王了！到时候，谁还能否认他是纽斯特里亚的正统贵族呢？他的外孙们可以和邻国的国王公主们联姻，到时候，他，一个北方小部落的首领，其血脉将遍布各国的王室！
    而这次联姻。在乌尔里希公爵看来也不是他纯粹得利，首先他从此便不能再过分地劫掠纽斯特里亚了。因为这即将是他“外孙儿女们的产业”，其次，乌尔里希公爵从此不再是地方上那些无法无天的贵族们的靠山了，他是正统国王的盟友。正统国王表面上似乎是对乌尔里希示弱了，实际上却经由这次联姻，获得了一个武力强大的同盟。联姻后，果然如他所料，纽斯特里亚的王权比过去略微强大了一些，地方上的贵族看在他这个新岳父的份上，总算多多少少地交了一些税款，他的法庭也能裁决一些贵族的争端了，那时候，纽斯特里亚难得地获得了一段时间的喘息，而乌尔里希公爵也满意地得到了他的“外孙儿女们”，并打算着进一步扩张他的部族血脉和他的势力，扶持他的私人教士坐上纽斯特里亚总主教，进而控制整个纽斯特里亚教会，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照着他这个计划实行下去，稳扎稳打，他毫不怀疑终有一天可以得到整个纽斯特里亚。
    这时候，他过去的邻居们，其他北方部族却从他的经历里得到了鼓舞，也来劫掠这个不幸的王国。那些素来怀有异心的地方贵族，又开始借着外敌的名号无法无天，乌尔里希对此却似乎不放在心上，只是一味地在内部争权夺利……
    实际上，他是清楚明白的，以他部族的武力，吓住那些四分五裂的纽斯特里亚部族不难，可是要防卫整个纽斯特里亚不受攻击？他们根本就没这么多人！抢劫是一回事，保卫一个王国是另外一回事！而且，他和正统国王之间的同盟，是基于他的武力而不是国王看他是个正人君子……如果他为了打跑强盗把他的部族拼光了，正统国王会记得他的牺牲，还是会另外找有势力的大贵族联姻呢？
    乌尔里希公爵既没有这么相信他女婿的人品和节操，也没有这个实力，所以，他在面临外敌侵扰的时候，只一味整肃内部，从纽斯特里亚土著贵族那里争权。表面上，他沉浸于宫斗，其实，这个老战士深知他此刻只能宫斗——他没有和外敌打堂堂之战的力量！他还要保存实力！他的牌必须握在手里，不能打出去！要打，叫那些纽斯特里亚人去打，死了正好给他和他的“外孙儿女们”腾出地方来！
    可惜，那些纽斯特里亚人虽然没有聪明到明白乌尔里希公爵这番盘算，却也没有蠢到替乌尔里希公爵的集权打算去送死。面对新一波来袭的北方海盗，他们明智地关起大门，听任北方强盗爱抢多少就抢多少……要不就干脆投了新强盗去抢他们的邻居……
    他女婿建立海军的最后一搏失败后，退位进了修道院，既是对命运的失望，也是还怀着乌尔里希能认真对待纽斯特里亚未来的希望。这对纽斯特里亚王国来说是个损失，对乌尔里希公爵却不无小补，他进一步掌握了纽斯特里亚的王权，然而，他仍然没有击溃海盗们的打算，他要保存实力，驱虎吞狼！最好纽斯特里亚贵族和北方海盗双双同归于尽，那时候，纽斯特里亚的任何事情，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啦！
    他的梦做得很美，可是接下来的一系列变化耀花了他的眼，他得知北方人再次入侵的时候他们已经打到了大沼泽地附近，离阿罗纳埃尔的朝廷不过一步之遥，这说明什么？说明沿路的贵族已经彻底投了北方人，引狼入室了！他一辈子打雁，居然被雁啄了眼睛！
    幸亏，幸亏他已经狡兔三窟，提前为他的外孙女跟圣奥美尔王室订了亲事，他便带着朝廷和他的部族军队，火速流亡圣奥美尔，将破碎的纽斯特里亚扔给了新来的强盗。
    可谁能料到，他当初扶持图尔内斯特的那个小主教居然趁机崛起呢？他原本只是公爵的总主教用来打击纽斯特里亚教会的一步小棋，可这个小卒竟然过河称王了！他击退了新的强盗，稳稳地在阿罗纳埃尔驻扎下来，办成了他女婿期望他而他一直没有做，没有觉得自己有实力做的事情……
    所以，他一直对他的亲信们和朝廷说不过是一群愚蠢的乱民趁虚过把国王瘾，但实际上他非等教皇和许多外国帮手齐集才“光复”纽斯特里亚不可的原因！这些话，他不曾与任何人说，因为他要么不信任他们（乌尔里希是不会愚蠢到把自己的虚弱公诸于众的！）要么就觉得他们没有能力帮助他，唉，要是他有个得力的帮手可以商量，例如……
    乌尔里希公爵摇摇头，将那个想法从他的心里驱逐了出去，他的儿子——以血缘来说应该这么称呼——他并不真正地承认他——只不过是个绣花枕头罢了！他生得漂亮，又很能打，简直是少女梦想中的那种贵族骑士——在一班愚夫愚妇看起来，是不错，可他不能做一个公爵！自己的继承人，到底必须是个有高贵血统的后裔才成！只有流着尊贵血脉的后代，才知道怎样应付这宫廷里那些笑颜下面阴险的诡计！一个牧羊女生的傻孩子是不行的！那个傻大个在外面打打杀杀还行，对内部的争权夺利根本一窍不通！乌尔里希是不放心把自己辛苦了那么多年才弄到手的权力放在他手上的！当然罗，对于一个买卖主教职位的老强盗来说，他说当年有过正式的婚姻还有人能和他顶嘴较真么？可是要掌权，远没有这么简单！
    窗外，凄厉的北风号叫着，公爵听着风声不禁想到：“海面上会是怎样的情景呢？”
    
    第316章  乘风而来
    
    在他那遥远而贫瘠苦寒的故乡，此时，海上的怒涛应该将碎冰推到岸上了，他想起来，有年冷得厉害，整个海湾都冻上了，他们可以一路走到最近的小岛上去，那时候，他们冬天（比圣奥美尔的冬天冷得多！）也得设法去猎捕外海小岛上猫着的海豹。那些海豹的肉以他们的标准都是很难吃的，然而，就连他这个首领，有时候也不得不面对一盘只有盐作调味的腥膻的海豹肉，而部族里的穷人们能吃到的唯一肉食就是这种海豹肉了。
    想起那种贫苦的岁月，公爵就不禁打了个哆嗦，纽斯特里亚的贵族生活在穿越者罗怡看来乏善可陈，但是比起公爵的从前，已经算是富裕了。所以，他和他的同乡们，一有机会，就是说，找到可移居的地方，就大举向外迁徙，不止是纽斯特里亚，北方人的殖民地遍布海的对面，甚至迁居到一些比他们的故乡更加寒冷的地方，这都是因为生活的压力所致——峡湾之间的那一点点土地，实在是养不活他们的族人。
    “唉，老了。”公爵自言自语了一句，当他在纽斯特里亚意气风发，对纽斯特里亚人颐指气使的时候，他是不大回想起往事来的。贫穷的青少年时代他根本就不愿意想到，后来的海盗王生活尽管收获丰富，他也不是没有代价的——每次攻击，总会折损一些人手，而他的部族原来就不是什么大族。他有好几个兄弟和更多的堂表兄弟都死在了历次劫掠当中，有一个兄弟所乘的船在风暴当中与他们失散，后来再也没有听说过他的下落。很可能已经变成了海底的散碎枯骨。虽然乌尔里希的运气很好，如今不仅做上了被纽斯特里亚人承认的公爵，还是纽斯特里亚正统国王的外公和圣奥美尔国王的亲家，但并不是每一个到异乡讨生活的北方海盗都有他这种运气的，因此，乌尔里希公爵一直都紧紧地盯着面前的目标，不大想过去那些不幸的事情。而今，大约是遭遇了一些挫折。又可能因为年老，他居然开始回忆起往事来了。
    他拍了拍手，一个仆人走上前来，递给他一杯热气腾腾的蜂蜜酒。这种金黄色的美味饮料下肚后，公爵的心情略微好了一点，“我的鹰拿来了么？”
    尽管天气不好，公爵仍然想出去打猎，这在当时的贵族们当中也不稀奇，毕竟打猎是他们不多的娱乐之一，在乌尔里希公爵这里，打猎还有训练军队的作用——以大规模围猎来训练军队的办法在东西方都是通用的，在中国上至黄帝。下至清帝，都有用打猎的办法来训练军队的记载。在纽斯特里亚和圣奥美尔诸国，打猎所得的野猪等物。还可以丰富贵族们的餐桌以及充当军粮，所以乌尔里希公爵虽然在圣奥美尔客居，但仍然热衷于打猎。
    波杰特管事低声下气地报告他，管理鹰笼的那个斯科特又犯浑了，他已经命令其他人将他关起来，等候公爵的处置。
    “斯科特？是那个斯科特么？”也是斯科特运气大好。刚才被阴沉的雪天引发回忆的乌尔里希公爵想到了那些不能看到他身为公爵的亡魂，想到了他这个年纪的人离另外一个世界多么近。对这个老人起了一点怜悯的心，“关他两天，叫他吃点教训。要是还这样糊涂，就叫他到他亲戚那里去。”
    “是，是。”没想到公爵发了慈悲，波杰特管事躬身离开了，他一边往关着斯科特老人的屋走，一边懊悔地想，斯科特老人并不像那些人说的那样成了公爵憎恶的人，公爵还是记得他的，他为他的兄弟谋取鹰笼管理人差事的计划要缓上一缓了。
    不过，当他向斯科特老人宣布了公爵的仁慈后，老人并没有显示出特别的喜悦来，波杰特管事损失了一个原以为可以趾高气扬的机会，在心里恼怒地给他记了一笔账：“公爵的情分是有限的，下一次，他就会生气，命令打你一顿，那时候可有你好瞧的呢！”
    年轻而不乏精妙的宅斗算计的波杰特管事就这样怀揣着恶毒的心思离开了，其他仆人连忙告诫斯科特老人：“波杰特管事的心并不宽，而他爱听奉承的话，你应该恭维他几句，这样也会好过一点。”
    “我只会奉承老主人和少主人罢了。”斯科特老人生硬地回答道。
    “可是少……已经不再是主人了，老主人又被那些贵人环绕，而我们只好在这些管事的手里讨生活，唉，您要是那时候就另攀高枝，以您的能耐、资历，怎么会受这等人的气！”那个和他交好的仆人替他惋惜，斯科特老人却摇摇头：“唉，那等人我是奉承不来的，叫我去奉承那等整日坐在屋里说大话的人，倒不如叫我被撵出去来得痛快！”
    “唉，您使什么性子呢？就是老主人，也不是事事如意，他不是一样要听那班教士胡说八道么？”
    “道理我都明白，可是我做不到，哎，我已经老啦，还能攀到哪里去？倒不如一条道走到黑，将来见了死神，也叫他知道我老斯科特是条好汉，不曾伺候过没本事的花花公子！”
    “唉，您哪……”
    当老斯科特和他的朋友交谈的时候，无论是他还是公爵，都绝不会想到，在不远处的海岸，一只可怕的魔鬼舰队已经在这雪天悄然靠岸，小船一趟趟地来回地从运兵的大船往岸上投放着兵力。
    在这一带的海岸，春夏秋都是一片无法行军的沼泽地，因此使得这个圣奥美尔王室的河谷王庄虽然离海岸不远却没有遭到过海盗们的劫掠，但是，根据纽斯特里亚人先前派人打听到的情报，在这冬日，冻住的沼泽可以通过骑兵和大队步兵。因此，他们特地挑选了冬天出兵，为的就是通过这个天堑，来一次奇袭！
    
    第317章  登陆
    
    首先从小船涉水上岸的是特别挑选出来的精兵，他们穿着全毛皮的外套，这种衣物不仅防寒而且防水，直到二十一世纪，西伯利亚那些最寒冷的村庄里毛皮这种人类最古老的衣物之一还是当地人唯一的穿着选择，要说有什么缺点，就是毛皮非常厚重，浸了水以后更加如此。他们跌跌撞撞动作笨拙地涉水上岸后，一步不停地奔向附近的两个丘陵，将最近的制高点占领。随后上岸的是轻骑兵，他们因为乘着马的关系，上岸不像步兵那么狼狈，上岸后就随即四散开来，这次他们担负的任务并不是侦察而是随时应对制高点上的步兵发现的敌人，所以他们都装备了武器。
    当丘陵上摇起绿旗代表一切顺利的时候，阿代尔就带领步兵大部队开始上岸了，他们除了自己的武器装备外还每人扛着一根木头，这既可以帮他们漂在水面上，也是工兵马上要用来建筑滩头阵地的材料。还有负责后勤的火头军将整桶的蜂蜜酒扔到水里，再由其他人用钩子将桶拉到岸上，给每个人分一杯驱寒的饮料。
    罗怡紧张地看着他们有条不紊的行动，这套登陆程序他们事先演练过三次，不过这时候总是军队最危险的时候，侦察兵的眼睛不能看到一切，要是此刻附近有大批埋伏的敌人冲出来，滩头上的人基本就是全灭的级别。根据阿代尔的讲述。他的族人们几次在正教诸国的覆灭基本上都是因为被风吹到了陌生的海岸然后搁浅在海滩上的结果，所以罗怡提心吊胆，屏住了呼吸看他们一点点地挪到岸上、构筑滩头阵地。
    阵地渐渐构筑成型。而后勤队员也在滩头上升起火来，给登陆的士兵们烤干衣物并分发热糖水作为驱寒饮料。热糖水不仅美味好喝，而且本身的甜味刺激既可以振奋精神，又可以调动士兵体内的肝糖元迅速给士兵的肌肉添加能量。这些当然不是必做的事情，阿代尔觉得给他们每人再来一杯酒效果说不定更好，但是罗怡觉得再来一杯搞不好那些因为跨海作战太兴奋的士兵直接就会发酒疯，所以只在刚刚登陆还没升火的时候发酒。后续部队就只有糖水喝了。
    “该您了！”弗朗西斯催促道。
    “什么？什么？”罗怡还没从紧张的状态里松弛下来，她尽量地往远处看。生怕侦察兵们有遗漏什么动静，所以一时间还没回复过来。
    “该您登陆了！”弗朗西斯说到。
    “哦，哦。”罗怡赶紧踩着颤巍巍的绳梯往小船上爬，她的手刚从衣服里面抽出来。凌厉刺骨的海风将她的小手冻得发红，几乎失去了知觉，但是她必须用这手紧紧抓着粗糙的绳梯一步一步往下挪，末了，到达船上的时候连忙把手又塞回衣服里，但是还没等她感叹一句，弗朗西斯就飞身而下，几乎是跳到了小船里。
    “哎呀！”罗怡惊叫一声，“船要翻了！”
    “没翻呀。”弗朗西斯回答：“再说。这里的水也浅得很，我看游过去也很方便。”
    “我不会游泳！”罗怡气呼呼地说，这家伙的运动天赋怎么就那么好呢？她自己在这方面的天分也不能算差了。可是她一直那么忙，能挤出点时间学骑马就不错了，学游泳——她之前还没想到过这方面……“不是每个人都会游泳的！”
    “不会可以学。”弗朗西斯理直气壮地说。
    罗怡双手叉腰站起来白了他一眼（可悲的是以她的身高，这样还不能做到俯视）“你教我？”
    “扑通！”
    ……
    “您命令我教您的。”弗朗西斯对着两眼翻白在火堆边哆嗦的罗怡说，显得很无辜，“又没说是以后教。”
    罗怡的白眼翻得更厉害了。带他出来真是个错误，有句古老的……呃。古老的二十一世纪的话是怎么说的来着，有些人会把你拉到跟他一个水平上，然后用他丰富的经验打败你——但是，在决定暂时不理睬这个家伙之前，她还必须呸他一句：“你家教游泳的办法是踹人下水啊！”
    “是的。”回答来得飞快，让纽斯特里亚的女王陛下不由得双手捂脸，跟这家伙交流真是……还不如和蛋疼星人交流呢！跟他交流，罗怡都觉得蛋疼起来了。
    其实她倒不知道——弗朗西斯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他学游泳，起初确实是被人推下去的。
    只不过，推他的人根本就没想过要教他学游泳而已。
    弗朗西斯的母亲是个纽斯特里亚的牧羊女，出身卑贱却生得很美，虽然现在早已没有人记得她长得什么模样，头发是什么颜色，眼睛是蓝是褐了——她是在放羊的时候遇到了突袭的北方人，随即被抓到船上运回了他们的家乡。因为她长得漂亮，抓到她的人就将她放在了自己的屋子里，过了几个月，他又从别的地方抓到了别的女人，于是这个牧羊女结束了短暂的，终日流泪的“幸福”，被他配给了手下的一个奴隶，但是她到了那个奴隶的角落里没多久，肚子就鼓了起来，后来早产了一个俊俏的男孩子，那就是弗朗西斯，她自己却在生产的时候送了命，很快就被人忘却了，即使那些憎恨她的人也想不起她的名字来，或许她当初就没有说过自己的名字，谁知道呢？一个卑贱的奴隶是不值得太多关心的。她的家乡是否还有家人在苦苦等待她的归来，她是否有个曾经心动的小伙子白白地替她积攒了结婚的礼金，他们是否一起幻想过美满的生活，她是否也和别的牧羊女一样在夏日里编织花环戴在喜爱的、那种姿态很庄严的老年羊头上，是否撕过雏菊的花瓣……这些，有谁在乎呢？横竖不过是些卑贱的小民罢了。
    抓她的人那时候没有儿子，所以弗朗西斯得到了一些比较好的待遇而不是被当作奴隶，有奶妈喂他长大，等他的年纪再大一些，身体又强健，说话又聪明伶俐，那个人的财富和土地都大大增加了，却依旧没有一个合法的儿子，看到他生得耀眼，头发和眼睛的颜色又证明了血统，就起了承认他的心思，觉得他可以作为自己的继承人，他把这个打算向他的至亲们流露了一点点。
    然后，弗朗西斯就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推到了池塘里。
    他拼命挣扎，却没有人来救他。
    直到他沉下去，才有路过的仆人将他拉上岸，又错手将他掉在地上。
    万幸小孩子身体软，这一摔不但没有摔伤，并且把肚子里的水摔了出来，而且那时候他父亲也到场了，他才这样逃得了一命，只是从此不再会说伶俐的话了。他变得粗野起来，关心的只有比武和打猎，不耐烦听他亲戚们和可能帮助他高升的那些贵人们的说话，一有机会就逃开大屋，在森林和旷野当中游荡，他就这样长成了一个强壮的骑士和老练的猎人，对朝廷和领地上的事情却是一问三不知，教那些想推举他的人十分地失望，认为他不但长相，并且脑袋也继承了那个幼稚的牧羊女，实在不值得抬举。
    但是谁也不知道他最精通的是游泳——曾经差点被淹死的人通常总是害怕接近水边的，他却强迫自己去接近水，这都是因为他知道下一次针对他的阴谋里，他恐怕是不会有这样的好运的缘故。
    众人为他损失的机会而惋惜，希望自己能和他互换，弗朗西斯却知道首先要紧的是活下来，活下来才有机会，死人是没有机会的，死人只会被人忘却，就像他那个谁也不知道名字的母亲。他并不怕死，他情愿死在比武场或是战场上，那样杀死他的人还会把他的名字记着，他所不愿意的是死在遍布朝廷的阴谋里，那些阴谋家只会在阴暗的角落里嗤笑，计算他们这样一来又可以收获多少金币、权势和土地。
    他没死在比武场上，倒是通过比武收获了许多财富和憎恨，等他觉得他赚取的已经超过那个人养育他的开支，而那些憎恨他的人也快忍耐不住的时候，他就不告而别，带着他的随从在纽斯特里亚的国土上到处游荡，一边寻欢作乐，一边打猎劫掠，过得和这时代一般的纽斯特里亚贵族子弟别无二样，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他心底里暗暗燃烧着的一个野心：“什么时候才能叫他希望被称作我的父亲，而不是我被称作某人的儿子呢？”
    要做到这点是十分困难的，他父亲一生的业绩十分可观，可起初也有族人的拥护，不能叫做白手起家，而他因为他的混血儿的出身，从他亲戚那里收获的却是嫉妒、憎恨和厌恶，他越是出色，他们越是不欢迎他。而在这个时代，除了亲戚以外，他又能到哪里去找寻自己的班底呢？
    他就这样一路怀着这个问题游逛到了图尔内斯特，遇到了改变他一生的那个人（其实是两个人）。
    
    第318章  弗朗西斯的心路历程
    
    弗朗西斯在遇到未来的纽斯特里亚总主教之前，倒不是没有遇到过认为高级教士应该过贫苦生活的精神病，在阴暗的现实生活中，这种疯子一年碰不到一个十年总能听说过几个，但是，他们有一个相当共同的地方——不管他们称呼自己是救主还是苦修者，他们总归不是高级教士——所以，弗朗西斯对这种神神叨叨的人的态度是他一贯以来的锤子先行的办法，看到就宰了。不得不说，如果他是个替教廷服务的严守清规戒律的圣骑士，也不能干得比现在这样更符合教廷的意志了。
    但是，他遇到未来的纽斯特里亚总主教的时候，是在一个相当偶然的机缘里头，他一开始并没有发现对方是图尔内斯特的主教，而以为对方是个普通的教士。倘若就这样在大街上擦身而过，他也不会有什么别的想法，但是，这个普通的教士却不但嘴皮，而且有行动，难得的是还有把子力气，真是个难得的人才——那时候弗朗西斯就动了招揽他的念头，当然，要洗掉对方一些不合时宜的思想。否则，就贾罗的伍尔夫那一句“杂种”，他不把对方的狗脑子打出来，至少也要折断他几根肋骨！他深知要给对方一个不错的第一印象，因此，那晚他买了对方的面子，贾罗的伍尔夫那家伙也才逃过一劫。
    第二天早晨，他本来准备继续和对方攀交情。直到对方被洗脑，同意跟他走——在他发现对方原来不是个普通的教士而是图尔内斯特最可敬的主教大人之前。
    他并不完全是被主教的身份所震慑的，震慑他的是这个家伙居然能在总主教若瑟和他老爹眼皮子底下做上总主教——对这两人是什么操行。弗朗西斯再清楚不过啦——这个事实在他脑子里就好比救主复活后没叫教廷给再处死一次而是做上了教皇一样，能不把他吓住么？
    《十日谈》里头有个故事，有个基督徒多年劝他的犹太好友受洗入教，那个犹太人总不同意，末了，那个犹太人决定自己去罗马一趟，见识一下教廷有多么伟大。这可把他的基督徒朋友吓坏了——犹太人要是见识了罗马的腐败堕落，怎么可能受洗入教呢？谁知道。犹太人在见识了罗马有多么堕落后，回来后二话不说就入教了，他说：“教会堕落成这个样子居然还没倒，可见确是有真神在背后支撑！”
    如今。震慑弗朗西斯的也是同样的原理，他不是穿越者，他对纽斯特里亚教会再熟悉不过，里面突然开出一朵清香白莲不是不可能，不可能的是开在主教这个职位上。
    但是他明明白白地看到坐在主教职位上的确是一朵大白莲花。
    “究竟是我疯了，还是真神降临了？”弗朗西斯翻来覆去地思考了这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一直潜伏着偷窥对方的行为举止。结合图尔内斯特城的种种变化，最后得出一个爆炸性的结论：有超自然力量降临在图尔内斯特。
    虽然这个结论有点超现实，但是对弗朗西斯来说。接受这个结论比接受自己疯了更容易一些。他立即改变了自己的计划，从跟随他的人当中选出了几个最机灵，作恶又不多的，一起投入了未来的纽斯特里亚总主教门下，洗心革面，改过自新。在这个真的有超自然力量的世界里做个大好人……好吧，弗朗西斯的大好人标准和异界大魔王的标准那是差得老远的。幸而他的颜可以弥补这一差距，异界大魔王又正缺一块广告牌，二话不说就强迫自己的第一选民把他收下了。
    弗朗西斯自从投入大魔王麾下后，吃得饱，睡得暖，而且还可以继续依靠挥舞锤子赚钱，深感从善原来如此简单——既不用守斋也不用熬夜——简直乐不思蜀，要说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就是主教给他介绍的真神，不，真神长子的使者了。
    这个浑身上下没三两肉的小寡妇居然是使者附体的人？
    他朝男爵夫人来来回回瞄了三遍，回忆了一下对方各种逗比举止，立即接受了主教对他说的那套撒旦创造世界，结果被人篡夺的说辞了，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仆似主人形，有这么一个逗比的什么不好附体附体这样一个傻乎乎的娘儿的眼瞎使者，创世者被关千年大牢一点都不冤枉！
    后来，尽管他一再目睹两人联手创造的各种奇迹，但是对这一点始终耿耿于怀，创世者的使者能耐那么大，咋不给自己换个好点儿的躯壳呢？哎，他的主人估计当年也跟他一样，整天忙着创造世界，改造世界，自己一点儿都没在乎自己，结果才会落入别人的圈套吧！
    因此，他对于踢对方下水那是一点儿心理负担都没有，首先，海水固然寒冷，他当年掉进去的那个池塘也不暖和；其次，在烈火熔岩的地狱关一千年都没事儿的魔鬼怎么会淹死呢？
    如果罗怡大魔王知道他的这番盘算，肯定会高呼：“虚假广告害死人！当神棍原来如此危险！”可是，她全部心思都放在即将展开的军事计划上，脑子里根本没想到这一层，要是想到的话，她大概会回想起当年跟《圣经》一起看的弗洛伊德的关于摩西和一神教的著作——在那本著作里，弗洛伊德考证说，埃及王子摩西是被希伯来人所杀害的（鉴于他领着他们在鸟不生蛋的沙漠里转悠了四十年这倒不是不能理解），所以犹太人对拯救他们出埃及的神是又敬又怕，因为他们对他们的神的理解来源于他们又敬又怕的那个被他们杀害的祭司摩西，他们又希望他带着神力回来拯救他们就像当年拯救他们出埃及，又怕他，因为他们杀害了摩西——既然摩西都扑街了，她一个穿越者因为不能满足手下们的意愿而扑街似乎也……也挺正常的？
    
    第319章  梦幻泡影
    
    在灰色的阴暗的异国天空下，纽斯特里亚人以数条彼此可以看见的纵队的状态行军，虽然经过前锋侦察兵的勘测，沿海的沼泽地已经冰冻到了可以行军的程度，但是在这种向来没有人走的荒野里行军是算不上什么舒服的事儿的，每个人在跟上队伍的时候都要注意自己的脚下，他们谨慎地往前走，负责护卫的骑兵们不时在步兵大队的两侧地来回，喊着要他们当心的口号。有时候，确实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前面一个人还走得好好的，到后面一个人的时候沼泽地上的冰已经因为人的踩踏化开了，变成了一个泥潭。
    这种泥潭不像纽斯特里亚的那个法斯特大沼泽地那么可怕，而且士兵们也都在先前的训练里面学过了应付这种泥潭的办法，但是陷进去总归是一个麻烦。有时候，在两翼护卫的骑兵也会不慎连人带马毫无预兆地陷进一个泥潭里面，这就更加麻烦了。在数列步兵大队的中间走着几辆专门收罗这种掉队者的马车，车上装着便携式的炭炉和判断情况的医生，还有从灌肠器到割蛋刀一系列整套外形非常接近中世纪刑具以便在使用前就把轻伤号吓回火线的中世纪医疗装备，用来帮助这些不小心掉进泥潭人和假装不小心掉进泥潭的人尽快恢复战斗力。
    医生让娜一路上收治了好几个掉进泥潭的步兵和一个掉进泥潭的骑兵以及他的马匹。还有一个不幸扭了脚的步兵。这些人伤得都不重，让娜给两个人正骨后，剩下的自己就好了。之后。她的工作就变得非常清闲了。
    “您的手法似乎太重了，”女王陛下对她的医生说，“有人抱怨说听见了厉鬼的号叫。”
    “那是他的耳膜和心脏太过脆弱，简直不配当个男人，”让娜对这种情况不屑一顾，“谁说的，让他战役结束后来医院帮忙三个月。保准他以后可以听着这种声音当伴奏吃饭——听着，我是认真的。我们非常缺手术助手和抬尸体的人，非常缺，我都打了多少回报告了……”
    这次连女王陛下都乖乖地回到她的工作岗位上，不再对医生的专业提意见。难得跑出来远征一次，她才不会蠢到一边行军一边和自己的下属争论预算问题。
    其他人的工作就没让娜这么清闲了，在异国土地上行军让他们都绷紧了神经，这里不同于之前他们都很熟悉的纽斯特里亚大地，天气更加称不上令人愉快，但是在异国也有好处，那就是不必担心有人开小差，他们但凡稍微有点脑子都不会因为现在吃苦而逃跑——在异国他们能逃到哪里去？
    要是连这点脑子都没有的话，那么这等人开小差虽然减少了军队的人数却毫无疑问地提高了军队的战斗力。一个无胆兼无脑的人在军队里能起到什么作用呢？大概就是情形一不妙就带头逃跑的作用吧。很多时候。那些靠强行拉夫拼凑起来的军队看着数量庞大，却斗不过意志坚定的少量职业武士，那些军事史上一场场辉煌的以少打多的战例。仔细分析，都离不开这些充满二心的猪队友在幕后默默的奉献。
    戚继光在他的兵书里说，士兵越是从深山里出来越语言不通愈好，因为语言不通，逃跑的可能性就大大降低了，现在罗怡的手下虽然不全是深山里拉来的士兵。效果却是差不多的。脚下是泥泞不堪的冰冻沼泽，天空中是不祥的阴云。细雪猛烈地朝他们的面孔扑过来，但是整支队伍的行军堪称有条不紊，训练有素，以至于有几个生活在沼泽地中的牧羊人和猎人，远远地眺望到他们的行动后都画着十字走开，以为自己一定是看到了沼泽雾妖或者冰雪女妖幻化出来的幻象——凡人的军队怎么可能这样齐整呢？他们不是普通的乡下人，他们常常见识到那些为了光复纽斯特里亚而聚集在不远处的王庄里面的各国贵族，从来就没有这个样子的！
    当纽斯特里亚人在向流亡王室所在地行军的时候，流亡王室的众人倒也没有闲着。
    波杰特管事围着他的皮衣步伐轻快地转来转去，动作敏捷得好像穿花蝴蝶，他一会儿对这个发号施令，一会儿对那个指指点点，心里还惦记着他和老斯科特的恩怨和鹰笼管理人的职位，嗨，他确实忙碌得很！而且，他还觉得他的忙碌不仅是有益于他自己，并且是有益于他的主人的呢！
    乌尔里希公爵已经穿上了他的猎装，他的肩膀还跟从前似的，宽阔得好像一棵大橡树，但是他的脊背却已经有了弧度，使得他的个子比原来矮了一些，不过因为他原本就高过众人，所以对其他人，他依然能保持着居高临下的姿态。仆人服侍他戴上皮帽，三个随从跟在他身后，一个替他拿着长矛，一个替他拿着弓箭，一个替他拿着斧头。这三样武器都很配他的身材，尽管其中有两件倒是他从别人手里夺过来的。他们就这样走到庭院里去，在那里，管狗的人带着狗群和其他扈从一起等待他们。
    原本他们早就应该出去了，但是先前斯科特的事情让公爵耽误了一些时间，末了，卡提斯公爵和其他一些人又劝他不妨等天气晴朗一些再出去打猎，然后，总主教若瑟又和他商量了一些事情，所以他到现在才出发，因为时间已经耽搁了不少，所以决定不往远处的森林里走，就在附近冰冻的沼泽地里打些猎物。
    有两个外国地方的贵族和他的几个亲信陪同他一起去打猎，公爵的亲信们并不乐意在这种天气里出去打猎，但是公爵对他们说：“这么点小雪算得了什么？”坚持去打猎，其他人不敢违逆他的意思，而那两个外国贵族却是从暖和的不常下雪的国度里来的，他们很乐意在雪天出去打猎娱乐。
    等所有人聚齐后，扈从吹了喇叭，公爵一行人就策马往附近的沼泽地奔过去。
        
    第320章  接触
    
    “这天气呀，真是够见鬼的，明明是白天，我们却看不到太阳，要说是夜晚吧，也不是漆黑一片，倒好像那混沌初开的样子。”一个陪同公爵打猎的贵族说道，他来自科洛纳姆，是南部加德纳地方的伯爵，与皇帝有着亲戚关系，因而间接地与乌尔里希公爵也有了七拐八弯的亲戚关系，他有一副好像公牛角似的大胡子，所以其他人私底下都叫他“牛角”伯爵，因为这实在是他最好辨认的一个外部特征。据他自己说，他曾经参加过许多豪侠的远征，打败过许多企图掠夺他领地和科洛纳姆的异教徒，嗨，他杀死的异教徒才叫多呢！他也曾经参加过皇帝与拉卡德人的战争，不过他的船当时不幸落在了后面，所以没有什么值得一炫的功劳，所以当他从教士们那里听说了纽斯特里亚发生的叛乱和悖逆后，就决意参加到正统王室这边来讨伐那些无法无天的民众。和科洛纳姆的贵族一样，他从他的教士们和他所去过的宫廷里学到了一些夸张繁琐的形容词，并一有机会，就迫不及待地使用。
    听了他的话，公爵只是从喉咙里笑了两声，一点不作评论，要是这点阴天和小雪就算作混沌初开，那么他的故乡一年里倒有半年是在黑漆漆深不见底的地洞里。是的，他之所以在耽搁了那么久之后还执意要出来打猎，与他一开始命令准备打猎时候的心思已经改变了一百八十度了。他今天早上吩咐要打猎的时候。想的是贵族的娱乐，在经过了与老斯科特的一系列事情，又看到这细雪纷飞的天气后。他想的是过去在他还是极北地区一个贫苦的酋长的时候，冒着冰天雪地为了生存率众去打猎的过往。那个时候他要是遇到今天这样的天气，就以为是众神赐福于他了。
    哦，现在他已经只信一个神了，至少名义上是如此，不这样，他的女儿就不能和正统国王结亲。而他也不能和这些异国的贵族称兄道弟而是一遇到他们就会打个你死我活。所以，他放弃了祖先的信仰。不再为它们献祭活人，如今他磕头的对象是不允许他为别的神供上祭品的。
    乌尔里希公爵并不为自己的选择而后悔，自从他皈依正教后，财富和权势都大大增加了。那些憎恨他的人只敢在背后的阴暗角落里咒骂他是个异教徒（他们有充分的理由这样怀疑），他却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提拔他的一个没有根基背景的私人教士做纽斯特里亚的总主教，并籍此操纵教会职位的买卖。过去，他靠抢劫教堂发财，现在，他靠拍卖教堂职位发财。他将一个职位卖给一个人后，如果有第二个人报价更高，他是不会犹豫就把那个职位从第一个人那里夺来转给第二个人的。他就用这种办法敛得了不亚于过去抢劫教堂时代的财产，同时又使得纽斯特里亚教会声名扫地。比过去更加陷入了腐败和堕落的深渊。可想而知，大修道院对这种做法极为不满，但是乌尔里希公爵认为。在他没有在纽斯特里亚得势之前，大修道院是用同样的办法敛财的，而他，正是从他们那里学到这种办法的。他并不怕把这些话讲给别人听，因为他晓得以大修道院为首的纽斯特里亚教会固然痛恨他和他的做法，但是他们自己屁股上一样不干净。倘若从今天开始，教会各个职位真正实行了有德而非有财者居之的话。那真不好说是乌尔里希公爵的损失大，还是大修道院一系的损失更大些……
    现在他的权势与财富之路经受了一些小小的挫折，不过对于从极北之地的贫苦酋长挣扎爬到一国摄政的乌尔里希公爵来说，他自信目前遇到的困境终究也只是一些小小的挫折而已。毕竟，应着“支援正统王室，光复纽斯特里亚”的号召，汇聚到流亡王室这里的人马已经到了空前庞大的数字，公爵肯定纽斯特里亚自从开天辟地以来都不曾遇到过这样庞大的军队，而且他们都是各国精通武艺的贵族和扈从，不是随便从地里拉来充数的农民，而且每天还有远方的贵族不停地赶来，充实他们的队伍。公爵毫不怀疑他们能够一口气碾压了那个可笑的新纽斯特里亚——不错，那个老雇佣兵阿布声称他们有一支不错的大军，可是，他们会是这样一支基本由武艺纯熟、装备上佳的贵族子弟组成的大军的对手吗？根本不可能啊！
    而且，现在永恒之城的教皇也终于表明态度，站到了正统王室这一边，他们光复纽斯特里亚的力量，毫无疑问就更强了。等到他们一踏上纽斯特里亚的土地，无论是已经被新政府收拾过一通的的纽斯特里亚各地的土著贵族也好，还是大修道院一系的纽斯特里亚本地教会也好，都应该对他乌尔里希公爵感恩戴德、再无二话了吧！到了那时候，挟光复与教皇承认的双重光环，他们就彻底不是他的对手了！
    想到这一切，公爵的心情很好，他都没有在乎牛角伯爵的啰嗦话和大惊小怪，更不用说因为流落异乡而苦恼了。他们慢慢地策马走着，因为猎人和管理狗群的人要先他们一步到荒野里去将野兽驱赶到他们面前，供他们射杀——康熙的日射三百兔，自然不是他在林子里走着走着，见一只兔子射杀一只，而是由参与围猎的数千人提前一天将野鸡兔子从一个很大的范围驱赶到很小的地点好供皇帝射杀，在那种情况下，要想射空也很有难度——有些地方的兼职猎人也采用这种办法打猎。
    猎人们在公爵等人到来之前才张好了预防猎物逃脱的网子，贵族们不用策马到危险的沼泽地里去追赶猎物，只消等随从们从沼泽地里驱赶出猎物供他们射杀就行了。那些对驱赶猎物十分精通的随从都拿了铜铃等响物准备到前面去驱赶猎物，因为到沼泽地打猎是临时起意的，没有预先准备，所以公爵等人不能一到就打猎，而必须原地等待他们驱赶猎物。
    公爵等人有的还骑在马上，有的已经把矛放在了地上，因为他们都觉得等猎物被驱赶过来还要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就这样轻松愉快地交谈着打发等待的无聊时间，突然，前面响起了剧烈的摇铃声。
    “怎么？发现了大的猎物么？”公爵是一直坐在马上的，他一马当先地奔上了前面的丘陵，而纽斯特里亚人的前锋侦察兵正朝他猛扑过来！
    
    第321章  追逐
    
    乌尔里希公爵虽然遭遇了这突然的袭击，却不慌不忙——大概是因为他是个老练的战士，早已不止一次经历了战争——他一看到眼前的情形，就立即拨转马头，坐骑在冰冻的土地上就地转了个大圈，而此刻替他拿武器的随从们已经赶上了他，他们几乎是习惯性地一起下了马，将各自所携带的公爵的武器送到了主人跟前。公爵随手接过了他惯用的武器，张弓搭箭，只见箭如流星般飞去，对方一见这箭势头不好，急忙在马背上一倒身，借坐骑掩护自己，那支箭擦着马身飞了过去，没有伤到骑手。
    公爵没有因为这一击不能奏功而沮丧，他知道在混乱的战场上射出一支箭，甚至许多支箭都未必能够命中对手。他使用弓箭的本领和他使用斧头的本领一样高强，可在战场上他通常更喜欢用斧头而不是弓箭，就是因为喜欢用斧头的这种确实感，一斧头打出去，不会像射箭那样受到风等因素的干扰，杀伤力也更大。不过，这次朝他冲过来的骑兵不是他过去遇到的那种纽斯特里亚骑士，公爵从他们的马速上判断他们的甲即使有也很轻，所以他先使用弓箭对付他们。
    这一箭落空，他只是顺手抽了另外一支箭出来，这次，他会瞄得更准些。如果他的弓箭不能阻止这些骑兵，他会和他的随从们用斧头教育他们，不要以为骑着匹马有什么了不起的！
    兴许。甚至用不着他瞄准了，因为这时候后面马蹄得得，“牛角”伯爵和其他贵族、扈从都越过丘陵赶了过来。他们都不是没有上过战场的平民，而且他们都带着武器、穿着盔甲，毕竟这种打猎本来就是模拟的战争。公爵很有把握，只要牛角伯爵等人加入战场，即使不能赶走这些陌生的骑兵，扛住他们是没有问题的。时间一长，王庄里的人总会赶过来。也有路过的人和逃走的扈从可能去王庄报告。
    “哎呀，这些无法无天。居然胆敢攻击乌尔里希公爵的骑兵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呀？这不是亘古以来就荒无人烟的海滩沼泽地么？”牛角伯爵嘴里夸张地一唱三叹，手里的动作倒是不慢的，抽出一把宽刃的大剑，他并不下马。因为他跟异教徒出身的公爵不同，他是习惯于马上作战的。他的扈从们也都跟着抽出了武器，准备在马上展开战斗。
    看到公爵来了援兵，贵族们又摆开了武力抵抗的阵势，那些冲锋的骑兵纷纷拨转马头停止了冲击，显然是觉得继续冲过来讨不了好。随后，他们当中的一个人举手做了些手势，这些人就一起向着海岸的方向缓缓退却。
    “哎呀，这些小丑想逃跑了——他们可知道。在我加德纳伯爵面前，甭管是活人还是地狱里来的妖魔鬼怪，想逃跑也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呀！”牛角伯爵的牛角胡和他的话语一样夸张地抖动了起来。他一拍马就朝那些企图退出战场的轻骑兵追了过去，他的扈从们先是一楞神，紧接着也跟随主人冲了过去。
    一个有武装的骑兵，显然比一个拿着木棍的步兵更有价值，更不用说与邻居领地上的农民相比了。即使他不是一个贵族的子弟，家里没有钱赎身。他的马和他的武器盔甲都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了，许多骑士参加比武是为了胜利的名声。但是能通过比武赢取对方的武器盔甲和马匹也是一条公认的致富之路。牛角伯爵看到轻骑兵们因为不利而退却，就生出了抓他们做俘虏的念头，因此，他第一个行动起来，跑得比兔子还快。
    那些轻骑兵看到牛角伯爵等人挥舞着武器，朝他们追来，就发一声奇怪的喊叫，朝四面八方——主要还是海岸方向——分散逃开了，这让牛角伯爵和他的手下们更加兴奋，觉得自己的胜利已经万无一失，刚才，敌人的人数已经不占优势了，现在他们又分散跑开了，还有什么可以惧怕的呢？接下来的，只是追上其中几个，将他们围起来打翻在地捆上，然后向他们背后的主使或者他们的家族勒索赎金这么简单的事情了！
    乌尔里希公爵一开始也这么想，他之所以没追上去，只是因为他和他的扈从们都按他们的老习惯步战的缘故，现在他们要重新坐到马背上去，就晚了牛角伯爵等人一步。
    然后他突然反应过来，高叫道：“不好！快叫加德纳伯爵等人回来！”但是，他的喊声消失在风中，牛角伯爵等人都在为即将到手的荣誉和钱财而兴奋地呼叫，哪里听得到公爵的警告声呢？此刻，也没有一个骑着马的随从能把他的命令传到牛角伯爵等人那里，因为但凡先前就骑着马的，无不跟着牛角伯爵等人的脚步一起去立功发财了，他自己的随从要骑马总是晚了一步。
    他的一个机灵的随从吹起喇叭来，企图用喇叭声叫牛角伯爵等人回转，可是牛角伯爵等人都是科洛纳姆人，他们并不会听从北方人或是纽斯特里亚的喇叭号令。公爵的退兵号在他们听来只是一阵杂乱的喇叭声，况且，他们就是听懂了，也未必执行这在他们看来是抢钱的命令——他们只是响应教廷号召，为了荣誉和战利品参战的盟军，又不是乌尔里希公爵的臣属！
    他们就这样杂乱地冲向他们心目中的金币们，那追赶的队伍不消说是乱糟糟的了，不过凭良心说，他们在科洛纳姆国王的率领下也不会比此刻更有纪律些——纪律对这些贵族来说本来就是一件稀奇的事情，否则，他们的国力也不至于衰微如此。
    近了，更近了，马上就可以抓到那些逃跑的金币们了！牛角伯爵和其他追赶的人，心里无不这样想着，他们除了面前那些轻骑兵的脊背外什么都看不见。
    这时候，一声长长的呼哨突然响起，那些朝四面八方逃跑的骑兵忽然又聚拢了起来，他们倚仗他们的轻甲和更好的马力，不费什么功夫就重新聚集到一起，就像狼群攻击鹿群的战术那样——狼群会驱赶鹿群长时间奔驰，好从众多的鹿中分辨出掉队的体弱者，而今这些轻骑兵的办法虽然与狼不同，效果却是一致的——他们诱使牛角伯爵等人拉长队伍后，就首先对落在后面的、显然马和装备都不太好的扈从们开始了一阵猛烈的打击，箭矢就像雨点一样落到这些刚才还以为自己有便宜可捡的人头上！
    “哎呀！”当牛角伯爵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他终于再也无暇念什么咏叹调了，他赶紧勒转马匹回去救援他的扈从们。
    当这些赶在前头的装备比较好的贵族骑士们赶回来的时候，他们的扈从已经遭受了惨重的损失，战斗力打了一个大大的折扣，而那些轻骑兵也撕下了刚才小心翼翼的伪装，他们策马来回地奔驰，在近距离上用重箭向没有弓骑兵配备的贵族骑士们发起攻击。
    当然，他们也没有忘了乌尔里希公爵，在他们回头攻击落后的扈从队的时候，就有一支分兵出去迟滞乌尔里希公爵等人。那支分兵的人数不多，可是不谙马上战斗的公爵等人无法突破他们的包围，落入跟从前阿代尔陷入的一样的下马不能逃跑，上马不能战斗的困境里头，而当牛角伯爵等骑士落马被俘后，公爵的命运也就注定了。
    
    第322章  舌头和眼睛
    
    “抓到‘舌头’了！”侦察骑兵们喜悦地向后面的大部队报导这个好消息，片刻之前，他们还在说怎样才能打探到进一步的消息，这一路都很荒凉，他们看到的野兽远比活人多得多，而那些活人也只是些放羊的、打猎的，他们对于流亡的纽斯特里亚王室可以说是一无所知，显而易见，从他们身上是打听不出什么像样的情报来的。
    “最好抓到一个贵族，那样才能打听到一些消息，普通人是不知道什么的。”
    “嗨，说得倒容易，贵族又不是地里的芦苇，哪能说有就有呢？他们又不是要做活的辛苦人，在这种天气里，没事儿会出来乱晃么？”
    “这可难说，也许就有一个跑出来呢？这些贵族老爷都是很任性的。”
    “那还得神明保佑他神智正常，听得懂我们的问话，否则也是空欢喜一场——这些贵族老爷里头疯子可多啦——我们上次在西耶克莱茵平叛的时候，就遇到一个，他以为靠撒盐把我们连人带马化成灰——”
    “结果呢？”
    “嗐，还能有什么结果？跟巴格伯爵他们作伴儿去了呗——我琢磨着，搞不好巴格伯爵还能比咱们的头儿更早地当上千人长呢！”
    “嘻嘻。”
    “等我们这一仗打赢了，把那些支援前朝余孽的外国强盗都抓起来之后，巴格伯爵手下也许能组上两个千人队啦！”
    “哈哈。”
    他们就这样畅想着战争结束。纽斯特里亚的和平得到保证的美好情景，可巧刚瞌睡就有人送枕头，跑在最前面。眼睛也最尖的那个轻骑兵报告说，发现了疑似为贵族前驱的猎人队伍。接下来的事情，对早就有了丰富战斗、诱敌经验的轻骑兵们可以说是驾轻就熟了，起初他们想抓的仅限于乌尔里希公爵，而当对方猛烈反击，援兵到来的时候，这些轻骑兵就巧妙地用假装撤退的办法。利用他们轻快的马力，将追逐的队伍拉长拉散。随后调头攻击那些装备和马力都不太好的落伍扈从，解决了扈从们后，剩下来的人在人数上就没有优势了。
    那个起初跑在队伍最前面，给予了他们坚决抵抗。又没有中他们的圈套的骑士，抵挡他们的时间最久。如果牛角伯爵没有中他们的计，这些轻骑兵未必能拿下这支人马。在回程的时候，他们开着总结小会，讨论着过去对经常逃跑、怯战的贵族是否太过轻视了。事实摆在他们面前，当双方人数差距不大，对方又不知道他们的威名的时候，小队的贵族们还是很能战斗的。
    这个俘虏因为先前狡猾而勇敢的战斗，又因为他显然比其他人华丽得多的衣装、首饰。得到了轻骑兵们最高的礼遇，他们将他的盔甲卸掉，整个人用许多牛筋绳捆得结结实实的。又把驮他的马和其他人的马栓在了一起，这样确保他不能逃跑。
    “一定是个地位很高的贵族，看他手上的大宝石戒指。”
    “是呀，而且，你们看他的金发，搞不好他是摄政公爵的亲信呢！”
    他们并不知道他本人就是公爵。因为抓捕的速度很快，公爵还没来得及转念投降就被抓了。来不及喊出自己的名号，接下来，轻骑兵们又按照平叛战争中的经验，给他的耳朵和嘴里都塞上了羊毛团，又把他的手绑得紧紧的做不了手势——在平叛战争中，曾经有一些被俘的贵族用随身携带的贵重首饰贿赂了一些混入新政府的败类，趁人不备逃跑，事后带人血洗了帮助新政府的民兵，造成了很坏的影响，所以，俘虏条令里增加了抓俘虏的人不能和贵族俘虏对话的规矩，而且俘虏的手也要捆到做不了手势的地步。
    曾经在纽斯特里亚位高权重，跺一跺脚，整个纽斯特里亚无论国王、贵族还是教会都要抖上三抖的乌尔里希公爵，就这样被捆得好似一头待宰的猪，骑着一匹原本是扈从的马，走向纽斯特里亚新政府远征军的大部队，走向一个他自以为熟悉的陌生人。
    当然，他的自尊心简直叫他不能接受这一切，所以，即使被捆得不能动弹，乌尔里希公爵还是尽可能地高高扬起下巴，紧闭双眼以表示对这些人的不屑一顾，他是个有身份的贵族，论起血统来，和皇帝等人都有亲戚关系，抡起财富来，他虽然在流亡中，可过去的劫掠生涯积攒下的财宝还在，胜过许多在位的国王，所以，他不怕对方拿他怎么样。
    但是，他们走了很长一段路后，乌尔里希公爵渐渐觉得不对了，他听到了一些熟悉的声音，那是金属铠甲和武器的碰撞声，马蹄和人脚踏在冰冻的地面上发出的响声，车轮碾过冰雪的嘎吱声，这都是生长在极北之地，又成长于戎马生涯的公爵所非常熟悉的声音，但在此刻，这些熟悉的声音竟然显得如此陌生！
    是什么邪魔作祟？还是那些被他抛弃，不得血食祭祀的异教神灵终于跨海追上了他？
    公爵猛地睁开了眼睛，随即，被面前出现的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而他原本是整队的侦察轻骑兵冲向他都能不慌不忙地先撤退再反击的——但是，现在出现在面前的，实在是超过了可怜的公爵的认知能力。
    成千上万的步兵——是步兵，不是随便从地里拉来，手里塞根棍子的所谓“步兵”——踏着整齐的步伐走在这冰天雪地的异国，他们个个穿盔带甲，手里的钢铁武器闪着锋利的寒光，而他们的眼睛里，也闪烁着和他们的武器不相上下的寒光——这些是有经验的战士，公爵一眼就认得出！但是，这怎么可能呢？谁能有这样一支井井有条的大军呢？皇帝本人也没有！谁又能一个人指挥这样多的战士，叫他们整整齐齐地朝一个方向进发呢？这简直就是魔法造成的奇迹！
    步兵队伍的中间，走的是四轮大车和重骑兵，步兵队伍的外围，不时有和抓捕他的人一样的轻骑兵来回飞驰而过。平时，这些都很值得公爵一看，但是现在，跟那庞大的、纪律严明而又装备整齐的步兵队伍一比，这些就不在公爵眼里了，他的眼睛只盯着这支不可思议的军队。
    
    第323章  父子重逢
    
    “报告！我们抓到了好几条‘舌头’！”负责侦察的轻骑兵们带来的这个好消息很快地就传递到了女王陛下和她的临时指挥部，他们都是知道情报的重要性的，于是立即就吩咐人把俘虏带来盘问，这些贵族也许有些傲气，不过女王陛下的手下们也不是吃素的——前文已经写过，让娜等人的拷问手段不比灯塔国关塔那摩监狱的那些人差（当犯人绝食的时候，他们会当着犯人的面把当天的食物打碎磨粉后从菊花里面灌进去，通常一次以后犯人就再也不绝食了）——他们很有信心，能从俘虏那里问到一些有用的东西——前提是，如果他们真的知道什么有用的东西的话。
    于是，他们把充当临时指挥部的营帐里面的地图沙盘收了收，跟医生让娜要了几件寒光闪闪、外形非常类似中世纪刑具的医疗器械挂在里面作为恐吓道具（必要的时候可以马上取用），然后这个临时指挥部就摇身一变成为了一个临时的盘问地点，有必要的话，还可以立即充当拷问场所，布置完毕后，他们要招待的“客人”也被轻骑兵们送到了。
    他们起初的计划，是从看起来品级比较低的贵族开始盘问，希望他的惨叫可以有效地打消后面的“客人”负隅顽抗的勇气，这一招是罗怡大魔王幼年时候坐在牙医门诊外的经验——未来的一个世界里，有个名将似乎说过这么一句话：“英雄好汉在酒馆里很多。在牙医诊所里很少……”——就罗怡的经验来看，被牙医拔牙什么的也就那样，令人胆寒的还是坐在外面等裁决。或者听医生说：“这颗牙，不行了，拔了吧……”
    她决定让自己的俘虏也尝尝这恐怖的滋味。
    不过，下属们会采纳她的意见只是因为她是女王而已，照下属们的意见，最好上来就动用刑具，哦不。医疗器械，什么？后世的人会说不人道？没看到我们是用专业医生给他们检查加洗胃排毒么？我们这是非常人道而且认真负责——为整支大军以及俘虏的健康负责！真的！这些贵族平时大鱼大肉吃多了。有这个排毒的机会让他们减减肥并在其后几天里适当斋戒对他们的健康和灵魂得救只有好处！
    但是，罗怡对此是很不同意的，她严格命令他们，只有在俘虏坚决不招的时候才好上刑具。而且一定要以恐吓为主，万万不能造成肢体的永久性残缺以至于发生不能劳改的医疗事故。
    下属们表面上乖乖地接受了女王陛下的提议（兵贵神速，这么浪费时间的事情我们也就应承一声，才不干呢），然后众口一词地请她为了她脆弱纯洁的穿越者小心灵，走得稍微远一点，以防不小心看到什么让她忍不住挺身而出的事情，说到底，她本来并不在这次远征的计划里头。
    他们既然这样给罗怡大魔王面子，罗怡大魔王自然投桃报李。她对此一口答应了。
    但是，在她还没有迈步之前，就听到这次远征的总指挥弗朗西斯的口中发出了一声惊呼——在如此狗血的重逢场合。乌尔里希公爵没有也发出一声惊呼倒不是因为他料事如神，知道会在这支大军的指挥部里遇到什么人，而单纯是因为他嘴里塞着的羊毛团还没取出来的缘故。
    接着，其他人也都不费什么功夫就知道了这是何等感人的……呃……失散多年的……呃……重逢。
    “他是你爹？”罗怡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鸵鸟蛋，好吧，她知道他是个老爹不承认的私生子。是北方贵族和纽斯特里亚女性的混血，一个战争造就的孽种。那一天酒馆里有很多人目睹了他和贾罗的伍尔夫的争吵，知道他是个父亲是北方贵族的混血儿“杂种”，后来，他在自承过是个私生子后，罗怡也就没有继续打听下去，毕竟人家都抛弃一切了，过去的和他没关系了，但是，她万万没想到，居然会在此刻目睹如此戏剧化的父子重逢的感人场面，真是人生如戏，“唔，我是说，你们是血缘上的……直系。”
    “呃，是的——我能单独和他说会儿话么？”
    “噢，这个没问题，我们优待俘虏，你叫他赶紧弃暗投明吧，跟着前朝余孽没前途……”当然，要是他不但肯弃暗投明，而且肯捐助军费，那就更好，看他一身穿戴，肯定不穷，大魔王打着这样的算盘，姿态高高地离开了。
    等临时指挥所里只剩下父子两人以后，弗朗西斯给公爵取出了嘴里的羊毛团，但是羊毛团虽然取出了，公爵仍然长久地不发一言，教弗朗西斯看了还以为他想不开了——毕竟，戎马半生，最后居然被一队轻骑侦察兵给抓了俘虏，还是不承认的子嗣的手下，这刺激想想就够大的了，他都怕他挺不住。
    他原本的计划，是要在战场上打败对方后，再解下头盔叫对方认得自己，让他知道，毋须他的承认，他照样可以有自己应得的地位，但是他可没想到两军还没正式交锋，公爵已经稀里糊涂地做了俘虏。
    当然，他更没想到，公爵在经历了这番足以颠覆他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的冲击后，会被大魔王扭曲成啥样。
    “刚才的那个女人，你喊她陛下的，就是那个什么女王么？”久久的沉默后，公爵一开口的问话大大出乎弗朗西斯的意外。
    “是的。”
    “你跟她是什么关系呢？”
    “我是这支军队的总指挥。”
    “笨蛋！我是问你和她的男女上的关系——你不要告诉我，你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还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过！你三岁掀人裙子，六岁的时候从厨房丫头那里骗奶酪，十岁让丫头们为你打架的本事哪里去了？”
    “……”可怜的弗朗西斯已经完全跟不上公爵的思路了。
    “听说她现在还单身——笨蛋！你还不赶紧抓住这个机会！过了这村没这店！她有两个小崽儿，这不打紧，老话说，登上王位后生的孩子才是王，你这么漂亮，女人就爱漂亮，她肯定……”
    “您在瞎说什么啊……”
    “瞎说？我这是教你抓住机会！她有这样一支军队，你为什么不赶紧把她紧紧地捏住了？要是我早知道她有这样一支大军……唉呀，要是她是个男人，我就把你姐姐送去了——不，你妹妹也行——现在，我只有靠你了！儿子！”
    弗朗西斯一直希望以自己的实力得到公爵的正式承认，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从公爵的嘴里听到“儿子”这个称呼，是如此地……如此地……让这个三岁就去掀人裙子的家伙有了以头抢地的冲动。
    “……我姐？您说纽斯特里亚正统太后？”弗朗西斯的嘴巴张得比罗怡刚才还大。
    “怎么？她还年轻，再生几个孩子不成问题——如果是他的话，可以籍此取得正统，也会同意的，这是一桩互惠互利的好姻缘——可惜不成，所以我只能指望你了！亲爱的儿子！抓紧点儿！我要看我的孙儿坐上纽斯特里亚的王位——就我刚才看到的军队的规模、装备、士气和训练，坐上皇帝的宝座也不成问题，哈哈！”
    “他们在里面说些什么？”罗怡在外面问正忙着用听诊器偷听的让娜，对她一贯忠心耿耿的让娜在听到这个问题后，憋不住的咯咯直笑，却始终不肯告诉罗怡她听见了什么，让大魔王百思不得其解……
    
    第324章  狗血大戏
    
    当让娜终于笑完，咧着嘴重新把听诊器放到营帐的墙上的时候，她发现女王陛下的打岔让她错过了一个极为重要的剧情转折——天哪！虽然公爵父子（恩，现在老公爵已经承认了对方的身份）的重逢很像狗血韩剧，可是这究竟不是狗血韩剧——她才把听诊器（这确实是个很适合很不起眼非常配合让娜的身份，必要的时候只要拿在手里谁也不会怀疑是窃听工具的窃听工具）拿开那么一会儿，里面的剧情怎么就发展到了……到了这个地步？要是韩剧的话，她离开去吃一顿饭也不会错过什么的呀！
    现在，在营帐里面，乌尔里希公爵正兴致勃勃地、自言自语地讨论他亲爱的儿子应该用什么办法才能尽快推倒纽斯特里亚的新女王：“想骑好马就不要怕摔跤！大胆去追求！多磨，我就不信她不颜控！一无所有的男人都能让女人死心塌地，你这么好的条件不会骗不来吧？再不，酒壮人胆，你可以找个好机会，让她多喝几杯，然后……然后怎么办还要我教你吗？恩？你倒是说话呀！”
    #这货是谁我不认识#
    #这么令人感动的父子重逢场面我可以当它不存在么#
    弗朗西斯正苦恼地蹲在角落里画圈圈，早已把盘问的事情丢到了九霄云外，目前的情况是老公爵正在不依不饶地拷问他的儿子，恩，大概可以说姜是老的辣。脸皮是老的厚，节操……弗朗西斯原本以为自己到处做没本买卖，把女修道院当窑子的节操已经很低了。哪里晓得他那个文武全才，抢劫宫斗样样max的老爹的节操更是吓死人的低：“你怎么不吱声？别告诉我你小子另外有真爱了！我跟你说，真爱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当王冠戴，你懂？快点下手，过了这村没这个店，机会稍纵即逝。婚后在外面偷情的机会很多，跟女王结婚的机会可只有一次啊……我告诉你。男人不坏女人不爱，泡妞就得流氓些，你脸皮薄了人可就被别人抢走了……就算没人跟你争，下手也得快点。趁着她还年轻能生，先得生个儿子把王位——哦呵呵，到时候可能是帝位啦——坐实了，再多生几个女儿跟邻国联姻，然后……”
    “里面到底在说什么呀！”罗怡深恨自己没带个备用的听诊器，只能看着让娜的脸色跟霓虹灯似的来回变幻，哦，还带霓虹灯都不具备的扭曲效果，对她听到了什么内容那是好奇与八卦之心齐飞。当然她做梦都没想到的是里面两父子谈论的是怎么推倒自己，在自己的后宫又怎么玩宅斗——好吧，目前是老公爵单方面、一厢情愿的“讨论”。
    她没跳脚急多久。弗朗西斯就终于受不了老爹的盘问从临时拷问所里丢盔弃甲落荒而逃，跑出了营帐。
    “问到——呃，我是问你，你父亲的态度怎么样？他同意弃暗投明了吗？”罗怡大魔王听了半天壁角什么也没听到，好不容易逮到了主角之一，她满怀八卦之心。热切地跟娱乐记者似的上来就问。
    “……”弗朗西斯能说什么呢？说自己的父亲非常中意她，要自己赶紧先下手为强把她推了？还要先生个儿子坐王位。后面再生几个女儿，外孙把周围国家的王位一起坐了？
    “他不同意？他有什么条件吗？”大魔王对自己的命运浑然不知，还一心一意地沉浸在打听八卦里，“说说，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两个人的主意总比一个人多。”
    “……”他的条件说出来你真的能和我一起想办法？还两个人？你知道这话要是给我老爹听到了他会脑补出些什么东西来么？
    看着满脸仿佛明晃晃大字写着“我啥也不知道”的异界大魔王，弗朗西斯的表情脸色和让娜刚才一样精彩，哦，是一样“丰富多彩”，嗷，他之前是造了什么孽呀！
    好吧，他之前在纽斯特里亚抢劫，去永恒之城一路抢劫，在永恒之城抢了教皇，又酝酿和亲生老爹对决，这个，孽似乎确实是造了不少，可是，神明也不至于这样折磨他吧！
    “说呀！别不好意思！”罗怡的好奇心都快把她憋死了，“你是知道我们的政策的，你父亲……”
    “我！才！没！有！不！好！意！思！！！”弗朗西斯冲着她一声大吼，把女王陛下的发髻从与地面垂直硬生生吹成了与地面平行，然后大跨步怒气冲冲地走了，“那货才不是我父亲！我父亲才没那么宫斗脑！”
    “什么？什么？”大魔王如坠雾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目睹（加窃听）的让娜医生在旁边差点没笑出眼泪来，可怜的弗朗西斯，今天在老爹和女王陛下这里连吃了两个瘪还不能说，火气一定超级大……唔，看女王陛下发髻的扭曲程度就知道他这一口气憋得多狠了。
    “儿子！你还没给我解开绳子呢！”里面的老公爵这才想起自己还被捆着，刚才他想的太入迷了，只顾盘算光辉灿烂，血脉一统大陆的美妙远景了，都忘了自己的绳子还没解开，不过，这种错误绝非只有公爵会犯，古往今来，不知道有多少聪明人，如这老公爵一般，满心想着自己高超的宫斗计划，对鼻子跟前的尖刀视而不见，还自以为得计，又有许多聪明人，不管史书上怎样写了后来神州陆沉的惨状，还高声歌颂此前某人或者某些人阴谋诡计玩得好，打压下属、军队得力，所以说，乌尔里希公爵所犯的错误，其实并不特别蠢，论起来，比某些公认的，号召大众学习的聪明人来说，后果也要轻得多了，毕竟，和那些聪明人来说，人家虽然没有保卫纽斯特里亚，可他原本就不是纽斯特里亚人呀——说到底，在纽斯特里亚人自己都不保卫纽斯特里亚的时候，他一个实力有限的非纽斯特里亚人要誓死保卫纽斯特里亚也太雷锋了些……
    但是，他眼下可顾不得反思这些，从一个极北地区都算默默无闻的小首领到纽斯特里亚赫赫有名的公爵，乌尔里希是个积极进取的人，丝毫不因为弗朗西斯的拒绝而放弃努力，何况标的又这么巨大充满诱惑，因此，尽管对方没有回头，他还是坚持不懈地叫喊：“儿子！你给我回来！这事可关系到我们全家，不，全族的命运——嗨，您好啊女王陛下……”
    
    第325章  钻戒和巧克力
    
    在弗朗西斯丢盔弃甲而逃后，罗怡大魔王决定由自己来充当说服教育的人，因此，她毅然地走了进取，而让娜之前笑到脱力，等她发现女王陛下已经一脚踩进充当临时拷问场所的营帐的时候，她拦阻也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王陛下和老公爵展开了一段鸡同鸭讲的对话——“阁下，你应该已经充分认识了我的军力，知道抵抗我们是没有前途的，应该放弃幻象……我们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的那个傻小子不会说话，您要知道他从小就很害羞，他真心喜欢谁是从来不讲的，他……”“您的儿子在我这里表现得非常不错，我也给予了他相应的地位，您可以看到他已经是这样一支大军的模范领导，您的儿子走的是光明的正路，您也该及早考虑弃暗投明……”“您真的认为我儿子表现得非常不错吗？不过，像他这样出色的人物，向来都很得人的喜欢……”
    哦，不，你们真的知道自己都在说些什么吗？
    让娜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听诊器。
    然后，她想了一想，又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小本子，为她的“医生日记”添加了若干新鲜的八卦，而女王陛下在自己浑然不知的情况下，已经又多了好几个绯闻对象（包括纽斯特里亚前太后，太后的妹妹，还有太后的兄弟就是总指挥弗朗西斯）。不得不说，她倒不完全是造谣，每条绯闻的记载都堪称有根有据。换了任何一个稍有情商的穿越者，这些绯闻都有可能立即变成真的……好吧，统统变成真的，以这群人至今为止表现出来的节操来说，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性的……
    可惜，罗怡大魔王满脑子里考虑的都是怎么从“弗朗西斯的父亲”嘴里撬出情报来，至于他所暗示的秦晋之好——抱歉。别说暗示了，明示她也会装作没听见的——毕竟。婚姻对于一个女统治者来说没有太大的好处——身为法律的实际制定者，她不需要法律提供的婚姻保护（倘若真有这玩意的话），她自己就可以用武力取得她所需要的一切。而她自己身为女性，根本就没有绿帽之忧。不管父亲是谁，生下来的孩子铁定有她的，错了，是费舍尔家族女儿玛丽莲布拉德的一半血统，结不结婚都一样。相反，如果她一直不结婚的话，她的婚姻会是很有力的政治筹码，就像伊丽莎白一世那样。
    在双方目的不同的情况下，罗怡大魔王苦口婆心的劝说没有收到任何效果。乌尔里希公爵虽然身陷囹圄，却不会白白地把自己的基本盘交出来，在弗朗西斯路线走不通的情况下。他向女王陛下提出了一个令她感到匪夷所思的计划——让她和自己的外孙，纽斯特里亚的正统国王结婚！
    听到这个条件的时候，罗怡大魔王陷入了严重的呆滞和混乱状态——要知道，纽斯特里亚的正统国王比她的儿子大不了几岁啊！而且，前一刻，乌尔里希公爵还在向她推销自己的儿子。转眼就向她推销起了自己的外孙，这也……也……也太……
    “您要是和他结婚了。那分裂的纽斯特里亚就会重归一体，流亡王室也会彻底打消顾虑，而您的亲生儿女们会继承纽斯特里亚的正统王位，得到各国的承认，拥有正统王室所拥有的各国王室姻亲……”乌尔里希公爵滔滔不绝地向她描述这种联姻的美好之处，而两人的岁数差距在他看来不值一提——汉景帝的姐姐大长公主窦太主，在企图把自己的女儿推销给年龄起码二十多岁的皇长子刘非不成后，就将她许配给了刘非的弟弟刘彻，当时，刘彻虚岁还不到六岁，正是一个幼儿园小朋友，如今，纽斯特里亚正统国王和罗怡大魔王之间的岁数差距，比刘非和刘彻的岁数差距可小得多了……嘛，政治联姻这回事，双方各取所需就行了，年龄相貌、兴趣爱好、情投意合——这些能吃还是能当军队使？
    因此，尽管罗怡大魔王觉得这个联姻的提议有如天雷轰顶，已经专注宫斗三十年的乌尔里希公爵却毫无此等觉悟，在他看来，他的外孙正统国王可以籍由联姻，不费吹灰之力取得失去的纽斯特里亚王国，免于承担各国贵族、教廷的军费和劫掠，又可以获得女王的军队，从此大陆称雄，真是一桩上等的、不可多得的美事，凡是有理智的聪明人都会因为有这样一门好亲事而喜悦不已，由衷地感谢他的外公为他定亲，就像那个笑话所说的——“这家的姑娘有二十万金币的陪嫁”“她长什么样？”“有二十万金币的陪嫁，你还管她长什么样？”至于女王，她也不是一无所得，于公，她从此摆脱了草寇的身份，成为了大陆上最古老的王室主母，于私，她的孩子们即将获得正统的承认……
    但是，罗怡大魔王可不觉得这对她有什么好处——她既不在乎正统的身份，也不觉得她的孩子们需要什么承认，而且，她对推倒一个未成年毫无兴趣……即使是合法的也一样！
    罗怡大魔王与乌尔里希公爵的谈判就这样在双方亲切友好的交换了意见（从外交辞令翻译成通用语的意思就是双方分歧极大，公爵以为给出了一个大钻戒，女王看到的是让她牙疼的巧克力）后无果而终，接下来对牛角伯爵等人的拷问又陷入了另外一重麻烦当中。
    在被弗朗西斯一言不发地盯着看后——他在心烦意乱中，双手无意间地把从牛角伯爵那里夺来的宽刃大剑扭来扭去（考虑到剑的材质是柔软的熟铁，做到这点并不是特别不可思议）——牛角伯爵很愿意告诉拷问者他所知道的一切，包括他曾经在战场上逃跑过和几岁尿床的丑事，但是圣奥美尔王庄的布置，抱歉，他来此还不到一星期，他实在不能告诉拷问者他所不知道的事情，其他俘虏的情况与牛角伯爵类似。
    在“舌头”们不能提供他们所需的情报后，攻击随即按原定计划展开。

    番外 全员性转

    罗怡做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梦。
    梦里，一个闪烁着七彩光芒的泡泡对她说：“鉴于节目现在收视率低迷的缘故，我们准备对节目进行改组……”
    “哦，节目改组……”白天处理了一大堆重要的、不重要的、鸡毛蒜皮的以及纯粹是下属们争风吃醋引发出来的政务的女王陛下在梦里大大地打了个哈欠，然后她一个激灵，想起了她面对的这个泡泡的真面目，登时吓哆嗦了，“节目改组？！”虽然在梦里，一回想起所谓的“节目改组”可能指的是什么，罗怡当即吓出了一身冷汗，“改改改成什么——别是穿越变变变……我有心脏病高血压高血脂我不适合过无忧无虑的幸福生活我可跟您说好了啊——”
    “我们怎么会改成穿越变变变那种没品的抄袭节目呢！”泡泡对她做了个咧嘴吐舌头的表情，因为在梦里，所以罗怡也没发觉一个没眼睛没鼻子更没有嘴巴的七彩泡泡怎么能做出吐舌头表情这个深奥的哲学问题，她只是为自己不会过上无忧无虑的幸福生活儿真心地长舒了一口气，她才不要去兽人星球给小兽人当活体孵化器！
    但是，她高兴得太早了！
    “应观众要求，我们即将改组成全员变变变！”
    “什么！”震惊之余，罗怡的脑海里却掠过一个与她目前的状况和将来的命运没有一点儿好处的想法：“真的不是抄袭没事干星人的穿越变变变吗？嘛。我看这节目连名字都抄袭，真是没前途到家了……”
    然后，异界来的魔王大人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醒了过来——没办法。普通的床太占地方，办公室里的杂物又太多。
    “呼，呼，刚才那个梦可真够吓人的，我都吓醒了。”罗怡望着窗外的一轮白月、点点残星，无比庆幸和欣慰地看了一眼办公桌上层层叠叠的文件山，哦也。我还在这个世界，还有一堆活儿等着我干……
    她安心地轻抚胸口。让刚才激动的心跳慢慢回复……慢慢回复……
    啊呀！
    我的胸呢！
    她一个激灵，鱼跃而起，嘭地一声掉到了不远处的地板上——见鬼！我的力气什么时候这么大了！啊！我的胳膊！啊！我的睡衣怎么缩水了！肚皮都盖不住了！变露脐装了！我的……我下面……我下面什么时候多了部件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纽斯特里亚的女王（现在也许要打引号了）陛下沉默地穿着露脐的睡衣。坐在办公室冷冰冰的地板上，思考一个沉重的、严肃的、没有知识储备又必须马上动手解决的问题——
    谁来告诉我，男生早上的生理问题该怎么解决啊！
    当女王（？）陛下陷入风中凌乱的时候，一阵金色的旋风狂乱地刮过阿罗纳埃尔的街道，径直冲进了中央大教堂。
    “总主教大人！”银铃般的声音对着紧闭的房门气势十足地吼着，“出事儿了！我——”
    “变成女生了是吗？”还没等到他（她？）的粉拳擂上房门，里面一个冷静睿智、充满知性的声音就淡淡地、不急不徐地回了一句，刹那间就把门外的风暴给安抚了：“是——您怎么知道？您——您——也——”
    “似乎都变了呢，进来吧。门没锁。”
    “哦，哦。”刚才还暴跳如雷的骑士呆呆地推门入房，为自己刚才的激动感到了一点点羞愧。然后他对着明显已经变成了女生的总主教继续发呆。
    “大家都一样，没什么好看的。”总主教轻按额头。
    “呃，恩，是。”骑士应和着，不过明显他根本就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就是，大家都一样。有什么好看的。”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哼哼道，不过。以骑士的身高，又缩水了一轮的参谋长更加不在他眼里了，“你是看不见好吧！”对人见人憎，狗见狗咬的参谋长，弗朗西斯毫不客气地坚决予以了反击，他（她？）双手叉腰，气势十足，更加显露了傲人的身材——妈蛋变成女人了还这么高！创世者太不公平了！
    可以洗脑自己长得很帅都是那些无脑女人不懂得欣赏，但是身高无论如何没法洗脑自己超过对方的参谋长憎恨地咬牙切齿，凭什么啊！对方当男人的时候宽肩细腰，当女人的时候前凸后翘！
    而自己……当男人的时候……别人看不见自己……当女人的时候……别人更加看不见自己……
    当然，参谋长绝对是输人不输阵的！他立马针尖对麦芒地反击：“谁！你说谁看不见了！是你眼睛白长了吧！”
    “别吵了。”总主教对参谋长素来是耐心不足的，“现在不是朝会！我手边可是有武器的！”
    听到这个不无实现可能的威胁，参谋长翻了个白眼，不过，他（她？）作为新政府第一毒舌，并没有因此住嘴，而是去拉在场的第四个人的仇恨了：“你，你还没交待你偷偷摸摸地爬进总主教房间是为了干什么呢！”他在加了一整晚夜班正准备睡觉的时候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穿过街道进了教堂，立即满怀八卦之心立地转职为狗仔，要不从来不进教堂的参谋长怎么会出现在教堂里呢！
    “啊？”听到这句话，刚刚被安抚的骑士又跳了起来！“你想干什么？老实交待！否则我叫你爬着进来躺着出去！”
    “呜——”虽然衣衫不整，但是只要看到那双罕见的琥珀色眼睛，任谁也不会认错人的前海盗头子哭丧着脸说，“当你一觉睡醒，你的六个前妻都变成了男人而你变成了女人，你会……”
    “……”好吧，这大概是有后宫的男人的噩梦了，在场的人一下子都沉默了，包括参谋长。
    连他都没有想到，在这场全员性转里居然有比自己遭遇更加悲惨的男人——哦，现在应该是女人了。
    “总之，他是来寻求庇护的……”
    “是的。”曾经无恶不作，现在也很难说改恶从善的、狡猾多诈的前海盗头子沮丧地说。
    “……”在场的其他人也没想出有什么更好的应付这种情况的办法来。
    “我们先去看看陛下怎样了吧，毕竟她是‘使者’。”总主教最后说。
    “似乎也只有这个办法了呢。”前海盗头子萎靡地点头同意，其他人也没有异议，他们便向着王宫出发了。
    
    第326章  混战
    
    在没有取得进一步情报的情况下，新纽斯特里亚远征军按原计划对流亡王室和他们从列国招募的志愿军所盘踞的行宫王庄发起了进攻。
    但是，攻击按计划开始，并不意味着会按计划一步一步来——即使是在拥有无线电和雷达的现代战场上也是如此，何况是这两样都没有的古代。
    所以，这场战役的结果，同样是……
    “什么？城破了？可是我们还没上阵呢！”听到前方传令兵的消息，别说罗怡大魔王，就连久经战阵的阿代尔等人都是一片茫然——要知道步兵队伍还没出发——虽然圣奥美尔的行宫王庄不能和古代帝国留下的城市相比，但是好歹也是有木头栅栏和壕沟的设防要塞所在，怎么会被一群轻骑兵攻破呢？轻骑兵——这tmd就不是用来攻城的料啊！哪本兵法书上会用轻骑兵来攻城的啊！嘛，虽然实际战例里头，不管是希腊人也好，罗马人也好，用下马骑兵蚂附攻城都是常有的事儿，而那座著名的、赫连勃勃所筑的统万城（据传，野蛮凶残的赫连勃勃为了给子孙后代留下一座坚不可摧的都城，用“一人筑土一人持铁锥刺土，刺不入杀持锥者，刺入杀筑土者”的办法，杀人盈野，在累累白骨上修建了这座坚固无比的城池）也是被一队轻骑兵所破，但是……
    但是他们根本就没有用轻骑兵攻城的计划呀！
    他们只不过派了一队侦察骑兵过去先瞅瞅动静。怎么就瞅进城里了！
    不过，现在可不是他们大眼瞪小眼的好时机，因为“前方陷入激战。急需增援”，好吧，轻骑兵们本来也确实不是打要塞巷战的料，因此连罗怡大魔王都立即作出了判断：“步兵和重骑兵立即出发增援！”
    当他们赶到战场的时候，面前的混乱场面更是让他们大吃一惊，因为……
    “他们究竟在干什么？”
    如果有可能的话，流亡王室现在名义上的最高总指挥。纽斯特里亚正统太后也很想知道这个问题——她的基地里的骑士和士兵们究竟是在追敌，在战斗。还是在逃跑？
    恐怕除了神明，谁也不知道正确的答案。
    因为想追敌、想战斗、想逃跑的人都有——在此关键时刻，本来就勉强统御一干人等的纽斯特里亚流亡王室主心骨乌尔里希公爵的失踪，让整个行宫基地陷入了无头苍蝇的境地当中。俗话说，蛇无头不行，又说，擒贼先擒王，可见一个统一的指挥的重要性，可就在这个敌人突袭、城门失守的关键时刻，乌尔里希公爵却出发打猎一去不返！而且，陪伴他的，还是两个刚刚来圣奥美尔不久的异国贵族！这能不让整个基地乱成一锅粥么？
    在流亡王室里一干精于宅斗的朝臣看来。牛角伯爵等人一定是与来袭者有串联，先行把公爵以打猎的名义诱骗出去，然后放人攻城。否则怎么解释公爵早不失踪，晚不失踪，偏偏捡了这个雪天又这么晚跑出去打猎？这个天气本来就不适合打猎！他们宫廷里的人都劝谏过公爵改天打猎了！这些异国贵族真是非我国籍，其心必异！公爵就不该信任他们还要倚靠他们收复纽斯特里亚！纽斯特里亚现在又不是落在什么北方来的南方来的强人手里，不过是一个趁乱捡了便宜的妇人而已！他们自己轻轻松松就可以收拾得了了！都是那些外国来的、不可靠的雇佣兵、贵族胡说八道，把纽斯特里亚新政府吹得跟请神上身似的。叫公爵受骗上当！值此危急时刻，还请太后不要听那些油嘴滑舌、包藏祸心的外国人的欺骗。只听他们这些可靠的本国人才是！
    而在城里众多异国的贵族骑士士兵们看来，好端端的城怎么突然破了！守城门的可是纽斯特里亚流亡政府与圣奥美尔王国的士兵！攻击的士兵也是满口的纽斯特里亚话！难道是流亡王室盯上了他们所带的武器盔甲装备，想来个黑吃黑？
    即使他们心里没有这样的怀疑，他们也不能把力量拧成一股绳子使用。虽然同样是突袭破城，但和图尔内斯特城当年被破的情形不通，图尔内斯特城里的居民都是世代居住的本乡本土的居民，语言相通，彼此熟识，背后就是家园故土，关键时刻，有认识的有名望的人士如行会师傅、商会会长等人登高一呼，同仇敌忾一点都不难，可是这些贵族骑士却来自许多个国家，彼此之间语言不通，配合协调那是连他们在本国服役的时候都不大有的，最重要的是——这里又不是他们的家乡！他们是被“光复纽斯特里亚”可能收获的战利品给吸引过来的，不是为了保卫纽斯特里亚正统王室流血的！
    曾经有个广为流传的真实笑话，解放后，上海虹口区的公立小学教师开公开课，课上，老师说：“同学们，把小图片拿出来。”
    下面的小学生们一听老师的话，齐刷刷地把衣服掀开，把肚子露了出来。
    老师盯着自己面前的讲义，说：“同学们，图片上面有什么？”
    小学生：“洞洞眼。”
    老师：“不对，是爸爸和妈……”这时候旁观的教育局领导再也看不下去，一拉老师的袖子，老师抬头一看，登时傻眼。
    为什么呢？因为上海话里，“图片”与“肚皮”谐音，学生们因此把“小图片拿出来”听成了“小肚皮露出来”……当时，在各地的工厂中，类似的笑话层出不穷，有些还差点引发事故，这也是后来推广普通话的一个契机，否则，无法从全国各地抽调工人在一起完成生产。
    而这些来自不同国家、平时就自由散漫惯了的骑士贵族，这时候又没有统一指挥，怎么能不乱成一锅粥呢！
    要不是如此，贸然冲进城里的轻骑兵们，怕是早就全军覆灭了！毕竟，这些贵族骑士的装备可不是那些拿着木棍、一冲即溃的临时农民军可比的，而且巷战也绝非轻骑兵们所长——真是谁的战斗力也比不上猪队友。
    
    第327章  厮杀
    
    因此，当纽斯特里亚远征军的援兵到来的时候，他们所面对的，是纯然的混乱场面——城外，看旗帜是属于流亡王室的近卫队，城里，是旗号装备五花八门所喊的口号完全听不懂一看就不是纽斯特里亚人的部队在抵抗，而他们的先锋侦察兵则被夹在当中——如果觉得这种情况还不够混乱的话，那些先锋侦察兵根本就没攻入的地方，甚至朝廷所在的大房子上冒出的浓烟，又是怎么回事？
    “干！这是什么局面？我们的先锋侦察骑兵怎么会在没有后援的情况下进了城？为什么应该守卫王室的近卫在城外我们的人却在城里，守城的为什么看起来既不是前朝余孽也不是——城里的圣奥美尔人呢？”远征军人人面面相觑，但是他们终究早不是第一次面对战争，马上采取了虽然可能不是最妥当的（很有可能会被称作是毫不妥当的），但是在这个普遍不用斥候的时代还是相当主流的指挥方式：“先干了，等把丫们干挺了把我们的人救出来再问为什么！”
    这种指挥决策自然称不上高明，幸运的是他们的敌人根本没有指挥，俗话说，不怕货烂，只要别人的货比你更烂，不怕电影没大明星没大场面，只要同期上映的都是企图教训愚昧的中国观众两千年前的民主的就行……一句话，胜利总免不了敌人的帮衬……
    因此。纽斯特里亚人的重骑兵呼啸着上阵了，他们本来通常是会安排在最后上阵的，但是此刻谁能比他们有更强的冲击力撕开城外的部队打通道路呢？他们就是干这个的——撕开敌人阵线。他们的人和马都是全副武装。钢制的当卢在马额上闪闪发光，手里举着着重武器猛烈地撞向正和前锋侦察骑兵打成一团的流亡王室近卫军。
    而他们遭遇到的抵抗也是从未有过的，王室近卫本来正和城里的人里外包夹冲入城中的轻骑兵们，或者说，他们企图里外包夹，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朝他们射过来的。除了轻骑兵们发射的箭矢，还有城里的异国贵族骑士们的远程武器——从箭矢、石弹到狼牙棒什么品种都有。因为这些也一样往轻骑兵头上倾泻，倒好像那些志愿兵杀红了眼睛，把他们也当成敌人似的——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们早就把城门堵上了。而进入城中的轻骑兵们也就没有生还的希望了。
    而正因为这样互相拆台的举动，他们没有来得及消灭面前的敌人，现在远征军的援兵一到，他们是想抽身后退都不行了，一转眼的功夫，围猎的猎人变成了猎物，不过，陷入这种重围后，他们的反抗也是特别的激烈。因为他们都知道，现在没有退路了。
    “赫！”罗怡凝神看着她的重骑兵与敌人的撞击，那一瞬间。好像怒吼的海潮撞上了岸边的礁石，在巨响中卷起了无数白色的泡沫，只是这次的泡沫是鲜红的而不是雪白的；又好像铁匠的锤子敲上了工件，只是这回随着撞击声飞溅出来的不光是火星还有血肉——血肉横飞在空中，双方一瞬间都给对方增添了淌血的伤口，但是更多的是金属的武器撞上了金属的铠甲。然后这些满身金属全副武装的怪兽不甘心地咬在了一起，争先恐后地要将对方吞吃入腹——没有击溃对方！
    “打退他们。否则今天我们都要完蛋了！”
    “打倒他们，我们的兄弟们还在里面！”
    这两种意志都是一样地坚决，鼓动着战士们将娘胎里带出来的力气都使上了，哎呀！这真是又可怕、又野蛮的情景，什么战术在这时候都派不上用场了，他们受了伤也不晓得疼痛，他们来不及看同伴怎样了，他们一心一意只是与面前的人厮杀——双方都一样。
    重骑兵的第一次冲锋将敌人打退了一些，可是没有成功撕开对方的战线，因为他们就是想退开也办不到，城门是个狭窄的地方，后面又有纽斯特里亚的轻骑兵在战斗，所以，他们只剩下一条道路，和纽斯特里亚的重骑兵厮杀到底！
    “……”罗怡的嘴唇咬到出血，她的脚企图跺一跺地面，可是办不到，因为她骑在马上，她的手凶狠地抓住了缰绳，她问她的将领们，“还不能冲开他们吗？”
    “那都是精锐，不是一下子就能冲开的。”观察敌阵的众人回答她，确实是这样，在没有退路的情况下，这些困兽暴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因为他们本来就是纽斯特里亚军队中最为精华的部分——他们装备齐全，有盔有甲，他们训练有素，多是幼儿时代就开始练习挥刀的本事，他们身体倍儿棒，因为他们都不是普通农夫的孩子，他们从小都能吃饱——唉，倘若他们在对待南来北往的强盗们的时候，也能有今天这样的勇气和寸步不退的精神，纽斯特里亚过去怎会沦落到那种任人欺凌的地步！
    战场上的厮杀在继续，这里，一个倒地的近卫兵将折断的矛捅进了一个重骑兵的马腹，那里，一个被打飞了武器的重骑兵索性抓住了敌人的盾牌，用自己的盾牌猛击对方的头盔，直到把对方的头盔砸成了铁匠没把它敲出来之前的形状，到处都在拼杀，到处都杀红了眼，他们已经化身为野兽——他们已经用上了拳头，啊，倘若他们能用牙齿够得着对方的话，他们一定会把牙齿都用上的！
    古老的纽斯特里亚战歌回荡在双方的头顶，“啊！神明啊！怜悯我们吧！”他们唱到，但是他们没有一方给予对方怜悯，一方为了自己的生而拼死战斗，另一方呢，为了自己同伴的生而拼死战斗！
    “呱，呱！”乌鸦们兴奋地在空中盘旋，它们黑色的不祥的羽翼向厮杀的双方投下阴影，好像正遮天蔽日的乌云和浓烟还使这片大地不够黑暗似的……
    
