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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金瓯缺》，场景转换，又是一轮新故事了。

    在此七体趴地感谢亲们给力，亲们总能给我惊喜，予我的总超出我的期望值，我能回报什么？唯有诚意与尽力而已。

    喜欢就献献花、加加好友、留留言吧，不过一直有点发烧头痛，脑子不好用，您看着给吧。



天定风流之金瓯缺 第一章 都是狐臭惹的祸

     “刚得到的最新消息，云雷军在真阳地界，突然改变昼伏夜出的习惯，白日冲击关卡，引起当地官府追击，连带附近州县驻军全出，现在正在全境搜捕。”

    离冀北不远的一座隐蔽的山头里，戚真思正在向纳兰述通报云雷的讯息。

    纳兰述沉默，远山的影子映射在他的眉尖，并无愁郁之色，只添了几分沉肃之意。

    戚真思也没有说话，拢紧双膝，将头慢慢埋在膝盖里。

    两人都知道云雷，或者说君珂的用意。之前一路过来，由于朝廷没有料到云雷竟然最后和尧羽一同冲出燕京，路上设置的关卡都只是针对冀北在京力量，对付几百人的尧羽绰绰有余，但加上那两万多人，便如螳臂挡车，被冲得七零八落。

    此刻两处力量分散，冀北尧羽接下来的路便没那么好走，这个时候云雷突然改换风格，横冲直撞，很明显是要将附近官府力量吸引，好让尧羽趁机脱身，尽快赶到冀北。

    但尧羽卫此刻，最不愿承的，就是云雷军的情分。

    “从他们行走的路线来看，应该已经取道鲁南。”半晌戚真思哑声道，“小珂……有没有和他们一起走？”

    纳兰述眼神动了动，这是他唯一把握不准的事，他了解君珂，她是个很有责任心的人，不太可能弃此刻的云雷而去，所以他才决然先弃她，好让她能及时和他分道扬镳，不必被卷入冀北的腥风血雨。

    可如果她追来呢？若她落单，可能自保？

    “注意四周一切动向，尤其可疑人士。”半晌他叹息一声。

    “是。”

    ==

    不过很快纳兰述和尧羽卫便打消了顾虑——云雷军在君珂带领下呼啸而去，他们凭借尧羽留下的详细地图，有时汇合有时分散，数次绕过被朝廷调动前来围剿的各地边军，还打了几个漂亮的穿插战。更神妙的是，大燕朝廷紧急调动南阳和真武两地边军，想要来个两面夹击，将云雷军全歼，结果云雷军竟然在合围的最后一刻脱出，令夹击的两军撞在一起，险些被反包饺子。这一战虽然规模不大，但其间对时机和战况的把握，在行家眼里，精妙绝伦。精妙到戚真思和纳兰述面面相觑——在他们的印象里，就算是君珂，似乎也没有这么强的军事指挥能力，但除了君珂，谁又能指挥得动桀骜的云雷军？

    之后的云雷军，再次汇合，兵锋直下，周围市县驻军，无一合之敌。要知道想从关外一路打进来，两万云雷绝对不够看，但不打算攻城掠地，只想从关内一路疾奔向外，机动性和腿功极强的云雷军，还真的是没有对手。

    纳兰述和戚真思渐渐放了心，看样子，君珂当真是带着云雷离开了。

    此时尧羽已经和等候在三水县的部分护卫汇合，留在三水的近两千护卫，一千人在燕京出事后，直奔冀北，一千人留下来等候接应纳兰述，在燕京边界接到了从京中逃出的同伴。

    过了三水，进入定湖县地界，再过一道山脉，就是冀北。

    令尧羽卫化整为零在城外休息，纳兰述和戚真思改装进了三水县城，三水这里因为靠近冀北，他们希望从这里得到消息。

    三水也是外松内紧，巡查不绝，但是比起当日燕京的紧绷，这点搜捕密度还不在纳兰述和戚真思眼里，到处都有张榜悬赏捉拿他们的画像，两人坦然自若，专门从画像下走过。

    他们直接去了当日去过的茶馆，这是本地最大的茶馆，也只有在这种地方，才有可能获得最有价值的信息。

    纳兰述遥望着那家人流进出的茶馆，眼神里微微怅然，似乎还只是不久之前，他带着君珂一路插针挤进了这里，那时身边有笑嘻嘻的君珂，有傻兮兮的幺鸡，有一脸老实的丫鬟红砚。那时久寻终获，失而复得，心情愉悦得一杯大碗茶也胜过云雾翠芽。

    一转眼，人间霜雪，天各一方。君珂带着她的云雷，踏上漫漫归乡之路，红砚失了她的大个子，终日浑浑噩噩，再无笑容，幺鸡在他们离开时若有感应低声咆哮，被戚真思好一阵絮叨，抱了又抱，洒泪而别。

    自此后思念绵长，在每寸寂寥的光阴里。

    那般怅惘眼神一闪而逝，随即他一笑，“走吧。”

    两人改装成一对兄弟，衣着相貌都普通得让人不会多看一眼，只是纳兰述的腰间的腰带有点特别，似乎是管状的，他用布带又缠了一圈，看起来便不显眼。

    去那家茶馆要经过一条巷子，巷子里和当初一样，很多乞丐，见人就磕头要钱，然后再被路人嫌弃地呵斥踢开。

    两人不敢出手大方引人注意，也和那些人一样，毫不理睬漠然走过，忽听巷子里有人惨叫，声音嘶哑如裂，忍不住都看了一眼。

    巷子深处黑洞洞的，几个乞丐正围着一个男子殴打，被打的人双手抱头在地上乱滚，似乎是个哑巴，发出的声音难听得像灰炭擦在了墙上。身上破烂褴褛，比乞丐还不如，满身破洞的衣服里，露出的肌肤青紫深红，没一块好肉，几个身强力壮的乞丐一边踢打他，一边恶狠狠低声骂，“哑巴！废物！份子钱都交不出来！白占了地方！”

    “你还活着干嘛？不如去死！”

    那人“啊啊”地叫着，声音凄惨。

    纳兰述和戚真思对看一眼，没打算去管闲事，乞丐也有自己的组织，这人想必是交不出份子钱被惩罚，他们现在自身难保，没有必要去破坏别人的规则。

    两人正想走开，蓦然听见一个胖大乞丐狠狠道：“看见你这张疤子脸，老子就想尿尿，来，给我接着！”

    说完便去拉裤子，那被打的男子，被几个乞丐狞笑着抓起头发扳开嘴迎上，那胖乞丐对他嘴里看了一眼，立即露出嫌恶惊怖的表情，喃喃道：“瞧见这嘴，尿都撒不出了哟……”

    戚真思突然走了回去。

    那胖乞丐正要尿，忽觉眼前多了个黑影，还没来得及发问，就听见“砰”的一声。

    声音好像来自天外，又好像响自心底，这声音一出，日光便炸裂，天地便颠倒，满世界里喷了鲜红和碎白，仔细一看是自己的血和断齿。

    胖乞丐吭都没吭一声便倒了下去，昏迷前最后的印象是一双狼一般的，冰冷而凌厉的眼神。

    戚真思用那样的眼神，对四周冷冷看了一圈。

    乞丐们立即放下俘虏，四散奔逃。

    戚真思也没有看倒在地下的那乞丐，她并不是有心救人，她只是心情郁愤，不想接受任何的过分。

    她转身，走了开去。

    双腿突然被人抱住，戚真思冷冷回首，垂目看一眼那死死抱住她的乞丐，膝盖一弹，已经将他远远弹了出去。

    “啪。”一声，一枚银角子，精准地弹在那乞丐身上。

    随即戚真思头也不回，走出巷子的黑影，纳兰述一直在等她，没有对她的举动做任何干涉。

    两人决然而去。以为那乞丐定然感激涕零，揣了那银子迅速离开。

    黑暗的陋巷里，满地的血迹中，那乞丐并没有捡起那银角子，也没有管自己的伤势，他趴伏在地上，死死盯着戚真思离开的背影，消瘦的脸上，额头上一道黑疤悄然蠕动，狰狞若兽。

    他张开嘴，嘴里一团烂肉，辨不清口腔和舌头，看得人倒吸一口冷气，他用这样的废掉的口腔，慢慢地，不住地蠕动，似乎在反反复复，说着一句话。

    如果有人看懂他的口型。

    就会发现。

    他在说：“是你……是你……”

    ==

    三水县的茶馆永远都那么热闹，纳兰述和戚真思在墙角找了张桌子坐下，随便要了点大众食物，静静聆听。

    “听说冀北成王造反了！已经快要打到定湖了！我那口子叫我到南阳去避避呢。”

    “什么呀，我倒是听说，是朝廷派大军围了冀北，成王一家已经被杀，死绝了！”

    “我可是听我那在县衙做文书的大舅子说的。”

    “我还是听我三哥说的呢，他是定湖驻军校尉，消息肯定比你大舅子一个文人准。”

    “你两个别争，保不住一个都不准，我告诉你们一个再没错的，是成王妃偷偷带走了成王的大军，跑到尧国去当女皇了！”

    “胡扯！”

    “瞎说啥呢。”

    “流言多了是，谁知道哪个真的？不过有件事倒再没错，冀北已经被大军封锁，天阳城许进不许出，上万雄兵列阵，每天都有神射手在城头射箭，连只苍蝇都不让飞进天阳城，你们说得再起劲，也得不着一手消息。”

    “莫谈国事！”有人一指柱子上的贴条。

    四面安静了下来，各自喝茶吃点心。

    纳兰述和戚真思对望了一眼。

    难怪和回去的一千护卫联系不上，天阳城竟然已经被封锁成这样。

    信息如此驳杂，但都不是好消息，两人的心都微微沉了沉，但面上神色不动，各自饮茶。

    突然一阵骚动，有人欢笑道：“老胡头又带他家妮子出来唱了。”

    两人抬头一看，二楼已经坐下了一个中年瞎子和一个少女，另外还有个戴了眼罩的黑面少年，众人一见便嫌弃地哄笑一声，道：“老胡头，你这个干孙子，一身的狐狸臊臭味道，今天怎么也带了出来！不怕熏着我们？”

    “各位大爷见谅。”那老胡头向底下作揖，“丫头近日身子不是太好，老朽怕她累着，才让蛮子出来照应，老朽已经让蛮子洗了澡戴了香包，不敢让他上前惊扰各位大爷。”

    “得了，唱吧。”

    纳兰述和戚真思原本准备走，此时眼光一凝，都盯住了那个少女，少女微微丰腴，一张粉白的团团脸，明显比君珂要胖得多。

    再看那少年，虽然年龄相仿，但也足足比君珂胖一圈，也比君珂要高，纳兰述和戚真思何等眼神，真胖假胖，腰间有没有垫东西，一眼便知，而且两人也注意了他的鞋子，这少年穿了双一看就是捡来的旧靴子，是薄底快靴，增不了高。这少年大冬天的卷着袖子，露出的胳膊结实黧黑，长着长长的汗毛。

    两人目光从他身上掠过，随即便滑了开去——怎么看这少年也不可能是君珂，这姑娘还是挺爱美的，而且也不喜欢改装。

    更重要的是，身高什么的都不对，这个假不了。

    注意力最终还是转到那少女身上，然而那少女一开口，两人又松了口气——人家声音如黄莺出谷，碎玉鸣泉，君珂说话还没人家好听来着。

    心思放松，两人注意力便不在这三人身上，竖起耳朵，准备再听听有什么有用的讯息就走。

    ==

    此时在一巷之隔，那黑疤乞丐，正艰难地以肘支地，一步步向巷子外挪移，似乎想要到什么地方去，只是他被打得厉害，行动艰难，急得他满头汗滚滚而下。

    忽然一双靴子停在他面前，靴边压着青纹，是官府衙役常穿的式样，那人低头皱眉看着他，道：“黄老三，在这里做什么？怎么每次看见你，一次比一次倒霉？”

    那黄老三抬起头，认出面前的人是以前的街坊，眼光一亮，一把拉住了他，啊啊地要说话。

    那人转开眼光，不敢看他的嘴，想着这个二流子，也不知道怎么便落到这个境地，皱眉道：“行了行了，要钱是吗？”说着掏出一个铜板塞在他手里，转身便走。

    黄老三一把将铜板扔了出去。

    铜板砸在地上清脆一声，那人回身，勃然变色，“黄老三，看在以前街坊的份上，我回回都照顾你些，你就这么报答我的？”

    黄老三仰起头，一瞬间热泪纵横，自黑疤上滚滚而下，他勉强支撑起身子，对巷子外拼命地指。

    那人疑惑地转头，看看身侧，没什么人，只有两张画像，被风吹得刷拉拉直响。

    “你……”他眼神闪烁，看着黄老三拼命地指画像，又拼命地指前方茶馆，慢慢变了脸色。

    ==

    纳兰述戚真思此刻已经准备离开。

    市井百姓能够提供的信息有限，而他们宝贵的时间不能被耽误。

    两人刚刚起身，忽听一个男子大声道：“可找到你了！”随即便见一队拿刀带剑的武林人士，大步跨进茶馆，拨开人群直奔楼上，撞翻了小二踢倒了凳子，惊得四面一阵纷乱。

    那些人直奔楼上而去，看那模样是冲着那少女去的，那瞎子中年人颤巍巍地站起，抓住孙女便要往一边躲，那黑胖少年，张嘴傻呆呆地站着。

    莫不是又一出狗血的强抢歌女戏码？

    纳兰述戚真思对看一眼，眼神里闪过轻蔑，看也不看楼上喧闹，转身就走。

    蓦然身后步声急响，有人大步奔来，直冲两人背后，两人眼神一冷，笑意讥诮。

    果然来了！

    头也不回，纳兰述背后劲力放出，戚真思有意无意一动，胁下斜斜露出一截剑柄。

    两人看似毫无所觉，站姿随意，但身周四侧，已经无人可以接近。

    那脚步声蹬蹬蹬冲来，还没靠近就是一股熏人的恶臭，两人心中一凛——莫不是有毒！

    脚步一撤，纳兰述劲气雄浑，刹那一涌。

    戚真思的剑柄，闪电般倒弹，像毒蝎的尾钩，倏忽一现！

    “啪。”

    一声闷响，剑柄重重撞上人体软肋部位，那种毫无劲力抵御的触感让戚真思心中一凛——对方没有武功？

    于此同时纳兰述的劲气也到了，正撞在那人胸前，隐约听见一声闷哼，接着便是人体倒地之声。

    戚真思纳兰述此时都觉不对，对看一眼霍然回身，一伸手捞住了那人，触手便觉臭气扑鼻，握着的肌肤油腻污垢，戚真思唰地放手，纳兰述无奈只得用一根手指，拎住那人的袖口。

    却是那个黑面高胖少年，已经晕了过去，嘴角浅浅一丝血迹，看样子已经受了内伤，这也不奇怪，在两大高手的夹击之下，一个没有武功的人，哪里能够抵受得住。

    纳兰述和戚真思眼神懊恼——两人在这样的环境里，自然十分警惕，所以即使听出后面来的人脚步轻浮似乎没有武功，也害怕有诈不敢轻忽，不过两人都算谨慎，害怕误伤，纳兰述只用了一半内力，戚真思也只用了剑柄。否则这小子早就身上多了个透明的洞。

    如今还是误伤无辜，可见防备太过也不是好事。

    此时那群武师也冲了下来，看见那少年拎在纳兰述手里，顿时大喜，道：“有劳这位兄台帮我们擒住这小子，事后我家老爷必有重谢！”

    纳兰述戚真思面面相觑——敢情要抓的不是美貌歌女，是这个丑陋狐臭小子？

    “两位还真是好心。”身边有知情的人冷笑，“城东王百万得了怪疾，需要十个患狐臭的男子腋下狐宝做药引，在全城找狐臭男子，抓了去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老胡家带着这小子东躲西藏好多天了，哪家茶馆也不敢多呆，今儿大概是揭不开锅，才无奈出来卖唱，可巧就给这批人盯上。兄台你赶紧带着这小子去王百万那里领赏吧，就差这一个了！”

    “把这小子送上来吧。”对面武师大喇喇招呼，“等下你自己去城东王老爷门房那里要赏，咱们给你作证。”说着就来抓那黑面少年，另外几个人已经抽出了一把带着倒钩的寒光闪闪的刀子，道：“老爷的病来不及了，得赶紧现挖了送过去……喂你们！”他招呼四面的茶客，“都给我滚出去，血淋淋地好看吗？”

    那瞎子老者摸索着扑过来，抓住领头武师的衣袍大哭，“不能啊……不能啊……老朽祖孙二人日常都靠蛮子照顾，他是好人啊……”

    “老不死，滚开！”那武师一脚踢开那瞎子，“我家老爷就差这一个狐宝了！既然是个好人，干脆好事做到底罢！”

    一个武师伸手就把蛮子抓了过来，另一人唰一下撕开他的棉袄，破烂棉絮纷飞，浓郁的臭气比先前更重十倍地散发出来，这股气味十分有穿透力，刺入人鼻腔的一霎简直熏得人要晕，几个武师却欣喜若狂，大叫：“这个好，这个好！”刀光一闪，便挖向那少年腋下。

    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

    似乎也不怎么快，但那武师的钩尖明明已经递到了蛮子腋下，突然便落了空。

    那双手轻轻一拽，蛮子便不见了。

    武师大怒抬起头，一眼看见面前亮白的牙齿，一颗颗珠玉一般，慢吞吞地在他面前磨了磨，慢吞吞说了句，“我也喜欢狐宝。”

    不知怎的，明明这人看起来没火气，没速度，但是那磨牙的声响，便让这几个人浑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好像自己的心肝或什么东西，正在那人的牙齿间，被慢慢地磨着。

    戚真思很有火气。

    这小子太臭了！

    但是又得不管，人家是被他们弄伤，才会被那群打手捉住的。

    “速战速决。”身后纳兰述声音淡淡，又加上一句，“不得伤人。”

    戚真思抬头一笑。

    半刻钟后。

    茶馆旁侧一排酒缸里，头朝下倒栽了一堆人，每个坛子一个，一排齐溜溜。

    “真是的。”戚真思“种”完最后一个“酒鬼”，拍拍手，对脸青唇白浑身打抖的茶馆老板道，“这些兄弟，也太嗜杯中物，这样不好，等下我们走了，你可记得要把人拉出来，不然被酒熏死，又是你的罪过。”

    老板：“……”

    四面看了看，纳兰述皱眉道：“那老胡头祖孙呢？把人还给他们，不成的话再给点钱，让他们离开三水算了。”

    “他们被好心人扶出店外去了……”老板战战兢兢指点。

    戚真思低头看看那黑面蛮子，臭烘烘的少年已经醒来，脸色衰败，低低呻吟，似乎也知道自己腋下令人难以忍受，紧紧地夹着胳膊。

    “我们……”戚真思刚要说话，突然脸色一变，猛地扑倒在地。

    “咻——”

    一道火箭呼啸而来，拖着长长的红色尾焰，直奔堂中几人。

    那叫蛮子的少年还傻傻站在那里，瞪大的瞳仁里渐渐映出红色烈火的轨迹，惊得已经忘记动作。

    同时扑倒的纳兰述，一脚将他蹬倒在地。

    火箭擦着众人头皮而过，夺地一声射到对面一个酒缸上，轰一下烈火燃起，那个倒霉的被倒栽进去的武师，立刻就被烈火包裹，刹那间嚎叫如兽，声声裂帛，惊得几条街外的人都在四散逃窜。

    趴在地下的戚真思霍然抬头，眼神里倒映浴火人影，刹那间仿佛看见滔天烈火，连绵巨雷，滚滚黑烟，无数挣扎扭曲惨叫嘶喊的人影……

    燕京绝灭之夜，如一幕永世不可摆脱的噩梦，凶猛卷来。

    戚真思眼睛瞬间充血，每根血丝都像命运的绞索，绞杀了她的理智，绞出了她的疯狂。

    “咻咻咻咻——”箭势未绝，后头的已经不是火箭，但却来自四面八方，就在他们和王百万家武师对峙的短短时间内，这间茶馆，竟然已经被悄悄包围。

    “啪啪啪啪。”重弩巨箭激射在四面长窗上，顿时将所有窗户射得木屑纸片纷飞，堂中情景一览无余，而堂外，人群早已被驱散，无数铁甲士兵，手持弓箭长刀，遥遥将茶馆包围。连屋瓦上，都居高临下趴着弓弩手，铁青的箭头对准茶馆中心，蓄势待发。

    纳兰述眼神里掠过一丝惊讶，三水县竟然有这样灵敏的反应！他们进城这才多久？

    戚真思一直直勾勾盯着那被烧的武师，突然跃起。

    羽箭劈头盖脸罩下，那蛮子被吓得满地乱滚，纳兰述怕他误伤，抓住他脚踝，想要让他安静，一抬头看见戚真思的动作，大呼，“不可！”

    戚真思却听而不闻，茶馆此时四面无遮挡，一点动作都被看得清楚，她跃起，身在半空，几乎是立刻，箭雨如泼，狂飙而来。

    戚真思一把抓住了已经被射死的茶馆老板，挥舞着那男子肥胖的身躯，一个翻滚，那老板身上又是一层密密麻麻的箭，而戚真思已经到了茶馆靠近西边巷子的墙边，抓起个酒缸拼命一砸。

    “轰。”

    一声巨响，断砖和烈酒同时激飞泼洒，埋伏在巷子里的士兵猝不及防，被淋了个满头满脸，戚真思手一抖，火折子飞射而出，半空点燃，落在了满地淋漓的木屑烈酒之上，刹那间明光一亮，腾腾燃起。

    士兵们惊呼走避，他们身上有铁甲，不惧烈火，但也不能任烈火在铁甲上烧灼，赶紧后退脱下铁甲，戚真思和纳兰述，早已鬼魅般越过火焰，直扑人群中心，戚真思身上有火，她也不灭，直奔士兵群后那个指挥模样的人，纳兰述衣袖一拂，无数碎光如漫天花雨，花雨一绽，血雨便哗啦啦地落下来。

    他们虽只两人，但凶悍异常，尤其在前头的戚真思，砸酒烧人的时候她不可避免也溅上烈酒，此刻身上火焰星星点点燃烧未灭，披头散发，满面鲜血，像炼狱里扑出来的恶鬼，四周敌人被她气势所惊，纷纷后退。

    戚真思砸墙很有技巧，两人冲出来之后就是茶馆侧面唯一的一条巷子，阻挡了四周包围者的箭雨，两人一出来就占据有利地形，在屋脊上居高临下打算射箭压制的弓弩手，因为距离拉近，顿时失去了作用。

    但先声夺人也只能是一刻，四面的士兵逐渐反应过来，试图形成包抄，一个轻功矫健的士兵，从一截断墙后翻了过来，他以为被纳兰述拎在手里的蛮子是个什么重要人物，手中的长矛，毒蛇般先射向了他的背心。

    眼看长矛便要射到要害，纳兰述和戚真思都全力鏖战没有顾及，那人正喜得手，那哎哟喂呀嘶哑惊呼的小子，忽然腰一扭。

    看起来很随意的一扭，像顺着纳兰述的步态改变姿势，但那势在必得的一矛，竟然就这么擦着他的衣襟滑了过去，落了个空。

    那士兵一呆，去势收不住，身子向前一倾，他也算反应快，伸手在地上一撑就打算弹起，谁知一只脏兮兮的靴子，突然就伸了过来。

    那靴子不动声色地一踢，他的手顿时在地面滑了出去，一个踉跄栽倒在地上，手中长矛飞出，正撞到戚真思脚下，被回头看见的戚真思，一剑砍死。

    一脚将这人尸体踢到一边，戚真思冷哼一声，“爬不了墙，逞能找死！”

    她心无旁骛继续冲杀，此时她已经落在了纳兰述后面，纳兰述和戚真思大开大合，厉鬼一般的杀人姿态完全不同，他出手精准有力，幅度不大，绝不多耗一分力气，每个动作都似乎经过千锤百炼，纵然是在单手拎人还要浴血厮杀时，也有种悠游自如而又杀气内敛的风度。戚真思经过的地方血海翻浆，他经过的地方整齐如割麦，连鲜血都很少看到，但结果都是一个字，死。

    地上很快堆满尸体，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儿，纳兰述戚真思还不觉得，被拎在纳兰述手上的蛮子少年，脸朝下正冲着那些尸体，不住皱着眉头。

    他皱着的眉头突然定住了。

    身下，尸堆里，一个满面鲜血的士兵悄悄睁开了眼睛，盯着戚真思纳兰述陷身对战的身影，眼神里射出一道狞狠的光，他的手隐藏在同伴的尸体下，隐约可以看见一柄刀正在被慢慢抽出。

    眼看着纳兰述接近，那人头一抬，正要拔刀，突然看见了一双瞪得大大的眼睛，近在咫尺。

    他呆了呆，才发觉是那个拎在纳兰述手里的蛮子少年。

    两人都似乎怔在那里，大眼对小眼，各自对望，随即蛮子笑了笑。

    这愚钝丑陋，臭得人不愿靠近的少年，以这样诡异的姿势，在这样诡异的距离和情形下，突然给出这样一个笑容，顿时惊得那要偷袭的士兵，连偷袭都忘记了。

    蛮子开了口，悄悄地，用气流音。

    “你干吗？”

    那士兵张了张口，不是要回答，而是完全被惊得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这口一张，便宣判了自己偷袭计划的失败。

    在他张口的刹那，蛮子突然呸地吐出一个东西，精准地落在了他的嘴里，那东西入口即化，那士兵一阵恶心，想要吐却吐不出，随即便觉得眼前一黑。

    这回他真的安静了。

    蛮子满意地笑了笑。

    一群轻甲卫士逼近来，有些人专门招呼下盘，纳兰述怕拎着蛮子反而害他被杀，手一抛，将他扔在不远处尸堆上，准备等下冲出去再去接应他。

    蛮子落地，撞得屁股开花，啊地一声大叫，一个士兵正从他身后冲出来，蛮子向后一倒，撞翻了他的膝盖，手中的刀也落地，那士兵急忙去拣刀，刀却纹丝不动。

    士兵抬头，就看见刀的那端，踩在蛮子脚下。

    蛮子鬼祟祟地回头看看，确认纳兰述他们看不见这里，才微微一笑，脚跟一抬。

    士兵急忙欢喜地捡刀。

    蛮子的脚跟突然落在了士兵的手上，随即狠狠一转。

    士兵仰头欲待发出惨叫——薄底快靴怎么也会踩人这么痛！

    蛮子眼疾手快，抓了团泥土便狠狠塞在那人嘴里，脚下不急不忙，继续用力。

    一碾、二碾……

    直到确认那士兵短期内再也抓不了他的刀，蛮子才满意地放开脚，他的脚一拿开，那士兵便抱头鼠窜，连回头看一眼也不敢。

    好恐怖的鞋跟！

    蛮子也不追，望着他的背影，露出得意的微笑——人家这是内增高高跟鞋哟……

    等那士兵逃走，又有人追杀过来，他这回不动手了，随手在地上抹一把鲜血擦自己身上，狼狈地滚向纳兰述脚下，纳兰述看看他哀求的眼神，叹口气，又拎起了他。

    远处的屋檐上，一个弓弩手远远地拉开距离，想要开弓射箭，那人很狡猾，正选择了纳兰述和戚真思位置的死角。

    那蛮子少年满意地以一种不太舒服的姿势，在纳兰述手中晃荡。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气息奄奄地满眼珠骨碌乱转，突然眼眸一敛，厉光一闪，随即“啊！”地一声嘶哑大叫，吐出一口鲜血。

    他一叫，戚真思还不理睬，纳兰述下意识便去低头看他，蛮子被他拎在身侧，他一回头，便看见身后斜对角方向，那已经满弦的弓弩手。

    纳兰述一脚便将一个士兵正砍来的大刀踢飞了出去。

    大刀在空中呼啸而过，割下冲过来的一人头颅，那头颅被撞飞，正撞上那满弦的弓，绷地一声，弩箭被撞得偏了方向，激射向天，那弓弩手虎口出血，转身要逃，那撞歪他弓弩的头颅突然诡异地飞了回来，啪地与他脑袋一个对撞，刹那间脑袋就开了个血洞，骨碌碌地滚了下去。

    此时他们已经冲到巷子中段，戚真思窜上屋脊，抢到一个正欲逃开的弓弩手的一张弓，反手一绕便将弓弦绕在了对方脖子上，横臂一扯，弓弦吱吱一绞，鲜血飞溅，一颗头颅飞出老远。

    几个弓弩手吓得仓皇后退，眼看就要被纳兰述和戚真思冲出重围，蓦然前方一阵脚步急响，有人大喝：“逆贼已经全部伏首，余孽还不速速受死！”

    大喝声里，一样黑乌乌的东西，劈头向两人掷来。

    戚真思一仰头，看清楚那东西，眼神一定。

    随即从喉间，发出一声狼般的嚎叫。

    －－－－－－题外话－－－－－－

    亲们，俺娇羞地来和你们商量件事情，说之前先请求诸位不必讨论，心知便好。事情是这么的，今年我发展了一位欲待缔结友好互助关系的男士，但从我5月加V至今，为了写书，我和他一次面也没见过，直接导致我们一些关系未来的大计无法推行，这是不人道的。我不想对不起你们，也不想对不起他，所以我答应他，每周一次见面，这就意味着没有存稿的货要断更，我不想断更，从今天开始，我将每天攒个千把两千字，争取周末约会时你们依旧有文看，这是我的计划，但不能保证，进入年中单位也忙，是否真的能攒下文没有把握，如果真因此断更，请大家理解我这个老女人的压力。

    顺便发誓，湖南台什么时候暑假不放还珠格格，我就什么时候不要票，湖南台放了吗？

天定风流之金瓯缺 第一章  都是狐臭惹的祸

    “刚得到的最新消息，云雷军在真阳地界，突然改变昼伏夜出的习惯，白日冲击关卡，引起当地官府追击，连带附近州县驻军全出，现在正在全境搜捕。”

    离冀北不远的一座隐蔽的山头里，戚真思正在向纳兰述通报云雷的讯息。

    纳兰述沉默，远山的影子映射在他的眉尖，并无愁郁之色，只添了几分沉肃之意。

    戚真思也没有说话，拢紧双膝，将头慢慢埋在膝盖里。

    两人都知道云雷，或者说君珂的用意。之前一路过来，由于朝廷没有料到云雷竟然最后和尧羽一同冲出燕京，路上设置的关卡都只是针对冀北在京力量，对付几百人的尧羽绰绰有余，但加上那两万多人，便如螳臂挡车，被冲得七零八落。

    此刻两处力量分散，冀北尧羽接下来的路便没那么好走，这个时候云雷突然改换风格，横冲直撞，很明显是要将附近官府力量吸引，好让尧羽趁机脱身，尽快赶到冀北。

    但尧羽卫此刻，最不愿承的，就是云雷军的情分。

    “从他们行走的路线来看，应该已经取道鲁南。”半晌戚真思哑声道，“小珂……有没有和他们一起走？”

    纳兰述眼神动了动，这是他唯一把握不准的事，他了解君珂，她是个很有责任心的人，不太可能弃此刻的云雷而去，所以他才决然先弃她，好让她能及时和他分道扬镳，不必被卷入冀北的腥风血雨。

    可如果她追来呢？若她落单，可能自保？

    “注意四周一切动向，尤其可疑人士。”半晌他叹息一声。

    “是。”

    ==

    不过很快纳兰述和尧羽卫便打消了顾虑——云雷军在君珂带领下呼啸而去，他们凭借尧羽留下的详细地图，有时汇合有时分散，数次绕过被朝廷调动前来围剿的各地边军，还打了几个漂亮的穿插战。更神妙的是，大燕朝廷紧急调动南阳和真武两地边军，想要来个两面夹击，将云雷军全歼，结果云雷军竟然在合围的最后一刻脱出，令夹击的两军撞在一起，险些被反包饺子。这一战虽然规模不大，但其间对时机和战况的把握，在行家眼里，精妙绝伦。精妙到戚真思和纳兰述面面相觑——在他们的印象里，就算是君珂，似乎也没有这么强的军事指挥能力，但除了君珂，谁又能指挥得动桀骜的云雷军？

    之后的云雷军，再次汇合，兵锋直下，周围市县驻军，无一合之敌。要知道想从关外一路打进来，两万云雷绝对不够看，但不打算攻城掠地，只想从关内一路疾奔向外，机动性和腿功极强的云雷军，还真的是没有对手。

    纳兰述和戚真思渐渐放了心，看样子，君珂当真是带着云雷离开了。

    此时尧羽已经和等候在三水县的部分护卫汇合，留在三水的近两千护卫，一千人在燕京出事后，直奔冀北，一千人留下来等候接应纳兰述，在燕京边界接到了从京中逃出的同伴。

    过了三水，进入定湖县地界，再过一道山脉，就是冀北。

    令尧羽卫化整为零在城外休息，纳兰述和戚真思改装进了三水县城，三水这里因为靠近冀北，他们希望从这里得到消息。

    三水也是外松内紧，巡查不绝，但是比起当日燕京的紧绷，这点搜捕密度还不在纳兰述和戚真思眼里，到处都有张榜悬赏捉拿他们的画像，两人坦然自若，专门从画像下走过。

    他们直接去了当日去过的茶馆，这是本地最大的茶馆，也只有在这种地方，才有可能获得最有价值的信息。

    纳兰述遥望着那家人流进出的茶馆，眼神里微微怅然，似乎还只是不久之前，他带着君珂一路插针挤进了这里，那时身边有笑嘻嘻的君珂，有傻兮兮的幺鸡，有一脸老实的丫鬟红砚。那时久寻终获，失而复得，心情愉悦得一杯大碗茶也胜过云雾翠芽。

    一转眼，人间霜雪，天各一方。君珂带着她的云雷，踏上漫漫归乡之路，红砚失了她的大个子，终日浑浑噩噩，再无笑容，幺鸡在他们离开时若有感应低声咆哮，被戚真思好一阵絮叨，抱了又抱，洒泪而别。

    自此后思念绵长，在每寸寂寥的光阴里。

    那般怅惘眼神一闪而逝，随即他一笑，“走吧。”

    两人改装成一对兄弟，衣着相貌都普通得让人不会多看一眼，只是纳兰述的腰间的腰带有点特别，似乎是管状的，他用布带又缠了一圈，看起来便不显眼。

    去那家茶馆要经过一条巷子，巷子里和当初一样，很多乞丐，见人就磕头要钱，然后再被路人嫌弃地呵斥踢开。

    两人不敢出手大方引人注意，也和那些人一样，毫不理睬漠然走过，忽听巷子里有人惨叫，声音嘶哑如裂，忍不住都看了一眼。

    巷子深处黑洞洞的，几个乞丐正围着一个男子殴打，被打的人双手抱头在地上乱滚，似乎是个哑巴，发出的声音难听得像灰炭擦在了墙上。身上破烂褴褛，比乞丐还不如，满身破洞的衣服里，露出的肌肤青紫深红，没一块好肉，几个身强力壮的乞丐一边踢打他，一边恶狠狠低声骂，“哑巴！废物！份子钱都交不出来！白占了地方！”

    “你还活着干嘛？不如去死！”

    那人“啊啊”地叫着，声音凄惨。

    纳兰述和戚真思对看一眼，没打算去管闲事，乞丐也有自己的组织，这人想必是交不出份子钱被惩罚，他们现在自身难保，没有必要去破坏别人的规则。

    两人正想走开，蓦然听见一个胖大乞丐狠狠道：“看见你这张疤子脸，老子就想尿尿，来，给我接着！”

    说完便去拉裤子，那被打的男子，被几个乞丐狞笑着抓起头发扳开嘴迎上，那胖乞丐对他嘴里看了一眼，立即露出嫌恶惊怖的表情，喃喃道：“瞧见这嘴，尿都撒不出了哟……”

    戚真思突然走了回去。

    那胖乞丐正要尿，忽觉眼前多了个黑影，还没来得及发问，就听见“砰”的一声。

    声音好像来自天外，又好像响自心底，这声音一出，日光便炸裂，天地便颠倒，满世界里喷了鲜红和碎白，仔细一看是自己的血和断齿。

    胖乞丐吭都没吭一声便倒了下去，昏迷前最后的印象是一双狼一般的，冰冷而凌厉的眼神。

    戚真思用那样的眼神，对四周冷冷看了一圈。

    乞丐们立即放下俘虏，四散奔逃。

    戚真思也没有看倒在地下的那乞丐，她并不是有心救人，她只是心情郁愤，不想接受任何的过分。

    她转身，走了开去。

    双腿突然被人抱住，戚真思冷冷回首，垂目看一眼那死死抱住她的乞丐，膝盖一弹，已经将他远远弹了出去。

    “啪。”一声，一枚银角子，精准地弹在那乞丐身上。

    随即戚真思头也不回，走出巷子的黑影，纳兰述一直在等她，没有对她的举动做任何干涉。

    两人决然而去。以为那乞丐定然感激涕零，揣了那银子迅速离开。

    黑暗的陋巷里，满地的血迹中，那乞丐并没有捡起那银角子，也没有管自己的伤势，他趴伏在地上，死死盯着戚真思离开的背影，消瘦的脸上，额头上一道黑疤悄然蠕动，狰狞若兽。

    他张开嘴，嘴里一团烂肉，辨不清口腔和舌头，看得人倒吸一口冷气，他用这样的废掉的口腔，慢慢地，不住地蠕动，似乎在反反复复，说着一句话。

    如果有人看懂他的口型。

    就会发现。

    他在说：“是你……是你……”

    ==

    三水县的茶馆永远都那么热闹，纳兰述和戚真思在墙角找了张桌子坐下，随便要了点大众食物，静静聆听。

    “听说冀北成王造反了！已经快要打到定湖了！我那口子叫我到南阳去避避呢。”

    “什么呀，我倒是听说，是朝廷派大军围了冀北，成王一家已经被杀，死绝了！”

    “我可是听我那在县衙做文书的大舅子说的。”

    “我还是听我三哥说的呢，他是定湖驻军校尉，消息肯定比你大舅子一个文人准。”

    “你两个别争，保不住一个都不准，我告诉你们一个再没错的，是成王妃偷偷带走了成王的大军，跑到尧国去当女皇了！”

    “胡扯！”

    “瞎说啥呢。”

    “流言多了是，谁知道哪个真的？不过有件事倒再没错，冀北已经被大军封锁，天阳城许进不许出，上万雄兵列阵，每天都有神射手在城头射箭，连只苍蝇都不让飞进天阳城，你们说得再起劲，也得不着一手消息。”

    “莫谈国事！”有人一指柱子上的贴条。

    四面安静了下来，各自喝茶吃点心。

    纳兰述和戚真思对望了一眼。

    难怪和回去的一千护卫联系不上，天阳城竟然已经被封锁成这样。

    信息如此驳杂，但都不是好消息，两人的心都微微沉了沉，但面上神色不动，各自饮茶。

    突然一阵骚动，有人欢笑道：“老胡头又带他家妮子出来唱了。”

    两人抬头一看，二楼已经坐下了一个中年瞎子和一个少女，另外还有个戴了眼罩的黑面少年，众人一见便嫌弃地哄笑一声，道：“老胡头，你这个干孙子，一身的狐狸臊臭味道，今天怎么也带了出来！不怕熏着我们？”

    “各位大爷见谅。”那老胡头向底下作揖，“丫头近日身子不是太好，老朽怕她累着，才让蛮子出来照应，老朽已经让蛮子洗了澡戴了香包，不敢让他上前惊扰各位大爷。”

    “得了，唱吧。”

    纳兰述和戚真思原本准备走，此时眼光一凝，都盯住了那个少女，少女微微丰腴，一张粉白的团团脸，明显比君珂要胖得多。

    再看那少年，虽然年龄相仿，但也足足比君珂胖一圈，也比君珂要高，纳兰述和戚真思何等眼神，真胖假胖，腰间有没有垫东西，一眼便知，而且两人也注意了他的鞋子，这少年穿了双一看就是捡来的旧靴子，是薄底快靴，增不了高。这少年大冬天的卷着袖子，露出的胳膊结实黧黑，长着长长的汗毛。

    两人目光从他身上掠过，随即便滑了开去——怎么看这少年也不可能是君珂，这姑娘还是挺爱美的，而且也不喜欢改装。

    更重要的是，身高什么的都不对，这个假不了。

    注意力最终还是转到那少女身上，然而那少女一开口，两人又松了口气——人家声音如黄莺出谷，碎玉鸣泉，君珂说话还没人家好听来着。

    心思放松，两人注意力便不在这三人身上，竖起耳朵，准备再听听有什么有用的讯息就走。

    ==

    此时在一巷之隔，那黑疤乞丐，正艰难地以肘支地，一步步向巷子外挪移，似乎想要到什么地方去，只是他被打得厉害，行动艰难，急得他满头汗滚滚而下。

    忽然一双靴子停在他面前，靴边压着青纹，是官府衙役常穿的式样，那人低头皱眉看着他，道：“黄老三，在这里做什么？怎么每次看见你，一次比一次倒霉？”

    那黄老三抬起头，认出面前的人是以前的街坊，眼光一亮，一把拉住了他，啊啊地要说话。

    那人转开眼光，不敢看他的嘴，想着这个二流子，也不知道怎么便落到这个境地，皱眉道：“行了行了，要钱是吗？”说着掏出一个铜板塞在他手里，转身便走。

    黄老三一把将铜板扔了出去。

    铜板砸在地上清脆一声，那人回身，勃然变色，“黄老三，看在以前街坊的份上，我回回都照顾你些，你就这么报答我的？”

    黄老三仰起头，一瞬间热泪纵横，自黑疤上滚滚而下，他勉强支撑起身子，对巷子外拼命地指。

    那人疑惑地转头，看看身侧，没什么人，只有两张画像，被风吹得刷拉拉直响。

    “你……”他眼神闪烁，看着黄老三拼命地指画像，又拼命地指前方茶馆，慢慢变了脸色。

    ==

    纳兰述戚真思此刻已经准备离开。

    市井百姓能够提供的信息有限，而他们宝贵的时间不能被耽误。

    两人刚刚起身，忽听一个男子大声道：“可找到你了！”随即便见一队拿刀带剑的武林人士，大步跨进茶馆，拨开人群直奔楼上，撞翻了小二踢倒了凳子，惊得四面一阵纷乱。

    那些人直奔楼上而去，看那模样是冲着那少女去的，那瞎子中年人颤巍巍地站起，抓住孙女便要往一边躲，那黑胖少年，张嘴傻呆呆地站着。

    莫不是又一出狗血的强抢歌女戏码？

    纳兰述戚真思对看一眼，眼神里闪过轻蔑，看也不看楼上喧闹，转身就走。

    蓦然身后步声急响，有人大步奔来，直冲两人背后，两人眼神一冷，笑意讥诮。

    果然来了！

    头也不回，纳兰述背后劲力放出，戚真思有意无意一动，胁下斜斜露出一截剑柄。

    两人看似毫无所觉，站姿随意，但身周四侧，已经无人可以接近。

    那脚步声蹬蹬蹬冲来，还没靠近就是一股熏人的恶臭，两人心中一凛——莫不是有毒！

    脚步一撤，纳兰述劲气雄浑，刹那一涌。

    戚真思的剑柄，闪电般倒弹，像毒蝎的尾钩，倏忽一现！

    “啪。”

    一声闷响，剑柄重重撞上人体软肋部位，那种毫无劲力抵御的触感让戚真思心中一凛——对方没有武功？

    于此同时纳兰述的劲气也到了，正撞在那人胸前，隐约听见一声闷哼，接着便是人体倒地之声。

    戚真思纳兰述此时都觉不对，对看一眼霍然回身，一伸手捞住了那人，触手便觉臭气扑鼻，握着的肌肤油腻污垢，戚真思唰地放手，纳兰述无奈只得用一根手指，拎住那人的袖口。

    却是那个黑面高胖少年，已经晕了过去，嘴角浅浅一丝血迹，看样子已经受了内伤，这也不奇怪，在两大高手的夹击之下，一个没有武功的人，哪里能够抵受得住。

    纳兰述和戚真思眼神懊恼——两人在这样的环境里，自然十分警惕，所以即使听出后面来的人脚步轻浮似乎没有武功，也害怕有诈不敢轻忽，不过两人都算谨慎，害怕误伤，纳兰述只用了一半内力，戚真思也只用了剑柄。否则这小子早就身上多了个透明的洞。

    如今还是误伤无辜，可见防备太过也不是好事。

    此时那群武师也冲了下来，看见那少年拎在纳兰述手里，顿时大喜，道：“有劳这位兄台帮我们擒住这小子，事后我家老爷必有重谢！”

    纳兰述戚真思面面相觑——敢情要抓的不是美貌歌女，是这个丑陋狐臭小子？

    “两位还真是好心。”身边有知情的人冷笑，“城东王百万得了怪疾，需要十个患狐臭的男子腋下狐宝做药引，在全城找狐臭男子，抓了去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老胡家带着这小子东躲西藏好多天了，哪家茶馆也不敢多呆，今儿大概是揭不开锅，才无奈出来卖唱，可巧就给这批人盯上。兄台你赶紧带着这小子去王百万那里领赏吧，就差这一个了！”

    “把这小子送上来吧。”对面武师大喇喇招呼，“等下你自己去城东王老爷门房那里要赏，咱们给你作证。”说着就来抓那黑面少年，另外几个人已经抽出了一把带着倒钩的寒光闪闪的刀子，道：“老爷的病来不及了，得赶紧现挖了送过去……喂你们！”他招呼四面的茶客，“都给我滚出去，血淋淋地好看吗？”

    那瞎子老者摸索着扑过来，抓住领头武师的衣袍大哭，“不能啊……不能啊……老朽祖孙二人日常都靠蛮子照顾，他是好人啊……”

    “老不死，滚开！”那武师一脚踢开那瞎子，“我家老爷就差这一个狐宝了！既然是个好人，干脆好事做到底罢！”

    一个武师伸手就把蛮子抓了过来，另一人唰一下撕开他的棉袄，破烂棉絮纷飞，浓郁的臭气比先前更重十倍地散发出来，这股气味十分有穿透力，刺入人鼻腔的一霎简直熏得人要晕，几个武师却欣喜若狂，大叫：“这个好，这个好！”刀光一闪，便挖向那少年腋下。

    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

    似乎也不怎么快，但那武师的钩尖明明已经递到了蛮子腋下，突然便落了空。

    那双手轻轻一拽，蛮子便不见了。

    武师大怒抬起头，一眼看见面前亮白的牙齿，一颗颗珠玉一般，慢吞吞地在他面前磨了磨，慢吞吞说了句，“我也喜欢狐宝。”

    不知怎的，明明这人看起来没火气，没速度，但是那磨牙的声响，便让这几个人浑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好像自己的心肝或什么东西，正在那人的牙齿间，被慢慢地磨着。

    戚真思很有火气。

    这小子太臭了！

    但是又得不管，人家是被他们弄伤，才会被那群打手捉住的。

    “速战速决。”身后纳兰述声音淡淡，又加上一句，“不得伤人。”

    戚真思抬头一笑。

    半刻钟后。

    茶馆旁侧一排酒缸里，头朝下倒栽了一堆人，每个坛子一个，一排齐溜溜。

    “真是的。”戚真思“种”完最后一个“酒鬼”，拍拍手，对脸青唇白浑身打抖的茶馆老板道，“这些兄弟，也太嗜杯中物，这样不好，等下我们走了，你可记得要把人拉出来，不然被酒熏死，又是你的罪过。”

    老板：“……”

    四面看了看，纳兰述皱眉道：“那老胡头祖孙呢？把人还给他们，不成的话再给点钱，让他们离开三水算了。”

    “他们被好心人扶出店外去了……”老板战战兢兢指点。

    戚真思低头看看那黑面蛮子，臭烘烘的少年已经醒来，脸色衰败，低低呻吟，似乎也知道自己腋下令人难以忍受，紧紧地夹着胳膊。

    “我们……”戚真思刚要说话，突然脸色一变，猛地扑倒在地。

    “咻——”

    一道火箭呼啸而来，拖着长长的红色尾焰，直奔堂中几人。

    那叫蛮子的少年还傻傻站在那里，瞪大的瞳仁里渐渐映出红色烈火的轨迹，惊得已经忘记动作。

    同时扑倒的纳兰述，一脚将他蹬倒在地。

    火箭擦着众人头皮而过，夺地一声射到对面一个酒缸上，轰一下烈火燃起，那个倒霉的被倒栽进去的武师，立刻就被烈火包裹，刹那间嚎叫如兽，声声裂帛，惊得几条街外的人都在四散逃窜。

    趴在地下的戚真思霍然抬头，眼神里倒映浴火人影，刹那间仿佛看见滔天烈火，连绵巨雷，滚滚黑烟，无数挣扎扭曲惨叫嘶喊的人影……

    燕京绝灭之夜，如一幕永世不可摆脱的噩梦，凶猛卷来。

    戚真思眼睛瞬间充血，每根血丝都像命运的绞索，绞杀了她的理智，绞出了她的疯狂。

    “咻咻咻咻——”箭势未绝，后头的已经不是火箭，但却来自四面八方，就在他们和王百万家武师对峙的短短时间内，这间茶馆，竟然已经被悄悄包围。

    “啪啪啪啪。”重弩巨箭激射在四面长窗上，顿时将所有窗户射得木屑纸片纷飞，堂中情景一览无余，而堂外，人群早已被驱散，无数铁甲士兵，手持弓箭长刀，遥遥将茶馆包围。连屋瓦上，都居高临下趴着弓弩手，铁青的箭头对准茶馆中心，蓄势待发。

    纳兰述眼神里掠过一丝惊讶，三水县竟然有这样灵敏的反应！他们进城这才多久？

    戚真思一直直勾勾盯着那被烧的武师，突然跃起。

    羽箭劈头盖脸罩下，那蛮子被吓得满地乱滚，纳兰述怕他误伤，抓住他脚踝，想要让他安静，一抬头看见戚真思的动作，大呼，“不可！”

    戚真思却听而不闻，茶馆此时四面无遮挡，一点动作都被看得清楚，她跃起，身在半空，几乎是立刻，箭雨如泼，狂飙而来。

    戚真思一把抓住了已经被射死的茶馆老板，挥舞着那男子肥胖的身躯，一个翻滚，那老板身上又是一层密密麻麻的箭，而戚真思已经到了茶馆靠近西边巷子的墙边，抓起个酒缸拼命一砸。

    “轰。”

    一声巨响，断砖和烈酒同时激飞泼洒，埋伏在巷子里的士兵猝不及防，被淋了个满头满脸，戚真思手一抖，火折子飞射而出，半空点燃，落在了满地淋漓的木屑烈酒之上，刹那间明光一亮，腾腾燃起。

    士兵们惊呼走避，他们身上有铁甲，不惧烈火，但也不能任烈火在铁甲上烧灼，赶紧后退脱下铁甲，戚真思和纳兰述，早已鬼魅般越过火焰，直扑人群中心，戚真思身上有火，她也不灭，直奔士兵群后那个指挥模样的人，纳兰述衣袖一拂，无数碎光如漫天花雨，花雨一绽，血雨便哗啦啦地落下来。

    他们虽只两人，但凶悍异常，尤其在前头的戚真思，砸酒烧人的时候她不可避免也溅上烈酒，此刻身上火焰星星点点燃烧未灭，披头散发，满面鲜血，像炼狱里扑出来的恶鬼，四周敌人被她气势所惊，纷纷后退。

    戚真思砸墙很有技巧，两人冲出来之后就是茶馆侧面唯一的一条巷子，阻挡了四周包围者的箭雨，两人一出来就占据有利地形，在屋脊上居高临下打算射箭压制的弓弩手，因为距离拉近，顿时失去了作用。

    但先声夺人也只能是一刻，四面的士兵逐渐反应过来，试图形成包抄，一个轻功矫健的士兵，从一截断墙后翻了过来，他以为被纳兰述拎在手里的蛮子是个什么重要人物，手中的长矛，毒蛇般先射向了他的背心。

    眼看长矛便要射到要害，纳兰述和戚真思都全力鏖战没有顾及，那人正喜得手，那哎哟喂呀嘶哑惊呼的小子，忽然腰一扭。

    看起来很随意的一扭，像顺着纳兰述的步态改变姿势，但那势在必得的一矛，竟然就这么擦着他的衣襟滑了过去，落了个空。

    那士兵一呆，去势收不住，身子向前一倾，他也算反应快，伸手在地上一撑就打算弹起，谁知一只脏兮兮的靴子，突然就伸了过来。

    那靴子不动声色地一踢，他的手顿时在地面滑了出去，一个踉跄栽倒在地上，手中长矛飞出，正撞到戚真思脚下，被回头看见的戚真思，一剑砍死。

    一脚将这人尸体踢到一边，戚真思冷哼一声，“爬不了墙，逞能找死！”

    她心无旁骛继续冲杀，此时她已经落在了纳兰述后面，纳兰述和戚真思大开大合，厉鬼一般的杀人姿态完全不同，他出手精准有力，幅度不大，绝不多耗一分力气，每个动作都似乎经过千锤百炼，纵然是在单手拎人还要浴血厮杀时，也有种悠游自如而又杀气内敛的风度。戚真思经过的地方血海翻浆，他经过的地方整齐如割麦，连鲜血都很少看到，但结果都是一个字，死。

    地上很快堆满尸体，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儿，纳兰述戚真思还不觉得，被拎在纳兰述手上的蛮子少年，脸朝下正冲着那些尸体，不住皱着眉头。

    他皱着的眉头突然定住了。

    身下，尸堆里，一个满面鲜血的士兵悄悄睁开了眼睛，盯着戚真思纳兰述陷身对战的身影，眼神里射出一道狞狠的光，他的手隐藏在同伴的尸体下，隐约可以看见一柄刀正在被慢慢抽出。

    眼看着纳兰述接近，那人头一抬，正要拔刀，突然看见了一双瞪得大大的眼睛，近在咫尺。

    他呆了呆，才发觉是那个拎在纳兰述手里的蛮子少年。

    两人都似乎怔在那里，大眼对小眼，各自对望，随即蛮子笑了笑。

    这愚钝丑陋，臭得人不愿靠近的少年，以这样诡异的姿势，在这样诡异的距离和情形下，突然给出这样一个笑容，顿时惊得那要偷袭的士兵，连偷袭都忘记了。

    蛮子开了口，悄悄地，用气流音。

    “你干吗？”

    那士兵张了张口，不是要回答，而是完全被惊得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这口一张，便宣判了自己偷袭计划的失败。

    在他张口的刹那，蛮子突然呸地吐出一个东西，精准地落在了他的嘴里，那东西入口即化，那士兵一阵恶心，想要吐却吐不出，随即便觉得眼前一黑。

    这回他真的安静了。

    蛮子满意地笑了笑。

    一群轻甲卫士逼近来，有些人专门招呼下盘，纳兰述怕拎着蛮子反而害他被杀，手一抛，将他扔在不远处尸堆上，准备等下冲出去再去接应他。

    蛮子落地，撞得屁股开花，啊地一声大叫，一个士兵正从他身后冲出来，蛮子向后一倒，撞翻了他的膝盖，手中的刀也落地，那士兵急忙去拣刀，刀却纹丝不动。

    士兵抬头，就看见刀的那端，踩在蛮子脚下。

    蛮子鬼祟祟地回头看看，确认纳兰述他们看不见这里，才微微一笑，脚跟一抬。

    士兵急忙欢喜地捡刀。

    蛮子的脚跟突然落在了士兵的手上，随即狠狠一转。

    士兵仰头欲待发出惨叫——薄底快靴怎么也会踩人这么痛！

    蛮子眼疾手快，抓了团泥土便狠狠塞在那人嘴里，脚下不急不忙，继续用力。

    一碾、二碾……

    直到确认那士兵短期内再也抓不了他的刀，蛮子才满意地放开脚，他的脚一拿开，那士兵便抱头鼠窜，连回头看一眼也不敢。

    好恐怖的鞋跟！

    蛮子也不追，望着他的背影，露出得意的微笑——人家这是内增高高跟鞋哟……

    等那士兵逃走，又有人追杀过来，他这回不动手了，随手在地上抹一把鲜血擦自己身上，狼狈地滚向纳兰述脚下，纳兰述看看他哀求的眼神，叹口气，又拎起了他。

    远处的屋檐上，一个弓弩手远远地拉开距离，想要开弓射箭，那人很狡猾，正选择了纳兰述和戚真思位置的死角。

    那蛮子少年满意地以一种不太舒服的姿势，在纳兰述手中晃荡。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气息奄奄地满眼珠骨碌乱转，突然眼眸一敛，厉光一闪，随即“啊！”地一声嘶哑大叫，吐出一口鲜血。

    他一叫，戚真思还不理睬，纳兰述下意识便去低头看他，蛮子被他拎在身侧，他一回头，便看见身后斜对角方向，那已经满弦的弓弩手。

    纳兰述一脚便将一个士兵正砍来的大刀踢飞了出去。

    大刀在空中呼啸而过，割下冲过来的一人头颅，那头颅被撞飞，正撞上那满弦的弓，绷地一声，弩箭被撞得偏了方向，激射向天，那弓弩手虎口出血，转身要逃，那撞歪他弓弩的头颅突然诡异地飞了回来，啪地与他脑袋一个对撞，刹那间脑袋就开了个血洞，骨碌碌地滚了下去。

    此时他们已经冲到巷子中段，戚真思窜上屋脊，抢到一个正欲逃开的弓弩手的一张弓，反手一绕便将弓弦绕在了对方脖子上，横臂一扯，弓弦吱吱一绞，鲜血飞溅，一颗头颅飞出老远。

    几个弓弩手吓得仓皇后退，眼看就要被纳兰述和戚真思冲出重围，蓦然前方一阵脚步急响，有人大喝：“逆贼已经全部伏首，余孽还不速速受死！”

    大喝声里，一样黑乌乌的东西，劈头向两人掷来。

    戚真思一仰头，看清楚那东西，眼神一定。

    随即从喉间，发出一声狼般的嚎叫。

    －－－－－－题外话－－－－－－

    亲们，俺娇羞地来和你们商量件事情，说之前先请求诸位不必讨论，心知便好。事情是这么的，今年我发展了一位欲待缔结友好互助关系的男士，但从我5月加V至今，为了写书，我和他一次面也没见过，直接导致我们一些关系未来的大计无法推行，这是不人道的。我不想对不起你们，也不想对不起他，所以我答应他，每周一次见面，这就意味着没有存稿的货要断更，我不想断更，从今天开始，我将每天攒个千把两千字，争取周末约会时你们依旧有文看，这是我的计划，但不能保证，进入年中单位也忙，是否真的能攒下文没有把握，如果真因此断更，请大家理解我这个老女人的压力。

    顺便发誓，湖南台什么时候暑假不放还珠格格，我就什么时候不要票，湖南台放了吗？



天定风流之金瓯缺 第二章 烛影摇红

       那黑乌乌的东西飞过来的时候，吸引了三个人的目光，三个人的目光在看清楚那东西时，都瞬间沉了沉。

    然后戚真思发出尖叫，蛮子闭上了眼睛。

    那一团东西呼啸坠落，戚真思高高跃起，不顾自己身形暴露在敌人射程之下，伸手去接。

    “射！”

    阴恻恻一声命令，对准身在半空的戚真思。

    纳兰述突然放下蛮子，伸手在腰间一抽，他腰间的管状腰带布条挣裂，一截纯白淡青的光芒从管状腰带中抽出，光华一绽，像雪地里漫天飞了细碎梨花。

    这是纳兰述第一次对敌使用武器，他那武器也确实奇特，似乎是一节节拼接而成，形如玉制，顶端是个权杖形状，总体看起来像短杖，也像不可弯折的多截棍。

    这种武器一开始还让人担心，那么脆弱的玉，怎么经得起钢铁利器猛力一击？然而纳兰述衣袍一卷，杖尖一展，那些呼啸而来的重箭，忽然都微微偏离了轨迹，落到了玉杖附近。

    纳兰述玉杖连点，那些含铁重箭，力道千钧，却连在杖身上留下痕迹都没有，白光如练，淡青岚气，像山间雨后景色空明，刹那间便将围攻戚真思的箭都拨落。

    戚真思已经落了下来。

    在跃起和落下的这一瞬间，她似乎没有发觉身周情势的恶劣，和纳兰述为她动了武器，她只是怔怔捧着那东西，表情空茫。

    蛮子转开眼睛，狠狠盯着墙面，好像想用眼光，把那里的一只臭虫给碾死。

    戚真思怀里的，是头颅。

    尧羽卫神手小陆的头颅。

    号称尧羽卫第一天才的神手小陆，一双巧手，一副常人难及的好脑筋，犹自擅长武器制作，冀北王府和别业的安全防卫，各种武器的改良，都出自他的手笔。可以说那天城门之上，如果没有小陆改装过的抓捕器，君珂也没法隔那么远的城墙，将姜云泽射伤。

    小陆长于制作，本身武功却不出众，一向是众人保护的对象，这一次也和尧羽其余人留在城外等候纳兰述戚真思。

    此刻他的头颅出现在这里，是不是意味着，城外的尧羽卫已经被人围剿，全军覆没？

    这个想法一进入脑海，便令人浑身一冷。

    一直怔怔地看着小陆头颅的戚真思，此刻似乎终于清醒了点，一抬头，眼睛血红。

    尧羽卫训练苛刻，灵活狡狯，成立以来几乎没有核心人员伤亡，戚真思也几乎没有眼见过任何友伴在自己面前死亡，一个没有亲眼看见的鲁海的死讯，已经让她疯狂，何况现在，小陆的头颅，便那么血淋淋地躺在她怀里？

    戚真思这一怔，对方便以为这是绝好机会，绕过纳兰述直扑戚真思，刀剑齐出，一心要将她立毙刀下，好分散击破这看似坚不可摧的两人之阵。

    当然，没有人把那蛮子计算在内。

    戚真思一扬头，少女额上刺青幽光一闪，杀气如针尖一刺又收，反手将小陆的头颅背在身后，对方的剑尖已经冲到，她还在顾着用衣带将头颅捆个死结避免掉落。

    唰地一声，寒光耀眼，剑尖抵达的那一刻，戚真思不退反进，抬足跨步向前一冲，双手一伸五指如钩，左右狠狠一抓，哧一声红白飞溅，两个头颅被她生生抓在手里，她看也不看，双臂一收，将那惨呼的两人狠狠对撞——啪！

    刹那间如西瓜爆裂，四周的人蓬地扑了一脸血，戚真思一抬手，将手上两具不完整的尸体呼啸掷出，一连撞翻数十人，满地里内脏飞洒，她在血雨里冲出，狞笑举刀，雪亮的刀一色鲜红，如血铸成。

    那些并没有经过战争生死厮杀的士兵，哪里看过这样的杀人恶魔，惊得心魂俱丧，转身就逃，刹那间密密麻麻的包围圈，就生生冲开一个缺口。

    戚真思飞身窜出，她被激起杀性，早已不顾性命，别人要在她身上开一个口子，她必然要在对方要害留一个洞，别人让她流一滴血，她让别人出一捧脑浆，她经过的地方，没有完整的尸体，留下的是无限恐惧。

    人都是怕死的，杀神当面，气势逼人，再强悍的心志，也不敢轻撄其锋，众人纷纷退避，阵势大乱，这个茶馆原本就离城门不远，戚真思纳兰述，转眼就冲到了城门。

    城门自然紧闭，可戚真思停也不停，一脚蹬上城墙，手一扬钩索霍霍飞起，绳索上爪尖一张一合如人手，眼看就要搭上城墙，一个士兵举枪去挑，那钩子遇上枪尖，突然一合，啪地一声顺着枪身滑了下去，随即钩子边缘一振，嚓一下张开森森锯齿，飞速一旋，便将那人的手给旋了下来。

    惨呼声里，断手飞出，那钩子“夺”地一声，已经钉入城墙砖缝。

    这遇敌自动发暗器的钩索，也是小陆的设计，然而这惊才绝艳的武器天才，如今只剩了头颅，茫然地望着自己的杰作再次克敌。

    戚真思喉间又发出了一声低低的狼嚎，毫不犹豫攀绳而上，一个翻身已经落入城墙，随即惨呼响起，大片大片的鲜血，从铁灰色的城墙蹀垛上翻飞开来。

    淡青人影一闪，纳兰述拎着蛮子也上了城楼，他衣角也沾了血迹，神情冷而肃杀，倒是那蛮子，似乎吓晕了，在他手中一动不动。

    当初燕京城门，都没能挡住尧羽卫，区区三水县的城墙，也不过一块稍微硬点的豆腐。

    那两人愤然举刀，剖城而过，留下满地血迹和一城呻吟。

    戚真思奔着小陆的头颅在前面奔跑，灰色的衣襟割裂森冷的风，这又是一个欲雪的夜晚，天空呈现一种死灰的色彩，像弥留之人翻白的眼眸。

    城内没有人敢追出来，正是因为这样，两人心里才觉得分外绝望——那说明，城外确实布置了力量对付剩下的尧羽卫，或者已经完成屠杀，等他们自投罗网。

    然而不能不去。从鲁海死的那一刻开始，前方就是步步带血的道路，结局死亡，别人的，或者自己的。

    眼看到了和尧羽卫约定躲藏的地方，戚真思和纳兰述四面看看，眼神一闪，戚真思正要发出信号，纳兰述突然冲上前，一把扯住了她的手臂，指了指前方。

    空气中有种奇异的臊臭，闻来熟悉。

    刹那间几人眼神都一冷——这似乎是那种所谓“灵兽”黄鼠狼的味道。

    红门教！

    ==

    在云雷军绕道鲁南回归龙峁高原，尧羽卫在三水城郊遭受红门教围攻的那一刻，一队快马，驰骋在燕京往冀北的大地上。

    那些马都十分神骏，风驰电掣，马上骑士身后的背囊和各种用具上，隐约都有官府印记，这是出京任职或外地进京官员回乡，才有的特定印鉴。

    但按说这种身份，应该拉开仪仗，准备官轿，一路慢行，逢县拜会，遇驿站就休息才对，但是这些人行色匆匆着急赶路，一应仪仗既没有摆开却也没有丢弃，那模样，好像是随时准备拉出来摆一摆，但平时一定不用一样。

    这队奇怪的队伍前头，是一匹神骏超常的马，马上浅银色披风的男子，长长的纱帽遮住了容颜，他身后的随从为了行路方便都是紧身利落，他却衣衫宽大，飞驰时衣袂飘飘，姿态如仙。

    他们行走的路途，离三水不远，却绕城而过，看也没看夜色里，那不安静的城一眼。

    “主子。”后面一骑赶了上来，“前方定湖过去，就是冀北地界，我们探路的人已经和定湖县衙交涉过，他们会趁夜撤开关卡，放我们过去。”

    马上骑士淡淡“嗯”了一声，微微撩开纱帽，偏头看了三水县城郊外一眼。

    “让那边以消耗他们实力为主，一路缠战便可，不要死拼，以免对方鱼死网破，害我等实力受损。”

    “是。”那人应了一声，随即愤愤道，“那群混账，竟然在京中害了兄弟们一把，否则凭我们的力量，早已将尧羽卫都留在三水这里。”

    “我们的战场不在这里。”银衣人淡淡道，“再说谁说咱们被纳兰述害了？”

    那人愕然地看过来。

    “阴谋阳谋，尔虞我诈，从来不看一时得失。能够转败为胜，或化不利形势为有利，才是真正的强者。”银衣人一笑，“纳兰述确实出乎我意料，竟然诈去了名单，可是他心太贪，还想用那名单，引诱纳兰君让牵制我。如今我因此被贬出京，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回去，我还得谢谢他。”

    “那是。”骑士兴奋地道，“朝廷怀疑您掌握红门教，却又没有证据，害怕您在燕京作乱，便找个借口贬您出京，还特意选了最贫瘠的清平郡让您做郡守，他们以为红门教在那里没有力量，却不知道……哈哈。”

    “红门教的全部名单，怎么可能掌握在任何一个人手里。”银衣人含笑，轻轻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它只能在这里。”

    夜色里那人手指修长如玉雕，一双眸子笑或不笑，都似带三分喜意，那喜意却又微凉，让人想起雪地里潜伏捕猎的狐。

    沈梦沉。

    本应在京为燕京盟民区事件善后奔走的右相大人，现在正在奔向冀北的路上。

    “冀北大军果然追随成王妃而去，在边界中桐山附近被朝廷埋伏的边军，穿插分割，困死当地，负责指挥的刘将军暗中递信，说围而不攻时间久了，也难以对朝廷交代，请您必须早下决心。”

    沈梦沉并没有立即回答，悠然看着灰沉沉的天色，淡淡道：“快下雪了。”

    他遥望着冀北的方向，一抹清浅的笑意掠在唇角，“冀北风俗，立冬之日，合家团聚。咱们的成王殿下，也该传茶斟酒，烛影摇红了。”

    ==

    立冬之日。

    冀北成王府。

    成王一大早起来，便觉得心神不安，传来王府参事问了问，说暗中保护王妃的那路三万大军，已经到了尧国边境，一路平安，没有什么不好消息。

    “边境最近大雪，消息来往比较慢，王爷且放宽心。”王府参事恭敬地道，“左右不过几天，定有更确切消息。”

    “调拨大军，终究是大忌，而且也不能随王妃进入尧国境内。”成王支颐叹息，“要是尧羽卫在，就好了。他们是尧国人，路途熟悉，行事又方便。”

    “大军纵然不能跟随王妃进入尧国境内，但陈兵边界接应王妃，威慑尧国乱党，还是没有问题的。”参事笑道，“虽然越了边境，但您安排了一批‘羯胡扰民匪徒’，让大军以驱逐外虏的名义出冀北境，想来朝廷就算知道了问起，也可以交代。”

    成王嗯了一声，出神半晌，对自己这个亲信笑道，“心神不宁，怕不是因为军队在外，而是不习惯。这二十年来，立冬之日，都是一家在一起和和美美，今年……王妃不在，述儿不在，迁儿也……”

    他住了口，神情怅然，参事凛然垂头，不敢答话，心想王妃和睿郡王也罢了，二公子还是别提的好。

    纳兰迁被软禁已有一年多，成王几次想要将他放出来，但碍于王妃的提醒，想着这个儿子确实胆大包天，也该磨练下心性，最终按捺了下去，一开始还会去看看，后来也少去了。

    他“磨练心性”这话自然也对府中上下人等说过，下人们揣摩上意，又见二公子迟迟不被放出，心中渐渐也有了想法，爬高踩低作践冷遇之类的事便也多了，不过当成王去看望纳兰迁的时候，自然一切又有不同。

    当然这些，成王是不知道的。

    成王起身，在空荡荡的殿中百无聊赖地坐了半晌，几个儿子和小女儿都来请安，自从纳兰迁被软禁后，成王采纳王妃意见，不允许庶子们再在府中居住，远远打发到各处军营里去，所以儿子们请安过后，都还要各自出城回营，刚才还热闹的银安殿，转眼又清寂了下来。

    只留下一个嫡女纳兰逦，唧唧哝哝地和他说想娘想哥哥，成王听得越发怅然，携了女儿的手道：“走，看你哥哥去。”

    纳兰逦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一撅嘴道：“什么呀，我才不要去看他。”

    “女儿家不要这么小家子气。”成王慈爱地拍拍她的脸，“你忘记了？小时候，你迁哥哥对你很好的。述儿小时候身体不好，倒不怎么和你亲近，每次都是迁儿带你玩。”

    纳兰逦扁扁嘴不说话，乖巧地挽起父亲的胳臂。

    成王笑了笑，心情愉悦，纳兰迁从来都是他除了纳兰述之外，最爱的一个儿子，他是他的宠妾所生，如果不是后来他一心要娶王妃，并为她不再有任何妻妾，这个宠妾，原本有机会最起码扶个侧妃的。

    因此一直有份歉意，只觉得亏欠了这个孩子，后来这孩子性子暴戾凶恶，他也自觉自己有责任。

    父女两人没带什么随从，一路散步到了纳兰迁软禁的静园，他们并没有通知那边准备，但早有消息灵通人士，一溜烟地奔去了静园。

    “快快！”负责管理静园的一个管事着急地吩咐小厮，“快将蛛网扫扫，院子里的杂草拔一拔！”

    “快去库房拿被褥，那种狼皮褥子！”

    “点火盆，廊上一个，屋里一个！”

    “开窗！赶紧通通风！”

    外头忙成一团糟，几个小厮跪在屋里，捧着棉袍苦苦哀求。

    “二爷，您穿上啊，您穿上啊！再不穿，王爷就来了！”

    纳兰迁端坐在床侧，大冬天的只穿一件单衣，仰首向天，冷笑。

    一年多的软禁，他瘦了许多，下巴满是青青的胡茬，颧骨高高耸起，然而便是这般憔悴狼狈，昔日拼命二郎阴火暴戾的眼神还在，甚至因为这一年多的侮辱欺压，更多了一份凛冽和杀气，在昏暗而散发着酸腐气息的室内，烈火纵横。

    “二爷……您现在不穿，以后咱们的日子……更难受……”一个小厮跪着爬近，抱着他的腿热泪纵横。

    纳兰迁的脸色动了动，眼前跪的，都是陪他一起被软禁的亲近小厮，跟着他吃了很多苦。

    他沉默一刻，接过了棉袍。

    在小厮们含泪的喜色里，他低而冷地道：“以后吗？没有以后了。”

    一个始终没说话的小厮，抬起头来，两人目光相遇，各自一闪，随即那小厮上前帮他穿衣，在套袖子的时候，一样东西，从小厮的手中，不动声色地落在了纳兰迁的袖管里。

    ==

    成王过来的时候，静园已经打扫干净，物件整齐，小厮们齐齐整整廊下伫立，一派清静而周全的景象。

    开了散风的窗子已经关上，又点了熏香，遮住了屋子原本的气味。

    纳兰迁在门口接着父亲和妹妹，神色平静，一派修心养性的自如，甚至还微笑摸了摸妹妹的头。

    成王看在眼底，眼神欣慰，摸了摸儿子的被褥，又摸了摸他的棉袍，招招手，一桌席面跟着送进来。

    “今天立冬。”成王让纳兰迁打横坐了，“咱们父子兄妹聚聚。”

    “是。”纳兰迁微笑，眼神温润，戾气全无。

    成王本来是不打算喝酒的，此刻心情一好，便命开了一壶翠山冽，看了看儿子，他有些犹豫，怕纳兰迁沾酒坏了心情。纳兰迁不等他开口，已经微笑道：“父王，儿子戒酒了。”

    成王连连点头，神情欣慰，纳兰迁给成王斟了酒，一旁的侍卫立即上来用银针验酒，成王有点尴尬，纳兰迁却若无其事，直视着成王，诚恳地道：“父王，这一年多在静园，儿子静思己过，时常汗出如浆，夜不能寐，儿子自己都想不明白，当初怎么就鬼迷了心窍，干出那样枉顾人伦天打雷劈的事情来，儿子时常羞耻得夜半痛哭，恨不得一刀抹了脖子，也胜于在这世上无颜再见父王。想起当年，我娘离开时和儿子说的话，要儿子孝顺父王友爱兄弟，一定做好父王和述儿的膀臂辅佐，结果……”他眼底渐渐含了泪水，忽然推开桌子，砰地跪下，大哭道，“儿子实在无颜苟活于天地间，还请父王成全儿子，给儿子一个痛快吧！”

    “起来，起来。”成王听他提起他母亲，想起当年秋水为骨玉为神的宠妾，心中也不免一酸，赶紧推开酒杯，亲自去扶他，纳兰迁伏地痛哭，热泪沾湿了他的衣襟，四面侍卫面面相觑神情尴尬，这种王族父子交心场面，他们怎么适合还站在这里？

    成王听儿子恸哭发自胸臆，满腔苦痛尽在哽咽里，声声摧心，自己也微红了眼眶，又怕纳兰迁激动之下，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来，用衣袖掩住眼睛，头也不回呵斥道：“你们都退下！”

    “父王……”纳兰逦有点不安，拉扯着成王的袖子，“好歹你留下高师傅啊……”

    高师傅是去年府中招徕的武师，武功高，人厚道，渐渐便得了成王的信重，这次成王妃出府，成王让铁钧带自己身边的可靠护卫悄悄跟去保护，不足的人需要补充，便让这人补进了亲卫队。

    成王点点头，其余人退出，只留下高近成一人，小心地守在门口。

    “父王……”纳兰迁伏在冰冷的地上哽咽，浑身颤抖，成王一眼看过去，昏暗的光线里，纳兰迁的鬓角，竟然出现一丝微白。

    那丝白发犹如利剑刺进了成王的心里，一瞬间他几乎也要落下泪来——迁儿今年不过二十三啊！

    想起当年将府中侍妾都送往关外时，迁儿的母亲跪在他膝下，一声都没为她自己的命运求恳，却哀哀哭泣，只求“迁儿从此孤苦，求王爷但记着妾身相随身侧十年情分，予他一丝垂怜……”

    自此也算记得这话，总予他一份宽容，便养成他桀骜冲动的性子。后来出事，也以为自己待他已算恩厚，如此大逆之罪，也不过终生软禁。可此刻看见那丝白发，才想起软禁的苦寂生涯，又怎是迁儿这种性子能够忍受？

    “孩子……”成王终于落下泪来，一时间心潮涌动，忘怀一切，颤巍巍蹲下身，亲自扶起儿子，将他哭得出汗软垂的身子，扶在自己膝上，“你且放宽心……”

    他一伸手，纳兰迁的手一抬，也迎向了成王的肩膀，似乎想要好好搂住老父，倾诉衷肠。

    “……等过一阵子……啊！”

    冷芒一闪，从纳兰迁袖中飞出，刹那没入成王心口。

    成王身体蓦然一阵抽搐，纳兰迁手一抬，飞快捂住了他的嘴，手指缝顿时一片殷红。

    “不用等了！”唇角绽出一抹冷冽的笑，纳兰迁附在成王耳边，一字字森然道，“现在我就要出去！”

    “你……你……”成王挣扎着要推开纳兰迁的钳制，纳兰迁的手指，钢铁般掐住了他的肩，手掌按在他心口飞匕上，冷冷道：“你的印鉴兵符在哪里？传位给我！”

    他手自成王嘴边移开，成王立即噗地喷出一口鲜血，承尘上下垂的深青帷幕上，泼辣辣开了一串鲜红的梅。

    纳兰逦刚才已经惊慌站起，但因为角度问题，还没看清楚发生的一切，此时惊呼一声便要扑过来。

    纳兰迁抬头看她，唇角一抹狞笑。

    纳兰逦奔出一步便停住，对面，纳兰迁染血的眼神令她不寒而栗，忽然想起兄长往日的教导：“逦儿，你武功不行，遇事便尤其不可冲动，一切以自保为上，留得性命在，才有反击的机会。”

    脚跟一转，纳兰逦毫不犹豫奔向门口，门口帷幕外，背对着他们站着的就是高近成，纳兰逦相信他一定可以解救父王和自己。

    “来人啊……”她哗啦一声掀开帐幕往外便冲，“高……”

    砰地一声她撞在一个人怀里，对方坚硬的胸膛撞得她眼前金星四射，她勉力抬起头，看见的正是高近成。

    纳兰逦心中一喜，伸手去抓他衣袖，“高师傅，快救……”

    高近成手一抬。

    一双冰冷的手，扼住了纳兰逦的咽喉。

    纳兰逦脸色涨红，咽喉格格直响，再发不出一个字来，高近成捏着她的咽喉，推着她步步向前，穿过帷幕。

    帷幕里烛影摇红，血气弥漫，纳兰迁从桌边抬起头来，冷冷地冲高近成一笑，看也没看愤恨而绝望，盯着他们两人的纳兰逦一眼。

    “印鉴在哪里！”手指按在刀柄上，他烦躁地逼问成王，眼光躲闪着不肯去看成王的脸——那是他的父亲，胆大桀骜如他，对弑父这样的罪，也有种凛然的不安。

    成王却没有看他。

    他的眼光落在了虚空处，在那片空茫里，似乎看见了自己想看见的人，似乎听见那个人，温柔而又不容质疑地对他说，“王爷尽可对迁儿多加关照，但迁儿心性未琢，气燥神邪，万不可予以信任。请王爷珍重自身，万万不能私下暗室与迁儿独处。”

    彼时她郑重而言，他却一笑了之，还觉得她处处都好，唯独气量稍显偏狭，说到底，多年来她一直不喜欢迁儿，还不是因为他的母亲，曾经是自己最爱的宠妾？

    事到临头，才知真真是自己，误会了她。

    “夷安……”他喃喃地道，“……我一生……就没听你这一句……大错……特错……你……得笑我……了……”

    纳兰迁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以为他在指示印鉴的所在，兴奋地低头去听，越听脸色越黑，越听神情越暴戾，眼神里阴火滚动，暴怒迭涌，终于忍不住“嘿！”地一声，一掌拍在了刀柄上。

    “和那个异族贱人步夷安，一起死吧！”

    一口鲜血狂飙而出，哗啦啦半空下了血雨，将桌上铜灯里光芒游动的红烛浇灭。

    四面暗了下来，帷幕里一跪一躺两条人影，都凝定不动。

    “二爷您怎么就……”高近成怔怔看着死去的成王，忍不住开口埋怨，“印鉴兵符，我们还没拿到呢。”

    纳兰迁缓缓收回手，干下弑父恶行的他，此刻也有点茫然，并无即将掌握大权的兴奋喜悦，只觉得心中隐隐跃动，似乎有什么事，并不是想象那样，似乎有什么危险，正在无声逼近，像看见黑暗中层云低垂，谁的利爪在云层边缘金光一闪。

    “不用问老家伙。”他不再看父亲尸首，一指纳兰逦，“问她！”

    高近成神情惊疑不定。

    纳兰迁腮帮上拧起肌肉，面露凶光，“老头子最在乎的是步贱人，步贱人最亲近的是这丫头，她一定知道印鉴兵符，放在哪里！”

    高近成狞笑了起来，“二爷，在下是江湖人，江湖人的手段，嘿嘿……您看……”

    “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纳兰迁漠然道，“成王府现在是我的了，所有姓纳兰的，只能活下来一个，那就是我，纳兰迁。”

    “是！”

    高近成传出一个暗号，立即进来几个家丁打扮的男子。

    纳兰逦被封了哑穴，一直绝望地看着两人，此刻见这些人进来，脸色死灰，二话不说便张开嘴。

    一根手指突然狠狠捏住了她的下巴，随即指尖一转，“格”的一声。

    纳兰逦的下巴被卸了。

    “自尽是件省心的事情，但很可惜，郡主您现在还没这个福气。”高近成拿过纸笔，递到纳兰逦手边，“愿意现在写出来吗？”

    纳兰逦闭上眼，两行眼泪，从眼角缓缓浸润而出，和她父亲的鲜血，流在一起。

    “侍候好郡主娘娘。”高近成笑笑，站起身，指指纳兰逦，“总要叫她欲仙欲死，自愿吐露，哦对了，留一只完整的右手，好歹得让人家写字啊。”

    几个家丁打扮的男子，淫笑着逼上前去。

    高近成转身离开。哗啦一声，幕布降下。

    幕布后灯火未熄，映出男子的身形，幢幢黑影，群魔乱舞。狂猛的扑落、狞笑、冲撞、起伏、轮替……夹杂着毫不怜惜肢体折断的脆响……和肉体痛极却又无法惨呼而从咽喉深处挤压出的呜咽，那样的呜咽携着人间一切最可怕的颤栗，那是鲜红的疼痛，青紫的记忆，泛着绿色鬼火和蓝色荧光的气息，撞击着这夜的蒙昧和恶毒，整个成王府，都在因此颤抖。

    整个成王府都在颤抖。

    沉没在杀戮和血的海洋里。

    杀戮从静园开始，那些看守过纳兰迁的护卫，怠慢过他的家丁小厮，甚至连老老实实给他每天送饭的厨子，都被一群红衣的蒙面男子抓住，一个个地被用剑尖挑起、砍头、剥皮、剔骨，血淋淋地从静园的廊下，一直挂到院子门口。