    第328章  鏖战
    
    罗怡咬着牙，这时候她的嘴里要是有根铁丝她准能把铁丝咬断，她的部下们被陷在城里，要是重骑兵还不能成功地撕开敌人的阵线与他们会师，很可能就来不及了……乌鸦们在空中欢唱，为了即将到来的人肉的宴席，从突袭中缓过神来的敌人肯定在从城里的各处抽调力量，设法把缺口堵上，时间一分一秒在流逝，而她却什么也做不了！
    她既没有弗朗西斯也没有珍妮那样的气力，可以走到重骑兵的岗位上而不拖累别人，她从未像现在这样痛恨过自己过去没有抽时间亲身参与战斗训练！
    不过，即使她能走到那个岗位上，其他人也不允许，“他们干得不坏。”那些有经验的将领判断到，的确，困兽究竟只是困兽而已，他们所做的徒劳的挣扎，只是因为他们无路可逃，要是他们背后不是远征军的轻骑兵们而是空旷的旷野，他们早就被重骑兵们冲散了，就像他们过去在强盗们面前退却一样。但是，他们只是挣扎罢了，他们还在战斗是因为他们无法逃跑，而远征军的重骑兵们目标则很明确，拯救那些陷在城里的兄弟！
    但是，他们还要多久才能撕开敌人的战线？而他们救援的对象，是否能够活着挨到会师的那一刻？
    这一切对她都是未知数。
    因此，在这种难熬的心情里，时间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而她仿佛能看到一个个士兵们的战斗——看到他们负伤、倒地、挣扎着或是迅速地——死去。
    但实际上，她很难看清战场上具体的情形，这里没有给主角们的灯光和慢镜头。有的只是被马蹄踢得飞扬的尘土、四散的金属和木材、皮革的碎片——有些是从双方的盔甲上飞溅出来的，有些是从双方的武器上飞溅出来的——夹杂在这一切里飞舞的不仅是双方的血还有肉——乔西就看到了一支胳膊飞过了他的面前，要不是他的头侧得快，他恐怕就会被这飞来的胳膊打个眼冒金星了。
    他不知道那是敌人的还是他的同伴们的，他只是在自己的脑袋还没回到原来的位置的时候就奋力地举起捆绑在他胳膊上的盾牌，挡住了对面朝他砍过来的一剑，“狗崽子！”想趁这个机会让他吃亏。没门儿！他一边骂着，一边呸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可惜没呸到对面那个狗崽子眼睛里。太可惜了，尽管他原本也不指望能做到这一点，他的对手装备得很好，头盔上只有一道缝隙可以让眼睛看到外面的动静。要用唾沫通过这条细缝呸到对方的眼睛里，非得有百发百中的本事不可，不过，乔西还是在心里惋惜了一下，要是小少爷在这里，一准儿能让对面这个铁乌龟变成瞎乌龟，他挑衅敌人的本事是无人能敌的——可是，他现在在哪儿呢？
    必须快点解决了对面这个狗崽子不可，乔西这样想到。他对面的这个敌人无论是身高还是体格都比他强，但是在他眼里看来，却只是“必须快点解决”而已。
    他这种自信倒不是毫无来由的。诚然，他的对手拥有很好的武装——穿着从头到脚的铁甲，骑着的高头大马也披着马铠——当这个膀大腰圆的骑士骑着野牛般高大的坐骑冲向乔西的时候，仿佛一堵城墙化身为人朝他冲过来一样——没有经验的人，老早在这堵城墙压过来的时候就会吓得朝两边退，不逃跑也要给自己找个容易些的对手了。但是，乔西可没有被这堵墙所挟带的威势吓倒。
    “你的个子是不矮了。论起来，胳膊也够粗大的，可是要杀人，光是长得跟棵橡树似的还不够哪！”乔西就是这样看待他的对手的，他没有硬接对手的攻势，而是巧妙地操纵着自己的战马和对方周旋，是的，骑士的战马并不仅仅是驮着战士上战场的作用而已，有需要的时候，战马可以帮助它的主人躲避对手的攻击，甚至帮助它的主人发起攻击——战马都受过踢、踩踏和咬的训练，就像它们都受过在巨响中镇定自若的训练一样，若不是如此，这些马就不能上战场了，战场上可没有悠扬的调节身心的小夜曲，这里有的只是金铁交鸣、人和马的垂死惨呼，有时候还会有带着火的箭或是石头破空而来，神经纤细的马和神经纤细的人一样，都不该上战场。
    乔西的马就跟他本人一样，比他的对手整整小一圈，可是这匹马也受过良好的训练，它就像斗牛士的坐骑闪避公牛的袭击一样，灵活地躲避对方连人带马的撞击。当然，对方在马上依然可以做出各种动作来攻击乔西，但那样的话，他就不能借助马的力量了，对乔西的压力也就小了很多。跟战马一样的良好助力还有他的铠甲和武器，这都是他最新得到的，在纽斯特里亚全军当中也称得上是一流的装备，因为他原是远征军总指挥的近卫官。他知道他的新铠甲有多么轻便坚固，他的武器又是何等锋利——要不是对手连人带马比他高这么多，他早就将对手的脑袋砍下来了！
    就像他之前砍倒的那三个人一样，呵！他砍人的时候才真够瞧的呢！他砍倒那些身材跟老树一样结实，过去也许曾经以个子自豪的战士，仿佛他砍的是麦秆！他就这样轻松地打倒了一个、两个、三个王室近卫，就像打倒了三个刚刚被拉上战场还在晕头转向的农夫！直到这堵“墙”朝他撞过来，他才暂停了他一马当先的推进，而是绕着对方跳起了死亡之舞，这不是因为他害怕对方的力量，而是因为他知道怎样对付这个看起来可怕的对手。
    是的，看起来可怕而已，跟真正的高手比较，他还差得远哪！他的大剑舞起来倒是呼呼生风，可是真正的行家主要使用的是盾牌，每次挥动锤子的时候就是他收割生命的时候——乔西知道这两者之间的差距，因此，他对着这个巨人不但毫不胆怯，并且还在计算着怎样取对方的性命。
        
    第329章  终于倾斜的天平
    
    不过，乔西的敌人并不知道这一点，他觉得胜利的天平必将倾斜向自己一方，确实，无论他还是他的马，在个头上都胜过对方一筹，而即使是一只公兔子都知道，在近身肉搏的时候，比对方多一些体重能占多大多便宜——比对方重一些，就意味着对方必须使用更多的力气才能打退自己，而自己打退对方却不需要那么多力气，所以，在后世比较科学的搏击场上，都会按体重来划分对手，就是为了避免体重大的选手占这种便宜。
    重骑兵骑马可不光是为了战马的移动能力，当他们策马冲锋的时候，马的力量和速度都可以帮助他们撞击敌人。曾经有人测算过，同样的一把弩，站在原地射击，和骑在飞驰的马匹上射击，因为加速度的关系，入靶子的深度能相差四分之一。而几百公斤的马高速冲锋的撞击力，其威力更是惊人，所以，重骑兵那种“凭着我们的马蹄就可以践踏敌人”的傲慢不是毫无来由的，普通的军队，确实很难禁得住重骑兵冲锋的力量。
    当乔西在为“不能很快收拾了这个家伙”烦恼的时候，他的对手想的内容和他也一模一样，这个小子也太会躲闪了！
    “你究竟是嗡嗡乱飞的苍蝇还是骑士？”他吼道，企图使他的对手不再操纵马匹像跳舞似的左右闪避，而是正面和他对决，他相信，这小子一旦停留下来。准挨不过他三剑！
    “可怜的人啊，你过去一直习惯和苍蝇作战的么？难怪你的剑挥舞得跟挥苍蝇拍一样软弱无力呢，给力些！我要叫你知道。和骑士作战，可不像为马儿赶苍蝇那么轻松呢！”乔西不但在速度上胜过他的对手，而且在语速上也大大地赢过了他的对手，他一边闪避对手的攻击，一边毫不留情地用锋利地言辞刺激他的对手，叫他更加愤怒，击打也更加没有准头。
    他的对手果然受到了刺激：“我要把你打得连你那些苍蝇伙伴都认不出你来的程度！”他这样吼叫着。愈发用力地将他的大剑朝乔西劈砍过去！
    乔西等待的就是这一刻，他催动马力。在那一瞬间绕到对方的另一侧，用他的盾牌推撞了对方一把！
    可以想见，这样一个笨重的巨汉在落马以后要想赶紧站起来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他曾经引以为傲的铠甲此刻是怎样地妨碍他的行动。而他那个防护很好的头盔又是怎样限制他的视野——而且，乔西并不是一个人在作战！
    从旁边的马身上斜斜地伸出一把闪亮的略带弧形的长刀，这刀挟着马力，一下子就结果了这个刚才还像城墙化身的巨汉的性命，而刀子的主人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而是投入到更前方的战斗里，只抛下一句话：“加油啊！我们的轻骑兵兄弟还等着我们去解放呢！”
    确实，所以乔西也没有再朝倒在地上的巨汉尸体和他身上一望可知价值不菲的盔甲、他的同样昂贵的战马看第二眼——远征军并不是那种旧式的，为了夺取战利品而匆匆集合的军队。他们的纪律教育和他们的军事训练一样多，他们都知道，只要他们好好地作战。自然会有人收拾这些战利品，然后公平地分给他们一份的，那些不幸在战场上殒命或者负伤的伙伴也能享受到一份，相反，要是他们一味地只顾抢掠面前地东西，那么结果很可能是像那些旧式军队一样。抢到了一些金银珠宝，却连自己的家园和亲族都丧失给敌人了——而且。这种教育不光是口头上说说，他们都被带领着参观了荣军院，以及各种帮助军属的姐妹会等组织，他们自己的亲属、朋友和老兵也向他们介绍过新政府的士兵是怎样不同于旧式那种土匪式军人的一种职业——若不是如此，就是教会那样厉害的地狱恐吓，都拦不住这些野人朝教堂金银伸出的贪婪之手，更何况别的？
    正因为这种一心向着敌人冲锋而不是停下来夺取战利品的精神，他们将他们的力量聚集到了一起，那是不同于敌人的困兽式的力量聚集。他们毫不懈怠地击打他们的对手，就这样渐渐地在那堵装备精良的人肉城墙上打开了一条缝，随即，在最前面的那几个人就毫不犹豫地冲进去接应前方的轻骑兵，而放心地将后背交给了他们的伙伴——能不在乎遍地值钱的铠甲、无主的马匹和散落在地的金银饰物而坚决地跟上来的，还用质疑他们吗？
    而他们的伙伴也确实没有辜负他们的信任，他们马上就像坑道木一样，牢牢地支撑住了这条通路，后面的人可以籍此进城了！
    “是时候了！”所有的将领都说，罗怡命令中军旗挥动，属于她的重步军团随即向前开动，他们将走过重骑兵为他们打开的通路，在他们擅长的巷战中碾压敌人！
    “向前向前向前！”重步兵军团吼着他们的战歌，那战歌宛如击破冰川的春雷，而他们的队伍就像钢铁的春之洪水冲破未经修整的冬天的堤坝一样涌进了城中，到处都闪烁着寒光的波涛就像洪水推开挡路的枯树石头那样，似乎毫不费力地就将那些企图抵抗的城中战士打得节节后退，然后，一个浪头怒吼了一声，将来不及躲避的挡路者卷到了这钢铁洪流之下，他们有的垂死挣扎了一下，更多的则是在洪流涌过之后，以残骸的形式东一块西一块地散布在洪流通过的地方，向后来者标识那支可怕的军队的脚步和破坏力……
    乌鸦们嘎嘎地在空中欢唱，欢歌终于轮到它们在这辉煌一时的王城中大开人肉的宴席，而它们今天吃的每道菜都是附有血统证书的！
    “该我们进城了，陛下。”
    “是么？好快啊。”罗怡情不自禁地感叹到，刚才重骑兵冲锋的时候，她觉得仿佛过了一年，不，一辈子那么久，而现在她才惊觉那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白天还没结束，夜的猫头鹰还没来驱逐那些欢庆的乌鸦。
    “真的好快啊。”她又重复了一遍，然后，跟众人一起驱马进城。
   
    第330章  残局
    
    进城之后该干什么呢？
    阿代尔从纽斯特里亚最最高洁的那位总主教那里已经学习到了丰富的经验，他利索地带人清理各处建筑，先把捉到的人都送到一处关押起来，然后不紧不慢地给各处看起来稍微像样一点的财物贴上封条，打上印戳，再由后面的秘书一样一样予以登记以防散失。
    “呸，这帮人可真穷。”事情做到一半，老海盗就不禁在心里哼哼起来，说“穷”自然不是说他们像普通农夫那样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不，他们都是衣食无忧还可以自带干粮和武装预备“光复纽斯特里亚”的人，但是，老海盗早就被总主教养刁了胃口——没办法，这里的大部分人不是修道院或教堂里那些精通从生产到坑蒙拐骗等一系列敛财之术的高级教士，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连自己的盔甲都是东拼西凑或是把祖传地产典当给教会买来的，除了他们所携带的干粮和武装以外，能剩下来给老海盗“解放”的财物……堪称寥寥无几。
    这也是可以预料到的结果，即使有教会的号召和正统的大义，坐拥金山银山还要跑远方冒生命危险当强盗的疯子想来也不会太多，大部分人不过是穷极无聊，扯着教会号召的虎皮，找个发横财的机会罢了。而就算财主们也过腻了平凡的生活，他们也不会把大部分家当随身携带，更何况贵族们的财产主要还是搬不动的地产而不是金银。所以，老海盗在清点缴获的时候，远不像打下某个教堂或者大修道院那么洋溢着幸福的感觉。
    不过。他也不是完全的一无所获，比如……
    “啊，这个卷草的纹样，似乎是有两百年历史的古物，”阿代尔那习惯于拉弓使剑的手指，如今煞有介事地抚摸着书页，“那个时代的修道院喜爱这种现在已经不流行的花纹。作为圣书的边饰，这不是现在的抄本——啊。我找到了，最卓越的君主，图高因国王和布拉特国王，以及最光荣的夫人。塔尼莎王后，为了他们和他们亲族的灵魂得救，奉献此古书……是古董，没跑儿了！”
    古董鉴定专业八级——教堂与修道院圣物鉴定方向——的老海盗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他很有把握，因为他虽然没读过什么考古、收藏相关的书籍，却多年以来托抢劫之福，亲手摸过了许多修道院和教堂的珍藏，最近又在正规科班出身的、最可敬的总主教大人身边很是跟着实习了一段时间。再不会犯把古董书当普通书卖的错误！以他的经验和阅历，自己写书都绰绰有余了！
    鉴定出手中之物的价值后，他喜滋滋地将这本书珍重地收藏了起来。这时候，就听到后面有人咳嗽了一声。
    “啊，陛下，”阿代尔不慌不忙地转身，丝毫也没有私藏战利品被当场抓现形的尴尬，他大大方方地向她解释：“我的孩子们需要多学一些正教的知识……”
    他这番话倒也不全是胡扯。里面确有一些真心实意，在跟着那位最可敬最高洁的总主教实习了若干时间后。老海盗深深感觉在抢劫这门行当上，自己道行太浅，方向和加点上也多有错误，早已暗自下定决心，不要教他的孩子们跟他一样走上错误道路，应该早日向教会学习用嘴皮和鹅毛笔敛财的本事。当然，以他的实力，他的孩子们虽然多，每人一本书还是负担得起的，但是，让他们先学学古董圣物鉴定也没错，是吧？
    “哦。”罗怡虽然看到了阿代尔“解放”古董书的场面，却没有横插一手的意思，她现在烦心的事儿着实不少：首先，正统国王和太后在城破之前就通过地道逃到了附近的一处坚固要塞，现在正在那里负隅顽抗；其次，聚集在这里的异国贵族、骑士有很大一部分并没有被俘或是被消灭，他们都通过另外一扇城门跑了，否则攻城也不会这么顺利；最要紧的，是她终于弄明白了之前攻城时候的混乱状况是个怎么回事了！
    侦察轻骑兵们，本来奉命是侦察一下此处敌人有没有防备的，但是，那时候正好一支王室近卫为了找寻迟迟未归的公爵等人而从城里出发，与他们撞了个正着！
    这对侦察兵们不是什么大事儿，他们仗着马力，就跟遛狗一样，轻轻松松地跑了一个大圈把他们甩掉了，是的，那时候他们还记得他们是侦察兵，不是冲锋陷阵的兵，他们是这样的认真负责，以至于甩掉那支近卫后，还记得到城门口附近侦察侦察，然后就发现，守城的人把他们当作了经常会来投奔的异国贵族，没有关城门。
    能耐得住这个好机会的人不多，遗憾的是，当时的领队是个能够判断战场形势的人而不是坚守命令的——弗朗西斯那时候因为老爹给他带来的非同一般的郁闷而志愿参加了侦察，他一看机会难得，就动用总指挥的权力，把这支轻骑兵的指挥权抢到了手，夺下了城门，派人回报，然后……
    “当我军发起攻击的时刻，无畏的我就在城里纵火以接应，这是之前就商量好的计策。”贝利尔侃侃而谈，他就是为了这个计策而在商人提前离开之后还留下来“守铺面”的——虽然，照参谋长杰生的话说：“他哪里是准备接应，分明是懒得挪窝！”但是他一听到有人攻城，本着“当个战地英雄”的渴望，还是难得地勤快了起来，在城里放了好几把火，这就是为什么远征军没打到的地方会冒烟的缘故了。
    而那支被溜的近卫，却因为城里冒烟而急急忙忙赶回，正好把攻入城中的轻骑兵部队差点包了饺子……
    总而言之，之前的混乱状况，都是各方因为战场迷雾而阴差阳错的结果，幸而轻骑兵部队虽然因为这种冒进而吃了些亏，攻城却也因此顺利了一些，论起功过，罗怡一时觉得很难评判，更不知道是否应该处罚下令的人，最要紧的是，处罚有个前提——下令的人还能活下来，而她现在对这个前提并不乐观。
    
    第331章  继承
    
    想到自己面对的种种混乱状况，罗怡大魔王深感远征军虽然成功破城，但是万里长征说是刚刚踏出第一步也不为过，一句话说，她身上的担子那是一点都没轻，而且隐隐还有加重的趋势——万一弗朗西斯不幸升天，她势必要连他的份也一起承担起来，见鬼，为什么其他穿越者打仗顺风顺水，马到功成，一路碾压，自己打仗就……就好像在看太平洋战争，双方比赛谁出的错多呢？
    郁闷之余，她抽空带了两个卫兵出来溜达溜达散散心——在这支部队的总指挥生死未卜的时候，在他们还在异国领土上的时候，喝酒显然是不适合的——那么她能做的也就是趁隙出来透口气了。
    然后，她就在这难得的放风时间，撞到了阿代尔正在“为自己的孩子们”收集古董独家限定版手抄圣书……
    也许我应该回头去喝一杯。
    片刻后，罗怡大魔王坐在自己的军帐里，小脸抽搐。
    纽斯特里亚……不，图尔内斯特酒最近的销路这么好，果然还是广告给力，招牌出色的缘故啊，勾兑了香料和蜂蜜的酒还是这么难喝，也真是天下一绝，堪与后世某国的黑暗料理相比了，呸呸！
    先前从来不喝酒的女王陛下，怀着一肚皮心事给自己来了一大口，然后……暂时算是把烦心事抛开，开始在心里刷屏吐槽自己国家卖的劣酒口味了。
    其实她喝的酒虽然是在这个世界都必须用香料勾兑才好意思卖的二三流货色。但是评价如此之低，还是因为女王陛下先前就没有喝过酒的缘故。
    她内心刷屏还没刷完，一个随从进来报告。让娜那边还在积极抢救当中。
    唉，让娜都“积极抢救”了，还没醒，可见真的伤得很重，不是为了逃避她的怒火装的，罗怡大魔王思及此，不知不觉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也灌进了肚里。
    不能再喝了。再喝就真醉了，大魔王盯着面前的杯子。两眼发直。
    第二个随从进来报告，太后那里派来了信使，称愿意让她的儿子和新女王的女儿联姻。
    “做梦！”罗怡大魔王痛恨包办婚姻，一贯反对包办婚姻。尽管她出发前才逼着珍妮结了婚，但那两个人可是先对上了眼，连床单都滚过了宝宝都有了啊！所以她一点儿也没有包办婚姻的感觉，依然旗帜鲜明、立场更加鲜明地反对包办婚姻——别忘了，她之所以悍然造反，武装抢夺王位就是因为她害怕被国王指婚。
    怎么？反都造了，王位都抢了，现在还要让她的女儿被指婚？想都别想！何况这种政治婚姻比婚姻权的指婚还烂，指婚她好歹还能从三个烂苹果里挑一个不那么烂的。政治婚姻可是没有选择权的！
    于是她立即打发信使回去告诉太后和出主意的那些人，她拒绝。
    但是，对方可不会这么轻易地放弃这根救命稻草。
    不久。信使又来了，这次带来的条件是，太后愿意屈尊嫁给她儿子。
    罗怡听得差点没摔了个跟头，虽然她儿子很熊，让她很头疼，可是让他娶一个女儿都已经嫁人的——好吧。虽然很多穿越者会以为这是艳福，但是在罗怡看来。这是对未成年人的身心威胁——正当她准备吼退这个信使的时候，第三个差人喜气洋洋地进来了。
    这次来的信使是从她自己的营盘来的。
    “报告陛下，之前我们抓到的那个俘虏终于承认，他就是纽斯特里亚正统政府的摄政乌尔里希公爵，他说，愿意说服他的女儿和外孙，让您继承纽斯特里亚的正统王位——不经过联姻。”
    罗怡大魔王终于确认，虽然天也不旋，地也不转，看人也没有两个影子，但是，她今天肯定是喝多了。
    妈蛋！我，我继承纽斯特里亚的正统王位？
    我压根儿就和纽斯特里亚的正统王位没关系啊！现在让娜手下抢救的那位，论起血缘来都比我有资格啊！
    身为这个世界的土著，公爵可比心灵脆弱的大魔王看得开得多——“血统这种玩意，往上十代谁数得清楚，她就算真的和正统王室没有血缘关系，她那个主教替她写一张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我的主教也替我写过）倒不如我们先送了，还能算个礼物。”
    至于送出这份礼物之后，会不会因为没有利用价值而被抛弃——“难道我们现在还有利用价值么？”
    可怜的公爵坐在俘虏营里，只知道城破的速度堪称光速，他哪里知道城破是乌龙撞乌龙，已经被破城的速度给彻底吓倒了，觉得他们要打下最后堡垒，也就是吹灰之力而已，因此，他几乎在跟随主营进城后就立即承认自己身份，并送出“礼物”，之所以耽搁到现在，都是因为看守要核实他所说的情况。
    在这种情况下，虽然罗怡大魔王企图用“我喝多了d一切都是幻觉，幻觉，我的对手不可能这么就认栽了，他们的贵族傲气呢？”等主观意志来顽抗到底，无奈主观意志终究战不过客观事实，几番信使来往后，太后一方确认了公爵的身份和意志，本来就极为擅长宫斗而极为不擅长战斗的纽斯特里亚正统朝廷便在宫斗大师乌尔里希公爵的指引下彻底向大魔王认栽，把“纽斯特里亚正统女王”的帽子双手奉上，牢牢地扣在了罗怡的脑门上……史称《圣奥美尔正统和约》。
    这是一份蒙受了后世无数中学生诅咒的和约，因为它冠有《圣奥美尔》之名，又有《和约》两字，但是它的内容和另外一场纽斯特里亚与圣奥美尔的战争无关……无数上课不用心的中学生都倒在了这个颇具欺骗性的名字之上，为考场增添了数不清的惨剧，呃，此乃后话。
    当罗怡大魔王终于“如愿以偿”（才怪）地用拳头（而不是血统）继承到纽斯特里亚的正统王位的时候，她微笑（呲牙咧嘴）地想：这算是这个世界最离奇的继承了吧。
    当然，她肤浅了，更离奇的继承，她在不久的将来就会领教到了。
    
    第332章  回家
    
    虽然和约签好了，但是远征军仍然在圣奥美尔耽搁了不少时间，因为他们的总指挥伤得太重，经不起长距离移动的颠簸，也因为之前四散逃走的那些企图帮助正统王室光复纽斯特里亚的志愿军在圣奥美尔骚扰了不少地方，需要设法镇压顺道征收战争赔款（用哪个理由就看面对的是圣母女王还是参谋部）的缘故，远征军在圣奥美尔仍然耽搁了不少时间，直到眼瞅着就要春暖花开，纽斯特里亚的耕种季节召唤壮劳力们回乡务农之时，他们才重新整装上船，返回纽斯特里亚。
    装船着实费了他们不少功夫，可见阿代尔没有白来一趟圣奥美尔，他往船上装了许多沉重的箱子和袋子，并且把他自己的卧室都牺牲了一半来装“解放”的缴获。开船的时候，他的舱房和女王陛下在阿罗纳埃尔的办公室一样空间利用充分，以至于再无颠簸之虞。然而他不是船队负重增加的唯一罪魁祸首，为了监督和约的另一方贯彻和约内容，把他们统统带回纽斯特里亚显然是十分有必要的。另外，看到远征军衣甲鲜明，攻无不克（不要细究他们攻克了什么），或是听说了纽斯特里亚教皇廉洁（而且没有因此而完蛋！）的名声因而自愿去纽斯特里亚的移民也为数不少，为此，阿代尔等人又“解放”了一些船只才把他们都带走。
    在远征军的其他人看来。之前声势浩大的正统王室如此不堪一击，圣奥美尔王室也没有为他们出头，可见广阔天地大有所为。女王陛下不妨一路解放到永恒之城，不不，是光复永恒之城，到时候挑一个称心的当教皇，登基称帝，天下可定矣！但是，罗怡大魔王坚决地拒绝了这个诱惑！
    纽斯特里亚的担子已经挑得她吃不消了。再往自己的肩膀上放几个开天辟地以来就没统一过的国家？
    她还不想这么早过劳死。
    于是在一群劝进忠臣遗憾的叹息声中，女王（如今是正统女王了）一声令下。规模扩展了不少的远征军船队拔锚启航，返回纽斯特里亚。
    “纽斯特里亚王室的正统名号，就这样送掉了？”在船舱里，一个声音厉声质问。显然，声音的主人对这个事实感到非常不爽。
    “都已经捏在她手里了，主动送还能有个好态度，”公爵说道，“这个世界，说到底还是实力的天下——你们破城的速度太快了，就算有正统的名号在手，召集的兵力也不堪一击，那这个名号除了作为礼物还有什么用呢？”
    “……可是你们为什么不多抵抗一会儿呢！”
    “都到这份儿上了。抵抗有毛用，还不如你先……”
    “no！”这个宫斗大师绝不是我爸！我不承认他！
    斯科特头疼地揉了揉脑门儿，这个忠心的老仆过去一直祈祷少爷能够得到承认。重回父亲的名下，现在他所祈祷的都成为了事实，只不过这个事实他简直不想承认是真的——公爵侃侃而谈自己对远征军认栽是多么合情合理，做远征军总指挥的却拒绝接受，就像拒绝接受公爵是他父亲一样。
    自从他稍微恢复了一点儿，医生允许家属探望以来。类似的父子大战就是病房里每天的保留节目，成为一干医护人员围观和打发漫长无聊时间的对象。特别是……
    宝儿细长的手指夹着一支炭笔，她的才能可不光是给人洗胃灌肠，只见她刷刷几下，就在登记本的背面画了一副速写。
    斯科特一点都不想知道她的这种才能，更不想知道她今天画了些什么。
    上次，他不小心瞄到一次，当场瞎了狗眼。
    那俩货衣服他认得，可是……金发双马尾是什么鬼！绑蝴蝶结是什么鬼！
    我情愿去和一整队敌人战斗！至少那些都可以用斧头对付！
    他曾经试着抗议过一次，得到的回答是：“我的画是全年龄向的，你为毛不去投诉xx画的……”
    他才不要知道xx画的是什么。
    他诅咒这支让他主人父子重逢的军队，噢神明啊，比他们没遇到更加糟糕。
    不过，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自然不会报告到女王陛下案前，她操心的事儿多得很，谁也不会把一个俘虏的投诉越级转交到她那里，特别是投诉对象现在正负责整支船队身心健康，随时可以动用“怀疑传染病”把得罪她们的人关小黑屋的情况下，没有一个能接触到女王陛下的人会那么傻。
    除此以外，航程可以算是相当顺利，经过连番扫荡，那些附近的海盗已经对可疑的多桅帆船保持了相当程度的尊敬，以至于以阿代尔为首的一干人顺路发趟小财的希望破灭，除了行船再无他事，一路平静。
    当深蓝色的纽斯特里亚群山轮廓在远处显现，罗怡不禁松了口气，哦，第一次踏出国门的战争总算胜利结束，我也回到家了！
    家，家！
    罗怡过去并没有觉得这个世界有什么“家”的感觉，她的亲人朋友在另外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残酷、不友好、物质水平低下，精神文明更加低下，并不适合一个现代人生存，可是，她为这个国家工作、战斗了那么长的时间，所以，她甚至还没踏上纽斯特里亚的土地，就已经从海风当中闻到了“家乡”的味道。
    她似乎能听见，纽斯特里亚的群山正在呼唤她，她似乎可以看见，那些湿润的、纽斯特里亚的土地正在召唤她！
    在这个广阔无垠的世界上，到处都有生满了杉树和松树的巍峨山脉，到处都有长满了芦苇和灯心草的绿色沼地，但是，出过这一趟远门后，她知道了，纽斯特里亚的青山绿水对她而言已经是不同的了——这里是她的家啊！
    想到她即将踏上的土地和欢迎她的人群，她微笑了起来，那是不同于她得知自己成为“正统女王”的呲牙咧嘴的微笑，这是发自内心的微笑。
    “哦，我马上又要见到你们了，我的亲人和朋友们……”
    如她所料，她在码头上见到了向她欢呼致意的人群，但是，他们当中有一人，处于最前面的，重重护卫围绕的，尊贵的位置，却是她所不认得的。
    “这个竹竿是谁啊？”她盯着他看了半日，时间每过一秒对方的态度就明显地愈发不友好，眼光尖利，眉毛竖起，嘴唇抿了又抿，处于爆发的边缘——她知道对方认得她，为了礼貌起见应该赶紧回应——连旁边的总主教都推了她不止一次，但是她还是不记得，他只好悄声提醒，“陛下，那是您儿子。”
    “啥！”
    码头上聚集了人山人海，欢迎他们的女王回家，但是，她却已经不认得她自己的家了。
    ps：第四卷《光辉岁月》结束，明天是第五卷《无悔今生》预告片

    新年番外 第五卷预告
    
    具体内容将根据收视率调整
    预告片段一：影响整个大陆的家庭伦理剧
    烈焰腾空，黑烟弥漫。
    黑烟弥漫在位于阿罗纳埃尔中央的王宫广场上。
    虽然时近早春，还有两天就是庆祝春播的“圣光节”了，但是在纽斯特里亚，这个时节的风还称不上温暖，聚集在广场上的少男少女们，不得不聚集在火堆旁边，或是蜷缩在临时搭建帐篷中，然而，他们的心是火热的，因为他们正被自己的默默坚持感动着。
    “她还没有派出谈判代表吗？”一名少女走到路易身边问道，路易摇了摇头，“她还没有，”他看到对方眼里的失望神情，他想说，他也一样失望，对他母亲失望，“这是她的错误，如果今天广场上有谁坚持不下来的话……这都是她顽固、傲慢，不肯听我们意见的错。”
    “是的，她终会知道，她不能掩盖一切，马上就到圣光节了，四方的民众都会到首都来庆祝节日……她不可能瞒下去了，她会和我们谈判的。”另外一个少年说道，“坚持下去，胜利就是我们的！”他拍了两下手，其他人也跟着鼓了掌，其中一些人原是有些退缩的，又被领袖们鼓起了希望。
    “好，等她派代表来谈判的时候，我们会告诉那个代表，除非她亲自前来，为我们遭受的苦难道歉并给予赔偿，否则我们就不和他们谈判。”那个少年看到众人都支持自己，便侃侃而谈，“不能叫他们以为我们是好摆布的！”
    “是的！”
    “没错！”
    “正是这样！”路易也跟着喊道。“除非她亲自过来道歉，否则我们就不谈判！”
    “可是，要是圣光节到了，她还是不肯谈判怎么办？”先前的那名少女怯生生地问了一句，“她毕竟是王，要是军队服从她的话……”
    “这不可能！到时候，四方的民众都会听到我们的讲话。他们会支持我们，而女王再也不能愚弄他们了。”受到众人支持的少年说，“他们会站到我们一边，军队也是。”
    “是的。”
    “他们会知道真相的，然后他们就会支持我们——这是一定的事。”
    路易跟着点点头。是呀，要是民众知道新政府的贪污、无能、对外掠夺、对内压迫、肆意曲解经文还有在斋期吃肉等许多不法的事情，他们自然就会支持他们，而放弃对女王的效忠了，到了那时候，女王——他的母亲——就别无选择了，只能退位，然后……
    他的眼睛往上看去，目力所及。王宫正前方的大阳台上，仍旧空无一人。
    此刻，罗怡大魔王正从窗口望着王宫广场上聚集的少男少女们。从这个位置看过去，她只能依稀看到一些晃动的人影，“唉！”
    然后，她转身，很没底气地瞪着房间里的一群下属：“你们，就不能派出一个人去和他们谈判吗？”
    “没办法呀！”参谋长杰生发出了好像牙疼一样的呻吟。“您又不准我们在工作时间打麻将——我们先前都商量好了——谁输谁去。”
    “……”麻将也是穿越者引入纽斯特里亚的一项中国发明，只不过几盘之后。穿越者就被熟悉了规则的本土精英们给赢得差点连小裤裤都输掉，只能发挥专制霸道魔王陛下的自由作风了——说不许你们打，就不许你们打，没理由，没解释。
    但是，参谋长的补充说明，使得罗怡都明白他们的意思——他们才不去——要是因此准许他们打麻将的话，包管打三天都打不出结果来，麻将可是很耗时间的。
    而且，还是室内运动。
    想着他们在温暖的室内一边打麻将，一边喝酒吃点心聊天吵架斗嘴调情……而她的蠢儿子还在早春的寒风中“占领广场”，女王陛下的肩膀就塌了下来。
    身为纽斯特里亚的最高统治者，罗怡跟一般以政治为生的人一样，也是一个疑心病很重的人，她当年占领王宫的时候，可是没费什么劲就发现了前主人为了以防万一挖出来的好几条地道，然后她又予以了改建——所以，当少年男女们刚刚“占领广场”的时候，她和全体朝臣就及时转移了出来，现在之所以还停留在广场附近，只有一个原因，广场上聚集的人当中还有一个人是她的傻儿子和继承人。
    “陛下，您这样是何苦呢？只要您一声令下，都不用军队，我女儿艾米丽分分钟教他们做人！”阿代尔殷勤地建议道。
    “不行！”罗怡想也没想就否决了他的建议，开什么玩笑，让那个以“下达裁决后嫌行刑队手脚慢就亲自上阵”著名的铁血女法官来收拾那群蠢货，那还不是……
    分分钟现在王宫前面路灯柱上倒吊着的女王陛下和朝臣们的稻草人就换成蠢孩子们自己啊！
    “所以嘛……”杰生抛给阿代尔一个“你看，之所以这点小事拖到现在都没能解决的罪魁祸首就在我们中间”的小眼神——不是俺们不愿意去，都是女王陛下不肯让我们教那群熊孩子做人啊！
    头疼。
    熊孩子，头疼。
    熊下属，更头疼。
    “头疼，给我倒杯糖水来！”女王陛下喝令道。
    “不要酒？”
    “酒那么难喝，不要。”罗怡理直气壮地说。
    “……”
    安娜公主踏进房间，看到的就是自己的母亲高举酒杯，斜倚在座位上，面前是大堆的零食点心，周围簇拥着众多位高权重，颜值超过平均水平的男女朝臣，而她的哥哥此刻还在广场上忍受着早春的寒风，苦苦等待他们的母亲派出谈判的使者。
    这一幕给年少天真单纯的公主造成了无与伦比的冲击。
    预告片段二：帝位继承
    “皇帝陛下发来的信里怎么说？”罗怡问了一个简单又普通的问题，但是预先看过那封信的两个人却你瞧我，我瞧你，支支吾吾，没有一个抢着开口的，这引发了她的好奇，“说了些什么？”
    “呃——这个——您自己看——”
    “我不懂外语，你们拣简单的说吧。”她还有一堆公务要忙，实在没时间看又臭又长充满礼节性废话的外交信件。
    “……”两个人还是没有开口，倒是先互相推搡起来了，最后还是参谋长体力上稍差一筹，挣扎着被推到了前面。
    “恩？”罗怡盯着他看。
    “那封信里是这么说的——”参谋长咳嗽了一声，“最尊敬的纽斯特里亚女王陛下——”
    “吓？”罗怡先是一楞，然后觉得虽然刚刚被她收拾过了，但是书信上的礼节么这个也自然，然而她还是太天真了，这封信的内容远远超过她最……的想象。
    “——鉴于您那远播七海连天南海北那些吃人肉的异教徒们都熟知的禽&兽&不&如的名声和这次朕亲眼所见的大s的实力，朕已经说服了朕的儿子和弟弟们放弃了帝位的继承权，请您务必接下帝国皇帝这一重任，继位做皇帝，狠狠地（哔——为读者们身心健康故和谐，下同）诸侯克里斯和（哔——）诸侯葛巴台多罗，女诸侯康泰罗巴娜也一定要（哔——），还有汉弗莱国王胖子布兰和科洛纳姆国王红发海姆，报我当年被他们几次（哔——）的仇，以及这次被他们（哔——）的仇，有可能的话把永恒之城的那位也（哔——），拜托了！”
    “……”这封信是什么鬼！我的职业是纽斯特里亚王国的女王，不是什么特殊俱乐部的服务人员！我不接调&教的活儿！
    即使我接这活儿似乎是众望所归而且报酬是帝位，那……那也不接！
    
    第333章  初定
    
    远征归来后，纽斯特里亚王国迎来了空前的和平与安宁，当“女王陛下已经继承了正统王权”这个爆炸性的消息在纽斯特里亚的城乡间传开的时候，那些最顽固的忠于旧王室的人也暂时沉寂了下来——他们的心未必是甘愿的，但是，在这个消息传来之前，他们就已经得不到流亡王室的消息、许诺和金钱物质人员援助了，更早之前，大修道院以及大修道院一系势力的覆灭也已经把像前羊毛包买商人卡尔那样不惯于战阵只是盲目相信流亡王室实力的轻浮分子给吓倒了，所以，纽斯特里亚王国的局面，总算是平静了下来，酝酿倾覆新政府的暗流不再涌动，或者用比较谨慎的话来说，在更深的地方涌动。
    毕竟，这个世界上有谁能不遭受恶意呢？
    在这种舒适的环境下，大魔王罗怡终于得到了她渴望已久的闲暇时光：现在，国内大大小小的匪帮和贵族们的势力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在听到大修道院和流亡王室先后飞速完蛋的消息也将刀剑埋到地下，乖乖当起了顺民；国外虎视眈眈的贵族们在发现她不是个因缘巧合得到王位的傀儡，而是个跟异教徒强盗一样不好惹的，会上门打砸的大强盗以后，都哆嗦着把预备抢劫用的武器放回了原位，不管教会怎样呼吁也不再打“光复纽斯特里亚”的主意，而是在家里加固起大门来；甚至。有一些人在见识到她的实力后，开始重新思考“教皇出走纽斯特里亚”的故事，而这个故事他们之前都是斥之为荒诞的；那些先前就对纽斯特里亚的新教派、开光猪肉和祝福糖块很有好感的商人、市民和诸侯觉得这证明了新教派所供奉的真神的实力。现在已经半公开地号召不往永恒之城朝圣，而是往新的圣地纽斯特里亚朝圣（何况还可以顺便买些安产葡萄酒回家卖）；异教徒们那里，不知道为什么至今没有动静，不过就是他们想有什么动静，哼哼，新生的纽斯特里亚海军正缺训练用的活靶子呢！
    所以，大魔王终于腾出手来。开始一些她梦寐以求的，身为陛下——新王朝的陛下的特权了。
    “什么！修士还有其他的发型么？”
    “是的。”回答的人丝毫不觉得这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过就是几根头发嘛，他——
    “其他发型是什么样的？”女王陛下双手托腮，眼睛闪亮，哦哦哦除了这个丑爆了的发型原来修士还有其他的发型啊！她要是早知道的话早就命令他改了。现在这个发型真丑！虽然她还不知道其他发型是什么样的但是总不可能……总不可能跟日本武士的月代头一样吧！（能丑到那种程度也是本事，罗怡这样认为）
    “不知道，”总主教摇了摇头，“三百年前在图尔内斯特召开的全纽斯特里亚宗教会议上决议全纽斯特里亚的修士从此依照永恒之城的定规改留‘传道发型’，既然是‘改’，先前必然是有其他发型的，但是那个时代的发型并没有留下记录。”
    “这样啊……那你先把头发留起来吧！”等长了再看怎么下剪刀比较漂亮！女王陛下美滋滋地想。
    “呃，是，可这有必要吗？”他留这个发型已经很习惯了。突然改变的话……
    “有必要，当然有必要！”罗怡叫道，“孔子说——（她停顿了一下。因为她想不起原话怎么讲了）呃，发型是敌我的分界线！王朝一旦初定，就要换衣服和发型！”这番话她说得掷地有声，因为服色确实是中华王朝非常重要的一个环节，每个王朝的史书里都有这个王朝的服色志……当然，为了她的眼睛可以享受而不是被荼毒。她在加上发型俩字的时候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虚，“再说。不要紧的话，你们先前的宗教会议何必专门讨论和定规呢？”
    “喔！”不知道发型原来这么要紧，被她罕见的坚决态度给震慑的总主教立即转换到了学生状态，“孔子是谁？”
    “我们从前的一位老师。”
    总主教点点头，把这个名字记了下来，决定把新发型在全国……不，是新教派所能影响到的所有地方推广，发型是敌我的分界线！到时候，一看头发就知道他们信奉的是永恒之城的教皇还是纽斯特里亚的教皇了！头发剃了容易长起来难，不用再问他们用几根手指头画十字，信不信复活了，这招儿好！就这么办！还能把那些潜伏的间谍也一起收拾了，好！
    他不知道大魔王是为了自己养眼，才用政治当籍口一言九鼎地决定了这件事，在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新的对外宣传口号了，“应该怎么宣传比较好？恢复乐园的荣光，重返……重返……”
    其实并不具备超自然能力，对下属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的女王陛下还在为她的头号仆人终于可以跟那个丑陋的发型说拜拜而高兴，她兴高采烈地对总主教喊：“好了，就这么决定了，你来看下，这是我给陆海两军总指挥画的大礼服和常服的样式……”
    “少爷，医生说您应该再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忠心耿耿的斯科特虽然不喜欢他所看到的局面，仍然幻想父子俩能有一天重归于好，要是他的少主人一脚踏进军队，老主人要想再见他可就难了，军队可不像医院那么容易进去。
    “不！我觉得我自己很好！继续住院只会让我发霉！”弗朗西斯对他的心思也很清楚，他才不要继续听他父亲——他真不愿意承认那是他父亲——老公爵过去对他母亲虽然残酷无情，但是怎么也算是一方霸主，纽斯特里亚的枭雄，他不管嘴上怎样心里其实还是很佩服他老子的成就的，但是——现在的这个满口宫斗的家伙是谁啊！他不认识！——的滔滔不绝的宫斗课程，特别是那些关于他——“你小时候勾引大姑娘小媳妇的本事去哪儿了，拿出以前的十分之一来，王位就是……”的话，所以刚刚一能活动，立即宣布自己已经康复，迫不及待要回去充当女王陛下的广告牌儿了。
    可怜的弗朗西斯，要是他知道他住院的那段时间，由魔王穿越的女王陛下都在忙些什么的话，他大概会重新好好考虑一下他的出院申请的……
    
    第334章  招牌
    
    “抬头！挺胸！收腹！站直罗！恩就这样好！保持这个姿势不动！”一连串的口令如行云流水一般喊出，被命令的对象满脸无奈地僵硬着，任由数名少女在他身上摸来摸去——这是他和他父亲对吼的报应么——这不公平！人家王室父子相残也不至于落到他这个地步啊！
    “别动！”好不容易竞拍得到新式大礼服制作权的裁缝师傅站在凳子上居高临下地用柔软的皮尺轻轻敲了一下骑士的肩膀，“等我们量完了你才可以放松！”
    “呜——”
    远处的大魔王对骑士求救的眼神视而不见，这家裁缝店的店主为了这单生意奉献给她的可不光是金钱、免费手工定制，还有若干股份，所以她一口气给朝廷里颜值在平均水准以上的朝臣们都设计了新式大礼服和常服，而外表出众的骑士就是第一批落入裁缝行女将们魔爪中的倒霉蛋，谁叫他简直就是个天生的衣架，裁缝们练手的好对象呢？
    嘿嘿嘿，你就知足吧，要不是俺们纽斯特里亚丝织业刚刚起步，做不出素纱禅衣那个比玻璃还透明的效果，否则叫你学汉武帝麾下的虎贲郎的装扮……不过，为了庆祝纽斯特里亚呢绒行业的突破，给朝廷的——也是纽斯特里亚的脸面——每人几身崭新的行头，这不光是女王陛下看了养眼，而且也是纽斯特里亚呢绒业最好的广告不是么？
    她心满意足地看着手里的设计图和远处的倒霉蛋。做着纽斯特里亚呢绒业和羊毛业一天比一天兴旺发达的美梦，至于刚刚知道裁缝业的女将们厉害不下于医疗业女将们的骑士……恩，放心。你的同事们下了班就会来陪你了，一人几身，谁也跑不掉！
    为了纽斯特里亚不再只能出口羊毛进口羊毛织物，她可是高薪引诱，连蒙带拐骗，才弄到可以做师傅的匠人，如今大功告成。只欠广告，怎么能够放过这种有免费模特可以用的机会呢！
    因此。她对骑士的窘境毫不在意，只一心追问制衣的进度。
    “好，成了。”裁缝师傅终于量好了数据，示意手下的女将们放开骑士。等待下一个自投罗网的倒霉蛋，“不是说您。”她居高临下，一切邪恶都无所遁形。
    “什么？我没有？我可是劳苦功高的幕后人士！”
    “都幕后了，就安心呆在幕后吧，不用走到台前。”关键是你当不了模特，我的参谋长。
    “……”杰生对着刚刚松了一口气的骑士使劲吹胡子瞪眼睛，而对方一如既往地无视了他，特别是……
    “来，看这几款首饰哪个比较配您？”等待为女王陛下的出口赚钱大业忙碌的。显然不光是裁缝行的女将们。
    噢神明哪……
    裁缝们对她们的第一炮非常重视，加班几天后，纽斯特里亚呢绒与裁缝行业对外的第一款招牌产品就已经穿在了她们相中的头号模特身上。那是一件立体剪裁的宝蓝色的呢绒收腰外套，边绣金线，袖口与领口都有层层叠叠如浪花般的白色蕾丝花边，双肩上各有一个镶嵌金星的白色肩章，下缀丰茂的银色流苏，纽扣则是采用极北地区所产的海象长牙为材质。磨制成扇贝与船锚的形状。与之搭配的还有白色缎子衬衫、叠花镶嵌蓝宝石薄纱小领巾、紧身长裤（沿裤线装饰银线手绣浪花花边，还有用珍珠和琥珀代表的水滴）下配深蓝色的笔挺军靴。一条与外套同色的腰带紧紧地勒在他的腰间（量尺寸的时候他差点没被三个女裁缝给勒死）充分展示了他的身材有多好。腰带上挂着一把用海象牙和蓝松石装饰的仪式用宝剑（他一直拼命克制抽出那把剑打倒围着他叽叽喳喳的裁缝业劳动模范们的冲动）不过最后的罪是他自找的，女王陛下最初的设计原本是在外套背后加个两端钉金星的装饰性腰带，无奈他看到设计图的时候多了一句嘴：“我的剑挂在哪里？”
    于是，他的指挥剑有地方可挂了，而他在量制过程中所遭的罪只能说明：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对魔王说……
    当然罗，他的脑袋也没被放过，经过师傅们争吵激烈的数轮淘汰赛以后，一个宝蓝色中嵌金星带双飘带的大蝴蝶结扣在了他的后脑上，将他的金色长发束起，而这已经是几个方案里最最正常的装扮了。
    “我情愿穿着重甲打海仗也不愿意在和平时候穿这一身。”骑士如此这般嘀咕道，其实这套大礼服穿起来并不比骑士们原先的节日装扮更沉重，论五颜六色也跟棋盘裤子扑克上衣差得远（这年头无论东西方的男人都很乐意把自己打扮成孔雀和公鸡，用以炫耀自己买得起有颜色和绣花的衣服），但是那些女将们给他造成的心理阴影着实深刻，“为什么不找男性裁缝师傅给我量呢？”
    我也很想啊，谁叫她们出的钱比男性师傅多呢？大魔王听到臣子的抱怨后轻飘飘地用这句话解释了一切。
    弗朗西斯剩下的安慰就是看着阿代尔等人也陆续“量体裁衣”，是的，倒霉的时候可以解忧的不是酒，是跟你一样倒霉的人。虽然，作为副手，阿代尔的礼服式样比他简单些，扎在后脑的蝴蝶结没有飘带，裤子上没有装饰珍珠琥珀，肩章上没有流苏，领巾上的宝石颜色也比他浅（他错了，这不是因为职位，而是因为珠宝设计师们认为阿代尔的眼睛颜色比骑士的眼睛颜色浅的关系）……但是被一群女孩子转来转去的步骤是一点都不少的！
    不过，让他们全体惊讶的是，女王陛下最后也加入了量体裁衣的行列里，至于她为什么没有身先士卒以降低下属们的不满——“我要先看看成品的效果”。
    好吧，作为女王，她有权在一定限度上胡来……
    包括在她的下属们都陷在一堆华丽繁琐的装饰物里头的时候，她给自己设计的正装大礼服比给他们设计的常服还简单、轻巧、耐脏、容易活动和穿脱——甚至都没有收腰——这绝对不是因为她最近心宽那个……稍微吃多了一点的关系！
    
    第335章  王子与贫儿
    
    “殿下，您怎么又逃学了？”爱罗无奈地说，“逃学可不行，快走吧，我们还能赶上下一节课老师点名。”
    “什么逃学？我都没有出学校门，怎么能算逃学？”路易撇着嘴回答，他本来不想理睬爱罗的，但是谁叫爱罗太笨，花了一节课功夫才找到他，他已经无聊到了相当的程度以至于觉得能有个人——哪怕是那个白痴爱罗——说说话也好呢？
    “呃——”爱罗摸了摸脑袋，他对路易的狡辩一时想不出什么破解的招儿，于是用他一贯的应对方式，以不变应万变，“总之您必须乖乖上课，这是陛下吩咐的——”他一边说，一边照例弯下身子准备把路易拽回去，这个活儿可颇不容易，不过这次他刚开始就震惊地停了下来，“您——您喝酒了？”
    “怎么？”路易哼了一声，“你管得着么？我妈都不管我，你能管得着？”
    不但喝了，而且喝多了，前后的话都不通了，这下麻烦了，爱罗只能见招拆招了：“女王陛下没有不管您，她吩咐我……”
    “是啊，她吩咐你不许我这个，不许我那个，就跟她吩咐保姆和女仆要我这个，要我那个似的，”路易嚷嚷道，他借着酒劲，把不满一股脑儿向他的听众倾倒，“也就是说，当她难得——偶尔——想起来的时候！她对我，除了这一堆‘不许’，‘你必须’之外还有什么？什么也没有！她记得参加你姑姑的婚礼。还记得问她什么时候生，可是她都不记得我长什么样儿了！我都怀疑，我不是她亲生的。是她路边捡来的！”
    回应他这一通叫喊的是爱罗的抽气声，他本来就不擅长随机应变，这会儿又遭遇了清官也难断的家务事，对象还是这么个正值叛逆期的小王子，这换一个经验丰富的成年人来也够头疼的了，何况是爱罗！他半响才结结巴巴地说：“别这样，陛下肯定是爱您的。天底下哪里有女人会不爱自己亲生的孩子呢？她只是太忙了。”
    “哼！”路易翻了翻白眼，即使喝多了。他也不相信爱罗那套标准答案，“过去我是以为她太忙了，可是她空下来画画也不管我！”
    “……”这下爱罗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替女王陛下辩解了，不过。要是她知道的话，肯定会在心里回上一句：“愚蠢的凡人，他才不是我从路边捡来的呢，他是我充话费……哦不，穿越送的！”要是路边捡来的，她一早就把对方送进孤儿院了，别的不说，里面的人比她照顾娃娃的经验可是充足一百倍啊，无奈路易确是她亲生——她穿越的这具身体亲生的——所以也只能硬着头皮当妈。其实若是站在客观的立场而不是理想化的立场看，她比好多亲生的妈强多了，至少她干不来杀婴这等事。但是路易既不知道前因后果，也还远远没有到能够体谅他人的年龄，更不了解服装设计、外贸出口跟国家有什么关系，自然对大魔王只剩下不满了。
    当年少的王子对他的陪读发泄怨气的时候，在高高的学校院墙外，哈蒂夫人领着她的小女儿行色匆匆地走过。她们要去赶蚕丝工场的录取考试。
    从前，图尔内斯特的羊毛包买商人卡尔是个富裕的大商人。即使他被现任纽斯特里亚总主教取消了羊毛专买凭证，他仍然有足够的财富，可以出有马车，入有仆从，过着比这个国家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惬意的生活，但是他眷恋他失去的财富、名望和地位，与流亡王室的人有了勾结。当流亡王室自身难保的时候，原本被卡尔寄予厚望和馈赠的朋友，在过去没有忠实于女王陛下的新政府，此刻也没有忠诚于他这个朋友——他明知道在新政府的处理名单上，卡尔一家只有“不能用”的评价，却恐吓他“即将全家被处理”，被蒙在鼓里的卡尔，将全部家产交给这个“朋友”买了“证件”，带着妻子儿女隐姓埋名，搭船企图流亡外国。谁知眼看船就要和纽斯特里亚说拜拜的时候，卡尔生起病来——这次是真病，于是他们一家只得耽搁在了阿罗纳埃尔。
    富商卡尔本来养尊处优，去过的最远的地方还不出图尔内斯特教区，这次又担惊，又受怕，又后悔，又苦恼于几代的家产付诸流水，又无论饮食衣服皆不如意，又受了颠簸之苦，生的病着实沉重。本来，照他的意思，是宁可死在海上，也不会踏入大魔王的首都阿罗纳埃尔一步的，但是，在外国的病人还纷纷到阿罗纳埃尔朝圣买各种赐福药物的时候，本国的病人朝外跑——这也太奇怪了——简直就差没头顶“我是通缉犯，我正在逃跑”的招牌了，因此，他们一家不得不在阿罗纳埃尔下船。
    可是，船是下了，他们一家在阿罗纳埃尔举目无亲，这里的医院虽然说是大陆第一也不为过，可那是要钱的，而且，教堂里求来的分发给穷人的赐福糖块，对卡尔的病也没啥效果（因为他不像那些穷人，他本来就有底子）。这样，家庭的负担就落到了此前从来没想过当家长的哈蒂夫人双肩上，她过去只做些绣花的活儿消遣时间，现在白天绣花，晚上还为别人洗衣服，儿子小查理找了一份给城市警备队喂马的工作，可是这些钱只够他们过日子，不够给卡尔看病的，于是，她不得不把年幼的女儿也往工场送。
    她以前做梦也没有想到过，有朝一日，她的女儿会去做工，更没有想到过，她的女儿还要设法通过招工考试。
    女王陛下不允许童工，但是因为生病等原因缺钱的父母还是很多，他们会让子女谎报年龄，所以，工场门口都有一根测量身高的木杆，用这种简单粗暴的办法来斥退不合格的候选者。第一次，哈蒂小姐没有通过，这次，她们在好心房东的建议下，连夜做了一双高底木鞋。
    过去的哈蒂小姐，就这样蹬着一双高底木鞋，咔嗒咔嗒地往她以前都没有听说过的“工场”走，她紧紧地抓着她母亲的手，因为她不知道在那里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第336章  人间
    
    上工钟敲第一遍之前，工场门口就聚集了长长的一列队伍，虽然钟敲三遍以后的才算迟到，可是在工场里做工的工人，有些是连哪怕一次罚钱都承担不起的，所以，他们的唯一选择就是鸡叫以后立即起身，走到厂门口等开门，从小就习惯了车马出入、仆从服侍的哈蒂小姐，如今也挤在这第一批工人当中，她好不容易才得到了这份工作，又经过了许多苦痛才赚了一点点工钱，所以，她每天都是最早来到厂门口的几个人之一。
    “名字：露茜家乡：卡特兰职务：缫丝车间三级工头发：黑色眼睛：绿色”这样一张小小的纸片挂在她纤细的脖子上，标志着她的身份，名字和籍贯都是虚假的，可是，她已经越来越习惯于“卡特兰乡下来的露茜”这个身份了，在图尔内斯特的那个富丽堂皇的家和小姐生活好似一场美妙异常的梦一样，梦醒了，等待她的是痛苦的现实生活，生病的父亲，为了挣扎活下去而拼命干活的母亲、哥哥还有自己……
    敲钟后，她因为是排在最前面的几个工人之一，所以很快就轮到了她，她把脖子上挂的纸片给门口的警卫看了一下，那个警卫是一个年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女孩子，可是她是一个学校的毕业生，她用那种一看可知的经过军事化训练的身段接过了卡片，冷酷地扫了一下示意她可以进去了。唉。并不是说工人里面就没有学校生了，事实上，按照厂方的意思。他们还愿意优先录取学校出来的人，认为他们有纪律、听话、好管理，只不过他们往往在紧缺人才的其他地方找到更好的工作，不屑于来缫丝的地方做这等苦活。
    她蹬着那双高底木鞋咔嗒咔嗒地走向她工作的车间，那里都是一些家庭最为困难的女孩，因为不是如此的话不会让她们做这样的工作。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不久。蚕茧和可怕的滚水会一起送到，然后她就必须把她那已经红肿脱皮的手指伸进热水里面。找到丝头，安到纺车形状的缫车上，踩动踏板，将丝从蚕茧里面抽出来。她做这个工作很吃力。因为她的身高实际上不够踩踏板的，这就是她为什么一直穿着那双高底木鞋的原因。但是，即使如此，她做起工来还是不能像那些身高足够的女孩那样得心应手，所以，她做了这么久也只做到三级工，而和她一起进来的女孩们都已经比她高好几级了。
    在设计机械的时候，女王陛下有意将机械做成一定的身高才能操作，这样。效率会让管理者自动淘汰掉那些童工，但是她没有预料到的是，一些儿童因为家庭的缘故。即使吃力也硬是做下来了，而缫丝因为太苦，能招到的人有限，所以对这种情况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上工钟敲第二遍以后，那些家境较为宽裕的工人才施施然来到厂门口，更有一些是为了混生产岗位资历考政府管理岗的学生。并不在乎这些工资收入，雇了车送到厂门口。当然。她们还没有富有到乘马车的地步，所谓的雇车，也只是几个女孩子合坐一辆人力推的小车而已。
    她们穿着鲜艳的衣服，戴着首饰，嬉笑着从车上下来，叽叽喳喳只看得到彼此而无视那些排在前面的、衣衫褴褛的女孩子，和一般外人想象的不一样的是，她们挣钱未必有缫丝车间的露茜多，但要是把露茜换到她们的岗位上，一定会以为自己在享福而不是在上班了。她们大多是阿罗纳埃尔市民的女儿，甚至有一些是商人的女儿，比起廉价的不知名乡间来的女孩，工场管理者其实更喜欢她们，这倒不全是因为她们的家庭比较有门路，而是因为她们不仅有保证人，家乡也在这里，她们对工资不敏感，在岗位上可靠，万一有事，她们的家庭也赔付得起。所以，她们会比卡特兰来的露茜更容易得到提拔，做到分发蚕茧、记录任务之类轻松的管理岗位上去。
    而且，实际上她们的机会还不止这些，诚然，工厂警卫和工厂不是一个系统，而且常常轮换，腐蚀他们是不容易的，但是耳目众多的本地人很快就找到了工厂纪律制定者做梦都想不到的漏洞。工人进厂是有核对工牌和点名的，可是，限于技术条件，工牌上是没有照片的。所以，一个有亲戚关系的女孩子还是很容易混进厂里，她们这样做倒不是为了偷东西或是为外国人做间谍，而是提前拿工厂的机械练手，将来正式进入工厂的时候就可以用和别人不一样的进度让管理者另眼相看。当然，这样做要有愿意承担风险的亲戚，以及为此送给车间管理人员的小小礼物，像露茜这样的赤贫者是既得不到这种机会，也没有这种资本——其实，像她这样的外来者根本连有这种事的消息都得不到。
    她所知道的，只是在下工的时候看到那些“工人里的贵族”谈论着最新流行的衣服饰品、戏剧、未来可能的提拔，粗短的指头上银戒指闪闪发光，而她自己则提着空空如也的饭篮，拖着沉重的步伐往那个黑漆漆的“家”走去，十根小巧的、曾经被众多亲友称赞“像个贵妇”的指头火辣辣地疼痛，即使已经抹了工场分发的药膏，也还是痛。但是，没有人关心她的苦痛，毕竟，她只是众多离开工场的女工之一，不再是那个图尔内斯特的富商小姐，连她自己的父母、兄弟都无暇照看她，何况是陌生人呢？
    她就这样步履蹒跚地走在苍茫的暮色当中，有个男人和她擦肩而过，他拄着弯曲的手杖，穿着褴褛的衣袍，背着不大的包裹，脚步却不比她轻松，然而，那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没有看对方一眼，就这样背对着杰弗里修会的苦修者，圣地归来的旅人，现任纽斯特里亚总主教的表兄，越走越远。
    
    第337章  下基层
    
    高高端坐在纽斯特里亚正统王座上的罗怡大魔王，并不是真的拥有魔王洞悉世界的力量，所以，她既不知道她统治下有一个女童工叫露茜，也不知道总主教亲爱的表哥在东方游历了数年以后已经返回了纽斯特里亚——她正沉浸在难得的和平时光里——内部没有叛匪（至少没有成群结队杀人放火扬言要把纽斯特里亚如何如何的叛匪），外部没有来犯的敌人（那种集结了马步水军有盔甲有武器的），森林里没有大火，耕地上没有蝗虫，河流既没有泛滥也没有干涸，城市里也没有爆发瘟疫——总之，是难得的她可以看到自己面前的办公桌桌面而不是一堆堆待批阅、付账的公文的好时光。
    啊，这真是难得的好时光！她惬意地摊开了一张白纸，在上面涂涂画画，也许北方那些搞活人祭祀的异教徒又在蠢蠢欲动，东方永恒之城里的教皇不肯善罢甘休，南方那些爱吃人心的真理教徒正在扬帆启程，但是，眼下她总有点时间可以干自己喜欢干而不是必须得干的事情啦！
    所以，纽斯特里亚的女王陛下正在为最近的节日设计上演的戏剧。可惜她也知道，能有那么多的闲暇时间，可以让她排练以后登台演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她偷空写的剧本能在明年这个时候写完就不错啦！
    “哎，那个时候，还说等纽斯特里亚天下太平了。要穿着花衣服，挎着野餐篮子去古代帝国留下的浴场享受呢，可是。到现在也没有时间成行啊！”她想起那时候所见的，被硫磺和其他矿物熏蒸的五颜六色的热泉池水，笔走龙蛇，开始描绘古代神话里那些山林水沼的仙女，她们金色的长发上戴着芬芳的绿色花冠，穿着沾满了露水的白色薄雾，在山林中与小兔和野鹿跳舞。红白两色的野蔷薇爬在两旁的古代石柱上，仙女们雪白的赤足边蓝色的龙胆、金色的款冬、白色的雪片莲竞相绽放……
    享受这段得来不易的闲暇时间的。也不光光是女王陛下，既然她带头不务正业追求业余爱好起来，下面的人也自然有样学样，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给自己放松起来，一时间丝竹悠扬，鸡犬相斗，麻将哗啦，肃杀紧张之气顿减，凡俗生活气息大增。
    不过，也有人这时候还是忙忙碌碌，一心想的是公务，比如克己奉公。永远没有老婆孩子拖累也没有自寻死路的麻友拖他一起消遣的参谋长大人。
    “下基层计划？”罗怡看了看参谋长打上来的报告，难得啊，这次居然一不是要人。二不是要钱。
    “是的，”短腿参谋长严肃地点了点头，虽然限于他的身高，这种肢体语言基本不能指望有谁能看到，“我认为，这是极好的增进我们的办事人员的阅历和经验的办法。”他诉苦道，“俗话说。百闻不如一见，我手下有人做计算很是在行，可是不懂怎样估算亩产，他们可以算出一个仓库能供应多少人马，可是算不出一个地区能供应多少人，其他部门的人也有类似问题，趁现在内外无事，我建议搞一个各部门基层人员轮转，可以先试点，从我们参谋部先开始。”
    “这事听起来真是极好的，”因为有时间，罗怡大魔王把那份报告颠来倒去地研究了三遍，写得简洁明快，语言上看不出任何破绽，堪称公文典范，除了直觉和对参谋长为人的熟悉，根本嗅不出任何一丝一毫不对，“我觉得行，问下，你准备从谁开始？”
    “啊，”参谋长开心地说，“从我们那个圣奥美尔的卧底英雄开始。”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朕准了。”大魔王咕哝到，原来她这个参谋长是为了把大懒鬼踢出去啊，顺便没人和他一起玩他就玩别人么，好吧，就不知道是哪个部门倒霉地收下这个就差吃饭不要人喂的家伙呢？
    “我才不要那个添乱的懒鬼！”弗朗西斯中气十足地吼道，“给我让开！要不我就从你头上跨过去！”
    “嗨，嗨，”杰生才没那么容易放弃自己的“推销”呢，“你真不想和害得你住院好几个月的家伙好好聊聊，慢慢聊聊么？”
    “唔～～”虽然限于身高看不到对方犹豫琢磨的眼神和脸色，可参谋长是什么人呐，立即打蛇随棍上、趁热打铁、趁对方犹豫的当儿赶紧把麻烦往外推，“身体棒棒的小伙子！能吹风能嗮雨！能乘船能找食！比我们的女王陛下结实耐劳！过了这村没这店儿！”
    “哦～～”
    “我说，得给我换个好样儿的，精力充沛的，不能干活不能跑腿的我可不要啊！”参谋长继续得寸进尺。
    我什么时候答应换人了我怎么不记得，金发骑士差点被参谋长不要脸的推销方式给气笑了，本来，他是准备转身离开的，可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非但没离开，反而把他那张俊美的脸孔一下子凑到了参谋长面前：“行，就这么说定了。”然后，扬长而去。
    今天这画风怎么不对啊，参谋长在艳阳高照下树叶儿纹丝不动的情况下打了个哆嗦。
    反正，反正把那个除了吃饭样样都要人喂的家伙送出去，自己应该没什么损失……应该吧，木已成舟，参谋长可不想因为毁约跟骑士大人决斗，不，不，我也许该请个假看看我那小外甥……
    “恩，看在你是个文职人员的份上，我这两天就不给你安排什么军事项目了，先把体能锻炼一下——每天先绕操场跑个五圈活动一下筋骨，然后把我座舰的甲板擦了，后面……”
    还有后面？懒到经常差遣上司给自己端饭别的更不消说的贝利尔听到“绕操场跑五圈，然后擦甲板”的吩咐之后，脸色已经新鲜得和五月的杉树有的一比，两个耳朵嗡嗡作响，眼睛里一闪一闪全是小星星了。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仰慕无论身材还是颜值都比过去高了不止一点的新上司的缘故。
    而此刻，被他在肚里拼命腹诽的，他的短腿老上司，情况却也不比他好到哪里去。
    “参谋长大人！”红发前修女格拉瑞尔冲着参谋长的耳朵喊道，“我觉得下基层这件事不能仅限于基层办事人员，高层也应该参与进来！这样——不许摇头！先听我说完！！！跟你说了！！等我说完你再说！！！我的意见是——”
    我只是想换个耳朵，我那个耳朵都快被你震聋了，参谋长苦恼地想，见鬼，和踢出去的那个相反这个也太精力充沛了——可她不是总主教手下的么——
    我就不能先跟总主教交换人员么，骑士心里暗自窃笑，你啊，该。
    
    第338章  八卦
    
    “医生，我最近睡眠不好，我到白天睡觉的时候，总觉得还有人对着我的耳朵叫喊。”参谋长一边吃力地往座椅上爬，一边嘀嘀咕咕地抱怨着，理论上，身为他这个级别的政府官员，大可以像珍妮生孩子时候那样，召唤一个医生上门服务，不过他觉得让下属们知道他最近生病了——还是不要吧，别人姑且不论，那个精力充沛的红头发姑娘一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并质疑他是不是有消极怠工的企图——这毫无疑问会加重他的病情。所以，他将脑袋往领口里缩了缩，拿了可以证明他级别的卡片，就到医院里看病了。
    到目前为止，他的感觉还不错，因为这家虽然身处闹市，却掩映在优美绿化中，门庭里还有个养鱼的小水池的医院，可以看得出是一家小修道院改造成的，环境非常的清静，既没有传说中拥挤的人流，也没有病人的哭喊和教士的祷告诵经之声，和总主教向来不对盘的参谋长最受不了的是最后面那个。
    “看来凡事还得亲身经历一下啊，我瞧看病也没他们说的那样恐怖，什么披星戴月起来挂号到夕阳下山才排到什么的。”参谋长得意地想到，不过他忘了，这个医院是专门为一定级别的人士服务的特需医院，普通人根本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家医院，所以，他所亲眼看到和经历的，也和事实相差甚远。这是上位者常常会犯的一种错误——不是因为他们智力上有什么缺陷，而是因为他们接触的环境和普通人不同，所谓的常识因而也就有了差异。
    他的惬意时光到医生面前就为止了。
    “白天？您白天还睡觉？”医生感觉自己出现了幻听。然后他正了正身体，“我认为您的毛病是睡得太多导致的，我给您开一付药，然后……”真是的，这帮高官，晚上没睡够，白天还要睡觉！
    参谋长恼火地瞪着他：“什么睡的太多！我是全纽斯特里亚政府干得最多。睡得最少的！我白天睡觉是因为我晚上加班！”他气愤地锤了一下桌子。
    “哦，哦。”医生笔走龙蛇地开始改方子。不过他的表情出卖了他。
    这个矮子晚上加班？就他这个形象晚上能加什么班……不老实，但是这个医生坐诊多年，对付这种不肯好好说话的人是很有经验的——他大笔一挥，给参谋长开了一堆以王八亲戚为主的补药。其分量之足，倒不会吃死人，只会让一个人晚上精神超级好，好到眼睛里放绿光，恩，晚上不睡了白天自然能睡着了。至于耳鸣，哼，肾不虚了自然不耳鸣了。
    将医生表情尽收眼底的参谋长沉默地接过处方，决定为了自身的安全。让他亲爱的妹夫——就是那个和他亲爱的妹妹先上车后补票的——先尝尝再自己吃。
    他捧着处方，满怀一肚子坑人心思，从诊室出来。差点一头撞上一对挺拔的长腿。
    当他看清那双长腿的主人时，一时间心情突然转好了，哈，他也来医院了，活该啊这是，一定是被我送去的大懒气到了。是吧——但是，可怜的参谋长还没开心超过五分钟。就悲愤地发现，命运女神也是个颜控——他听到对方有意扬起的，分外清亮的声音：“我说，你们参谋部的军事素养，也太差了吧。”
    “什么？什么？”他这是什么意思？
    “才擦了半个甲板就倒下来了，似乎是扭到了腰的样子。”弗朗西斯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诊室，顺便利用身高差把参谋长手里的方子一览无遗，嘴角不由得翘得更高了。
    哼，镇定，“你把军事素养看成是擦甲板么？那难怪你的远征，一大半时间是呆在医院里头的，人笨没药救。”
    “那还不都是你这个蠢部下害的——我说，就算有了前修女做下属，你也不要那么拼么，补药都喝上了，啧啧。”
    “你说什么！还不是你！”
    “还不是你！”
    当眼泪汪汪的贝利尔扶着腰从诊室里面慢慢摸出来的时候——他还不知道为啥他明明是扭到腰了那个医生非给他开止血的药膏做什么——看到的就是他的新旧上司正在上演——虽然不是全武行可也差不了太多，一群兴奋的医生护士打杂的在不会被波及到的区域幸福地围观这场八卦。
    哎妈呀，看起来好可怕的样子，我还是偷偷溜掉吧。
    祸首之一很自觉地远离了风暴中心，但还是没逃过在场众人的鹰眼。
    “哦呵呵呵呵——”第二天，大魔王罗怡看到特快专递过来的八卦小报，被上面一堆“旧爱新欢”的耸人听闻的标题给逗了个乐不可支，啊，真是幸福的时光啊，这群臣子忙的时候保家卫国，空下来还能给她办的娱乐小报提供各种吸引眼球的素材——当然，作为小报的金主，谁敢投和她相关的稿件就是活腻了——在深受各种离奇绯闻困扰后，大魔王终于通过金钱的力量，以及效仿现代娱乐业，主动提供特殊八卦渠道为诱饵，一举终结了八卦众对她的八卦。
    她开心地翻了一页又一页，不时发出哈哈哈的笑声，为作者们的脑洞和想象力点赞，至于她此刻空下来应该做的——尽一个母亲的责任——她压根儿就不想。
    孩子这种生物啊，就是你刚刚心理建设好面对两个经常呼你一脸血的淘气包的时候，就恍惚发现他们已经是别扭的青春期叛逆了，怎么对付？拖——等他们变成另外一个样子再说——这就是基本没有做母亲的经验，更没有做母亲的觉悟的大魔王的计划。
    这是个很不靠谱的计划。
    不过，就她还记得力所能及给孩子们提供学校、保姆、饮食、服装、住宿，并且没有把他们卖到窑子里赚钱的计划来说，她远远不在这个世界里最不靠谱、甚至也不在我们这个世界里最不靠谱的父母之列，然而，在那个时候，她的孩子们和亲近她的孩子们的人却不晓得这一点。
    
    第339章  公主
    
    所以，当她正被八卦小报逗得哈哈大笑的时候，她的女儿却正在对保姆发泄她的不满。
    “我不想看什么新戏，那都是千篇一律，哄小孩子的。”安娜公主用一种庄重傲慢的姿态说道，如果不考虑到她的年龄，听起来还似乎颇像那么一回事：“不，我不要看戏。”她又强调了一遍，“那太无聊了，不是打白巨人就是打黑巨人，打打杀杀，有什么好看的，玛德琳女士，就没什么别的可看的了么？”
    侍女感到失望，她很喜欢看被安娜公主斥之为“千篇一律”“哄小孩子”的神迹剧，喜欢那些五彩缤纷推陈出新的特效，至于故事，呃，确实每次都大同小异，不过在许多天的劳碌之后，能看看不动脑子的打巨人不是很轻松愉快吗？但是，公主不喜欢，她也只能作罢，“要不，我们去逛公园？”
    安娜做了个鬼脸，不，她不想逛公园，天哪，那可是比神迹剧还无聊的事物，公园嘛，进门两条路，一个池塘，几棵树，一块草坪，第一次去看还觉得新鲜有趣，再去的时候还是那个样儿！
    “去逛公园还不如玩娃娃。”当然，从她的语气里面可以听出，她一点儿都不想玩娃娃，作为公主，她有一屋子漂亮的娃娃，每个娃娃还有合体的绸缎皮毛衣服，小鞋小帽，这些都是阿罗纳埃尔各个裁缝铺不计成本的奉献。在市面上根本买不到，但是，那些娃娃现在都被她扔在角落里。好看的衣服凌乱不堪，这都是她先前不愉快的结果。
    是的，她不愉快，而这个愚蠢的侍女，除了枯燥无聊的看戏和逛公园，什么建议都提不出！
    哼，她现在居然把她的牢骚话当了真。居然动手开始整理娃娃，好像她真的预备要玩似的。愚蠢的大人！
    安娜公主气得把脑袋转开，漂亮的蓝眼睛盯着墙上的木质纹路，好像那里能看到什么万花筒一样，她的脑海里滚过了先前偷听到的话。不，那不是偷听，她只不过正好站在那里罢了，但是，那些话在她的脑海里如轰雷一样炸响——
    “安娜殿下真的是公主吗？”
    “难道不是么？全国的人都知道啊！”
    “可是，她一点儿也不像个真正的公主。”先前那个提出问题的小姑娘皱着鼻子提出自己的疑问，“故事里的公主，都有英俊的骑士，她的骑士呢？”
    “这个。大概在她家里没有带来吧。”
    “而且，她也没有冠冕。”
    “确实呢，”另外一个小姑娘称赞她的敏锐。“画里的公主，都戴着价值连城的冠冕，可是她都说不出自己的冠冕是什么样子的。”
    “她跟我们穿一样的衣服呢，”其他几个小姑娘起哄道，“根本就不像公主嘛！”“就是！”“一定是吹牛，她根本不是公主。假装自己是来着！”
    “我是真正的公主！”安娜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这口气了。她几步迈出，站到那个提问的女孩面前，举着拳头，可是对方胸有成竹，根本不怕她的斥喝，“既然你是真正的公主，那就把你的冠冕和骑士带来给大伙儿看看啊！”
    “……”安娜的脸上，好像有火在烧。
    她知道，她确实没有冠冕，也没有骑士，在学校里没有，在家里也没有。但是，她确实是一个真正的公主！
    她咽不下这口气，她一定要叫那群在背后非议她的小姑娘好看，要让她们知道，她是一个真正的，生而尊贵的公主！在这个国度中，无人能与她相比！
    所以，那天回去之后，她暗暗在心里发誓，不管怎样，这次她一定要弄到与公主相称的冠冕和骑士，母亲不给，她就哭！就打滚！就……就绝食！
    安娜，只要你坚持不懈地哭，打滚，绝食，你母亲什么都会拿给你的，她疼爱你，你是她唯一的女儿，你有权拥有这些，做过这些简单的盘算后，她又一次给自己打了气，走到母亲的办公室门外。当然，这得多亏现在纽斯特里亚基本上太平无事，否则她半路就会被各路急差给挤到不知道哪里去。
    终于面对那扇门了，她的小心脏怦怦直跳，敲门，门开了，呈现在她眼前的是——
    弗朗西斯和阿代尔一左一右，各站在桌子一边，他们的眼神和坐在桌后的女王陛下眼神一样专注而狂热地看着放在桌上一个盆里的木头小船模型。
    “经过实验证明，虽然纵帆和三角帆可以利用各种风向的风力，但是论顺风时候的效率，还是老式的横帆最好。”
    “在风向固定的海洋中，使用全装横帆效果最好。”
    “可以不使用一整张横帆，而是将它拆成几张，这样，风力太强的时候可以卷起一部分，以免风力太强而搁浅。”
    “除了前后帆以外，船帆上还可以加装顶帆……”
    他们说的话，年幼的安娜公主一句都听不懂，不过，那无关紧要，她想的是自己在小伙伴当中所受到的羞辱，因此她不顾大人们的谈话，重重地跺脚走到了桌前，“我……”
    “帆会不会太多了？水手们顾得过来吗？”
    “不会，最大的船才这样装配……”
    “妈妈，我要一个骑士！”
    他们的议论暂停了一下，然后哈哈哈地笑了起来，安娜公主的母亲大人则眉头苦恼地皱了起来，“玛德琳！玛德琳！你在么？带公主出去玩！”
    之前做梦都没有想到如此结果的安娜一时间连预计好的哭闹都忘了，当玛德琳的手搭上她的肩膀的时候，她才来得及喊上一句：“妈……”
    然后她就被无情地拉出了办公室，幸运的是，她那时候眼睛突然模糊了，以至于没有看到依附在她母亲身上的那个恶魔因为便宜女儿的离开而明显松了一口气的神情。
    那天晚上，安娜公主把她的娃娃扔满了整个房间并且——真的拒绝了吃晚饭，但是，她根本不知道她母亲身上依附的是何等样一个恶魔，所以，当玛德琳去报告之后，公主没有等到骑士和冠冕，而是一个儿科医生，她不顾安娜的再三哭喊，往她嘴里塞了一堆冰凉的道具，剥了她的衣服按压了她的肚皮，然后给她开了一剂她连闻都不要闻的药水，在玛德琳的帮助下灌进了她的嘴里。
    “除了药，明天和后天都不要给公主吃任何东西，公主的病就会好，否则……我会报告陛下是你们看护不力。”那个医生对付顽童和顽童家长的经验都很丰富，玛德琳和其他侍女立即信以为真，收走了公主房间里所有的点心糖果还严厉地警告了厨房和其他人。
    当天晚上，安娜在被窝里哭得非常伤心。
    这次是真的哭。
    
    第340章  关爱拯救妇女
    
    罗怡用双手勉强支撑着下巴，这个姿势远远看过去似乎能给人老谋深算的错觉，但要不是她整夜都在忙公务，她是不会摆出这个姿势的——昨天黄昏，首都阿罗纳埃尔靠近码头区的地方失火了，她丢下筷子驾临现场，指挥城市警卫、海军和陆军救火，足足忙到深夜，火势才告消退，下半夜她则和市政、教会人士组织救灾，安顿那些因为家被大火焚烧而无处可去的难民，为湿漉漉的救火人员提供干燥的毯子、补充体力的水和食物，还要组织额外的警力巡逻以防不法之徒趁火打劫（在龙蛇混杂的码头区这种人向来是不缺的），等东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已经觉得浑身脱力的她又得赶回自己的王宫听政，也就是说，她还要和参谋长等人就预算问题大干一场。
    “那么多民用医院根本就没有必要！”参谋长吼道，“医生和护士都空得编起无聊的八卦小报来啦！我强烈建议精简他们的编制！”
    弗朗西斯在一旁心有戚戚然地点了点头，这是他难得同意参谋长的一点，那些医生护士确实太闲也太爱八卦了，恩，把他们精简下来以后不妨送给参谋长本人使用，他不是一直抱怨缺人么？这就叫……叫什么来着？以毒攻毒。
    “你哪只眼睛看到医院很空了？”负责管理市政的提姆立即跳出来反对，“我每天都收到民众们关于医院拥挤和排队的投诉！他们一天的投诉信摞起来就比你的个子还高！”
    “我两只眼睛都可以看到他们很空。”参谋长对提姆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表示了佩服，“而你呢？你别是只从报告上看的吧？”他用那种惯有的，嘲讽十足阴阳怪气的语调说道。“要是我也跟你一样，完全靠下面的人打报告而不是实地勘测一番来决定往哪里投钱的话……”
    “你一定是在梦里做的实地勘测吧！医院很空？哈！这是我今年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居然还有白痴当真了！”提姆用同样的轻蔑还击。
    “陛下！他对我作出了无理的攻击！”一向以自己的智力为傲的参谋长怎么可能忍得下这口气。
    “你才是！”
    “zzzzzz”这是他们得到的回应。
    毕竟，一个三等残废矮子和一个宅男，就算互殴……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以他们那点可怜的战力，根本不必怕他们中的一位或者两位因为斗殴去实地考察医院究竟空不空这个问题……因此，大魔王放松了警惕。在他们的激烈争吵中，呼呼大睡。
    可惜这两位不是qq那头的生物。他们的手能够得到大魔王，而且一点都没有怜香惜玉之心，所以他们不等大魔王补完美容觉，就毫不客气地将她摇醒。要她替他们主持公道。
    大魔王美容觉没睡够，大魔王起床气发作：“医院不是能一天盖起来的也不是一天能拆掉的，既然你们这么有空吵架，那就先抽一天休息到医院做义工，就这么定了！”她抓起御玺重重一敲，又重复了一遍：“就这么定了！”说完，这个冷酷独裁的女王就毫不在乎两个臣子目瞪口呆的表情，往面前的桌子上一趴，准备继续补觉。
    “陛下……”
    大魔王认命地用双手支起了自己的下巴。总主教不是那么不识趣的人，他既然在这会儿不在现场安抚民众而赶过来来麻烦她，想来不是问的什么公主不吃饭之类的鸡毛蒜皮——昨天拿这事儿来烦自己都没吃晚饭的那个信差得到了大魔王好大的一个白眼——“说吧。什么事？”
    “关于昨晚纵火的犯人……”
    “啥？”罗怡一听这话，惊得完全清醒了，一拳打到了桌面上，疼得呲了下牙，“是纵火？不是失火么？”
    “不是。”
    其他人也都停止了争吵，能坐到现在这个位置的他们都不傻。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往昔热闹得像战场又像菜市场的厅堂里瞬间鸦雀无声。他们都盯着女王陛下铁青的面孔，屏住了呼吸。
    “犯人是谁？”她咬着牙问道，这件事非同小可，昨晚光是烧毁的房屋粗略统计就有两百座了，其他人员财产损失还没有统计出来，重建的费用还不知道要多少，这一切居然不是事故而是人为？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犯罪了！这种破坏活动简直说是战争行为也不为过！
    “准确地说，是犯人们。”总主教叹了口气说，“他们自称是关爱拯救妇女联合会。”
    “什么？”
    “他们让一个小孩子送来了一封信，”总主教向女王陛下和在座的大臣们展示了那封皱巴巴的信，然后读给他们听：“经（今）天的是（事）只是一个开始，窝（我）们会继续这样做，知道（直到）伤风败俗的衣（异）教徒的工厂在古老的纽斯非（特）里亚大地上再也不见得（见不到），衣（异）教徒制造涂（徒）有其表的破烂迷惑窝（我）们的女人，让她们沉迷于需（虚）假的财富，吧（把）漂亮的衣服和金银的手势（首饰）当稀罕（我猜这写的应该是喜欢），违背了她们的天性（这句居然没错字），不稀罕成家的性（幸）福，违背了她们的天性，又白（败）坏了她们的……”总主教咳嗽了一声，表示有些暗示某方面交易的词句不适宜当众朗读，“她们以为自己油（有）钱了，其实都是上了衣（异）教徒的当，以为漂亮的衣服和金银的手势（首饰）就是财富，不晓得家才是女人的龟速（归宿），家才是女人的财富，只不回家，整天在外面，在工厂，男男女女一起，做伤风败俗的事情（这句是总主教给予的概括），以为有钱了，其实那些都是需（虚），她们不晓得，上了衣（异）教徒的当，琐（所）以，只要官服（府）一天不关掉那些衣（异）教徒用需（虚）假东西哄骗女人离开正道，不回家的工厂，窝（我）们就会行动起来，烧掉衣（异）教徒的工厂……”
    这封信的署名是关爱拯救妇女联合会，不过，看到女王陛下的脸色和眼神，在座的众人毫不怀疑，这个所谓的联合会马上就会得到来自于纽斯特里亚王国第一妇女的“关爱”和“拯救”了。
    
    第341章  各自为政
    
    拯救关爱妇女联合会的众人并不知道如今附体在女王陛下身上的是怎样一个魔王，他们正因为这次大火而振奋，在兴致勃勃地讨论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魔鬼的统治是注定不能长久的！这场大火就是证明！神发怒了！要把地狱降在人世间，审判这些不守妇道的女人！”一个瘦子兴高采烈地说，他是他们当中最为活跃的一个，早前，他是为前国王服务的一个马夫，海盗入侵的消息传来后，他丢弃了自己的职务逃走，现在，他依靠自己的妻子为首都驻军洗衣服维生，他苍白的脸上脸皮和眼皮一起耷拉下来，鼻子却是兴奋的潮红，“想想，什么漂亮的衣服啦，首饰啦，都是虚假的，其实没有价值，女人们为了这些离开家庭，终日劳碌，这是……呃，不健康的状态，她们却执迷不悟，傻乎乎地往地狱里去。先知说了，祈祷、丈夫、孩子，这些才是最适合女人的，总而言之，好狗需要棍子，好女人需要鞭子，纽斯特里亚需要末日……”
    由于兴奋，他的发言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不过他的同伴们和他的精神状态差不多，所以也没有人指出这一点，另外一个年轻些的人说的发言更为激进些：“应该把她们都赶回家去，我要是国王，就制定法律，女人绝对不许抛头露面地工作，只准她们在家里做家务、带孩子、祈祷，这样。工作岗位就会空出来（这句赢得了一致的欢呼“国家应该命令女人为我们男人腾出工作岗位来！”）我们也就能找到工作，有钱娶老婆了！”
    他的最后一句话戳中了一些成员的痛脚：“说的是！现在的女人都中了虚荣心的毒！她们又想要桌子，又想要椅子。还有的人说，绝对不接受只用麦草铺的婚床，都是些最混账不过的女人！难道人是和桌子、椅子、床铺结婚的吗？做老婆的，本等只要不饿死就行了，要什么桌子、椅子、床铺？而今，像我们这样顶天立地、马上就会有工作（在国家随了我们的愿，命令女人们为我们腾出工作岗位来之后）的男人居然找不到老婆。都是魔鬼作祟！”
    “就是！就是！”起初发言的那个瘦子也跟着呼喊鼓掌，虽然他有妻子。不过在他想到出来之前和妻子之间爆发的那次争吵后，他就非常有感触地和这些人一起鼓掌激动，是呀，国家就应该下命令。把女人统统从工作岗位上赶回家，这样，他就能轻松地找到薪水丰厚的工作（当然，他绝对不会去给驻军洗衣服），也就能和以前一样，在整天干活却没有一分钱收入的妻子面前轻蔑地说一句：“别忘了，是我养活的你！女人就是没用！连自己都养不活，活该被奴役！我就揍你怎么了？”
    到时候，她还敢像今天早上那样说什么家里穷要给孩子吃饭拿不出酒钱来么？揍她丫的！等她没了那份工作以后。等把她揍得躺床上三天不会有扣工资的风险以后，他一定狠狠收拾她一顿，叫她知道什么叫主人！叫她还敢用那种看无赖叫花子的眼光看他！到时候……可不会像今天早上这样。只甩她几个耳光就善罢甘休！
    是的，他现在连喝酒的钱也没有，但是因为想到早上被妻子羞辱的情形和报复的渴望，他的鼻子还是因为兴奋而发红，好像喝多了酒的酒糟鼻一般，其他人的情形与他类似。不过，参加这个组织的。绝对不只有这种情形的人，几个年少不知世事的小女孩也站在一边为他们的发言鼓掌应和，她们都是厌恶如今的纽斯特里亚、希望回到古老、美好、守规矩——最重要的是她们那时候还小所以不记得——的那个时代的女人们，她们倒未必真的喜欢只有祈祷、丈夫和孩子的生活（因为这种生活如今在纽斯特里亚不少地区依然存在而她们中没有一个愿意去那种地方）但是“不必工作”听在她们的耳朵里面就好似仙乐一样。
    啊，不必工作！所以，也就不必读书！不必考试！一切生活中艰辛的、烦难的、使得她们不如人的地方，都会随着“女人全部回家”而消失，留给她们一个舒适的、愉快的、慢节奏的、简直不需要脑子只需要肚子的世界，这一切，该多么美好啊！
    至于桌椅板凳、衣服首饰、逛街踏青、教堂里的座位、市政上的发言权、法院里作证的权力——总而言之，让人可以生活舒适抬头挺胸的那些——会不会随着工作一起消失呢？她们很肯定地认为不会，因为呼喊“女人全部回家”的那些男人，是多么地、全心全意地为她们的幸福而着想才那样呼喊的啊！他们只会增加她们的幸福，绝不会减少的！即使他们现在都没有一个人听她们的意见，对她们也绝谈不上客气，可是他们说了，他们是为她们的幸福着想的！为了她们的幸福才这样干的！
    他们这样激动兴奋，鼓掌呼喊，倒没有激起什么邻里的抗议来，因为他们虽然因为没工作付不起酒钱没有选择在酒馆里而是在酒馆外的露天街角上聚会，但是今天是圣西娜的节日，一般人都在忙着过节的事情，根本没有人有空理他们。
    即使正往酒馆走来的这支小小的队伍一开始也没有注意到他们。
    “你们在这里等着，我进去买酒。”红发前修女格拉瑞尔说道，其余九个女孩和一个满面风霜的妇人都应了一声，规规矩矩地站着，挤在一起，胆怯地与街角那群咋咋呼呼的人保持距离，她们之前谁都没来过这里。
    哈蒂小姐紧紧地抓着母亲的胳膊，但是她母亲哈蒂夫人抓她比她抓自己还紧，她的另外一只手紧紧地搂着一小篮鸡蛋，这是她们预备献给圣西娜的供品——在哈蒂小姐为缫丝厂工作了一段时间后，她与同一车间的工友们熟悉了起来，在这个艰苦环境工作的她们都是家境不好的小女孩，缺乏父兄的支持，在这种情形下，她们很容易就效仿其他女工的榜样，在一个热心的，读过一年书的女孩子的组织下团结了起来——最初，是一起上下工，这样，那些知道厂里有许多女工而在厂子周围不怀好意游荡的人就不能因为她们没有男性亲戚的保护而占她们的便宜——然后，就是其他方面的互助——包括集资合股给哈蒂夫人在厂门口摆一个供应热食和热水的小摊，既能方便众人又能增加她们的收入。
    为了集资的事情，她们决定成立一个姐妹会，那个读过书的女孩子找到了教过她的格拉瑞尔，后者也很热心的帮助她们，替她们在教堂里订了位置并志愿帮忙主持仪式。虽然仪式并不一定需要供品，但是这些女孩还是决定带上供品来表达虔诚，求得神保佑她们那个小小的投资，为此，她们硬是从微薄的工资里——简直可以说是从牙缝里——凑出一笔钱，用来买鸡蛋和酒作为供品。到了这一天，她们都把自己最好的衣服（虽然还不免有补丁和破洞）洗得干干净净穿上了，在竭力梳理整齐（用一把缺齿的木梳）的黑色、褐色、金色和花白的头发上戴上了清早采摘的野花和绿叶编织的花环，只有鞋子是没有办法了，十双木鞋一起走动的声响好像一支小小的军队，但是格拉瑞尔已经向她们保证过了，好心的圣西娜绝对不会因为她们穿着上工的木鞋去礼拜而觉得她们不够虔诚。
    “这些不务正业不守妇道的娘儿们在这里干什么？”瘦子生气地望了她们一眼，觉得她们在有意招惹自己，没错！都怪他那个混账老婆一早和他吵架，他一脚踢飞了早饭锅子就出来开会了，没吃早饭，肚子里面还是空空的呢，而这些小娘皮居然穿得如此花哨，又是戴花，又是买酒，又是提着满篮香喷喷的鸡蛋，哼，这魔鬼的世道！他买不起酒，这些女人却买起酒来了！
    “让我们给这些不守妇道的小娘皮一点颜色看看，叫她们回归正道！”他虽然今天没有喝酒，耍起酒疯来却是劲道十足，他挥舞着拳头嚷道，“叫她们知道，女人就该呆在家里，不该在外面抛头露面走邪路！”
    其他的男人们也跟着鼓噪起来，但是最兴奋的是那些附和他们的女孩：“该打呀！这些不守规矩到处乱跑的贱女人该打！快打她们！打死她们！开膛破肚！吊绞架！让乌鸦活活地啄掉她们的眼睛，让蚂蚁慢慢啃她们的肉！让一切的刑法加到她们身上！看哪个贱女人以后还敢这样不守规矩！”
    看到有穷苦的弱者可以欺负和践踏，她们的面孔兴奋地发红，想象着可以加诸在对方身上的酷刑，好像喝了十斤烈酒那么陶醉而快活。
    
    第342章  独角兽和少女
    
    一人动，十人动，这些人本来就是热衷起哄不爱动脑的人，何况面对的是一群一看就知道贫苦无依的妇孺儿童，又有那些因为看到穷苦的弱者被欺负而兴高采烈的女孩们在后面加油鼓劲，“关爱拯救妇女联合会”的男性成员们立即把准备给圣西娜上供的缫丝厂小女工们围了个水泄不通，向这些漂泊异乡挣扎求生的人们起劲地斥骂着，“不守妇道的小娘皮！”“赶快滚回家去！”“家庭才是你们的归宿！”
    红发的前修女格拉瑞尔抱着盛了酒的酒壶踏出酒店的一刹那，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无法无天、仗势欺人的情形。
    要是换成她刚刚参加新政府工作的那会儿，她大概会把酒壶连酒带壶地往领头的那个瘦子脑袋上一扣，然后激愤地、结结巴巴地和他们理论，不过她现在已经参加工作多年，不再是那个刚刚从女修道院的牢笼里脱离出来急于改变世界的女孩了（好吧有时候还是会激动）对百姓们的情形也了解了一些，知道怀里的这壶酒是未满工作年龄的女孩们怎样地省吃俭用积攒和凑起来的钱买的了，所以她没有上前动手，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哨子，竭尽全力地吹了起来。
    “有哨声！”从旁边的一条街道路过、装扮华丽准备去参加圣西娜节的一支政府工作人员立即闻哨赶来，要看看出了什么事情，其中冲在最前面的就是前女王陛下侍从女官。现临时见习法官艾米丽。
    她当日穿着的是双排银扣的黑呢长外套，内着白色绸衫，领饰一枚银质独角兽雕像。腰系黑色皮制腰带，腰带上挂着一把银柄黑色鲨鱼皮鞘的短剑，下配黑色长裤和短靴，披肩金发以一条黑色绸带在脑后束起，一身银黑装扮，正是女王陛下新设计的法官制服——严格来说她虽然有学习和向同族普及法律的历史，还远远不够格穿这套——但是节日的时候会有很多有钱的人和外国的商人来观看。正是打广告的大好时机——裁缝业怎么能放过这样一个俊俏的模特儿呢——于是，她就以临时见习法官的身份穿上了正式法官的制服。骑着马领着众法庭工作人员一起前往中心广场参加圣西娜节日的庆祝仪式。
    当她看到正在发生的是什么事情的时候，她的两眼因为愤怒而发亮：“住手！你们这样做是违反法律的！”
    彼时，她的同伴们因为没有马落后她一步，她独自一人面对着这群狂徒。
    但是。她的动作比她的语言更快。
    第一个被她的马撞飞的是那个声称如果他是国王就要制定女人全部回家法律的年轻人，然后她一夹马身，顺势用带鞘的剑狠狠地往已经看清了形式但还没来得及退开的瘦子头上敲了下去，打得他抱着脑袋滚到了一边，然后剑鞘转了一个方向，不偏不倚地带着它上面那些尖锐的银质装饰物拍到了第三个家伙的脸上——这个海盗的女儿，就像她父亲当年教导她的那样，在以少对多的情况下，要么不打人。要么出手就往死里打——而这帮乌合之众，也果然如她父亲所料那样，被她的气势吓到。纷纷拔腿落荒而逃。
    “呜呜呜，你怎么可以打人？我要去告你！”当其他法庭工作人员陆续赶到，开始安抚被吓到的哈蒂小姐等人的时候，瘦子恢复了一点神智，开始哭诉起来。
    “告我？我就是法官。”艾米丽骑在马上，一手叉腰一手抡短剑。威风凛凛，根本就没把对方的威胁放在眼里。毕竟，她常年跟随那个无恶不作、xx不如的大魔王陛下，对“法律就是统治阶级的工具”这句话可以说是倒背如流了——二十一世纪的某些法律人士热衷宣传“法律是神圣的”“不管多么荒谬的法律，百姓都必须服从”，但是大魔王陛下可从来不觉得多用一根少用一根指头画十字就要烧死、被强奸要用石头砸死的法律有啥神圣和必须服从的地方——相反，一个专制的男权社会，制定出“被强奸都是女人的错，应该把这个女人用石头砸死”的法律并在现代社会执行，正充分说明了法律是怎样充当统治者的工具的。
    大魔王不但是如此认知的，也是这样干的——当她刚刚穿越过来，还是教会的被统治阶级的时候，她对“斋期不许吃肉”瞪了好多回眼睛，当她打了翻身仗之后，哼哼，谁不买她家主教收了开光费的斋期猪肉，哼哼。
    在这样一个专制霸道不知道神圣的、专门对罪犯仁慈的法律为何物的大魔王身边呆久了，耳濡目染的结果，再加上以前的海盗家风，艾米丽对于自己多才多劳，又当法官又当执法官的身份一点都不介意，至于被她抽得满地乱滚的瘦子等人，用下巴看他们已经是看在他们还是纽斯特里亚人的份上了。
    话说回来，有一个那样的海盗爹，又跟着这样一个魔王陛下，身边不是屠夫出身的主教，就是整天忙着算计人的参谋长，艾米丽要是讲究起教条来，那才叫不可思议呢。
    当天伤得最重的，却不是瘦子等三个首当其冲，被海盗之女杀鸡儆猴的倒霉蛋，而是两个刚才还跟着起哄，要“打杀那些贱女人”的女孩，逃跑的乌合之众慌不择路撞倒了她们，一个接一个地从她们的身上踩踏而去，使得她们伤得着实不轻。
    艾米丽对于“慌不择路”的说法很是不屑：“我的马都知道不踩人。”的确，她的马都会跳过障碍物，而这条街道，也没有狭窄到那些人必须靠撞倒践踏这些女孩才能逃跑的地步。
    但是，在那些呼喊着“女人应该全部回家”却丝毫不考虑她们回家后失去收入后如何维持生计的人的心里，女人算是人吗？
    显然是不算的。
    连她们自己都不把自己当人看，又怎么能指望别人把她们当人看呢？
    
    第343章  追逐梦想
    
    “神明在上，圣西娜引领吾等……”格拉瑞尔将点燃的蜡烛放到圣像跟前，摆好供品，退后一步，双手在胸前交叉，抬头带领十名姊妹会成员念诵祷词，然后是姊妹会的誓言，她朗声念到：“我们在此发誓……”
    “我们在此发誓……”八个小女孩清亮的嗓音和一个中年妇人有些畏缩的嗓音参差不齐地跟着响了起来。
    然而，有一个人没有出声，她旁边的女孩用胳膊捅了捅她：“露茜，露茜？”
    “啊？哦！”被称为露茜的，隐姓埋名的哈蒂小姐这才回过神来，当她明白她错过了什么的时候赶紧低头跟着念到：“我们在此发誓……”
    大概她被刚才的场面吓到了吧，那些人真是太不像话了，一个个四肢健全的成年男人居然恐吓这些小女孩！格拉瑞尔皱眉想到，待会儿还是必须和参谋长说一说，不，她必须面见总主教，告诉他现在阿罗纳埃尔根本不缺劳动力，缺的是能收拾醉汉的治安！不过，首先还是必须完成仪式，再护送她们返回住处才行，训练有素的前修女并没有被这些思绪耽搁太久，她继续念姊妹会的誓词：“遵纪守法，互帮互助，团结友爱，忠于国家，忠于彼此……”
    “……忠于彼此……”
    “愿神的首子照耀我们前进的方向，如同它在最初照耀人类前进的方向；愿原初的智慧果在我们的心中生根发芽。如它在圣贤们心中一般茁壮成长；愿世间的考验淬炼我们，如高炉焚烧矿石，如铁锤击打。如磨石之砺，愿我们在烈火和寒风中得到成就，如出鞘之刀，如耕田之犁！”
    “……如出鞘之刀，如耕田之犁！”十个高高低低，稚嫩和苍老的声音一起跟着念到。
    “现在你们是姊妹了！”格拉瑞尔向她们宣布到，“愿神的首子一直照耀你们！愿你们此生经历世间的苦难挫折考验以后。灵魂洁白如纸，坚定如钢！”
    “一定！”在最后的呼喊后。她们彼此热烈地拥抱了，这并不是仪式的要求，而是她们发自内心的喜悦之情，从此她们在世间不再孤单。她们不再除了家庭便没有亲人。这些多半是异乡来的小女孩，在阿罗纳埃尔的丝厂里找到了友谊和坚实的后盾，按照姊妹会的规矩，她们从此都会一起上下工，在休息日一起敬拜圣西娜，用来团结她们彼此，每人还要出一笔小小的会费作为基金来帮助彼此，第一期的资金约定赞助给哈蒂夫人，让她不必求助高利贷者就能开张一个小小的生意。
    很容易就能攒下钱来的现代人。不会想到在古时候，资本是怎样限制了穷人向上的通道，臂如一个造纸作坊。利润本来很好，一年就足以付清成本，第二年的收入就够一家人过上幸福的生活。但是，一个村子里除了有数的地主，其他人都没有力量造专用的棚子，更不要说收买原料、工具等物件了。于是他们只能年复一年的受穷。
    哈蒂夫人预计要开的小饮食铺子，所费不多。收入自然好于她为人洗衣服，但如果不是八个其他人家的女孩一起从微薄的工资里拿出一部分凑给她，凭她连糊口都困难的收入，怎样才能积攒下开张的成本？要是去寻求职业借贷者的帮助，结果很可能是白白地为人打工，更有可能是她这种拿不出担保物品的人，根本就借不到钱，而像姐妹会这样的互助组织，就解决了这个问题。
    她们开开心心地在格拉瑞尔的护送下离开了教堂，叽叽喳喳地如同一群快活的小麻雀一样讨论着将来，“等到年底，我要攒钱买一只鹅，塞上苹果和梨子烤起来，就像从前的老爷家那样！”一个女孩说到，她口中的“老爷”，是她们村从前的村长，想到年终岁末的时候，她家简陋的，其实只是在装杂物的箱子上加块布的“餐桌”上能摆上一只“老爷家”式样的烤鹅，她就觉得浑身是劲，连缫丝工作都不觉得苦了。
    “我想买一个绸子的蝴蝶结，我是说，倘若我通过等级考试的话，”另外一个女孩结结巴巴地说，“那样，我每个月可以多拿八个银币，我可以攒起来，到圣光节的时候就可以买一个了，红色带白色和黑色圆点的，就像工头大姐戴的那种一样，你呢？”
    “我……我想买条奶牛，这样我们全家就可以有牛奶喝了……”
    “天哪，那可得好多钱！”
    “我会慢慢攒的！”
    “祝你成功！”
    “恩！”
    “露茜，你呢？露茜？”格拉瑞尔发现“露茜”到现在还没有加入她们兴奋的讨论当中，但她只以为对方是受了惊吓，或是重担在肩的缘故，毕竟，十个姊妹里她是年纪最小的一个，而姊妹会的第一个重大决策又与她有关。
    “我，我会帮我妈妈开好铺子。”哈蒂小姐低着头，抓着自己的围裙边小声地说，脸颊烫热。
    “哈哈，也是啊，陛下说过，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格拉瑞尔给她鼓劲，“愿你和你的母亲成为阿罗纳埃尔最富有的商人之一，这不是不可能的！总主教大人当初也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教堂僮仆而已！圣西娜祝福你们！你们到了，我先走了！”
    “慢走啊！”姊妹会的成员们一起挥手向这个热心的前修女告别：“愿神的首子照耀您的前进方向，愿您在游历世俗的修行中得到完美，如泥土烧制成瓷器！”
    然后，她们分头走进低矮的茅屋和草棚里。
    “怎么了？你是不是病了啊，露茜？”作为流亡的“逃犯”，即使在家里，哈蒂夫人也不敢喊小女儿的真名，她担忧地看着女儿比往日红润得多的面颊。
    “不，不，我没有。”她匆匆忙忙地这样回答，完全不提她偷偷注视那个鲜衣怒马的小法官有多久。
    啊，要怎样才能配得上对方呢？护送她们到教堂的时候，她看见对方管一个穿着大礼服、佩剑、领着一群武装骑马护卫的男子叫父亲大人……即使在过去的富足岁月，她也未必可以和那样的人家攀亲。
    “如果我能成为阿罗纳埃尔最富有的商人的话……”她暗暗地下了决心，要追逐她心中的光，但是她还不知道，未来有多少苦难的历程正等待着她。
        
    第344章  恶有恶报
    
    当天的经历对于哈蒂小姐固然是奇妙无比，对其他人却也不是寻常之事，前修女格拉瑞尔凭着她那一贯以来的活跃劲头，不顾天色已晚、腹中空空，一离开姊妹会的成员们，就直扑大教堂。
    虽然她现在理论上还是参谋长的手下，但是她早就习惯了在总主教领下的新教会做事——另外一个她不怎么愿意承认的原因是，比起动辄抱怨自己耳朵疼的参谋长来，总主教显然更热心一些，更具有理想化一些，更愿意听她的意见一些——所以，她在遇到事情的第一反应还是找总主教，或是她在新教会里认识的其他人。
    不过总主教并不知道这个惯于和他唱反调的红发女孩在心里对他的评价，他刚刚结束一系列节日和赐福的仪式，疲惫得很，看到格拉瑞尔大步而来的时候，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军队怎么不把她要去当个急差呢？哪个拦路的也挡不住她！”
    但是，接下来的报告让他变了脸色。
    “综上，我认为，对这些醉汉不能简单地处于……”格拉瑞尔看到总主教突然站起，一下子就忘了自己接下来准备说什么了，她已经做好了和总主教关于这件事是否要严加处理的争吵准备，来的时候打好了一整篇上纲上线，强调这件事严重性的腹稿，可是，不管她之前对总主教的反应作何打算，总主教本人的激烈反应还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那些犯人真的说了‘女人全部滚回家去’？”
    “是。是的。”
    “你亲耳所闻？”
    “是的，我听到他们这么喊来着，并且。他们当时正在围攻陛下的缫丝厂的女工们，她们当时戴着敬拜圣西娜的花环，而他们居然围攻准备参加神圣仪式的女工们，又喊这种口号，我认为这是对圣西娜的大不敬，您说过，圣西娜之所以为圣。是因为她不仅照顾自家的病人，而且照顾所有的病人……”这是格拉瑞尔在赶来的时候为那些人准备好的罪名。对几个小女孩辱骂和吐口水在一般人看来不算多严重的事儿，但是藐视圣西娜一定会让那些可恶的罪犯好好地喝一壶，叫他们受些教训。
    “那些犯人在哪里？”总主教厉声问道，“不要告诉我你放他们走了！”
    “呃。他们被艾米丽法官带走了。”
    “你怎么不早来报告我！”总主教吸了一口气，然后想到格拉瑞尔现在还在参谋部轮岗，在参谋部她算一个外人，有关前日大火是有人故意为之这件事参谋长肯定还没告诉她，冷静，这不能怪她，“斯托，斯托，”他喊一个教士。“带我的手令给艾米丽，就说……不，我亲自去一趟吧。”
    在格拉瑞尔震惊的眼神里。几名仆役迅速给他穿好了刚脱下来的外袍，牵了一匹马过来，他正要骑上马，又改了主意，拿了张纸条写了一行字，吩咐另外一个人送到王宫去。“交给女王陛下，特快。”
    然后。他回头望了一眼还呆立在原地的红发前修女：“愣在那里干什么，带路！”
    “啊是。”格拉瑞尔毕竟是前总主教的侄女，她也骑上了一匹马，跟着总主教向法庭所在地走去：“您送份手令过去就可以了，用不着……”
    “你不知道，”总主教闭了一下眼睛，“他们可能是……陛下要的犯人。”
    “啊？”
    格拉瑞尔晕晕乎乎地带着路，因为她左思右想，绞尽脑汁，也想象不出来，那群只敢口头侮辱手无寸铁的女孩和老妇的蠢货酒鬼，能有得罪女王陛下的能耐——他们可是一瞬间就被女王陛下的侍从女官给打翻在地了啊！他们究竟是怎么激怒女王陛下的？凭他们的能耐，格拉瑞尔可想象不出来他们能偷女王陛下的蛋糕，或是偷窥女王陛下的浴室，至于当狗仔……女王陛下的垃圾箱和厕所都有从事废品回收和肥料运输行业的人专门承包了，格拉瑞尔曾经目睹过承包人为了招标险些斗殴的场面，她一点儿都不认为这些犯人的战力能与那些承包人相提并论。
    不过，既然总主教如此严肃又紧张地对待，想必这些渣渣还是人品爆发了一回，虽然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格拉瑞尔觉得这应该叫做恶有恶报，时候已到。
    提审犯人费了一点儿时间，这倒不是因为他们落到如此地步还敢做出什么反抗来，而是因为那个为首的瘦子的老婆刚刚从见习法官艾米丽那里得到了关于离婚办法的咨询，正在把她的咨询所得原盘倒给了她的丈夫，而她的丈夫对此拒绝接受的缘故。
    “因为你一直以来对我的施暴，所以家里的衣服、家具都会判给我。”
    “什么！不！那些东西都是我的！女人能有什么财产？东西你休想带走一件！不，连你都是我的，你这个无法无天的臭娘儿！你不记挂你亲爱的丈夫，就惦记着抢劫我的东西！那些虚幻的，一文不值的东西！”
    “你都说了一文不值了，那么，那些还不能补偿我从你这里受到的虐待！我会追加赔偿要求的！”
    “混蛋！不可能！”
    “要我把法官大人叫过来跟你确认吗？东西都归我，你——不出意外也归我。”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法官大人说了，不足的部分会判劳役。”
    “混蛋，混蛋，混蛋！我要揍你，看你还敢不敢说这些无法无天的话！”
    “看来是必须要求劳役的赔偿了。”
    “哦不，求你了，我们多年的夫妻，你不会这么冷酷无情吧……”
    “多年的夫妻？呸，是多年的奴役吧！”
    狱卒对这样的情形见怪不怪，自从可以申请离婚的法律在女王陛下的坚持下通过之后，类似的闹剧每天都在法庭里上演，甚至总主教大人还不得不做了几次紧急布道：“我们反对一切形势的家暴，也就是说，我们既反对男人家暴女人，也反对女人家暴男人……”
    恩，是的，自从女人有了离婚的自由后，用离婚作要挟，在家庭里对自己的丈夫饱以老拳的事情，光在首都阿罗纳埃尔就发生了不止一起，已经成为了一个小小的社会问题，政府不得不紧急出台几项措施来弥补漏洞，比如规定家暴受害者在离婚的时候可以索取赔偿，对方没钱就以劳役的办法支付。
    俗话说，法立弊生，这条措施通过后，随之而来的就是几起因为惧怕人财两失而杀害企图离婚的妻子的恶性案件，针对这种事情的应对措施，法律系统还在紧急研究，不过，他们还没聪明到学习21世纪的同行，喊着“惩罚罪犯的法律可能会刺激罪犯犯下更严重的罪行，所以为了保护受害人，应该取消惩罚罪犯的法律，让罪犯们爱干啥干啥”，所以，瘦子依然面临失去妻子和自由的局面。
    好吧，当他被提到法庭，看到身披节日的华丽盛装的总主教正端坐在那里的时候，他是既想不起妻子，也想不起自由了。
    
    第345章  其他形式的梦想家们
    
    “你让我蒙羞！不上学不工作，还跟着一群醉汉惹事，攻击朝拜圣西娜的女孩们，我们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光了！天哪，天哪，我怎么会有你这样一个女儿！我们家可从来没有出过这等事啊！噢天哪，要是街坊们知道你犯了法——他们肯定会知道——你将来怎么找婆家？”
    “女儿，跟妈妈保证，以后再也不这样了，等开庭的时候好好跟法官认个错，求他看在你年纪小不懂事的份上宽恕你，不给你留案底，事情结束了就去好好读个补习班，再找份工作，这样，你将来也能找个好婆家，现在，有工作的女人，彩礼都比别人多，婚后的生活也有保障，需要什么东西可以自己买，不用丈夫同意。”
    “不上学，这有错么？只是想不工作而已，这也算错么？错的是那些不守妇道用上班工作的名义在外面勾引男人的女孩，不是我！我不要上学，我不要工作，我不要嫁到那种让媳妇工作的可怕的人家去！我才不要过那么辛苦的。结婚后还要工作的生活！”
    “……”
    “……”
    “在美好的以前，男人负责养家，女孩子都不用工作。只要快乐地做家务和抚养很多很多孩子就行了，为什么现在不是这样？我就是想过以前的生活，这有什么错啊！”
    “——如果你有帮忙照顾你的弟弟妹妹，我还能相信你的话——你连弟弟妹妹都没有搭手照顾，整天抱怨，要我雇一个女仆，你会照顾很多很多孩子？你是从谁那里学会了这套鬼话的！啊？”
    “我当然会照顾！做妈是很容易的事情！小说里的女主角没有不会的！只要稍微喂点饭。讲两个故事，马上就能长成聪明漂亮可爱的小骑士。保护我，不会让我被人吼，还会献给我珠宝和华服，坚定地站在我一边帮我打所有的小三。”
    “得了。你今天跑出去，不就是因为不肯给妹妹换尿布和洗尿布被我骂了么？”
    听到尿布，联想到今早看到的那一坨散发着热气的物体，再想到父母命令她要用手去搓洗，这个满脑子快乐家务生活的女孩脸色立马白了：“呕——那个不一样！洗换尿布这种肮脏辛苦的事情不该是女孩子做的！”
    “在以前，男人负责养家的时候，这种事情都是‘不用工作’的女孩子做的！”
    “这不可能！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在美好的以前！肯定不会！你撒谎！你为了逼迫我去工作撒谎！”
    “够了！你在对谁说这种话？啊！我真希望现在是‘美好的以前’，我就可以把你这个蠢货卖给一夫多妻的异教徒拉卡德人当女奴了，让他们合理合法地用皮鞭和棍棒教你以前的女人过的是什么日子——现在这个时代不允许把愚蠢的女儿卖掉。还要为她支付医疗费用和保释金，真是太可悲了！”
    那个做父亲的企图用“卖给拉卡德人”来恐吓女儿，但是他万万没想到。他的企图立即就遭遇了可悲的挫败。
    “要是把我卖给拉卡德人就好了，他一定会疯狂地爱上我，除了我以外别的女人都不要，他以前的那些妻子肯定对我各种羡慕嫉妒恨又无可奈何！他们在各国掠夺贩卖奴隶，都很有钱，我嫁过去。一定能舒舒服服地过日子，有无数的丫鬟伺候我。再也不用学习和工作，只要开开心心地生娃和嘲笑那些徒劳地想夺回我丈夫宠爱的女人就好，哎呀哎呀，她们再怎么咬牙切齿也没用，我丈夫的鞭子和棍棒会好好地教那些可悲的女人做人的。啊，那会是多么幸福和有人情味的生活啊！”
    “……我觉得我不必为你交医疗费和保释金了，明摆着，你该去的是疯人院。”
    “噢，不，圣西娜啊，我的女儿究竟是造了什么孽啊，疯成了这个样子……”
    当这对夫妇咒骂和叹息着离开的时候，他们的女儿还在背后抱怨着：“要是我生活在幸福的从前就好了，那时候女人都很幸福，不用工作，整天快乐地做家务和带孩子……”当然，她所梦想的快乐家务和带孩子生活里面，是没有尿布，没有乳痈，没有会阴撕裂，没有一晚起身多次喂夜奶，甚至做饭不用烧火的……当然，孩子都比她还要成熟和世故，只会帮她，绝对不会调皮捣蛋，因为如今高居纽斯特里亚女王之位的大魔王陛下，是宁可面对成堆公务，也不想回去面对穿越送的那两个动辄让她红血的小天使的，即使她有一群女仆帮她洗尿布，还有奶妈帮她喂奶。
    因此，尽管在如今的纽斯特里亚，还有不少的偏远地方，连一座工厂都没有，其中又有一些限于地理因素，在遥远的未来也不像会有工厂的样子，这个女孩也从未请求过她的父母将她嫁到那里去，因为嫁到那里，显然家务里还会有“尿布”这个选项，和她梦想的“美好的从前”不同，倒不如被卖到拉卡德，做个奴隶主的贵妇宠妾，可以做摆脱除了装样子以外所有劳累肮脏的家务活……
    跟她不同的是，此刻也有人在梦想美好的从前，但是他关于从前的梦想并不是世俗的家庭生活，也不是凌驾众人的奴隶主地位。
    “啊，神明和众圣徒指引我吧，要怎样才能让纽斯特里亚摆脱如今的堕落呢？不管在东方的圣地，还是在永恒之城，我都能听到她那邪恶放荡的名声，还有她从四方吸引的那些商人和不信神的浪荡子，这一切就好似末日书里的情形，神明啊，这里有庞大的我从未见过的兴盛的教会，但是它的组织和其他都是富有纽斯特里亚特色的，这里有众多受人尊敬的教士，但是他们之所以受人尊敬是因为他们贩卖开光猪肉……”
    那个苦修者呢喃着，他深刻地怀念着从前的纽斯特里亚，因为那是一个符合经书中的，比泥沙还要肮脏和不如的世俗世界，而不是他现在所见的，这个仿佛经过烈火，散发出七彩水晶和温润美玉般光芒的新纽斯特里亚。
    
    第346章  职业歧视
    
    “罗怡！”
    “哦。”
    “罗怡！你怎么能这么无动于衷！”
    被愤怒点名的大魔王连表情都没变，她的耳膜早已经习惯了这种大呼小叫：“外国军队打过来了？有人造反了？周围着火了？发大洪水了？瘟疫流行了还是蝗虫飞来了？”
    “……都没有。”
    “都没有那你激动啥，早点睡，我也早点睡。”
    “罗怡！这是很重要的事！”窗口围绕着她飞来飞去，颜色闪烁变化着，“国家歧视全职主妇，不保护她们，你身为一个女人，怎么能对此漠不关心！”
    “哦，”根据过往的经验，罗怡根本没把她同学说的话当真，“怎么个不保护法？”
    “不给全职主妇医保和退休金！那些拿最低工资的女人都有，为什么全职主妇就没有！”
    “呃，这个，拿最低工资也是要交社保才有退休金的吧，全职主妇没有交社保当然就没有罗……”
    “……那国家就是歧视全职主妇。都没有承认全职主妇这个职业，让她们怎么交社保？”
    “我朋友买卖q号和魔兽金币的职业国家也没承认有这个行当啊，人家照自由职业交不就行了？只要不犯法。交足年限，一样有养老金，平时有医保……”
    “我不管我不管，国家就是歧视就是歧视，全职主妇给国家做出了那么多贡献，国家怎么能不给她们办免费的医保和养老金！居然还要自己交！国家这是无视辛劳的主妇们的贡献！”
    “可是，说起来。上班的女人也在做家务带孩子啊，她们还不是一样要交社保才能有医保和养老金。哪怕一边带孩子做家务，一边上班，要是在不交社保的黑企业做工，那也是没有医保和退休金的——男人也是一样。现在公务员也要交了，所以，照你的逻辑，大概只有国家干部和离退休人员才不被国家歧视吧。”
    “上班的女人，在做贡献方面，怎么能和全职主妇相比！”窗口剧烈地抖动着，声音又提高了八个分贝，“全职主妇可以整天优雅愉快地陪孩子玩，可以做美味的天然绿色无污染饭点。可以在美容院保养，用整天整天的时间淘合适的衣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辛劳了一天的丈夫看到好好洗洗眼睛。这种贡献，是那些只能在下班以后才能陪孩子玩一会儿，随便做点污染严重的转基因方便食品，到家还让丈夫看到灰头土脸模样的女人能比的吗？全职主妇精心培养出来的孩子，一岁就会走路，三岁就会自己大小便。五岁就能背唐诗，那些上班族的女人养出来的孩子。有这种质量吗？国家的未来，肯定在全职主妇养出来的孩子身上！”
    “这，一岁还不会自己走路的小孩要看医生了吧。”
    “闭嘴！”那个窗口传来持续的尖叫：“罗怡！我在谈可怜的妇女被歧视的问题！你怎么不明白，她们为取悦她们自己的丈夫和培养她们自己的孩子辛辛苦苦地付出了那么多，让她们的丈夫比爱上班族女人多得多的爱她们，让她们的孩子也比那些可悲的不得不上班维持生计的女人生的孩子优秀那么多，国家却不承认她们的劳动和贡献是有价值的，这是对妇女和家政的歧视……”
    我给我自己家换灯泡换水龙头这种劳动，国家也不会承认（有财政代付社保的价值）啊，大魔王冷漠地想着，难道这是国家对家装行业和照明行业的歧视？恩，照她的逻辑显然是，改明儿等我穿越回去了，也上网大骂国家歧视清洁行业，洗刷自己家窗户这么对国家有贡献，对市容有贡献，让一家老小都开心（还不仅仅限于一个男人）的事儿，扭到了居然不给评个工伤！哼！
    因为她的暂时沉默，窗口不知道她有自己的工伤声讨计划，还以为她同意了自己的想法，调门都变得欢乐了：“国家应该规定，全职主妇因为对国家和家庭杰出的贡献，享有和其他职业一样的待遇！”
    “一样的待遇啊……你说的是交社保么？”罗怡沉吟了一下，用一种天真的语气尖锐地问道，而对方的反应果然也不出她所料。
    “什么！全职主妇做出了那样大的贡献，理应由国家交才对！罗怡你听到没有啊！”
    纽斯特里亚的女王陛下用一种森然的，女王般的语气严肃地回答道：“我以为你要的是和其他行业一样的平等，哪里知道你要的是凌驾其他行业的特权呢！”
    “哼！全职主妇这么优秀的职业，贡献又是这样超过那些上班族女人，还自己交社保就是国家的歧视政策啊！罗怡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所有女人都是平等的，全职主妇要带有她们优秀基因的孩子，要伺候能养得起她们的优秀的男人，所以理应比其他的女人更平等！她们对国家做出了更大更优秀的贡献，社保缴费全免才是对她们的平等待遇。”
    “别人又上班又做家务又带孩子——我说，不说别人，幼儿园的老师们，班上要带几十个小孩，回家还要带自己的孩子，她们才值得社保缴费全免——起码我很乐意给我的保姆支付高工资——那两个小鬼真是……”
    “什么！幼儿园老师！保姆！这种下贱的、随便什么村妇都可以做的职业怎么能和先进的全职主妇相提并论？全职主妇们可是受过大学教育，英语过了四级的，对孩子的教养根本就不是那种人能比的，她们教出来的每一个孩子都是天才……”
    罗怡很确认，她情愿把孩子交给汉森大妈那等村妇照料，也不会交给那种成天咒骂国家歧视她们的高级主妇照料，哪怕前者既不知道大学，也不知道英语四级为何物，与优雅两字更是毫不沾边，但是她起码有一颗真诚、善良、勤劳、不屈不饶的心。
    因为，汉森大妈这种人，一旦给她们机会，她们马上就能风风火火地行动起来，最终做出不可思议的成就来，而那些一心咒骂国家歧视的高级主妇呢，罗怡很怀疑她们是否真的有做过家务。
    她一走神的功夫，窗口又开始咒骂国家在另外一个方面对全职主妇这个了不起的职业的歧视来了：“国家不承认主妇的劳动，所以离婚的话，都得不到……”
    “不是夫妻共同财产可以对半分么？”
    “但是，离婚后必须给赡养费啊，全职主妇那么辛苦地操劳了那么多年，只分一半的家产哪里够，必须先分一半，然后每年给赡养费，然后……”
    “唉，要是国家承认我打扫租住的房子的劳动，把房子分我一半，我就很满足了，我就不要求房东以后每年付我房租了，或者在公司开除我的时候把公司股份分我一半也行……”
    “罗怡！你！”
    “乓乓乓！”
    大魔王正嘀咕着的时候，窗口忽然发出了奇怪的巨响，她就这样从短暂又不舒服的梦里醒了过来，恼火地盯着打扰她的侍从。
    “总主教传来的条子。”侍从小心翼翼地对她耳语。
    她咒骂了一句接过了条子：“主妇们要控诉国家，我这个国家统治者该对谁控诉？女王这个职业真是太受歧视了，一不能辞职二没有加班费！”

    第347章  再见
    
    “艾米丽，告诉他，他会被判处什么刑罚！”总主教朝还穿着节日盛装的见习法官看了一眼，对在他跟前哆嗦颤抖的瘦子则看也不看。
    “是，大人，”艾米丽用清脆激越的声音喊道，“纵火的话，如果没有烧到什么，会判处三个月的苦役；如果烧掉了一座房子，刑期是三年起，上不封顶；如果有人员伤亡，绞刑；房子超过三座，人员伤亡超过三人，先刺瞎眼睛，然后阉割，最后绞；鉴于他还有恶毒攻击女王陛下的叛国大逆罪，我的建议是……”
    “不！不！我们没放火，真的！我们只是看到火烧起来了然后觉得可以用来恐吓女人回家而已！饶了我们这回吧！”
    “……”
    “……”
    “……这么说，其实不是他们放的火了？”罗怡一脸“你逗我”的表情，“他们只是在吹牛而已？”
    “虽然我也很不愿意相信但是这似乎确实是实情，”总主教叹了口气，“我们先前都没有想到过，这群在具有性别优势的情况下连找工作都不肯，要靠嘴皮忽悠女人主动回家给他们腾位子的缩卵哪里有勇气干杀人放火的勾当……何况我们纽斯特里亚现在卖的酒都是掺水的，他们就是把他们的老婆的工资全拿来喝酒也不够他们鼓起犯法的勇气的。以他们的胆子，干不出比人多势众的时候恐吓妇孺更有能耐的事儿来。”
    “可惜啊。”大魔王不高兴地嘀咕了一句，“本来我还指望能用公开审判和处刑拉动一把灾后经济呢——谁要看缩卵们痛哭流涕地忏悔啊——这种节目注定没有收视率的啦——你还有什么事？”在得知纵火是无中生有之后，她已经趴到了桌面上。最后一句基本等于端茶送客了，但是，总主教并没有告退。
    “我确实还有一件事。”他这样说了之后，却迟迟没有开口。
    因为这件事，实在是让他也感到头疼。
    当时，他对瘦子的回答也是相当地不满意，这个怂货。他怎么好意思承认自己和火灾没关系呢？这样一个现成的，既能让失去家园和亲人的阿罗纳埃尔的市民们发泄发泄。又能让阿罗纳埃尔新添一个观光景点的项目的好事儿，他居然说和他没关系！
    好在，被艾米丽等人抓到的犯人，不止一个。
    所以。他就命令再提一个犯人过来审问。
    “但愿他有些骨气，肯把事情承担下来，不要学刚才那个——”
    来的人确实很有骨气，他对总主教怒目而视。
    “天！”
    拥有异色双眸的少女法官，蔚蓝色的眼睛和蜂蜜琥珀般的眼睛这一刹那都瞪得大大地，更不用说在场的其他人员了，他们先前只是觉得这个犯人有些眼熟，到底像哪个却是谁也说不上来，但是。当他站到总主教对面的时候，这个答案简直就是昭然若揭了。
    “简直就像是传说与经书中的场面，神的双子。末世的对质，光之子与暗之子……”她暗叹道。
    的确，这两人拥有极为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面貌和神情，此种奇妙之处，让看到的人都深恨自己不是画师，否则。截取这个画面，想来必定是一幅出色的杰作——就像乌克兰议会的打架画面。与古典油画颇有意境相合一般——那种镜像的意蕴，不是随便找两个双胞胎所能比拟的。
    那个杰弗里修会的苦修者，略显佝偻的身体穿着他们修会标志性的黑色山羊毛兜帽长袍，腰系铁链，手持曲柄手杖，灯光正好照在他面前，让他兜帽阴影下面的面孔更加显得憔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深陷下去的眼窝里面，一对布满血丝的双眸瞪着总主教，一转也不转。他疲惫的、营养不良的面孔和瘦弱的身躯，配上那样一双眼睛，又对纽斯特里亚最可敬的总主教这样的神态，让人觉得他好似恶鬼附体，是恶鬼的意志支撑着他，而不是他自己的意志在支撑着他一样。
    而在他的对面，是高居宝座的纽斯特里亚总主教，他刚结束节日的庆典仪式便匆匆赶来提审犯人，身上还穿着节日的那一身由阿罗纳埃尔最好的裁缝配合穿越技术制造出来的剪裁合身的盛装华服——经过大魔王陛下多年的精心喂养和下放锻炼，总主教的身高在脱离了前任图尔内斯特主教掌控后重新焕发青春，又拔高了一截——撑起了这套长衣，将之衬得气派非凡，与对面苦修者褴褛的衣衫、弯曲的身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的腰上不是铁链，而是系着镶金嵌玉的缎子腰带，除了衣帽上的零碎宝石（多是大修道院的珍藏）以外，无名指上还戴着主教的权戒，上面是一颗覆盖他指节的硕大宝石（得自某个被他坑死的前任）右手持钢制主教牧杖（这牧杖曾经不止一次让参谋长跳窗逃跑）他鲜润的面孔是很久没有斋戒的结果，玫瑰般的嘴唇血色十足，而那长时间位居人上，自信昂扬的神采是疲惫也掩盖不住的。
    “呸！”苦修者只说了一个词，他扭过头去，不准备和那个占据他亲人身体的恶魔多说一个字，不管他摆出怎样一副善意而诱惑十足的面孔！也不管他的穿戴是怎样显示他在教会中崇高的地位！
    华丽的法衣、权戒、牧杖，这些，倘若穿戴在另外一个人身上，他一定会为之赞美，哪怕黎民百姓正在忍饥挨饿。但是，这个人，不行！不管他的外在如何美好，他都知道，对方的内里，是怎样一个邪恶的存在！
    魔鬼啊，你诱惑不了我！哪怕你拥有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的外形和身体！我知道，你不是他！我的亲人是向善而虔诚的，他是现居住在天堂里的玛格丽特之子，自幼在她的教导下吃斋奉神，我不知道你用什么方法得到了他，但是我不会看着他就这样沦落在你的手里！我指着我的母亲和姨母起誓，我绝不会纵容你的所作所为！我必与你争斗到底！
    
    第348章  惟愿此生如参商
    
    那个虔诚的杰弗里会的苦修者没有任何软化、而是摆出了绝不妥协的架势，这和他先前来到图尔内斯特的情形不同，因为那个时候，他还以为他的表弟只是犯了骄傲的罪。那罪，据他的师父说，曾经是许多有名的教士所犯的，他们以为自己救济穷人，因此在神面前有功，却不知道神是要用苦难教导人们回头的。传道圣徒说过，人间的一切美好都只是粪土，莫要叫粪土的虚假外表迷了心，只要一心思念天国。
    那时候，他以为将道理和他的表弟分说明白，他的表弟就会摒弃虚伪的人世，回归正途，从此虔诚侍奉神明而非为凡人忙碌——谁知，在他怒斥邪魔后，附身在主教身上的邪魔在正午的阳光下稍稍退却，让他得悉了解救对方的办法。
    他立即马不停蹄向东方的圣地奔去，路途虽然遥远，但是对一个苦修者来说，本来就没有什么安居乐业。他在过往的修行中早已习惯了在旷野中的露宿和菲薄的饮食，他身边也没什么可供一路上的强盗和贵族打劫的。这不是说他就一路平安——曾经有两个不开眼的强盗骑士，因为缺乏耕作的人手将他绑架，发现他根本不会做农活后就企图把他卖到别处，亏得他两次都遇上了曾经到图尔内斯特朝圣的商人，他们识得他是主教的亲戚，承主教的情分，出钱替他赎了身，又派人尽可能地送他。这才让他平平安安地到达了东方圣地。
    在东方圣地，有许多座大小教堂，他在那里寻到了装饰石榴石的、奉献给神圣母亲的黄金祭坛。唯一可忧虑的，就是那座教堂并没有三座尖塔。后来，他在教堂里住得久了，教堂里的一个年老司事就跟他说，尖塔原本是有的，在异教徒打仗的时候被石头砸坏了，他满心欢悦地向神圣母亲做了谢恩的祈祷。把他的手杖往祭坛上放了放，就这样带着希望往回走。
    谁知道。他在路上又遭了劫，遇到了他亲爱的表弟的亲爱的故人，图尔库拉尼阁下。
    前后发生的事情他并不知晓，他只记得那个（其实已经清减了不少的）胖子一看到他就从驴背上一头栽倒。两个新来的随从（旧的因为知道图尔库拉尼“中邪”的往事，都被图尔库拉尼留下陪老婆了）不知道原因，以为他是什么妖魔鬼怪，放出狗，追得他跳下了河，受过祝福的手杖就这样丢了。
    他不晓得图尔库拉尼的来历，还以为对方是邪魔的化身，专门来妨碍他的，却不知对方眼里他也是一般。
    他重新做了一支曲柄手杖。可是再去一趟东方圣地是来不及了！南来北往的旅客，没有不谈到纽斯特里亚新晋的总主教的！他伸出手来，将从纽斯特里亚到永恒之城的道路打扫干净如他先在图尔内斯特。然后在纽斯特里亚所做的（沿路的海上确实没有海盗了！）将正统的教皇迎接了去，他治下的纽斯特里亚如今有了教皇，又流奶和蜜，和传说中的独善其身的东方圣地不同，那些便宜的奶和蜜甚至多到溢出来，流淌到了各国。让各国的商贩和行人无不眼见为实！
    “教皇所在的地方，就是圣地！”那些被邪魔迷惑了的人。竟然如此宣称，显而易见，他们所说的教皇，自然不是永恒之城的那位。
    这叫他如何能如先前那样耗费时间在往返东方圣地的路上呢？
    他急火攻心，搭着一艘朝圣兼买卖各种圣物的商船返回了纽斯特里亚，没有去他母亲的坟头看一眼，直奔阿罗纳埃尔。唉，这一路上，与他同行的旅客对纽斯特里亚的赞美，也着实够他受的！
    到了地方，他又迷惘了，受过祝福的手杖已经不复存在，附体在他表弟身上的邪魔却愈发壮大——看看阿罗纳埃尔周围的烟囱和形形色色的工场，哪怕穿越者也会认识到这一点——他拿什么和对方斗呢？
    而此时此刻，他更是无比深刻地认识到了这一点，对方不仅借着他表弟的身体窃取了纽斯特里亚总主教之位，而且国内海外，信众无数，可悲的是，就连单打独斗，他也未必是对方的对手——对方吃饱喝足，得益的可不仅是身高，论到打架的和用刀子的能耐，他更是不如。
    不过，要是以为他会就此屈从，服输，那就大错特错了！
    苦修者扭着头，总主教也是半响没有发话——深深懊悔以前怎么以为胡诌一个地方，他亲爱的表哥就会在那里找到入土那天呢？遥远的东方圣地，对他亲爱的表哥来说还是太近，应该吩咐他到天的尽头去找寻才对！和穿越过来的大魔王不同，他是深深地了解他表哥，也了解杰弗里修会的，对这一派的苦修者而言，世间的一切确如粪土，存在的价值仅限于给予他们考验。他们入会的仪式是活埋，衣服是丧服，他们是属于死人、而不是活人的修会！
    他的表哥，自幼失去了亲人和家庭，在虔诚的姨母手里养大，一直受着“敬奉神，将来我们在天堂见”的熏陶，又跟随了杰弗里修会的师父，对他来说，天国就是一切，也确实如此——他所有的，除了眼前这个表弟，都在天国。凡俗对他来说是令人憎恶的，除了是通往天国的道路以外什么都不是。
    相反，总主教却是从一开始就属于活人的，他对母亲的虔诚之道向来不感兴趣，目标就是继承老爹的猪肉铺、皮围裙、杀猪刀和酒瓶，每天点完今天收的钱，来杯小酒，和邻居吹吹自己当年挥舞杀猪刀抢地盘的英勇姿势……他的精神世界里是美食、好酒、金币……差点被前任图尔内斯特主教饿死之后更加是……所幸他梦想的这一切都已经在大魔王和他自己的努力下梦想成真了……他就更不向往天国了，因为他的天国就在地上。
    除了跟前碍眼的表哥。
    道不同，不相容，惟愿此生如参商，东西永隔无相见。
    
    第349章  兄弟们
    
    “这事情就没有解决的余地了么？”大魔王问道，她从未见过她的总主教这么烦恼的表情，“你不是很会忽悠么？不说我们纽斯特里亚，就连科洛姆纳、圣奥美尔等地方的主教和修道院长，也纷纷传来了投诚的书信，对我们的教义表达了认可，他们并说，永恒之城里，现在也出现了秘密的传道者……”
    “那是因为他们本来就倾向于我们这边，”总主教分析道，“他们本来就希望更好的生活，他们渴望充足美好的食物，温暖的衣物、美味的酒、廉价的纸张……总之，他们希望世俗的生活比过去更好，至于天国，他们也明白那是糊弄傻子的。”他清楚这一点，因为他本人就是这样。他之所以和穿越来的魔鬼结成同盟，就因为他本来就是个宗教投机者，他不是自愿成为教士的，而是在还无法自我主张的年纪被虔诚的母亲连家产一起送进教门的。宗教对他来说，就是身上的一张皮，而不是他的心。其实，在这个时代，能做到高级教士的，多是他这一类人。因此，他在主教的职位上，混得远比过去在主教手下当差的时候风生水起。
    他叹了口气，把话题转回到他的兄弟身上，“但是，我的兄弟不是这一类人，他心里想的不是今天，明天，而是死后的天国。”
    “啊？”
    “他认为，他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个天国里。所以我们的世界对他来说是可恶兼可恨的，他不会为我们这个世界的美好而动心，就像我们不会因为粪堆里有个美人就在粪堆里安家一样……”倘若换成一个别的人。大概会想法动摇一下苦修者的意志，但是总主教是知道他这个兄弟的，否定他的信仰，也就等于否定他全部的人生了。
    苦修者父母双亡，由虔诚的姨母一手养大，又在杰弗里修会里受了教育，他坚信只要刻苦修行。摒弃俗世，就能在天国中与全家团聚。凡尘俗世不过是短暂苦恼的旅途，天国才是最终的终点。他怎么愿意相信这可恶的俗世才是人类应该奉献和奋斗的世界呢？这个世界里他什么也没有！他怎么愿意相信那个虚无缥缈的天国不存在呢？相信天国不存在，岂不等于相信他再也无法见到父母和姨母了么？
    大魔王法力无边，可惜不能让死人复活。这一点，总主教是清楚的，所以，他没有在此事上求助于大魔王的意思。
    “那么，你准备怎么处理他呢？”大魔王对这等油盐不进的人也没什么招可想，和三观不同的人是没法讲道理的，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反过来也一样。
    “先等他醒过来再说。”总主教也正为此深深烦恼，他面前有两条路。一条是满足他兄弟的心愿，把他早日送进天国；另外一条是再派他到南边或者北边的什么圣地去。前面一条，那毕竟是他亲兄弟。虽然保不定什么时候脑子就开窍了，一刀捅进他胸口；后面一条，大魔王说了地球是圆的，总有一天他又会回来的——天哪！
    好在他暂时还不用做这么艰难的选择，因为在他做出选择或是和苦修者吵架之前，对方已经由于长时间的艰苦生活损害了健康、由于忧心纽斯特里亚和他本人的堕落耗损了精力……昏过去了。
    所以现在他把他表兄安排在了参谋长曾经去过的那个条件不错的特殊医院里。倒不是他想以权谋私，而是一来在纽斯特里亚找一张空着的病床不容易。二来他兄弟是个定时炸弹，还是安排到护士医生都比较闲的特供病房比较好，看着的人眼睛多一些，可以防止他表兄做出什么傻事来。
    为此，他连那群人的傻笑都忍了。
    “那就暂时先这样吧，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大魔王想起家里那一对小天使，同样心有戚戚然，要是有可能的话，她也巴不得把他们打发到天尽头去，不过，总主教目前的状况显然比她更不乐观，小孩子，仆人们还管的住，他那个表哥可真是危险人物，不听劝，不吃吓，最关键的是不要糖，让大魔王想腐蚀他都没处下手，真是路线错误，越完美越反动，他又是总主教在世的唯一亲属，不好下手把他和教皇一起关到地老天荒，“等等，参谋长怎么能容忍他到处走来走去呢？”
    “我正想向您报告这个问题，每个进入纽斯特里亚的人都有登记，他入境这么多天竟然没人向我通知一声。”总主教颇为不快地轻晃他的牧杖，想到那个可恶的矮子，他就手痒，而且这次他确实该打。
    “叫参谋长来。”大魔王努力地挺直身子，这可是重大安全缺陷！她必须把这事情问清楚！
    即使这意味着她又要加班了。
    “呵，兄弟。”在遥远的海的那头，阿布垂下刀子，让刀上的血淌到沙土里，刚才，他因为作战卖力，又一次被小拉姆等人亲切地称为兄弟，他也称他们作兄弟，是的，他们称兄道弟，仿佛兄弟真的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字眼，但是，当他们走远了，这个老雇佣兵就情不自禁地用讽刺的语气重复了一遍。
    他不需要兄弟，就像窝里的雏鹰不需要一样。年幼的时候，他曾经攀上悬崖去取珍贵的猎鹰，结果目睹了幼小的雏鹰是怎样为了争抢食物殴打它一窝的兄弟的。从前，他以为猎鹰一窝只生一个，经过这次，他发觉原来事实并非如此。猎鹰一窝会生好几个蛋，但是只有那个最强壮的，才能从亲兄弟那里抢到足够的食物生存下来。
    他决心做这样的成功者，他和纽斯特里亚等国的人称兄道弟，他和拉姆等人称兄道弟，有可能的话，他还会和北方人称兄道弟共同作战，但是，这一切，只不过是为了他自己能够踏着他们的尸骨得饱餐，就像雄鹰踏着它亲兄弟们的尸骨得饱餐一样。
    雄鹰可是列国赞美的，不是么？
    
    第350章  强盗们
    
    纵横战场多年，虽然不是每战必胜，但是从来不会空着双手离开战场的老雇佣兵结束了短暂的回忆，哼了一声朝小拉姆等人走去。屠杀一些造反的奴隶没什么油水可言，他唯一的酬报来自于小拉姆等人付给他的薪酬，若不是他此来另有使命，他才不会在这片荒漠上耽搁一分一秒。
    现在么，反正拉姆等人在镇压完奴隶暴动之前是抽不出手来支援他现任的雇主的，那么，闲着也是闲着，何不顺便打份零工呢？老雇佣兵基于这个打算，答应了小拉姆等人的盛情邀请，而他的战斗力也不负对方的期望，那些奴隶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只因为这片荒漠的特殊地形才勉强支撑着。
    “真理在上，我们一定要杀光这群狗崽子！”小拉姆说，“绝不容许他们在真理的土地上作乱！”
    其他人敲着刀背表示同意，其中以法里斯敲得最为大力，在这次镇压行动中，他比许多在奴隶造反中丧失亲友的人行动更加激烈，因为他是一个靠改宗真理而被释放的前奴隶，他憎恶他的同胞，远胜过其他土生的奴隶主。如果说其他人残杀造反的奴隶是打击敌人，那他就是打击过去的他自己——如果造反的奴隶们成功地获得了自由，那么提前屈膝的他算什么？他必须用他血脉同胞的惨死来证明他选择的正确！
    老雇佣兵毫不怀疑他们会获得最终的胜利。毕竟，这里是他们的地盘，他们是这里的土著。熟悉一切的地形，又有本地的教友帮助他们。即使不如此，他们的优势也很明显，他们可以从本地和其他地方的教友那里获取补给，他们都是训练有素，武装齐全，纵横各国多年的强悍战士。即使数量多于他们的异国军队他们也不放在眼里，而他们的对手是何等可怜！
    那些造反的异国奴隶。他们的劣势就和拉姆等人的优势一样明显——他们身处异国他乡，周围都是满怀敌意的异教徒，没有任何支援和补给，他们也没有经过像样的军事训练。他们与其说是对抗，不如说是逃跑——唯一的麻烦就在于，不管是骄傲的小拉姆，还是憎恶同胞到极点的法里斯，都不愿意轻易放走一个造反的奴隶——不，他们都指着他们的真理起了誓，在不把最后一个造反的奴隶处以火刑之前，他们绝不收兵！
    老雇佣兵摇摇头，他不觉得在这片荒漠上用这样的兵力来追逐那些丧家之犬是什么明智的举措。但是他也知道用这种理由去劝说小拉姆等人是同样不明智的，他真正的雇主还在等他的好消息呢！
    到那个时候……纽斯特里亚会沉浸在血与火之中……
    而小拉姆和法里斯的尸体也许也会浸在他们喜爱的异教徒的血泊当中……
    那可真是一幅美好的图画啊……
    老雇佣兵露出了仿佛同意的欣喜笑容，小拉姆看到就开心地冲着他点了点头。“兄弟，干得好！”然后，他朝北面的大海望了一眼，大海的那头，是让他挨了一箭，让他狼狈逃回的纽斯特里亚。骄傲的小王子一直记得这个仇，他不会放过那些该死的异教徒。就像他现在没有放过一个这些注定悲催的奴隶一样，他会……
    他挥动刀子，狠狠地砍了脚下的尸体一刀，并想象着刀子砍进纽斯特里亚王族身体里的感觉。
    其他人粗鲁地大笑着，开始谈论搜捕造反奴隶之后的庆功会，而有人更加迫不及待，“这些不算什么！等我们打下北方的纽斯特里亚王国之后，奴隶、蜂蜜和金银会像海水一样流淌！”小拉姆大声喊道，“感谢真理！赞美真理！”他的左手虚空一抓，仿佛已经抓着一个女俘虏的秀发。
    “赞美真理！真理高于一切！规定世界上其他所有人都是我们奴隶的真理高于一切！”其他人跟着喊道。
    “呵。”老雇佣兵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他可不认为这世界上有什么独宠某些猴子的真理，不过，他可不会傻到提醒这些猴子，他还要利用这些猴子替他在尸山血海里火中取栗呢：“感谢真理给予我们这样的好机会！惩戒那些没有信仰不信真理的异教徒的好机会！”他装模作样地祷告道，而这个祷词又让他和这些人的联系紧密了一些。
    在这些人为屠杀和即将到来的屠杀欢呼的时候，不远处的海滩上，逃亡的奴隶们正在用流血的双手将漂流到海滩上的浮木和海藻扎成简易筏子，他们要乘着这第一次制造的东西远渡重洋，他们不是不害怕大海上的风暴，可是跟在他们背后追逐的那些奴隶主相比，大海是多么温柔无害啊！
    “愿圣奥布里保佑！”他们的领头人喃喃地祷告道，“救我们出苦海吧！”如果有可能，他们是一刻都不想在这片土地上多耽搁，那些凶残的奴隶主和他们的狗腿子随时随地会追来，他们制造筏子的工作又是这么缓慢！
    虽然，在拯救他们的其实是他们自己。
    新生的纽斯特里亚王国对在她周边涌动的这些恶意似乎毫无所觉，她的土地上生机勃勃，朝阳照射到忙碌的船厂上，也照射到同样忙碌的甲板上，那里，从旧的时代过来的人们——懂得会不会挨打不是取决于长得是否可爱或者是不是“同教的兄弟”，只取决于自己手里是不是拿着一根足够结实的大棒的人们——正在为了制造和维护大棒而努力。
    “救命呀！救命呀！”懒惰到家的贝利尔从来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摊上爬桅杆的差事，抱着在风浪中起伏的桅杆哆嗦着。
    “他昨天跟我说，身为一个预备军事参谋不能总干些（擦甲板之类的）低级事物，他要站得高才能看得远。”美丽的前强盗骑士现在的海军总指挥没有因为头顶那只懒虫的哀嚎而生出一丝一毫的同情心来，他翘着两条长腿，悠哉悠哉地和旁边琥珀色眼睛的副手解释噪音的由来，“我是个仁慈的，通情达理的上司。”
    懒虫现在无比地怀念那个以坏脾气和说怪话闻名整个纽斯特里亚朝廷的前上司，即使他远不如眼下的这只这么通情达理，可他也不会派他来爬桅杆啊！
    虽然的确……“站得高看得远”……
    从他所在的地方，可以看到忙碌的上工的人群、做买卖的人群、朝圣的人群……甚至还可以看到远处隐藏在幽静林荫中的干部医院的白色屋顶……
    苦修者慢慢睁开了眼睛，空气中飘扬着好闻的香气，那是新鲜的面包出炉的香气、树叶和青草的香气，周围围绕着他的是粉刷得雪白的墙壁，窗户微微开启，阳光正好照射到他的额头。他侧了一下头，哦，当然，他躺在一张极其柔软的、散发着新晒过的衣物特有的那种好闻的味道的床上，甚至他本身的气息也是令人愉悦的，是那种刚洗过澡的味道？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苍白的手臂和手掌。
    
    第351章  纽斯特里亚崩溃论
    
    冰凉的、像牛奶一样柔滑而又轻盈的衣物从苦修者的身上滑下，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多年来积累的污垢尘埃一扫而光——这自然不是圣光沐浴的结果而是人力所为——他被人给洗了个澡！
    这间屋子是为总主教所保留的高级病房，室内一尘不染，家具陈设极其简单，墙上挂着纽斯特里亚十二教区所有教堂和修道院的分布图，旁边的矮柜里盛放着不少书卷，不过这一切都没有被苦修者注意过，在他那一派的人眼里，华丽的王宫和猪圈并无分别，总是虚空，总是……幻象。
    但是，他被洗了个澡还换了衣服这肯定不是幻象了！
    他喃喃地开始向他的神明祷告，乞求“它”坚定自己的信仰，抵御这可厌恶的尘世对自己的干扰，然而天不从他愿，他的祷文念了没两句，当当的钟声由远到近响了起来，可以听出有许多钟在敲响，然后医院里的钟也敲了起来。
    他刚刚返回纽斯特里亚的时候，还曾经为这连绵不绝的钟声而短暂地喜悦过，以为那是信仰的钟声，但是现在他听到这个钟声却厌恶地皱眉，因为他已经知道了这钟声不是为了信仰敲响的，它们是为了在工场上班的人们，为了医院里住宿的人们，为了各部门的工作人员，为了学校里的小孩子们，为了执勤和训练的警卫和士兵而敲响的——这是吃饭的钟声。
    想起他回到纽斯特里亚以来所见的一切。他愈加对那个导致这一切的魔鬼憎恨到了十二万分，啊，这可悲的纽斯特里亚呀！她如今可以夸口自己富有四海——这可不光是对财富的形容——她的舰队耀武扬威于从纽斯特里亚到圣奥美尔和到永恒之城的每条海路。沿路的各路海盗无不望风而逃，生怕逃慢一步给劫了去；夸口自己睦邻友好——列国那些没信仰的、注定下地狱的商人笑嘻嘻地扬帆送来各种贵重的货物与对她赞美的马屁，没有一个边界上的无法无天的伯爵愚蠢到胆敢带着军队踏上她的土地；夸口自己的子民幸福地安居乐业，丰衣足食——确实，他见到的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有血色，即使是破衣烂衫的小女孩也提着沉重的饭篮子，眼睛里洋溢着对明天的向往……但是！这可悲的纽斯特里亚啊。她拥有一切，却独独没有对神明和天国的向往！
    一个没有信仰的国家！不管她怎样地富裕强大。缺乏对神明和天国的信仰都是可悲的，都是注定没有未来的！都是注定会马上崩溃的！
    最后一句是哪里冒出来的？苦修者略微分了一下神，大概是最近和那些“关爱拯救妇女联合会”的人混了几天被传染了吧，他们开会的时候。总是说，女人再不回家，纽斯特里亚就要崩溃啦！
    听起来这和苦修者的理念差不多，其实是差很多的，在苦修者看来，女人不回家固然是大大糟糕，但是这糟糕的凡尘俗世本来就是要崩溃的，在杰弗里会里的时候，他们的仪式之一就是呼唤：“末日近了！近了！”
    杰弗里修会的宗旨是。崩溃是必然要发生而且马上会到来的，他们喜悦地迎接崩溃，因为在那以后他们会到达他们所向往的。神与众天使所居住的光辉之城，在那里，根基是宝石，街道是精金，再也没有痛苦，没有黑夜。他们会和亲人永远地团聚。
    关爱拯救妇女联合会的宗旨是，如果女人不回家。邪恶的纽斯特里亚就要崩溃了，女人必须回家，这样纽斯特里亚才会兴旺发达，女人要是回家了，天也会蓝，水也会绿，大家都会有信仰，有舒适高薪的工作而且不怕女人来抢夺，有免费的女佣可供使唤和殴打出气，社会必定和谐，纽斯特里亚会由此强大在列国之上（以他们的智商、见识最主要的是立场，他们是不会考虑除了纽斯特里亚以外列国的妇女都在家里这个问题的）。不过，也有一些极端分子认为，崩溃乃是一件美事，若是工场崩溃了，他们只要从老婆那里抢一个铜子儿就可以换一个小女工，玩腻了再换一个，到时候他们每个人都有数不清的漂亮小女工随便玩了；崩溃之后，秩序没了，他们想劫就劫，想烧就烧，想杀就杀；啊，崩溃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啊！也难怪好多身在中国，亲属也全在中国的人，天天喊中国快崩溃吧……
    所以，虽然都把末日挂在嘴边，苦修者和这些世俗的崩溃论者还是差得很远的，他并不因为期望便宜地多玩几个廉价女工而祈祷崩溃，若是如此的话，总主教一开始就会毫不犹豫地将他送去和巴格伯爵作伴了——这个伯爵在监狱里头倒是又勤奋又忠心，和他一块儿的人都说，总有一天他能做到监狱长的。
    但是，总主教的表哥期望的不是世俗的享乐和安逸，他不是为了逃避劳动而祈祷崩溃和末日的，这就是总主教为之头疼的缘由了。只有他和大魔王心里清楚，论起个人的品德修养，他这个表哥其实比他更配得上圣人的称号，所以大魔王没几天就能腐蚀他，接着腐蚀了全国，却腐蚀不了他表哥。
    因此，苦修者的诅咒并未因为随着钟声辚辚推来的餐车而断绝。
    那是专供总主教级别病人的特供餐车，鲜亮的瓷器和崭新的银器里盛着四菜一汤：鸽肉胡桃馅饼、葡萄酒烧鲈鱼、煎鹿肉配煎蘑菇（浇蜂蜜），生菜，汤是水果羹，饭后点心是越橘莓子奶油蛋糕，还有满满一篮子刚刚烤好的面包片。
    这些刚刚新鲜出炉的饭食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在热爱美食的大魔王的治下，即使是医院的饭菜也足以端上王侯和美食家的餐桌，但是苦修者对此都不屑一顾。
    “我不吃这些让人堕落的不洁的食物。”他命令道。
    这个回答让送餐来的护士大吃一惊。
    
    第352章  白马非马
    
    她本能地做出了反击，反击的形式也是纯然本能的。
    “你这是污蔑！我们这里的厨师都是顶顶虔诚的！他们每次动手做饭前都要做三次洗手洁净仪式！”
    “哼！”苦修者对送餐人的话置若罔闻，附身在他表弟身上的那个邪魔他尚且不怕，何况这几个小鬼！他说的洁净，当然和洗手、杀菌、消毒没有任何关系，就跟拉姆等人嘴里的真理，和科学并无相关一样，他的洁净是宗教心理层面而不是物质层面的，不过要让整天在现实中的纽斯特里亚忙碌的送餐护士——还是在对神学基本上一无所知的大魔王治下受的教育和训练——懂得他的话实在太难了，她单纯地把这句话当成了对医院卫生的挑衅，于是滔滔不绝地罗列了许多医院为了给病人提供洁净饮食而做出的努力，直到另外一个护士捅了捅她的肋骨。
    “怎么？”她侧头问她的同伴，那是看守病房的护士，她笑容诡异地将嘴唇凑到送餐护士的耳边，嘀嘀咕咕地说了几个词儿，送餐护士马上恍然大悟，两个眼睛闪闪发亮地朝苦修者的身上一扫，咧嘴嘿嘿地笑了起来，然后她们两个一起愉悦地手牵手离开了，空旷的走廊里传来了她们连串的咯咯笑声……
    这笑声和之前的注目礼让苦修者身上莫名其妙地起了一溜鸡皮疙瘩，但是考虑到他之前被洗脱了一层皮。原来身上穿的羊毛织物又换成了轻薄的丝绸睡衣，觉得有点冷也很正常，他并没有把她们的离去太多地放在心上。她们把不停散发食物香气的餐车留在了室内，可这是诱惑不了他的！
    想到这无非是邪魔的又一个圈套，他定下神来，是了，天光已经大亮，他却还没有做错过的早课，也难怪刚才有些不自在。他想通以后，就跪在地上。开始做起了祷告，祈求纽斯特里亚赶紧回到正轨，重新变成居住在她之上的所有活物的大监狱。
    但是他的这祷告做得委实不顺利，这里虽然是专供政府高级干部使用的特供医院。不像其他对所有人开放的医院那么拥挤，但住院的人还有一些，又正好是吃饭的时候，遇到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不少人和医生护士一起端着饭碗在绿荫掩映下的庭院里，围绕着养鱼的那个小水池一边享受美景，一边享受美食。
    他们并不肯安安静静地吃饭，各种言辞顺着风一路从敞开的窗户飘进了苦修者所在的病房——本来，他是只消一开窗。就可以欣赏小水池、果树、草坪的——因为他所住的是总主教这个级别的病房，所以原本是能欣赏到最好的景色的，只是他不肯去欣赏。然而现在那些欣赏美景的人不知道他们头上住着这样一个虔诚的人儿，所以各种奇谈怪论和彻头彻尾的亵渎之语都叽叽喳喳地灌进了苦修者的耳朵里。
    起初，话题还是很正常的，“参谋部那个懒虫怎么到海军就勤快起来了？他都来看了三回工伤了，听说又是跑圈，又是擦甲板。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嘻，上司的颜值翻了几个跟头。下面干活的人自然卖力啊。”
    “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吧，我听海军的人说，他问总指挥大人那件熊皮大衣怎么弄的，大人回答说是他成年的时候徒手掐死的，然后他就勤快起来了呢。”
    “哎呀，被教做人了么。”
    “好可怜。”
    然后，话题就朝另外一个方向一去不复返，“我们下面也要忙起来了呢。”
    “是啊，不过能够参与这次《创世记》的演出，想想还有点激动呢。”
    “恩，听说有一千名群众演员呢，首都各界都有志愿者参加。”
    “纽斯特里亚的所有教区都有志愿者。”
    “不止，圣奥美尔、格洛姆纳等国在我们国家的使者和商人们也赞助了这次演出，我听说，圣奥美尔的商人捐助了一千块各式各样的毛皮，用来做服装道具，唉呀，我真想早点看到演出，一定豪华非常呢！”
    “我们阿罗纳埃尔的纺织与服装制造是列国第一的，一千张皮子不算什么。”
    “这是自然的，听说所有的天使都要穿丝绸和轻纱演出，我听我在丝织工场里面工作的表姐说，那个轻纱是她们刚刚研制出来的款式，透明得跟空气一样！”
    “真的吗？不会是吹牛吧！”
    “我表姐才不会吹牛呢！她说，每个看到的人都不敢相信呢，就等着这次《创世记》演出，一炮打响了！”
    “啊，我也希望能够早日看到，但即使我们是群众演员，正式服装也要等开演最后一次彩排才能看到了吧，这样想来倒不如在裁缝行业工作的姊妹们了，可以先睹为快。”
    “是呀，但是我们能和正式演员们同台演出呢，到时候我们的父母和亲戚朋友都要看这场演出。”
    “全国各地的人都会来看，还有各国来的朝圣者。”
    “是的，没错儿。”
    “唉，我希望由总主教和他的表哥来扮演创世的光暗双子，他们两个人多配啊！那天我正好在法院出勤，你们都没看到，他们两个望着对方的那种眼神……太赞了！何况长得还像！正好扮演创世的光之子和篡夺世界的暗之子！”
    “那是不可能的啦——虽然我也很想看——但是，总主教大人肯定不会来演戏的，他有更加重要的职责要办呢。”
    “也是哦。”
    “太可惜了。”
    “现任的教皇什么时候退位啊，他整天不干活儿，都让总主教大人干了，连发布诏令和任免各地教职人员都是总主教大人一手完成的，真是太辛苦了。”
    这句话让苦修者打了个寒战，那个邪魔……居然已经干起了代教皇写诏令的事儿？这群被蒙蔽的羔羊竟然还以为这是理所应当！不以为意！还有，她们所说的“光暗双子”又是什么东西？创世记他是读过的，里面又哪里来什么光暗双子了？创造世界的什么时候被叫做光之子了！那个“篡夺世界的暗之子”又是哪里来的？
    
    第353章  被扭曲的和被腐蚀的
    
    苦修者的脑袋里再也没有了祷词，“现任教皇发布诏令都是总主教一手完成的”和“篡夺世界的暗之子”这些话在他的意识海里就像惊雷又像海底火山爆发一样轰隆作响，搅得他再无一丝平静。
    之前，他是一直知道他的表弟正带着整个纽斯特里亚往堕落的深渊飞奔的，也是听说了教皇也在纽斯特里亚的，可是，他一直为他的表弟的堕落而忧心忡忡，从来没有特别地把这两者联系到一起过，而现在他惊觉到他亲爱的表弟可能挟持了教皇，以教皇的名义发布诏令——向整个纽斯特里亚和——发布诏令，哦天哪！
    他长久地沉浸在这种苦恼里面，被刚刚想到的可怕前景震得神魂不安，他的五官可以感受到外面的欢声笑语、鸟语花香，可是他的心对此未有一丝一毫的感受，他生理上的眼睛可以看到明媚的阳光和怡人的绿荫，他心灵的眼睛看到的却只是无穷的烈焰，这烈焰会焚烧他的表弟和整个纽斯特里亚，永永远远。
    钟声再次敲响，提醒医院里的众人午休结束，应该返回上工，刚才送餐的护士来回收餐车，看到的是苦修者跪在地板上两眼茫然的情形，放在旁边的饮食都已经凉透，一点儿也没动。
    等他饿了就会吃了，送餐护士不以为然地想，当然，她要收走其中大部分……留几片面包给这个小傲娇应该就够了……
    “光暗双子是什么？”当她给餐车上的盘子盖上银罩的时候。苦修者突然问道。
    他真是问了一个好问题，送餐护士可是一个非常虔诚的——对有纽斯特里亚特色的教会而言——信徒。她对教会颁布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当金科玉律，恩。仅限于女王陛下统治的教会颁布的那些，之前的教会颁布的，因为既不能让土地丰收，也不能帮助妇女度过生产的难关，所以都被她以下层劳动人民那种朴素的辩证法给直接无视了。相反，有纽斯特里亚特色的那些，都被她背得滚瓜烂熟。不过在如今的纽斯特里亚，不熟的人也真不多。一来这和他们的生活息息相关，二来又有特效很足剧情很单一最重要的是不要钱的神迹剧作来来回回的普及，广大纽斯特里亚人民对经书里神话的熟悉程度就跟中国电视观众对脑白金的熟悉程度差不多。
    她立即就嗯哼两声清了清嗓子，然后滔滔不绝倒背如流：“当最早的火焰熄灭的时候。大地冷却下来，被原初之海的海水浸透，神的首子降临到这个世界，他的光临到海面，就像流星划过天穹……”
    等她说完了《（纽斯特里亚政府新修版）创世记》的大概内容，总主教的表哥已经从一个茫然的境界进入了另外一个茫然的境界，她则自动将对方的表情脑补为被自己的学识震傻的乡下土包子（这种人在外国朝圣者里头很常见）怀着我今天又为教会开导了一位信徒的传道感，心满意足地推着餐车走了，还体贴地给这个孺子可教的青年留下了即使凉了也很美味的鸽肉馅饼而非原本预定的面包片。
    这一点很关键。
    苦修者在从被全新的创世记的内容震傻的呆滞状态里回过神来以后。本能地抓过手边的东西咬着泄愤，等他发现自己吃了杰弗里修会认定的禁食——而且那块美味的散发油香的大馅饼已经所剩无几催吐也已经来不及——后，他愈发确定纽斯特里亚已经堕入了邪魔的深渊。
    甚至他自己……
    不行！绝对不行！堕落是绝对不允许的！
    他的眼前闪过他母亲朴素的衣袍。他跟着她去打水和祈祷，黑暗的教堂，金碧辉煌的祭坛和其上熊熊燃烧的蜡烛火焰，葬礼的钟声，“她在天国，在天国得圆满。归于永远的幸福安乐，与你的父亲一起。赞美神明吧”，玛格丽特姨妈，“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孩子了”“他以后要和我们住在一起？”“是的我的孩子”“为什么？”“他是你的兄弟”……然后，昨夜那总主教的华丽服饰也闪现在他面前……还有，那姿容秀美的面孔上望着他的目光凛然如刀锋……他不能这样下去！他必须找出办法来！
    “哦？你说你那个傻乎乎的表哥？知道——他一上岸我们就登记了，怎么？”参谋长在挑衅方面从来都是满分，“虽然他没有任何暴力方面的征兆，但是我们一直有给予监视，这都是因为他是你的亲戚的缘故，说真的，幸好你也就这么一个亲戚了，否则把我们的人力都耗费在这种无关紧要的方面上我们肯定早就破产了——陛下，我认为我先前提议的拨款和人员配备……”
    “拨款和人员的事儿等开会的时候再说！”女王陛下气势如虹地吼了参谋长一嗓子，这倒不是因为她要显示自己的权威，而是因为她还想赶上饭点，不想为了参谋长牺牲睡眠以后再牺牲肚子，“既然给予了监视，为什么不通报？”
    “唉呀，您一个月前命令说，除非有暴力倾向的可疑人员其他不必再通报……”
    “有这回事？好吧，我不记得了。”成天忙于公务，呃，还有打扮手下帅哥美女、看八卦办小报的女王陛下经过这个提醒后才模模糊糊地想起来好像的确有那么回事，她恼怒地瞪了揭短的参谋长一眼，参谋长对此根本不痛不痒，“但是他真的没有暴力倾向？他的言论……”
    “他不是已经进了监狱了么？我认为他应该本事还没大到凭自个儿跑出监狱，那样的话……”参谋长正想说“我就承认我分级的时候走眼了”但是他机灵地眼一斜，看到了对面不自然的眼神，“啊哈，你们不要告诉我，他已经跑了？”
    “不，他住院了。”总主教不快地哼了一声，承认这次交锋他又没占到上风。
    “哦，那真是太不幸了。”参谋长用傻子也听得出毫无关切的声音表达了自己对纽斯特里亚教会领袖唯一亲属住院的关怀问候，“他要紧么？”
    “很遗憾，他的身体应该没什么大碍，”总主教用一种刻板冷淡干巴巴的声音说道，“只要他肯吃饭要不了多久就能活蹦乱跳。”
    他都这么说了，因此，在收到他亲爱的表哥吃下了一大块香喷喷的鸽肉馅饼的报告后，吓得把纸条扔了出去。
    神迹啊！
    
    第354章  阴影里的生物们
    
    苦修者站在国家大教堂门口，为了尽快、尽可能地容纳从全国各地前来的，新近富裕起来的平民朝圣者，这所新建的教堂其实非常朴素地采用了夯土和木瓦为建材，与传道圣徒在纽斯特里亚所建立的第一所教堂一样，然而为了新教会一贯以来的树榜样式的宣传主张，它又把自己像永恒之城那样打扮了起来——从大修道院一系的教堂和修道院搬来了许多大理石柱子、大理石贴面、花砖、玻璃窗、雕花木板，把这座教堂的外表装饰得气派豪华非凡，仿佛一座全部用大理石建造的宫殿。归化的海盗首领为了显示自己和族人的虔诚，又慷慨地向这座教堂捐赠了他们多年从各国掳掠所得的众多的金银装饰品、各色圣物和祭祀器具，充实了它的内部。女王陛下的缫丝工场为它提供了连绵不绝的朦胧帷幔，遮挡了还没来得及画上画作的光秃土墙，而在新政府统治下焕发了热情的阿罗纳埃尔郊区的农民和工人们为这里的走廊和厅堂奉献了不计其数、鲜艳夺目其实一文不值的鲜花和绿叶。
    因此。即使再见多识广的人，也很难在第一时间里看穿这座教堂的寒酸本质，察觉它是个超大号刷漆货。苦修者也不例外。
    他站在那里，面前是潮涌一样的去这所新教堂朝拜的人群，也难怪他会发出这样的感叹，这场面确实很像经书里提到的富有的魔鬼，更不用说他知晓了他们的教义之后。
    那简直是彻头彻尾的异端和亵渎！
    然而……
    他从来没有这么觉得神明在远离自己，他身边的每个人，纽斯特里亚人、外国人。都在迫不及待地奔向魔鬼的怀抱，他身处众人当中。却无比地孤独。这些来朝圣的都是新生活中的幸运儿，他们穿着盛装，怀抱供品，脸上洋溢着对新生活的希望。他们谈论着即将上演的神迹剧、生意买卖、新职位、新的房子、马车、衣服首饰……他们在阳光下欢声笑语，热情洋溢地对每个人宣传新的——错了，是真正的，造福他们的神的教义。
    这怎样才能使得他们改悔呢？
    他没有发现到的是，在不远处的阴影里，也有一双不悦的眼睛在怒视着那座教堂。
    在过去的几年里，米拉伊没觉得在纽斯特里亚生活有什么不好，是，他们如今生活在异教徒的土地上。可是异教徒并没有像他们先前想象的那样过多的干涉他们，他们照旧可以向他们的神祈祷并吃他们的饮食，庆祝他们的宗教节日。不必向这个国家的伪神低头，若说和过去的生活有什么不同，就是他父亲的织造本领在异教徒的土地上值得更多的酬劳，他们家的餐桌上出现肉类和水果的频率大大胜过以往，他的母亲拥有了一对精美的金耳环。
    纽斯特里亚的降雨比卡拉曼多，举目可见。到处林木茂密，青葱悦目。逢到异教徒放他们的假，他们就可以到离工场不远的郊外享受鲜花、草地和溪流，他的父亲已经计划着用积攒的工资和奖金为他们购买一处小小的花园，在那里，他们可以种植果树和花卉，然后生活得和真理许诺的天国里一样。
    在这里，小米拉伊甚至还上了学，他的父亲以他必须帮忙工作为由，尽量缩短他“亵渎的课程”，又让他携带自家制作的饮食。不过小米拉伊对学校生活并不真心的反感，他在学校里交了几个朋友，尝过学校提供的饭菜，对有时候不免提到的纽斯特里亚宗教的内容是好奇多于厌恶。
    然而，他现在对“异教徒”这个词有了深刻的体会！
    他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并计划着：让自己的母亲去提亲、宴席、婚礼……他不在乎她是个异教徒！她可以在结婚以后慢慢皈依！但这个梦从一开始就破碎了，女孩并不想和他交往。
    她并不是因为害羞和信仰拒绝他的，她另有心爱的恋人。
    挫败让年轻的小公鸡感到十分愤怒，他忘不了对方美丽的容颜，失败反而加深了他的印象和非到手不可的决心，但是怎样才能到手呢？
    关键时刻，他虔诚的、从来没有因为他过去浪荡不虔的行为而放弃教诲他希望的父亲，站出来开导了他的儿子：“真理赐予了我们整个世界，这个国家也不例外，向真理祈祷吧，我的儿子，它会将那个异教女孩赐予你的，她会伏在你的脚下乞求你的宽恕的。”
    他从父亲那里接过了信仰，从前他只是跟随着父母的祈祷像鹦鹉那样重复，现在他突然明白了每句祷文的含义，每诵读一遍，他对他的信仰就愈发坚定。
    这个国度，就像整个世界一样，都是属于他的，这是真理所许诺的，是它一遍遍重复地许诺的。
    他一遍遍地重复诵读那些许诺酬报的祷文，不做任何其他的事情，他的父亲对儿子回归信仰的行为充满了欣慰，可是他的学校老师对此表达了不满：“米拉伊必须上学。”
    “他身体不舒服。”他的父亲向他的老师撒谎。
    另外一次，他的父亲是这样说的：“他的奶奶身体不适，她年纪大了，搞不好这次要归天，这种情况下，她怎么能离开她亲爱的孙子呢？”
    他的老师退却了几次以后，发狠道：“今天是全校参观新教堂的日子，米拉伊要是再不去，我们就要向上面报告你的儿子失踪了。”
    米拉伊因着这样无理残酷的迫害，不得不到教堂广场来，他找到机会就脱离了学校的队伍，躲在边上怒视着教堂。他知道他的使命，这使命让那个人贩子带他一家到这异教徒的土地上，这使命就是终有一天，他会摧毁面前这座壮观豪华的大教堂，打碎里面所有的异教偶像，让这里的人都顺服，归向真理。
    他正这样咬牙切齿的时候，听到一个跟他一样不满的声音喃喃着：“这座教堂没有才好呢！”
    他回过身，看到那是他的同学，路易。
    