    血泊沉沉地从廊下淌出，在院子里积成厚厚的血道，纳兰迁踩着那血道，一年多年第一次步出了静园的大门，身后，高近成为他脱下棉袍，披上深红绣黑龙的锦绣大氅。

    “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开始吧。”



天定风流之千寻记 第三章 你可以去死了
    
    “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开始吧。”

    纳兰迁和高近成，在染血的成王府说出这段对话时，三水郊外旷野上，纳兰述和戚真思，同样这么说。

    旷野上红门教足足有上千人，围住了一座小山坡，山坡后的树林里，便是尧羽卫隐藏在内等候纳兰述的地方。

    看出来已经经过了一场战斗，地面横七竖八的都是尸体，远处看不清到底是哪方的，只有淡淡的血腥气，顺风飘来。

    红门教围困在树林外，这些人眼神妖异，步伐奇特，每两个人身侧都有一只油光水滑的黄鼠狼，那东西人立在教徒的肩上，碧绿的眼珠骨碌碌乱滚，死死盯着毫无动静的树林，不时发出古怪的声音，那声音听得人昏眩烦躁，树林里因此便有响动，似乎有人慢慢步出。

    响动一起，黄鼠狼便立即伸爪一指，红门教徒的毒箭，立即飞雨似地向那个方向疾射，隐约树林里闷哼一声，随即有人闪电般抢出，一阵拖拽，似乎又把谁给抢了回去。

    纳兰述皱起眉，他几乎立即明白了小陆被杀，战力强悍的尧羽被围而不出的原因了。都是这黄鼠狼作怪，它们用摄魂的魔音，逼得功力较浅的护卫精神受控，自动放下武器，从林子中走出，然后被杀。小陆武功不行，所以最先遭害。而曾经在燕京府公堂上，用自己巨大的嗓音，掩盖住太后的传召，为君珂争取时间取得寒蕊口供的“小钹”，也死在这一战中。

    之后尧羽卫吸取教训，保护同伴，坚守不出，发现谁被勾魂走出隐藏的位置，便立即合力将他拖回。

    不得不说红门教十分了解尧羽卫，如果他们偷偷摸摸逼近尧羽隐藏地，那不管是分个击破还是群体涌上，必然不是尧羽卫的对手，但他们现在离得远远的，用黄鼠狼做指引，用远程弓箭做杀手，尧羽卫又要隐藏身形，还要注意身边功力较弱的同伴，时时关照着他们不要被勾引出去，这么一分神，自然被动挨打。

    在一开始的交战中，这种方式便令尧羽卫吃了亏，当即死了几十人，几个队长当先冲出救人，也死在乱箭之下，这令他们心痛如绞，立即决定固守不出，等待纳兰述回归。

   双方在黑暗中对峙，红门教有恃无恐——僵持久了又如何？时间越久对他们越有利，三水县那边也来得及来围杀。

    在红门教徒当中，一个不为人注意的角落，蜷缩着一个黑影，没人理睬他，他也无所谓，紧紧注视着双方战场，黑疤蠕动的脸上，激动得放光。

    他张着嘴，露出惨不忍睹的口腔，半残的舌头蠕动，一字字是别人不懂他却清清楚楚喊出来的恨——“杀光他们！杀光他们！杀光他们！”

    他叫“油嘴老三”。三水县人人认识的二流子。

    但在一年多前，他这个外号便已经改了，叫“没嘴老三”。

    油嘴如何变成没嘴，没人知道，他也无法再说明，这世上只有他自己还记得，因为他的油嘴，从此他没有了嘴。

    一句习惯性油嘴滑舌的戏言，他被一群人拖到窄巷，险些被杀，是他自己挣扎求生，吞炭明志，才捡回了这条命。

    自此他无力求生，以前还能靠油嘴骗骗外地人的钱，现在就只能去要饭，没有嘴，连饭也要不到，要不到饭和钱就交不了丐帮保护费，他三天两头挨打，身体急速衰竭下去。

    在那些寒夜墙角的瑟缩里，在那些劈头盖脸的踢打里，他一次次对自己说，要活下去，要报仇！

    他一次次逼自己回想那日发生的一切，逼自己记住那个少女，他记得她的眼神，不同于任何人，有种野兽般的狞厉，即使在笑，也是无情。

    一年多风雨苦挨，他以为报仇永无机会，他以为他要永远这么等待下去，然后一个转身，他突然看见了那双眼睛。

    抱住她腿的那刻，她回身时的眼神，和当初墙头高坐，一脚压破他鼻子时一模一样。

    他一霎那欣喜若狂，天地颠倒。

    于是有了向衙役的报信，但即使这样他依旧觉得不够，他记得那女人很厉害，有很多下属，他要他们全部死。

    他守在那张悬赏画像下，对所有人拼命指那画像，然后突然有一个人来，带他出了城。

    他们要他装作被害百姓，带着一个古怪的包包，在旷野呼救，他立刻照办了。

    他当然不知道，那是君珂的牛仔背包，里面的东西已经空了，被留在了君珂在燕京的府邸里，然后在君珂离开燕京后，被人给偷了出来。

    就是这个背包，让尧羽卫们因为忧心君珂下落，自动暴露了身形，陷入了红门教的陷阱，导致小陆最先被杀，一轮下来伤亡惨重。

    被利用完的老三，当然被红门教立即一脚踢开，不过他已经不介意，心愿达成，他觉得一生从没有这么幸福过。

    小人物的生死，有时候并不是尘埃，而是埋在地里，时刻等候绊人一大跤的路石。

    ……

    纳兰述和戚真思自然没有发现这个小人物，他们的心思都在尧羽卫上，本想无声接近，但身后三水县城突然射出一朵烟花，夜空里璀璨明亮，无数红门教人，立即回过头向两人包抄而来。

    戚真思一伸手扯松了捆住小陆头颅的背带，将小陆头颅往黑面蛮子怀里一塞，厉喝，“给我抱好！”

    黑面蛮子蓦然被她塞过来一个血淋淋的人头，吓得大叫，声音粗哑，下意识就要将脑袋往地上扔，戚真思手指一弹，一枚飞刀插着他脖子掠过，带出一抹血丝，蛮子立即惊得不动了。

    他抖抖索索抱着小陆的人头，一个红门教徒的黄鼠狼，突然转头对他盯了一眼，他“妈呀”喊了一声，嘟囔，“这黄鼠狼怎么鬼似地看人？哎呀这么多？好臭。来只狗就好了，一嗓子就吓跑了……”

    他自言自语，纳兰述却突然眼神一亮，对戚真思快速地道，“天语弓！”

    戚真思也得了提醒，立即反手一拉，背后突然弹出一柄短弓，弓上无箭，她操弓在手，飞身跃起，大喝：“天语！”

    静寂的树林里，突然爆出沉雄的呼应，“狼声！”

    声音浪潮般滚滚传开，随即戚真思头一昂，抬臂振弓，“嗡”地一声，那小小的弓，居然弹弦振出巨大的共鸣，整个天地都似因此起了波纹，一层层漾开去。

    弓弦一振，戚真思仰首作啸，她的啸声和平时不同，似乎和弦声起了共鸣，更加粗犷雄浑，如绝巅之上狼王对月作吼，惊起栖息在树上的秃鹫和苍鹰。

    “嗷！”

    黄鼠狼们震了震，眼神里幽光一灭。

    红门教徒大惊，连忙抓住黄鼠狼的脚爪，也不知道用的是什么功法，那黄鼠狼萎靡下来的精神，突然又振作起来。

    戚真思并不气馁，短弓在臂间翻飞一绕，搭弓于背，反手拉弦。

    “嗡！”

    又一声气浪迸飞，满地枯草层层低伏，浪般迭滚，平地上起了一阵风，一群鸟儿惊吓地飞开。

    “嗷——”

    这一声更为凶猛豪壮，听得人刹那间神智一震，黄鼠狼们在教徒的肩上摇摇晃晃，好像喝醉了酒，教徒们脸色大变，急急运功。

    戚真思并不停息，反弓一扬，以齿叼弦，与此同时纳兰述也神奇地自背后抽出一柄金色短弓，比戚真思的还小，玩具似地，但纳兰述的权杖武器往弓上一压，四面顿时便起了咆哮之声。

    刹那间两人四手，风雷落弦！

    “嗡！”

    “嗡！”

    “嗡！”

    连弦三声，草动云飞！

    “嗷——”

    弦声激发出全部的内力，步步拔高，最后一声合力长啸，恍惚间已经不是狼声，赫然便是幺鸡的吼声！

    啸声上冲云霄，驱散层云，刹那间天地飞雪，人人眉上落一层霜白。

    啪嗒连响，红门教徒肩上的黄鼠狼们，无声无息直挺挺栽落，还未落地，已经断气。

    即使有主人内力相授，这些妖邪之物，也抵不得纳兰述戚真思在精心研究过幺鸡的神吼之后，结合自身的天语狼声，合力而出的长啸。

    黄鼠狼落地，红门教徒脸色惨白，几乎在“灵狐”刚死的刹那，那些主人，也七窍出血。

    “杀！”

    戚真思不失时机一声令下，被压制在树林中的尧羽卫们，几乎立即便猛虎出柙，冲杀而出。

    被纳兰述戚真思加幺鸡影子合力一吼，已经集体受创的红门教徒哪里还敢恋战，不过几个回合便死伤惨重，这些人不敢和疯虎般的尧羽卫硬拼，纷纷唤出自己的坐骑，上马便逃。

    交战里那个黑面蛮子滚来滚去，不住大声惨叫“救命啊救命啊！”时常将尧羽卫或者红门教徒绊倒，被尧羽卫嫌碍事，拎来拎去不知道扔了多少回。

    不知不觉就扔到了战斗场的最前沿，那黑面蛮子咕咕哝哝正准备爬起身，忽然头一抬，眼神一凝。

    前方夜色里，有人策马而来，马很神骏，来人衣袂飘飞，夹霜带雪。

    蛮子眼瞳一缩，黑暗里似有异光闪过。

    对方四人，都是高手，前面一人手中拿着什么东西，一路滴着血。

    后方三人品字形排在他身后，身后鼓鼓囊囊，似乎背着什么武器，远处还看不清什么东西，但当人渐渐驰近，一具乌黑的小型床弩，现出形状。

    蛮子的眉头皱了起来，转头去看正在红门教中含愤穿梭的纳兰述和尧羽卫，犹豫了一下终究没说话，然而当他再转回头时，赫然眼睛睁大。

    后面三骑不见了！

    就这么一霎，这三个携带要命武器的人，哪里去了？

    蛮子的目光落在那拿着东西奔来的第一骑身上，现在他终于看清楚这人手中拿的是什么了。

    一截，雪白的，边缘染着血的……

    蛮子突然飞身前扑。

    与此同时那人已经从马上飞起，手一扬，将手中东西向纳兰述飞掷，大喝：“纳兰述，看看你妹……”

    “啊呀——杀千刀的，谁踹我！”

    那声大喝被黑面蛮子的一句大叫打断，蛮子好像被谁狠狠踹中了屁股，狗吃屎一般往张臂往前一扑，正好将那东西扑在身下。

    半空扔东西大喝的人，东西扔出便立即转身回奔，此时忍不住半空回头，看见这一幕，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和暴怒。

    人群里纳兰述和戚真思闻声抬头，没有看见对方掷来的东西，却听见“嗡”地一响。

    不同于先前无弦短弓的嗡响，这一声短促迅猛，力道强劲，久经战阵的纳兰述和尧羽卫们立即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想也不想抽身暴起！

    “唰！”

    三道乌光，从草坡下呈品字形飞出，以肉眼几乎无法追及的速度，刹那间便奔到纳兰述脚下，正擦着他的靴底飞过，强劲的弩箭去势未绝，正将唯一不知躲避的黑疤老三钉在地上，弩箭一入体，立即砰然爆炸，星花一闪，爆出一阵浓密的黄色烟雾。

    纳兰述半空中变色——弩箭、爆炸、毒烟三位一体，好厉害的武器。如果刚才稍有失神，只怕难免要在这弩箭之下伤损。

    他衣袖连挥，将毒烟驱散，才敢缓缓落地，此时红门教徒已经趁烟雾乍起那一刻，迅速逃走。

    纳兰述戚真思站定，面面相觑——刚才明明对方有备而来，似乎已经准备了令纳兰述分神的东西，两人也似乎隐约看见有东西掷出，现在，东西呢？

    纳兰述的眼光，突然落在前面黑面蛮子身上，他正撅着屁股，挣扎着从地上慢慢爬起。

    想着刚才对方喊出的那半句话，纳兰述心中一乱，抢上一步，厉声道：“你刚才看见什么东西没有？”

    蛮子回过头来，眼罩下表情呆滞，傻傻道：“没有啊。”

    “明明有……”

    “你可以来搜呀。”蛮子嘿嘿笑，张开双臂，顿时一股骚臭，熏得人恨不得连翻七十二个筋斗云，逃到西方。

    戚真思退后一步，纳兰述却上前一步，冷冷板住蛮子肩头，手腕一抖，蛮子已经被他甩飞了出去。

    “啊呀你干嘛，好痛好痛！哇呀——”蛮子倒飞而出，在空中手舞足蹈，慌乱大叫，尧羽卫纷纷躲避，砰一声这可怜孩子跌到草丛里，捂着屁股连声叫唤。

    纳兰述头也不回，和这个蛮子越相处，越觉得他不会是心中所想的那个人，既然不像，也就不必多客气。

    他一步跨前，在蛮子刚才趴倒的地方仔细搜索，然而那里哪有刚才他惊鸿一瞥看见的白白的东西？甚至连血迹都没有。

    他不死心，蹲下身，用手指扒开泥土——蛮子有没有可能把那东西藏在泥里了？

    纳兰述活到如今，除了练武，只扒过两次土，一次是为了找君珂，这一次，他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刚才半空那一霎，隐约看见的东西轮廓，令他心沉到底，此刻他在不依不饶地寻找，内心的恐惧却使他浑身渐渐渗出冷汗，湿了衣衫。

    手指颤抖，竟然挖不动地下的冻土。

    “别挖了。”戚真思一直脸色苍白地看着他，此刻突然开口。

    纳兰述有点茫然地抬头看她。

    “这地上没有挖掘埋藏的痕迹，你要找的……东西，不会在这里。”

    纳兰述闭上眼睛。

    他半跪在冬日旷野之上，在瑟瑟冷风里，脸色惨白，凝定如玉石雕像。

    在离他不远，无人在意的树后，被摔出的黑面蛮子，手指无声无息地探入身侧一株树的树下，五指如钢，一抓便是一个洞。

    然后他将怀里的那截东西，小心地塞了进去。

    在塞进去的那一刻，他将一个石榴石牡丹花戒指，捋在了掌心。

    将那坚硬而冰凉的东西死死握在掌心，他也半跪着，凝望着前方跪着不动的纳兰述的背影。

    红了，眼眶。

    ==

    三水郊外的鲜血，蔓延不到冀北大地，冀北大地上的鲜血，也只会静静浸润在黑色的泥土里。

    纳兰迁深红团龙的披风，像一幕血的旗帜，以令人难以想象的力量和速度，罩住了成王府头顶的那一片天。

    鲜血从静园流出，流淌向成王府任何一个角落，所有忠于成王夫妇的力量，都被纳兰迁和他带领的那一批红衣男子进行了毫不容情的剿杀。

    他们踢开护卫署的门，将睡梦中的人拎起，手起刀落，满地头颅乱滚。

    他们封了成王府，将所有不肯投诚的人驱赶在一间铁屋里，在外面泼上油点上火，活活将他们慢慢烤死。

    他们拿了沾满小郡主血迹的纸笺，在成王妃寝宫内找到了印鉴，成王妃放印鉴的地方居然机关重重，导致他们折损了八个人，纳兰迁为此一怒之下，亲手拆了寝殿的匾额，狠狠在脚下碾成碎屑。

    没有找到兵符，纳兰迁也不在意，拿着杏黄丝绢，抓来日常给成王写朝廷往来文书的书记，逼他写了传位给纳兰迁的王令和请求朝廷准许的文书，然后一刀将书记给宰了。

    他们拿着纳兰迁的传位王令，当即乱哄哄给纳兰迁戴上王冠，然后“新王”写了手书，收回被成王长子纳兰还掌管的黑螭军，久经打压的黑螭军重投旧主，在天阳城呼啸纵马，得意飞扬。

    他们封锁住成王之死的消息，然后以成王之令，分别传各王子回成王府，并在半道处予以截杀。

    十月二十一，成王长子纳兰还，死于天阳城外三十里乐堂堡。

    十月二十二，成王第三子纳兰速，死于冀北东大营外一处无名山沟。

    十月二十四，成王第四子纳兰巡，死于冀北中厚县县衙内。

    十月二十六，成王第五女的女婿，在冀北西大营内巡察时，被冷箭射死。

    ……

    “新王”凭借兵符，迅速接收了冀北剩余的十五万大军，并将旧将撤换，安插上自己的亲信，也不知道纳兰迁被禁闭了一年多，哪来那么灵通的消息，他手头有专门的名单，早先黑螭军在他犯事后的种种表现，哪些人忠心不改，哪些人另投阵营，他都知道。忠心不改的当即平步青云，被派去各个大营担任各级军官，另投阵营的被用最残忍的方式处死，尸首用马拉着拖过长街，一连很多天，天阳城的街道上，都拖着锦带般的长长血迹，四周百姓一到夜里就闭紧门户，颤栗地躲在被窝里，睁大惊恐的眼，听那些风声呼啸，刀剑出鞘，无数人凄厉惨呼。

    纳兰迁对整个冀北也开始了近乎严厉的监管，所有人出城进城都要有天阳府的证明路引，卯时之后不许出现在家门以外的任何地方，不允许宴客招待，不允许随意串门，不允许接待外客，不允许大声喧哗，王府足足公布了一百多条不允许，冀北百姓，尤其是天阳城百姓，被管得连撒尿都一截截地撒，神经兮兮东张西望，生怕触犯了哪个“不允许”。

    忠于成王的旧部都被株连九族，天阳城的刑台每日饱饮鲜血，天阳府都来不及冲洗掉那些四处横流的血迹，以至于附近百姓家门口门槛下都积下乌黑的血垢。后来据史学家考证，因为冀北各级官吏将领大多都是天阳人，亲友也在天阳，以至于那段时间天阳城人口锐减，史上最低。

    纳兰迁同时开始加重赋税，赋税比原先成王在的时候足足提高一倍，用以支付庞大的军需——他在扩军，冀北所有十五岁以上青年，除独子外，一律从军，有违抗者，杀全家。

    一时间家家哭别，户户生离，冀北本就地大物博，纳兰迁不顾一切征兵，顿时将军队扩充到三十万以上，被困在尧国边境的三万军队，他也派人以王令召回，朝廷边军象征性地追杀了一阵，杀了几百个人就“得胜回朝”，向大燕朝廷交令去了。

    纳兰迁同时坚壁清野，将天阳城外所有的村庄都赶走迁移，一把火烧掉了所有建筑，天阳城城墙加固，日夜兵丁巡守不息，灯火通明，戒备森严。

    在短短时间内，纳兰迁用最铁血的手段，窃夺了成王府以及整个冀北，在民众心中建立了最为恐怖和残暴的形象，如今他的名字，可止小儿夜哭。

    生性暴戾，却又自幼被迫压抑的纳兰迁，好容易奋起拼命，却一朝败北。一年多的软禁，对他这样的人，根本不能起到任何修心养性的作用，只会令他在冷遇的折磨和失败的苦痛中，一日日凝练仇恨，化为心深处最毒的毒，等待着狠狠一蜇的那一天。

    这也是沈梦沉用尽心机，参与了所谓“夺嫡”，却莫名其妙没有帮到底，却又不肯放弃纳兰迁的原因——他就是要纳兰迁失败，就是要他被软禁和压抑，就是要令他内心的不甘苦痛被压缩再压缩，直到时机成熟，忍无可忍，一朝爆发，永不回头。

    一切都在算计中。

    纳兰迁内心里长久的压抑一旦喷薄，那将是熔岩铁汁，滚热而可怕，整个冀北，都被浇铸在了他近乎变态的仇恨里。

    冀北笼罩着肃杀紧张的气氛，只剩下一处地方，温软绮靡，歌舞升平。

    成王府。

    现在的冀北，也只有纳兰迁目光下的成王府，还敢宴客。

    暖阁里瑞脑香气韵悠长，四面珠玉琳琅，杏黄帷幕下席面精致而华贵，对坐却只有两人。

    纳兰迁，沈梦沉。

    “还没谢沈相一年多来相助关照之恩。”纳兰迁亲自给沈梦沉斟酒，年轻英俊的男子，短短时日已经恢复雍容之态，只是眉目更厉，杀气凛然。

    含笑的眼角流荡着星光夜色，沈梦沉宽大的衣袖拂过席面，接过了纳兰迁的酒，却没有立即喝，只将酒杯在掌心轻轻转着，“这个称呼便免了吧，我已经不是朝廷右相，如今我是青平郡守。”

    “郡守大人不在本郡牧守一方，却在我这里盘桓，大人不怕朝廷怪罪？”纳兰迁斜着眼角，似笑非笑。

    “青平本就临近冀北，我在这里，凭王爷的手段，如果不想给别人知道，那是谁也不能知道的。”沈梦沉淡淡一笑，“不过刚才王爷说要谢我相助之恩，我倒觉得受之有愧，当初我没能助上王爷，害王爷受一年许软禁之苦，至今想起，依旧深有不安。”

    “说起这事。”纳兰迁垂下眼去夹菜，“本王却是不知道大人的心思呢！”

    “能有什么心思？”沈梦沉微喟，“当时我本想助你杀掉君珂，却不料被铁钧发现，无奈之下我只能远走，想再潜回来和你商议下一步举措，谁知纳兰述回来得那么快，我看着不好，只能先离开，慢慢地再救你，所幸，终于苦尽甘来。想来王爷天命所授，便是一时磨难，也不妨碍的。”

    “那如今为何又倾力助我，不惜动用你的隐秘力量？”

    “我自然是有要求的。”沈梦沉抬头注视咄咄逼人的纳兰迁，目光坦然，“纳兰述在燕京使诈，夺取了我红门教的名单，使我隐伏多年的计划功亏一篑，燕京属下实力受损，险些出不了燕京，这等深仇，怎可不报？所以我要和王爷合作，才能留在冀北，等他自投罗网，再报了那偷袭使诈之仇。”

    “仅此而已吗？”纳兰迁举杯，挑眉，“沈兄为何不饮，难道是怕本王这酒有毒？”

    “当然不仅此而已。”沈梦沉将酒杯转转，对着灯光照了照，才笑道，“这等清冽的酒色，王爷要想下毒可不容易，在下不过是旧疾复发，轻易不饮酒而已，不过王爷好酒，怎能谢辞？”说完一饮而尽，举杯一照，才又道，“梦沉不惜拨出属下相助王爷，是因为梦沉想和王爷合作。”

    “哦？怎生合作？”

    “王爷雄兵在握，梦沉则略有韬略。夺天下也，一为武力，一为智计，两者俱全，江山唾手可得。王爷胸藏甲兵，志在天下，梦沉掌握红门，谋士无数。你我联手，何愁大业不成？”

    纳兰迁目光闪动，蓦然一仰首，纵声大笑。

    “沈兄好口才，只是沈兄助我得成大业，于沈兄自己有什么好处？你如今虽遭贬斥，但你沈家依旧是大燕第一外戚，以你年纪才干，重回右相之位是迟早的事，同样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又何必绕这么大周折，费这么大力气，来和我合作？”

    “谁说王爷大业得成，梦沉便要在你麾下为官？”沈梦沉不惊不怒，淡淡一笑，“我要的，也是这天下。”

    “你——”纳兰迁霍然捏紧酒杯，眼神狞厉。

    “王爷不会以为，凭你这三十万甲兵，还有十余万是未经战场锤炼的新兵，就能当真和大燕抗衡吧？”沈梦沉推杯而起，宽大的莲青色衣袖在轻风里拂出层层水漾般的波纹，他的声音也柔和如水，“王爷大概还不知道，就在前天，鲁南王被杀，他麾下女将周桃，献鲁南王首级向朝廷投诚，被封镇国将军，驻守鲁南冀北交界一线，鲁南必将成为冀北南下的阻碍。就算不提鲁南，朝廷边军六十万，这几年在边疆轮换实战，战力不弱，一旦开战，冀北真正能拿得出来的战士不过十五万左右。十五对六十，又是远途征伐；一地对一国，还未得民心相助——胜算何在？”

    纳兰迁手指狠狠一握，银杯“嘎巴”一声，在他手中捏成扁扁一块，抬头怒道：“冀军剽悍，岂是九蒙那些衰颓子弟可比！”

    “王爷虽然驳我，内心里其实还是明白的，不是吗？”沈梦沉若无其事，拿起酒壶自己斟了一杯酒，当先饮了，又唤人拿了银杯，给纳兰迁斟了一杯，长长的衣袖垂下来，在桌面上轻轻一拂。

    “王爷心中所想，梦沉也略知一二，王爷在实力未足之时，只想牢据冀北，然后吞并鲁南，天下两大藩尽在你手，疆土之广，已经超过周边诸国。只是王爷有没有想过，你单独割据大燕北疆，四面大燕诸郡又怎么能放过你？冀北鲁南两地没有天然屏障，你身前是大燕疆域，身后是仇敌尧国，到时你必然四面楚歌，孤悬一地，永无休止被诸军围困侵扰，能自保就算幸运，要想真正扩军备战，打上燕京——”沈梦沉摇头，斩钉截铁，“永无可能。”

    纳兰迁冷哼一声，目光连闪，脸上的怒色却不见了，半晌缓缓道：“那你的意思……”

    “青平郡和安丰郡，地域贫瘠，民风彪悍，百姓贫苦，多不满当地官府压榨，红门教在这两郡，也是暗中力量潜伏最为雄厚，可谓一呼百应，闻风景从。我将在这两地起事，一旦事成，青平以南，安丰以北，有绵延数千里的东兴山脉，再往南便是大海，一旦从大燕分割出去，易守难攻。将来，那便是我青平的天然屏障，自然，也是王爷您的。”

    纳兰迁凝神倾听，目光闪动，那种暴戾怀疑的眼神倒去了几分，沈梦沉对他坦诚志在天下，倒比和他说因为仰慕他要帮他，可信很多。

    像沈梦沉这种人，是不可能做亏本生意的。

    “我说沈兄这么好心，原来竟也有割据之心。”半晌纳兰迁挑眉笑道，“你是要和我结盟，守望相助，共御大燕？”

    “青平和冀北接壤，王爷若是背后咬我一口，我也吃不消啊。”沈梦沉挑眉一笑，“当然，我若给王爷下绊子，王爷也得痛上几天。”

    “何止痛上几天？”纳兰迁哈哈大笑，“沈兄若做了本王对手，本王还真是夜不能眠哪！”

    “所以你我，分不如合。”沈梦沉微笑。

    “话又说回来。”纳兰迁突然道，“大丈夫志在天下虽然是常理，但你沈家已经荣华极盛，沈兄你更是沈家第一人，将来一个定国公，辅政大臣是免不了的，何必冒这么大险，夺了这贫瘠两郡，在大燕一隅，挣扎求存呢？”

    “世人都以为，当初姚家是因为让出了坐天下的机会，才有今日的煊赫不绝。”沈梦沉突然换了话题，“但又有谁知道，其实沈家，当年也曾和皇位擦肩而过呢。”

    “哦？”

    “那是旧事，唯有我沈家人才知晓，其实当初九蒙十三盟共谋天下，纳兰氏并不是一开始的盟主，排行仅仅第三，真正的起事龙头，是我沈家。而且当年太祖皇帝也曾对沈家发了毒誓，三代之后，国土归还。可惜，就算太祖皇帝后来应誓而死，我沈家的江山，还是被人给窃据不还了。”

    “所以你沈家至今心思不死？不惜全家在燕京为质，放你出京谋夺江山？”纳兰迁的语气半信半疑。

    “那倒也未必。”沈梦沉唇角浮起一抹冷冷的笑，“沈家贪恋今日安逸荣华，早已将旧事忘却，夺国割据的心思，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人。”

    他顿了顿，眼神里异色一闪而过，对纳兰迁长揖，“这是梦沉的私事，与大局无关，恕梦沉不能对王爷说明。”

    “无妨，无妨。”纳兰迁哈哈一笑，心中疑问又去了几分——一个人太坦诚了也会让人不安，沈梦沉既坦诚又掩藏，正符合他这个人给人的感觉。

    “王爷既然已经明白梦沉心思，不如趁热打铁，定下盟书？”

    “这么急？”

    “早或迟，都是必须的。”沈梦沉坦然自若，“等纳兰述一死，我就要立即赶赴青平起事，也就是这两天的事。”

    说完拍拍手，高近成应声到来，沈梦沉笑道：“还没正式介绍，这是我教中总舵，我之下的第二人，他将留在冀北，王爷将来有什么吩咐，可直接和他交代。”

    “沈兄真是实在。”纳兰迁笑道，“副教主都在本王这里，本王岂敢不待之以诚？区离——”

    一个黑袍男子，快步走近，单膝跪下，“王爷！”

    “这是我黑螭军统帅区离。”纳兰迁对沈梦沉一笑，又转向区离，“这是沈大人，你也见过，沈大人是我冀北守望相助的盟友，以后沈大人有什么吩咐，你不可违拗，事后报我一声便是。”

    纳兰迁说得大方，其实那句“事后报我一声”便定了规矩，说到底还是要事事经他同意，并没有如沈梦沉般大方，沈梦沉却像没听懂，微微笑着道谢。

    “沈兄既然还有要事，那么便今日定了盟约吧。”纳兰迁道，“其实你我也算一方人物，言出如山，纸上盟约，不过走个过场。”

    “是。”沈梦沉笑，“不过是约束手下罢了。”

    说完取出镶金压纹纸笺，隐晦地写了守望相助的盟约，各自签了名字，沈梦沉还压上自己的私章，纳兰迁眼神闪了闪，笑道：“印鉴没带，可要去取？”

    “无妨。”沈梦沉笑道，“君子千金一诺，这盟约，也不过应个景。”

    纳兰迁笑而不语，他对这什么狗屁盟约毫不在乎，政治？什么叫政治？不过是上位者言辞里的风雨。

    黄金打造的盟约，也不抵上下嘴皮一翻，愿意认就认，不愿意，那就是废纸。

    不过这废纸他还是打算好好收起来——沈梦沉现在还是朝廷的官员，最近要好好观察他，如果真有什么不对，这盟约直接往朝廷一送——冀北反正是要反的，而且兵员早备。他沈梦沉，来得及吗？

    盟约写定，各自挥退亲信，将双方盟约收起，纳兰迁吁出一口长气，仰首朗朗笑道：“本王似乎已经看见了大燕天下三分，你我携手各据巍巍山河，天下之大，从此在我脚下，哈哈……”

    “是呀。”沈梦沉笑吟吟托着下巴看他，眼神软云烟雨般旖旎，轻轻道，“所以，你可以安心去死了。

天定风流之千寻记 第四章 荣华一梦
    那声一出，哗啦一声，桌案掀翻，纳兰迁立即暴退。

    沈梦沉微笑，手一抬，翻起的桌案瞬间被他压下，碗盏四散倾倒，眼看便要溅落在地引起声响，他不急不忙身子一旋，莲青衣袖在铜灯光芒里旋出团团花影，花影里一双洁白修长的手，拈花穿叶般连连轻点，那些汤泻盏斜的菜肴，便都齐齐整整落在他掌心，重新归置到了桌上，原先摆在哪里，现在就还在哪里，一点位置都不偏离。

    这一手露出来，纳兰迁脸色死灰。

    死灰不仅是因为被沈梦沉深藏不露的武功震惊，还有他自己的，毒。

    一线灰色的细流，从他唇角绽出，滴在团龙飞锦的王袍上。

    “你……你……”纳兰迁靠着暖阁的墙壁，他想大喊，想掷杯，想传唤自己的亲信，然而他绝望地发现，内腑像被一股奇异的气流给锁住，他做不出任何动作，只能在那样刀割似的剧痛中，被慢慢凌迟。

    他甚至连自己怎么中毒的都不知道，明明他一直小心提防，用的全是银质餐具，只喝自己斟的酒，沈梦沉给他斟的那杯酒，他也一直没喝。

    “这药挺好。”沈梦沉不急不忙走到他身侧，细细垂头看他的脸色，“这药能最大限度保存你的皮肤的鲜活感，制作起来会更逼真……”他笑笑，还用手指摸摸纳兰迁的脸，神情满意。

    纳兰迁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却因为那语气而心底发沉，他努力地张开嘴，发出自己以为很响，其实却嘶哑而低沉的声音，“你……你为什么……”

    “哎，嘴别张太大，等下不好弄。”沈梦沉微笑沉沉，那种盛世华筵的绮丽奢靡气息重来，“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的，不急，想问我怎么中毒的？这个我实在难得和你解释，用毒的办法太多了，你下辈子再学吧。嗯，你是不是觉得，按说我不该现在杀你？”

    纳兰迁喘息着抬头望他，确实，他不认为沈梦沉现在有杀他的理由，冀北还未安定，还需要他这个主宰将各地权力进一步收拢在手，就算沈梦沉打他主意，现在也未免过早，能得到的好处很少。

    何况冀北说到底是纳兰家的，他沈梦沉一个出身外戚之家的外姓，杀了他就能得到冀北？按说和他联手，共谋利益才是合情合理的。哪怕就算是利用，他纳兰迁都应该活着。

    所以刚才他相信沈梦沉提出的盟约，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那才是天衣无缝的理由。

    所以他掉以轻心，然后，丢掉性命。

    “我当然需要你，你们纳兰家的人都快死光了，总不能一个主持大局的纳兰家的人都没有。但是，”沈梦沉轻轻道，“需要你，不代表不能杀你啊。”

    纳兰迁嘴角的灰血流得更急，心底空茫茫一片，意识、灵魂、**，都已经脱离了先前的痛苦，浑浑噩噩中只是想沉睡，他却不肯睡，死死咬紧下唇，借助那点疼痛的刺激，勉强抬头盯着他。

    “你总是这般执着，从来都是。”沈梦沉笑了，他笑起来，那种媚而潜藏的气韵便没了，反而奇异地有种真纯的味道，“我正是因为这点，要杀你。”

    “我不能任你一步步握有权力，在冀北的羽翼下成长。因为我也没有把握，你体内的邪恶凶残一旦被唤醒被培植，最终会膨胀到什么地步。你被压抑了太久，将会反弹出怎样的杀气，我担心我不能控制。我用血催醒了你这兽，却不想有朝一日，在你羽翼丰满后，被你反噬。”

    “在能杀掉那个人的时候，必须要杀掉他，下辈子你一定要记住这句话。”沈梦沉笑意很诚恳，“不要想太多，不要不敢杀，也不要以为别人不敢杀，这世上总有人比你心狠，比你聪明。”

    纳兰迁身子一软，顺着柱子慢慢滑了下去，他已经站不动，也没有力气再去瞪视面前这个人，他知道瞪他也没有用，因为如果世上只有一副真正的铁石心肠，那就是面前这个人的。

    他急促地喘息，想起很早以前，就对这个人的崇敬，是的，崇敬，虽然年纪相仿，但他一直都崇敬沈梦沉。

    早在王府学艺时，他的文武师傅，都对沈梦沉赞誉有加，称他为大燕百年以来难遇的奇才，文武兼备，才智卓绝。后来渐渐有了“大燕四杰”这个说法，但他的师傅，还是最推崇沈梦沉，久而久之，他也深以为然——纳兰君让只是身份尊崇，本性太过正直迂腐，羁绊太多；梵因是空门中人，不涉世事，再卓越，那也只能光大佛门；至于他的小弟，一生顺遂，事事如意，这样蜜水里泡大的人，心性永难臻于巅峰，因为太顺，就会对很多事不够在意。只有沈梦沉，真正的绝情绝性，成大事者的必备天性。

    雪里白狐，这个称号并没有流传天下，只是一些隐约吃过他亏的政敌，私下里给的称谓。雪里白狐，隐则潜藏无踪，动则飞掠天下，沈梦沉的出手，又岂是常人能比？

    果然，他出手，便是天下。

    为此可以等待很多年。

    他一直认为，这只狐狸将自己隐藏得太好，世人一直以为在高看他，其实一直在低估他，四杰他排最末，事实上，这才是真正可以颠覆一切的枭雄。

    因为这份崇敬，他在很早就和沈梦沉有了接触，并愿意接受他的指点，他始终相信沈梦沉的话——纳兰迁，天意苦你，就是为了将来有一日，加倍补偿你。

    他在努力，他要让自己成长到足够被沈梦沉利用的那一日，然后再成长到可以利用沈梦沉的那一日。

    然而今日他才明白。

    沈梦沉。

    不会给他活到可以利用白狐的那一日。

    “是不是很失望？是不是很伤心？你对我如此崇敬，我却杀了你。”沈梦沉悠悠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也是，花费了很多精力，在你心中建立了我的神一般的形象，如今不得不亲手拆毁，我也很遗憾。”

    这句话乍一听入纳兰迁耳中，他渐渐不清醒的意识还没反应过来，随即便慢慢睁大了眼睛，“你是说……你是说……”

    “我说，我培养你，在很早以前。”沈梦沉浅笑，一杯又一杯，“想要将一个人的崇敬根深蒂固的建立，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那需要长久的灌输，逐渐的侵入，无时无地的控制。纳兰迁，你应该感到荣幸，荣幸你很早就被我选中，连你的文武师傅，都是我亲自挑选，想办法送到你身侧的。”

    纳兰迁瞪大眼睛，喉间发出格格的乱响，听起来像是喉骨发生错乱，正在重整。

    然而他看着一直在喝酒的沈梦沉，眼底也有种隐秘的喜悦。

    这喜悦刚刚浮上，他就看见了沈梦沉的眼光。

    凉凉笑意，深深洞彻，一切伎俩，无所遁形。

    他的心沉下去。

    “这酒里也有好东西，是么？慢性成瘾毒药？你想控制我？”沈梦沉对他举了举酒杯，若无其事又喝了一口，“可是你忘记了，用毒，我才是祖宗。”

    纳兰迁喉间发出一声像咆哮又像哭泣的怪音。

    “你不用担心你死了我走不出这暖阁。”沈梦沉淡淡道，“我既然敢杀你，自然不会有任何后果。你被困太久，身边亲信有限，不得不依靠我的力量，现在王府里人人都知道高近成是你的亲信，等下他陪我出去，没有人会阻拦我。”

    高近成无声无息走进来，微笑立在一侧。

    “开始吧。”沈梦沉淡淡道，“趁新鲜。”

    高近成点点头，走到纳兰迁身边，不急不忙取出一个刀囊，里面针刀俱全，各式大小都有，寒光闪亮的刀锋，像一双冷而讥诮的眼，映出纳兰迁惊怖欲绝的眼神。

    “你……你要……”他挣扎着向后退，可身后是墙壁，努力挪动了半天，也不过挪出一寸远的距离。

    “会有点痛。”高近成微笑着端着他的下巴，像在打量着牲口，柔声道，“您忍一忍。”又转头道，“苏许怎么还不来？”

    纳兰迁瞪大眼睛，模糊的视线里，看见一个男子，端着酒菜走了进来，这人好像是他的软禁时期的近侍，很忠心话很少的人，纳兰迁此刻看见他，突然便觉得哪里不对。

    这个人，怎么看，都有点熟悉。

    他一向不正眼看人，更不会注意下人，此刻看这男子走路步态，神情，身材个子脸型，都眼熟得不行。

    “在王爷身边一年多，你可都学好了？”他听见沈梦沉询问的语声。

    “沈兄放心，天下之大，将来必定为你我共有！”苏许开口，扬眉。

    纳兰迁心中轰然一声。

    他学的是自己！

    那熟悉的感觉，来自于自己！

    不光是那些特征，如今连语气腔调，说话时的小动作吗，都几近一模一样！

    一年多软禁，这人陪在自己身侧，时时揣摩他的动作神情腔调，之所以沉默寡言，也不过是因为，怕开口露馅！

    如此可怕的计划，如此深沉的心机。

    眼光重重落在那一排针刀上，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天啊……

    别人流出的血再多，那痛不在他身上，然而此刻突然醒悟到的命运，令他绝望得恨不得立即自尽。

    然而想死也死不了，沈梦沉不允许。

    “嗯，不错。”沈梦沉在懒懒点头，“如今他亲人也死绝了，又恶名在外，寻常人不敢正眼相看，你学成这样，尽够了。”

    “苏许过来，哦不，王爷有请。”高近成笑道，“站过来，我好比着脸型下刀。”

    薄如蝉翼的雪亮的刀，抵在了喉结下方的肌肤处，寒意如雪渗入，激得人灵魂都似在发颤，纳兰迁颤抖着闭上眼睛，一瞬间父亲染血的脸，妹妹僵硬的脸，从眼前掠过。

    天意……

    刀锋压下。

    挑起。

    明烛里雪光一线，流星般划出灼眼的弧线，冰冷的空气被热血割裂，再慢慢凝起。

    跳动的烛火深藏的帷幕，酒香和血气混合的暖阁，迷离朦胧的珠光灯下，响着沉闷的压抑的呜咽，轻，却凝着巨大的痛苦和永生难赎的绝望，像一柄柄飞薄的刀，四面飞射，刺穿所有的转瞬荣华，黄粱一梦。

    沈梦沉依旧在喝酒，怡然自得，灯光下眉目艳丽，比血色殷然。

    呜咽声渐渐止歇。

    高近成抹了一把汗水，轻轻道：“好了。”

    转过身，手中一抹薄薄的东西，笑道：“主上英明，确实是活着取更好。”

    “便于制作罢了。”沈梦沉淡淡道，“正常制作时间要七天，我们没可能在这里呆七天，你的药水带来了吧，现在就做。”

    “是。”

    高近成取出药水用具，走到帷幕后面，地上，那穿着王袍的身体，犹自微微蠕动，脸上却一片血红，什么都没有了。

    沈梦沉看都没看一眼，对苏许招招手，苏许立即上前，将纳兰迁衣服都剥了，和自己的衣物换掉，然后将他拖到帐幕后。自己和沈梦沉对坐在桌前。

    “来，沈兄，你我今夜，不醉不归！”

    “多谢王爷抬爱，梦沉舍命奉陪！”

    两人含笑频频举杯，当然苏许始终没敢动那酒，那酒的毒被下来下去，他哪里都不敢碰。

    沈梦沉此时脸色却白了白，突然放下酒杯，身子一倾。

    噗地一声，一口鲜血喷在他及时举起的衣袖上，色呈紫红。

    “主子……”苏许惊慌地站起，高近成从帷幕后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沈梦沉，叹息着道，“主子，您这逼毒的法子，实在……”

    沈梦沉咳了一声，笑笑，“天下毒皆为我所用，我也为天下毒所驭……纳兰迁这小子，我以为他不敢也不能对我下手，没想到他居然找到这‘兰息’之毒，没法子，我只好以毒攻毒了。”

    高近成的眼光在他胸口瞄过，无声叹息。

    主子是练就百毒之体，其实也最不能中毒，虽然所有的毒最后都可以用毒化去，但伤害已经造成，一个人的身体能有多强韧，经得起这样长年累月的戕害？

    “您看，这位殿下，该如何处理？”高近成指指还未死的纳兰迁。

    沈梦沉瞟一眼地上那具躯体，长身而起，“有时候，亲人的伤损未必能让人失态，为了他们的安危，很多人能做到逼自己冷静；但一个无力抵抗的仇人放在面前，却很少有人能够控制住自己。”

    他笑笑，流光飞舞的笑容，带一点深深的倦，“所以，留着，有人一定需要他。”

    “是。”

    沈梦沉对苏许招招手，苏许戴上刚刚晾干的人皮面具，他本就和纳兰迁三分相像，又专心学他学了一年多，如今面具一戴，赫然便是纳兰迁当面。

    “……沈兄……好酒量……”他踉踉跄跄地把住沈梦沉的臂，“改日……再醉三百回……”

    “王爷……相请，梦沉……岂敢不从？”沈梦沉和“纳兰迁”一路相扶，神态亲热，“纳兰迁”甚至昂起头，大声呼唤，“区离！区离！替本王送沈大人！”

    “是。”区离上前来，恭谨应命，丝毫也没发觉异常。

    “沈兄……送你个……小小礼物……”“纳兰迁”招招手，示意一个小厮，“去，把暖阁里那个紫色大箱子搬来。”

    两个小厮应声而去，搬来了一个箱子。

    “里面可是……好货色哟。”“纳兰迁”醉眼迷离附在沈梦沉耳边，似乎在耳语，声音偏偏大得每个人都听得见，“沈大人不要……辜负良宵……”

    四面的侍卫都垂头微笑——王爷又在玩风流把戏了，看那箱子大小，大概装的是人，估计是哪位活色生香的美人吧。

    “王爷赐，不敢辞。”沈梦沉微笑，眼神也很荡漾，“既然如此……我可不多留了……”

    “去吧去吧。”“纳兰迁”大笑。沈梦沉挥挥手，高近成接过箱子，坦然在王府护卫相送下，出了府门。

    “主子。”转到一个寂静角落，高近成低声道，“纳兰迁那里没有找到兵符，他弄了个假兵符去尧国边境调兵，铁钧带人明明回来了，却在半路停住，现在下落不明，铁钧可能是因为发现了兵符的不对了。这三万军，是冀北最强的精兵，咱们要想拿到手，还是要找到真正的兵符。”

    沈梦沉默然，不知何时他的目光已经落向冀北之外，良久淡淡道，“不必去找。”

    “啊？”

    沈梦沉拍拍箱盖，轻笑离开。

    “兵符也好，人也好，该来的时候，都会自己来。”

    ==

    成王府惊心诡谲，三水郊外气氛低迷。

    尧羽卫在清扫战场，纳兰述盘坐于地，静静听着戚真思回报伤亡情况，本该是负责带领人员留守的许新子汇报的，但这猴子现在只顾抱着小陆的尸体呜呜地哭，谁也劝不住。

    纳兰述脸色平静，但眉宇间微微发青，戚真思有点担心地看着他，轻轻道：“你……”

    摆了摆手，纳兰述没让她说下去，闭目运气调息。

    戚真思神情露出忧色。

    纳兰述先天不足，所以三岁便送往尧国天语族，借助天语族的秘术，重新固本培元，当初按他的体质，修炼天语族“冰纹内功”比较合适，他却因为讨厌冰雪，讨厌那种武功冷冰冰的感觉，自己选择练了现在的纯阳功，虽然他天资颖悟，最终似乎没有受到影响武功大成，但实际上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强行修炼了不适合自己的功法，犹如在体内埋了一个随时爆炸的毒瘤，为此天语族的长老们花费了很多精力，并让练冰纹功的戚真思自小女扮男装，陪他修炼，两人自幼相拥练功，内息交流，借助冰纹功的调和，才稳定住了他的内息。

    但天语族的长老也和戚真思说过，压下去，不代表化解，尤其当纳兰述武功已经超过戚真思时，他一旦出现内息巨大波动，很可能引起反噬，而戚真思无法控制，到时候会出现什么问题，谁也不敢预料。

    戚真思伸手去把纳兰述的脉，纳兰述立即挥开她的手，一旁的蛮子蹒跚地走过来，四面心情低落的尧羽卫嫌恶地避开，纳兰述回头看看他，眉头一皱，道：“抱歉，无意中将你卷入浑水，你也看见了，跟着我们有危险。你还是回三水，找你的同伴去吧。”

    蛮子呵呵一笑，眼珠子一转正要说话，蓦然喷出一口鲜血，一个踉跄就栽了下去，没人扶，重重趴在了地上。

    “怎么回事？”纳兰述一怔，怀疑有诈，伸手给他把脉，指下脉象细弱，竟然真的像是有伤。

    纳兰述收回手指，指尖上已经沾了一层油垢，他无奈地将手指擦擦，看看蛮子，蛮子满脸泥土趴在地上，气若游丝地道，“你们……的人……刚才踢伤了……我……”眼睛一翻，就昏了过去。

    纳兰述皱眉看着这莫名其妙赖上来的小子，叹息一声不说话了。

    蛮子趴在地上，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心想真是好巧，正在想该用什么法子继续留下来，便突然内腑一痛吐了一口血，倒是天衣无缝好借口。

    可是，自己明明没有受伤，这口血，从哪来的呢？

    ==

    风从冀北掠过，一路向北，奔向尧国。

    这是一个落雪的夜晚，尧国边境沉默在绵密的飞雪里，这样的天气，谁都希望躲在室内，就着暖炉，喝点小酒。尧国关卡的士兵，此刻也正是这么做的。

    一壶酒轮次传递，众人在岗楼内热烘烘地猜拳，渐渐便睡了过去。

    四面沉寂，睡着的人群中，忽然有人动了动，一个老兵站了起来，将所有人都踢了踢，然后取了钥匙，奔下城楼。

    城楼前一片雪白苍茫，那老兵站在门前等候，渐渐便看见远处的树林里，迤逦出长长的黑影。

    来者戴着风帽，披着大裘，头脸都看不清楚，只令人觉得姿态端凝，后面跟着一行从人。

    老兵神情激动地弯下身去。

    成王妃，在尧国关卡之前，沉默仰首，打量熟悉又陌生的城墙。

    阔别故国二十载，原以为一生再不会踏上尧国土地，然而此刻披霜带雪，千里重回，心底刹那间微潮翻涌，一时不知今夕何夕。

    这么发怔的时刻，她突然心中微微一痛。

    像被刀子轻轻戳了一下，撩在最痛的弱点，刹时一阵汹涌的痛和恸，没有来由。

    然后她发觉自己突然湿了眼眶。

    成王妃抬起手，轻轻压了压眼角，都说无故落泪，不祥之兆。她心中也不禁有些不安。

    转回身，望向冀北方向，茫茫风雪，隐约似有人呼唤，然而那声音幽寂空灵，抓摸不着。

    许是重回故国，心情难抑吧。成王妃安慰般地笑了笑。

    老兵已经将城门打开，在门边躬身等候。其实成王妃来到边境已有两日，但为了等待时机，一直没有冒险进关，今夜大风雪，靠近边境的突兰城边军不会出门查哨，才给了他们进城的机会。

    成王妃却没有急着进城。

    “孙希。”她突然吩咐身边的尧国老臣，“你就不要跟我们进城了，你目标太明显，我有别的事需要你做。”

    “请公主吩咐。”

    成王妃按住心口，这宁静的夜，心却跳得不宁，她可以确定自己不是紧张，那么，她就该相信自己多年杀伐历练中，造就的直觉。

    她应该做些尽可能的打算。

    “王爷还是偷偷派了大军跟随保护我。”她牢牢望着那方向，“但三日前我就已经失去他们的消息，可能有了麻烦，我不能回头去救，我出现在那里，反而不好交代。你给我回去，把这个东西带给铁钧。”

    她递过一个锦囊，孙希接了。

    “告诉他，一旦发现任何不对，绝不可回冀北，更不可靠近尧国。离这里三百里外的龙泉山脉，将是一个躲藏的好地方，你告诉他。”成王妃一字字道，“这是王令。”

    “是。”

    孙希的身影消失在风雪里，成王妃垂下眼睫，锦囊里有对那三万军的安排，还有关于成王府兵符的指示，藩王兵符都是朝廷统一承制，很多人都知道什么形状，但是她成王府的兵符，却是有点不同的。

    这点不同，以前只有几个人知道，现在多了铁钧，只有将这个秘密告诉他，才能在万一出事的时候，为冀北，保留住最精干的力量。

    “进城吧。”

    她微微叹息一声，不管前方路有多艰难，那是她命中注定要走的。

    身后风雪如呼唤，声声凄越，她缓步而行的背影孤凉。

    她带着随从，步入城门。

天定风流之千寻记 第五章 同在
    这里是尧国石界关，城门前地势倾斜，一路上坡，关卡城门很阔，感觉却不高，从城门门洞里望进去，一览无余的石板路，空荡荡没有人影，两边连树都没有，虽然是大雪天气，也可以看出，四面无法藏得下人。 課外书

    按照孙希出关前的安排，进关之后，会有昔日成王妃属下前来接应，成王妃在尧国境内的所有属下，在被华昌王的围剿过程中，渐渐收缩到了尧国边界，只等着公主回归，再图起事。

    护卫们分成前后两队，护卫着成王妃在中间，并不急躁，缓缓进入。

    成王妃神色平静，垂头看看地面，又仰头看看门洞，步履安然。走到那老兵身边时，忽然道：“今日劳烦你，孙大人有安排你之后的去向吗？”

    那老兵一脸感激，低头道：“承蒙公主关切，孙大人之前就安排好了小人家小，还给了小人银两，公主放心，您进城后，小人马上离开。您还是快点进城吧。”

    “嗯。”成王妃点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石承。”老兵头垂得更低，“昔年也是公主属下微末一员，后来沦落到这石界关看守城门，多年来思念公主，一步也没有离开边关，未曾想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公主一面……”说着便拭泪。

    “石承是吧？我对这名字有印象。”成王妃也有唏嘘之态，“既如此，你去吧。”

    她说“去”字的时候，石承一抬头看见她眼光，立即暴退。说到“吧”字的时候，冷电一抹，已经“噗”地一声，从石承的肩背穿出，一蓬血花爆射，溅在城门外的雪地上。

    “公……公……主……”石承抓着那柄穿身而过的剑，满脸不可置信。

    成王妃在说完那句话时就已经走开，剑是她身后护卫射出来的，她淡淡立在一边，衣襟不染轻尘，看也不看石承一眼，道：“我属下是有个叫石承的，隶属护**第三营第七队，宁丰二十三年因为掳掠少量民财，被发配石界关。”

    石承怔在那里，呆呆望着成王妃，没想到自己这么一个微末人物，经过二十年，成王妃竟然还记得这么清楚。

    “我当年出关时，也是从石界关出，满城百姓，关卡所有守兵都跪地送我，唯独你不在。”成王妃扬着下颌，神情冷傲，“你在记恨我。当年你都记恨着不肯相送，难道过了二十年，你会突然感激我？”

    石承喷出一口鲜血——这是什么样的人？身在高位，目光却能顾及脚下蝼蚁，连一个从没和她搭过话的士兵没有相送，居然也能发觉！

    成王妃始终没有看他一眼，也没有再进一步，一挥手，那护卫奋力一掷，长剑穿着石承的身体呼啸飞出，直奔城内而去，啪地一声撞上石板地，不知道撞在了什么东西上，发出一阵奇异的轧轧连响，随即城内原本平整的地面，大块大块的白石板霍然翻起！

    地面翻开，无数黑影冲天而出，刀剑齐飞，将半空中的石承瞬间绞成碎片，纷纷血雨，落在了纷纷雪雨上。

    掩藏在地下石板下的杀手出现的那一刻，成王妃的护卫们放出烟花，掩护着她快速后退，城内杀手汇聚一处，呼哨一声，转身闪电般向城门追杀而来，成王妃不急不忙，低低说了一句话，最后一个护卫退出时，一拳击在城门中段的一个微微突起的地方，随即闪身向后。

    轰隆一声，万斤悬门，随着他这一拳，轰然落下，城内来得最快的杀手的一柄长剑，已经递到了那个护卫的胸口，却被那突然快速落下的悬门压个正着，悬门那头一声惨呼，这头留下了半截染血的胳膊和一柄长剑。

    城头上装醉的守门士兵扑在蹀垛上，表情惊恐——悬门怎么会突然落下？甚至比正常放下的速度还快？这悬门有多久没有用过了？连他们都快忘记怎么操作，这些二十年没回来的人，是怎么能一拳便打落了悬门？

    “拉起悬门！拉起悬门！”守门官大声呼喊，“快！别让人给逃了！”

    他在上面喊得声嘶力竭，士兵们纷纷奔下，成王妃静静仰头看着上方，轻蔑地笑一笑，转身悠悠往城外走。

    过了这片山坡上的树林，就是大燕关卡，白天他们出来时毫无动静的大燕关卡，此时城上城下满满是人，刀出鞘，箭上弦，所有武器，都森冷地瞄准了这一群人。

    前有尧国，后有大燕，他们在中间。

    没有人打算留他们活下去。

    成王妃还是一副坦然的态度，好像就没看见这两头的绝路，她回头走，却并没有往大燕关卡靠近，而是停留在那山坡上，那正是两边国境的中间位置，谁的箭，也招呼不到那里。

    她负手立在山坡上，听尧国城门里传来的喧嚣，那群杀手和守门的士兵似乎在努力地要开悬门，想出来追杀他们，虽然尧**事力量不能轻出关卡一步，否则视为对大燕的挑战，但大燕已经知会过尧国——如果出来追杀的是成王妃一行，那大燕会当作没看见的。

    然而他们费尽吃奶力气，也没能扳开悬门的暗纽，悬门竟然像被卡死了。

    尧国士兵面面相觑，震惊无伦——悬门突然落下已经够神奇，落下后突然卡死就更令人想不通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来，隔着厚重的悬门，好像看见那个衣袂飘飘，从容而肃杀的女子，她离开二十年，二十年里她似乎被淡忘，然而只要她如今站回这里，人们便会立即恍然惊觉，原来她依旧是心中的神。

    成王妃立在山坡上，静静注视着尧国城门。

    大雪出关，似乎是个好天气，然而大雪，同样会掩盖很多痕迹。

    比如地面被动过，城门内外地面被垫高加厚，导致城门门洞看起来达不到正常高度。

    之所以垫高，是为了将城门内的街道的地面全部改造，设下连动机关，铺上薄薄石板，在石板下藏人，只要她一脚踏进城门内尧国地面，等待她的就是陷阱和杀手。

    这里气候严寒，地面都是动土，尧国一时来不及将地面挖出陷阱，就在原地面上加盖撑架石板，导致地面增高，为了取信于她，令她没有怀疑地步入，尧国不惜在山上搬运泥土，将整个城门内外都垫高，所以城门之前，地势出现倾斜。

    好大的工程，只为杀她一人。

    华昌王还真没敢小觑昔年的铁血公主。

    但他依旧低估了步夷安。

    成王妃昔年名动尧国乃至天下，不仅在于其勇气卓绝，还在于其智慧超人，她有着超群的记忆力和感知力，经过的人和事，很难忘记。

    她明明记得当初出石界关，地势不是这样的。

    她又觉得这城门，似乎比以前矮了点。

    事有反常必为妖，所以她才会在记忆中搜索石承这个人，确定了他有问题，并发现了城门后翻板地面的连动机关所在。

    至于悬门——

    二十年前她出关，已经吩咐留在尧国的属下，提前对悬门做了手脚。

    那时倒还不至于为今日筹谋，只是她自己担心不能安然出关，为自己留了一条后路而已。

    不想二十年后，居然还是用上了这个后手。

    尧国的士兵扳不开悬门，只好再次登上城楼，对远处的成王妃大叫：“殿下，你还是束手就擒吧！你便关起尧国城门又有何用？难道你要将你自己，困死在这两国之间吗？”

    成王妃微微一笑。

    身后的护卫铺下锦毡，她在锦毡上好整以暇地坐下来，微笑道，“困死？哦不。我只是要让华昌知道，步夷安想做什么，从来不是他能阻挡。”

    “殿下休得口出狂言。”城楼上走来按剑金甲的男子，“不进尧国，算你识相，尧国大军不会出关来追杀殿下，殿下还是回去吧。”

    “魏亦涛。”成王妃瞥他一眼，眼神如视蝼蚁，“二十年前你只是个殿前侍卫，一个金瓜都拿不稳，想不到如今也披甲着缨，当上三品武将，真是可喜可贺。”

    她说着可喜可贺，语气却淡淡讽刺，那魏将军晃了晃身子，一张清癯的脸涨得通红。

    金瓜……沉埋在记忆里的过去。

    魏亦涛眼神有点迷茫，恍惚看见多年前那个还有点稚气的侍卫，第一次上殿便失手掉落金瓜，砸到皇帝脚趾，被五花大绑按在阶下等候处死，一怀绝望里，突然有淡淡香气袭来，红衣金冠的少女，快步从他身边过，停了停。

    “这个人犯了什么罪？要捆在这里？”

    听完太监们的解释，她一笑。

    “我大尧御前侍卫的命，不是这么轻贱来的，解绑。”

    声音清脆，砸碎噩运。

    ……

    “公主。”魏亦涛躬身，沉声道，“末将此来，带来王爷命令，只要公主愿意城门投诚，自缚双手，并代尧王递交降书，他定可保公主一生荣华。”顿了顿，他又道，“您如今自锁城门，身处尧国与大燕国境之间，其实也是绝路，公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最后一句劝说，在此刻，已经隐隐有些不妥，成王妃原本在冷笑，听得他语气诚恳，笑意渐敛，默然半晌，淡淡道：“告诉华昌，只要他愿意悬崖勒马，就此收手，在我尧国都城之下及时退兵，我也可以保他不至于家破人亡，留得全尸。”

    魏亦涛苦笑一下——尧国的人都了解这位铁血公主，他当然也明白，劝说不会有任何作用，但他也没把成王妃的话放在心上，如今成王妃身处两国之间，身前身后都是大军，身边只有百余护卫，无论如何也是绝路，她便是才能通天，又能翻出什么浪来？

    当初华昌王再三叮嘱，如果不能杀了步夷安，也绝不能让她进入国境，她对尧国的影响力无可估量，因为尧国朝廷并不是没有可用的力量，只是一直缺乏主心骨和抗争的勇气，一旦步夷安到来，这位永远高悬在尧国朝廷百姓头上的精神领袖，哪怕一个从人也没有，也会立即令天下归心。

    这将是可怕的结果。

    所幸现在，他们出不来，她也永远进不去。

    劝说无效，他退了下去，早已准备好的床弩抬了上来，他手掌往下按了按，示意不必使用。　課外書

    如果可以，他不希望她死在他手里。

    对面成王妃也已经不说话，隐约挥了挥手，一百多护卫各自散开，取出武器，开始伐木。

    两边城上的人都诧异地看着——是要生火取暖吗？可是那也不必砍这么多树啊。

    在两边弓箭都射不到的地域，成王妃的护卫们，将伐下的大腿粗的树木牢牢插在地上，有人在削木钉，取出绳子，将树木连接，有人跳了上去，不断去接下方抛来的树木，一层层地架上去，看那样子，是要造座简易的树木高塔，底下四方形，越往上越尖。

    魏亦涛纳闷地看着那树塔的位置和高度，他们是要居高临下杀人？可是建这么高，这塔会很危险，顶多只能容纳一两人，又有什么用？

    然而他脸色立即变了。

    因为他发现了身后的骚动。

    大雪天气，天色明亮，城中很多百姓都已经起床，住得靠近城门的百姓，已经看见城门后那一段路翻起的石板，好奇地围拢来，虽然被士兵拦住不许近前，但都在指指点点。

    被拦的百姓中，其实也有成王妃留在尧国的旧日部属，他们听说王妃即将回归的消息，赶往石界关城，但城中戒备森严，整个突兰城的军队都已经赶到了石界关，所有人都无法接近，石板翻起杀手乍现，这些人要冲上去接应成王妃，但成王妃放出的烟花，命令他们“不得妄动，顺势而为。”

    此时这些人混在人群里，突然大声惊呼，指着城外道：“你们看！”

    百姓抬头，便看见远远的城外，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座高塔，有人正衣袂飘飘，飞身上塔，手中似乎抱着什么东西。离得远，看不清那人容貌，只看见白色长衣黑色大氅，在四面茫茫的雪地里一片鲜明。

    那人姿态轻盈，像一截鸿羽掠上高塔，在塔尖上那只能容纳一人，已经铺了金丝垫子的位置上安然坐下，将一截长形物体端放膝上，手指一拂，起铮然之声。

    琴声清越，滚滚传开，那人于高塔云雾之间仰首，姿态如神。

    几个巨大的孔明灯悠悠飘了起来，灯上有鲜红的字，有人喃喃地读：“步……”

    “夷……”

    “安……”

    “步夷安……”人们将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在嘴里咀嚼几遍，蓦然眼睛一亮，惊呼，“步夷安！”

    “镇国公主！”

    “公主回来了！”

    “天啊！”

    百姓刹那间沸腾起来。

    当年永定王之乱，变乱平息后因为皇太子惊吓重病，公主曾摄政一段时间，正是在摄政那段时间内，她减税减征，廓清吏治，得罪了朝廷利益集团，却得了民心，然而摄政不过短短时日，她便还政于尧王，之后远嫁大燕。但对于尧国百姓，有比较才有深刻印象，公主执政时期的宽政，和后来即位的尧王的无能，成为鲜明对比，令老人们常常念叨，只恨尧国王位，为什么就不能女子继承。

    而这些年来，留在尧国境内的天语族人的苦修者，行遍天下，融入民间，从来没有放弃过对步夷安当初仁政的执行。在尧国，各处都有标记着“夷”字的红色布招牌，是没有店面的流动善堂，任何受苦受难的人，都可以在这个布招牌下留下自己的苦难诉说和要求，然后获得一定的帮助。

    如此，怎能忘记？

    “射下孔明灯！射下孔明灯！”魏亦涛看见那三盏灯悠悠飘了过来，红色的步夷安三个字清晰可见，脸色大变，连连暴吼。

    士兵们连忙操弓拉弩，箭雨齐发，然而孔明灯飞得太高，哪里射得着，今日的风向，正好也是顺风，眼看那灯便越过城墙，飘向了石界关城，隐隐约约，整个城都被惊动，无数人从家门中奔出，往城门方向汇集，仰头看那三盏灯。

    “立即驱散城下百姓！驱散！”魏亦涛连连下令，士兵们挺枪逼上人山人海的百姓，“散开！立即回自己屋里去！否则格杀勿论！”

    “军爷，你这是什么道理！”人群里有人喊，“我们一没造反，二没冲撞官府，三没杀人放火，我们就在街上站着，也碍着你们？”

    “就是，我们都退出里许了，难道抬头看看天空都不能？”

    “失民心者失天下！看看你们自己！边军都是世袭的，当年你们的老爹，也是镇国公主麾下！”

    “做人有点良心！”

    士兵们怔在那里，端着长枪不敢再前进一步，尧国北境民风彪悍，一旦引起民变，谁也承担不起责任。

    魏亦涛脸色连变，最终却什么都没敢再说，眼看着那灯悠悠飘近城中，每移动一丈，都有隐约的惊呼之声传来，那点幽幽的红色，像一个人深红宽幅的锦绣衣袖，傲然拂过，便将巨大的黑影，笼罩了整个石界关。

    此时高塔之上，成王妃唇角笑意冷冷，眼看着孔明灯飘过石界城关，往远处去了，蓦然抬指，勾弦。

    用上内力的琴音，铮然如爆破，自高塔之上箭般射开，满城凛然，抬首聆听。

    琴音起！

    开初轻缓灵动，伴四面风卷雪花飞舞，如少女豆蔻年纪，荡漾秋千，洒落笑声如银铃，一只千啭黄鹂，因风飞过蔷薇。

    百姓神色迷醉，想起传说里，镇国公主那受尽宠爱的无忧童年，想起自己平凡，却也饱受父母亲长关爱的幼年。

    琴声悠缓，似有令人迷醉的魔力，连城头守军，都不自知地放下了手中枪，双手垫着下巴，撑着枪杆痴痴回想。

    满城上下，神色如一的只有成王妃一人，唇角那抹冷冷的笑意始终没有散去，蓦然划指连拨！

    琴音乍急，溅星火起雷霆，驭飞剑裂穹苍，舞风雷之杵，搅四海大风，电起、光生、涛涨、云乱……铁军压国境，万马卷烟尘，巍巍高城浩浩云天，金甲贯日血练长虹，晴空血如雨，平地起波澜……

    百姓们身体微微颤抖，刹那间永定之乱重来眼前，宫墙下的血肉，甬道中的尸山，传说中那少女公主，披发脱甲，高踞宫门之上，一柄剑，一盏琴，琴声止而人命绝！

    更多的人想起自己人生里那些变故与波折，想起永定之乱后逐渐衰微的国力，一去不复返的好日子，想起逼债的地主，敲诈的里正，衙役们征粮时铁青的脸，官兵们过境时踢破的家门，想起那些倾倒的破屋，米缸里浅浅的一层米，忍痛卖了自家的女儿，转过身一路凄越的哭喊……

    泪光渐渐蒙上人们的眼睛，城头上有的士兵，身子慢慢地软了下去。

    琴音忽然又一转。

    自慷慨凶暴，转为低沉凄伤，如静夜流水呜咽沉沉，沧海月落，水汽纵横，一叶孤舟，对影一人，枝头上的树叶转瞬由绿转黄，枯脆地一折，在风中化为齑粉，落在远去的人肩头，城关很远，从此永在身后。

    无数人的眼泪滔滔落下，那些还活着的老人们，想起当年公主功高被诬，不得不急流勇退，只带了一队随从，去国离家，和亲他国。当年她抱琴而去的背影，落了送行的万千百姓沉重而凄然的目光。

    中年人却只想起水患后卷倒的土屋，无处栖身的苍凉，饿着肚子等候官府开仓放粮，等来的却是催逼纳粮和征丁的命令，爹娘染了瘟疫暴死逃荒途中，尸骨被野狗叼了去果腹，最幼的婴儿在怀中断气，死时轻得如一截枯枝。

    眼泪已经不再落，深红的眼圈，渐渐射出愤怒的目光。

    城头上的士兵慢慢放开了武器，想起吃空饷的将领，喝兵血的上官，想起从军十年从来没有发齐过饷银，没穿过厚实的棉袄，想起至今无法回归家乡，不知道等自己回到遭了旱灾的家乡，村头的榕树下，还会不会看见爹娘。

    一曲跌宕，满城伤。

    成王妃仰起下颌，她唇角冷冷笑意已去，换了此刻灼灼悲愤和沉沉凄伤。

    “拓拔。”她指下未歇，对站在下一层横栏上的护卫队长道，“等下你帮我做两件事。”

    她的语声低了下去，拓拔听到一半，却骇然抬头，大呼：“公主，万万不可！”

    “拓拔。”成王妃始终仰着头，面对云天之上，仿佛不想将眼泪落下，又仿佛只是想从虚幻的云影里，找见漂移的灵魂。

    “我从来都没打算进尧国。”她微笑道，“华昌不可能会让我进去，当然，我可以不顾一切，用所有人的尸体，垫在我脚下，踏血步入京城。可如果真那样，等我到了京城，我已经无力和华昌相抗。”

    “我们可以……”

    “他华昌以为，我不进国境，就真的奈何他不得吗？”成王妃淡淡道，“任何人被压迫都有一个限度，犹如干柴长久被烈日灼烤，看似无事，但若有一日沾上一个火星，必成燎原之火。”

    她闭上眼睛，“现在，就让我来做那个火星吧。”

    “公主！”拓拔死死抓住树干，要不是怕断了一根会使成王妃跌下，手下的树枝早已会被抓裂。

    “在进城之前，我还有一丝希望，然而当我发现那个埋伏，再回头看见大燕城上的动静，我便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成王妃轻轻俯下脸，神情温柔，“所以，我不能再去尧国，我不能死在尧国，永难回归。我要留在最靠近冀北的土地上，拓拔，请你成全我。”

    “公主！”拓拔一抹眼泪，嘶声道，“您怎么就能下这个决定！你忘记王爷和郡王，还有小郡主了吗！就算冀北有难，可他们还在等你回去啊，您……”

    “王爷死了。”

    蓦然一句惊得拓拔顿时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他瞪大眼睛，望着一脸平静的成王妃。

    “王爷死了。”成王妃又重复了一遍，直到此刻，她唇角才露出一抹凄然的笑意，沉凉哀伤，那样的神情，让人觉得，便是一场撕心裂肺的哭泣，也抵不过那无言的沉重，永夜的哀凉。

    拓拔完全失去了自己的声音。

    明明不相信，明明知道王妃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冀北的消息，然而看着她此刻的神情，他便知道，这是真的。

    王妃怎么知道的，他已经不忍去猜——如果夫妻的情感，已经超越了时空的界限，心神互通，无需言语，那么一旦一方逝去，那又是怎样的绝望。

    “我听见他在呼唤我。”成王妃微微仰着头，对天际薄云露浅淡笑意，“于是我突然解脱，之前我一直在犹豫，我想解救尧国，也想回到他身边，但是现在，一切都很好。”

    她的手指离开琴弦，静静聆听对面城里的隐约动静，一霎间，昔日铁血镇国公主，凛冽重来。

    “现在，只差最后一把火了。”她喃喃道。

    衣袖一拂，霍然推琴。

    砰然一声，相伴了她多年的绝世名琴，从高塔坠落，跌成粉碎。

    远处城内百姓隐隐看见，哗然惊呼。

    “尧国水深火热，夷安何忍操琴！”成王妃用上全部内力的声音，声传数里，“此琴‘青崖’，自今日永绝。”

    “公主——”

    “二十年前我抱琴离国。”成王妃俯视下方，声音缓缓，“曾以为没有步夷安的尧国，会更安定和乐，百姓乐居。二十年后我弃家回国，千里奔驰，在昔日家国之前，被万军拒之门外，刀枪等候。”她眼睫微微湿润，“然后我看见百姓褴褛，屋舍破败，二十年前隐约记得的旧屋，至今仍旧在那里，没有修葺没有扩建，屋瓦破碎，便覆以茅草，我想那里应该依旧住着那家人，但也许父母已丧，也许家徒四壁，也许疾病缠身，也许，早已因为连年战乱，苛捐杂税，被逼得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百姓中有人开始呜咽，有人大喊，“您看见的最靠近城门这一家，是乌麻子家，他家前年旱灾就死绝了，唯一一个小子被拉了壮丁，据说也死在战场上了！”

    有人开始嚎啕大哭，更多人开始大叫，“公主啊，您怎么现在才回来！来救救咱们吧！”

    “我家也死了一半人啊！”

    “我二小子被征入军，至今生死不明啊！”

    城头上魏亦涛霍然回首，厉喝，“射他！”

    先前解释乌麻子那一句，明显是内力送出的，普通百姓不可能叫得所有人都听见，魏亦涛怎么能允许有人和成王妃一搭一唱，煽动民愤？

    然而命令一出，却无动静，半晌才有几个弓箭手，软沓沓地射出几箭，还没到人群就掉落，魏亦涛勃然大怒，“你们！”

    “将军，我们人可没有百姓多。”弓箭队的队长挑起眉，“熙和十三年镇海城头百姓被官兵激怒，冲击官府，杀死当时所有士兵的事，我可不想发生在我们身上。”

    魏亦涛哑口无言，脸色铁青，城下百姓已经鼓噪起来。

    “他们要杀我们！”

    “杀了这群没良心的狗东西！”

    “忘恩负义，过河拆桥的朝廷狗！”

    远处，成王妃唇角冷笑如冰晶，缓缓抬起手。

    一直有人关注着她的举动，立即有人大声呼喝，“别吵，听公主说！”

    “步夷安去国二十年，昔日旧属云散，今日当权者封门，故国难回，家园被毁。”成王妃声音微微哽咽，“一己之力，难挽狂澜。”

    众人沉默下来，是啊，一个女子，再大能力，也已经不是当年手握重兵权势滔天的镇国公主，她现在又能怎样？

    想起她功勋卓著，却被当权者一再鸟尽弓藏，百姓心中愤懑，霍然燃起。

    “然而步夷安既然已经来了，便永不回头。”成王妃蓦然拔高声音，琅琅语音，上冲云霄，“生不能与民共苦，死便与国同殉！”

    她振袖，黑色大氅如乌云悠悠罩落，无人看见的暗处雪光一闪，她的身子晃了晃。

    “公主——”离得最近的拓拔看得清楚，蓦然一声恸呼，将脑袋狠狠抵在粗糙的树身上，死命碾磨，血肉模糊。

    “我还是怕痛啊……”成王妃唇角露出一抹淡淡的嘲讽，低眉对拓拔道，“告诉述儿，想让我走得心安，就必须要为父母寻到一块合葬的地方，不得低于王侯建制。”

    拓拔身子颤了颤——冀北出事，藩王属地封号必将被收回，王妃这个要求，等于要纳兰述必须重振家族。

    “是！”

    “我不能为你维持住冀北等你回来，”成王妃喃喃道，“但是述儿，我为你留下了尧国的星火，但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她缓缓合上眼睛，脸色慢慢变得透明，“拓拔，记住我要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是……”

    “很好。”成王妃露出今日也是此生最后一个微笑，那一笑空灵开朗，明艳璀璨，恍惚当年，血火里城楼上，双手撑着蹀垛，等待着永定之乱尘埃落定的少女。

    远处城中，沉寂了下来，这一阵的安静，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有沉沉的压抑和不祥的预感，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魏亦涛压在城墙上的手，神经质地颤抖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知道，一定有什么事发生了。

    成王妃保持着那个微笑，最后一次仰起头，天色放晴，似乎有柔软的云拂面而过，温柔如那人的手指。

    “夷安，我有没有告诉你，娶了你，是我一生里最大欢喜？”

    元征。

    有句话我没来得及说。

    嫁给你，也是我一生里最大幸运。

    她的手指缓缓落了下去，指尖一软，搭在了腰间衣结上，那里一个同心环，大婚之夜他亲手替她系上，自此二十年从未解开。

    这一生她身份尊贵，却血火相伴。人生里最后二十年，一颗决然刚烈，伤痕累累的心，才得他妥善安放，小心珍藏，直至涤荡血气，还一个人生清朗。

    原以为这一生永在碰撞，星火四射梦寐难安，却有幸遇上他的平静和呵护，梦魂之外，终得安稳眠床。

    她的眼帘，缓缓合下，最后一眼，却微微偏头，看着大燕的方向。

    我的述儿。

    我也从没想到，相伴十七年的母子，最后一次见面，结束于一个清脆的耳光。

    也不知道你痛了多久，但是对不住，从此之后，娘还要有更深的痛给你。

    孩子。

    从今后起风记得自己加衣，落雪记得自己拢火。

    从今后你孤身一人，拖曳着娘狠心加上的使命，寂寥在大地行走。

    我将留下如山之重给你。

    不为要你完成，只为让你有所凭依有所努力地，活。

    我相信你会活得很好。

    我看见你凝血于心，炼化铸成，千丈战刀拉开茫茫疆域；我看见你化金刚心，琉璃目，举目开阖，射穿这浓浓雾障；我看见你登山之巅海之角，将这巍巍大地，浩浩雄关，燃烧在冀北青鸟携风带火的双翼里。

    我的述儿。

    这世上，什么样的感情最坚定？什么样的取舍最艰难？什么样的得到最苦痛？什么样的失去最无奈？

    我用我的生命，告诉你。

    眼帘合下，天地在这一刻风雪中沉睡。

    随即。

    在所有侍卫的跪地相送里，在拓拔的浑身抽搐无声嚎啕里，她淡淡道，“点火吧。”

    ……

    树林里有狼粪，点燃的狼烟，冒出滚滚的黑色烟柱，瞬间席卷了树架高台。

    一百多名护卫跪伏在地，双手加额。拓拔跪在最前面。

    城头上魏亦涛最先看见这一幕，震惊之下双腿一软，险些栽倒。

    公主在尧国城门之前，**！

    天啊！

    几乎刹那间魏亦涛便想到了这将意味着什么，会带来什么，他浑身一冷，霍然回身，大叫：“驱散人群！驱散人群！全部赶回去！不许观看！”

    然而已经迟了。

    城头上的士兵都已经看见那一幕，没人看见成王妃举刀自裁，只看见她高台之上，拨琴一曲，最后对尧国百姓说了那番话，然后，**于国境城关之前。

    铁血刚烈，一往无回。

    士兵们僵立在那里，忘记所有动作。

    城下百姓已经看见狼烟。

    “那是什么！”

    “火！火！”

    “天啊，公主**！”

    “不要啊！”

    高台下堆了柴火，添加了助燃物，扫尽了积雪，火势凶猛，几乎一瞬间就顺着树塔攀援而上，将成王妃卷在了深红的火焰里。

    大火里那个始终昂着头的身影，岿然不动，似一尊铁铸的神，傲然浴火于云端之上。

    那样的大火和黑烟，满城都看得清楚，无数人脸色惨白爬上自家屋顶，遥遥望着那熊熊烈火，无数人失魂落魄大声哭号，压抑很久的愤懑悲伤被这风这火卷起，刹那间便燃了心的荒芜草原。

    一群草鞋披发的宽袍男子，沉默在人群中俯拜下来。

    更多的人跪了下去，眼泪流在冬日冰冷的动土里。

    人群像风过偃伏的草，一层层伏在满城的街道上，黑压压的人头像黑色的毒浪翻卷流动，迅速注满了边关大城的骨骼经脉。

    病人挣扎而起，残废者推开轮椅，女子丢掉绣花匾，书生愤然掷笔。

    一城父老，跪送尧国历史上最为传奇的公主。她在尧国时，尧国百姓托庇于她的羽翼；她离开尧国，依旧无处不在，矗立在所有人的精神领域；二十年后她回来，用最惨烈的结束，决然昭告一个最不可抵抗的开始。

    她将自己的身影，永远地笼罩在尧国的土地上，自此之后，永无人可以拔去。

    满城哀哭，满目哀凉，魏亦涛眼看着那冲天火焰渐渐熄灭，浑身一寸寸地软了下去。

    这一焚，焚的何止是一个人的生命躯体？

    这一焚，焚的是尧国天下，是华昌王眼看便要坐上的宝座！

    他凛然四面张望，然而包括他的士兵在内，每个人的眼光，都满满悲愤仇恨，如刀剑出鞘。

    火焰渐渐熄下去。

    要想火烧得全城都看见，必须是猛火，一切烧得很快，草草搭成的树干高台迅速坍塌。

    拓拔在树塔坍塌的那一瞬间，冲天飞起，掠上最高处，不顾滚热，手一伸，抽出一截四面微微翘起的金丝垫子。

    金丝无法烧化，垫子上一抔焦骨白灰。

    拓拔喉间发出绝望的低嗥，却并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将骨灰分成两半，其中一半装入锦囊，交给身后的一个亲信，将成王妃最后托他带给纳兰述的话转告了他，并命他立即回转，稍后大燕必定开关出来查看，到时候想办法回归冀北，找到纳兰述。

    然后他将另一半骨灰装进一个袋子里，袋子挂在胸前，缓缓抽出长刀，跨上马，脚跟狠狠一勒马肚。

    “恢律律——”

    骏马长嘶，抬蹄向城门狂冲而来。剩余的护卫，亦步亦趋跟着。

    “拦住他！拦住他！”魏亦涛不知道这人要干什么，但直觉绝不能让他冲近，疯狂地呼喊自己的亲卫队，“不惜一切代价！拦下他！谁杀了他，赏参将！白银万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杀镇国公主也许士兵们还有犹豫，杀这么一个护卫人人争先，一时间乱箭如雨，长矛纷飞，直奔拓拔。

    一百护卫结成阵型，护着拓拔狂奔向前，纷纷出刀将乱箭拨开，不时有人中箭倒地，却一声不吭。

    所有生存的护卫也一声不吭，只管护着拓拔。

    拓拔也一声不吭，看也不看那些身死的同伴。

    他要向前！只管向前！越过城门，完成主子的最后嘱托！

    “唰！”

    墙头弓弩连发，强劲的弓弩直射拓拔胸口，眼看便到前心，蓦然一个护卫横身扑上，哧一声那箭穿过他的咽喉。

    拓拔一把抓过兄弟的尸首，放在身后，红着眼睛，拍马狂飙。

    十丈、五丈……

    城头砸下圆木，绊到了拓拔的马脚，骏马长嘶倒地，一个护卫立即让出马，身在半空被射成了筛子，拓拔飞身而起，落在空出的那匹马上，继续前冲。

    四丈……

    城头大力士一声猛吼，甩出板斧，越过挡在前面的人头，直奔拓拔，拓拔大转腰让开，那板斧半空滴溜溜一转，竟然又转了回来，袭向拓拔腰部，近在咫尺的杀手，拓拔要么就退下躲避，要么就死在板斧下。

    拓拔停也没停，只霍然自马上站起。

    “啪”一声板斧重重击在他的大腿后侧，顿时砍开一个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染红下裳，将黑马染成红马，然而拓拔的速度，依旧没有停。