    第355章  母亲和儿子
    
    “……”米拉伊正准备张口，又想起了什么，快速地朝四周看了看，他没有看到通常陪伴王子的爱罗，那些想做朝圣者买卖的小贩和杂耍人都簇拥在教堂门口，这个离教堂稍微远些的背阳处显得很是僻静，不远处只有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男子和他的女看护，以阿罗纳埃尔的标准可以算是空无一人了，“你怎么说这种话呢？”
    “我为什么不能说这种话呢！”路易生气地嚷嚷道，他已经过了害怕老师和长辈的年龄，而且正急于表现这一点，显示他已经不是个幼童了，“那么豪华的教堂，有什么用处呢！它能让失职的父母想起他们的责任吗？”
    米拉伊没有马上接口，他仍然担心爱罗就在附近，那是个一板一眼的小家伙，而且个头很结实——米拉伊总是避免与他发生冲突的——他不会高兴自己接路易的话头的，真理教导他，不能和实力强大的对手正面冲突而是要小心地寻找机会，但是，他还是没有看到爱罗的影子，而路易则继续对他发泄自己的不满，“不！事实恰好相反！你明白吗？米拉伊！大家到这里来朝圣，赞叹这豪华的教堂，但是他们却忘掉了他们自己的家庭，他们的小礼拜堂，他们为了把供品献到这里花了许多不必要的路费，而这些路费本来是可以用在他们村子里的礼拜堂上的，或是用在接济他们村子里的穷苦寡妇身上的！他们千里迢迢到这里来看教堂。却把他们的家人抛在家里！他们……他们整天忙着做漂亮的衣服、刷教堂的墙、认干儿子干闺女，却永远想不起他们亲生的孩子来！”
    “异教徒是可悲的，因为他们不晓得满足。他们劳心费力，以为自己有伟大的神和神庙，不晓得自己追逐的只是虚空，唯有追求真理才能得来确实的幸福，在真理向它的信徒们所许诺的空中花园里，真理的子民必会得到永永远远的团聚和实在的欢乐。”米拉伊想起了他时常诵念的祷文，再一次确认了爱罗不在左近后。靠近了洋溢着不满的小王子，轻柔地说道：“是呀。他们劳心费力，以为自己在朝拜伟大的教堂，但是他们不晓得他们追逐的只是虚空，反而离永恒的团聚和欢乐愈发远了。”
    “没错！”路易热切地点着头。真是难得啊，有人不站在他母亲那边，讲出来的大道理都是支持他而不是他母亲的，这让深受死脑筋爱罗之苦的路易登时有终于寻到了知音的感觉，“团聚才是最重要的！教堂再豪华也不重要！不，它根本就是个妨碍，对团聚的妨碍！”
    一个异教徒的教堂，自然是对真理信徒的妨碍，小王子一点就通。米拉伊对此十分赞许，他又想起一句自幼背诵的祷文：“那些谬误的信徒，他们会帮助你们。这不是因为他们想帮助你们，乃是因为真理命令他们帮助你们的，他们不晓得，因为他们信仰的是谬误，他们以为自己帮助了你们，其实是真理命令他们帮助你们的。感谢真理！要感谢真理而不是感谢那些帮助你们的谬误的信徒，因为他们乃是在真理的命令下这么做的！感谢真理吧。感谢真理从前，现在和以后命令谬误的信徒帮助你们！”
    感谢真理！
    米拉伊是知道路易的身份的，他的眼前豁然开朗了，啊，真理确实是实实在在地帮助它的信徒的，一条康庄大道已经展示在他的面前了，只要让女王的继承人皈依了真理，整个纽斯特里亚到时候还不是他们真理信徒的！到时候，那个坚持异教信仰的女孩，一定会痛哭流涕地忏悔吧……到时候，他会狠狠地揍她一顿，再慈悲为怀地大发善心地宽恕她，因为祷文里是这么说的——
    “真理是喜悦你们宽恕敌人的，在教训过他们以后，倘使他们顺服地为奴，那末，宽恕他们是不妨的。”
    另一句祷文也提到——
    “倘使你们的女人不顺服你们，可以用皮鞭和棍棒（揍她们），只是不要打死，事后，倘使她们顺服，那末，就不要继续揍她们，真理是仁慈的，是宽大的，是对妇人慈悲的，女人信服了真理，就能得到真正的敬重和爱护，真理是对妇人特别慈悲的。”
    罗怡大魔王对伸向她便宜儿子的异教之手全然无知，其实，她对她儿子本身就相当无知，她……老实说她甚至不大记得她便宜儿子的模样了，谁叫男大十八变，路易又变得特别厉害呢！她对这件事倒没有特别的愧疚，一来她自认为儿子吃得饱穿得暖（很多亲生的父母对儿女也不过如此，还有很多连这些都做不到）；二来，路易又不是她亲生的，不是谁被塞了一个叛逆期的坏小子都能立即母性大发的；三来，恩，她很忙，非常忙，根本没空去管孩子，何况她也管不好……
    路易不知道国家大教堂的意义，罗怡是知道的，吸引各地的人来朝圣消费，只是第一步而已，在这里，来自各个教区的人们会加强“我是纽斯特里亚人”的感情。当年，所罗门国王去世后，他的王国因为苦于他建造圣殿的差役而分裂成南北两个国家，南方王国由所罗门的儿子统治，北方王国由所罗门的敌人耶罗波安统治。耶罗波安害怕自己的民众去耶路撒冷拜圣殿，加强对所罗门家族的感情，因此在自己的首都建造金牛犊，命令百姓朝拜。所以，罗怡在打倒了大修道院一系之后，立即在阿罗纳埃尔动工修建这座大教堂，为了又快又好，不惜纸糊刷金漆，只要看不出来就行，好把那些信徒都吸引到自己这边来——信仰的阵地既然出现了空缺，那就应该赶紧去占领（对于她儿子的精神空缺，她反而没有想到）
    然后，各地的民众来朝圣的时候，也可以顺道交流他们各地的农产品，罗怡已经命令宣传部门全力开动，鼓吹用阿罗纳埃尔农展会上得奖的农产品去供神是格外有福的，用这种办法搜集四乡的优良品种和有经验的农民，再设法向全国推广。
    也幸亏纽斯特里亚王国面积并不大，也就相当于中国一省之地，气温光照虽有差别也不太多，否则光是这良种农产品的推广，怕是把变速齿轮的齿都磨秃了也未必能办到。君不见，明朝海商陈振龙从吕宋引进的番薯，历经海商家族、徐光启、雍正等人多次实验失败，耗费无数人力物力，最终在北方越冬成功还要到甘薯进入中国的一百五十多年后，在清乾隆年间，由直隶总督抚方观承最终完成。三十多年后，年逾八十的陈振龙六世孙陈世元自愿去河南推广番薯，虽然得到清政府的嘉奖支持，还是在河南受风寒一病不起，可见在古代世界引进推广一个优良的农产品有多么艰苦和不容易。
    因此，即使现在纽斯特里亚不涝不旱，外国没有入侵，强盗没来打劫，异教徒没来武力传教兼抓奴，阿罗纳埃尔的火灾事件、新造国家大教堂、光暗双子神迹剧……
    “陛下！可不得了啦！可不得了啦！”
    “呃！什么事！”罗怡大魔王摸了摸太阳穴，她刚刚硬着头皮啃完了农会送来的一堆良种猪资料，正在“拨款给特别能生崽的猪种”还是“拨款给特别能长肉的猪种”当中摇摆不定，要马上回到应付突发事变的状态还有点困难……
    “陛下，有人指控海军副指挥阿代尔大人是……是杀害您父亲费萨尔伯爵的凶手！”
    “……不会吧！”
    窗外的阳光照到了这个年轻的女独裁者脸上，那一刹那，她的神情和苦修者面对熙熙攘攘的国家大教堂一样脆弱，茫然无助。
    
    第356章  苦主
    
    而让全纽斯特里亚独裁者露出这样惊慌失措表情的控诉者，此刻正志得意满，啊，阳光正照在她面前的道路上！感谢神明，她，里乌德的海伦娜，费萨尔伯爵夫人——也是纽斯特里亚女王的继母，曾经历尽千辛万苦，而今终于找到了杀害她亲爱丈夫的凶手，还有她那个巫婆继女和凶手勾结在一起的证据！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可怕而悲惨的日子！
    那个风暴来临的日子！
    那天开头的时候，一切都很美好，诚然，天空上有许多乌云，搞不好会为伯爵领地带来一次饥荒，她的一条项链又找不到了，但是乌云和饥荒从来妨碍不了她一个尊贵的伯爵夫人吃饱穿暖，而丢失项链的苦恼在鞭打女仆和马上在另外一个盒子里找到项链后也就解开了。为了庆祝找到项链，她又下令再鞭打那个胆敢说她没偷的女仆十下，以儆效尤。所以，那天开始的时候，一切都很美好，她就像她这种身份——备受贵族丈夫宠爱的贵族妻子、领地和领地上那些男女农奴、男女仆人和骑士们的女主人、几个拥有贵族血统因而注定前程远大的孩子们的可敬的母亲、后世穿越者向往的对象——的女士该有的那么随心所欲。和往常一样，她照例在梳妆打扮后发布了一些命令，比如该用些什么食物做饭、今天该收拾打扫哪间房间等，又责骂了新来的男仆有几处不够细心。没有伺候好老爷，充分在男女下人跟前显示了她在这个城堡里无可置疑的地位和在老爷跟前显示了她操持家务的不可或缺性。在再一次巩固了她在这个大家庭里的地位后，她就跟以前一样拿着绷子在窗边开始绣花。
    那个位置很不错。既可以看到身边的两个女仆纺纱有没有偷懒，又可以居高临下监视仆人们煮汤和烤肉的时候有没有趁机偷吃，还可以看到院子里面仆人们在干什么，因此，她的绣花活儿不能说差，就是绣得特别慢，毕竟一心几用总会在效率上受到损失的。
    她那天绣得尤其慢。因为天色不好，伯爵又殷勤招待了小朝廷里的朝臣们。拿出了骰子，命令“今天要好好的玩一天”，仆人们将天花板上悬挂的香肠和熏肉放下了许多，煮了一大锅汤。还烤了两三只鸡，开了一桶酒，她必须盯得紧紧的！
    因此，伯爵和那些男人们交头接耳说着“陌生人……”“没有打王旗……”“近了……”的那些话，她基本上没有听见，就是听见了，她也不会往心上去，她是一个被一班俗人称赞的那种典型的贵族夫人，也就是说。她对男人们的事儿根本不感兴趣，她的世界是只有孩子、家务、教堂的，哦还有家产。
    在那个纽斯特里亚的混乱时代。有费萨尔伯爵夫人这样的人似乎不可思议，因为就连王上和太后都曾经被迫逃到海那边去，但是费萨尔伯爵的领地并不靠海靠河，也不富庶，在现任伯爵统治下更是如此，所以南来北往的各路强盗是不太拜访伯爵领地的。再说。就算他们拜访了，伯爵也跟那些老纽斯特里亚贵族一样。把门闭得紧紧的，对外面发生些什么毫不关心，她丈夫尚且如此，她又怎么会关心呢？没错，她曾反对过伯爵的兄弟去朝廷里做事，但那跟朝廷里的风云无关，纯粹是她觉得奥多在教会里更容易赚钱更不容易留下自己的继承人。
    她就这样忙碌于家务，努力让伯爵觉得他有一个能干的妻子，让客人们觉得有个能干的女主人，让仆人们知道她的眼睛是很尖的——客人们向她致敬，用她的名义和里乌德家族的名义喝了两圈酒，正准备用他们夫妇的名义喝第三圈的时候，那些人到了。
    她收到吩咐，要招待“新来的贵客”，于是她顾不上监视肉汤、烤鸡和酒了，匆匆在女仆的服侍下对着镜子重新上了粉，戴上了陪嫁的珍珠项链和丈夫送她的金手镯，庄严地用一个伯爵夫人应有的姿态准备迎接她丈夫所说的贵客们。
    但是她等到的是匕首。
    后面的事情她记得不太清楚，她只记得她听见了几声叫喊，然后当她一边责备女仆的惊慌丢费萨尔和里乌德家族的脸一边慢步走出的时候，正好看到她的老爷那胖壮的身体倒在地上。
    “就这两下子。”那个金眼强盗说道。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对金色的恶魔之眼，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血弥漫了整个院子，那是伯爵和他毫无防备的随从们身上流淌出来的，是的，他们毫无防备！伯爵夫人很清楚，倘若他们有防备一定不会如此的！她想斥责那些该死的骗子和杀人凶手，但是那时候她腿软了，她的舌头也和牙齿打架——她第一次目睹贵族们，而不是农奴和平民，在她眼前像是被杀鸡宰羊一样杀掉，这让她的信仰崩溃了！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
    她的丈夫，不是费萨尔的伯爵么？费萨尔家不是纽斯特里亚最古老的家族之一么？像他们这样的贵族，不像那些可悲的庶民，他们的血统是保证他们无论在怎样的乱世里头，都应该不吃苦头的！敌人是有，她懂得，可他们应该抓了她丈夫要赎金，怎么会杀他呢？在明白他们真的会杀贵族的那一刹那，她一身来自贵族血统和夫家地位的傲气都消散得无影无踪，因此，她没有做出任何反抗那些骗子和杀人凶手的举动，甚至在他们剥去她的首饰和衣服的时候也没有斥责一句，直到他们把她捆起来放到马背上她都没有开口。
    当那些强盗策马离开费萨尔伯爵领地的时候，她的脑袋朝下，没有看到费萨尔伯爵城堡上燃起的滚滚黑烟。
    那时候她才模模糊糊地想起了一些关于金发北方人的故事，他们是蓄奴者，他们的屋里有众多的妻妾……她一直以为那距离自己非常遥远，然而她并不晓得接下来该怎么办。
    倘若没有那队神秘的骑兵，她大概就会这样稀里糊涂地被入侵者带到北方，再稀里糊涂地被分配给某个战士做妻妾或是女仆，然后……大概是继续边做家务边用宅斗和多生孩子的办法报复她的仇人罢……
    但是，他们遇上了那队神秘的骑兵，所以，她和其他俘虏、辎重一样，被入侵者们抛弃了。
    载着她的那匹劣马屁股上吃了一刺，带着她冲过那队忙着去拦阻入侵者的骑兵，一直冲进了森林。
    她在马背上又呆了两天，仅有的衣服都在荆棘丛里被撕得粉碎，直到一个林子里的烧炭人把她从马背上解下来。
    当看到救她的是一个粗手笨脚的烧炭人后，傲气又回到了她的身上，“滚远点，我是费萨尔伯爵夫人！”她厉声呵斥道，然而对方并没有因为这声呵斥而露出敬畏的神色来。
    “伯爵夫人？”那个被炭灰染得一身黑的黑鬼桀桀地笑了起来，笑声十分可怕，“这林子里可不兴什么伯爵啦、男爵啦这一套。”
    他说到做到，高贵的费萨尔伯爵夫人就这样做了一个烧炭人的老婆，她逃跑过两次，每次都被打到卧床——卧草不起，然后就死了心，直到那个烧炭人急病而亡，她才脱离了那个地方，但是纽斯特里亚已经不是她认得的那个纽斯特里亚了。
    费萨尔伯爵领地已经落入了她继女——现在妄称纽斯特里亚女王的那个巫婆手里，里乌德家接连卷进了许多劫案和大修道院的叛乱里，早就被清洗了，正统王室流亡了，她一个可以信赖和帮助的人、一个会因为她血统而高看她一眼的人都找不到了。
    丧夫、失子、亡家、给烧炭人当老婆……这一切都是她继女的错！在一连串的打击后，她只为一个念头活着，向那个凯撒里亚女巫的女儿和她的子孙们复仇！
    她靠这个念头撑着，用烧炭人老婆的身份在阿罗纳埃尔找了份烧灶的工作，日夜向神明和撒旦祈祷，希望正义得现，大仇得报。
    功夫不负苦心人！
    苍天终于有眼了！
    当海军副指挥穿着崭新的礼服出来走台的时候，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双常在她噩梦中出现的金色的恶魔之眼！
    啊！阳光劈开了迷雾！那一刹那，她茅塞顿开，一切的谜语都有了答案！她丈夫的惨死决不是因为他愚蠢的轻信、对财物和名声的贪婪以及对自己武艺和权力的盲目自信，也不是因为她没有及时予以规劝，没有及时出现在院子里，没有及时喊救兵！
    不，虽然他们可能犯了错，但一切的悲惨都是那个凯撒里亚女巫的女儿的阴谋诡计的结果！是她，是她和北方人勾结！是她阴谋请人杀死了自己的亲生父亲！都是她！为了图谋费萨尔家族的财产和女伯爵的地位，做下了这样丧心病狂、禽兽不如的行为！
    她立刻、马上就要在这阳光下，当着众人的面，为她亲爱的丈夫和儿子们报仇雪恨，也要把那个禽兽不如、大逆不道的继女的阴谋诡计大白于天下，叫她万夫所指！
    
    第357章  堂下何人状告本官
    
    刚从“拨款培育特别能生崽的猪种”还是“拨款培育特别能长肉的猪种”这种事关国运（一点不开玩笑！）的重大问题里伸出脑袋的罗怡大魔王，在听到“自己力排众议坚持招降、坚持提拔的”海军副指挥阿代尔居然被指是杀害自己亲生父亲的凶手后，不由得她不陷入了一种茫然无助的境地里……
    这当然不是因为她想不起来费萨尔伯爵是谁的缘故！
    虽然费萨尔伯爵此刻就是突然复活在她面前，她也未必……不，是肯定认不出这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毕竟自打罗怡穿越后他们统共就远远地见过一次面），不过传信的很负责地喊了您的亲生父亲费萨尔伯爵，而罗怡对于自己讨妈大作战的目的地还是颇费过一番苦心研究的（倘若她在自己儿子身上也下过这么多功夫，路易大概也许就不会变成现在这副德性，也许会更好，也许会更坏），所以她还记得自己现在有个名义上的父亲是费萨尔伯爵领地的领主，没有误会阿代尔是个从21世纪穿越过来的通缉犯，犯下的是砍杀她那个二十一世纪的父亲的罪行的错误。
    她的这种茫然无助，来源于这种指控，很可能对她的朝廷造成巨大的危害。
    费萨尔伯爵夫人，里乌德的海伦娜，对纽斯特里亚新政府会如何，就跟她对纽斯特里亚旧王朝如何一样毫不关心。她心目中的世界。是一个严格按照血统和出身划分规范的世界，在这个和谐完美的世界里面，公爵们照例都是国王的儿子。伯爵都应该出身于像费萨尔这样的古老家族，主教也都该是那几个从传道圣徒来到纽斯特里亚就接班做主教的家族中选出在大修道院里受教育的子弟，时间流逝，岁月静好，她会在这个美好的古老时代里一边操持家务教训仆人一边慢慢变老，唯一妨碍她做费萨尔伯爵之母享福的就是某几个不甘心她幸福的卑贱女子例如她继女对她高贵丈夫的勾引，至于什么打仗啦、入侵啦、国运啦、政治斗争啦、纽斯特里亚本土贵族与北方殖民者乌尔里希公爵之间的斗争、大修道院一系与草根教会人士的斗争、商人阶级和以抢劫维生的强盗骑士之间的斗争……那就是拿着喇叭对着她的耳朵大喊大叫。她也绝不会听明白一个字的。
    所以，她对她所发出的指控如果成真会有怎样的后果。也是完全没有想过的。
    她的想法很简单，像她继女这样出身卑贱的、父亲不爱丈夫已挂儿子又小的女子，是没有什么家族给她撑腰的！何况又是勾结外人残杀自己亲生父亲这样的大恶！她还能以自己出身于费萨尔家族自称么！
    只要她提出义正词严的指控，所有的人当然都会站到她。高贵的伯爵夫人，里乌德的海伦娜，费萨尔伯爵的妻子这边来！
    因为，帮她就是帮血统！帮她就是帮大贵族！帮她就是帮名门！
    人当然应该站在血统、门第、贵族这边！不帮她，难道帮那个凯撒里亚巫婆的女儿不成？站在她这边，就是站在了定下贵族之分的神明这边！
    于是，她信心十足地高声叫喊着作出了她的指控！
    所以，她作出这个指控的时候，也绝对没想过被指控的两人。和周围的人们，对她和她的指控会有什么样的看法……
    “这个大喊大叫的老巫婆是谁啊？”被指控的琥珀色眼睛的前海盗首领一边抬手擦汗一边在心底里嘀咕了一句，他的纽斯特里亚话很不坏。当年可以冒充修士打探情报，现在已经在女王陛下的朝廷里学会了一百个问候他人祖宗又不带脏字的词儿（一半来自于他的上司弗朗西斯，一半来自于他上司的对头矮子参谋长），现在要是考个纽斯特里亚话四六级定然一枪过的水平，但是，要一次性听清楚那个激动到声嘶力竭的老女人在喊些什么也不容易。为了听清楚点他往那边凑了凑，群众才发现前伯爵夫人现烧灶佬原来不是来插队抢座的。
    是的。他们一开始都以为她是来插队抢座的……和蔼可亲的海军副指挥可不会每天都穿着大礼服出来走台啊！
    而金眼恶魔擦的那些汗也纯粹是因为人来的太多，自己待会怕是要握手握得直不起来而冒的（上司干的活儿看起来也不简单呢），并不是因为看到前伯爵夫人海伦娜而冒的。
    事实上，当他终于听清楚那些指控的时候，一瞬间也陷入了茫然之间，只不过和罗怡大魔王不同的是，他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而是在心里陷入了茫然：“这个老巫婆是费萨尔伯爵夫人？这不是搞笑吧！”
    他当然早就知道自己是让女王陛下合理合法地继承了费萨尔领地的大功臣，当然他也明智地从来不在女王陛下的面前提起自己的这一大功劳，默默地和女王朝廷一样将此全部归功于坚持在河口和他分手继续留下来抢劫的老乡们，以免女王在将他留下将功折罪和将他绞死之间苦恼，在从弗朗西斯那里得知了他的顶头上司是个异界穿越者之后，也秉持着一向的小心谨慎，只当这件功劳全是他老乡们干的，半点没有在女王面前跟他老乡们争功的意思。
    他对这件事也怪委屈的，怎么说呢，这事儿不能全怪他，他一开始本来的确是如聪明的海伦娜夫人所料，预备将伯爵抓起来换赎金的，但是谁知道伯爵一向高估他自己的武力，在面对态度文雅的金眼海盗的时候又高估了一次呢……他是那样的自信满满，害得阿代尔大人也错误地高估了一次，然后……就悲剧了……现在阿代尔想起来，觉得确实是个悲剧，真正的。
    “这件事陛下您看应该……”事关女王陛下的声誉，这事儿真是万分紧急，传信者不得不提醒了一下女王，留给她脆弱的时间不太多。
    “啊？啊！”罗怡猛地坐直身体，“拿我的手令，调一队城市警卫先用安全名义疏散人群，通知指控人她不能无证起诉，必须备齐她是利益相关人和纽斯特里亚居民的合法有效相关证件找有关部门，法律援助人员也要一并到场告诉大家无证起诉的危害，比如眼前这个马上就要因为无证起诉拘留十五天！其他节目照常！”
    “呃？”
    “我是无辜的，”她强调道，“我相信，等她拘留期满，备齐相关证件找到有关部门以后（有阿代尔亲闺女艾米丽法官的）法律会给我一个（对我而言）公正的判决，妄图将这个可怕的罪名栽到朕头上，企图祸乱我们国家，变乱我们军心的人必受惩罚！”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刚才的脆弱无助已经无影无踪，代之的是超凡的神情和仪态，仿佛已经肯定了她必将洗脱这个可怕的罪名。
    
    第358章  仁慈的裁决
    
    女王陛下的命令这次没有受到任何质疑，被以如电光石火一般的速度执行了，虽然她常常做出一些逗比的举动，但是亲近她的人都知道，这个娇小的身体里居住着一个何等可怕的灵魂（“它”已经把纽斯特里亚来了个天翻地覆，还把教皇“请”到了纽斯特里亚）所以每次当她真的认真起来的时候，是没有人敢于不拿她的命令当一回事的。
    但是当被调动的城市警卫到达现场的时候，他们愕然地发现，预定的命令和说辞现在用不上了。
    群众正在朝他们准备“请走”的无证起诉者扔烂菜皮、石子和他们所有顺手能找到的不花钱的小东西，吼声一浪高过一浪。
    这是怎么回事呢？
    原来，当监视广场的人跑去报告女王这个了不得的控告的时候，留在现场的被指控的前海盗首领也没有坐以待毙，相反，他非常积极地给自己脱罪，“积极”的意思是，他反过来控告对方。
    “您说些什么哪？我没有听清楚，大家静一静静一静，请这位——这位太太——再大声说一遍！”首先，他摆出了经常为海军基地旁边的纽斯特里亚买卖人称道的又虔诚、又和蔼的面孔，指挥着自己的手下们齐声喊着安静安静，让周围的人静下来，然后用非常客气的语调作出了似乎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询问，当然，有丧夫之痛和给烧炭人做老婆的苦难经历的伯爵夫人可没那么容易饶恕这个强盗。她狠狠地朝阿代尔呸了一口，骂了他好几句乌龟王八蛋，下地狱的狗东西。让阿代尔露出了极为困惑和苦恼的天真神色，“您是认错了人么？”
    “绝不会认错的！狗东西！你就是杀害我丈夫，尊贵的费萨尔伯爵的凶手！我一千年也不会忘记你的面孔！”伯爵夫人又狠狠地朝阿代尔呸了一口。
    “我和您丈夫费萨尔伯爵——等等，您说您是尊贵的费萨尔伯爵夫人？”他立即调动所有的肺活量，用最高的调门喊了起来，以确保广场上的其他人尽可能地听到他的话，“您是一位伯爵——伯爵的夫人？哦——我的神明——”随着这句咏叹调。他用极为夸张的动作，从头到脚地扫视了海伦娜夫人。
    被要求安静的群众这会儿没有受到其他干扰。也情不自禁地跟着他的目光审视起了前朝的伯爵夫人。
    不得不说，她目前的这副尊容，可真够好看的！
    从前，海伦娜夫人曾经为自己的秀发而自豪。认为是“贵族才能拥有的美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确实如此，因为那是女仆们每天用大量的时间梳理她的头发的结果。现在她替人做事，没有时间也没有女仆打理她的头发，又因为她在烧炭人手下经受了几年的折磨，所以，现在她的头发就像她曾经嘲笑过的女农奴一样，纠结缠绕如沼泽地里的荆棘丛，也跟沼泽地里的荆棘丛一样。挂满了各种各样的脏东西，又被烟灰熏染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好似一个老鸦窝。又像戴了顶用煤渣和鸡毛做的假发。
    她在做伯爵夫人的时候，吃得好，睡得好，虽然已经是好几个孩子的母亲，面孔依然鲜润如少女，充满了由肉食提供的胶原蛋白。那时候，一些农奴的豆蔻年华的少女因为生活的重担看起来比她还老。但现在。她跟烧炭人在林子里住了几年，元气都已经在几场殴打和随之而来的卧病中消耗了，她原本丰满的双颊瘪了下去，嘴唇没有了血色，曾经又高又挺的鼻子折断了，简直就像画里的巫婆！
    她的手原是白皙小巧的，那是她只用这双手绣花和玩宅斗的时候！当她要靠这双手给自己挣衣服饮食，又不会写字计算的时候，手指上的肉也就迅速地消退了，如今她枯骨一样的手上遍布可怕的伤痕，那是她做着各种她不曾熟练的苦工的结果！
    这样一个干瘪枯槁的老太婆，扁着一张漏风的嘴，披着一身褴褛不堪的破布，用一口被烟熏得粗哑的嗓子，声称自己是尊贵的伯爵夫人，这幅画面当场让不少轻浮的年轻观众都嘻嘻地笑了起来，他们当中对贵族最有好感的人，也绝不会冒着丢脸的风险跟她站在一个战线里面！
    老奸巨猾的阿代尔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太太，我老实说，您看起来可不像一位伯爵夫人……有人认识她的儿女吗？通知他们把这位可怜的，有癔症的女士领走吧！”
    群众纷纷笑着点头，他们都没有读过豌豆公主，就算读过，也不会觉得一个雨水淋透的女孩会是什么真正的公主，相比这个干瘪老太是什么伯爵夫人，疯子是他们更能接受的解释，何况……
    海伦娜可绝不能接受这个解释，她对这个大骗子大恶人居然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颠倒黑白，还质疑她的身份——对于一向以自己的血统身份为傲的海伦娜夫人，这点是比杀夫之仇更不可接受的——不由得不激动万分：“你这个下地狱的狗东西！竟然敢对一位纽斯特里亚的伯爵夫人这样讲话！”
    她的怒骂引来的不是支持而是又一阵狂笑。
    阿代尔善解人意地耸耸肩，表示无辜的自己跟群众心连心，一样地哭笑不得。
    海伦娜可绝不甘心自己的指控落得如此下场，她决定不惜一切代价，她要一举扭转乾坤：“呸！我那个不知廉耻的继女一定和你有勾结！她为了谋取领地怂恿你杀我丈夫……”
    在场的别人一时想不起“飞撒而”伯爵的继女是什么人，阿代尔还想不起来么？
    俗话说，叫狗不咬，咬狗不叫，别看海伦娜又跳又叫，吐沫星子飞了一次又一次，她不会文更不会武，充其量不过是个小丑而已，哪里是表面上和蔼可亲笑嘻嘻唾面自干的前海盗首领的对手？不客气地说，阿代尔砍过的人，比她见过的都多，烧过的教堂修道院，比她去过的都多，像他这样的反派大Boss，总是要把正义挂在嘴边的——他立即脸色一变：“啊！这个天杀的疯婆子居然呸我佩戴的圣像！她一定是被恶魔附体了！大家赶紧动手驱魔啊！”当然，作为一个屡战屡胜的强盗头子而不是养在深宫妇人之手的所谓上位者，他是深知身先士卒的必要性的，马上就一马当先地朝她投掷了一块烂泥。
    于是海军副指挥的亲民活动就变成了一场轰轰烈烈，深受欢迎的驱魔活动，因为新教的推广，阿罗纳埃尔的市民和农夫已经很久没有烧巫婆的乐子了！他们一传十，十传百，没传几个人就把驱魔改成了打巫婆……
    “哟，看来不用我们出手了。”早一步赶到现场的矮子参谋长表示海军副指挥临机应变的本事不错，跟他想到一块去了，考虑到是当事人，不得不再给一个头脑冷静的评价。
    “他真是杀害伯爵的凶手吗？”他身后的珍妮问道。
    “那有什么关系，对于王者来说，这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敌人和真正的朋友，一切只看……利益，帝王无六亲。”参谋长回答，他是晓得阿代尔对女王的意义的，阿代尔不是被俘虏的而是主动投奔的，所以，必须对他既往不咎，“亲父子之间拔刀动手的还少？”
    “我只觉得……陛下不是那样的人。”
    “呵，我没那么说，不过，小心一点没有坏处。”参谋长对妹妹说，“不要和海军的人走得太近，咱们是陛下的人，记住了。”
    “咱们当然是陛下的人。”珍妮回答道，“海军的那群老爷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说得对，你就这样理解吧，教会那群靠耍嘴皮子吃饭不晓得一二三四的，跟咱们也不是一条道上的人，咱们只要记得对陛下忠心就行了。”
    “所以你老是跟总主教，弗朗西斯他们吵架，也是为了表明这个么？”
    “当然，你以为我是没事跟他们吵架么？”参谋长哼哼道，“要是咱们跟他们好得穿一条裤子，陛下准保半夜不睡觉也得找个法儿让咱们吵起来……”虽然……没事的时候跟他从来就看不惯的那群身高腿长的帅哥吵吵架也确实是一种消遣无聊的好办法。
    其他人并不知道参谋长兄妹之间的这番议论，他们都在兴致勃勃地“打巫婆”，打巫婆的嘈杂声音掩盖了这边悄悄的议论，直到女王陛下派来的警卫用“不许私自烧巫婆”的名义拉走了女王……她继母。
    对海伦娜夫人的审问极为快速，一个钟头后，“对当众破坏神圣节日、羞辱圣像的老妇人的裁决”已经递送到了女王陛下的案头，初步拟定的意见是先割掉她亵渎的舌头，再挖掉她的双眼，然后绞死焚尸。
    女王陛下仁慈地划掉了前面两项。
    如果指控人是她亲妈，她也许还考虑考虑，现在是继母……而且是曾经两次派杀手来杀她孩子的继母……虽然这小路易也是穿越送的，究竟没有给人随便来杀的道理……这等人不宰还留着过年么？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啊。”圈完后，女王陛下想了想，又加了一笔，“骨灰投入流水。”
    
    第359章  绞刑
    
    在过去，亚伦村是个不大的村庄，虽然它位于从阿罗纳埃尔到东耶克莱因的大道上，但是，那时候的“大道”是连新政府时代的森林小路都不如的——亚伦村前后有两个强盗贵族的领地，行走在这条大路上的商人也好、旅行者也好，甚至是亚伦村的农民也好，都会不知不觉地失踪，除此以外，这两个强盗贵族还经常为亚伦村应该归谁而战斗，不管谁赢了，亚伦村的村民都一样倒霉，此情此景，就好像南方国度流行的一句俗语：石头碰瓦罐，瓦罐倒霉，瓦罐碰石头，还是瓦罐倒霉……
    因此，亚伦村在美好的旧时代里，一直是个没什么外来人口的小村子，位于大道之畔，却好似隐居深山，别说凡尘俗世的繁华喧嚣，就连鸡犬之声，有时候都不大能听闻得到。村旁那条古代帝国时期修筑的青石大路，躲懒的农奴和顽皮的孩子在炎热的夏天躺在上面歇凉，一躺一天，也绝无被马踩车碾之虞。
    然而，新政府的到来，迅速改变了这一切，先是那两个强盗贵族都遭到了逮捕，然后就是那条道路得到了整修，四周曾经肆意生长，一度甚至长到了路中央的森林也遭到了无情地砍伐，村民们渐渐地对贩运货物的商人、齐整列队转移的士兵和四方来的朝圣者都习以为常了。沿路新开了三家旅舍，供应那些商贩和朝圣者饮食睡卧之处。村里修建了一座公所给路过的士兵和政府人员住。养鸡如今在亚伦村里是大有利息的，因为先前会抢夺它们的强盗已经被消灭，旅客中又有的是能用现金付账的豪客。放学的时候。孩子们到处割草砍柴，供给旅客和他们的马骡，甚至附近的几个村庄也有人背着柴火、鸡和其他的东西到村口兜售。
    亚伦村村民的生活得到了这样大的改善，以至于年轻的村民都开始购买从阿罗纳埃尔和图尔内斯特来的货物，而老年人则盘算着结队外出朝圣，过去他们在自己的屋里都呆不安稳，要常常地逃到森林里去。现在却开始向往外面的世界了。
    他们对新生活都很感激，当颁下命令。叫他们缴纳若干柴、草、粮食和酒作为特别税的时候，他们都照办了。数目要得又多又急，但是还在他们能负担得起的范围内。
    这样的命令一年里下了两三次，那些穷困的村民都情愿过仅够糊口的日子。也要把这特别税交了，他们彼此说：“虽然现在要交税，可睡觉的时候安稳。”
    可是，也有人私底下表达了不满，这种人都是辛辛苦苦攒了些家财的人，尤其是那几个开旅舍的，现在他们要到很远的地方去收买供给旅客的柴草，额外支出一大笔费用，而买来的柴草里头还要拿出来一笔交税。这样使得他们的买卖没什么利润可言。
    风声传到年轻的村长耳朵里面，他当众斥责了旅舍老板们对政府的忘恩负义，又威胁说。要拆掉他们的旅舍，或是把他们的旅舍交给敬神又对政府忠心的人来管理：“在新纽斯特里亚，特别税是必须要交的，不服你们去圣奥美尔投奔前朝余孽啊！哦，你们现在去已经晚啦，还是去永恒之城投奔假教皇吧！快去啊别赖着！”
    这几个旅舍老板十分窘迫。纷纷对天发誓决没有说过那话，又额外地认捐了若干财物。作为他们忠心的证明。
    “若再敢议论是非，定要严惩！”
    他们都汗如雨下，表示决不敢再如此胡说八道了，亚伦村又恢复了宁静。
    然而，这宁静在数天后的清晨被打破了。
    “砰砰砰！”敲门的力道又快又狠，几乎要把村长家的门敲破了，“什么事？”
    村长的老婆起来开门，但是她还是晚了一步，来客已经迫不及待地把那扇门踹倒，震得屋梁上歇宿的鸡都咯咯叫着满屋乱飞，看到有人迎上来，就把一张卡片粗暴地拍到了她脸上：“审计查账！所有人原地呆着不许动！刀剑不长眼睛！”随着这声有力的斥喝，几个全副武装、胳膊上带着监察部秃鹫徽章的大汉已经冲进了屋里……
    前费萨尔伯爵夫人海伦娜对自己的末日不是没有设想过，在她的设想里，圣贡德教堂的主教大人会为她做一台隆重的祭礼，她的棺材上会带着费萨尔和里乌德两个显赫家族的徽章，而她的几个身居高位的儿子和名门出身的儿媳妇会为她穿孝送葬，长长的葬礼队伍充分符合一位伯爵夫人的身份，她会埋在费萨尔家族的家族墓地里，那里会竖起一块碑，刻上伯爵侄女、伯爵夫人、伯爵之母这样荣耀的称号，当然，她会葬在伯爵身边，就像她在末日里，挽着他的胳膊站在亲爱的救主身边一样。
    所以，当那个红发修女说她要做临终忏悔的时候，她无论如何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不！这不是真的！这怎么可能！我是里乌德家族的女儿，费萨尔伯爵的妻子！”她声嘶力竭地叫喊，“一定有什么地方搞错了！我要见法官！我要见——见那个该死的自称女王的巫婆！”
    “亵渎！”格拉瑞尔哼了一声，然后她又哼了一声，满心不乐意地鼓起腮帮喝了一口玫瑰花茶——这种花不但有爱情的意味，更有缓解生理痛的药性——平时风风火火的她到这种时候也只有屈尊来听一个疯子的忏悔了——别人有更紧要的事情要干，她也有，但是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干不了，只好能干什么就干什么：“忏悔要趁早啊，我马上就要下班了。”
    “什么！你居然跟我说你要下班？你居然敢对一位尊贵的伯爵夫人说下班……你等等！等等啊！”
    “犯人拒绝忏悔。”格拉瑞尔在档案上写了一笔，用自己的戒指盖了章，然后交给了负责下一步，也就是负责行刑的人员。
    当伯爵夫人海伦娜看到她最后的归宿时，她的眼睛瞪圆了，在监狱的一个阴森的角落里，竖着一个高大的绞架，可以一次悬挂好几个犯人——她左边吊着那个以政府名义两头捞好处中饱私囊的村长，右边吊着村长他老婆，如果她泉下有知，定会嚷嚷到世界末日那一刻，就如她看到绞架那一刻所嚷的那样——
    “平民才吊绞架，我是贵族！贵族！贵族不管什么年月都应该是砍头！我的身份不容许……”
    
    第360章  移宫
    
    笼罩整个纽斯特里亚的乌云，异界穿越来的魔王陛下并没有对她（名义上）的继母的结局给予多少关心，她甚至都没有去处决现场观看，也没有要求监狱向她汇报继母的临终遗言——她有更多更要紧的事情要忙，一个失势的前伯爵夫人的死，不管她死得冤不冤，都不能构成打扰日理万机的女王陛下的理由。
    虽然阿代尔满手血腥，确实该死，而海伦娜夫人这次死得也确实够冤枉，那又怎样？
    阿代尔是主动投奔她来的，而她当时也力排众议将他收下，光因为这个就得既往不咎，否则下次怎么招降敌人？何况他无论在制衡弗朗西斯方面还是帮助她培养海军方面都确实很有用，他自己的部族人数又少，又不是原生的纽斯特里亚人，在纽斯特里亚掀起风浪的可能性比弗朗西斯低得多了，所以，大魔王对海伦娜夫人的控诉心里其实有数，但是作出的第一反应就是把她塞给在执法方面颇有其父战斗之风的艾米丽处理，在发现她的控诉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之后，干脆利落地加急将她处决了。
    反正哪天阿代尔脑筋抽风要造反的时候，教会包管可以立即给她找出几个没有后顾之忧的“目击证人”，让她“恍然大悟”，然后举起“杀父之仇不共戴天”的大旗讨伐，连这点都办不到的话，他们就不配“靠嘴皮吃饭”了！所以罗怡根本没有留这个名义上的继母一命的意思。她太没有价值了，就她那些逗比的阴谋，连送到永恒之城当敌人的猪队友的资格都没有。何必活着浪费粮食呐？
    踏上政坛第一步不是科举考试也不是血统继承而是贿赂买官的人渣大魔王，已经升级到全纽斯特里亚女王的等级，根本就不会因为冤枉了恶毒继母而吃不下睡不着，更不怕冤鬼半夜敲门，连这觉悟都没，还混什么政坛！不如趁早回家生孩子！
    其实，她更害怕下属们半夜来砸门。那不是意味着敌人来袭，就是意味着她的政策哪里又出了漏子要她出动去擦屁股……天可怜见。即使有那么多繁忙的公务，要在杂物越来越多，越来越拥挤的办公室安睡也不是件容易事……好在这些都即将成为过去式了！
    在国家大教堂落成后，她的新王宫也破土动工了！
    现在罗怡所居住的王宫。还是她从前王朝那里“接收”来的，那时候百废待兴，她连王宫里的家具碗筷都拿了去填补公用，所以别说翻修，就连刷漆都欠奉，打扫打扫就住进去了。随后阿代尔等人的老婆孩子被一股脑儿塞进了她的王宫当人质，结果就是可怜的大魔王只能睡办公室。
    即使没有这些前提，王宫本身也不符合大魔王的期待。
    阿罗纳埃尔在纽斯特里亚素有“首都”之名，地理位置也非常优越。交通便利物产丰富人口众多，这就是为什么大魔王没有继续居住在图尔内斯特，而是将朝廷和人员都搬迁到阿罗纳埃尔的缘故。但是。阿罗纳埃尔的“首都”名号其实颇有水分，它在古代帝国时期是纽斯特里亚省的首府，在古代帝国崩溃之后么……
    和中国人对“朝廷”的一般认知不同，大魔王君临纽斯特里亚之前的统治者正统王室，其王庭是在纽斯特里亚的四大城市之间不规则移动的，阿罗纳埃尔和图尔内斯特一样。不过是这四大城市之一。每年，王庭会驾临阿罗纳埃尔。收取贡赋，听取民众的诉状并作出裁决，在附近的猎场打猎，和驾临图尔内斯特的区别大概就是时间长短？哦还有阿罗纳埃尔是总主教教区？
    王庭这样来回移动，不是因为什么浪漫的理由，而是基于非常现实的利益问题——
    首先，纽斯特里亚各地区的道路，拜类似布拉德男爵那样积极地“依法收税”，也就是在路上刨坑等待商人货车翻车的贵族们之赐，极其糟糕。其次，纽斯特里亚各地区的农业，拜那些贵族积极地彼此攻杀之功，和野生的植物粗看也没什么分别。最后，这些贵族既不认字，对国王、主教乃至天上的神明，都缺乏什么尊敬的意识。
    这些原因汇集成了一个结果，那就是王庭要是停留在一个地方不动的话，恐怕会全体饿死……附近的农业不够养活那么多脱产人员，其他地方送贡品？司马迁在《史记货殖列传》里面说，“百里不贩樵，千里不贩籴”，何故？成本问题！然而司马迁估计也想不到有地方贵族“依法挖坑收税”将好好的道路破坏得无法使用这个问题，否则他大概会写成“百里不贩籴”。
    因为运送贡品在现有条件下的成本太过惊人，王室不得不采用相对来说成本小一些的办法，就是“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贡品送不来，我到贡品产地去吃！
    当然罗，不能用纽斯特里亚的情况去套其他国家，比如有人拿着中世纪某庄园的记录，就信誓旦旦中世纪没有婚姻税，却不晓得即使是英伦一岛，各地的规定也截然不同。中世纪纵向长达一千年，横向无数大小国家，教派众多、民族风俗更多，绝不能一概而论，用一地的规定来推断整个中世纪肯定没有某某某，写小说用作背景也就罢了，做学问着实太过粗疏。
    纽斯特里亚邻国科洛姆纳的王室，就没有终年舟车劳顿于各地的烦恼，因为科洛姆纳的一半国土都在拉卡德人和卡拉曼人的劫掠中化为荒野，另外将近一半的国土，统治的贵族都不屑到朝廷吃饭，所以朝廷的规模小得很，在王室直属的各个庄园之间走走，靠那些庄园的出产也够养活了。相反，永恒之城附近出产就够多，主动送贡品的朝圣者更多，教皇倒是不至于带着教廷周游列国。
    既然阿罗纳埃尔的王宫其实不过是行宫，那它的大小规模可想而知，绝不符合罗怡的期待，说老实话，还不如旁边传道圣徒留下的大教堂来得气派，罗怡一开始很有和总主教抢房间的企图，不过在掰手指算过教堂和王宫哪个更赚钱之后，财迷大魔王也只得哼哼着蜷起身子睡办公室了。
    现在，当国家大教堂落成之后，建造一个大大的，有很多卧室可以利用的新王宫终于在她的假公济私之下动工了！
    
    第361章  女王的房地产规划
    
    新王宫从规划图看起来无比的气派，光是地皮就圈了好大一块，因为大魔王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很是领教过地产商的手段，知道圈地要趁早，等以后周围繁荣起来了，想再搞拆迁就得付出成倍的代价。而且地皮不怕圈多了——当年汉武帝圈地修上林苑，一圈就是五个县的地皮，这么多地当然不可能全用来盖宫殿，但是也没有浪费——日后，上林苑这个皇家园林里陆续修起了大汉皇家造币厂、大汉皇家少年军校、大汉皇家海军基地等等保密部门……还曾经举办过长安演唱会，哦不，是全长安市民都可以观看的角抵大赛，据说，汉武帝还曾经在此大举移栽珍稀植物，有成功的比如枇杷、安石榴和琉璃树，也有屡栽屡死屡死屡栽最后还是全死了的荔枝。
    可见，地皮不用嫌多，哪怕现在看着似乎没大用，也许以后就用得上了呢？
    怀揣着在中世纪囤地的心思，女王陛下大笔一挥，把阿罗纳埃尔附近的一块大沼泽地整个都圈进了王宫范围，她的算盘也打得很好，圈良田这征地补偿哪怕在汉朝也少不了，圈沼泽地就没这么麻烦了，纽斯特里亚现在还没有诞生胆敢和大魔王作对的环保组织。
    根据她的计划，整个沼泽地要来一个沧海桑田，地势低的地方要挖得更深，挖成一个人工湖——就像汉武帝在上林苑里挖昆明池那样。不但可以进行水军训练，而且还可以养鱼来卖——是的，生财有道的汉武帝把昆明池里每年出产的鱼除了供奉祖宗以外剩下的都拿到长安集市上去卖了……罗怡觉得在开发皇家军队副业方面自己没有落后于公元前古人的道理。也打起了养鱼的主意，要是能养珍珠，那就更好。
    而挖湖挖出来的泥土，正好可以把沼泽地的其余部分填平，也许还有点剩的可以堆个人工小山。这样一来，既能多出很多平地，又可以趁此一举降低肆虐阿罗纳埃尔的夏季蚊虫数量和随之而来的瘟疫危险！
    后者才是女王真正关心的事情。
    自从纽斯特里亚国内战争基本停止以后。各条道路逐渐打通，商业繁荣。以产科为代表的卫生事业的飞跃，手工业的兴起，这一切都使得阿罗纳埃尔的人口急剧膨胀，位于地势较高比较干燥的老城区渐渐容纳不下。有朝沼泽地方向发展的趋势，也就是说，瘟疫流行的风险加大了，而这是生活在没有抗生素时代的罗怡不能不小心的，繁盛一时的雅典在伯罗奔尼撒战争里因为瘟疫而崩溃的历史她还是知道的。
    因为有改造沼泽地这个十分艰巨、耗资庞大的前提任务在，王宫建筑物的设计就十分寒酸了，基本沿袭了国家大教堂的思路——刷漆。
    石头宫殿虽然好看气派，但是一不适宜居住，二花钱。三工期太长，要是修石头的，女王陛下的孙子要是足够长命的话兴许能活到落成的那天。女王自己是指望不上的了，所以，整个王宫建筑里面只有一处是“仿石料”的塔楼，预计以图尔内斯特运来的那种特殊砂岩作为材料，本质还是个刷漆货。
    对此罗怡没什么怨言，她只恨王宫不能马上建成好让她早日过上不再睡办公室的生活（本着未雨绸缪的精神和先前的教训。她给自己规划了八间大卧室），而且就她先前的居住经历来看。夯土建筑冬暖夏凉，比石头和“仿石料”住起来都舒服，当然就防御来说是差了些，不过她现在很有打遍纽斯特里亚周围无敌手的感觉，因此只给自己的卧室和办公室下面各挖了一条逃生通道，没有更多的防御设施。
    这个疏忽以后让她大吃苦头，现在却无人指出，因为每个朝臣都在给自己的部门争取预算，而增加女王王宫防御……不属于任何部门，也就没有哪个大臣在这方面反对了。
    因为女王本身没有几个家眷，整个王宫其实还像老王宫那样，女王生活区只占很小一部分，大部分还是各政府机构办事处，除了马厩、饮水、厨房以外的配套设施就是一条直通阿罗纳埃尔老城区的大路了。
    排干沼泽地需要很多人力，但是好在阿罗纳埃尔可以从整个纽斯特里亚吸取人力资源，过去，农民们连在自家的地里耕作都要担心邻近的贵族来抢劫，现在他们可以跋涉几天来找活干了，而且也不必取得什么主人的许可，或是把工资分给主人大半。对于他们鼓起来的荷包，政府的商业部门想了很多办法来重新把它们掏干，免得他们看到有了积蓄就不干活。
    而且现在女性也进入了很多劳动部门，使得劳动力的供给更加充裕。就如曾经发生在解放前上海纺织工厂里的情况那样，一些工场本来是只招收男工的，后来老板发现女工可以完成同样的工作，要的工资却比男工少，又不喝酒闹事，出于利润和生产顺利的考虑反而开始用女工代替男工了。
    这种趋势引发过一阵小小的动荡，当女王陛下接到发生罢工的时候着实受到了惊吓，在看到罢工原因的时候吃到了更大的惊吓，“怎么？居然不是因为反对老板！”。在罢工结束后，老板们当然没有就此放弃提高利润的好路子，而是采用了比较温和的手段，每当一个男工因为农忙或者生病辞工后，就用一个女工来代替他，就这样渐渐地把男工都换成女工了，只在织布等男工有天生优势的地方保留了一些男工。不过老板们的烦恼倒也没有就此结束，女工们喝酒的寥寥无几，争取产假的运动却是一浪高过一浪……
    被挤出工场的男工们现在正好替女王的王宫工地干活，也算为社会减少不安定因素了。
    在这个需要许多壮劳力的大工地旁边，有很多小贩赶来做他们的买卖，露茜（原来的哈蒂小姐）和她的母亲哈蒂夫人也在其中。
    
    第362章  不再平静的早晨
    
    苦修者抿了抿嘴唇，他的嘴唇依然是那么刻薄，但是现在已经隐约可以看到一些玫瑰色了，这都得归功于——
    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份非常符合杰弗里会苦修者规矩的饮食，一盘面包片和一碗汤，光是这样讲的话，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是过分的。然而面包片——不知道厨师用了什么魔法——是白皙而松软的，咬起来好像在嚼柔软的奶油，不但不需要锯子和刀子，简直连牙齿也可以不消用得，他相信，就是没有牙的七十岁老人家，也可以毫不费力地享用这份食物，而且感觉到滋补。汤里则漂着可爱的绿色叶子，散发出阵阵清香，他那位亲爱的表弟保证，里面都是符合杰弗里修会规矩的野菜和草根，只不过是从旷野中众多可食之物里选择了特别富于营养和滋味的品种而已。
    啊！他相信他的表弟没有在这方面扯谎，因为在没有规定的餐具——这个时代绝大部分人除了他们的手指和木盘以外是没有餐具的，杰弗里修会因而也就没有针对这方面的规矩——的方面，他亲爱的表弟一点也没有假装朴素的样子。汤是盛在一个银质的大汤碗里面的，汤碗上雕刻着细长的海草和各种海鱼，鱼的眼睛和鱼翅部分镶嵌着圆形的和长条形的蓝色玻璃，碗盖上是亲热地挨在一起的两只小鸽子，它们的眼睛里镶嵌着透明的玻璃，玻璃后面涂黑。这种技巧使得鸽子的眼睛格外有神，一只鸽子的嘴里衔着银质的橄榄枝。
    苦修者在他的姨父家里是见识过一些值钱的东西的，他知道这样一个大汤碗的价格是远胜于它银子的分量的。不是每个做银器的匠人都可以拿出这样一件作品来的。盛放面包片的盘子则是他没有见过的白色贝壳般的光洁，上面描绘着绿色的叶子和含苞待放的红色玫瑰，他在街头曾经看到过一些人戴着同样质地的护身符，上面素净无花，虽然他从未打听过价格，护身符周围镶着的银子却它们的身价不证自明。盘子旁边还放着好几个盛调味料的小碟子，第一个盛着野蜜。第二个盛着岩盐，其他几个则盛放着用越橘、醋栗、山莓、覆盆子等野果制作的果酱。五彩缤纷，都是用来涂面包片的。
    真是狡猾的魔鬼啊！给他送上了这样一份份论起来很符合规矩，实际却远比一般平民更为奢侈的食物！
    认识到他面对的是怎样一个厉害的对手后，他在内心里再一次地警告了自己不得轻举妄动。然后举起了勺子，开始慢条斯理地吃早餐，而不是就“耽于美食是否会下地狱”和他的表弟发生新一轮的争吵。
    端坐在他对面正在享用煎蛋、油煎香肠、奶油面包和热牛奶等早餐的总主教对他的安分守己很是开心，他可不想陪着他表哥吃杰弗里修会的饮食，哪怕是他照会厨子改良过的。
    他每天有很多事情要干，很多大戏要演，还有很多坏主意要想，这可不是光吃点野蜜、白面包和蒲公英汤能补充得了的！作为一个常常要身体力行起带头作用的高级教士而不是只用祷告求自己往升天国的苦修者，他得确保自己的体力和脑力！所以。尽管他表哥看起来谈不上多开心，总主教对面前的局面还是很满意的，毕竟他表哥中毒多年。医院能把他治成现在这个样子已经堪称神迹了。
    他们两人就这样各怀心事坐在桌子的两端，在外人眼里看起来倒是很好看的：总主教自不必说，苦修者在入院的时候彻底地洗过澡，修剪了指甲，头发也用热水洗过梳过了，他的旧衣服被医院当成高致病性垃圾给焚烧处理了。现在不得已穿着总主教给的新衣服，质料仍然是黑色的山羊毛。却经过了精细的挑拣、梳理和编织，过去的纽斯特里亚没有这种工艺，好多小贵族还穿不上这样的衣服呢！好衣服、清洁和有营养的饮食大大地拯救了他的外表，只有发型还没有改换，但是坐在总主教身边已经不显得突兀了。
    早晨的微风从窗户的缝隙中吹进来，吹得摆在桌子中央的那盆娇艳的金盏菊和装点其间的雪片莲微微摆动。因为总主教常常有在吃饭时处理事物的时候，所以他没有在饭点欣赏音乐的习惯，而是选择在桌子上摆一盆花。早餐结束后，他就要投入到繁忙的工作中去，而苦修者则会返回他自己的房间做接下来的祷告。
    只不过这样顺顺当当的时候，总是不太多的。
    当一个传令员风风火火地将门扇推得发出“哐当”的巨响的时候，已经习惯了的总主教认命地用面包把吃剩下的煎蛋和香肠夹了起来，做成了一个女王有时候称之为三明治，有时候称之为肉夹馍，有时候又叫煎饼果子的东西拿在手里，随后开口问道：“又发生了什么事？”
    “可了不得啦！”
    “慢点说！”总主教吩咐道，旁边的侍童轻车熟路地给来人倒了一杯水，然而传令员带来的消息还是大出他们所料。
    “滚开！滚开！”米拉伊抬头挺胸地在街道上昂首阔步，他举起双手，高声呼喊道：“恶人们要为至今所做的恶付出代价！真理的国近了，谬误到了扫除的时候！皈依真理的道路吧，如此你们才可以免于硫磺的火！”
    一开始，路人们都好奇地望着他，他们以为这又是什么店铺的广告（随着旧有行规的废除，阿罗纳埃尔的店铺们也各出奇招，百姓们都习惯于看热闹了），然而他们很快就笑不出来了，米拉伊走到他们跟前，用凶狠的眼神和严厉的词语告诉他们，真理的法规已经在纽斯特里亚的土地上生根，他们不能指望继续在这块土地上逍遥法外了。
    “再穿着这样伤风败俗的、不合真理法度的衣服，我们是不能保证你们会遭遇到什么的！你们要学会羞耻，遮蔽你们罪恶的身体和面孔！”米拉伊和他的同伴们对每一个不巧遇到他们的女性叫喊，倘若有人要就此提出意见，他们就毫不留情地将她推到街边的沟里，并咬牙切齿地骂道：“表子！妓女！引诱、败坏男人的魔鬼！”对于要阻挡他们的男人，他们也给予同样的待遇，每次他们推一个这样的男人到沟里，他们就为又打倒了一个邪恶的真理反对者而欢呼，欢呼这个国度离真理又近了一步：“过去我们不得不容忍（这些罪恶），现在我们要站起来了！”
    背着满满一筐刚从码头上购买的小鱼虾，要往母亲的铺子送货的露茜，因为要背着沉重的筐子赶路而低着头猛走，根本没发现她前面的道路上发生了什么事。
    然后，她就被好几双有力的手抓住了，“一个不知廉耻的妓女！看啊，她露着可耻的腿！”
    “我不是……”
    米拉伊上来就猛抽了她一个耳光：“身为女人，不守法律，抛头露面，居然还敢对男人顶嘴！小表子！我们马上就要教你什么是规矩！”
    “规矩”就是他们又揍了她好几下，不顾她的哭喊夺走了她的筐子，把里面的鱼虾倒了一地，然后一脚把她踹翻在满地的鱼虾和泥泞当中。
    “你们……你们……”年幼的露茜做梦也没想到会遭遇到这些，她哭着想把鱼虾捡回到筐子里面去，这时候，有个人狠狠地踩了她的手指，“滚！企图勾引男人的坏东西！我是不会给你机会的！”然后，他放开了她的手指，为的是往后退几步，随后，他飞起一脚，把她踢得滚到了路的另一边。
        
    第363章  所谓正道
    
    对于这样的暴行，他的同伴们都向他投来了赞许的目光，“干得好！”米拉伊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只有教她们认识到，肆意妄为、露手露腿的邪行不再会不受惩罚了，她们才会规矩起来——会虔诚地诵念真理、遮蔽身体、体面地呆在家里——做一个规规矩矩的好女人！经上说，制止女人的邪行，教她们遵循正道，是体面的事情，是勇士的行为，是真理和正义的道路，是会在天国中得受百倍报偿的义举。诸位，我们今天的行动，只不过是一个开始而已，我们要将所有的邪行，都从纽斯特里亚驱逐出去，要教整个纽斯特里亚，都沐浴在真理与正义的光辉之中！”
    “是啊！”“没错！”其他人也争着拍路易的肩膀以示鼓励，这使得他热血上涌，觉得全身暖洋洋的，哎呀，他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重视呢？这不是说他没有当过人群注目的中心，但是，那只不过是因为他是某人的儿子，和他干过什么没有任何直接的关系。哦，有时候是有直接的关系，当他因为逃课、考砸等原因，被一路送进小黑屋的时候……那些愚蠢的民众谈论他会怎样继承他母亲的道路，那些……那些可恶的朝臣则根本不拿正眼看他，他在那些有实权的人们眼里根本就是空气！
    他们甚至还在私底下谈论他的母亲会招哪一个做入幕之宾——小路易虽然考试成绩不好。可不代表他是聋子和白痴！他的心里因此有了一股邪火，这邪火随着岁月的增长和他母亲对他依旧漫不经心的态度越烧越旺，现在终于寻着了一个缺口。便像火山一样猛烈地、不计后果地喷发出来了！
    他没听过关于相对论的那个笑话，然而，他觉得和志同道合的同伴们在一起的这短短片刻，是胜过他在那些无趣的学校里的许多年的。在那里，他总是听人教训，连小狗都不能揍；在这里，他却意气风发。想揍谁就揍谁，还能当拯救纽斯特里亚的英雄！
    是的！他会和他的同伴们一起拯救纽斯特里亚！他会……经上怎么说的。啊对，制止女人们的邪行，是会让纽斯特里亚得正义和太平的！
    因为宗教课在女王陛下建立的学校里学时很少，又不考试。像路易这种看到大部头就晕的学生，对他名义上信奉的（名义上的）正教的了解也就仅限于神名、几篇最常用的祷告词、几首课间会唱的圣歌和学校组织看的几部神迹剧而已。他跟大魔王穿越之前一样，是个仅仅存在于统计数字里的信徒，并不真的了解教义，更不要说通读经书了。所以，当米拉伊向他展示了所谓的“真理的道路”的时候，他没有多加怀疑就加入了“追求真理的组织”，而当他想到他那个名不符实极不称职的母亲，他就愈发倾向于这条道路了。
    他要驱逐遍布纽斯特里亚的污秽邪行。从而拯救纽斯特里亚！给那些瞧不起他，或者表面上阿谀奉承、其实觉得他只是他母亲的傀儡继承人的人一个厉害的颜色瞧瞧！
    当然，他希望能顺便给他那个从来就没想过自己还是一个母亲的妈一点颜色……嗯哼。
    她会乖乖地……像米拉伊所说的那样。每天在家里等他回来，把全部身心都用来挂念他而不是那群帅哥美女……吧……
    路易对后面一条其实觉得不太可能，但是米拉伊一直怂恿他，“真理创造了许多奇迹！一个凡人怎能妄想神明的大能呢？在卡拉曼，以前女人们漫步街头、做买卖、没有一个遮蔽身体，然后那些信神的人们决定不再容忍她们的邪行。他们做了如同我们今日所做的事情，现在卡拉曼的女人都再规矩不过了。没有一个胆敢在没有亲属男人陪伴的情况下出门！”
    想到有朝一日，母亲要向他申请出门的许可，而且必须全程都在他的监视之下，未经他的许可，不能和任何一个男人搭话……女人也不行！
    颜控对象不分男女的大魔王造孽太多，以至于可怜的路易不能只以禁止男人接近他母亲为满足。
    路易的心思没有向他的同伴们透露，然而米拉伊能猜得出来，同伴们都知道路易的出身，但是，他们中没有人能像米拉伊那样，把女王陛下频频抛头露面这一众所周知的事实，与“女王陛下不守妇道”这个显而易见的结论联系起来——这不是因为他们和米拉伊相比特别愚蠢，而是因为他们不像米拉伊那样，有一个“正确”的家庭。
    出身于“正确”家庭的米拉伊，很容易就可以看出，别人有多么“不正确”，毕竟，统御全纽斯特里亚的女王，在他眼里也就是一个只能在皈依真理与下地狱的选项中二选一的异教妇人而已，他的家庭和经书都一再地告诉他，不必害怕任何异教徒，因为真理已经许诺过，他是注定要凌驾于他们之上的，天国的门只为遵守规矩的他而不为不守规矩的他们敞开。“规矩”是他优越于他们的地方，而不是智慧、财富、勇敢、善良……所以，他对任何“不守规矩”的人都特别敏感，他每发现一点“不守规矩”的迹象，就觉得这是他未来胜过对方的关键，从这点上来说，他和精通宅斗的穿越女其实颇有异曲同工之处，也正因为如此，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别人家庭里的那几个不和谐的音符，并将此作为扭转全局的关键！
    女王再能打天下有什么用？她的继承人已经信奉了真理的道路！真理可以给她儿子她所不能给予的东西！等她发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成了定局！
    路易是唯一的继承人，这就决定了一切！他是他亲妈的唯一男性后代！
    米拉伊并不熟悉纽斯特里亚的继承法，他想当然地把家乡卡拉曼的情况套在了纽斯特里亚，无视了安娜公主的继承权，当然，他更不熟悉纽斯特里亚的女王陛下，她可真不是小路易的亲妈……
    
    第364章  律法
    
    正因为如此，当他面对法官的时候，态度轻松又镇定，仿佛他才是法官，坐在他对面高凳子上的那个才是等宣判的犯人一般。
    米拉伊甚至不屑和法官对话，他惬意地踱着步，侃侃而谈：“邪淫的行为遍布了纽斯特里亚，无论男女都不晓得什么叫规矩，他们不把真理当一回事，一心一意听从谬误的勾引和欺骗，这个国家堕落而沦丧，因为它的民众不晓得什么是真正的信仰！他们没有信仰，不晓得追求真理，这就是他们穷苦、堕落、放浪、犯罪的根由……他们想过上好日子，就必须结束现在这种没有信仰的生活，人人都追求真理，天天勤奋地礼拜、磕头，做真理顺服的奴仆，这样，他们才能人人都守法、规矩、富裕、幸福、拾金不昧、娶上很多老婆……”
    “我觉得我们在浪费时间，还有墨水和纸张，”法官身边的书记嘀咕道，她的手指头还没有到累的时候，但是她的耳朵觉得受到了荼毒，“我们应该直接送他去疯人院。”
    “陛下下令彻查，”法官也很无奈，她对“秩序”的理解是铁和血，不是什么真理不真理，然而一个疯子也就罢了，总不见得疯病会传染，一传染就是一群，还传染到了小路易，所以这事儿非得审个水落石出不可，她也就只得坐在这把看起来很威风实际上不能算舒服的高椅子上听犯人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下面的犯人叫米拉伊的，我问你你为什么在街上带头打人？你难道不知道这是犯法的吗？”
    “纽斯特里亚的人们都穷苦、忧愁，又坠落在违法犯罪的深渊里头。这都是因为他们不晓得真理的道路，不晓得追求真理，只要他们晓得追求真理，拥有真正的信仰，就不会穷苦、忧愁、也不会违法犯罪……”
    米拉伊自然不认为自己疯了，事实上，古往今来的传教士骗人的招数。大抵如此，你不幸福就是因为你没给某个存在撅屁股磕头。只要撅屁股磕头了，就会样样有——通俗地说，就是只要信了教，从此不消工作就有钱花。地球和自然法则都围着你转。
    没围着你转咋办？那肯定是你的头磕得不够响亮！屁股撅得不够高！再撅高一点！
    现代这种传教法门有个特殊变种，叫做女德班，思路除了把神明换成男人以外没有什么两样，只要女人肯每天跪拜男人，任打任骂，那么天会蓝，水会绿，男人会爱她，子女会有出息。中国能强盛——别笑！真有女德班的口号是女德兴、中华强，女人只要都肯回家做全职主妇，中国马上超过美帝做超级大国……听说。生意很是兴隆，大约继明清妓女救国后，中华靠女人给男人磕头当沙包的办法征服世界之日不远矣！
    生活在中世纪背景下的米拉伊倒还没单单觉得能靠殴打女人把纽斯特里亚变成地上天国，虽然在他的思路里，要把纽斯特里亚变作真理的国度，把街上的每个女人都殴回家里是必不可少的。但是，他之所以选择从这个方面下手还是因为路易的关系。
    路易不愁吃、不愁穿。生活在校园象牙塔里没吃过骗子和强盗的苦头，照一般真理教宣讲的“天上乐园”，什么到时可穿着绸衣服，戴着金手镯，有冰镇的牛奶和水果……才吸引不了他咧，他不用给真理撅屁股磕头，也一样有绸衣服穿，有金手镯戴，有冰镇牛奶和水果吃喝，所以尽管经书上反复地提乐园，米拉伊却明智地从来不给路易讲真理乐园里的这许多好处，只告诉他，信服了真正的信仰，就能教所有的女人都规规矩矩——当然，包括他的母亲。
    “全是重复的话啊，”书记官又一次抱怨起来，“我都会背了。”
    她却不知道，这据说是真理教信仰的根本法门之一，就是把同样的内容颠来倒去的念，上一段是“真理无所不能”，下一段是“真理样样都行”，别说，倒是很符合二十一世纪的广告，以及幼儿教育的理念，就是词句要简单，内容要重复，做到连三岁小儿和文盲老太都能倒背如流，特别便于不要求徒众智力门槛的宗教活动。
    “让他来点不重复的。”法官也早就厌烦了传教活动，随手打了个手势，旁边一个法警立即给犯人兜头来了一盆凉水——纽斯特里亚这年头还没有类似大赦国际这种专事保护罪犯人权的组织——而对被告动刑，乃是这个时代东西方真正的普世价值……“老实回答我的问话，否则还有更厉害的！”
    “你们怎么能对一个可怜的未成年人用刑？”米拉伊瞪大了无辜的双眼，是的，他十分地确认自己无辜，“只因为他遵循了真理，做了每个正直的人都应该做的事情，清除地上的邪行？”
    “真理就是在大街上殴打无辜的女童？”法官大声质问道，“别妄想抵赖，至少有十个目击证人！”
    但是，她依然低估了对手，米拉伊的回答是：“律法书上说，倘若女人不服从我们，又不服从仁慈的真理，不妨用拳头、皮鞭和棍棒教训她们，只是不要打到骨折，倘若她们再不顺服，就强奸她们，还不顺服的话，就杀死她们，我们所做的，都是照着真理的经所行的，是照着正义和真理所行的，那个女童不顺服真理，打她是应当的，是合乎法规的，倘若她再不顺服，强奸和杀死她也是合法的。”
    “纽斯特里亚的法律从来没有这一条！”
    “这是真理的法律，”米拉伊露出了一个傲慢而轻蔑的龙傲天式微笑，“纽斯特里亚伪神的法律连谬误都不算，真理所到之处，都要尊重真理，真理的法律才是真正的法律。”
    “听说，大棋党认为，如果在真理教和民众之间起冲突的时候，政府不管是非对错，不管宪法和法律，站在真理教这边，民众就会把政府当成唯一的靠山和希望，政府江山就会万万年，但是——”墙后听审的大魔王嘀咕道，“但是我觉得，二鬼子比鬼子更可恶，倘若有一个政府以为不顾一切地维护真理教能让我信任和依靠它，那是不可能的，我又不是信真理教的。”
    “我觉得那个……那个什么大棋党是信真理教的。”总主教回答道。
    
    第365章  惩办
    
    他们两人交头接耳的时候，法官已经下令再给被告头上来两桶冷水，然后用人力把他甩干脱水（顺便还脱出来好多早饭），好叫他认识到纽斯特里亚什么才是法律，什么才是真理，什么才应该被尊重：“你说是法律就是法律了？按照纽斯特里亚的法律，你的行为足以让你服二十年苦役，不得保释！”
    米拉伊花了一小段时间才找回来神智，同时也明白了纽斯特里亚的政府在真理教的问题上没有下大棋的意思，他哼哼着抗议命运和法庭对他居然如此残酷：“不可能，我是未成年人，按法律是不能判服苦役的！”
    “看来你现在明白这里通行的是哪家的法律了，”法官严厉地盯着他，“老实交待，你这些‘真理’是谁教你的？啊？”
    片刻之后，米拉伊的父母都被带到了法庭，他们一看到被普世价值搞得如此狼狈不堪的儿子，立即嚎啕起来：“天啊，我们可怜的小米拉伊犯了什么法？”
    “他犯了女王陛下的法律！”
    “不可能！小米拉伊一直是个虔诚的好孩子，从来不做犯法的事情，他学习成绩优异，断然不会干违法的事情。”
    “是啊，我相信他的法律课成绩不错——但是他光天化日之下率众攻击无辜的路人妇女多名，这是确凿无疑的。”
    “不可能！不可能！啊，一定是那些下贱的女人。露胳膊露腿勾引我们可怜的小米拉伊，法官大人，请您赶紧下令。惩办那些不知羞耻的女人！她们不按真理的正道穿衣服，勾引我家正直虔诚的小米拉伊，应该法办她们，当众处以鞭刑，好教她们懂得按真理的正道穿衣服。法官大人，为了宗教团结，请您务必下令鞭打那些不服从真理规矩的女人！直到她们规规矩矩地按真理的正道穿衣服！”
    “看来。我已经找到了此案的罪魁祸首。”
    “法官大人，请赶紧下令惩办那些不守真理法度的女人吧。”米拉伊的父母再次请求道。他们忧心忡忡地说：“不能这样放纵这些无耻的妓女勾引坏了我们家的小米拉伊。”
    “你们应该做的是为你们侮辱性的言论向受害者道歉，并赔偿她们医药费和其他损失！”法官吼道，“还有你们在纽斯特里亚的土地上非法向未成年人传教的事情！”
    “法官大人！您怎么能逼迫虔诚的，守法的（遵守真理法度的）。温和的我们去给妓女道歉呢？您这样无理地逼迫我们，还对米拉伊——他还不过是个孩子！——动刑，就不怕这一国的温和的百姓，看到我们这样悲惨的遭遇，都不能容忍你们了吗？”米拉伊的父亲伸出双手，恐吓道，“您要逼迫纽斯特里亚上千万温和的百姓，都起来暴动么？您不想的话，就遵照真理的法度行事。惩办那些可恶的妓女，向我们的小米拉伊道歉，免除他今后的学费。生活费，考试加分，在政府里给他安排一个名额，在城里分配他一套体面的房子，他所有的吃穿用度都由那些可恶的女人支付，对了。还得把国家大教堂献给真理……”
    法官：“……”
    书记：“……”
    总主教：“……”
    女王陛下：“他们真不是从二十一世纪的中国穿越过来的么？”
    总主教：“二十一世纪的中国是什么？”
    女王陛下：“呃，每次发生了砍杀无辜路人的恐怖事件。就有人号召要向犯人家属送安慰、送钱、送东西、送房子，送大学名额，必须向他们露笑脸不能翻白眼，送他们大学名额和政府职位还必须保留他们的信仰，给他们开特殊食堂和种种特权，否则这些温和的家属们就要集体上街砍人的国度——”
    “留着那些家属做什么？”总主教好奇道：“听起来根本就是杀人犯预备嘛！”
    “名义上说是我们路人精神觉悟高，平均下来比杀人犯有钱（虽然杀人犯有车我没有），所以欠了他们，被砍活该，被砍杀了还要赔礼道歉，笑着脸给人送钱跪着请人当官，实际么，大概是政府的一盘大棋吧，不过我认为是政府里有不少他们的亲属的关系——给犯人家属特权就等于给他们自己特权。”
    “原来如此。”
    “所以，在我的国度，我可不想留着他们——不过，得让他们把造成的破坏赔了再滚蛋！”
    “陛下英明！”这个英明的等级有点低，不过臣子拍拍王上的马屁本来就是天经地义，总主教一点也没不好意思。
    “两个老的去做工，小的么，未成年不能做工，做社区劳动没问题。”
    “但是，像他这种殴打妇孺的人，真能做社区劳动么？他这种疯病会传染的……”
    “能的……”
    “真理在庇佑我们！”当得知被判了六十个月的社区劳动后，米拉伊并未气馁，相反，他觉得这是他身为真理子民的优越性，那个异教法官，不是没有胆敢给他判刑么？至于他父母的刑罚，那是活该，谁叫他们没有早日在纽斯特里亚的土地上执行真理的律法呢？而他执行了，作为奖赏，异教徒的法官也只敢给他判个什么“社区劳动”，啊哈，他会“从基层做起”（米拉伊没意识到这句话他是从异教徒学校里学来的），从自己负责的社区开始，教导孩子们走上真理之道，教女人们都规规矩矩地服从真理的。
    顺便，为了仍旧拉拢小路易，以确保送来的饭菜不被下手脚，这样乐观的宣言也是有必要的。
    路易的肠子没米拉伊这么多弯弯绕，再说他也没有目睹米拉伊法庭上挨法官的普世手段，他很容易就相信了米拉伊的说辞，社区劳动么，他们在学校里就做过了一些，什么接送年龄小的孩子上学啦，给腿脚不便的老人买东西啦，都是些非常轻松的杂活儿，并不吃苦，社区里的人还常常给他们点心水果，所以他也没因为时间长而感到害怕，他觉得比无聊的学校生活还好点哩。
    这种轻松愉快的乐观气氛在他们看到他们要做的事情后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一座座远看灰白杂乱，近看上面还有一坨坨黄绿色粘腻物体的的丘陵，即使用眼睛看也不是什么悦目的景象，更何况它们所散发的惊人的臭气……
    “现在双职工家庭特别多呢，他们没时间给孩子洗尿布，所以政府正在试点家务劳动集约化，你们是第一批试点对象，今天就先把这些洗了吧。”
        
    第366章  另一个异族的态度
    
    未成年人并非是新政府用来处理双职工家庭尿布问题的唯一办法，老雅各布就带着他购买的新发明的图纸来面见女王陛下，极力游说看在他这么多年来为她、她的政府和她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儿辛辛苦苦、勤勤恳恳地服务的份上，把这个大有利益的买卖交给像他这样忠诚可靠的企业主来操办，而不是委托给一群生意上的外行和毛孩子来完成。
    “我还以为你对女性工作不以为然呢。”
    罗怡记得他在宗教上面格外热心和虔诚，在家庭事务上也决称不上有多么开明，并直接导致了他一对孙儿女的悲剧。像他这样一个人，会主动跑来请缨为职业女性解决尿布洗涤问题，真是不可思议。
    “哪里哪里，我族的历史上，可是有过许多杰出的女性战士的，其中有人还曾经因为斩杀了敌人首脑而担任过我族宗教与军事的最高首领——远的不说，近的，小人的恩人巴哈财主，他的姨婆，就曾经是图尔内斯特最有名的眼科医生，他家就是因此发家的。”老雅各布谦卑地笑着，他才不会傻到对这个手握武力又拥有许多金矿的女性语出不逊，蠢到这份上别说做生意了，在这片异教徒的土地上他这一族早就没命了，况且，他也没有对大魔王撒谎，他这一族的女性，的确有些以高超的医术闻名于纽斯特里亚和其他国家，本族的祭司对此也不反对。事实上，根据记载他们经常召女医来为他们治疗疾病，有些女医的行医收入甚至丰厚到足以向以贪婪著称的主教们购买人身保护令。
    “竟有此事！”财主巴哈的名头。罗怡也是知道的，以老雅各布为前台的海外贸易网，许多还是在此人的帮助下搭建起来的，她知道他是图尔内斯特的一个有名的财主，经营上颇有独到之处，但是没有想到他家的第一桶金，居然来自一个职业女性！
    “小的不敢撒谎。这事知道的人很多，陛下一问便知。”
    “哦。”罗怡的本地知识，多半来自总主教，但是总主教自然不可能知道很多异教徒社区的奇闻轶事，她的另外一个本地消息来源渠道提姆倒是异教徒社区长大的。然而他背教了，自然不能提过去的事情，她在这方面就不免有些欠缺了，“那就难怪了，你所说的水力洗涤机，确实好用么？”
    “确实，确实。”老雅各布赶紧又把他的机器的好处，向罗怡来了一通猛吹，说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让后者很是动心，“究竟好不好，还是看过才知道。你先把机器的模型搭起来，我一有空就去看。”
    “那小的就恭候女王陛下大驾光临了寒舍了！小的务必会洒扫以待！”老雅各布看出她已经动心了，赶忙拍了她几个马屁，女人的钱好赚，荷包鼓鼓很有挥霍欲望又忙忙碌碌没时间讨价还价对价钱也不敏感的职业女性的钱更好赚，这样的机会都抓不住。活该一辈子发不了财，娶不上老婆。只能一辈子在墙角画圈圈乞求国家把职业女性全赶回家然后强制分配给自己！
    对于如何赚女人的钱，老雅各布这一族可是颇有心得的，在女王陛下于图尔内斯特初露头角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打蛇随棍上，开发出各种辟邪符、星座卡、适合刚刚满足温饱的阶级购买的包银镶瓷廉价小首饰……现在已经远销……在信息不畅的这个时代，远销多少个国家老雅各布自己都不可能知道了，反正销路很好，但是卖的大头还是在纽斯特里亚！因为这里的女人最有钱！
    在另外一个地方，老雅各布也赚到了女人的钱，他的首饰工厂里，有很多工资低廉的女工，他也采用更加便宜的分包方式，让家庭妇女和小孩子为他做活，加起来比雇佣高价的男工可是节省了一大块成本！也就相当于增加了一大截利润！
    因此，老雅各布对家庭妇女参加工作是极其支持的！没有她们，他赚不了那么多钱！
    赚了那么多钱以后，他根本不用等国家强制家庭妇女回家，再强行分配给他——愿意嫁给这个老头从此享受豪华家庭生活的年轻姑娘很多，多到说给罗怡听，罗怡肯定不会相信的数字。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穷苦的瘦子天天喊纽斯特里亚会因为妇女出门工作而崩溃，富有的老雅各布则因为妇女出门工作赚得盆满钵满，建立了一个庞大的商业王国，现在，他又瞄上了女王陛下的新业务，一点不嫌尿布脏臭，古代帝国皇帝的那句话怎么说的来？臭气上得来的钱一点不臭！
    罗怡自己对这个业务其实也只是探索而已，把家务劳动社会化看起来似乎很新奇，不过仔细一想，从古到今，家务劳动本来就在不断的社会化当中。在远古时期，根本就没有什么职业之分，不管是男人也好，女人也好，干的都是为自己的小家庭采集食物、搭建房舍、教育后代等工作，然后才出现职业分工，有了专门制造食物的农民渔民，也有了专门搭建房屋的木匠石匠，有了专门抚养教育小孩的保姆教师等职业。所有的职业，本来都是从家庭劳动里分工出来的社会化劳动。既然如此，那么有专门洗尿布的行当也不稀奇了！
    异界的一次性尿布可是超级赚钱的行当啊！不用看账本，看电视上投放那么多广告就知道！这广告费可不是小本生意能支付得起的！什么“花王乐儿呀”的词儿像罗怡这种从来不买尿布的人都会背了！
    一群人嚎叫女人回家，一群女人嚎叫自己为（或将会——作者注：依照作者本人在网上接触此言论者的身份特此注明）家务劳动牺牲多少多少的时候，另外一群人正开心地利用家务劳动大赚其钱，大发横财，异界的现实，竟然也是这么残酷……
    
    第367章  便宜娃大暴走
    
    从事后处理可以看出，大约是根本没有考虑到继承人的关系，女王陛下对她的那个便宜儿子一点都不上心，拿一堆臭尿布就打发了。幸亏路易还不知道，罗怡考虑到米拉伊的父母都被判了劳改，还特别派人去了米拉伊家庭一次，看看他家的老人孩子是否需要照料，否则一定会更加怒火万丈——这里有个小插曲，当女王陛下派遣的社区人员到达米拉伊家的时候，米拉伊那个瞎眼的老奶奶听见他们进了自己家门，还以为是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妇回家，立即叫喊起来：“我的眼睛还是不好，背又疼了，我儿，我活着只是受苦，什么时候才能让纽斯特里亚行真理之道呢？我们究竟要忍受异教徒对真理信徒的迫害到何时呢？现在还是不能上街砍杀他们么？还不能杀光他们的男人，夺取他们为之骄傲的财富，把他们的女人给我儿和我孙做奴隶么？”
    她一边这样表达决心，一边挥舞一块被她的手磨得非常光滑的石块，用以显示她虽然年老又瞎眼，还是很有战斗力的。
    而米拉伊的小妹妹（他父母到达纽斯特里亚后生的，还不到上学的年龄）听到这句话后就喊了起来：“战争！战争！光荣的反抗异教徒残忍迫害的战争！”她一边开心地这样喊着，一边拿着一把小剪刀挥向大魔王的仆人，当场成功轻伤魔王仆人一名，当应援的救护人员赶到的时候。她还一本正经地学着大人的口气对伤员进行了训斥：“知道吗？你们妄图灭绝真理子民的暴行，必定会遭遇到百倍的报复！纽斯特里亚其他民族的人知道了你们这样残忍的暴行，一定会起来反抗你们的！任何不信真理的人。你们的男人都会被真理子民斩杀，女人都会给真理子民做奴隶，田宅都归伟大的真理，没有例外，嘻嘻，这是真理规定的法度，真理最大！”
    “判令他们依法受罚。给受害人作出经济补偿，这叫灭绝的话。她和她父母兄弟干的那叫什么？请客吃饭么？”听到消息的大魔王也不由得仰天叹息，毕竟，以米拉伊一家子的逻辑，搞不好他们真的认为。他们上街殴打妇女，而不是如他们的经书规定的“男的斩杀，女的世代为奴”，确乎是给阿罗纳埃尔的人民以额外的、超乎寻常的仁慈的恩典，以至于当他们被非法（非真理之法）逮捕的时候，还一致认为，那些被他们殴打的路人，会因为蒙受了他们这样重大的恩典，在他们没有得到足够的安慰、道歉和财物补偿的时候。起来反抗大魔王的政府呢。
    万幸，阿罗纳埃尔这里疑似穿越的还只有米拉伊一家，其他人。无论是总主教也好，陆军部也好，海军部也好，市政厅也好，各商业行会也好，近郊农业联合会、家长教师联合会等等组织都还没有上书怒骂女王陛下企图种族灭绝的暴行。要求给米拉伊一家道歉、安慰、经济补偿和各种特权。相反，他们纷纷表示。现在阿罗纳埃尔的人口比过去膨胀了不止一倍，人员龙蛇混杂，像这样攻击上下班人员的事情也出了不止一次，要求王国政府立即铁拳出击，严打各路违法犯罪活动，以儆效尤，好让他们能太太平平地继续做生意、做工、赚钱……
    看到这些表态，女王陛下着实松了一口气，穿越者最怕遇到什么？立场不一致的穿越者！光是梦里的那个qq同学已经让她吐啊吐得够了，现实里再来一群她可是万万吃不消的。
    当确认了阿罗纳埃尔各界的态度后，女王陛下心情很好，她邀请几个亲信一起品尝她新近制作的刨冰和其他冷饮，询问他们合适的价格和推广的可能，还替自己设计了一款西班牙乡村别墅式样的温泉森林行宫，美滋滋地梦想了一阵行宫落成以后自己在里面消暑会有多么快活。
    至于她的便宜儿子？她还真没把他当作继承人过，别说他又不是她亲生的，就算她现在马上归天，他能登上王位，可他制得住这群虎狼之臣么？就他那个被同学卖拐的智商和情商，落到她手下这群打家劫舍、连教皇都抢、连经书和卷宗地契都自己编、忽悠人比吃饭还轻松的家伙里头，还不分分钟被转风车啊！
    如果路易聪明、懂事，有和年龄不相称的成熟度，像那些穿越宅斗女的天才儿子们那样，那么，她或许会考虑一下培养他做继承人，毕竟天才就是天才，兴许可以制得住手下不掀起什么大乱子来，但是事实已经极其残酷地向她证明了，虽然罗怡是穿越的，可她这个穿越送的便宜儿子一点都不天才，和普通小孩子一样随随便便就能被几句空话给引诱，而且还跟普通小孩子一样有叛逆期，喜欢和家长的法度对着干。
    哎，希望那些臭尿布能教他一点为人处事，不要乱交人渣朋友的道理，罗怡可不觉得他那个满嘴你们纽斯特里亚的法律不算法律，我们真理教的法律才是法律的同学会帮他洗尿布。
    倘若这些臭尿布还教不会他远离别有用心的假朋友这一点，那么罗怡也只好正式废除他的继承权了——路易可能无论如何不会相信，不过，这真的是为了他好，就他那个智商、情商和认知能力，根本不适合混政坛啊，还是乖乖到无污染纯天然的与世隔绝的桃源地当一个吃穿不愁，没事就抱怨社会和老妈都堕落了的小清新吧！
    可惜，路易根本不能理解便宜老妈的这番苦心，在他的认知里，老妈应该一句谎话都不会说，一件残忍的事情都不会干，整天周身洋溢粉红色爱心泡泡才对，怎么能派人武力镇压她的亲生儿子？至于这种状态的老妈是否能在女王宝座上稳坐一分钟，甚至能否在布拉德男爵夫人时期保住他的小命这点，根本不在他的思考范围之内。
    全天下的人都是纯洁的好人，只有自己的老妈是个彻头彻尾的坏蛋！
    这就是小路易的认知。
    所以，他接下来可不是向老妈低头认错，不，错的是老妈，不是他，不是这个纯洁美好的世界！只要赶走老妈，就能拥有地上天国！
    于是，他和米拉伊等人登高一呼，占领了王宫广场，向女王政府提交了“补偿被侮辱被损害被非法占有财产和迫害的真理信徒，女性全部回家并遮蔽身体服从男性家长，全纽斯特里亚改宗真理，拆除所有工场，女王退位……”等等一系列条款，总计二十三条（暂定待补充）。
    
    第368章  请愿风波
    
    小路易的大暴走活动一时间让女王陛下的朝廷人仰马翻——别误会！他们根本不是因为害怕小路易会如何如何而人仰马翻的，以路易的年纪、智商和人望，想跟女王陛下兵戎相见？
    兵戎相见，他得先有兵才行。
    他有兵么？
    没有。
    他有的，就是一群年纪和他差不多的少男少女，其他还有一些是怀着和米拉伊一样准备通过真理之路娶老婆的有信仰人士，一些是和瘦子一样欢呼“连王的儿子都受不了了站出来了，纽斯特里亚马上就要崩溃”的崩溃党人，最后还有一些是希望纽斯特里亚赶紧回到美好的旧世代她们就可以不用上学做工，可以做个幸福主妇的主妇党，来参加这个活动顺便逃学和逃家务，就是没有工人、农民和士兵。
    难怪他们的声势搞得轰轰烈烈，又是在王宫门口摆着巫婆和恶龙造型的女王模拟像，又是路灯柱上吊着脖子上挂了写着朝臣们名字的稻草人，但是阿代尔觉得别说陆军，连他们海军登陆去镇压这样一群人都是杀鸡用牛刀，派他的女儿艾米丽带一队法警就可以镇压了这群过家家的娃儿……
    过家家？
    当然！
    一群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连鸡都不见得杀过几只的家伙们，手里寸铁也无——哦，也许有两把水果刀和削笔刀，然后，他们拿着这么几把小刀。对着横扫纽斯特里亚、绑架教皇大人、跨海远征圣奥美尔，马步水军一应俱全的女王陛下，提出二十三条要她接受还要她滚下台？武装齐全的纽斯特里亚正统王室和贵族们。多年来依靠强悍武力劫掠纽斯特里亚与列国的北方人，影响力辐射各国的教廷，凭着他们的军队、武器、宗教影响都不能办成的事情，他们觉得登高一呼，骂骂女王陛下，她就会羞愧地主动下台？
    这不是娃儿过家家是什么？
    “要是她真的脑抽了，因为爱儿子而同意了。那我们怎么办哎？”这样说的，是阿代尔的一个性情最直爽也最口无遮拦的兄弟。自从投了纽斯特里亚，他把业余时间都花在了阿罗纳埃尔的小吃广场，整个人都圆了不止一圈，“他们说要结束纽斯特里亚军队的对外掠夺。还要裁军——我们以后靠什么吃饭呢？我可不会种地，而且我也不想种地啊！”
    “胡说！她不会那样糊涂的！”阿代尔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女王陛下可不是普通女人！我，阿代尔，会听一个普通女人的话么？”
    “可是，女人总是心软，而且容易牺牲的。”
    “她不是那种人！再说——”阿代尔换了一种非常温柔的口气，那是他准备干什么特别的坏事的时候所使用的，他的兄弟一听到这个语气就竖起了耳朵。“她要是真的不当女王了，那个小子可也未必有本事坐那个王座啊！”
    他的兄弟立即露出了心领神会的脸色，“到那时候……”
    阿代尔又换上了他新近从总主教那里学来的。一本正经大义凛然的神气：“假如我们的女保护人真的退位，到新君登基的时候，有些人可能看不惯我们，我们的族人太少，总要好好准备，到了那种混乱的时候。才能保护自己啊。”
    “我们众兄弟当中就数你最机灵，我们一直都听你的。而且你也从来没教我们吃过亏，我们会牢牢记得你的话的。”他的兄弟笑嘻嘻地点了点头，已经不再担忧自己会失业了，他会把自己的斧子和大剑磨好等待那一天的，他也会叫自己的老婆孩子们把弓箭都预备好的，到了那一天……他们会用斧子、大剑和弓箭和小路易好好谈一谈，谁应该做纽斯特里亚的王这个问题的。
    另一边，总主教阁下可就没阿代尔这么举重若轻了，他毕竟是更加在权力漩涡中心的人，事发的时候，他正在和女王陛下举例说明，为什么正教的感染力赶不上真理教的缘故。
    “比如，我们的开光业务不包括给人开光……”
    “给人开光的业务我们不是有么？我们有医院、学校、拥军组织、临终关怀、葬礼慈善基金互助会……”
    “不是那种开光业务……”总主教向女王陛下解释道，真理教的业务里面包括“临时婚姻”，简而言之，就是真理教的地界里是绝对没有妓女这门古老生意的，所以，每个想靠躺着吃饭的女人，在做生意前都要请祭司“开光”，就是缔结一个为期几个小时的婚姻……
    “嘿！”面对真理教祭司如此广泛的业务范围，异界穿越过来的大魔王也只有干瞪眼了，她想了又想，似乎也只能承认正教这方面确实不如真理教，他们的开光业务里可不包括给女人的那个部位开光啊……好吧，虽然有事后的忏悔业务，可那是非强制性的，而且批发价总是不如按次来的赚钱……
    因为要给女王陛下解释这个问题的原因，总主教不得已在节日前的忙碌中抽出空来见了女王一面，却不幸正好撞上了熊孩子的再一次大作死。
    看到那二十三条的时候，总主教眼皮直跳，这反应不为别的，那个“停止曲解经文”的段子，他敢打赌不是路易和他那群同学写得出的，倒是很像……很像他那个表哥的手笔！
    发现自己的表哥原来在医院里没治好，还变本加厉和女王的蠢儿子混到一起了，这能不教他难做人么！
    早知道当初在图尔内斯特就该把他扔海里！不该因为他是自己的唯一亲人，念在过世老妈的份上放他一马的！哎，小路易，我要能和你换个妈，该多好啊！我这个亲妈虽然一句谎话不会讲，一件残忍的事情不会干，又温柔、又美丽、又虔诚、又善良，简直无可挑剔，是个真真正正的亲妈——但他妈的真是坑苦了我啊！现在把她留给我的这个祸害扔海里还来得及不？
    万一魔王没控制好，这个身体的真身干出了退位的蠢事怎么办？
    罗怡看了自己那个便宜儿子写的一堆傻话，正用求救的眼神盯着总主教，压根儿不知道对方正转着若干邪恶到家的念头，还指望靠他的口才和表演去广场说服那群人呢！
        
    第369章  屁股决定脑袋
    
    “倘若面前的这具身体真因为劳什子‘伟大的母爱’做出退位这等无脑的决定，就立即封锁朝廷的一切对外消息，火速联合朝廷里的其他有力人物，先把广场上的那群逗比镇压了恢复秩序，然后……然后军管、宵禁！其他的等魔王陛下能重新控制身体再说！不能恢复的话，也只有把她送去和教皇陛下作伴了！”总主教的眼珠转了一下，已经为纽斯特里亚做出了一系列紧急状态处置办法，遗憾的是，这些处置办法都太过恶毒，所以那些在广场上咒骂朝廷的天真纯洁的小天使们硬是一个都没有想到这些处置办法会落到自己头上来！
    他们还在孜孜不倦地讨论，应该对女王陛下派来求和的使者摆出一副怎样的臭脸，到时候，又要讲一些怎样恶毒的话好嘲笑对方，让对方下不来台，“等他们来的时候，一定要骂遍他们的祖宗十八代！教他们跪地给我们磕头，发誓以后再也不敢对我们动粗才成！”
    “就是！那些粗俗的、无礼的乡下警卫，居然敢对我们这些追求真理之人那么粗暴，他们迫害真理信徒的所作所为，已经彻头彻尾地玷污了阿罗纳埃尔！应该宣布把那天敢于对我们动手的城市警卫们，还有他们的家属，统统送到苦役营里服刑去！终身！不得保释！不这样的话，不管政府和女王怎么求我们，我们都不会跟他们讲和！也不会撤离广场！”
    “说得对！”想到那天。他们被警卫们赶得跟小鸡似的，随即又被打成滚地葫芦的惨样，小路易紧紧地握起了拳头。这可和他梦想中的“拯救纽斯特里亚的英雄”形象差得很远啊！所以，为了抹去那一时刻的耻辱，他是非要狠狠地惩办那些居然胆敢依法——依纽斯特里亚的法——抓捕他们的警卫不可！而且，惩办的理由，也是现成的，米拉伊是这样对他讲的：“我们在追求和平的真理，他们却阻碍和迫害我们。真是罪大恶极！这些罪犯，不惩罚怎么行呢？不惩罚他们的话。纽斯特里亚还有谁敢皈依真理呢？为了推广真理，势必要狠狠地惩办这些置纽斯特里亚法律于真理法律之上的执法人员才行！只有这样，纽斯特里亚，才会迎来真理的和平！”
    米拉伊在说这些话的时候。非常地顺溜，因为真理教曾经用这样的办法，取得了许多地方的统治权，当敢于执法的执法人员都被用“凡是打压真理教，不让真理教教徒按真理教的法律所要求的尽随意抢劫、强奸、杀戮异教徒的义务的，都是破坏民族团结，歧视少数民族，破坏和平”等等理由打倒后，那个地方就自然开始执行真理教的法律了。而在真理教的法律里面，自然应该由真理教来统治，他们就这样挥舞着“反迫害、反歧视”的大棒取得了压迫歧视其他人的权力。
    真理教有随意抢劫的自由。随意强奸的自由，随意杀戮的自由，谁敢对此说个不字，就是歧视、压迫、迫害可怜无辜的、守法的、不过为了守真理之法抢劫强奸杀戮一些不算人的异教徒的真理教徒，这就是他们的真理！
    谁能说不是呢？
    “是的！一定要惩办他们！”路易又点了点头，“我们马上就在条约里面加上这些。如果他们不同意，而使得纽斯特里亚的虔诚善良的人民都起来反抗他们的暴政的话——这显然都是他们傲慢的错！”
    “还要加上他们的家产都要赔偿我们的条款。”米拉伊说到，他刚想到他的家被抄了赔偿哈蒂小姐和其他人的医药费，“那些不守规矩的女人，也要罚给我们做可以随意对待和使用的奴隶，否则，我们就不同他们讲和！一言为定，诸君，可不能轻易地失了自己的立场，和他们讲和啊！”
    “一定一定。”其他人附和道，然后，他们又各自因为自己的利益，开始在条款中增加项目，例如“政府和所有未婚人士，不管有钱没钱，都必须拿出钱来补贴因为富裕而不工作所以没有保障的全职主妇”，“各教会和修道院的产业，必须发还给虔诚的人们”，“纽斯特里亚的所有土地，都应该归虔诚的善人，不容不虔诚的人玷污，不虔诚的凶恶人应该自动离开纽斯特里亚”“取缔家暴法，规定男人打老婆不算罪，禁止女人离婚”“禁止离婚，好保障可怜的主妇们”……
    还有些人则没有参与到真理的大讨论里来，他们忙着把先前被他们赶走的小贩遗留下来的东西装进自己的口袋，或是看看周围有什么设施是可以拆了卖给收破烂的人的。又有两个跑来声援的未来主妇，正在忙着向每一个遇到的男人推销自己，好早日摆脱上学做家务带弟妹找工作的苦日子。
    至于大魔王陛下不派使者来向他们求和这种事，是在场的每一个“虔诚善良的义人”都压根儿没有考虑过的——她不是小路易的亲妈么？她理应为小路易鞠躬尽瘁，打了左脸伸右脸！
    连小路易本人都这么以为。
    说来奇怪，他平时怨恨女王陛下根本不是个合格的母亲，这会儿，又情不自禁地认为她必定会做个顶顶伟大的、为儿子不惜牺牲一切的母亲了，恩，呃，虽然她之前没有因为他是她儿子而特别的如何客气，但是，但是那肯定是勉强装出来的！
    这种精神分裂的情况，其实也不光会出现在小路易身上，现在还有许多信徒，一边咒骂汉人是没有宗教信仰的恶人，一边要求汉人善良地牺牲一切奉献给虔诚的教徒，这种一边咒骂对方是撒旦一边要求对方做出圣母行为的举动还觉得自己很有道理，汉人不同意都是被蒙蔽了，说到底，屁股决定脑袋，成年人都如此，何况一个未成年的路易呢？
    米拉伊也是如此，不过，他还有别的理由来鼓动其他人：“除了女王陛下是路易同学亲妈以外，节日即将来临，四方的民众都会聚集到阿罗纳埃尔来，政府迫害真理教的事迹再也瞒不住了！他们会站到我们这边来的！”

    第370章  谁能随心所欲
    
    其实，根本不用等到节日来临，四方的民众每天都在大批地涌入阿罗纳埃尔。他们有的是乡下富裕起来的农民，到城里来朝圣兼旅游和采购的，有的是病人和产妇，到阿罗纳埃尔来寻求比他们那里更好的医药的，有的是听说阿罗纳埃尔大建工场大兴土木，到首都来寻找工作的，还有邻近郊区的农民，他们每天为首都供应新鲜的肉鱼禽菜和粮食，运走城里的粪肥和其他对田地有益的垃圾，商人则不管是本国的还是外国的，数量都大大超过以往，因为现在阿罗纳埃尔可以提供给他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多更好的商品，不光是工业品，也有各种农产品。
    嗨，现在阿罗纳埃尔才有名呢！过去，纽斯特里亚是个被劫掠和欺凌的国家，她的首都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出众的光彩，如今她从弃妇变成了女王，所有的国度也就情不自禁地开始学习她的装饰、打扮和说话的姿态了。商人们都知道，花布、呢绒、细纱或是项链手镯，只要说是“纽斯特里亚来的”，或者是“阿罗纳埃尔的式样”，就卖得出价钱，能够“慷慨地用现金付账”的人们，都指定要“纽斯特里亚那里请来的”圣像和圣物，他们从亲友那里听说和见识了黄金国度的财富，就在自己家里把财神供了起来。那些有行动力的人们，则不满足于听听而已，他们纷纷动身到纽斯特里亚来，一面朝拜“真正的教皇”和黄金的真神，一面打听有什么好卖的货物，或是干脆告别了贫穷的家乡，整家搬迁，在兴旺发达一天胜过一天的阿罗纳埃尔找了工作定居下来。当然。阴影总是无处不在的，这些外来的新面孔当中，也不乏如阿布那样的外国间谍和投机者。
    因此。米拉伊和小路易等人的“占领”行动，第一时间就在民众当中传开了。
    只不过。民众的反应，和他们期望的不符而已。
    “他们在干什么，是新的神迹剧的排练么？”一个胳膊底下夹了两只新买小猪的农民好奇地询问旁边一个扫大街的工人，“呃，看起来似乎像是呢，一大早他们就来排练了，真是辛苦啊，你看他们还扛了这么多道具。吊了这么多草人，又是龙，又是巫婆的，虽然画得都不好看，比我以前看的戏上的差远了，不过总比俺们强多了，俺们都不会画，学生们就是会玩。”“是啊是啊，吼到现在，也不嫌累。年轻人真是有活力啊。”“可不是么！”
    “他们在干什么？”一个昨天才从船上下来的汉弗莱人指着广场上的少年们，他曾经来过一次阿罗纳埃尔的叔叔则老成地说：“没什么，估计是哪个新商家的广告。这里的新鲜玩意儿多得很呢，你不要大惊小怪的，教人家瞧出你是个初来乍到的外国佬，谈生意的时候宰你一刀。”“哦，哦，我们回家以后，也可以学着像他们这样搞一搞啊，叔叔，我们那里还没有这种样子的广告。”“这得等我们先把这次的生意做了以后。有时间再……”
    “他们在干什么？”这次，这个问题总算从一个为此加班执勤的警卫那里得到了真正的答案：“一群吃饱了饭没事干的小子在胡闹！”
    更多的路人则根本没有提出问题。他们忙着上班和下班，行色匆匆。精神和身体一样疲惫，在工作日连自己家的事情都忙不过来了，哪有什么闲心去关心别人的事情？
    但是，如果以为米拉伊等人会因此而气馁，那就大错特错啦！倘若他们不是“事实与我的期望不符，就修改事实”的那一类人，那么，他们从一开始就不会采取这种行动！毕竟，他们手里一没有军队，二没有装备，三……三也不可能期望有什么像样的外国势力的支持，四，纽斯特里亚的人民当中，其实没有几个是信奉真理的。
    稍微有那么一点理性的人，在算过这几项以后，都应该默默地收起尾巴去乖乖念书，或者干脆去海外投奔真理，而不是指望靠空口白牙地咒骂对方几句，让对方屈膝投降，拱手献出军队、国家和人民。然而，总有人是只看见期望的美好，不在乎事实如何的。
    “这些人都被蒙蔽了！等节日到来的时候，那么多人……他们不可能被蒙蔽得了的，他们一定会站在正义的我们这边的！”他们都这样坚信着，至于那些不信奉真理、也不打算信奉真理的纽斯特里亚人民，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准备残杀与奴役自己的真理教，去对抗给予他们财富和平安的政府，他们是不考虑的，他们觉得，纽斯特里亚人民对抗政府，政府就必须投降了，所以纽斯特里亚人民就必须对抗政府，不对抗，就是愚民，就是被蒙蔽了！
    “好一群蠢货。”矮个儿参谋长摇摇头，他一辈子看到过无数蠢货，奈何创造万物的神明他老人家大能，每次当他觉得自己看不到比眼前更蠢的，更蠢的就会迫不及待地跳出来。从前他以为信教很蠢，后来他觉得不管不顾地形也不派斥候侦察就冲锋的贵族很蠢，现在他竟然看到了两者的结合体！哦，老天爷呀，这群人冲锋的时候既没有盔，也没有甲，更没有比水果刀大的武器——与他们相比，那个他曾以为是酒囊饭袋的巴格伯爵，都聪明得好似一个军事天才了——起码他还会花钱为自己添置好装备，上阵的时候也不忘穿上！
    他又摇摇头，这群人唯一的机会就是笼罩列国的阴影——大魔王本人犯傻，而且必须是那种极品的傻，傻到比他们还惨不忍睹——傻到同意他们的要求退位。
    倘若万一真走到了那一步，那么，他杰生可也不是吃素的！
    而且，他估计他的老对手们，和他想的也差得不太多，比如骑士弗朗西斯，他一直呆在海军营地都没露面，想来不是因为忙着欣赏他的懒鬼助手桅杆爬得有多好，稍微对政治了解一点的人都知道，政权交接的时候，手握重兵意味着什么！
    他的猜测一点都没错。
    “那群小子根本就是笑话！”乌尔里希公爵正在对他的听众抒发愤慨，“虽然纽斯特里亚人打仗一直是笑话，可他们是笑话当中的笑话！我从粪堆里拉一群农奴都能打得比他们像样！看看他们！东一堆，西一堆，拒马也不摆……我一个人就可以杀得他们屁滚尿流！这样怎么能行呢！”
    这样，他期望的浑水摸鱼怎么能成呢！
    “他们本来也不是准备靠打仗上位的。”弗朗西斯向他的父亲指出这一点，他海军的刀子不是为了那群蠢货准备的，说实在的，对付那群傻瓜，他老爹虽然年纪大了一点，可一个战一群是绰绰有余的，他对此有很充分的信心，乌尔里希的公爵之位可不是靠躺在地上向爹妈撒娇得来的！他坐在营里，防备的是他在朝廷里的“老朋友”。
    必要的时候，可以先挟持安娜公主登基，至于以后谁登基么，到时候看形势再说。
    “指望他们，是不成的。”老公爵痛骂了蠢货们不成气候，辜负了他浑水摸鱼的重大期望之后，话锋一转，“所以，儿子，我跟你提的事，你可得抓紧啊，现在是个好机会，她儿子不像话，你和她再生一个，就可以……”
    “爹！”
    一件令人生气的事
    诸位读者，虽然本文成绩不咋样，我也从来没有因为求月票、订阅和打赏而开过单章，但是，现在我觉得我不得不开一个单章来澄清一下，因为有人义正词严、信誓旦旦地发了这样一个帖子——
    看清楚我的回复行吗？我说的是天使不单单是车轮子这个造型而已。禽兽不如的穿越女那篇文的粉到处跟人说天使其实只是一群车轮子而已啊，那文里还有教堂拿出一大堆车轮子贴画让人膜拜这种sb描写，真是看得人笑了。
    哪家的基督教就让人崇拜天使来着？
    可是禽兽不如的粉到处跟人说这是真实的历史我去。
    你说你看过圣经了吧，你也该知道天使有多少种形象，车轮子只是其中一种，圣经前面有人型的天使，后面还有一些难以形容的动物造型，还有别的一些文献里，有一篇那描述简直让人怀疑天使只有一张嘴巴跟无数的眼睛。
    顺便我跟你说一个笑话，禽兽不如的穿越女里，作者说她看了圣经以后发现天使就是一堆车轮子，引用的是圣经里车轮子形态基路伯的描述，然后作者一口咬定，在文艺复兴之前天使从来都没有翅膀，只是一堆车轮子，是文艺复兴之后引入丘比特造型以后才有翅膀。我都想把圣经摔到她脸上，你看过圣经里对于约柜的描述了么？约柜的基路伯必须张开翅膀守护的描述被吞了吧，你真的看过圣经吗？
    嗯，禽兽不如粉还是喜欢这样跟人科普，真是看到那个画风就烦№67☆☆☆==于2014-09-2621：37：47留言☆☆☆好一个“作者一口咬定，在文艺复兴之前天使从来都没有翅膀”！好一个“教堂拿出一大堆车轮子贴画让人膜拜这种sb描写”！好一个“哪家的基督教就让人崇拜天使来着”！好一个“作者说她看了圣经以后发现天使就是一堆车轮子”！
    当真是板上钉钉，铁口直断！一个无知又sb的作者形象跃然而出！
    但是！我真的有这么写过吗？
    
    以下，是我在本文第十章“宗教生活”里，对“天使”的描写——
    
    接下来又是一段讲经，教士先生指着墙上的一幅画，说我讲一下这个天使的故事……
    吓！
    什么！！
    你骗人！！！
    这是天使！！！！
    以上在罗怡的脑海里滚动播出。
    没办法，罗怡一向看到的天使画像，模版都是文艺复兴时代的艺术家们参考着古代的异教神丘比特画出来的玩意——也就是说，她天真地以为，天使么，应该都是些长翅膀的人类……
    至于是可爱是漂亮俊美还是邪魅狂狷，就看她看的是童话是小说还是漫画了。
    可是这位教士先生手指的是啥！
    说这货是et外星人，那都是闭着眼睛把蛤蟆说成是天鹅公主的节奏啊！
    客观地说，这位明明长得跟ufo才比较像！
    教士先生！你真的确定你手所指的是天使，不是一个长满了眼睛的轮子吗！！！
    然后，罗怡模模糊糊地想起了，她当年为了装逼去读的启示录里对四大炽天使的外形描述……
    “有四个活物、前后遍体都满了眼睛。第一个活物像狮子、第二个像牛犊、第三个脸面像人、第四个像飞鹰。四活物各有六个翅膀、遍体内外都满了眼睛……”
    诸位读者，在这短短392个汉字（包括标点符号）里面，所谓“教堂拿出一大堆车轮子贴画让人膜拜这种sb描写”在哪里？所谓“基督教就让人崇拜天使来着”在哪里？（我搜遍手里的txt全文只有三处用了‘崇拜’这个词，一处用在圣徒，两处用在异教徒，可能有些读者不知道，崇拜这个词在一神教的教派里是有特殊意义的）所谓“作者说她看了圣经以后发现天使就是一堆车轮子”在哪里？
    还有所谓的“作者一口咬定，在文艺复兴之前天使从来都没有翅膀”，看看我这一章最后一句是什么！“四活物各有六个翅膀”！难道启示录是文艺复兴时期的作品？
    对这种人，我的总结是——假科普，真无耻！不要以为在小众论坛胡说八道误导人，别人就发现不了！
        
    第371章  异军突起
    
    正因为朝臣们有各种各样的小心思，又因为他们都非常肯定，那群毛孩子之所以还能继续胡闹，唯一的理由就是女王还没下令镇压他们，所以他们都把广场上的秩序视若无物，个个忙着捣浆糊磨洋工，能装傻充愣就装傻充愣，总之，女王不下令，他们才不急那群毛孩子如何了，横竖没兵没将没装备，掀不起大浪来，女王本人的精神状态才是他们真正关心和积极预防的事情，万一女王犯傻……他们都已经微笑着磨好了自己家的刀子，就等女王一退位，立即拔刀开抢纽斯特里亚了。
    “哼！”罗怡也不是傻的，她自然看出了部下们的敷衍和不愿动弹，但是他们之所以敷衍，不就是因为里头有她的便宜儿子在么？她不明确下令镇压，有谁会冒着得罪女王继承人的风险趟这趟帝王家务事的浑水？然而，上次这群毛孩子被镇压的结果，似乎是变本加厉，愈发疯狂了，把原来的殴打上班妇女改成了占领王宫广场，这次再镇压一次，就能治好他们的疯病吗？
    罗怡一点信心都没有。
    “再来一杯！”她不想再看，从窗边走开，苦恼地吩咐着伺候的仆人——放纵他们，肯定是不行的，首先她自己就不愿意接受什么从此以后关在家里的条件，想必珍妮她们肯定也不愿意接受的；改宗真理么，她也不愿意从此不吃开光猪肉，改吃开光人心；让被殴打的群众赔偿殴打者，被殴打的妇女罚给殴打者为奴这更加是岂有此理；最后的最后，如果这些条件全部达成，那么纽斯特里亚会是个什么操行？
    罗怡觉得，不会比她刚穿越过来那会儿好到哪里去！
    倘若不是更糟糕的话……
    难道辛辛苦苦三十年。为了一个便宜儿子的任性妄为，一朝退回解放前？
    但是不放纵他们，和他们讲理是肯定说不通了。她下属里头口才最好鬼主意最多的总主教和参谋长，都委婉地向她表达了“脑回路不同无法沟通”。谢绝了她的请求，那么就只剩下了一条路，镇压。
    镇压是很简单的，女王陛下好歹也是亲临过几回战场，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的人物，深知路易等人的口气虽然狂妄，论军事水平只怕是连图尔内斯特的那个艾布郎男爵都拍马也赶不上，对付他们根本用不着出动军队……什么？
    “广场上打起来啦！”
    “什么！什么！”所有的朝臣乒乒乓乓地一下子都站了起来。各种夹枪带棒、充满试探、谴责等意味的眼神在他们之间飞来飞去，百忙之中还分出好几道目光来扫射女王陛下，判断她的惊讶到底是真的还是装的，幸而那个传令的喘了口气，继续喊道：“市民们和占领者打起来啦！”
    “嗷！打人了！救命呀！”米拉伊连滚带爬地企图躲开对方的攻击，然而查理已经红了眼睛，自从离开家乡后所受的苦和气恼一下子都冒了出来，那对天天切马草练出来的胳膊和拳头毫不客气地朝对方的脑袋和身体上揍过去：“叫你欺负我妹妹！没有王法的狗东西！今天不把你打个稀巴烂，你当我们图尔内……卡特兰人好欺负呢！”
    “救命呀！他疯了！救命呀！”真理教的经文据说包括了世间一切的真理，自然也包括了“遇到不吃他们这一套拳头又很硬又不在乎民族团结和未成年人保护法的人”的办法。那就是——
    立即向旁边的警卫求救，丝毫不顾片刻前还高谈阔论，说要把这些警卫全家都送苦役营。没收财产，妻女充作可以任意对待和使用的奴隶的发言，“他欺负我，欺负我这个善良无辜的良民啊！警卫老爷！你们可不能不管呀！”
    “你们这些连小女孩都打得住院的人要是良民，这世界上还有暴徒么？你们不是刚才还扬言要奴役整个纽斯特里亚吗？”
    “救命呀！警卫老爷！暴徒迫害虔诚又和平的良民啦！”
    “老奶奶！刚才是您要帮忙吗？”从头到尾目睹了这场闹剧的警卫老爷耸耸肩，跑到旁边不通车马的一尺宽的老式小巷子里去扶老奶奶过马路了。
    据事后统计，对当天占领王宫广场上的人进行血腥镇压的人大概有如下成分：前些日子在街道上被殴打的人和他们的家属，比如露茜（哈蒂小姐）的哥哥查理；被殴打之人的姊妹会和其他组织的成员，比如好些人当天看到某个红发少女在高呼打得好。还有个路过的画家给她来了一幅背影速写，那速写颇有魔王的风范；占领行动开始时为了腾地方被他们暴力赶走的小贩和家属。还有他们喊来的市容管理大队，他们拆起稻草人什么的堪称神速；因为对占领人士盗卖公物和随意乱丢垃圾感到不满的扫地工；发现男人又没去找工作而是在广场上胡混的崩溃党人的妻子们；最后还有发现家里的女儿又没上学、做家务、带弟妹而火冒三丈的父母们……哦。错了，还有几个在市民们动手之前已经练上了的姑娘小伙，他们本来都是占领者一伙的，但是先前闲着没事干的时候，就因为“打小三”这种永恒的武道精神开始了拳拳到肉、爪爪到脸的磋商探讨，周围都打成一团的时候，他们自然没有停下来的理由，而且看样子，要是没有被强大的外力阻止，他们还能一直打到地老天荒。
    总之，等女王陛下的亲卫队和法警们不紧不慢地赶到的时候，刚够从打累了的人们手里抢下这群鼻青脸肿的毛孩子，把他们一个个视情况投进医院和拘留所。
    “你们这次祸闯大了，等着宣判坐牢吧！未成年人保护法？嘿，难道你们觉得最光荣的女王陛下和最可敬的列位朝臣们这半天没收拾你们是在忙着搓麻将么？当然是给未成年人保护法增加‘若犯有以下情节恶劣之罪行，则不受该法律保护’条款罗！”
    然而，小路易等人并未等到宣判，不久，他们就神秘地离开了纽斯特里亚，与他们同行的，还有被总主教等人“请”来的那位少年教皇。他们扬帆乘船离开了魔王的土地，奔向充满了光明、希望和真理的异国他乡，然而，世事之奇妙，远非当时的任何人所能预料，欲知后事如何，请待下回分解。
    
    第372章  艰难的正路
    
    “咕～～～”
    路易的肚子发出了不争气的叫声，因为幼年淘气常常被魔鬼老妈关小黑屋饿饭的缘故，他对这种声音倒不像一般他这种出身的人那么陌生，但是熟悉不代表可以忍受，特别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极目远眺，仍然看不到任何村庄的影子的情况下。
    “离开了老妈的魔爪还会遭遇饿肚子”这种悲惨的境遇，是路易先前没有想到过的，有些人觉得离开中国都是外国，路易觉得离开纽斯特里亚都是充满了光明的土地，然而……他现在是离开了，所见到的土地有没有充满光明他还不知道，没有人是他已经用自己空空如也的肚皮证明了的。
    “呱！呱！”洁白的海鸥吵闹着从头顶飞过，沿海那永无休止的强劲海风一刻不停地吹拂着他们和脚下的沙土，让本来就疲惫而饥饿的流亡者们更觉得步履艰难，他们当中没有一个种过地、放过羊，即使是织匠的儿子米拉伊也是城市里长大的孩子，他们对荒野求生只懂得一点儿书本上的知识，他们既没有在旷野里靠自己生存下去的经验，也没有长途徒步的体力，他们对这些根本就毫无准备。
    他们准备的是乘船直赴真理的异国，然而他们所弄到的那艘船却不符他们的野心，那是一艘被设计用来在内河跑运输的小船，根本不适合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航行。虽然他们觉得乘上船然后趁夜开出去就万事大吉了，但显然大海不这么认为，他们一出港就遇上了暴风，好几个追求真理的小伙伴就这么还没踏上异国他乡的土地就喂了鱼。
    等路易在阳光下睁开眼睛的时候，他能找到的同伴就只剩下米拉伊了，后者紧紧拽着他的衣服。
    幸而路易在学校里别的功课学得不咋地。必考的人工呼吸还是学得及格的，米拉伊醒来后，他们就一致同意。按着万恶的大魔王开设的学校里所学的书本知识，沿海岸寻找河口。再沿河流寻找村庄。
    走了一天后，他们就深深地怀念起大魔王的监狱了，那里没有这么猛烈的狂风，没有这么炽热的阳光，那里还……还准时开饭！
    后者本来被认为是天经地义的，现在却是遥不可及的了，两个追求真理的小伙伴，一天下来就在落潮后的小水潭里抓到过三条巴掌大的小鱼。几只婴儿拳头大小的海蟹，以及一些石头上寄生的贝壳。他们在军训里学过如何在野外升火，可是他们身上没有剩下打火石，唯一的选择就是生吃。
    因此，当他们在日落时分，远远地看到一座冒着炊烟的小茅屋的时候，那种激动到流泪的心情，没有他们那种遭遇的人类，是很难理解的。
    茅屋属于一个垦荒的农民，他在一条通往大海的小河边建起了这座茅屋。并将自己的一家子搬到了这里，开垦了一块小小的土地，还养了几只山羊。他身板结实、开朗而且健谈，他用羊奶招待了两个饥肠辘辘的流亡者。
    “原先这里是一个大村子，但是异教徒来了，劫掠焚烧了她，几年以后他们又来，又来，树上的果子就这样教他们都摇光了，侥幸没被抓走的人都逃到别的地方去了，我的爷爷就在那时候流着泪抛弃祖传的土地两手空空地投奔到芬贝陶修道院长手下的。不过现在好了！纽斯特里亚光荣的海军狠狠地揍了那些强盗！他们再不敢在这块土地上露面了！未来，我们这里兴许会因为和纽斯特里亚临得近。跟幸运的兹戈赫一样发展起来——十年前那里和这里一样，因为被该死的异教徒劫掠的缘故。除了村庄的废墟、野鸟和野羊就什么都没有——可是现在那里托纽斯特里亚海军的福和圣奥布里的庇佑，不再有劫掠的事儿，有了一个很兴旺的海港，旅人们都说，那里现在有了一个大集市，又有市政官，全国的商人都到那里去购买纽斯特里亚来的货物……”
    两个刚刚从纽斯特里亚逃出来的蠢孩子目瞪口呆。
    “你们不信么？这可是那位可敬的修道院长亲口跟我讲的，他对我说，戈德克，你想回你的老家么？我说，老爷，那里有异教徒的海盗啊，他们杀人不眨眼。可敬的修道院长说，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光荣的纽斯特里亚托着真正的神和圣奥布里的福，已经打退了那些异教徒，不会再有劫掠的事情，你的老家马上也要跟兹戈赫一样兴旺起来了，我知道你是在那里出生的，所以我派你到那里去，开垦荒地，为路过的旅人准备食物，叫他们下次到修道院来看看有什么货物可以交易，我就听了修道院长的吩咐，带着全家到这里来了……”
    “纽斯特里亚并没有真正的神，”米拉伊嚷嚷道，他喝了些羊奶之后，恢复了一些精气神，“那里的神是伪神！我们……”
    “亵渎！”刚才还和气地招待他们的农民喊了起来，“亵渎！你竟然敢说可敬的芬贝陶修道院院长所信奉的是伪神么？”
    “我们刚才不该跟他说什么纽斯特里亚的神是伪神的，”路易对着满天星光抱怨道，农民戈德克的茅屋狭窄简陋，屋里烟熏火燎还养着鸡，然而好歹是有屋顶的，屋顶下面也许还有晚饭，“那样我们就可以在他的茅屋里歇一晚了，他可能还会送我们到最近的村庄去。”
    “他信奉魔鬼！你没听到他的话么？他说纽斯特里亚信奉真正的神！除真理外别无真神！”听到抱怨的米拉伊也没有什么好声气，“他作为异教徒应该服从我们，把他的茅屋、山羊、鸡和老婆孩子都奉献给我们，而他没有，他犯了悖逆的罪，末日里一定在硫磺的火湖里面悔不当初，到时候，他想用他的茅屋、山羊、鸡和老婆孩子来换取一分钟远离那火湖，我也不准许他，不肯皈依真理的人，下场真恶劣。”
    路易已经在悔不当初了，这真理之路走起来比他想象的艰苦多了，而且所遇到的民众，也没有表现出对真理求知若渴的样子来，相反，他们对纽斯特里亚出产的那些堕落的玩意和异端的学说倒是相当地欢迎……
    
    第373章  分歧
    
    “阿嚏！”米拉伊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他感冒了，考虑到他之前在海水里泡了半天，又吹了这半天海风，晚上露宿在无遮无蔽的星空下，这一点儿都不奇怪，雪上加霜的是，他的肚子愈发饿了，他们在农民戈德克的茅屋里喝了点羊奶，但是还没等到晚饭就因为他坚持宝贵的信仰而被赶出了茅屋，现在羊奶已经消化完毕，他们的肚子依旧饥肠辘辘，“路易，那个愚蠢的农民对我们一定没有防备，路易？”
    “米拉伊，别吵我，明天还要赶路呢！”路易不高兴地说，异国他乡的星空明净澄亮，他却开始怀念纽斯特里亚那些恐怖的烟囱和烟囱里面冒出来的滚滚黑烟，半夜运送矿石、燃料和其他东西的车马声，收粪水人的吆喝声，更夫的梆子声，大教堂里的夜钟声……那些声音并不悦耳，可是喧嚣中富有人类的生气，不像这里……他们走了一整天，听到的只是海鸥和野山羊的叫声，农民戈德克一家是他们唯一遇到的人类——还是因为纽斯特里亚海军扫清了海洋才敢搬回来住的！
    “路易！你听我说！那个愚蠢的农民把我们当小孩子看，对我们没有防备，这是一个大好的机会，经上说，真理会蒙蔽那些异教徒的眼睛和感觉，教他们没有防备，不晓得大难临头，我们就可以进攻得利——路易，我们现在回去，杀了那个愚昧的异教徒，夺取他的财产和女人……”
    路易的眼睛因为吃惊而瞪得圆圆的：“你要杀了曾经招待过我们的人？”
    “哦，路易，杀个把顽固不化，不肯皈依真理的异教徒，不算杀人的。异教徒，又不是人，他们最终的归宿。只在硫磺的火湖，他们的财产和女人。本来就是真理允诺给我们这些忠实信徒的奖赏，他的招待，不过是真理命令他招待，而随后他反抗了真理的命令，不肯顺服我们，做我们的奴隶，这就是他违背真理的罪，我们只要趁夜摸到他家里去……”
    “我不干。”路易干脆利落地否决了这个提议。在街上打人是一回事，杀人——这可是另外一回事了！如果他多想一下的话，也许会承认米拉伊说得有理，异教徒不算人，杀异教徒不算杀人，而杀异教徒和抢掠异教徒都是真理赞美的无上功绩——可是他没想，他本能地抗拒了米拉伊的诱惑，并且从内心深处涌起了一种厌恶之情。
    “你这样做，是对真理没有信心么？”米拉伊恐吓道，但是路易也不是个软性子。他哼了一声，“你准备用真理扼死他么？他的胳膊比你的大腿还粗。”
    “但是庇佑我们的真理已经蒙蔽了他的感知，异教徒以为我们是小孩子。他对我们没有防备……”
    “我说不干就是不干，再啰嗦我把你扔在这里。”路易厌烦了他的说教，而米拉伊连路易都打不过，是不敢仅靠真理去和一个强壮的拓荒农民战斗的，他对错失这样一个好机会咬牙切齿而无可奈何，路易也气鼓鼓地，两个孩子起了分歧，稍微分开了一点，睡下了。
    这一晚他们睡得不怎么舒服。一早就被露水淋湿了，然后又是赶路。幸而在与农民戈德克闹翻之前他们还是打听了一些情况的，知道从前在古代帝国的时候。这一带河边到处是繁荣的村庄和市镇，但是那早就是久远的过去了——现在，北方人和卡拉曼人都喜爱沿着水路劫掠，所以越是靠河靠海的肥沃谷地，越是荒芜而没有人烟，劫后余生的一点人口，都依着有势力的领主居住，宁可做奴隶受盘剥，也好过被强盗们屠戮。也就最近，因为纽斯特里亚海军给力的缘故，才有一些零星的农民奉了他们领主的命令，在荆棘丛里把那些抛荒了几百年的土地重新开垦起来。
    他们忍饥挨饿地走了一整天，才来到戈德克和他们提到过的，芬贝陶修道院院长庇佑下的那个村子。
    还没进村，路易就大大地后悔起来。
    不为别的，为的是村子周围，那和环绕村子的木栅栏差不多高的，气味和他们刚刚摆脱不久的尿布山大同小异的，粪堆。
    专制而独裁的大魔王罗怡，对蠢孩子们的遭遇一无所知，她的朝廷里，这几日都弥漫着超低的气压，所有的朝臣们都小心翼翼地讲话，声音轻柔文雅，别说打架，连一向作为保留节目的吵架和讥讽都没了，平时拼命要凸显自己存在好争夺财政预算和人员的各部大佬，一个个都恨不得藏身阴影——他们都知道，在这时候出头，被后院起火导致心里不痛快的女王拿来当地鼠打是件再愚蠢不过的事情了！
    当然，这群聪明人是不甘心消极应付坐以待毙的，这些天，经过他们的明示暗示，恐吓鼓励，跑来向女王陛下送礼和展示各种新鲜把戏以期让她忘掉那些不愉快的家务事的各国商人、使节是一天比一天多。
    什么能当浴缸使盛装一人洗澡的大贝壳啊，一人高的真正象牙（不是海象牙那种大兴货）啊，用整块孔雀石雕刻的梳妆台啊，南瓜造型的镀金四轮马车啊（罗怡之前真没注意过原来好多马车不是用木头制造而是用皮子制造的）……充分让罗怡领教了一把，生产力的低下不意味着奢侈品的匮乏，只要有利可图，商人们还是能弄到不少好东西的。
    另外，她还接待了不少奇奇怪怪的使节，黑白黄什么花色都有，提出的请求更是千奇百怪。有些使节是代表对自己的国王早就看不惯的桀骜不驯的地方领主来跟大魔王眉来眼去的，有些使节是代表教廷一方来命令大魔王早日抛弃异端的，有些使节说异端不异端无所谓，要紧的是大魔王赶紧派人做法给他们的领地下雨，也有使节说他们自己的领地有没有风调雨顺没关系，只要他们的敌人领地上下雹子发洪水就好……
    “希望一切早日步入正轨，她尽快振作起来，”总主教望着菜市场一样热闹的觐见等候室说，“老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用不了多少时间的，”参谋长坐在桌子上居高不临下满不在乎地说道，“在她心里，你都比她儿子重要多了……”
    忽然觉得这句话说得有点不妥，参谋长一斜眼扫过去，果然……他脸红了。
    呸呸呸呸谁不知道她从来没把那个孩子看得多重要你脸红啥啊……纽斯特里亚去死去死团第一团长。因为身高差关系即使站在第一排也是大众看不到的幕后人士。参谋长心里怒刷弹幕，迈着两条小短腿大步流星地走了。
    
    第374章  新反纽斯特里亚同盟
    
    “我们的客人们昨晚休息得还好么？”彼得鲁。巴普提斯塔一边问，一边在镜子里欣赏自己盛装打扮的身影，通常情况下，像接待外来使节这样的小事，是用不着他这等身份的人物出马的，但是这次来访的使节非同小可，永恒之城里至高无上的那位对结盟的事情寄予厚望，决不容许出现什么差错，因而富有经验和才能的他就被点名做接待的事情。这件事他并不是十分乐意去做，倒不是因为他对结盟对象的身份有什么反感（这么有信仰有节操的教徒是做不到他那个位置的）而是因为他预计到在接待的过程中因为教廷有求于对方所以可以预见能捞到的油水不多，这对他来说，是比和异教徒结盟更加郁闷的事情。
    然而形势比人强，在纽斯特里亚人带走前教皇之后，可敬的彼得鲁。巴普提斯塔通过他的圆滑和才智不仅保住了他原有的一切，甚至还有所高升，教廷的日子却渐渐的一天不如一天了。先是纽斯特里亚大修道院覆灭，教廷丧失了一个富有而有势力的下级单位，随即在圣奥美尔的纽斯特里亚流亡王室被那群无法无天的暴乱分子闪袭，后者在财富上对教廷的损害不如大修道院覆灭来得大，但在信心上的损失却超过了前者。
    科洛姆纳、圣奥美尔、汉弗莱等国在表面上依旧对教廷宣誓效忠，但是他们送来的贡品和人员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都有了显著的下降，当教廷因此斥责他们的时候，他们就抬出“纽斯特里亚的魔鬼”做籍口——“那些无法无天的地方领主和纽斯特里亚的魔鬼勾勾搭搭，不交王国税赋，望教廷立即开除他们的教籍！请天使降临灭了他们！”“纽斯特里亚的魔鬼降灾于我国，田里不收庄稼。母牛也不产奶，因此贡品只有这么点……望教廷速速做法，灭了魔鬼。消除灾害！”“纽斯特里亚的魔鬼蛊惑人心，那些有才能的子弟都被引诱而去。望教廷早日解脱他们……”
    “一派胡言！”这就是教廷对此的态度。
    不过，比较清醒、对地方形势有所了解的教廷高阶人士都知道，年轻而富有活力和战斗力的纽斯特里亚王国的崛起，即使没有主动地对外展开攻势，其越来越庞大的阴影也正在蚕食教廷的地盘，而这个时代有权势的人们对信仰是不如二十一世纪的中国人那么讲究的。科洛姆纳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起初，有些地方上的领主企图趁纽斯特里亚王朝更替的虚弱混乱时代跑上去啃一口。在被狠狠反咬以后，他们迅速调整了策略，“我们为什么要服侍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所谓国王呢？他的政令不出他自己的领地，他可能明天就被突袭的北方人斩首，还是设法为纽斯特里亚的女王服务吧，她能制得住北方人，她的军队非常强大，显然，神站在她这一边。”现在，随着纽斯特里亚的势力一天天膨胀。科洛纳姆的领主们已经非常流行与纽斯特里亚展开“灵活、务实”的外交和贸易关系，并把他们的子弟送到纽斯特里亚，而不是科洛姆纳的宫廷去谋求机会了。不时有一些在明面上禁止讲述的流言指出。某位与永恒之城曾经颇有渊源的可敬的科洛姆纳主教，已经改用了纽斯特里亚教会的那一套亵渎的仪式和穿着打扮，传播一些可疑的教义，甚至管纽斯特里亚的那位叫“真正的父”。
    这样可怕的堕落情形，还不仅仅出现在那个荒芜的科洛姆纳，类似的传言，经常从圣奥美尔、汉弗莱等国那些依旧效忠教廷的教会组织那里传来，当然，这其中不免一些蓄意的构陷和诬告。某个主教或者贵族。正以“信仰可疑”的名义处决政敌或富人的时候，他的名字也被政敌写在了向教廷报告“信仰可疑”的名单上。像这样的私心操作的结果就是。教廷收到了一堆彼此指责“信仰可疑”的报告，颇有“天下无人不通纽斯特里亚”之感。
    倘若永恒之城的教廷拥有凌驾于各国的权力与实力。这些报告想必会掀起一阵血雨腥风，然而上至教皇下至城里有点关系的小民，都不会这么愚蠢，他们都很清楚，教廷没有横扫这些叛逆的军力。她有一些军队，可是还不如纽斯特里亚前王所拥有的，自保都很有困难，更别说发兵去收拾那些连自己的国王都不怎么服气的无法无天的贵族们了。
    教皇与皇帝曾有相当的同盟关系，当教皇领地上的贵族威胁到他的统治的时候，皇帝有责任和义务发兵收拾那些不法贵族，趁机从教皇手里拿到一些尊贵的封号，从教皇领地掠取一些给养，但是纽斯特里亚的威胁不属于那一类，最要紧的是，皇帝也正因为手下贵族们的叛乱而苦恼不堪，无暇抽身帮助教皇平叛。这时候，教廷里的枢机们就想到了另外一个可结盟的对象。
    和异教徒结盟这种事，一般人是做梦也想不到教廷会干得出来的，但是，这种事情在教会的历史上发生了不止一次，显然，和切切实实的土地、财富、人口以及随之而来的权力和地位比起来，信仰在教廷的高层人士心目中是可有可无的。他们也不怕这种行为会引发质疑，用他们在秘密会议里的说法，救主可以为了拯救人类的灵魂和两个异教强盗一起被处刑，那么他们这些救主的弟子，为了拯救纽斯特里亚的荣光，也是不妨和几个异教强盗坐一张桌子的。
    既然有了这样的自我谅解，又因为纽斯特里亚的威胁托了许多假报告的福，一日胜过一日，他们就往异教徒那里递了橄榄枝，把对方当作了救主的又一个化身，所以这次异教徒派了使节过来，就连彼得鲁。巴普提斯塔这样位高权重的宠臣，也被派做接待人员，为了教廷能继续以往的风光，务必要与异教徒达成同盟。
    “真不愧是古代帝国的千年古都，永远的神之城市啊。”当纽斯特里亚人民的老朋友彼得鲁。巴普提斯塔正在穿衣的时候，另一位纽斯特里亚人民的老朋友、迎宾馆里的老雇佣兵阿布已经梳洗完毕，正站在阳台上欣赏朝霞映照的永恒之城，抒发感慨。
    
    第375章  他强由他强
    
    教廷有了新盟友的事情，没多久就递到了纽斯特里亚的大魔王的办公桌上，“天下无人不通纽斯特里亚”的说法虽然有些夸张，不过永恒之城里，还真有几个出于各种原因替纽斯特里亚服务的志愿人士——他们有的是为了铮亮的金币，有的是为了新教义带来的理想，有的纯粹是看不惯教廷高层那些男盗女娼的丑事，还有的……是以为自己在替纽斯特里亚原正统王室或者别的国家某位有权势的主教大人服务——所以像新政府的两个老敌人联合在一起这种本来就没有特别保密的事儿，很容易就被纽斯特里亚的情报部门给刺探出来了。
    “女王陛下已经合法地继承了纽斯特里亚旧王的正统，怎么不能说是正统王室呢？总主教大人难道配不上‘某位有权势的主教大人’这种称呼？”矮个参谋长曾经这样训导那些不开窍的情报人员，他的努力现在已经收获了丰厚的报偿，出于各种目的卖出的情报，最后都汇集到了纽斯特里亚。
    “他强由他强！”对于教廷和异教徒联手的事，女王陛下表现得极其镇定，跟听说便宜儿子占领王宫广场时候简直判若两人，毕竟，她已经穿越多年，再也不是刚来这世界时一听教会之名就吓得两腿直哆嗦的小姑娘了，也许有些“历史专业”的人会坚持认为西方中世纪是没有婚姻税，没有初夜权，大街小巷干干净净，不过罗怡大魔王很务实，绝对不会因为自己穿越到十九世纪的俄罗斯遇到了农奴就高呼英格兰在十四世纪已经没有了农奴，所以那些说欧洲到十九世纪还有农奴的教科书都是历史外行的小说家对欧洲的胡说八道和对伟大欧洲文明的污蔑，经历过许多突破下限的无节操事件后。吃了许多堑终于长了一智的她根本没有质疑“信仰根本的教廷怎么会和异教徒联合”，而是干脆利落地向她的群臣提问：“我们是挖个陷阱等这群小丑打上门来呢？还是抢先一步跨海把他们打个稀巴烂呢？”
    啊～～这才是我们的魔王陛下应有的风采嘛！
    听到“跨海把他们打个稀巴烂”的提议后，大臣个个眼睛里闪起了激动的小星星。他们已经看到了美好的未来——终于可以不用陷在纸堆里面和其他部门无休止地为争夺预算而不是人头打嘴仗了！终于不用穿戴一大堆缎带、蝴蝶结、宝石扣子被一群靠工作赚了钱买了握手券的女孩子骚扰了！终于不用扮笑脸跟一堆话也说不清楚耳朵也不灵光颤颤巍巍的老奶奶拉关系建立什么军民鱼水情了！终于可以把开光猪肉连锁铺子堂而皇之地开到永恒之城里，从此一统本大陆的杀猪行业了……
    感谢魔王陛下重新控制了这个身体！出门抢劫——不。出门为连锁开光猪肉铺拓展业务的时候请务必记得捎上小的！
    “真是，真是狗改不了……”大魔王不用多花心思就猜到了下属们这么激动的原因，也只得在心里长叹一声，毕竟在纸堆里和其他部门打预算战争不是这群家伙的本职行业，他们能完成就不错了，最多指望他们敬业，爱岗是指望不上的，“财务部门先做份预算上来。我要知道我们现有的贮备与能动员的运输力量可以支持多少天的远征，其他部门做好人员统计，暂停假期，军队即日起关闭营区……”
    命令一道道如流水般发布了出去，而朝臣们也个个正襟危坐，一声声“是！”完全不见昔日乱拳相向，杂物满天飞的情形，他们都盼了这一天很久了！
    这是他们共同的利益所在，不容有失！其他的私人恩怨就先放到一边！
    连这点都做不到的话，他们也就没有资格站在这里了！
    “唉。”安娜公主无聊地踢着小脚。她现在开始想念她那一屋子精致的娃娃和其他玩具了，过去，她觉得娃娃都玩腻了。娃娃是糊弄小孩子的，现在，她枯坐在小椅子上听了半天她一句也听不懂的“大人们的谈话”之后，她终于承认，要是现在有个娃娃玩就太好了。
    什么“预算”、“陷阱”、“动员”、“后勤”……她这辈子都不要听到第二回了！
    可是她的魔王老妈和其他人满口都是这些词儿，精神无比亢奋投入，她已经拽了老妈三次裙子，踢了两次腿，但是后者根本没发现！
    她企图用尖叫来引起注意。无奈不巧地与大臣们表忠心的吼声撞了个正着，小天使势单力孤的声音就这么被淹没在了一群恶魔制造的噪音中了！没有一个人听见！
    几次失败后。安娜小天使只有咬指甲泄愤，希望太阳赶紧下山。这过去她想也想象不到的无聊透顶的一天赶紧过去！她以前做梦也想不到会有这么乏味、无聊、一点不好玩的一天！
    这种灾难是从她的小哥哥路易神秘地从临时拘留所消失了以后发生的，安娜小天使的魔鬼老妈决定要彻查她穿越送的便宜儿子怎么会在她特地开设的学校里皈依了真理的事，整个学校都被停课整顿了，而身为同一所学校学生的安娜小天使在学校停课整顿期间无处可去——“恩……前面一个我没好好给予帝王教育是我的错，那么从现在开始亡羊补牢吧！”
    随着大魔王这个决心一发，安娜小公主灾难性无聊的继承人培养生涯就此拉开序幕，玩具娃娃不见踪影，礼仪教师提前登场，她连“外交”两字都没整明白，就学起了外交辞令。然后，她要陪着老妈巡视军队，在马背上笔直地一坐一个钟头既不能打哈欠也不能笑，那群人说的话还和她根本就没怎么懂的外交辞令完全相反，比如外交课上她学的是绝不能首先挑起纷争而要设法挖陷阱让对方先挑起，这里流行的话却是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啊，还有别的，但是她只记住了这句。接下来是法律课，她要学三种法系，以便将来为王国内部的和涉外的疑难案件作出终审，听说还有不下于二三十种的习惯法与地方风俗等着可怜的小公主学习，哦，如果她真的成为了继承人，她还会继承魔鬼老妈的护教光辉大骑士之位，所以她还要学习骑士团的规范和教会保护人的各种仪式……
    “晚上我已经请了数学老师为你补课了，普通小姑娘数学不好也就算了，我的继承人可不能因为对预算没概念导致债台高筑，那样会引发国家动荡的。”晚餐桌上，一手批文件一手拿三明治的大魔王对安娜小天使说。
    听到这句真心实意为她未来前途着想的话，被天降重任的安娜无力地趴到了桌上，晚饭都没力气吃了。
    
    第376章  冰火两重天
    
    远在异国他乡的小路易同样没什么心思吃饭，他虽然已经离开了被魔鬼老妈阴影笼罩的故国，来到了曾经以为的光明乐土，可是时间不长他就发现，在异国他乡，他老妈的影子依然存在，糟糕的是，甚至还比他原来以为的高大了一些，光辉灿烂了一些……
    不是说每个人来到芬贝陶修道院下属的村子都会受到款待的，但是路易和米拉伊都长着一副自幼吃穿不愁、一看就是上等人的面孔，又穿着虽有些破烂还是很精细的衣料，因此村民们没有把他们当作小偷给法办了，或是当作流浪汉驱逐出去，然而村民能给出的“款待”也就是一些盛在木碗里面的粥和奶，量比农民戈德克给他们的还少，更糟糕的是，他们吃饭的时候，总是谈起纽斯特里亚的“真正的神”。
    “若是我们能够在修道院院长的带领下，归属了真正的神，就好了，听商人说，那里的牛奶和蜂蜜都流淌成河，到了那时候，我们每天都可以吃蜂蜜牛奶煎饼。”刚才第一个站出来盘问路易等人身份的中年农夫说，看起来，他算这个村里有见识的人，他的儿子在一旁吵吵闹闹着畅想未来的美好情形，“我要每天吃酸乳酪伴粥！不！用酸乳酪做粥！”
    “必定会有这一天的，修道院长说了，我们这里会和兹戈赫一样起来的，”其他人也在意淫着美好未来，“各国的商人和朝拜真神的人都会到这里来，到时候，我们就发达了，听说，兹戈赫连一把草一桶水都能卖钱。因为各国的商人都到那里买纽斯特里亚货，朝圣者都到那里搭船，我们离纽斯特里亚比兹戈赫还近些。古时候我们这里就是城市，那时可比兹戈赫兴旺发达多喽！”
    “到那时候。我们就可以做市民了，不用在田间忙碌，也可以有自己的铺子，说不定能赎身，后裔还能和贵族联姻呢！”
    米拉伊气得脸鼓鼓的，因为每次他想告诉大做白日梦的村民们，真正的神不在纽斯特里亚，纽斯特里亚有的是伪神的时候。路易都要踩他一脚，饭还没吃完，他已经被踩了三脚了，他凶狠地瞪着路易，路易却毫不畏惧地又给他来了一脚，以至于到饭吃完的时候，他两个脚的十个脚趾头都火辣辣地疼，而他还没来得及告诉村民什么是真理。
    “你为什么拦着我不让我告诉他们真理的道路？”他们在农民们指给他们的草堆那里躺下来的时候，米拉伊气呼呼地质问道，“我们有义务告知他们什么才是真正的神！”
    “得了！我不管你的经上说什么。我得吃晚饭，饭后也不想睡树丛。”大少爷脾气发作的路易反驳道，“你现在尽管去和村民们宣讲真理的道路。只不过我是不会和你一起去的，今晚我一定要睡在屋顶下面。这里的人过去信奉你说的谬误一千年了，真理就不能多等几天么？它这么等不及的话，它自己来好了，我得吃饭、睡觉它又不要。”已经劳累了两天，所以在说完这等被纽斯特里亚的大魔王熏陶出来的大逆不道的话后，他很快就鼾声如雷。
    一片黑暗中，米拉伊的两只眼睛像野兽的那样闪闪发亮，他握紧了拳头。又比划了一下白天看到的同伴的脖子和胳膊粗细，盘算处决叛教者的可能性有多大。最后不甘而怨怒地放下了拳头，也倒在草堆里睡了。
    第二天。给修道院送柴草的村民把他们送到了芬贝陶修道院，他们没见到修道院长本人，他有事外出了，但是在修道院的接待室里面，他们都看到了来自纽斯特里亚的痕迹——悬挂的圣奥布里画像、柜子上烙着布拉德徽章的盛葡萄酒皮袋、还有新教会剑与犁交叉环绕橄榄枝纹样的织物……这次，米拉伊没有吱声，路易对此很满意，经过两天没吃好没睡好，他已经厌倦了离家出走，想着要回到老妈黑烟滚滚的烟囱下面了，那里虽然没什么关心，可是有温暖、舒适的床铺，松软可口的蜜饼，以及其他充满了魔鬼诱惑力的现世享受。而他已经可以预计到，即使真理的乐土，也未必有米拉伊许诺的那些东西，再说，就是真有，他在纽斯特里亚其实又有什么缺乏的呢？为了到达所谓的乐土，倒是要先过一段他先前想都没想过的苦日子！
    风餐露宿是不用说了，就算在这修道院里，他们能得到的也就是木盘子盛着的硬面包，不泡着牛奶简直无法下咽，他什么时候这么苦过？他离家出走也不过是和老妈赌一口气，现在发现同伴为人不端，老妈也不像自己过去以为的那样一无是处，悔意自然就涌上心头了。
    “等院长回来，我就表明身份，告诉他我不是什么受到感召去东方圣地的朝圣者而是纽斯特里亚的王子，让我送我回家。”面对粗劣的食物，路易无心吃饭而是如此这般地打算着，他没有跟米拉伊说他的计划，过去他不喜欢思考，米拉伊说的又很投他的好，所以他不听老妈和其他人的只听米拉伊的，现在他同样不喜欢思考，但是已经知道米拉伊不是什么好人，米拉伊说的“道路”又让他吃够了苦头，他自然就准备和米拉伊分道扬镳了。
    他没有说出来，可是米拉伊也揣测出了几分，“可恶！这种异教徒出身的就是靠不住！才这么几天就要背叛真理了，嗳，要是在卡拉曼，我不亲手割了他的脑袋才怪呢！经上说，像这种背叛真理的人，是决不可饶恕的，他们只是死路一条，怎么求宽恕，都不可得饶恕——我要怎样才能把他哄到卡拉曼，再拿小刀慢慢地割这个背教者的头以儆效尤呢？”
    两个已经在信仰上背离的孩子默默地就着一个盘子吃饭，各有各的盘算，谁也没把心思放在饭食上。
    “爷爷。”
    老雅各布没有回应，但是也没有反驳他这个称呼，尽管很多年以前他曾经在会堂上当众和孙子断绝了关系，可是他的背越来越驼，现在写得小一点的数字也看得不是很清楚了，“我要申请，呃，申请国家补助。”
    “好的，请问您想申请哪个类别的？是农业新技术开发补助还是交通运输业新技术补助？”
    “都不是，是我要为我的私人厨子、医生、护士和其他仆人申请工资补助！”
    “啥？”提姆的嘴咧得老大，这也太……谁不知道，老雅各布是纽斯特里亚最有钱的人之一，他居然要为他雇佣的仆人和私人医生护士要补助？虽然老雅各布一向爱钱，但是也不能这么个爱钱法啊！自己雇佣仆人伺候自己还要国家贴钱，这……这怎么行？提姆哼哼着准备委婉一点告诉他爷爷这是行不通的。
    “乓！”老雅各布用手里的拐杖重重地敲了一下地面，“怎么不行？那些堵我工场门的家庭妇女不是说，她们照顾了男人，所以有卓越而杰出的贡献，国家必须收我的税金给她们发补助么？难道我的厨子、医生、护士、仆人没整天专门伺候我么？难道我不是男人么？既然他们都花了许多时间照顾了我这个男人，国家也应该向这些女人收税来补助我的厨子、医生、仆人等人的杰出贡献才对！”
    “……哈哈，”提姆忍不住笑了出来，“我知道了爷爷，我马上派人去告诉她们这是行不通的，在对方非残疾的情况下，只有被照顾的那个人才有义务出钱，否则我也要代表我的仆人和勤务兵向她们收钱了——我也是个男人啊，哈哈。”
    他的脸上是愉悦的笑容，先前两人之间那种生硬的氛围一扫而空。
    
    第377章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参谋长杰生最近的日子不太好过，随着女王陛下的动员令下达，他的案头工作增加了至少一倍，然而人员并没有增加那么多——确切地说是一个都没增加，还减少了一个，他那个风流成性的助理又因为造孽把自己送进了医院，这种苦难使得他竟然思念起了被他打发到海军去的懒虫助理，可见再聪明的脑瓜也难免忙中出错。
    “亲爱的贝利尔啊，有没有想回到参谋部里来啊？”当他拦到为海军到参谋部递送文件的大懒虫时，他发出的邀请是这样的真心实意，竟然让熟知老上司作风品行的贝利尔不禁浑身一个哆嗦，下意识地回答道：“不，谢谢，我不需要！我——呃，我对我现在的工作环境很满意。”
    该死的，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有这么信口开河的才能，这么临机应变的急智呢？参谋长暗暗咬牙，当然，他不会就此放弃，“不会吧！你是真的喜欢上了擦甲板，还是爬桅杆？还是……你上司？”
    “不不不，呃——不，是，我的意思是，呃，最后一个不是，我的意思是说……”
    “你说了是！”参谋长兴高采烈地搓手，“让娜小姐要办一个特刊，问问我有没有什么各部门之间发生的凄美的爱情故事……我这就安排她采访你——在未来漫长的远征途中，全军的消遣就指望您了！”
    “……我明天就申请调回参谋部。”贝利尔垂头丧气，说实在的，他并不喜欢擦甲板和爬桅杆，可是另外一个选择，都要让他的老上司抬出让娜小姐作威胁了，想必不怎么美妙。这种爬出一个火坑回到另外一个火坑只要是个明白人都不会高兴的。
    “这样就对了——你还记得我的侄子爱罗么？”
    “记得。”以前学校放假的时候，爱罗也曾经到他们参谋部来干点杂活儿，他的特征还是很明显的。贝利尔记得他的样子。
    “记得就好——你知道他是王子的陪读么？”
    “知道。”
    “那好，我有一件事教你去办……”
    离开参谋长的时候。贝利尔更加沮丧了，这不仅仅是因为他即将告别海军的甲板和桅杆，还因为他注定要与接下来的那场大战无缘，他原本很可能会在那场大战中跟随海军脚步扬名立万的！
    而现在，他不得不陪着一个熊孩子去追寻真理，哦不，是追寻另外一个熊孩子。
    “唉，我这也是迫不得已呀——谁叫爱罗这孩子一根筋。觉得王子丢了都是他的责任呢——咱又不可能教他一个孩子单独上路，但是现在抽不出人手来——看来看去，咱们政府上下那么多人就你消失了无所谓，那不该你该谁呢？”参谋长假惺惺地流了两点鳄鱼泪，看得贝利尔直想打人，但是上司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还是可以出动让娜小姐的上司……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稍晚一点时候，风尘仆仆的珍妮带来了爱罗，她先跟贝利尔道了歉：“您也知道。我哥哥说话就是那样，都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了——哥哥私底下跟我说，您有旷野放牧的经历。又在海军呆过，还曾经冒充贵族骗过招兵人，想来口才和伪装术也都不错，这种要伪装出国，还很可能要上山下海的事儿，舍了您，没人能干得了！”
    一顿马屁加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总算稍微安抚了沮丧的贝利尔，此外。珍妮又送给了贝利尔几套用来伪装的衣服，两匹马。几种他声称会用的武器，几张伪造的邻国贵族的人身保护令。以及她想到的一切路上用得上的东西。爱罗也留给了贝利尔，在接下来的旅途中，他要假扮成贝利尔的侄子和随从，他们必须先熟悉彼此的新身份。
    “好吧，既然接下了这份工作，那就好好干吧，否则柯基犬放过我他妹妹珍妮大姐也饶不了我啊，不过，为什么这倒霉事儿要摊到我头上？难道没人去找失踪的王子么？”贝利尔送走了珍妮，摊开她给的地图研究起来，“爱罗，你最后一次见到王子是什么时候啊？”
    “恐怕事情真的是那样，先生，我最后一次看到他是……”
    “真的是那样？你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没人去找他，先生，他们好像从来没有那个人存在过一样，我……”
    “你说的是真的？”贝利尔趴在了地图上，看来自己似乎是卷进了一个了不得的麻烦里头了，刚刚被珍妮大姐充进去的气又被爱罗说的一席话给噗噗地放了出来，他哪里也不想去了——他终于明白了他的上司为什么会找他来管这摊事了——当然不是因为他上山如虎下海如龙，野外饿不死桅杆爬得上，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才能，他们看中的，乃是他身上另外一项惊天动地、无人能及的大才。
    晚饭的时候，爱罗去见了一次安娜小公主：“殿下，放心，叔叔和姑姑找了一个很能干的人带我上路，我一定会把你哥哥平安无事地带回来的。”
    “……”
    “我保证，我发誓。”爱罗学着他见到的军官的样子，跺了跺脚，举起了一只手。
    “哦，不要。”
    “我肯定会带他回来的。”
    “才不要带他回来，在这里只有吃苦，我已经受够了，他也受够了！”安娜撅起了嘴，“他跟我说，他要到幸福快乐的，没有妈妈管的地方去，他还跟我说，到地方他就派人来接我呢，哼，他都没有派人回来，不守约定，坏哥哥！爱罗哥哥，你什么时候去那里，带我一起去吧，我受不了了，我不要读什么书，做什么算术题——我根本不想当女王！妈妈和其他大人老是叫我学这个，学那个，真是苦死了！我一天都耽不下去了！我要到没有妈妈和大人，没有书本和算术题的地方去，我哥哥一定快活极了，都把我忘了，我要找到他，好好地骂他一顿。”
    “这……这可不行呀……”爱罗事先没有想到会有这种回答，他想不出说服安娜公主的办法，只有这样结结巴巴地回答道。
    “哼！你也是坏人！”安娜小公主漂亮地一扭头，“我会自个儿去的，不是非你不可！”
    
    第378章  赶鸭上架
    
    安娜小公主对书本和算术题的痛恨，不是没有缘由的，那些题目太叫人挠头了！像“某村有64户人家，生男生女概率是1：1，因为土地狭小，所以公约生了儿子的人家不再生育，生了女儿的人家可以继续生育直到生出男孩为止，问最后生育的是男孩多还是女孩多？”
    生了男孩的人家不再生，生了女孩的人家可以一胎女儿，两胎女儿地继续生，结果明明是女孩多嘛！那个老师却跟她说最后结果是男孩的数量等于女孩，真是胡说八道！毫无道理嘛！
    她跑去跟自己老妈告状，得到的回答是老师是对的，还叫她自己列算式算一下——这种简单的题目，还用得着算么？老妈就是敷衍她，不肯辞掉那个被请来代替保姆的老师，不过没关系，像这种误人子弟的老师，安娜才不会听她的呢！
    于是接下来就是老师跑去跟女王陛下告状了……
    其实罗怡大魔王也知道，像这种题目，二十一世纪网上好多“算术就是比愚蠢的女人强”的男人还在信口开河状态，要自己的小女儿能理解也确实难了点，但是要做纽斯特里亚王国的继承人，这种题目她是非会不可的！
    倒也不是说，这个年头的国王个个是算术大师，恰恰相反，他们当中很有一些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出来的天才，然而在路易神秘地失踪以后，罗怡大魔王已经明白，她的王国是容不下这样一个继承人的！
    当她得知路易和其他人的失踪后，她曾经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这是因为，虽然她也非常头疼应该怎么处置屡教不改的路易。但是，以路易和米拉伊等人在广场上前前后后那些蹩脚可笑的表现，能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失踪。实在是不太可能，就算被穿越了。有这个能力的穿越者也应该接近宫廷而不是远离。在没有被穿越的情况下，他们只可能——在外部势力的帮助下——或在内部势力的帮助纵容下——或两者联手——的情况下达成这个成就。无论哪个是真的，这都对她构成了非常大的威胁。
    接下来，她御下的情报机构，在查办王子失踪案件的时候都是极其敷衍，而总主教又劝她低调处理此事以免外国人知道王子离开了宫廷的保护造成不测，更加加深了她的怀疑，她的朝臣们。在这件事上绝对不是他们向她保证的“什么也没干”，哦，见鬼，她破口骂了一句——很有可能确实是“什么也没干”，他们坐视了王子的逃离，既没有干涉，也没有报告她。
    她明白了，他们不高兴那个愚蠢的熊孩子继续捣乱或者有坐上王位的可能性。
    想到这一点，大魔王登时就有了孤家寡人之感，在这点上。她个人的情感和整个王国的利益是背道而驰的，也难怪没有人支持她了。在血与火中新生的纽斯特里亚并不服从一个只有血统的继承人，如果她哪天也冥顽不灵地像路易一样犯傻。那么坐着一艘设计制造用来在内河行驶的船只在风暴夜出海逃亡的，很可能就是她本人！
    她回头四顾，众朝臣无不低头顺服，可那是建立在他们是利益共同体的基础上！她一直带领他们走在正确的路上，收获着众多的胜利以及随之而来的利益，因此他们不管口头上怎样抱怨，也都收着性子服从她，因为他们知道这样做有更多的好处等着他们，可要是他们不能得到更多的好处。相反要受到损失呢？这班人里头，她还真想不出有几个是善男信女来！是善男信女。也做不到他们这个位置啊！
    那些开国帝王，会朝功臣们挥起屠刀。大约也是出于这样的顾虑吧，有些惨事，罗怡本来不懂，在那一刹那，居然懂了，这种自己或是自己的子孙会沦为傀儡或者祭品的恐惧！
    不！
    罗怡摇摇头，她不会朝他们挥起屠刀，因为他们是出于纽斯特里亚的利益而不是自己的利益这么做，好吧，在路易王子的事件上是这样的。若是为了自己，他们大可以在她升天以后再干掉不成事的路易，然后接收这个国家，而不是在她还活着，还能想办法的时候这么干。
    所以，她为安娜公主召来了众多的教师，开始了她拔苗助长的培养继承人工程，这不是因为她喜欢看安娜小天使被一群老师逼着补课的惨样，而是实实在在地为了安娜本人好，也是为了路易（如果他还活着的话）好。因为倘若安娜能成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那么路易就不再是对纽斯特里亚的潜在威胁，而朝臣们到那时候也不会不容许他做个富家翁的。
    既然这个朝廷容不下一个无能的继承人，而安娜看起来也不是天才，那么只有靠填鸭的办法了。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当继承人的时候多背点书做点题目，总比以后被大臣们卖了还替他们数钱强。
    安娜不知道的是，她的魔鬼老妈甚至还严肃地考虑过体罚的问题，虽然一般学校里禁止体罚，但是在为贵族精英子弟所办的学校里，体罚是到了二十一世纪都没有禁绝的，当告状的老师越来越多的时候，这个措施在大魔王看来也就越来越有吸引力……
    还有一个办法，也是有人向女王陛下提出过的，就是安娜不成才的话，可以给她找个成才的丈夫。
    罗怡对这个建议一口否决，当年她为了反抗包办婚姻造反，现在却要为女儿包办婚姻……这也太讽刺了一点，更何况，结婚对实权女性并无特别的好处，她们不必像男人那样，要依靠婚姻、仪式、法律、闺房制度、太监……来保证后代的血统，在没有人工放置受精卵技术的这个时代，每个女人都可以保证自己的后代身上流着自己的血，不管她是女王还是乞丐，不管她有一个配偶还是许多情人。相反，她的丈夫可能会给她惹来许多麻烦，比如因为大权独揽而激怒贵族们结果导致女王被砍头，就像伊丽莎白一世之前登基的那个简格雷一样，统共只做了几天的女王，就因为夫家不得人心而丢掉脑袋；或是因为对丈夫不满惹祸上身，就像著名的玛丽女王，虽有美貌而无政治智慧，只因为家庭矛盾和新欢就对丈夫下手，导致流亡英格兰被杀。
    那么，等待安娜小公主的命运就只有一个，天降重任于斯人，不赶鸭上架怎么行？
    但是，安娜并不这样想。
    
    第379章  美梦与现实的距离
    
    在安娜看来，她贵为公主，又是女王陛下的膝下独女，拥有这样独一无二的高贵血统，居然还要学习治国，并且为了治国牺牲个人的安逸和幸福——不能玩耍而要补课——真是岂有此理！在她的认知里面，公主就是穿着漂亮的衣服，戴着金冠，整天在华丽的宫殿里玩耍，接受骑士和大臣们的殷勤，有一天会有个王子骑着白马来和她结为夫妇，然后……恩，就是“王子和公主从此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故事里面都是这样说的！
    现在她居然还要学习！还要补课！还被告知将来即使当了女王也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否则会被那些骑士和大臣牵着鼻子走耍的团团转！还有可能因此丢掉脑袋！
    这还是公主么？这还是女王么？
    怎么感觉好像囚犯啊！
    安娜为此非常痛苦，“哥哥坏透了！说好了他到那边马上派人来接我的！只顾自己快活，说话都不算数！老师马上要来了而我的算术题还一道都没写呢怎么办她又要去告状了！”
    她所不知道，恐怕更不能理解的是，她的哥哥路易此刻虽然一劳永逸地摆脱了老师、算术题和魔鬼老妈，但是跟她梦想的幸福和快乐距离就更远了。
    从客观的角度上看，路易和米拉伊流落到芬贝陶修道院真是他们极大的幸运，这是一所已经悄然信奉了新教会那套戒律的修道院，它的主人想的是靠开垦土地与经商来发财，而他们两个长得又不像是农奴的孩子，所以他们在修道院里还是受到了相当客气的招待而不是粗暴的对待。
    然而路易还是个孩子，这也是他第一次离开纽斯特里亚的土地与魔鬼老妈的羽翼，他没有见识过其他国家的惨状。也没有自己本来可能会遭遇到什么的意识，他很快就不满足于修道院的招待起来，毕竟。这里能提供的东西，和他在家乡做王子的时候差得也太远。
    没有暖和的床铺。没有柔软可口的面包，依旧是睡麦草，喝奶粥，他很快就把修道院与农民戈德克的茅屋做了一番比较，然后得出结论是两者除了房子大小，其他和他在纽斯特里亚坐牢的时候也差不太多，要说有区别的话，最大的区别就是纽斯特里亚的监牢比这里可干净得多。气味也清新多了……
    “唉，修道院长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我好想回家啊——马上就要考试了我还一点书都没看呢——这次肯定又要不及格啦！”他倒在草床上翻来覆去地转着这些念头，不是他不想睡觉，是一摆脱最初的劳累后，草床上的那些不请自来的小客人就让他很难入眠了。
    他身边的米拉伊也同样难以入眠，若是路易回纽斯特里亚，他接下来该怎么走？
    本来，他自觉女王的继承人和他合伙了，胜券在握。因此才带着路易和其他人上街的，而女王也果然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对他们动手。眼看胜利在望，可是居然被那些魔鬼指使的民众跳出来搅局了！接下来的发展更是出乎他的意料，路易居然那么快就背弃了真理！
    这几天他一直在用真理许诺的福报劝路易回心，而路易根本不听他的，“可以用真理的名义尽情杀戮异教徒，夺取异教徒的财产和妻女为奴”听起来很美，然而路易在切身体会了之后，发现他们固然可以用真理的名义杀戮异教徒，异教徒却不肯听了真理的名义就露出脖子献上妻女。而且还要用拳头、棍棒和其他武器来反击他们的“真理”，而且无论在纽斯特里亚还是在芬贝陶。都没有信奉“温和善良真理教打杀了人，为免更多温和善良的真理教怒而上街随便打杀他们正好遇到的人。必须用财产、人命、高考加分、政府岗位来安抚”的理智人士，所以，无论在纽斯特里亚还是在芬贝陶，选择真理教那套都没有什么实际的好处——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必要信奉真理教许诺的其他东西呢？
    “可是，等这些国家都信奉了真理教以后，你的母亲没有你的许可就再也不能走出家门了！想想看，到时候，你要她做什么，她就必须做什么，否则真理和天使会一直诅咒她！”从前，这些话总能让路易露出神往的神情来，现在竟然也不那么吃香了！
    “她有那样强大的军队，又有胜过他们的财富，叫列国都传颂着英名，怎么会听我的话呢？我看，我们不能叫她信奉真理，倒是这些国家都要争着去信奉我母亲了——如果不是已经信奉的话。”路易居然开始用这样大逆不道亵渎的说话来回复他了。
    “可恶！女人真是祸害啊！”米拉伊当然是不肯承认真理的许诺已经对路易丧失了吸引力的，他还要把路易带回卡拉曼，然后亲手拿小刀慢慢地斩他的头呢！想到这里，他改换了策略，“我们既然已经出来了，为什么不去看看永恒之城和东方圣地再回家呢？到时候，也叫他们知道我们见了世面了。”
    “算了！”路易摸了摸越来越瘪的肚子，声称不管是什么圣地，现在对他都没有吸引力，他更想念老妈做的香甜的奶油蛋糕、晶莹剔透的小糖人和其他在这个穷乡僻壤闻所未闻的美食。
    一计不成，再生一计又不成的米拉伊籍口起夜离开屋子，向他信仰的真理祈祷道：“无所不能的真理呀，您是睿智的，您是洞察一切的，您是仁慈向善的，帮助我，帮助我，蒙蔽这个可恶的叛徒的感官，让他的眼瞎，让他的耳聋，让他的心塞住，让他既不听别人的劝，也不用自己的心思考，让他只一味地跟我走，到时候，我会斩他的头，剖他的肚子，用他的血和他亲人的哀伤来回报您的仁慈和帮助，您忠实的奴仆米拉伊在这里给您磕头了！”
    米拉伊做了祷告后，精神百倍地回屋睡了。
    路易肯定会听他的，会跟着他去卡拉曼的，他到时候就可以用这个异教王子的头和血来取悦真理和自己的长官了，他不会两手空空地返回卡拉曼的！
    然而，真理用另外一种方式，回应了米拉伊的祈祷。
    次日，路易和米拉伊两眼惺忪地跟随着修士们去做晨祷的时候，北方人来了。
        
    第380章  俘虏生涯
    
    “啊，啊！”路易痛苦地叫了一声，然后就被一只手牢牢地捂住了嘴，他本能地踢打着，想挣脱那只手，但是另外一双手紧紧地抓着他，使得他动弹不得，过了一会儿，他稍微清醒了一点，向那两个人投去了感谢的眼神。他们都没有说话，在黑暗中沉默地坐着，直到天空仿佛一瞬间从深黑转到浅蓝。
    事情已经过去好些天了，那天早上发生的事情还清清楚楚地印在小路易的脑海里，不，根本就是时时刻刻地出现在小路易的眼前，他的皮肤还能感觉到火焰炙热的温度，空气中好似还弥漫着那呛人的烟味，而那个金发大汉，仍然提着一把血淋淋的斧头站在他的面前狞笑，斧头上还粘着好几根头发——那头发的主人前一刻还在领他们去做晨祷，下一刻已经像个面粉袋、或者大号布偶那样躺在那里，好像从来就没有生命，从来就不会说话，不会走路一般，血从他被劈开的头颅里汩汩地流淌出来，一直淌到了小路易的脚下，和先前被溅到小路易身上的他的血淌到了一起。
    路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不能再想，再想他会疯掉的，这个梦魇已经折磨了他好多天，就是他落到这伙北方人手里那么多天，他有时候觉得，还不如在那一天死在他们手里的好，可是，他又不甘心死在这异国他乡的土地上，他知道，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一个这伙强盗不敢去的地方。
    不远的地方传来了粗野的歌声，那些金发的蛮族似乎在向他们的神灵祈祷，也有可能是在欢庆又一次劫掠的胜利，不管哪一样，对路易都不是什么好消息。他转头看了看和他一起落难的同伴们。他们的脸上无一不被这些天遭遇的苦难刻下了深深的痕迹，他们没有生气的眼睛既不看湛蓝天空中银白的残月，也不看那被无数诗人赞美的辉煌霞光。只有人在他们面前活动的时候，他们才转动一下眼珠。
    “那个慷慨的国王……和那个美丽的姑娘……”有个人唱着歌往他们这里走了过来。路易忽然咬住了嘴唇，扭过了头，弯下身子，将脑袋藏在怀里，可是他藏不住酸涩，和夺眶而出的泪水。
    这个曲子他过去听过，在他母亲的朝廷里，阿代尔和他的那些人弹奏着乐器。谦卑地向他的母亲，伟大光荣的纽斯特里亚女王献上这首歌，那时候各国使臣和商人云集，四方珍宝荟萃，殿堂之中悬挂着孔雀毛和更珍贵的丝幔，香炉中香烟弥漫，所有人一起举起满盛着葡萄酒的金银的杯盏，祝福他的母亲，也祝福他这个未来的继承人。
    他还记得自己那时候不耐烦地扭过头去，没有耐心看那些卑鄙无耻之徒围着他的母亲虚伪地阿谀奉承的场景。但是在图尔内斯特城被北方人血洗时候还年幼不知世事的他怎么会想到，能够赢得这些虎狼虚伪的阿谀奉承，他的母亲是何等的了不起呢！
    在他面前一斧杀死那个修士的大汉。有着宽阔的肩膀和好似橡树的身材，但是他非常肯定，若是在纽斯特里亚，光他知道的可以轻松杀掉他的人就不下十个，还用不着阿代尔这等坏蛋出手——但是，但是他现在不在纽斯特里亚……
    他吸着鼻子，面前所有的一切都模糊了起来，他不想哭，可他止不住泪水。也止不住越来越大声的呜咽。
    “嘿！”唱歌的人已经走到了跟前，他显然心情很好。没有马上一鞭子抽过来：“小子！天亮了！干活去！”
    这些强盗并没有刻意虐待俘虏的习惯，但很显然。在芬贝陶修道院当贵宾都不觉得惬意的纽斯特里亚小王子，在强盗手里当小马夫更加不会快活到哪里去——纽斯特里亚曾经让罗怡大魔王有穿越到山寨的感觉，而跟这些北方人比起来，纽斯特里亚还算文明国家呢——可见北方强盗们野蛮到了什么地步，给这样一群野人当国王，路易还未必高兴，当马夫，就更加苦恼了。
    然而这里没有人像那个他曾经讨厌的爱罗一样听他抱怨，也没有人像他曾经不屑的母亲那样容忍他的叛逆，他挣扎着爬起来，空着肚子去给这些强盗的马儿们打水，搬草料，他是晓得这些强盗的手段的。
    那个修士，只是没有立即听从对方的喝令，就被对方一斧头劈开了脑袋。
    只是一斧头。
    就再也没有了生机。
    在夜风中冻僵的身体艰难地一步步提着桶朝小河走去，一阵又一阵的饥饿感灼烧着他的胃壁，昨晚他得到的只有一块木板上灰黑色不知道是什么的一团，换了平日他肯定说这喂猪猪都不吃，然而他昨晚狼吞虎咽地一口就没了，今天他不把活儿干完也休想有什么东西进肚。
    他就这样提着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河滩上，他有生以来就没有干过这样的粗活，吃过这样的苦头，然而此刻，他的抽泣无人在意。
    “呼，呼，呜啊，呜啊啊，呼，呼”他一边拼命克制着弥漫在鼻子和眼睛之间的酸意和喉咙中的哭腔，一边弯腰将水桶沉入河流。
    当桶里盛满了水，沉甸甸的时候，他一弯腰准备将木桶提起来。
    这时候，由于饥饿，他一阵头晕眼花，一个脱力就摔倒在了河里。
    啊，也没有必要再起来了，没有必要再这样勉强自己痛苦地活下去了。
    “那个慷慨的国王……和那个美丽的姑娘……”琥珀色眼睛的青年弹着小七弦琴，在华丽的殿堂里纵声歌唱，他的身后，金发的男男女女们一起打着拍子和声，天花板上垂下金绿色的孔雀毛和白雾般的轻纱，身穿华丽的丝绸、皮毛、呢绒的朝臣和外国使者们鼓掌欢呼，向高居宝座上的纽斯特里亚女王和她的继承人欢呼，从他们的角度看过去，到处都是和善友好的奉承的面孔。
    “永别了，我的纽斯特里亚。”路易一边回忆着那日的场景，一边喃喃道，他的耳边已经不再是那日修道院里的声声惨叫，而是纽斯特里亚女王殿堂上的歌声和欢呼，现在，他居然能跟着哼出当天的每一个拍子，重复每一声欢呼。
        
    第381章  安娜的大冒险
    
    “你已经因为长期旷工而被开除了，露茜。”
    “什么？”“可是我妹妹是因为被广场上的那群乱党打了受伤住院才没来工作的啊！”
    “旷工就是旷工，我们不管你们有什么理由，很多天没上班是事实吧！再说，她现在这个样子能工作么？”
    “可恶！你们这群@#￥％……”
    “哥哥……哥哥，不要和他们吵……”
    “唉！”
    露茜苍白着脸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工场的大门，天气很好，天空蔚蓝明净如同教堂的蓝色玻璃，在天际可以看到几道舒卷的薄云，在阳光的照射下淡如晨雾，让她看了想起工场里女工们织造的那些云雾般的轻纱，然而那个曾经让她和她的手指头都饱受煎熬的工场此刻却已经对她无情地关上了大门。
    “露茜！他们太可恶了，我要……”露茜抓着他的胳膊，制止他继续说下去，“哥哥！不要和他们吵……我们的身份会曝光的……”
    查理看着妹妹因为住院愈发瘦弱的身板和尖尖的下巴，那双碧绿的眼睛里满是生怕他惹祸的惊恐：“唉！这个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呢？如果在以前的朝代的话，你根本不会吃这样的苦，我们都可以为你挑选丈夫，置办嫁妆了，你一辈子都不会做比绣花更重的活，可以无忧无虑的过一辈子，要是时间能倒流就好了！”
    “可是，哥哥，时间是不会倒流的的啊，再说……再说我可以去找别的工作啊！现在招工的很多，我又是已经有了经验的女工，我会很快找到新的工作的！”
    “找新的工作！妹妹。从前我是做梦也想不到你会被迫工作的！要是在从前的话……”
    “可是现在已经不是从前了啊！”露茜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她虽然内心悲伤，仍然使劲地想给哥哥打气。“我们去找教会的修女姐姐，她是个热心的人。让她给我介绍一份新工作吧。”
    “恩，但要是从前的话……”
    “要是从前的话，我们也认识不了姐妹会的人，还有房东大嫂，她们都是我们落难的时候帮助我们的人，我住院的时候，不但没有催讨我们的钱，还反过来捐款帮助我们。不像以前到我们家里来的那些人，一看到我们家失势就好像我们不存在一样……”
    “是的，确实是这样。”查理嘀咕了一声，他还是不能释怀，他承认那些人都是好人，可是他们的身份……在从前，一个富有的包买商人的儿子可不会和这种下等人打交道啊！
    他黑色的瞳孔里闪烁着不甘的火焰，愤愤地朝着擦身而过的一群异国商人怒瞪了一眼——尽管他们现在穿着绣金的丝绸，戴着华丽的羽毛而他衣衫褴褛，可当他的父亲垄断图尔内斯特的羊毛买卖的时候。这些外国富商哪个不是对他这个小公子恭恭敬敬的呢！
    “哥哥，我们快走吧，你只请了半天假啊。再迟到的话其他人会说的。”
    “哼，我们走吧。”
    “今天天气真好，陛下，您召见我是为了举办阅兵还是野餐会？”被部下偷偷称作柯基的短腿参谋长语气欢快地仿佛一个渴望游玩的小女生，完全不顾御座上大魔王那阴云密布的脸庞。
    “阅兵？野餐？天气很好？不要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女王陛下对这个坏蛋一直保持着最大的容忍，但是今天她似乎也忍无可忍了，“那样我要考虑换个情报头子了，连眼皮底下的事情都管不了！”
    “陛下所问何意？”参谋长一脸的天真无辜，其表情完全可以媲美安娜面对数学老师。“如果您说的是批准我一直要求的拖欠我很久的假期的话……”
    “不要装傻充愣！”
    “我是真傻，陛下。”
    “……”
    “我敢对新教会的神明和……和永恒之城的神明一起发誓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陛下。”
    “够了！”谁不知道你是个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要不是考虑到这点我才不会把你放在总参谋长这个位置上咧。罗怡大魔王一边在内心狂骂当初自己非常得意的帝王决策，一边臭骂黑心下属：“你把安娜公主弄到哪里去了？到处都找不到她人影！”
    “哎呀，这我可是真不知道，”参谋长继续赌咒发誓，“我可不是她的保姆，也不是她的老师，而且参谋部的经费和人员也不够给您看孩子……”
    “我不管你的什么经费啦，人员啦，总而言之你必须给我找到她！马上把这件事放到第一序列！a级任务！必须立即找到她！你听明白没有！她可是我的继承人，她的失踪……”
    “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即使是罗怡大魔王，也没有想到参谋长居然会说出这样赤果果的话来，她一时间愣住了，半响才喊了一句：“她现在是我唯一的继承人了，她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您就可以和总主教大人再生一个了。”
    “……”
    “您心里也清楚，安娜她根本就不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参谋长冷酷地说道，“三岁看到老，她就不是那块料，强迫她继位，我们痛苦，她呢，也未必快乐，倒不如趁您还年轻，赶紧再生一个，我看总主教大人蛮合适的，以他的资质，生下来的孩子一定比这两个聪明多了，而且他还可以做这个孩子背后的强有力的保护人，即使您有个万一，他也可以保护他们，他又是个出家人，不能争您的家庭权力，所以……”
    “胡说八道！我就是太惯着你了，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我可是真心为您和这个国家着想，虽然我看不惯那个小白脸儿，但是就他可以胜任监护人而且……”
    “滚！滚滚滚！叫你滚你没听见么！”
    参谋长昂首阔步挺胸而出，对着门口因为听到吼声和砸东西声音而惊慌失措的侍从官解释道：“没事儿，她老样子了，你新来的吧？”
    “恩，是，新来的。”侍从官镇定下来，钦佩地看着这个亲切的矮子，真是人不可貌相啊，他居然一点儿都不怕。
        