    “向前！向前！”

    三丈……

    “呼。”

    一柄短矛，带着凶猛的力度，穿透雪后清冷的空气，电射拓拔的头颅！

    那短矛速度超越了劲弩飞斧，飞掠而下，带得四面雪花乱舞，杀气四溢疾如奔雷，掷矛者膂力强劲，必然是一流高手。

    城墙上魏亦涛脸色铁青，傲然伫立——他亲自出手，这个距离谁也躲不过去！谁也来不及代死！

    短矛刚掷，已到面门，铁黑的矛尖森冷，血腥气隐隐逼来，那也是死亡的气息。

    拓拔只做了一个动作。

    他举臂，挡在了额前。

    “哧！”

    短矛狠狠扎入拓拔手臂，穿透铁质护腕，裂开血肉骨骼，去势犹自未绝，穿透坚硬的头骨。

    血花爆现。

    魏亦涛神情一喜。

    然而他瞬间就变了脸色。

    拓拔狠狠地，放下了手。

    他的手臂还被钉在他的额头上，然而他就好像没有痛感，狠狠一拉，短矛连带着手臂拔出，额头上一个血洞，皮开肉绽像是多了一只血眼，然而由于手臂的缓冲，终究没有致命。

    穿过短矛的那只手臂，自然是废了，拓拔却连看都没有看一眼，他血流披面，神情狰狞，自始自终，只喊着一句话。

    “向前！向前！”

    马蹄翻飞，溅着血肉和白骨，一百多护卫护着拓拔冲到城墙下时，只剩了七八个。

    拓拔从马上翻身跃下，一道冷箭射来，穿过他的胁下，他晃了晃，却抬头哈哈一笑。

    “龟儿子，”他大呼，“等着我！”

    残存的护卫齐齐甩出武器，拓拔翻身而上，脚尖一踩，借着托起之力，直上五丈。

    城墙十丈，他一步便到一半，城上赶紧推擂木滚油，又拼命射箭射矛，拓拔一身鲜血，哈哈大笑，甩出一截钩绳，霍霍缠在了一个士兵的脖子上，那士兵拼命抵抗，拓拔借着一股那股抗力，一个翻身，再跃五丈！

    “啪！”

    靴子重重落在城上，地上一对血脚印，拓拔摇摇晃晃，站在当地。

    魏亦涛大喝，“射！”

    万箭齐射，冲上城来已经重伤的拓拔，顿时成了箭靶子。

    鲜血突突地冒出来，拓拔看不清五官的脸上肌肉都绞扭在一起，霍然迎着一排蹲一排站在城头那侧的箭手们冲过去，一把扯开胸前衣裳。

    他满是伤痕的胸前，除了那个布袋，还有一个小丝网，里面不知什么东西已被点燃，燃烧出哧哧的黄烟。

    箭手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吓得纷纷避开，拓拔一路冲了过去，已到了城口向内的那一侧，万千百姓已经听见了城门处的动静，都昂头看着。

    拓拔满身浴血的身影出现在那一侧城墙时，底下一阵汹涌的欢呼。

    “杀了他！杀了他！”

    士兵们扑过来，乱刀砍下，拓拔不避不让，一把抓住了胸前装着成王妃骨灰的布袋，用力扯开，使尽全部力气，向城下一撒。

    “公主说！”万刀砍在身后，血肉横飞里他趴在蹀垛上，长声高呼，“死将与国同殉！死将与国长在！华昌王挡得了她的人，挡不了她的魂，此身化灰，永归故土！”

    浅浅白灰，伴着滴滴鲜血，洒落城头，落向尧国土地。

    石界关城百姓，一瞬间，疯了！

    像万吨炸药被点燃引信，像万年火山被惊动熔岩，一声狂喊，无数百姓冲破封锁，奔向那茫茫白灰飘落的地方，所有人拼命伸出手，要接住那传奇女子最后的骨骸。

    白灰如雪，悠悠洒落，手指抓握不住，却落在每个人的眉间发上。

    人群如开闸泄洪，狂呼乱叫，每个人都在嘶喊，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在嘶喊什么，每个人都觉得内心压抑愤懑，想要借这样的嘶喊来爆破，每个人又觉得，即使喊破了喉咙，还是不够！不够！

    他们伸着手，跺着脚，用头去撞那些无措的士兵；他们仰着头，张开双臂，无望地试图去接那长空碎雪；他们看见城楼之上，拓拔血肉成泥，却在最后一刻痛快大笑。

    热泪如倾，无处宣泄！

    在这样被成王妃用生命和鲜血调动出的最暴烈，情绪最汹涌的一刻，有人终于喊出了等待已久的那句话。

    “杀了这些走狗！为公主报仇！”

    “为公主报仇！”

    “报仇！”

    轰然一声，愤怒的民潮，汹涌卷起。

    全城暴动。

    从城门下开始，聚集的人群冲翻了警戒的队伍，夺去了士兵的武器，打死了意图阻拦的兵丁，踩死了还想结成人墙的亲卫队，冲上城楼，撞翻楼门，搬起石头，猛砸城头士兵，刚才他们踩着拓拔的血肉，转眼他们的血肉被踩在百姓的脚底。

    魏亦涛眼神绝望，一次次试图收束队伍进行弹压，然而几千人的队伍，又被分散，如何抵得过数万暴怒的百姓，何况里面还有天语族的潜伏的苦修者，何况他的兵自己也受了震撼不愿动手悄悄躲开，何况整个石界关城的百姓，正源源不觉地举着各式武器，从四面八方赶来。

    魏亦涛不能投降，他背靠着城头试图作战，身边的亲卫一个个的减少，前方，黑压压的人潮，以不可抗拒的势头凶猛卷来。

    魏亦涛绝望地看着眼前的纷乱，恍惚间似乎看到这样的纷乱，自此地蔓延，逐渐浸染整个尧国大地，金色的王座被烈火焚烧，冒出和今日树塔之上，一样的滚滚黑烟。

    他一步步退，气喘如牛，后背突然触着坚硬的墙壁，已经到了城墙边。

    暴动的人潮举着乱七八糟的武器扑来，他一翻身，想要跳下城墙。

    突然一双手臂，勒住了他的咽喉！

    最后一个幸存的成王妃护卫，挣扎着爬了上来，一把勒住了尧国将军的脖子。

    “去死吧。”他在魏亦涛耳侧，气喘吁吁地说。

    风声呼啸，天地颠倒，飞掠的风声里，有人清脆地笑。

    “我大尧御前侍卫的命，不是这么轻贱来的，解绑。”

    “生不能与民共苦，死便与国同殉！”

    “砰。”

    重重的一声，很响，像这整个大地，都被瞬间砸裂。

    魏亦涛躺在城门前，身下的鲜血静静流淌入紧闭的悬门，飞旋的意识里，他在内心深处，发出了一声最后的悠长的叹息。

    尧国，完了。

    ==

    大尧熹元二十一年冬。

    昔镇国公主被拒石界关前，毅然**，并将骨灰洒于故土，引起石界关百姓暴动，暴动起于石界关，却没有止于此，而是如风行水上，掠过了整个尧国。

    短短一月之内，在遗留在尧国境内的公主旧属的煽动和安排下，百姓的怒火被轻易点燃，起义从尧国边境一路向内陆推进，民怨如潮，卷向茫茫尧境，奔马、乱蹄、狼烟、血火……大地燃火，卷掠四方。华昌王逼向王都，半个月内坐上王位的计划由此破产。

    尧国，乱起。

   
天定风流之金瓯缺 第四章 荣华一梦

    那声一出，哗啦一声，桌案掀翻，纳兰迁立即暴退。

    沈梦沉微笑，手一抬，翻起的桌案瞬间被他压下，碗盏四散倾倒，眼看便要溅落在地引起声响，他不急不忙身子一旋，莲青衣袖在铜灯光芒里旋出团团花影，花影里一双洁白修长的手，拈花穿叶般连连轻点，那些汤泻盏斜的菜肴，便都齐齐整整落在他掌心，重新归置到了桌上，原先摆在哪里，现在就还在哪里，一点位置都不偏离。

    这一手露出来，纳兰迁脸色死灰。

    死灰不仅是因为被沈梦沉深藏不露的武功震惊，还有他自己的，毒。

    一线灰色的细流，从他唇角绽出，滴在团龙飞锦的王袍上。

    “你……你……”纳兰迁靠着暖阁的墙壁，他想大喊，想掷杯，想传唤自己的亲信，然而他绝望地发现，内腑像被一股奇异的气流给锁住，他做不出任何动作，只能在那样刀割似的剧痛中，被慢慢凌迟。

    他甚至连自己怎么中毒的都不知道，明明他一直小心提防，用的全是银质餐具，只喝自己斟的酒，沈梦沉给他斟的那杯酒，他也一直没喝。

    “这药挺好。”沈梦沉不急不忙走到他身侧，细细垂头看他的脸色，“这药能最大限度保存你的皮肤的鲜活感，制作起来会更逼真……”他笑笑，还用手指摸摸纳兰迁的脸，神情满意。

    纳兰迁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却因为那语气而心底发沉，他努力地张开嘴，发出自己以为很响，其实却嘶哑而低沉的声音，“你……你为什么……”

    “哎，嘴别张太大，等下不好弄。”沈梦沉微笑沉沉，那种盛世华筵的绮丽奢靡气息重来，“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的，不急，想问我怎么中毒的？这个我实在难得和你解释，用毒的办法太多了，你下辈子再学吧。嗯，你是不是觉得，按说我不该现在杀你？”

    纳兰迁喘息着抬头望他，确实，他不认为沈梦沉现在有杀他的理由，冀北还未安定，还需要他这个主宰将各地权力进一步收拢在手，就算沈梦沉打他主意，现在也未免过早，能得到的好处很少。

    何况冀北说到底是纳兰家的，他沈梦沉一个出身外戚之家的外姓，杀了他就能得到冀北？按说和他联手，共谋利益才是合情合理的。哪怕就算是利用，他纳兰迁都应该活着。

    所以刚才他相信沈梦沉提出的盟约，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那才是天衣无缝的理由。

    所以他掉以轻心，然后，丢掉性命。

    “我当然需要你，你们纳兰家的人都快死光了，总不能一个主持大局的纳兰家的人都没有。但是，”沈梦沉轻轻道，“需要你，不代表不能杀你啊。”

    纳兰迁嘴角的灰血流得更急，心底空茫茫一片，意识、灵魂、**，都已经脱离了先前的痛苦，浑浑噩噩中只是想沉睡，他却不肯睡，死死咬紧下唇，借助那点疼痛的刺激，勉强抬头盯着他。

    “你总是这般执着，从来都是。”沈梦沉笑了，他笑起来，那种媚而潜藏的气韵便没了，反而奇异地有种真纯的味道，“我正是因为这点，要杀你。”

    “我不能任你一步步握有权力，在冀北的羽翼下成长。因为我也没有把握，你体内的邪恶凶残一旦被唤醒被培植，最终会膨胀到什么地步。你被压抑了太久，将会反弹出怎样的杀气，我担心我不能控制。我用血催醒了你这兽，却不想有朝一日，在你羽翼丰满后，被你反噬。”

    “在能杀掉那个人的时候，必须要杀掉他，下辈子你一定要记住这句话。”沈梦沉笑意很诚恳，“不要想太多，不要不敢杀，也不要以为别人不敢杀，这世上总有人比你心狠，比你聪明。”

    纳兰迁身子一软，顺着柱子慢慢滑了下去，他已经站不动，也没有力气再去瞪视面前这个人，他知道瞪他也没有用，因为如果世上只有一副真正的铁石心肠，那就是面前这个人的。

    他急促地喘息，想起很早以前，就对这个人的崇敬，是的，崇敬，虽然年纪相仿，但他一直都崇敬沈梦沉。

    早在王府学艺时，他的文武师傅，都对沈梦沉赞誉有加，称他为大燕百年以来难遇的奇才，文武兼备，才智卓绝。后来渐渐有了“大燕四杰”这个说法，但他的师傅，还是最推崇沈梦沉，久而久之，他也深以为然——纳兰君让只是身份尊崇，本性太过正直迂腐，羁绊太多；梵因是空门中人，不涉世事，再卓越，那也只能光大佛门；至于他的小弟，一生顺遂，事事如意，这样蜜水里泡大的人，心性永难臻于巅峰，因为太顺，就会对很多事不够在意。只有沈梦沉，真正的绝情绝性，成大事者的必备天性。

    雪里白狐，这个称号并没有流传天下，只是一些隐约吃过他亏的政敌，私下里给的称谓。雪里白狐，隐则潜藏无踪，动则飞掠天下，沈梦沉的出手，又岂是常人能比？

    果然，他出手，便是天下。

    为此可以等待很多年。

    他一直认为，这只狐狸将自己隐藏得太好，世人一直以为在高看他，其实一直在低估他，四杰他排最末，事实上，这才是真正可以颠覆一切的枭雄。

    因为这份崇敬，他在很早就和沈梦沉有了接触，并愿意接受他的指点，他始终相信沈梦沉的话——纳兰迁，天意苦你，就是为了将来有一日，加倍补偿你。

    他在努力，他要让自己成长到足够被沈梦沉利用的那一日，然后再成长到可以利用沈梦沉的那一日。

    然而今日他才明白。

    沈梦沉。

    不会给他活到可以利用白狐的那一日。

    “是不是很失望？是不是很伤心？你对我如此崇敬，我却杀了你。”沈梦沉悠悠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也是，花费了很多精力，在你心中建立了我的神一般的形象，如今不得不亲手拆毁，我也很遗憾。”

    这句话乍一听入纳兰迁耳中，他渐渐不清醒的意识还没反应过来，随即便慢慢睁大了眼睛，“你是说……你是说……”

    “我说，我培养你，在很早以前。”沈梦沉浅笑，一杯又一杯，“想要将一个人的崇敬根深蒂固的建立，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那需要长久的灌输，逐渐的侵入，无时无地的控制。纳兰迁，你应该感到荣幸，荣幸你很早就被我选中，连你的文武师傅，都是我亲自挑选，想办法送到你身侧的。”

    纳兰迁瞪大眼睛，喉间发出格格的乱响，听起来像是喉骨发生错乱，正在重整。

    然而他看着一直在喝酒的沈梦沉，眼底也有种隐秘的喜悦。

    这喜悦刚刚浮上，他就看见了沈梦沉的眼光。

    凉凉笑意，深深洞彻，一切伎俩，无所遁形。

    他的心沉下去。

    “这酒里也有好东西，是么？慢性成瘾毒药？你想控制我？”沈梦沉对他举了举酒杯，若无其事又喝了一口，“可是你忘记了，用毒，我才是祖宗。”

    纳兰迁喉间发出一声像咆哮又像哭泣的怪音。

    “你不用担心你死了我走不出这暖阁。”沈梦沉淡淡道，“我既然敢杀你，自然不会有任何后果。你被困太久，身边亲信有限，不得不依靠我的力量，现在王府里人人都知道高近成是你的亲信，等下他陪我出去，没有人会阻拦我。”

    高近成无声无息走进来，微笑立在一侧。

    “开始吧。”沈梦沉淡淡道，“趁新鲜。”

    高近成点点头，走到纳兰迁身边，不急不忙取出一个刀囊，里面针刀俱全，各式大小都有，寒光闪亮的刀锋，像一双冷而讥诮的眼，映出纳兰迁惊怖欲绝的眼神。

    “你……你要……”他挣扎着向后退，可身后是墙壁，努力挪动了半天，也不过挪出一寸远的距离。

    “会有点痛。”高近成微笑着端着他的下巴，像在打量着牲口，柔声道，“您忍一忍。”又转头道，“苏许怎么还不来？”

    纳兰迁瞪大眼睛，模糊的视线里，看见一个男子，端着酒菜走了进来，这人好像是他的软禁时期的近侍，很忠心话很少的人，纳兰迁此刻看见他，突然便觉得哪里不对。

    这个人，怎么看，都有点熟悉。

    他一向不正眼看人，更不会注意下人，此刻看这男子走路步态，神情，身材个子脸型，都眼熟得不行。

    “在王爷身边一年多，你可都学好了？”他听见沈梦沉询问的语声。

    “沈兄放心，天下之大，将来必定为你我共有！”苏许开口，扬眉。

    纳兰迁心中轰然一声。

    他学的是自己！

    那熟悉的感觉，来自于自己！

    不光是那些特征，如今连语气腔调，说话时的小动作吗，都几近一模一样！

    一年多软禁，这人陪在自己身侧，时时揣摩他的动作神情腔调，之所以沉默寡言，也不过是因为，怕开口露馅！

    如此可怕的计划，如此深沉的心机。

    眼光重重落在那一排针刀上，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天啊……

    别人流出的血再多，那痛不在他身上，然而此刻突然醒悟到的命运，令他绝望得恨不得立即自尽。

    然而想死也死不了，沈梦沉不允许。

    “嗯，不错。”沈梦沉在懒懒点头，“如今他亲人也死绝了，又恶名在外，寻常人不敢正眼相看，你学成这样，尽够了。”

    “苏许过来，哦不，王爷有请。”高近成笑道，“站过来，我好比着脸型下刀。”

    薄如蝉翼的雪亮的刀，抵在了喉结下方的肌肤处，寒意如雪渗入，激得人灵魂都似在发颤，纳兰迁颤抖着闭上眼睛，一瞬间父亲染血的脸，妹妹僵硬的脸，从眼前掠过。

    天意……

    刀锋压下。

    挑起。

    明烛里雪光一线，流星般划出灼眼的弧线，冰冷的空气被热血割裂，再慢慢凝起。

    跳动的烛火深藏的帷幕，酒香和血气混合的暖阁，迷离朦胧的珠光灯下，响着沉闷的压抑的呜咽，轻，却凝着巨大的痛苦和永生难赎的绝望，像一柄柄飞薄的刀，四面飞射，刺穿所有的转瞬荣华，黄粱一梦。

    沈梦沉依旧在喝酒，怡然自得，灯光下眉目艳丽，比血色殷然。

    呜咽声渐渐止歇。

    高近成抹了一把汗水，轻轻道：“好了。”

    转过身，手中一抹薄薄的东西，笑道：“主上英明，确实是活着取更好。”

    “便于制作罢了。”沈梦沉淡淡道，“正常制作时间要七天，我们没可能在这里呆七天，你的药水带来了吧，现在就做。”

    “是。”

    高近成取出药水用具，走到帷幕后面，地上，那穿着王袍的身体，犹自微微蠕动，脸上却一片血红，什么都没有了。

    沈梦沉看都没看一眼，对苏许招招手，苏许立即上前，将纳兰迁衣服都剥了，和自己的衣物换掉，然后将他拖到帐幕后。自己和沈梦沉对坐在桌前。

    “来，沈兄，你我今夜，不醉不归！”

    “多谢王爷抬爱，梦沉舍命奉陪！”

    两人含笑频频举杯，当然苏许始终没敢动那酒，那酒的毒被下来下去，他哪里都不敢碰。

    沈梦沉此时脸色却白了白，突然放下酒杯，身子一倾。

    噗地一声，一口鲜血喷在他及时举起的衣袖上，色呈紫红。

    “主子……”苏许惊慌地站起，高近成从帷幕后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沈梦沉，叹息着道，“主子，您这逼毒的法子，实在……”

    沈梦沉咳了一声，笑笑，“天下毒皆为我所用，我也为天下毒所驭……纳兰迁这小子，我以为他不敢也不能对我下手，没想到他居然找到这‘兰息’之毒，没法子，我只好以毒攻毒了。”

    高近成的眼光在他胸口瞄过，无声叹息。

    主子是练就百毒之体，其实也最不能中毒，虽然所有的毒最后都可以用毒化去，但伤害已经造成，一个人的身体能有多强韧，经得起这样长年累月的戕害？

    “您看，这位殿下，该如何处理？”高近成指指还未死的纳兰迁。

    沈梦沉瞟一眼地上那具躯体，长身而起，“有时候，亲人的伤损未必能让人失态，为了他们的安危，很多人能做到逼自己冷静；但一个无力抵抗的仇人放在面前，却很少有人能够控制住自己。”

    他笑笑，流光飞舞的笑容，带一点深深的倦，“所以，留着，有人一定需要他。”

    “是。”

    沈梦沉对苏许招招手，苏许戴上刚刚晾干的人皮面具，他本就和纳兰迁三分相像，又专心学他学了一年多，如今面具一戴，赫然便是纳兰迁当面。

    “……沈兄……好酒量……”他踉踉跄跄地把住沈梦沉的臂，“改日……再醉三百回……”

    “王爷……相请，梦沉……岂敢不从？”沈梦沉和“纳兰迁”一路相扶，神态亲热，“纳兰迁”甚至昂起头，大声呼唤，“区离！区离！替本王送沈大人！”

    “是。”区离上前来，恭谨应命，丝毫也没发觉异常。

    “沈兄……送你个……小小礼物……”“纳兰迁”招招手，示意一个小厮，“去，把暖阁里那个紫色大箱子搬来。”

    两个小厮应声而去，搬来了一个箱子。

    “里面可是……好货色哟。”“纳兰迁”醉眼迷离附在沈梦沉耳边，似乎在耳语，声音偏偏大得每个人都听得见，“沈大人不要……辜负良宵……”

    四面的侍卫都垂头微笑——王爷又在玩风流把戏了，看那箱子大小，大概装的是人，估计是哪位活色生香的美人吧。

    “王爷赐，不敢辞。”沈梦沉微笑，眼神也很荡漾，“既然如此……我可不多留了……”

    “去吧去吧。”“纳兰迁”大笑。沈梦沉挥挥手，高近成接过箱子，坦然在王府护卫相送下，出了府门。

    “主子。”转到一个寂静角落，高近成低声道，“纳兰迁那里没有找到兵符，他弄了个假兵符去尧国边境调兵，铁钧带人明明回来了，却在半路停住，现在下落不明，铁钧可能是因为发现了兵符的不对了。这三万军，是冀北最强的精兵，咱们要想拿到手，还是要找到真正的兵符。”

    沈梦沉默然，不知何时他的目光已经落向冀北之外，良久淡淡道，“不必去找。”

    “啊？”

    沈梦沉拍拍箱盖，轻笑离开。

    “兵符也好，人也好，该来的时候，都会自己来。”

    ==

    成王府惊心诡谲，三水郊外气氛低迷。

    尧羽卫在清扫战场，纳兰述盘坐于地，静静听着戚真思回报伤亡情况，本该是负责带领人员留守的许新子汇报的，但这猴子现在只顾抱着小陆的尸体呜呜地哭，谁也劝不住。

    纳兰述脸色平静，但眉宇间微微发青，戚真思有点担心地看着他，轻轻道：“你……”

    摆了摆手，纳兰述没让她说下去，闭目运气调息。

    戚真思神情露出忧色。

    纳兰述先天不足，所以三岁便送往尧国天语族，借助天语族的秘术，重新固本培元，当初按他的体质，修炼天语族“冰纹内功”比较合适，他却因为讨厌冰雪，讨厌那种武功冷冰冰的感觉，自己选择练了现在的纯阳功，虽然他天资颖悟，最终似乎没有受到影响武功大成，但实际上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强行修炼了不适合自己的功法，犹如在体内埋了一个随时爆炸的毒瘤，为此天语族的长老们花费了很多精力，并让练冰纹功的戚真思自小女扮男装，陪他修炼，两人自幼相拥练功，内息交流，借助冰纹功的调和，才稳定住了他的内息。

    但天语族的长老也和戚真思说过，压下去，不代表化解，尤其当纳兰述武功已经超过戚真思时，他一旦出现内息巨大波动，很可能引起反噬，而戚真思无法控制，到时候会出现什么问题，谁也不敢预料。

    戚真思伸手去把纳兰述的脉，纳兰述立即挥开她的手，一旁的蛮子蹒跚地走过来，四面心情低落的尧羽卫嫌恶地避开，纳兰述回头看看他，眉头一皱，道：“抱歉，无意中将你卷入浑水，你也看见了，跟着我们有危险。你还是回三水，找你的同伴去吧。”

    蛮子呵呵一笑，眼珠子一转正要说话，蓦然喷出一口鲜血，一个踉跄就栽了下去，没人扶，重重趴在了地上。

    “怎么回事？”纳兰述一怔，怀疑有诈，伸手给他把脉，指下脉象细弱，竟然真的像是有伤。

    纳兰述收回手指，指尖上已经沾了一层油垢，他无奈地将手指擦擦，看看蛮子，蛮子满脸泥土趴在地上，气若游丝地道，“你们……的人……刚才踢伤了……我……”眼睛一翻，就昏了过去。

    纳兰述皱眉看着这莫名其妙赖上来的小子，叹息一声不说话了。

    蛮子趴在地上，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心想真是好巧，正在想该用什么法子继续留下来，便突然内腑一痛吐了一口血，倒是天衣无缝好借口。

    可是，自己明明没有受伤，这口血，从哪来的呢？

    ==

    风从冀北掠过，一路向北，奔向尧国。

    这是一个落雪的夜晚，尧国边境沉默在绵密的飞雪里，这样的天气，谁都希望躲在室内，就着暖炉，喝点小酒。尧国关卡的士兵，此刻也正是这么做的。

    一壶酒轮次传递，众人在岗楼内热烘烘地猜拳，渐渐便睡了过去。

    四面沉寂，睡着的人群中，忽然有人动了动，一个老兵站了起来，将所有人都踢了踢，然后取了钥匙，奔下城楼。

    城楼前一片雪白苍茫，那老兵站在门前等候，渐渐便看见远处的树林里，迤逦出长长的黑影。

    来者戴着风帽，披着大裘，头脸都看不清楚，只令人觉得姿态端凝，后面跟着一行从人。

    老兵神情激动地弯下身去。

    成王妃，在尧国关卡之前，沉默仰首，打量熟悉又陌生的城墙。

    阔别故国二十载，原以为一生再不会踏上尧国土地，然而此刻披霜带雪，千里重回，心底刹那间微潮翻涌，一时不知今夕何夕。

    这么发怔的时刻，她突然心中微微一痛。

    像被刀子轻轻戳了一下，撩在最痛的弱点，刹时一阵汹涌的痛和恸，没有来由。

    然后她发觉自己突然湿了眼眶。

    成王妃抬起手，轻轻压了压眼角，都说无故落泪，不祥之兆。她心中也不禁有些不安。

    转回身，望向冀北方向，茫茫风雪，隐约似有人呼唤，然而那声音幽寂空灵，抓摸不着。

    许是重回故国，心情难抑吧。成王妃安慰般地笑了笑。

    老兵已经将城门打开，在门边躬身等候。其实成王妃来到边境已有两日，但为了等待时机，一直没有冒险进关，今夜大风雪，靠近边境的突兰城边军不会出门查哨，才给了他们进城的机会。

    成王妃却没有急着进城。

    “孙希。”她突然吩咐身边的尧国老臣，“你就不要跟我们进城了，你目标太明显，我有别的事需要你做。”

    “请公主吩咐。”

    成王妃按住心口，这宁静的夜，心却跳得不宁，她可以确定自己不是紧张，那么，她就该相信自己多年杀伐历练中，造就的直觉。

    她应该做些尽可能的打算。

    “王爷还是偷偷派了大军跟随保护我。”她牢牢望着那方向，“但三日前我就已经失去他们的消息，可能有了麻烦，我不能回头去救，我出现在那里，反而不好交代。你给我回去，把这个东西带给铁钧。”

    她递过一个锦囊，孙希接了。

    “告诉他，一旦发现任何不对，绝不可回冀北，更不可靠近尧国。离这里三百里外的龙泉山脉，将是一个躲藏的好地方，你告诉他。”成王妃一字字道，“这是王令。”

    “是。”

    孙希的身影消失在风雪里，成王妃垂下眼睫，锦囊里有对那三万军的安排，还有关于成王府兵符的指示，藩王兵符都是朝廷统一承制，很多人都知道什么形状，但是她成王府的兵符，却是有点不同的。

    这点不同，以前只有几个人知道，现在多了铁钧，只有将这个秘密告诉他，才能在万一出事的时候，为冀北，保留住最精干的力量。

    “进城吧。”

    她微微叹息一声，不管前方路有多艰难，那是她命中注定要走的。

    身后风雪如呼唤，声声凄越，她缓步而行的背影孤凉。

    她带着随从，步入城门。


天定风流之金瓯缺第五章 同在

    这里是尧国石界关，城门前地势倾斜，一路上坡，关卡城门很阔，感觉却不高，从城门门洞里望进去，一览无余的石板路，空荡荡没有人影，两边连树都没有，虽然是大雪天气，也可以看出，四面无法藏得下人。

    按照孙希出关前的安排，进关之后，会有昔日成王妃属下前来接应，成王妃在尧国境内的所有属下，在被华昌王的围剿过程中，渐渐收缩到了尧国边界，只等着公主回归，再图起事。

    护卫们分成前后两队，护卫着成王妃在中间，并不急躁，缓缓进入。

    成王妃神色平静，垂头看看地面，又仰头看看门洞，步履安然。走到那老兵身边时，忽然道：“今日劳烦你，孙大人有安排你之后的去向吗？”

    那老兵一脸感激，低头道：“承蒙公主关切，孙大人之前就安排好了小人家小，还给了小人银两，公主放心，您进城后，小人马上离开。您还是快点进城吧。”

    “嗯。”成王妃点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石承。”老兵头垂得更低，“昔年也是公主属下微末一员，后来沦落到这石界关看守城门，多年来思念公主，一步也没有离开边关，未曾想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公主一面……”说着便拭泪。

    “石承是吧？我对这名字有印象。”成王妃也有唏嘘之态，“既如此，你去吧。”

    她说“去”字的时候，石承一抬头看见她眼光，立即暴退。说到“吧”字的时候，冷电一抹，已经“噗”地一声，从石承的肩背穿出，一蓬血花爆射，溅在城门外的雪地上。

    “公……公……主……”石承抓着那柄穿身而过的剑，满脸不可置信。

    成王妃在说完那句话时就已经走开，剑是她身后护卫射出来的，她淡淡立在一边，衣襟不染轻尘，看也不看石承一眼，道：“我属下是有个叫石承的，隶属护国军第三营第七队，宁丰二十三年因为掳掠少量民财，被发配石界关。”

    石承怔在那里，呆呆望着成王妃，没想到自己这么一个微末人物，经过二十年，成王妃竟然还记得这么清楚。

    “我当年出关时，也是从石界关出，满城百姓，关卡所有守兵都跪地送我，唯独你不在。”成王妃扬着下颌，神情冷傲，“你在记恨我。当年你都记恨着不肯相送，难道过了二十年，你会突然感激我？”

    石承喷出一口鲜血——这是什么样的人？身在高位，目光却能顾及脚下蝼蚁，连一个从没和她搭过话的士兵没有相送，居然也能发觉！

    成王妃始终没有看他一眼，也没有再进一步，一挥手，那护卫奋力一掷，长剑穿着石承的身体呼啸飞出，直奔城内而去，啪地一声撞上石板地，不知道撞在了什么东西上，发出一阵奇异的轧轧连响，随即城内原本平整的地面，大块大块的白石板霍然翻起！

    地面翻开，无数黑影冲天而出，刀剑齐飞，将半空中的石承瞬间绞成碎片，纷纷血雨，落在了纷纷雪雨上。

    掩藏在地下石板下的杀手出现的那一刻，成王妃的护卫们放出烟花，掩护着她快速后退，城内杀手汇聚一处，呼哨一声，转身闪电般向城门追杀而来，成王妃不急不忙，低低说了一句话，最后一个护卫退出时，一拳击在城门中段的一个微微突起的地方，随即闪身向后。

    轰隆一声，万斤悬门，随着他这一拳，轰然落下，城内来得最快的杀手的一柄长剑，已经递到了那个护卫的胸口，却被那突然快速落下的悬门压个正着，悬门那头一声惨呼，这头留下了半截染血的胳膊和一柄长剑。

    城头上装醉的守门士兵扑在蹀垛上，表情惊恐——悬门怎么会突然落下？甚至比正常放下的速度还快？这悬门有多久没有用过了？连他们都快忘记怎么操作，这些二十年没回来的人，是怎么能一拳便打落了悬门？

    “拉起悬门！拉起悬门！”守门官大声呼喊，“快！别让人给逃了！”

    他在上面喊得声嘶力竭，士兵们纷纷奔下，成王妃静静仰头看着上方，轻蔑地笑一笑，转身悠悠往城外走。

    过了这片山坡上的树林，就是大燕关卡，白天他们出来时毫无动静的大燕关卡，此时城上城下满满是人，刀出鞘，箭上弦，所有武器，都森冷地瞄准了这一群人。

    前有尧国，后有大燕，他们在中间。

    没有人打算留他们活下去。

    成王妃还是一副坦然的态度，好像就没看见这两头的绝路，她回头走，却并没有往大燕关卡靠近，而是停留在那山坡上，那正是两边国境的中间位置，谁的箭，也招呼不到那里。

    她负手立在山坡上，听尧国城门里传来的喧嚣，那群杀手和守门的士兵似乎在努力地要开悬门，想出来追杀他们，虽然尧国军事力量不能轻出关卡一步，否则视为对大燕的挑战，但大燕已经知会过尧国——如果出来追杀的是成王妃一行，那大燕会当作没看见的。

    然而他们费尽吃奶力气，也没能扳开悬门的暗纽，悬门竟然像被卡死了。

    尧国士兵面面相觑，震惊无伦——悬门突然落下已经够神奇，落下后突然卡死就更令人想不通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来，隔着厚重的悬门，好像看见那个衣袂飘飘，从容而肃杀的女子，她离开二十年，二十年里她似乎被淡忘，然而只要她如今站回这里，人们便会立即恍然惊觉，原来她依旧是心中的神。

    成王妃立在山坡上，静静注视着尧国城门。

    大雪出关，似乎是个好天气，然而大雪，同样会掩盖很多痕迹。

    比如地面被动过，城门内外地面被垫高加厚，导致城门门洞看起来达不到正常高度。

    之所以垫高，是为了将城门内的街道的地面全部改造，设下连动机关，铺上薄薄石板，在石板下藏人，只要她一脚踏进城门内尧国地面，等待她的就是陷阱和杀手。

    这里气候严寒，地面都是动土，尧国一时来不及将地面挖出陷阱，就在原地面上加盖撑架石板，导致地面增高，为了取信于她，令她没有怀疑地步入，尧国不惜在山上搬运泥土，将整个城门内外都垫高，所以城门之前，地势出现倾斜。

    好大的工程，只为杀她一人。

    华昌王还真没敢小觑昔年的铁血公主。

    但他依旧低估了步夷安。

    成王妃昔年名动尧国乃至天下，不仅在于其勇气卓绝，还在于其智慧超人，她有着超群的记忆力和感知力，经过的人和事，很难忘记。

    她明明记得当初出石界关，地势不是这样的。

    她又觉得这城门，似乎比以前矮了点。

    事有反常必为妖，所以她才会在记忆中搜索石承这个人，确定了他有问题，并发现了城门后翻板地面的连动机关所在。

    至于悬门——

    二十年前她出关，已经吩咐留在尧国的属下，提前对悬门做了手脚。

    那时倒还不至于为今日筹谋，只是她自己担心不能安然出关，为自己留了一条后路而已。

    不想二十年后，居然还是用上了这个后手。

    尧国的士兵扳不开悬门，只好再次登上城楼，对远处的成王妃大叫：“殿下，你还是束手就擒吧！你便关起尧国城门又有何用？难道你要将你自己，困死在这两国之间吗？”

    成王妃微微一笑。

    身后的护卫铺下锦毡，她在锦毡上好整以暇地坐下来，微笑道，“困死？哦不。我只是要让华昌知道，步夷安想做什么，从来不是他能阻挡。”

    “殿下休得口出狂言。”城楼上走来按剑金甲的男子，“不进尧国，算你识相，尧国大军不会出关来追杀殿下，殿下还是回去吧。”

    “魏亦涛。”成王妃瞥他一眼，眼神如视蝼蚁，“二十年前你只是个殿前侍卫，一个金瓜都拿不稳，想不到如今也披甲着缨，当上三品武将，真是可喜可贺。”

    她说着可喜可贺，语气却淡淡讽刺，那魏将军晃了晃身子，一张清癯的脸涨得通红。

    金瓜……沉埋在记忆里的过去。

    魏亦涛眼神有点迷茫，恍惚看见多年前那个还有点稚气的侍卫，第一次上殿便失手掉落金瓜，砸到皇帝脚趾，被五花大绑按在阶下等候处死，一怀绝望里，突然有淡淡香气袭来，红衣金冠的少女，快步从他身边过，停了停。

    “这个人犯了什么罪？要捆在这里？”

    听完太监们的解释，她一笑。

    “我大尧御前侍卫的命，不是这么轻贱来的，解绑。”

    声音清脆，砸碎噩运。

    ……

    “公主。”魏亦涛躬身，沉声道，“末将此来，带来王爷命令，只要公主愿意城门投诚，自缚双手，并代尧王递交降书，他定可保公主一生荣华。”顿了顿，他又道，“您如今自锁城门，身处尧国与大燕国境之间，其实也是绝路，公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最后一句劝说，在此刻，已经隐隐有些不妥，成王妃原本在冷笑，听得他语气诚恳，笑意渐敛，默然半晌，淡淡道：“告诉华昌，只要他愿意悬崖勒马，就此收手，在我尧国都城之下及时退兵，我也可以保他不至于家破人亡，留得全尸。”

    魏亦涛苦笑一下——尧国的人都了解这位铁血公主，他当然也明白，劝说不会有任何作用，但他也没把成王妃的话放在心上，如今成王妃身处两国之间，身前身后都是大军，身边只有百余护卫，无论如何也是绝路，她便是才能通天，又能翻出什么浪来？

    当初华昌王再三叮嘱，如果不能杀了步夷安，也绝不能让她进入国境，她对尧国的影响力无可估量，因为尧国朝廷并不是没有可用的力量，只是一直缺乏主心骨和抗争的勇气，一旦步夷安到来，这位永远高悬在尧国朝廷百姓头上的精神领袖，哪怕一个从人也没有，也会立即令天下归心。

    这将是可怕的结果。

    所幸现在，他们出不来，她也永远进不去。

    劝说无效，他退了下去，早已准备好的床弩抬了上来，他手掌往下按了按，示意不必使用。

    如果可以，他不希望她死在他手里。

    对面成王妃也已经不说话，隐约挥了挥手，一百多护卫各自散开，取出武器，开始伐木。

    两边城上的人都诧异地看着——是要生火取暖吗？可是那也不必砍这么多树啊。

    在两边弓箭都射不到的地域，成王妃的护卫们，将伐下的大腿粗的树木牢牢插在地上，有人在削木钉，取出绳子，将树木连接，有人跳了上去，不断去接下方抛来的树木，一层层地架上去，看那样子，是要造座简易的树木高塔，底下四方形，越往上越尖。

    魏亦涛纳闷地看着那树塔的位置和高度，他们是要居高临下杀人？可是建这么高，这塔会很危险，顶多只能容纳一两人，又有什么用？

    然而他脸色立即变了。

    因为他发现了身后的骚动。

    大雪天气，天色明亮，城中很多百姓都已经起床，住得靠近城门的百姓，已经看见城门后那一段路翻起的石板，好奇地围拢来，虽然被士兵拦住不许近前，但都在指指点点。

    被拦的百姓中，其实也有成王妃留在尧国的旧日部属，他们听说王妃即将回归的消息，赶往石界关城，但城中戒备森严，整个突兰城的军队都已经赶到了石界关，所有人都无法接近，石板翻起杀手乍现，这些人要冲上去接应成王妃，但成王妃放出的烟花，命令他们“不得妄动，顺势而为。”

    此时这些人混在人群里，突然大声惊呼，指着城外道：“你们看！”

    百姓抬头，便看见远远的城外，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座高塔，有人正衣袂飘飘，飞身上塔，手中似乎抱着什么东西。离得远，看不清那人容貌，只看见白色长衣黑色大氅，在四面茫茫的雪地里一片鲜明。

    那人姿态轻盈，像一截鸿羽掠上高塔，在塔尖上那只能容纳一人，已经铺了金丝垫子的位置上安然坐下，将一截长形物体端放膝上，手指一拂，起铮然之声。

    琴声清越，滚滚传开，那人于高塔云雾之间仰首，姿态如神。

    几个巨大的孔明灯悠悠飘了起来，灯上有鲜红的字，有人喃喃地读：“步……”

    “夷……”

    “安……”

    “步夷安……”人们将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在嘴里咀嚼几遍，蓦然眼睛一亮，惊呼，“步夷安！”

    “镇国公主！”

    “公主回来了！”

    “天啊！”

    百姓刹那间沸腾起来。

    当年永定王之乱，变乱平息后因为皇太子惊吓重病，公主曾摄政一段时间，正是在摄政那段时间内，她减税减征，廓清吏治，得罪了朝廷利益集团，却得了民心，然而摄政不过短短时日，她便还政于尧王，之后远嫁大燕。但对于尧国百姓，有比较才有深刻印象，公主执政时期的宽政，和后来即位的尧王的无能，成为鲜明对比，令老人们常常念叨，只恨尧国王位，为什么就不能女子继承。

    而这些年来，留在尧国境内的天语族人的苦修者，行遍天下，融入民间，从来没有放弃过对步夷安当初仁政的执行。在尧国，各处都有标记着“夷”字的红色布招牌，是没有店面的流动善堂，任何受苦受难的人，都可以在这个布招牌下留下自己的苦难诉说和要求，然后获得一定的帮助。

    如此，怎能忘记？

    “射下孔明灯！射下孔明灯！”魏亦涛看见那三盏灯悠悠飘了过来，红色的步夷安三个字清晰可见，脸色大变，连连暴吼。

    士兵们连忙操弓拉弩，箭雨齐发，然而孔明灯飞得太高，哪里射得着，今日的风向，正好也是顺风，眼看那灯便越过城墙，飘向了石界关城，隐隐约约，整个城都被惊动，无数人从家门中奔出，往城门方向汇集，仰头看那三盏灯。

    “立即驱散城下百姓！驱散！”魏亦涛连连下令，士兵们挺枪逼上人山人海的百姓，“散开！立即回自己屋里去！否则格杀勿论！”

    “军爷，你这是什么道理！”人群里有人喊，“我们一没造反，二没冲撞官府，三没杀人放火，我们就在街上站着，也碍着你们？”

    “就是，我们都退出里许了，难道抬头看看天空都不能？”

    “失民心者失天下！看看你们自己！边军都是世袭的，当年你们的老爹，也是镇国公主麾下！”

    “做人有点良心！”

    士兵们怔在那里，端着长枪不敢再前进一步，尧国北境民风彪悍，一旦引起民变，谁也承担不起责任。

    魏亦涛脸色连变，最终却什么都没敢再说，眼看着那灯悠悠飘近城中，每移动一丈，都有隐约的惊呼之声传来，那点幽幽的红色，像一个人深红宽幅的锦绣衣袖，傲然拂过，便将巨大的黑影，笼罩了整个石界关。

    此时高塔之上，成王妃唇角笑意冷冷，眼看着孔明灯飘过石界城关，往远处去了，蓦然抬指，勾弦。

    用上内力的琴音，铮然如爆破，自高塔之上箭般射开，满城凛然，抬首聆听。

    琴音起！

    开初轻缓灵动，伴四面风卷雪花飞舞，如少女豆蔻年纪，荡漾秋千，洒落笑声如银铃，一只千啭黄鹂，因风飞过蔷薇。

    百姓神色迷醉，想起传说里，镇国公主那受尽宠爱的无忧童年，想起自己平凡，却也饱受父母亲长关爱的幼年。

    琴声悠缓，似有令人迷醉的魔力，连城头守军，都不自知地放下了手中枪，双手垫着下巴，撑着枪杆痴痴回想。

    满城上下，神色如一的只有成王妃一人，唇角那抹冷冷的笑意始终没有散去，蓦然划指连拨！

    琴音乍急，溅星火起雷霆，驭飞剑裂穹苍，舞风雷之杵，搅四海大风，电起、光生、涛涨、云乱……铁军压国境，万马卷烟尘，巍巍高城浩浩云天，金甲贯日血练长虹，晴空血如雨，平地起波澜……

    百姓们身体微微颤抖，刹那间永定之乱重来眼前，宫墙下的血肉，甬道中的尸山，传说中那少女公主，披发脱甲，高踞宫门之上，一柄剑，一盏琴，琴声止而人命绝！

    更多的人想起自己人生里那些变故与波折，想起永定之乱后逐渐衰微的国力，一去不复返的好日子，想起逼债的地主，敲诈的里正，衙役们征粮时铁青的脸，官兵们过境时踢破的家门，想起那些倾倒的破屋，米缸里浅浅的一层米，忍痛卖了自家的女儿，转过身一路凄越的哭喊……

    泪光渐渐蒙上人们的眼睛，城头上有的士兵，身子慢慢地软了下去。

    琴音忽然又一转。

    自慷慨凶暴，转为低沉凄伤，如静夜流水呜咽沉沉，沧海月落，水汽纵横，一叶孤舟，对影一人，枝头上的树叶转瞬由绿转黄，枯脆地一折，在风中化为齑粉，落在远去的人肩头，城关很远，从此永在身后。

    无数人的眼泪滔滔落下，那些还活着的老人们，想起当年公主功高被诬，不得不急流勇退，只带了一队随从，去国离家，和亲他国。当年她抱琴而去的背影，落了送行的万千百姓沉重而凄然的目光。

    中年人却只想起水患后卷倒的土屋，无处栖身的苍凉，饿着肚子等候官府开仓放粮，等来的却是催逼纳粮和征丁的命令，爹娘染了瘟疫暴死逃荒途中，尸骨被野狗叼了去果腹，最幼的婴儿在怀中断气，死时轻得如一截枯枝。

    眼泪已经不再落，深红的眼圈，渐渐射出愤怒的目光。

    城头上的士兵慢慢放开了武器，想起吃空饷的将领，喝兵血的上官，想起从军十年从来没有发齐过饷银，没穿过厚实的棉袄，想起至今无法回归家乡，不知道等自己回到遭了旱灾的家乡，村头的榕树下，还会不会看见爹娘。

    一曲跌宕，满城伤。

    成王妃仰起下颌，她唇角冷冷笑意已去，换了此刻灼灼悲愤和沉沉凄伤。

    “拓拔。”她指下未歇，对站在下一层横栏上的护卫队长道，“等下你帮我做两件事。”

    她的语声低了下去，拓拔听到一半，却骇然抬头，大呼：“公主，万万不可！”

    “拓拔。”成王妃始终仰着头，面对云天之上，仿佛不想将眼泪落下，又仿佛只是想从虚幻的云影里，找见漂移的灵魂。

    “我从来都没打算进尧国。”她微笑道，“华昌不可能会让我进去，当然，我可以不顾一切，用所有人的尸体，垫在我脚下，踏血步入京城。可如果真那样，等我到了京城，我已经无力和华昌相抗。”

    “我们可以……”

    “他华昌以为，我不进国境，就真的奈何他不得吗？”成王妃淡淡道，“任何人被压迫都有一个限度，犹如干柴长久被烈日灼烤，看似无事，但若有一日沾上一个火星，必成燎原之火。”

    她闭上眼睛，“现在，就让我来做那个火星吧。”

    “公主！”拓拔死死抓住树干，要不是怕断了一根会使成王妃跌下，手下的树枝早已会被抓裂。

    “在进城之前，我还有一丝希望，然而当我发现那个埋伏，再回头看见大燕城上的动静，我便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成王妃轻轻俯下脸，神情温柔，“所以，我不能再去尧国，我不能死在尧国，永难回归。我要留在最靠近冀北的土地上，拓拔，请你成全我。”

    “公主！”拓拔一抹眼泪，嘶声道，“您怎么就能下这个决定！你忘记王爷和郡王，还有小郡主了吗！就算冀北有难，可他们还在等你回去啊，您……”

    “王爷死了。”

    蓦然一句惊得拓拔顿时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他瞪大眼睛，望着一脸平静的成王妃。

    “王爷死了。”成王妃又重复了一遍，直到此刻，她唇角才露出一抹凄然的笑意，沉凉哀伤，那样的神情，让人觉得，便是一场撕心裂肺的哭泣，也抵不过那无言的沉重，永夜的哀凉。

    拓拔完全失去了自己的声音。

    明明不相信，明明知道王妃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冀北的消息，然而看着她此刻的神情，他便知道，这是真的。

    王妃怎么知道的，他已经不忍去猜——如果夫妻的情感，已经超越了时空的界限，心神互通，无需言语，那么一旦一方逝去，那又是怎样的绝望。

    “我听见他在呼唤我。”成王妃微微仰着头，对天际薄云露浅淡笑意，“于是我突然解脱，之前我一直在犹豫，我想解救尧国，也想回到他身边，但是现在，一切都很好。”

    她的手指离开琴弦，静静聆听对面城里的隐约动静，一霎间，昔日铁血镇国公主，凛冽重来。

    “现在，只差最后一把火了。”她喃喃道。

    衣袖一拂，霍然推琴。

    砰然一声，相伴了她多年的绝世名琴，从高塔坠落，跌成粉碎。

    远处城内百姓隐隐看见，哗然惊呼。

    “尧国水深火热，夷安何忍操琴！”成王妃用上全部内力的声音，声传数里，“此琴‘青崖’，自今日永绝。”

    “公主——”

    “二十年前我抱琴离国。”成王妃俯视下方，声音缓缓，“曾以为没有步夷安的尧国，会更安定和乐，百姓乐居。二十年后我弃家回国，千里奔驰，在昔日家国之前，被万军拒之门外，刀枪等候。”她眼睫微微湿润，“然后我看见百姓褴褛，屋舍破败，二十年前隐约记得的旧屋，至今仍旧在那里，没有修葺没有扩建，屋瓦破碎，便覆以茅草，我想那里应该依旧住着那家人，但也许父母已丧，也许家徒四壁，也许疾病缠身，也许，早已因为连年战乱，苛捐杂税，被逼得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百姓中有人开始呜咽，有人大喊，“您看见的最靠近城门这一家，是乌麻子家，他家前年旱灾就死绝了，唯一一个小子被拉了壮丁，据说也死在战场上了！”

    有人开始嚎啕大哭，更多人开始大叫，“公主啊，您怎么现在才回来！来救救咱们吧！”

    “我家也死了一半人啊！”

    “我二小子被征入军，至今生死不明啊！”

    城头上魏亦涛霍然回首，厉喝，“射他！”

    先前解释乌麻子那一句，明显是内力送出的，普通百姓不可能叫得所有人都听见，魏亦涛怎么能允许有人和成王妃一搭一唱，煽动民愤？

    然而命令一出，却无动静，半晌才有几个弓箭手，软沓沓地射出几箭，还没到人群就掉落，魏亦涛勃然大怒，“你们！”

    “将军，我们人可没有百姓多。”弓箭队的队长挑起眉，“熙和十三年镇海城头百姓被官兵激怒，冲击官府，杀死当时所有士兵的事，我可不想发生在我们身上。”

    魏亦涛哑口无言，脸色铁青，城下百姓已经鼓噪起来。

    “他们要杀我们！”

    “杀了这群没良心的狗东西！”

    “忘恩负义，过河拆桥的朝廷狗！”

    远处，成王妃唇角冷笑如冰晶，缓缓抬起手。

    一直有人关注着她的举动，立即有人大声呼喝，“别吵，听公主说！”

    “步夷安去国二十年，昔日旧属云散，今日当权者封门，故国难回，家园被毁。”成王妃声音微微哽咽，“一己之力，难挽狂澜。”

    众人沉默下来，是啊，一个女子，再大能力，也已经不是当年手握重兵权势滔天的镇国公主，她现在又能怎样？

    想起她功勋卓著，却被当权者一再鸟尽弓藏，百姓心中愤懑，霍然燃起。

    “然而步夷安既然已经来了，便永不回头。”成王妃蓦然拔高声音，琅琅语音，上冲云霄，“生不能与民共苦，死便与国同殉！”

    她振袖，黑色大氅如乌云悠悠罩落，无人看见的暗处雪光一闪，她的身子晃了晃。

    “公主——”离得最近的拓拔看得清楚，蓦然一声恸呼，将脑袋狠狠抵在粗糙的树身上，死命碾磨，血肉模糊。

    “我还是怕痛啊……”成王妃唇角露出一抹淡淡的嘲讽，低眉对拓拔道，“告诉述儿，想让我走得心安，就必须要为父母寻到一块合葬的地方，不得低于王侯建制。”

    拓拔身子颤了颤——冀北出事，藩王属地封号必将被收回，王妃这个要求，等于要纳兰述必须重振家族。

    “是！”

    “我不能为你维持住冀北等你回来，”成王妃喃喃道，“但是述儿，我为你留下了尧国的星火，但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她缓缓合上眼睛，脸色慢慢变得透明，“拓拔，记住我要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是……”

    “很好。”成王妃露出今日也是此生最后一个微笑，那一笑空灵开朗，明艳璀璨，恍惚当年，血火里城楼上，双手撑着蹀垛，等待着永定之乱尘埃落定的少女。

    远处城中，沉寂了下来，这一阵的安静，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有沉沉的压抑和不祥的预感，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魏亦涛压在城墙上的手，神经质地颤抖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知道，一定有什么事发生了。

    成王妃保持着那个微笑，最后一次仰起头，天色放晴，似乎有柔软的云拂面而过，温柔如那人的手指。

    “夷安，我有没有告诉你，娶了你，是我一生里最大欢喜？”

    元征。

    有句话我没来得及说。

    嫁给你，也是我一生里最大幸运。

    她的手指缓缓落了下去，指尖一软，搭在了腰间衣结上，那里一个同心环，大婚之夜他亲手替她系上，自此二十年从未解开。

    这一生她身份尊贵，却血火相伴。人生里最后二十年，一颗决然刚烈，伤痕累累的心，才得他妥善安放，小心珍藏，直至涤荡血气，还一个人生清朗。

    原以为这一生永在碰撞，星火四射梦寐难安，却有幸遇上他的平静和呵护，梦魂之外，终得安稳眠床。

    她的眼帘，缓缓合下，最后一眼，却微微偏头，看着大燕的方向。

    我的述儿。

    我也从没想到，相伴十七年的母子，最后一次见面，结束于一个清脆的耳光。

    也不知道你痛了多久，但是对不住，从此之后，娘还要有更深的痛给你。

    孩子。

    从今后起风记得自己加衣，落雪记得自己拢火。

    从今后你孤身一人，拖曳着娘狠心加上的使命，寂寥在大地行走。

    我将留下如山之重给你。

    不为要你完成，只为让你有所凭依有所努力地，活。

    我相信你会活得很好。

    我看见你凝血于心，炼化铸成，千丈战刀拉开茫茫疆域；我看见你化金刚心，琉璃目，举目开阖，射穿这浓浓雾障；我看见你登山之巅海之角，将这巍巍大地，浩浩雄关，燃烧在冀北青鸟携风带火的双翼里。

    我的述儿。

    这世上，什么样的感情最坚定？什么样的取舍最艰难？什么样的得到最苦痛？什么样的失去最无奈？

    我用我的生命，告诉你。

    眼帘合下，天地在这一刻风雪中沉睡。

    随即。

    在所有侍卫的跪地相送里，在拓拔的浑身抽搐无声嚎啕里，她淡淡道，“点火吧。”

    ……

    树林里有狼粪，点燃的狼烟，冒出滚滚的黑色烟柱，瞬间席卷了树架高台。

    一百多名护卫跪伏在地，双手加额。拓拔跪在最前面。

    城头上魏亦涛最先看见这一幕，震惊之下双腿一软，险些栽倒。

    公主在尧国城门之前，自焚！

    天啊！

    几乎刹那间魏亦涛便想到了这将意味着什么，会带来什么，他浑身一冷，霍然回身，大叫：“驱散人群！驱散人群！全部赶回去！不许观看！”

    然而已经迟了。

    城头上的士兵都已经看见那一幕，没人看见成王妃举刀自裁，只看见她高台之上，拨琴一曲，最后对尧国百姓说了那番话，然后，自焚于国境城关之前。

    铁血刚烈，一往无回。

    士兵们僵立在那里，忘记所有动作。

    城下百姓已经看见狼烟。

    “那是什么！”

    “火！火！”

    “天啊，公主自焚！”

    “不要啊！”

    高台下堆了柴火，添加了助燃物，扫尽了积雪，火势凶猛，几乎一瞬间就顺着树塔攀援而上，将成王妃卷在了深红的火焰里。

    大火里那个始终昂着头的身影，岿然不动，似一尊铁铸的神，傲然浴火于云端之上。

    那样的大火和黑烟，满城都看得清楚，无数人脸色惨白爬上自家屋顶，遥遥望着那熊熊烈火，无数人失魂落魄大声哭号，压抑很久的愤懑悲伤被这风这火卷起，刹那间便燃了心的荒芜草原。

    一群草鞋披发的宽袍男子，沉默在人群中俯拜下来。

    更多的人跪了下去，眼泪流在冬日冰冷的动土里。

    人群像风过偃伏的草，一层层伏在满城的街道上，黑压压的人头像黑色的毒浪翻卷流动，迅速注满了边关大城的骨骼经脉。

    病人挣扎而起，残废者推开轮椅，女子丢掉绣花匾，书生愤然掷笔。

    一城父老，跪送尧国历史上最为传奇的公主。她在尧国时，尧国百姓托庇于她的羽翼；她离开尧国，依旧无处不在，矗立在所有人的精神领域；二十年后她回来，用最惨烈的结束，决然昭告一个最不可抵抗的开始。

    她将自己的身影，永远地笼罩在尧国的土地上，自此之后，永无人可以拔去。

    满城哀哭，满目哀凉，魏亦涛眼看着那冲天火焰渐渐熄灭，浑身一寸寸地软了下去。

    这一焚，焚的何止是一个人的生命躯体？

    这一焚，焚的是尧国天下，是华昌王眼看便要坐上的宝座！

    他凛然四面张望，然而包括他的士兵在内，每个人的眼光，都满满悲愤仇恨，如刀剑出鞘。

    火焰渐渐熄下去。

    要想火烧得全城都看见，必须是猛火，一切烧得很快，草草搭成的树干高台迅速坍塌。

    拓拔在树塔坍塌的那一瞬间，冲天飞起，掠上最高处，不顾滚热，手一伸，抽出一截四面微微翘起的金丝垫子。

    金丝无法烧化，垫子上一抔焦骨白灰。

    拓拔喉间发出绝望的低嗥，却并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将骨灰分成两半，其中一半装入锦囊，交给身后的一个亲信，将成王妃最后托他带给纳兰述的话转告了他，并命他立即回转，稍后大燕必定开关出来查看，到时候想办法回归冀北，找到纳兰述。

    然后他将另一半骨灰装进一个袋子里，袋子挂在胸前，缓缓抽出长刀，跨上马，脚跟狠狠一勒马肚。

    “恢律律——”

    骏马长嘶，抬蹄向城门狂冲而来。剩余的护卫，亦步亦趋跟着。

    “拦住他！拦住他！”魏亦涛不知道这人要干什么，但直觉绝不能让他冲近，疯狂地呼喊自己的亲卫队，“不惜一切代价！拦下他！谁杀了他，赏参将！白银万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杀镇国公主也许士兵们还有犹豫，杀这么一个护卫人人争先，一时间乱箭如雨，长矛纷飞，直奔拓拔。

    一百护卫结成阵型，护着拓拔狂奔向前，纷纷出刀将乱箭拨开，不时有人中箭倒地，却一声不吭。

    所有生存的护卫也一声不吭，只管护着拓拔。

    拓拔也一声不吭，看也不看那些身死的同伴。

    他要向前！只管向前！越过城门，完成主子的最后嘱托！

    “唰！”

    墙头弓弩连发，强劲的弓弩直射拓拔胸口，眼看便到前心，蓦然一个护卫横身扑上，哧一声那箭穿过他的咽喉。

    拓拔一把抓过兄弟的尸首，放在身后，红着眼睛，拍马狂飙。

    十丈、五丈……

    城头砸下圆木，绊到了拓拔的马脚，骏马长嘶倒地，一个护卫立即让出马，身在半空被射成了筛子，拓拔飞身而起，落在空出的那匹马上，继续前冲。

    四丈……

    城头大力士一声猛吼，甩出板斧，越过挡在前面的人头，直奔拓拔，拓拔大转腰让开，那板斧半空滴溜溜一转，竟然又转了回来，袭向拓拔腰部，近在咫尺的杀手，拓拔要么就退下躲避，要么就死在板斧下。

    拓拔停也没停，只霍然自马上站起。

    “啪”一声板斧重重击在他的大腿后侧，顿时砍开一个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染红下裳，将黑马染成红马，然而拓拔的速度，依旧没有停。

    “向前！向前！”

    三丈……

    “呼。”

    一柄短矛，带着凶猛的力度，穿透雪后清冷的空气，电射拓拔的头颅！

    那短矛速度超越了劲弩飞斧，飞掠而下，带得四面雪花乱舞，杀气四溢疾如奔雷，掷矛者膂力强劲，必然是一流高手。

    城墙上魏亦涛脸色铁青，傲然伫立——他亲自出手，这个距离谁也躲不过去！谁也来不及代死！

    短矛刚掷，已到面门，铁黑的矛尖森冷，血腥气隐隐逼来，那也是死亡的气息。

    拓拔只做了一个动作。

    他举臂，挡在了额前。

    “哧！”

    短矛狠狠扎入拓拔手臂，穿透铁质护腕，裂开血肉骨骼，去势犹自未绝，穿透坚硬的头骨。

    血花爆现。

    魏亦涛神情一喜。

    然而他瞬间就变了脸色。

    拓拔狠狠地，放下了手。

    他的手臂还被钉在他的额头上，然而他就好像没有痛感，狠狠一拉，短矛连带着手臂拔出，额头上一个血洞，皮开肉绽像是多了一只血眼，然而由于手臂的缓冲，终究没有致命。

    穿过短矛的那只手臂，自然是废了，拓拔却连看都没有看一眼，他血流披面，神情狰狞，自始自终，只喊着一句话。

    “向前！向前！”

    马蹄翻飞，溅着血肉和白骨，一百多护卫护着拓拔冲到城墙下时，只剩了七八个。

    拓拔从马上翻身跃下，一道冷箭射来，穿过他的胁下，他晃了晃，却抬头哈哈一笑。

    “龟儿子，”他大呼，“等着我！”

    残存的护卫齐齐甩出武器，拓拔翻身而上，脚尖一踩，借着托起之力，直上五丈。

    城墙十丈，他一步便到一半，城上赶紧推擂木滚油，又拼命射箭射矛，拓拔一身鲜血，哈哈大笑，甩出一截钩绳，霍霍缠在了一个士兵的脖子上，那士兵拼命抵抗，拓拔借着一股那股抗力，一个翻身，再跃五丈！

    “啪！”

    靴子重重落在城上，地上一对血脚印，拓拔摇摇晃晃，站在当地。

    魏亦涛大喝，“射！”

    万箭齐射，冲上城来已经重伤的拓拔，顿时成了箭靶子。

    鲜血突突地冒出来，拓拔看不清五官的脸上肌肉都绞扭在一起，霍然迎着一排蹲一排站在城头那侧的箭手们冲过去，一把扯开胸前衣裳。

    他满是伤痕的胸前，除了那个布袋，还有一个小丝网，里面不知什么东西已被点燃，燃烧出哧哧的黄烟。

    箭手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吓得纷纷避开，拓拔一路冲了过去，已到了城口向内的那一侧，万千百姓已经听见了城门处的动静，都昂头看着。

    拓拔满身浴血的身影出现在那一侧城墙时，底下一阵汹涌的欢呼。

    “杀了他！杀了他！”

    士兵们扑过来，乱刀砍下，拓拔不避不让，一把抓住了胸前装着成王妃骨灰的布袋，用力扯开，使尽全部力气，向城下一撒。

    “公主说！”万刀砍在身后，血肉横飞里他趴在蹀垛上，长声高呼，“死将与国同殉！死将与国长在！华昌王挡得了她的人，挡不了她的魂，此身化灰，永归故土！”

    浅浅白灰，伴着滴滴鲜血，洒落城头，落向尧国土地。

    石界关城百姓，一瞬间，疯了！

    像万吨炸药被点燃引信，像万年火山被惊动熔岩，一声狂喊，无数百姓冲破封锁，奔向那茫茫白灰飘落的地方，所有人拼命伸出手，要接住那传奇女子最后的骨骸。

    白灰如雪，悠悠洒落，手指抓握不住，却落在每个人的眉间发上。

    人群如开闸泄洪，狂呼乱叫，每个人都在嘶喊，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在嘶喊什么，每个人都觉得内心压抑愤懑，想要借这样的嘶喊来爆破，每个人又觉得，即使喊破了喉咙，还是不够！不够！

    他们伸着手，跺着脚，用头去撞那些无措的士兵；他们仰着头，张开双臂，无望地试图去接那长空碎雪；他们看见城楼之上，拓拔血肉成泥，却在最后一刻痛快大笑。

    热泪如倾，无处宣泄！

    在这样被成王妃用生命和鲜血调动出的最暴烈，情绪最汹涌的一刻，有人终于喊出了等待已久的那句话。

    “杀了这些走狗！为公主报仇！”

    “为公主报仇！”

    “报仇！”

    轰然一声，愤怒的民潮，汹涌卷起。

    全城暴动。

    从城门下开始，聚集的人群冲翻了警戒的队伍，夺去了士兵的武器，打死了意图阻拦的兵丁，踩死了还想结成人墙的亲卫队，冲上城楼，撞翻楼门，搬起石头，猛砸城头士兵，刚才他们踩着拓拔的血肉，转眼他们的血肉被踩在百姓的脚底。

    魏亦涛眼神绝望，一次次试图收束队伍进行弹压，然而几千人的队伍，又被分散，如何抵得过数万暴怒的百姓，何况里面还有天语族的潜伏的苦修者，何况他的兵自己也受了震撼不愿动手悄悄躲开，何况整个石界关城的百姓，正源源不觉地举着各式武器，从四面八方赶来。

    魏亦涛不能投降，他背靠着城头试图作战，身边的亲卫一个个的减少，前方，黑压压的人潮，以不可抗拒的势头凶猛卷来。

    魏亦涛绝望地看着眼前的纷乱，恍惚间似乎看到这样的纷乱，自此地蔓延，逐渐浸染整个尧国大地，金色的王座被烈火焚烧，冒出和今日树塔之上，一样的滚滚黑烟。

    他一步步退，气喘如牛，后背突然触着坚硬的墙壁，已经到了城墙边。

    暴动的人潮举着乱七八糟的武器扑来，他一翻身，想要跳下城墙。

    突然一双手臂，勒住了他的咽喉！

    最后一个幸存的成王妃护卫，挣扎着爬了上来，一把勒住了尧国将军的脖子。

    “去死吧。”他在魏亦涛耳侧，气喘吁吁地说。

    风声呼啸，天地颠倒，飞掠的风声里，有人清脆地笑。

    “我大尧御前侍卫的命，不是这么轻贱来的，解绑。”

    “生不能与民共苦，死便与国同殉！”

    “砰。”

    重重的一声，很响，像这整个大地，都被瞬间砸裂。

    魏亦涛躺在城门前，身下的鲜血静静流淌入紧闭的悬门，飞旋的意识里，他在内心深处，发出了一声最后的悠长的叹息。

    尧国，完了。

    ==

    大尧熹元二十一年冬。

    昔镇国公主被拒石界关前，毅然自焚，并将骨灰洒于故土，引起石界关百姓暴动，暴动起于石界关，却没有止于此，而是如风行水上，掠过了整个尧国。

    短短一月之内，在遗留在尧国境内的公主旧属的煽动和安排下，百姓的怒火被轻易点燃，起义从尧国边境一路向内陆推进，民怨如潮，卷向茫茫尧境，奔马、乱蹄、狼烟、血火……大地燃火，卷掠四方。华昌王逼向王都，半个月内坐上王位的计划由此破产。

    尧国，乱起。

    －－－－－－题外话－－－－－－

    


天定风流之金瓯缺 第六章 皮影戏
    尧国火势燎原，冀北的大地，却沉默在一片窒息的安静里。

    纳兰述和尧羽卫已经越过了三水，经过定湖，即将踏入冀北地界，经过三水郊外那一场战斗的损失，后面的每一步，纳兰述都走得极其小心，力争不要再出现伤损。

    蛮子一直跟在尧羽卫队伍最后，帮忙做些打杂的事情，有人来了就自动躲在一边，似乎也知道自己讨人嫌，没人有心情理他，但也不会亏了他吃喝，所幸行走得速度不快，他还跟得上。

    这一夜气温寒冷，一行人在最靠近冀北边界仁化城的一座小山里，寻到一个山洞，没有生火，所有人运动调息，等待着进入冀北的第一场战斗。

    蛮子不敢进洞，他那气味进入洞里，会瞬间熏死所有人，他很老实地躲在洞外一丛灌木丛后，抱着身子微微发抖。

    到了凌晨，每个人都陷入精神最困倦的时刻，纳兰述突然睁开了眼睛。

    一瞬间眸子彻亮，却又幽光一闪。

    幽光深处，微带迷茫。

    刚才明明在入定，脑海里忽有火光一闪，伴着滚滚黑色狼烟，冲上云霄，火光里似有人昂首向天，似有人厉声呼喊，似有人浴血坠落，似有人浅笑回眸。

    霎时便醒，冷汗满身。

    纳兰述在黑暗中沉默，眼睫低垂静若磐石，四面的气息收敛，尧羽卫们感觉到他的沉静，安稳地护卫着。

    戚真思静静靠在他身侧，居然还坐在他的袍角上，就差没拉着他的手压在屁股下。

    不过也差不多了，在戚真思衣服掩盖下，纳兰述的那一截袍角上，还悄悄系了一个金铃，只要纳兰述一动，所有尧羽卫都会被立即惊醒。

    纳兰述突然抬起眼睫。

    他微微一提气，被压住绷紧的袍角，无声无息软了下来，像入锅的面条在沸水中变得柔韧，微小的布丝以令人无法察觉的频率，一点点分离开来，没有声音没有拉扯之力，那一截袍角，神奇地被缓缓拉长，最后无声断开。

    金铃被那悠长力道拉着，像被一只小心翼翼的手轻轻捧着，落在了戚真思的衣服下，毫无声响。

    自始至终纳兰述没有动过。

    疲惫的戚真思也没有察觉，其实只要没睁眼看，谁也发觉不了这样的动静，因为根本就没有动静，这是天语最难练的秘术之一，据说修炼大成者，可以身躯不动，令一柄刀在自己面前自动分解。

    戚真思不知道纳兰述已经学会了这门秘术，否则她不会用金铃，宁可直接睡在纳兰述身上。

    纳兰述站了起来。

    他起身时像一抹轻烟，袍角流水般拂过地面，不带一丝风声，掠过坐得密集的人群，黑暗里身影一散又凝，已经到了洞外。

    尧羽卫们毫无察觉。

    纳兰述抬脚便走，忽然目光一凝，一转头，蛮子在灌木丛后，惊恐地望着他。

    他身躯瑟瑟发抖，冷风从破烂的衣衫破洞里吹进去，肌肤都起了栗，那种努力压抑的抖颤，使四周的灌木丛都轻微摇动起来。

    纳兰述眉头一皱，眼神杀机一闪。

    蛮子张着嘴，茫然地看着他。

    纳兰述的手指扬起。

    蛮子双手抱膝，一动不动，浑然不知死期临近。

    黑影一闪，一样东西悠悠降落，罩在蛮子头顶。

    蛮子的身子霍然一僵，慢慢倒下。

    一丈外。

    纳兰述衣袖一挥，扶住了蛮子，将他慢慢放倒，随即头也不回离去。

    冬夜灌木丛里。

    蛮子沉沉地睡着，盖着纳兰述刚才脱下的大氅。

    纳兰述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前方。

    蛮子突然睁开眼睛。

    他的手指，紧紧抓住大氅银色的系带，牢牢盯着纳兰述离去的方向，眼神里，异光一闪。

    ==

    月光如水，将仁化城的道路照得一片通明，白色锦带一般铺设在脚下。从路的这一端看到那一端，可以看见城内长街尽头酒馆，飘摇的布幡。

    这是一座敞开的城。

    夜已深，城门却未闭，却也没有点灯火，城上城下寂然无声，城内城外不见人影，仿佛一瞬间这座城没有了守御，沦为死城。

    越是这样，想要闯城者越要犹豫不前，但是让这座城安静敞开等待的人却不怕——他和他的对手，从来都是阳谋相对。

    我等你，你必来。

    瘆人的寂静里，有脚步声轻轻，自路尽头而来。

    那脚步乍一听令人感觉对方没有武功，所以才会发出声音，然而随即便能察觉，那脚步频率奇异，步调一致，每一步之间，距离一定不差毫厘。

    走出这样步子的人，一定有着超群的控制和协调能力。

    惨白的月色流光飞渡，拉开长长的黑影，有人衣袍飘飞，自月光那头，缓步而来。

    那人飞起的黑色衣角镂刻在薄云冷月的背景里，手中一柄白色玉质权杖，斜斜垂指身后地面。

    风掠起他黑色的衣领，面色因此显得更白，一双明丽璀璨的眸子，不知何时瞳仁外多了一轮微微的血红，像广袤天际一轮血晕的月，凄丽的艳着。

    门开着，他却没有进城，在城门前立定，冷冷道：“出来吧。”

    一声轻笑。

    城门后的月色里，突然多了一个人。

    那人流水般长发，流月般的眸子，流光飞掠的眼神，很少见的穿一身宽大的白袍，素色无纹饰，袍角袖口却精工细绣繁复的同色花纹，低调的奢靡。

    那白袍质地轻柔如雪，而那人容颜如玉，银狐大氅簇簇的茸毛，拥着一双似嗔似喜却无情的眸。

    隔着门洞，大燕两大绝世男子，被彼此的辉光照耀，同时将对方的影子踩在脚底。

    “等你很久了。”沈梦沉如在招呼故人，“一路辛苦吗？”

    “不抵你在冀北多年筹谋，步步设陷来得辛苦。”纳兰述答得漠然。

    “此间辛苦，甘之如饴。”沈梦沉笑得客气，仿佛他才是此地主人，一展衣袖，“郡王不进来坐坐？我有礼物备给你。”

    “我便是站在千里之遥。”纳兰述淡淡道，“你若想给我看，还是能让我看得见，那我又何必浪费力气，多走这几步？”

    “知我者，睿郡王也。”沈梦沉抚掌，一偏头。

    “唰。”

    他身后，突然落下巨大的幕布，雪白的一条，像自天穹垂落银河。

    数道强光亮起，照亮幕布。

    幕布上出现浅浅的背景图，玉阙金宫，恍惚便是成王府。

    一个王冠王袍的皮影傀儡当先登场，枯坐殿中，不住捋须叹息，随即一个绿衣的少女出现，伏在他膝上。

    皮影做得极精致，眉目神情都有几分相像，一看就知道扮演的是谁。

    幕布后还有人配音，声音居然也有几分像。

    “父王，母妃和哥哥，怎么还没回来？”

    “应该快了，走，看你哥哥去。”

    “什么呀，我才不要去看他。”

    “女孩子不要小家子气。”

    “……”

    对话殷殷，老者温存，少女娇憨，纳兰述端坐城门之前冰冷的土地上，一眨不眨地看着。

    他腰背挺直，面容漠然，令人错觉他真的只是在看皮影戏，一切与己无关。

    沈梦沉坐在幕布边，慢慢饮茶，微笑自如。

    幕布换了背景，一间小院，满院子人疯狂忙碌，准备迎接王驾，一个沧桑而桀骜的男子坐于床侧，冷然昂头，拒绝一件棉袄。

    一个小厮鬼鬼祟祟凑上来，附耳低言，袖子里漏出一柄刀，落在桀骜男子的怀里。

    四面起了幽幽的音乐，低沉压抑，不知不觉便揪住了人的心。

    纳兰述神色微微有点变化，在冷月的光影里，脸色白如雕像。

    场景又换，烛影摇红，暖阁谈笑融融，那男子一改桀骜之态，抱住王者的腿……

    纳兰述眼神一凝，身子向前一倾，再难控制浑身绷紧。

    最关键的一刻！

    “嚓！”

    皮影戏上，那桀骜男子袖底飞刀。

    蓦然数道闪电，和那袖底飞刀场景同时出现，哧一声穿透黑暗，迅雷般直奔纳兰述咽喉！

    自头顶、身前、地下、背后！

    八方来刀！

    四面呼啸大作，风声隼利，极近的距离极猛的刀，最控心的一刻最分散的心神。

    转眼飞刀已经到了纳兰述全身要害，雪色如花翻开。

    纳兰述霍然身子一扭。

    刹那间整个人竟然奇异而柔软地拉长，在半空中一飘，像一截柔不着力的丝带，将所有的必杀技都避了开去。

    这一避妙到毫巅，连沈梦沉眼睛都亮了亮。

    然而那片雪亮里，却有一截几乎肉眼无法发现的深黑，毫无声息地出现，悬浮在那片夺目的亮色后，像一个阴险的幽灵，在地狱尽头静静等待。

    就在纳兰述身形变幻，要转回正常却又还没转回的那一刻。

    那截黑影，突然动了。

    “咻。”

    锐器入肉的声音，低微一声。

    热血如熔岩喷射，夜色里红花绮丽。

    那暗器似乎也不大，按说造成的伤口也不该有这么多血，然而这血喷得，令人心惊一个人身体里竟然有这么多血，心惊人体内的血，又怎么经得起这样一喷。

    纳兰述身子微微一僵，慢慢低头，似乎有点不信这突然出现的暗器，坚持看了一眼。

    那暗器插在他胸口，入肉了，还在奇异地颤抖，将伤口割得更深，血流湍急。

    低低呻吟一声，纳兰述仰天倒下，地面一声沉闷回响。

    皮影戏停了下来，城内有一霎诡异的寂静。

    几个红门教徒从幕布后探出头来，笑嘻嘻道：“主子亲自出手，真气驭动，这一出‘魅影飞虹’谁人能挡？”

    沈梦沉头也不抬，若有所思，“去看看，小心些。”

    两个红门教徒应命而去，一边低声谈笑，“主子还是这么谨慎，其实‘魅影刀’那么可怕，只要被割破一丝油皮，就会虚弱至极，流血至死，纳兰述，完了。”

    “纳兰述在燕京使计害了我们那许多兄弟，这个下场，还便宜了他！”

    两人走到纳兰述身边，小心地避开汩汩流出的鲜血，并没有上前，远远甩出飞索，缠住纳兰述的腰，将他拖了过来。

    纳兰述一动不动，他被拖着飞来，眼看就要落入敌群，以他那种横飞的姿势，也无法在短暂时间内使出杀手。

    沈梦沉仰起头，笑吟吟看着，脸色却有点白。

    刚才那一刀看似简单，其实也耗费了他最大的心力，纳兰述何等眼力，攻击发出的时候，他必然已经看出了有多少飞刀，所以沈梦沉那柄藏在白刀之后的黑刀，必须保持一段时间的悬浮，而纳兰述不肯进城门，两人相距太远，维持这么长时间的远距离真气操控，沈梦沉也暂时耗尽了所有内力。

    纳兰述以那种姿态被拖着飞过来，万无一失，沈梦沉依旧起身，悠悠要走开去。

    “噗。”

    长索拖着纳兰述身体将要落地前，两个飞索的人惯性地手腕微微一震。

    只这一震。

    纳兰述腰后突然飞出两个黑色的圆盘状物体，那东西比先前沈梦沉的魅影刀还要快，一出现便到了一个持索的红门教徒面前，嗡地一声，鲜血缎子般平飞，一颗头颅随着圆盘无声无息割离，翻滚落向沈梦沉的方向。

    纳兰述的身影刹那暴闪，连同他冷厉而杀气凛然的叱喝。

    “小陆让我问候你！”

    沈梦沉急退，圆盘仿佛长了眼睛，倒追而来，来势竟然比刚才更快，沈梦沉顺手抓起身边的无头尸体一掷，正掷在圆盘的力旋中心，一声轻响，圆盘被尸体压下，沈梦沉脸色刚刚一缓，突然又是嗡地一声轻响。

    半空里被割下又被沈梦沉扔开的头颅，突然诡异地一张嘴，一点乌光疾射而出，而另一头，一道圆影，无声无息旋来。

    “啪。”

    清脆的一声，随即哗啦啦一阵微响，四面一静，所有人屏住呼吸。

    幕布前，地上横陈一具尸体，被圆盘割了头颅，那没了头颅的尸体直立不倒，牵扯着一根细细的链子。

    那链子，一头连着纳兰述的手腕，一头连着，沈梦沉的衣袖。

    而在沈梦沉身后不远，斜斜也插着一道圆盘，那圆盘也射出一根链子，一头连着纳兰述一头连着沈梦沉。

    不同的是，纳兰述一只手掌握着两根链子，而沈梦沉两手都被困住。

    红门教徒愣在那里，刚才那一霎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也没能搞清楚，只感觉这圆盘诡异莫测，似乎正飞倒飞借力打力都来得，而且还能拆分攻敌，一个圆盘割了那教徒的头颅，并拆分了一部分进入他体内，在沈梦沉拿那人尸体做挡箭牌时，拆出的那部分从尸体中飞出，缠住了沈梦沉，而这一刻，那个圆盘也绕到沈梦沉背后，发出了它的攻击。

    这个不像暗器的暗器，简直就像是和纳兰述心意默契的两大高手，沈梦沉一瞬间处于三大高手围攻之间，其中还有个对他也十分了解，算准他会拿尸体挡杀手的纳兰述，怎能不被困？

    红门教徒变了脸色，却还不是太惊慌——他们人多势众，沈梦沉也一向手段多样，被困，也不过暂时而已。

    然而当他们看清楚那两个圆盘，脸色又变了。

    两根链子，靠近沈梦沉那头，都有东西。

    一根链子中段透明中空，流动着一种蓝色的液体，那种青幽幽泛着雪色光泽的蓝，看了便让人心底发凉。

    一根链子中段像是纸做的，不知道何时那截纸链子已经被点燃，现在正哧哧地冒着红色的烟火，一点点逼近沈梦沉那头一个黑黝黝的圆粒状突起。

    纳兰述一脚踩在那尸体上，站得比沈梦沉高，这就导致两根链子都倾斜向下，液体和火花，都逼向沈梦沉。

    “别试图去解你手上链子。”纳兰述讥诮地看着沈梦沉，“神手小陆做出来的东西，不是你能解开的。这链子上了手腕立即自动搭扣，你那头采用的是千年明铁，一时半刻绝对拉扯不开，你越拉扯，这‘浸尸液’流下得越快，‘雷火爆’炸得越狠，当然你想快点死，我也不拦着。”

    沈梦沉低头，看看自己手腕上的链子，笑了笑。

    纳兰述却根本不再看他，一脚踢翻那个刚才持索拖他的红门教徒，厉声道：“皮影戏，继续演！”

    幕布旁傻住的红门教徒，看看挑眉不语的沈梦沉，手忙脚乱地继续放皮影戏，纳兰述一脚踩着红门教徒，一手扯着链子，控制着液体和火花的速度，冷冷看着皮影戏那一幕。

    他看见纳兰迁袖底飞出的刀。

    他看见中刀倒下的成王。

    他看见血泊里挣扎的小妹。

    他看见成王府被挂成一排排的尸体。

    ……

    纳兰述脸色越来越白，眼睛却越来越红，那一轮血色如血晕之月，刹那间遮蔽天色。

    他一直稳定的身形，此刻突然起了微微颤抖，似狂风里的树，强悍不倒，却枝叶剥离。

    随即他霍然回首，盯住了沈梦沉。

    这一刻这明丽清越少年，乌黑的眸子里血光大现，狞狠如一头雪原上失伴重伤的兽，在四面的空寂里将长天万物切齿痛恨。

    那些溅血的画面，那些僵硬的傀儡。

    那些倒影的重现，那些不可挽回的殇。

    那些失去的、永别的、上穷碧落下黄泉也不可追及的血肉至亲。

    人事如皮影，最终都将僵化凝固在岁月的洪流里。

    再灵活的指尖，也挽不回生命的柔软，从此徒留他彳亍道路，无人相送。

    微微的颤抖里，纳兰述一声长啸，幕布刹那撕裂，灯光齐齐爆灭，黑暗降临那一霎，纳兰述手指一抬，两根链子哗啦啦扯直，火花爆闪，液体飞流，刹那直奔沈梦沉。

    “去死吧！”