    第382章  自作聪明
    
    “嘶～～轻点儿，我是你哥，不是你手里的石磨——嗷嗷嗷！！！”
    “哥！你这究竟是怎么弄的啊？这伤口也太奇怪了！”
    “我看咱们的女王陛下孤枕难眠，膝下荒凉，就为国为民地替她做了个媒，她就拿这个谢我了。”
    “哥！虽然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但是你这也干得太蠢了吧！”
    “哪里蠢了？我看总主教大人相貌堂堂，位高权重，跟女王陛下也有点意思，年龄又相近，不是很合适么？我听你们这些女人平时谈论对象，考虑的不就是这些么？我又没撮合她和孙子都有了，妃子一大群的皇帝陛下，也没撮合她跟——你舒了一口气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呃，我还以为你毛遂自荐了呢……”
    “哼！”参谋长不高兴地转开了脑袋，显然对这个诚实的回答很不满意，有时候问话的人太敏锐，回答的人又太实诚真不是一件好事，“我像是会干这么蠢的事儿的人吗？”
    “那你怎么跟她说的呢？”
    “那个跟她哥一样笨的安娜也跟她哥一样失踪了，陛下非要在这当儿抽调人力去找人不可，我跟她说，与其白费人力找回那两个不成气的，不如赶紧趁年轻再生一个，总主教又聪明又可以充当孩子的保护人，而且他还不能——至少目前不能结婚——所以不必担心他索要国王的权力……”
    珍妮无语了半响：“你真的这么跟咱们的女王陛下说？”
    “当然罗！身为参谋，就要一条条分析利害……”
    “难怪你会被她开瓢了！你这究竟是做媒，还是替老雅各布新开的猪场介绍种猪？还一条条分析，天哪！”珍妮仰头向天，对哥哥的这方面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还什么——他不能结婚！天哪！”
    “什么天哪！”参谋长说：“结婚对女王陛下什么好处都没有。她又不需要靠男方的血统来保证后代的权力，也没法靠这个来防备对方出轨，倒是有把自己的王冠分出去的危险——而且。一旦她结婚，那些本来期望靠和她联姻取得纽斯特里亚王国的势力就再也不会幻想不战而胜了。所以……”
    “还是先确保你自己不被开瓢吧，媒人这碗饭可不像你想的那么好吃！”珍妮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哥哥的政治婚姻课程，“就算你非要转职，我也觉得你去老雅各布的猪场做介绍人更合适，起码，猪们不会给你的脑袋留下伤口……”
    “才不像你想的那样！”参谋长说，“她只是照例站起来朝我扔了一卷参谋部要求增加经费和人员的文件，以趁机再把这个提案拖上一回合。只不过她忙糊涂了，忘了文件里还有一把裁纸刀，刀子掉了下来，就……”
    “原来这个伤口是这么来的，”珍妮叹了口气，“哥哥，大战在即，还是先操心一下军事方面吧。”
    “外战要抓，内政也要抓……嘶！嗷嗷嗷！”
    “这就是为什么没法和女人讲道理的原因了，”参谋长一边心有余悸地摸着受伤的脑袋一边对懒鬼手下发牢骚。在可以单手抡磨盘的妹妹给自己上药的时候和她谈论女王的配偶问题真是他这辈子犯过的最……不说刻骨铭心吧也是最痛苦的错误之一了，“就算你再有道理，到最后受伤的也一定是你。”
    “恩恩恩。”贝利尔照旧无精打采地趴着不动。经受过了海军那群美人的虎狼之威，参谋长尖酸刻薄的牢骚话在他已经如仙乐一般动听了，总比擦甲板爬桅杆强，而且还可以用机关重地闲人免入的名义，叫爱罗那个熊孩子离远点——他最近为了对付他，真是绞尽脑汁，而且能找出来的籍口是一天比一天少。
    自打从爱罗无意中泄露的话语里得知了朝廷里的诡异气氛，领会了老上司差遣自己的真正的含义，贝利尔就打心底里不愿意去找那个什么王子。在明摆着整个朝廷都希望他消失的情况下去把他找出来？贝利尔还不想自己还没有扬名立万就也跟着一起消失，而且他也害怕这里头有女王本人的意思在——对像他们这样能够经常出入宫廷的人而言。王子不中女王的意是公开的秘密，而最近的广场事件也显示王子连继承人最起码的底线都达不到——他得不到纽斯特里亚的继承权。恐怕对所有人都是一件好事。
    所以，在爱罗的一再催促下，他每天都在找籍口拖延出发，今天忘记带绳子，明天和爱罗对词儿，后天又要特制登山鞋……终于籍口都用得差不多了，他就索性用“和参谋长有大事要谈”躲进了参谋部，结果正好领教了参谋长本人制造新继承人的指示精神，还有公主也失踪了这个还没公开的大秘密。
    老子想在战争片里演冲锋在前的主角，不想在宫斗大戏里当反派boss的听众啊啊啊，贝利尔只恨不能把自己的耳朵捂住，更让他没了精神的是——
    “要是公主失踪的消息公开了，我怎么跟爱罗解释我没有向女王陛下报备公主准备独自去找她哥哥的事儿呢？”
    雄心勃勃准备未来接替杰生的总参谋长之位的稻草色头发的青年，发现自己将面临一个巨大的考验，当初他以为那话只是小孩子胡说，现在却发现做参谋的人实在不该放过任何一条细微的线索，他如坐针毡了半天，听完了矮个参谋长全部的牢骚、废话、阴谋和八卦，也没想出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最后，他终于放弃，破罐破摔了——
    “明天就带着熊孩子出发，跟摩西一样在旷野里转上四十年，他就不记得这事儿了！”
    恋爱中的人智商会下降，事实证明，有熊孩子傍身的人也一样，恐怕，会降得更多。
    然而天真的爱罗并不知道大人们这些勾心斗角的政治把戏，他也不知道会面对何等的艰难困苦，只是真心实意地为明天就可以出发去寻找路易而高兴，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弥补自己的过失了。
    
    第383章  阴影中的王者
    
    “嗨，早上好。”医生让娜笑眯眯地看着面前的两人，“爱罗是第一次出海吗？”
    “不是的，以前我跟着路易到阿罗纳埃尔就是坐船的，”爱罗向她比划道，“但是那船没这么大，只有一面方形的帆，跟床单似的。”他说着，又好奇地望向船头那一串漂亮的小三角帆，它们排列有序，整艘船看起来就像一件精致的艺术品，他往常所看到的渔船和货船一比之下，简陋得简直可笑。
    “当然，这是最新的战舰，也是你们好运气，赶上了海军这次出任务，”让娜回答道，“从图尔内斯特到兹戈赫的海路最近不太平，有报告说出现了海盗，这是陛下绝对不允许的，所以，在展开大行动之前，非要先把路上长出的野草打扫干净不可。”
    从图尔内斯特到兹戈赫的海路沿岸有好几个国家，但是船上所有的人跟让娜都抱持着同样的想法，将这一带的海域——倘若不是这世界上的七个海洋——全都看作是纽斯特里亚海军的内湖，在这样的认知当中，有海盗居然在这一带出现，即使他们劫掠的是异国的土地，也足够纽斯特里亚的海军感到糟心，非得“过一次海”来“维护纽斯特里亚的和平与财富”不可了，当然，还得顺便把那些海盗从异国土地上劫掠来的财富，统统维护到纽斯特里亚海军的小金库里。
    大海茫茫，没有卫星定位系统，似乎抓海盗并不是那么容易，然而海盗也有他们的弱点，对此，纽斯特里亚海军副指挥。海盗世家出身的阿代尔是再清楚不过了，他这次要对付的，正是他的同族们。他对此很有把握。从前，他只是一个小部族的首领。要南下一趟还要联合其他人，那时候他也不怕他的同族的竞争，现在他已经是一支庞大船队的指挥，又有陆地上源源不断的补给，他要是再斗不过那些人，就该改行去种地了。
    “即使他们能在海上漂一年，他们也需要能提供补给和出售赃物的地方，这是大海所提供不了的。”阿代尔对其他人这样说。从伟大的凯撒到大英帝国的海军，打击海盗，历来却是先从陆地入手。在外行人眼里看来，海岸到处都是，海盗们似乎哪里都能停船上岸，然而现实是，不是什么地方的海岸都能停船的，许多地方有危险的暗礁、急流、漩涡，其他的地方又到处是会让船只搁浅的浅滩，即使顺利停了船。在荒无人烟的地方他们能补充到的最多也只有淡水和一点点猎物，根本不够一船人食用，而信奉异教的海盗所掠夺的许多宗教圣物。带回他们的故乡一文不值，也需要在信奉正教的土地上变卖，换取金银和其他贵重物品。所以，海盗们在陆地上，总是有所谓“巢穴”的，这些巢穴不一定为海盗所有，但是能夺取的话，海盗的末日就不远了。
    阿代尔就打着这样的主意，他鼓吹出兵可不是为了在海上捞鱼。就像他向纽斯特里亚的女王投诚不是为了在纽斯特里亚种地一样，夺取那些“巢穴”。不止可以“维护大海的正义与和平”，也可以夺取海盗们积攒在那里的财物。那可不会是小数目。
    已经发过好几次财的阿代尔，深知打击海盗比当海盗还赚钱，因此，他一听到又有海盗活动的消息，便迫不及待地推动了这一次行动，用他的话讲：“船在港口里水兵们也要吃饭，倒不如去海里还能捞些鱼吃。”早就被预算逼疯的女王陛下很快就同意了他的提案，其他人——比如让娜——也顺水推舟，跟着过来发财，对，照例夺取了财物，随船医生也有一份，毕竟谁敢在刀头舔血的时候得罪医生呢？
    因此，她在船上颠簸的时候心情很好。
    也在船上颠簸的贝利尔则哭丧着一张脸，他只是想顺路搭海军的船又快又太平地到兹戈赫而已，可没想过会和让娜同一条船！
    即使没有这件事，想到要陪爱罗这个让参谋长都头疼的熊孩子，去找让女王陛下都头疼的熊孩子，他也够苦恼的了！
    “啊啊啊，我真悲惨，干嘛不好，当初为什么要答应柯基参谋长去追寻那劳什子真理，到头来还是得和让娜医生一条船5555……”
    然而在一片对发财远景的欢腾中，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沮丧，就算有人注意到了，也只以为这个出名的懒鬼这次又被老上司逼着出国执行任务所以苦恼而已。
    “要是我是参谋长，那个短腿柯基是我手下就好了，我一定天天让他和让娜一起执行任务……不过，他这副尊容，也太安全了一点，想来即使是让娜，也不会打他的主意，老天真是太不公平了……”
    正画圈圈恶毒诅咒参谋长的懒鬼贝利尔做梦都没有想到，他的老上司此刻正遭遇比他的诅咒更可怕的事情，不过，参谋长本人对此也毫无知觉，因为他当初滚出女王办公室的时候，是背对着女王的，而守门的侍从官正在和他对话，所以没人注意到，那把裁纸刀是女王抽出来后冲着他的后脑勺扔过来的！那卷纸卷只不过是捎带着飞出来的而已！
    如果罗怡大魔王有弗朗西斯的武艺，或是珍妮的气力，参谋长恐怕等不到活着听到妹妹抱怨伤口奇怪了，即使如此，她也没有因此善罢甘休。
    居然敢对她的私生活打主意，真是罪该万死！
    我自己的家事，岂容其他人插手安排？她可以这么做，但是决不容许其他人安排她这么做！
    那一刹那，她是确确实实地起了杀心的，无论路易怎么胡闹她都没有起过的杀心，此刻在她心里不停地翻滚，这倒不是因为她特别爱路易，而是因为路易根本成不了气候，别说出动什么城市警卫，只怕她派遣两个从阿代尔那里收来的干儿子干闺女都能把他揍到他妈——哦，是她自己都认不出来的程度，相反，参谋长就太危险了，他的妹妹可是陆军的总指挥啊！
    
    第384章  战场之外
    
    倘若有一个曾伴随纽斯特里亚总主教那位虔诚的苦修者表哥前往图尔内斯特的旅人这会儿返回他们搭船的地方，一定会吃惊得认不出来的——那个时候，这是个因为各路海盗的劫掠而走上一天也未必能遇到一个牧羊人的荒凉所在，举目所及，能看到的不过是生满了低矮石楠的沙丘而已——但是现在，那个老隐士的湖边，已经兴起了一座颇为兴旺发达的市镇。
    一条不算宽阔的道路，从湖滨码头一直通往尽头新修起来的小教堂，两边尽是些货栈、铁匠铺、旅店和别的建筑物，随随便便就能数到五十这个让人惊讶的数字，到处都可以听到嘈杂的声音，那是由讲价的声音、铁锤当当作响的声音、马儿不耐烦的嘶鸣、面包炉里劈柴噼啪作响的声音、酒客们碰杯和祈祷的声音……总而言之，是由生活的气息汇成的，只属于“繁荣”的大合唱，凡是知道兹戈赫过去凄惨景象的人，都会懂得这是多么的来之不易。
    因此，当纽斯特里亚的海军驾临这里的时候，尽管他们和这里并没有名义上的联盟或是其他的什么从属关系，他们依旧得到了最高规格的接待，而且是完全发自内心的。兹戈赫地方上最有名望的一些人（几位有实力的作坊主、两个当地最富有的商人、市政官和教士）出面组织了一个招待会，款待了纽斯特里亚方面，并且承诺给予他们所有力所能及的帮助。
    在招待会的末尾，他们照例收到邀请，过几日到纽斯特里亚海军的舰上回访，然而当他们到船边的时候，都乖乖地在那里等待了。
    因为贝尔托伯爵及其夫人听到消息也来拜访纽斯特里亚人了。
    贝尔托伯爵夫人好奇地打量着船长室。她对海船的知识基本为零，因而旗舰的外表给她的触动倒不像船长室那么大——纽斯特里亚人的船长室是专门考虑到贵客来访的需要的，所以跟伟大的战舰时代似的。装修得气派非凡，力求在心理上对来客形成震慑。
    宽敞的船长室四周墙壁都糊着翠绿色的丝绸。上面用金粉涂饰了奇花异草、珍禽异兽，地上铺着厚实的地毯，一脚踩上去毛绒简直能没过脚面，“都是我们纽斯特里亚的产品”阿代尔抓紧机会向他们介绍道，他从前在干海盗的时候，就没少从事过赃物的买卖，不是个只会舞刀弄剑的人，现在是转行了。但是当海军和经商在现阶段也并不冲突，他在收了津贴，又得到了分红许诺后以后，对替女王陛下发些贴片，哦，贴船广告还是相当热心的。
    “哦，”伯爵夫人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糊墙的绸缎在从小圆窗射入的阳光的照射下那种特殊的只属于真丝织物的光泽，“我以为这种料子只有永恒之城才有呢。”
    “过去是这样，”阿代尔冲她笑了笑。“现在，蒙神明的赐福——相信您也听说了，教皇陛下来到纽斯特里亚的事情……”
    “这是真的么？我一直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可敬的蒙代塔修道院长曾对我说过。那是微不足道的谣言，教皇陛下并未离开永恒之城，教我不要相信。”她说得有些迟疑，因为那位可敬的修道院长也对她告诫过，纽斯特里亚人的财富来自于魔鬼，千万沾惹不得，她对此曾深信不疑，并因此一度拒绝和纽斯特里亚人的商贸往来，但是身处纽斯特里亚人奢华的新船长室。举目四望，无论是糊墙的绸缎、鎏金的银制灯台、花心木的桌椅还是桌上那些五彩缤纷的瓷盘。都对她构成了无以伦比的吸引力，让她觉得自家的城堡。除了高大通风以外，寒酸得和地牢也没什么区别了。
    “啊，像他这样可敬的人物，居然会被伪信者的谣言蒙蔽，真是一件可悲的事，”阿代尔面不改色地用谎言对谎言，装出一副连苦修者都会自叹不如的虔诚之色，“我希望能有空拜访这位最可敬的院长，亲身解开这个误会，还请两位能够给他捎个信……”
    “那是不可能的事了。”贝尔托伯爵小声嘀咕道。
    “怎么？”阿代尔惊讶地问道，“他对我们竟然误会至此？可悲呀，我一定要抽空去拜访……”
    “您拜访不了他了，”贝尔托伯爵叹息道，“就在上个星期，有一伙号称是杰弗里会的凶徒，于日光未盛时刻闯进了蒙代塔修道院，在众目睽睽之下，说了许多荒谬的言语，将他当众鞭笞，剥去了他的法袍，将他抛入急流中……现在，修士们还在雇佣渔夫打捞他的遗体……”
    “哎呀！”当这件惨事又一次被提起的时候，伯爵夫人仍然瑟缩了一下，“不要再提那件可怕的事情了吧！”
    “当我们的人赶到的时候，那群凶徒早已逃之夭夭，真是无法无天！”
    “真是无法无天啊！”阿代尔也跟着贝尔托伯爵感叹了一句，“如果那时候我们的人在，肯定不会允许那些人对一位可敬的修道院长做出这等事来！”然后，他转头又安慰了一下伯爵夫人，“现在您大可放心，我们曾经捉拿过许多对教会无礼的凶徒悍匪，一次次打击了异教徒的势力……”
    “但是那些人不是异教徒，”贝尔托伯爵忧心忡忡地说道，其实他正是因为这事来的，“有些人穿着修士的黑袍，做出的亵渎之事却比异教徒还要可怕，指挥官哪，您肯定不会对这种事视而不见吧？”他满怀希望地仰视着金发的前异教徒海盗，指望他的庇护，因为他心知最近杰弗里会一改往日，在永恒之城里很是得宠，有许多赦书诏文保护他们，向昂托莱尔的总主教申诉，怕是约束不了他们了！
    “这是自然的，纽斯特里亚的那位牧人的首领也不会允许牧羊犬做出狼一样的举止来的，如果我发现了他们的踪迹，一定将他们法办，就像我们捉拿那些焚烧劫掠教堂修道院的不法之徒一样。”自己都记不起这辈子焚烧劫掠了多少教堂修道院的阿代尔用起他从纽斯特里亚总主教那里学来的神态语气，这话说得无比庄严隆重，就差没发誓了。
    “哦哦，那真是太好了。”贝尔托伯爵感激地点点头，他非常信赖的蒙代塔修道院长居然在自己的修道院里被害这件事着实吓到了他，诚然他除了会念祷文以外还会抢男霸女，伪造文书，没有一点神职人员的样子，但他可是一位修道院长啊！而且还是他夫人的叔叔！不管从出身，从血统，还是从一起干过坏事的情分，他对此事都有兔死狐悲之感——那些杰弗里会的少壮派可不像以往，只是呼吁人们苦修，而是动手强制人苦修了！而且，还不只是像救主那样，在对公众开放的神殿里面砸砸买卖人的摊位，这是砸到大祭司的内室，把大祭司拖到街上处决了！
    这怎么能不让他睡不好觉呢！
    这位可敬的修道院长过去可是着实地帮了他不少见不得人的忙，从那些杰弗里会修士发出的亵渎之言里可知他们对此一清二楚，很明显，下一个就该轮到他了！
    也难怪他一听到纽斯特里亚舰队来访的事情，就即刻动身拜访了！
    因为他明白，除了这些纽斯特里亚拜魔鬼的异端，怕是没有人能从天主的判罚中庇护得了他了！
    “嘿嘿。”送走了签了不少商贸条约还对他千恩万谢的贝尔托伯爵夫妇，阿代尔轻声地笑了起来——看来，纽斯特里亚对外的情报部门干得不坏，这样一颗顽固地反对纽斯特里亚的钉子就这样被拔除了，凶手的嫌疑还落到了永恒之城和杰弗里会的头上，至于出手的是总主教的人还是参谋长的人，他阿代尔就管不着了，他只知道，这两个部门都和女王陛下说过的那个什么？摩萨德？摩以德？一样，善于披上对手的伪装来鼓动一些人，那些怀着对永恒之城的忠心而动手的年轻修士恐怕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清理的不仅是教会里的败类，也是纽斯特里亚的敌人，至于趁着清晨的昏光，替这些鲁莽的修士打开修道院大门指引他们到修道院长卧室的人究竟是不是从某个早已偷偷改变信仰，忠于纽斯特里亚总主教的兹戈赫富商那里得到指令和金币的；在永恒之城里向那些有力人物鼓吹杰弗里会多么该扶持，用思维简单的他们打击异己多么容易，并送上贵重礼物购买赦书的，是不是参谋长的某个用老雅各布商会人员身份做伪装的下属，他恐怕永远也不会知道。
    他也不必知道。
    他只消知道，因为他现在替纽斯特里亚服务，所以他的后勤有保障，他的前方也有无数的情报人员在为他打开地图迷雾，清扫拔除钉子，这就足够了。
   
    第385章  真理的奴隶
    
    “孩子，你还好么？”
    路易目前的情况实在不能说“好”，他的肚子因为饥饿而隐隐作痛，他的胸部因为先前用力咳出吸进去的水而胀痛，他的手和脚都被河底的砂石磨破了，尽管已经用水清洗过还是有些细小的沙子嵌在伤口里，火辣辣地疼痛，最痛苦的是他的心，是那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仍旧被北方人奴役的现实。
    然而，他已经比刚刚离开纽斯特里亚懂事了不少，他见识到了人世间的痛苦和悲哀，明白了这世间充斥的是残忍和无情，知道友善和柔软可口的面包一样珍稀，因此，他冲着那个从河里拯救了他，又对他这样关心的人点了点头，“我现在好多了，奥拉布大叔。”
    被称为奥拉布大叔的男子从外表上看起来已经是个老人了，他两鬓斑白，眼睛混浊，满脸都是皱纹，手臂和腿上也都是一道道的皮皱，本来，那些俘虏他的北方人都认为，他根本挨不到下一个村庄，只是赶一个俘虏也是赶，赶两个也是赶，才没有当场将他格杀。但是，他看似虚弱无力的身体不但格外顽强，而且还显示了照料马匹的才能，所以，他在俘虏队伍里活到了现在。
    他严肃地看着小路易：“你是图尔内斯特人吧。”
    “是的。”
    “既然是图尔内斯特人，怎么能死在这看不到圣奥布里的地方呢！”奥拉布骂道，“小伙子，鼓起劲来，那些信奉真理的猪头将我抓到了大海的那一边，我都没有屈服——我一个苏根尼人都拼死也要回到圣奥布里所在的地方，你作为一个图尔内斯特人。要死，也得死在圣奥布里的脚下啊！”
    “你到过大海的那一边？”路易惊讶得连身上的疼痛都忘了，“你？”
    “那些信奉真理的猪头攻打图尔内斯特的时候。将我和我的伙伴们抓走当奴隶，”奥拉布大叔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在那可怕的地方他所遭遇到的，是他原本不愿对任何人讲的，但是现在他却对面前这个孩子和盘托出了，“嗨，你要是在他们手下呆过，你就知道连这些北方来的异教徒都不能和他们比了，在他们眼里，我们根本就不是人！我的这只眼睛。就是因为我不小心说错了一句话，教他们打瞎的！我有好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活活折磨致死，那些真理信徒都是一些最残忍不过的，披着人皮的妖魔，我情愿死在海里，被鱼吞食，也不愿意在他们的土地上多呆一刻！”
    “啊！”路易喊道，“米拉伊跟我说，那里每个人都又亲切。又和蔼，又朴实，女人不会抛下孩子出门工作。男人都虔诚……”
    “啐！这些鬼话，一定是哪个信奉真理的猪头——对不起，圣奥布里在上，我不是有意侮辱猪的——说的！你说，是也不是？”
    路易只好点点头承认他说得对。
    奥拉布的眼睛鼓鼓的，朝周围的空气瞪了瞪，待他怒气稍减，想到路易只不过是个蠢孩子，他就和缓了一点。“女人不会抛下孩子出门工作，这是真的。因为不管哪个女人胆敢这么做的话，准教她的父亲。她的兄弟，她的丈夫，她的儿子抓起来，拖到街头，在万众的欢呼和庆祝中，用石头活活打死，他们还专门选择小石块而不是大石头，以便她在死之前，有足够的时间发出惨叫，来警告和恐吓其他女人。我们这里叫做‘打水漂’的那种游戏，在他们那里叫做‘砸死臭女人’，每个小孩都从小玩这个，以便哪天用这本事来打死他们的妈妈、姐妹、老婆、女儿……”
    “啊？”路易咳嗽了两声，他不愿意他的妈妈整天忙于工作，可是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用石头砸死他的妈妈，“这样杀人，法官不管么？”
    “法官？可怜的孩子，那就是他们的法律哟，他们那里每一个娃娃落地的时候，家里人就把他抱起来，对他说‘真理的规矩是这世界上最好的法律’，其他人也都这么说，他们没有不信这套鬼话的，因为只要表露一点点不信这一套的，马上就会落到被绞死或者被打死的下场，因为真理的规矩就是那么定的——不守真理规矩的人，必须马上处死，怀疑真理规矩的人，也必须马上处死，认为真理的规矩不是最好的人——”
    “马上处死。”路易总算跟上了一回。
    “没错，就是那样。他们都真心实意地相信真理是最好的，起码表面上是这样，嘿，有时候，我觉得我们这些异教奴隶才是自由人，他们才是被真理奴役的奴才呢——他们不把我们当人，所以我们不承认真理是最好的，最适宜人类的，最仁慈向善的，倒是不会马上被处死——也就打瞎一只眼睛罢了。”
    听到奥布里大叔这番刻薄到家的话，路易一时间默默无语，自从离开了纽斯特里亚，他一天比一天发现自己做了何等样的错事，然而他心中还隐隐约约地存在着一点希望，自己不是个彻头彻尾被人愚弄了的傻瓜的希望。
    现在，这份希望破灭了。
    “没有到过他们的土地上的人，真想不到他们是那样戴着真理所制定的镣铐的，”奥拉布大叔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听众，口子一开就收不回来了，“真理规定他们的女人穿什么样的衣服，真理规定他们的男人用什么样的姿势小便，他们拿起一道菜来，想的不是它是否美味或者有毒，而是想这是否符合真理。他们管什么人都亲切地叫兄弟姐妹，因为他们的亲兄弟姐妹也是可以为了真理马上用石头打死的，所以把他们嘴里的兄弟姐妹当真，那是最最愚蠢不过的傻子，他们都很虔诚——是呀，装不出那么虔诚的早就被以真理的名义处决了，剩下的至少表面上都很虔诚——”
    路易沮丧地低着头，事情很明显，他就是“最最愚蠢不过的傻子”之一，恐怕还是这些傻子中最傻的一个，米拉伊甚至没有称呼他为兄弟，他就为了他的谎言，抛弃了故乡和母亲的羽翼……
    
    第386章  人生不平等
    
    路易的沮丧没有被正激动万分的奥拉布大叔察觉，他依然在对他在真理所统治的土地上的遭遇滔滔不绝：“他们那里不许奏乐，不许跳舞，因为真理认为音乐属于魔鬼；他们那里不许画画，因为真理不会进入有画像的房子……”
    然而，必须补充说明的是，尽管奥拉布大叔没有说谎，他所说的一切都是基于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甚至用自己的一只眼睛做代价来证实了，但是，如果有哪个历史学家胆敢用他的言论来描述真理所统治的土地，那是一定会被后世很多对真理教充满了好感的“专业人士”嘲笑无知和抹黑的，原因是——
    阿布可以作证，他在属于真理的土地上，尽可以享受音乐舞蹈之美，住在四壁画满了美女的房子里，想吃啥吃啥，想喝啥喝啥，还可以观看由地地道道的真理子民绘制的春宫小本子，哦，本子上不但有各种姿势，还有各种性别和物种……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别呢？
    因为阿布是一个有实力的老雇佣兵，他的武艺，他的三寸不烂之舌，他毫不在乎今天自称是哪一家的信徒，他的敏锐感官，他的运气还有不管在哪里都纷争不断需要武力的现实环境，都使得他不论到哪里，不管在哪个神明的统治下都能成为信众们的座上宾，就跟现代的军火商一样发财，而奥拉布大叔不过是个被抓来的奴隶罢了。
    所以，后世的某些专业人士，会津津乐道“那时候，拉卡德人的文明到达了一个新的高度，绘满图画的房屋到处可见，音乐和舞蹈也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某某总督开创了一个新的风气，就是让女奴们穿上男人的衣服跳舞……”并极力推广这种“不抹黑”的“科普”，让无数人对穿越到拉卡德当个“文明人”心向往之。至于奥拉布大叔和他伙伴们的命运。那根本不值得一提——只有在非常冷门的古代经济史上——还是在表示不重要的小字部分——才会有这样一句话，隐约提到纽斯特里亚人在拉卡德的遭遇：“那时特卡德港是拉卡德最大的港口。主要进出口物资是香草、药材、盐、牲畜和从异教土地上俘获的奴隶。”
    可惜的是，路易所能听到的，只有奥拉布大叔的故事，他所能看到的，是伙伴米拉伊的举止，所以他原本还有的那么一点向往真理之心，此刻也全部烟消云散了——这真是值得可惜的一件事，因为后世无数人籍此来证明他的愚蠢。和自己要是穿越到他身上一定会坚持真理，继续前往真理土地享受文明生活的聪明睿智。
    但愿这些穿越者美梦成真，也但愿他们拥有阿布那样的武艺、三寸不烂之舌、敏锐感官和比阿布更加好的运气，因为他们看起来并不像阿布那样能把信仰当抹布，脏了不顶事了马上换一块的样子。
    没离开纽斯特里亚的大魔王并不知道路易已经在为自己的幼稚和轻信感到懊悔了，她这时候忙着寻找失踪的安娜公主，虽然安娜又调皮捣蛋，又不热爱学习，又没有什么数学天赋，没有任何一点看起来比她哥哥适合当继承人。可是她年龄比路易还小，又是女孩子，又不像路易那样好歹有几个同学陪伴。所以罗怡对她的失踪比对路易的失踪更加心焦。
    “在找到她之前你就别指望任何经费拨款和人员配备的提议会被我同意了！”在对参谋长口吐这样可怕的恐吓之后，她又飞奔去对总主教加以威胁：“给我好好地找！别以为安娜也没了我就会……哼！小孩子多的是，大不了我从街上拉一个！”
    总主教对她的言论一头雾水，不过他对应付这种场面早就驾轻就熟了，身为魔王的头号仆人，他可不会像秉持无神论的参谋长一样当面对魔王陛下不敬，而是毕恭毕敬地一鞠躬，赌咒发誓，一定会“动员最大的力量”去寻找失踪的安娜公主。让憋足了劲要和他吵架的大魔王愣是挑不出错来，又哼了一声就走了。
    魔王一走。他立即吩咐人找来红发前修女，把寻找失踪公主这个“光荣又艰巨”的任务当面交给了她。
    “大人！光是在阿罗纳埃尔。就有三百五十九个孩子面临失学，有一百七十三个孩子需要住院但是交不起住院费，有三十二个孩子被他们酗酒的父亲赶出家门需要安置……现在你告诉我，叫我放下手里的这一切，去寻找一个被惯坏了的公主？？？”
    “没错。”
    红发修女恶狠狠地盯着她厚颜无耻的上司：“但是！公主和庶民的灵魂都是平……”
    “我不要听你的什么但是——你给我听好了！你可以一边替孩子们募捐、家访一边顺便寻找公主么！”
    “哼！”
    看着那头鲜艳的红发跟来的时候一样迅速地消失在了门外，总主教耸耸肩：“这是我能够动员到的嗓门力量最大的了，陛下，您该满意了吧。”
    “你找格拉瑞尔小姐？”
    “恩，我和她约好了的。”露茜点了点头，她满怀期待地看着对方，阿罗纳埃尔正在飞速发展，无数的店铺和工场像雨后春笋一般兴建起来，这个城市里有很多机会，吸引着全纽斯特里亚甚至科洛姆纳和圣奥美尔等国的民众，但是这些机会里能有多少留给像她这样既未成年，又因为受伤住院很久、没有吃多少有营养的食物而显得苍白瘦弱、连走路都一瘸一拐的小女孩呢？她不是阿罗纳埃尔的本地人，得不到招工的第一手消息，和每天走长路涌入阿罗纳埃尔寻找机会的年轻农家姑娘相比，她又没有她们的健康活力。
    因此，她把最大的希望，寄托在曾经给予过她帮助的人们，比如格拉瑞尔，可是她实在很忙，昨天，露茜才在她乘车而过的时候跟她搭上了一句话，约好今天见面。
    “抱歉，她刚才被总主教召去做事了，今天恐怕回不来呢。”
    失望一下子写满了少女的面庞：“谢谢，请转告她一句，我……”
    本来以为会有好机会的……这下要怎么和妈妈、哥哥说呢？她已经不愿意去想父亲的样子了，即使没有这件事，他也早已垮掉了，一点都看不出原来是个富裕有名望的包买商人……露茜满怀心事地站在街边，看着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富有生机和活力，可是和她没有关系，她找不到工作，家里又是那样贫困。
    “嗨，小妞，想赚钱吗？”
    “想。”她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转头看到一个黑黑壮壮的男人站在她的身边。
    年纪这么小，看起来这么清纯，回答得这么爽快，女人真没有一个是好东西，就知道拜金，等下光玩了还不够，一定要往死里揍她，叫她知道守妇道，黑汉一边想，一边斜着嘴笑道：“想赚钱啊，那就跟我来。”
    “恩。”年幼的露茜根本不明白这种问答的险恶，她糊里糊涂地跟着对方走进了那条黑暗的小巷。
    
    第387章  为政不易
    
    “陛下！我等一定不负所托！”
    在艾米丽等人退下以后，大魔王罗怡紧皱的眉头一点也没松下来——是的，她为了找到安娜公主，所做的可不仅仅只有威胁参谋长和总主教而已——她一点儿都不认为那两个人会在见识过安娜公主的“才能”之后，还会因为她这个女王的命令，尽心竭力地帮助她寻找公主，这两个人可不是岳飞那种忠臣啊！
    且不提建议她马上趁年轻再生一个更聪明的继承人的参谋长，总主教当面虽然跟她赌咒发誓，但是指望他去找公主？啊，找是会找的，但是要指望他找到，还不如指望已故的布拉德男爵全力投入农业，培育出杂交水稻呢！
    也许有人会认为这是大魔王对下属控制力不够的表现，但是，当年那位赫赫有名的“独裁者”，有天想吃最喜欢的红烧肉，吩咐厨师做了，准备好好犒劳自己，不幸，江女士正好路过：“医生说了，不行！这种饮食不健康！对主席的身体有害！”
    当晚，“独裁者”面对餐桌上的“健康”菜，目瞪口呆……
    连吃一道喜欢的菜都会遭遇这等意料之外的状况，像发动长征，渡江、朝鲜战争乃至xx大革命，又有哪件事能像穿越小说主角那样大事小事，无不登高一呼，下属百应？质疑、反对、装病、扛着红旗反红旗倒是屡见不鲜……
    可见某人虽然缔造了不少匪夷所思的奇迹，但是抛开他“极端女权”（现在部分认为当全职主妇才是真女权的人认为他让妇女走出家门、给予妇女离婚自由乃是极端男权的表现，故此打引号）的表现，就这点来说，离穿越者的距离真是十万八千里……但是有谁能说他对下属没有控制力呢？
    多疑的，穿越过来这些年已经见惯了这世界的节操下限的大魔王认为。要是她毫无理由地命令总主教或者参谋长去干掉对方，他们一定高高兴兴地接受命令，冲锋在前地完成。顺便把凡是和对方有往来嫌疑的家伙们也统统干掉，但是让他们用身家性命去扶助一个显然烂泥扶不上墙的家伙——罗怡还没自信到觉得这种命令都会被下属百分之一百地、保质保量地完成的地步。
    也怪不得她疑心病一年胜过一年。如果她是个身高八尺、腰带十围，武艺高强到能像弗朗西斯那样在长枪阵里轻轻松松杀个来回的女将，怕是早就自信膨胀到觉得可以命令下属去干任何事，然后某天逃到教堂里去避难随即被软禁终身，或是在打猎的时候被几支长矛刺进腹腔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指认凶手——这些事情在这个时代虽不常见，却决不是没有先例——罗怡还在布拉德领地当男爵夫人的时候，科洛姆纳国王就是这样“升天”的，而他的妻子。至今还“自愿”在女修道院里当一个感动科洛姆纳王国的“最美修女”……
    当女王虽然又累又辛苦，但是罗怡对被长矛刺进腹腔，或者当一个感动纽斯特里亚的“最美修女”都毫无兴趣，既然她要坚持在王座上坐下去，也就不可避免地一年比一年多心，甚至演变到了往参谋长的后脑勺投掷裁纸刀的地步。
    现在，她表面上对参谋长和总主教这两大情报机构的首脑大光其火，百般恐吓，好像非靠他们不可，其实是虚晃一枪。回头就把艾米丽等城市执法系统的人找来，命令他们派出专门侦缉普通案件的包打听，去寻找公主的下落——她这样做。是看在这些人不参与上层政治，不晓得公主是个什么样子——不晓得公主将来会大大威胁他们自己的——基础上。
    艾米丽等人，对命令的理解是，要寻找女王陛下失踪的女儿，而不是一个不成器的未来女王。
    “唉！”罗怡在没有穿越之前，总觉得下属么，都是任由统治者操控的木偶，叫他们往东就往东，叫他们往西就往西。等到自己靠妥协、收买、威逼利诱、大军压境等办法登上统治者宝座的时候，却发现满不是这么一回事儿！不说别的。找自己的“亲生”女儿，居然还要和两个最亲近的下属两面三刀。绕开他们去从基层抽调人手组建“寻找安娜特别行动小组”，这离她原先想象的高高在上的统治者生活差距实在有点大。
    这时候，她发现那个曾经让她头疼万分的qq系统好友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好处的！
    要不是对方多年如一日，不管罗怡是刚穿越人生地不熟的男爵夫人，还是已经绑架了教皇，兵锋阴影直指永恒之城的纽斯特里亚大魔王，都永不止息地劝她早日嫁人，辞职、宅斗、生娃……还一定要生一窝，穿越前并没有什么政治野心的罗怡恐怕坚持不了当女王这么又累又危险的工作！
    但是，每当她想到“哎，我太累了，我要歇歇”的时候，qq好友都会在梦里告诉她，另外一条道路有多么“美妙”，使得她“美梦”一醒，就立马精神抖擞地去和内外敌人，哦，是敌人和下属斗智斗勇去了！她可不想跟商业奇才以斯帖一样，在没有破腹产的条件下生孩子以至于痛苦地死在产床上！那可是比几把长矛捅进腹腔还让她敬而远之的结局！
    毕竟几把长矛捅进腹腔后再强壮的人也坚持不了多久，而在这个年代，难产而死那是几天几夜的事情！
    要是对方不在她放松地享受新发明（其实是复制）出来的美食，或者在欣赏美颜的时候，也跳出来要求她宅斗生娃，那……那她就对系统非常满意了！
    现在，她刚刚布置完寻找安娜的工作，又必须马上埋头去为即将打响的战争作准备了！
    下一个要处理的，就是珍妮递交的文件，罗怡刚刚组建军队的时候所提议要设立的拒马长枪阵，终于被研制成功了。
    “原来是这样做的吗？”罗怡自己在经历了初次军演，得到了一个可笑的失败后就将它抛之脑后了，没想到珍妮居然默默地带人研究出来，只不过它的条件……
        
    第388章  因地制宜
    
    书接上回——上回说到罗怡大魔王当初听信论坛帖子组建的长枪阵，被人当了笑料以后再没捡起，倒是珍妮不声不响地将其开发出来，便有看官说：“说话的，你错了，大魔王不是有个外星qq，可与好友联络，瑞士长枪阵怎生练法，多百度百度几本兵书也就有了！”
    看官，这书说了这么多回，你还不晓得好友脾气？试想一下，罗怡大魔王开了qq，对好友道：“亲，身处乱世，赶紧与我找几部西洋冷兵器兵书来，再来一部大炮铸法……”
    “亲，你莫傻了，不管什么时代，女人要紧的就是嫁人、生娃、宅斗，读兵书有毛用？待我发几部宅斗妙法与你观摩，记得给我写读书报告，共同探讨怎么绑住男人，收拾各路男女小三、提防不安好心的闺蜜……”
    “呃——娃我已经有了，男人与闺蜜也都不必提防——都躺地里了，速速发兵书与我！”
    “你莫强装，哪有女主小说男人死了的，我与你说，枯木总会逢春，你只要对守活寡的现状淡然处之，男人玩腻了、玩不动了、玩出一身花柳毛病下面烂完了，总会有回头想起老妻，需要老妻端屎捧尿的一天，我再发几部精妙的古今宅斗之法与你，包你遇到的每个男女小三——不管是他从路上捡来的女乞丐，坟地里骗来的狐狸，还是从青楼里追来的表子，路上强过的难民，戏院里玩过的小唱，都有来无回，最后天天给男人换尿布擦口水喂三餐的肯定还是你……”
    “呕！”
    先前罗怡大魔王也曾求过现代资料，遭遇大抵如此。所以只有自力更生，什么瑞士枪阵、轻重骑兵、土改水利、教会高炉，半个字儿也不与qq好友提。横竖那头千篇一律，只会发些宅斗一百零八法、生子三百六十五式等“古今通用。女人最要紧之物”过来，还不如去看看公元前科技大全，捡些在这个时代还算超前的拿出来实验实验，搞不好还能更进一步，弄个女皇当当，再多收些又美貌又能干的男女朝臣……
    之所以还要试验，是因为大魔王已经发现，并不是科学就一定适用。比如有人曾经发表过这样的见解：“男尊女卑没什么，女人不打仗，平均寿命长，相比男人的“尊”其实自有优势，刚强易折，盲目追求平等是蠢。”
    “女人寿命长”是现代科学证明的，但是在男尊女卑的古代适用吗？不适用。
    因为很多女人，根本活不到天然老死，因为男尊女卑的缘故，一部分出生的时候就被溺死。还有一部分一直吃剩饭、被虐待……在古代，因为生孩子而死亡也十分常见，有个墓志这样记载一个富裕的北宋官宦小姐的一生——她生了四个孩子。全部夭折，她自己在生最后一个孩子的时候难产而死，死的时候不过二十多岁——这个白富美还没活到当时的平均寿命。
    女性平均寿命超过男性，还是近代的事情了，1953年新中国第一次人口普查，经历了几十年战争后，男性比女性多两千万！
    这就是“自有优势”！
    刚强易折，不够强则可能落地即死，根本没有“柔弱者长生”的机会……
    连现代科学。在古代环境下都不一定适用，公元前的科技武技。在实践前更得好好试验了，否则。真是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比如，罗怡就曾经跟许多人一样，以为拉几个流民，发几支长枪，训练一下步法，就能组成“瑞士枪阵”，结果可想而知——训练对瑞士方阵来说固然重要，可是随便找几支长枪，练出赤卫队的可能性都比练出瑞士枪阵的可能性大。
    因为，瑞士枪阵所用的长枪，是长达20英尺（六米）的变态货色，也许有人对“六米”这个数字没什么概念，这么说吧，现在一层楼的楼高，也就三米不到，所以，一支瑞士长枪竖起来，很有可能会把三楼阳台上晒的衣服挑下来，枪头为防劈砍还包裹了一米长的铁皮，根本不是两三米长的红缨枪那种就比士兵高一点，就枪尖是铁头的轻巧货色……就是身强力壮的蒙古族pla，要想拿着这种变态武器走路，也不是一天能做到的，更何况瑞士长枪的用法，也非常有讲究，对敌的时候，不是像狮心理查对付阿拉伯轻骑兵那样，将长矛尾驻地，矛尖上挑对敌，而是相反，士兵双手举长枪，长枪尾在最高位置，枪尖向下对敌，此外，通常所说的“瑞士方阵”，其实是由三个小方阵组成的，他们的惯用战术，就是当敌人攻击“品”字形瑞士方阵的第一个小方阵时，另外两个方阵从侧翼运动向前，包围对手，这需要各方阵很高的配合，一个方阵“遇敌如风”或是“友军有难不动如山”，就得不到胜利。
    所以，训练一个瑞士方阵，真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办到的，也难怪现代的梵蒂冈教皇卫队，拿的还是瑞士兵早期用的长戟而不是长枪（也有可能是那种变态武器实在太长，拿了不方便在城市里活动，一不小心就会把朱丽叶阳台上的花盆打将下来或是长枪不利近身肉搏，不能像戟兵那样方便与刺客搏斗的考虑）。瑞士人使用长枪，也不是因为“便宜、省铁”，他们早期刚做佣兵的时候更穷，连铠甲和头盔都置办不起，是有名的无甲兵，然而用的长戟，是斧头加矛尖，用的铁并不少，后期改用长枪的时候，部分瑞士人已经宽裕到可以配备头盔与胸甲甚至当时被认为最好的、很多骑士都买不起的米兰甲了，可见，“便宜、省铁”不是瑞士人用长枪的理由，之所以改用长枪，是长枪比长戟长一倍，更能对付重骑兵长枪的缘故。
    而罗怡在观摩过后，也发现它在对敌的时候有很大的限制，首先机动力不足（相对轻骑兵而言）不能胜任侦察、断敌人粮道等工作，其次就是远程不够，跟马其顿方阵一样，需要骑兵与远程兵种的配合，否则就会被动挨打，当然，这种刺猬阵的杀伤力还是挺大的，也难怪兵书称瑞士人为最好的佣兵（虽然也有兵书说，意大利人认为他们“最好”是因为他们从不逃跑）不过要是指望光靠他们去横扫啥，那是想多了，他们自己还需要其他兵种配合呢，肆虐意大利的雇佣骑兵，最后还是被法国骑兵横扫的。
    
    第389章  我要当皇帝
    
    其实不光是瑞士枪阵，世界上哪一支有名的强军是由单一兵种组成的呢？侦察、遮蔽、掩护、突击、攻坚、占领、断后……诸兵种各有擅长，平原、山区、水泽……各兵种自有用武之地，便是蒙古铁骑，后面也跟着他们俘虏和招募的工匠组成的工程兵队伍，否则不能一再击破城池。偏偏有一些人，不知有意无意，在各大论坛上散布“骑兵无用论”，理由是马匹太贵、马匹太娇气、马匹吃得多、马打仗会死——好像人打仗就不会死似的——若按着他们的理论，天底下最适合冷兵器战争的是女人，因为价格便宜，吃得又少，耐力又强……
    幸而罗怡穿越之前不大看军事帖，也就被那个“三米长的瑞士长枪”骗了一回，所以对建立骑兵还是很上心，早早地就预备好了马种，并吸收了匈奴人的经验，让小孩子从骑羊开始练习骑射，再从中挑选好苗子组成轻骑兵。这些人因为是从小训练的缘故，纪律性远高于一般征召而来的士兵，所以在大魔王的指挥下，能打出游牧民族经典的“诈败”风筝战术，倘若是一般的纽斯特里亚贵族骑士，能约束他们听从命令，不提前冒进也不见敌马上逃跑就——算了，这种高难度的事情，连有乌尔里希公爵加持的前前任正统国王都没有办到过，还是别难为穿越大魔王了，倘若他们能这么有纪律，就那几百个远道而来的北方人早就教他们给赶下大海去了，卡拉曼人来也未必能讨得了什么好，也就没穿越大魔王什么事儿了。
    也不光是纽斯特里亚一国的贵族骑士如此无法无天，近的科洛姆纳国，好些贵族已经不听王命、自立小朝廷久矣。远的帝国大贵族和皇帝不对付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不对付到什么地步呢？永恒之城的教皇有了麻烦，照例要皇帝派兵弹压，随后教皇给皇帝加封。以示皇帝威权，现下纽斯特里亚自称前任教皇在手这么大的事儿。永恒之城的那位三催四请，急得眼睛冒火，这忙皇帝着实该帮，偏生他双手两脚都在和自家的贵族骑士干架，实在抽不出手来揍纽斯特里亚大魔王这群反了天的，也就嘴上支援了几炮，逼得永恒之城的那位无奈，和真理教结盟的主意都拿了。
    既然教皇都能和真理教结盟了。那么皇帝在被手下的贵族们给按得四脚朝天的时候，也难免灵机一动——
    “什么！我要做皇帝？”
    罗怡大魔王乍听这道喜讯，喜欢得两眼翻白，嘴巴张得能塞下十个饺子，要不是接书信的时候还坐在椅子上，椅子又是先前特特请木匠固定在地上（以免手下们打架的时候抡起来当凶器）怕是一个后仰当场就躺地上了。
    乖乖龙地咚！区区一个国土不怎样大、民众不怎样多的纽斯特里亚王国，都让她忙得昼夜颠倒，如今凭空一顶皇冠飞来，这还不把她压扁啊！
    “是的陛下！”“没错陛下！”“千真万确陛下！”一众朝臣争先恐后向她贺喜，恭维她马上又要金光闪闪地升上一级。成为这片大陆上的最高统治者——暂时还是名义上的——不过他们个个都拍胸脯保证，很快就会变成现实意义上的——当然，他们自己也可以都跟着升级的升级。发财的发财——在这种关系到他们自己利益的时候，他们都是要多积极又多积极，要多勤快有多勤快的——在王子公主失踪案时的那些官僚作风，此刻一点儿都看不见，就像统统换了个人似的。
    “可是他的儿子应该不像他说得那么甘心放弃皇位吧！”大魔王徒劳地挣扎道，“也许只是口头上说的，当事人并不知晓，毕竟这可是皇位呀！他又是正统继承人，现在却给我这样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他怎么肯呢？也许只是老子的外交技俩，实际上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陛下。您有所不知，”总主教侃侃而谈。他深知通往皇帝宝座的路也同样通往永恒之城，女王不肯相信天上掉下来的馅饼，陷阱她总该相信，“皇帝已经吃了好几次败仗，丢盔弃甲，狼狈不堪，现在将皇位献给您，他的儿子还能做瓦肯亚人的国王，要是没有我们的援军，他和他的儿子能在修道院里终老也是神明亲自护佑了。”
    “总主教说的话是确实的，”老雅各布在旁边保证道，“他丢失了大片国土，我们商会在那里囤积的商品受的损失我已经写在报告里了——倘若陛下能继承皇位，光复帝国领土，将古代帝国的秩序与法律重新建立在古代帝国的领土上，那不仅陛下的英名会万世传颂，而且陛下和我们商会的损失也一定能得到弥补……”
    大魔王恼怒而不甘地盯着老雅各布，这句话着实地击中了她的软肋，古代帝国的秩序与法律她是一无所知，但是“商会的损失”这几个字她还是听得懂的，然而她还是不肯就这样落入火坑，哦，错了，是去当皇帝：“我并没有皇家的血统呀！他手下的贵族们怎么能服气呢？”
    “噗！”参谋长哈哈大笑，“您说得好像现在还坐在皇帝宝座上的这位，跟古代帝国的皇帝们有什么血缘关系似的——待会儿请总主教大人给您加个冕——若您嫌弃位分不够，不如先封他做了教皇——不就成了，至于他手下的贵族们，他现在的手下们要是服气他，也轮不到您当皇帝了呀！横竖总是不服气的，不如先做了再说！”
    “就是！”弗朗西斯破天荒心情很好地给参谋长点了个赞，“他们不服气，揍他们揍到服气为止！”
    “……”我们这是在纽斯特里亚朝廷上讨论是否当皇帝，还是山寨里讨论是否去劫道啊？大魔王罗怡听到手下们这些真面目毕露的说话，感到了深深的无力，那是预见到未来当女皇的生活，也绝不会比现在当女王轻松的无力感。
    
    第390章  落难凤凰不如鸡
    
    远在他乡的小路易，并不知晓自己的母亲即将要升级当女皇，自己的身份也将从王子变成皇子的喜讯，即便知道了，以他目前的处境来说，这也着实没有什么值得庆贺的——不管他的身份是王子还是皇子，总还是北方人的俘虏，而且，他还刚刚送别了奥拉布大叔。
    倘若奥拉布大叔的年龄小上十岁，或是没有在卡拉曼人手里受过那样的虐待，或是在渡海后能得到有营养的食物和一段平静的时光调养，他也许可以健康地活上很多年，可以再次看到他在真理土地上怀念了无数次的纽斯特里亚的海岸和图尔内斯特大教堂的银色圆顶，可以欢喜地迎接自己孙儿的降世并带他们到图尔内斯特大教堂去还愿礼拜，然而，没有如果，北方人看在他有养马的才能上没有特别地苛待他，但是他身体的元气已经在残酷的奴隶生涯和提心吊胆的逃亡中消耗殆尽，那次下河救路易着凉后便一病不起，而这种病在没有抗生素的时代是能害死一个壮小伙的。
    他在凌晨的时候过世，一双混浊的眼睛仍然不甘心地望着那苍白的天光，似乎要在天上望到魂牵梦绕的故乡，路易替他阖上了双眼，觉得应该为他念一段经文，但他在学校里所学的有限，宗教知识就更少了，这时候绞尽脑汁能想起来为他念的只有一段过节时候唱的圣歌：“孩子们头戴花环，鸟儿欢乐飞旋，在这神圣的日子里，我们列队去山上，看那蓝天白云，看这奇妙的世界。造物所造的世界，我们都要归到‘它’那里去，为它添砖加瓦……”
    即便是这歌。他也没有来得及念完，因为无论是北方人。还是别的什么奴隶主，都不会觉得有必要为了给一个老奴隶完整的葬礼而耽搁行程的。路易能为奥拉布大叔所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抱了几块石头压住他的尸身，好叫野狗和乌鸦不能马上吞食他。
    北方人的队伍继续前进，一座座的教堂、修道院、村庄因为他们的到来而燃起滚滚黑烟，这个国家的守备力量似乎比曾经的纽斯特里亚更加空虚，很快，路易就知道了这是为什么。
    这些北方人在罗特人的领地上受到了款待，如同路易以纽斯特里亚人的身份在芬贝陶修道院受款待一般。这些异教徒和“虔诚的”罗特人领主称兄道弟。领主为他们的人马预备了饮食草料和休息的地方，又拿出白晃晃的银钱来贱价收买北方人从各处掳掠而来的财物和奴隶。从修道院和教堂劫掠来的经书和圣物，也在这里卖出去了，高贵的领主命令他的教士在经书的扉页上记载他从北方异教徒手里赎出圣物的义举，然后把这些宝贵的财物收藏在自家的教堂，或是送到交好的贵族那里作为贵重的礼物。
    他们之间更深一步的事情，就不是路易这等俘虏能够打听得到了。他在到达罗特之后过了四天，就被卖给了罗特领主的管家，然后又被罗特领主的管家，卖给了一个即将去永恒之城朝圣的大人。两次交易都决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他们跟牲口一样被一个个掰开来看了牙口，路易因为细瘦的关系。在卖给罗特领主的时候特别打了折扣，然而在转卖的时候，管家把他洗洗刷刷，又卖了一个高价，叫路易很是领教了一下什么叫生财有道，难怪罗特领主和北方人虽然教派不同，可处得比亲兄弟还亲。
    跟路易一起被出卖的还有两个农夫，他们都是不幸为了捡柴，为了放牧等事。在森林里走得远了点，和罗特人领地走得近了点。被像野物一样活捉了来出卖的——哎！这个时代呀，邻居也不见得比北方人亲切多少！他们都被另外的买主买了去。听说是要送往某个矿场挖矿的，他们都觉得路易是交了好运，可以做一个跟马的小厮，不像他们前途无亮。
    路易自然不会跟他们一般见识——他觉得自己再悲惨也没有了——永恒之城和纽斯特里亚的敌对关系，他还是知道一点儿的，到那里，岂不是才出火坑，又落油锅，什么时候才有机会返回故土呢？
    不会落个跟奥拉布大叔一样无声无息的结局吧？
    想到这里，他的噩梦比之前的更厉害了，以前只是惊吓，现在更添了无望的愁苦，叫他简直不能支持，然而主人的皮鞭，又逼着他一步一步往那光辉之城走去。
    安娜此刻的遭遇，粗看似乎比路易强上不少，她一没有落水，二没有挨饿，三没有被卖来卖去，而是一次性被卖给了一个高贵的主子，所以，依着她那位同伴的说法，她是“幸运的安娜”，哦，现在按着她新主人的意思，改名叫“幸运的卡莉亚”了。
    幸运的卡莉亚在被卖的当晚就和主人同房了，第二天她一早被叫起来去厨房干活，既然是一位高贵的主子，他家里要吃饭的人口也就很多，他的妻妾和女奴们都从早到晚地在厨房里干活，然而卡莉亚从来就没有干过厨房里的活计——作为贵族小姐，她其实从来没有干过任何活计——不过，在这里，可不兴什么数学老师告状的，饭只要上得晚一点，或是味道上出了点岔子，卡莉亚的那位“老爷”为了显示他的无可争辩的权威，就会冲进厨房，随手抓起金属汤勺或是一根硬邦邦的劈柴，狠狠地对着离他最近的一个女人，劈头盖脸地抽下去，直到打得她躺在地上不能动弹为止，不管那个女人是女奴还是他的妻子，在这里，这两种身份差得其实不太多，一样要陪睡，一样要干活，一样要挨打。
    让数学老师头疼无比，也不大能记住其他老师教授知识的卡莉亚，在这种环境下，光速地学会了从烧火到做饭一系列的厨房活计，期间只挨了两顿打，躺了一天，真的是非常地幸运。
    
    第391章  扭曲
    
    可是，仅仅学会了烧火做饭等厨房活计，并不能让卡莉亚避免遭到殴打的命运——在这位贵人的深宅大院中，畜养着众多的女人，这些女人依着她们和“老爷”的关系，被分成若干个等级——“老爷”有四个妻子，据说她们之间的地位是平等的，不过，最得“老爷”宠爱的那一个有着“首席”的地位，可以命令其他的妻子做什么活计，任何胆敢质疑这是否违反了“众妻平等”规则的女人，都是嫌自己挨的打还不够多——妻子之下，是那些名为“妾”的高级女奴，她们都曾经为“老爷”生儿育女，而且这些儿女都极其幸运地得到了老爷的承认，拥有了自由人的身份，连带着他们的母亲也拥有了“妾”的身份，不会被再次出卖（但是可以被赶出去）——妾下面，就是那些生儿育女却得不到“老爷”欢心，孩子继承母亲的奴隶地位被“老爷”奴役和买卖的下级奴隶和新买来的奴隶——
    卡莉亚就是最后一种，所以，在厨房干活的时候，她被命令站在最靠近门边的位置，也就是老爷最容易打到的位置，如果她胆大包天，企图往里面躲上一点，其他女人就会立即用指甲和巴掌教训她，叫她明白自己卑贱的地位。
    是的，虽然卡拉曼人的“众妻平等”制度在许多书籍和网贴中都得到了高度赞美和一些女人的深深向往，觉得又文明又人权，比古代中国的妻妾压迫制度好到天上，但是卡拉曼人可从来没说过“众妻”与“众妾”、“众奴”平等呀！妻高于妾，妾高于奴这点和古代中国其实没什么两样，和中国不同的只不过压在妾、奴头上的“妻”不止一个而已。
    其实。就是“老爷”对妻子们不平等相待，她们有什么办法呢？没有“老爷”的许可和陪同，她们走出家门就是违反教法。会被公开处刑，更不要说到法官那里去控告自己的丈夫了。她们的丈夫倒是可以不用经过法官，发个誓就休掉自己的妻子，在这样的事实上，所谓的制度只能是一纸空文，作用大概就是供后世向往真理教统治的人yy……
    卡莉亚就曾经目睹过这种事情，在卡拉曼语中，“首席妻子”的意思是“第一个妻子”，理论上她可以禁止她的丈夫娶新的妻子——这种话连卡莉亚都不会信。大概也只有渴望穿越宅斗的女孩会信——在卡莉亚被卖到这家还不到一个月的时候，“老爷”决定要娶附近一个有势力的总督的女儿做妻子，对方提出的条件是进门就要做“首席”，于是，原来的那位“首席”就带着一脸被殴打出来的乌青块“被离婚”了，“老爷”大发慈悲地宣布，不会教她做乞丐的，看在她曾经为他生了五个儿子的份上，仍旧把她收留在家里，给她一碗饭吃。一张床睡，还可以和她的五个儿子见面。
    “真是好心的老爷！”厨房里面的女人们都真心实意地赞美了这仁慈的行为，“否则教她到哪里去呢？她年纪那么大了。都二十九岁了，没有男人会要她的，没有男人要她，她会饿死的。”
    “她可以去做工。”卡莉亚傻乎乎地说，她是在纽斯特里亚出生长大的，此前从来没出过国境，从没有想到过，纽斯特里亚的情形有多么特殊，在她的故乡。五十九岁的女人都能靠做工养活自己。
    “做工！”厨房里面的女人们惊讶地高呼道：“让女人做工！真理呀，这是多么惨无人道的事情呀！老爷说过。外国那些不信真理的女人，都要被逼了去做沉重的工。我们这些顺服真理的女人，只要一味地顺服，就绝对不会遭到那种厄运的，老爷慈悲，说到做到——”
    “做工是惨无人道的事情？”这下轮到卡莉亚吃惊了，因为她是公主，所以她接触到的女性都是有职业的，她们都穿着漂亮的衣服、吃得好而且不挨打，她真没看出她们有多悲惨。
    “老爷说过，外国不信真理的女人，为了做工都要割掉乳头呢！吓死人！”说话的是一个十二岁的刚生了孩子的妾，她一边说，一边将完整无缺的乳头送到孩子嘴边，感到十分安心：“感谢真理！我们这些做女人的，能够被真理的规矩保护，不必出门做那辛苦的工，真是幸运啊！”
    正说到这里，“老爷”走进了厨房，大约他在娶新妻子的聘礼数量上感到了什么不愉快，也有可能是狩猎没有打到什么称心如意的猎物，他带着怒气进来，正好那个妾说得开心导致不够小心，站得离门近了些，于是被他一把抓住头发，脑袋在门框上哐哐哐撞了好几下，在她的哭嚎中又从她头上硬生生地拔下两把黑油油的头发，扔到地上，啐了一口走了。
    厨房里所有的女人都噤若寒蝉，直到老爷的脚步走远了，才一齐小声地赞美起真理来。
    那个被殴打和拔了头发的妾在止住哭泣后，也跟着赞美起真理来。
    没有人再谈做工。
    事情显而易见，卡拉曼地方是绝对不允许女人外出做工养活自己的，她们要是离开了“老爷”（不管是自愿还是被迫），等着她们的只有几条路：第一是再嫁一个“老爷”，换一个人来殴打自己，而新丈夫条件更差，说不定除了挨打还要饿饭；第二是饿死；第三就是当“夜夜新娘”，最后年老色衰还是饿死。不管哪条道路，看起来……还是赞美真理，赞美慈悲的老爷只是殴打，而没有把她们撵出去吧！
    当天，二十九岁年老色衰的前首席妻子带着她的铺盖搬到了后面阴冷的小房间，那里是老爷被休弃的妻子们住的地方，她们都住在那里，除了每天到厨房做家务就是一心一意地赞美真理。她原来住的那间宽敞明亮、正对着小花园的卧室开始重新装修，要铺设起华丽的锦缎，来迎接被宠爱的新首席妻子的到来。
    除此以外，老爷还准备了数量巨大的聘礼，派专人到远方的市集上购买稀有的外国货和昂贵的珠宝，这些举动让厨房里面的女人们赞叹了好多天新首席妻子会是多么幸福的女人。
    据说，她刚满十岁，出身名门，纯洁无瑕，和老爷的大孙子同岁，正是青春貌美适合做新娘的年纪。
    
    第392章  排兵布阵
    
    “真是，连酒都没有么？”弗朗西斯跷着两条长腿，一对美丽的蓝眼睛瞪着杯子里香甜的果子露，不满地叹息着，“这是小孩子喝的，珍妮，我不信你这里真的没有酒。”
    “确实没有，”珍妮说，“自从我喝酒误了事，我是再也见不得酒了。”
    听到这个噩耗，骑士哀嚎了一声：“不至于吧！”
    “要不我让他们给你倒杯牛奶？”
    “算了，就果子露吧！”金发骑士垂头丧气地举起杯子，然后又愤愤道，“等我回去，非要查清楚是哪个家伙自作主张的！”居然在铺设通讯管道的时候，体贴地帮他的卧室和他老爹的卧室之间铺了一条，然后……他就悲剧到躲到珍妮这里来了。
    从前他的眼睛里面根本就没有珍妮，不过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军队里能服气珍妮的人屈指可数，就连大魔王罗怡，一开始也是把她当作风纪委员加另类花瓶来看待的，但是珍妮并没有把自己放在风纪委员和另类花瓶的位置上——克劳塞维茨曾经说过。最可贵的军队不是百战百胜的军队，而是经历过失败，并从失败中坚持下来的军队。因为他们有了在逆境里坚持的经验，更能经受逆境的考验（大意）——珍妮就是在逆境里面坚持下来的那种人。她一直严格地要求自己，不光作为风纪的样板，也从其他人那里像海绵一样吸取知识，默默地加以实践，一步步地进步着，终于使得从普通士兵到女王陛下都对她另眼相看了。
    弗朗西斯和她之间谈不上多深厚的交情，但是也没有什么过节。目前准备的远征需要海陆协调行动，这就需要双方的总指挥在战术层面进行大量的磋商。本来弗朗西斯想把会议地点安排在海军沙盘室，无奈临时有变，只得委委屈屈地挤在陆军总指挥的房间里了。
    珍妮的房间对弗朗西斯来说极不友好，这里布置简单朴素也就罢了，桌椅连他的腿都搁不下，远没有海军那套他用惯的器具那么舒服，而且连一杯酒都没有！
    然而想到自家的唠叨爹，他也只得忍了——以前怎么没发现他那么烦人呢！
    他可没想过，以前他爹大权在握，忙着生个正统嫡出的儿子还来不及呢。哪里有时间指挥私生儿子，现在基本等于赋闲在家，日常家务买办又有老仆伺候。除了督促抱孙大业还有什么可以操心的呢？
    不过，他抱怨归抱怨，和珍妮探讨起战术安排来，却也聚精会神，半点都不懈怠——
    兵法布阵，审时度势，各有巧妙。例如瑞士方阵据说是继承马其顿方阵，马其顿方阵又是继承自希腊重步方阵，然而瑞士方阵将远程兵种放在方阵中央。马其顿方阵将远程兵种放在方阵侧翼，希腊重步的远程太差以至于有时候干脆不带远程兵种结果被轻步兵教做人。那是否摆马其顿方阵的时候可以学习瑞士方阵的“先进经验”，把远程兵放到方阵中央呢？
    瑞士方阵里配置的弩兵也是瑞士人。马其顿方阵配置的远程却往往是友军，当瑞士人与远程友军配合作战的时候，也是将这些远程兵放到侧翼的……
    又比如波斯人在对战马其顿人的时候，将远程弓兵列在阵前，结果被马其顿人的伙伴骑兵突击崩溃；狮心王理查在对战阿拉伯轻骑兵的时候也将远程弩兵列于阵前，但是采取了一个长矛手一个弩兵的间隔列阵法，顶住了阿拉伯轻骑兵的进攻；黑太子爱德华列阵的时候，长弓兵在前，拦马木桩更前，骑士下马压阵，反而击溃了来袭的热那亚弩兵和法国重骑……这些战争的胜负，既有主将布阵安排的原因，也有远程武器进步的原因。
    单用一个兵种不行，各兵种之间的协调、配合、谁先谁后、谁主攻谁主防，也是一门极大的学问，地形、己方、敌人都有影响。
    所以，珍妮和弗朗西斯在出兵之前还有的要忙呢，这次预定要攻击的敌人可不止是正教国家，还有永恒之城邀请来的真理教帮手，他们会摆出怎样的配合是谁也说不准的。参谋部列出了许多的作战计划，经过珍妮和弗朗西斯的审核认为有操作可能性后，再下发到部队预备演习，然后将演习中暴露的问题反馈给参谋部。
    珍妮很庆幸现在有这些事情可忙，大概是直觉的关系，她虽然不通政治，可是对自家哥哥掺和王室继承总觉得不十分安心，尤其是在王子公主双双失踪的现状下。
    大魔王罗怡不是个不能接受失败的人，她也能听得进部下的劝谏和讽刺，但是大概是因为在少女时期被继母强迫嫁给年龄可以当她父亲的男爵的缘故吧，她决不能接受别人安排她的婚姻，这点在她讨妈大作战的时候就表露无疑了，为了反抗王室对贵族的婚姻权，她不惜揭竿造反，现在杰生更进一步，居然想替她安排起孩子爹了，她怎么能忍受呢？
    这种担忧她也跟她哥哥讲过，杰生一笑而过，他觉得他赤胆忠心，全为女王陛下好，国家急需一个像点样子，能有人支持的继承人，也好稳定政局，而且他这个建议纯由己出，一个子儿也没有收别人的，更加理直气壮，觉得自己此举利国利民，就差没长一对雪白的翅膀头上顶个光环了。什么？怕失去自由？生个孩子又不代表要承认孩子他爹，孩子他爹也没有要求承认的理由，这样划算的买卖哪里找去？女王陛下不同意只是一时间没想开罢了。
    可想而知，纽斯特里亚去死去死团杰出代表、万年老光棍的杰生平日接触得多的女人就是珍妮，珍妮又是个不等接生婆来就已经生产完毕的强壮女人，跟异教徒商人之女以斯帖基本没接触过的他哪里明白女王陛下那颗既怕失去自由也极其怕死的心呢？
    
    第393章  这块地我承包了
    
    倘若血洗芬贝陶修道院的那伙北方人先知先觉，必然会大声诅咒鼓励他们南下洗劫的巫师那不靠谱的预言和他们在正教国度派出的探子们，而今他们甚至来不及诅咒，因为每个侥幸在最近几年纽斯特里亚海军“扫清”行动下生存至今的强盗都晓得，看到那奇怪的船只，先跑的才能活下来。对抗？你让一群人数有限的外来强盗和训练有素听从命令的军队对抗？就算对方是土著军队，他们也不会傻到这个地步！
    他们之所以能够在这许多国家横行，不仅靠他们自己，也靠的是这些国家疲弱不堪、四分五裂让他们有了可趁之机，可以靠船只或者马匹的机动力，一个个突击，将分裂的各领地各个击破，而不是他们真的能够以这么点人数对抗十倍以上的土著。所以，在敌人不分裂，机动力也不亚于他们的时候，他们就三十六计走为上了。
    可惜，率领纽斯特里亚海军的人，并不只靠自己的眼睛去观察敌人，预先已有无数的消息通过这样那样的途经飞进他的心中了，积年老海盗出身的他对这一带的水文地理的熟悉度也不亚于那些海盗们，因此，这些强盗们鼓足了劲逃跑，却不久就发现自己陷入了包围圈，插翅难飞了。
    “这片土地真不错啊。”战后，他们在附近的海湾里下了锚，阿代尔和他的兄弟们带了些人，到岸上打猎散心，他们纵马驰往内陆，举目所见都是野花杂树，远远有些丘陵，奔到上面一看。只见沃野千里，不见袅袅人烟。
    “是呀，”阿代尔看了一下他和他兄弟们这半天所打到的猎物。“兔子和野鸡都很肥，是个打猎的好地方呢。”
    “我是说。荒着太可惜啦，”阿代尔的兄弟摇头晃脑道，“这么大一片平地，又有河流，又有池塘，哎呀，要是女王陛下把这块地赏了俺们，该多好！阿代尔。你跟她说说，这么大一片地，荒着太可惜了，划给俺们族人，这里，种麦子，那里，建果园，河湾里再修个码头……”
    他一只手东点西点，阿代尔和其他人也不禁跟着点头再点头。“那些靠河的湿地除每家分个菜园外，种上亚麻，叫女孩儿们纺了做衣服。俺们穿不了还可以卖给别人，果园里吃不了的果子酿酒，一起装船卖到塔塔利亚去，那里的人都不会酿酒也不会做衣服，准能卖个大价钱，我们再从那里低价淘点矿石、毛皮、木料回来卖，然后再把果酒、衣服……”
    “种亚麻不如种桑树，丝绸的价钱才大，卖得又好。不光塔塔利亚人喜欢，连永恒之城都可以卖得。”另外一个兄弟热情地建议道。
    “你晓得丝绸的价钱大。你会弄么？”
    “女孩儿们会弄就可以了，说得你会弄亚麻布似的！”先前那个兄弟不甘心地吼道。又拿手比划起了纺锤的样子，其他人哈哈大笑，阿代尔也跟着笑了，然后，他一下子笑不出来了——妈蛋，俺们是来解放（抢劫）还是来种地的？一定是被大魔王奴役（精神污染）得太久，看见一片地居然自己想去种了——“你们真会种地？”
    “呃，不会，不过，这地是很好的，种了一定发财。”
    是啊，我都觉得种了能发财，我真是被带坏了，阿代尔气呼呼地想，都怪之前的什么军民鱼水情活动，什么农忙时军队下乡帮忙摘果子收庄稼，他的兄弟们作为军官自然没干多少农活，那些勤于农事的暴发户的吹牛却是在看场子的时候结结实实地灌了一耳朵，什么种亚麻出息大呀，什么一头猪一年能生多少小猪，小猪如何肯长肉啦，什么一块地能产三百个面包啦，比农业频道的致富经还能吹，最要紧的是吹这些的人也确实有好衣服穿，好东西吃，所以吹得他们听得一个个看到荒地都跟看到肥羊似的满眼放光了。
    本来，女王陛下也曾经给他们族人当中不能从军的老弱妇孺分了些土地的，只是他们一分了地就开派对，吃传统美食庆祝，结果庆祝到一半，女王陛下就以他们涉嫌制造使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事后看女王陛下太夸张了其实被传统美食气味杀伤的只有女王一个人）为由把他们都赶到军营里面去住了……
    那时候他们刚到纽斯特里亚，倒也不以为憾，等后来看到纽斯特里亚的普通农夫都靠着经营土地丰衣足食了，再想动土地脑筋的时候，阿罗纳埃尔附近的土地都被承包完了，连池塘都有主儿了。
    也难怪他们这次看到这片荒地的时候，居然比过去看到教堂和修道院还激动，教堂修道院宝箱几年开一次，而经营得好的土地，那是年年都开啊！
    话题一岔到种地，他们后面连打猎都心不在焉了，个个都在盘算，这里要是翻了土，能栽多少甜菜，甜菜送到工厂里，能榨多少糖，榨了糖，做酒做甜食，哎呀，到时候甜酒甜食一起上，那该多美，抢十个修道院也没有这般快活！
    起码修道院里抢不到几块糖不是么！
    “等打完仗我会跟女王陛下说的——所以你们现在都给我专心打猎！仗还没打完呢别急着摸锄头，箭术不能丢！”在又一个兄弟感慨前面靠河的石头小丘要是种葡萄多么合适，一年可以生产多少葡萄，酿多少葡萄酒之后，阿代尔气呼呼地说，“不打完仗，怎么种地，种了卖给谁！”
    “阿代尔，跟陛下说，千万把这个小丘分给俺，俺……”
    “打猎！”
    “哎！你一定要跟陛下说呀！”
    当天晚上，吃饱了野鸡野兔的老海盗躺在船长室，听着管道传过来的“你说陛下会把那块地分给我们吗？”“甜菜和小麦能一起种么，要能一起种就好了俺最爱吃糖心饺子，现在市面上卖得太贵我都吃不起了”之类的前海盗现海军军官们的夜话，头一次觉得，自己率领族人归降纽斯特里亚似乎是个错误……
    然而，那么好的一块荒地，女王陛下必须给我承包！
    老海盗随着船身的摇晃慢慢入睡了，梦里，白天经过的土地都栽上了庄稼，种上了蔬菜和果树，精耕细作的土地中镶嵌着一座座整洁的小房子，学校、医院和工场散落其间……阳光洒在即将收获的谷物上，阳光和谷物的金色渐渐充满了他的梦，胜过他以往在梦里看到的所有黄金……
        
    第394章  不同战线
    
    异色双瞳的少年法官（依情况需要也时常充当法警和行刑者）艾米丽和红发前修女现教会社工格拉瑞尔在觐见室旁的等候室里等待女王陛下的召见，她们虽然为不同机构服务，但是工作的需要使得她们也经常走到一起，彼此间并不陌生，而现在她们都觉得所遇到的事情是必须当面向女王陛下报告的。
    等候室里和平时一样挤满了人，不时还有抱着各种东西的侍从官从人群当中挤过，每个等候召见的人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轮到自己。在这里排队的极少有平头百姓，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在漫长无聊的等待里为打发时间所交流的就不仅是政治观点，也有无数的小道消息、半真半假的流言和纯粹的八卦，这是一个流言的汇集、酿造和进一步发酵的中心。
    “‘母鸡和喇叭’新出的碳烤牡蛎味道很不错。”
    “真的么？”
    “的确不错。”格拉瑞尔插了一句，两个负责阿罗纳埃尔新下水道设计（他们就是为了这个而来）的市政官员在看清楚是谁说的这句话之后，都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然后带着震惊的表情保持了长久的沉默，就差没在胸前划个十字了，红发前修女敢和总主教、参谋长吵架的美名显然两人都领教过，他们总觉得这样一个人是十分难惹的，一旦对方和他们心平气和地讲话，反而有当众扔个炸弹般的效果。
    对于这种待遇，格拉瑞尔自然开心不起来，她正准备好好教育一下两人“即使赫赫有名让人谈之色变的格拉瑞尔也会谈论哪家馆子的菜比较好吃”，旁边艾米丽就用一个八卦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听说女皇陛下准备给总主教上尊号了。”
    大魔王还没有正式称帝（事实上她压根不想称帝），但是无论她的属下还是接近宫廷的人，都早已经在私下用“女皇”来称呼她了。并且觉得这个位置早就该属于她了——这皇帝她不做还有谁配做呢？那个被手下的贵族们虐得欲死欲仙的家伙？别逗了！连自己的国土都保不住也配当皇帝？——还是咱们这位常常强词夺理，自卫反击打到海对面的圣奥美尔还准备进一步“反击”到永恒之城的大魔王才配当皇帝呀！
    “哦，是准备让他当教皇么？”艾米丽兴致勃勃地问着那个女官。她在当法官之前的职位就是女王陛下的侍从女官，所以和宫廷里的人特别熟悉。“这样，同时就有三个教皇……恩，三个有教皇尊号的人了。”
    “不是呢，”女官说，“女皇陛下想另外用一个称号，好和旧教那些伪信者区分开来——不过现在还没决定——有人提议用‘教主’，女皇陛下坚决反对，她说——‘这称号让朕一秒钟穿越到武侠片！不行！’”
    “‘武侠片’是什么？”艾米丽好奇地问道。
    “陛下没解释。陛下说‘解释了你们也听不懂’。”
    “应该是‘那面’的词语吧。”格拉瑞尔说道，女官和艾米丽都点点头，接受了这个理由，她们都不是参谋长那样因为常年搞阴谋诡计而养成的绝对唯物主义者，在大魔王种种超乎常人的表现影响下很容易就赞同了她们的统治者不是个凡人，而是来自于另外一个位面的生物这种说法，其实，就罗怡常常嘴里蹦出一些“解释了你们也听不懂”的词语，以及一些“虽然你们不懂也不理解但是必须这么做”的命令，还是相信她是非人类来得比较容易。
    也因为如此。虽然路易王子和安娜公主这两个继承人双双失踪，但是在纽斯特里亚的宫廷内外却没有掀起特别大的风浪，连艾米丽都没特别当一回事儿——她所效忠的王者是另外一个位面降临的永生者。不是费萨尔伯爵之女，继承人什么的——先前她自己都没当一回事呢！
    她甚至没有正式给予过他们封号，更没有给过他们哪怕一个村庄的领地！这算哪门子的继承人？要立作继承人，怎么也得在正式的仪式上封为太子、公主，给予领地和家臣，并命令朝臣们当众发誓在老王过世后效忠吧！这些都没有——虽然有了也未必能顺利继位——可是连表面上的发誓效忠仪式都没有的话……
    艾米丽和格拉瑞尔都出身于贵族家庭，她们对这套规矩比平民出身的米拉伊懂得多多了，大魔王罗怡的这种表现看在她们眼里，更进一步肯定了“统治我们的是异界生物。所谓的继承人什么，只不过是约定俗成的认知而已。其实她并不需要什么劳什子继承人……”
    这一次，如果不是牵扯到别的案子。正式受命调查安娜公主失踪案的格拉瑞尔甚至都不会出现在这里。
    女王陛下统治的纽斯特里亚是禁娼的，然而一直有人铤而走险，经营这项古老的生意。在查抄了一家非法妓院后，艾米丽邀请教会社工格拉瑞尔来帮助那些被抓到的女孩“走回正路”——这事在格拉瑞尔看来是足以排进优先级的，于是她没有继续忙于劝说父母们送小孩上学，而是抽时间跑了一次法庭。
    “你的手臂怎么了？”
    “被她们抓的。”
    “她们？”
    “是呀，这话说来你是不相信的，她们是自愿的——有自称神使的人对她们说可以赎罪，所以……”
    “古老的骗术，”别的可能懂得不太多，但对教会那套知之甚多的格拉瑞尔不屑地说，“总有人不愿意看一眼白纸黑字，却很乐意张开大腿——用陛下的话说，她们乐于相信她们愿意相信的东西，不管那多么荒诞不经——比如——年轻貌美的富婆巨资借种——都年轻貌美了，找男人还需要花大钱？偏偏就有人觉得，会有美女花钱请又丑又秃的自己艹她，无非就是又贪财，又好色，被女色银子兼得给迷住了眼睛，这么明显的骗局都看不穿……”
    她们就这样一边交谈着一边走向关押那些急于出去继续“赎罪”的女孩的地点，走到那里，女看守向她们讲了一个笑话：“她们说，就连纽斯特里亚的公主安娜也要听她们的神使的……”
    “公主？”
    “公主！”
    
    第395章  意料之外的重逢
    
    听完了格拉瑞尔和艾米丽的报告，罗怡又是震惊，又是愤怒，当总主教前来和她讨论关于圣奥美尔的杰弗里修会的组织活动的时候，她仍然无法从这种情绪里面平复下来，“我今天累了，”她极其生硬地对他说，自己也知道这借口不靠谱，然而她生怕自己再面对若无其事的下属们，就维持不住若无其事的表象了，“所有的非十万火急的公事一律顺延。”
    总主教抬起眼睛看了看她，外面的天光正好——女王陛下的脸颊红润，双眼明亮，手指不自然地动着——如果这就是累了的表现，他敢打赌她接下来还能以正常状态处理好几个钟头的公务，必要的话还可以加班——不过他觉得没有必要就这么蹩脚的理由和陛下顶牛，他恭祝了几声健康，询问了是否要派医生，提醒了明天还要面对几名外国使者、商人以及批准阿罗纳埃尔大桥预算等事务后，鞠躬退出了。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很快就打听到先前女王陛下都召见过什么人，大部分都是些例行事务，像什么阿罗纳埃尔城门下面是块大石头所以预计的下水管道要绕路又要增加预算啦、特罗巴兹的矿工和外来小贩起冲突啦、圣特拉巴修道院失火啦……没几件能让听报告的人感到身心愉快的，然而也不至于让女王陛下消极怠工，哦，格拉瑞尔这个刺头也来了，还捎带了艾米丽，大概是因为最近查处的妓院案子，又跑来要求严打了吧，真会给人添麻烦啊，不过，魔王陛下可是从朝会的刀枪剑雨里头过来的人物。怎么会因为这个红毛丫头两句嘴炮而觉得累呢？
    然后他的神态突然就不如先前那么轻松了。
    在他身后，大门紧闭的女王觐见室内，罗怡正拼命压抑自己的怒气。虽然总主教早已离开了房间，可是她还是有马上冲出去和他锣对锣鼓对鼓大吵一场的冲动。她知道这件事不是总主教指示的。他对妓院这门生意并不反感，但是这个屠夫的儿子会采用更加利落的方式，比如当面一刀或者扔进大海这种办法对付妨碍到他的人，只有对他深恶痛绝的人，才会虚与委蛇，然后痛下杀手，安娜还是个小孩子，平时不管如何作死。应该还没有惹他惹到那个地步才对。
    比起他来，参谋长在这件事上的嫌疑更深，然而罗怡一心一意地就是想找总主教吵架，想把自己的怒火倾泻到对方头上，大概在这种明白自己也有错的情况下，对待越是亲近的人，就越会苛责吧。
    当然，参谋长那个没事还要找碴跟人吵架的货色，把他当作倾泻情绪的垃圾桶也是活腻了才会干的事情……
    她就这样想着安娜在异国他乡可能遭遇的处境，一会儿悲伤。一会儿愤怒，至于同样流落在异国他乡的小路易，她觉得他既然是和志同道合的同伴们一起走的。年纪又比安娜大，如果没有淹死或者被她的政敌砍头，应该不至于缺衣少食，处境无论怎样也比身为女孩的安娜强些，她哪里想得到路易的情况比安娜只强得有限呢？
    路易现在的情况，真是比在真理教土地上为奴的安娜强得有限，他如今有了一些衣服穿，早晚两顿也有了固定的饭食，从外表上看倒是比落在北方人手里强上一些。可是他已经不是纽斯特里亚那个母亲羽翼下娇生惯养的傻小子了，知道了这个世界的残酷。明白他的衣服和饭食的代价，恐怕比北方人的皮鞭更加利害。
    从北方人手里买下他的那几个人。似乎对畜牧业有很大的兴趣，他们一会儿谈论阉割后的货色怎样值钱，怎样受贵人的欢迎，一会儿又谈论起“黑色的小公牛”“白色的小母牛”，若是从前的路易，大概会真心实意地以为他们和自己的母亲有同样的癖好，现在却因为这些人的眼神和语气而瑟瑟发抖。
    他们在路边的一家小旅舍歇了下来，说是旅舍，其实就是个宽敞一点的草棚子，主人家在棚子当中放了个火盆，四周铺下一些麦草，这就是全部的设施了，虽然简陋，但是在这个年头，即使是最华丽的大修道院，能提供给他们这种身份的旅人的也就是这些，现在主人家端出了一些混浊的自酿酒、发霉的奶酪和隔年的腌肉，路易的买主们就欢欢喜喜地吆喝着吃喝起来了。
    他们又吃又喝，不时把一根骨头扔给狗儿或者路易，热闹了半响，就听到有人喊主人家，随即一个穿着黑色兜帽长袍的男子拄着曲柄手杖走进了屋里。
    路易的买主们半醉着打量了一下来客：“原来是圣杰弗里会的长老啊，幸会！幸会！”他们都是与永恒之城有来往的人物，知道杰弗里会原先不过是散布在旷野中的许多苦修会当中的一个，它有一些苛刻的规矩来吸引本来就身无长物的民众，又赞成经书上讲的教中的长老为教会出了力，有权多拿份子钱的理论，只呼吁末日和苦修，从不谴责现世中教会的贪财和腐败，所以尚能保持合法的地位没有被取缔，近日却不同了，谣传它得到了一些看不惯教会现状的大人物的赏识，开始发达起来，年轻力壮的新晋修士到处惹事，正统教会却不谴责，关于它背后的大人物，有猜是某位枢机的，有猜是皇帝本人的，他们都没有到达能够得知真相的那个层次，只对杰弗里修会的发达又是嫉妒，又是向往，现在一个杰弗里修会的苦修者站在他们面前，使得他们都有些不自在起来。
    屋里最不自在的就数小路易本人了，其他人眼里，这不过是个杰弗里修会的苦修者而已，虽不常见，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人物，可是他认得他！鼓动他离开纽斯特里亚的人当中，他也是一个！他也从船难中活下来了！
    那个苦修者却似乎没有认出小路易来，他低垂着头，淡漠的灰色眼睛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多留一秒，对满屋酒肉狼藉也没有看在眼里，只轻声说了声借过，就走到角落里，开始一心一意地念起经来。
    
    第396章  荒唐人生
    
    看到杰弗里修会的这个苦修者专心致志地祈祷，其他人渐渐地放下心来，他们彼此说道：“唉，我们太小心了，并不是每一个杰弗里会的长老都不近人情的！他们当中也是有一些只专心修行，专注灵魂得救的长老的！”也许在平时，他们尚且会警觉一些，但是在苦修者进来之前，他们已经喝了不少酒，戒心去了许多，现在头上有屋顶，身边有温暖的火盆，面前又有酒有肉，走了一天的疲乏腿脚在火边烘得暖洋洋的根本动也不愿意多动两步，那些酒肉只因为来了一个杰弗里修会的长老便放着不吃便宜店家也怪可惜的！所以他们没有一个人离开自己的位置，依旧快活地吃吃喝喝，随着更多的酒精下肚，他们的戒心愈发去了，不久就热闹得跟苦修者进来之前一样，再过一会儿，他们连角落里有个在祈祷的苦修者这件事都忘了个精光！
    小路易对这件事可是一点没忘，他不再在意不时砸到他面前或者脑袋上的骨头、发霉奶酪渣和飞溅的酒滴，他的眼睛只止不住要往苦修者那里瞟过去——他真想一把抓住对方的黑羊毛长袍，瞪着他的眼睛，对着他大吼大叫：“你把我坑成了这个样子，现在居然一副不认得我的样子！”——只有这样，才能把这许多日子受的苦、遭的罪、遇到的悲剧来一个宣泄！才能不再那么难受！
    但是他已经不再是纽斯特里亚那个任性妄为的小王子了，流落在异国他乡的经历教会他为人处世，让他明白了任性是有条件的——现在显然不是向苦修者兴师问罪的时候——其他人可是管他叫“杰弗里会的长老”，又对他说“幸会”呢！那些人都对他很恭敬呢！而他现在是什么？他主人们买的一个小奴隶而已！
    小奴隶殴打“幸会”的长老会有什么下场？
    路易在纽斯特里亚当王子的时候不知道，现在还不清楚么？
    所以，他尽管心里这些日子遭的苦受的罪都在情不自禁地往外冒。牙咬得紧紧的，却只是低了头，得空拿眼角喵一眼角落里的苦修者。别的一个字儿也不向其他人提起！不但一字不提，并且一声儿也不出。比平常更乖觉了十倍。
    因此，其他人更加没觉得这里有什么不对了，他们向店主要了更多的酒，直闹到半夜，终于酒足饭饱，一个个倒在草堆桌边，酣酣地睡了，呼噜打得就差没把屋顶掀翻。
    此情此景。教小路易哪里睡得着！
    “路易哟，你看你造的是什么孽呀！你本来这时候早就吃得饱饱的，躺在柔软的床铺上抱着天鹅绒的大抱枕舒舒服服地睡了——也许睡前还有妈妈新做的小点心可以吃——明天一睁眼，可以到学校和同学们玩，有隔壁班的玛莎、莱娜、玛丽埃尔……不，就是那个蠢爱罗也好啊！哎呀，你把你自己弄到这个地步，根本是连爱罗都不如啊！爱罗都还好好地在纽斯特里亚快活呢！——路易！纽斯特里亚的路易！”
    “！”路易吃惊地瞪大了原本紧闭的双眼，他在自己的心里痛悔过往是非的时候可不会管自己叫做“纽斯特里亚的路易”的，所以连欺骗自己这是幻觉也不能够。“你是？”
    “我是带你离开纽斯特里亚的那个人，我现在要带你回去。”
    “你——”没有什么词儿能形容路易此时的心情了，他很想大骂。很想随手抓起什么东西朝对方扔过去，很想往对方肚子上捅一刀，然而这些日子给他的教训使得他客客气气地对那个人说，“不，谢了，我要跟我的主人一起到永恒之城朝圣，洗涤我的罪孽呢。”
    “唉，那里没有什么神圣，你去了那里也只是落在罪孽的深坑里面。你就没听他们说起么？这些人是专为永恒之城的贵人们寻找阉人以及……以及预备像使用女人那样使用的男孩的……你不能随他们去，快随我来。迟了就来不及了！”
    “你休想试探我！”
    “我并不是试探你，快些随我来。天就要亮了。”
    “不——除非你用你母亲灵魂的得救起誓你说的这些都是真话，否则我决不随你去，我还要叫喊起来呢。”
    他耳边的轻声细语突然停了，当路易正有些庆幸，又有些遗憾的时候，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只不过这次说得很慢：“我以我那早逝母亲灵魂的得救起誓我先前所说的全是真话……”停顿了一下，他又说：“尽管我不确定她是否真的能够得救——或是这世界上是否真的有灵魂能够得救——”
    那言辞间竟然有些凄苦，显示他有非同寻常的遭遇，然而路易已经因为他起先的话，心里满满地涌上了希望，所以后面的话也没听进去，只顾朝对方伸手过去。
    苦修者一把抓住了他，两人手牵手悄悄走出了房间，外面贝利尔早就预备下马匹，将路易接过去，三人骑了两匹马，在满天星辰下朝纽斯特里亚的方向飞驰而去。
    天渐亮的时候路易认出了救他的是什么人，愈发快活起来，和贝利尔不停地说他回到纽斯特里亚要见谁，要说些什么久别重逢的话，贝利尔一是担心后面的追兵，二是怕他问到什么紧要处，只一味支支吾吾，路易终于有了得救的盼头，心里全是快活，便是瞧着杰弗里会的苦修者都觉得好像天使，连过去吃的苦一时也忘到了脑后，更注意不到贝利尔根本就是恩恩恩。
    然而紧要的话终于来了——“贝利尔叔叔呀，你说要是爱罗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他会怎么说？”
    “啊，恩。”
    “他一定会板起脸来，像我妈似的教训我，哼。”
    “恩恩。”
    “我不听他的，他从来就只会说那些——不过好久不见，我倒是有些想他——贝利尔叔叔，我妈叫他跟着我的，这次我离开这么久，他怎么就不跟来呢？”
    “……”
    “贝利尔叔叔，爱罗真是没用啊，平时老跟着我的，关键的时候……”
    “殿下啊，爱罗他有跟来的。”
    “哦——真的吗？他在哪里呀！我是不是马上可以看到他了？我现在真的挺想他的，老实说，虽然他只会跟个鹦鹉似的重复我妈讲的话，人是不坏的，学习又好，就是——”
    “殿下——别说啦——爱罗，爱罗他没了。”
    “没了？”路易一愣，“什么叫没了？”
    他其实有些明白，但是实在不敢相信。
    “唉……没了就是去了。”
    “去了——去了，你说清楚些呀，去了是什么啊？”路易抓着贝利尔的手比原先抓得更紧了十分，“你说呀！”
    “去了就是没有了——世上再也没有爱罗这个人了，孩子啊——”
    不不，不要再说下去了，再说下去我会受不了的，等我们都到了安全的地方，你再慢慢地讲给我听，到那个时候，到那个时候——
    可是路易的这番心意根本没传递到贝利尔那里去，他只管往下讲：“爱罗他觉得对不起你妈的嘱托，一定要找到你，所以托了我跟他一起来查访你的下落，路上的条件不比纽斯特里亚，他又急着寻到你，生怕你吃苦，路上不讲究，喝了不干净的生水，就……”
    不不不，我不要听，这一定都是骗我的，都是拿我寻开心的，都是……
    他想哭，却只从喉咙里发出了几声呜咽，眼前的景物，渐渐地都模糊了起来。
    
    第397章  生如朝露
    
    路易在恍惚中根本不在意自己身在何方，爱罗怎么会没了呢？像他那样壮壮实实的孩子，本来可以像珍妮那样，长成一个橡树般结实的小伙子的，怎么会因为一口不干净的水，就没有了呢？他实在不肯相信，他总觉得这不会是真的，等他回到纽斯特里亚，就会看到那个讨厌的爱罗，还是那样一副令人讨厌的嘴脸，喋喋不休地跟他说什么“陛下说了未成年人不能喝酒”“陛下说了你不能再拖作业”“陛下说……”好像他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样！
    可他的的确确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啊！
    他因为任性妄为，荒废功课，让爱罗永远跟在他后面忧心忡忡，他因为自私自利，觉得母亲应该永远无条件陪伴他、爱他，无视他的母亲同时还要对整个国家的运转和安全负责，早已经忙得全年无休的事实，上街闹事，为纽斯特里亚平白增添了更多不安定的因素，他无视自己闯的各种各样的祸，无视别人一直在为他收拾烂摊子，觉得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应该是天使般完美，同时还要像圣母一般爱他，做不到这点，他就抱怨、惹事、出走……直到——唉，他和他的亲人们为此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啊！
    如今，他黑了、瘦了，身上多了许多的鞭痕，年幼的心灵上则有更多的创伤，这些日子遭遇的悲惨、他亲手酿就的苦酒将在未来的无数岁月里被他反复回味，哎呀，他还没有懂得时光能够冲淡一切的道理，他现在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恐惧——对未来回到纽斯特里亚，却没有一个蠢爱罗在那里等着对他喋喋不休的恐惧，想到这里。就是得救在他看起来也不值得欢喜了。
    他的耳边是猎猎风响，天光大亮起来，山川水泽都渐渐地显露出了轮廓。贝利尔并不敢放慢速度，他晓得在这些地方。白天并不比夜晚更加安全，更何况路易的买主们随时都可以追赶上来。他也为爱罗悲伤，那是个正直勇敢而且守信重诺的孩子，哦，虽然他还是个孩子，但却拥有仿佛传说中的骑士的品格，这样的人将来的成就是无限的，简直可以预见到他会怎样地造福纽斯特里亚——倘若他有将来的话……不过。贝利尔远比路易年长，在参谋部和海军的日子也没有白呆，他知道在这个时代，人的生命就像清晨的露水一样易逝去，当初，爱罗在旷野中默默死去的时候，他撇撇嘴，对自己说：“这就是结局——当年先国王与乌尔里希公爵联姻，雄心勃勃地建立了海军，准备驱逐祸乱纽斯特里亚的北方人。但是一场风暴就将他的海军、雄心和王国都化为了乌有，如今这个孩子虽然发了愿，但是神没有给他实现愿望的机会。就这样罢——”
    他嘴里这样念着，却还是东张西望，并怀着一种莫名的期望在心里为这次他本来不情愿参加的搜寻能有个结果而向神明许了个愿，天可怜见，他本来在信仰上是紧跟他那位短腿上司的，这次居然动摇了！
    而且他居然紧接着就逮到了那个跟发羊癫疯一样的疯子苦修者！
    他认得他！
    杰弗里会的打扮，贝利尔是认得的，这个修会的苦修者虽说不止一个，能长得和纽斯特里亚总主教颇为相似的——贝利尔绝对不认为自己会抓错人！
    本来。他是准备即使和总主教撕破脸皮，也要从这个苦修者嘴里撬出路易王子的下落的。大不了，大不了以后他再跟那个红头发一起被流放到什么鸟不拉屎的乡下去——只要对爱罗有个交待就行！对那个对他有那么大期望的爱罗有个交待就行！
    结果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苦修者这次居然颇为配合，不但告诉他前后的经过，还主动提出，利用教会和杰弗里修会的关系，帮他寻找路易的下落！
    这实在让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就算是……就算是神明的帮助，这也太……太顺利了一点吧！
    因为这样的缘故，贝利尔一路丝毫都不敢松懈，即使苦修者帮他寻找到了路易的下落，又帮他拐出了路易，他心里还是时不时地打鼓，总觉得对方背后隐藏着一个什么巨大的阴谋，也许等他放松下来，以为安全了，苦修者就会把脸一抹，杯子一扔，两旁冒出无数刀斧手……所以，他一边毫不放松地继续赶路，一边还不时回头，等着苦修者变脸。
    然而，当路边真的出现了打劫的强盗的时候，第一个出声提醒他、又主动帮他抵挡的却是苦修者，而不是依然沉浸在恍惚当中的路易。他和苦修者都不怎样擅长战斗，吃了不少亏，要不是装备着贝利尔从纽斯特里亚带来的好铠甲好武器，要不是敌人也就是那种路边强盗的水平，武器更是粗劣，他们怕是看不到阿代尔的部队了。
    倘若短腿参谋长在军中，路易恐怕还不能庆幸自己得救，而阿代尔对纽斯特里亚并无参谋长那种赤胆忠心，他还怀着万一纽斯特里亚内乱的话可以趁机捞一把的想法，所以一个无能的继承人在他眼里并不是怎样该死。贝利尔和路易在船上各得到了一个舒适的舱房，与他们的身份相称的可口的饮食，也许及不上在纽斯特里亚的时光，但是对刚刚经历了那种噩梦的两人来说，这就足够让他们放松身心了。
    同时，苦修者也得到了与他的身份——从纽斯特里亚拐走路易王子的嫌疑人的身份——相称的待遇——单人牢房。
    “他会怎样呢？”回程的路上，贝利尔与阿代尔闲谈的时候，曾经提起过他。
    “他？会有一场审判等着他吧。”
    这似乎是必然的，贝利尔点了点头，对这个话题表示没有异议，然而所有的人都想不到，等待着纽斯特里亚的总主教和他的表兄的，会是怎样的未来。
    
    第398章  造化弄人
    
    纽斯特里亚海军再一次满载胜利的荣耀与各种合法的和不合法的战利品归来，全阿罗纳埃尔为他们骄傲和想趁机做些买卖的人都涌去欢迎他们。这种光辉的阅兵是新政府所鼓励的，从港口到主要大街都提前扫除干净，用鲜花和绿叶装饰起来，城市警卫们都换上了节日的盛装——因为他们的礼服新近又增添了女王的织场出产的鲜艳的缎带，所以那种情形真是好看极了——当得胜的海军们气宇轩昂地踩着乐队的鼓点走过主要大街的时候，雪白的鸽子被放飞，七座人工喷泉一起向天空喷洒芬芳的牛乳与葡萄酒，观礼台上国家大教堂的合唱团的歌声缭绕，直冲天际。
    路易以前也曾经参加过好几次这种欢迎仪式，其中一次欢迎的还是他自己的母亲，那时候他对这些都不以为然，觉得不过是一种愚弄百姓当炮灰，煽动战争狂热的手段罢了——他自己当然就是那种清醒独立、不被煽动、不当炮灰的聪明人士罗——然而，此刻当他经历过在异国他乡颠沛流离的苦难生活，再见到这仪式、这场面的时候，却不由得感慨万千，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从前是个有大智慧的人了。
    也许有一些牺牲是白费的，也许有一些牺牲是愚蠢的，也许有一些牺牲本来并不必要——肯定有一些牺牲从表面上来看并没有给牺牲者的家族带来什么直接的好处——然而，从不鼓动白费、愚蠢、不必要的牺牲的地方，他小路易已经见识过了，在那里没有牺牲，因为牺牲需要亡者的自愿，奴役和屠杀却不需要。
    哦。错了，在那种地方，还是有人牺牲的。奥拉布大叔，还有。爱罗……
    “贝利尔叔叔。”他拽了拽对方的衣服。
    “恩？”
    “能帮我一个忙么？”
    贝利尔挑了挑眉毛：“什么忙？”
    第二天，贝利尔到国家大教堂询问为两位葬身在异国他乡、不幸没有能够回归纽斯特里亚的亡者举办归魂祭礼所需要的费用和其他必须的东西，从前他是个紧随短腿上司的唯物主义者，现在却觉得为爱罗办些什么并不是他信仰不坚定，而是跟海军凯旋式一样的必要仪式，为此花费些什么也是值得的（就算小王子到时候给不出钱来，他用自己的薪金收入付了也行），不过。在他询问祭礼细节的时候，明显察觉到了一些不和谐之处，稍加打听，就从某个嘴撅得可以挂油瓶的红头发那里听到了不少八卦——
    最可敬的纽斯特里亚总主教本人对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亲人的归国并不感到多么高兴，恩，这是官方说法，红头发的私人说法是，“他恨不能生吃了对方。”
    不得不说，作为能够和总主教当面锣对锣鼓对鼓地大吵而闻名整个阿罗纳埃尔的红发前修女的神经十分之粗，她对细微感情的领悟向来不敏锐。所以她没有发觉，作为带来这个坏消息的使者，以及她上次越级和艾米丽去汇报搅乱女王陛下情绪的帐二合一。总主教恨不能顺便也把她生吃了，不蘸调料的那种吃法。
    所以，她对接下来和总主教的一场大吵也丝毫地没有准备。
    “不就是他表哥想见见他么，他反应那么大做什么？”红头发形容的“反应大”，指的是总主教指着门的方向对她说了好几个滚字，“对方可是他亲表哥哎！想见见怎么了？还能杀了他吗？”
    可以想见，确实曾经差点被表哥杀了的总主教对她的这句不以为然的话会有多大反应了。
    当然，最终的结果——红头发前修女占尽了嗓门粗声音大的优势，无奈官大一级压死人。胳膊扭不过大腿，在她滔滔不绝地讲述兄友弟恭的大道理的时候。总主教轻轻一拉铃绳，四五个警卫就一拥而上将她发配。哦是发送到了咨询服务处这个“可以尽情发挥她优势和特长（嗓门）”的地方来了。
    至于他那位亲爱的表哥，“在牢里发霉去吧”就是总主教的最终结论了，末了，还加上了一句提到他这位世界上唯一仅有的亲人的时候时常发愿的祈祷：“他要是死了该多好！”
    不知前因后果的红发前修女觉得总主教这番举动十分不近人情，是呀，对方的确辜负了他的款待，干了不少比如煽动反对女王政府、拐带路易王子的事情，让总主教不管在朝廷还是在女王陛下面前都很难做人，但是，路易自己也干了不少坏事，而女王这次都看在他是自己儿子的份上原谅他了啊，为什么总主教平时布道的时候喜欢说仁慈，这时候却不肯宽恕他的血亲呢？她为此再次去监狱探望犯人的时候非常迟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的表弟不愿意见他，也不愿意接受他的任何书信的事情，但是对方比她更了解一切，并没有追问她，只是悲伤地凝望那间四面不见天光的囚室的上方，也再不提让她带话的事情。
    这无言的回答比厉声的质问还要让红发修女难过，她又努力了两次，总主教的立场却没有丝毫软化，直到一个噩耗如霹雳般传来。
    那天朝会上总主教罕见地没有出席，当在场的人知道原委后，大魔王罗怡火速赶往监狱，在关押危害国家的重犯的地下囚室的最深处的一间，她看到了一个瑟缩的身影。
    “他临终的时候，告诉我，他在坎特修道院里见到了一个疯癫的教士，那个教士看到他的相貌，把他认作了另外一个人——他的生父——神明哪！他的生父不是我姨母的合法丈夫，不是他以为的那个还没来得及见到他出世就葬身大海的可怜人——他的生父是前图尔内斯特主教若瑟的一个手下，负责我们外公家那片教区——他们在神明的光辉遮蔽下有了一个罪恶的果实，他们将它伪装成另一棵树的孩子，又害怕孩子的长相泄露他们的秘密，就……逼迫那个不幸的人冒着暴风雨出海，为他怀孕的妻子捞取新鲜的牡蛎，啊，神明哪，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他眼神涣散，只顾抒发自己的情感，根本没注意到在对谁说话：“他们的计谋成功了，但是死者的血不肯放过他们，遗孤的眼睛时时刻刻都在注视着他们，多少祭礼和祈祷都洗不清他们的罪孽，在这种可怖的压力之下，一个人去了以苦修闻名的杰弗里会，被抛弃的另一个人领着孩子，孤苦无依，怀恨死去——只是这重担却要活着的人担负！”
    他不知道苦修者在信仰破灭的最后岁月中经历着怎样的绝望，严父慈母是假象，信仰是伪装，导师是造成这一切的根源，他生于罪孽，无论怎样的苦修，都不可能在天国得到向往的全家团聚，天哪，两个杀人犯，两个伪信者，满浴着无辜者的血，那会是什么样的团聚哟！他在最后奋力向纽斯特里亚回归，拼命挣扎着向他——他在这世界上的唯一最后仅有的血脉亲人伸出手去——却被无情地挡回了。
    无论苦修者之前是怎样苛刻地教训他，企图为了正道杀死他，又或者在国内掀起祸乱，危及他的地位和前途——这些他原本恨得牙痒的事情——此刻，他能想到的，只是苦修者坐在这监狱最深的囚室里，握着不被收下的书信，在日渐衰弱中竭力坚持着，日复一日地等待着那不可能到来的访客的情形——这几乎将他击垮了。
    曾经他为自己凌驾万人的成就而喜悦，然而现在他所有的美貌、财富、智慧、权力、地位、前程都不能让他和他唯一的亲人摒弃前嫌共度一日！啊，这残酷的命运啊，无论是他还是他的表哥，他们并非不爱对方，隔绝他们的不是财富，不是权势，不是美人，他们都那么内心强大，意志坚定，面对一支大军也面不改色，他可以让他的表哥享尽这世间所有的荣华富贵，他的表哥也为他不惧艰险远渡重洋，东方求法，末了，他们居然一个曾经向另外一个举起刀子，而另外一个曾经真心实意地不止一次希望对方去死！
    他们都没有珍惜在一起的时间，他们都没有，他们。
    大魔王罗怡对此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也许，此刻什么话都不应该说。
    即使是在正午时分，这间监狱最深的囚室内也一片漆黑，只有壁龛里一盏油灯那豆大的灯火照亮小小的一角，在纽斯特里亚万人之上，沐浴万丈荣光，前程无限远大的少年总主教此刻却蜷缩在这灯光所不及的黑暗中，沉浸在深深的悔恨里面，那原不是他的错误，他给予过对方许多机会，许多劝诫，甚至饶恕过对方向他举起的刀子，然而，此刻提起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她默默地走上前去□□□□□（注）
    ps：注：据说现在严打，不能写牵手以上脖子以下剧情，为防读者付钱看不到章节或全文404的悲剧出现，故□□之，请各位看官自行脑补……
    
    第399章  公主的宅斗生活
    
    总主教从公众的视野里消失了几天，这对他这样一个忙人来说实在是罕见的事情，当他终于恢复到工作状态的时候，那些接近他的人都觉得，他和原来有些什么不同了，究竟有什么不同之处呢？那却是不容易分辨的，红头发前修女说他比原来柔和了不少，这评价在教会内部得到了一些善意的笑声——大家都觉得总主教比起她来要柔和多了——至少就嗓门方面来说是如此。大概只有总主教自己和大魔王心里明白，从前他是有些自觉不凡的，现在却也真正领悟到了命运的无常，不能说他以往对寡妇孤儿没有怜悯之心，然而那是站在高处对遭遇不幸的人的同情心，现在却是知道命运会把任何人抛到那种处境里头去，在高位上掌惯了权的人常常会有一种错觉，那就是呼风唤雨，轻轻拉个铃绳就能立即召唤来四五个强壮警卫的人是不太能够理解外来的劳工哆嗦着把辛苦积攒的一点钱交给路上勒索的流氓的。“不是有警卫么？可以报警啊！”他们会这么想，但是身处异乡到处遭遇到白眼的外来劳工怎么敢麻烦趾高气扬的警卫大人呢？一个人在面对比自己地位低和比自己地位高的人的态度是不一样的，而那些一直处在高位的人既不容易看到另外一面，也就不容易理解那一面，时间久了，他们就会把一些人看作是和他们截然不同的物种，进而把他们看作是一串数字。
    这转变对大魔王来说是有助益的，她不用再为了一些拉人一把比如找回安娜的事情和对方吵架了，也不用再考虑他和总参谋长之间应该收拾掉哪一个了——没错，曾经满脑子不过是当个演员的罗怡现在迫于形势，不得不满脑子琢磨要干掉哪个对自己最有威胁的大臣——谁叫她找了一群个个都不是省油灯的手下呢？别家的女帝当政。操心的不过是最后跟哪个男人，罗怡大魔王成天操心自己的脑袋明天还会不会长在脖子上……
    倘若安娜——现在叫做“幸运的卡莉亚”的——知道穿越到她母亲身上的异界恶魔的这番感叹的话，一定会说——
    “何不食肉糜！”
    安娜改名卡莉亚已经过了一段时间。对新环境也更多了一些了解，现在她是绝不会傻乎乎地提起什么“在纽斯特里亚那个不信真理的地方。女人可以靠做工养活自己，不必依靠一个家暴的老爷才能生存”的傻话了，每当时刻到了，或是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也会像模像样地跟着其他女人一样，高声赞美真理，赞美老爷，不论是跪拜的姿势。还是祈祷的断句，都和从小皈依真理的女人们没有什么区别，在烧火做饭之外，她又学会了洗衣服和缝补等女工，可以说，宅院里其他女人会的，她都差不多会了。
    可要是以为会了这些，就能有什么地位和待遇上的改变，那就太天真啦！
    首先，“老爷”的大宅里面。从来也不缺少烧火做饭，缝补浆洗的女人，“老爷”向来妻妾成群。对一个家务全包、顺服真理的奴隶并不像现代人那么向往，相反，他觉得这些都是女人的天赋技能，哪一次没弄好就是成心和他作对，值得被狠狠地抡几下来证明主人的权威。
    其次，既然卡莉亚已经学会了真理的那套规矩，那么，其他的女人为了和她区别开来，就必须时常提到她是“新皈依的”。这给了她们心理上的优势和享受。毕竟，在这个宅院里面。所有的女人名义上有妻妾婢的地位差别，实际的待遇却差不多。都要干活，都会挨打。一个每天要做许多活儿，还要挨打的女人会有多少宽容博爱之心呢？现实是，她们都设法去欺凌别人来转移压力，妻欺凌妾，妾欺凌婢，婢呢？婢女们分成了本土和外来，外来中又分了先来后到，新皈依不久的卡莉亚自然成了这套出身金字塔的最底层。
    最后，即使她出身高贵，家务全能，那又怎样？
    还没露面就赶走了原来的首席妻子的总督女儿，得到了许多昂贵稀有的聘礼，带着巨额嫁妆和陪嫁奴仆走入“老爷”宅院的新首席妻子，睁着一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手和脚都小小的，涂着漂亮的指甲，浑身都是华丽的绸缎和珠宝，戴着象征她王室血统的冠冕，叫人看了以为是童话里的公主。起码，卡莉亚觉得她比自己更像个公主，她有冠冕。
    第二天，她带着一对红肿的眼睛走进了厨房，开始为“老爷”干活。
    一个月后，“老爷”宣布休掉了另一个妻子，这次，他娶了一个富有的商人的女儿，对方的年龄稍微大些，十二岁，不过老爷认为还在能看的范围内。随着新人的进门，新首席妻子对自己的地位也开始紧张起来，这对卡莉亚来说，实在不是什么好消息。
    棋手的交锋靠棋子实现，两个地位高大上之间的妻子的摩擦，就靠像卡莉亚这样地位卑贱的奴仆来实现。当厨房里的活儿告一段落的时候，女人们就开始了战争。战争的由头通常很小，一句不怎么谨慎的话，一个无意打出的手势，一个不够无可挑剔的笑容，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哎呀，那些外交官真该在上岗之前先来“老爷”的厨房里实习一下子，这里每句话都有三个伏笔，每个眼神都有七八层意思，领略到的人可以知道宅院里以后三十年的婚嫁情况，没有领略到的人就注定前途无亮。
    没有硝烟的战争持续了三天，两个妻子都极力要显示自己更能管理家务，更会伺候“老爷”，更能得到“老爷”的赞同因此更有家务上的发言权。在这场交锋中并无一个人死去，然而已经有两个婢女因为被女主人们揭发出有偷吃的嫌疑而被鞭打得遍体鳞伤，一个怀孕的妾因为藏了一块衣料（她辩称是被诬陷的）被下令用木拖鞋活活打到流产，身为“新皈依者”的卡莉亚也没能躲过这场茶杯里的宅斗风暴。
    在那不幸的一天，新进门的十二岁妻子突然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甜甜地嘻嘻笑道：“我们家里，原来还有信奉那该死的异教的婢女呀！”
    “你胡说些什么，我家并没有那种不干净的东西！”这是对她管理家务能力的质疑，十岁的新首席妻子尖叫着反对，“我家里的都顺服真理，没有一个有二心的。”
    “哟，哟哟，”十二岁的新妻子撇撇嘴，对比她小两岁的首席妻子像个外交官一样老练地露出狡猾的笑容：“尊敬的大姐，我说的是我们家，我没有说提卡总督家。”然后，她的眼神有意无意地瞟了卡莉亚一眼，再次强调道：“我们家里。”
    “你——”十岁的新首席妻子这才看到了卡莉亚，她的脸登时因为生气而鼓了起来，眼睛里怒火闪耀，涂着漂亮红色指甲油的小手愤怒地抓着衣服上的花边揉搓，这是她输了一阵的表示，不过，她毕竟是总督的女儿，所以在胸口剧烈起伏了一阵后，平静了下来，也甜甜地笑道：“卡莉亚，你对真理还有不确信的地方吗？”
    这句话是多么严重的指控啊！卡莉亚早就不是那个对真理还停留在“道理”的理解上的小女孩了，她深知在真理统治的土地上，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她立即趴到了首席妻子的脚边，颤抖道：“婢女一心皈依真理，真理最大！”
    “那末——你就不能留着那异教的淫邪的，预备出去勾引男人的标志了——你得和我们一样——把鼻子割了——”
    十二岁的新妻子因为在管家上发现了这个盲点而首席妻子也承认了，在家务管理方面胜过了对方一头，得意洋洋地叫道：“把执刀人叫来，割鼻子！”
    “不——”首席妻子拦住了她，“卡莉亚，既然你对真理的信心充足，那么我就答允你，不像其他人那样——”说到这里她反瞟了十二岁的新妻子一眼，慢慢地将她之前压抑怒气时候准备好的牌打出来，将对方一军，“要靠别人割掉这勾引男人的玩意，像你之前所发誓的那样，自己动手割掉它，从此坚守贞节，做个诚心顺服真理的有荣誉，有操守的虔诚妇人，不像那等割掉了鼻子，心里还揣着异教、男人的虚伪妇人……”
    
    第400章  路在何方
    
    听到首席妻子这番煞有介事、冠冕堂皇的发言，十二岁的新妻子沉默了下来，她不是那等出身于贫穷人家、没有经历过宅斗的女孩子，她的父亲很富裕——这就意味着她的父亲也有很多妻子——她是在她们的宅斗中耳濡目染地成长起来的，在她从记事到出嫁这短短八九年里，她经历过她父亲六个妻子的被休，而她的母亲仍然保有“妻子”的地位和名分，这可不仅仅能靠年轻貌美就可以办到。
    她的母亲，曾经向女儿传授过不少有关于宅斗方面的技巧，所以她机智地一眼看出所谓“之前发誓”都是胡说八道，但是这番信口开河掩饰住了十岁的总督女儿在管理家务上的疏忽，看来，总督女儿的母亲，也是一位宅斗的高手，不可小看，她要扳倒对方，还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呢……
    不过，这一次，她还有机会！只要那个卡莉亚没有接过刀子，就证明总督女儿说的是假话，她就没白费这番功夫！
    她的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从卡莉亚的角度，可以看到她眼睛里有一道寒光闪过，姿态好像随时准备跃出吞噬的毒蛇。
    “卡莉亚呀，你若是割掉了那个不祥的、邪恶的、污秽的东西，证明了你对真理的信心，又洁净了自己，从此我们就是信服真理的好姊妹了……”总督的女儿用亲切的面孔看着她，又说了许多甜言蜜语，“真理在上，从此我们就不分彼此了——倘若你信服真理的话！真理是仁慈的，是宽大的，在它的光辉下，我们亲爱如姊妹亲人一般。异教徒那里有的只是冰冷的金钱和利益，她们都是一夫一妻，孤孤单单。还要辛苦地出门做活，不像我们这里。大家都嫁给一个深爱的男人，彼此亲切友爱，亲亲热热直到永远，永远不会孤孤单单的，永远不必害怕要出门做工养活自己，永远有人照顾你，爱护你的。”
    这样一番动听的话和亲切的面孔教冷汗顺着卡莉亚的背流下来，十二岁的新妻子眼睛里面的寒光相比之下都不算什么了！
    “大家都嫁给一个男人。彼此亲切友爱，亲亲热热到永远”这句话是吸引卡莉亚抛弃“冰冷、孤单”的故国，跨海而来的原因之一，现在她已经领教了“大家都嫁给一个男人”会有何等“幸福、舒适、永不寂寞”的生活了，所以她也说不出一句不要割鼻子的话来，她知道，不管对方是十岁还是十二岁，在这些宅斗高手的眼里，只要不割掉鼻子，她就不算人。不算人的东西，不管怎样地哀求，像首席妻子和新妻子这样高贵的妇人。都是听不懂非人类的话的啦！
    既然哀求行不通，那么她夺路而逃，有没有可能呢？
    卡莉亚一开始被关进这个宅院里的时候，也曾经有过这样的幻想，区区一个大宅院，防守还胜过纽斯特里亚王宫不曾？然而，她稍一实践，就发现她错得是何等离谱。
    她以前做公主的时候，想偷溜就偷溜。那是因为——首先，看顾她的保姆等人都是拿钱干活。白天已经被小公主折腾得精疲力竭，晚上能偷懒就偷懒了；第二。她身为公主，尽可以支使保姆等人做这做那把他们支开；第三，王宫的守卫的职责，是防御外面的人不打招呼就潜入或冲入王宫，而不是防御一个小孩从狗洞里面钻到王宫外面，再怎样严密的防御，也不可能连猫狗走的小洞都看守起来，安娜却人小体细，可以走这等小洞，这等情况，就像一个人雇佣了保镖环形防卫，自己却拼命往外探头露脑，不吃枪子才怪（现代保镖，对雇主的行动，是有许多严格规定的）；第四，也是很关键的一点是，纽斯特里亚的世道虽算不上十全十美，仍然有许多阴暗的角落，却也已经胜过许多国家，大街上为上学、生计或是购买心仪物品走动的小女孩不少，她身为小女孩混在其中就像一滴水进了大海一样了无痕迹。
    这几点在这里都行不通——首先，她现在不再是公主了，轮到她白天干活干得精疲力竭了，若是不走运，挨一顿打还会躺好几天，哪里有这个体力跑路呢？其次，她没有支使别人从而把她们支开的权力了，相反，许多双眼睛盯着她，依着宅斗的“规矩”，不管是妻是妾是婢，找出她的错处，给她一顿打或是“赶出去”，理论上都能得到宅斗等级晋升的奖赏，在宅斗中，舔贵，奉承“老爷”从而升到妾或者首席妻子是一部分，踩贱，踩像卡莉亚这样无依无靠又“胆敢勾引老爷”的贱女，是宅斗胜利者又一幸福来源，每次成功地殴打卡莉亚一次，她们都能得到不亚于被“老爷”赞赏的快活，这种快活，甚至是许多现代女渴望穿越到古代过宅斗生活的原因，卡莉亚身边的这些人平时又不能唱歌、又不能跳舞、又不能看电视电影上网，连戏曲都没有，仅有的这点欢乐又怎么可能轻易放弃呢？
    就算她排除千难万险，终于成功逃出宅院，这就意味着她能成功地踏上归国旅途，重返纽斯特里亚了吗？
    大错特错。
    光是“老爷”给予过“妻子”这个珍贵名分的女人，就有两位数，其中那些被他休弃的，也仍然被“仁慈”地收留在宅院里，不用“侍奉其他男人”，他所占有的宅院里的“妾”，婢女就更多了，这些女人可不全是像卡莉亚那样，因为听了所谓“和许多女人一起侍奉一个男人，玩耍多多，活儿少少，不用动脑，只用张腿，幸福又快乐”的鬼话而来的，也不全是战场上的俘虏和奴隶商人的货物，她们大部分，还是这个国家土生土长的女孩，她们既然全被“老爷”一个人占有，那么，这个国家土生土长的男人呢？
    倘若教他们在路上看到一个单身的没有男人保护的女孩，他们是等不及把她拉到小巷子里去的，仁慈的真理已经考虑到他们某个部位充血的痛苦，特别规定了这种情况下女孩有罪，于是他们尽可以放心大胆地在大街上“惩罚”罪人，既不用怕世俗的法官，也不用怕死后因此耽搁了去天国的旅程。
    所以，她无路可走。
    当卡莉亚的血止住的时候，为她止血的老妇人给她带来了另外一个“好”消息。
    她怀孕了。
        
    第401章  重新出发
    
    几天后，贝利尔带着一个孩子敲开了长腿前上司的舱门。
    “他要到我这里来实习？”弗朗西斯瞅了瞅参谋部的懒鬼，觉得对方并不像和他开玩笑的样子，“他！这身高，这细胳膊腿儿，一阵海风就能把他吹海里去！陛下想什么呢？——瞧！他还背着书包！难道她觉得我看起来像是能给他补习数学的样子吗？先说好，我这里不负责教数学哈！”
    听到对方这番不客气的发言，若是换了从前的路易，大概早就甩门而去，管他对面站的是海军总指挥还是别的什么人，但是，现在他已经知道这个世界并不是围着他本人的意志旋转的了，他抬起头，向对方解释道：“不是数学课本——”
    弗朗西斯嘿了一声，“哦，那是什么？”
    路易把书包从背上拿下来，打开给他看，里面装着的是一大把柳条。
    “恩？”弗朗西斯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等待路易进一步的说明。
    “昨天格拉瑞尔小姐带我去……”路易向他解释，在朋友们的祭礼之后，女王就打发他去跟着红发前修女穿街走巷，见识一下普通人家的孩子是怎样生活的，这不是以前学生们业余忙碌一两个钟点的“社区服务”，而是真正的深入群众，连续几天，他跟着格拉瑞尔小姐奔波于阿罗纳埃尔的大街小巷，和形形色色各个阶层的人物交谈，劝说他们把孩子送到学校而不是田间、工场、作坊、商店……那可不是分发点东西，帮着老奶奶拎两桶水之类闭着眼睛就能做的工作，而是要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和对方斗智斗勇的！
    现在这一书包柳条，就是他跟随格拉瑞尔小姐。去劝说一个篮子匠送他的独子上学落下的“好”。
    “让我儿子上学？”那个独眼的篮子匠不高兴地说，“那我的活儿谁干？我还欠面包铺老板两个‘银码儿’呢！”
    于是路易自告奋勇，接下了本来该篮子匠儿子的工作。亏得他在手工活儿上不像他在课本上那么无能，编篮子也不是多么难学的工作。所以篮子匠还是勉勉强强地接受了这个条件（也有可能是他的耳朵再也受不了格拉瑞尔小姐的嗓门了），路易就因此在篮子匠的作坊里呆了一整天，篮子匠不晓得他的身份，所以他听了一耳朵“物价又涨了”“医院虽然有看眼睛的义诊，但是排队那么长，又有那些根本不缺钱的人贪小，仗势插队，像我这样真正的穷人反而挨不上”“乡下贩卖来的篮子便宜。我的货物不能和他们竞争，眼看我就要做不下去了，可不做这个我能做什么呢？”
    末了，路易究竟是新手，做的篮子比篮子匠儿子平日做的少两个，篮子匠本人没有和他计较，他却觉得自己似乎又给这个贫寒人家增添了一份负担，所以今天到海军报道的时候还背着这一包柳条过来，准备得空做好两个篮子补给那个篮子匠。
    “嗤！”弗朗西斯笑了一声，摆了摆手。“那你就先做起来吧，贝利尔难道没和你说，我这里可没有什么‘得空’这回事的吗！”
    “谢谢！”路易道谢后。就坐到一边，专心致志地编起篮子来，“贝利尔叔叔说，你能让人‘脱胎换骨’。”
    贝利尔闻听此言，两个无辜的小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一心要从天花板上的木纹里研究出什么了不得的机密来。
    “脱胎换骨？哈！你是冲着这个来的？好——等你把篮子编完了，就去——把他这些日子欠的甲板工作都干了——我是说，把甲板都擦了。至于你，贝利尔。跟我过来。”
    贝利尔苦着脸跟在长腿前上司的后面走进旁边的舱房。
    “是你跟女王陛下推荐我这份看孩子工作的吗？”
    他一双漂亮的蓝眼睛盯着贝利尔的眼睛看，那真是一双很美的眼睛。足以让海妖或是什么山林仙女都为之着迷，真的。又清澈，又透亮，连老雅各布铺子里那块被誉为稀世奇珍的蓝宝石也不能与之相比，更不要说里面跳动的火焰是多么富有光彩了——贝利尔被这样一双漂亮的眼睛瞅着，只觉得汗珠一颗颗顺着鼻尖往下滑，两条腿不由自主地哆嗦——如果有可能，他情愿立即冲出去，把海军所有军舰的甲板都擦得跟女王陛下的镜子一样铮亮，然后一辈子呆在最高的桅杆上不下来……可惜，这似乎是不可能的。
    “恩——我问你话呢，是你跟女王陛下推荐我这份看孩子工作的吗？”
    “呃，是的，不，不是。”
    “究竟是，还是不是？”
    贝利尔现在无比怀念他的短腿上司了，虽然人品论起来其实不比眼前这个好，颜值和眼前这一个完全无法相比，但是没有眼前这位徒手扼熊的武力，也没有一步当自己两步导致逃跑是天方夜谭的长腿呀！
    他毫不怀疑，若是答案不中对方的意，他会落得跟贡献大衣给弗朗西斯的那头熊一个遭遇。
    “不会说话了吗？”
    贝利尔虚弱地摇摇头，他很清楚弗朗西斯以前是干什么行当的——他那个行当的人，在拷问这方面是很有经验的。
    不过，这次弗朗西斯倒没有直接动手，而是又一次耐心地提问：“你当时是怎么想的呢？”
    “我，我也没多想——其实那时候根本就没轮到我觐见女王陛下，她召见的是我的上司总参谋长，我在外面伺候。”
    说是伺候，其实就是在觐见等候室等待，不幸的是那里永远挤满了热心八卦的人士，贝利尔很快就被卷到了一个八卦中心，几个侍从女官跟格拉瑞尔都是认识的，贝利尔和她们吹了一会儿自己是如何上山下海的牛，转头就发现大魔王的阴影已经落到了他的头上。
    “你刚才说，海军让你脱胎换骨了？”罗怡问道，她看起来也就想听点八卦，所以贝利尔也没啥警觉，“是啊，他一点情面都不讲，没完没了地让我擦甲板、爬桅杆，我都要被……”
    “听起来——”罗怡大魔王目光闪动，“很适合教育我儿啊。”
    贝利尔一下子就被吓到了，“可是，他不会教小孩。”
    “用不着！”大魔王已经赫然转入了让人无法抗拒的命令模式，“我又不用他教我儿子算数——算数，他以后学也来得及，我要他教我儿子做人！”
    于是……
    可是，贝利尔想到，就他那德性，真能教做人吗？他不把人教成狗熊，就不错啦！
    “原来如此——这次就暂且放你一马，不过，亏你还是参谋部工作的，就不知道祸从口出吗？”
    我怎么知道跟几个侍从女官一起说说被上司折磨的经历会惹上这样大的祸事呢？当着对方的面，贝利尔可不敢抱怨，说了两句客套话以后立即以光速逃回了参谋部，瞅着短腿上司都觉得亲切又可爱了。
    当晚，编完篮子又擦了甲板的路易累得晚饭只喝了点汤，他把面包用布裹起来放在一边，预备明天早上吃。如果是从前，他会抱怨伙食，然后设法溜出去买小灶，但是现在他经历过了挨饿的日子，而且身边也没有一个会听他抱怨伙食，拦着不让他到处乱跑买来历不明食物的爱罗了。
    他将双手合十，放在胸口，在心里背诵着跟格拉瑞尔小姐新学的祷文，那是祈祷异乡的灵魂能够重返故里的祷文，最后，他又在末尾加了一句：“虽然没能加入你想去的陆军，但是，海军也不错，而且，我的上司是一位真正的骑士呢，我觉得，跟着他，我是不会没有出息的，我会成为一个模范的军人的，就像你期待的那样，现在，晚安了，爱罗。”
   
    第402章  舆论工作布置
    
    然而，小路易心目中这位“真正的骑士”却也有要望风而逃的时候，路易在海军安营扎寨的第二天，他正拖着酸痛的身体擦昨天他没来得及擦完的甲板，就看到医生让娜往他上司的房间走去。
    “给，您家老爷子的体检报告！”让娜拿出一卷纸放在蓝眼睛骑士面前。
    原来自从总主教的表兄出了那一档子事，弗朗西斯也不禁想起“天有不测风云”来，急急忙忙地指派医护去给他家老爷子做了一个全身体检，就怕自己还以为有吵不完的架，老爷子却已经驾鹤西归，再也没有能和他对吵的机会了，人类这种生物的感情就是这么复杂，活着的时候不想见面，等到见不着的时候却有后悔莫及。
    不过，他担心的事情没来，魔鬼用另外一种方式捉弄了他。
    他看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就皱起了眉头，“简单说，他的身体怎么样？”
    “他呀——您不用担心！他身体倍儿棒，吃饭也香，又会活动，中气又足，汉森院长都说，他这身子骨，活到九十九不成问题，一百岁上还能给您添个弟弟！”
    让娜这厢眉飞色舞地向海军总指挥报喜，那厢——听报告的人喜欢得就差没一口气憋过去。
    老爷子还能活九十九！活够了九十九，慈悲的神明也许还会附送几年！
    也就是说，他还得听他唠叨八十年！
    这恐怖、黑暗、毫无希望的人生前景让弗朗西斯当即告了假，勉强把医生送走，转头就跑到总主教那里去求安慰了——不幸的是，总主教不在。他去听女王陛下关于最近的舆论工作的安排布置了。
    这天女王陛下穿得很漂亮：头上戴了一顶边缘有流苏装饰的绣满了金线的红色两截头巾式软帽，上身穿一件白色宽袖亚麻外套，袖边有淡雅的花草纹样绣花，领口上点缀着一朵用红色珊瑚珠穿成的梅花，腰上系一条一掌宽的红布腰带。在背后打成一个蝴蝶结子，下面是黑色裙子，这身衣服很鲜艳，她的脸色却颇有些阴沉，和她的打扮不太相称。
    她的这种不悦可不光体现在脸上，总主教在听她训话的时候就明显感觉到了。
    他们正在讨论的是外来移民导致的一些问题。现在纽斯特里亚欣欣向荣，不仅是商人和朝圣者，更有许多想发财的、想往上爬的、想摆脱家乡贫困的、对新宗教有向往的邻国民众因此从他们的家乡往纽斯特里亚迁移，其中作为纽斯特里亚四大城之一，又是国家大教堂所在地。隐隐有“新圣地”迹象的阿罗纳埃尔首当其冲，加上现在大战预备，四方运输装备物资的人员也汇集到阿罗纳埃尔，情势愈加鱼龙混杂，为了对付这种新局面，市政已经组织了更多的人手，派出了更多的包打听，好在纽斯特里亚对于罪犯。特别是里面没有掺杂了一个王子的罪犯，是不大姑息的，因而治安尚可维持。
    这时候。有高瞻远瞩的人将另外一道题目摆在了女王桌前。
    因为新移民当中男女完全不成比例——邻国可不是纽斯特里亚，别说单身妇人，就是男人都要成群结队——所以在近几年里，阿罗纳埃尔的婚姻市场，很可能出现一面倒的情形。
    “要多多宣传，男人找不到对象不要急。可以慢慢等，等到了四十岁。就有的是年轻漂亮十几岁的小姑娘因为看中他们的年龄而愿意倒贴啦！”
    “呃——这不大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呢？我就不相信，这样的配对。翻遍阿罗纳埃尔——或者纽斯特里亚，总会有几对的，你记得到时候多多宣传造势就行了——什么？你说他们真活到四十岁了发现没有美貌小姑娘倒贴怎么办？那——那他们得先活到四十岁啊！”
    纽斯特里亚男人的平均寿命，因为异界穿越魔王的降临，在农业和卫生事业等方面的一系列改革，最近已经上升到了三十八岁这个可喜的数字，假若刨去自幼营养充足（因而也不缺老婆）的人员，相信还能降低几岁。
    “再说，就算他们真的活到了四十岁，不管是雄激素——呃，我是说火气，还是肌肉力量、爆发力什么的，都没法和二十岁比了，就算他们想造反——就算他们还能造得动反，那镇压起来，可也比镇压一群激素充足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伙子方便多了呀！”
    安排完了近期工作，女王终于把她这么不悦的原因拿了出来。
    那是一座小雕像，纯金的，是阿代尔从海外带来“孝敬”大魔王的许多物件里的一样，单子上写的是龙之传人雕像。
    就是这个雕像，让女王陛下的血槽又一次差点清空了。
    因为当她喜滋滋地打开雕像盒子（这么开心是因为阿代尔已经提前和她说了雕像的材质），看到的是一个……纯金的……
    “为什么我会被雕成一个触手怪！”
    “啊，那个……”
    魔王陛下曾经向自己的头号仆人科普过东方龙和西方龙的不同，比如“没有翅膀，是一长条儿，一长条儿，一长条儿……懂了没？”
    “懂了。”
    “懂了”的结果就是转了三四五个弯后，变成了“长着一长条儿（触手），一长条儿（触手）和一长条儿（触手）”的触手怪雕像一个，还是克苏鲁风格的，得知自己在万民心目当中原来是这个形象，怎么能不让女王陛下的血槽为之一空呢！
    虽然现在冷静下来想想，企图爬上女王龙床谋取利益的男人大概因为总主教的这种不知道有意无意的宣传少了很多，但是她还是不能容忍！
    她亲自操刀给自己正名！
    等她拿起笔，才想起来，从前她的演员水平要说是业余三流的话，那画画就也比她的唱歌功夫好那么一点而已！
    她企图画一条威风凛凛长须长尾的五爪金龙，遭遇了可耻的失败，又企图画一条囧样的走龙，再次遭遇了可耻的失败，最后不得已以儿童简笔画的画功，画了一条加了四个爪子的红山玉龙，为了让它不至于特别难看，给它画了一对卖萌的大眼睛，就是女王陛下画眼睛的功夫同样欠佳，两个大眼睛被她画成了两个大黑煤球。
    瞅着自己的“成果”，即使是大魔王也有点底气不足，但是看到这幅“圣像”的总主教，反应却又一次出乎她的意料。
    
    第403章  脑残粉
    
    “这个……”他仔细地端详着魔王大人赐予的纸卷，眼睛眨动，似乎在实话实说和拍马屁当中费心地选择一个不那么让人为难的答案，罗怡看着不禁有点心虚，她对自己的美术功底有多少斤两还是很清楚的，那是连拿及格都很勉强的水平——她很疑心对方根本没看出她画的是什么……
    对方看了又看，将纸卷拿起又放下，终于开口了：“这就是我们的主吗？”
    “……”大魔王脑后流下一滴汗。
    “看起来……真像啊……”
    “……”像啥？这还能像啥？
    “怪不得经上说，神照着他的样子造我们——既是照着神的样子造男人，那女人是照着什么造出来的呢？——原来是这种样子啊——造出来的时候，是原初时候的样子——我们人类在母亲的子宫里的样子！”
    好厉害，我都没发现呢，大脑袋弯曲小尾巴是有点儿胎儿的样子。大魔王默默地擦了把汗，在心里给对方点了个赞，有个高智商脑残粉就这点好，不管你这边出什么bug他都能给你圆上——话说这似乎也是神职人员的基本技能、看家本领？
    于是总主教带着“御赐圣像”回到教会，当然，向那些对于天国生活还有幻想的普通人传教，还得再加点装饰才行。
    人要衣装，佛要金装，这些年总主教已经听大魔王唠叨了很多遍，也被她所率领的服饰行业折磨了不少遍了，不会也通了——他立即招来了为教会服务的几个画师，吩咐他们这般这般。那般那般，务必要画成一幅可供万众使用的“标准圣像”，至于御赐的那件么，当然他自己私藏了。
    于是画师们照着他的吩咐，给瞪着一双煤球大眼的卖萌小龙来了个全方位整形：先把身形拉长。画布装不下就在画上多盘两圈；然后四只小嫩手也同样被拉长了，还配上了寒光闪闪的鹰爪，不过指头还是跟人类一样五个，而不是老鹰的四个；脑袋自然是整形的重中之重，嘴里上下添两排大牙，也是照着人类的牙画的。上面再添两个角，羊角配这么一个大脑袋不好看，换成鹿角；最后尾巴也拉长了，遍体金粉涂鳞，周身火焰翻滚。两角间日月旋转……
    可以想见，当大魔王看到标注着她的名字的“标准圣像”，表情该有多么震惊……
    不过若是换了纽斯特里亚人民的老朋友阿布同学，那是一点儿也不会震惊的，他走过那么多地方，见识过那么多神明，别说拜的神头上长两个角了，就算长个洋葱头他也不会惊讶。说到底，哎呀，这还不如地里笔直的庄稼来得让他惊奇呢。毕竟庄稼可不像那些神明，庄稼是长在现实里头的。幻想里的神明可以想长啥样长啥样，现实里头的庄稼不管是在海的这边还是在海的那边都大同小异。
    所以，不管是在海的那边，还是在海的这边，老雇佣兵的信仰都非常坚定。他秉持着多年前一位真理教祭司的淳淳教诲：“你尽管在嘴里念着别的神的名字，须要晓得你的心是属于真理的。”他尽管在嘴里念着真神啊。真理啊，对于自己的心和灵魂都是属于金币的这点是从来没有怀疑过的。
    现在他的信仰更坚定了。因为永恒之城和真理教，这两个理论上不共戴天的敌人，此刻为了去纽斯特里亚发财，或是阻止纽斯特里亚不让他们发财的企图，已经坚决地走到了一起。
    眼下，真理教的先锋部队，已经进驻了永恒之城的周边，一队队黑衣白袍的真理教士兵看得永恒之城那些虔诚百姓和普通朝圣者都目瞪口呆：“哎呀，这是怎么一回事呀，我们劳作终日，不得饱食，教会却把我们上贡给真神的贡品，拿去给这些狗子糟蹋！”
    此时，那些和教会有关系有人脉的人当中，就有人出来教训这些百姓：“你们不晓得教廷的大计！如今这等末世，贵族们又桀骜，外国的主教和修道院长们又背叛，皇帝又自身难保，不与真理教联合，谁去讨伐纽斯特里亚的假教皇？而今正是要借着真理教的这些不用饷银只用吃饭的炮灰，扫去这纽斯特里亚的荒谬，乃是大大的便宜！尔等休得再胡言乱语，难道教廷的枢机大人们，反倒不如你们懂得神明的心思？”说得高兴了，还拿出一块新从纽斯特里亚来的绣花丝绸手帕，擦起汗来。
    百姓和朝圣者们听了这些话，就默默地散去，不一会儿，又在街边的另外一个角落默默地聚集起来，那里站了一个穿黑色山羊毛衣服的修士，正拄着曲柄手杖，向人群布道：“兄弟们，姊妹们，我们的主原说过，富人不能进天国，而今这些教会的长老，穿得紫，戴的金，拥的美女娈童，拜着异教的神，比古时候的富人更甚……末日近了！近了！魔王就要来了，就要毁灭这不敬神的国了！”
    阿布对这种蛊惑人心的布道并不放在眼里，这种言论，从经上的时代到他的时代就没有绝了，可富人还是穿紫戴金，末日还是没来，所以他一直把这些凄厉的呼喊当成是败犬的哀嚎，他现在……等等！
    他转过身，问他在永恒之城的陪同：“这种人，教廷如今不管了么？”
    用末日来临，从害怕的民众那里收获一些布施是一回事，指着“教会的长老”又是另外一回事，而且居然还提到“拜着异教的神”，这不是明明白白地拿着和真理教同盟的话说事儿么？没什么油水可榨的杰弗里苦修会，走在被取缔的边缘，从来不是阿布大人关心的事儿，但是眼前的情形非同寻常，嗅觉敏锐的阿布已经闻到了混乱和阴谋的气息。
    “他们啊，如今得了某位枢机大人的意——那位大人是反对结盟的——所以吵吵闹闹，不用担心，不成气候，也就吵闹一下子而已，”陪同不以为然地说着：“不过，那些信奉真理的狗，”他说着的时候还撇了一下嘴，“有时候也闹得忒不像了，昨儿，还把图尔库拉尼大人家的小厮给当街轮了，哄得无数的人看。”
    “在真理教的地方上，不会玩小厮在他们看来是‘不行’的，”阿布的心思仍在那个当众发表邪说的苦修者身上，“那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哎呀，难道您觉得这算什么吗？不过就是一个小厮罢了，这城里哪天没有这样的事儿呢？只不过这次发生在街上，而不是某些大人的府第里面罢了——这也值得拿出来说么？又没轮到哪位大人物的公子，一个小厮而已，他死也好，活也好，总耽搁不了咱们的事儿，更耽搁不了上面那些人的事儿，您拿这事费心，是多此一举。”
    “嘿嘿，”陪同人干笑了一声，“那个小厮生得倒也清俊，听说是真正纽斯特里亚来的货（这种货现在不比从前，很少了），识文断字，叫什么米拉伊的，不瞒您说，我先前还觉得图尔库拉尼大人买着了，谁知他上手不过两日，就从他家逃走去投真理教，结果便宜了这群真理教的狗子！”
    “没便宜着您，所以可惜吧。”
    “哈哈，哈哈。”
    他们乘着马，在护卫的簇拥下前行，与往日一般无异，城里的混乱，原是伤不到他们这等特权阶层，反而其中还有像阿布的，察觉到了混乱然而不说，思量着从中捞取好处的办法。
        
    第404章  漫漫宅斗路
    
    永恒之城这次针对纽斯特里亚的战略联盟，影响到了许多方面，大魔王的女儿安娜，现在又被叫做“幸运的卡莉亚”的，也被牵扯其中——尽管她本人并不知情——她的“老爷”因为和总督女儿的联姻，成功地为自己在去永恒之城发财的队伍里谋到了一个位置。
    这等紧要的事情，“老爷”和他预备一起去发财的男性亲属们自然是不会对宅院里那些“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多嘴的，而宅院里面的女人们，连离本城最近的城市、港口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哦，她们听说过永恒之城，有几个还曾经听说过纽斯特里亚，不过“老爷”和经书都告诉她们，那是些堕落的、不值一提的地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存在价值就是等待真理教的拯救。无论是“老爷”，还是经书，都是绝对不允许这些卑贱的女人有任何质疑的，如有违反，拳头伺候。所以，提起这些地方来，她们也会异口同声地说，那是些堕落的、不值一提的地方，至少不值得她们提起来给自己惹一顿拳头。在这样的环境里呆得久了，有时候“老爷”提起纽斯特里亚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宅院里面的女人们都会自动地理解成一串无意义的词语，或是魔鬼的别名，她们除了诅咒，不会对那些地方产生任何的兴趣。
    所以，尽管她们终日为“老爷”的计划忙碌（要做饭招待盟友，要准备路上的吃用），却既不知道这忙碌的目的，也不关心。说到底，这跟她们没什么关系——战利品自然没她们的份儿，要是失败了呢？作为战利品的她们，知道得当然越晚越好——帝国再怎样胜利，奴隶也不会翻身做主人。所以，她们对这场即将开打的战争的理解仅仅是“老爷”可能离开一段时间或者永远不回来。
    “幸运的卡莉亚”自然是知道纽斯特里亚的，可是她地位太低了，连老爷即将出门远行这等消息都不知道。不，她并没有在割了鼻子以后躺几天养伤，可想而知。充斥着女人的后院对这种“娇气”的“躲懒”行为是绝对不允许的，尽管她刚刚受了伤，又怀着孕，但只要她在皮鞭和拳头下还能爬得起来，她就没有“娇气”的权力。其实，她什么权力都没有。
    倘若在什么宅斗小说里，安娜怀孕后自然从此一帆风顺，凭借肚子称王称霸，只要有个凸起的肚子，什么皇帝太后都要让她三分，除了被“不要脸的小三”坑害外，谁都要对她小心翼翼。生怕伤到她肚里的“金宝”，仿佛全人类都要靠她宝贵的肚子传宗接代似的——只可惜，光是在这个宅院里面。同时怀孕的女人就有三个，其中一个还是新首席妻子，所以，安娜的肚子根本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别说凭着肚子横冲直撞，连产假都是白日做梦。
    现在。她的处境比怀孕前更加糟糕了，如果说她原先在首席妻子等人眼里是个“不要脸的勾引老爷的侍女”。那么她现在在她们眼里就是“不要脸的企图依靠勾引老爷爬上尊贵的妻子之位的野心家”，有肚子这么个确凿的证据在。哪怕她满身是嘴也是说不清楚的。当然，哪怕是瞎子都看得出，安娜没有强推老爷的能力，可是，所有的宅斗专家都深刻地懂得一个道理：要依靠老爷，打击地位不如自己的狐狸精。跟宅斗规矩比起来，常识不要紧，把宅斗规矩重复一千遍后，她们个个都真心实意地相信，是不要脸的安娜强上了纯洁无瑕的老爷。
    背负着这么一个罪名的安娜，日子自然不会好过到哪里去，她不得不采用靠墙睡觉的姿势，并且睡一会儿就睁一次眼睛。
    这听上去似乎很难做到，其实做起来却不难，她还记得，那个怀孕的“妾”是怎么因为“偷”了首席妻子一块价值八个银币的布料被活活打到流产的，当时，宅院里面所有的女人都被叫来欣赏，自那以后，安娜就经常做噩梦，等她发现自己也怀了孕以后，她就再也没有稍微长一点的睡眠了——至于一觉睡到大天亮这种事，是连宅院里最最尊贵的首席妻子都没有这种权力的，一个不工作不赚钱的女人，本来就是累赘，怎么还能“懒惰”呢？
    到了白天，也不意味着她就安全了，十二岁的新妻子和新首席妻子之间的宅斗风暴随时会刮到她的身上，而“老爷”揍起人来，也是不在乎她肚里是不是怀了他的“龙种”的，这年头，公主皇后都会被丈夫打到流产，何况她一个小小的奴隶？
    唉，就算没有这些宅斗的烂事，摆在怀孕的安娜面前的也决不是什么坦途！怀孕的反应一个接着一个来，她孕吐，吐得很厉害，而让厨房为一个奴隶准备什么营养品也是可笑的事情！所以，安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了下去，圆圆的玫瑰脸缩水了，血色尽褪，下巴尖尖的，眼睛深深地陷了下去，那苍白的巴掌小脸和浓厚的黑眼圈倒是很符合现代的审美，因为孕吐而血管爆裂的血红色眼球更是另类到没朋友，只不过安娜此时此刻是一点儿都不会为自己如此的“美貌”而感到喜悦了。
    因为她已经懂得了，即使她一举得男，以后等待她的，也会是永无止境的宅斗之路，斗首席妻子，斗其他妻子，斗妾，斗婢女……如果她能侥幸活下来的话，未来她还需要斗媳妇，斗孙媳妇……哪天她咽气了，她若有幸的话就在天国里和丈夫的妻妾们继续生活，也就是说，继续宅斗……
    什么走上人生巅峰，争霸世界，收罗一屋子高富帅，想不生娃就不生娃，想要娃就收一百个金发萝莉正太（肚子都不用疼一次），想吃中餐饺子吃中餐饺子，想不闻咸鱼味儿就以“涉嫌制造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为名把人远远地发了出去这等玛丽苏之路，她是走不了啦！
    
    第405章  真理的许诺
    
    在安娜等人居住的后院之外，“纽斯特里亚”却是卡拉曼最新最热门的词汇，假使现在的卡拉曼有什么“热词统计”，“纽斯特里亚”大概能排上第二名，第一名？第一名自然是那永恒的真理。
    在卡拉曼，“出海打该死的异教徒”那简直是不须动员的，真理教在这方面有特殊的技巧，要知道，每个卡拉曼男孩一诞生，父母就会告诉他，经上说的，都是无可辩驳的真理，经上又说，每个信奉真理的男人，都可以占有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女人做妻子，至于奴隶，他们想占有多少就可以占有多少，不管是妻子还是奴隶，他们都可以随意对待，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揍累了停手，那是他们慈悲，对方要是不服，尽可以继续揍下去，真理保佑他们！谁要质疑卡拉曼男人打老婆的权力，就是质疑真理！质疑真理的下场，在卡拉曼是确切无疑的死路一条！
    但是，有些敏锐的、信奉异教的好事之徒指出，卡拉曼的女人（和世界上其他女人一样）生出来的男孩数量和女孩数量差不多，女人的平均年龄还低于男人，这怎么能让每个卡拉曼男人占有一个、两个、三个到无穷个女人呢？即使他们的祭司、总督、“老爷”们个个一夫一妻，其他的卡拉曼男人至多也只能占有一个罢了，何况他们的每个祭司、总督、“老爷”都将至少十个、二十个、三十个……女人关在自己家里，其他人别说占有，连眼睛都不得望上一望，那么。真理对他的除祭司、总督、“老爷”以外的那些子民的许诺，岂不是空，岂不是风，岂不是彻彻底底的谎言么？
    真理自然不会这么简单的被驳倒的！
    “世界上的女人要多少有多少，你们想占有多少就占有多少。这是真理的许诺，”真理教那些睿智的祭司这样回答他们的信众，“是的，你们在街上看不到一个女人，你们在家里也看不到一个女人，但是真理许诺了。女人有的是，你们要多少就有多少，你们可以随意对待她们！如果她们对你们的拳头和皮鞭有任何不顺服，真理就会代你们诅咒她们，经上已经明明白白地说了。燃烧的地狱是为她们预备的！关于女人，你们尽管放胆去做，因为真理是站在你们这边的！”
    “真理万岁！真理至大！”信众们吼完后，就有几个和祭司有亲戚关系的，仗着这层关系，大胆地问到，“那末，我们要怎样地做。才能得到真理许诺的那些女人呢？我们在街上看不到一个女人，我们在家也看不到一个女人，我们要到哪里去。才能弄到她们呢？”
    “真理的信众们！真理已经许诺了，女人有的是，你们要多少有多少！”真理教的祭司们觉得气氛已经到了，就郑重地回答道，“你们之所以看不到她们，是因为大海对面的异教徒把她们藏起来了！那些异教徒。每个人都会生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美丽的、顺服的、渴望信奉真理的女儿，她们的眼睛又大又明亮。她们的腰肢柔软，她们的胸部高挺，她们的两腿已经为信奉真理的你们而敞开——总而言之，她们都渴望你们的皮鞭！渴望你们教导她们信奉真理！在海的对面，真理已经为你们预备好了无数的顺服的、渴望真理的美女，只是那些谬误的信徒憎恨真理，不肯信奉真理，将她们藏起来了！”
    “哦，哦，哦！”那些在街上看不到一个女人，在家里也看不到一个女人的穷苦的卡拉曼人都激动起来，“我们看不到真理许诺给我们的那些名为女人的顺服奴隶，原来，是那些该死的异教徒将她们藏起来了呀！”
    “这是很明白的事情，”锦衣华服、妻妾成群、奴仆无数的祭司们很高兴信众们懂得了这个真理，“真理许诺你们可以占有无穷无尽的女人，占有这世界上所有的财富，过各种穷奢极欲、不劳而获的生活，然而你们现在连一个女人都看不到，又过着穷苦的生活，从早干活到晚，不得饱食，这都是因为海对面那些该死的异教徒将本该属于你们，属于虔诚的真理信徒的财富和女人藏起来的缘故！”
    “该死的异教徒！他们为什么不去死呢！这些该死的小偷、骗子、强盗，他们偷抢了本该属于我们的财富和美女，教我们过着这样穷苦的生活，要整日的做活，又连一个女人都看不到！”
    “打倒异教徒！让我们这些虔诚的、善良的、规规矩矩信奉真理的善良人得到本该属于我们的美女、奴隶和不劳而获的富裕生活！”
    祭司们满意地点着头，“不错！只要消灭了异教徒，又把战利品按经上规定的份额交给我们祭司，真理一定保佑你们，教你们生活富裕，不用做事，又可以占有无数的女人和奴隶！啊，你们还等待什么，还不赶紧准备出发征战，杀光异教徒，取回被他们藏起来的赃物——那些该属于你们的女人、奴隶和金银田地——那些真理许诺给你们的！真理既已许诺给你们了，你们还不去取，就不配说自己信服的是真理了！到那时候，你们只好在家里终日哀叹、过穷苦的生活，眼睛不得看见一个属于你们的女人和奴隶，这都是你们不信服真理的报应！真理是仁慈的，你们到现在还没去出征消灭异教徒，都没有落雷劈了你们，仍旧给你们改悔的时间，给你们改悔的机会，叫你们纠正你们的错误，好叫你们过上舒服的日子，有女人的日子！真理是慷慨的，真理既许诺了你们女人和奴隶，又许诺你们不劳而获，你们胜过世界上的所有，不用做事，又可以随意对待女人，天国的使者都不如你们，这都是因为你们信服真理的缘故！”
    “感谢真理！”信众们都高兴起来，是呀，真理真是慷慨仁慈的神明，只要信奉了它，顺服了它，就再也没有什么得不到的啦！
    他们每个人都奔回家去，磨起刀来，或者卖掉全部家产，去买一把刀，为的是消灭海那边的异教徒，从他们那里夺取被他们偷取的、藏起来的，真理所许诺的财富和女人。
    他们就这样为着正义和虔诚而忙碌起来。
        
    第406章  永恒之城的哀歌
    
    与此同时，海那边的农夫、工匠、一般的货郎和商会成员，总而言之，都是些不知道自己的妻子女儿、房舍家产都已经被永恒真理许诺给它的信众，并且马上要派遣它的虔诚信众前来收回的普通人，他们的生活也不像从前那样了，他们的生活也被即将到来的这场他们并不知道的战争给深深地影响了。
    在永恒之城附近的民众，现在早已经没有了抱怨，不，他们当中但凡有些能力或者人脉的，都已经打起包裹，跑到山里的亲戚朋友那里去避难了——永恒之城的教廷高层，当然不在乎几个区区普通民众（不管他们是男是女）被他们邀请来的真理教盟友给当街轮了，这在他们看来，是不值一提的微小损失，老百姓没啥可抱怨的，往年皇帝的军队开过来助拳的时候也不讲究什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啊，轮一轮又不会少块肉，甚至都不成为他们不继续纳税交贡养活教廷邀请来的真理教盟军的理由，老百姓会抱怨，都是太娇气了，都是老百姓的错，应该速速交钱忏悔，再和真理教士兵来个火热的请求他们谅解的拥抱才对——但是，教廷高层不在乎，有被轮可能性的男男女女普通民众可是很在乎的，他们在没有选票的情况下用脚投票了。
    “经营磨坊的人抛下了他的磨坊，农夫抛下了锄头，商人锁起了铺子……他们都在躲避一场名为‘真理’的瘟疫……面粉散落在磨坊里无人捡拾，那未加工的麦穗就躺在田野里，直到飞鸟将他们吃尽，正是集市的时间。街道上却荒凉无人烟，仿佛旷野，啊，紧闭大门的商人们有福了，因为即便开着门。也并没有什么顾客……他们惧怕城市，一如古时候的人们惧怕那血腥的狮穴……”
    一个在教廷做事的低级修士在这年写下了这样的词句，他跟纽斯特里亚那位胆大包天、肆意妄为的僭称总主教仔细算起来还是同学，从前他一直严厉地斥责和鄙夷他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同乡，认为他要么是得了失心疯，要么是和魔鬼签了约。因为正常人是做不出他那样的举动的！自己封自己当总主教也就算了，毕竟这年头不听永恒之城的主教也不止他一个，但是另立教皇，另起教义是什么鬼！有些乡下的无知汉会自称救主再世，他那个同学也来这么一套。简直是丢修道院长多拉的脸！多拉修道院长人品不论，学问是极好的，做不出这样愚蠢的事情来！
    即便纽斯特里亚没有马上完蛋，还同不少桀骜不驯的大贵族、骑墙的主教、风吹两头倒的修道院长眉来眼去，他也坚持认为这个和魔鬼签约的同学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灭亡的日子就在眼前！
    然而，事实一次又一次无情地给了他猛烈的回击。
    纽斯特里亚一天比一天兴旺起来，它制造的各种奇妙的玩意和刷漆货通过公开的、不公开的、走私的渠道极大地丰富了永恒之城的市场和教廷里有势力的人物的享用。不过和他没什么关系，他照旧吃穿不缺，也没有得到什么提拔。所以他还是坚持认为，纽斯特里亚得意不了多久，毕竟，永恒之城的教廷已经屹立了千年，创造了不可胜数的奇迹，古时候的蛮族曾经风光一时。到最后还是向它表达了应有的敬意，侍奉神明的人即使一时受苦。那最终的胜利肯定是他们的。
    直到真理教“盟友”入驻，他才从永恒之城的千年荣光中猛然醒来。发现局势已经坏到了什么地步。
    起初他与一班志同道合的年轻识浅的教士还质疑为什么教廷不求助于传统盟友皇帝，而要与一群异教的狗子签订盟约，认为这是极其糊涂的策略，应该联合皇帝，先伐真理教，再打纽斯特里亚。他们觉得自己的主意十分正当，奈何教廷置之不理，于是奔走多方，到处打探，其中也有两个的亲戚故交、师长同学有些人脉，究竟教他们打听到了原委，各人都倒抽一口凉气，闭口不言，各自走散了——皇帝已经指望不上，忠勇的贵族和主教奉令出征的不少，回来的却无一个。
    纽斯特里亚的僭主还没有正式称帝，但是许多国王已经宛如她的封臣了，或者说连封臣都不如，因为封臣的封臣总是忠于他们的封君的（虽然这年头臣子的忠诚也就是那么一回事，不过相比起虚无缥缈的王权来，直属封臣与他们的封君联系总是更紧密些），而这些国王的臣子们都争先恐后地抢在他们的国王之前向纽斯特里亚抛媚眼儿，就差纽斯特里亚一声令下，他们集体把他们的国王的王座从他们国王的屁股底下抽走，给它换一个更能呼风唤雨的主子了。
    教廷对这样大逆不道的行为发过许多措辞严厉的赦令，转头又命令它的商人们去购买更多的纸张、丝绸、瓷器和别的漂亮的玩意，所以这些赦令总也没有效果，各国送来的贡品却是一天比一天少，因为他们也要留着钱去购买纽斯特里亚的货。
    现在教廷手里既无兵力，又无财力，朝圣者蜂拥朝着流淌蜜和奶的纽斯特里亚去了，眼瞅着要叫人掀下来了，可不得和真理教联合么？
    但是联合了能好么？
    他现在不知道纽斯特里亚被真理教占领了是什么情形，而永恒之城被真理教占领了是什么情形，他已经亲眼见到了。像他这样终日埋头于抄写的低级教士，本来居住在修道院的高墙之后，风雨不入，饥荒不挨，不是发生什么大事，简直可以说是与世隔绝的桃源乐土，现在隔着墙却也能闻到墙外的血腥味和另一种污秽行为带来的令人窒息的气息了。
    “真理至大！”
    “真理至大！”
    “真理万岁！”
    “真理万岁！”
    “世上的所有，都是真理许诺我们的！”
    “世上的所有，嗝儿，美女、珍宝、奴隶，房舍并田地，还有可爱的男孩子，都是真理，嗝儿，许诺我们的！我们可以随意对待！真理万岁！”
    这样的吼声，每天无数次地在高墙外响起，那种理所应当的、隐含着示威口号，由一群醉醺醺的、两眼放光的兵士们吼出的时候，简直能把高墙上的砖块都吓掉下来——昨天，又有两个在修道院做事的俗人，请求院长，让他们的孩子暂时进入修道院躲避一下，然而修道院的高墙，真能庇护得了他们吗？
    毕竟，按着真理教的真理，连修道院高墙上的砖头，都是从开天辟地的那一刻起，就是属于真理教的啦！
    “嗨，这样下去，我倒不如投了杰弗里苦修会，跟他们一起到旷野里去修行的好，至少他们是不服气真理的！”又一波真理教的祈祷声滚滚如雷声般过去后，这个年轻修士真心实意地如此想到，从前在永恒之城的教廷有差事的他是做梦都想不到去入那个苦修会的，现在却觉得那也不失为一种解脱，他已经受够了真理教的祈祷，同时也隐隐地为自己的人身安全而担忧。
    可怜的修士并不知道，现在的杰弗里苦修会，在纽斯特里亚派出的金钱和人员的影响下，已经成为他老同学的傀儡，正在做着一般谍报部门的工作，比如上街反教廷的腐，斥责百姓们为和真理教同盟付出的代价，由于他们在纽斯特里亚的金钱支援与庇护下，不顾自身安危，既不在乎教廷，也不在乎真理教的忌讳，积极地发出警报的缘故，倒有许多原来对真理教无知的男女，提高了警惕，避免了被轮的下场——不得不说，结局是好的，虽然和初衷无关。
    “明天就先请个假，到蒙忒卡贝山上的小修道院暂避一下吧，这永恒之城已经不是人待的地方了，神明已经弃绝了这里，不知道它何日才能洗净污秽呢？现在就连杰弗里修会的苦修者们都已经离开了！”习惯性地望向街角，却看不到往常在那里煽动人们的黑衣苦修者，对永恒之城的未来，至少是近期的未来不抱期望的年轻修士，开始决定把他心底的抱怨转化为行动了。
    只不过，邪恶透顶的纽斯特里亚总主教没有给他的这个老同学避开风雨的机会，而是让他见证了历史！
    “是时候了！”海军总指挥弗朗西斯站在新旗舰“纽斯特里亚的荣光”的甲板上，笔挺的身姿在海风中宛如旗杆，身后雪白的斗篷在海风中如怒涛般翻滚，他的眼神平静，像海中深蓝色的冰山，血管里祖传的海盗血液却早已沸腾了，终于回到他的舞台啦！属于他的船和他的锤子，而不是他的衣服首饰的舞台！“升战旗！永恒之城光复战役开始！愿我们天上的神和他的长子看到我们！看到我们洗净这城里的污秽！看到我们驱逐那些伪称神意的假先知和他们勾引来的异教徒！”
    “万岁！万岁！万岁！愿他们看到我们！看到我们的行动！愿我们用鲜血和烈火洗净此城的污秽，如高炉烧去渣滓，让她得到应有的光辉！”
    三面红旗升上了旗舰，战斗打响！
    
    第407章  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世界上的各个海洋，其水文地理都千差万别，比如图尔内斯特城的港口，是箭河入海前的最后一个分支腾河，船只可以驶入这里避风，因为这是内陆的水系，不受海风的影响，又有腾河的淡水及其他出产供应，而同为港口城市的永恒之城，她的港口则是一个口小肚大的海湾，狭窄的入海口既阻挡了海上的风暴，也使得那些海上的强盗不敢轻易进入她，唯恐做了那瓮中的鳖。
    除了这明显的地利以外，港口的海湾内还有许多隐藏在水下的礁石、暗流和浅滩，除了那几条狭窄的常用的航道供商船出入外，其他地方非得有本地的领航员不可，大军一旦冒冒失失地冲进来，很可能在这看似宽阔、可以随意行动的海面上撞到礁石，或是搁浅在水下沙滩上，或是被暗流冲得撞在一起，即使是富于航海经验的北方人，一旦不幸被海风吹离了他们熟悉的地方，搁浅在陌生的海滩上，等待他们的，也往往是全军覆灭的命运！
    但是，今天的纽斯特里亚海军，并不担心这一点。
    “向左向左”一个脸上蒙着帕子的女人正引导着船只向前，她并不是因为害怕凌厉的海风吹坏她的肌肤而在脸上蒙了帕子的，不，身为渔家女，终年沐浴海风的露西亚现在想起保养她的皮肤，未免也太迟，何况避得了海上的风，也避不了咸苦的海水对皮肤的侵蚀，她在脸上蒙着帕子，乃是为的另外一个缘故。
    帕子下面，那原本还算高挺的鼻子的位置。现在是个流血的黑窟窿。
    露西亚代替生病的父亲，领着年幼的兄弟到城里去送渔获的时候，还没进城，倒先撞到了教廷邀请来的客人，那些人因为要准备打仗。最近祈祷得十分勤快，不免就喝多了一些，看到有女子的身影，又看到她的脸上居然生着勾引男人的鼻子，立即就依着永恒真理的指示，将她判定为一个行为不端。亟需真理拯救的女人。
    他们将她带回了营地，除了割掉她那邪恶的鼻子，又教她从姑娘变作妇人以外，额外又教导了她许多顺服真理和真理信徒的道理，企图教她认识到自己一直是向往着真理。渴望全身心为真理奉献，厌恶做姑娘的时候鼻子和鼻子带来的邪淫生活的。
    无奈露西亚十分顽固不化，最要紧的是她和安娜不同，自幼生长在海边，时常潜水摸鱼捞虾捕捉贝类的渔家女，想要逃走，不需经过大门和狗洞，只需要一条不起眼的水路。
    于是。她就这样满腔怒火地带着脸上未愈合的伤口，加入了纽斯特里亚人的海军，做了一个领航员。像这样被真理拯救过后，加入纽斯特里亚人队伍的，也绝非露西亚一个。
    也许后世那些宽容的人会说，露西亚的行为，纯粹出于偏见，要知道真理教占有广大的地盘。又拥有许多虔诚的信众，总是有好的一面。没有真理教的引导，就定然没有人类的光明。世界的和平，女孩们的规矩、顺服，等等，不过露西亚是个不认字的渔女，脸上还有着流血的伤口，她不懂那些善良人高瞻远瞩为全人类着想所以起劲地歌颂真理教那些还不十分恶毒的方面的大道理，只一门心思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我不要报酬，只要叫那些人受我受过的苦，叫我知道这世界上还存在着公平！”她咬着牙说，“我留着这条命，就是为了看到有这一天！”
    “这有虐待俘虏的嫌疑……”接待的人迟疑着。
    “嗨，你真蠢——蠢到家了，”正好路过的阿代尔亲切地接见了渔女，非常有领袖风范地给她答疑解惑，“割鼻子么，这个，是真理教的传统风俗，对于——对于少数民族——哦不，对于信奉真理教的民众，他们的割鼻子的传统风俗，我们总是要——要尊重的么，让他们的鼻子留在脸上，这岂不是叫他们纽斯特里亚化了么？这不是叫他们与他们的传统割裂了，叫他们教将不教了么？一定要严格地遵照真理教的风俗，叫他们脸上统统都没有鼻子，这样才能继承、发扬真理教优秀的传统文化——对吧？这样有利于真理教信徒的好事，怎么能叫做虐待呢？”
    “但但是，副指挥大人，真理教的传统文化是割女人鼻子，不是割男人……”
    “你说什么？风太大我没听见，照我说的办！”阿代尔不快地横了那个人一眼，都是些读条令读傻了的书呆子，要是艾米丽在这里多好！艾米丽不但不会说什么“这有虐待俘虏的嫌疑”之类的傻话，还会立马拔刀在空中挥舞两圈，向自愿来带路的苦主显示一下我方在割鼻子上面是多么有实力多么训练有素——决不是只能割些平民小姑娘鼻子的弱鸡——所以她都当上大法官了，眼前这个比她年龄大许多的蠢货还在做个接待——而且，只要他阿代尔能找到个代替的，这个蠢货就该滚到底舱去踩轮子了。
    幸亏他及时路过啊，幸亏！否则，像割些鼻子这样又能叫带路党不拿报酬，又继承、又发扬真理教优秀传统文化，又不妨碍俘虏们当苦力砸石头，还能给他们做不亚于烙印以防逃跑的标记的好事不就没了么？女皇陛下曾经说，后世那些凌驾于时代和全人类的伤痛看问题的读者，会不停地强调什么罪犯也有人权啊，不要偏见啊，真理教有好的一面啊之类的话，原来阿代尔是不太相信的，脸上一个黑窟窿，这有什么好的？好好一个人，除了真理教统治的地方外，卖奴隶都卖不上价钱了，这是让经常卖人的老海盗头子觉得很不合理的，现在却也不禁觉得真理教在这方面确有好处——可以不用付间谍情报费了！要知道为了这次大规模跨海作战，纽斯特里亚的预算可是很紧张的！
    所以，纽斯特里亚海军当中，如今有露西亚这样自愿的、生于斯长于斯，时常潜水，对水文地理比教廷的官派领航员还熟悉的带路党存在，完全不必担心什么搁浅啦、触礁啦之类的问题，而且居然不用为此付一个子儿，真理教对纽斯特里亚海军的贡献，真是大大的！
    
    第408章  “光复”永恒之城
    
    当纽斯特里亚的海军冲进海港的时候，战斗已经注定了结局，托了杰弗里修会和其他被纽斯特里亚人控制的情报机构的福，许多水手都曾经听说过纽斯特里亚人的船非同凡响，他们这几年对北方人的战绩，也被一些吟游诗人有意无意地传播，现在，他们亲眼看到那些不受风力影响的船只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进了海湾，又那样巧妙地躲开了海湾中的暗礁浅滩，没有不高呼神明保佑的。
    “一定是撒旦在给他们带路！”一个船长心惊胆战地划着十字。
    其他的人则窃窃私语：“好哇，这日子总算到头啦，真神终于派遣他的人来，要驱逐那些该死的信奉异教的狗啦——也要把那个妄称自己的教皇的混蛋打下地狱啦！老天有眼啊，没想到我们还能看到这一日！”尽管他们的长官和上司叫他们拿起武器准备作战的时候他们不敢不从，可是刀子一会儿掉到地上，一会儿又是绳子找不到了，总之，他们用尽了一切的办法，不去与纽斯特里亚人为敌，甚至有两条船上的水手高呼着神名，将命令他们抵挡的船长捆起来抛进了海里，还有两条船，勉勉强强地开动起来之后，不知怎地一个转弯，和其他的船撞到了一起，彻底没有了加入战争的可能性。
    真正卖力去攻打的是信奉真理教的船只，他们没有受到杰弗里修会等情报机构的影响——他们只信奉他们的真理——不过，真理许诺给他们的那些异教女人此刻都“皈依”了真理教，也就规规矩矩地服从了真理教的训令，不对男人做的任何事开口发异议。也就是说，这些土生土长在海湾附近的渔女和农女，看着船只在她们被抓来的父兄的加速划桨下冲向她们所知道的暗礁或者浅滩的时候，都一声不吭，仿佛那些船只的目标就是暗礁或者浅滩似的。也许，她们比她们的“主人”更深刻地明白了真理的规矩，那就是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真理许诺给它的信众的，包括暗礁和浅滩。
    “真壮观！”阿代尔咋了一下舌头，为这场由纽斯特里亚情报部门和真理教共同完成的人民战争抒发了一句感叹，然后。他就抓起他的宽刃大剑，为随时可能到来的肉搏战做好准备了。
    但是留给他展示各人武力的机会并不多，纽斯特里亚人的战船在海上很有优势，根据女王从她小时候得到的一个船模的回忆（谢天谢地她的父亲没有觉得女儿只能玩洋娃娃），纽斯特里亚的战船加装了斜桅和顶帆。这样既能充分利用风力，又更加灵活，整个船体则采用了中国古代设计，建造成水鸟形而非鱼形，既有利于在海中破浪前进也有利于在空中前进，同时，船只还像中国古代一样建造了水密舱，这使得纽斯特里亚的战船即使被撞出一个洞来。水也只会充满一个舱室，其他舱室仍有浮力，不像其他国家的船只那样一旦有洞就整船进水。
    他们的船无论在速度、灵活性、防御方面都胜过他们的敌人。他们的带火的箭矢又像不要钱一样发射，海湾里的暗礁也不拦阻他们而常常拦阻真理教的船只，那么，这场海战的结果还能有什么意外吗？
    “你又救了我们一次。”远处的山峰上，看到了船队结局的拉姆真心实意地向阿布表示感谢，而这个老奸巨猾的雇佣兵则表示。这一切都要归功给伟大的真理，它用那些黑衣修士的消失警告他。从而在撒旦手里挽救了他们这些虔诚的信徒，虽然阿布说的这些话他自己自然是不信的。他也不觉得拉姆等人真的信，但是这种事么，感谢真理又不会要他一个铜板，要是能补偿他一些损失就好了——这次纽斯特里亚的打击来得出乎老雇佣兵的意料，他还有一些财富没有来得及运走，也不知道会不会在这次攻城战中蒙受损失。
    当然，身为一个能同时给战斗的几方效劳还都被认可贡献与忠诚，而且还能活到现在的老雇佣兵，他是绝对不会回头去参与那场结局已经注定了的战争的，纽斯特里亚已经再一次在这个机敏的老雇佣兵面前展示了她的可怖的实力，这实力使得一个不介意和撒旦本人要点劳务费的老雇佣兵也开始琢磨他是否已经活到了退休的年纪了。
    他已经积攒了那些只会打劫邻居的乡下穷贵族一辈子想都想不到的财富，而他毫不怀疑，在他的有生之年，纽斯特里亚就会将整块大陆捏成一个牢不可破的整体，他几乎已经可以看到，他曾经在纽斯特里亚看到过的一切变得在整块大陆上随处可见——平整大道四通八达、妇人们抱着她们的幼儿毫不害怕安全地四处闲逛、商人们不带一把刀子一个保镖也不请一个大贵族写庇护令就敢带着贵重的货物走几天的路、海边的帆影只象征渔获和值钱的货物到来，没有人再看到船帆就想到海盗……
    “这景象挺美的，就是不适合我，哎呀，还是到东边看看有什么活儿可接吧！”阿布结束了他的思考，领着他最近的雇主离开了纽斯特里亚人的目标。
    陆上的战斗几乎与海战同时打响，但是出乎意料的是，结束得比海上的战争更快，那些信奉真理的士兵们都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来取得和享受真理许诺给他们的财富和奴隶，但是对真理许诺给他们的刀剑就准备不足了，他们冲锋的时候十分勇猛，溃退的时候更是壮观。
    当轻骑兵去追逐溃兵的时候却吃了一些亏，退了回来，重骑兵和步兵赶上去的时候，他们看到的是法里斯和跟他类似处境的人，他们喊着真理的圣名，死战不退，这些皈依了真理教的原正教信徒，他们曾经跟随他们的主人将恐怖降在他们的邻居和亲人头上，如今，他们的主人抛弃了他们，他们因此更加不肯放弃他们的真理，他们就这样一直战到最后一个人。
    