天定风流之金瓯缺第七章 选择
   最新最快的火花爆闪，毒液倒流，幽蓝艳红如一人暴怒的双眸厉光一闪。

    红门教徒脸色大变。

    沈梦沉一直靠着他的座位，毒液雷火就到眼前，他神色从容，突然脚尖一挑。

    “呼啦”一声，一块深黑色的巨大锦缎被挑起，半空中一卷，锦缎背面，五爪金龙狰狞的轮廓一展。

    纳兰述的眼光，直直落在锦缎飞起的地方。

    那里，沈梦沉原先靠着的地方，看起来像个供人休息的石墩，此刻锦缎被挑开，出现的却是方正厚重的黑檀木棺材。

    古老纹饰，五爪金龙，王族标志。

    沈梦沉微笑，用一种温柔的态度，将手放在棺材上，斜睨着纳兰述。

    ——炸死他，自然同样会炸飞这棺材。

    棺材盖半开着，隐约可见其间确实有尸体，金冠王袍，身材微胖，脸容圆润。

    一丈外纳兰述浑身一颤，眼睛血红，霍然手指一弹。

    锁链上传来一阵奇异的震动，火花闪了两闪，灭了。那幽蓝的液体飞快地退了回去，无声无息消失在纳兰述那一端。

    纳兰述手指一振，圆盘连着锁链霍地飞回——武器被逼失去效用，就绝不能再落在沈梦沉手里。

    小陆已死，从此后他的神奇武器用一件少一件，纳兰述按着腰间圆盘，收拢了不过薄薄一点，硬而凉的咯在腰间，像此刻的心情。

    这东西他原先嫌麻烦不肯随身佩戴，是小陆絮絮叨叨苦口婆心，他才勉强带在身上，如今好容易派上用场，可以用小陆的武器报小陆的仇，却功亏一篑。

    “我原想着。”沈梦沉微笑回身，点尘不染，“可以和冀北王一同粉身碎骨，也算我的荣幸，却不料郡王你，不肯成全。”

    “沈、梦、沉！”纳兰述霍然抬头，盯住了沈梦沉微白的脸，“你竟敢将我父王遗体，坐于身下！”

    “你整个冀北，我都敢置于脚下，何况一个死去的人？”沈梦沉一笑让开，“这说到底也不能怪我，得怪你，谁叫你手段狡猾，我不得不防你一手？除了成王尸首，还有什么，能阻挡你的杀手呢？”

    “不过，我向来心软。”沈梦沉微笑轻轻，“纳兰述，虽然你处处欲置我于死地，我还是愿意将殿下的尸首还给你；虽然你想炸了我，我却不想引动这棺中炸药，炸了成王的尸首。”他立于高处衣袖一拂，长空下雪色一闪，四个红门教徒掠向棺材四侧，手中举着火把。

    “我明白告诉你，棺里有火油，现在只要我一个命令，他们就会将火把扔进棺材，你杀人虽快，但我相信他们扔得更快。”沈梦沉直视脸色越来越白的纳兰述，淡淡道，“你想要回成王尸首？可以——”

    他对纳兰述一指，“丢下武器，跪着过来！”

    纳兰述霍然抬头，眼神里怒火一闪。

    “纳兰述！在成王面前，你不配站着，你弃家弃藩，为女人任性出走；你带走成王府最精锐的尧羽卫，却没能保护好他们，令他们折损惨重；你胸无大志，逃避责任，在燕京沉迷女色自在悠游，任冀北沉沦算计父母陷入危机最终身死——纳兰述，不忠不孝不义如你，有何脸面，还站在成王棺前！”

    他居高临下呵斥，少见的语气铿锵，周身起了淡淡雾气，遮得颜容不清，衬着那一身白衣，恍惚间竟令人错觉那是成王鬼魂当面。

    纳兰述仰头望着他，眸子里那轮血红更深了几分，随即身子晃了晃，踉跄一步，手中白玉权杖斜斜一撑，发出一声清脆的交击。

    不远处草丛簌簌动了动，此时人人紧张，无人注意。

    草丛里，一双异光迥彻的眼睛，也在死死盯着那棺材和棺材前的人，眼睛里怒色熊熊，乍起燎原之火。

    随即那双眼睛便落在纳兰述背影上，疼痛、不舍、不安……复杂而激越的情绪。

    然而除了一开始草丛那簌簌一动之外，这人咬住了牙，没有再有任何动作。

    棺材前，纳兰述手撑着自己的武器，手肘压着胸口，似乎那里滔天剧痛，被他死命压下，他在深深地吸气，寂静冬夜里声音悠长，半晌沉沉道：“纳兰述便有千般罪孽，也不是你这奸恶小人配呵斥责难。沈梦沉，冀北之难，拜你所赐，你竟妄图以我父亲口气教训我？你让我觉得可笑！”

    沈梦沉周身的雾气散了点，眼神里掠过一丝惊异，刚才他已经使了点控心之术，想借纳兰述看见棺材心神浮动之际，攻心控敌，不想纳兰述竟然没有上当。

    他自知两人武功真要全力以拼，只怕难免两败俱伤，沈梦沉不喜欢自己有任何伤损，能不费力气将对手打倒，为什么不用？

    “我不过让你提前听听罢了。”他换了语气，展颜一笑，“等你下了地府，这样的话，你一定会再次听见的。”

    “但在此之前。”他一指棺材，“纳兰述，你当真要不孝到，看见成王棺材，都不跪下拜祭吗？”

    纳兰述闭上眼睛。

    男子脸容如霜，乌黑的眉与眼睫也凝了霜雪，连唇都毫无血色，一瞬间看来如雪山之上人形碑石，森冷而孤独。

    “沈梦沉，你记住。”良久他轻轻道，“纳兰述不受任何人激将，纳兰述，只做他该做的事——”他抬头看住沈梦沉，一字字道，“别站脏了地方，你，滚远点。”

    沈梦沉冷笑，负手后掠一丈。

    “当。”

    白玉杖落地的声音惊得所有人都张大眼睛，红门教这边露出喜色，草丛里那人险些又发出动静，赶紧咬紧嘴唇，眼神里满满不安。

    “噗通。”

    玉山之摧天柱之倾。

    纳兰述跪下。

    黑袍如重羽，携了那长天霜雪，悠悠覆在冬夜冀北冰冷的土地上。

    地面上锋利的碎石，磨砺着只穿了薄薄紧身衣的膝盖，几乎在瞬间，膝头便破。

    纳兰述却好像全无所觉。

    他挪前一步。

    “父王。”

    一个头重重磕下去，溅碎泥尘。

    三丈之前，黑棺沉默，那里睡着他的亲人，他的父王，他的血缘所系，他一生里最孺慕的存在。

    那是降生时将他欣喜揽抱的臂弯，那是三岁时将他欢笑托起的有力双手，那是送他去尧国时，不舍拂过他头顶的温暖手指。

    膝盖挪前，又一步，石子磨砺膝端，微微染血。

    又一个头重重磕下去。再抬起青紫一片。

    “父王。”

    两丈之前，黑棺沉默。

    再无人会从中走出，微笑摩挲他的头顶；再无人会每月一封信，命人带往尧国；再无人会在冬天里派人一批批去尧国，再要这些人一点点将他的情形报得巨细靡遗。再无人会在他的生日开宴庆祝，在大门前久久望着尧国方向，对着母亲叹息他的缺席；

    那时他暗笑他婆婆妈妈，不仅缺乏王者气度，还取代了母亲应有的角色，琐碎而惹人笑话，很多很多年后，他才明白，这样的父亲，一生不期望在子女心中山岳之高，只愿永远做他们身后的依靠。

    如今，四面空风，巍巍山岳已倒。

    膝盖挪前，雪白的长裤上斑斑血迹，身后拖曳出一长条深红。

    重重一个头磕下，抬起额间染血。

    “父王。”

    一丈之前，黑棺沉默。

    十年后他回归，明明没有确认归家时辰，不知怎的父王就在前庭，最靠近大门的花厅，和铁钧下棋。他走近花厅的时候，父王拂乱手中棋，笑说：“我输了。”

    铁叔叔也在笑，“王爷今日输了七场。”

    父王坐在那里，含笑看着他，他却心系着母妃，匆匆一礼，便转身而去。

    未曾得见父王微微失望的眼神。

    未曾听见铁钧叔叔的叹息。

    太轻狂太浮躁的他，没有听懂那一刻意味深长。

    七局棋，从晨间，到他归来的晚间。

    七局输，对于棋力超过铁钧的父王来说，只是因为心乱。

    这一生如棋，心事博弈，可再不会有人，为他从晨间到夜晚，输上七局。

    碎石在地面滚动，将膝盖上伤口磨得血肉模糊，疼痛如此深切，却不抵此刻胸中鲜血，一半沸腾，一半森冷，冷热交击，翻生到死，地狱般的煎熬。

    他微微地颤抖，挪前，一个头磕下去，大地都似因此轰然震动，回声轰鸣在每个人心底。

    一抹额头热血，浸透黑色泥土。

    “父王。”

    “我来接你。”

    换我等你，换我接你，换我在日后漫长的岁月里，守候你。

    黑檀棺木，静静眼前。

    纳兰述跪着，轻轻推开棺盖。

    推开的时候，他全身戒备——沈梦沉怎么舍得不在棺材中设陷阱？

    然而棺盖推到底，也毫无动静。

    棺材里黑幽幽的，也没有异味散发，纳兰述怔了怔，却也没有犹豫，伸手入棺，将那尸体抱起。

    尸体刚刚入手，他突然一惊！

    身形有变！

    这具身体肌肉紧实，身形矫健，像是年轻人的身体，和成王的身形决然不同，他的手揽在尸体腰部，感觉到那身体犹自有弹性，甚至还微微温热！

    绝不是他的父亲！

    纳兰述立即便要撒手。

    “哧。”

    沈梦沉突然点亮了手中的火折子，四面大亮，将棺材里照得分明。

    那具身体从纳兰述手中落下，砸在棺底空洞一声，那人微微呻吟一声，竟然还动了动。

    纳兰述没等到预料中的暗器，正要后退，眼光一掠，突然定住了。

    那人衣领扯开，露出光洁年轻的胸口肌肤，肌肤上一抹靛青刺青，是个眼神诡谲的狐狸。

    狐狸刺青！

    纳兰述一瞬间如遭雷击。

    这狐狸刺青他见过——他那最崇拜当朝右相的二哥，在少年时期，便在自己胸口上，纹了一只雪里白狐！

    纳兰迁！

    他刚才一步一拜，泣血长跪，拜的竟然是弑父篡位，丧尽天良的仇人！

    “噗！”

    纳兰述一仰头，喷出一口鲜血。

    满天艳红，炸开如烟花，将一个人满心的愤懑绝望，射上苍穹。

    “沈！梦！沉！”

    喷血未尽，黑色人影刹那暴起，一拳狠狠砸在身下犹自未死的纳兰迁身上！

    一声闷响，纳兰迁的胸口立即诡异地塌陷下去，鲜血爆溅里，几根白森森的骨头，利剑一般穿透身体，穿出体外。

    纳兰迁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呼，身子大力抽搐成奇异的弧度，然而不知道沈梦沉给他吃了什么药，重伤如此，他竟然一时还没气绝。

    纳兰述手指如钩，一把穿透纳兰迁背心，手指穿肌裂肤，将纳兰迁穿出一个洞，他就那么抓着纳兰迁飞身而起，半空里抬臂一掷，将纳兰迁偌大的身子，恶狠狠冲沈梦沉砸了过去。

    沈梦沉急退，棺材附近的红门教徒冲了过来，纳兰述一个旋身，乌光一闪，竟然抬手从腰间腰带里抽出一柄软剑，剑光无声无息灵蛇般一绕，几颗头颅便骨碌碌飞了出去。

    踩着那些头颅，纳兰述再上半丈，掌心一拍飞起半空的纳兰迁脚底，嚓嚓几声，纳兰迁身上突出的断骨，突然全部飞出体外，像几柄滴血利剑，闪电般直奔沈梦沉。

    沈梦沉一个倒仰，断骨贴着他的脸飞过，他身形还没站定，咻地一声，纳兰述的身影竟然从纳兰述尸体之下窜了出来，黑色软剑一荡，便荡到了沈梦沉双眼之间！

    沈梦沉一瞬间神情惊异——纳兰述武功，似乎超出他的意料！

    寒光扑面而来，沈梦沉半空身形未定，躲无可躲。

    “啊！”

    血花爆射，哗啦啦射上沈梦沉白袍，雪地梅花盛开凄艳。

    纳兰述深红着眸子，一脚将那个冲上来忠心护住代死的红门教徒，踢成了肉泥。

    他穿肉泥血雨而过，速度丝毫不减，扬起的黑发落了殷殷鲜血，狰狞如魔神。

    苍穹漆黑，无星无月，倒扣的穹窿下黑袍怒卷，逆冲而上，白袍迭飞，黑发散在空中，似一抹流光，退……退……退……

    沈梦沉此时身形犹未落下，他和纳兰述一退一追，已经瞬间倒掠了十余丈，然而他全力施展的轻功，竟抵不过此刻势若疯虎的纳兰述。

    “你必须死——”纳兰述鬼魅般跟着沈梦沉，手中剑尖突然诡异地一分叉，分成两半，上下齐射沈梦沉咽喉和心口！

    沈梦沉半空一偏头，长发瞬间散开，散开的发梢如鞭尖，狠狠抽在那一截分离的剑尖，将剑尖抽得微微一偏，飞射开去。

    另一剑尖却已经到了胸口！

    沈梦沉什么都没做，只是将手一招！

    他已经退入城内，身后是刚才皮影戏的幕布，他这一招，幕布骤然撕裂，一具躯体应招而出，挡在剑尖之前！

    “噗。”

    剑尖刺入，去势未绝，剑尖上三层力道滚滚传开，砰然一声在那挡箭的躯体上炸开，沈梦沉身子向后一仰，噗地喷出一口鲜血。

    “父王——”

    半空里运剑下劈的纳兰述蓦然一声暴吼！

    那被沈梦沉拿来挡箭，遭受纳兰述含愤全力一剑的躯体，赫然是成王的尸体！

    “沈梦沉——”纳兰述一声嘶喊几乎破音，顾不上再追杀受伤的沈梦沉，身子一沉，手一抄捞住成王坠落的尸体，一个翻身，已经将父亲的尸体背在自己背上。

    他所有动作都快到极致，远远超过他平时的速度，不过一眨眼成王的尸体已经背好，此时沈梦沉一口血刚刚吐完。

    城门前草丛里，那潜伏的人，突然身子一趴，一口血也喷了出来。

    这人呆呆地趴在地上，看看面前殷红的血，再看看半空中吐血的沈梦沉，眼神从愕然，渐渐变成了悟。

    ……

    背好父亲尸体的纳兰述，已经再次冲了上去，红门教徒此时纷纷赶到试图拦截，可是要么死在纳兰述剑下，要么根本跟不上他的速度，极度悲愤之下，不惜调动全身内力的纳兰述，每一剑都在收割生命，每一剑都长天飞血，天地间不住挥洒开一道道惊虹，伴随着碎肉惨呼，纷纷降落如雨。

    刹那间人间地狱。

    然而这么一拦，沈梦沉已经即将掠入黑暗里一座久已经等候的轿子里。

    纳兰述怎么肯放过他，蓦然出剑，拼着一个红门教徒在他背上砍了一剑，闯过重围，奔雷般杀向那轿子。

    沈梦沉落地，突然回身一笑。

    他被追得一身鲜血也十分狼狈，此刻这一笑便显得十分诡异，换成别人这时便会停步，纳兰述却已经不顾一切——今日若放过沈梦沉，此生将再难有机会！今日若放过沈梦沉，他这一生都寝食难安！

    他冲近，丝毫不因为背后有尸体而减缓速度，人未到衣袖一掀，轿子顶已经被他轰然掀翻。

    轿子顶一翻，轿子受震，果然射出无数暗器，直冲着即将钻入轿子的沈梦沉。

    沈梦沉一脚踢在轿栏上！

    一条人影从轿子中飞出，扑向沈梦沉，沈梦沉一笑将那人影抱住，往那暗器飞来的方向一推。

    纳兰述警惕地护住身子，担心对方来敌，那扑出的人影却在脱离沈梦沉身影后便软瘫了下去，眼看就要死在暗器飞射之下。

    “小妹——”

    一霎间纳兰述已经看清了那是谁！

    黑影一闪，猛扑向那身影之前，也就是沈梦沉之前，衣袍一振，硬生生接下了那些狂乱的飞刀、攒射的利箭、阴诡的飞针、淬毒的金钱镖。

    暗器如雨，那条黑影刹那间以诡异的角度接连飞闪，大部分的暗器遇上他的衣襟都纷纷滑开或跌落，然而终究那么近的距离，那么短的反应时间，谁也来不及将这些暗器全部打落。

    几道光影一闪，无声无息没入纳兰述胸口。

    “多谢多谢。”沈梦沉含笑入轿，手一招，轿顶完好落下。

    鲜血暗溅，纳兰述唇间迸血，他却毫无反应，啪地一个滑跪，双手前伸，正接住了半空掉落的那软软的身体。

    随即他低头。

    怀中少女脸色白中带青，一脸死气，浑身鲜血，一只袖管空荡荡地软垂着，剩余的肢体，都以一种奇怪的角度垂下，一看就知道，已经被折断。

    “小妹！”

    纳兰述霍然仰头，发出一声恸极的悲呼。

    悲呼声震长空，整座城都似在隆隆作响，四面枯叶瑟瑟颤抖，无声离枝，再在半空中化成齑粉，一个持刀偷偷潜近，想要偷袭以博主子欢心的红门教徒，蓦然向后一栽，鲜血狂喷。

    冷光爆射，几道乌光从纳兰述胸口射出，几个迎面奔来的红门教徒应声而倒。

    纳兰述那全力一呼，体内气血涌动，竟然将体内的暗器飞针都逼了出来。

    仿佛没看见身前身后尸体，仿佛根本没注意一身的伤，也根本没感觉到生死大敌沈梦沉就在他背后，纳兰述将纳兰逦揽在怀里，浑身也在颤抖，他抖得越来越厉害，却还努力地慌乱地摸索着纳兰逦，一边低低地道，“小妹小妹……你怎么样？你醒醒，你醒醒，哥哥来了，哥哥来了啊……”

    沈梦沉靠在他身后轿子里，轿帘掀开，他的脸也无血色，却在悠悠地笑——到了此刻，看见纳兰逦，纳兰述一腔鼓足的杀气已经全泄，他不惜激起纳兰述血气引发危险，拼着重伤，也终于将他留在了这里。

    不过，还需要加一把火。

    “你来了，又如何？不过换一句‘太迟。’”他在纳兰述身后浅笑，“世间事大抵如此，你想抓住的，往往都是你不能再得的。不过纳兰述，你放心，看你今日为父亲妹妹拼死模样，我也有些感动，我会把你们一家四口，都葬在一起的。”

    纳兰述霍然回首。

    他眼睛里那层血红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却换了白得更白黑得更黑，那样幽深痛彻，深雪里黑色深渊般的眼眸，那样潜入冰水再经历炼狱一般血火淬炼的神情，看得沈梦沉这样无情冷酷，万物不为所动的人，都生平第一次心中一颤。

    然而他依旧在笑。

    “刚刚接到的消息。”他修长的手指，轻巧地叠着一张纸笺，好整以暇地叠成纸鹤的形状，“成王妃在石界关前被阻，前后夹击，走投无路，愤而**，并将骨灰洒于尧国故土。”

    “你看。”他讥诮地一笑，将纸鹤轻轻放飞，“你娘对你可真失望，连最后的骨骸，都没留给你。”

    ……

    一霎的寂静。

    “噗。”

    一口鲜血爆裂如乍绽的大丽花，盛开在纳兰逦苍白的脸颊上。

    纳兰述艰难地半转身，似乎想要回望尧国方向，又似乎想要再看看冀北城池，然而他身子一转，便晃了一晃。

    随即，轰然倒下。

    倒在一直未醒的纳兰逦身边。

    倒在父亲的尸体上。

    他怀仇、藏剑、执杖，孤身一人来杀。

    他揣一怀腾腾的烈血和痛彻的恨，用尽全身的力气，来夺仇人的命。

    他遭遇沈梦沉的诈，他被设计跪了仇人，悲愤无伦，依旧未倒。

    他抢下父亲的尸体，眼见父亲尸身毁于自己剑下。

    他一着杀手眼看就要重创敌人，却为妹妹不得不替仇人泣血挡下杀手。

    他将妹妹残躯抱在怀里，炼狱钢铁一般的心，已经被这人世的绝情森凉，冰雪一泼，刹那裂缝，一条又一条。

    一个人有多少的血，经得起这样不绝的流。

    一个人有多大的坚忍，经得起这样一次次的重拳摧击。

    母亲是他最后的希望，然后被身后的人，言语轻轻，却如山岳轰然压下，破灭。

    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草，天地如此绝望。

    ……

    沈梦沉露出疲倦的笑意，一挥手，淡淡道：“来人……”

    他的笑意突然凝结住了。

    对面。

    大开的城门外，枯草丛里，慢慢站起一个人。

    那人高胖，黑，丑陋，还戴个眼罩，看起来就是个完全的陌生人。

    沈梦沉目光也出现迷惑。

    那人冷冷伫立于冷夜枯草中，遥遥直视着轿子内的沈梦沉，眼神里怒涛翻涌，比纳兰述刚才看沈梦沉的眼色，还要憎恨悲愤，更多了几分决然杀气。

    随即他慢慢脱下了自己的眼罩。

    再抬头，眼睛里金光一闪。

    凛冽，利剑般的光。

    随即这人举起手，手中一柄匕首，寒光冷冷，正对着自己的心口。

    沈梦沉一瞬间露出震惊的神情，霍然站起，也顾不得下令杀纳兰述，一步跨出轿子，大喝：“拦住她！不要伤她——”

    然而相隔这么远，这一声已迟。

    手臂高高举起。

    匕首狠狠落下。

    鲜血飞溅——

天定风流之金瓯缺第八章 愿你安好

    最新最快的手臂高高举起。

    匕首狠狠落下。

    “唰。”

    一条黑影突然从自尽的人身边掠过，来势太凶猛太急，撞得“蛮子”持着匕首的手一歪。

    手一歪，匕首仍旧落了下去，那般决心和力度，本就没有任何犹豫。

    溅开的鲜血如匹练，在黑夜中哗啦啦展开，艳得夺目。

    “蛮子”发出一声凛冽的低笑，身子一软，歪倒在地，紧紧抓住刀柄的手指，已经被血染红。

    沈梦沉一个倒仰，霍然向后一栽，撞倒在轿子边缘。

    一条人影呼啸而过，疾奔沈梦沉——正是刚才狂冲而来，撞歪蛮子刀柄的人。

    夜色里她脸色煞白，长发被风掀起，额头上靛青刺青冷光幽幽。

    戚真思。

    她并没有回头看倒地的蛮子——她根本就没有看见蛮子，她目力极好，一路奔来，注意力只在城内正中，远远看见纳兰述袭轿，挡暗器，接纳兰逦，被击倒，一系列的动作看得她几近崩溃，什么也来不及想，什么也来不及注意

    ，只剩下一个念头——快！快！快！

    疾速飞奔之下，四周景物都成虚影，此时红门教徒有一部分也冲向城外，奔到“蛮子”身边，在戚真思感觉里，“蛮子”也是虚化的众多红门教徒人影中的一个，她甚至连自己无意中救了“蛮子”一命都不知道。

    几乎是一闪，她便到了沈梦沉身前，连招呼都没一个，一抬手就是一个雷弹子。

    再旋身就是一把暗器。

    暗器刚出，她的冷剑毒蛇般一闪，又到了沈梦沉咽喉。

    三个杀手几乎同时发出，她甚至连自己可能被炸伤都不管，一副要和沈梦沉拼命的架势。

    “轰！”

    小型雷弹子在几个扑上来的红门教徒中间开花。

    沈梦沉急退，退入轿中，轿帘一垂，啪啪数声，所有暗器都打在轿帘上，声音如金铁交击，没有一枚暗器能够穿过轿帘。

    戚真思的剑追在暗器之前，寒光一掠已经到了沈梦沉咽喉，然而终究慢了那么一步，眼看着一点鲜红在那要害位置初初绽开，轿帘已经落下。

    轿帘落下，悠悠遮没沈梦沉的脸，苍白的脸，微微扬起的眉，唇角一抹染血的笑。

    戚真思一直昂着头，死死盯着这张脸，要将这人的一切眉目神情，都刻在心里，不至化骨扬灰那一日，决不罢休！

    随即她抽剑，大笑。

    “哈哈，沈梦沉！你终于死在我的剑下！”

    剑尖抽回，剑上有血，红门教徒大惊，顾不得戚真思，齐齐奔向轿子。

    戚真思一个贴地翻身，成王尸首已经在她背上，随即她左手抄起纳兰述，右臂夹住纳兰逦，竟然一人带着两个人一具尸首，腾身而起，身形一闪，已经奔向城门之外。

    她带着这些人，刚奔出城门，便落地一个踉跄，唇角已经有血，刚才使力过度，已受内伤，然而她停也不停，再次掠起。

    一条人影自城门黑暗尽头奔来，掠到沈梦沉的轿子之侧，那人正是赶来的高近成，他在轿子边略一停，随即抬头对戚真思背影看来，眼神里掠过一丝阴狠。

    一抬手，掌间劲风呼啸，一枚黑刀电射戚真思后心。

    戚真思带了太多人，一力前奔，速度减慢，眼看便要被那黑刀射中。

    草丛中栽倒的“蛮子”，忽然飞身而起，全力一扑。

    黑刀噗地一声穿过肩骨，在肩骨中嗡嗡震动，刀上竟然附着回旋之力，要挣脱血肉肌骨的束缚，冲撞而出，继续伤人！

    “蛮子”咬牙，死死抓住刀柄，用尽全身力气，将刀慢慢拔出。

    鲜血喷溅，黑刀终于在她手中力竭，震动停止，蛮子晃了一晃，半跪于地，她勉力用黑刀支撑住身体，回身看去。

    戚真思已经越过她身侧三丈，半空中回首，眼神惊骇。

    “蛮子”却只看着她臂弯里的纳兰述。

    纳兰述的长发披散开来，遮掩住半张苍白的脸，眼睛紧闭，额头唇角血迹殷然。

    蛮子半跪回身，静静凝视，眼眶里渐渐泪水殷然。

    ……

    恍惚里墙头有人猛力扑下，带来少年清爽朗然香气。

    “抱紧我！”

    恍惚里有人窜出地道，朗声轻笑。

    “我来了，她留下！”

    恍惚里哗啦一声水响，水面上冒出**的他和她，彼此对视，灿然一笑。

    灼灼山茶，皎皎碧波，他在流水间低眉微笑，春光只在一人眼底。

    ……

    别了，纳兰。

    我亦愿你，在我所不能抵达的地方，安好。

    ……

    戚真思身在半空，惊骇的眼神还笼罩在她身上，“蛮子”霍然挥手，染血的五指，在空中一个决然的、不容犹豫的手势。

    “快走！”

    必须走，不能犹疑，戚真思已经到了极限，无法再停留或作战。

    戚真思半空扭首，眼底也泛起泪光。

    随即她霍然扭头，身形一纵，决然而去。

    蛮子半跪回望，一直盯着她臂弯里的纳兰述，眼见戚真思背着抱着，拼命越过重重黑暗，消失在地平线上，唇角微微弯起。

    一个凄然而满意的，笑容。

    身子一软，颓然落地，她伏在冰冷染血的地面，低低咳嗽。

    “混账！”高近成掠过来，怒发冲冠，一脚将她踢了个筋斗，重重落地，鲜血喷溅，她竟没有晕去，反而一眼瞟向轿子，一边咳出血沫，一边低低嘶哑地笑。

    “来呀……来……呀……”她挑衅地仰起头，看着高近成，“来杀……我呀，怎么……没种了？”

    “好，你有种！”高近成气极反笑，反手一拔背后弯刀，“我便杀了你！”

    她笑，越发得意，还努力地支肘在地上挪了挪，想让脖子离刀更近些。

    高近成看这人诡异神情，眼神掠过一丝疑惑——这重伤垂死的人，疯了？为什么一心求死？

    犹豫一闪便过，他的信条——在能杀一个人的时候，绝不放过！

    弯刀一扬，半空里一条闪亮弧线，霍然劈下！

    “住手……”

    有点虚弱的声音传来，沈梦沉的轿子到了。

    高近成的杀招凝在半空，回头看沈梦沉的轿子，急声道：“主子，这人可疑，不能留……”

    “我叫你住手！”

    高近成骇然收手——沈梦沉从来都是悠游微笑的，就连他跟着他这么多年，也没见过他如此疾言厉色，近乎气急败坏。

    “蛮子”却笑了。

    “沈梦沉啊沈梦沉，”她笑，染血的脸近乎笑得狰狞，“急了……吧？怕……了吧？你也有……今天？”

    轿内沉默，随即轿帘自动掀起，沈梦沉端坐在内，白袍上血迹殷然，面沉如水。

    他静静凝视“高胖丑陋黑面”的蛮子，蛮子浊臭的气息随风飘来，他眼神复杂。

    “过来吧。”半晌他柔声道，“我给你治伤，你伤得很重。”

    四面红门教徒面面相觑——这是谁？他们还从来没见过主子用这样的语气和人说话。

    “蛮子”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她低头，注视着胸前匕首，高近成的黑刀拔了出来，但匕首一直都没拔，虽然被戚真思一撞没有正中心脏，但她自然看得见，自己身体里，肋骨已经快被切断，鲜血正汩汩而出。

    看见自己的体内破裂的肌骨，和奔涌的热血，还真是一种奇怪的感受。

    她轻轻发出一声破碎的叹息。

    随即慢慢抬手抓住了刀柄。

    沈梦沉神色一急。

    “别——”

    “蛮子”的手，将刀柄一抽。

    巨大的疼痛席卷而来，瞬间要将人的神智淹没，她狠狠一咬舌尖，尖锐的痛感令昏眩的脑海一醒，一仰头她嘶声大笑，“沈梦沉！痛不痛！”

    “你……”沈梦沉身子一软，勉强扶着轿栏站起身来。

    颤抖的手指抓住刀柄，她一仰头，发出一声凄厉长嚎，用尽全力，狠狠一拔！

    鲜血狂喷，匕首当啷一声落地，斜斜插在冬日冻土。

    “沈梦沉！爽不爽！”

    四面静寂，所有红门教徒不明白她在做什么，却被那般悲愤决然之气震慑，大气也不敢出。

    “砰。”

    她晃了晃，大笑渐低，终于仰天栽倒，在自己的血泊里。

    沈梦沉从轿子中扑了出来，一个踉跄，扑倒在她身侧。

    高近成赶紧要去扶，被沈梦沉挥袖拂开。

    “都退下……退下！”

    红门教徒无声凛然退下。远远守在一边。

    沈梦沉支着肘，靠近她的身边，一手按住她胸前突突冒血的伤口，一手在她脸上一撕。

    易容用具纷纷掉落，现出苍白的脸。

    那脸很小，秀致得让人感觉有些娇弱，重伤令她看起来似乎瞬间瘦了许多，然而就是这样的瘦而单薄的躯体，支撑得住这世间一切血火折磨。敢于在这城门前挡刀阻敌，敢于在知道真相后，毫不犹豫自戕。

    她如此决然，却从来都是为，另一个男人。

    沈梦沉的手指，轻轻拂上她的脸。

    “值得么？为他装扮成这个模样？”

    “值得么？为他抛弃一切，不顾一切要跟着？”

    “值得么？为他自尽阻敌，一而再地伤害自己，他却弃你而去？”

    “值得么……”他冷笑，一声声，也咳出血沫。

    “君珂！”

    ==

    烟火、爆炸、巍巍大军……黑云、呼号、蔓延大地的血火……飞起的黑影、狠狠相撞的躯体、溅开的鲜血、城门前凌厉的回首……粉红衣服的女子哀哀举起的手……脚下数十丈令人目眩的城楼……黑色的轿子……残落的断肢……臂弯里垂下的脸……苍白，额头有血，眉宇间泛出淡青……

    “纳兰……”

    一声模糊的呻吟，轻得仿佛梦呓。

    四面很寂静，空气中有淡淡药香和血腥气，珠帘晃动，灯光迷离，一切都沉浸在薄纱般的朦胧里。

    她慢慢睁开眼。

    眼前飞旋着无数的色彩和光斑，冲得人眩晕，她赶紧又闭上眼，好一阵子再睁开，慢慢看清眼前的一切。

    雕梁画栋，金鼎玉炉，帷幕深垂，宝榻锦绣。

    一间华丽的静室，看那建制格局，八成是在什么王公府邸。

    外面的风声好像有异，君珂目光艰难地转过去，透过一线开着的窗户，发现外面碎琼飘落。

    下雪了。

    冀北今年的第一场雪。

    君珂闭上眼睛，喘息一阵，目光慢慢往上抬，看见坐在对面的人。

    沈梦沉。

    他盘膝坐着，闭目调息，衣襟深垂，身上染血的白袍已经换了，淡青长衣松松拢着，露胸前殷红一点。

    君珂目光一凝，渐渐泛上切齿痛恨之色。

    就是这见鬼的一线红，令她竟然和这奸人成为同脉之体，竟然生死和这人栓在一起。

    对面沈梦沉似乎没有醒来，他明显神色憔悴，眼下泛出淡淡乌青，呼吸也有些不稳，像是内力受损。

    君珂运气检查自己的身体，体内伤势犹在，虚弱得令她抬起手指都困难，但应该已经没有性命之忧，只是真气却流转不灵，时无时有，也不知道是因为受伤的原因，还是被做了什么手脚。

    没有真气，她学来的运气疗伤贯通经脉的方式便无法使用，伤势好得慢不说，她也就没有了再逃走的本钱。

    君珂撇撇嘴唇，无声冷笑，这是沈梦沉干的吧？他会这么做，完全在她意料之中，经过那么一场生死相胁，他怎么还会让她这个能够挟制他生死的炸弹飞出手掌心？

    不过，她还是有个办法可以解掉被锁的真气的。

    只是……

    对面沈梦沉动了动，君珂急忙闭上眼睛，感觉到沈梦沉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久久凝视，那目光像有力度，落在她脸上还要越过她紧闭的眼帘，似乎想将她从里到外，都真实地看个清楚。

    四面静得连风声都没有，君珂听见自己的心砰砰跳起的声音，在难耐的寂静里，沈梦沉终于动了，细碎的整衣声和离开椅子的声音，随即床边一沉，午夜华筵般浓郁奢靡气息逼近，沈梦沉已经坐在她身边。

    君珂心中一紧。

    脸上一凉，沈梦沉的手指已经落了下来，抚在她的脸颊上，君珂霍然睁眼。

    她一睁眼，憎恶的眼神就紧紧逼在了沈梦沉眼底。

    沈梦沉手指一顿，眉毛一挑，却并没有让开，若无其事摸了摸她的脸，淡淡道：“瘦了，颧骨都出来了，得养回去，不然颧骨高的女人克夫。”

    君珂唰地闭上眼，连争辩都懒得，只做了个呕吐的表情。

    沈梦沉手指又顿了顿，随即轻笑，这一声笑却不是平日慵懒无谓，也带着淡淡憎恶和愤怒。

    然而他终究什么都没说，取过桌边药碗，试了试温度，道：“可以喝了。”

    君珂睁开眼睛，药她还是要吃的，赌气可治不好自己的伤。

    银匙轻轻地搅着药汁，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苦味，似乎已经又是黄昏，淡黄的斑驳的日光里，氤氲着淡淡的雾气，雾气里脸色苍白的妖美男子，姿态轻柔神情幽沉，如一帧泛黄的古画。

    君珂却没有欣赏属于沈梦沉少见的宁静幽谧之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银勺上。

    勺端有点尖，光泽幽幽。

    随即她转开眼，沈梦沉舀起一勺药，递到她口边，君珂冷然撇过头去，沈梦沉皱皱眉，伸手便掰她的脸，他手劲不轻，君珂痛得皱眉，只好再转回来。

    沈梦沉这个动作，身子必然更下倾了些。

    勺子入口。

    君珂突然一口咬住了银勺！

    她咬得如此用力，以至于刹那之间那银勺竟然发出了咯嘣一声裂音。

    随即她大力甩头，舌尖一顶，银勺尖端蓦然一弹，直射沈梦沉左眼！

    极近距离，杀气凛然！

    银质的寒气已经触碰到沈梦沉的眼皮。

    沈梦沉霍然向后一仰，银勺擦着他脸颊飞过，带着一抹血丝，啪地一声撞在床柱上，当啷落地。

    沈梦沉弹身坐直，长发在这极力一逼中散落，披在肩头，左脸上一道殷红的血痕，衬着苍白的脸和瞬间狞厉的眼神，杀气纵横。

    “君珂！”

    手指一伸，已经握紧了君珂的脖子，沈梦沉五指收紧，势如钢铁。

    这狐狸一般的男子，此刻似乎终于被逼出了真怒，一把将君珂拎起，直逼到自己脸前。

    “天底下有比你更忘恩负义的女人！”

    脖颈被攥住，气流不畅，君珂脸色涨红，下意识去抓挠沈梦沉的手，却徒劳无功，极度的窒息里隐约听见这一句，纵然难受得金星直冒，她也险些要笑出来。

    她君珂，对他沈梦沉，忘恩负义？

    何来的恩？何来的义？

    如果不是脖子被勒紧，君珂真想立即呸他一脸，告诉他人至贱则无敌！

    “当初在这成王府，你撞破我的计划，是谁没有杀你？”

    “三水县别业你潜入我房中，几次要杀我，是谁放过了你？”

    “燕台你要救走查近行，自以为计划周全，其实破绽处处，是谁事后没有追究还帮你掩盖？”

    “你夺了我近三成内力，享用我的功力，却用我的功力来害我？”

    “没有我的同脉之体，替你分担一半伤损，那一刀就要了你的命，你有脸问我痛不痛爽不爽？”

    “君珂，当初我若真要杀你，你活不到现在来对我以死相逼！”

    问一句，手指紧上一分！

    君珂拼命扯着脖颈上的手，那手指如钢铁，压迫着她的神智和呼吸，胸肺似要爆裂，炸开这沉闷的天地，她勉力抬起眼，对面那男子，长发披散，眼神幽黯，声音冷沉，看她的眼神，再不是素来含笑的冷，慵懒的媚，竟华光厉烈，如剑飞射。

    君珂心底模模糊糊，那一句句逼问如巨雷，炸在她此刻混沌的意识里。她见惯了他沉潜压抑，城府如渊，今日模样，只觉得陌生，那些话听在耳中，心里有微微的凉——这是她未曾想过的角度，确实，沈梦沉一切的毒，都施放在了纳兰述身上，他的冷酷无情，斩草除根，也从无对谁例外。但对她，折磨也好，利用也好，在最终可以取她性命的时候，从来都轻轻放过。

    这又是因为什么？

    不过她也没力气思考了——她快给沈梦沉勒死了。

    脸色由青转白，她的手指无力地垂了下去，离开了沈梦沉被抓得满是血痕的手背，头一仰，身子一软。

    只要再一两秒，她就会停止呼吸。

    沈梦沉霍然松手，一把将她扔在床上。

    君珂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无力地低低咳嗽，脸色由白转红，连眉间都在颤抖。

    “不要以为同脉之体，我就不能杀你；不要以为你掌握你自己的命，就也掌握了我的命。”沈梦沉逼近她的脸，牢牢盯住她的眸子，“记住，同脉之主是我！沈梦沉的命，从来不会掌握在别人手里！”

    君珂咳得身子缩成一团，却对他呸出一口血沫。

    “你不杀我……只是……为了……更方便……利用我，”她嘶哑地冷笑，“好用我……牵制纳兰述，沈梦沉……别装得这么情义……深重，你让我恶心！”

    沈梦沉直起身子，慢慢擦掉脸上血沫。

    那点鲜血和他刚才脸上被飞匙割出的鲜血混在一起，掌心里殷红冰冷。

    他的眼神也殷红冰冷，微微憎恶，却不知道憎恶的是这人世，是君珂，还是他自己。

    “……这床……你坐过……”君珂气喘吁吁，“尼玛……真脏……拜托……我宁可……睡……地上……”

    室内一阵沉寂。

    半晌沈梦沉笑了。

    不是刚才带着煞气的笑，又恢复了以前那种懒散无谓，却又寒凉在骨的笑。

    “好……很好。”他点点头，“你总是这样的，你总是只看见一个人，只记得自己愿意记得的事，你要睡地上？不行，这地上我踩过，比床上更脏，我看你应该去更适合你的地方。”

    他站起，淡淡一拂袖。

    “来人。”

    两个侍女应声而入，步履矫健，明显是有武功的。

    “这位需要清醒下脑袋。”沈梦沉指指君珂，“这暖阁温床的，会把人骨头睡软，不适合女英雄呆着，外面大雪正清爽，请她睡那里去。”

    两个侍女面面相觑——这女人到底是个什么身份？先是扮得丑得离奇，居然还腋下佩了一种奇臭的药物，她们给洗涮都费了好大劲；而主子对她的态度更离奇，亲自抱了回来，在她榻前守了一天一夜，疗伤都是在她榻前疗的，她们正在私下偷偷讨论，什么样的人让主子如此上心，不想好容易等她醒来，却突然翻脸成这样。

    这待遇天上地下，叫人摸不着头脑，两个侍女害怕这只是主子一时恼怒，等下若又心疼起来，她们这刑罚执行者，万一被迁怒怎么办？

    “嗯？”见两个侍女没动作，沈梦沉的眼风，淡淡飞过来。

    两个侍女打个寒噤，连忙应是，上前抬起君珂便向外走。

    君珂经过沈梦沉身侧，气喘吁吁微笑，“那雪地……你没踩过吧？”

    沈梦沉僵立在榻前，抿唇不语，宽大的衣袖微微震动，两个侍女看着他的脸色，赶紧快步奔出去。

    门推开，彻骨的寒风夹杂着碎雪扑面而来，重伤虚弱的君珂，激灵灵打了个寒战，眼睛却瞬间亮了。

    “砰。”她被两个侍女毫不客气地扔在了雪地里。

    雪从昨夜就开始下了，雪花大如团，一夜工夫积了将近一尺，君珂的身形瞬间陷入雪里，不注意几乎找不到。

    重伤的身体遭遇这样彻骨的冷，君珂的脸色立即苍白起来。

    然而她勉力仰起头。

    四面空茫，飞雪如幡，远山在重重屋脊之后延展，风从山那头过来，经过山谷的涤荡，掠过青松的高远，从飞鸟的翅尖滑过，奔到百里外玉宇琼楼。

    隐约山海那头，有长音悠悠唱起，沉雄深远，空灵高旷。

    每年的第一次落雪的一个固定时辰，风雪澄净，天地气息清明。

    四海寂静，苍天作语！

    ==

    数十里外，仁化城郊外的一个小山村内。

    一间普通的民房内，拢着熊熊火盆，火盆前有两人一坐一卧，坐着的人握着卧着的人手腕，其余一些人静默地围着，沉默而紧张。

    半晌，坐着的人松开手，微微叹息一声。

    “老大，怎样？”立即有人紧张地问。

    戚真思睁开眼睛，露出一丝苦笑。

    怎样？

    最糟糕的一样。

    她垂眼看着沉睡的纳兰述，他脸色依旧苍白，眉宇间的青气却更重了几分，他睡得也不安静，虽然没有挣扎呼喊，但手指仍旧时不时地抓挠痉挛，像仍旧挣扎在那一夜惊心疼痛的血战中。

    戚真思心情沉郁——按说他该醒了，但他一直没醒，因为他体内的气息，果然如毒瘤，爆炸了。

    就在发现自己拜错仇人的那一刻，那一口血，喷出了纳兰述的悲愤，还有终于无可压制的内息洪流。

    自鲁海之死，燕京之逃，这一路颠沛流离又时刻处于担忧逃亡的心境，终于因为最后最惨烈的尘埃落定，而激发了纳兰述一生里最大的隐患。

    戚真思现在不敢弄醒纳兰述，她害怕即将到来的未知。

    族中长老没有解释过内息冲爆到底会发生什么，也许会丧失武功，也许会失去神智，也许会有更可怕的结果。

    戚真思在出神，她想起长老另一个关照，关于纳兰述真的出问题之后的根本解决方法，然而那个方法，当年她都不赞成，现在……更不可能。

    “那边……怎么样了。”半晌她问。

    “成王府那边两个消息。”晏希道，“一个是抓到大逆逃犯，要在十日后绞死，一个是新任成王将自己的爱妾，送给了青阳郡郡守大人。”

    戚真思沉默。

    两个消息，似乎都和他们没关系，但也许都有关系，但两个消息到底哪个和君珂有关系，谁也理不清这个关系。

    所谓新任成王，尧羽卫都知道，必然有假，八成就是沈梦沉自己搞的花招。

    沈梦沉放出这真真假假花招，就是要让尧羽卫先心乱不安。

    “我们……”戚真思想了一会，刚要下令，霍然回首，盯住了纳兰述。

    沉睡的纳兰述，眼睫颤动，即将醒来。

天定风流之金瓯缺第九章 让我需要

    浅浅一声低哼，纳兰述睁开了眼睛。

    戚真思立即转头看去，接触到纳兰述目光的时候，她心中不禁一震。

    纳兰述眼睛里那一轮血红已经消失，甚至连一点血丝都没有，眸子比原先更黑白分明，清澈得像清水里的黑石。

    戚真思有点恍惚——这样的眼睛，她只在十多年前看过，那时纳兰述刚刚送来尧国，族中长老将他带到雪原，她看见他的第一眼，那小小孩子扬起眼睫，软软一笑，一双干净剔透的眼睛。

    她记得自己当时还恶意地想，这么个玉娃娃，一看就是小少爷，折腾死他！

    之后风雪渡劫，十年岁月，她看着那双眼睛，渐渐隐藏了那份剔透，染上淡淡血色，学会深深潜藏，冀北青鸟眸子依旧灵动明澈，却再也不是原来。

    然而此刻明光重现，她心中不由一紧。

    “主子……”她伸手去把他的脉。

    “干什么！”纳兰述霍然一声厉喝，反手一翻，叼住了戚真思脉门，一甩手就将她摔出了几尺。

    尧羽卫讶然，戚真思在地上一个翻身跃起，眼神里不知是喜是惊——纳兰述的武功好像没有问题，但是……

    “主子，我是小戚！”她半跪着，急切地仰头望着纳兰述，“你……忘了吗？”

    纳兰述沉默了一下，盘膝坐起，“小戚，长老教导过我们，不应该给任何人近身，你怎么就忘记了？”

    “啊？”戚真思一呆。

    这都多久之前的话了，再说这些年他们寸步不离，就算别人要防备，她和纳兰述之间，怎么也突然多了隔膜？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纳兰述抬头，奇怪地看看尧羽卫，“不知道警戒搜索？你们以为现在很安全？”

    尧羽卫们又呆了呆——警戒的人已经安排了，其余人躲藏在这里，不打算出去太多引人注意，主子这是怎么了？吩咐得有点牛头不对马嘴，神情态度，也有点不同。

    “主子……”戚真思小心翼翼靠近，试探地问，“……你觉得现在，有什么不安全？”

    “小戚，你最近越发糊涂。”纳兰述不客气地先责备了她一句，才道，“我们离开冀北，要去尧国，这一路自然要步步小心。”

    “……”

    尧羽卫全部傻了。

    纳兰述眼神清楚，武功俱在，思路明白，记忆清晰，每句话都没什么不对。

    但是，在现在这种情形下，每句话都不对！

    这是怎么了？

    戚真思傻了半晌，脸色连变，忽然道：“主子，虽说咱们离开冀北要去尧国，但你还至今没告诉我们，要去执行什么任务。”

    她暗中咬着牙，盯着纳兰述，这句话是一剂猛药，纳兰述思维是否混乱，就要看这句话的回答了。

    纳兰述静了一静。

    尧羽卫所有人的心都高高提起。

    “母妃回尧国，我要去接应她，这事我记得我和你说过。”半晌他沉声道。

    戚真思浑身一软，手撑在了地上。

    一时不知道是喜是悲。

    果然出了问题。

    但却是此刻最好的问题。

    他一切都还记得，但是很可能因为先前受到的冲击太大痛苦太剧烈，醒来后的记忆，居然自动绕过了所有噩耗，在他的记忆里，他现在要去尧国，接应成王妃。

    如果君珂在，八成就能理解这是一种极度刺激下的自我催眠，跳过了让自己最痛苦的一些东西，但戚真思可不懂这个，她只觉得，松了一口大气。

    戚真思一直担心他醒来之后，像仁化城里那样发狂，一旦走火入魔，便无人可制，现在这种情形，真是不幸之中万幸。

    她刚刚松一口气，还没摸清情况的许新子就冒冒失失地道：“咱们要去尧国？那君珂怎么办？她……”

    “许新子！”戚真思一声叱喝，随即忐忑地看向纳兰述。

    她没打算不告诉纳兰述君珂的情形，却不想这么冒失地提起，害怕纳兰述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君珂……”纳兰述神情愕然，“小珂不是带领云雷回关外了吗？就云雷军一路打回去那架势，小珂必然还在云雷军中……怎么？”他神情紧张起来，霍然站起，“小珂追过来了？在哪里？小戚，拦住她，让她回去！”

    戚真思犹豫了一下，闭上眼睛，低低道：“没……”

    许新子突然大步上前，怒视着戚真思，戚真思霍然抬头，眼神狠狠地逼视过去。

    许新子却没有退缩，他素来和君珂交好，也不明白戚真思不敢开口的难处，一扭头大声道，“她扮成黑面蛮子，在城门前……”

    “啊……”

    “城门”两个字就好像一道潜伏的惊雷，刹那间便劈到了纳兰述的头顶，又或者是一柄烧红的匕首，狠狠撬开坚硬的头骨，将那些凝固尘封的极度悲愤、无限疼痛、血色记忆，泣血长嚎，毫不留情地狠狠挖出，揉成滚热的火冰冷的雪，狠狠塞进胸臆，蹂躏一个人全部的精神和神智。

    纳兰述向后一仰，眼神里刹那无尽的黑！

    脑海里无数东西飞窜而出，一幕幕影像快如闪电，快到他的意识无法捕捉，只隐约感觉到人影飞旋，匕首暗藏，金棺乱火，断肢零落……那样的飞闪令他晕眩，思维被搅在了泥淖漩涡，在闪到最快的时刻，突然有一幕模糊的影像慢了一慢，那是个倒着的影子，隐约像是一个人半跪于地，维持着一个回首的姿势，身下的鲜血染红大地……他想仔细看清楚，那一幕却模糊得像隔了无数层纱幕，随即纱幕一卷，脑海里似被什么一抽，黑暗轰然降临。

    “砰”一声，他倒栽了下去，唇角一丝血迹浸出。

    “主子——”

    戚真思扑过去，伸手一把脉，脸色大变——纳兰述醒来后回归正常的内息，此刻又乱了！

    她怒极回首，一脚将傻在那里的许新子踢了出去。

    “从现在开始！”她狼一般地环顾所有人，每个人接触到她的目光，都不由自主低下头去，“所有人，不许在主子面前，提一句城门，不许将冀北和君珂发生的事，提一个字！”

    “你要丢下君珂？”

    冷冷淡淡的声音，竟然是从来对戚真思毫无异议的晏希。

    戚真思回头看他，晏希还是那漠然神情，但他再漠然，此刻说出这句话，就已经是最大的抗议。

    戚真思缓缓环视一圈，每个人的神情，都深深疼痛和不满。

    君珂不仅是尧羽卫共同教出来的徒弟。

    她是他们的盟友，恩人，和亲人。

    尧羽卫没那么容易接纳一个人，最初对这少女，不过一份审视的心态，然而那少女一开始就用自己的毅力震撼了他们，继而用她的勇气、坚持、有所取舍、恩怨分明，令每个尧羽卫倾心接纳。

    但真正的生死交托，还是在燕京城门之上，因为君珂的拼死挟制，才有三百尧羽的安然出城。

    这是恩，尧羽卫不愿忘记。

    更何况，君珂是为救纳兰述和戚真思，才自戕于仁化城，此刻她生死未明，却要丢下她？

    尧羽卫宁死，也做不到。

    沉默的压力，巍巍如山，感受到那份不满和排斥，戚真思心底发出一声唏嘘。

    继冀北*大难，家破人亡之后，难道连从来都兄弟一般生死与共的尧羽卫，也要因此发生分裂吗？


    戚真思垂下眼，眼神里淡淡哀伤，深深决然。

    有些事，就让自己一人，担着吧……

    “冀北发生了什么，你们也知道。”她冷冷道，“王妃就算真的**于边界之前，但我相信，她一定给主子留下了嘱托。陪着主子走下去，完成王妃的交托，是我们死也要做到的事。冀北纳兰氏家破人亡，现在只剩主子孤身一人，你们要想害死他，要想令恩主根苗断绝，你们尽管说吧！”

    尧羽卫沉默，垂下头去，眼里泪花频闪。

    戚真思垂头看着纳兰述。

    昏迷之中，他在挣扎，似乎还在喃喃自语，戚真思俯下身去倾听。

    “……父王……父王……孩儿不孝……连你的尸首……都没……妹妹……你怎么……你怎么……哥哥对不起你……没能来救你……母妃……你不会死……你怎能丢下我……丢下我们……是我的错……是我……我为什么要……带走尧羽……我该死……该死……该死……啊……小珂……是你……是你……别……别！”

    戚真思的眼泪，在眼角慢慢集聚，无声垂落，落在纳兰述的衣襟里。

    他未曾真的忘记，也不能忘记，在意识深处，他永受炼狱般煎熬，承担着巍巍如山的负罪感，泣血自责。

    而她，不能令他永久坠入这样的黑暗，最终无可救赎，被背负的罪压垮。

    “主子……”她将掌心，缓缓按在了他心上。

    “我们一起走下去。”

    “尝人生极致之苦，斩四海深仇之头。”

    “不死，不休。”

    ==

    北地之雪，苍天作语。

    君珂在雪地里已经呆了整整一天。

    每隔一个时辰，会有侍女过来看看，将埋进雪地里的她拉出来一点，怕她被雪埋死。

    君珂一切都不理会，抓紧时间恢复自己，伤口被冻得麻木，倒不觉得痛苦，体内的气息按照天语族的秘术，慢慢的凝聚，一点点冲击着被锁的穴道。

    她第一次接触武功就是在这样的天气和环境里，那时的感觉一生难忘，后来她也曾问过戚真思，这样突飞猛进的修炼秘术，为什么不能造就天语族更多的高手，戚真思笑她想得简单，因为天语实在难得，一年就那么一天，等一年才有这么一次机会，弄不好还会错过，怎么能靠这个提升？

    不过君珂今天等到了这个机会，就算不能突飞猛进，但恢复自己的功力还是有把握的。

    前提是沈梦沉没发觉。

    所以君珂一力要激怒沈梦沉，哪怕有些做对完全没有必要，她也必须去做，她不能让沈梦沉近身，对她表示关心，一旦他给她把脉，就前功尽弃。

    寒气侵骨，重伤后的身体难以抵御，君珂咬牙忍住，努力使自己忘记虚弱和疼痛，专心内力凝聚，她必须快点逃出这里，沈梦沉留她不死，还不是想要她做诱饵？

    希望纳兰述和尧羽卫，不要在附近盘桓想要救她。

    低头看看自己，君珂此时才发觉自己已经去掉了伪装，换了衣服，她有点遗憾地挑挑眉——柳杏林易容技术精进，他给她做的装扮，竟然一时瞒过了纳兰述和戚真思。

    当然神来之笔还是那“狐臭”。

    也不知道柳杏林从哪找来的那么臭的东西，当初他犹豫着不肯给，是自己坚持——要扮，就要脱胎换骨。她可不想一照面，就被纳兰述那一万种办法给赶走。

    君珂低低叹息一声，想着柳杏林他们现在可好？她带着柳杏林抄近路，抢先到了三水，雇了那琴师和那歌女，假扮了那黑小子，然后便让柳杏林回去了。她一个人能瞒过纳兰述就不错，万万不要想还带着如幺鸡红砚两支柳那么明显的标记。

    此时君珂还不知道云雷军此刻呼啸燕地，用兵如神，如果知道，怕是重伤也得从雪里跳起来。

    君珂吸口气，低低咳嗽两声，艰难地转头看远处长廊。

    远处长廊下，垂着鲛纱，沈梦沉围着火炉，慢慢喝茶，一袭烟青色重锦锦袍，惯常的宽大式样，压着银黑色月牙绣边，袍袖微拂时暗香四溢，华贵风流。四面侍女不时偷偷望他，微泛红晕。

    君珂却有些失神。

    突然想起初学武功的那一天，大雪吊桥边，也是一样端坐喝茶，华丽精致的纳兰述，也是一样栽在雪地里的自己，也是一样的无动于衷。

    然而一切都不一样。

    那时的纳兰述，坐立不安，装模作样端着个糕饼，结果全被红砚和幺鸡给偷吃。

    那时纳兰述，看见她跌一次就要跳起来，再被戚真思恶狠狠踩住，雪白的靴子被蹂躏得全是黑脚印。

    那时的纳兰述，穿那么漂亮，之后却悄悄告诉她，讨厌穿得太复杂，累赘，那天那样穿，纯粹是要勾引她。

    ……

    君珂微微笑起来。

    人生困苦之途，能有这样美好的回忆时刻支撑，真好。

    她埋在雪地里轻轻一笑，远处纱幕暖火旁，喝茶的沈梦沉手指便一顿。

    眉毛微微扬起，看着那个方向——这女人有时候疯得他也看不懂，好端端地笑什么？

    沈梦沉转开眼光，继续喝茶，又拿起一卷书，想要好好看上几章，然而眼光总从书上溜出去——她笑了一声又不笑了，到底怎么了？

    又看了几页，他突然丢下书，走出纱幕，几个侍女随后跟着。

    君珂隐约感觉到有人走近，一睁眼，烟青色的袍角落在视野，四面沉寂无声。

    咳嗽两声，君珂没有睁眼，懒懒道：“拜托……好容易一块干净地方……你非得来站脏了？”

    依旧沉默，随即烟青袍角一动，从视野消失。

    君珂松了口气。

    沈梦沉默然回走，他脸上神情如常，谁也看不出他心境如何，他身边一个侍女，突然掩了掩衣襟，微微咳嗽一声。

    这侍女穿得少，低领上裳，露出一截雪白的酥胸——最近成王殿下突然不好女色，这些有点姿色的侍女无奈之下，便将目光转到盘桓在成王府的郡守大人身上，郡守大人出身豪贵，年轻美貌，更有风流之名，如果被他看中，一样也是飞黄腾达，此身有靠。

    穿得少，外面冷，这侍女微微有些受冻。

    沈梦沉回过头来。

    那侍女一惊，见沈梦沉神情温和，以为自己终于入了郡守大人青眼，欣喜地红了脸。

    沈梦沉对她笑了笑。

    侍女大喜，立即娇柔地行礼。

    “穿这么少，不怕冷？”沈梦沉语气柔和。

    侍女娇羞一笑，不胜忸怩，“……大人……”

    “既然不怕。”沈梦沉笑得更温柔，“那就干脆别穿了。”

    “大人……”那侍女心砰砰直跳，欣喜得将要晕去，仿佛刹那间看见自己成为郡守大人爱妾，享富贵尊荣……

    沈梦沉微笑着，手指递上她的领口，四面侍女面面相觑，红着脸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那侍女娇喘吁吁，媚眼如丝，“大人，别在这里……啊！”

    “砰。”

    一道身影飞出纱幕，半空中衣物纷纷掉落，刹那间身无寸缕，光溜溜一团呼啸越过回廊前的冰池，啪一下倒栽进君珂身旁，一尺多厚的积雪里。

    “现在冷不冷？”沈梦沉微笑手扶长廊栏杆，看着那侍女在雪地里挣扎，四周侍女们惊惧的瑟瑟发抖，他视若不见，笑道，“啊呀，她还想爬起来？来人。”

    侍卫应声而至。

    “把那块的雪压紧实点，我要看冰雕。”

    “……是。”

    那被剥光倒栽的侍女并没有受伤或点穴，犹自挣扎着想爬起，却被侍卫们一拥而上，用铁锹将埋住她脑袋的雪拍紧，再也挣脱不得，只看见露在上面的腿一阵绝望地乱蹬，渐渐便不动了。

    这种无声慢慢死亡的挣扎，比红刀子进白刀子出更为残忍，沈梦沉微笑如故，几个侍女却在那侍女腿乱蹬的那一刻，便晕过去了。

    沈梦沉挥挥手，几个侍卫上前对那尸体泼上冷水，这样的天气里，很快便结冰，当真成了冰雕。

    那“冰雕”就倒栽在君珂身侧，君珂一眼就能看见那还维持着向天乱蹬姿势的双腿。

    她脸色铁青，运行到一半的内息被这残酷的死亡给打断。

    “这冰雕好看吗？”沈梦沉笑吟吟的声音传来，“我让她陪你，想必她也乐意，毕竟，她是因为你而死的。”

    君珂勉力抬起头，“你自己……恶心，别赖在我身上！”

    “只要你惹我不快，我就杀人。”沈梦沉若无其事，“你惹吧，惹一次，我杀一次，嗯，如果你四周都栽满这种冰雕，一定很有意思，下一个，该是什么形状呢？”

    “你……”君珂心中一阵发冷——沈梦沉已经发觉，她是要故意触怒他了？

    沈梦沉淡笑喝茶，君珂咬牙躺在雪地，两人此时都有心事，没注意到远处一个人影匆匆而来，然后停住脚步。

    “咦。”这人惊愕地看着那侍女活活被闷死浇成冰雕，不由和身边的人都倒抽了口冷气。

    “沈大人竟在我成王府内如此凶残？”他身边人露出怒色，“就算是王府贵客，也不能如此虐杀我府中人，走，去告诉王爷，王爷定有惩戒。”

    “等等。”当先一人却虚虚一拦，“蒙之兄，你没发现，四面都是我王府护卫吗？”

    后一名男子也愣了愣，随即脸色变幻，“怎么我王府护卫看见这样的事，竟然不管？霖山兄，你看……”

    许霖山一拉赵蒙之，躲在了回廊后。

    这两位原先都是王府清客，后来因为才能出众，选拔出来做了长史，不仅在成王府，便是在冀北，也颇有名声和影响力，沈梦沉弄了个假冒纳兰迁，只能将他身边的护卫力量尽量撤换，但是这些文人都是人才，也不宜都杀了，便留了下来，反正纳兰迁本来就不是王府核心人物，被禁一年多，这些文人对他的印象已经淡薄，也发现不了什么。

    此刻这两人原本是打算向纳兰迁回报事务的，却正看见被君珂撩拨得动了真怒的沈梦沉，引起了疑惑。

    “最近的事总有些蹊跷。”许霖山低低道，“二爷干出那样罔顾伦常的事，夺了那王位，按说他那样的人，不该对一个外人如此信重，但你瞧这沈梦沉，带着他的人住在王府，随手杀人，无所顾忌，他哪来的这份底气和自在？”

    “难道王爷有把柄在他手里？”赵蒙之一惊。

    “我总觉得，现在的成王府，气氛诡谲，只怕还要有大事，你我想苟安于此，只怕也呆不得了……”许霖山对雪地里君珂看了一眼，一拉赵蒙之，“先退出去，快。”

    两人原路匆匆退出，自以为行迹小心，离沈梦沉那院子远远的，才长吁了一口气。

    两个人都不知道，当他们退出时，远远的，沈梦沉突然对他们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还要去向王爷回报冬季征粮的事。”赵蒙之道，“许兄你不必去了，王府的重要文书都是你保管，王爷上次说要你送上去，你还是早点整理出来。”

    “好。”

    两人在花园照壁前分手，赵蒙之去了王府书房，许霖山去了王府前院书记室。

    一刻钟后，一个红衣男子，进了“纳兰迁”的书房，随即便响起“哧”的一声轻响，片刻后红衣男子走出来，将染血的剑随意在雪地上抹了抹，对身后人道：“把尸体处理好。”

    “是。”

    “还有一个，在外书房书记室。”那红衣男子自言自语，往外院书房而去。

    不过他却扑了个空，等他到了外书房书记室，许霖山正好将王府重要文书都已经归类整齐，抱去了“纳兰迁”书房。

    “纳兰迁”却不在，他去处理赵蒙之的尸体了。

    许霖山在书房外等了等，发现没人正要退出，蓦然看见书房门口花台上的积雪，隐隐透出一层鲜红。

    许霖山蹲下来，将那点晶红抹在掌心——这是新鲜的血。

    他抬头看着半掩的书房门，脸色慢慢变了。

    “王爷？王爷？”

    试探地轻唤两声，没有动静，许霖山便大着胆子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淡淡血腥气犹未散去，许霖山目光在地上搜索，在桌案之下，发现一串玛瑙珠。

    这是赵蒙之的腰饰，许霖山看见的第一眼，心便沉了下去。

    他忽然趴了下来，耳朵贴在地面，隐约听见风雪中有人掠近的声音。

    来杀许霖山的，自然不会是什么高手，沈梦沉远远一眼，便确定这两人没有武功。

    许霖山脸色一变，霍然站起，到了此刻他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

    好兄弟已经被杀，下一个就是自己。

    风声渐近，许霖山扑过去，先栓上了书房门，然后将那包重要文书背在背上，顺手开了桌案抽屉，将里面的印鉴私章全部搜刮。

    他本就是当初成王最信任的幕僚，和铁钧一文一武掌管成王府，对这书房里的布置清楚得很。

    反正要被杀，也就无所谓再多拿些要命东西，必要的时候，也许还可以拿来讨价还价保上一命。

    将所有要紧东西塞进包袱里，许霖山闪到多宝格边，听得门外已经有人靠近，来者推门不开，竟霍然拔剑，一剑就劈开了门闩。

    “这样嚣张！”

    许霖山心头一惊，毫不犹豫按动了多宝格第二层一尊青花瓷瓶下的一个小小突起。

    多宝格无声移开，现出黑色门户，许霖山身形一闪便不见。

    红门教的杀**手冲了进来，看见的是空空如也的书房，那人疑惑地站在室内，呐呐道：“人呢？哪去了？”

    半个时辰后。

    天阳城一座普通民房的后院水缸，突然移动开来，许霖山背着一个大包袱，从里面爬了出来。

    “好险……”他抹了把冷汗，恢复了地道口，“差点就死在王府，幸亏当初王爷告诉了我这个密道……还是赶紧走吧，冀北不能再留了。”

    他刚刚转身，脖颈突然一凉，什么尖锐的东西，森冷地压在了他的肩上。

    一个人声音清脆，冷冷地问：“你要去哪里？”

    ==

    这是发生在成王府的一个小插曲，此时看来不过是两个小人物的命运，尚未有人料及其影响深远。

    成王府别院里，沈梦沉淡笑如常，不过杀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

    能让他放在心上的，不过那一两人，只是便是那一两人，还总要逃出他的天地去。

    那怎么可以？

    “你。”沈梦沉衣袖一拂，一个软瘫在地的侍女便被他牵了过来，“那边桌上有笔墨纸砚，你拿去，请雪地里的女大侠写封信。”

    那侍女浑身一抖，但此时哪里还敢多说一个字，连看也不敢多看沈梦沉一眼，战战兢兢将笔墨纸砚捧了过去，手抖得墨汁都泼洒了大半。

    “姑娘……”她蹲在君珂身边，颤抖地低唤。

    君珂抬眼看看沈梦沉，冷笑，“你又要搞什么花招？”

    “我在想。”沈梦沉手扶雕栏，仰首向天，悠悠道，“是让你写婚书呢，还是绝笔？你认为，哪个会让纳兰述更有兴趣？”

    “我想他最有兴趣的，是你沈梦沉的死亡文书。”

    沈梦沉理也不理她，自顾自在那思考，半晌微笑，“有了。”

    “这么写。”他笑吟吟伏在栏杆上，居高临下看躺成八字的君珂，“君珂沈梦沉，今予结缡之喜。愿琴瑟合御，百年静好。”

    君珂嗤笑一声。

    “然后再加一行。”沈梦沉若无其事，“生不能与君同衿，死当魂梦相托。长天裂，锦水汤，青锋现，与君诀。”

    “下一排要写得凄艳点，歪歪扭扭点。”他微笑，抚掌，“君姑娘婚书与绝笔相合；纳兰述热血共小命齐送。妙哉，妙哉。”

    君珂心中发冷。

    沈梦沉的毒，从来就没有尽头。

    单单一个亲笔婚书，纳兰述也许会受打击，但他不会认为这是她君珂的意思，但如果歪歪扭扭加上绝笔，纳兰述一定会想到，君珂被逼亲，然后要在婚礼上自尽。

    只要纳兰述接到这婚书绝笔，必定自投罗网。

    四面静寂，风声凛冽，沈梦沉微笑望着君珂，眼神却冰冷。

    君珂突然也笑了笑。

    “沈梦沉。”她淡淡道，“主意很好，但也得有人去做。你今天有本事就砍下我的手，拿了去写这狗屁婚书绝笔，要我亲手写一个字？”

    她哈哈一笑，一字字道，“你、做、梦！”

    “哦？是吗？”

    沈梦沉含笑望着那个一直发抖捧着笔墨的侍女，“你瞧，你侍候的差事，可不成哦。”

    哗啦一声笔墨坠地，那侍女软瘫在地涕泪横流，“姑娘你……”

    “沈梦沉你别——”君珂厉喝。

    “嘶。”

    “啊——”

    **辣鲜血泼溅上脸庞，君珂唰地闭上了眼睛。

    脸上一片湿热，浓郁的血腥气透入鼻端，什么东西重重地压下来，压在她的身上，血腥气更重更浓，远处沈梦沉轻轻道：“哎呀，又死了一个。”

    君珂的牙齿，陷进了下唇里。

    “你。”沈梦沉看看天色，已经一天了，这样的雪地里，正常人呆久了也会受伤害，他眼中阴鸷之色一闪，回头看另一个侍女，“去伺候。”

    那侍女眼泪唰地流下来，身子向后便倒，沈梦沉衣袖一拂，她便再也倒不下去。

    “想活命，就劝她动笔。”沈梦沉的声音，毫无感情。

    那侍女绝望地挣扎着爬起来，取了另一份笔墨，一步步挪到雪地里，还没走近，就跪了下来。

    “姑娘！姑娘！求求您！求求您！”她拼命磕头，眼泪结成冰珠凝在脸上也不敢去擦，“求求您！救救我，救救我！”

    磕头声重重砸在地面，将积雪砸碎，细碎的雪屑落在君珂冰冷的脸上，针尖一般的刺。

    然而真正被刺痛的却是心底，那般泣血呼号，悲苦求救，声声撞击在灵魂深处，撞得她眼前发黑，心口发甜，一口血凝在喉间！

    如此为难，戕心折磨！

    “姑娘……”那侍女见她咬牙不应声，更加绝望，跪着爬过来，伸手去抓她的手，“姑娘你写啊，你写啊，求求你写啊！”

    君珂的手一抖，已经被人塞进了笔，她浑身一颤，下意识将笔扔开。

    这个动作刚做出她就心中一慌，连忙睁眼——

    “啊！”

    又一声惨呼，热血就在她头顶飞溅，哗啦啦下了一阵血雨，那侍女瞪圆眼睛，喉间格格作响，狠狠指住君珂，“你……你……”

    砰一声她栽倒在地，蜿蜒的血迹浸透深雪，君珂身前一片血海。

    君珂浑身开始发颤，支肘半起，狠狠盯住沈梦沉。

    “沈梦沉！”她此时顾不得再装虚弱，大呼，“我若让你活下去，我不是君珂！”

    “很好。”沈梦沉轻轻一笑，“我若让你死在别人身侧，我也不是沈梦沉！”

    “你们！”他一指剩下的所有侍女，“都去好好劝劝女大侠，谁让她动笔，谁就能活！”

    侍女们哭声大作，在暖阁里就跪着一路爬过去。

    “姑娘，求求你可怜我，我家里还有弟妹未曾长成！每月指望我例银过活！”

    “姑娘！我娘重病，我还没能见她一面，求求你，求求你……”

    “姑娘你发发善心……求你了……这是人命，这是人命啊……姐妹们因为你，已经死了三个了……”

    君珂浑身颤抖，唇间血迹斑斑。

    这婚书绝笔，她不能写，城门前纳兰述没有认出她，小戚虽然认出，但是她了解小戚，她绝情绝性，大局为重，一定不会告诉纳兰述，纳兰就没有危险。

    但是只要她写了这封信，戚真思就再也拦不住消息，一千多尧羽，如何与整个冀北抗衡？

    那也是一千多条命！

    声声哭号，灼心穿耳，她咬牙苦忍，恨不得一瞬间自己失明失聪。

    “你这*****！”有个侍女见如此哭求，君珂竟然始终不为所动，愤极之下失去理智，竟然扑了上去，一把就勒住了君珂脖子，“几个字你也不肯写！你这*****，你存心要害我们死！你让我死，你也去死！”

    她尖呼着，拼命摇撼君珂，用尖尖的指甲死死勒进君珂的脖子，眼泪飞溅，泼洒在君珂的脸上。

    君珂被扼得身子后仰，破布袋一般被拼命摇晃，以她此时恢复的功力，足以将这侍女震开或杀死，然而她毫不反抗，后仰的脸上，静静落下冰冷的泪滴。

    扼吧，扼吧……

    就这么死吧……

    有时候，死也是一种解脱……

    “啊！”

    又是一声惨呼，脖子上的力道突然松了，几声尖叫里，又一次的血气，呼啦啦溅开来。

    君珂闭着眼睛，软软地倒在地上，脖子上是勒出的血印子，再被那勒人的侍女的鲜血染红。

    回廊上，沈梦沉收回手，眼看着那侍女倒下，看着君珂死去一般躺在雪地里，眼神静而冷。

    君珂。

    世间最恶是人性，世间最残是人性，世间最强，是无需人性！

    今日，便要你明白。

    写不写婚书绝笔有何要紧？沈梦沉要杀纳兰述，有的是办法，沈梦沉要的，从来就是你君珂，折去傲气，收敛锋芒，摒弃尧羽那些可笑的正义和原则，看清自己不过是个有私心也卑陋的常人！

    经过这一场，你还能怎样骄傲？怎样自尊？怎样认为自己，堂皇光明，不容于沈梦沉的黑暗？

    折断你，百炼精钢化绕指柔，阴火淬炼，灵魂灼烤，才能放心让你留在我身侧。

    君珂。

    陪我在地狱行走，让我需要。

    ……

    “半个时辰。”他看看天色，淡淡道，“半个时辰之内，你们让我看到她写完这婚书，否则，不仅你们自己，连你们的家人，都一起死。”

    “记住，亲笔。”他笑了笑，“君珂，我认得你的字，别玩花招，我不杀你，但你有一点让我不满意，你就会发现，你也能害死很多人。”

    他静静坐下去，坐在昏暗的暮色里，喝茶。

    茶汁已冷，苦味深浓，他似无所觉。

    庭院里，飞雪中。

    侍女们绝望地嚎啕，砰砰磕着头，围拢着，向君珂爬来。



天定风流之金瓯缺第十章 婚书
   皑皑深雪，血色泥泞，满地积雪被那些跪爬过来的膝头践踏得四处乱溅，洒落在君珂的脸上。

    天地喧嚣，风雪却似在这一刻屏息。

    君珂沉默着，慢慢坐了起来。

    “好，我写。”

    正在哭喊的侍女们，惊得一呆，跪爬在地，仰脖子看着君珂，不动了。

    沈梦沉眉一挑，一个离君珂最近的侍女，狂喜地将笔墨纸张赶紧捧了过去。

    君珂却不接。

    侍女惊得身子一软。

    “沈梦沉。”君珂冷冷仰头看他，“这好歹算是我人生里第一份婚书，你逼迫我写也算了，难道还要我趴在这肮脏的雪地里写？”

    “你不是最喜欢呆在这雪地？”沈梦沉话里似有深意，听得君珂心中一紧，随即他就笑道，“你愿意换个地方，自然由你。”

    君珂慢慢爬起身来，推开那些侍女的搀扶，步入回廊尽头的暖阁，站在暖阁门口回身看着沈梦沉，道：“哪怕是被逼写的婚书，那也是我的私事，我的私事不喜欢任何人围观，让所有人都退下去。”

    沈梦沉笑而不语，君珂斜睨着他，“怎么？不敢和我独处？”

    “小珂。”沈梦沉微笑，“你要知道，即使你用这种法子，暂时救了这些下人的命，可我只要不高兴，她们一样会为你而死。”

    “沈梦沉，你的人生只会一样威胁逼迫吗？”君珂也笑，带点哀凉，“你玩这些花招做什么？不就是想把我逼成和你一样的疯子？不就是希望我和你一样肮脏黑暗？不就是要我承认，我君珂所谓的光明正义，经不住现实的考验，骨子里一样无耻自私？”

    沈梦沉第一次怔了怔，看君珂的眼神更深几分，半晌才一点头，“好，我还真是小看了你。”

    “真是让你费心了。不过，我，君珂，”君珂靠着墙壁，一指鼻子，“从来没有自认为光明正义，没有自以为是救世主，你沈梦沉不认为无耻恶毒是罪，我君珂也一样不认为，自私利我是罪！”

    “周将军夫人恩将仇报，我一样送她去死！”

    “周桃试图夺我性命，我一样任她步入死境。”

    “柳杏林在成王府救我性命，我为了逃生，一样会赖他对我始乱终弃。”

    “云雷军……”君珂仰起头，长吁一口气，眼底泛起泪花，“我心里明知十三盟民的死是谁的责任，我一样装不知道，没对云雷说明真相！”

    “世间情义有轻重之分。我一直受纳兰述尧羽卫恩德，得他们扶持至今，生死与共，我为了他们安全，连云雷军都可以对不起，放弃陌生人的生命，有什么不对？”君珂冷笑，一指那些傻傻呆在廊下，紧张听着他们对话的下人，“现在我就告诉你，我为我愿意护持的人和事，不惜心肠如铁！这些人，我会尽力去救，救得了，是他们运气，救不了，是你沈梦沉太狠毒，是我君珂太无用，但是，你别想我因此认为，这便是我的罪。”

    她仰头一笑，转身进了暖阁，声音冷冷地抛下来，“所以，你如果还要杀，请便！”

    她一转身，牙齿便咬住了下唇，逼回了眼眶里即将流出的眼泪。

    心肠如铁，当真容易？

    看着那样的死亡，因为自己，活生生一次次上演，要怎样强大坚毅的心志，才能无动于衷？

    她做不到。

    但瞒不过沈梦沉，她便救不了这些人，更救不了自己。

    那是个专攻弱点的阴毒男子，她君珂，就算满身弱点，从今天开始，也必须学会武装到牙齿。

    君珂决然而去，看也不看那些下人一眼，沈梦沉没有动，默默伫立在长廊上。

    四面屏息，凛然等候命运的宣判。

    半晌他轻轻挥了挥手，姿态看来有几分疲倦。

    侍女们狂喜，赶紧退了下去，连侍卫都退到院外，偌大的院子，空荡荡只留下几具尸首。

    沈梦沉一进暖阁，就看见君珂大马金刀地坐在首位上，舒舒服服靠着褥垫，见他进来，主人似地挥挥手，“坐。”

    沈梦沉站在门口，一瞬间也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情。

    这君珂，是不是刚才被刺激得不正常了？

    君珂毫不客气地在桌上翻，找出一个点心盒子，抓起来就吃，沈梦沉默默看着，见她吃得狼吞虎咽，就差没翻白眼，忍不住道：“这点心冷了，我叫厨房送饭过来。”

    君珂哪里敢让他叫一个下人过来，三两下将点心塞在嘴里，拍拍手上点心屑，“饱了。”

    沈梦沉下颌对桌上笔墨点了点，君珂瞥他一眼，“急什么。”

    她靠在榻上，将衣襟拉开了些，衣服早已被雪湿透，贴在身上，她随手撕下一截内衣，将先前因为激愤而微微裂开的伤口捂住。

    鲜血染红布条，她咬牙，艰难地试图包扎，但是不解衣服，又是单手，哪里包扎得起来，沈梦沉一直盯着她，先是欲言又止，此刻终于道：“我帮你。”

    君珂挑起眉，一双眼睛乌金闪烁地看过去，“行啊，过来。”

    她这种眼神和语气，沈梦沉反而犹豫了一下——君珂激愤也好，暴戾也好，决然生死相胁也好，那都是他了解的君珂，但此刻她突然性情大改，一切脱出了掌握，他觉得陌生。

    沈梦沉一向没什么冒险精神，对于不熟悉的人和事，他宁可先谨慎地观察。

    步子迈出三步，停在君珂身侧三尺，随即他笑道：“男女授受不亲，咱们还没成亲呢不是？”

    “沈大人真是正人君子。”君珂淡淡一句，胡乱包扎好，眼神里掠过一丝失望。

    这狐狸，还是谨慎得要死。

    “可以写了吧？”沈梦沉将笔墨推过来。

    “我只写婚书，不写绝笔。”君珂盘膝坐着，漠然道，“没得商量。”

    “哦？”

    “戚真思应该能猜出我们之间有生死联系。”君珂冷笑看他，“换句话说，你不能杀我。那么这个绝笔，除了告诉尧羽卫他们这是假的之外，还有什么作用？你以为能刺激到谁？”

    沈梦沉静静盯着她，半晌也笑了笑。

    “我也希望，我们的婚书，和世人一样，不要加上那些血淋淋的字眼。”他柔声道，“写吧，我很期盼看你写下那些。”

    君珂撇嘴一笑，拖过纸，抓住笔，沈梦沉看着她抓笔的姿势，倒吸一口气，忍了忍没说话。

    “君珂沈梦沉，今予结缡之喜。愿琴瑟合御，百年静好。”

    “缡字怎么写？”君珂咬咬笔杆，写了个“离”字。

    沈梦沉：“……”

    “琴瑟两个字怎么写？”君珂想了一下，恍然大悟，写了个“情兽”。

    沈梦沉：“……”

    君珂写完还不罢休，开始在四面画花。

    画得像也罢了，关键问题是她画得东西，线条抽象，造型诡异，远看像乱麻，近看像屎坨。

    “这是什么？”沈梦沉忍了又忍，终于还是问。

    “婚礼请柬都是有花纹的。”君珂淡淡道，“虽然你简慢我，诚意不够，拿这破白纸写婚书，但我对我的第一份婚书还是很重视的，没有红纸，就画点花。”

    “我没听说过这规矩。”沈梦沉审视那花纹，想看出什么端倪。

    “这是我家乡的风俗，你要娶我，就必须按我的规矩来。”君珂理也不理，对沈梦沉看看，然后下笔，再看看，再下笔。

    “你在干什么？”沈梦沉忍了忍，又问。

    他已经开始觉得，之前一直玩弄在手掌心的那只小母老虎，似乎现在有点脱出掌心了，她做的事，哪件都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不过，当初，不也正是因为她的出乎意料，他才第一次会认真去注视一个女人？

    “要附新郎新娘照片。”君珂叹口气，“没照片，我亲手给你画一个。”

    沈梦沉心中一堵——画朵花都惨不忍睹，画他？

    那画出来的能是人吗？

    然而不知怎的，却没想过阻止，当真就那么静静站着，给她当模特。

    他立在室内昏黄的光影里，看对面伏案静静画画的少女，画几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平和而认真。

    沈梦沉突然有点恍惚。

    印象中，自从认识她，似乎从没有这样宁静相对的时候，似乎她也从没有这样平和而专注地，看过自己。

    对面的少女沐浴在灯影里，鬓发微微有些蓬松，被灯光勾勒出淡金的轮廓，低垂的脸，可以看见鼻尖小小玉珠一点，抓笔的姿势很可笑，专注的神情，却很动人。

    他见过她专注的神情，但从来不是对他。

    此刻终于得见，一瞬间四面飞雪都似静了静，洪荒深处，深渊之底，听见心弦微拨的低音。

    刹那渡越万里，扩散至一个人的全部天地。

    暖阁里很寂静，只听见落笔于纸的沙沙声响，君珂大多时间都垂头，灯光落在她的发上，将缎子般的黑发反射出一片银光，温柔而炫目，沈梦沉心中一片柔软，不自知地上前一步，伸手要去抚她的头发。

    君珂没有抬头，身子却微微一僵。

    这一僵轻微到连君珂自己都未必察觉，沈梦沉却立即惊醒，脚步一撤，已经又退出三步开外。

    君珂低着头，咬着嘴唇，眼神里掠过一丝懊恼。

    又失去了一个机会。

    已经花了很大力气控制自己的反应，可是终究不行。

    实在是内心深处，对沈梦沉到了极度的憎恶，以至于身体会违背意识，自动做出抗拒。

    她心底无声叹息，脸上却毫无动静，专心将画画完，将纸一推，笑道：“好了。”

    沈梦沉手一招，纸张悬空飞过来。

    看见“婚书”的第一眼，沈梦沉的脸色，此生以来从未这般精彩。

    纸有尺半见方，地方不小，短短一排字应该空出很大空白，但现在，这些空白的地方，都画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抽象诡异的花纹。

    错字连篇的内容。

    顶头一个肥胖的猪，抓着条蛇，身上似乎还有翅膀。

    底下两个似乎是人的东西，左边一个还不错，大眼睛女娃娃，用笔圆拙而可爱，右边一个就诡异了。

    黑漆漆一个玩意，头上长角身后有尾，披了个黑披风，抓了个三叉戟，身后跟两个牛头马面，各自戴着黑白高帽。

    这种造型沈梦沉自然不认得，如果君珂那三个死党在，怕就得趴在了地上。

    恶魔的造型，带着牛头马面，牛头马面却顶着黑白无常的帽子——形象错位，中西混杂。

    还画了很多似乎是心的东西，就是每个心上面都有弯曲的裂痕。

    “这些都是什么？”沈梦沉抓着“婚书”的手指捏紧。

    “标准婚礼请柬格式。”君珂轻描淡写耸耸肩，“花边，画像，粉红心，丘比特，完美结合。”

    “求……比特？”沈梦沉皱眉，他自然知道那只黑漆漆的长角怪物八成画得就是他，不必再找气受了去问君珂了，但这个什么求比特在哪里？

    “这只猪叫求比特？”找来找去终于找对了地方。

    “那是猪吗？”君珂竖眉，“是爱神！小爱神！你看他拿着弓！”

    沈梦沉盯着那条拿蛇的长翅膀的猪，心想君珂到底是从哪里来的？遍地怪物？

    “丘比特都认不出，难怪你这辈子没人爱！”君珂犹自愤愤不平。

    四面静了静，空气里忽然有点窒息感，君珂心底一惊，抬眼一看，暗影里的沈梦沉，眼神幽暗。

    那种凉而冷的眼神，看得君珂心底一颤，然而随即沈梦沉便恢复如常，淡淡一笑，将“婚书”折起，收在怀里。

    “好好休息吧，等着我们的成亲之日。”沈梦沉对她一笑，容色光艳。

    “沈梦沉，我有一个结婚愿望。”君珂趴在桌上，托腮看着他。

    沈梦沉有点诧异地转身——君珂会把这成亲当真？

    “请你一定要成全我。”君珂笑眯眯仰望他，双手交握在心口，“我想——新娘变寡妇！”

    “……”

    一阵静默，随即门重重关上，沈梦沉一挥手，数百名手下围住了暖阁。

    他没有点君珂穴道——他的点穴方式比一般高手霸道，君珂已经重伤，时辰久了未必经得起。

    不点穴道也不怕她逃出去，君珂没可能那么快恢复功力，何况重伤在身。

    回到自己书房，沈梦沉召来高近成。

    “找个字迹模仿的高手。”沈梦沉将婚书折起，只留了中间那行字，给高近成看，“把这婚书模仿出来，当然，错字给我改掉。”

    “是。”高近成疑惑地看一眼婚书，领命而去，心想直接拿出去就是，何必费事寻模仿高手？

    模仿高手很快找来，将婚书内容模仿完毕，沈梦沉重重赏赐，那人欢天喜地离去，刚刚走到门口，便听见“哧”的一声。

    这倒霉人低头看去，看见胸前一截刀尖。

    高近成在他身后拔出刀，无声吹了吹刀尖的血，并不敢多看沈梦沉一眼，赶紧带上门离去。

    他并不认为这个不相干的人有必要杀害，但很明显，主子有些心事，不愿意让人知道。

    沈梦沉看着他离去，将门关起，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锦囊，打开锦囊，里面当啷一声掉出一串东西。

    那是一把做工精良的瑞士军刀。

    曾经君珂扑入轿中拿来刺杀他，被他缴获的战利品。

    这么久，一直带在身上。

    沈梦沉在灯下，认认真真将那婚书看了很久，半晌，手指慢慢在那大眼睛娃娃脸上抚过。

    又瞥了一眼黑角恶魔，轻轻一笑。

    妖魔鬼怪又如何？只要是强者，就配得这天下一切最好的。

    他取出一张油纸，将那鬼画符的东西小心地包了三层，才和军刀一起，放在了锦囊里，再次贴身放着。

    随即他起身，推开窗。

    后窗正斜斜对着关押君珂的那个暖阁，灯光映亮窗纸，隐约可以看见一个人影在窗前走来走去，慢慢地伸臂拉腰，似乎在做着什么恢复动作。

    那人全然没有察觉远处有人静默地窥视，已经脱去了外衣，在拢了火盆的暖阁里，只穿了贴身内衣裤褂，默默地恢复身体。

    内衣裤褂虽然宽松，但是终究短了些，有些缓慢的上抬动作，随着举起的手臂，渐渐衣服被拽拉而起，显出胸前微微起伏的轮廓，一簇水波般涌起，再紧凑细致地收束，沉默远观的人，眼底因此飞激出浪花。

    偶尔也有弯腰动作，重伤的人毕竟动作艰难，却在努力坚持，腰慢慢地俯下去，腿部的曲线紧绷优美，流水般的滑畅。

    沉默遥望的人，突然闭上了眼睛。

    雪夜无声，隔窗远影。

    他在这窗里据阑远眺。

    她在那窗里心无旁骛。

    却不知道，是谁，装饰了谁的风景。

    ==

    仁化城外的一个无名小村，夜半寂静，灯火全无，但每间屋子里，都有人整束衣装，大睁着警惕的眼睛。

    这是尧羽卫目前潜伏的地方。

    马上就要离开冀北前往尧国，一应路线已经计划完毕，只是戚统领出去了一阵子，说是打探消息，众人等她回来。

    黑暗中有衣袂带风声响，一条人影轻轻落地，手里还拎着东西。

    落下的是戚真思，没有进纳兰述的屋子，却钻进了晏希的住处。

    只有离群索居的晏希，他的屋子才只有他一人。

    她一落地，晏希立即便从床上坐了起来，平平静静地道，“七年零三个月又五天前，你进过我房间，现在你终于又来了。”

    他目光灼灼，一副恨不得现在就把戚真思拉上床的模样。

    戚真思尴尬地揉揉鼻子，将手中的一个小箱子递过去，道：“七年前我求过你一件事，现在我求你第二件事——这东西你给我保管好，但不到合适的时机，永远不要告诉任何人。”

    晏希接过箱子，问都没问便点点头。

    戚真思舒出一口长气。

    如果可以，她当然希望避晏希远远的，但纵观现在的尧羽卫，她能托付的，也只有晏希。

    箱子里的东西，是许霖山交出来的，属于成王府所有重要的文书印鉴。戚真思先前混进城内，想打探君珂的消息，她当然知道成王府的密道，在密道口无意中遇见了许霖山。

    许霖山将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戚真思，也被戚真思要求交出了所有的东西，并安排他在城中原先尧羽卫布置的暗桩处先躲藏，风声过后出城远走。

    戚真思拿到了这些东西，现在却不是使用的时候，文书信物都是死物，兵权在别人手里才是关键。这些东西，除了一些要紧军报，和冀北近期的情报她要留下分析外，其余的都是为纳兰述而保留，以待将来他夺回冀北再派上用场。

    戚真思不敢将这些东西都带在自己一人身上，想来想去，只有托付晏希。

    晏希收下，她也微微放心，道：“那我先走，去看看主子。”

    还没走出两步，身后晏希忽然道：“你最近睡在他房里。”

    戚真思背影僵住，半晌才开口，声音霎时阴冷，“那又如何？我以前也经常睡在他房里。”

    “一年零七个月前，你就没在他房里睡过。”晏希语气漠然。

    “现在他需要我。”戚真思答得简单，“晏希，这不是你操心的事。”

    “你在不安，犹豫。”晏希静静道，“你要做当初大长老要求的事了吗？”

    “晏希！”戚真思霍然回身，眼神阴鸷，“记住你的身份！记住你在天语图腾前发过的誓言！”

    “戚真思。”晏希坐在床边，双手紧紧抠住床板，仰头看着她，这冷漠少年，此刻眼底竟然晶莹闪动，“我们天语，从无只有一个选择的绝路，你不要——”

    “是还有一条路。”戚真思狰狞一笑，一阵风般卷了出去。

    “可是这条路，我若选了，你会后悔！”

    ==

    小屋里的争吵只是一瞬间，下一瞬戚真思砰一声推开了纳兰述的门，进门之后就将门给闩上。

    纳兰述静静睡着，他自昨夜昏倒之后一直没醒，体内的真气游荡不休，时有时无，虽然没有走火入魔，却也看不出好转的迹象，戚真思努力地等他醒，却又害怕他醒来之后，一切又换个模样。

    她闩好门，向纳兰述走去，到了床边并没有停，直接甩掉了鞋子，上了床。

    纳兰述静静睡着，丝毫不知道自己身边有人侵入。

    戚真思在纳兰述身边躺下来，睁大眼睛望着帐顶，半晌，一道细细的水流，从眼角滑落。

    她没去擦那道水流，直挺挺睡着，等泪水在冰冷的空气里完全干透，才伸手，拉过身边的纳兰述，把他的肩，抱进自己怀里。

    几乎刚刚抱住纳兰述，纳兰述身子就立即动了动，眼睛没有睁开，胸膛上却真气鼓荡，隐约“砰”地一声。

    戚真思受他无意识近身一击，顿时一声闷哼，唇角逸出血丝。

    她擦了擦嘴角，没什么反应——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每次要想和纳兰述靠近，就必然是这个结果。

    “死小子……”她咧嘴笑笑，一把拎住纳兰述耳朵，咬牙切齿地道，“十几年前天天都是我抱着你睡，那时候你小子拼命往我怀里钻，现在怎么这个德行？难道当真嫌我平胸？”

    纳兰述没反应——即使是意识状态不清，他似乎也有一定的辨别和选择，拎他耳朵是可以的，碰他身体是不行的。

    戚真思放下手，怔怔地叹口气，幽怨地道：“谁想占你便宜？碰一碰也不行么？你好歹得醒，我们才能走啊！”

    她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有点僵硬地靠在枕上，抓着纳兰述的头发在掌心揉，低低道：“小珂在城里呢，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我觉得她不会死，沈梦沉那个混账，怎么舍得让她死？什么小妾什么绞死，都是胡扯！他两人明明就是同脉之体，不然小珂也不会自尽，唉……这么个烈性子，你喜欢这么个烈性子，我也……”

    她停住，眼睫垂下，眼神有点幽黯，随即又振作地笑了笑，“刚才我想去救她，可惜现在的成王府，还真是不容易进，书房里的那个地道，给许霖山用过一次，必然会被沈梦沉发现，万万不能用第二次，别的地方虽然还有地道，却离沈梦沉太远，出手救人只能一次，一旦被沈梦沉发现就前功尽弃，我想过了，等你醒了，你们先出发，然后我再……”

    她停住了，再次把了把纳兰述的脉，她每次把他很多次脉，自然知道他没醒，不然也不敢和他说这些。

    “他们嘴上不说，但其实都背后骂我隐瞒消息无情无义。”戚真思嘴凑在纳兰述耳边，悄悄道，“可是我告诉你了哦，你听不见，可不关我的事。”

    纳兰述沉睡不动，戚真思放开手，静静坐起，头埋在膝盖上，抱紧了双肩。

    这个桀骜凶厉的女子，此刻静室冷月下，背影看来竟有几分孤凉。

    半晌她回头看看纳兰述，又看看天色，想了想咬牙道：“说不得用强一回。”

    手一伸，搭住了纳兰述背部风池、大椎、肺俞三穴，按在穴道上的手指用力，就要将纳兰述拉近自己。

    纳兰述霍然睁眼。

    那双明澈又幽邃的眸子一睁开，瞬间光芒爆射，直直盯着戚真思，目光似警惕似陌生。

    “滚开！”

    戚真思一惊，手上力道却未松，还要再加一把力，纳兰述突然张开嘴。

    噗地一股气流喷出，割面如刀，戚真思向后一仰手一松，纳兰述振臂抖肩，一股雄浑力道，刹那间将戚真思推了出去，砰一声撞在门上，去势犹未绝，竟然啪地撞破门板，穿门栽在了雪地里！

    戚真思唇角殷红，倒在地下一时竟不能爬起，尧羽卫听见声响都扑出来，看见这一幕顿时呆了。

    “老大，怎么……”

    人人眼神古怪——这造型奇特啊，老大衣衫不整，还没穿鞋子，被主子从房里给扔出来，这这这……

    “看什么看？”戚真思头一扬，“我去强奸他！没成功，就这样！”

    她这么一说，尧羽卫们暧昧的脸色反而立即正经了——哦，两人一起练功来着。

    对尧羽卫这种生物，有时候就是要反着来……

    ==

    戚真思支撑着爬了起来，脸色潮红，她这一两天已经几次这种待遇，也受了点内伤，当下让尧羽卫补好纳兰述屋子的门，回自己屋里疗伤了。

    她不知道，她刚一离开，已经又闭上眼睛的纳兰述，突然又睁开了眼睛。

    他眼神还是刚才那种发直却又极有力度的目光，那样狠狠看了屋顶半晌，眼睛里渐渐透出点奇特的迷蒙和疑惑之色。

    此刻内息澎湃，却时有时无，而脑海里也是一样，似有无数光影缭乱，难以辨明，耳边有无数声音回旋，哭泣呼喊，最后渐渐凝成几个破碎的字，落入意识深处。

    “……小珂……同脉……城内……绞死……”

    纳兰述怔怔坐着，没能把这几个字串联成一个完整的脉络，却直觉地坐起身，无声无息套上了外袍。

    他下床，找到自己的武器，佩在身上，身边有面镜子，他瞟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眉宇微青，憔悴而消瘦，甚至下巴还冒出了青青的胡茬。

    这个人看起来有点陌生。

    纳兰述只瞟了一眼，便没有再看，他的脑海里现在什么都没有，只盘桓着那八个字，而那八个字，就像魔咒捆住了他，令他觉得，必须要离开，去城内。

    衣袖一拂，后窗无声无息开了。

    他晕了一天一夜，最了解他情况的戚真思都说过他暂时不能醒，尧羽卫都有点大意，几个卫士来来去去，专心修门板，帐帘半卷着，偶尔看一眼，只看见脚头半截被窝，还以为他在。

    纳兰述身形一闪，便从窗子里越了出去，没入黑暗中。

    ==

    天光亮起，正是开城门的时辰，一大早士兵去开城门，推到一半推不动，低头一看，一个男子靠城门睡着。

    “哪来的傻小子，半夜在城外睡觉，也不怕冻死！”那士兵骂了一声，却还算好心，推了推这男子，“起来！起来！开城门了！”

    那男子抬起头来，一张染了霜的脸，眉毛上都结了冰晶，那士兵怔了怔，只觉得这人虽然憔悴苍白，可真是好看，但后面排队的人群让他烦躁起来，也没仔细看，便道，“进不进？快点！”

    那男子起身，默不作声进了城，士兵看着他的背影，咕哝一句，“怪人！”

    半个时辰后，一骑快马送来了几张文书，士兵们一见来人马匹上的标志都恭敬地躬身——这是成王府的人。

    “把这些张贴在城门上，快。”来人扔下一卷纸，策马而去，往其他地方去派发张贴了。

    士兵们捡起纸卷，好奇地翻看，却是一张婚书，还有几张悬赏捉拿的画像，画像上巨额赏金，令这些贫苦士兵眼睛放光。

    “抓到一个，就发财喽，也不用在这里苦哈哈挨日子了。”众人随口打趣，将婚书和画像都贴在城门上，百姓立即好奇地围拢来。

    那个开门的士兵也在其中，抱着臂先看那婚书，“君珂沈梦沉结缡之喜？这都谁？两个名字都有点熟啊？”

    再看那画像，其中一张他一眼掠过，正要走开，霍然又回头，飞快地凑上去，仔细看了几眼。

    “是他！”

    士兵呆在当地，傻了。

    人竟然给自己放进来了！

    这只能说太巧，纳兰述并不是得到婚书消息而来的，他到来在前，沈梦沉张贴画像和婚书在后，迟了一步。

    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在城门悬赏画像，就是因为沈梦沉并不认为，尧羽卫和纳兰述，会立刻奔入城内救人，只要戚真思在，她会用尽办法拦住纳兰述。只有婚书出现，戚真思才可能拦不住。那时再张贴也不迟。

    可以说沈梦沉的推断不错，但世上事从来不按人力计算而行，意外，永在发生。

    沈梦沉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纳兰述现在的奇异状态，导致戚真思也没能拦住他。

    那士兵愣在那里，思考着是立即报告长官这个首犯已经进了城，还是隐瞒下这消息？

    他看看画像上的赏银格，吞了口口水，无限懊恼——巨额赏金已经和他擦肩而过，因为就算城内的人抓到纳兰述，也不再是他的功劳，反而他有可能因为误将要犯放进来，而受到残暴的黑螭军的惩罚。

    “李德，在想什么呢？有什么发现？”一个城门官走过来，看了他一眼。

    那士兵打了个颤，摇了摇头。

    “没有。”

    ==

    纳兰述自然不知道城门这里，一个人的想法，令他逃脱了一次危机，他此刻正站在城内一条街道前，隔着熙熙攘攘围观的人群，看着墙上刚贴上的一张纸。

    “君珂沈梦沉，今予结缡之喜。愿琴瑟合御，百年静好。”

天定风流之金瓯缺第十一章 抢亲

    一大早君珂还睡在被子里，就被一堆堆的人吵醒。

    有人站在她床前告诉她，姑娘你要成亲了。

    “成你妹呀。”君珂双眼迷蒙地在床上翻了个身，咕哝，“到成亲这一天才知道自己要做新娘子，天下有比我更悲催的么？”

    “新狼在哪呢？”她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懒洋洋挥了挥。

    “沈大人在后书房陪王爷说话。”

    “成亲之日还在办公的新狼，天下也就这么一个了。”君珂手收回去，缩进暖和的被窝里，不动了。

    侍女等了半晌，被窝里鼓鼓的没动静，探头一看，她老人家又睡着了。

    侍女们捧着妆奁傻在当地——没见过这样的成亲之日，也没见过这样的新人。

    该怎么办？不顾一切叫醒她？还是去回报沈大人？

    两件事侍女都不敢，虽然君珂和沈梦沉之间关系古怪，但很明显，两个人都最好别冒犯，花园里那几具尸首的模样，大家都记着呢。

    身后忽然传来淡淡奇特的香气，门前罩下阴影。

    侍女们回头一看，立即无声躬身退了下去。

    君珂还埋在被窝里，不知道床边的人已经离开，睡了一小会儿，觉得静得奇怪，忽然又有人靠近床边，她闭着眼睛，伸手一挥，“叫我起来自己去成亲？没可能！我们那边的规矩，新狼得来接新娘。”

    手突然被抓住，一股熟悉的郁郁香气里，有人低沉而带笑地道：“所以我来接你。”

    君珂霍然睁开眼，沈梦沉含笑的脸正俯在上方。

    他并没有穿红，却是一袭银袍，袍子质地奇特，云影缭绕，袖口袍角是少见的双层孱绣，隐约相连成蜿蜒的淡黑螭龙纹，披一袭黑貂裘，毛尖晶莹灿烂，和袍角的螭纹呼应，整个人华贵精致，风神超卓。

    君珂有点失神，不是给美色惊的，而是发觉一旦不穿得那么宽松随意，正装打扮起来，沈梦沉的气质就很显眼，别说在豪贵无数代的三大世家子弟里，没人比得上，就是一般皇族，也没他这份尊贵。

    更奇异的是，她突然觉得这样的沈梦沉，似乎有点像谁，不是长相，而是气质，只是一时想不出来是谁。

    这般好皮相，配上那般恶心肠，真是绝配。君珂撇撇嘴，眼光落在自己被他抓住的手上，一瞬间心中已经做了审视和计算，随即笑了笑。

    沈梦沉抓着她的手，只觉得掌心手指细腻柔滑，练武的女子手掌多半有点粗糙，但君珂练武太迟，倒是个例外。那手指软玉温凉，乖乖卧在掌心，沈梦沉便有些恍惚，好像掌心里不是她的手，而是一只静默蛰伏，随时等待飞去的鸟。

    这么想的时候，他的手便不自知地微微用力，想要困住那想飞的翅膀。

    君珂眉头一皱，他才霍然惊醒，手指微微一松。

    眼神在自己手腕上掠过，君珂神情如常。

    “敢问新狼，这是个什么级别的婚礼？妾？平妻？正妻？”

    “原先倒打算是妾的。”沈梦沉微微一笑，“不过当你亲手写了婚书，我也改变了主意。”

    婚书上是君珂的名字，就算君珂现在反出朝廷，但她的身份仍在，名声仍在，这样的人，不可能做妾。

    君珂撇嘴笑了笑，“敢问排场如何？几辆礼车？都是什么档次？劳斯莱斯幻影还是银影？席开多少桌？每桌什么级别的菜？宴客多少人？都是什么身份？在哪家饭店？几星级？”

    她一堆怪话，沈梦沉却好像没听见，笑道，“这是我们俩人的私事，我们的私事我不喜欢任何人围观，要那些繁文缛节做什么？”

    君珂气结，这明明是昨天她说过的话。

    “贺客。”沈梦沉直起身，“冀北睿郡王一人足矣。”

    他身子一直，抓着君珂手的手指向下一滑，眼看便要滑到她的腕脉，君珂突然往他怀里一扑，打了个呵欠道：“帮我更衣。”

    她这一扑，淡淡香气慵慵睡妆，未挽的长发散开来拂到沈梦沉手腕上，沈梦沉先是一惊，下意识后退一步，待到看她扑向的方向，正是自己胸膛，立即又退了一步。

    他退，却并没有如君珂所料松了她手腕，毫不留情一拽，砰一声君珂跌落在床前地上。

    君珂一声痛呼，立即咬牙忍住。

    “想拖延时间？还是不想成亲？”沈梦沉微笑蹲了下来，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家相公我耐心不太好，你还是乖乖穿衣打扮。”他指指窗外的红衣属下，笑道，“从现在开始，你每拖延一分，我便多增加十个人看守，你的纳兰述便会多十个敌人，你看着办吧。”

    他还没站起身，君珂霍地一下爬起来，大叫，“来人！”

    侍女应声而进。

    “我要梳洗化妆打扮穿衣！”君珂二话不说就开始解衣，“给我快点，半个时辰搞定，我要嫁人！”

    侍女：“……”

    沈梦沉立在那里，并没有露出如愿的笑意，脸色微微有些发沉。

    她从来都这样！

    知道用什么办法最能戳痛他！

    “很好！”他笑，这回的笑声仿佛自牙缝里迸出，“半个时辰，我等你！”

    ==

    半个时辰后，“盛装打扮”的君珂，进了院子门口等候的轿子。

    她将在王府后院“出嫁”，轿子只需要从后院抬到前院“成亲”，再从前院抬回后院就可。

    这自然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成亲，但沈梦沉居然基本备齐了成亲需要的喜娘喜婆那些人，在院子外战战兢兢等着。

    君珂出来时，每个人都露出被雷劈了的表情。

    新娘子……很美。

    虽然歪戴凤冠，头发散乱，一根步摇要掉不掉，一双绣鞋拖在脚底，少戴一只耳环，多戴一串项链，左手一串镯子，右手什么都没有，喜袍上染了羊奶，袖口上沾了芝麻屑，粉擦得不匀，嘴涂得发紫，眉毛画得太粗，胭脂擦得太重……但确实还是很美。

    美在秀致匀停，美在风姿超卓，美在眉宇间少见的英气又优雅，凌厉又悲悯的奇特气韵，站在那里，笑容很近，眼神很远。

    君珂根本没有看四面奇异的眼神，她对自己的造型很满意，天底下没有更挫的新娘子了吧？正好，最适合沈梦沉。

    她的目光落在四面院墙，金光一闪，看见四周重重叠叠，护卫千重，心中不由叹了口气。

    沈梦沉的强大，正在于他任何时候都谨慎潜藏，哪怕胜券在握，也从不掉以轻心。

    轿子抬到前院，位置正好的“承安殿”，四面格局开阔，无处躲藏。

    没有贺客，只有“纳兰迁”带着黑螭军统领区离坐在厅内，高近成带着另一批人梭巡在殿外，那批人个个眼神精光内敛，一看便知道都是红门教的高手。

    在四面花木假山后，隐藏着无数持弓拿箭的人影，墙头之上，还埋伏着机关。

    殿内外的高手是用来对付纳兰述的，埋伏的人，则是用来困杀尧羽卫的。

    任何人只要闯进，可以说插翅难飞。

    君珂垂下眼，无声叹息。

    她从轿子里出来，四面的人齐齐发出一声古怪的“呃”，赶紧掩住，偷偷看沈梦沉，立在大殿门口等候的沈梦沉面色不变，从容如前。

    目光从君珂雷人的造型上掠过，他唇角撇出一抹淡淡的讥诮的笑意，他就知道，君珂从来也不愿意成全他一分。

    哪怕他今日破例，盛装打扮。

    哪怕他即使是一场假成亲，依旧揣着点小小喜悦，并安排了成亲需要的喜娘喜婆和所有议程。

    哪怕他亲自挑选了君珂的首饰和喜袍，连耳环的明珠颜色都仔细考虑过。

    她的心思和意愿，所有一切，给别人；拒绝和仇恨，留给他。

    不过她依旧这么美，脂粉零落钗环歪斜，也挡不住那股骨子里的优雅特别气韵。

    不知道谁能见到她真正盛装成亲时的模样？那又该是如何的绝艳倾城？

    如果他看不到。

    那么，谁也不允许。

    沈梦沉眼底掠过一丝憎恨，笑意更浓。

    “我的新娘。”他淡淡道，“永远美得这么特立独行，是不是？”

    身后“纳兰迁”抹一把冷汗，连连点头，“是，是。”

    沈梦沉又看一眼高近成，高近成上前低声道：“未曾在城门发现对方，可以确定尧羽卫不可能全部进城，纳兰述就算进城，也只能单身奔来王府，冀北武力现在全在我们手里，他不可能得到任何帮助，他如果敢去找昔日旧属，咱们反倒省事。”

    “纳兰述没这么笨。”沈梦沉淡淡道，“不过，文官呢？”

    “主子。”高近成笑道，“文官有什么用？再说冀北文官，一向只按王令行事，王令可是在苏希手中呢。”

    沈梦沉点点头，伸手去牵君珂，君珂手一缩，瞥一眼“纳兰迁”，微笑道：“王爷是我们的主婚人？”

    成亲时新娘是不可以说话的，这位“新娘子”不仅没盖盖头，还主动开口，“纳兰迁”呆了呆，也不确定君珂到底知道多少，咳嗽一声道：“正是本王替两位主婚。”

    君珂不等他说完已经漫步走开，抛下淡淡一句话。

    “他今日割了别人脸皮让你冒充，将来你这张脸终有用不着的时候，到时候，你这秘密参与者，又该在哪里呢？”

    顶着纳兰迁面具的苏希，呆了呆。

    一瞬间心中一凉。

    这个念头他隐约有过，但高近成信誓旦旦保证，他自己又觉得是沈梦沉核心组织成员，擅长改装，将来总是有用的，不至于被杀人灭口。

    然而君珂这句话，将他内心深处不敢多想的隐忧唰地掀开——主子心狠手辣，绝情绝性，其实根本不会因为一个人有没有用，而心生怜悯留他一命！

    他只是这一怔，对面高近成的目光立即射过来，严厉，充满审视和警告意味。

    苏希立即努力控制好心底情绪波动，若无其事一笑，充满信心地道，“本王不明白夫人在说什么。”

    “别叫我夫人。”君珂还是那个冷淡语气，“沈梦沉还未必有那个命娶我。”

    苏希不敢说话了，连忙退了下去，沈梦沉含笑挽住君珂手臂，在她耳侧悄悄道，“我不仅有那个命娶你，还有那个命，看你这辈子嫁不成想要嫁的人，你信不信？”

    君珂沉默，随即一笑。

    她这一笑竟然明朗灿烂，红烛高烧的堂内，也遮不住那股艳光，竟看得所有人都怔了怔。

    她笑着踮起脚，也在沈梦沉耳边悄悄道，“信，你这么变态，谁是你对手？我现在觉得，嫁你其实还真不错，可以亲眼看见你一天比一天变态，一天比一天疯狂，一天比一天更绝情绝性不择手段，到最后，众叛亲离、至死孤独、仇人遍地，死无全尸。”

    ……

    一阵静默。

    堂上两人亲密相依，呢哝低语，看上去就是一对金童玉女，在这成婚时刻依旧眉来眼去，情意绵缠。

    谁也不知道那附耳的言语，如何恶毒而杀伤。

    这是一对拼命的人，拼命要用言语的刀剑，刺到对方鲜血淋漓。

    谁在意，谁先伤。

    这阵静默里，高近成首先发现不对，感觉到杀气，下意识向后退了退。

    他一退，沈梦沉便直起腰来，瞟了他一眼。

    一眼瞟过，高近成如被冰雪浇过，僵在当地，一直到沈梦沉携着君珂走开，才霍然而醒，后背冷汗涔涔。

    ……

    不管有没有来客，“成亲”的仪程，依旧按规矩一样样进行。

    只是进行得很慢，每个人都在等唯一的那位贺客，他不来，这婚礼就没法结束。

    慢吞吞地牵上堂，慢吞吞地主婚，慢吞吞的行礼。

    纳兰述始终没有来。

    高近成等人已经露出焦灼之色，沈梦沉到一直神态自如。

    “新人请饮交杯酒！”

    喜婆有点古怪的声音传来，侍女们捧上托盘，托盘上两个金盏。

    君珂眨眨眼——确实够古怪的，这天地还没拜，先喝了洞房交杯酒？拖延时间也不是这么个拖法，下面是不是要把喜床搬出来，一群喜婆撒上桂圆莲子红枣唱个喜歌先？

    她抢先一步，迎上那个奉酒的侍女，二话不说把两杯酒拿在手里。

    “退下去，快！”她低喝。

    那侍女一愣，被她眼光一逼，惊得快速退了下去，远远走到堂边。

    沈梦沉似笑非笑看着。

    “妾身当为夫君奉酒。”君珂笑吟吟抓住酒杯，然后……

    在两杯酒里各吐了一口唾沫。

    ……

    所有在场的人，唰地低下头去，只恨自己为什么要生两只眼睛！

    君珂怡然不惧，抓着那两杯酒，笑问沈梦沉，“请问沈大人，打算喝哪杯？”

    沈梦沉默立当地，脸上永久不变的笑意已去，衣袖无风轻动，眉宇间微红光芒一闪，似有杀气。

    君珂垂着眼睫，看似畏怯，眼角余光却盯着他的胸口。

    那一线晶红，果然渐渐变了颜色，红得更为妖异。

    这是她昨天就发现的事——每次她刺激了沈梦沉，他胸口这处，就会色泽变深，刺激得越厉害，色彩越古怪。

    君珂是知道那里的怪异的，她就是因为碰到那一线深红，才莫名其妙夺了沈梦沉内力，和他成为同脉之体，这里必然是沈梦沉的要害和真正的丹田，只有这里出现问题，才能对沈梦沉造成伤害。

    发现这一点，她怎肯放过？

    眼看着那线深红色泽变幻，沈梦沉内腑气息此刻必然翻腾，君珂眼神一闪，正要冒险出手——

    “天阳知府携府丞，前来贺沈大人成亲之喜！”

    堂中众人都一愣——沈梦沉这所谓成亲，虽然为了引纳兰述和尧羽卫过来，公开在城门张贴，但没有注明时辰，也没有对冀北各级官吏发布消息，这天阳知府，怎么会突然跑来贺喜？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一连串传报之声已经传来。

    “仁化知县携同知、通判前来贺沈大人之喜！”

    “定海都司贺沈大人之喜！”

    “古泉知县携属前来贺沈大人之喜！”

    ……

    随着传报声，隐约便听见前院熙熙攘攘都是人声，更有人似乎炸起了鞭炮，噼里啪啦声震半城。

    “怎么回事？”区离出殿，唤来护卫询问。

    “统领！”一个护卫飞奔过来，“不知道怎么的，来了好多官儿，都抬着贺礼，挤在门口，说奉命前来贺喜沈大人，属下们将他们拦住不许进来，但人越来越多，还有很多百姓聚拢来，现在门口热闹得不可开交，连路都堵住了，您看……”

    堂上人面面相觑——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地怎么来了这么多人？而且好像都是在这附近的所有冀北文属官？

    冀北掌管军权的武将，现在已经全部换成黑螭军或者红门教属下，唯独文官系统，是沈梦沉的弱项，他多年来致力于红门教的发展，这些人武力可以，文教却不行，沈梦沉也不是没有幕僚，但一方面这些人不够大批量的文官数目填充，另一方面论起政务娴熟程度，也不可能迅速取代这些老吏，所以冀北的文官系统，一直都是安全的。

    沈梦沉要的是稳定完整的冀北，不是被外力干涉支离破碎的冀北。

    如今附近文官，都赶来相贺，假纳兰迁也好，沈梦沉也好，都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对这批人动手，掌控在手的局势，很可能会因此被动。

    “你让属官前来庆贺的？”高近成厉声问苏希。

    “怎么可能！”苏希连连摆手，“我隐瞒还来不及！再说婚书今早才贴到城门，是给城外人看的，城内的人根本没可能知道得这么快！”

    两人都看向沈梦沉，沈梦沉脸色阴沉，厉声道：“你出去，驱散那些官员，就说沈梦沉不过纳妾，不敢当诸位大人亲身来贺，请各自回去，事后沈梦沉必备薄酒以谢。”

    “是。”

    然而已经迟了。

    轰然一声，大门被踢开，隐约惨呼之声和人体飞落之声响起，堵在门口的护卫被踢得飞起，砰嗵不断栽在门内照壁前，门外鞭炮声凌厉地传了进来，夹杂着围观百姓的呼啸和嬉笑，一人领着一大群官员，大步而入。

    那人进门三步就停住，并没有继续前进，王府护卫和红门教徒飞快地涌上来，看见那人却愣了愣。

    “反了！反了！”本来就站在殿外的苏希最先赶来，抢前一步，指着那群冀北官员，大喝，“谁允许你们进来的！还敢踢我王府正门一拥而入？你们要造**反吗？都给本王滚回去！”

    苏希并不认得领头那人，他进王府不过一年多，他紧盯着前面的天阳知府，眼神凌厉。

    那群笑嘻嘻的官员傻住了，呆在原地面面相觑，半晌才有人低声道：“这……这……不是王爷您通知，要卑职等前来庆贺，说要给沈大人一个惊喜的吗？还是睿……”

    “你胡说！”苏希一听就急了，想也没想便截断他的话，“本王什么时候下过命令，嗯？”

    “王爷……”

    “命令是我下的。”

    突然一声，苏希一怔，眼光转到领头那人身上，这回仔细一看，才觉得不对，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他再也没想到这人会以这种方式出现，霍然回身看沈梦沉高近成，那两人脸色铁青，用一种“蠢货！为什么不仔细看清楚！”的眼神狠狠盯着他。

    苏希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是他！这下完了！

    那人立在门前，长身玉立，神情冷漠，微微昂着头，声音似乎并不高，却传遍了整个王府里外，门内门外所有人耳朵里。

    “沈大人作为王爷好友，在我成王府娶妻，我冀北一地官员，怎可不一尽地主之谊，亲身来贺？若让沈大人就这么冷冷清清娶亲，岂不是让天下人笑我冀北不懂规矩？”

    他没有笑意地笑笑，“王爷大概日理万机，疏漏了这等小事，但我可不敢令成王府因此被天下百姓诟病，这等小事也不用劳烦王爷，我跑一趟罢了，我也有王令，冀北王属，还不致于不从，所幸他们都及时赶来，王爷你不必谢我。”

    苏希脸色发白，一时竟不知如何答话，四面的官员们脸色却白了，心中叫苦不迭，尤其天阳知府，当即瘫在地下。

    天阳知府今日一大早，被一个满面冰霜的人叫醒，认了好一阵才发现这是谁，王令一下，他立即起身准备贺礼，并按要求匆匆通知了属官和周边所有文官，一起赶来。

    这些官员不是没有想过，现今的成王府已经不是原先的成王府，但是纳兰迁当初诛杀兄弟亲人，用的都是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成王之死也大肆发丧，极尽哀荣，并没有露出反意。而这些人别的事不敢，但都知道沈大人是王爷好友，给沈大人贺喜这事，怎么看都是好事，当即不敢违拗，急急赶来。

    如今看来，却不是那么回事。

    苏希毕竟出身低贱，此时没有沈梦沉授意，便不知如何回答才合适，又不敢回身去问，额头上已经微微渗出汗珠。

    对方却根本不给他思考回答的机会。

    “我很不明白。”他道，“给沈大人娶亲，这么件大喜事，王府护卫里三层外三层，刀枪出鞘，严阵以待，这是在办喜事还是要杀人哪，我的……二哥？”

    苏希张张嘴，退后一步，沈梦沉正要说话，那昂首向天不看任何人的男子，已经连珠炮一般地，问了下去。

    “我不明白，父王身康体健，一个月前还和小弟通信，称要去冀北南线视察，如何突然就暴毙而亡？我的……二哥？”

    “我不明白，大哥忠心王事，多年来一直在军中操劳，年节都很少回王府，如何就‘心怀怨望’被你诛杀，我的……二哥？”

    “我不明白，三哥虽然和你不是一母所生，但你们年龄最近，彼此最是交好，你被软禁他数次为你求情，如何你一旦脱困，首先杀他？我的……二哥？”

    “我不明白，小妹纳兰逦，王府嫡女，父王薨驾，她却未曾出现在葬礼上，小妹和我嫡亲血脉，我知道她便是病死也不会不参加葬礼，除非她一样被人所害，你知道她在哪里吗，我的……二哥？”

    “我不明白，”他冷笑，盯着节节后退的苏希，“小弟当面，您居然不认得，您是得了什么失心疯吗？我的……二哥？”

    “或者……”他微笑，狰狞的笑意，“这个二哥，不是二哥，嗯？”

    纳兰述声音里外可闻，四面渐起低低疑惑议论之声，苏希脸上汗水滚滚而下，透过纳兰迁的面具渗出来，沈梦沉冷笑一声，“你……”

    他刚说出一个字，拄剑而立的男子，霍然转头，盯紧了他。

    他眼底阴火蓬勃，灼烧热烈，刹那间血色惊虹，当头劈下！

    “冀北纳兰述！”他扬起下巴，傲然盯住沈梦沉和苏希。

    “今日前来，不惜此身，一向我那丧心病狂‘二哥’，问一个人伦公道，第二……”

    他长剑一指，冷光渡越，森然对准了沈梦沉。

    “向夺人所爱兴风作浪的无耻之徒，要回我的，未婚妻！”

天定风流之金瓯缺第十二章 争夺

   一句“未婚妻”，四面突然就成了真空。

   里里外外无数人，瞬间张大嘴，倒吸进冰冷的气流。

    极度寂静里，沈梦沉突然笑了笑。

    “睿郡王真是不怕贻笑天下啊。”他笑容满是怜悯，“你的未婚妻，你自己留不住，自愿嫁给了我，连婚书都亲手书写，公示冀北，你不回去反省自身无用，还好意思跑来，当着冀北官员百姓的面，想要强抢？”

    君珂扬眉，立即便要说话，背对她的沈梦沉衣袖轻轻一拂，她喉间一窒，哑穴已经被点。

    君珂脸色涨红，此刻眼光足可杀人，可惜沈梦沉背对着根本看不见，看见了，也一定若无其事。

     纳兰述没有动怒，冷然立在当地，还是下巴对着沈梦沉，神情轻蔑，“沈大人，你一个青阳郡守三品官，见了本王，为何不跪？”

    沈梦沉这回终于怔了怔，纳兰述一脚拖过门前石狮，大马金刀坐下，对他招招手，冷笑道：“来，本王今天亲自接见你。”

    他这么一着，虽然狂傲，但四周人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朝廷削爵旨意还没下来，成王府喋血内乱并没有对外公开，以纳兰述的爵位，要求沈梦沉见礼，无可厚非。

    纳兰述今天不进成王府，在大门口卷了这么多人围观，看似冒险，其实极其聪明，掐准了成王府目前的一切都要维持冠冕堂皇，掐准了沈梦沉还有下一步计划，不打算撕破脸皮，干脆堂堂正正，拿身份压人。

    沈梦沉只是那一怔，随即就笑了。

    “是。”他笑道，“今天是下官的好日子，如愿抱得美人归，下官完全是欢喜疯了，连给郡王见礼都忘记了，真是该打。”

    他轻飘飘说着该打，漫不经心上前，一躬到地。

    “这一躬，”他笑道，“是见过睿郡王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纳兰述目光憎恶，不言不动，也不叫起。

    沈梦沉自己站直，众目睽睽下，居然又是一躬。

    “刚才一躬，是论爵位身份，这一躬，是我沈梦沉本人对郡王表示。”

    他一边躬下身，一边反手一拉，君珂明明已经后退，他这一拉，就将君珂拉到了纳兰述面前，手指一搭已经搭在君珂肩上，轻轻向下一按。

     “这一躬，”他笑，“是我夫妻，在此谢郡王殿下海量宽宏，将君珂赐于我。令她甘心下嫁，婚书证情。王爷成全之恩，梦沉感激不尽。”

     他掌心一压，君珂便觉得一股大力涌来，像瞬间砸下了一座山，压得她下意识腰一弯。

    她心中一惊，一抬头，身边是沈梦沉流转诡谲笑意，面前是纳兰述隐隐疼痛目光。

     这目光，是纳兰述今天到成王府门前来，第一次落在她身上，两人目光这么一触，君珂只觉得纳兰述的眸子极黑，深如万丈渊，深渊之底，烈火缭乱，看得人竟然一眩。

     她没见过他这样的眼神，像烈火烧着了丹田，心中没来由一恸，立时惊觉——不能弯！

    这一躬，便是对纳兰述的伤害。

    这一躬，便要坐实纳兰述“成全她和沈梦沉”之名。

     这一躬，便将在冀北百姓面前，令纳兰述师出无名。

     这一躬，已经饱受伤害的纳兰述将要再一次受到刺激，在沈梦沉这样的强敌面前，方寸稍乱，便将一败涂地。

     她咬牙，吸气，顾不得会泄露已经恢复的部分功力，腰背一挺，死死抗住了沈梦沉压下来的内力。

     两股内力一交锋，她脸色瞬间一白，但弯下一点的腰，慢慢直了起来。

    沈梦沉脸上的微笑淡了淡，手又往下按了按。

    君珂只觉得背上又压下一座山，压得她心头一重喉头一甜，然而她沉默保持微笑，手撑在膝上，仰着头，抗住。

    撑在膝上的手微微有点抖，巨大压力下手背皮肤都绷紧如白布，绽出青筋。

    四面沉默。

    所有人都看出诡异，这一躬，竟然就这么僵持住了，因为“新娘子”不肯。

     新娘子颤抖、昂头、青筋毕现，额间微汗，却斜睨着压在肩上的那只手，露出咬牙切齿的微笑。

     万众凝固，人们微微张嘴，震惊于那沉默的坚执，无声的骄傲，死不妥协的强硬。

    纳兰述霍然抬头，眼底怒色和痛色一闪。

     随即他抬手，淡淡一笑，“不敢当沈大人自说自话这一礼，沈大人难道就没看见，你那‘新夫人’，似乎有些不愿吗？”

    他手一抬，一股劲风无声射出，将君珂身子往上一提。

    君珂只觉得肩上压力一松，瞬间吐出一口长气，再慢上一刻，她就真坚持不住了，但她已经做好打算，就是骨头碎裂趴到地上，也绝不会将这个躬，躬下去。

    她一口气还没松完，忽觉压在背上的力道，迅速地转了个方向，从她经脉中滚滚流过，直奔向外。

     隐约砰然一声闷响，沈梦沉压在君珂肩上的手往上一跳，纳兰述身子晃了晃，脸色一白，君珂霍然一低头！

     一低头，将一口即将喷出的血死命咽回了肚里。

    就在刚才一刻，天杀的沈梦沉用她的身体做战场，迎上了纳兰述扶持她的那股内力，施展了偷袭！

    更要命的是，沈梦沉利用同脉之体，自如使用她的内力，不仅自己内力直奔纳兰述而去，还顺便掳走了她好容易积蓄起来的真气，同时转化为一体，攻击了纳兰述！

     纳兰述那一抬，只是想助她站起，肯定不敢用全力，所以刚才那一击，就是她和沈梦沉联手，偷袭了没有准备的纳兰述！

    她发觉后努力试图后撤内力，于是也反激伤了自己。

     君珂心中怒火熊熊，如果眼睛里能射出火焰，沈梦沉早已骨化飞灰，然而此刻那人安好无损，悠然在她身侧，被内力拍开的手又压回了她的肩，笑意浅浅，从容如一，“王爷言重了，我这新娘是有些不愿，但她是不愿对你行礼，梦沉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内子要这么厌弃王爷，想必和王爷素日为人有些关系？不过没什么，”他含笑凝注君珂，当真深情脉脉，“便再有天大厌弃，我相信内子也能转过弯来，这点面子，还是该给王爷的。”

    他手掌一按，纳兰述冷哼一声，衣袖再次一拂，“沈大人可听过，强扭的瓜不甜？”

    两人真气再次隔着君珂凌空交击，一压一扶，两股真力以君珂身体为战场轰然碰撞，君珂眼前一黑，只觉得似有铁板在心前猛拍，震得五脏六腑都似碎裂，体内好容易稳定的内息疯狂窜动，一波波巨浪般撞击得她呼吸发紧意识崩散，难受得恨不得立即死去。

    她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唇边隐隐迸出鲜血。

    心中忍不住绝望呼喊——不想今日命丧此地！

     纳兰述沈梦沉，已经拼上了内力，任何人在这时候退让就是死，而她君珂，不管谁赢，都八成是她最先死。

    面对被逼入内功相拼境地的纳兰述，忽然转眼对她看来，君珂心中一震，迅速舔掉自己唇边血迹，支撑着露出微笑——她不能让纳兰述为她分神，高手拼内力，心神一分，必死无疑。

    然而她脸色青紫，眼中神光将散，瞎子也看出她正面临死亡危机，这一笑只更令人觉得凄惨悲凉，四面已经响起唏嘘之声。

    纳兰述眼底深渊，因了她这面临死境也不想拖累他的一笑，刹那涌起巨浪千层！

    一直眼角余光盯着君珂的沈梦沉，眼神也突然跳了跳。

     纳兰述眼中恸色一闪，随即毫不犹豫，收手！

     君珂眼前一黑，若不是哑穴被封，就要高呼，“不要！”

    她沉浸在惊恐绝望的情绪中，没注意到自己肩上沈梦沉的手，也微微一缩，有离开的趋势，只比纳兰述慢一秒。

   不过看见纳兰述终于先收手，沈梦沉眼底笑意一闪，又放了回去。

……

     此刻极度绝望，为君珂穿越来从未感受，本就重伤未愈，眼看前功尽弃，自燕京之变以来的压力和折磨，终于将此刻的君珂压倒，她闷哼一声，霍然闭眼！

    她不要总被沈梦沉钳制，令纳兰述处处被动！

    她不要看见纳兰述横尸自己面前。

    她要调动残余的真气，最后和沈梦沉拼命！

    意识狂潮卷涌，残余的内气奔腾，一怀昏眩里她正要拼命，忽然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话。

    “炼气化炁归鼎炉，神照意引汇百会……”

    这声音听来熟悉，动听至华丽，令人一听便永不能忘。

     君珂此时已经来不及辨明对方到底是谁，声音一到，她心中一动，体内真气自然而然顺着对方指引，沿督脉上升到夹脊关，再升到头顶百会穴，一周天之后，内腑丹田，突起大光明。

     明明不能内视，但是意识就是感觉到此刻丹田华光四溢，似有乳白色明珠般的物质缓缓升起，随即潜藏在内腑很久的一股莫名真气被引动，起初还如涓涓细流，瞬间便汇聚如天河，明光灿烂，刹那洪流！

     轰！

     闯金鼎、过窍关，越十二重楼！

     君珂眼底爆出喜色，正要出手，那声音急喝：“不可！”

    君珂一惊，那声音已经道：“收回内力。现在不是使用的时辰，沈梦沉已经在查探你的内力，他是你的同脉之主，被他发觉，你会被牵制。”

     君珂咬咬牙，将那股悠悠升起的大光明之力又收回原处，这个人的话，她还是要听的。

    因为这是梵因。

    闭关很久，连燕京之乱都没有出面的梵因，此刻竟然在冀北。

    君珂闭上眼睛，默默感觉自己刚刚被引动的奇异真气，这股真气，连她自己都一直不知道它的存在，此刻终于被开启，只觉得博大浑厚，明光普照，并有极大的自疗功效。

    这真气……来自梵因？

    君珂突然想起燕京梵因闭关的小院，想起自己当初仓皇逃奔的那一夜……

   她的脸微微一红。

    此时心中一安，霍然想起纳兰述，纳兰！纳兰怎样了？

    她惶然睁眼，有点忐忑不安地向对面看去，生怕看见一具横陈的尸首。

    地上有血。

    她心中一跳。

    眼角触及一方染霜黑袍，她视线缓缓上抬，看见纳兰述精致下颌，紧抿唇角，微白脸色，紧闭的眼睛……

    她舒出一口长气。

    他还活着。
 
     君珂心中感激，眼睫微湿，但同时心中也涌起疑惑——沈梦沉居然没有利用刚才纳兰述收手的绝好时机，一举杀了他？

    “刚才你试图以命反扑，沈梦沉的精力，转到了你身上。”梵因的声音淡淡在她耳边解释，“因为你，他也错过了一个好机会。”

     君珂心中冷哼一声，面无表情，她开不了口，无法询问梵因的打算，又不敢东张西望找梵因位置，怕引起沈梦沉疑惑，心中暗暗焦灼。

    梵因却像是能猜到她的想法，缓缓道：“静观其变。”

    这句话刚落，远处就突然起了一阵骚动，有人惊喜大呼，“梵因大师法驾降临冀北啦！”

    “梵因大师！”

    “圣僧！”

    在成王府前围观的百姓官员，注意力顿时被那呼喊声吸引过去，很多人开始向外挤，君珂心中一急——和尚在搞什么！这些无干人等在，沈梦沉才没办法公开对纳兰述下杀**手，一旦人都被他吸引跑了，她和纳兰述怎么敌得过整个成王府？

    人群刚刚如潮水般向外流，转眼那潮又缩了回来，呼喊的声音越来越近，听起来，梵因竟然是往成王府的方向来了。

    沈梦沉脸色微微一变——梵因居然来了！

    别人他可不在乎，哪怕带来大军，也不过兵来将挡，但梵因可以说是唯一例外，这是整个大燕的宗教信仰，精神领袖。代表的是另一个领域的神权至尊，可以说在某种程度上，是百姓最为捍卫的对象，弑君，百姓也许未必在乎，但是动梵因，谁都得掂量下，会不会被愤怒的百姓撕碎。

    “立即使用第二套计划！”沈梦沉一个眼色，红门教徒和黑螭军流水般奔出来，准备不顾一切先驱散人群，将纳兰述关死在成王府门内。

    还在闭目疗伤的纳兰述霍然睁眼站起，抬脚一踢，座下石狮子倒飞而出，轰然撞上成王府厚重宽阔的大门门轴上，吱嘎一声裂响，门轴被撞断，两扇大门倾倒。

   “纳兰述！你竟然敢毁坏冀北王府正门！”苏希怒喝。

    纳兰述若无其事拍拍手，看也不看他一眼，“我踢我家大门，于你何干？”

    沈梦沉一拂袖，决然道：“射！”

    事已至此，无需顾忌，大不了将这目击者，全部杀了！

    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纳兰述一个倒飞，身形一闪，已经躲到了刚好倒下的半扇大门后，脚一撑，那门立住，像一个巨大的盾牌，正挡在他身前。

    惨呼连声，一些站在门外看热闹的百姓被射死，血流满地。

    “火弩！”沈梦沉断喝。

    粗如儿臂的火弩箭，啪一下在半空炸开，星火飞溅，将那些躲避不及的文官衣服纷纷烧起，狠狠钉在半扇大门之上，瞬间就是一个大洞！

    再厚的门板，也经不起这么几箭，沈梦沉冷笑，“纳兰述，你有本事一辈子躲在门后，不过我有个好法子教你，你身后不是有很多百姓么？快拿来当挡箭牌，这么多人，一人挡一次，够你活很久了。”

    这声一出，在门口围观的百姓顿时作鸟兽散，火弩箭纵横飞射，星花连射，被纳兰述闪躲之后，便穿越王府正门，在百姓头上接连炸开，四散火花里，惨呼不绝，而纳兰述遮身的门板，也已经千疮百孔，眼看就要被攻破。

    沈梦沉嘴角露出冰冷笑意。

    “啪。”

     一道弩箭被纳兰述击飞，撞在墙上反弹回来，正冲着一个少年的背心，那少年躲避不及，神色惊恐，闭目等死。

   “呼。”

    蓦然一道白影飞闪，将那少年拦腰一卷，正避开那弩箭，随即白影一弹，仿若一个人的手臂，将那少年轻轻放在安全地域。

    放下那少年后，那白影依旧没有停，半空一旋，将飞射来的弩箭一把抄起，束成一束，笔直一射，射入前方无人空处。

   “圣僧！”成王府门前广场上，山呼如潮。

    那截白影此时悠悠坠地，不过是一截近乎透明的白色丝绢，透过疏朗的经纬，可以看见绰约的人影。

    那人影刚才还在远处，一转眼已经立在了成王府门前，雪色衣襟微微飞起，从容温雅，合十微笑。

    那是天地间一抹清光，浊世里一道轻云，他存在，尘埃退避，无限欢喜。

    便纵烟火升腾，血战尸首，此时所有人还是忍不住屏息，看那人立于风中。这样一个人，即使处于万千人群，也令人觉得他遗世独立；即使清晰立于视野，也令人觉得炫目失措，像看见包裹在光晕中的神祗。

    有人忍不住看看奢艳高贵的沈梦沉，看看沉凝清越的纳兰述，看看洁净温华的梵因，眼神越发迷茫。

     因为梵因的到来，人越来越多，此刻沈梦沉再想下死手，已经不能。

    “梵因大师，所为何来？”苏希在沈梦沉示意下，含笑当先开口。

   “无意云游此地，发觉城南有冤魂呼号，唤我超度。”梵因笑容似有歉意，“匆匆赶来，不想却是冀北王府。”

   “天下何处无冤魂？”苏希听着沈梦沉传音，冷笑一声，“大师如果连随便几个冤魂都要自燕京远奔而来超度，那也实在太忙碌了些。”

    “相逢便是有缘。”梵因注目于他，微微一笑，“施主，最近有无觉得梦寐不安？并时常肩部沉重，若有重物相压？”

   “你怎么……”苏希一句话没说完便被沈梦沉眼神阻止，但一霎间脸上的神情，已经证明了梵因的话。

   “一人之身，如何担两人之魂？恶业悬顶，终将自毁。阿弥陀佛。”梵因淡淡一句，惊得苏希浑身一炸，踉跄后退，脸色大变。

   “大师便是神人，也救不得这天下所有有孽苍生。”沈梦沉立即接过话头，笑容可掬邀请梵因，“自上次京中武举，好久不见大师，今日既然冀北相逢，何不进府叙话，王爷和在下，仰慕大师久矣，还请大师不吝赐教。”

   “谢王爷和沈相邀请，我还有要事，不敢多留。”梵因一句回答，令沈梦沉眼底闪过喜色。

    同在京中多年，他也算了解梵因，这位虽然不从佛门规矩，其实却是最虔诚的佛门释子，修的入世禅，为的出世身，只要不在他面前大肆屠杀百姓，以他的性子，未必会管纳兰述死活，这人一向认为天命有归，顺其自然，是不会动用自己的力量，试图改变什么的。

    今日，不过巧合罢了。

   “既如此，恭送圣僧。”沈梦沉微微躬身。

    梵因一笑，看也不看纳兰述君珂，转身便走。

    沈梦沉绽出笑意。

    梵因走出一步，突然停住，喃喃道：“咦，此间有生魂不灭，还有冲天冤气？”

    沈梦沉笑意僵住。

   “圣僧。”立即有好事百姓道，“此地正是有纷争，刚才睿郡王和沈大人争未婚妻，两人各执一词，至今还没有说法，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您老圣断，不如理一次这说不明的官司。”

   “红尘家务，和尚如何能管。”梵因闭目微笑。

   “这不算家务吧。”立即有人道，“如果睿郡王强抢人妻，或者沈相夺人所爱，今日过后，只怕便要有人命官司。何况为这事，刚才已经有百姓莫名冤死，如今成王殿下一是郡王兄长，二是沈大人好友，自然是要避嫌的，那么纵观整个冀北，现在除了您，这死结，还有谁能解，谁配解呢？”

   “是啊，想必两位贵人，也一定乐意您来处理的！”

   “ 圣僧便施展大智慧大神通，也好免一场无妄之灾。”

    百姓纷纷附和，梵因微笑不语。

   沈梦沉眼神阴鸷，心中暗怒。

   这隐在人群里的“百姓”，口齿这么流利，言辞这么锋利，哪里会是一般人！

    此刻他也知道事情不对，梵因哪里是不管？明明是管定了，还挤兑得他不能反对。

   “此间事若不了结，必将血流成河。”梵因还是那种令沈梦沉看了痛恨的淡然歉意微笑，“生命作养，绝非易事，不容践踏。既如此，和尚今日便多事一回，为睿郡王和沈大人解了这官司——郡王，您可愿意？”

    纳兰述放下门板，神色漠然，“一切凭大师吩咐。”

    君珂皱起眉，觉得他的神情语气好像都有点异常，眼神里一直跳跃的阴火，好像忽然又不见了。

    梵因看向沈梦沉。

    “大师发话，梦沉岂敢不从。”沈梦沉又恢复了自如微笑，“只是梦沉有一事不解。”

    “请讲。”

    “无论君珂是谁的未婚妻，这都是她闺阁内事。”沈梦沉笑得阴冷，“大师便有通天智慧，也不能判定君珂该是谁的未婚妻吧？难道大师曾施展彻地神通，潜入君珂闺房，听了她女儿心事？”

    这话明显就是攻击了，四周百姓怒不可遏，当即纷纷斥骂，梵因神情不变，垂下眼睫，“沈大人说笑了，言为心声，君姑娘心意，自然该问她自己。”

    “眼见都未必是实，耳听也八成有虚！”沈梦沉冷笑，“君珂连婚书都亲笔书写，对我情意，怎能有假？她已经将嫁给我，已经是我的人，我为什么还要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重新选择？再说，就算我退一步，如若有人故意偏袒呢？如若有人被挟制呢？如若有人施展摄魂之术呢？”

    君珂怒极反笑——尼玛！天底下会干这样的事儿的只有你自个！

    “我佛门有一神通，相信诸位都听说过。”梵因低眉，手一招，一只头顶有冠的雪白小鸟振翅飞来，衔一朵金色奇花，落于他掌心。

   金色花瓣，在雪白修长的掌心绽放，空中有幽幽奇特香气散开，那香气，闻见的人，都有瞬间恍惚。

    “这是摩柯婆罗花，忘却之花。”梵因的笑容便如这金色花瓣，笼罩在迷离的光华里，“迷失于尘世的旅人，遇见摩柯之花，一次忘却人间恩怨喜乐，三次才将旧梦拾起，如果两位识得此花，便知道和尚做不得假。”

    “那又如何？”沈梦沉轻蔑一笑，“大师想让君珂闻花？”

   “初见摩柯婆罗，一切恩怨爱恨，都将短暂消散，只留本心。”梵因淡淡道，“任何言语都或许矫饰，任何指证都有人质疑，那么，我们可以不必问任何人，只问君姑娘的本心。”

    “本心？”

    “两位都称与君姑娘情深意重，都称得她倾心相许，孰是孰非，不如问问君姑娘。”梵因手一招，金色花朵缓缓飞向君珂鼻下，“我可以保证，摩柯花一现，爱恨恩怨俱无，君姑娘对两位的感情，将回归原点，此时若有谁能唤醒她跟随，谁就是她内心深处，真正心事所向。”

    纳兰述默然昂着头，沈梦沉眼神一闪。

    摩柯花他也听过，从形状香气来看，梵因不至于作假，如此一来，情形反而对他有利。

    沈梦沉有自知之明，如果君珂意识清醒，心怀对他的憎恶，必然不会响应他，他也万万不会同意在君珂意识清醒时，询问她的任何意见。

    但摩柯花令君珂丧失爱恨，那他就胜券在握。

   他红门教，摄魂蛊惑之术，才是天下独步！

   今天的事，因为纳兰述的出其不意和梵因的搅局，已经无法按照原先的计划继续，众目睽睽束手束脚，一不小心还可能坏了他之后的计划，唯一能够扳回的机会，倒就是这个所谓的赌局。

   “好。”沈梦沉淡淡一笑，“只是今日之事，其实在下已经受了侮辱，我公布天下的入门之妻，却要遭受抢夺，还要被迫用这种方式，在万人面前重新选择，所以，如果最终小珂选择了我，破门抢妻仗势欺人的睿郡王，是不是该给我个交代？”

   “我若输，将命留给你。”纳兰述冷冷道，“你想了很久了，只要你拿得去。”

   “郡王言重。”沈梦沉一笑媚然，“您和王爷是亲兄弟，我岂敢对郡王有任何不利？郡王若输了，今生不得再纠缠我妻，并且和王爷化干戈为玉帛，带同你的尧羽卫好生留在王府，从此兄弟同心，好好辅佐你的兄长，如何？”

   “是啊小弟，为兄也很期盼从此你我解开误会，咱们兄弟，好好守护冀北，你若想要这冀北王位，哥哥立即让位给你。”苏希急忙附和。

   纳兰述看都不看他一眼，也不答复沈梦沉的赌注，只盯着沈梦沉，“你若输了，又如何？”

   “我若输了，立即将君珂拱手奉上，任凭郡王去留，并且我本人，立即离开冀北。”沈梦沉自信一笑。

   “君珂不是你的东西，不需要你送来送去。”纳兰述漠然道，“我只要她自由。”

    君珂心中一震，眼底微湿。

    梵因垂下眼，低宣佛号。

    沈梦沉脸色微微一沉，随即笑起来，“那么，请吧。”

   “君姑娘。”梵因微笑，“请。”

    君珂抬起眼，看向梵因，大燕神僧眼眸明光洞彻，辉光灿烂将她笼罩，她在那样的眼神里，心情渐渐平静而温软。

    金色摩柯花在眼前绽放，香气牵萦过去未来。

    她低头，深深一吸。

    眼前似有白雾腾起，氤氲如梦幻。

   人生至此，无数往事，滔滔瞬间如长河，奔腾到天尽处海那头，化为碎涛无数，掠入云烟。

    千古时光，刹那过。

    回归亘古宁静和永恒。

    在一片空灵里，她听见有个声音，高而远地响在天空。

    “一柱香，请两位唤醒她，方法自便。”

    “沈大人，你先请。”

天定风流之金瓯缺第十三章 诉情
     沈梦沉笑一笑，神情从容自信，缓缓转向身侧的君珂。

    君珂微微阖着眼睛，神色并没有变得茫然，但是眉宇宁静，这段时间饱受磨折产生的戾气全无，肌肤隐隐散发晶莹光辉，竟比先前美上几分。

    沈梦沉看着这样的君珂，心中一动。

    突然想起初见，撞入他轿中的少女，那时气韵也是这般晶莹纯澈，不经风霜。

    不过一两年，谁拂了广袖，染她一身苦累疲惫，眉间风雪？

    沈梦沉心中涌起淡淡怜惜。

    这样的怜惜，令他没有选择自身功法中比较霸道的摄魂之术，只用了较浅的摄心之法，在短暂时辰内，令对方意识为自己所控。

    沈梦沉很有自信，对于受伤状态的君珂，这样的摄心，足够了。

    眼神一凝，幽光微浮，沈梦沉向着君珂，柔声道：“小珂，看着我。”

    君珂颤了颤，听话地抬起头来。

    沈梦沉眼中露出笑意——这是最关键的一关，只要君珂在第一句话服从了他，之后便自然为他所控。

    气息涌动，正要继续施术，沈梦沉心口突然微微一痛，真气到了那里，稍有阻滞。

    他微微皱眉，知道是因为君珂数次三番激动他的怒气，引起真气不稳，此时强行施术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万一遭受反噬，倒得不偿失。

    心中一动，他微微一笑，盯着君珂眼睛，嘴唇微动，传音。

    “小珂，马上有人蛊惑你，不要管他说了什么，立即杀了他！”

    “立即杀了他！”

    “立即杀了他！”

    最后一句重复三遍，君珂眼底空白的神情一凝，直直注视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沈梦沉唇角弯起，温柔地摸摸她的头，退开一步，回首笑道，“按说今日是郡王打上门来，令我夫妻受到侮辱，我先唤醒小珂也是应该。不过既然我夫妻目前客居王府，得成王殿下关照，客随主便，还是让郡王先吧。”

    他一番话光风霁月，坦荡自如，本来百官百姓见先前鞠躬那一幕心有疑惑，此时倒觉得，也许其中另有隐情，这沈大人，明明还是个君子嘛。

    梵因抬头看了看君珂，君珂刚才的动作眼神，都被沈梦沉遮住，没有人看见，现在一切如常。

    “沈大人自愿相让。”梵因转向纳兰述，声音沉凝，“那么郡王请。”

    纳兰述一直闭着眼睛，听见梵因这一声，眼睛一睁，华光四射，他盯着君珂，并没有立即靠近她，只是轻轻唤：“小珂儿，你为什么在这里？”

    君珂抬起眼，眼神漠然。

    “小珂，你让我很生气。”

    君珂微微皱起眉，四面围观者都呆了呆——有这样唤醒人的吗？一开口就是责怪，什么好脾气的姑娘，也得掉头就走吧？

    “小珂，我曾对你说，但望你别有天地，永在我身外之处安好。”纳兰述深深叹息，“你总是不听话，真叫人受不了。”

    “我让你离开，你非得跟了来，扮丑扮得惊天地泣鬼神——你总是不听话。”

    君珂眼睫毛微微眨了眨，似乎对“扮丑”两字有点反应。

    也难怪，丑扮到那种程度，对于女人，真是不能不印象深刻的莫大牺牲。

    四面百姓却因此注意到君珂的新娘扮相，才发现君珂造型雷人，哪有欢喜嫁人的新娘打扮成这样的？四面窃窃之声响起，虽然顾忌着沈梦沉和王府，但眼神渐渐都有了变化。

    “我让你好好呆在云雷大营，不要踏入燕京阴谋，你却不顾一切进入燕京，城楼之上以死相胁，换得尧羽卫顺利出城——你总是不听话。”

    纳兰述口齿清晰，神情平静；君珂静静聆听，除了眼睫偶尔微眨，看不出她有什么变化，百姓们有点失望，纳兰述却仿佛没有在意。

    “我让你在我羽翼下悠闲度日，不要介入武举，一个姑娘家拼死拼活，夺那状元之位，还要费尽心思镇服那群大爷，几个月来睡不成一个好觉，何苦？何苦？你却希望你自己更强，好有机会帮到我——你总是不听话。”

    君珂微微仰起头，一瞬间她脸上光辉更盛，似乎也因此隐约回溯武举的努力和盛景，四面百姓此时才想起来她是谁，不断响起低呼惊叹之声。

    “是咱们大燕第一位武举女状元呀！”

    “云雷军的统领！”

    “我听说她在擂台之上连战连胜，还以为是怎样一个眼如铜铃腰阔八尺的女英雄，居然看来这么娇弱！”

    “是咱们冀北出去的女武状元呢，当初咱们骄傲了好久，现在看来，确实应该和郡王更有交情。”

    ……

    沈梦沉微微冷笑。

    纳兰述，你够精明，先声夺人，场景回溯，但你费尽心思，也唤不回已经中了术的君珂！

    ……

    “我让你不必学武。纳兰述和尧羽卫，无论如何也要护得你周全，我为此和小戚一搭一唱，诱惑你折磨你，总想要你抗不住艰难自动放弃，你却宁可遍体鳞伤，也要不成为我的拖累——你总是不听话。”

    纳兰述声音里，多了深深怜惜，君珂颤了颤，眼神里掠过一丝迷茫。

    ……

    “我让你自己走，不要陷入冀北的陷阱，你孤身一人，没有武功，怎么逃得过那些人的魔掌？你却执意跟在我身后，为了给我示警，不惜闯入沈梦沉轿中，为了将我被追杀的实情告诉我的父王母妃，忍受沈梦沉的折磨逼迫，却在成功之后悄然离开，都没容我当面相谢——你总是不听话。”

    纳兰述眼光转向沈梦沉，冰冷隼利，杀气森森，君珂的眼神也不由自主跟着转向沈梦沉，眼底露出一丝困惑之色。

    沈梦沉微笑，笑意无辜。

    四周百姓茫然。

    ……

    “我让你从地道先走，不要被冀北王军抓获，你却等在地道下，在我狼心狗肺的兄长万箭齐发下，拼命打开地道救了我，为此卷入我兄长夺位阴谋，被迫和我一路逃生，以至于后来被人所擒，千辛万苦才重得自由——你总是不听话。”

    纳兰述停了一停，慢慢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小心打开外面的白色薄膜，将那东西握在掌心。

    “小珂。”他深深凝视君珂，“你这么不听话，我从来也拿你没办法，如今我也不听话一回，我知道你其实很害怕我拿出这东西，每次我一掏出来，你脸上表情便像想要逃，我喜欢你这样窘迫的神情，却又不忍心总让你这样窘迫，只好将它仔细收起。可是今天，小珂，让我试试，让我看见熟悉的你。”

    他摊开掌心，露出一片“41厘米加长绵柔夜用创口贴”。

    “有汗，仔细着凉。”纳兰述迎着君珂目光，轻轻道。

    君珂的目光，落在了那片“创口贴”上。

    雪白的、柔软的、压印心形图案的，散发着芳香的，“创口贴”。

    被贴身藏在纳兰述最里衣处，几层包裹，从不离身，这么长时间，因为密封得好，依旧色泽如雪，不染微尘。

    这是令君珂最尴尬的东西。

    这是令君珂最为触动的东西。

    这是她当初无意滚落，被纳兰述作为至宝收存，相隔时空的纪念品，镂刻了小儿女一段青涩羞赧的初遇。

    君珂的身子晃了晃，脸上闪现一阵薄红，突然抬起了手，似乎想要将这东西抓起。

    纳兰述眼神一亮，迅速将“创口贴”收起，霍然张开双臂，扑了过去。

    “抱紧我！”

    初见，墙头少年，带笑喊出的第一句话。

    君珂一仰头，纳兰述扑来，全身心毫无防备，空门大张，尽在她眼前，身在半空，无法回旋。

    君珂眼底厉色一闪。

    一直密切关注她神色的沈梦沉，露一抹冷笑。

    纳兰述，你以为以情动人，就可挽回君珂？以为情景重现，就可一切如前？

    此时此刻，不过找死！

    纳兰述扑近。

    君珂抬手，突然一声厉啸，五指一伸，直戳向纳兰述前胸！

    纳兰述身在半空，避无可避。

    四面惊呼，梵因失色。

    “铿。”

    一声低响，仿佛指甲与金铁之物交击，随即君珂一声痛呼收回手，指甲断落，指尖破皮！

    纳兰述一个翻身跃了回去，似乎没受伤损，他怔怔落地，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失败。

    君珂也怔怔站在原地，将受伤的手指含在口中，似乎也想不明白，自己那全力一戳，怎么就没抓出对方的心？

    沈梦沉盯着场中，露出放心和疑惑的双重神情。

    放心，是因为方才君珂的出手，凶猛决断，一往无回，绝对是要人命的杀**手，君珂中了他的术，至此刻毫无疑问。

    疑惑，是因为纳兰述没有受伤，按说君珂这一爪，便是他沈梦沉在那样的情形下都难免重伤，怎么纳兰述没事？

    莫非他有护身宝衣或者深藏不露的金钟罩？

    此时四面哗然，百姓们听完纳兰述的唤醒，再看两人神情，都觉得君珂的选择毫无疑义，不想变起突然，竟然落得这么一个结果。

    “阿弥陀佛。”梵因的佛号惊醒了怔怔的人们，“郡王，你输了。”

    纳兰述怔了一会儿，脸色微微苍白起来，神情居然又恢复了漠然，淡淡道：“我输了。”

    四面唏嘘，沈梦沉笑意盎然。

    “不过，我输了，也未必代表他能赢。”纳兰述冷笑。

    “世间情意，不是如簧之舌，便可掠夺。”沈梦沉悠然上前，“郡王先前颠倒黑白，血口喷人，君珂就算神智暂无，内心深处想必也有所辨别，她定是不忿于你如此捏造事实，污蔑于我，才对你下手。郡王，这也算是你一个教训，须知事可做，话不可乱说。”

    “此话原样奉还。”纳兰述冷冷道，“否则我怕你经不起天谴！”

    沈梦沉仰首向天一笑，神情轻蔑，大有“天谴是个什么玩意”之态，只是最终没有说出口，悠然缓步到了君珂面前，轻轻拉住了她的手。

    “等下，等我说完，说爱我。”

    传音刺入君珂脑海，君珂恢复了先前的神态，极慢极慢地点头。

    四面围观的人，自然听不见传音，只看见根本不让纳兰述靠近的君珂，却任沈梦沉拉住了手，都露出惊讶的神色。

    “和刚才睿郡王的感觉相反。”沈梦沉微笑俯视君珂，“你在我面前，一向温柔听话，乖巧可喜。”

    “初见你。”他掠掠君珂鬓发，姿态温柔，“我在轿中为歌姬画眉，你为了躲避追杀，冲入我轿中寻求庇护。”

    “我以为你是敌人，当即出手，你落地时为免伤及歌姬，连换三次武器。”沈梦沉轻笑，“当时我便注意了你。”

    他对君珂微笑，君珂抬起头，望着他，眼神渐渐也浮现欣悦。

    “你受伤晕倒，我带你去王府治伤，为此谎称你是我的小厮，请名医柳杏林治好了你，只是我突然被心怀叵测者攻击，无奈之下受伤远走，没来得及带走你，导致你落入敌手。”沈梦沉瞥一眼纳兰述，“我至今记得我离开之前，你暗示我愿意自奉枕席……”

    “沈梦沉！你无耻！”纳兰述一声怒喝。

    沈梦沉抬头，笑笑。

    “下面的话我说出来，立即便能赢你。”他淡淡道，“但是为了我夫人声誉，我愿意放弃这个机会。”

    君珂目光波动，似有感激之色。

    “你我情意，无需这等证明，也足够令觊觎者输个干净。”沈梦沉笑道，“别的不说，燕京一遇，你钻入我的轿中，救我一命，成就你我同脉之体，自此后生死相随，血脉不离，这事，便是梵因大师，也是知道的。”

    他笑看梵因，梵因垂目，淡淡道：“是。”

    沈梦沉笑得更满意，君珂扬起脸，牢牢注视着他。

    沈梦沉伸手入怀，也掏出一个小纸包，“郡王拿出的那古怪玩意，是否是小珂的都未为可知，在下取出的这物事，却是小珂亲笔，此生托付，天下独一无二。”

    他将油纸展开，取出一张纸，拿在掌心，对着四面一展。

    众人目光都落向那张纸，纸上花里胡哨，乱七八糟，有长翅膀的猪有乱麻一样的花，有长角的黑鬼怪有大眼睛的娃娃，有碎裂的心有乱窜的蛇，看得人眼花缭乱气息断裂，不过中间那行大字还是认识的，“君珂沈梦沉，今予结缡之喜。愿琴瑟合御，百年静好。”

    这样的婚书独一无二，每个人都看得瞪大眼睛。

    君珂眼睛一亮，眼底空茫神色如突然被吹散，换了鲜活光彩，竟然慢慢伸出手。

    有风从失去大门的门洞里吹进来，将婚书吹得飘然欲飞，沈梦沉原本以掌力将婚书吸附在掌心，此刻便伸手将婚书拿起，两手各执一只角，略略一展，便待收起。

    就在这两手都拿住婚书的一刻。

    君珂慢慢伸出的手，霍然闪电般拍了出去！

    “砰！”

    深红衣袖一卷如火焰，一掌拍在空门大露的沈梦沉前胸！

    “啪！”

    掌力击在胸膛轰然一声，猝不及防的沈梦沉一仰头，先喷出一口鲜血。

    君珂霍然抬头，眼神清亮，哪有迷茫之色！

    她冷笑，化掌为指，一把抓向了沈梦沉。

    她才不会在此时将沈梦沉拍飞，她要留着他挟天子以令诸侯！

    沈梦沉勉力抬手一掌回拍，砰地接下君珂一掌，两人真气相撞，沈梦沉借力向后退开。

    两人一进一退，隔着烟尘抬头互望，神色都有几分惊异——惊异君珂这一掌伤了沈梦沉，却并没有伤及她自己。

    这个问题现在没有人有空找出答案，沈梦沉刚刚退出，纳兰述的身影已经鬼魅般闪了过来，正挡在他的退路上，杖尖一点，点向沈梦沉后心。

    这一招点出时似乎平平无奇，但劲气在中途发散，竟如平地起飓风，呼啸狂狷，四面的人呼吸窒息纷纷后退，身后花木无声无息粉碎，数丈外的青石地面竟然“咔”一声，裂出细微的裂缝！

    眼看受伤的沈梦沉在这样的巨力下连腾挪都不可能，必将死于这一杖下，忽然人影一闪，挡在纳兰述杖尖，扑哧一声低响，鲜血飞溅，但这人的全力阻拦并没有完全拦住纳兰述含愤全力一击，一道白光越过鲜血，从那人身上穿过，依旧不依不饶，击向沈梦沉后心。

    沈梦沉头也不回，抓过一个呆住的侍卫一挡，杖尖再次穿那人而过，啪一声击在沈梦沉后背膈俞穴，沈梦沉一声闷哼，身子一软。

    纳兰述伸手要抓沈梦沉，那最先拼死阻拦的高近成，一把将沈梦沉推开，同时大叫，“救主子！”

    惊呆了的红门教徒被这一声喊惊醒，纷纷涌上，要接住重伤退后的沈梦沉，然而红影闪过，地面烟尘卷起，君珂窜了过来。

    君珂不顾一切奔出，此时她的去路上只有苏希一个假王爷，那人下意识想挡，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之前君珂和梵因说过的话，心中一寒，已经滑落到手中的匕首，停在了掌心。

    这一停，君珂已经从他身侧卷了过去，一把抓住了沈梦沉。

    她抓住沈梦沉，那边纳兰述眉间带煞，狠狠盯住拼死替沈梦沉挡下杀**手的高近成，冷笑，“杀了你也不错！”

    杖尖一绞，震碎内腑，高近成连惨呼都没发出，已经软倒在地气绝。

    这人可以说是成王之死和纳兰逦受害的间接凶手，如今终于死在了纳兰述之手。

    纳兰述这一杖用尽全力，穿透高近成之后，竟然杖身依旧直奔地面，轰然一声，在地上击出一个丈许大坑。

    这一杖倾尽全力威力如许，却被一再阻挡，气流反震，纳兰述心头烦恶，体内并未完全稳定的气息一阵逆涌，忍不住晃了晃。

    一只手将他扶住，却是梵因，乍逢惊变，所有官员百姓要么惊呆当地要么纷纷走避，只有龛里花不动如山，雪白的袍角在风中飘拂。

    “君姑娘被沈大人唤醒，却唤醒了恶念。”梵因淡淡道，“若非深仇，断不能有如此举动，沈大人，孰是孰非，相信已有公论。”

    沈梦沉脸色灰败，淡笑闭目不语。

    王府护卫和红门教徒此时已经纷纷涌上，将四面围成铁桶，再不顾光天化日撕破脸皮，各式武器纷纷对准场中几人。

    梵因一挥衣袖，笑道：“诸位父老，今日事已毕，请回。”他这一声声音不高，四面百姓却都听得清楚，随即前面的人都觉得有大力柔和一推，人群因此潮水般退了下去，退出了危险区域。

    君珂的目光却落在纳兰述脸上，那一击之后，纳兰述的眼色竟然露出茫然之色，君珂不禁眉头一皱，纳兰述刚才那一击，将沈梦沉座下高手都瞬间击杀，表现出来的实力，已经超越了沈梦沉和他平常水准，是不是使用了什么不该使用的武功？

    “君珂此心此身，从来都属于自己，可毁不可夺。”她垂下眼，看看闭目不语的沈梦沉，“沈大人，可想过今日一败涂地的原因？世间一切皆可控，唯独人心，不可以。”

    “小珂。”沈梦沉睁开眼，淡笑看她，“今日容你在这里痛快一次，记得多说几句，因为下次就绝没有这机会了。”

    君珂冷笑，不打算和他斗嘴，对梵因微笑，“劳烦大师先行。”

    梵因携了纳兰述的手，从容转身，君珂眼见他把住了纳兰述的脉门，而纳兰述毫无抗拒的转身，眼神也一闪。

    回想起刚才，虽然纳兰述武功如常，言辞清晰，但好像每次发话，都是在梵因说话之后。

    难道纳兰述其实心智混沌，是梵因一直以佛门心法助他清醒？

    梵因拉着纳兰述迈出大门，刚走出一步，霍然四面墙瓦之上，冒出持*弩精锐侍卫，门边脚步杂沓，隐约有大队士兵接近。

    几个穿着王府属官衣饰的男子从府内奔出来，脸色狞厉，“放开我们主子，否则万箭穿身！”

    君珂毫不客气一把抓住沈梦沉向外便走。

    “叫你站住——”隐藏在王府内的红门教徒怒喝。

    君珂听而不闻。

    “射！射！”有人指向纳兰述和梵因。

    命令一下，墙头上却没动静，红门教徒惶然抬头，劈啪连响，那些趴在墙瓦上的埋伏的箭手，竟然都从墙上跌了下来。

    这些人直挺挺跌到地上，姿态古怪，一看就知道已经气绝。

    人跌落了下来，弩*箭却还留在原地，人影连闪，一群人翻了出来，半跪于弩箭之后，动作娴熟左右一插，各自持弓交错射箭，一边对着王府围墙外的广场，一边对着王府里面包围来的红门教徒和护卫。