    第409章  安娜的幸福生活1
    
    永恒之城改朝换代的战争和随之而来的大陆政局的变化也许会在历史上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成为后世无数中学生和历史系大学生背诵和诅咒的对象，不过对于仍然生活在深宅大院里的安娜来说……安娜并不知道外界有什么变化，后院是一个风平浪静、与世隔绝的属于女人的港湾，据说，任何外界的风暴都伤害不了这里的幸运的、有男人供养和保护的女人们，所以她们既不用知道战争，也不用知道别的，只消知道三件事就足够了——孩子、家务、真理，这是她们大大优越于纽斯特里亚和别的异教徒地方的女人的证明。
    起码，神圣的、不可置疑、不可辩驳的真理是这样宣称的。
    而事实么……事实是安娜自从到了这里，就不知道风平浪静为何物，最近，她的处境随着她一天天凸起来的肚子而越发恶劣了，首席妻子和新妻子各自派遣了一个丫鬟看着她，防备她“偷吃”——对于一个不能“养活自己”的女人来说，不管她从早到晚干了多少活，偷吃都是一项严重到足以让她被休弃的罪名，偷吃，意味着她偷窃了属于她主人的（即使那是她劳动得来，但是她没有财产权所以是属于她主人的）财产，这个年幼的女孩没有因为她日渐沉重的小腹获得任何额外的营养或休息，倒是又额外地增添了不少的活计，在这里，没有一个女人胆敢表现出她居然是那种产期不能干活的“废物”，她们所有人都必须为“老爷”干到分娩的阵痛到来之时。
    “老爷”到家后，她的处境更是一落千丈。宅院里的女人们窃窃私语，即使是安娜都听说了“这次是真理给予的考验”，不，即使她没有听说，那些预先打扫出来准备安置新奴隶的房间里面没有因为“老爷”的归来住上新奴隶的情况也够让她警惕了。可是，唉，警惕并没有什么用。
    就连新首席妻子凸起的肚皮，都不能让她免遭失意丈夫的毒打，那么，一个小小的奴隶的怀孕状态。又能带来什么庇护呢？当“老爷”和他的那些子弟、亲信们在咒骂那些背信弃义、不尊重真理的异教徒没有乖乖地送上他们的妻女和脆弱的脖颈的时候，骂得起劲了，又多喝了几杯提神的发酵饮料，就想起他的后院里还收藏着一个“纽斯特里亚异教公主”，于是吩咐僮仆将她带来。好在这个“公主”身上逞一逞信奉真理的威风。
    安娜还没有被带到席间，就痛得晕过去了——过多的劳累、跟不上的营养、本来就不适合怀孕的年纪、剧烈的宅斗和“老爷”带来的恐惧——她早产了。
    有些生活在石器时代的印第安人认为，女人应该全凭自己的本事生产，如果她没能熬过生产那关，就说明她太“娇气”，活该母子双亡，什么接生婆，根本没必要！而二十一世纪不少自认“理性、不惯坏女人”的男人也跟这些石器时代的印第安人有着一样高明的想法。他们觉得，拥有最狭窄骨盆和最大婴儿头颅的黄种女人可以不依靠任何人和医学手段，只要“不娇气”。就可以达到现代医院里的产妇婴儿存活率，当他们开心地援引“不娇气的、在自己家分娩也不用看病的乡下女人”来教训那些“娇气女人”的时候，大概从来没见过送医下乡的时候，那些排队来就医的、曾经在自己家分娩，因而也就没有在分娩的时候被给予必要帮助比如侧切术的乡下女人的惨状。
    有人就接待过这样的病例——
    凡是接受过手术的人都知道，局麻只是止痛。人对戳来戳去还是有知觉的，所以。“医生！我还没被缝好吗？”
    “你下面这撕裂的……我哪里是在缝合啊，我这是在拼图啊！”
    还有“从来不看病”的“不娇气”女人来看免费门诊的时候。被发现下面因为多次分娩、撕裂又粘连，尿路和产道已经长到了一起……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中国女人还有这样的遭遇，那么，幸运的安娜在中世纪的环境里面，又遇到那么一个冷酷霸道的“老爷”，自然是没有“娇气”的环境的，她必须靠着自己挺过去。
    幸好，真理的信徒们在这方面比石器时代的印第安人还是开化一点的，他们的宅院里面预备有产婆，更加幸运的是，这个产婆是被休掉的前任首席妻子带来的奴仆，所以她并不为现在的妻子们的宅斗出力，也就是说，她并没有在产床上干掉安娜和她的孩子的心思——安娜真是太幸运了！如果产婆手里那把血迹斑斑的刀子上面没有破伤风病菌，那她就更幸运了——在解放后改造旧式产婆之前，有记录的一个地区出生的2696个孩子，一周内的死亡数字是954个，也就是超过三分之一的婴儿会在出生后的几天内死亡，那些愚昧的接生婆还认为，刀子上沾染过越多产妇的血就越能确保母婴安全，所以她们从来不洗她们的刀子——胆敢在这种条件下不改造旧式产婆、而是忙着发愿要“生一窝”的穿越女，个个都是真的猛士！
    早产、视其为眼中钉的宅斗砖家妻子们对安娜的苛待，这时候也起了意想不到的作用，在分娩这件事上帮助了幸运的安娜，因为孕期根本就没有补充营养，又饱受宅斗的惊吓，又早产的缘故，安娜的孩子的体格远低于标准，长得十分瘦小，这使得她用年幼的、其实还是个孩子的身体分娩的时候顺利了一些，当然，也只是“顺利”了一些而已，堪与男人被踢中要害的疼痛她还是从头领教到尾，与男人不同的是，她的痛苦没有得到任何的同情与怜悯。
    那些尊贵的妻子和小妾们都紧张地计算着，幸运的卡莉亚这次会“一举得男”吗？当然，她就算生下了儿子，这个儿子也必须获得“老爷”的承认，才能免去奴仆的身份，他的母亲也才会被提升到“妾”的地位，从“妾”到“妻”之间仍然有一条深不可测的鸿沟，不像数量可以多如繁星的妾，“妻子”那令人艳羡的位置数量有限，倘若卡莉亚有这个野心的话就意味着许多可怕的宅斗，而失败者可能会被处死，或者被休弃，过着守活寡的日子——那么，她会爬到“首席妻子”的位置吗？哦，一个出身卑贱的“新皈依者”，没有父兄的势力庇佑，就算生再多有力的儿子，又怎么可能达到那样高大上的地位呢？
    可是，这点并不能让“首席妻子”放下心来，她摸着自己凸起的肚子和脸上新添的伤痕，对着她高贵的擅长宅斗的历代祖先起誓，绝不放过这个不要脸的敢于勾引老爷提升自己地位向她挑战的丫鬟！在畅想了一番自己要是能够穿越、重生，会怎么讨好“老爷”，又会怎么把无耻的强推老爷的卡莉亚折磨治死，五马分尸等等之后，她又抚摸了一遍肚子里的孩子和脸上的新伤，就动手去给老爷做她新学的醒酒汤了——她用宅斗知识分析过以后，觉得自己的这番新厨艺大有可能取悦“老爷”，从而暂时保住她首席妻子的尊贵地位，是非常值得学、值得做的。
    而对于那些正在畅饮、又因为卡莉亚的突然分娩而达不到在她身上一逞真理信徒的威风的男人们来说，分娩的痛苦更是不值得一提，他们都深信，女人生孩子就跟他们呼吸一样轻松，可不，他们这些男人喝喝酒，吹吹牛，孩子就生下来了，一点不费事！一点不痛苦！很值得一窝一窝再来一窝！
    终于，伴随着婴儿呱呱落地，蒙着面的接生婆带着满手的血污来报告这次早产的结果了。
    “她生了个什么？”已经半醉的“老爷”问道，这是他在这件事上唯一关心的、也是这宅院里其他女人唯一关心的方面，“生了个勇敢无畏、可以为真理杀尽异教徒的伟大战士吗？”
    “尊贵的老爷，她——生了个‘垃圾’！”接生婆一脸鄙夷地说道，作为老爷的女人，居然这样不中用，没有为“老爷”增添一个勇敢的战士，而是增添了一个不会赚钱只能依靠男人供养的“垃圾”，真是丢光了后院全体女人、不、是丢光了世界上所有女人包括她这个接生婆的脸！生一个“垃圾”，她怎么好意思呢！啊，这些异教徒的女人，虽然皈依了真理，可就是这样不中用，生不出继承他父亲勇敢善战的血统和才能的伟大战士，只生出来一个没有见识、不懂真理、家务和孩子以外任何事的“垃圾”！真是比“垃圾”还要“垃圾”！
    卡莉亚没有生下一个和他父亲相似的、勇敢善战的战士，“老爷”于是不再提起这件让他丢脸的事情，他的子弟亲信们自然也不会再提起这件事来丢他们主人的脸面——没有人再提这件事，只有那个幸运的从这场还没野蛮到家的生产中活下来的卡莉亚，那也是她还不知道自己孩子性别的缘故：“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在哪里？我听到他哭的！”
    
    第410章  安娜的幸福生活2
    
    对于刚刚生了一个“垃圾”的废物卡莉亚，本来是没有任何向她说明情况的必要的，不过她真的真的是非常幸运，那个接生婆不是新首席妻子的人，她和卡莉亚之间也没有什么直接的利益关系，所以，她觉得不妨和这个愚蠢的新皈依者多说两句——
    “你生的那个‘垃圾’？已经扔到垃圾堆里了。”她用极其不屑的语气说，这并不是她要为此贬低一下卡莉亚，而是她真心地觉得，卡莉亚生了个女孩，而没有能够理所应当地生个男孩，是非常、非常丢人的事情，是呀，哪个真理信徒的妻子，若是胆敢给她丈夫添个“垃圾”，她丈夫几天不进她的房间，已经算是难得的好男人了，马上给她添个“妹妹”，也就是再娶一个能生男孩的，那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真的，妻子生了一个不能赚钱，只能赔钱的“垃圾”这种事情，就是真理教的男人，提起来也是脸上无光，何况一个无用的、连给她的“老爷”添丁这么基本的事情都做不好的废物呢！
    但是，安娜-卡莉亚究竟还只是个“新皈依者”，她不是在真理教的土地上成长的，在纽斯特里亚，即使魔王还未降临的时候，女性也是享有部分继承权的，因此，安娜在听到这件事的时候，那双充满了血丝的眼睛立即瞪得大大的，因为她最近急剧地削瘦的缘故，两颊都瘪了下去，那双眼睛就更是大得惊人了。
    “你把我的孩子扔进了垃圾堆？”她用一种可怕的、歇斯底里的声音叫喊道，不，她不相信。她怀胎九月，吃尽苦头，辛辛苦苦生养出来的孩子，不但没有给她挣得任何处境的好转的希望，反而被送进了垃圾堆——没有一个故事是这样写的呀！没有一本宅斗小说会这样写呀！这个孩子——倘若安娜的哥哥还没有娶妻生子的话——会是纽斯特里亚王国的第四继承人——倘若安娜知道她的母亲此刻已经取得了何等的荣光的话——这个孩子。本来很有可能继承一个广阔的大陆，那是宽阔得可以和真理统治的所有土地相匹敌的一块大陆，上面有无数的资源和物产、数不清的人民，想追求她的人能从永恒之城一路排到图尔内斯特！
    然而，这个本可以一出世就置身万人中央、享受万丈荣光的继承人此刻躺在垃圾堆里，与灰土粪便为伴。寒冷和饥饿折磨得她奄奄一息，当安娜挣扎着爬到她旁边的时候，她只有一口气了。
    安娜痴痴地看着她身上掉下来的这块肉，这块经历了那么多痛苦才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长着稀疏的黑色卷发和浅蓝色的眼睛，皮肤被荒漠的黑夜冻得青紫。嘴唇冻得惨白，那惨白的小嘴发出不成声的哭泣，渴求一口奶水。
    也许，生命是顽强的，只要一口奶水喂下去，这个受尽折磨的婴儿仍然能挣扎着活下来，长成一个小美人，就像她先前在她母亲肚子里挣扎着活下来一样——
    挣扎着活在这个真理教统治的世界上。等待她有一天为某个“老爷”生下一个“垃圾”，或是足够幸运，生下一个可以让她的“老爷”开心一会儿的“战士”。然而，她很大可能，仍然是一个奴隶，就像这个宅院里那么多的奴隶……不，就算妾、妻子甚至首席妻子……难道就不是奴隶吗？她们的区别，只有名分的不同！等她死了。升到了真理教的天国，她依然要顺服真理。顺服老爷，顺服……她依然是个奴隶。真理的奴隶，老爷的奴隶，她的子子孙孙，她的所有后代，都不会有什么两样，都是真理教的奴隶，这都是永恒的真理许诺的，是不可辩驳、不可质疑的真理郑重地许诺的……
    安娜的胸部鼓胀着，那里因为生产的缘故，渐渐充盈了温暖的奶水，那里面饱含母体的热量，只要给她的头生孩子喂一口，就可以让她活下来。
    安娜伸出了双手，抱起了婴儿，然后，将手放到了婴儿的脖子上。
    她收紧了双手。
    婴儿纤细的手脚剧烈地挣扎了起来，安娜的胸部疼痛，那里充盈的奶水催促她去做个母亲，她的心比她的胸更痛，她继续收紧她掐在婴儿脖子上的双手，直到婴儿的手脚垂了下去，血从口鼻涌出来。
    安娜没有再傻到去询问别人是怎么处理婴儿尸体的，对于一个“垃圾”来说，垃圾堆也算一个不错的归宿了。而安娜本人比未生育前更加瘦弱，她深陷的两眼是无神的，她的动作是笨拙的，没有人指挥她就不知道应该如何动作，她原先尽量屏声息气，现在尽可以毫不费力地做到这一点——她几乎已经成了一个幽灵、一个活死人，也就是说，一个标准的信奉真理教的妇人——也可以说是一个理想的奴隶，一个不管什么人都可以踩一脚而不怕引起什么后果的驯服的人形牲口——这很快使得新首席妻子或者别的什么在宅院里面稍有点地位，那点地位又不够她们做宅斗以外的事情的女人，将她当作了要斗倒的目标。
    理由是非常容易找的！
    首席妻子的一块绣花手帕没有找到，而安娜没有能够找出它来！这或许是她有意为之，为的是宅斗里面所谓的杀鸡儆猴，也许是别的什么女人干的，为的是她没有及时惩办的话，就好到“老爷”跟前告她管家不力的状，总之，依着宅斗的规矩，既然卡莉亚是个最底层的“新皈依者”，那么，不打白不打——她马上就这桩滔天的罪恶请示了“老爷”，如果在永恒之城战役开始前，“老爷”觉得马上又能到手大批奴隶、女人和财富，心情好的时候，也许叫七八个仆妇用沉重的木拖鞋将卡莉亚打一顿，也就堪堪抵偿得过了，现在他的心情没有那么好，无能的废物卡莉亚又连给他生个英勇战士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只会给他添个白吃饭的“垃圾”，叫他在他的亲信跟前丢脸，叫人怀疑他不够“男人”才会生个没用的“垃圾”，她的罪也就必须一丝不苟地按照真理的指示办了。
    “剁掉那个贼的手。”
    通知发给了宅院里的每个女人，她们都要在黎明时刻聚集到宅院中心的小广场，集体欣赏真理许诺的美妙时刻，卡莉亚被关了起来，直到她“做贼”的手被从她的手腕上砍掉。
    宅院里的女人们在黑夜里叽叽喳喳，她们就好像古时候等待欣赏血腥角斗的维斯塔贞女一样，迫不及待地欣赏宅斗带给她们的恐怖愉悦。不，她们不是“新皈依者”，她们不是奴隶，她们不是妾，她们不是什么普通的妻子，她们有一个好爹，她们一直规规矩矩地服从真理，所以她们只会是宅斗的胜利者，她们只会欣赏别人的手被砍掉，那可怕的斧头是不会落到她们的手腕上的，真理保佑她们！对女人来说，生活在真理的统治之下，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啊！
    当黎明女神在天际洒出她粉色的纱巾的时候，依照命令聚集起来的女人们却没有能够等到带给她们幸福的刽子手。
    她们也没有能够等到“老爷”。
    一阵惊慌失措后，她们发现，“老爷”和其他的男人们，那些她们坚信勇敢无畏、也一直自称勇敢无畏的真理战士，集体在昨夜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这是一种类似恐怖片的场景，其原因却没有恐怖片里面那么超自然。
    远方的海上，出现了纽斯特里亚海军的帆影。

    番外 全员性转2

    由纽斯特里亚朝臣组成的居家旅行、坑蒙拐骗、杀人放火无所不能的超级精英队伍，在找寻魔王陛下的征途上，还没跨出教堂的大门就遭遇了可怖的危机——
    “干嘛？”身高由于变性又缩水了一成的短腿参谋长不快地问道，“突然停下来干什么？”
    “嘘！”琥珀色眼睛的前海盗头子的整个人都是僵硬的，就算面对魔王陛下的大军，他也未曾如此失态过，“那里……那里好像是我的老婆们……”
    整支队伍很快地调转了方向，这倒不是因为他们对阿代尔有多少同僚的情分，其实区区几个海盗老婆，弗朗西斯自觉就算变性了也未必不能一战，但是，他在涌向教堂的人群里看见了好些熟悉的面孔，她们——现在是他们，以前在他穿衣打扮和上台走秀的时候，曾经带给他无数不怎样的回忆，现在——现在八成只会更糟。
    前门是走不得了，后门的情况也不乐观，当然这难不倒魔王的仆人们，他们很快就决定了——翻窗户！
    这些恶棍在体力上都不错，即使是短腿参谋长，经过历次朝会的多次追杀，也练就了迅雷不及掩耳、总主教都追之不及的翻窗本领，所以他们一个个都越过了教堂的大花窗，落在了下面一条偏僻的小巷子里。
    弗朗西斯一脚扫过，让先落地的参谋长腾出地方，然后伸开双手，准备接住穿了一身长袍的总主教，然后，他们就可以按照既定计划前往王宫了。
    但是。总主教这时却突然改变了主意，不肯翻墙，而是要留下来和民众“好好谈一谈”。
    这登时急坏了骑士，让总主教孤身一人面对……面对那些恶狼？别说是他了，就连阿代尔和参谋长都登时脑补了好些少儿不宜的画面。
    “下来！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我求求您了！”
    “我没有闹脾气！你这个白痴！傻瓜！笨蛋！”
    “您事后怎么骂我都行，但是现在实在不是时候呀，大人！”
    “现在就是不是时候，你怎么就不明白——不！你不用明白！你们先走，不用管我！”
    “我怎么不可能管您呢！我早就发誓属于您了——”
    “闭嘴！快走！不用管我！我能对付得了他们！”
    “赶紧下来！这真不是您闹脾气的时候！”
    “白痴！笨蛋！傻瓜！我要说多少遍我不是闹脾气！”
    要不是教堂外蜂拥而来的人群随时可能找到这里，参谋长和琥珀色眼睛的前海盗简直都要笑出来了。现在考虑到他们的危险处境，只能一边默默捂脸，一边哀叹在这种情形下居然还要被迫听一耳朵琼瑶式的对话，这简直……你们能想象出来这样的酷刑吗？难道因为变性了，所以性格也变琼瑶了。脑子也变浆糊了吗？
    “大人！情势紧急，请恕我无礼了——”骑士一个飞身跃上窗台准备强行把总主教拽下来，但是总主教更快一步，给了金发脑袋当头一巴掌，这个动作让他的袍袖拂了起来，骑士落回了地上，脸红了。
    刚才，在总主教的身上。他闻到的除了教堂的熏香以外的味道，照说此刻不会出现在总主教身上的味道——血的味道。
    他既不是傻瓜也不是处子，相反。在他浪迹全国的少年时期，和女人们的经验不可谓不丰富，马上就明白了在眼下，这味道意味着什么。
    “呃，你们先走！”他当机立断，转头对参谋长和前海盗头子说。
    参谋长和前海盗头子一脸“你不早说——然而我刚才怎么没想到——肯定是这么弱智的对话让我们都被传染了”的表情。转身朝巷口走去，晨风中传来了参谋长那即使变性了依然欠揍的声音。和他那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做不死的发言：“听说，女人们如果朝夕相处的话。大姨妈来的日子会同步哟，阿代尔，你说，如果我们变不回来的话，会不会……”
    在这个全员变性的日子里，纽斯特里亚的大魔王陛下并没有因为自己此刻有可能变成后宫小说主角而喜悦——别忘了，她的宫廷里可不只有男性的臣子，现在，就有一个人戳在她——现在是他了——的面前。
    艾米丽站得笔直，因为变性而宽阔起来的肩膀将本来略微嫌大的银黑法官制服完全撑了起来，加上比原来更高的身材，愈加显得气势非凡，有如一把出鞘的利剑，闪烁着不祥的寒光：“陛下，我认为我们应该赶快行动起来，我的父亲可能遭遇了麻烦……”
    “恩——呜——”大魔王眼里闪烁的则是可悲的泪花，他遭遇的晨间生理问题并非积蓄太多水分，这种简单的事儿，他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就算没见过猪跑，人家好歹是受过外交训练，知道真理教的男人都是蹲着尿尿，他大可以也蹲着放松放松，然而，蛋疼星人带来的改变当然不会这么简单，魔王在撸和冷水这两个选项里挣扎了半天，刚想做点坏事，艾米丽就敲响了女王卧室的门，然后……然后纽斯特里亚的魔王陛下一紧张，就从痛不欲生的悲剧中领悟了一个重大发现，除了撸和冷水以外，还有掐这么一个选项，可以解决问题，不过副作用太大，所以……他下次也绝不考虑。
    “陛下，振作点！虽然您变成了男人，但是这不是什么大问题！”艾米丽还以为魔王垂头丧气是因为变性，虽然严格地说起因就是变性，但是……算了，这种事怎么好意思说呢！魔王苦恼地摆摆手，表示自己都知道了，正在进行深谋远虑的思考——啊，其实他根本不想进行什么思考，他只想疼痛早点过去，不过，他还是转了一下脑子的，“艾米丽，给我找根腰带来，跟你一样的那种。”
    艾米丽纤细的腰间围着一条红布腰带，这让他成功地在身高突长后不至于穿着露脐装招摇过市，魔王陛下下一步肯定要出门，作为一个成年人，他的衣服原来都是很合身的，现在也就面临了统统露脐的问题，一根宽腰带可以很好地解决这个问题——前提是他还能把自己塞进那些衣服里。
    
    第411章  兄妹重逢
    
    然而，后院里面的女人们平时谨尊真理和家族的教诲，所知道的只有：孩子、家务和真理（宅斗是家务的一部分），什么“纽斯特里亚”，她们是根本没有概念的，偶尔听到也会当作“老爷”酒后的胡话一样无意义的词组，“老爷”和其他的男人们都告诉她们，这都是男人才配操心的事情，女人那可怜的贫乏的小脑袋不该有规规矩矩地服从真理和操持家务以外的事情，思考那些对她们来说太艰难了。女人的幸福，就是蜷缩在男人给她们划定的一小片空间里，因为她们的脑力和心智只配理解这井口大的地方，所以把她们关在后院里，这完全是为她们好——凡是让女人走出后院的，都是无视女人全是弱智这个事实，像真理教这样，把所有的女人都当成弱智关起来，才是真正的爱护、关心、照顾妇女，才是女人真正的幸福，才是真正的女权主义。
    所以，当那些英勇无畏的、万能的、可以管理除了家务以外一切事务的男人们突然统统消失了以后，后院里面的女人们不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并且也不敢走出后院半步，真理和所有人一直告诉她们是弱智，时间长了，要是有人说她们不是弱智，她们还会立即如当今网上的某些女权分子一样跳起来高呼：“凡是说女人和男人有一样智力，可以从事和男人一样工作的，都是企图压迫和剥削妇女的极端男权分子，家务和孩子才是女人的幸福所在，女人生存的意义就是全心全意地伺候男人！没有伺候男人、还敢外出工作的女人必须被罚款和课重税！”
    这倒不是说她们自认为弱智，就个个呆若木鸡了。哦，她们还是做出了应对的，比如，马上行动起来找出后院里还没有消失的男人。
    谢天谢地，她们末了总算找到了一个可以代替她们那弱智的小脑袋思考。可以保护她们、指挥她们、命令她们并且……总而言之，一个男人，确切地说，是一个男孩，一个五岁的男孩，是“老爷”的前任首席妻子的小儿子。“老爷”和他的亲信子弟忙着跑路，没人愿意在这生死关头带一个不方便行动的小孩，虽然他比现在的首席妻子还小七岁，可是他的性别为“男”，所以他在理论上的智商、勇气和体力就大大超越了后院里的这一群成年的和未成年的女人。她们都必须规规矩矩地服从他，以换取这个还在吃奶的孩子的“保护”。
    当女人们从他母亲的裙底找到他的时候，简直喜极而泣，啊，多么幸福啊，她们终于找到了一个男人！她们终于又重新获得了男人的“保护”，不再是无依无靠的弱女子了！
    唯一的问题是，说服他从他母亲的裙底钻出来。
    “敌人会杀了我的！”那个男孩歇斯底里的程度不亚于他平时常常嘲笑的“真理所说的天生有缺陷的女人”：“真理在上。你们承担得起这个责任么？你们赶紧出去！出去！”
    她们规规矩矩地服从了这个命令，离开了被休的前任首席妻子的房间，是呀。真理的儿子们是英勇无畏的战士，而她们不过是一群“垃圾”罢了，要是教宝贵的真理战士因她们死了，她们怎么能承担这种损失呢？廉价的垃圾女人就应该为宝贵的男性战士牺牲，这种逻辑，本来是极容易想通的。只不过男人们平素吹女人们都靠他们保护吹得多了，她们一时间也就当真了。现在冷静下来，个个羞愧无比。好些个女孩子还为她们尊贵的兄弟准备了刀子、或者打扮起来，为的是能用牺牲自己的身体或者性命的办法，把她们的兄弟的那条小命从凶残的敌人手里保下来。
    在这种混乱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幸运的卡莉亚”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没有真正爱护、关心、照顾妇女的真理教男人把守的宅院。
    “老爷”和他的亲信子弟们走得太匆忙了，他们不但扔下了所有被他们视为“垃圾”“废物”的女人们，还扔下了不少财物，其中有男人的衣服、武器还有驮畜。当男人们监视的目光消失，宅斗女们都忙着找男人保护的时候，跟着女王妈妈学过马术的安娜—卡莉亚很容易地就给自己找到了一身绣花外套、一把镶金的短刀和一匹小马，她用一块帕子蒙了脸，遮住她被割掉的鼻子，就跑了出去，若是在平时，这等粗陋的伪装是肯定会被那些在街头寻找真理许诺的驯服的奴隶的真理教徒识破的，那时候她的命运不会比米拉伊好到哪里去，但是，现在是非常时期，街头上只有那些被他们的父兄抛下的小男孩，他们不比“老爷”的小儿子大，看到她带的刀子就畏惧地跑开了。
    安娜策马跑过一条街道，又跑过一条街道，高高的围墙后面都是发现自己被抛弃的女人们的尖叫和哭泣声，一些屋子里腾起了黑烟和火光，到处都响着“伟大的真理！仁慈的真理！”的祈祷声。
    她拐了一个弯，迎面走来了三个成年男人！
    要转头逃跑已经来不及了！
    她没有停下马匹，相反，她朝马肚子狠狠地踢了一脚！
    那三个男人立即给她让出了一条路，他们闪避的动作之快，使得一些刚刚被他们劫夺来的财物，还有一个被他们拖着的女人都撒到了路上。
    安娜不确定她的马踩到了什么，又越过了什么，她一心一意地策马向前飞奔，一晃而过的时候，她看到那三个男人都在脸上跟她一样蒙了帕子，她没有思考这意味着什么，她更没有回头，所以也没看到那个女人在挣脱后高呼“感谢仁慈的真理！”更没有看到，那三个男人在看到骑马带刀的她飞奔过后，抹了一把汗，脱掉刚刚吓尿的裤子，扑到那个女人身上，一边动作，一边众口一辞地感谢起仁慈的真理来。
    当纽斯特里亚人的先锋在城外遇到他们的公主的时候，他们还一箭未发。
    重逢的时候，安娜已经几乎认不出她的哥哥了，路易又长了些个子，肩膀也比之前宽阔些，他的面孔更严肃，虽然他对待他的妹妹的态度和语气比从前温柔了许多，但是安娜能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一种深刻的痛苦，那是铭记在灵魂上的深痕，是让一个任性的男孩子蜕变成一个负责的男人的经历。他对妹妹的遭遇没有多问，倒是谈论他自己比较多——他谈到了纽斯特里亚国境外的战乱和普通百姓在这年头遭遇的不幸，他谈到了奥拉布大叔和爱罗的死，他谈到了他为他们举办的祭礼，他又提到他是怎样蒙母亲的许可进入了海军，又见识了永恒之城，他俘获了一些真理教信徒，准备如有万一，用他们交换他的妹妹，等等，他给他的妹妹带了一些礼物，有漂亮的衣服、首饰还有从永恒之城的某个无主屋里得来的一个华丽的冠冕，都是尚未离开纽斯特里亚时候安娜所渴望的，他期望这些可以让他的妹妹高兴一些。
    安娜礼貌地谢了他，阿代尔这时候走过来，吩咐去找随军的女军医给她做个身体检查，让路易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然后，他在女军医没来之前，问了安娜一个问题——
    “你的‘丈夫’，他人在哪里？”
    
    第412章  染血之梦
    
    请大家赶紧查看一下起点账户！已经有好几个人反映起点币被偷了！因为很重要所以说三遍！
    安娜和路易重逢的时候，“老爷”和他的亲信子弟们刚刚歇下马，他们已经远离了他们的城市，跑到了附近的山里，这些勇敢的真理教战士躲到了山里，才敢稍微地停下来，他们远远地看见城里有黑烟升起，判定纽斯特里亚人正在城里掳掠，就以真理的名义诅咒那些不信真理的异教徒，末了，他们当中的祭司又引用了一句他们往常不太说的经文：“敌人势大的时候，要懂得忍耐，要迁移到真理统治的地方，聚集力量，再图复仇。”
    虽然被他们念叨的很少，但是这确是一句真理教的经文，因而他们对他们的“战略转进”就都没有了质疑，当然，本来除了可能有个把拎不清的毛头小子要为真理而战外，也没有哪个勇敢无畏的真理战士愿意为了被他们扔下的“垃圾”，转头去和纽斯特里亚人作对的——平时他们常常教训女人们：“你们必须依靠男人的保护！只有男人能够保护无能的、没有自卫能力的你们！”——这样做，为的是有效地恐吓女人们，让她们在井口里服无期徒刑，不敢越雷池一步，而不是为了事到临头的时候，真的冒生命危险去保卫她们的。
    平时把女人看作“垃圾”，把生了女儿看成是没脸的事，随意打杀后院妾奴的人，会在凶残的敌人打来的时候挺身保卫这些在他们眼里一钱不值的废物，这种话。大概也只有那些被他们从心底里认为是弱智的、在言语里一直宣传是弱智的真理教女人会信，他们自己自然是不会信的，男人们里面，除了吃奶的娃娃跟不上队伍以外，全部都逃掉了。既不顾及他们的母亲，也不顾及他们的妻妾，更不顾及他们的姐妹和女儿。
    现在他们估计自己已经暂时地逃得了性命，又有了真理的保证，就开始讨论起下一步怎么办了，有人提议去投奔总督。也有人提议去投奔邻国的亲戚，他们并不为抛下总督的怀孕女儿的事情担心，这件事都怪可恶的异教徒，总督也是个男人，他会理解这种必要的损失的。大家都是男人，谁能保证自己没有抛弃妻女逃跑的一天呢？相反，他们没有变成女人的一天，所以他们是不怕自己变成被抛弃的一份子的，所以，真理是认可抛弃妻女这种事的，真理在这种情况下是号召被抛弃者自我牺牲的——反正被抛弃的不会是男人，所以不会轮到他们自己头上来。
    再说。总督有的是美丽年幼的女儿和侄女，她们肯定都对“老爷”那珍贵的首席妻子之位垂涎三尺，“老爷”大可以马上续上一门亲事。不必担心和总督的盟约失效。
    “老爷”想的问题则更为深远一些，他并不为被他丢弃的妻女悲伤，哦，她们可能被可恶的异教徒杀害，杀害之前可能还会遭遇某些不幸的事情，那都是因为可恶的异教徒的关系。他只消记得仇恨异教徒就行了，就跟之前他仇恨那些将自己的妻子女儿藏起来。既不肯皈依真理献出妻女，又不肯去死的那些异教徒那么仇恨。其他方面。他就像希罗多德所记载的那些希腊逃兵一样，觉得大丈夫只要还有jj，是不必愁没有老婆的，而且……
    “那个纽斯特里亚，听说是由一个女王统治的。”他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以后，对他的几个亲信说道，“她应该晓得，真理才是统治大地的主人，她必须服从真理，这样才能做个体面的、规矩的女人，才能获得信奉真理的男人的垂青。”
    那几个亲信都点头称是，他们都奇怪，这么简单的事情，他们怎么没有想到。
    没有想到的原因很简单，在这之前，他们是听说过纽斯特里亚有女王的，不过那个时候，在他们没有失败得如此彻底的时候，他们是计划先将她变作奴隶，割去她勾引男人的邪恶的鼻子，然后再用棍棒教她皈依真理的，而不是反过来，先教她皈依真理，再慢慢用巧妙的言语，诱导她割鼻子，做奴隶。
    “老爷”和他的亲信们计议此事的时候，没有想起他“曾经”拥有过一个号称“纽斯特里亚公主”的女奴，虽然卖人给他的奴隶贩子是这么说的，他对外也是这么宣称的，不过没人把这当真过，他觉得那个奴隶贩子也是这么认为的。
    一个堂堂的公主，会没有冠冕，没有首饰，没有侍女？会为了“当被疼爱的众妻之一”自愿抛家弃国？别说公主，总督、商人的女儿都没她这么寒酸！
    “老爷”没有上网的条件，也从来没有读过宅斗文，不知道好多被设定为女帝、女仙的宅斗文主角，还在为了争夺到一个普通男人的疼爱而挣扎苦恼，所以诺大的一个肥羊在面前晃了半天，他毅然地选择了不信，并且用皮鞭、棍棒和拳头等真理把安娜-卡莉亚给教训成了她该有的样子，在他面前只会自称“您忠实驯服的奴仆”，而不会再胡扯什么纽斯特里亚的公主。
    “等纽斯特里亚的女王皈依了真理，我们就一步步地教导她遵守真理教的规矩，首先，告诉她鼻子是邪淫的象征，会阻碍她的修行，只要割掉了鼻子，她的面孔就会圣洁，男人就不敢直视，她就尊贵如圣女……然后，告诉她，凡是有身份的女人，就像珠宝那样，应该放在秘密的地下室里面，而不是商店里面和贵族的脑袋上面，所以她应该自重身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最后，告诉她，像治理国家这等艰难的事情，只会让她弱智的脑袋不堪重负，只有男人才能胜任这种重担，她应该对自己好一点，学着做做轻松愉快的家务，多生几个儿子，为丈夫多娶几个小妾，这才是女人的终极幸福。”
    “等到她把国家大权交出来，我们就在全国施行真理教的法律……”
    “那太迟了，真理是应该实施得越早越好的！”
    “我们可以对她说，信奉真理以外的宗教，都是对真理教的迫害，要阻止这种迫害，就必须命令他们全体皈依真理，至少，得服从真理教的法律。”
    “是极！是极！他们不肯皈依真理，这是对伟大的真理的背叛和迫害！是信仰不自由，不尊重信仰的体现！”
    “要规定，凡是不肯皈依真理的，都应该为他们迫害真理信徒的残忍行为交纳足够的金钱，以及被他们藏起来的女人，如果他们负隅顽抗，就以他们信仰不自由、不尊重真理信仰的名义，人人得而诛之！”
    “他们凡是不吃真理教饮食、不遵守真理教法律的，也都是残忍地迫害真理信徒的行为！是迫使我们起来送他们下燃烧的地狱的可怕的迫害行为！他们和他们的亲属，都要在燃烧的地狱里为这种迫害被烧一千年，一万年，他们的全部家产和所有女人，也都该为这种可怕的迫害行为而赔偿给我们这些善良的、宽容的真理信徒。”
    想到即将在纽斯特里亚展开的对不尊重真理信仰之人的杀戮，和随之夺得的战利品和女人，他们都衷心地喜悦起来，一再地感谢真理，给了他们能够痛快地对那些迫害他们、不尊重他们信仰之人作战的理由，除了真理，还有哪个神明会这么仁慈、这么慷慨？他们必定会世世代代信仰真理的！
    哦，当然，前提是对方的首脑皈依了他们，命令士兵们放下武器，否则……否则这些勇敢的真理战士自然还是躲在山里，任凭他们的妻女落到纽斯特里亚人手里的。
   
    第413章  死兆星为谁闪耀
    
    和“老爷”等人预想的不同，纽斯特里亚人在黄昏的时候才进入了城市，为的是找出那些黑烟的源头，免得整座城市化为灰烬。诚然，有些不知世事的孩童英勇地向这些可恶的异教徒发起反抗，投掷石块和主人早已逃走的水果蔬菜，但是他们自认为入城的时候并未遭遇任何像样的抵抗，除了几个匆忙逃走的黑影以外他们甚至没有在大街上遇到成年男子，稍稍阻住他们脚步的倒是一些被剥去衣服的女尸和男童尸体。这些尸体生前（可能还包括死后）的遭遇可以说一目了然，纽斯特里亚人不得不暂停脚步讨论了一下他们身为异教徒，收敛这些尸体是否会被当地信徒认为亵渎了真理，从而愤怒地起来反抗他们。最后得出结论，最好还是把尸体留在原地，让伟大而仁慈的真理来处理它们。
    安娜在被出卖的时候并不晓得被带到何等地方，不过纽斯特里亚人还是很快就找到了她主人的住宅，毕竟，能够容纳众多妻妾奴仆的大屋不是到处都有的。他们从正门进去的时候，安娜还不认得，穿过中庭后，她才熟悉起来——后面就是女人们被保护着的小小天地，她就在那里被监视、被毒打、被宅斗、被迫生下了一个谁也不要的孩子，据说，这种地方是女人幸福的终极归宿，她对这里印象很深。
    他们首先朝尊贵的首席妻子的卧房走去，那是妻子们的房间里最宽敞、朝向最好的一间，房内铺设着总督女儿陪嫁的贵重陈设，还有一些装饰是前几任首席妻子的陪嫁，有精雕细刻、镶嵌了贝壳和拉雅斯特鹅卵石的内陆黑檀木小桌，也有色彩绚丽的掺杂了金银丝线的织有奇花异卉图案的挂毯和地毯。拉卡德制造的水晶玻璃瓶里装着和黄金等价的玫瑰油，东方生产的珐琅盏里则装着没药和乳香，墙角处蓬松的枕头上还留有女主人的一块淡黄丝质披巾。然而在此时此刻，他们明目张胆地翻动它的时候。它的主人却没有冲出来斥喝他们是窃贼，要求砍下他们的手或是以真理之名处以其他刑罚。
    这间房毕竟本只是为一对夫妇准备的，涌进了几个成年人后就塞满了，其他人则转向别的妻子的房间，那些房间更狭窄、阴暗，陈设也不如首席妻子的富丽繁多，有两间里面还有若干婴儿孩童的东西，更是转不开身来。于是剩下的人就往“妾”住的地方去搜查。令他们吃惊的是，原以为是得宠女人住的香闺，结果竟然像是拥挤不堪的船员底舱，安娜告诉他们，一间房在平日会塞进六个或更多的女人和她们的孩子，他们登时都理解了后院女人的宅斗——被塞在这样一个鸡笼似的地方，又有真理拘束着连气都不得喘一口，怎么能不成天互相啄来啄去呢？
    最后他们在厨房搜到了被抛弃的女人们，她们正在首席妻子的带领下向真理祈祷，祈祷平日里把她们看得一文不值的真理和男人能够立即出现。拼死保护她们。
    当她们看到全副武装的纽斯特里亚人的时候，尖叫声此起彼伏，首席妻子和她往日的仇敌哆嗦着抱在一起。牙齿得得作响，手里预备为了“老爷”自杀的刀子也几乎拿捏不住。
    幸而，安娜-卡莉亚的出现抚平了她们的不安。
    “真理万岁！”头戴冠冕，身着漂亮衣服的她伏在首席妻子面前，“这些都是婢女的仆人，婢女已经命令他们不得侵扰真理的信徒，须知真理在世间万物中最宝贵的是它的虔诚信徒——还请老爷上座。”
    首席妻子和其他的女人们起先眨巴着眼睛，迷惑了一阵，过了一会儿。看到围绕着她们的纽斯特里亚人没有拔出他们的武器，也没有动手剥取她们的衣服首饰。或是拖走她们其中的任何一个去行真理允诺之事，便渐渐地胆大起来。那个十二岁的新妻子首先喝令除了安娜以外的纽斯特里亚人退出只有“老爷”和未成年男孩才能进入的禁区后院，然后首席妻子也回过神来，将刀子若无其事地装回刀鞘，坐到厨房里最尊贵的位置，细细地询问安娜-卡莉亚这事情的来龙首尾。
    听到后面，她忍不住怒火高涨，扬起手来，劈面就给了安娜一个耳光：“谁准许你将野男人带进这里来的！你这个小娼妇！！”
    安娜捂着脸掉泪：“婢女只是担心老爷安危，一时心急，才……”
    首席妻子啪地一声又给了她一个耳光：“老爷也是你这个信奉异教的脏货配提的？”正待再打下去，却被十二岁的新妻子给拦住了：“大姐，怎么处置她的错处，都还是等老爷回来处理的才是……”过去，新妻子是陷害凌虐安娜的先锋，现在却仿佛那些事都不存在一般，和安娜结起盟来，这自然不是因为同情安娜，而是觉得质疑首席妻子处理越权可以帮助她扳倒首席妻子，夺得宝贵的首席之位的缘故，她一边说，一边居高临下地对安娜吩咐道，“还不先谢了大姐！”
    于是安娜先感谢了仁慈的真理，又感谢了仁慈的首席妻子，倒退着爬了出去，也不敢再到前院，蹲在门边吩咐出去，不一会儿纽斯特里亚人送来了一些礼物，有水果烤肉布料衣服等物，都用银盘和瓷盘装着，安娜将这些悉数献给了首席妻子等人，她的怒气才稍减下来，又与其他人计议，要差遣安娜派纽斯特里亚人夺取邻舍的财物，好献给老爷记功，又商议要怎么让老爷将安娜划做她的丫鬟，好永远驱使安娜的仆人。
    到这时候，那个侥幸没有走脱的勇敢的真理战士终于从他懦弱无能的废物母亲的裙子下面爬了出来，他对处置安娜有另外一番见解，当然，既然有他在，任何女人都越不过他的权力去。
    宅院里的其他男人早已逃走，现在除了他。还能有谁在不触犯真理的禁令下走出城市，寻到“老爷”，以便向“老爷”索取安娜这个奴隶呢？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老爷”没有立即同意将那个肮脏的异教女奴转让给他。而是要他暂时忍耐——“老爷”认为必须马上给安娜割鼻子，越快越好，这样，才能确保留着她不会被真理责备，才能让安娜真正领教到做真理女人的幸福喜乐，当首席妻子向他汇报说安娜的鼻子早就割掉了的时候，他很是楞了一下。不过，经过他这几日在山里虔修真理的历练。他很快判定，割鼻子是驯服异教女人的最好办法，他又仁慈地召见了安娜，命令她尽快让她的母亲、亲族和纽斯特里亚的民众都晓得顺服真理，以及做真理女人的幸福喜乐（也就是割鼻子）。
    末了，他又觉得安娜毕竟是个女人，真理判定的又软弱、又弱智、又无能的生物，所以必要的威胁还是必须的——“倘若你不能教全纽斯特里亚都规规矩矩地皈依真理，我就休了你，这样。你一辈子都不会有男人了，就是死后，也不会有男人愿意做你的主子。愿意打你、愿意用拳头和皮鞭教你顺服真理了，多么可怕啊！”
    首席妻子、新妻子和其他后院里面的女人都认为这威胁着实可怖，世界上还会有女人不怕这种威胁吗？她们喜笑着看着安娜面无人色地乞求老爷的怜悯，答应无论如何也要叫纽斯特里亚皈依真理。
    “可是，倘若我的母亲和哥哥就是不愿意皈依真理呢？”
    “那就杀了他们，和他们所有的子女，”精通宅斗之道的十二岁新妻子哼道，“经上说，一入真理。子子孙孙永远是真理的奴仆，杀了他们。纽斯特里亚的王座就是你的子女继承——也就是真理的信徒继承啦——到时候，纽斯特里亚还能不皈依真理么？”
    旁人纷纷称是。是呀，按着宅斗基本法，杀光所有继承人，就可以继承到了，真理教又规定哪怕父母有一滴真理教徒的血，子子孙孙也永远算作真理信徒，胆敢说不信就是叛教，就是该杀（哪怕一辈子没听见过一句真理教的经文），所以，强x在其他地方算是犯罪，在真理的土地上，却是真理教热烈推崇的传教法门，只要一名勇敢的真理战士在一个肮脏的异教女人身上爽个几分钟，就可以为真理再添一名忠实战士或者一个生产真理信徒的肚子，这么合算的事情，哪里找呢？
    “真理万岁。”安娜说道。
    “永恒真理万岁！真理永恒，这世界是真理的，总是真理的。”其他人应道。
    “世界是转瞬即逝的，真理才是永恒的。”老爷得意地讲道。
    “只有真理是永恒的，只有真理。”他们就这样结束了这一天的祷告，沉浸到美梦里去。
    美梦总是短暂的，而这一晚的美梦醒的特别快，当血的味道再次盖过玫瑰油的味道的时候，整个宅院已经被围成了一个铁桶，“老爷”这时候想变成飞鸟越过这铁网也来不及了。
    “卡莉亚，卡莉亚，饶了我吧，我马上休了我老婆，让你做我的首席妻子，怎样？卡莉亚？卡莉亚，我懂，你恨她，我马上打死她！我这就叫人把她从屋顶上丢下去，哎，她已经跳了，恩，卡莉亚，你现在可以做我的首席妻子了，开心吧——我，我愿意皈依正教——我是你的丈夫呀！一日夫妻百日恩呀！你得念着夫妻的情分呀！”
    “不管是神明还是真理在上，我若是与你有过婚约，叫我不得好死，死后归真理管！”安娜斩钉截铁地赌咒道，抬头看了一眼阿代尔，“怎么还不放起火来？”
    “卡莉亚！你这个女人怎么能这么狠心！你跟我还有孩子呢！你这狠心的女人，你扪心自问，你这么狠，配做女人吗？你配当妈么！你连妈都不配当，女人都不配做，你就是个彻底的废物、垃圾！所有女人都会打心底里鄙视你！快放了我！放了我，你就——”他看到对方没有一丝跪倒在地乞求他的样子，也不怕从此不能当随便被他蹂躏的“女人”，不禁慌了神，一不留神把真心话说出来了，“——配做一个低贱的女人，配当一个被我随便殴打的妈，配永永远远地在真理天堂里面当奴隶了！”
    “我像是有孩子的人么？至于当真理的奴隶，你这么爱当我现在就送你去当吧——快放起火来！”安娜就站在那里，像个雕塑一样看着火焰升起直到熄灭，看到那个地方化作了灰，又被那诸神的使者——风——吹入了虚无。
    即使纽斯特里亚人的船只已经在海上航行了很久，阿代尔也觉得耳边还回响着真理教女人们临终的祈祷声：“啊，唯有你，永恒的真理，唯有你是永恒的，世界属于你，世界终将属于你，大地上的人们，都终将是你的奴隶……只有你最爱护、照顾、保护女人，其他对女人都是虚无，都是虐待……只要我们跪拜你，认识你做我们的主人……”那祈祷声一度甚至超过了火焰的声音，像是一种阴森之极的预言。
    “怎么？”安娜走过他的身边，“我们还有多久才能返回纽斯特里亚？”
    “很快，”阿代尔说，“不过你害的我损失了一笔。”
    “我和哥哥会赔偿你的——只要你遵守你的诺言。”
    “没问题，我选的人都是外语不及格的，我包管他们最多听懂一句‘真理万岁’不懂别的了，可是——”阿代尔像是自言自语似的问了一句，“她们怎么这么容易相信？到死还信？”
    “只要人心还存在对不劳而获的渴望，就有人信奉真理，”如今对真理的那套把戏大概没人能比曾经的信奉者安娜更明白了，“他们只是信奉他们想信奉的东西，叫真理也好，叫谬误也好，根本无关紧要。”
    “听起来，真理好像真的能永恒哎。”
    “永恒么？如果它有哪天真的统治大地，那就是它的信徒们的末日来到了，因为它的信徒全都是想不劳而获的，而真理又不能平白变出东西，只能鼓动他们去抢别人。”安娜扬起头来，“啊，燕子！海上也能看到吗？”
    “每年燕子都会飞越大海迁徙啊，公主，燕子会带来好运的。”
    “以前课上老师说，如果燕子发现它的窝里被杜鹃下了蛋，就会砸掉那一窝蛋，一个不留，所以有经验的杜鹃绝不会在冷酷的没有母性的燕子窝里下蛋，它们会把蛋下在那些充满了母性，一个蛋也不丢掉的莺的窝里，让那些莺濒临灭绝……”
    她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然而最终她专心地仰望迁徙的燕群，看得出，那是个繁荣兴旺的家族：“带来好运的燕子呀！请你们带我回我的家，如同你们在苍穹之上引领你们的儿女回你们的家一样！”
    她以那种从所未有的激情祈祷着，所以阿代尔琢磨了一下，决定最终还是不把他出发前，女王和他讲过同样的杜鹃和燕子的故事的事情告诉安娜了——她已经经历得够多了，而且，他们马上就要回到纽斯特里亚了，啊，他们很快就能看到纽斯特里亚那棋盘一样整齐的田地、悠闲漫步其间的劳动者还有图尔内斯特大教堂的银色圆顶了，“燕子来了，春天就要到了！纽斯特里亚最美的春天就要到来啦！”
    
    第414章  最终章 今生无
    
    在那个春天，纽斯特里亚首都阿罗纳埃尔附近一个原本清静的小山谷，忽然挤满了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人群，他们个个穿着节日的盛装，佩戴首饰，从山顶看下去好似雨后盛开的花田般五彩缤纷，又像一卷最华美的闪烁着织金光芒的丝织挂毯——这些在承平日久的现代人看来可能平淡无奇，但是在经历过饥荒、战争、火灾、工潮……也就是说，经历过从大魔王穿越到现在所有这些事情的人看来，堪称是最美妙不过的景致了——就连天国那精金与宝石所建造的宫殿和里面无数的奴隶婢妾都不能与之相比——这就是和平的景象！
    在所有为这既平凡又非凡的景色而惊叹和激动的人里头，头一个大概就数这一切的主角了！她比任何人都知道这一切有多么地来之不易，又有多么地脆弱不堪，然而，她也比任何人都更有决心去维护这一切！
    她身披绣有漫天星辰的黑色长披风，下穿绣有她即将统辖的七个国家、七个海洋和九十九座城市名字的拖地红裙，双肩上是爪握日月的金龙，在胸前交缠为披风扣；头戴金冠，金冠上镶嵌四种宝石雕刻的四季女神像，女神像周围环绕着金子和银子做成的谷穗、六畜与带枝叶的水果，金冠的后方垂着十二根细致的金链，上面点缀着珍珠和雕刻成鱼鲜的珠母；她左手拿着金球，右手持着王杖；她就这样负着这沉重的负担走到了万人中央。
    那里用各国献上的泥土筑城了一个五色坛，当然，其中也包括阿罗纳埃尔、图尔内斯特和布拉德领地的泥土，然而，到达这个矮小的土丘之前，她还要过最后一关。
    新教会的教宗站在那里，他身着的是式样简单的白衣，别无装饰，但是他的风姿却使得他比周围那些穿金戴银的人更显华丽，他的双眸清澈明亮，好似从未看过这世间的污秽，又像能映照出世间的百态——其中也包括正朝他走来的人——往日他曾一直追随她的脚步，今天在此却拦住她的去路，向她提出一个十分严苛的问题：“你是否愿意发誓，无论强大还是弱小，无论富有还是贫穷，无论顺境还是逆境，都守护这个国家与它的人民，为他们奋斗，直到永远？”
    她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就像当初他踏向烧红的铁犁一样：“我愿意。”
    他和她携手走上土坛，就像过去那么多的日子里他们合力度过一样，他们从坛上下来，穿过欢呼的人群、穿过向他们致意的朝臣与各国使者、穿过纽斯特里亚全国各村社、各城市的代表……上了马车。马车穿过了阿罗纳埃尔的乡村与街道，那里都已经被代表皇室的红色玫瑰花和代表新教会的白色百合花装饰起来了，所有的商店、住宅、作坊、工场、酒馆、医院、政府机关并教堂都敲起庆贺的钟来，这祝福的钟声伴随着他们上了船，驶向等待着他们的广阔的新的天地，钟声一路从纽斯特里亚的阿罗纳埃尔传到永恒之城，钟声郑重地向整个大陆宣告——新的时代已经来临了！
    倘若谁以为他们将来的日子会顺风顺水，那他一定没有仔细看过前面的故事，既然他们生为这世间的凡夫俗子，那未来可以想见还有无数的不如意在等待他们，不过，在今天这个喜庆的日子里，我们还是不妨把现在和将来的苦恼放到一边，先为他们唱一首歌，一首与此情此景相配的老歌，那歌词大约是这样的：悲欢离合人间路
    梦有快乐梦有痛苦
    提着昨日种种千辛万苦
    向明天换一些美满和幸福……
    正文完
    后面会更新番外，番外会比较长
    
    第415章  番外 全员性转3
    
    俗话说得好，“拔毛的老虎不如猫”，哦，是“来大姨妈，大姨妈还疼的老虎不如猫”，现在，弗朗西斯整个人都蜷成了一团，白皙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昔日如同阳光般肆意灿烂的金发已经湿得一绺一绺地贴在上面，双眸水光粼粼，若不是他的牙齿正和他的袖口较着劲，把上面装饰的珠扣咬得卡卡作响的话，大概就会发出一些有损他（她）本人形象还会被某点河蟹掉的声音了。
    然而，这副样子落在常年和大姨妈作战的老战士格拉瑞尔——现在是先生了——眼里，那就是一幅值得庆贺一番的美景了。不，他不是那种浅薄地把有限的生命用在欣赏无限的无聊之极的走秀上面的人（同时他对不管海军还是陆军都既不懂也不关心）不过以往在他骚扰总主教的时候，鼻孔朝天的骑士以总主教的保护人自居，着实让他碰了不少次墙，不由得这次他不在心里暗暗地幸灾乐祸一番，幸得脸上憋不住地笑，嘴角都要咧到耳朵边了。
    虽然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但是格拉瑞尔作为前修女也学过一些医护之道，医者父母心的道理还是懂的，再说即使没有在修女院的经历，与大姨妈的战斗中他也是久病成良医、深谙各种民间偏方、秘法巫术，他可以自豪地说，整个大教堂里不会有人比他更懂得如何对付痛经了！
    所以，他现在昂首挺胸地站在蜷成一团的骑士跟前滔滔不绝、口水四溅、眉飞色舞、得意非凡，大有医学教授对着幼儿园小朋友上大课的风采——
    “首先，你之所以会痛，都是因为你没有结婚的关系，等你有了男人。就不会痛了……”
    痛得呲牙咧嘴的美丽骑士秀眉紧蹙，他——她敢发誓，面前的红发佬满嘴胡话肯定不是因为她痛得失去了理智、产生了幻觉的关系！
    “如果你结婚以后还痛？那一定是你没有生孩子的关系！我以神圣母亲的名义告诉你。赶紧生个娃，你就不会痛了！”
    “什么？”
    “恩？你问如果生了娃还疼？那一定是你生得太少的关系。等你生他一窝，我用圣母他妈的名义……”
    “乓！”弗朗西斯一拳打穿了面前的桌子，“我用圣母他奶奶的名义告诉你，再不滚我就要对你动手了！横竖现在你他奶奶地也不是女人了，揍你不违反骑士不能打女人的规矩！”
    “耶——”格拉瑞尔先生用眼睛比了比桌子上的洞和自己脑壳的硬度，秉着不吃眼前亏的态度牢牢地闭上了嘴，从房间里退了出去，决定不等她改善态度。就不给她端玫瑰糖水过来，恩，他本来是准备把“其实喝玫瑰糖水也有效果”的话放在最后讲的，但是既然对方用圣母他奶奶的名义不许他讲，那就暂时不讲，让她在总主教怀里多躺一会儿好了——话说，虽然总主教也不矮，但是弗朗西斯长手长脚居然能缩进去，这柔韧度真不是盖的……
    先走一步的阿代尔倒是幸运地暂时还没有受到大姨妈的袭击（也许她和总主教等人相处时间较短，大部分时间都在外海杀人放火。不太在家走秀登台的缘故），然而，她目前的处境。也不能说有多“好”。
    “神明在上！瞎了我的狗眼！”
    街道上的情形其实并没有怎样混乱，大部分人还是按照往常的习惯走路，也就是说，那些变性为男的女性们，还是习惯勾着手走路……等阿代尔从这种冲击里稍微恢复了一点儿，他就注意到另外一个更为严重的问题，耳朵边居然没有那可恶的作死的聒噪了——“参谋长？杰生？你去哪里了？喂！就是来大姨妈了也要吱一声啊！再不吱我走了！”
    “唔，唔！”大魔王经过一番努力，总算把自己弄得可以出门。这时候不由得他不庆幸自己作为一个吃货，深谋远虑。很有几件为发福预备的宽松款，这时候都套上了。长短问题也学着艾米丽的样子，用一根宽腰带解决了，现在他就要出发去拯救无恶不作的海盗头子阿代尔，等等，这剧本好像难度高了点。
    “提姆大人已经组织拥军后勤处的妇女们——我是说原妇女们——上街与原城市警卫一起执勤了，目前市面秩序尚可，”艾米丽向他的陛下汇报他一路经过看到的情形，“因为我们的妇女原本就有一些组织和教育，所以现在他们也可以走上街头，大大减轻我们的压力，我们已经尽量安排夫妻在一起工作，互相帮助提点——以目前的情形看，混乱结束后妇女的工作率还能再上几个百分点……”
    “外国使馆区目前都听从命令紧闭大门，暂时没有发现他们有借机生事的迹象。”另外一名侍从官汇报道，“卡拉曼人的使节要求暂缓觐见，他们——现在是她们了——要重新——用她们的话说，是用真正的真理的意思来解释她们的经文。”
    “哦？”
    “真理说女人不能出门，被关起来是女人最大的幸福，但是没有规定什么是女人，现在她们似乎要定义没有jj的是男人，有jj的是女人。”
    “哦——哈！真……真不愧是信奉真理的人们啊！”大魔王深深地感叹了一句，“双重标准玩得就是溜！其他地方有什么情况吗？”
    “码头区有一些不稳的迹象，那里的装卸工作出了些问题。”
    “啊，啊，意料之中，我早就叫他们添置些机械最好女人也可以用，他们觉得这是把女人拒之门外的妙法就是不肯，现在好了吧！还有什么问题？”虽然性别变了，但是只要他还坐在这个王座上一天，文山会海就是离不开的负担啊！
    在一片混乱之中，最幸福的莫过于参谋部的贝利尔小姐啦！通常会催她起来干活的老上司半夜就不见了，她两耳不知窗外事，一心只在呼噜中。
    “呼，呼，好饿哟，我的上司怎么还不端饭来给我吃。”睡得昏天黑地的贝利尔饿醒了，对着自己面前的一堆文件静静地发了一会儿楞，最后决定——且懒得一时是一时，翻个身，继续睡，“呼噜噜，呼噜噜，睡醒就吃饭，吃完就呼噜，谁也别扰我。”
    她懒到都没发现自己变性了。
    
    第416章  番外 千古风流（上）
    
    【精华】【历史八卦】理性讨论，初代女皇玛丽莲布拉德和二代女皇克里斯琴娜诺卡，谁是千古第一人渣？
    作者：禁黑禁挑提交日期：xxxx—xx—xxxx：xx如题，我朋友说克里斯琴是史上第一人渣，我不同意她的看法，要是玛丽莲女皇在可怜的小布拉德男爵不幸过世后没有和别的男人苟合，也就不会有人渣克里斯琴的降生了，布拉德男爵的儿子路易就不会被流放到前线，女儿安娜也不会被幽禁，孤独一辈子了，所以她才是最渣的一个，所有悲剧的源头，大家说对吗？（版主：有理有据，加精奖励）
    作者：好好讲话提交日期：xxxx—xx—xxxx：xx惹！女皇粉又来霸贴了！女皇粉滚粗！这里不欢迎女皇粉！
    作者：独立思考提交日期：xxxx—xx—xxxx：xx楼主说得对！要是玛丽莲女皇真的有爱过她的丈夫，她就应该像个规矩的女人一样自杀殉夫，她没有那么做，可见她一开始就没有为布拉德男爵守身的打算！
    作者：禁黑禁挑提交日期：xxxx—xx—xxxx：xx同意楼上的意见。
    作者：从不跟风提交日期：xxxx—xx—xxxx：xx＋1
    作者：遗世而独立提交日期：xxxx—xx—xxxx：xx＋10086
    作者：历史专业毕业（版主）提交日期：xxxx—xx—xxxx：xx＋10086
    作者：都是熊孩子惹的祸提交日期：xxxx—xx—xxxx：xx别的我也就不吐了，你们这些历史小白，白得连当时的旧教会禁止自杀都不知道吗？你们的中学历史课是怎么上的？（版主：敢在本版谈历史，违反版规，永封，下次再敢来。见一个封一个！）
    作者：禁黑禁挑提交日期：xxxx—xx—xxxx：xx楼上胡说八道什么！你当旧教会和现在的新教会一样不讲人情只讲理智吗？旧教会充满了对妇孺儿童和穷人的怜悯，才不像新教会那样一切向钱看！新教会老是说旧教会有各种苛捐杂税，新教会自己难道没有吗？新教会那群屠夫收的开光费可一点都不少！
    作者：都是熊孩子惹的祸提交日期：xxxx—xx—xxxx：xx再说。路易去前线怎么叫做被流放了？他明明是自己志愿去的，还在前线升为骑士。安娜又哪里被幽禁孤独一辈子了，她明明结婚了，只是不能生育而已！（版主：敢在本版谈历史，违反版规，永封，下次再敢来，见一个封一个！）
    作者：历史专业毕业（版主）提交日期：xxxx—xx—xxxx：xx历史书上的，也能当真？《金枝囚》里面说得清清楚楚。可怜的安娜被克里斯琴欺骗，囚禁了一辈子，没有结婚，没有子女，否则，怎么会轮到克里斯琴继承皇位？她连低贱的庶女都不算，是个私生女，按当时的规矩，根本就没有继承权的，如果不是她各种下作的阴谋诡计。流放哥哥，幽禁姐姐，怎么能轮到一个父不详的私生女继承皇位呢？轮到谁也不会轮到她！正经说起来。就是路易和安娜都没了，布拉德家和凯撒里亚家也还有人，她不使阴招，怎么能继承皇位当女皇？
    作者：从不跟风提交日期：xxxx—xx—xxxx：xx同意版主！历史就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真实的历史，才不像教科书上说的那样！啊，我可怜的路易，我可怜的安娜，倘若他们当中的一个继承了皇位。历史肯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作者：熊孩子都是父母养的提交日期：xxxx—xx—xxxx：xx最后一句我同意，别的我持保留意见。（版主：敢在本版谈历史。违反版规，永封。下次再敢来，见一个封一个！）
    作者：独立思考提交日期：xxxx—xx—xxxx：xx就是，一个生父不详的私生女，如果不是靠阴谋诡计的话，怎么能登上皇位！只可惜，历史的真相，她放兄囚姐的事情，没有人知道。
    作者：禁黑禁挑提交日期：xxxx—xx—xxxx：xx唉，不知有多少历史的真相，被这个人渣给抹杀了！千年之后，有谁知道路易的苦，安娜的悲？知道克里斯琴的赫赫武功之下，是她可怜兄姐的孤苦一生么？
    作者：熊孩子都是父母养的提交日期：xxxx—xx—xxxx：xx别谦虚了，我看你们对皇家的隐私如数家珍，一个个都比本人还清楚呢。（版主：敢在本版谈历史，违反版规，永封，下次再敢来，见一个封一个！）
    作者：禁黑禁挑提交日期：xxxx—xx—xxxx：xx楼上有话直说，说什么怪话！阴阳怪气，一看就不是好人！
    作者：历史专业毕业（版主）提交日期：xxxx—xx—xxxx：xx我已经封了挑事儿的了，楼主油菜，请继续八，我们搬小板凳听着哪，鼓掌！
    作者：从不跟风提交日期：xxxx—xx—xxxx：xx鼓掌＋1，搬小板凳＋1
    作者：遗世而独立提交日期：xxxx—xx—xxxx：xx鼓掌＋2，搬小板凳＋2
    作者：好好讲话提交日期：xxxx—xx—xxxx：xx惹！女皇粉又来霸贴了！女皇粉滚粗！这里不欢迎女皇粉！
    作者：独立思考提交日期：xxxx—xx—xxxx：xx鼓掌＋3，既然女皇粉滚了，我们继续欢乐有爱地八卦历史吧，楼主，我觉得你也有被历史书误导的地方。比如克里斯琴根本没有什么赫赫武功，她那点儿功绩，吹破天也就是踏平大陆。打退东方的游牧人，彻底铲除真理教。水分都很大，比如，真理教直到九人评议会时代仍有秘密活动，这怎么能叫做铲除呢？踏平大陆的事情，在玛丽莲女皇时代就已经完成了，她不过是摘桃子而已，又怎么能说是她的功劳呢？
    作者：禁黑禁挑提交日期：xxxx—xx—xxxx：xx楼上言之有理！
    作者：熊孩子都是父母养的2提交日期：xxxx—xx—xxxx：xx就你们这点脑容量，就算说了谅你们也不明白。（版主：挑事儿的来多少封多少）
    作者：独立思考提交日期：xxxx—xx—xxxx：xx女皇粉历史粉真讨厌。还让人能不能好好谈历史了，版主封得好，鼓掌！
    作者：从不跟风提交日期：xxxx—xx—xxxx：xx鼓掌＋1
    作者：禁黑禁挑提交日期：xxxx—xx—xxxx：xx同鼓掌。不过，现在想来，克里斯琴之所以能上位，跟玛丽莲女皇的放纵不如关系，这肯定是她被情夫迷昏了头，才会如此下作，不顾礼法，不顾体面。让一个私生女儿继承大位，既害了前夫的一双儿女，又害了一干朝廷大臣和纽斯特里亚——哪个讲礼法顾体面的国家。会和一个私生女联姻？众所周知，只有嫡出的女儿，才有嫡出的儿子肯娶，那等庶出的女儿，只好给人做妾，她一个私生女儿，就是继承了皇位，究竟不合礼法，哪个世家大族。肯要这样一个生父不明的媳妇儿来点污了血统？她就算谋了皇位，还不是一辈子没有男人肯娶她！
    作者：独立思考提交日期：xxxx—xx—xxxx：xx就是。换了我是那时候的男人，哪怕倒贴我金山银山。哪怕她是纽斯特里亚第一美女，哪怕娶了她就能坐上纽斯特里亚皇位，我也绝不会娶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私生女儿，离了她娶不到清白小户人家的嫡出女儿了么？打死我也不娶，娶了，没的教别人耻笑！
    作者：禁黑禁挑提交日期：xxxx—xx—xxxx：xx她算哪门子纽斯特里亚第一美女——众所周知，古时女人以娇小为美，就她那双大长腿，那比一般男人也不矮的身高，就算她肌肤如冰雪，眼眸如紫罗兰，也够不到“美女”的边儿啊！
    作者：历史专业毕业（版主）提交日期：xxxx—xx—xxxx：xx楼上有理有据令人信服，别说她按古时的标准根本不算啥美女，就算是了，又怎样？哪个有家世的会娶她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私生女儿？也难怪她心理变态，一天到晚老是战战战，一枪挑飞一头野猪，一天不打仗就浑身不舒服！不是跟邻居打，就是跟朝臣吵架——可见，生为女人，坐拥万里江山又如何，总是嫁一个家世清白的男人，回归家庭，养儿育女，操持家务，方为终身有靠，别的，都是虚的。
    作者：熊孩子都是父母养的3提交日期：xxxx—xx—xxxx：xx说得你好像拥有过万里江山似的，告诉你，江山在手，要什么美人儿没有！今天绞死一个，明天送来一双～～～男人，朕真不稀罕～～（版主：挑事儿的来多少封多少）
    作者：从不跟风提交日期：xxxx—xx—xxxx：xx挑事儿的怎么还不滚！我要看楼主油菜花！谁要看你阴阳怪气！
    作者：遗世而独立提交日期：xxxx—xx—xxxx：xx就是就是，版主封得好，继续封！
    作者：禁黑禁挑提交日期：xxxx—xx—xxxx：xx不歪楼了，总之，二代女皇克里斯琴是个人渣，可是这个人渣之所以能上位祸害纽斯特里亚。都是因为一代女皇玛丽莲是个人渣的关系！要是她规规矩矩地照当时女人的规范守寡，不动春心，不就不会有私生孩子。不就没有后来的事情了么？再说，她一辈子没说孩子的父亲是谁。可见这男人身份低贱，说不出口啊，但凡男人的出身好一点，不就能结婚了么，也用不着偷偷摸摸地生下私孩子！
    作者：都是熊孩子惹的祸提交日期：xxxx—xx—xxxx：xx你怎么知道她不说是因为孩子生父身份太低，而不是相反，是因为身份太高才不能公开？（版主：敢在本版谈历史，违反版规。永封，下次再敢来，见一个封一个！）
    作者：禁黑禁挑提交日期：xxxx—xx—xxxx：xx楼上的说什么笑话？克里斯琴的生父要是身份高贵，舍得她做私生女么，就算原来有妻子，也可以像《金枝恨》里面那样，纳女皇做个二房啊，既然没有，可见他就是身份低下，不能正式结婚。给不出“妻子”的名份，连“妾”的名份都给不出，否则女皇早就嫁过去了！依我看。说不定哪，克里斯琴的生父，也是个私生子！
    作者：都是熊孩子惹的祸提交日期：xxxx—xx—xxxx：xx别的我都不说了，新教会统治下的纽斯特里亚哪里有什么“妾”的名份？又不是信真理教的！（版主：敢在本版谈历史，违反版规，永封，下次再敢来，见一个封一个！）
    作者：遗世而独立提交日期：xxxx—xx—xxxx：xx都是新教会的开宗教皇太可恶啦！那头肥猪！要是学真理教搞妻妾制度多好！现在我们就可以快乐地打小妾了！啊，我做梦都想穿越到有真理教的时代。那样就可以天天打小妾啦！真理教的妻妾制度，让每一个女人都能有小妾可打。又不用出门工作，真理教。才是女人幸福的保障，现在的新教会天天谈女权，谈的都是女人的工作权，卖羊头挂狗肉，开宗教皇家里开的一定是黑屠店！
    作者：都是熊孩子惹的祸提交日期：xxxx—xx—xxxx：xx呃，诚心请教，为什么管新教会的开宗教皇叫肥猪？他又不胖。（版主：敢在本版谈历史，违反版规，永封，下次再敢来，见一个封一个！）
    作者：遗世而独立提交日期：xxxx—xx—xxxx：xx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问了，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他是屠夫的儿子——屠夫！屠夫有不胖的么！屠夫么，都是满脸横肉，嘴里大金牙，围着个血淋哒滴的皮围裙，拿个杀猪刀，走起路来，地动山摇……
    作者：从不跟风提交日期：xxxx—xx—xxxx：xx就是啊！可怜我美貌娇弱的参谋长，那些日子要陪伴这样一头猪猡，不知道经受了多少折磨，唉，想想都教人可怜，大团长一天到晚在外，也保不了他。
    作者：遗世而独立提交日期：xxxx—xx—xxxx：xx岂止可怜，楼上的也是all参谋长党？握个手！看《世上唯一仅有的一朵白莲》吗？参谋长真可怜！唉，不知道副官什么时候才能推倒参谋长啊，我等了好久了，作者一直拖戏，我都不耐烦了！
    作者：从不跟风提交日期：xxxx—xx—xxxx：xx握手握手，只不过既然书名叫《世上唯一仅有的一朵白莲》，那么副官恐怕也不是省油的灯啊，我总觉得他围着参谋长献殷勤没安好心！
    作者：都是熊孩子惹的祸提交日期：xxxx—xx—xxxx：xx噗！这什么，什么《世上唯一仅有的一朵白莲》哪里有看？真的是all参谋长？你们真的没记错cp？求文，我要拿去吓人，不不，我要拿去推荐给我的朋友们欣赏，恩恩，瞧我真诚的双眼！（版主：敢在本版谈历史，违反版规，永封，下次再敢来，见一个封一个！）
    
    第417章  番外 旧日时光
    
    这是一个美丽的秋日，也是屠夫这一行生意兴隆的时候——乡下的猪羊都到了最为肥壮的时刻，要赶在寒冬来临之前将它们宰杀，好节约冬天的饲料，城里的人也纷纷要为即将到来的节日做准备，腌肉、做香肠，那些寄居在图尔内斯特的异国商人也在为新年的宴会囤积菜肴——正是购销两旺，奥伦老爹忙得简直连祷告的时间都没有！当然，在悠闲的时刻，他也是不大能想起祷告时间的人，不过，现在，他就更有理由泡在铺子和隔壁的酒馆里，而不是近在咫尺的教堂里啦！
    他的儿子，年幼的小谢普，此刻托了屠夫老爹家里永远不匮乏的各类肉食、油脂和下水的福，长得圆滚滚、胖乎乎的，皮白肉红，好似一头小猪崽，只有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和卷翘的长睫毛能依稀看出继承自母亲的美貌，和母亲不同的是，这双眼睛总是崇拜地看着老爹的屠刀和肉案，而不是圣书、念珠、祭坛和圣像。
    “我儿子简直就是个天生的屠夫啊！这么小就会看铺子啦！”每当老爹生意兴隆，又在隔壁的酒馆里多喝了两杯的时候，他总是这么向别人吹嘘他的骄傲和宝贝。旁人一看在他为人不错，二看在他家资富有，三看在他腰里尖刀的面子上，对此向来是称赞不已，恭贺图尔内斯特著名的屠宰业主兼造反世家后继有人。
    “后继有人！”酒客们碰杯欢呼的时候，小谢普也跟着喊，这时候，老爹就会把他放在膝盖上，叫他“露一手”，他就摸着他亲爹的胳膊、脖子、胸膛……喊着“前腿肉、脖颈肉、胸脯肉、里脊肉……都是最好的。太太！价钱可不能再低啦！”
    酒客们笑得前仰后合，老爹顺势拿过一个空杯子，把自己杯子里的酒倒一点出来。然后和儿子碰杯庆贺“后继有人！生意兴隆！发财！”
    接着，小谢普就吃力地捧起杯子。把里面的甜酒一饮而尽。
    可惜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在这时候，总是有不祥的阴影落到他的头上来，尽管年幼的小谢普还不知道啥叫“不祥的阴影”，但是他对他表哥的影子已经很熟悉，熟悉到一看到那瘦长的影子，就撅着嘴从老爹的大腿上爬下来，迈着两条小短腿不开心地走到表哥身边。
    “你怎么又跑出来了？”表哥板着一张跟他母亲一样端正秀丽的面孔。一对灰色的眼睛严厉地盯着他：“玛格丽特姨妈正找你呢！”然后他青葱似的身板又转向正拼命把自己隐藏到酒杯后面的屠夫老爹，“祷告的时间马上就到了，亲爱的姨父。”
    年幼的小谢普苦着一张脸跪在母亲身边念祷告词的时候，总是禁不住把经文里面的异教大王，或是执行神明旨意的天罚者，代入他表哥的面孔，真的，他简直想象不出有比他表哥更可恶的人才了！每次表哥都能准确无误地找到他偷跑的地点、藏起来的糕饼和偷偷丢掉的蔬菜——然后倒霉透顶生有如此一个模范生（这年头还不兴风纪委员）表哥的小谢普就不得不为他每一个错误忏悔、祷告，还要听一耳朵的老妈念叨：“多学学你表哥，唉！你什么时候才能像他一样出色呢？”
    啊啊啊啊啊。他才不要跟他表哥一样！
    即使对方比他听话、懂事、虔诚、漂亮……连个子都比他高！
    “谢普。”表哥喊他的时候，他总是负气地扭过头去，不想看到被母亲表扬和喜爱的“生人”。别人家的优秀孩子让人反感，自己家的优秀孩子就更加令人反感，他跟表哥同吃同睡，这也就意味着，他无时不刻都会被拿来跟表哥比较，然后脑袋和身体又多了一重僵硬的束缚。
    有时候，他也纳闷，表哥还是人吗？这种僵硬的束缚，他怎么受得了呢？
    所以。他在睡觉后，偷偷摸了一把表哥的脊背。想确定一下那里是不是长有眼睛或者翅膀，然而他摸到的只是骨架。就这份手感，送到老爹的屠店里，老爹肯定不会买的！
    “啊！妈妈，妈妈我会听话的！我求你，不要打！求您了！我会好好的……”
    大概是他摸到了什么地方，让表哥做起噩梦来，在梦里发出了凄厉的叫喊，吓得小谢普立即缩成了一团，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好似黑白花小猪般顶着一对熊猫眼偷偷地瞄他那看起来和平常并无两样站如松坐如钟的表哥，觉得大概都是自己在做梦，小谢普当然见过被家暴的小孩，可是那都是些淘气包，比如小谢普——有时候淘气得过分，屁股上也会挨那么两下子，可都是轻轻的，不到五分钟他就忘啦！
    所以一定是做了梦吧，表哥这么懂事，又长得这么可爱，过世的玛雅阿姨怎么会舍得打表哥呢？他是模范生又不是淘气包！他背上那些积年的伤痕，大概也都是像小谢普一样，因为淘气而从什么地方摔到或是撞到的结果吧！
    “谢普，”表哥呼唤着他，他照旧想扭过头去，却被猝不及防地搂了一个结实，“谢普。”
    快放开我！我要闷死了！透不过气来了！
    “谢普——我要走了，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可能不会回来了。”
    哦哈哈哈哈，好开心！可恶的“别人家的孩子”就要走了！我要欢呼三声！哦不，你还不放开我做什么！别说欢呼了，我都要被你勒死了啦！
    “谢普，啊，我……我，”表哥的声音难得地发颤了，低下头来，亲了亲他的额头，有温热的液体从他的面颊上淌下来，“爱你，再见，愿神明保佑你。”
    虽然说了再见，却还是抱了他很久，就像溺水的人抓着仅有的木板，又像垂死的人在尽力抓住生命的尽头，直到玛格丽特领着那个杰弗里会的黑衣修士从谢普家盖有木瓦的气派祖宅里走出来，他们在珍重，在道别，而小谢普已经一跳三丈高地往他的乐园——他老爹的猪肉铺和酒馆里去了，他是那么欢乐，就跟每一个没有吃过这人世间苦楚、没有经历过离别的孩子那样快乐，那么无忧无虑，那么天真无邪，那么……残忍。
    这份孩童的无知的残忍，他直到很多年以后，吃尽了这人世间的苦楚，经历了所能经历的离别，才终于懂的了——然后，这又为他增添了无穷无尽的烦恼和痛苦。
    “呜——”他紧紧地抱住他在这世界上最后的血亲，吻着对方已经冰冷的嘴唇，潸然泪下，不敢相信对方就这么离他而去，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不会再回来，“我在这里！睁开眼睛看一看呀！一切都已经过去了！过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相信我，睁开眼睛看一看啊！我爱你啊，你怎么能就这样离开我！”
    的确，不管表哥怎样蓄意地害他，企图谋杀他，插手纽斯特里亚朝廷的纷争，可是他最终对他的处置也就是将他扔在牢里，而不是像对付他的其他敌人那样，从下毒到当面捅刀子什么都干得出来，因为他知道，图尔内斯特前主教害他，是图财；前纽斯特里亚总主教害他，是图权；图尔库拉尼那个小丑是图色……只有他的血亲，是出于爱——只是这可怕的被极端的、属于亡灵而不属于活人的教义引上了歧途的爱啊，最终不但差点毁灭了这个王国，还毁灭了他自己！
    “恩……我是说，这是新产品，糖葫芦，虽然颜色不大好看，但是很好吃，你尝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他悲哀的回忆，让他不快地扬起头，居然是为了什么新的吃的东西来打搅他！
    “不吃！”总主教扭过头，发起脾气来，因为现实的不如意，亲人的离世，而开始质疑自己的人生了，“我怎么会跟了你这样一个！@#％～@——的恶魔呢？”
    “呃……真的很好吃的，你就尝尝嘛。”
    “走开！”其实他想说的是滚开。
    大魔王沮丧地滚到墙角蹲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恩……我想，你跟我，大概就是想不会有人再有你们这样的遭遇吧——”
    “哼！”虽然这样说，但是他似乎接受了魔鬼的说辞，接过糖葫芦，吧唧吧唧地吃起来。
    
    第418章  番外 千古风流（中）
    
    ps：有人说她和她的朋友都没有遇见过xx，所以我在文里写xx不合适，在此必须声明一下，我和我的亲戚朋友在现实生活中从来都没有遇到过xxx——不过我要是看到他们有了小孩，还是尽量提醒他们小心xxx，出门要牵手最好给小孩穿那种带绑带的背心——幸而到现在还没有一个人对我说现实里没有xxx，我发这些相关是仇视他们有小孩……
    作者：禁黑禁挑提交日期：xxxx—xx—xxxx：xx总之，初代女皇玛丽莲布拉德就是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只为自己考虑的自私鬼，但凡她稍微为纽斯特里亚的将来，为她女儿的前途，最重要的是，为她可怜的丈夫的在天之灵考虑一下，又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情？啊！我真心为可怜的女皇丈夫不值，娶了这样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死了还不到短短地十年，就给他戴了一顶绿帽！他若是娶了别的不管怎样的女人，至少都会规规矩矩地守寡到入土吧！连给丈夫守贞到死，这种女人最起码应该办到的都办不到，她还有脸说爱他！我鄙视她！
    作者：好好讲话提交日期：xxxx—xx—xxxx：xx惹！女皇粉又来霸贴了！女皇粉滚粗！这里不欢迎女皇粉！
    作者：独立思考提交日期：xxxx—xx—xxxx：xx就是就是，假如她规规矩矩地守寡到死，那么路易和安娜也都能找到合适的亲家了，要是他们结了有势力的亲家，也就不至于被那个私生女夺了皇位了，众所周知。在政治上，血统是决定一切的，嫡子永远和嫡女。卑贱的庶子只能娶卑贱的庶女，只有嫡出。才能永永远远地高贵。
    作者：从不跟风提交日期：xxxx—xx—xxxx：xx楼主＋1，楼上＋1
    作者：禁黑禁挑提交日期：xxxx—xx—xxxx：xx所以都是初代女皇的错，没有她就不会有悲剧！这些都是她一手造成的，是因为她自己缺爱，就毁掉两个可怜无辜的小孩，让他们没有找到愿意（嫁娶）他们的贵族亲家，她真是变态！就为了自己快活！
    作者：都是熊孩子惹的祸提交日期：xxxx—xx—xxxx：xx哟，你们这是承认了在那个时代。自杀殉夫是不符合历史的罗？那我再教你们一下，当时并不是什么女人都能“规规矩矩地守寡到入土的”，婚姻权是由领主掌控的，把未婚的女继承人或寡妇继承人以所谓婚姻的形式卖给出价最高的人是当时纽斯特里亚通行的做法。
    作者：历史专业毕业提交日期：xxxx—xx—xxxx：xx楼上胡说够了没有！芬里兰庄园的文件记载从来没有婚姻税的条款，所以纽斯特里亚从来不存在什么婚姻税！会相信世界上存在婚姻税的人，都是新教会的无脑五猪肉吧！简直羞耻play的感觉有没有啊！我真想一耳光甩到楼上的脸上！用文件实力甩！
    作者：禁黑禁挑提交日期：xxxx—xx—xxxx：xx看，专业意见，五猪肉滚！凡是说现在好的，都是不要脸的羞耻play！啊，幸福的古代。幸福的有真理教的古代！幸福的有男人可以嫁，有小妾可以打的古代！
    作者：好好讲话提交日期：xxxx—xx—xxxx：xx惹！女皇粉又来霸贴了！女皇粉滚粗！这里不欢迎女皇粉！
    作者：都是熊孩子惹的祸提交日期：xxxx—xx—xxxx：xx拿一个庄园的几份文件来证明存在什么还有可能，用它来证明全国不存在什么……现在的历史专业都是这样教学生的么？倘若他们挖到乌尔里希公爵皈依正教之前留下的文件。该不会对外宣布纽斯特里亚从来没有正教信仰，也不存在什么纽斯特里亚人？（版主：敢在本版谈历史，违反版规，永封，下次再敢来，见一个封一个！）
    作者：熊孩子都是父母养的4提交日期：xxxx—xx—xxxx：xx噗，哈哈（版主：人身攻击，永封）
    作者：禁黑禁挑提交日期：xxxx—xx—xxxx：xx版主封得好！敢给新教会说好话，这些五猪肉怎么这么没脸没皮！我真替他们感到羞愧！说新教会好。也亏他们说得出口！
    作者：历史专业毕业（版主）提交日期：xxxx—xx—xxxx：xx就是，新教会这么落后。这么专断，这么爱钱。怎么配人说他们一个“好”字！凡是敢说新教会比旧教会或者真理教好的，不用多想，肯定是五猪肉或女皇党，这种人，我来一个封一个！
    作者：历史专业毕业（版主）提交日期：xxxx—xx—xxxx：xx推荐你们看我写的帖子《好萌好萌的末代旧教教皇萌萌哒的一生》和《告诉你一个光辉灿烂的真理教社会的真相》以及《真理教下的幸福女权》，《女孩要穿越就穿越真理教》都很符合历史，很萌很萌，欢迎参观！
    作者：我不说话我就看看提交日期：xxxx—xx—xxxx：xx听说这里是脑残集中营，我看果然名不虚传。
    作者：历史专业毕业（版主）提交日期：xxxx—xx—xxxx：xx欢迎参观，感谢夸奖，我们名气有这么响了，都传到外面了吗？
    作者：海军第一观光团提交日期：xxxx—xx—xxxx：xx噗！锤地！夸得好！（版主：人身攻击，永封）
    作者：海军第二观光团提交日期：xxxx—xx—xxxx：xx头儿，悠着点啊。
    作者：懒得打字提交日期：xxxx—xx—xxxx：xx天上下红雨了！头儿居然没拉到仇恨！
    作者：海军第一观光团2提交日期：xxxx—xx—xxxx：xx懒虫你居然学会打字了！不要告诉我这个号又是你头儿帮你注册的。
    作者：懒得打字提交日期：xxxx—xx—xxxx：xxxx牌语音输入仪，你值得拥有。
    作者：检察院法院行刑队一肩挑提交日期：xxxx—xx—xxxx：xx该说果然么，还是没学会打字啊。
    作者：好好讲话提交日期：xxxx—xx—xxxx：xx惹！女皇粉又来霸贴了！女皇粉滚粗！这里不欢迎女皇粉！
    作者：懒得打字提交日期：xxxx—xx—xxxx：xx科技在进步！为什么非要学会打字！
    作者：陆军第一观光团提交日期：xxxx—xx—xxxx：xx《好萌好萌的末代旧教教皇萌萌哒的一生》
    《告诉你一个光辉灿烂的真理教社会的真相》《真理教下的幸福女权》
    《女孩要穿越就穿越真理教》
    天了噜！现在的孩子脑袋里都是些什么！
    作者：懒得打字提交日期：xxxx—xx—xxxx：xx当然是不劳而获。
    作者：我不说话我就看看提交日期：xxxx—xx—xxxx：xx听起来很像懒虫你的理想。
    作者：好好讲话提交日期：xxxx—xx—xxxx：xx惹！女皇粉又来霸贴了！女皇粉滚粗！这里不欢迎女皇粉！
    作者：懒得打字提交日期：xxxx—xx—xxxx：xx不不。头儿，我的理想从未改变，一直是继承你的遗志啊！
    作者：海军第一观光团2提交日期：xxxx—xx—xxxx：xx继承他给新婚夫妻做婚姻登记的志向吗？
    作者：我不说话我就看看提交日期：xxxx—xx—xxxx：xx长腿。以你的智力怕是连这个位置都继承不了呢。
    作者：好好讲话提交日期：xxxx—xx—xxxx：xx惹！女皇粉又来霸贴了！女皇粉滚粗！这里不欢迎女皇粉！
    作者：明天会是新的一天提交日期：xxxx—xx—xxxx：xx《真理教下的幸福女权》
    《女孩要穿越就穿越真理教》
    写这些的人！你们知道真理教意味着什么吗？你们知道当初为了扫灭真理教，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吗？天哪。天哪，现在没有真理教，居然还有人向往它——天哪！你们干嘛不干脆地朝自己的胸口刺上一刀呢？你们难道不知道真理教给千千万万的人带来了何等样的苦难吗？你们不看真理教带来的悲剧，一心想要“得宠”，想要靠出卖所有人和祖宗的产业，来从强盗和恶人脚下得一点狗食，你们，究竟有没有长脑子！（版主：禁止水贴。禁止喷墨打印机，禁止说光辉灿烂的真理教不好的羞耻play，永封！来一个封一个！）
    作者：懒得打字提交日期：xxxx—xx—xxxx：xx去死去死团不要伤害去死去死团
    作者：海外观光团提交日期：xxxx—xx—xxxx：xx懒虫，听说你和你上司出演了旷世绝恋？
    作者：懒得打字提交日期：xxxx—xx—xxxx：xx求不提。
    作者：海外观光团提交日期：xxxx—xx—xxxx：xx听说是根据当时流传的小报改编……
    作者：好好讲话提交日期：xxxx—xx—xxxx：xx惹！女皇粉又来霸贴了！女皇粉滚粗！这里不欢迎女皇粉！
    作者：我不说话我就看看提交日期：xxxx—xx—xxxx：xx我就说了医院太空，闲人太多，你们都不信我！看看，都空得编报纸了！
    作者：医疗潜水艇提交日期：xxxx—xx—xxxx：xx没编你们两个！我用我的听诊器保证！
    作者：都是熊孩子惹的祸2提交日期：xxxx—xx—xxxx：xx我可以替她担保，编你们两个的话当时根本卖不动。
    作者：误上贼船提交日期：xxxx—xx—xxxx：xx言下之意就是只要卖得动就编了。
    作者：都是熊孩子惹的祸2提交日期：xxxx—xx—xxxx：xx干笑（表情）
    作者：海军第二观光团提交日期：xxxx—xx—xxxx：xx总觉得我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作者：海军第一观光团2提交日期：xxxx—xx—xxxx：xx你是说我们的头儿有投资这种杂志的事情么？更没节操的她都干了，还怕这个？
    作者：海军第二观光团提交日期：xxxx—xx—xxxx：xx《世界上唯一仅有的一朵白莲》和现实的世界，究竟哪一个比较危险。我不由得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作者：懒得打字提交日期：xxxx—xx—xxxx：xx同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作者：好好讲话提交日期：xxxx—xx—xxxx：xx惹！女皇粉又来霸贴了！女皇粉滚粗！这里不欢迎女皇粉！
    作者：海外观光团提交日期：xxxx—xx—xxxx：xx楼上能不能好好讲话？来来去去就这一句？（版主：人身攻击，永封）
    作者：误上贼船提交日期：xxxx—xx—xxxx：xx你没看出来那是个发帖机器人吗？
    作者：懒得打字提交日期：xxxx—xx—xxxx：xx这就是传说中的发帖机器人？
    作者：误上贼船提交日期：xxxx—xx—xxxx：xx显然是，被设置了“女皇”关键字。定时刷贴，正常人根本就不会在二楼就喊别人霸贴滚粗。（版主：人身攻击，永封）
    作者：我不说话我就看看提交日期：xxxx—xx—xxxx：xx唔，这个吹捧真理教诋毁女皇的帖子不像看起来那么单纯的白痴啊。（版主：人身攻击，永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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