    抬弩、搭弓、抹弦，这些人一出手，就展现了超卓的眼力和膂力，几乎人人都是神射手级别，连射、斜射、连珠射、一弩多箭……铮铮铮铮连响，强劲凶猛，箭无虚发。

    几乎刹那间，隔墙的惨呼就震破了天，而院子里气势汹汹包围向君珂的人，节节后退，神色惨变。

    尧羽卫到了。

    冀北乃至整个大燕都可以称为精英的尧羽卫，此刻终于展现了第一护卫的强势和能力，他们射箭看起来似乎不快，其实已经到了极速，以至于空中只有虚影，虚影尽头就是血液和生命！

    他们将武器的功用发挥到极致，不仅每一支箭都不浪费，甚至每一支箭都要收割两条以上的生命，即使是红门教高层高手，在这样隼利凶猛的攻击下，也不敢贸然冲入箭雨，去拦截梵因和纳兰述。

    红门教徒退了下来，神色阴冷——你们射箭再凶猛，终究箭矢有限，等你们射完，看你们还得意什么？

    沈梦沉被挟制，众人并没有太多理会，这是因为沈梦沉一落入君珂之手，便发出了暗中指令——不必管我，格杀勿论！

    红门教徒生死都握于沈梦沉之手，不会违拗他任何命令。

    所以君珂挟持了他，却到现在连讨价还价的机会都没有。

    眼看墙头一轮箭射完，梵因早已拖着纳兰述行出王府之外，越过赶来后被箭射乱的黑螭军，远远地去了。

    而君珂抓着沈梦沉，落后一步，也已经到了府门口。

    红门教徒正要一边追一边发出全城救援号令，一条黑影一窜，窜上了墙头角落，从屁股后摸出一堆奇怪的东西，三两下组装成一柄巨弓，手指一抹，十箭上弦！

    一弦十箭，还是重弓，天下没有这样的射技，一时连追兵都怔住。

    那人眼神冒火，表情狰狞，瘦筋筋的脖子顶着个大头，正是瘦得风可吹走，偏偏尧羽卫内力第一的许新子。

    许新子和鲁海，一个瘦而有力，一个壮而轻盈，尧羽卫两大奇葩，如今奇葩只剩一枝，孤单单的瘦猴子，将仇恨和杀气，都凝练在了自己的重弓里。

    “嗡！”

    重箭巨大的震动令四面空气都似起了波纹，十丈方圆的人都被这一声震得耳鸣发晕，内功差一点的人两腿发软，心知这样的箭必然凶悍绝伦，赶紧纷纷躲避。

    然而心中凛然的人们等了一阵，却发觉毫无动静，抬头一看，君珂早已跑远，墙头人影全无。

    被耍了！

    红门教徒勃然大怒，当即纷纷追上。

    这些人愤怒得失去理智，没有发现脚下不远，不知何时多了一条透明的线，贴在地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冲出去的红门教徒，哪里还记得看脚下，当先一人，正踩在那线上。

    隐约一阵嗡嗡声响，淹没在愤恨的叫嚣里。

    有人听见这阵声响，疑惑地停下脚步四面张望，想要找到声音来处，却被身前身后的人裹挟着，身不由己向前冲。

    就在红门教徒团成一团向外追杀的一刻。

    “咻咻咻！”

    地面那根线猛地绷直，随即一阵轻微震动，嗡嗡之声刹那连响，声音刚刚传入人的耳膜，转眼十柄冷电，顺那根透明细线轨迹，划裂长空，穿入人群！

    黑色重箭，像天神手中利刃，狠狠戳进黑压压人团！

    哧一声，挤破了生命的脓包。

    鲜血大团溅开，人群密集重箭凶猛，又失去防备，几乎每一箭，都穿上三四人，还要在最后一人胸膛处炸开，将身边的人再炸伤！

    惨呼声里，蜂拥而出的红门教徒立即散开，不成阵势，人人仓皇躲避，一时之间再顾不得追敌。

    院墙外。

    躲在墙后的许新子眼底闪过兴奋嗜血的光，手一抽，将斜架在墙头的巨弓收起，连同那透明细线都收回，背在了身后，临走还不罢休，窜上墙头，对着下方一团混乱，呸出了一口唾沫。

    浓痰远射，落在红门教一个高层的头上，许新子哈哈大笑，追着自己已经离开的兄弟狂奔而去。

    而君珂，趁着刚才那一团乱，早已以沈梦沉为盾牌，穿过黑螭军的包围，跑远了。

    ==

    在转角的街外，尧羽卫牵着马匹等候接应，到此时才能看出，纳兰述和尧羽卫，在冀北根基之深，仓促之间，又是在早已被沈梦沉背后严密控制的冀北，他们居然想要多少马，就能立刻凑齐。

    君珂赶到时，梵因和纳兰述已经不见，戚真思也不在，留下来接应她的晏希道：“趁还没来得及合围，他们先走。”

    君珂点点头，没注意到晏希有点古怪的脸色，却有点忧心纳兰述的状况，正常情况下纳兰述不可能丢下她先离开，到底他是怎么了？

    “委屈沈大人和我同乘一骑，送我们出城先。”她一笑，将沈梦沉毫不客气往马上一墩。

    “小珂你掳了我有什么用？”沈梦沉咳嗽一声，懒懒地笑，“这里可是冀北，不是燕京，不是沈家，难道你认为我一个青阳郡守，能令冀北罢兵？”

    “能。”君珂毫不犹豫地道，“即使对外你控制成王府的计划没有显露，但以你的谨慎，一定已经让假纳兰迁通令全冀北，务必全力保护你，现在的冀北，我不掳你我掳谁？”

    “丫头还是这么精明。”沈梦沉还是那不急不忙模样，“聪明得连我都着了道儿，你今天，为什么没有受同脉之体影响？”

    君珂瞟他一眼，心想你问我我问谁？八成是和尚的内力的作用，但是遗憾的是，她原以为自己的同脉之体已经解去，正在狂喜，此刻先前那调动出来的内力慢慢收回，她发觉体内属于沈梦沉的内力依旧没有消失，只是被梵因的内力压制，没有动静而已。

    她现在可不敢冒险去试同脉之体到底存在与否，此刻可不是受伤的时辰。

    当然实话是不能告诉眼前这个人的。

    “同脉之体？什么同脉之体？”她扬起眉，一脸惊诧，“难道你没看出来吗？摩柯婆罗花就是解你同脉之体的解药，我闻了之后，同脉之体就解了啊。”

    “哦？”沈梦沉不是很相信地挑起长眉，“我怎么没听说过？”

    “你以为你智慧通神？天上知一半地下全知？”君珂冷笑。

    “摩柯花是真的，为什么你没有被迷惑？”沈梦沉问题很多。

    “谁说我没被迷惑？”君珂笑得得意，心情好，眯起一只眼睛看沈梦沉，“啊我好恍惚，我现在看见的是一只长獠牙的狐狸，好可怕！”

    她插科打诨，没一句正经话，手却紧紧按在沈梦沉后心，一点也不放松，沈梦沉垂下眼睫，轻轻一笑，心想捆她在自己身边，耳濡目染，这姑娘也越来越奸坏，或许有一日，他也真会着了她的道儿。

    摩柯婆罗花没有起作用的原因，他大概也猜得着，君珂看起来是只嗅了一次，但只要梵因愿意耗费功力，将花香逼成一线，送入君珂鼻中，她想什么时候清醒，就能什么时候清醒。

    所以她对纳兰述的攻击，也是事先算计好的。

    今天只能说，上了和尚一个恶当，就连他也没想到，那清静无为的出家人，骗起人来也是响当当的。

    君珂挟制着沈梦沉，在剩余的尧羽卫围拥下一路出城，果然没人敢追，连红门教徒都没有追过来，出郊外十里，远远的君珂已经看见梵因，和纳兰述正并行，他们立在原地，看样子是等她一起汇合，君珂正要扬声招呼，纳兰述一个踉跄，突然栽了下去。

    君珂大惊，险些放开挟制住沈梦沉的手，忽然前方一道人影闪过，从梵因手中，一把将纳兰述抢了过去，然后绝尘而去，连梵因都一时未觉，愣在那里。

    君珂认出那身影是戚真思，倒放了心，尧羽卫此时悬心纳兰述，也纷纷追了上去，留下一部分陪在君珂身边看守沈梦沉，此时他们已经弃马进山，打算从城郊的涡山穿过，直线离开冀北，君珂正思量着在何处放归沈梦沉，如果同脉之体不能杀他，是不是有什么办法废了他？一边思考一边还要挟制沈梦沉，也就没注意到，她已经走到一处奇特的地形前。

    “咦……”她脚下一松，赶紧站住，头一低，眼前一晕。

    “小珂。”沈梦沉的声音，带笑响在她耳侧。

    “我很想知道，我们的同脉之体，还在不在？”

    他的手腕，诡异地一翻，突然便翻到了君珂的腰上，一把揽住她，便往旁边的一处突起的山石撞去。

    “来吧！” 

天定风流之金瓯缺第十四章 一吻心劫
     面前山壁嶙峋，尖石突出，撞上去就是一个脑浆迸裂的结果，沈梦沉飞撞而去决然猛烈，君珂哪里来得及挣脱，惊得闭上双眼，一瞬间心中只滚滚流过三个字——不会吧！

    不会吧？沈梦沉会寻死？

    不会吧？死也要拖自己一起？

    不会吧？眼看胜利在望，却要莫名其妙撞死？

    “唰！”

    预想中的剧烈撞击没有来，前冲的身子撞在空处，一些柔软的东西拂面而来，似乎是枝条刷拉拉乱响，随即眼前一暗，进入了另一个空间。
   君珂惊魂未定，还没来得及睁开眼，正要大叫向不远处尧羽卫梵因示警，一只手伸过来，紧紧捂住了她的嘴，随即脚下一空，身子向下一栽。

    蓦然的失重感令君珂脑中一晕，险些又要骂——沈梦沉今儿得了自杀病了？

    好在下去不很远，双脚就落地，因为和预想的高度不一致，反导致没有准备的君珂双脚被震得发麻，她腿一软，随即发现沈梦沉已经脱离了她的钳制。

    君珂心中一慌，随即又平静下来，沈梦沉无论如何已经重伤，而自己虽然有伤，但被梵因提示调动的内力已经恢复，怕他什么！

    四面很暗，隐约有潺潺水声，空气十分潮湿，君珂眼中金光一闪，已经将黑暗的环境看了个清楚。

    这里像是山腹中的一个洞，不大，却幽深曲折，壁上隐约还有几个洞口，不知道通往何处，山壁上缓缓渗着水，慢慢聚集，再滴落不远处一个圆形凹坑，那凹坑边缘平整，像是人手雕磨，凹坑附近还有些年深日久的碎骨，看不出兽类还是人类，再远处有点枯草，也不知道是人还是兽，曾经睡过。

    抬头向上看，上头应该就是他们跌下来的地方，大约也就三丈高，斜伸出一点平台，就算有人无意中误入，也不过会以为是一个被藤蔓遮住的山隙，很难发现里面还别有洞天。

    这里给人感觉，不像兽洞也不像人住的地方，给野兽住太精致，给人住又太简陋，别的不说，光是这潮湿阴冷的空气，正常人便受不了。

    君珂一边打量，一边慢慢移动脚步，沈梦沉似乎在出神，没有注意到她的动作，君珂移到山壁边，唰一下拔出剑，在山壁上一阵猛敲。

    却没有预想中清越振鸣之声，这山壁敲上去沉闷厚重，像是敷了一层厚厚的黏土，根本发不出声音。

    “你敲吧。”沈梦沉头也不回，“这山壁质地特殊，声音根本传不出去，你倒是可以借此练练腕力。”

    君珂泄气地放下武器，这什么见鬼地方！

    回头看看沈梦沉若无其事模样，很明显他一开始就知道，难怪根本不管她。

    无法发出通知，君珂也静下心来，一边监视着沈梦沉的动作，一边寻找出去的通道，沈梦沉始终都有点神不守舍模样，蹲在那枯草堆边不知道在看着什么，君珂眼睛掠过壁上的几个山洞，眼神一亮。

    那山洞是不是通往外界的出口？

    她看看沈梦沉背对着她，咻一下便窜起来，直奔向一个看起来最大的洞，唰一下便窜了进去。

    一进洞她险些就被里面的气味给熏昏出去——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味道啊！让人想起积年毒物的泥潭、满是血浆白骨的山谷、人体在落叶堆里腐烂，野兽在战利品中寻找内脏……黑暗、污浊、腥臭、中人欲呕。

    君珂晃一晃，捂住鼻子就要退出去，眼睛一低，看见地上居然也有稻草，虽然也烂掉大半，但隐约可以看出，铺得比下面的还整齐，明显是有人睡过，旁边挖出的一个石洞里，还有用以点燃的油脂，君珂凑近去一闻，胃里顿时翻江倒海——这味道……这味道绝对不是普通的油！

    “尸油”两个字从她脑海中掠过，在此刻潮湿狭窄的洞中，令她浑身一炸，再也不敢呆下去，赶忙向后退，这一退，忽然听见细细碎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像是前方山缝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爬动。

    难道是出去的路？君珂心中的恐惧顿时散去，大着胆子向前探去，底下沈梦沉始终没有动静，似乎不打算干涉她的任何举动。

    走出不过几步，也就是那个稻草床床头不远，地面果然出现缝隙，缝隙之下，似乎真有什么东西光影缭乱，君珂好奇地趴下来，凑上缝隙一看——

    “唰！”

    一道黑色的细影，腾地窜起，半空中倏地一弹，尾钩狠狠蜇向君珂眼球！

    君珂唰地弹起，动作过剧，砰地弹在洞壁之上，撞得那尸油倾泻，落了几滴在她发上。

    君珂此时哪里还顾得上这恶心的油，惊魂未定摸摸眼皮——还好，还在。

    就在刚才，她已经感觉到那黑色的尾钩，冰凉而腥气，已经触及了她的眼皮！

    穿越至今历险不少，却在刚才，险些就废了一双眼睛！

    “别随便对地下看。”沈梦沉的提醒，此时才凉凉地飘过来。

    君珂怒气勃发，冷笑，“你还有多少伎俩？拜托一次性拿出来！”

    沈梦沉不答，缓缓掀开衣襟，坐在外面大洞里的那堆脏烂的稻草上。

    君珂心砰砰跳了半天才安静下来，再也不敢靠近那缝隙，站开一定距离，眼神里金光一亮。

    缝隙之下，渐现轮廓。

    底下似乎还是一个洞一样的空间，里面却爬满了各式毒物，毒蛇毒虫，蝎子蜈蚣，挤挤挨挨，盘旋回绕，数量多得惊人，一大团一大团地纠缠蠕动，看了令人心头烦恶欲吐。

    君珂腿有些发软，退后一步，她一生至此，也从未见过这么多的毒物，这大群恶心的东西聚集在一起，给人的视觉造成巨大的冲击力，让人眼前发花，心头颤栗。

    随即君珂便发觉了她眼前发花，未必就是给吓的，底下那些东西，拥在一起，正缓缓升腾出淡灰色的烟雾，那些烟雾出来的时候是淡灰色，慢慢往上升腾的时候，便渐渐发红，到了缝隙口，成了一种熟悉的，鲜艳欲滴的胭脂红。

    君珂立刻屏住呼吸，警惕地向后退了一步。

    “放心，你毒不死的。”沈梦沉的声音淡淡传来，“它们认得你。”

    这话让君珂浑身又是一炸，怒道：“它们认得你还差不多，一样的毒！”

    “它们当然认得我。”沈梦沉不急不怒的回答，让君珂一呆。

    她怔在洞口，看看底下，再看看尸油灯，又看看沈梦沉自进洞以来，便沉凉漠然的神情，半晌，动了动嘴唇，有点艰难地道，“这里……你住过？”

    沈梦沉笑了笑。

    这一刻黝暗光线里，光鲜亮丽的豪门子弟，超绝出众的雪里白狐，一向懒散自如操控这世间风云的当朝右相，笑得沉黯，竟令人恍惚凄凉。

    凄凉。

    像看见落雪里琼楼崩塌，三千里繁华一朝梦散，斯人寂寥而去，空留一地落花。

    君珂呼吸有点发紧，眼神茫然地看看四周，这潮湿山腹，浊臭石洞，遍地毒物，满壁尸油，竟然是眼前这个华丽奢靡得像生在金莲里睡在琼浆中的男子，住过的？

    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他衣着喜欢宽松，因为他曾经睡得那么狭窄，翻身都不能。

    为什么他气息特别浓郁奢靡，因为他曾经日日经受世间最恐怖的气味，以至于日后走出山洞，他依旧觉得满身浊臭，不得不用更重的气味，来让自己忘记那样的噩梦般的味道。

    为什么他喜欢黑色的轿子，因为他即使走出噩梦，其实还在噩梦之中，方形的黑暗轿子，就像另一个微缩版的山洞，他在其中，永远在其中。

    他的恐惧在这里，他的依托也在这里，茫茫世界，大千宇宙，他就算夺了天下，灵魂依旧禁锢在这一方黑色的天地里。

    君珂颤了颤，不敢再想下去。

    世人外在有多华艳，内里便有多千疮百孔。

    “老头子。”沈梦沉突然掠了上来，立在君珂身后，远远望着那条缝隙，似乎在祷告又似乎在自言自语，“这是你媳妇，有点不听话。不过我目前还没想把她带去和你作伴，你就慢慢等着吧。”

    君珂顺着他的眼光，看向缝隙之下，浑身又是一冷，连那句“媳妇”都忘记辩驳，急急问：“老头子？你师傅？在这下面？”

    “我师傅？”沈梦沉笑容讥诮，“我哪来的师傅？他？他配？”

    他悠闲地对下面望了望，“这么多年，这些小家伙还没死，看来这附近必然有人遭殃，君珂，你不是眼睛很厉害？难道你就看不见，底下到底有谁吗？”

    君珂怔了怔，那些东西那么恶心，她刚才当然没有仔细看，此时调转眼光再看，才发现那些一团一团的，都盘在很多骷髅上，不过无一例外，都是头骨。

    “小家伙们都喜欢脑袋。”沈梦沉笑意轻轻，“所以，各取所需。”

    后面四个字让君珂浑身一颤，到嘴的一句话都不敢问出来，半晌才痴痴地道，“你师傅……哦不老头子，脑袋给你扔了下去？”

    “你还真是了解我。”沈梦沉满意地看她。

    君珂苦笑，什么了解不了解，完全是武侠小说看多了之后的推断，只不过这次是超级暗黑系的。

    某个倒霉的老头子的身体在哪，君珂已经不想问了，她只祈祷快点离开这个山洞，另外，走路小心，千万不要踩到任何骨头。

    沈梦沉却取出火折子，将尸油灯点燃，在那堆烂稻草上坐了下去，神态自如，竟然比他在外界看起来还要轻松些。

    “以前我就在这里，看老头子练功。”他指指底下大洞的那堆稻草，“他从不教我，但也不阻止我看，我记得刚来不久，有一次我看见他平地飞了起来，十分羡慕，他便叫我跳下来，说会托住我。”

    君珂探头看看一丈多的高度和不平的地面，咽了口唾沫，不想问还是问了出口，“然后？”

    “然后我跳下来了。”

    “然后……”

    “然后我腿断了。”

    “……”

    半晌的沉默，还是沈梦沉先开了口，“我在地下躺了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开始爬，三个月之后才能站，之后他问我要不要学武，不然就每天逼我跳下来一回。”

    “等我答应学武之后，他还是每天逼我跳下来一回。”

    君珂退后一步，抿紧了嘴唇。

    “学武其实是小事。”沈梦沉淡淡道，“我们最大的敌人是饥饿。”

    地上有几块碎骨，他随意地踢了踢，道：“这是王二伯的，这是李小三的，这是张护卫的。”

    君珂看着那几块已经辨不出部位的碎骨，那东西一直在稻草床附近，她原先还以为是兽骨。

    “我可对这些骨头没兴趣，是老头子逼我留的。”沈梦沉随意一笑，“他说食物是上天恩赐，要有感激之心，吃下去了，留点纪念。”

    君珂想笑，突然又想哭，酸楚疼痛的情绪涌上来，堵在咽喉里，她难受得用手抓住衣襟。

    “他们是有功之臣。”沈梦沉将碎骨在手中抛着玩，“靠他们，我们吃了很久，其实我吃的时候一直战战兢兢，因为是一个个按顺序来的，大家都吃过同伴，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轮到谁。”

    “后来便都没了。”碎骨在掌心交击出清脆的声响，沈梦沉眼眸凉凉，“只剩一个我，我等着他命令我去洗洗干净，他每次都是要人洗干净才肯动手，我觉得那样也没什么不好，因为一天天地等下去，我也要疯了。”

    君珂打了个寒战。

    孩子，那时他还是个孩子吧，无意落入魔爪，身边护卫死绝，而且是被一个个杀了吃肉，他一天天看着同伴被杀，一天天吃着同伴的肉，一天天想着下一个就是自己，明天就是自己的肉被那张嘴咀嚼……那是一种怎样可怕的煎熬！

    君珂抱紧双臂，来抵抗内心深处迸发的寒冷——如果是她，也宁愿死！

    “本来他也想吃掉我的，后来不知怎么的又觉得留下我更好，他留我活命，我分了他一份口粮，他自然不高兴，时时总要逼我觅食。”

    沈梦沉指指上头，平台之上有乱草，那里也有碎骨。

    “我那时还小，也没有本事打猎，这山也不大，没那么多猎物，好在天天都有伤痕，往路边一躺，躺上一两天，总也能碰见一两个路人猎户，推下洞去就有肉吃。”

    “别……别说了……”君珂声音虚弱，靠在洞壁上。

    沈梦沉笑一笑，当真不说了，他到现在脸上也没什么悲伤沉郁表情，若无其事，一派漠然。

    君珂心却很凉。

    一个人只有被黑暗彻底卷入，沉溺黑暗并觉得处身于此才是大痛快大自在，才不会因为黑暗而感到痛苦。

    无处救赎，因为不觉得有罪。

    是什么样的人，将他彻底沉入罪恶的渊薮里？

    “你……”半晌她幽幽问，“为什么会落入这里？”

    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这是冀北，一处无名小山，燕京离这里还远得很，沈梦沉一个世家子弟，就算游山玩水也没道理到这没风景的小山，何况听口气，他那时年纪还小。

    君珂对沈梦沉的身世，总有种奇怪的感觉，她在燕京时，也接触过一些沈家人，但谁也不像沈梦沉的性子。好吧，沈梦沉这德行百年难遇，沈家出了怪物也正常，但沈梦沉行事也从来不顾及沈家，他在冀北搞风搞雨，一点也不顾忌还留在燕京的沈家，这就不正常。

    “想知道我的身世，是吗？”沈梦沉转过头，幽光浮沉的眸子，入洞以来第一次看住了君珂，“我曾经发过誓，只有愿意一生相随我的女子，才能知道我的一切，君珂，你能吗？”

    君珂窒了窒，让她窒息的不是此刻要回答的问题，而是沈梦沉刚才那一问，眼神底，竟然微微流露出一丝期盼的神情。

    期盼……

    君珂几疑自己眼花。

    可能吗？

    她的沉默，令沈梦沉渐渐垂下眼光，半晌，有点自嘲地一笑。

    “今日是巧合，这么巧你们走了涡山，经过这里，这里，我也有很多年没来了。”他站起，伸了个懒腰，“就算故地重游吧。”

    他身形这一起，君珂突然发现了不对劲，沈梦沉先前还脸色苍白，重伤难支，但在底下打坐了一会，在这洞口坐了一阵子，脸色已经恢复了很多，而且行动神态，都很自如。

    他的伤势，有好转了？

    君珂一回头看见了那个满是毒物的缝隙，缝隙很窄，但还是有些毒蚁蜈蚣之类躯体小的毒虫，源源不断地爬出来，这些东西像是听从指挥的士兵，排成一列，并不惊扰她，却只奔着沈梦沉而去。

    君珂紧紧盯着那黑而细的一条，然而就算她眼睛是X光，也没看出那些东西最后到底去了哪里——那些东西在距离沈梦沉袍角一寸处便消失，连烟尘碎屑都没留下，到底怎么消失的，是被内力摧毁还是自动不见，连君珂紧盯着都没看出来。

    到了这时候，君珂也不禁心底叹息，这叫不叫天不肯绝沈梦沉？抄近路走个涡山，居然巧合地走到沈梦沉的旧地，好容易翻身挟制他一回，居然转眼就给他又翻了过来。

    如今他堵在洞口，自己在洞里，这洞里面没出路，唯一可能的出路就是下面那个毒虫窟，她宁愿和沈梦沉死拼一场，也不愿意跳到下面去。

    都是刚才心神浮动，被他钻了空子。

    “小珂。”沈梦沉转过脸来，艳丽眉目在这幽暗诡秘环境里，像一朵摄人心魄的毒花，“过来。”

    君珂很想大声对他说句“不！”但声音到了喉咙口还没发出来，那直线往沈梦沉爬去的毒虫蜈蚣们，突然唰地一个转身，像得了命令一般，挥舞着大螯和细爪，前后左右向君珂包抄过来。

    与此同时底下毒蛇甩尾，蝎子磨墙，啪啪唰唰地一阵瘆人的摩擦之声，即使隔着一层地面，君珂也觉得脚底发凉发麻，忍不住要跳起来，然而跳起来就闻见更浓的人油气味，再落下去的时候，脚下密密麻麻，已经布满了毒虫大军。

    君珂一声尖呼，不顾一切向沈梦沉方向逃窜，身子刚刚掠过沈梦沉身边，沈梦沉闪电般伸手一抄，揽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拽进怀里。

    君珂腰力了得，马上就要弹跳而起，沈梦沉那个缺德的，一按住她就将肘尖对准了她的胸部，君珂这一弹，正好把自己的正在发育的胸，送上了他的肘底。

    “啊！”

    发育期的胸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摧残，君珂一声痛呼，身子已经软了。

    而眼前黑影一罩，沈梦沉的头已经飞快地俯了下来，快而准地，压住了她的唇。

    两唇相接，君珂瞪大眼睛。

    傻了！

    沈梦沉的浓郁气息，浪潮般冲进了她的天地，刹那间腥臭退避，毒物退避，尸骨退避，只余这宫廷华筵，脂粉浓香，雕栏玉砌摇曳开深红镶金的大幅裙摆……有人迤逦走近，姗姗启开鸿蒙宇宙，万物在飘摇的迷离香里舒卷而又缠绵，荡漾着一**宝蓝的潮水……谁的舌灵巧如莺，飞越这春光柳枝，羽翼温软，抖落一池细细绒毛……不知道哪里生了氤氲雾气，世界在这一刻梦幻柔软，折叠、翻搅、吸吮、挑逗……这红尘里，爱欲男女的芬芳气息。

    “砰。”

    有什么东西被撞开的声音，似乎就在上方。

    君珂神智猛然一醒，从沈梦沉带有迷幻气息的压迫中醒来，羞愤交加就要推开他，沈梦沉手一紧，舌尖微退，唇却更低地压了压。

    这一压，君珂忽然觉得肺腑间气息一动，一股气流从自己咽喉间被吸了出来，吸入沈梦沉口中，不知怎的，明明她没有内视的功力，却感觉到那股气流应该是灰色的，但到了沈梦沉口中，就变成和他胸前一般的胭脂红，而沈梦沉唇一动，她便觉得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入了口，很快化去，玉一般流进肺腑。

    君珂大骇，心想又中了招，沈梦沉的东西，岂能吃下去？然而赶紧运气，身体却没什么异常，刚才还有些昏眩的头脑，此刻清醒得像被浇了雪，她心知大概刚才那些毒物的灰雾，她还是受了影响，虽然她和沈梦沉是同脉之体，但毕竟没有他多年练毒功的基础，抵受不住这里面的污秽阴沉气息。

    刚才沈梦沉是给她吸毒？

    胡扯！吸毒用得着前面来这一大套？

    君珂怒气勃发就要揍人，沈梦沉突然松手，狠狠将她往上一抛！

    “大师！”他大笑，“恭喜你千里追逐，终于抱得美人归！”

    笑声在空旷的山腹中无限次回荡，不停地“美人归美人归美人归……”循环不休。

    君珂被他全力扔上，身在半空无法改变身形，只觉风声一响，人影一闪，随即砰一下落在一人臂弯。

    她猜到这大概是梵因，终于找到入口来救她，刚刚舒出一口长气，此时沈梦沉那句话也到了，半空抱住她的梵因听见那没完没了的“美人归”，一低头看见君珂脸色潮红唇上胭脂零落，手一颤双臂一松，竟然将她给滑了出去。

    这一滑梵因也惊觉，赶紧又伸手去捞，然而总共就那么点高度，已经迟了。

    “砰。”

    君珂后背重重栽在山腹洞中那堆稻草上，给撞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和尚你干嘛要扔了我……”可怜的君姑娘在草上哼哼唧唧，挣扎着一时爬不起，手指按在湿滑泥泞的草上，想起这草堆里不知道沾了多少尸骨血肉，顿时恶心得要吐，拼命想要爬起。

    一道白影悠悠降下，一只手伸在面前。

    君珂抬起头。

    眼前的手指分外洁净，雪莲花一般温润在黑暗的视野里，顺着那手指，是同样洁净的雪色衣袖，再往上是梵因的眼眸，月明珠润，暖玉生烟，温和而又有点歉意地看过来。

    被那样的目光和人笼罩，世人只会觉得自己污浊。

    君珂讪讪地将伸出一半的手指缩了回去，手上泥泞污浊，真是不好意思玷污某人。

    她撅着屁股自己艰难地爬起来，梵因目光一动，收回手，抬头向上看看，道：“这山间有毒雾岚气，山缝口还曾被人布置迷阵，我们多找了一会儿，还好你没事。”

    君珂这才想起沈梦沉，立即四面张望，“咦，他人呢！”

    “哦，刚才他在那边洞中下去了。”梵因指了指山壁上沈梦沉住过的那个下有毒物的洞。

    “哎呀你怎么不追！”君珂扼腕。

    “为什么要追？”梵因问得很无辜。

    君珂给噎得一怔，这才想起梵因的特殊身份，对他来说，帮自己已经是天大破例了吧？这清静寡欲的出家人，是不可能帮助任何人造杀孽的。

    “没事。”她看着那个洞，出了一会神，叹息一声。此时心中也提不起任何斗志，只觉得说不出的空和凉，充满对命运的无奈。

    “我们上去。”梵因衣袖一拂，轻轻托住她的肘弯，带她升起三丈，缓缓跃向上头平台。

    梵因白得近乎透明的衣角拂在君珂脸上，疏朗的纹理里，有淡淡奇异气息，这气息有点像摩柯婆罗花的味道，但少了那份迷幻，多了一层清逸，像一道天际流泉，将四面污浊涤荡，连山洞底下那群细碎爬动的毒虫，都似乎安静了很多。

    君珂无意中一偏脸，却发现梵因脸上有吃力之色，仔细一看才发觉，他要带着她，却又不敢靠近她，手僵硬地悬浮托在她肘弯，等于悬空摄人飞起，这得花多大的内力？

    君珂笑一笑，反手一抓，抓住了他的手臂。

    梵因惊得险些从半空中栽下去。

    好在此时已经到了平台附近，君珂全力一跃，把他给拖了上来。

    梵因一落地便垂下眼，退开三步，不动了。

    他玉雕似的鼻下，嘴唇紧抿，就差没立即念清心大咒。

    君珂有点想笑，见惯了他神祗般的气质和神情，还真的没有见识过他这种模样，少了几分出尘之气，多了几分人间气象。

    “大师，你着相了。”她忍不住要开句玩笑，指指自己，又指指脚下一个骷髅，“世上本无物，不应惹尘埃。女人不是老虎。女人或是骷髅，其实都是一样的。”

    说完她就没心没肺迎上尧羽卫，留下梵因在原地沉默，良久，唇角绽出微微苦笑。

    君珂。

    天下女子，自然也是天下骷髅。

    我畏惧的，从来不是红粉胭脂。

    不过是这十丈软红里，应劫而生横刀而出，破我灵台莲花绽的，心魔。

    ……

    君珂迎上尧羽卫，那些人脸上颇有喜色，君珂平地失踪，害他们在这不大的小山来回搜寻很久，还是梵因找到了痕迹，将人带了出来。

    不过君珂却发现每个人欢喜的神情背后，都有点古怪，似乎有点不安，为难，相互之间眼神闪烁，睫毛乱飞。

    “君姑娘在底下受惊了，咱们歇歇再走。”一个尧羽卫建议。

    君珂一怔，心想在底下这才多长时间？再说自己好好的，受什么惊？不赶紧和前头人汇合，在这里拖延什么？

    “是啊，我们找你找得好累。”许新子大步过来，将地面踩得咚咚响，“在这里先歇歇吧。”

    君珂盯着他雄健有力的步伐——尧羽卫中第一大力士，你会累？

    “饿了。”晏希冷着脸，谁也不看，直接坐下来，从包袱里掏干粮，摆明一副要打尖的姿态。

    君珂站在那里，看这群人各自姿态，心中有点茫然，总觉得不对劲，但又想不出哪里不对劲，但尧羽卫既然这么说，她也不好坚持要走，转转眼珠，笑道：“我也累了饿了，反正天色已晚，那咱们在这里找个安全地方歇一夜，明天再追上前头一批，你们互相之间都有联络的吧？不会出问题的吧？”

    “放心，都有联络！”尧羽卫们立即拍胸脯保证。

    有个少年冒冒失失地道：“怕啥，老大在呢，她……”话没说完就被身边人踢了一脚。

    君珂看在眼底，若无其事，打个呵欠道：“那我一边调息。”走了开去。

    四面人们都静了下来，各自准备埋锅造饭，寻找合适地方过夜。

    君珂行到一株大树后，找到一块石头坐下调息，尧羽卫们见她用功，也不来打扰她。

    月光渐渐升起来，尧羽卫们奔波了一天，都休息了，留五六个人在四面看守。

    青石上君珂睁开眼睛。

    她悄无声息站起，眼光先看准地面上的杂物，确保自己不会踩到什么东西发出声音，才慢慢下了青石。

    在青石上用金钗写了“我先走一步。”几个字，眼看两个尧羽卫交错巡逻而过，趁这短暂的间歇，君珂迅速向后掠去。

    她打坐的地方本就遮蔽了尧羽卫们的视线，大家都因为她是女子，也不好意思时时来探看，君珂这一退，不动声色退出了尧羽卫的视线。

    月夜山林里浮动冰凉微涩的气息，君珂抬头看看方向，向白天戚真思纳兰述消失的方向追去。

    她并没有想什么，只是担心纳兰述有什么不好，尧羽卫又瞒着自己，不亲眼看一看，终究不放心。

    眼看奔出了尧羽卫能够发现的范围，她刚刚舒口气，忽然看见身边多了个影子。

    君珂吓了一跳，一抬头，梵因在山林月光里衣袂飘举，宛如仙人下降。

    他还是那种平静而悲悯的眼神，堵在她要离去的路上。

    君珂深深吸口气，压低声音。

    “大师，你要拦我？”

    “君珂。”梵因传音，“你伤势未愈，好好休息。”

    君珂听而不闻，“你为什么要拦我？”

    梵因眉头似乎皱了皱，没有说话。

    君珂二话不说，从他身侧掠了过去。

    掠不了三步，前头月光下，又出现那人衣襟飞洒的影子。

    君珂埋头就冲了过去，梵因一双手遥遥隔空，抓住了她的肩井。

    “大师！”君珂霍然抬头，“不让我过去，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梵因注视着她，神色宁和，“今天你刚刚告诉过我，世上本无物，不应惹尘埃。所以，什么都没有发生。”

    “对，什么都没有发生，所以你闲得无聊在这里逗我玩。”君珂气极反笑，“大师，等你渡化我做了你门下女弟子，你再和我说，不惹尘埃！”

    梵因岿然凝定的眉间忽有异色一闪，像是突然聆听到了天命的声音，趁他这一分神，君珂忽然一偏头，咬住了他的手腕。

    齿间触上肌肤，还未用力，各自感觉到冰冷和柔软，还有彼此瞬间混杂的气息。

    她的天然花香，他的天生圣洁体息。

    君珂呆了呆，牙齿没有继续咬下去，她已经觉得自己郁怒之下的举动，有点过了。

    梵因手腕一振，迅速将君珂弹开，用比先前更快的速度向后飞退，这回干脆退到数丈开外，离君珂远远的。

    君珂脸红了红——被人家怕成这样，实在没脸。

    她对背对向自己的梵因躬了躬，唰一下便跑远了。

    身后一片沉寂，半晌树后缓缓转出梵因，静静凝视着君珂远去的方向，良久长叹一声。

    “不过心劫。”

    ==

    奔驰半夜，君珂在离仁化城二十里处，发现了前一批尧羽卫的踪迹。

    那是在一个山坳里，选的地点很安全，很符合尧羽卫的风格。

    自然是有人守夜的，只是守夜的位置有点远，甚至背对着最中心的方向。

    这点绝对不符合尧羽卫的风格，任何时候，他们都是向日葵，而纳兰述是太阳。

    君珂伤势未愈，接连奔波，又在山洞里摸爬滚打，此时一身狼狈，气血两虚，喘息了好一阵子，又把身上整理整齐了，才绕过古里古怪的尧羽卫，趁着黎明前的黑暗，轻飘飘地靠近了纳兰述的帐篷。

    黑暗里似乎有些奇怪的声音。

    君珂却没有在意，急急忙忙掀开帐篷。

    随即，她定在了那里。


天定风流之金瓯缺第十五章 双修?

    帐篷黝暗，里头两个衣衫不整的人，在地毡上翻翻滚滚，似乎正在挣扎厮打，两人翻得一片凌乱，起伏不休，头发都散开了掩住脸，寻常人早已看不出谁是谁，但以君珂的眼力，哪里需要辨认？底下的是戚真思，上衣扯开，露出雪白的肩，一抹明光似的耀眼，腰带也已经散落，缠在腕间，上头是纳兰述，伏在戚真思身上，脸靠着戚真思的颊侧，似乎正要动情地吻她。

    四面物件倾倒，一片凌乱，可见战况激烈，一卷毯子覆盖下来，正好将两人下半身都遮住。

    空气中有种奇异的气息，微腥，又带着淡淡的甜。

    君珂定在那里，一瞬间神魂都似乎飞了，眼神直勾勾地落在面前那一对男女身上，心里隐隐约约在喊离开离开不该看不该看，但身躯僵木，一时竟然不知道退开。

    帐篷里光线变幻，戚真思偏着头，眯了一会眼睛，似乎此刻才看清楚背光而立的君珂，眼神里掠过一丝奇异的情绪，似痛楚似决然，却并没有急着躲避或掩饰，轻轻叹息一声，道：“你来的真是……”

    “我来得真是不巧。”她一开口，君珂的噩梦终于被打破，立即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实在……抱歉，打扰了。”

    她说完立即后退，根本没给戚真思说话的时间，放下帘子那一刻，她的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对纳兰述望了一眼，纳兰述没有动静。

    君珂闭了闭眼睛，手一松，帐帘垂落。

    她呆呆地立在帐篷门口，里面的人没有追出来，却也没有了动静，君珂怔怔地立着，自己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身后有动静，她迟钝地转身，不知何时，身后高高矮矮站满了尧羽卫们，人人默不作声，看向帐篷的目光不满，再转回她身上时，便显得怜悯而不安。

   无法不怜悯。

    君珂如此狼狈。

    少女脸色苍白发青，眼圈发黑，神色憔悴，一看就知道重伤未愈并且没有好好休息，她素来干净的指甲里沾着淤泥，衣角有细微的血迹，头发凌乱，还散发一点古怪难闻的气味，这些狼狈并不明显，因为她曾经仔细地收拾过自己，不想被自己关心也关心着她的人发现后心疼，然而正是这种欲盖弥彰的收拾，让人在此刻发现，便禁不住心中一恸。

    尧羽卫和戚真思同出一族，相伴长大情谊深刻，自以为这一生永远不会有对老大不满的时刻，然而看见此刻的君珂，所有人都在心底升起怒火。

   这点怒火自君珂失陷于沈梦沉之手，戚真思不肯告诉纳兰述之时，便开始悄悄燃起。

    至今晚戚真思让他们远距离守夜，通告所有人拦住君珂不许她追来，直至此刻看见这样的君珂，而燃烧至巅峰。

   面对这样的君珂，尧羽卫们觉得羞耻，看向她的眼神，都充满努力的抚慰。

    然而这样的抚慰和怜悯，几乎立即刺伤了君珂。

   那些同情的眼神，含蓄的眼神，怜悯的眼神，温和的眼神，此刻都如一柄柄利剑长矛，伴万千光影飞射，射向她努力维持平静的表象，光影里有声音不断回荡，嗡鸣于脑海——“你总是不听话！”“抱紧我！”“放弃你，我不能原谅自己！”，光影里有人扑下高墙，有人抓紧她的手，有人揽她在怀，有人绝崖之上围追堵截的一吻……最后定格在黑暗帐篷，凌乱被褥，戚真思雪白的肩，纳兰述俯下的脸。

   “轰。”

    脑海里缭乱的光影刹那炸开，连同那些穿刺入心的怜悯眼神，统统碎为齑粉。

   君珂身子颤了一颤，霍然转身，二话不说抬腿狂奔，卷起的烈风，将挡住她的尧羽卫们纷纷撞开。

   有尧羽卫要追，却被人拉住，那人冷冷道：“让她静一静。”

    那人声音平静，清秀的脸一片漠然，却是晏希，不知道什么时候赶来了。

   他并没有看君珂离去的方向，他看着帐篷，帐帘突然一掀，戚真思披衣而立，并不回避地将所有直挺挺立着，盯着她的尧羽卫都看了一遍。

   随即，露出一点凄凉的，笑容。

==

   风声呼啸，冰冷割面，如风雪化成的巨杵，凶猛地撞击在脸上。

   君珂一路破风而奔，奔出极限速度，一道利箭般穿透黎明前的黑暗，将自己狠狠抛掷在冬夜冀北的荒原上。

   脑海中此刻一片空白，连那幻化的影像都已经消失，霜剑风刀，当真如利刃，狠狠搅挖，割去方才那一刻的记忆，割去内心里汹涌的刺痛。

   前方泛出大片光亮，是一方水泊。

   君珂毫不停息撞过去，不管自己即将撞进冬日冰冷的湖水里。

   “啪。”

   她脚下突然咯到一块碎石，身子一个踉跄，速度太快止不住身形，竟然哧地滑了出去，重重栽倒在河岸边，手指已经沾着了河水。

   “噗。”

  跌落的那一刻，她喷出一口紫黑色的淤血。

  重伤未愈，饱受折磨，和沈梦沉斗智斗力，连日奔波，铁打的人也早已抗不住，哪里经得住还要雪上加霜。

   君珂闭上眼，拼命喘息，手指痉挛着，插进河岸边湿润冰冷的泥土里。

   她用尽了力气，此刻只觉得从肉体到精神，都已经全部虚脱，神魂飘荡，不知所以。

   浸在冰冷河水里的手指，冻到麻木，她颤颤巍巍地抓紧地下泥沙，想要将自己拖起来，挣扎了几次，却终究颓然放弃。

   那点细微的挪动，不过让她更近了河水，长发都浸湿在水里，冰凉彻骨。

  不及心更冷到彻骨。

   穿越以来一路风霜，诸般艰难困苦，她从未退却，因为有他在，有他们在。

   纳兰述和戚真思，她于这孤凉人世的精神支柱，她的力量和信任之源。

   世人欺她辱她害她困她，她不过告诉自己，因为那是敌人，因为各有立场，没有谁该生来就对谁好，有仇人就有朋友，就算步步前行步步是血，不过没关系，有他在，这个世界她就不孤独。

    亲人知己，她都有，便纵世人出剑未休，何愁？

    因了这不愁，她有勇气城门自尽，她有勇气坚持到底，她有勇气对沈梦沉的黑暗攻心而决然不动，肉体精神，岿然不倒。

    然而此刻，她清晰听见那一方琉璃天地，崩碎毁灭的声音。

    真正的攻心，来自于对内心信赖的全部掠夺。

    四面荒野，寂寂无声，她将自己轰碎散落，一时无法捡拾。

    发上渐渐凝了冰霜，蔓延至眼角，她觉得疲倦，缓缓垂下眼睫。

    “痴儿。”

     蓦然一声如天籁，响在头顶，她神智迷蒙，只迷迷糊糊地想，这声音真好听，应该得是天使？还好，不至于下地狱。

    一双手轻轻将她扶起，随即后背有暖流注入，至真至纯至光明，她体内蛰伏的同源气息顿时一动，欢快呼应，自动运转一周天，流过奇经八脉。

    暖流过处，破冰。

     那双轻柔的手，小心地将她扶在自己臂上，一边从水里捞起她的发，一边轻轻地，拍婴儿一般拍了拍她的背，柔声道：“哭吧。”

    仿佛一个命令，又或者神灵的启示，她浑身一震，蓦然趴在那手臂上嚎啕大哭。

     眼泪泉水般哗哗涌出，奔流得似乎永无尽头，瞬间湿透了那一方雪白的衣袖，连同里衣都渗透。

    梵因怔怔地看着自己滴滴答答流水的衣袖，再怔怔看看哭得双肩耸动的君珂，露出点古怪的神情——宽容决断的君珂，居然也会哭成这样！

    臂上那少女狠狠埋头，呜咽的声音飘荡在河滩上，沉闷凄切，充满不甘和绝望，四面枯败的芦苇唰拉拉乱响，低伏在水纹隐隐的河岸边。

    那样放纵又压抑的哭声，像一柄小锤，不住锤在大燕第一佛门高士平静如镜的内心，隐隐约约，似也有共鸣声起。

    梵因垂下脸，宁静的眼眸第一次泛起涟漪隐隐，手指不自知地落在君珂的发上。

    初见她，桥上桥下。

   因为感应到脚下那一抹不属于这尘世的气息，他忍不住多管闲事了一回，天命有归，星子渡越，他并没有真正认为自己多事，因为她既然来到这里，那就不会白活一场，没有他，也有别人。

    自此便忍不住注意她，想知道那抹异世之魂，是否真的能够搅动这大燕风云。

    越关注，越着相，不涉红尘的心，经不起凡俗的牵萦，在尘埃中远望，终将染上那一抹隔世的风霜。

    直到她遇上沈梦沉，生死之境人生一劫，他忍不住出手，佛门莲华，无奈之下哺入她口。

    沈梦沉自此和她成同脉之体，他自此也因她染大千芳尘。

    给君珂的馈赠，当时他只用来压制君珂的生死之劫，之后便予以封锁，莲华之宝，她用得越多，他越受牵制。他的自在清静，触手可及的云天宇宙，佛门胜景，很可能离他越来越远。

   她是他的劫，他妄图渡劫。

    然而此刻……

    河滩呜咽，冷月无声，她在他臂上颤抖，颤动的肩单薄如蝶，泪水浸透衣袖，湿润了自在拈花的掌心。

    突然觉出一种奇异的情绪。

    像蚂蚁窃窃而入，微微蚕食，细密而隐约，不知道哪里牵扯得微微一痛。

   这是心痛，他却不知，他是天生释子，有生以来温和如意，却并无人间喜怒。

    他的手，无意识地一遍遍拂过她的后心。

     掌心白光隐隐，流过后背大穴，莲华盛开，化为白色气流，温柔修补着她破碎的心境和脉络。

   给你。

   助你更增灵慧，助你自在如意。

    不要在苦痛徘徊，被尘世跌宕摧折。

    华光流过，君珂渐渐平静下来，不知不觉，竟然伏在梵因臂上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她现在最不愿意想起的两个人，纳兰述和戚真思。

    先出现的是戚真思，初见第一面，用一种奇特的眼光，看着她。

    那眼光当初她没觉得异常，此刻在梦中，便觉得恍惚，忍不住要想，这眼光似陌生似熟悉，熟悉在，并不是没见过这种眼光，陌生在，这种眼光，不应该发生在戚真思身上。

     还没等她想出个端倪，这场景就一晃而过，接着是三水小村学武，她险些被砍掉手掌，晚上她死狗一样躺着，远远地有戚真思和纳兰述的声音，似乎在争吵，偶有一句拔高，窜进耳中来。

    当时她疲累欲死，什么话都听进耳却不进心，此刻梦中灵慧开启，那只说了半句的话，突然闪回。

    “你以为就你知道心疼，难道我……”

    一句话飞快地窜了过去，场景又换，戚真思和纳兰述交替出现，教习练武、相伴燕京、武举啦啦队、代她杀掉的迟到的亲卫……最后是帐篷里那一幕。

    在梦里，这一幕不理会她不愿细看的心声，缓慢，而放大。

    看得见戚真思的神情。

    看得见戚真思的动作。

    听得到那一霎两人各自说的话。

    听得到纳兰述原本十分含糊的咕哝。

    梦中的君珂，突然一颤。

    思绪飞快的倒回，回到她掀开帐帘的那一刻。

     ……少女奔近，兴冲冲没有发声便掀开帐帘，因为天生神眼，不需要适应黑暗，一眼就看清了帐篷里的一切。

    看见帐篷里，戚真思头向着帐篷口方向，眼睛盯着帐篷帘子！

    君珂心中一跳，直觉这里不对劲，又回溯了一遍。

     她要搞清楚，当时戚真思，是因为被掀帘的动静惊动才偏头看过来，还是按照她的记忆，在掀帘之前，就向着这个方向！

    动作也许只差毫厘，但是结果，却是天壤之别！

    回忆一遍遍闪回，每次掀帘，戚真思的头，都在黑暗里，毫无更改地向着门口的方向。

    那是一种等待的姿态。

   在那个时候，如果真的男欢女爱，怎么还有闲心去等别人？

    梦里的君珂大惊失色，定了定神，这回终于有了心思，去慢慢将记忆回放。

    她看见纳兰述的手，并没有揽住戚真思的任何地方，黑暗里两人身体靠近处，他的手指似乎屈起，指节突出如鹰喙。

    君珂熟悉这个造型，这是纳兰述对敌时有过的动作，后面就是一招杀招。

    而那突出的指节，向着的方向，好像是戚真思的咽喉！

    她看见纳兰述的脸，似乎偏着吻向戚真思的脖子或脸，然而当她在梦中动了动角度，眼神金光一闪穿越两人轮廓，赫然发现，那所谓的吻，只是她站立角度视角造成的错觉，事实上当时纳兰述的脸离戚真思的脖子还有一截距离，他只是无意识地偏头，真正的动作，还是他手上的杀招！

   而这时候，帐篷里飘荡的对话也隐约传入了君珂耳中。

    戚真思，“你又这样！”

    纳兰述：“滚开！”

……

   轰然一声，黑暗城堡崩塌。

   君珂瞿然而醒，唰一下从梵因臂上跳起来。

    她脸色苍白，惊慌失措，瞪大的眼睛里充满茫然。

    梵因被她吓了一跳，他刚才运功给她疗伤，感觉到她睡梦中情绪波动也十分剧烈，正在担心，她就这个模样蹦了起来。

   君珂只愣了一瞬，随即掉头就走，比来时更快地刺入黑暗，一句话遥遥抛了下来。

    “多谢大师！抱歉我有急事先行，事后容我亲自拜谢！”


    她窜得飞快，最后一个字时人已经在数里外。

     梵因缓缓站了起来。

     他雪白的袍角因为靠近河岸，也已经染得一片泥泞，他低头看看，笑笑，手一挥，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丝绢，悠悠飘入了河水里。

    梵因立在岸边，黑暗里白色的衣袂悠然如云初降，他并没有看向君珂离去的方向，只静静注视着随水流去的那卷丝帛。

    衣染微尘，可以割去。

   心若染尘，如何解脱？

==

    君珂奔回去速度很快，但等找到原先宿营地时，天已经亮了。

    她奔出来时情绪疯狂，一通乱走，早已不记得路，好容易找回去，已经浪费了比原先更长的时辰。

   尧羽卫还是在原地，帐篷还是静静矗立在人群中心，君珂远远看见，舒了一口气。

    随即她冲过去，尧羽卫们只感觉有黑影射来，险些立即出手，幸亏有人眼尖，认出君珂，才免了她被群攻。

    君珂根本没管身后情形，她窜到帐篷旁，一把掀开帐帘。

    第一眼看见纳兰述盘膝坐着，心中一松。

    第二眼却没看见戚真思，地上却有一封信和一个布包。

    君珂心中一紧，快步过去，小心地避开纳兰述，将那信取在手中。

    “ 君珂亲启。”

     信是写给她的，字迹是戚真思的。

    君珂将信握在掌心，抿了抿唇，半晌慢慢打开。

   “小珂。”

   “用句很老套的话，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再用句更老套的话，不要去找我，如果我不想被你找到，你永远找不着。”

    “唉，这话说的，怎么和情侣死别一样呢？呸！”

“算了，这时辰估计你也没心情笑，咱们说正经的。”

“很对不住伤害了你，但既然你已经回来，说明这伤害没有真正造成，我有点失落，也很高兴，因为我的最重要的考验，你已经过了。”

“所以从今后，我可以把主子，放心地交托给你了。”

“很疑惑是吗？来，听我细细和你说，这也许是最后一次，为师谆谆善诱，教导你了。”

“我记得我给你说过，主子和我们练的武功不同路，当时尧羽核心成员中，为了和他内功互补，唯一女性的我，练了和他同源不同性的内力，也因此我成为他的护卫首领。因为只有我，时刻担负着，将来在主子性命攸关时刻，牺牲自己保全他的任务。”

“这一天我原本以为永不会来，但是天意就是这么狗屁。冀北出事，主子虽然一言不发，带我们回奔，但内心深处，他一定自责甚深，所以出燕京后，他就出现了内息不稳。

内息不稳。仁化城那一夜，他应该是发现自己内息即将崩溃，为了救回亲友，干脆强行调动了最后的潜力，孤身前去仁化城和沈梦沉对阵。他知道在内息不稳情形下，擅自调动全部内力，最后多半是活死人或者经脉爆裂的下场，他不愿意尧羽卫因此被他拖累，所以独自前去，他是打算，杀了沈梦沉，和亲人死在一起的。”

“好在你及时出现，助我救走了主子，但不出所料，他确实出了问题，万幸的是武功没废，不幸的是他的神智出现时而模糊时而清醒，清醒状态武功全在，模糊的时候武功全无。”

“你大概要问，王府前抢亲他清醒得很，之后怎么突然又出问题，我问过梵因，是他发现了神态不对，在城门前看告示的主子，然后传音佛门狮吼，劈开迷障，给主子暂时清醒，归根结底，和尚治不了根本，能治他的，只有我。”

“十余年前，大长老对我说，我并不是所有孩子中资质最高的人，但我是唯一经过天语重重考验的人，相伴主子身侧的人，必须坚毅决断，并与主子之间拥有绝对的信任，所以我一生是主子的人，生是他的，死也是他的，一旦主子出现问题，我必须牺牲自己。”

“要么，牺牲我的贞操，阴阳调和；如果我不肯，那么，牺牲我的命，也行。”

“但我两样都不愿意啊小珂！”

“主子如果是在遇见你之前，出了这事，那啥姑娘我牺牲下那啥也就认了，这么多年，没爱情也有友情，主子是个好男人，不会亏待我，女人嘛，总要嫁人的。”

“但现在，不可以。我不想他恨我，我不想横插一脚，我不高兴被你轻视，戚真思的骄傲，做不来这事。”

“牺牲生命，这是第二个选择，戚真思本就是该死之人，牺牲也没什么大不了，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主子神智虽然不清楚，我占他便宜他要对我下杀手，但每次我要采用第二种办法，他一样能阻止我。”

“我无奈了，我只好偶尔占占他便宜，先想办法渡他点真元，维持住他不崩溃，然后等你回来。”

“我等你回来，但依旧不放心，天语秘术对施术者和受术者之间心意互通要求非常高，没有十年以上默契是不行的，不然轻易便丢了性命，我不敢拿主子的命开玩笑，也不想拿你的命做儿戏，所以，有了今天这一场戏。”

“我抢走主子，做得神神秘秘，尧羽卫知道个大概，看见你定然也心虚，你这么聪明，一定会怀疑，会追过来，然后，我让你看见那一幕。”

“如果你从此绝尘而去，对主子没有足够信任，你们将来便无法形成心意互通，那么我也无法把他的命交托给你，我只有用第二种办法。”

“如果你回来了，那么从此，主子和尧羽，都交给你。”

“你大概觉得，回来后大家可以如常，继续在一起，我告诉你，不可能了。”

“天语族真正可以解除主子内息隐患的秘术，只有我继承，我曾经发过毒誓，永远不传给第二个人。现在传给你，我已经违背了族中铁规，是族中叛徒，我再留下去，一旦被发现，将会面临天语不死不休的追杀和惩罚。”

“我已经不配带领尧羽卫，也不能置他们于为难境地，我若还留在这里，一旦长老发令要他们杀我，他们该如何为难？”

“为了把尧羽卫留给你，让他们真正接受你，我也已经给你铺了路，我渐渐抽去了他们对我的爱戴和信任，扮演了一个自私的、夺人所爱的女人，从我拒绝相救你开始，到今日我让你伤心而去，怜香惜玉的男人们，心内的天平，早已倾斜。”

“刚才主子再次爆发，将我驱逐，我顺势离开，这种情形下你回来，尧羽不会怪你，接受你的调派，将不会有任何问题。”

“小珂，主子内息逆行，干扰神智，就算短暂清醒，也不是长久之计，而他伤恸太过，沉溺其中无法自拔，我给你一个建议，不破不立！破而后立！你给我刺激他，狠狠地刺激他！刺激到他彻底面对！彻底发泄！一切块垒淤积，只待爆发。”

“我之前不敢这么做，是因为他的精神支柱不是我，爆发了收不住，就是惨重后果，但是你来了，我相信你可以。”

“留给你的天语秘术，对于他内息的真正解救办法，还是有两个，一劳永逸还是徐图缓进，你自己选吧。唉，真是不甘。不过，哈哈，想到你马上要像我这段时日一样苦恼，我可真高兴。”

“小珂，去吧，日后天下，陪着他，争那一席之地吧！”

“而我——从今天开始，老娘自由啦！”

“哈！哈！哈！”

……

晨间迷蒙的光线里，君珂慢慢将掌心的纸揉紧。

有人苦心筹谋，有人独受压力，有人决然牺牲，有人大笑而去。

黎明里潇洒而去的背影，承载了多少不能对他人言明的心酸。

一生不离伙伴的狼群之王，从此将自己放逐，天涯流浪，永不归乡。

这三笑，到底是欢喜从此的自由，还是悲凉永生的孤寂？

君珂缓缓俯下身，手指插进了自己头发，痉挛着抓紧，毫不顾惜，似乎恨不得薅下自己的发来。

“你看我干嘛？站都站不住，还有脸看人？”

“有事没事，多找人打打架，不要怕失手，杀了我帮你埋。”

“冀北睿郡王最亮！冀北君珂必胜！”

“姑娘我最讨厌优柔寡断，再看见你优柔寡断一次，我就杀了你。”

……

“为什么……”君珂痛苦地抱紧头，“我不能冷静点？我不能多看一会？我不能……再信任她一点？”

“错的不是你一个，是所有人。”有人静静立在门口，君珂抬起头，看见晏希。

晏希慢慢过来，接过君珂手中的信看了一遍，点点头，手一揉，信纸化为灰烬。

君珂阻止不及，瞠目望他。

“我曾经劝她选用第二种办法，我宁可她死，然后我陪她一起死。也没什么不好。”晏希淡淡道，“没想到，她的第二种办法，竟然是这样的。”他认真点点头，“果然，确实我后悔了。”

君珂闭上眼睛，忽然开始恨起自己的存在。

如果没有她出现，小戚是不是顺理成章会成为纳兰的女人？不必接受这么焚心的为难，还要咬牙将自己，一点一点从生死与共的尧羽卫中，剔出去？

也许对于戚真思来说，离开纳兰述并非不能接受，兄弟们的不信任和排斥，才令她生不如死。

可是她做了，不提一句苦痛为难，不过三声大笑而去。

“你是不是奇怪我为什么没追？”晏希竟然还笑了笑，难得的笑容，却令人觉得凄凉。

“她那性子，你越找，她跑得越快，一追一逃，永无相见之期。”晏希仰起头，“她不可能真正永远离开尧羽，这是她的根和魂，这辈子总有一日，她会回来。所以我不走，我要在原地等她。”

他慢慢走了出去，向着日光的光影。

“一年，十年，一辈子，我不信你不回来。”

……

晏希的身影，孤凉地消失在日光尽头，君珂缓缓放下手，将被褥上的册子拣起，粗粗翻了几页，便露出震惊之色——难怪戚真思把这东西给了自己之后便要跑路，天语族积淀数千年的武学和秘术精华都在此处，很多深奥难懂，估计戚真思自己都没练过。

翻到最后，是几个大字“冰纹纯阳，神通互灌之法。”

君珂眼看那图中脉络，心中一动，一股冰冷气流自动顺经脉运行，她有点诧异，自己不是没有练天语的内功，怎么看一看这图，便内息顺流而行？

其实她第一次接触武功，便是雪天听苍天作语，早已打下了最纯粹的冰纹功的基础，只是一直没有得到练功法门，此时戚真思倾囊以授，自然水到渠成。

君珂原本有内伤，昨夜情绪波动剧烈心潮涌动，正在难受的时候，遇上这宁神静气的内功，自然而然就练了下去。

她此刻也希望自己早点练成，好解了纳兰述内息的隐患，一练便废寝忘食，很快过了第一层的一个大周天。

第一层一过，体内仿佛有砰然一声，随即那股冰凉沉静的气息，突然转为狂暴，狂暴之后便是忽冷忽热，热起来像无数心火，舔舐着体内经脉；冷起来像万丈玄冰兜头浇下，刹那间将人从头到脚冻结。

君珂霍然抬起头，眼神血红！

她心中已经慌了，不明白怎么会发生这事，突然一阵风吹进帐篷，刷拉拉将书页翻开，翻到最后，一行字冲入眼帘。

“冰纹纯阳前三层修炼，务必徐图缓进，男女同时修炼，体息互接，内气相灌，阴阳合脉，天地平衡。”

很多年前，初练冰纹功的小戚真思和初练纯阳功的小纳兰述，在早期都是相拥练功，那时纳兰述还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修炼内功导致的本能，令他下意识地往戚真思怀里钻，从四岁到七岁，内功前三层，他们相拥睡了三年。

缺少了这一层，君珂独自燥进修炼，怎么可能不出问题？

这是戚真思的小花招，她猜得到君珂可能会做什么，却没有立即提醒——那啥，也该给你点亏吃吃，至于怎么解决？嗯嗯，看你的本事咯。

君珂此刻一看见后面这行字，便暗叫不好，此时便想将纳兰述拉来陪她练功，但两人内功层次天差地远，纳兰述此刻内息又不稳，贸然引动那也是引火烧身，君珂满头大汗唰唰而下，不敢惊扰纳兰述，只好哗啦啦地拼命翻书，想要找到解决的办法。

好容易翻到最后一页，上头先是写着“内息逆流，神通互灌大术。”君珂刚刚一喜，眼睛往下一掠，脸轰地烧着了。

男的！女的！

没穿衣服的！

睡觉的！

裸奔的！

最后一行字，“合籍双修”的！

君珂两眼发直，摇摇晃晃——至于么至于么？姑娘我就误会了一下人家，得了点好处，老天爷至于这么惩罚我么？

突然想起戚真思留下的信，那意思，很明显治纳兰述内息，并不一定只有那啥那啥，至少不必马上那啥那啥，慢慢调养也是可以的，但自己个粗心冒失的，没有看完全书就开始练，现在搞得，需要被救的，是她自己了。

君珂啪地合上书，往怀里一塞，挣扎着站起来就向外冲。

不行，不能呆在这里！

君珂此时浑身忽冷忽热，五感却通通启开，灵敏地感应到天地间一切异动，尤其感应到整个帐篷里，属于纳兰述的男性气息！

那种气息平日倒也寻常，此时却觉得无比浓烈，诱惑非常，冲得她天旋地转，心跳如鼓，她很担心自己下一瞬意识崩溃，会不会就狼嚎一声，回身扑过去……

那这辈子她再也不要见人了……

天语早期的创建者，本就是一对夫妻，所以基础功法，都是合籍双修。后来因为没有那么多夫妻，便进行改良，改成基础阶段阴阳气息调和，正常情况下，只要按照步骤来，不会发生什么问题。

但是现在，君珂燥进，烈火燎原。

找和尚！清心寡欲，佛门大光明，一定可以破魔障，定凡心！

君珂想到就做，腾地站起，跌跌撞撞冲了出去。

眼看到了帐篷边，她的身子忽然一僵。

一只手，带着熟悉的气息，轻轻搭在了她的肩上。 



天定风流之金瓯缺第十六章 姑娘请你温柔一点
   那手一搭上来，君珂浑身便一僵，心中大叫不好，怎么怕哪样来哪样？

    她一抖肩，便将那手甩落，刚刚向前一步，那手又搭了过来。.

    君珂一急，反手抓住那手，狠狠一个过肩摔。

    “砰”一声，身后的人被腾云驾雾地摔出去，重重摔在帐篷边缘。

    君珂一出手就开始后悔，纳兰述神智现在应该还没有恢复，那就武功受限，怎么经得起她一摔？

    身体撞上地面的沉闷声响惊得她迅速回身，想也没想就扑了过去，脚下绊到凌乱的被褥往前一栽，啪一下栽到纳兰述身上。

    仿佛瞬间听见轰的一声，属于纳兰述的气息霎时蓬勃升腾，像一团火般将君珂包围，君珂脑中一晕，并没感觉到身前到底是什么，只觉得忽冷忽热的身体，突然遇见了温和柔软的港湾，冷的时候对方温热，热的时候对方清凉，真是人间至善至美去处。

    她欢喜地呻吟一声，下意识地就往那怀里拱，拱了两下意识反攻，觉得不对，赶紧又要挣脱，手刚撑着纳兰述胸膛起来一点，新练的武功反噬，她一晕一软，又不由自主地靠了过去。

    靠上那胸膛她就舒服得要晕，将脸贴上去磨蹭又磨蹭，贪婪地吸取属于纯阳功的外泄气息，她毕竟武功底子不弱，心中意识还算清醒，此时感觉到纳兰述似乎没什么动静，也松了一口气，心想反正他不晓得，姑娘就占点便宜，蹂躏蹂躏，等好了，立即放开他，以后抵死不认便是！

    就这样。

    君珂心中想定，觉得没多大事，自己先前还是太紧张了，事情的发生，自己完全可以遏制在苗头状态嘛。

    何况现在的状况，和当年戚真思纳兰述练功时明显不同，那时候两人互相吸引练功，现在纳兰述没这个问题，是她单方面躁动，一个巴掌，怎么能拍得响？

    她放下心，气一松，立刻就被体内忽热忽热的感觉所包围，纳兰述的气息浓烈吸引，她的脸靠上去，左蹭蹭右蹭蹭，不知不觉间，已经将纳兰述衣襟蹭开。

    上衣微解，脸下光洁莹润弹性饱满的肌肤触感，和那种感觉更深切的体内散发的吸引气息，令君珂快活地叹息一声，八爪鱼一般往上一窜，便抱紧了。

    她往上一窜的时候，隐约觉得自己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硬的，心想纳兰述真警醒，什么时候都不忘记带着武器，这大概是他的玉杖吧。

    君珂压纳兰述压得欢快，渐渐便觉得咯得有点难受，她皱皱眉，不想被打扰那种体息灌流的美好感觉，伸手摸索想抽去玉杖，摸来摸去，摸到什么小小的硬结，她用力一抽，什么东西解了开来，落在掌心，她随手抛掉，又趴了下去。

    但是这一解似乎解得不对，腰下还是发硬，君珂迷迷糊糊让开了点，她身子一歪，紧靠着纳兰述胸膛的身子，顿时将他的上衣扯得更开，纳兰述眼睫，突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君珂并没发觉，下巴搁在纳兰述胸膛上，按照书上的要求进行吐纳，她微甜的气息，正喷在纳兰述下颌上。

    纳兰述微微睁开眼。

    身上有人的感觉，让他第一反应就是最近总骚扰他的戚真思，下意识手便按在了那小小躯体的背心，准备把她给拎出去。

    这一拎，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刚一犹豫，君珂已经察觉他醒来，顿时大惊，赶紧翻身要坐起，一低头看见纳兰述竟然不知何时上衣都没了，连腰带都被解开，脑中轰然一声，第一反应是逃，第二反应是得给他穿好再逃，不然他若神智未醒躺在帐篷里，尧羽卫们随便谁进来看见，肯定猜到是她君珂干的好事，那这辈子她也不要活了。

    君姑娘思维累赘，这时候还记得面子，要面子的后果就是她没有立即逃，一伸手就先去拢纳兰述的衣襟，想要给他把剥了的衣服再穿上。

    她一伸手，随即发现自己迟了。

    纳兰述一手便掐住了她的腰，一个翻身，便将她压在身下！

    君珂第一反应还是——好舒服！

    随即惊觉过来——混账！

    她一顶膝，便要将纳兰述顶开，纳兰述身子竟然横向一扭，那种诡异的扭法，就像一个人生生弯折成两半，妙到毫巅地躲了过去，下一瞬再次轰然压上。

    躯体紧紧相触那一刻，君珂第一感觉——好爽！

    随即反应过来——流氓！

    她啪地一掌击在纳兰述肩上，打得他向后一仰，君珂顺势滚了出去，撞在帐篷边缘的褥毯上，她刚要爬起来，身下褥垫被纳兰述一抽，骨碌碌又滚了过来，纳兰述就在最合适的地方等着，双臂一张，又把她搂在怀里。

    他浓烈清郁的男子气息流水般浸润过来，君珂发出一声幸福的呻吟——太陶醉了！

    下一刻她柳眉倒竖——人渣！

    纳兰述再次将她放倒，按住了她的肩，君珂肩膀一晃，想将纳兰述震开，纳兰述计算却极精准，头一偏就让过她的暗劲，顺势一口咬在她的颈上。

    隐约“呜”地一声，君珂给他咬住，肌肤一触，浑身如电流一颤，内息腾腾奔流，如大河滔滔卷掠，痛快得让人想高歌，君珂喉间发出低低喘息——太奔放了！

    下一刻她怒火熊熊——纳兰述你个强奸犯！

    身上的人死死压住她，唇舌如春雨缠绵，一路从雪白的颈项往上延伸，忽然撩开她耳际的乱发，黑发底耳垂精致如珍珠，耳后雪白一弯，似一泊从未被世人踏及的雪湖圣地，静静等待有缘人邂逅，他喉间也发出幸福的呻吟，一头便扎了上去。

    热油遇上滚火，冰雪相逢暖阳，或在激越爆发，或在无声消融，爆发的是屡受女性接触一直抗拒如今终于愿意放开的他，消融的是被奇特内功反噬一时无法控制的她，他俯下的脸带着滚烫的热度和凶悍的力度，似要熨进她灵魂深处，不知何时唇舌已经相接，一反平常温柔的纳兰述，近乎霸道地启开她的唇齿，齿间相撞清越有声，她微微一麻，他已经畅快地游了进去。

    便如鱼儿归了大海，自此放纵悠游，挑逗翻搅，追波优易，他的气息源源不断涌入她的天地，清凉灼热，都是她此刻欢喜，她在微微眩晕里，意识一边大喊舒服舒服，一边大叫不行不行，上一刻还沉溺在彼此的甜蜜里殷勤接受，下一刻就怒气勃发想狠狠咬断那个流氓的舌头，牙齿还没磕下去，突然一波温柔气息冲进，她又失去自我，在美梦云端浮沉。

    这种忽然糊涂忽然清醒，意识和身体互相背叛的奇特感受，难受得让她想哭。眼底渐渐盈了泪，身体却在微微游动，这种少见的怯弱可怜，楚楚韵致，似一朵不胜凉风的花，开放在昏暗天地里，反而更激起男子掠夺和侵略的本性，他一声低吼，她胸前一凉，不知何时衣襟已经扯开，纳兰述的手指奇妙地一勾，内衣已经飞了出去，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埋头栽了进去。

    软玉温香，血脉绽放，纳兰述喘息发狂。

    君珂头一仰，下颌到颈项仰出绷紧的弧度，意识在尖叫——畅快啊！

    叫完之后猛醒——去死吧！

    唰一下她猛地翻身，将正沉迷于她的芳香的纳兰述骑在身下，二话不说一拳就轰了过去，击向纳兰述胸膛，她不确定此时纳兰述到底武功状况怎样，只用了三分力气，但也毫不犹豫。

    纳兰述胸腹忽然往下一陷，像一个小小的漩涡，顿时陷住了君珂的拳头，君珂一拔竟然没拔出，拳头反而在他光滑平实的肌肤上一滑，落向他的下腹。

    那位置靠近下丹田，正是纳兰述内息流转中枢之地，君珂带着内力的拳头一过去，两边内力搭桥，一股气流自相接端涌过，君珂舒服得觉得从拳头到人都飘了起来，忍不住摊开手掌摸上去抓了一把——幸福啊！

    下一瞬她寒毛一炸——尼玛！我摸了哪里？

    “主子你怎么了？”身后忽然有人大喝，随即帐帘一掀，一堆人冲了进来。

    君珂和纳兰述在狭窄的帐篷里一番厮打，动静极大，还有**撞击声响，尧羽卫们害怕君珂怒极生恨对此时的纳兰述下手什么的，赶到了。

    君珂心底发出一声巨大的尖叫——完！蛋！啦！

    她慌忙要抽手，但此时哪里还来得及？

    尧羽卫们怔在门口，一瞬间都成了木雕。

    惊悚！

    太惊悚！

    太他妈的惊悚！

    帐篷里被褥凌乱，一地狼藉也罢了。

    一地狼藉上面，君珂骑在他们主子身上也罢了！

    骑在主子上面，还脱了主子衣服，连腰带都给恶狠狠扔了也罢了！

    问题是！

    把主子压了，骑了，扒光了，还手伸在某个重要部位，贪婪地，像久经花场的采花大盗一样，淫邪地，无耻地，凶猛地，蹂躏主子！

    尧羽卫们哭了。

    太让人他妈的激动了！

    以前总觉得戚老大女人奇葩，世间最牛，现在看来，不显山不露水的君珂，才是女中霸王、女中牛人、女中第一狼啊！

    纳兰述正对着帐篷门口，君珂背对着众人，尧羽卫们只看见狼狈半裸的纳兰述，没看见君珂衣衫扯开，在他们眼里，君珂“完好无损，狼性大发，上下其手，正在吃他们家主子。”

    “君老大。”许新子脚尖呲着地，绞扭着双手，瞟一眼，又瞟一眼，才怯怯地道，“那啥，咱们知道你心情不好，要说主子和戚老大这事确实也不对，你既然想用这种方式惩罚下主子……那个……咱们会当没看见的……请，请，您继续请……”

    一群人一个个溜了出去，最后出门的许新子，还小心地把帐篷帘子拉好，末了想了想又探进头，“那啥……主子内伤在身……需要人爱惜……老大请你温柔一点……”

    “砰。”

    一个枕头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脸上。

    许新子狼狈逃窜，充满怜悯的眼神留给帐篷里的纳兰述——主子，俺尽力保护你了，你自求多福吧……

    帐篷里君珂欲哭无泪——这世上事果然都是这么的，你最怕什么，就来什么。

    手一抬，此刻漩涡不见了，轻轻松松就拔了出来，君珂又哭了。

    尼玛，早一分钟能拔出来也好啊！

    拳头一拔，心头一松，体内气息也随之平复，经过刚才那一番体气相接，君珂的要命状态，也解了。

    这得归功于两人在内功上的不同步，君珂初练，而纳兰述已经练习了很多年，内力浑厚远超君珂，并不需要和君珂形成互等。

    但他和戚真思之间，因为是同时练功，内力相差无几，甚至他比戚真思犹有过之，所以戚真思要想解决他的问题，就必须完全地赔上自己。

    这也是戚真思为什么需要牺牲自己，而并不要求君珂牺牲的原因——君珂现在想牺牲，也未必能完全解决纳兰述的状态，只能慢慢控制。

    不过此刻的君珂发现这种状态，只想嚎啕痛哭一场——纳兰述你丫的为毛要醒？你就老老实实躺着给我占点便宜不就成了？多大点事呢？你还是个男人不？

    纳兰述又睡了过去，如果醒着八成得无辜地嚎啕一句——不趁机睡你才叫不是男人！

    无限懊恼的君珂爬起来，顺带还踢了纳兰述一脚。

    踢完了想了想，还是替纳兰述把衣服穿好，摸到腰带时候她一头雾水，这腰带是什么时候解了的？

    想了想，她差点呕血三升——果然无知最可怕！

    她蹲在纳兰述身边，日光从帐篷缝隙里射进来，射在纳兰述脸上，泛出一片青青的胡茬，君珂手指小心地抚了抚，指尖坚硬的触感，让她微微叹息一声。

    这一刻她的眼神，有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怜惜。

    半晌她起身，整理好衣服，紧紧脸皮，一本正经地走了出去——天塌下来，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的。

    帐篷外静静立着一个人影，四面尧羽卫们经过他身侧，虽然都肃然行礼，但走远了，就开始挤眉弄眼。

    大师哟，刚才的好戏你没见着哦，百年一遇哦，你咋死活不肯靠近呢？

    梵因衣袂如流水，拂过灰黄的山岗，静静看着君珂向他走近。

    她出来时脸色古怪，眼底光芒躲闪，梵因看在眼底，笑意如常。

    君珂迎着他走过去，神色渐渐平复——眼前的人，是这个世界里，最能令她心情迅速平静的人，不同于看见纳兰述的内心波澜，看见沈梦沉的警惕不安，看见纳兰君让的无奈惆怅，这个已经脱离凡尘牵绊的男子，他给出的关怀和帮助，让她在这寒苦人世如邂逅温泉，不炽烈，不迂回，默然存在，寂静欢喜。

    “我是来向你告别的。”梵因先开口，笑意淡淡，“我要离开了。”

    君珂若有所失地“哦”了一声，有点惆怅地道，“为我的事，耽误了你的云游了。”

    梵因笑了笑，没说话。

    不会告诉她，他没有云游，专程赶来。

    不会告诉她，燕京出事时他在闭关，为她在数月内再次出关。

    不会告诉他，因为她，闭关中断，咫尺可得的大境界擦身而过。

    不会告诉她，一身莲华与她共享，从此他不再是原先的他。

    ……

    一生不闻人间言语，原以为不过软红过客，终将归于大光明，此刻却恍惚觉得，掌握在掌心的定数，突然飞出了指间。

    他轻轻笑着，虚空对君珂指了指。

    君珂又觉得体内一亮，眼底金光一闪，眼前似起了一层白雾，随即消逝。

    “你体内有一层般若功内力，只是你一直不知道怎么用。”梵因道，“我把口诀传你，这是佛门第一清心功法，有了这一层内力，你终生应该都不会走火入魔。”

    君珂听见“清心”两字脸上就一红，和尚不会刚才知道什么了吧？

    接过梵因给的心法，她感激地道谢，犹豫了一阵还是忍不住悄悄问，“呃……大师，纳兰述的状态，还是不太清醒吧？那个……什么都不知道吧？”

    梵因看了她一眼，一本正经地道，“那是自然。”

    君珂舒了口气，眼看梵因含笑一点头，飘然而去，微微有些怅然。

    那人离去的步伐还是那么飘逸若在云端，她却觉得此刻他的背影和往日似有不同，而转身时那微笑，也恍惚迷离，似近实远。

    梵因……也许今生很难再见了吧。

    君珂慢慢地向回走，一路上尧羽卫看见她纷纷躲闪，君珂满腹心事，一开始还没在意，渐渐就发觉不对劲，一把抓住在面前窜来窜去的许新子，“瘦猴子，晃什么晃哪？”

    她气势汹汹，先发制人——当你理亏的时候，你一定不能表现出心虚，你要显得比有理的人还要有理，别人自然就没了理；就像当你出丑的时候，你先赶紧自嘲一样，别人本来想嘲笑你看你尴尬，你先自嘲了，别人就没趣——景横波教的。

    果然瘦猴子吓了一跳，在她手上缩成一团，半晌苦着脸往她身上一扑，“老大！君老大！兄弟我今天拼死为主子说句话！你不能吃干抹净就拍屁股走人，你要对他负责啊啊啊啊——”

    “砰”一声，瘦猴子给送出了三丈外……

    ==

    君珂恼羞成怒之下，这一拳力道不小，她知道许新子内力在尧羽卫中列第一，也没留手，瘦猴子给这一拳揍得飞起来，越过纳兰述那个帐篷，啪一下砸到了另一个对面的帐篷上，他身在半空下意识一抓，嗤啦一声，那帐篷抓裂。

    帐篷一裂，许新子落地，回身一看，神情便一变。

    君珂此时也赶了过来，她原本就奇怪这个帐篷是干什么的，尧羽卫露宿扎营，不用帐篷，这多余的一个，除了纳兰述还有谁用？

    帐篷撕了个大豁口，里面的情景一览无余，君珂一眼看见，脸色也变了。

    她正要叫人收拾起来，突然觉得四周气氛不对，对面，每个尧羽卫都瞪大了眼睛，而背后，凉飕飕的。

    君珂慢慢回身。

    纳兰述，站在他的帐篷口。

    他并没有看君珂，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撕裂的帐篷，君珂心中一紧，想要用身体遮挡住豁口，已经迟了。

    “妹妹！”

    一声凄厉的呼喊惊得每个人浑身一炸，黑影卷过，呼啦一下卷起君珂的发，纳兰述已经刮过她身边，奔到了那个破碎的帐篷里。

    他半跪于地，抱起了帐篷里那个小小的躯体。

    君珂闭上眼睛。

    这个帐篷，存放的是成王的尸体和纳兰逦，尧羽卫逃亡之中仍然将他们带着，一直想等纳兰述清醒后，看如何将父亲尸首处理，之后纳兰述神智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戚真思便没敢将这事立即报给他处理，只是一直努力保存着成王尸首，并试图救治纳兰逦。

    可惜纳兰逦的伤太重，她一直未醒，高烧不断，残肢断口不知道曾经被上了什么药，始终无法愈合，并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也不断化脓腐烂，爬出蛆虫。

    纳兰述转醒，风将帘子掀起，正好看见了对面帐篷里的妹妹。

    此刻他将纳兰逦抱在怀里，腐臭的血肉立即沾了他一身，他却浑然不觉，拼命将脸贴在妹妹高烧的额头上，低叫，“逦儿！逦儿！你醒来！醒来！”

    君珂立在他侧面，眼见他眼神渐渐狂乱，正要上前以心法相助他镇定，忽然想起戚真思信中的话。

    “我给你一个建议，不破不立！破而后立！你给我刺激他，狠狠地刺激他！刺激到他彻底面对！彻底发泄！”

    纳兰述的紊乱状态，他曾经出现的选择性失忆，都说明他那晚受刺激太深，内心深处人为地试图封锁，却又执着地不肯忘记大仇，这种苦痛交织的心境，直接逼乱了他的内息，如果这样继续下去，迟早有天能逼疯他！

    沈梦沉用心何其恶毒，单单家破人亡的噩耗，也许还不足以令纳兰述倒下，但是他设计他跪了仇人，设计他亲手毁了父亲尸首，更设计他为救妹妹不得不救仇人，这层层泣血捶心打击，换成他人，早就疯了。

    重症还需猛药医！

    他不想逃避，却被迫逃避，那就助他面对，让他把心底的自责和积郁，彻彻底底，痛快发泄。

    他真正稳下心神，才有可能从内而外调理自己。

    尧羽卫们冲上来，想要抱走纳兰述手中的纳兰逦，君珂突然横步一跨，拦住了。

    “相信我，就退下去！”她头也不回，冷冷道。

    “这……”许新子犹豫，不仅担心纳兰述，也担心君珂，这要哪里出了岔子可怎么办？

    “我。”君珂指着自己鼻子，眼神里晶光闪动，“对你们主子负责！”

    许新子立即欢喜地把其余人都远远赶走……

    “纳兰述！”君珂手指握在掌心，努力逼迫自己声音平稳近乎冷漠，“看看你的妹妹！听听她在说什么！”

    纳兰述浑身一颤，下意识将脸俯下去。

    纳兰逦在高烧的炼狱里，隐约感觉到亲人的气息，发出低低的呻吟，纳兰述将耳朵贴近她的嘴，依稀听见，“哥哥……救我……救我……”

    她四肢已残，在半空中徒劳地挥动，如果还有手指，想必就在努力抓挠，试图抓住期盼的救援，“哥哥……娘……你们去了哪里……你们为什么不来……救我……”

    “逦儿！”

    纳兰述仰天发出一声痛吼，却还是没有眼泪，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浑身颤抖，神情可怖，不敢抓住纳兰逦浑身伤痕的躯体，便用手指拼命抓住坚硬冰冷的地面，手指被地上沙石磨得血肉模糊。

    君珂强迫自己硬着心肠转开眼光，一把抓起纳兰述，拖着他往成王冰棺去，“见见你父亲！”

    纳兰述一眼就看见了成王的尸首，虽然努力掩饰过，但胸腹位置明显塌下来的尸首。

    “父王！”纳兰述砰地跪了下来。

    君珂眼睛微微发红，咬牙站在他身后，手掌虚虚往成王胸腹位置一按，那个惊心的塌陷，便落在了纳兰述的眼底。

    纳兰述浑身一颤，抓住冰棺的手指嘎嘣一声，竟然生生将坚硬的棺身掰下一大块，他眼睛里的血丝似乎转移到了脸上，血气连闪，却依旧不落泪，不说话。

    极致悲恸至无声，空气都似因为一个人的抵死沉默而颤栗，气压低得让人希望来一场狂猛的爆发，好冲破这般噩梦的压抑。

    君珂牙齿深深陷进下唇，到这时候她也有点为难——还能给什么刺激？怎不能去翻成王尸首和动纳兰逦吧？那又太过了。

    帐篷外突然有动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隐约听见许新子低低道：“要不要报主子……”又有人犹疑地说，“别吧……”君珂闪身出去，却看见一队尧羽卫扶着一个满身血迹的男子，那人手里高举着一个小包，人已经半晕迷了过去。

    “怎么回事？”

    人人面色哀戚，垂头不语，还是晏希道：“王妃骨灰送到了。”

    君珂一震，目光落在那个小包。

    众人神情惨痛，在尧羽卫心中，真正在乎的从来都是成王妃和她的骨血纳兰述，其余人的遭遇，他们同情叹息，却还不至于动摇根本。之前虽然得了王妃**消息，但出身尧国的尧羽卫，对于他们的镇国公主，有种无法动摇的信心，那来自于尧国人对于叱咤风云的铁血公主的内心膜拜，在他们的意识里，王妃会死，但绝不会悄无声息无所撼动的死，更不该是**这种方式！

    身处逃亡中，无法进行消息探听，他们自我安慰——这一定是沈梦沉攻心毒计，捏造事实！

    然而今日，千里迢迢送来的成王妃骨灰，轻飘飘一小包，打碎了他们最后的坚执。

    有人开始发怔，眼神失去光彩，更多人埋头蹲下，将自己缩成一团，许新子一头冲出去，将大头在树上狠撞，撞到树木轰然连倒，他额头鲜血淋漓。

    但是，没有一个人哭。

    君珂震动地望着悲愤无伦的尧羽卫——他们和纳兰述一样，痛到极处宁可自残，但是，不哭！

    天语族当初是怎样的训练，封闭住了那群孩子人生的本能？

    小包托在那满身血迹的人手里，那人晕迷却还记得紧紧抓着成王妃最后的遗骨，君珂轻轻走过去，将小包取了下来。

    包裹一入手，那人身子一软，委顿在地，顿时气绝。

    君珂闭上眼睛，心中再次涌起对成王妃的敬意——这是怎样的一个女子，令属下归心如此。

    晏希在一边静静地道：“这位兄弟，刚才转告了王妃的遗言，王妃说，郡王务必为她和王爷寻一处埋骨之所，建制不得低于王侯。”

    没有怜惜，没有不舍，没有哀哀切切的母子絮言，她的最后一句话，是一个近乎不近人情的要求。

    君珂却从这句话里，感受到了那个母亲的深沉的爱。

    “他会的。”君珂淡淡答，随即抱着小包转身，进了帐篷。

    纳兰述仍旧跪在暗影里，成王的冰棺已经被他毁得到处都是抓痕，他喉间有低低嚎啕之声，眼睛却依旧是干涸的，这种焚心的感受令他忍不住抓挠自己的胸口，面如金纸，内息又有走岔之像。

    君珂走了进来，跪在他面前，将小包往两人中间一放。

    纳兰述的眼神一定，随即掠过黑色的恐惧，霍然向后一退，君珂哪里肯让他退，她本来就跪在纳兰述袍角，用身子死死压住，飞快地把小包一解。

    焦骨白灰，赫然零落。

    纳兰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

    在他昂头死命长啸的那一刻，君珂的声音，像冰珠一样，不容拒绝地落了下来。

    “这是你娘的骨灰。”

    “啊！”

    布帛撕裂之声响起，纳兰述一窜而起，不顾袍角被君珂压住撕裂，身形一卷，已经狂奔了出去。

    君珂唰一下蹦起来，一掠间也跟了上去，一转眼只剩了个人影，声音远远抛下。

    “赶快收拾东西，立即离开！放心，我会追他回来！”

    他们已经在这里盘桓了这么久，现在又这么大动静，再呆下去，难保冀北追兵不跟踪而来。

    尧羽卫匆匆收拾，君珂狂追而去，纳兰述奔得飞快，像一柄欲待射向天涯永不回的箭，君珂如果不是得了沈梦沉梵因的内力，根本无法追上他。

    就这么一奔一追，也已经越过平地，又翻过一座山，一直到百里外一处树林，纳兰述撞进树林，被树木阻挡了速度，等他从树林里刚刚钻出，终于追上来的君珂，一个虎扑，扑倒了他。

    纳兰述一个反手就拍开了君珂，君珂打了个滚又扑上去，纳兰述侧身让开，君珂一把抱住他的腿，纳兰述腿一抖，君珂就骨碌碌地滚开，撞在旁边一块硬石上。

    眼看纳兰述抬腿就走，君珂顾不得揉腰，大叫：“等我！”平地张臂一跳，窜到他背上，抱住了他的腰，双手在他腰前一扭，恨不得给自己手臂打个死结。

    “有种你就震断我的手臂。”她趴在纳兰述背上，气喘吁吁地靠着他耳朵，“来呀，来呀！”

    纳兰述震了震，扭头看她，终于没有继续向前奔，君珂一个翻身落下，四面一望，呆了呆。

    荒烟蔓草，孤坟断碑，野狐社鼠，鬼气森森。

    这里竟然是一处乱葬岗。

    纳兰述看看四周，脸色也有点改变，君珂看着那残坟，心中忽然有触动。

    “纳兰述！”她突然窜了出去，窜到一处残碑前，大喝，“你娘的坟墓在此！你不觉得，你该和她说什么吗！”

    纳兰述震了一震，眼神茫然转到君珂身后，被那半截断碑惊得浑身一软，噗通一声跪下来。

    “纳兰述，你娘临终要你，为她和你父亲合葬，并且陵寝不得低于王侯建制！”君珂气势汹汹，“你怎么做的？你让她孤坟零落，无人凭吊？”

    “娘……”纳兰述痛苦地趴在潮湿冰冷的黑土地上，“我的错，我的错……”

    君珂看着他的脸，磨砺在粗糙的沙石上，瞬间起了细细血丝，下意识伸手要将他拉起来，然而瞬间戚真思的警告就飘过脑海，她猛地闭上眼睛。

    “纳兰述，把你的错，在你娘坟前，说出来！”

    “我不该！”

    霍然一声暴吼，出自纳兰述口中。

    “我不该不理解娘的苦心，贸然离家出走！”

    “我不该没有坚持要将尧羽卫赶回来，任他们跟在我身边！”

    “我不该在发现线索时只是派属下查探，没有亲身去尧国！”

    “我不该明知沈梦沉不怀好意，却只在燕京警惕他，没有把他和冀北联想起来！”

    “我不该明知纳兰迁狼子野心不能留，却顾忌兄弟人伦不肯下手，只是去信泛泛提醒！”

    “我不该因为讨厌王权倾轧，不愿兄弟阋墙，就逃避王府责任，将黑螭军让给纳兰迁！”

    “我不该……”他颤了颤，一气呵成的自责，到此处也卡了卡，君珂眼睛发红，死死盯着他，心知这是最关键的一句，也是纳兰述心中最痛最自责却又最难以启齿的一句，这句说出来，才真正叫一泻千里。

    她的心砰砰跳起来——她已经预感到，这会是怎样的一句了。

    “我不该——”纳兰述挣扎了半天，终于吼了出来，声音凄厉如哭，“沉迷私情，私心执念，耽搁燕京，遗恨终生！”

    这一句泣血吼出，他脸色一白，一口紫黑淤血喷了出来。

    君珂晃了一晃，靠在身后的断碑上，一瞬间连身子都软了下来。

    他终于说出来了。

    沈梦沉的攻心之计，还是留下了深刻的刀痕，外表无所伤损，内里早已嶙峋分裂。

    在他内心深处，最最追悔，还是他愤而离家出走，带走了尧羽卫，之后逗留燕京，失去了查获线索挽回一切的最后机会。

    而这，是因为他对她的执着追逐导致的。

    如果不因为她争吵乃至出走，他在府内，纳兰迁必然没有机会。

    如果尧羽卫和他一直在冀北，未必不能发现尧国异动，毕竟冀北离尧国更近。

    如果成王妃离开冀北带走的是尧羽卫，也许一切结局就会不同。

    君珂闭上眼，眼泪滚滚落下来，这是纳兰述的痛，这何尝不是她的痛？如果不是因为知道这其中因果，她又怎会抛弃云雷，也要誓死跟随尧羽？

    这是她的罪，虽然错不在他也不在她，但天意如此，将巍巍重担，沉沉罪孽，砸向了他和她。

    纳兰述死死扣紧地面，向那所谓“墓碑”爬了过去。

    君珂突然扑了过来，一头撞进他的怀里。

    “你没错！”

    她紧紧抓住纳兰述肩膀，跪在他身前，盯住他的眼睛。

    “你没错！你恩怨分明，君珂救了你却落入敌人之手，你去找她，你没错！”

    “你数次驱赶尧羽卫，但他们得了王妃命令，必须死守在你身边，这是王妃的意愿，无人能违背，你没错！”

    “你发现线索其实很早，派尧羽卫去查探也是正常，问题出在你的敌手是两个国家，就算你自己去尧国，以你身份，怎么能自己去尧国？那才会牵累成王府，你根本不能去，你没错！”

    “沈梦沉人在燕京，手段层出不穷，你要警惕皇族，要观察冀北尧国，还要提防他，你已经做到最好，你没错！”

    “你重视亲人亲情，就算你回了冀北，有王爷阻拦，你也不可能下手杀了被软禁的纳兰迁，你没错！”

    “你从没有真正逃避王府责任，你逃避的只是兄弟间的权欲争夺，黑螭军并不是冀北事变的真正决定因素，你让或者不让，并不会影响大局，你没错！”

    君珂顿了顿，纳兰述的身子早已僵住，手指抠着地面，微微颤抖着看向她。

    君珂拼命地仰起头，只觉得此刻心中酸堵，万千心事奔流如潮，都冲进了胸臆深处，翻搅不休，她在那样的疼痛和心酸里微微晃了晃，拼命仰起头，不让纳兰述看见她脸上，滚滚的热流。

    “你没错。”她的声音低下来，带着淡淡疲倦，“不是你沉溺私情，是有人在依赖你拖累你，她孤身一人来到这里，内心恐慌而寂寞，抓住你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她明明了解你，知道你恩怨分明，一定会去找她，却还矫情地避而不见，迫使你一步步追索向燕京；她自以为是，一己之力试图抗击整个封建王朝，你担心她的安危，不得不留在燕京试图保护她；她争强好胜，一介女子却要去夺武举状元，树敌无数，你不得不控制尧羽力量围在她身周，；她多管闲事，不知自量地接管云雷军，你不得不借她力量降服那批兵油子；是她始终牵绊着你，绊住了你回归的脚步，而你，你不愿让自己的救命恩人被燕京风云卷没，你不愿你在乎的人倾覆在你眼前，当前的危机和遥远的线索，你选择君珂，合情合理，你不过做了一个男人应该做的事，你没错！”

    三字铿锵，一语作结。随即她低下头，给纳兰述看她热泪涟涟的脸，“看清楚，这是她！你只是在为她而负罪，从头到尾，错的是她，是她，是她！”

    纳兰述身子向后一仰，定住了。

    “纳兰述！”君珂双臂一张，扑在了他的肩头，一口就咬在了他肩上，嚎啕大哭，“谁的错？她的错！纳兰述，你这样子，叫她怎么自处，怎么活！”

    眼泪混杂着鲜血，将那一片衣襟染红，君珂不松口，拼命摇撼着纳兰述，在他耳边嘶声大哭，“纳兰述，男人落泪不可耻，我有错，我痛苦，我在哭，你怎么敢不哭？你怎么敢不哭！”

    “求求你，哭出来！”

    “求求你，哭出来！”

    她的嚎啕响彻天地，她的自责切切击心，她拼命摇撼，想要将黑暗深处沉默的那个人唤醒。哭声逼近他耳膜，钻入他的心，干涸天地瞬间下了一场暴雨，三万尺高空，惊雷裂变。

    “不！”纳兰述蓦然一声大喊，一反手，抱住了君珂。

    “不，不，”他慌乱地摸索着君珂的脸，嘴唇颤抖，眼神里渐渐泛出晶莹，“不，不，你在胡说什么，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君珂！小珂！不是你，不是你……”

    君珂向后一挣，一反手拔出长剑，横剑于颈，“纳兰述，如果你还记着那些子虚乌有的错，那就是记着我君珂的罪，我不要这样永生看你痛苦，挣扎在噩梦里走不出，与其那样，不如现在，就让我赎罪！”

    长剑一横，明光闪动。

    “小珂！”

    纳兰述一个猛扑，扑上剑锋，君珂慌忙将剑后撤，锋锐的剑身已经将他手肘割开长长的血口，鲜血迸流，他却毫不理会，赤手抓过长剑，远远往草丛里一扔，死死揽住了君珂的肩。

    “小珂，别吓我……别吓我……”他紧紧抱住了她，用力之大，似要将她揉碎揉化，化在自己的血肉肌骨里，他揽着她的腰，将脸埋在她的肩上，“别……错了的就错了，既然挽不回，往前走便是了，但你不能离开我，不能！”

    肩上沉重，渐渐泛起潮湿，君珂侧过头，看见自己的肩上衣物全湿，水迹还在不住慢慢扩大。

    她颤了颤，把手轻轻搁在纳兰述的背上，慢慢仰起头来。

    热泪又滚了下来，这次是欣喜而充满希望的泪，在月色下光芒流转，璀璨生光。

    夜色沉寂，冷月如钩，月光照着孤坟枯草，和枯草间相拥跪坐而泣的男女，一番激越后落定尘埃，他们彼此依靠的姿态温存。

    纳兰述渐渐安静了下来，君珂也觉得疲倦，这一番狂风暴雨，百里追逐，用尽心思，两人都内外交困，纳兰述自动进入了调息状态，君珂也忍不住合上眼睛。

    冬夜无声。

    这里，是靠近冀北鲁南交界，一处无名山村后的荒野。

    六十里之外，鲁南边境。

    一群黑压压的队伍，沉默在夜色里，铁甲光寒，马蹄微踏，冷风里喷着热气，热气凝上刀剑武器，便是一层细细的白霜。

    这队伍细看来足有数千人，马良兵精，看那样子似乎是打算去伏击什么人，马衔了软木，蹄包了稻草。

    队伍前头，一个纤细的蒙面的人影，伫立马上，沉默遥望着边界的方向，眼神冰冷，眼白泛着淡淡的铁青色。

    “将军……”有人策马上前，试探地低唤，“探子来报，那两人落单，您看……”

    那人沉默，半晌，没有笑意地笑了笑，仰起头，长吁了一口气，仰起的颈项单薄。

    “一年多了，焚心煎熬的日日夜夜。”那人声音平静，细听来却有咬牙切齿的意味，“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想立大功么？想一步登天么？想升官发财么？”那人拨转马头，向着身后部下，笑出雪白的牙齿，长剑一扬，指向一个方向。

    “冀北逆贼就在前方，给我，杀了他们！”



天定风流之金瓯缺第十七章 戏桃
   一声命令飘荡在夜空里，黑色的军队鬼魅般飘过鲁南大地。

    向着，无名荒村的方向。

    当先一骑上，蒙面黑披风的骑士，森冷地盯着前方，眼神杀气凛然，仿佛面前正站着她的生死敌，君珂纳兰述。

    周桃。

    试图夺君珂之恩的周桃。

    被纳兰述君珂设计，千霞谷万劫不复的周桃。

    在泥泞中挣扎而起，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周桃。

    她是君珂纳兰述不知不觉之间结下的死仇，蛰伏在鲁南一角，将时光咀嚼将仇恨压抑，只为等待一个机会，可以手刃仇人。

    如今，这个机会来了。

    骏马驰骋，扬蹄激尘，飞驰的起伏里，周桃昂着头，一年多生死挣扎，幕幕闪现。

    被士兵们侮辱丢在草丛。

    拼死躺在巡夜将军马下，险些被踩死，终于见到鲁南世子。

    鲁南世子将她当作可有可无的玩物，任意侮辱，然后某一天，他的头颅，也成为自己的玩物。

    玩够了奉给老王，获得了重回王府的机会，又是一轮的轻视侮辱，当初侮辱她的士兵都已经被世子杀了，但消息还是传了出来，她杀了那些践踏她的侍妾，拎了她们的舌头，去向老王请罪。

    不想因此却获得了鲁南王的欣赏，她趁机求为护卫，一番忠心表白，她获得了十个部下。

    没有人把这所谓的女护卫队长当回事，她不过是个笑话，她一边坦然接受这个笑话，一边用身体勾引了王府武功最高的供奉，学了他的武功，学了他的手段，借助他的保护步步上升，偷了他的增长功力的宝丹，最后以催情药物，用十个女子，令他经脉爆裂而亡。

    那时候她已经是个参将了，手下有千余士兵，她以为自己有能力去报仇，杀不了纳兰述最起码也能杀了君珂，谁知道一打听，君珂在燕京风生水起，武举状元，神眼名医，文职武衔俱全，更有麾下两万云雷军。

    她以为自己否极泰来，短短一年卓有成就。

    不想敌人步步青云，依旧在她无法企及的高处。

    她从地狱里爬出，靠自己的身体，忍受世子的残虐，老王的浊臭，供奉的变态，忍受那些浑浊肮脏的一夜夜，忍受那些轻视排挤和有形无形的践踏，获得这一切。

    那个女人却依仗一个纳兰述和一双不正常的眼睛，轻轻松松，平步青云！

    如何不恨，如何不恨！

    就在她灰心失望，借酒浇愁，以为一生都没有机会手刃仇人的时刻，老天有眼，送来天大的机会。

    冀北竟然出事了。

    君珂竟然为了冀北，反出了燕京！

    她在此时，也毅然出手，杀了鲁南王，献首于朝廷，获得了皇太孙亲自前来，予以嘉奖。

    她现在是实打实的将军了，掌握鲁南西营五万军队。

    当军权终握在手，她立即请缨堵截云雷军，不想连战连败，眼看着再输下去，好容易得来的军权也不保，她只好收手，夜夜捶心懊恼，愤恨不绝——大好机会，难道就这样失之交臂？

    就在此时，她突然得到一个秘密的消息——君珂并不在云雷军中，云雷军指挥，另有其人。

    不在云雷，那就必然跟着纳兰述去了冀北，她立即精神一振，派出麾下所有最精英的斥候，根据冀北的动向，终于得到纳兰述和君珂的行踪。

    得到行踪她依旧不敢妄动，她虽然掌握五万鲁南军，但鲁南已经被削藩，军权收归朝廷，她有指挥权却并没有调兵权，她能动的，只是自己的两千亲兵护卫。

    这个人数，她还不敢对上尧羽卫，出身冀北的她，对冀北第一卫十分了解，尧羽卫即使现在损失了三分之一以上，但剩余的人，也绝对不是同等数量的军队可以剿灭的。

    她心急如焚，试图再次用老办法，勾引那位坐镇鲁南追剿云雷的年轻皇太孙，然而那就是块石头，火烧不化，水侵不移。

    在最焦急、害怕仇人从此远飏、一生再无机会报仇的时刻，天可怜见，她终于得到了那两人落单的消息。

    得到消息的第一刻，她立即装病，逃掉了当晚的军事会议，点齐了自己所有亲兵，直奔目的地！

    夜风凛冽，割面如刀，周桃外放的杀气已经收敛，刀鞘中长剑嗡然铮鸣，似欲脱鞘。

    君珂纳兰述！

    今日便是你们死期！

    ==

    乱葬岗里，君珂纳兰述浑然不知危机逼近，都闭着眼睛。

    两人都是长久的巨大压力终得发泄，早已不堪负荷的躯体和精神，顿时进入了最松懈的状态，需要充足饱满的睡眠来恢复，身体在这一刻自动发出休息指令，君珂几乎一闭上眼睛，便睡死过去。

    纳兰述真气运行一个周天，内腑优易的内息终于开始慢慢回收，他自身的调息，远胜过戚真思试图以内力倒灌的效果，千疗万疗，不如自疗。

    不过这种内功不符体质的根本隐患要想解决，还是需要某些“外力”，不过现在这得等某人自愿，纳兰述不急，并觉得十分有把握。

    他也十分困倦，急需睡眠，然而一低头看见君珂的睡颜，忍不住笑了笑，轻轻将靠在他肩上的君珂移过来，小心地放在膝上，君珂舒服地咕哝了一声，在他膝上翻了个身，枕着他的腿呼呼大睡。

    她的长发散开，有些压在了脖子下，纳兰述一一给她整理，手臂一动才觉得疼痛，掌心和手肘都有伤口，他随意给自己包扎了，眼光瞥瞥肩头那个深深咬痕，低低道：“这丫头，牙倒利。”

    咕哝一声也便罢了，这个伤口他不准备处理，或者可以找点药来，烂得更深点？

    纳兰述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想法变态，他的小珂留给他的东西，哪怕是一个齿印，那也叫“契合血肉的爱恋，深入骨髓的纪念”。

    冬夜的冀北边界，十分寂静，这样安静的夜里，令人觉察不到任何危险。

    纳兰述渐渐也有点支持不住，在合上眼睛之前，他手指一弹，一点银光飞射，钉入了不远处树林的一株树上，那银光是个小小的梭镖，连着韧性极强的线，一头栓在树上，一头钉在纳兰述膝前地面。

    随即他也沉沉睡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嗡！”

    一声极其低微的声响，立即惊醒了纳兰述。

    眼角一瞥银丝，果然在微微震动。

    这根横在纳兰述面前的银丝，起的就是示警的作用，无论是单人偷袭还是群体策马围攻，都会在一定距离之内，引起震动。

    纳兰述一眼瞥过，手腕一振，银丝收起，随即他轻轻抄起君珂，君珂也辗转欲醒，但体力实在不支，还在梦境中挣扎，纳兰述手一拂，点了她的睡穴。

    什么杀机围困，也不该惊扰小珂的睡眠。

    横掌一拍，面前一个残坟塌了半边，纳兰述毫不客气地扒出残骨扔开，一边道：“兄台，你睡得够久了，出来松松筋骨。”一边拖过棺材盖，拂去泥尘，给君珂睡上。

    爱怜地抚抚君珂的脸，纳兰述低低道：“别挣扎着要醒了，先好好睡一觉再说，最近可累着了你。”随即将坟掩起，留下透气的孔隙。

    他在风中聆听了一阵，随即奔到前方树林之侧，辨明了来者的方向和人数，不禁皱了皱眉。

    数千骑士，都是轻骑，马匹都是好马，从速度看来，没有携带什么重武器，这人数说大军太少，说普通强盗太多，这块地域，哪来的这么样一支武装力量？

    疑问归疑问，手底下却没停，纳兰述手指连弹，一截银丝，横拦在树林旁的道路上，银丝轻细，黑暗中根本无法辨明。

    随即他抽出长剑，砍下树枝，迅速削成很多两头尖锐的木楔，算了算距离，栽在银丝之后大约半丈距离的地面上。

    马蹄震动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纳兰述唇角浮出一丝冷笑。

    趁落单来打劫？也要看有没有这个本事！

    五里……三里……两里……一里……三百丈……两百丈……

    纳兰述皱起眉——这群傻子，包起马蹄不就是为了偷袭么？怎么这么近了，还不散开阵型，予以包抄？

    是太狂妄，还是太蠢？

    不散开悄悄包围，是周桃的主意，她一路上已经确定乱葬岗只有纳兰述和君珂两人，而且最近纳兰述神智不清，武功时有时无，君珂屡受重伤，尚未恢复，对这一傻一残两人，还用得着小心翼翼？

    剿杀之，踏平之，用马蹄将他们踏成肉泥，才叫痛快！

    群马飙近，已经出现在树林前头的道路上。

    周桃正要举手，指挥属下进行冲杀。

    纳兰述突然窜了出去。

    他的身影鬼魅般一闪，从路东头掠到路西头，闪电般一个来回。

    马上骑士正在前冲，突然看见一个人影闪现，一愣之下下意识要勒马。

    纳兰述暗叫不好——身形太快了说！人家看不清还怎么上当？

    唰一下他又窜回来，这回放慢动作，从人群面前一个筋斗翻过去，一边大叫：“你给我滚，谁也别拦我！去死！去死！”

    他歪歪扭扭跌下来，脸冲着已经缩入护卫群中的周桃。

    月光如许，照见他明丽眉目，周桃一抬头看见，浑身一震，眼神里爆出惊喜。

    是他！

    “给我上！抓住他！”周桃尖声大叫，“活捉！”

    看见纳兰述，周桃心底仇恨轰一声爆发，烧得连眼睛都通红。

    他果然神智不清，颠三倒四！

    天助我也！

    周桃突然觉得就这么让那两人傻傻被踩死也不够，应该把这两人活捉，先用最残酷的刑罚折磨得半死，再施加以各种侮辱践踏，最后女的卖进军帐，男的卖到奴隶场，叫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对！

    “给我冲！给我冲！”她嘶声大叫，叫声撕裂黑暗的寂静，“活捉者重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亲兵们连连策马，冲得更快。

    “恢律律！”

    蓦然一声凄惨的马嘶，最先一排冲出去的骏马绊到了那根阴险的银丝，锋利的银丝顿时将马腿割断，整排横栽下去，前头的骑士惊呼勒马不及，纷纷栽倒，脑袋正戳在地面尖刺上，鲜血横流，后面的人收势不及，前赴后继撞上，顿时人呼马嘶，撞成一团。

    纳兰述在半空里回头，叹息摇头——按说敌人在接近目标时，应该分散小心探进，绊马索用处不会很大才对，谁知道这来的是哪个二百五，全军撞了上去，真是地狱无门他自来。

    他身形一闪，已经掠到了两千人的后队。一片大乱里，突然便失去了纳兰述踪迹，周桃大惊，一边疾呼，“退后退后！”一边向后闪躲，一转头忽然看见纳兰述的身影，从队伍后端掠过。

    “后队变前队，给我追！”

    后面一个小队立即追了上去，纳兰述奔进树林，那一队人有些犹豫，遇林莫入是人人皆知的信条，然而周桃在护卫的拥卫中，暴躁地大叫，“追！追！谁敢后退，执法队立即正法！”

    那一队骑士无奈，只好弃马去追，林子并不大，树木疏落，这群人小心翼翼进去，还没搜寻，就看见树林正中，纳兰述正在抱头打滚。

    “让我死！让我死！”纳兰述专心致志抱着一棵树，拼命摇撼，“你敢拦着我？你敢拦着我？我杀了你——”

    他用力踢树，踢了几脚树不过晃了晃，那队亲兵互相看看，眼中露出喜色。

    很明显这人不仅神智不清，武功也不怎么样，大家全部全力出手，手到擒来！

    这些人居于队伍后段，没有看见前面绊马索导致的灾难，此时心中大定，猫身包抄过去。

    二十人拉开一个双层的圆圈，将纳兰述困在当中。

    纳兰述双手抱头，专心和树吵架，浑然不觉危险逼近。

    二十人的圈子越缩越小，手中长剑在月色下寒光交织，冷光之网，已经罩上纳兰述头顶，只要一个交剪，纳兰述便将死于乱剑之下。

    “铮！”

    剑鸣清音，寒光彻地，在那些剑光飞剪的前一刻，纳兰述突然飞身跃起，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长剑，半空飞旋，剑光卷出玉白色的月晕，一层层涟漪般泛开。

    那层月色光华般的剑波极其炫目，黑暗的树林里也似突然升起明月，光耀数丈，溅开星芒点点。

    月晕一起，那些亲兵只觉得扑面一寒，下腹一凉，心中轰然一声——完了！

    光芒渐渐敛去，黑暗重来，那华光璀璨的一剑仿若一梦，众人从恍惚中惊醒，才发觉自己没死。

    纳兰述笑吟吟立在人群正中，弹弹长剑，道：“各位，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

    众人被那一剑威力惊住，早已忘记袭杀他的任务，傻傻地看着他。

    “要么往前十步，前面有个乱葬岗，那些孤魂野鬼，欢迎你们去和他们作伴。”纳兰述闲闲道，“要么往后退，迅速回到你军中，然后狂奔半个时辰。”

    “啊？”

    “你们已经中毒了。”纳兰述长剑指着他们下腹，“就是刚才那一剑，有没有觉得寒气渗体？有没有觉得血气倒流？”

    众人脸色都变了变，觉得似乎、也许、大概、可能，确实是这么回事。

    “你们趁夜伏杀我，不会以为我还该对你们手下留情吧？”纳兰述冷笑，“不过今天是我的斋戒日，不想亲手杀生。现在，你们如果想活，就立即迅速专心奔跑半个时辰，并且不能说话。否则经脉寸寸断裂，死得苦不堪言。快跑，从现在开始，三……二……”

    他话音未落，二十人撒腿狂奔而去，冲得比来时快上数倍。

    最先冲出树林的一个人，突然听见腰上叮的一声，他低头一看，腰带搭扣不知何时掉了。

    随即啪啪连声，其余冲出来的亲兵，腰带搭扣纷纷断裂。

    这些人也没在意，掉个腰带扣子哪有小命要紧，二话不说继续前冲，他们冲出来的时候，正迎上下一批被周桃命令而来继续围杀纳兰述的亲兵，这些人刚刚到树林边，就见先前的同伴脸色惊惶，狂奔而出，都惊得一吓——敌人这么厉害？怎么把他们吓成这样？

    那么厉害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杀？

    “老刘你怎么了……”一个亲兵抓住熟悉的同伴想要问个究竟，谁知道对方狠狠一甩手，将他甩开，头也不回狂奔而去。

    这一甩，那老刘的裤腰带突然掉了下来，那老刘竟然也没发觉，专心往前冲，后来的这群人愣在这里，随即“嘶”地倒吸一口气。

    冲出来的那批亲兵，一边狂奔，一边衣衫纷纷掉落，腰带、下裳、软甲、裤子……等他们奔到路上队伍里，下半身衣物已经纷纷掉落，精光着个大白屁股，居然也浑然不觉，踩着自己跌跌绊绊的衣物，扑进了队伍里。

    “……”后来的那队人被吓住了，停在树林外侧不敢进入。

    他们怎么了？中了蛊？受了术？被控了心神？

    被杀不可怕，但像这模样出现在同袍面前，还不如死了算了。

    那群裸奔冲回去的亲兵，不敢冲离队伍，战斗中逃离那就是逃兵，会被执法队立即射杀，他们只好冲回自己的队列，在队列里来回奔跑。

    这一跑，自然将整齐的队列冲乱，也打乱了周桃下一步的部署，整个队伍都散了开来，挤在道路上无法传递命令，纳兰述坐在树上远远看见，心中遗憾出来得匆忙，没有带更多的有用杀手在身上，不然借这群裸奔的大白猪，就足可以在对方的军阵里再杀上几百人。

    周桃在前军，正在查看前军伤亡。银丝撞上马腿后，便自动缩起，落在路边的草丛里，地上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士兵们面面相觑，莫名其妙便伤损了数十人，最前面的都跌断了腿，却连中了什么埋伏都看不清，一时都有些恐慌。

    前方受阻，周桃又怕还有埋伏，便改变了往前绕过树林进行包抄的想法，想发令分队进行搜索，堵死各处路口，却发觉四面纷乱，队伍不听整束，随即听说是先前那批派去追杀的士兵在发疯，顿时大怒，厉声道：“押来！”

    “将军……”她的亲信正想提醒现在那些人诡异的状态，怒不可遏的周桃手一挥，“快点！”

    那群大白猪很快被押了上来，周桃一回头，看见一群赤条条男人，顿时发出一声尖叫，抬手煽了身边护卫队长一耳光，“混账！这个模样也敢带上来！”

    她的护卫队长委屈地捂住脸，敢怒不敢言，周桃原本就性情暴戾，遭逢大变后更是古怪凶残，她带兵就是两个字——“高压”，迟到，杀；怠慢，杀；误机，杀；执行任务不力，杀；惹她心情不好，杀！

    “一群废物！几十人抓不到一个疯子，还敢回来扰乱军阵！”周桃手一挥，掌力轰然落在最前面士兵的脑袋上，一声闷响，宛如西瓜爆裂，红红白白里，那人吭也不吭便即毙命。

    “都拖下去，杀了！”周桃看也不看那苦苦求生的十九人，冷然转头。

    四面一阵静寂，士兵们凝立不动，转过头去，已经不将这十九人放在心上的周桃发觉气氛不对，皱眉回头，“嗯？”

    士兵们眼神阴沉地望着她，腮帮上鼓起青筋。

    周桃心中一跳。

    这两千人，说起来是她随身亲兵，但是这不是她的嫡系力量，事实上她也一直没什么机会培植力量，她一步步上升，以严刑峻法管束属下，其余时间，都用来以身体在各方豪强势力中换取好处，她总觉得强者才值得依附，这些依附她的蝼蚁，不值得花费心思，所以即使杀了鲁南王，得朝廷赏赐一个将军，她其实依旧没有自己真正的军队。

    这两千亲兵，便是皇太孙奖赏给她，从江南郡军中调拨的，跟随她不过短短数月，受她钳制不得不服从，但对于这样的领导者，哪来的服气和忠诚？

    “将军。”在她目光逼视下，一个队长沉沉地开了口，“三大队四小队这二十个兄弟，扰乱军阵是有罪。但战斗之中，如此当场格杀，只怕要堕了士气，是不是不必这么急躁处置？”

    周桃眉毛一竖就要驳斥，一转眼看见四面士兵脸色，也不由有些不安，现在孤军在外，万一惹毛了这群大兵，反戈相向，事后随便找个理由栽在别人头上，自己死无全尸，还无处申冤！

    “李队长。”她深呼吸几次，才按捺下怒气，心中暗暗发誓回去后第一个杀他，脸上勉强一笑，“你言之有理，既如此，先记下，回去领军棍。”

    “将军英明。”那李队长漠然一礼，又道，“敌人狡猾，敌暗我明，卑下的意思，分批让士兵进入树林剿杀，等于送上门让人各个击破，实为不智。敌人既然龟缩树林不出，不如由我等包围树林，一点缝隙不留，然后放火烧林，他要出来，我们乱箭射杀，不出来……”他森冷地笑了笑。

    “好！”周桃天生毒辣，却智商不高，此时便觉此计甚妙，兴冲冲便布置了下去。

    周桃的队伍虽有伤损，但毕竟人数众多，一千多人包围住一个不大的树林，连苍蝇都飞不进去。

    周桃正对着树林，嘴角一抹嗜血的冷笑，高声道：“纳兰述，君珂，你们是属乌龟的？就会装神弄鬼，埋头钻洞？姑娘我最后给你们一次机会，要么出来，和我决战，要么，就等着被烧死吧！”

    树林里一片寂静，半晌树叶摇动，纳兰述的声音有点狂乱地响起，“你是谁？”

    “我是谁？”周桃一仰头，长发甩开，厉声大笑，“纳兰述！你还好意思问我是谁！我是被你设计陷害置之死地的周桃，我是送你进鬼门关让你死不超生的阎王！”

    “周桃是谁？”纳兰述好像没听见她疯狂的厉笑，还是那个茫然的语气，“纳兰述是谁？啊——”他突然大叫起来，砰砰地往树上撞，“纳兰述！纳兰述！那是谁？”

    脑袋猛撞树木的声音传来，一听就知道用的力道不小，周桃快意地听着，眼神光芒闪动——她原有些担心纳兰述状态如常，现在看来，只有比她想象得更严重。

    树林里一声巨响，随即归于寂静，一个队长笑道：“这下撞得可重，莫不是把自己撞昏过去了吧，这下可省劲了。”

    周桃心中倒涌起不满——就这样让他昏迷着被烧死？太便宜他了吧？还有，君珂呢？为什么一直没看见她？

    相比于纳兰述，周桃更恨君珂，这是属于女人的嫉恨和排斥，没有理由。

    但她还是不敢冒险进树林一探，手一挥，“烧！”

    士兵们绕树林一圈，浇上火油，点燃火折子，几乎是瞬间，大火便熊熊燃起。

    冀北冬季干冷，火势一旦起来便很难扑灭，周桃睁大眼注视着林中，一眨也不敢眨——她一定要亲眼看着那对狗男女，凄惨呼号，死于大火！

    隐约树林里有两条黑影，在大火中飞窜奔逃，挣扎收缩，似乎还有低沉的惨呼声传来，周桃的眼睛，越发亮了。

    ……

    树林后一个坟坑里，纳兰述半身埋在坟里，用一根银丝，牵引着两个稻草人。

    贯注了内力的银丝比钢丝还坚韧，火烧不化，两个稻草人早就备好的，纳兰述猜得到这群人给吓到之后，必然围而不攻。

    银丝系在稻草人背后，做出各种扭曲姿态，纳兰述喉间低啸，配上各种“垂死挣扎，极限惨痛”的画外音。

    “也给你放个皮影戏。”他懒懒地道。顺手将先前收拾的地上的乱骨往树林里一抛。

    乱葬岗在树林后，中间隔了道沟，四面有不少碎石，地上也没有草，火势烧过来已经弱了很多，更不可能烧到坟里，周桃心急报复，并没有事先勘察地形，不知道这后面还有这么一块宝地。

    大火无处可烧，渐渐寂灭，稻草人也化为灰烬，纳兰述一收手，银丝飞回，他懒懒往棺材板上一坐，托着下巴打瞌睡。

    周桃耐着性子，等大火烧灭，始终没有人出来，部属向她回报：“将军，无人逃出，对方一定已经烧死。”

    “烧死了也要挫骨扬灰！”周桃神色狰狞，“二队三小队，跟我进树林。”

    “是。”

    士兵们进了一片焦黑的树林，搜寻着焦骨，周桃一开始还不敢离开众人的护卫，渐渐便听见四面士兵惊喜的呼叫：“这里有焦骨！”

    “这里也有。”

    “烧死了！烧死了！”

    周桃心中一喜，急不可待地道：“拿来，拿来！”

    士兵们将搜罗的焦骨捧上，拼拼凑凑，大概也有一两个人骨骼的模样，周桃大喜，更加确信无疑。

    也有一些老成的士兵面面相觑，心想火烧得虽旺，也没多长时间，怎么就能烧成这样？

    周桃却是不懂的，她出身大家，虽然父亲是将军，可她自己却没经过战场历练，哪里知道火烧之后的尸首该是什么性状。

    士兵们虽然发觉，但也没人提醒她——对这位平步青云的女将军，整个鲁南，尽多轻视，周桃自己不知道，她在鲁南有个人人皆知的称号：“肉神”。

    肉神者，卖肉成神也。

    士兵们崇尚真武者，都以屈身于肉神麾下为耻，她吃瘪？挺好。

    周桃注视着那堆焦骨，激动兴奋，浑身微颤，险些掉下马来。

    一年多啮心仇恨，日日夜夜苦痛煎熬，到今日，大仇终报！

    “哈哈哈哈！”她仰天狂笑，“君珂！纳兰述！你们也有今天！”

    狂笑声尖利若哭，听得士兵们抱住手臂揉着鸡皮疙瘩，树林后坟墓里纳兰述睡眼惺忪，低骂：“好吵！”，另一边，君珂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周桃仰天狂笑，持续不绝，但激动喜悦中，也升起淡淡不甘——他们死得太容易了！

    手臂一抬，突然触及腰间锦囊，周桃心中一动。

    那里面是一道符咒，是她特地向鲁南一个著名道婆要来的，填上生辰八字可咒人于死，埋于尸首坟墓可令人永世不得超生，永受地狱刀斧加身之苦。

    她要来后一直试图寻找纳兰述君珂的生辰八字，但那两人一个出身尊贵，万万不可能外泄生辰；一个来自异世，几乎没对任何人说过自己的生日，她能到哪里寻来？

    一直没派上用场的符咒，此刻触及，周桃眼中一亮。

    生不能令你们饱受折磨，死也要你们不得超生！

    “你们退下。”她主意想定，不想在部下面前做这种手段，毕竟魇胜之术，朝廷明令禁止。

    士兵们依言退下，周桃用披风将碎骨兜起，四面望望，看见树林尽头有道沟，之后似乎有空地，便走了过去。

    沟后的乱葬岗，经过纳兰述先前的破坏和这一阵的焚烧，也有点面目全非，周桃第一眼并没有注意到这里是乱葬岗，她四面一看没有人，这里面对树林背后靠山，十分隐秘，正中下怀。

    披风一抖，将碎骨倾倒在地，她恶狠狠踩了一脚，“等我整治你们！”

    随即她将符咒取出，用石块压在右侧地上，伸手去掏火折子。

    火折子拿了出来，迎风一晃点燃，周桃随手就去摸符咒。

    手指摸在空处，微热粗糙的泥土，并没有纸张。

    周桃浑身一炸——符咒呢？

    她霍然转头，刚才明明用石头压住符咒，但现在石头仍在，符咒却不在了！

    周桃直着眼愣了半晌，想着自己披风垂地，是不是将符咒给移动了？

    她转身想掀起披风查找，身子一转，赫然看见符咒在自己身体左侧。

    周桃呆了呆——怎么到这边了？难道自己记错了？

    她站起身，想要看看是不是有人躲在山壁上做手脚，但山壁一览无余，而身后树林已经烧毁，也是清清楚楚，哪来的人？

    也许刚才真的是自己记错了，周桃放下心，再次蹲下，伸手去拿符咒。

    手指抓到一把泥土——又摸了个空。

    周桃脸色一变，偏头一看，果然左侧没有了符咒，她迅速一转头——符咒出现在右侧！

    周桃唰一下蹦起来。

    有鬼！

    一声尖叫险些冲出咽喉，被生生忍住，周桃身在半空，低头看地上符咒，只见那符咒慢悠悠地飘了飘，随即静静悬浮在空中，不动了。

    半夜枯林，风声凛冽，诡异符咒，无声悬浮。

    除了鬼，谁还玩得了这神通？

    “纳兰述君珂！”周桃双眉一挑，杀气和戾气涌上血色眼眸，“死了还不安分！看我送你们下地狱十八层！”

    她看见这一招，直觉地认为人力不能达到，那就必然是鬼神作祟，附近新鬼，不是那两人是谁？

    活着她都要杀，死了自然更不怕！

    周桃呼啸扑下，一把按住那张符咒，死死抓在掌心，拍在泥地上。

    火折子迎风一晃，立即点燃符咒，扔在那堆焦骨上，周桃半跪于地，看着那黄纸在骨头上收缩卷起，化为飞灰，心情畅快，忍不住嘎嘎大笑。

    这么笑着的时候，她突然听见“噗”的一声。

    随即觉得屁股一凉。

    周桃惊慌地伸手一摸——裤子绽线了！裂了好大条缝。

    怎么回事？

    刚才半跪的姿势绷紧了裤子，然后笑得太用力的缘故？

    频频出状况，周桃此时也开始不安，捂着屁股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这里是乱葬岗。

    莫非自己惊扰了魂灵，才招致报复？

    周桃坏事做绝，本就心虚，此时眼看符咒已经烧掉，心事了结，再也不敢多留，捂着裤子上的裂缝便要转身。

    脚踝突然一紧！

    被一只手抓住！

    周桃失声尖呼，不敢低头去看，拼命往外拔自己的脚，然而那手便如铁铸，死死卡住了她的脚踝。

    周桃心胆俱裂，低头一看，一只黑漆漆的手，扣在她的脚踝上，顺着那只手，看见一个灰乌乌的东西，正从一个洞里慢慢游出。

    那个洞，周桃仔细一看，险些晕过去——是个坟！

    “周桃……”底下爬着的东西突然说话了，“……你不认得我了……我是纳兰绝啊……”

    纳兰绝，鲁南王世子，他的脑袋，是周桃第一个踏足阶。

    “纳兰绝……”周桃吓得魂飞魄散，拼命蹬脚要甩脱那只手，“……别靠近我，别靠近我，滚开，滚开！”

    “……你杀了我……你杀了我……”那灰乌乌的东西爬了出来，圆圆的，像个人头却又太小，沾满树叶断肢，慢慢爬向周桃，“……你割了我的脑袋……父王把我随意葬了……我的脑袋被狼拖出来……先吃了眼睛……再吃了鼻子……又吃了……”

    “别说了！”周桃拼命向后仰，想要避开那“爬近的脑袋”，“求求你，别说了！”

    “……帮我找找我的眼睛在哪呢……”那脑袋不依不饶地靠近，“你看看我……我在找呢……我的眼睛呢？我的鼻子呢……”

    “别来……滚！”周桃一声厉喝，拔剑就要劈那脑袋，那脑袋唰一下，竟然倒射回去，缩回了坟坑里。

    那种速度惊得周桃眼前发黑，那哪里是人能达到的速度？果然是鬼！

    “周桃！”阴恻恻的声音从坟坑里幽幽传出来，“你胆子不小！还敢毁我死后尸身！今日便擒你下阿鼻地狱，抽筋扒皮！”

    “世子世子……”周桃浑身哆嗦，啪地跪下，“……不是……不是我……”

    “杀了这孽子有什么关系？”忽然有人在她脑后粗声道，“本王命令你，给本王再杀一次！”

    “啊！”

    周桃骇然回首，身后一株枯树上，不知何时多了条白色影子，飘飘荡荡，没有头颅。

    “周桃……”声音空幻，似响在地底又似响在头顶，悠悠忽忽没个捉摸处，“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你升官了，三品将军，本王的头颅这么不值钱，就换了个三品？”

    “王爷……”周桃腿一软，瘫倒在地，连番惊吓，她早已神魂俱裂，先前对“世子脑袋”悍然出手，不过是色厉内荏，此刻腿软筋酥，涕泪交流，身下不知不觉湿了一片。

    一股古怪的气味冲出，黑暗中隐约有人呸了一声。

    远处士兵一直在观望，周桃的惊叫他们听见了，也看见了飘荡的白影，士兵们面面相觑，心中也打着鼓，半晌有人试探地道，“咱们去看看？”

    “嗯……将军似乎有事，不可不管，不过……前方有敌，也许将军已经被挟制，我等不能燥进，慢慢靠近为上。”

    于是一大帮士兵便用龟速，慢慢靠近……

    忽然起了阵风，那白影呼地一声转了向，似乎要飘到这边来，士兵们大惊，发一声喊便掉头狂奔。

    “鬼来了！”

    “人力尚可抗拒，鬼神不可阻拦，兄弟们，撤！”

    “将军怎么办！”

    “将军武功盖世，神灵护佑！一定能凯旋得胜，我等在十里外等她便是！”

    “扯呼——”一个出身绿林土匪的士兵，连黑道切口都飙了出来。

    士兵们瞬间鸟兽散，林子那头周桃绝望地在地上爬，伸手呼唤，“救我……救我……”可惜士兵跑得太快，转眼就窜出树林，全军勒马后退。

    “混账！等我回去一定……”周桃哭泣着捶着地面，头顶上“鲁南王”飘飘渺渺地道，“你还想回去么？”

    那颗“纳兰绝”头颅又爬了出来，闷声道：“……人都死了，还谈什么旧怨呢……”

    周桃眼睛一亮，大喜抬头，“世子！救救我，原谅我！”

    “还谈什么旧怨呢……就留在这里呗……”“纳兰绝”下一句话让周桃眼前一黑差点晕去，“……你自己选选……我和父王……你跟谁呢？唉，我们两个，都舍不得你呢！”

    周桃抬头看看上面没头的“鲁南王”，低头看看下面小头的“纳兰绝”，眼神绝望，趴在地上拼命磕头，“……王爷！世子！饶了我！饶了我！”

    “你有什么需要我们饶你的呢？”头上鲁南王似乎饶有兴致地问。

    “好寂寞哦……给我摸摸。”鲁南王世子似乎只关心他曾经的爱妾。

    “我不该恩将仇报，杀了世子……”周桃趴在地上，眼泪泥巴混了满脸。

    “我不该狼心狗肺，在王府争权夺利……”她砰砰磕头。

    “我不该心怀叵测，又杀王爷以求进身之阶……”她一边磕头一边畏缩地向沟边躲，那白影呼地一下飘过来，逼到她脸前，她惊得眼睛往上一翻险些厥过去，再也不敢动了，“我的夫君……一夜夫妻百日恩……求求你们饶了我……”

    “哦？”白影虚虚飘飘，“唉，听起来不痛快，再说，你到底喊哪位夫君呢？”

    “我该死！我下贱！”周桃张口结舌，只好趴在地上，啪啪地打自己耳光，力道之大，脆响惊人，“我下作放荡！我淫奔无耻！”

    “还是自己总结最给力啊。”上头的声音，突然清脆娇俏，充满笑意。

    周桃浑身一震，骇然抬头。

    上头白影一个翻身，凌空落下，降落的过程中，脑袋从领口钻了出来，笑意盈盈，眼神金光一闪。

    君珂。

    “该多耍一阵子的，你就是没耐心。”身后闷声闷气的声音也换了清朗的男声，随即轰然一声，残坟炸开，周桃面色死灰看过去，黑衣男子端坐在棺材板上，玩着一个圆溜溜的东西，迎上她眼神，眉毛挑了挑，将手中东西往她面前一扔，冷冷道，“喏，和你一夜夫妻百日恩的夫君。”

    周桃低头一看，一个被裹满泥浆粘上树叶的大乌龟。

    “噗。”

    周桃一仰头，喷出一口紫黑色的鲜血，眼睛一翻，噗通一声向后栽倒。

    她生生气晕了。

    君珂从上头跃下来，心情愉悦，踢了踢周桃，笑道：“这女人，唉……该怎么处理？杀了还嫌费劲。”

    纳兰述还没答话，远处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听来还很远，但一字字特别坚实有力，像钉子钉进钢铁，沉悍难拔。

    君珂听见这个声音，脸色立即变了。

    那人道：“周将军带路有功，如果为国捐躯，当许以死后哀荣，不劳费心。”

    随即顿了一顿，又道：“两位，别来无恙否？”

    －－－－－－题外话－－－－－－

天定风流之金瓯缺第十八章 爱杀
   听见这人的声音，君珂立即退后一步，到了纳兰述身侧。

    纳兰述缓缓站起，先蹲在周桃身边，不知道做了什么，少顷站起，将一样东西揣在袖子中，随即跨出坟坑，握紧了她的手。

    两人都没有再看周桃一眼，此时的她已经是个废物，对方第一句话就已经表明了态度，周桃不过是个棋子，死了就死了，没有人会救她，不要指望拿她来做人质挟制谁。

    缜密而掌控局势，第一句话便断绝后路，这才是真正的大敌。

    在纳兰述君珂心中，这位确实也可堪为敌，自当初城门一斗，不想今日，在冀北鲁南边界，还有机会再遇。

    或者，他从来都等在这里，想要在这最后一截路途，堵住这两个人。

    堵住他们，便是堵住尧羽和云雷，堵住云雷出关可能发生的变数，堵住因为向正仪的死带来的后患，堵住皇朝建立至今，最大的危机和漏洞。

    夜风猎猎，黑色大氅在风中翻飞猎猎。

    那人在铁军拥卫之下一骑远来的姿态，是一道钢青色的剑光，目光刚触及，生死已抵达。

    皇太孙，纳兰君让。

    只不过短短一刻，属于周桃那一千多散兵游勇，已经被一群黑甲士兵给逼了回来，正逼在纳兰述和君珂正对面的树林外侧，而另外一些精悍的士兵，已经迅速将周围路口布防完毕，所有地面都被搜索过，所有障碍物都被推开砍倒，四面火把高照，居高临下的光亮，令一只蚂蚁都别想在万军虎视之下，顺利爬出。

    这一切都发生在纳兰述君珂最后收拾周桃的短短时辰内，纳兰述君珂已经没有拖沓速战速决，那些士兵动作却更快捷无声，这才是真正的精兵。隼利、稳定、高效而果敢。

    属于纳兰君让麾下的，九蒙精兵。

    “殿下！殿下！救我！”周桃自昏迷中醒来，远远看见纳兰君让，喜极而泣，虚弱地伸手颤巍巍呼喊。

    纳兰君让岿然而立，根本没有反应。

    君珂一脚便将她踢得闭过气去。

    傻了吧唧的女人，人家明明早就吊着你，利用你的复仇之心，寻出我们的踪迹，再来个一网打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懂不懂？

    “纳兰黄雀。”君珂扬扬眉，高声招呼，“你好啊，好久不见啊，不想竟然在此地故人相逢，黄雀殿下对我们区区两人，两千人做饵在先，万人大军跟随在后，苦心筹谋，谋定后动，实在太瞧得起我们了。”

    前头周桃那近两千亲兵相顾骇然失色，恨恨回头盯住了纳兰君让。

    纳兰君让默然于黑暗中凝视君珂，脸上线条绷得铁石般硬。

    她永远如此锋利，立场分明。

    第一句便挖苦嘲讽，更轻描淡写，就试图挑拨分化他的部下。

    可惜还是太急躁了些。

    心虚才会急躁。

    她的心，一定已经乱了。

    纳兰君让心底泛起淡淡苦涩，明明这是个好消息，然而不知为何，他没有喜意，这喜意原先是有的，就在刚才初见，她一抬头看过来，清透分明的眼神，触上了他心中便是一软，然而转瞬，便被敌对的立场，冷峭的眼神，阴损的嘲讽，打散。

    “君姑娘休逞口舌之利。”他淡淡道，“周将军两千亲兵，擅弃主将，临阵脱逃，按说是死罪，如今我给他们机会戴罪立功，只要擒下你二人，不仅无罪，还可立地升级，想来他们也乐意得很。”

    那两千人神色一变，先是惊恐，随即霍地转头，看向君珂纳兰述，眼神里充满必杀的炽热。.

    纳兰君让一句话翻盘，君珂默默叹了口气。

    她并不想挖苦纳兰君让，说到底这个人并没有什么对不起她，但纳兰君让不是周桃，他的能力，他担负的责任和立场，注定他是他们的劲敌，今日局势如此糟糕，危机远胜燕京当日，她如果不能令他心乱，那么她和纳兰述，必将栽在此地。

    “君珂。”纳兰君让居高临下，并没有下令四面箭手放箭，远远地道，“你和纳兰述尽皆有伤，不要困兽犹斗，今日我来，并没打算对你两人赶尽杀绝，只要你们弃械投诚，本宫自会给你们活命之机。”

    “哦？”君珂眯着眼睛笑笑，“殿下真是宽仁厚德，可惜我却找不出殿下这么做的理由，或者殿下可以提醒我一下？”

    “君珂，你去劝回你的云雷军，对他们说明真相。只要他们肯回归燕京，我将力劝陛下，将所有士兵打散进入九蒙旗营，不进行任何追究。”他顿了一顿，加重语气，“所有人。”

    君珂沉默一会，轻轻道，“力劝？”

    “以纳兰九蒙血誓为证。”纳兰君让语气慎重。

    君珂又安静了一会，似乎有所触动，纳兰君让心中一喜——这个处置，本就是他离京前再三在皇帝面前陈情，千辛万苦才得来的许诺，是他目前的立场和处境能做到的极致，君珂在乎云雷军，只要能保全云雷军，说动她的把握就有了一半。

    “君珂，你明明知道当日盟民之死，不是朝廷所为。”纳兰君让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你当真要为一己私心，背弃云雷？你当真要昧着良心，任云雷认仇作友？你当真要一手抹杀真相，任云雷从此告别安定生活，飘零无依，一路血战，永世活在杀戮争夺之中？君珂，你是这样的人？你能做出这样的事？云雷不是你的敌人，是对你忠心耿耿，从未背弃的属下！”

    君珂晃了一晃，月色下脸色发白。

    纳兰君让心定了定，语气缓了缓，“至于你……你原本罪无可恕，但陛下说了，也许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你跟我回燕京，听从陛下的安排去做一件事，完成后，允你自由。你放心，这也是金口玉言，再无反悔。”

    “什么样的事？”君珂半晌才开口，语气沉沉。

    纳兰君让听她开口相问，心中又是一喜，却摇了摇头，“无可奉告。我可以告诉你，确实有一定危险，但……”他凝视着她，良久才静静道，“我既承诺保你性命，定会做到。”

    他后一句斩钉截铁，眼神熠熠，君珂听得心中一震，抬眼看他，纳兰君让却避开了眼光。

    皇祖父不想留君珂活命，是他无奈之下，提出让君珂去先皇陵寝，解决那个悬在皇祖父心头多年的谜案，皇祖父才勉强答应。那件事当然也是有死无生，但他心头也已经有了计划，无论如何，他不会要她送死。

    出京前反复斟酌，再三努力，不惜发动朝野所有同盟力量，不断在皇祖父面前予以劝说，才得到今日这么一个最好的结果，他以大军困住君珂斗志，却依旧想和她和平谈判，这么宽容的结果，他相信以君珂的理智，不应该不接受。

    君珂在沉吟，长长睫毛眨动，看得出内心思想斗争激烈，纳兰君让盯着她，竟然觉得微微有些紧张。

    紧张。

    生或死，相聚或别离，拥有或失去，尽在此刻，抉择间。

    “纳兰……怎么办？”很久之后，君珂轻轻问。

    纳兰君让眼神一闪，吸了口气，半晌才沉声道：“睿郡王削封号，交出尧羽卫，日后安居燕京，永不回冀北，自然也可保他一命。”

    “当真？”

    “万军之前，岂有虚言？”

    纳兰君让脸色沉冷，眼神坦然，他确实打算留纳兰述一命，因为现在的冀北，并没能收归朝廷，反倒可能被沈梦沉窃居，他要先留下冀北纳兰氏的血脉，必要的时候打着纳兰述的旗号，分化冀北。冀北百姓，对纳兰述的接受度自然要比沈梦沉要高，这是对付沈梦沉的一着棋，现在还没有除去的必要。

    纳兰君让瞥了一直没说话的纳兰述一眼，那男子站在君珂身侧，一直没有说话，脸色苍白，眼睛低垂，不知道在看哪里，总觉得有几分怪异。

    最近听说纳兰述神智不清，不知道现在，情形如何？

    纳兰君让先前大军为了避免被发现，只远远缀在周桃的队伍之后数里，纳兰述对付周桃的种种手段，当然都没看见，此时纳兰君让也半信半疑，不能确定周桃的被擒，是君珂一个人出的手，还是和纳兰述的合作。

    纳兰述神智不清，他是从梵因处得到的消息，当时他问梵因，“如何不清？”梵因答：“偶尔神智封锁，六亲不认。”

    纳兰君让一直在鲁南，还没有得到冀北王府那日抢亲的情报，他对于梵因的话，从来都深信不疑——出家人不打诳语，梵因自然更不会。

    纳兰君让又看了看君珂和纳兰述站立的位置，突然眉毛一挑——这两人站立的似乎很近，纳兰述在君珂侧后方，君珂则在纳兰述左手边，两人的手的位置，站立角度姿态，以及绷紧的神情，都有几警戒的味道。

    不像是警戒对面的敌人，而像是警戒对方。

    纳兰君让发现这一点，心中不由一动，此时他为了和君珂谈判，已经进入烧毁的树林，两边相距三丈，护卫紧紧拥卫在他身前。

    “睿郡王。”纳兰君让决定当面试探，看纳兰述到底怎么回事，“你意下如何？”

    纳兰述不抬头，还是在细细琢磨脚下的影子。

    君珂突然道：“纳兰述最近心情不好，不愿开口，他的事，我来代答。”

    一直眼角瞥着她的纳兰君让，捕捉到她脸色微微变化，似乎有点担心。

    “这等生死大事，怎么能由他人代答？”纳兰君让不理她，紧紧盯着纳兰述，“睿郡王，你若一直沉默，不要怪本宫下杀手。”

    “你这人怎么这样？”君珂柳眉倒竖，突然开始发脾气，“我答应你还不成吗？纳兰述不高兴理你你还讨什么没趣！”

    纳兰君让沉默一会，心中基本确认，纳兰述果然神智有问题，很明显君珂害怕被他发现，拼命想帮他掩饰。

    也是，纳兰述如果没有问题，怎么会突然脱离路线狂奔百里，还甩下他从不离身的尧羽卫？纳兰君让了解纳兰述，如果他在正常状态，绝不可能干出这样的事。

    有诈？更不可能，附近确实没有任何人踪，清醒状态的纳兰述，也绝不会拿君珂的命做赌博。

    纳兰君让的推测很合理，但他猜到了过程，却没猜到结尾。奔出来的纳兰述是疯的，但进入乱葬岗之后便醒了，而纳兰述的醒，除了君珂和昏迷的周桃，便是梵因和尧羽卫，此刻也不知道。

    “君珂。”半晌他沉声道，“你既然说你愿意接受，可以代为做主，那么，你拿出证明来。”

    君珂霍然抬头，眼神厉烈，纳兰君让抿紧嘴唇，分毫不让。

    擒下他！

    我必须要看着你，将他交到我手中，才能确信你的诚意！

    君珂定定立在原地，雪白的牙齿渐渐咬紧嘴唇，将一抹红唇咬成青白之色，纳兰君让心中微微一软，不禁放缓了口气，柔声道：“你放心，我既承诺了你，再无反悔之理，小珂……”他这声称呼很低，两人却都微微一颤，随即他接着道，“你心里也明白，这点兵力硬抗不了朝廷，何况沈梦沉野心勃勃，必然也不会允许你和纳兰述活着，与其日后遭受永无止境的战斗和追杀，为什么不为你们自己，和你们的忠心耿耿的属下，博一个安定的未来？”

    君珂闭上眼睛，半晌缓缓叹息一声，道：“殿下好口才。”

    纳兰君让默然——口才？一番筹措，用尽心思，这背后种种，岂止是口才。

    他温和而又坚定地注视着她。

    她垂下的眼睫慢慢抬起，露出点坚定之色。

    他沉凝的眸中，爆出欢喜的星花。

    她幽幽一声长叹，低低道：“生死荣辱一念间，今日全托付了你……”话音未完，蓦然退后一步，五指如挥弦，闪电般扣向纳兰述脉门！

    纳兰述一直低着头，神态痴痴，君珂乍然出手，他似也浑然不觉。

    纳兰君让神色一紧，下意识策马前行几步，在马上直起腰。

    君珂出手如电，指尖已经按到纳兰述脉门，翻花般一滑一锁，已将纳兰述脉门扣住。

    纳兰君让大喜，纵身下马。

    纳兰述霍然抬头！

    他头一抬，纳兰君让身子一僵，立即向后退去，他的护卫闪电般奔上来将他团团围住。

    纳兰述却看也没看他一眼，头一抬，眼中异光爆射，君珂触到他眼光不由一怔，手指一松，纳兰述大力一甩，将君珂甩得身子一偏，随即雪光一闪，纳兰述霍然拔剑——

    “唰！”

    “啊——”

    “不！”

    血花迸射，四溅鲜红，纳兰述那一剑，竟然从君珂胸前穿过，带出一截血淋淋的剑尖！

    “你……你……”君珂死死抓住剑身，浑身颤抖，满眼不可置信，从喉间发出破碎的疑问，“你为什么……你为什么……”

    “都背叛我！都背叛我！”纳兰述仰头狂呼，眼神迷乱，“连你也背叛我！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我告诉你为什么！这世上，无人可信，无人不杀！”

    他狠狠拔出长剑，剑上血迹殷然，君珂五指紧紧按住伤口，热泪滚滚而下，“纳兰……我没有……我没有……”却终究没有说完，只转头死死看了纳兰君让一眼，染血的手指，指住了他。

    纳兰君让神色骇然，自刚才发出那一声“不”字之后，他便怔在了当地。此刻被君珂手指指住，那血淋淋的手指和伤口赫然在目，重伤垂死欲语还休的君珂的眼神和动作，比怒责他一万句还要撼动摧残他的心——若非你坚持要我擒下纳兰述表示诚意，又怎么会发生这样的惨剧？

    纳兰君让脸色惨白如纸，一瞬间惊得忘记所有言语，下一刻猛醒过来便要扑过去，却被赶来的护卫死死拉住。

    “殿下，殿下，小心……”

    “殿下，危险！”

    劝说未完，君珂已经轰然倒下，倒下时还维持着伸指指住纳兰君让的姿势，纳兰述杖剑哈哈狂笑，笑声凄厉若哭。

    “都死了！都背叛了！都没有了！”他头一甩，满头黑发披落，形态越发疯狂，“既如此，活我何用？且杀了你，再和你一起去那阴曹地府，将今生来世，都撕掳个干净！”

    他看也不看四周人，只盯着君珂，举起长剑直劈她颈项，力度毫不容情，看那模样，竟要将她乱刀分尸。

    “不！”

   

天定风流之金瓯缺第十九章 兔子军团
    “不！”

    纳兰君让一声大喊，声震天地，四面焦木都被震得一抖，随即颓然折断！

    纳兰述却仿佛没听见，背对着他，挥剑横斩！

    身影一闪，纳兰君让越过护卫阻拦，扑了过来。.

    他人在空中，长剑已出，纳兰君让长剑极少使用，此刻剑一出明光清冷，剑尖竟然带着弯钩，轻轻一点就到了纳兰述的后心。

    此刻他怒极之下，不留后手，要将纳兰述立毙于剑下。

    纳兰述背对着他，始终没回头，眼看纳兰君让雷霆一剑，破空而来，剑尖未到，纳兰述背上衣衫已经“嚓”地一声，裂开一道尺许长缝！

    纳兰述似乎到此时才惊觉背后有敌，霍然回首，腰际微微一扭。

    只是那轻轻一扭。

    “嗡！”

    轻响伴随着嗡鸣，一道圆忽忽的影子忽然从纳兰述背后飞了出来，角度诡异倾斜，铿然一声撞上纳兰君让剑尖，眼看就要顺着剑身，逆流而上，直奔纳兰君让咽喉。

    纳兰君让剑尖弯钩一震，突然咔嗒一锁，竟将圆盘锁住！

    圆盘震动不绝，却再也无法移动，纳兰君让眼神冷光一闪，扑上来的护卫松了一口大气，冲在最前头的云七，一步奔到纳兰君让身侧。

    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完，云七一抬头，忽然看见另外一道圆影，竟然已经无声无息，到了纳兰君让颈侧！

    前一个圆盘攻敌是假，不过一个掩护，掩护第二个圆盘杀敌是真！

    “主子小心！”

    刹那之间来不及考虑，云七猛地推开纳兰君让。

    “噗。”

    圆盘呼啸掠过，带出一溜血迹，云七背对着纳兰君让站着，姿态有点僵硬。

    “云七！”

    纳兰君让霍然回首，一把抓住了云七肩头。

    他这大力一抓，云七身子一晃，头颅一歪。

    一个诡异的，歪到极限，正常人根本无法做到的姿势。

    纳兰君让从掌心到心脏，顿时发麻发冷！

    地上“奄奄一息”的君珂猛地抬头，一蹦而起，眼神惊骇。

    就在这人人僵窒的一刻，“唰”地一声轻响，一道透明锁链竟然从云七身体里穿出，猛地缠住了分神的纳兰君让手腕。

    “过来！”

    唯一没有失神的纳兰述，反身跃起，手指一抽，锁链从云七身体中割裂，纳兰述狠狠一拉，纳兰君让被扯得身子一个踉跄。

    从圆盘出到此刻纳兰君让手腕被锁，不过眨眼之间，此时其余人还没反应过来，纳兰君让被这一拉，立即清醒，一甩头眼神灼然如火，第一眼掠向了君珂。

    愤恨、后悔、绝望、自责……汇聚成滔滔怒海，狂潮猛矗，横空飞卷，劈头盖脸，要将君珂砸没。

    君珂瞪大眼，手还下意识按在胸口，那里犹自“流着汩汩鲜血”，但很明显血量不足，还有一小块奇异的染血的透明东西，从手指缝里露出来。

    那东西像是个透明袋子，鲜血是从那里涌出来的，此时便是周围护卫也明白了，所谓“被杀”，完全就是一场戏。

    纳兰君让恨极的眼神一掠而过，再也不看君珂一眼，长剑一反，悍然砍向自己的手腕！

    他竟宁愿终生致残，也不愿被人挟制！

    “砰。”

    一道人影猛地扑了过来，矮身一窜，用自己的肩头迎上了剑尖。

    剑身被挡，发出嗡鸣，剑尖弯钩在那人肩头上停了停，钩尖咔嗒一声，勾起一块血肉飞起，在纳兰君让身前划出一条红色的轨迹，归于寂灭。

    腾腾的风声静了下来。

    纳兰述手指掐住了纳兰君让的脉门。

    君珂站在纳兰君让身边，捂着肩头，手指缝里血迹殷然。

    纳兰君让毫不犹豫自断手腕那刻，她用自己的肩撞开了剑尖，后果是被那奇异钩尖，勾去了肩头一块血肉。

    她受伤，却舒了一口气，垂下眼，不敢看纳兰君让，退后两步。

    此时云七僵直的身形才晃了晃，轰然倒下，身下鲜血，染红土地。

    纳兰君让的目光追随着他的最后动作，眼神惨痛。

    君珂别过了脸，眼底泛起晶莹。

    事情发展成这样，她也始料未及，她和纳兰述在迎敌之前，便已经形成默契，纳兰述在周桃身上取血，用当初包裹“创口贴”的塑料袋装了一小袋血，给了君珂，之后拔剑相刺，两人使用的剑，本来就是软剑，纳兰述将君珂身子甩得一偏那一刻，君珂腰间软剑已经解开，自腰后上弹，从背心穿出，而纳兰述长剑并没有完全射出，只穿破了君珂胸前的血袋，自然“鲜血迸射，一剑穿心”。

    君珂跟尧羽混了那么久，现代的事情没少拉呱，这种现代街头把戏自然也说过，当时尧羽很感兴趣，纳兰述也笑说不妨日后试试骗骗人，但两人都诸事忙碌，谁也不会闲到当真演上这一场，如今事到临头，来不及对戏便登台，靠着彼此的默契和闪电般的反应，还有夜色和火焚后混沌空气的遮掩，居然一次便过，当真瞒住了所有人。

    但出演成功，后果却出乎了意料，君珂怔怔看着云七尸首，脸色发白。

    初见时他在树下烤鸡，蜜汁烤鸡也烤了君珂；崇仁宫看烟花他在屋檐下护法，扔上来鹅掌鸡翅膀供她享受；胭脂巷救了纳兰君让，他对她由衷感激，一心想要促成主子和她的姻缘，宫内宫外遇见，总是笑嘻嘻地和她请安，还曾经拉着她，在宫门前絮絮叨叨说了好久纳兰君让“错葬”的糗事，大胆而又细心地，想要代主子打动她。

    灵活机变的云七，是纳兰君让最得力的护卫之一，在君珂心里，那也算是个熟识的朋友，然而今日，他因她而死。

    君珂心中发冷，捂紧了伤口——这皇朝争权夺利你死我活杀人场，到底要卷没多少无辜性命，牵连多少大好人头！

    没有对错，只有立场，每个人要想挣扎着活，就得先拉过别人尸首垫着！

    友朋分裂，满目皆敌，在这一人身侧取暖，就要对另一人拔剑，一个抉择，就是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闭上眼，落了一滴晶莹泪滴。

    纳兰述却看也没看云七尸首一眼，几经周折才将纳兰君让钳制在手，若不是刚才君珂那拼命一撞，还是没法顺利挟制他，此时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纳兰君让身上，内力涌入，牢牢锁住纳兰君让气机，“太孙，劳驾。”

    纳兰君让闭目不语，脸上的线条冷峻如刀刻。

    纳兰述森冷地笑笑，内力一吐，纳兰君让一声闷哼，却立即忍住，唇边抿出深深印纹。


    “纳兰！”君珂出声制止，眼神哀求。

    纳兰君让眉间一抽搐，并没有睁眼看她，纳兰述却对着君珂笑了笑。

    “小珂。”他缓缓道，“对敌人怜悯，就是对自己苛刻。你别忘记，成王府家破人亡，都是这位太孙殿下和沈梦沉的合作手笔。”

    君珂低下头，是，她怎么样都是为难，怎么样，都是在强人所难。

    “殿下以为不说话，我们便得傻等着吗？”纳兰述对纳兰君让一笑，“您真是大错特错，您怎么就忘记了，二十年前令祖父和我父同上战场对敌东堂，东堂出一品高手欲待擒下令祖，是我父以身相代，被擒敌营。当时我父亲也是和您一样，一心求死，一言不发。令祖也就准备‘无奈不退，痛失爱弟’。是我冀北王军不甘，在我母亲带领下跪请令祖让步，众目睽睽，我母亲慷慨陈词，令祖怕在场诸将寒心，才接受东堂条件退兵——你看，你这次带来的也是嫡系军队，他们荣辱生死和你相关，定然要保你周全，所以你说不说话，都不会妨碍他们让步，你就少逞你的铁汉风度了，如何？”

    说完干脆一抬手，点了纳兰君让哑穴，无视他杀气凛然的眼神，先对着纳兰君让亲卫们一摆头，“滚下去，带着你们的军队，先退后十里！”

    纳兰君让的亲卫们面面相觑，当先一人怒视君珂，愤声道：“君姑娘，殿下为你殚精竭虑，一心想保全你的性命，不惜触怒陛下再三斡旋，刚才更是占尽上风却不愿逼迫你，如果他心狠一点，只要一看见你二人，一声令下，万箭齐发，你哪里还有命在？他如此待你，你却狼心狗肺，和他人联手，陷害殿下，杀我兄弟！世间岂有你这等忘恩负义，无耻之人！”

    这侍卫梗着脖子，紧紧盯着君珂，不去看纳兰君让，他愤怒之下，连纳兰君让连连发出“闭嘴”的眼神都置之不理，纳兰君让哑穴被点无法阻止，愤怒之下，唇角迸出细细血丝。

    纳兰君让自有他的骄傲，如果今日擒得君珂，也许或有一日会将这些心事对她表白，然而当她和他人联手置他于险地，他宁死，也不愿再吐口一句！

    君珂面对纳兰君让护卫劈头盖脸怒责，默然不语，纳兰述却讥讽一笑。

    “好慷慨激昂，义正言辞。”他轻蔑地道，“我倒想请教一件事，前年定湖县，你们十八人当街跪地，求恳救治纳兰君让的名医，当时群医束手，是谁救了你们主子？”

    “……”

    “如果君珂没有出手，纳兰君让早化飞灰，还能继续活蹦乱跳，一次次出动大军，埋伏、设陷、阻截于她？”

    “……”

    “如果君珂没有出手，纳兰君让死透，你们这身负护卫之责的十八人，早已因罪全家抄斩，当日定湖岗下‘大恩必将后报’言犹在耳，今日冀北边界，围困恩人，怒骂无耻，这就是你们的报恩？这就是纳兰君让的家将风采？这就是纳兰君让的驭下之风？”

    “……”

    当日长街求医的十八亲卫，今天基本都在，被纳兰述刻毒讥讽刺得满脸涨红，却再也出声不得，半晌才有人闷声道：“我等身属太孙殿下，一切以殿下安危为先，并非……”

    “这就对了！”纳兰述狞然一笑，“各有所属，恩怨无尤！既然是敌人，谈什么新恩旧怨？谈什么客气让步？听着！从现在开始，谁敢再对君珂一字不敬，我就斩纳兰君让一根手指！”

    他长剑一抖，架在纳兰君让手指上，用一种期待的目光环顾四周，“有人想说话吗？嗯？”

    四面沉寂如死，这下别说骂君珂，人们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君珂低着头，心中酸软灼热，不知道是感谢纳兰述的决然相护，还是无奈这一步步走向的命运的决裂。

    “所有人退下去。”纳兰述冷冷道，“留下三匹马，足够的干粮和水。别动手脚，所有的食物我会请纳兰君让先尝；别跟着，发现一次，也斩一次纳兰君让手指。等到出了鲁南，我自会放了他。”

    “你若不守信用……”

    “我不守信用又如何？你现在敢不信我？”纳兰述毫不在乎，冷冷一笑，“想看我守不守信？那就老实点！”

    带领此次一万精兵的九蒙副将，和纳兰君让的护卫们低声商量了一阵，终于无奈叹息，一声令下，全军后退，留下三匹好马和干粮水囊。

    眼看大军后撤，纳兰述低声吩咐君珂，“留下记号，吩咐尧羽卫随后赶来汇合。”

    “我们不等他们？”

    “不等，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时机。”纳兰述眼神深思，“纳兰君让兵力绝不止这些，一部分还在追击云雷军，还有一部分，我怀疑布置了二道防线，试图在万一我们逃脱的情形下拦截。我们既然钳制纳兰君让在手，就要物尽其用，带着他，游走鲁南大地，将鲁南全地之兵都吸引来，最后在西火郡和云雷汇合，如果那时大燕军队还在追击，那么正好，利用西火的特殊地形，狠狠给他们一个重的！”

    君珂想了想，也觉得虽然冒险了点，但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她却不知道，纳兰述这是要还云雷军的人情——当初云雷军为尧羽卫吸引了大部分大燕追兵，如今尧羽也打算为云雷军做开路先锋了。

    “纳兰。”君珂骑上马，看看一直闭目不语的纳兰君让，犹豫了一会，才道，“我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

    “我不会亏待他。”纳兰述竟然直接猜到了她的心事，淡淡道，“只要他不捣乱，就冲他对你这一份心思，我不会动他一根毫毛，你放心。”

    君珂心中一热，咬着嘴唇，不知该如何谢他，纳兰君让对自己有情分，和纳兰述却是真正的生死大仇，冀北王府家破人亡，可以说拜纳兰君让所赐，一路上纳兰述便是要折磨他出气，她君珂也没什么立场阻止，然而纳兰述连要她开口都不曾，便直接应承了她的要求。

    守望相助易，理解让步难，有他这一份心意，夫复何求？

    她嘘一口长气，望着天际将明的曙色，想着这一夜惊心动魄，不曾赢这世间争执，不过赢一身无奈酸楚。

    “走吧。”她一抖缰绳，骏马长嘶，冲入黎明天际，一线烈火微红。

    ==

    八日后。

    鲁南，神风平原。

    从远处看去，一个黑色的方块，延伸在灰黄的土地上，再往后，有更庞大的红色方块，隔了一段距离，紧追其后缓慢移动。

    前面小方块，是赶来和纳兰述君珂会合的尧羽卫，后面大方块，自然是紧跟着他们，试图救出太孙殿下的大燕军队。

    自从挟持纳兰君让那夜后，第二天尧羽卫便赶来和纳兰述他们会合，之后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了七天，队伍从冀北边境进入鲁南，现在已经行走到鲁南的中部。

    尧羽卫的行进路线经过多方推算，几乎避开了所有的便于伏击和偷袭的地段，这令跟在其后的大军无计可施，只好咬牙一步步吊着。

    按照纳兰述的计划，他们在吸引燕军的注意力的同时，也要尽量尽早和云雷军汇合，但云雷军转战燕地已久，补给不足，自从上次险些被纳兰君让合围成功之后，便放弃了平原作战，进入了隐蔽的山脉，一时不能确定在哪里。

    不能确定，也有蛛丝马迹，纳兰述和君珂经过推敲，觉得夕照山脉落日峡的位置，极有可能，尧羽卫目前正一路向那里而去，并派出先锋试图打探云雷军踪迹。

    不过表面上，这群尧羽卫的诡异作风和路线，却让跟在后面的大军焦头烂额，他们白天说怕晒坏娇嫩的肌肤，不赶路；半夜经常一骨碌爬起来，精神奕奕拔腿便走。大军却没有这个自由度，他们白天担心敌人裹着他们的殿下远飏而去，一刻不敢松懈，晚上好容易合眼，却时时被惊醒不得不立即跟上，这样被折腾了几天，燕军人人挂着硕大的黑眼圈精神萎靡像抽了大烟，带兵的副将眼看不好，下令士兵白日黑夜三班倒轮班休息，才将这状态缓解。

    睡觉的问题解决了，吃喝拉撒还得受罪，尧羽卫经过的地方，必然占据上游，他们取完水，就撒一筐乱七八糟的药，有人站在上头对下头喊，“兄弟，这是漂白粉，净化水质的，放心，没毒，喝了没事，顶多将来多生几个白痴！”

    这话一说，谁还敢喝？战战兢兢找军医来查水，军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无奈之下，只得勒令经过的州县随时送水，一来一去又是麻烦事，还拖慢了军队行进速度。

    水也罢了，尧羽卫的神经质还表现在吃饭不准时，人家饱着他饿了，人家饿了他饱着，燕军一旦埋锅造饭，尧羽卫便开始喝水，一个个喝得眼冒蓝光肚子滚圆，燕军饭烧好准备吃了，尧羽卫便拖出一个竹制水龙，一堆人排队在一个锅里尿尿，尿得一泻千里乐不可支，攒足一锅尿，用水龙吸水，随后派两个卫士，顶着铁甲全身披挂，推着水龙一阵狂奔，奔到燕军宿营地附近，一边高喊，“哥们，给你们送汤来啦！”一边筒口向下，拉动活栓，对准饭锅，射——

    谁被射到，谁倒霉。

    每天都有一锅饭惨遭尿泡，每天士兵吃饭都胆战心惊，一边吃一边抬头看，不知道今天轮到谁倒霉挨尿，导致这批士兵后来都得了后遗症，退伍回家多年后，端起饭碗就仰头。

    燕军这边也试图万箭齐发射死这群胆大包天的无耻混账，但对方每次派出来的人，都武功出众，轻功超卓，还穿了护身宝甲，武装到牙齿，经常挂着一身的箭，像戴了勋章，得意洋洋推着水龙在上风走来走去，将燕军的领兵者们气得眼睛发蓝，却也不敢随意就追过去——那边说了，谁擅自接近，发动攻击，他们就先攻击尊贵的太孙。

    纳兰君让最近的日子也不好过，看守他的任务交给了尧羽卫，君珂为了防止尧羽卫怀恨耍手段折磨纳兰君让，将这事直接交给了晏希，在她心目中，晏希可以算是尧羽卫里唯一一个正经人，他答应了不为难纳兰君让，那自然没事。

    晏希默然接受了这个任务，亲自和纳兰君让住在一起，君珂经过观察，觉得似乎也许大概可能确实很正常，于是便放心了。

    她这边放心了，那边纳兰君让的噩梦开始了。

    最初几天，纳兰君让绝食，他绝食也正常，所有食物里都下了限制功力的药物，他被锁在马车内，再被禁制了武功，这辈子要想逃出去，永无期望。

    晏希也不勉强，也不生气，也不向纳兰述君珂汇报，只在经过某些村庄时，吩咐属下去掳人，特意关照了，一定要掳那种特别丑陋嫁不出去的女人，**的寡妇更好。

    寡妇掳来了，不得不说尧羽卫们眼光牛叉，选来的女人，千姿百态，春花秋菊，一开始还只是围观的尧羽卫们想吐，后来连晏希都两眼发花要扶墙，勉强撑住自己，以十两银子的奖赏，派给这些女人一个任务——给那辆马车里的公子喂饭！不管你用什么方式！哪怕强奸也可以！

    据说那些“美女”进入马车，马车立即发生了剧烈震动。

    然后当晚纳兰君让便吃饭了。

    晚上纳兰君让在马车内，想要调息运功，或者好好休息，也不能。一到晚上，就有几个彪形大汉钻进来，和他挤在一起，这些人挤眉弄眼，眼神暧昧，虽然一根指头也不动他，但眼睛里写满了某些不可告人的**，他们时不时凑在一起，讨论着某家象姑馆的小倌如何的清菊娇艳，弱不禁风；时不时头靠头，鬼鬼祟祟沾着唾沫翻春宫，粗大的喉结不住咽动，纳兰君让有次无意中瞥了一眼那春宫，顿时眼前发黑——不是男女春宫，是男男的！

    天哪！

    这尧羽卫是兔子军团？这么多小倌爱好者？

    还每天的人不重样？

    太孙殿下想了一下两千人的兔子军团，不寒而栗……

    刚硬不折的皇太孙，遇上这群滚刀肉，哪里还敢再刚硬再不折？从此十分合作，表现了诞生至今二十年来最高层次的接受度。

    他当然不知道，那群大汉早上下了马车，抬手就扔了春宫图，扶着树一阵好吐，大骂：“奶奶的抛媚眼抛得老子眼睛抽筋！”

    他也不知道，每天晚上为轮到哪几个去装兔子，尧羽卫经常大打出手，输了的被踢进马车经受煎熬，直接导致了尧羽卫新一轮练兵大赛的兴起。

    除了吃睡比较痛苦之外，纳兰君让其余供应，都十分讲究，因为每天饮食都是君珂亲自监督，看着人送上去才放心，君珂不愿意和纳兰君让当面相对，此时她出现在他面前，对他实在也是一种刺激，何况纳兰君让现在见她，都面沉如水，赶紧闭眼，似乎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痛苦。

    君珂自然黯然，只能偷偷关注，眼见尧羽卫态度正常，纳兰君让精神尚可，也就放心许多，哪里知道纳兰君让水深火热，给尧羽卫那群怪胎快要逼疯。

    一路行来，渐渐逼近夕照山脉，地势开始逐渐险峻，想要完全避开任何攻击偷袭已经不可能，这天夜间，纳兰述站在高处，看了很久远处黑压压的燕军，回到帐篷，没有笑意地笑了一下，道：“他们快要耐不住了。”

    “你觉得他们会在哪里动手？”君珂问。

    “落日峡前龙牙谷。”纳兰述淡淡道，“到了此时，我们的路线已经无法掩饰，燕军一定已经猜到我们要进入落日峡。龙牙谷，是进入落日峡必经之路，山势险峻，一线孤崖，燕军要是没在那里埋伏等候，我就枉为纳兰述。”

    “那你打算……”

    “他们请君入瓮，也要看我愿不愿意。”纳兰述傲然一笑，“这次带兵的这个副将，是燕京朱家的一个旁支子弟，能力是有，但性子守成，从一路他跟着我们就可以看出来，好几次我留下给他冒险相救的机会，他却顾忌重重不敢动作，将宝都压在了龙牙谷这里。这人乍得提拔急欲立功，却出了这么个岔子，一旦我们进入山脉，燕军无法追及，他前程化为流水，还要身负重罪，怎么甘心？此刻他心情必然焦灼，龙牙便是他的极限，所以他越急，我越得吊吊他胃口。”

    君珂有几分佩服地看着纳兰述，朱家一个旁支的刚提拔的子弟，他竟然也如此了解，因人施策，竟是天生的将才。

    她托着腮，在一旁认认真真地想，或者自己也该学学兵法了，听纳兰述说，云雷军内有高人，神出鬼没战术精妙，她走的时候并没有指定谁来指挥，不过，应该是查近行吧，等这事了结和云雷汇合，好好和老查学学兵法。

    君珂手指头画着地形图，眼帘已经慢慢阖起，纳兰述一侧头，看见她静谧睡颜，眼帘下淡淡阴影柔和，肌肤雪光映射，微带酡红，最近她伤势渐渐痊愈，气色恢复很多，只是精神还有点不足，纳兰述怜惜地抚了抚君珂的脸，轻轻将她抱起。

    君珂往纳兰述怀里靠了靠，脸贴着他的大氅，突然喃喃道：“纳兰……哭……哭……”

    纳兰述怔了怔，随即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一低头，眼神如水温柔。

    随即他俯身在她额上，轻轻一触。

    “今生我不会再流泪，小珂。”他柔声道，“除非你要离开我。”

    君珂浑然不觉，抓着他的衣襟，露出一抹浅浅的，安然的笑意。

    风从龙牙谷口过，到此处娴静温柔。

    ==

    当晚尧羽卫放慢行程，明明入夜就可赶到龙牙谷，但尧羽卫突然开始老牛推车，一步三晃，有气无力，十里路走了一天，还早早就歇下了。把某些人等着眼睛冒火，但也无可奈何，只好在峡谷里顶着冷风，硬生生吹了一夜。

    第二天尧羽卫还是这么慢，一步步蹭向龙牙谷，前后燕军心焦之余，也开始疑惑，难道尧羽卫在等外援？

    五十里的路程走了三天，第三天傍晚，眼看要进入龙牙谷，等了三天等得精疲力尽的燕军正在欢喜，尧羽卫竟然在山谷前驻足，站在斜坡上，抬头仰望陡峭山崖，纷纷惊呼：“好高！”

    “可怕！”

    “风好大！”

    “像鬼哭！”

    “绕路吧绕路吧。”一阵乱糟糟大嚷，“哥们怕黑，怕高！”

    两头冻得要死的燕军听见，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去——奶奶的你们怕黑怕高！怕黑你们怎么经常夜里跑路？怕高你们怎么经常爬到树高处对咱们营地撒尿？

    然而骂也没用，尧羽卫那群二百五，当真就乱哄哄转身，将跨进龙牙谷的一只脚给缩了回来，一副“老子宁可绕路也不从这鬼地方过”的德行。

    主持此次追击的朱副将大急，此刻再容不得犹豫，霍然发布旗语。

    “杀！”

    轰然一声万箭齐发，从龙牙谷口崖壁上方，射下无数利箭，接着轰隆隆滚石落崖，伴随一阵喊杀之声，上万步兵从山崖两侧涌出，直奔尧羽卫而来。

    尧羽卫齐齐冷笑，随即一道身影翻身而起，苍鹰般一个起落，冲着箭雨便越到崖半端，手一晃便多了一张巨弓，拉弓反射，咻地三箭连飞，崖顶上顿时惨呼落下三条人影，其中两人都穿着小队长服饰。

    尧羽卫第一神箭手和大力士许新子出手，眼力奇准，一箭就射落了崖上主持射箭的领头人。

    但此时双方都似乎没急着交战，对方阵营里突然也窜起一条人影，半空中身形如电，也是一箭三发，一发向许新子，一发向纳兰述，还有一发，歪歪扭扭，没入人群不见。

    那边各自去挡，一直仗剑在等候战机的君珂，却眼尖地发现，对方那第三箭，在被一个尧羽卫格开之后，居然从尾端又飞出一柄透明小箭，诡异地没入黑暗，越过人丛，贴地而飞，然后一个扬起，啪一下，射断了纳兰君让马车的套马绳，随即一闪不见。

    这人箭术膂力不下于许新子，诡奇犹有胜之，混战之中，如果不是君珂一直紧盯着那只箭，竟然无人发现最后那箭的去处。

    绳索一断，在山地上本就有些倾斜的马车，顿时失控，向后狂冲而去，山路碎石密布，马车歪歪斜斜，尧羽卫纷纷拦截，却不抵马车向下巨大冲力。

    “撒网！”危急之下有人大叫，尧羽卫振臂猛张，左右翻飞，透明丝网相连，将马车兜住，一边一个护卫猛力将钩子向两侧山壁的树甩出，希望借树干的拉扯之力遏制马车的冲力。

    “嗤啦。”一声巨网破裂，两棵树被连根扯起，翻滚落下，险些砸到底下的军士。

    巨网破碎，尧羽卫反应快捷，立即有数十人抛出连钩索，钉在马车四侧，无数人吐气开声——“嘿！”

    喝声上冲云霄，扯直绳索的手臂爆出青筋，马车冲势一缓。

    尧羽卫眼底刚刚爆出喜色。

    一柄透明利刃忽然从马车底飞出，半空中光影一旋，绳索全断！

    马车轰隆隆再次倒退了下去，斜坡将尽，对面就是一座石山，马车这个速度撞上去，车身解体还是小事，里面被禁制住的人，必受重伤。

    眼看着马车屡受阻拦去势虽然慢了一些，但依旧以不可阻挡的气势，直冲而去，而后方，是一方灰色巨石，尖锐嶙峋，岿然不动地等待血溅那一刻。

    君珂一直跟随马车而来，看见那方巨石心中一动，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此时没空细想，眼看纳兰述在前方接战，尧羽卫们试图堵住马车未果，但却没人肯让步，有人竟然以肉身扑上试图相挡，下一瞬就要被压死！

    尧羽卫会被压死，马车里的人，也会被撞死！

    君珂脑海里一闪念——那突然出现的高手，到底是来相救纳兰君让的，还是燕京别的势力，趁此机会安排来暗杀他的？

    燕军那边也在惊呼，无数人冲了上来，但已经来不及。

    人影一闪，君珂扑了上去。

    冲在了马车和山石之间。



天定风流之金瓯缺第二十章 疯狂纳兰述

   马车狂退，冲势凶猛，转眼逼近山石，此时谁切入马车和山石之间，就是压成肉泥的下场！

    君珂扑过去，尧羽卫齐齐惊呼，远处传来一声大吼，“小珂！”

    纳兰述横身飞卷，一杖飞击，面前三人心脏尽碎而亡，他身影一闪，狂奔而下，可是哪里还来得及。.

    君珂的身影已经没入马车之后，远远只看见束起的长发一闪。

    “小珂！”纳兰述呼喊近乎凄厉。

    君珂此时却什么也听不见，她想也没想就冲了过去，但真正冲到位置，眼一抬便是狂冲而来的马车，耳中轰隆轰隆是马车倒冲摩擦地面的巨响，为了安全这马车是纯铁铸造，自重惊人，听在耳中，像头顶被劈无数道巨雷。

    巨大的阴影压下，犹疑便是死亡。

    君珂来不及思考，反手一翻，冲出来时已经拔出的长剑一个倒插，插向身后山石——这剑柄也是精工打造，一流纯铁，希望能顶住一刻！

    然而这一插，竟然用力一虚，仿佛落在空处，随即听见“噗哧”一声。

    此时听见这么一声，比听见爆炸还让人惊悚——身后可是山石！不是豆腐！为什么一戳便穿，无法借力？

    君珂只这么一怔，马车已到！

    轰隆隆泰山压倒！

    砰一声巨响，震得地面都似在颤动，马车整个撞上山石，巨大的冲力令马车竟然将山体部分撞塌，半个车身埋进了山中。

    “啊……”隐约一声低唤，响在马车车轮的喧嚣里，随即归于寂灭。

    “小珂！”

    纳兰述第三声呼喊，撕心裂肺，冲破天际。

    那一声喊几乎已经不似人声，难以言喻的绝望和不敢置信。

    尧羽卫脸色惨白，注视那半身埋入山体的马车，车都被撞成这样，人……焉有幸理？

    这么大的冲力，这么重的马车，众目睽睽之下避无可避的最后一霎，想要找出完整的骨骸，都已经不可能。

    血肉归于山石，肌骨同化泥土。

    尸骨无存。

    每个人心底泛起这样四个字，随即便觉得眼前发黑——君珂，竟然会是这样的下场？

    一路艰辛苦难，在看到曙光的前夕，竟然遭遇这样的结局？

    好容易和主子汇合，为他解开心结，即将携手冲出燕地，竟然在这无名小山前，身化飞灰？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不！”纳兰述像一道黑色的旋风，从对面崖下奔来，满身都是刚才一怒搏杀溅上的血肉，一头向马车冲了过去。

    “别让主子接近！”晏希一声低喊惊得所有尧羽卫都一颤。

    是，不能让主子接近那马车！

    一手将主子从深渊中捞出来的君珂，是主子最后的心灵归依，如今他好容易从最崩溃状态中恢复，如果真的遇上那可怕的结果，让主子看见那样的惨状，会发生怎样惨重的后果？

    尧羽卫们瞬间都放弃了对手！

    不顾那些追杀的刀可能砍在身上背后，带出鲜血和伤口，齐齐转身，狂扑而上。

    一个少年就在纳兰述身后不远，就地一个猛扑，抱住了纳兰述的一条腿。

    纳兰述一跺脚，便将他甩飞。

    这一停顿的时间，又有一个尧羽卫翻身而起，一把抓住纳兰述的脉门。

    脉门被制立即丧失行动力，那尧羽卫正自一喜，寻思着要将主子扛起就跑，手指突然一滑，竟然就那么滑过了纳兰述要害，纳兰述手腕一震，他就被震了开去。

    此时纳兰述离马车不过三丈远，一路上人影翻飞，尧羽卫接连扑上拼死阻拦，都被纳兰述举手抬足间击飞，黑色的袍角铁一般在半空掠过，带起凛冽而决然的风声。

    眼看快要到马车之前，纳兰述伸手去开马车后门，身后咚咚脚步声起，大鸟般的黑影从天罩落，许新子在丈外横空一蹬，一跃就到了纳兰述头顶。

    一支利箭从他头顶呼啸而过，险险擦着头皮，许新子吐气开声，身子一沉，双臂如钢箍，死死抱住了纳兰述。

    他是尧羽第一大力士，用尽全力之下，纳兰述一挣竟然没挣脱，两人在马车前翻翻滚滚，突然众人大叫：“小心！”

    三支火箭，向着两人后心，奔雷厉电，劈空而来！

    “放开！”

    “你不放弃，我就先死！”

    对话短短一句，三箭已到近前，许新子横身挡在纳兰述背后，当真死活不肯松手。

    纳兰述霍然松开拉马车门的手，一甩手玉杖倒射，啪地击开一支利箭，玉杖借势一个旋转，尾端击上另一支箭，啪一声那箭粉碎，火光一闪不见。

    但是玉杖只有两端，还有一支箭射往许新子后心，纳兰述猛地向下一扑，许新子随着他的动作也向下一栽，唰地一声那箭避过后心要害，插入肩下。

    鲜血伴随着肌肉被灼焦的气息冲鼻而入，纳兰述霍然回首，眼神发红，许新子痛得脸上肌肉抽搐，却看也不看自己的伤口，急忙对他展开一个看起来更像哭的笑容，语气满是哀求，“主子！求你！”

    纳兰述身子定了定，满是血色的眼睛里，霍然掠过一丝痛苦之色。.

    他不是一个人！

    他还有身后这生死兄弟，还有未尽的复仇责任，还有垂死待救的妹妹，还有父母等待合葬的骨灰！

    因为这许多责任，所以他不能倒下，甚至连倒下的可能都不能有！

    此时此刻，他若任性，牵连的就是无数人命。

    纳兰述霍然仰头，一声长啸。

    啸声凄厉，像泼开大片的冰雪抛洒无数的锐器，刺到哪里都是血色记忆，纵横新伤。

    啸声震得前后燕军都纷纷后退，心动神摇，头晕目眩，更觉啸声里悲愤绝望凶厉之气，慑人心魄，胆子小的腿都在发软。

    啸声里纳兰述决然从马车前一个转身，一脚蹬着车轮便窜上了高空，人在半空单手一翻，手中已经多了许新子的巨弓。

    深黑巨弓在夜色里毫无色泽，唯有镶嵌的三颗金晶石如三只诡秘的眼睛，光泽幽幽。

    纳兰述纵身而起再无停留，半空中竟然没有停顿瞄准，扣弓拉弦，弓如满月，嘎吱一声大响，刹那箭七箭齐发。

    嗡地一声那强劲至极的重箭，刺破黑暗，穿风裂骨，所带起的烈烈狂风窒息了四面燕军的呼吸，人们下意识让开，人群分波优易，让开的人群之后，一人高踞马上，正在抹箭上弦，似乎打算再来上一次偷袭，蓦然一抬头，骇然发现前方已经没有了掩护，而一箭如天外飞来，旋转的箭头在视野里越转越大，腾腾如杀神厉眼，刹那间目光追及——

    “啪。”

    天地被贯穿，炸出血色惊虹。

    那人无声无息倒下去，额头一支重箭穿出脑后。

    “冯副将死了！”

    “副将被杀了！”

    “冯副将！”

    对面一阵惊呼，阵型顿时大乱，显见被杀了己方的主持人物。原先这批人就是埋伏在龙牙谷口要伏杀尧羽卫的，但是尧羽卫没到地头反身就走，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仓促之下由这个冯副将带领反冲出谷，合围未成，阵型本就不稳，这冯副将又是个刚愎自用并且别有心思的人物，仗着自己一手好箭法，想要斩获头功，不想还没看见战果，就遇上了被彻底激怒的纳兰述。

    猛虎狂狮，蛰伏未起，怒则惊动天下，血流飘杵。

    五内如焚，濒临绝望的纳兰述，迫于无奈，连打开马车一看究竟都不能，此刻这压抑的愤懑，全数爆发到了这些日子围追堵截的燕军身上。

    “杀！”

    纳兰述一声令下，声音凛冽，此刻他已经不打算按照原定计划，和燕军边战边走，将燕军拖入自己预设的有利地形，并等待和云雷的汇合。现在，他就要杀人——立刻！马上！见血偿命！

    尧羽卫刹那收缩，两千人的尧羽卫，人人精锐，悲愤无伦杀气冲天，趁着后头燕军见太孙马车出事大惊失色人心散乱之际，直扑前头那批埋伏的上万燕军。

    设伏者不成，反陷入杀阵，两千尧羽，一千人为尖刀阵型，在纳兰述带领下，像烧红的尖锐烙铁，狠狠插进对方散乱的队伍，所经之处，翻开浓腻的血浆。

    一千人护持中间的尖刀队形，游走变幻，阵型离奇，瞻之在前忽焉在右，鬼神莫测地出现在敌方队伍中，穿插、横剖、盖顶、地趟……在狭窄山地之中居然也能手段层出不穷，诡奇的作战方式令习惯了中规中矩对战的燕军茫然失措，他们刚被中间尖刀阵型的悍厉杀着逼得奔逃，眼看着躲过当头一柄大刀，正在庆幸，一眨眼身前的大刀突然劈开了同袍的脑袋，同伴的鲜血还没浇到自己身上，便觉得浑身一冷，从头顶到脚底，瞬间被数柄长剑刺个透心穿！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人数远少于自己的尧羽卫，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一个人在对战很多人，这个人影凶猛扑来也许是虚招，下个人影一晃而过却可能是真正的杀手，但恐怖的是，你永远不知道，到底谁的手里，持着打算杀你的剑！

    如果当作每招都是虚招，那么必将死于一招杀着，如果每招都拼死对付，那么必将活活累死！

    这些燕军哪里知道，自幼同吃同住，生死相随的尧羽卫，多年相伴打造出来的默契和经验，配合早已妙到毫巅，每个人的武功身法都可以互补，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是心意所向，单兵战力固然非凡，合作战力却更是天下之冠！

    以往多年无战事，又限于藩王部属的限制，再加上尧羽卫珍惜每个成员，所以很多时候宁可迂回作战，设陷暗杀，很少正面冲撞，这使整个大燕，对尧羽卫都估计不足。

    然而今日，名驰冀北乃至大燕多年，却从没拿出真正正面实力的尧羽卫，终于让整个天下，看见了大燕第一精锐护卫的雪亮的獠牙！

    冲阵如犁肉，夺命似焚茶！

    狂飙横卷，烈火燎原。

    这不是一场战斗，是一场屠杀，两千人尧羽卫对一万多燕军的屠杀，动了真怒的纳兰述，长啸如巨雷滚滚而过。

    “一个不留！”

    就因为这一句，这群燕军遭受了有生以来的最大噩梦，他们不仅败，甚至连逃都不能逃，随着这句命令，尧羽卫阵型一变，冲到头的尖刀阵一分为二，篦子篦虱子一般又回杀一次，四面游走的一千人，将所有试图逃走的人再次驱赶回去，像驱赶一群猪狗，回到那血肉机器的利齿下，接受属于他们的利齿碎碾，死无全尸。

    这群倒霉的燕军，前有尧羽，后有狭窄的龙牙谷，一万多人挤在谷口，进退失据，有人试图逃入谷中，早有尧羽振翅部的轻功高手，三两下爬上悬崖，夺了原先准备用来对付他们的垒石滚油，弓箭火箭，迅速占据崖壁上所有最适合的射杀点，一阵箭射火泼，顿时谷内燃起熊熊大火。

    那些人在火中挣扎，再想逃出来已经不可能，有人守在谷口，出来一个砍一个，还不砍死你，砍断你的手脚，再扔回去。

    犁庭扫穴，白骨成山，所经之处，血肉成浆。惨呼、挣扎、逃窜、被逼回被杀……一轮轮反复重来，没有一个人逃得掉被限死的命运，尧羽卫像掌握人间蝼蚁命运的天神之手，含着残忍嗜杀，疯狂报复的微笑，一遍遍玩弄着那些人的意志和生命，不玩死，不罢休。

    前头黑云压起，一大群士兵赶到，这是由朱副将带领的另三万燕军，一直跟在尧羽卫身后五里，原打算和龙牙谷伏军配合，前后夹击，势要将区区两千尧羽卫全歼当地，然而此刻他们驰援而至，远远看见这杀戮一幕，顿时惊得脚软，连马都在瑟瑟发抖，硬是不肯前进一步。

    这哪里是作战？这分明是杀戮！

    血肉海洋，龙牙谷一片赤地！

    “龙牙谷不是埋伏了一万多人吗！”朱副将大惊失色，连连咆哮，“现在怎么只剩这么点？”他指着谷口那被不住驱赶进尧羽卫包围圈的燕军，指着那越缩越小的一团，骇然问，“人呢？人呢？”

    没有人回答他，人们震惊到连上下尊卑都忘记，只知道呆呆看着那血海杀场，只觉得五脏都似被攥紧，抽搐，挤压，碾磨，全身上下，渗出恐惧的汗滴！

    一万人，就在这不长的时间内，被屠杀剩了这么点。

    这不是瓜菜，这是人命。

    然而看那群尧羽卫冷酷嗜血的眼神，这些人命，在他们眼底，当真瓜菜都不如！

    是人都惜命，这样的杀气，谁见了都心生畏惧，合围已经不可能，依仗天险也成为泡影，己方四分之一战力损失，对方却好像丝毫不损，如果倒转剑锋，一阵冲杀，己方就算人数众多，在丧失斗志的情形下，又有几分胜算？

    朱副将几乎在立刻，便做出了盘算。

    何况主持埋伏的这个冯副将，和他本就不是一个阵营，燕京派系斗争激烈，谁犯得着为了政敌，去碰这样的硬石头？

    “先按兵不动，我们要保证太孙安全，去看看太孙安好否？”朱副将下令。

    三万军后撤，一队士兵奔向马车，当他们打开马车后厢的时候，都露出震惊的表情。

    ……

    朱副将军队赶到，尧羽卫无动于衷，微微斜射的目光充满狰狞——有种就上来送死！便不能全歼你，爷爷们穿阵而过，送你个对心穿，也够本！

    恨，无限的恨意，自鲁海之死，冀北之毁后便无奈压抑住的汹涌恨意，在今日，眼见君珂“尸骨无存”之后，终于凶猛地爆发出来。

    纳兰述周身罡气四射，令所有人都无法接近他三尺之内，他冲在最前方，尖刀刀尖最锋锐的一点，他的玉杖已经收了起来，因为他觉得那种东西杀人太没感觉，他就操了一把不知道从谁那里夺来的普通大刀，砍！

    对面一个小队长冲了上来，纳兰述砍！

    啪，人还在三尺外，头颅已经爆散。

    ……少女薄薄的下颌，那个夜晚，含笑抱紧自己的温暖。

    一个士兵手中的长矛悄无声息地侧射，对准了他的腰部要害，这人看出纳兰述才是此战灵魂人物，擒贼先擒王！

    纳兰述正面对着数人，仿佛全无所觉，这人眼看要得手，正在欢喜，蓦然纳兰述转头，对他一笑。

    雪白牙齿夜色中寒光一闪，狰狞如正噬肉的狼。

    那人一怔。

    雪光亮起，那么简单的一招，却像巨浪横空压下。

    砍！

    惨呼声里，一条手臂被绞得粉碎。

    ……碧水中的女子，盈盈笑着，假扮水神娘娘，脸颊湿润透粉，微微羞涩。

    几个高伟甚于常人的大汉冲了过来，一看就是军中大力士，开山巨斧，力劈华山！

    纳兰述一字马飞起，横刀劈下，铿然一声金铁大震，气浪割伤身侧的士兵，有人痛苦地翻滚出去，捂着耳朵，那里丝丝渗出鲜血，耳膜已经被震破。

    咔嚓一声纳兰述大刀断裂，虎口鲜血涔涔而出，普通战刀怎么能经得起那么大震动？大力士们刚刚心中一喜，随即发现自己刀上传来奇异震动，他们瞪大眼睛，看着那震动，从刀上，传递到自己的手臂、肩头、胸膛、颈项……

    啪！

    三名军中大力士，齐齐炸开血雾，四面人喷溅得一头一身，等到好容易抹干净脸上碎红，骇然发现，那几个人，已经消失不见！

    生生被纳兰述的内力，震成齑粉！

    而纳兰述，已经冲过那些齑粉，杀神过境，执刀向前——

    ……恍惚燕京统领府墙头，那少女醉醺醺在他怀里，欢喜而又得意地咕哝：“纳兰，以后我有兵了，我可以保护你。”

    ……

    人潮如涌，在遇上纳兰述那一刻却都惊骇退去，无人是他一合之敌，也无人敢接他一合。

    “求求你，哭出来！”

    “求求你，哭出来！”

    仿佛突然听见她的哭泣，带着浓烈的心痛不舍，纳兰述霍然仰头，似要在云天之上捕捉她的声音。

    他仰头一霎，有深红的痕迹，隐隐出现在眼角。

    四面震慑，连那些被驱赶来被杀的士兵，都被此刻的纳兰述给惊住，在他的刀下，无声翻倒，堕入尘埃。

    小珂！

    我也求你。

    求求你，活着！

    你若身亡。

    我要这天下，为你陪葬！

    ……

    一条人影忽然自后方电射而来，青衫利落，却是一直没参战的晏希。

    尧羽卫怕纳兰述接受不了事实，看见惨状会出事，拼死拦住他不让他靠近马车，但他们自己，还是要查个究竟的。

    虽然亲眼所见，但总抱持一分希望，再说就算君珂尸骨无存，尧羽卫就是一点点剥，也要剥出一个完整来。

    晏希已经做过了查看，此刻眼神里充满困惑。

    他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马车里没人，连纳兰君让都不见了，而马车前端，狠狠撞进了山体，毁得一塌糊涂，一时之间无法看出到底有没有人被碾在前端，如果想要确认，必须得把马车先挖出来。

    马车太重，便是神力许新子也别想拖出来，一时半刻，无法确认君珂生死。

    但晏希却发现了异常。

    首先他发现了四面山体是黑色泥土，而在刚才，君珂扑上去试图拦马车的时候，他明明记得君珂身后是一大块突出的灰色岩石。

    但现在，这块令人印象深刻的岩石，竟然好像不见了。

    那么一大块，怎么可能突然消失？就算被马车撞毁，地面也该有碎石，但是四周明明什么都没有。

    还有，纳兰君让哪里去了？

    马车撞上山石，固然夹在中间的君珂最危险，但纳兰君让当时被制，在那样巨大的冲撞之下，就算不死，也最起码头破血流，晕在车中，换句话说，他无论生死，都应该在车上。

    但现在，这么个大活人，居然也就在万众注目之下，从车中失踪。

    晏希怔了半晌，心悬前方战况，又赶了回来，因为这两点蹊跷，他总觉得，也许，事情并没有想象得那么糟。

    虽然无法想出那样可怕绝望的一霎那，君珂怎么能够逃生，但此刻只要一点可能，他们都愿意抓住。

    晏希冲纳兰述奔过去，想要将自己的疑惑告诉他，但走到一半却又停住。

    这只是自己的猜测，万一君珂还是出了事，万一抱着君珂逃生的希望，拖出马车，最后还是看见君珂惨不忍睹的尸体，这要主子，情何以堪？

    有些事，不给希望，也就咬牙接受，一旦给了希望再失望，那对人的打击，是双倍的。

    天堂地狱，反反复复，谁受得了？

    晏希立在原地，步子迈出一步又停下，这决断冷漠的少年，竟然也开始了此生第一次左右为难。

    而此时战斗已经进入尾声。

    或者说，一边倒的杀戮已经结束。

    一切的仇恨，必须以死亡作终结，敢挑战纳兰述的底线，就要注定承受他疯狂的怒火。

    四面一片死寂，连呻吟声都不闻，鲜血浸染大地，将灰黄的土地生生染成微红，被鲜血一寸寸染过和烈火一次次肆虐过的土地，十年之内，寸草不生，十年之后，翻开泥土，还能隐约看见淡淡血红。

    这一战，尧羽卫以一千九百三十六人数，正面硬撼大燕军队一万一千三百六十五人，几近以一对十，却生生将对方全歼，一个不留！

    不同于击溃、击散、击败，真正的绝无活口！

    这在历国战史上，也是史无前例，击溃击败从来不难，但以少胜多还能全歼，绝无仅有。

    虽然有地形的原因，也有大燕援军观望的原因，但战绩，永不容抹杀。

    这一战，造就了尧羽卫震惊大燕乃至周边各国的凶名，奠定了后来的“绝世双军”的最初基础。

    这一战，也是后来的传奇人物纳兰述，第一次对着五洲四海，展现了他的凶厉杀心，无边悍狠。冀北之雄，从此崛起。

    这一战，史称“龙牙嗜血”！

    嗜血龙牙，饱饮鲜血，带着淡淡血气和烟火气息的风，在死尸遍地的战场上盘旋而舞，战争的胜利者却毫无欣喜，纳兰述在属下不安的目光中，怔怔仰头，拄剑而立。

    他的脸上溅上血点，身上伤痕无数，散了的黑发飘起，冬日黎明里容颜肃杀。

    他脚踏上万敌人尸首，对着一线明光刹那渡越的长空，默默呼喊。

    “君珂！”

天定风流之金瓯缺第二十一章 芙蓉鲜蔬汤
    纳兰述对着长空呼喊君珂的那一刻，君珂也在呼喊。


    然而纳兰述的声音震碎浮云，她的声音却埋于土壤。


    马车压来的那一刻，她倒肘舀剑柄抵住山石，却抵在空处，身后的山石，竟然嗤啦一下，破了！


    “山石”破的那一刻，震惊的君珂，失去了最后的反应时机，轰隆隆马车压下，她眼一闭，心里大叫一声——想不到今日，死在这里！


    眼睛闭上之前，忽然看见撞来的马车厢被打开，黑暗里，一只雪白的手，伸了出来。


    那手一伸便拎住了她的衣襟，随即向下一掷！


    君珂大惊——地下是土地，你想掼死我？


    然而脚却没有落在实地，隐约听见轰隆一声，底下似乎什么被打开，她砰一声掉了下去。


    君珂感觉身下像是粗硬冰冷的铁条，被咯得屁股剧痛，刚要爬起，砰一声上头又砸了一个人下来，直直砸在她身上，把君珂撞得险些闭过气去。


    更要命的是，那人落下时不看地方，正撞在她最近蓬勃发育的胸上，她老人家发育迟缓，近期才蒸包子，正在发面的重要阶段，偏偏时常要动刀舞枪，前面太喧腾了不利于美观也不利于动作，为了行动方便，也为了减少震动带来的疼痛，她已经用束胸带子将胸部扎了扎，但也经不起这等恶毒的摧残啊。


    剧痛让君珂眉毛倒竖，毫不客气就把那家伙恶狠狠推开，撞在什么边缘上?地一响。


    君珂也不理会，一骨碌爬起身，身周是个笼子，四面是个狭窄的空间，黑暗而充满泥土味，笼子一侧躺着纳兰君让，刚才被她推出去的大概就是她，还有一个男子，背对着自己，正仰头看着上面。


    这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对于君珂的眼睛来说什么都不是问题，她一眼看住了那背对她的锦袍男子，二话不说便抬起手来。


    不用犹豫，此人定然是敌非友，先擒下他获得自由再说！


    手刚抬，忽然听见上头呼喊，凄厉至动人心魄，传入耳中令人浑身都一凉。


    君珂一怔，眉毛一竖，眼神惊恐。


    不好！纳兰述！


    刚才那一下一看就是有死无生，从纳兰述和尧羽卫的角度，也看不见这地下玄机，这万一出什么生生死死的误会，事情就闹大了。


    君珂顿时急出一身汗，纳兰述好容易拔出深渊，若因为自己再有什么，这叫她情何以堪。


    但此时她不敢大叫，一叫偷袭就无法成功，君珂还是打算先迅速擒下那人，脱困再说。


    她的手，无声无息，拍向对方后颈。


    对方似乎浑然不觉。


    君珂的手指眼看就要触及他后颈肌肤，心中刚刚一喜。


    对方忽然折了折。


    当真是折了折，整个人下半身还留在原地，上半身却生生移到了左侧，这种诡奇则不可思议的动作，令君珂一惊，手上却没乱，应变迅捷地五指反撩，竟然一瞬间变招，反撩对方双眼。


    那人笑了笑，似乎有赞赏之意，身影鬼魅般一闪，身周骤然起了一层淡淡烟雾，君珂怕有毒急忙闭气，闭气时速度自然要慢点，只听砰的一声低响，什么东西飞了起来，正迎向自己手指。


    雾气一现就散，现出一个人的咽喉，那人身体却是平躺着的，君珂心中一紧——这肯定不是她刚才出手对付的人，没人会躺在半空给敌人送上咽喉！


    那就必然是纳兰君让！


    君珂霍然收手，心知偷袭失败，毫不犹豫张嘴就要大叫，嘴刚张开，蓦然一样东西塞了进来。


    柔软，微带香气，很大，君珂的嘴，顿时给撑成鹅蛋。


    君珂霍然后退，抬手就去挖嘴里东西，对方武功诡异，地方又狭窄，偷袭难以奏功，不如尽量避开这个人，然后想办法获得自由。


    她退后，那神出鬼没的人也没动静，她退出一步，就撞上了坚硬的铁栅，这里竟然狭窄得连三步距离都没有，背部撞上铁栅栏的那一刻，君珂刚刚要把嘴里的东西挖出来，霍然身后咻咻两声，似乎什么东西飞快射出，隐约面前银光一闪，随即身子一紧，便再也动不了。


    君珂一低头，才看见竟然是两道细细锁链，交叉锁住了自己。


    怎么这么流年不利，到哪都遇见陷阱！


    君珂吸一口气，并不恼怒或发作——危境之下，冷静才有自救的机会，这是戚真思纳兰述的教导，也是她穿越以来的最大活命心得，愤怒有什么用？能让自己唰一下变身奥特曼吗？


    她轻轻挪动身体，让自己腰间软件的吞口顶上栅栏边缘，那里还藏着一个小玩意，一个精钢的咬合夹，她当初改装追逐纳兰述，不敢带着自己那堆现代武器，就选了最不起眼的这个夹子，有备无患。此时借助着腰力，让夹子一点点靠上锁链，想用夹子勾住锁链，再发力扯断。


    她一边用力“呜呜”，大声挣扎，以掩盖自己的移动摩擦的声音，一边感觉到剑柄已经将夹子慢慢推了过去，一点点靠近锁链……快了……快了……咔！


    一声低响令她心中大喜，扣住了！


    君珂的挣扎声蓦然停止，猛一吸气，身子向侧边狠狠一扯！


    一声脆响，腰部剧痛，这种全力拉扯，君珂的腰几乎立即就给锁链磨破，与此同时君珂觉得腰部一松，锁链好像真的被扯开，顿时欢喜地要蹿起。


    “砰。”


    她蹿起一尺的身子，撞上了头顶的铁栏，随即身子一沉，竟然又被拉下。


    这一下撞得眼冒金星，头顶估计瞬间就是一个大包，君珂顾不得疼痛，低头一看，心中顿时一凉。


    那见鬼的锁链还在，居然是有伸缩性的！


    黑暗中有亮光一闪，仔细看是一个人的眼睛，眼神讥诮，似乎在笑她的徒劳挣扎，君珂怒从心起，很想骂人，随即便觉得嘴里的东西太大，撑得难受，她狠狠一咬——咬碎你！


    咯嘣一声，君珂喉间发出“唔”地一声，眼底闪出泪花——里面什么玩意这么硬，险些咯碎了我的牙齿！


    身边有人轻笑一声，笑声温润平和，君珂却立即汗毛倒竖。


    这笑声听起来实在陌生，而且很特别，笑的人似乎平静温和，但给人根本感觉不到笑意，那么好听的声音，笑起来却令人觉得空，觉得冷，觉得天涯之远，觉得空寂漠然。


    很难想像一个人的笑声便让人有这许多感触。


    很难想象那么温润和气的笑声，听来却令人发冷。


    君珂直觉这是个劲敌，而且是没有见过的劲敌，印象中似乎从没听见过这样特别的笑声。


    笑声未毕，有人轻轻在她耳边说话了。


    一个字。


    “起。”


    声音刚落，君珂便觉得所处的空间移动，似乎有轮子一般，先是往前移动了一小截，再往上升，只升了一点距离，便看见头顶星光天色。


    此时她才发现，自己身处的是一个铁笼，笼子不大，也就能容纳两三人，此时这笼子正被人缓缓吊起，上头那批负责吊起笼子的人，个个身材矮小如侏儒，手臂上却青筋纠结，显见膂力非凡。


    她的注意力盯在上头那些人，在盘算这些人的人数，战力，位置，身侧的人有趣地盯着她，觉得这姑娘果然和传说中一样，有点特别。


    身处囚笼，自身受制，旁边就有大敌，她竟然一眼都没看敌人，只顾观察那些手下。


    君珂自然有她的道理——我看你做什么？你很明显武功比我高，你敢于呆在我身侧就说明能控制得住我，我在你身上下功夫必然没用，那我干嘛还要浪费精力欣赏你？


    看着这些奇异的侏儒，她眼神一闪，又看了看四周地形，觉得十分熟悉，望望天上星宿位置和四面地形，顿时恍然。


    这不还在刚才那座矮山中吗？不远处就是龙牙谷，喊杀声比刚才更烈了。


    但是，是怎么进入这山中的？明明马车撞上的是山壁，又是怎么转入地下再到了地面的？


    此时笼子已经吊到地面，身侧的人，悠悠然跨了出去。


    君珂眼神一缩。


    没人开笼子，自己跨出去？


    铁栏间距不小也不大，君珂如果在没发育的状态下，大概可以侧身挤过去，但要想这么闲庭信步，好像面前没有栅栏一样迈出去，她可做不到。


    她觉得就算纳兰述沈梦沉纳兰君让，想出这笼子都不可能这么自如，这分明是一种奇异武功。


    那人跨出笼子的礀态优雅闲适，一个背影也让人觉得风神出尘，他似乎在慢慢揉着一个巨大的灰色布袋，发出一阵唰拉唰拉的声音。


    君珂觉得那灰色布袋眼熟，那质地也不像是布，上面有些灰的黑的线条，甚至还有鸀色的东西簌簌掉落，仔细一看是青苔。


    看见这些青苔，君珂恍然大悟。


    这灰色大“布袋”，不就是刚才那块她险些撞上的灰色“巨石”？


    难怪她当时觉得那巨石看起来突兀而不自然，只是被夜色遮掩，又有距离，便没有在意，原来整个就是假的！


    大燕军中，有人和这人勾结！


    龙牙谷口，不仅是燕军对尧羽设陷的地方，也是有心人对大燕皇太孙设陷之处。


    这人想必早早潜入马车之中，但是无法在尧羽环视之下带走纳兰君让，便由燕军中的奸细，趁对付尧羽之际，趁乱射断马车套绳，马车按照计算好的方位狂冲而下，直撞山体，而在山体之下，早已挖好一个地洞和一截短短的地道，地洞里放好了这个特制铁笼，马车撞过来的时候，马车里的人带着纳兰君让跳入铁笼，铁笼立即关闭，然后铁笼在短地道里前行，进入这座矮山底下，再选择山中较矮的地势，打通垂直的地道，由这群矮小的大力士，将笼子吊上去。


    此时燕军或尧羽，只会以为纳兰君让给撞死，就算去马车中查看发现人去车空，也会十分纳闷——眼看着马车撞入巍巍山壁，中间绝没有任何缓冲，人到哪里去了？上天入地不成？


    谁能想到，当真“入地”“上天”？


    而那灰色“巨石”，就是对方为了安全，制造的一层缓冲带，马车狂冲的冲势毕竟太大，纵出马车跃下地洞却绝不能太早，否则便会被人看见，这需要极强的武功和时机把握，对方毕竟还带了个行动不方便的纳兰君让，怕万一出了什么岔子真的来不及跳下去，有这层柔软的“巨石屏障”，也是个缓冲，最起码不会被撞死。


    君珂立即明白难怪她当时倒转剑柄想要顶住“巨石”，为什么一戳就破完全没有着力处。


    更明白她就是个倒霉摧的！


    对方很明显在这守株待兔已经有一阵子，光这“巨石”的制作，就十分精细，连青苔灰尘都做了，分明对纳兰君让势在必得，只不过没想到她突然英雄地冲出来，试图螳臂挡车，无奈之下，只好顺手也掳了她。


    这些念头在君珂心中一闪便过，来龙去脉已经理清楚，此时也不由佩服对方厉害，竟然在燕军和尧羽两方目光注视下，掳走了尧羽的人质，大燕的太孙，胆量心机，奇思妙想，思维缜密，都已登峰造极。


    尤其这见鬼的假石头，真是神来之笔！


    “笼子拆毁，地道堵死，所有东西全部焚毁，不得冒出烟火。”那人在仰头看星，慢慢吩咐。


    几个侏儒大力士手臂一拉，笼子无声无息散开，但君珂身上锁链居然没散，可见设计极为精巧。


    君珂看着前方地面，纳兰君让躺在那里，他似乎也被制住，背对她一动不动。


    “主上，这个女人……”一条黑影闪了过来，看见君珂，一怔。


    那一直背对君珂的锦袍男子，似乎思索了一下，随即才道：“杀了，扔进地道。”


    他下达杀人命令的语气，云淡风轻，好像在说采朵花或者上道菜，充满居高临下的漠然，偏偏语气还温和安宁。


    让人感觉不可抗拒而又天经地义。


    君珂从来没见识过这么将霸道和温润和谐结合在一起的人，态度慈和地充满对生命的无谓。她遇见的人当中，沈梦沉对生命的态度和他近似，但两人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沈梦沉的漠然，带着不可控制的阴毒和恨意，让人感到他内心嗜血和发泄的欢喜，根源来自于过往黑暗的压迫。这人却是真正的淡定，没有恨，没有在意，没有欢喜，有的，只是久居高位，掌握一切，从而视众生如蝼蚁的清浅。


    两个侏儒走了过来，眼神也是漠然空白的。杀条人命，和杀只猪羊没有区别。


    君珂眼神冷冷，注视着那两人，没有畏惧，也没有露出哀怜求饶神情。


    那锦袍人在黑暗中半回首，似乎对她的安静突然有了几分诧异，静静看过来。


    君珂却没有空注意他，她的精气神，全部集中在这两个索命无常身上。


    那两人一边走，一边抽出了袖子里的刀。


    薄刃，细长，血槽里微微暗黑，可见刀下亡魂，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当先一人，刀光一闪，便到了君珂头顶！


    君珂蓦然抬腿后踢！


    她双腿自由，却并没有抬腿前踢敌人，竟然向后踢起，这种怪异举动，令一直防备她出腿，已经拔刀在她腿抬起方向等候的另一个侏儒，一怔。


    一怔间，君珂有力反弹的腿，已经点在了自己的后腰。


    “啪。”


    一声轻微的脆响，君珂腰间突然飞出一道灿亮的光，如惊虹碧水，蛟龙盘游，嚓地绕君珂腰部一闪，君珂团团一转，大力一甩，那光芒瞬间大亮，发出刺破空气的铮鸣之声，宛如极天之巅冷电一抹，倏地向前方一窜。


    “扑哧。”


    血箭飞射，君珂一个倒翻避开，黑发在空中匹练般一甩，甩过另一个侏儒的脸，那侏儒只觉得脸上火辣辣一痛，还以为是什么暗器迎面击打，骇然捂脸后退，但他退得哪有君珂的出手快，砰一声君珂的脚已经踢在了他的胸膛，将他踢得向后飞撞，噼里啪啦撞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铁条和布袋，再砰地一声从地面上消失。


    君珂一脚，便将他踢进了原本准备舀来葬她的地道里。


    而另一个持刀侏儒，早已踉跄退后，胸前血涌如泉，君珂瞥了一眼，微微放心，这人剑伤只距心脏三公分，很重，但应该不致死。


    她穿越至今，并没有亲手杀人，也不想亲手杀人，她不认为有什么必须剥夺人命的必要，令对方丧失战力不就行了？今天是因为双手被缚，无法控制角度，才令对方如此重伤。


    当然，君珂也不会迂腐到对方要杀她，她还不能下杀**手自保，但能不伤人命，自然最好。


    她这里刚松一口气，那里两个侏儒已经面色大变，受剑伤的那个侏儒霍然转身，对着那锦袍男子磕了一个头，随即站起身来，手抓住胸前剑柄，狠狠往里一按。


    鲜血再次喷溅，直入要害，这回却是淡红色，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了。


    君珂给洒了一脸血，震惊到无以复加——这是在干什么？能活命为什么还要自杀？


    她的震惊还没完，那个被她踢到地道里的倒霉蛋，此刻爬了出来，竟然也是二话不说，对那锦衣人磕三个响头，然后拔刀自杀。


    两人都死得平静决然，似乎天经地义。


    四面侏儒漠然站立，似乎也不以为奇。


    那锦衣人连叹息也没有，就挥了挥手，立即有人上来，取出一个小瓶，洒出点液体倒在尸首上，尸首慢慢痉挛起来，冒出一股奇臭的味道，随即衣服慢慢塌陷下去。


    君珂的眼睛已经睁得比嘴大——这这这是不是传说中的化尸散？


    小说中看这种东西没有感觉，然而此刻亲眼得见，黑夜里冷风中，一群侏儒漠然相守，两具尸体缓缓扭曲痉挛，在衣物之下静静消融，眼看着裤管空了……腰垮了……屁股平了……手消失了……真是太可怕了！


    更可怕的是这人的心地。


    驭使手下，让人卖命，一着失手，竟连尸首都不留！


    而那些侏儒们，自始至终平静如初，一看就知道已经习惯了这种处置方式，毫无怨尤。


    君珂的心沉了下去。


    这人可不是沈梦沉，舀别人命来威胁她钳制她，这人根本没打算做给她看，她什么反应他也不关心，这就是个舀人命当空气的变态。


    智慧出众，武功高强，心思缜密，还极度心狠驭人如唤兽，在这样的人手下，哪里还有逃脱的希望？


    “你是不是奇怪他们为什么要自杀？”锦袍人突然转头，饶有兴趣地看了君珂一眼。


    这一转头，君珂心中又是一震。


    眼前人乍一看容貌平平，然而一双眼睛，眼角微微上挑，挑出尊贵而温和的角度，瞳仁晶莹温润，比常人要更大更黑，眼神流转间泊泊如流水、如月华、如长空飞雪，如三月春光。


    很奇异的眼神，说不清热或冷，媚或淡，清冷或温柔。


    除了一双眼睛夺人心魄外，这人的气质也十分超卓，优雅翩然，丰神如玉，但又始终有种迷离虚幻感，渀佛一缕烟雾，抓摸不定。


    君珂想着，这样绝俗的人物，放在哪里都招人眼目，为什么以前没见过或听说过？难道……


    有人过来取掉君珂塞嘴的东西，却将一柄刀搁在了她的咽喉，君珂一瞥刚才那险些撑死自己的塞口物，发现好像是纳兰君让的腰囊，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肯定不是干花或香料，硬得咯死人。再瞥瞥那刀，心知放声呼救那是做梦，只好悻悻地答，“有什么奇怪的？你军法治府，没完成你的任务就是死，与其被你折腾死不如自己痛快死，当然要愤而自杀。”


    那人看着她，笑了笑，这一笑君珂才发觉他戴了面具，笑容有点僵木，也不知道面具底下藏着怎样的脸。


    “两年前我也问过另一个人这个问题。”他笑，眼光落在君珂腰部，眼神微微一闪，“她的回答，倒和你有异曲同工之妙。”


    “哦？”君珂懒洋洋的，不是太有兴趣地敷衍了一声。


    四面的侏儒却露出点惊异神色——主上很不喜欢说话，有时候几天不说一个字，能让他破例说这么多，除了那个贪吃姑娘，眼前这个，是第二位。


    “她说，应该是这些人被我虐待过分，吃不饱长不大，实在不愿意跟着我这样的主子，于是愤而自杀。”


    君珂心情糟糕，也忍不住扑哧一笑，觉得那姑娘也是妙人，可惜无缘结识。那男子悠悠道：“你们……很像。”


    他的眼光再次落在君珂腰上，刚才君珂腰间软剑射出，割破腰带，藏着的精钢咬合夹也露了出来，那男子眼神一掠而过，微微露出点异色。


    君珂一直盯着他的动作，戒备着这人是否会亲自下杀**手，此时看他两次注意自己的咬合夹，也没太在意，毕竟这东西只要有点眼力，都能看出特别来，她有点担忧地看看纳兰君让，他始终纹丝不动，是怎么了？


    “不用担心太孙殿下。”那男子淡淡道，“他活的可能性比你大很多。”


    “我活的可能性也不小。”君珂对他咧嘴一笑，“要不然你何必和我说这么多？”


    那男子又笑了笑，笑得四面侏儒又露出惊恐神色赶紧低头——主上今天很奇怪！为什么突然饶过这女子？杀人灭口才符合他的习惯。


    “走吧。”男子衣袖一拂，点了君珂哑穴，淡淡吩咐一声，转身先下山，看也没看四周环境，闲庭信步，礀态自然，好像这里不是两军正在交战的大燕国土，而是他家后花园。


    这声一出，侏儒们立即快步上来，分工将纳兰君让和君珂抬起，飞奔下山而去，君珂给这些人抬着，浑身不得劲，然而身下平稳，这些侏儒呼吸悠长健步如飞，不禁也是暗暗骇然——这样的护卫，就算不如尧羽卫，无论放在哪一家也是一流精锐，没可能她没听说过，但很明显，这侏儒护卫，确实不是大燕任何一家豪门所属。


    一行人从山间一条隐秘小道下去，那道路简直不算路，那些侏儒在前开路，扎得满头满身荆棘，衣服都被划成碎条，不时有人失足跌倒，滚下山坡，但无论受伤还是落坡，自始自终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


    君珂暗自惊心，到了山下，一个山坳里出来一群人，赶着几辆大车，背着大包，都是江湖卖艺的装扮，侏儒们到了这群人当中，各自换上花花鸀鸀的孩童衣服，戴上面具，冷肃僵硬的脸色一变，人人神情活泼，活脱脱一群孩童。


    一辆马车打开着，里面都是些五彩戏服，铜锣彩旗，绳索花鼓，竹制小车，果然是走江湖卖艺装备。


    这个杀**手团，竟然是扮成一群艺人，也是，有这一群武功不凡的侏儒在，扮这个最合适不过，一个戏班里有十几个小孩子，任谁也会失去戒心。


    君珂眼看着那锦衣男子上了第三辆车，车帘一掀，隐约有人探出头来，半边发髻显示是少女，但没看见脸。


    君珂也没在意，她此时被侏儒扛进了第二辆车，纳兰君让也在里面，君珂暗暗欢喜，好歹没把自己两人分开，逃出去就更方便。


    车内没有留人看守，车帘垂下，一缕淡淡的烟气散开，君珂垂着眼，半晌脸上渐渐露出茫然神色，晃了晃睡倒在纳兰君让身侧。


    车帘掀开一条缝，露出侏儒森冷如蛇的眼睛，冷冷瞥了瞥君珂和纳兰君让，随即放心地放下帘子。


    “让花大娘来给这两个人打扮一下。”


    “是。”


    有人进入了第二辆车，给被迷昏了的两人改扮，其余人各自准备上路，马车夫扬鞭一声脆响，马车辘辘驶动。


    “哎呀干嘛！”第三辆马车内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车内一个黄衣少女，抱起一个硕大的冒着热气的黄铜锅，哭丧着脸，嘟嚷道，“开车不能慢点启动？不晓得省油啊？这么狠劲一晃，我的调料啊，我的钻研好久搜遍天下得来的就这么点调料啊，给这么一晃，撒没了一半！”


    这姑娘一张小圆脸，不算美丽，却生得雪白粉嫩，绵柔团团，标准的甜美可人娃娃脸，一脸老实相，看起来诚恳可亲是个人就不会怀疑这样的姑娘绝对纯洁如白纸。


    她说话声音也绵软柔糯，一字字沁人的甜，哪怕就在生气骂人，也给人感觉像在发嗲撒娇。


    她对面坐着锦衣男子，闻言一笑道：“哦？今天又是什么古怪东西？大厨神阁下？”


    “什么东西不东西，不要侮辱我的美食。”那少女很没杀伤力地白他一眼，放下铜锅，随手取出一个指甲剪剪指甲，叹口气道，“芙蓉鲜蔬汤啊，全世界吃腻了的垃圾快餐啊，姑娘我那辈子没吃着，这辈子无论如何也要研究出来！”


    “芙蓉鲜蔬汤？这种天气有荷花？”那男子眼光在那精钢指甲剪上落了落，随即掠开，仰头想了想，“你需要么？需要我就想法子给你弄来。”


    此时隆冬，别说夏天的荷花，便是普通的花朵也很难见，这人说这句话，却像这是件轻而易举的小事一般。


    “是的是的。”少女埋头嗅汤，挥挥手，“这芙蓉鲜蔬汤非同凡响，需要包括冰心雪莲在内的十八种珍贵主料和二十八种更珍贵辅料，以宝石炭地心火，精工熬制十八天，望去金黄翠鸀，深红洁白，色泽诱人，如芙蓉朵朵迤逦水中，成品更是香气浓郁，口感润滑，臻品绝味，一冲就得……哦不，是一尝就昏，现在主料还差十七种，辅料还差二十七种，其余的，得速速帮我找来。”


    “哦？”那男子眼底泛出微微笑意，眸色深了一些，“你现有的一种主料和辅料，是什么？”


    “主料是鸡蛋，辅料是开水。”少女认认真真地道，“你笑啥，你懂啥叫顶级食材？这是极品珍珠一年鸡在冬至那天下的第一个蛋，一年只得这一枚；水更是玉泉山碧溯溪的水，天下最轻，有这两样，才有了芙蓉鲜蔬汤的完美基础……啊，亲！”她双手捧心，眼眸朦胧，“我需要雪莲，我需要完美的食材，快去给我找来吧，小甜甜。”


    锦衣男子微笑看着她，手指随意地敲在几面上，神态漫不经心，“冰心雪莲和焚心草相合，可以解你身上的禁制，请问你上个月偷偷买到的那株焚心草，现在还好吗？”


    “……”


    半晌黄衣少女一把拎起锦衣男子领口，恶狠狠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在本国内欺负我也就罢了，现在跑出来做坏事也要拖着我。你说，你带这么多人这么隐秘地跑到这里，抓的是不是大燕的王公贵族？你疯了，你自己找死，别拉着我，你还给我下了禁制，这要被大燕抓着了我怎么办？嗯？”


    “抓着了你你就给他们做芙蓉鲜蔬汤。”男子被她抓着领口，若无其事，“或者我可以考虑，万一被俘，我就把你献出去，不知道你那炙烤牛肉舀出来，能不能换我一条活命？”


    “大神你太瞧得起我了。”少女立刻微笑，放手，温柔地蘀他抚平领口褶皱，“我顶多会做一道炙烤人肉，还得是特定部位。”


    她眼神不怀好意地在男子某个部位瞄了瞄，一脸的老实纯洁。


    “大燕王公更喜欢女人的特定部位。”男子微笑，也瞄了瞄她某个还不算蓬勃的部位。


    “亲，你除了整天和我斗嘴，还有正经事干么？我跟你出来时谈的条件，你忘记了？”


    “哦，那件事啊。”男子挑挑眉，眼神里掠过一丝异色，“我们是来掳人的，不是来邦交的，这么偷偷摸摸，又是这么大一个国家，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唉……”黄衣少女叹了口气，似也赞同他的话，颓然向后一倒，四仰八叉地摊开，表情茫然地伸开手，“我受了沉重的打击，现在五内如焚腹中雷鸣，剧毒发作迫在眉睫，亲，救救我！给只鸡腿！”


    她闭上眼睛一脸沉痛，“一年生雄性珍珠鸡左边那只腿请油炸并撒精盐谢谢。”


    “回国后一天供应你十只左腿。”男子靠近来，“现在你可以尝试吃我的手指。”


    少女一睁眼，那张可恶的脸已经逼到面前，她露出甜蜜的微笑，眼神迷茫地道：“你真帅……”


    “嗯？”眸色加深。


    “真让我无法抗拒，醇美诱惑，提拉米苏的风情……”


    “哦？”长发垂落，身子依得更近。


    “再靠近点，让我体验你的浓香……”气喘吁吁。


    “好……”


    “强奸啦——唔……”石破天惊的尖叫，被堵在一双蓄谋已久等待的唇中。


    “嗯……”


    一车香暖，寒冬春色悄然迤逦。


    ==


    异国车队一车香暖，山头后两军交战却血色殷然。


    战事已毕，留下上万尸首，追来的燕军仓皇远避，纳兰述立在龙牙谷口，满身血迹，眼神深邃而冷漠。


    头顶苍鹰哑哑盘旋，垂涎底下的大餐，却慑于他独立森然的杀气，连飞下都不敢。


    “主子。”晏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纳兰述没有回头，淡淡道：“现在，我可以去看了吧？”


    他的声音里浅浅疲倦，四面尧羽卫垂下头。


    “你看，也看不着了。”晏希的回答令纳兰述霍然转身，一把便掐住了他的肩膀，“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看不着？难道她……难道她……难道她……”


    一句“难道她尸骨无存无处寻觅”，在口中转了三次，竟然就那么梗在咽喉里，因为巨大的恐惧而无法出口。


    晏希摇摇头，不敢再折磨此刻的纳兰述，“主子，你自己去看看吧，也许……”


    话音未落，纳兰述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谷口。


    半晌，尧羽卫们也在那处山壁前聚齐，众人合力，将马车拉了出来。


    马车拉出的那一瞬，连同纳兰述在内的所有人，都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他们害怕真的看见血肉肌骨，零落成泥。


    紧张的呼吸细细，如箭在弦上待发的绷紧的弓。


    好半晌才有人睁开眼，看见那黑色山壁，瞧瞧吐出一口长气。


    纳兰述眼底浪潮一涌，强自按捺住，跃上山壁，贴在冰冷潮湿的黑色山体上仔细检查，他手指深深没入山石，几乎鼻尖都贴上了泥土，一寸寸地摸索，尧羽卫们自然也有精通痕迹分析的，也查过山壁，当下道：“主子，山壁没有……”


    纳兰述转身，手指上一点细细的絮状物。


    那点絮状物轻细到几乎没有，朦胧如雾气要在纳兰述指间散去，也不知道在这夜色下满是枯草的山壁间，纳兰述是怎么能发现的。


    锦衣人走的时候，已经命人尽量收拾了所有痕迹，这位也是人中之杰，自然不愿自己的手段被他人掌控，但也抵不过纳兰述的细致和敏锐，心系君珂安危的纳兰述，不会放过得到她消息的任何一点蛛丝马迹。


    这点絮状物，其实也是君珂留下来的，她剑柄倒射刺穿了那假岩石，留下了里面的这点填充物。


    看见这东西，尧羽卫有点羞愧，纳兰述却舒了一口长气，轻轻道：“我记得这里原先是灰色巨石，但是现在没有了，现在这个，应该是那灰色石头被挤压留下来的东西，我怀疑，那石头，不是石头。”


    “难道是假石头？”许新子瞠目结舌。


    “山壁有问题，马车和地底下一定也有问题，这里早就被人做了手脚，守株待兔，请君入瓮！”纳兰述神色渐渐晴朗，眼底精光四射。


    君珂和那锦衣人此刻若在，也要佩服纳兰述，心细得一毫不漏，推测得一丝不差。


    纳兰述从山壁跳下，仔细看了看马车。


    随即他蹲了下来，查看了车辕，最后甚至不顾身份，钻进了车底。


    半晌后他出来，指了指车边一道擦痕，沉声道：“有人事先从车底进入了车厢。”


    又从车厢门板夹缝里抽出一根布丝，“这不是君珂也不是纳兰君让的衣服布料，这布料有点奇怪，似乎也不像大燕出产……”他沉吟了下，道，“这人藏在车内，制住纳兰君让。”


    他跳下车，落地的时候，脚底一跺。


    这下所有人都听出了地下回声异常，很快便在马车下找到被遮掩过的那个坑，清理出地道，纳兰述看看大小，观察了下坑壁，指着铁栅栏压出的印子，道：“有个铁笼子，事先埋在底下。”


    他当下跳下坑，许新子阻拦，“主子，让我们给你开路。”


    “找她，永远应该我最先。”纳兰述决然拒绝，顺着铁笼的印子，没入简陋的地坑里。


    一路顺着那短短地道边走边清理，果然看见假石头和铁栏杆，走不了一截便上行，地道为了放下铁笼，很宽，但为了省事省时，也很短，众人钻出来时，一转身，发现离自己刚才交战的地方根本不远，爬个坡就能看见战况，但被一方山壁挡住，别说看见，连声音都不能传过去。


    “主持此事的人是个人杰。”纳兰述神色凝重，打量四周地形，“仓促之间，在这座山里准确地找到一个最适合隐蔽的地方，打了一个最简单最短的地道，并保证这地道出口的安全和接下来下山路的方便，这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如登天，这人，必是敌国名将皇子之流！”


    众人都震惊，纳兰述仅凭这个地道，就判定了敌手的身份？


    “大燕在这处地域，还没有这样的人才。”纳兰述笑容淡淡傲气，“何况这通盘计划处心积虑，却明显不是大燕手笔，目的只是要掳走纳兰君让，眼下还有谁，对咱们的皇太孙如此兴趣盎然？”


    “东堂南齐近期边境不稳，和大燕屡有摩擦，此时如果能掳到深居简出的大燕皇太孙，必是之后战事的巨大砝码，小珂只是因为临时冲上，被附带而已。”纳兰述深深叹息，“既如此，希望对方不要牵连无辜……”


    他的语声忽然顿住，脸色瞬间扭曲，眼底泛上恐惧的铁青之色，随即一个箭步奔到了一处空地，单膝跪下，竟然就对着地面闻了起来。


    那神情惊得尧羽卫齐齐一炸，有人突然惊呼：“什么气味？”


    众人刚经过浴血奋战，身上血腥气浓郁，导致了嗅觉迟钝，但此时也隐隐闻到了一股古怪的气味，这种气味别人辨不出，但见多识广的尧羽卫却有这个见识。


    “有点像……化尸过的味道！”


    一言出而众人失色。


    君珂不是对方的目标，但无意中撞入了对方的计划，她最有可能的下场，就是被杀人灭口！


    这是任何一个上位者，都必然做出的抉择！


    君珂……


    “这里化掉了一个人。”纳兰述缓缓站了起来，夜风下森然回首，黑色的衣领被风吹起，掩住瘦削脸颊和冰冷眼神，一瞬间尧羽卫忽然觉得，眼前的男子煞气浓烈，似一柄愤极出鞘，不饮血誓不回的绝世名剑。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纳兰述一字字，如烧红的烙铁，烙在寂静黑暗的山巅，“谁若杀她，我必将之分尸！”


    “给我追！” 



天定风流之金瓯缺第二十二章 美人鱼

    黎明前最黑暗的天色里，游走在大燕土地上的“杂耍”队伍，安静地等待主人的命令。

    第三辆马车里，不时响起软绵绵的怒骂，偶尔还有轻微的震动，所有人把脸埋在衣领里，面无表情，眼神却充满兴味。

    没说的，恶魔主上又开始每天的“小甜甜吃蛋糕”活动了。

    “小甜甜吃蛋糕”是目前某国上层人士家喻户晓的专用词，是那些可怜的贵族在某个恶魔的压迫下，为了寻求某种精神安慰，在阴暗的内心和角落里，以阿Q式的精神，为某个特殊情况的产生而下的不带有褒义的定义。

    当然，前面那三个字，目前整个天下，只有那只蛋糕敢当面喊。

    想到蛋糕两个字，所有有幸尝过的人，都吸溜了一声口水。

    甜啊，香软啊，好吃啊，入口即化啊，再来一块吧！

    主上牛啊，强抢硬要，把这只蛋糕从国内吃到国外啊！

    第二辆马车里，有人死狗一样躺着，隐约也听见后一辆马车里的动静，冷哼一声，心里低骂。

    狼狈为奸！狼心狗肺！欺男霸女！白日宣淫！

    这个男人荒淫无耻，这个女的也不是好东西！

    君珂听着那飘来的软绵绵声音，隔这么远模糊不清，倒像是低低呻吟呢喃，越发怒火上头，决定有机会一定要好好揍这俩一顿，不揍到他们桃花朵朵开他们就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不过现在……君珂老实地泄气，还是想着怎么逃走吧。

    车内现在无人，那个给她改装的花大娘已经下车，似乎对他们的迷香放心得很。

    其实这迷香确实很不凡，对付一流高手那是绝对够了，只不过遇上了君珂便有点失去用武之地，毕竟她那奇特的强取豪夺的内功，既有最黑暗阴暗的毒门心法，也有最圣洁光明的佛门真气，而这两种互相冲突的内息，经过天语纯正绵厚的内力调和，原本只能一次用一种，现在已经有了调和的趋势，这使君珂几乎可以说百毒不侵，还不易出现心魔。

    这样的体质旷世难逢，若不是君珂学武时间太短，武功远未到绝顶，内力也不足，否则就凭这样的体质，她也足可独步天下。

    但最起码，这点迷香，那是完全不在话下。

    君珂没有立即逃的原因是，她还想救走纳兰君让。

    对皇太孙，她总有一份歉疚，不仅是因为杀了云七，更多的是因为当初燕京和那日乱葬岗，明显纳兰君让一直在相让，为此他承担了多少压力，不用问都猜得到，如今更为她落到这个地步，一旦身陷敌国，又将是怎样的噩梦？而她，为了纳兰述，为了生存，一次次不得不利用他的情感，又将伤他到何种地步？

    感情不是他的原罪，他喜欢她，不代表她可以肆无忌惮践踏这样的喜欢，纳兰君让珍重捧出的情意，她便是不能接受，也不能漠然拂去。

    所以当日马车冲出，她也冲出，并不是不自量力不顾一切，当时她计算过，一旦有个支点，只要阻得一霎，她便可以大肆调动沈梦沉的内功，利用沈梦沉内力里那种气流涌动的诡异急速身法，抢入车中，拖着纳兰君让从车后厢里撞出来。

    只不过人算不如天算，竟然陪同他落入这样的惊天陷阱。

    君珂在佩服那锦衣男子胆大包天同时，也庆幸自己那一冲，如果纳兰君让真的因此被掳敌国，要挟于两军阵前，以他性子，必然立即自戕，到时候，她要情何以堪？

    君珂叹口气，微微直起身来，小心地扒开车窗帘子往后一看，正看见后面那辆车帘子一掀，那锦衣男子探出头来。

    他一探头，第一眼就看住了君珂所在大车的车窗，眼神一掠间，像烧红的铁针，刺得君珂竟然脑中一昏！

    她一惊之下，立即放下窗帘，虽然受惊，但气息匀净，手指稳定，丝毫不变，窗帘落下，也毫无异常，给人感觉是正常的垂落。

    那男子眼神一掠而过，他的身侧，突然钻出个小脑袋，好奇地盯着第二辆车子看了一眼。

    可惜此时君珂已经放下窗帘，当然没有看见后出来的这个人。

    “里面什么人呀。”蛋糕问她的小甜甜，“你抓到了？”

    “还买一送一。”锦衣男子道，“你要不要去看看？”

    “也行。”黄衣少女转转眼珠，寻思着是不是可以和人联手逃走？颠颠爬下车便要过去。

    锦衣男子端坐不动，在她迈开三步后才道，“车内下了‘三步夺魂’”。

    黄衣少女颠颠的脚步立即停止，双肩一塌，缓缓转过身来，蛋糕脸瞬间皱成了包子脸。

    仿佛突然失尽了所有力气，她怏怏地回头往车上爬，经过锦衣男子身边时，肩膀故意狠狠一撞。

    “哎哟。”

    这一撞男子纹丝不动，她自己跌进了车里，啪一下摔个四脚朝天。

    所有人齐刷刷低头，忍住嘴角的抽搐——姑娘你每天都要挑衅几次主上，每次都这个结果，你累不累啊你。

    锦衣男子眼神微微笑意，转向自己属下时却又转为清浅漠然，“布置好了？”

    “主上放心。”

    锦衣男子看着前方车窗，想着刚才自己出来那一霎，好像看见车窗边似有金光一闪，只是太快太恍惚，让人几疑是错觉。

    发现那点异常他便看过去，但一切如常，似乎他是多心。

    “再加一层雪蚕丝网，罩在车上。”半晌他道。

    他的属下愕然抬起头来——主上有必要这么紧张么？两个被制的人，又用了龙筋锁，又用了三步夺魂，哪样不是奇绝宝物，现在又要加雪蚕丝网？这万一给识货的看见了，觊觎了，前来抢夺，那不是多事招祸嘛。

    想归想，却连一点异议也不敢表露，立即转身去办。

    “慢。”

    男子们停步。

    “后头有追兵。”那锦衣男子语气淡淡却肯定，“你们分三批三个方向走，一批赶第一辆大车，带着一半用具和三成人手，带所有好马；一批什么也不带，施展你们最好的轻功，不用特意留下痕迹，对方会发现你们的；最后一批跟我走，两辆车，三成人。最后在五十里外赤罗城外赤罗山汇合。”

    “主上，您身边只剩三成人手，马又不行，万一对方追上，您的安危……”

    “有我在，多几个，少几个，没区别。”锦衣男子语气平静，却充满睥睨。

    上位者，常胜者的睥睨。

    “是，主上神威，大燕军队，再多又如何？”说话的人微笑，语气并无阿谀，是真心发自肺腑的骄傲。

    锦衣男子淡淡一笑，“不是大燕军队。”

    “啊？”
 “就凭大燕军队那批饭桶，配发现我，并追出地道？”锦衣男子语气肯定，“追我者另有其人。”

    “您觉得是……”

    “谁能将大燕军队牵着鼻子走，并以两千之数悍然迎战数万燕军而大胜，就是谁。”锦衣男子仰首向天，笑意里竟微微有些兴奋，“冀北青鸟，久闻大名，本以为冀北之难，必将令你曳于泥途，不想你居然能让我刮目相看，好，好，配做我对手，云中金龙已落我手，下面，我该用哪只网，捕你这只鸟儿呢？”

    “主上。”一名男子小心翼翼提醒，“冀北纳兰述，对我们没有用处，似乎不必横生枝节……”

    “今日潜藏之蛟龙，异日或可是翻搅大陆之煞星。”锦衣男子冷冷打断他的话，“一朝蛰伏，愤然崛起，所图之事岂会小？看纳兰述行进方向，尧国必在指掌之间，将来一旦成了气候，他岂会仅仅满足于尧国弹丸之地？必向四面扩张，而越过大荒泽，就是我国西境！”

    那男子凛然退后，心中对主上高瞻远瞩佩服得五体投地，然而那敬佩念头刚刚升起，就听见他家主上忽然用一种很无聊的口气，悠然道：“就算抓他没用，踩踩也是很好玩的。”

    “……”

    ==

    锦衣人兵分三路，看似拖拖沓沓，实则行路极快，一路往鲁南边境赤罗县进发。

    这么一群队伍，要想行路完全不留下痕迹是不行的，但在那位锦衣人的命令下，痕迹不仅有，还超多。

    半个时辰后，纳兰述追到了先前他们停留布置的地方。

    “三处痕迹，一处一辆大车，二十人，往西；一处两辆大车，二十一人，往北，；一处全是高手，没有车马，往南。”晏希属下清音部擅长追踪刺探，不仅立刻辨别了对方的行进路线，甚至连人数都准确报了出来。

    所有人看着纳兰述，等待他的决定。

    纳兰述低头看着地面车印，道：“你们怎么看？”

    “一辆大车那个队伍最可疑。”晏希道，“足迹特别纷乱，而且从路侧掩埋过的马粪来看，这一批的马食用的是最好的燕麦精粮，说明也是最好的马，而且集中在一起，从对方身份来看，这一路才是最要紧的。”

    众人纷纷点头，纳兰述一笑。

    “错，应该是两辆马车那一路。”

    “为什么？”

    “你刚才说对了一句话，从对方身份来看。”纳兰述笑意微冷，“正因为他的身份，所以他不会和俘虏挤一辆车子。”

    “这个时候他不会还摆架子吧……”

    “你们是因为不知道他是谁。”纳兰述淡淡道，“有种自以为是的人，在什么时候，都不会肯放下他那高贵不凡的架子，和他眼底的蝼蚁混在一起的。”

    “何况还有这个。”他衣袖一挥，四面气息流动，路边枯草拨开，有一处辙印下，被车轮压过的草，微微呈现一种诡异的绿色。

    “这是三步夺魂。”纳兰述看着那冬日诡异的绿，“一种顶级的控人武功和心神的药物，这必然是布在小珂和纳兰君让那辆车里，这东西很霸道，有解药都会对身体造成伤害，他怎么还可能和小珂他们挤在一起？”

    尧羽卫们心服口服点头，许新子端着下巴，眼珠子转了转，“咦，主子，以前可没发现你这么厉害。难道是因为戚老大一直压着你，你迫于她的淫威，不敢一展雄风？”

    此时大家确认君珂没事，心中一松，也有了心情开玩笑。

    “那是。”纳兰述毫不犹豫往前走，看也不看许新子一眼，“不过我好歹比你好些，我不过不敢说话而已，你不是给她洗了三年内裤么？”

    “……”

    半晌许大头嚎了一声，“戚老大你真他娘的心生外向啊当初不过就是一个打赌输了的啊你发誓不告诉任何人的怎么就把我卖给主子了啊……”砰一下把大头扎进了裤裆里……

    纳兰述早已把惊天动地狂嚎的许大头给抛下，跃上一块大石，看着赤罗城的方向。

    “你必然知道我追来了。”他露出一丝冷冷笑意，喃喃道，“你想必以我为对手，想擒下我，你胆子够大，几十人就敢和我对上，所以你现在很兴奋，很激动，很黄很暴力，是不？”

    “可惜你以我为对手，我却看你就只是个……”

    他竖起两根手指，牙齿雪白，笑容狰狞，“二货！”

    ==

    被骂做二货的那个人，此刻正和三路属下再次汇合，行进在前往赤罗山的路上。

    “今晚会有人来偷袭。”在赤罗山脚扎营的时候，锦衣人道，“做好准备。”

    “是。”

    “我记得我读天下志的时候，曾经看过这座山的介绍。”锦衣人环顾赤罗山，“叠翠列嶂，险峻奇峭，更有一奇，孔泉无双。”

    “敢问主上，此乃何意？”

    “自己去查。”锦衣人今天又不高兴说话了，挥挥手便缩回车内。

    这些可怜属下无奈，只好自己去打听，抓到一个樵夫，才问出究竟。

    “传闻赤罗山地形奇特，有孔泉神湖，顾名思义，泉下有洞，可以出入，更奇妙的是，泉下的洞能够出入，却不会令泉水下泄流尽，甚至孔洞内部还是干燥的，不过我们山里人虽然知道那泉，却从没下去过，那可是龙王爷爷的龙宫，惊扰不得的。”

    樵夫这番话可没能令这些杀神在意，问完所需要的话之后，一抬手就把人给杀了。

    随后按照那倒霉樵夫的指点，找到了那座泉，不过是一个不大的池水，也没什么特别的，水很清，隐约是可以看见池侧底部有大洞。

    一行人揣摩出主上的意思，大概是要在这池水边扎营，虽然不明白主上用意，还是忙忙碌碌准备起来。

    “把那边地面整整。”锦衣人指挥，“马车往后退，对，面朝湖水，上头吊根绳子栓树上，嗯，那边也系上。”

    外头一阵忙碌，君珂悄悄睁开眼，感觉到马车忽然有点倾斜，有半只轮子落在了悬空处，隐约有人在车顶上窜来窜去。

    她忽然有点不祥的预感——这群混账不是要拿我们做要挟吧？

    她觉得纳兰述一定能发现地道，也觉得纳兰述一定会追来，以纳兰的力量，对付这群混账不是问题，所以她才不急着脱困，想在纳兰述到来的最关键时刻，一冲而出，和他里应外合，杀对方个措手不及，也好避免万一她提前逃跑，和纳兰述擦身而过。

    但无论如何，在此之前，她一定要保证自身的自由，绝不能成为谁的拖累。

    君珂悄悄掀开一点车帘，看见有人在马车四周系绳子，还有人在马车底下垫一种奇怪的看来很滑腻的石头。

    这是要做什么？

    君珂眼光又往边上凑凑，这才发现，马车门现在似乎正对着一池湖水！

    君珂这一惊非同小可。

    这群人将马车虚悬于湖上，难道是又要玩上次的把戏？上次撞山不成，这次就叫我们入水？

    君珂再看看那设置，眼睛里怒火蓬一下就烧了起来。

    马车虚悬于池边，现在没有问题，但是只要纳兰述带人冲过来，对方便可以砍断绳索，令马车落湖。更要命的是，如果对方更恶毒一点，完全可以利用纳兰述的冲力和招数，令他自己无意中砍断隐蔽的绳索，致使马车落湖！

    从现在上头和地下的布置来看，明显对方连纳兰述可能出现的方向，可能使用的战术和步法，在某种状态下唯一可能使用的招式，都计算在心，并相应一一设置了陷阱和安排，完完全全就是冲着第二种办法去的。

    君珂看着那些布置，几乎可以看见纳兰述从侧面冲过来，一马当先，然后遇上敌人，一闪，踩上一块滑石，滑石带着纳兰述身子前滑，纳兰述一脚踩碎，此时闪出两人围攻，纳兰述踢出碎石反击，碎石被对方长剑击出，正射断一处绳索，马车降下四分之一，纳兰述心乱……

    君珂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对方算计如此可怕，怎能让纳兰述因为她涉入险地，就算她对纳兰述有信心，也不敢冒这个险。

    君珂原本想到夜间再出手，此刻也不想再等，一咬牙翻身背起纳兰君让，精钢咬合夹咔嗒一扣，已经将两人的锁链都扣在一起。

    随即她伸手，手指按在门边，闭上眼睛，运起全身所有真气。

    她的意念里，出现面前不大的池子，深，却不宽，最窄处只有一丈五距离。

    她必须立即轰开这扇门，然后趁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背着纳兰君让掠过这一丈五的湖水，借着那块湖心大石，奔到对岸逃脱！

    做到这一切的前提是，快！绝对的快！

    君珂深深吸一口气，她并没有把握背着一个人还横渡水面一丈五，但不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一口气吸到肺部，体内内息沸腾激越。她的掌心泛出微微白气，出手只在刹那间！

    “啪。”

    掌力洪水般奔腾的那一霎，突然一只手，拍在了她的腰眼！

    腰部要害，劲气透入，洪流一般的内息顿时如同遇上拦截的巨坝，被阻倒流！

    君珂一声低哼软倒下去，满身蓄力突然被截，难受得心头空荡荡，浑身不是劲儿。

    “纳兰君让……”她怒哼一声，“你没有！”

    身后一片安静，随即咔嗒一声，精钢咬合夹被解开，那个温暖的胸膛，毫不犹豫离开了她的背心。

    君珂默默坐在马车地上，垂着头，半晌低声道：“好……你好！”

    你瞒得我好！

    亏我还为你怒挡马车，为你留在敌群，为你寻找时机想要带你逃走，你丫的，根本就没被制！

    她只说了这两个字，便咬牙不语，还有什么好说的？人家没要你来，是你自己多事，还连累纳兰述，这要给纳兰述知道，他又一次救了敌人，不得吐血？

    君珂默默爬起来，动作轻盈，此时马车半吊，剧烈动作会导致马车栽入湖水，她提气，再次挪到门边。

    你没事也好，姑娘我走得自在！

    手指刚触及门边，身后人终于开口。

    “不能出去，外面布了蚕丝网，你冲不出，还会暴露了自己。”

    君珂手一顿，霍然转身，盯住了纳兰君让。

    “难怪你装模作样了一路，却在此刻出手。”她冷笑，“敢情怕我坏了你的事。”

    马车内光线黝暗，纳兰君让容颜沉默在折射的暗影里，半晌淡淡道：“等下他们为了逼真，必然要撤走蚕丝网，到那时再走也不迟。”

    “那自然。”君珂冷冷道，“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只拜托你不要在我背后下掌就行。”

    纳兰君让眉毛一挑，眉间似有怒意涌起，却最终平复了下去，漠然道：“我便是给你一掌，替云七报仇，也无可厚非。”

    “那你不妨现在过来。”君珂眉毛一挑。

    她语气平静而狠辣，听得纳兰君让目光一闪，线条俊朗刚硬的脸上，肌肉微微一扯。

    心里泛起浅浅疼痛。

    明明她不顾生死，一番相救，危机相随，不离不弃，为什么到了最后，竟然还是这般对立对峙的下场？

    难道他和她之间，当真注定生死之敌，哪怕就算博一个好的开始，也必然落一个无奈的结局？

    当日乱葬岗，被她和纳兰述一场逼真的戏所制，他并没有太多绝望——不过将计就计而已。

    被擒虽是真，被制却未必，押解路途中他有几次机会可以走，但是终究没下令身后部属轻举妄动，一是怕打草惊蛇，二是担心纳兰述对他的被制也有所怀疑，所谓的机会不过是试探。

    反正没有性命之忧，纳兰述固然要靠他牵制大燕兵力，试图和云雷合围剿杀，他也一样想依靠尧羽找到深藏的云雷，在合适的地方，将云雷和尧羽一起剿杀。

    为此他不惜做饵，为此纳兰述也敢于把这饵真当饵。

    大家目的一致，各逞心机，螳螂捕蝉，却不知谁是螳螂谁是蝉。

    他宁可做饵还有一个原因，前些日子接到密报，东堂有一股势力进入了大燕国境，原先在边境梭巡，随着他到鲁南，主持鲁南对云雷追剿，这股势力突然原地失踪，踪迹全无。

    他可以确定这些人没走，这样的一股人，在自己附近消失，就好像知道狼群窥测在身边，却无法发现那些绿莹莹的眼，这叫他如何忍受？

    何况那群人的领头人的身份，对他来说也是个极大的诱惑。

    因此他这个饵，放给了纳兰述，也放给了东堂来人——我就在这里，你来吧。

    果然对方来了。

    只是他没想到，对方竟然在短短时日内，就和大燕军方有了勾结，出手雷霆万钧，竟然他也措手不及。

    更没想到关键时刻君珂冲出，这使他临时缩手，不得不留了下来。

    一场掳掠，两人都未被制，两人都在等待机会，却不知到底算他为她留，还是她为他留。

    不知对错，不知去留，甚至，不知爱恨。

    两人一时都默默无言，感觉到有人走近，赶忙各自躺下装死。

    君珂躺下时瞄了纳兰君让一眼，他也被那奇怪的锁链捆住，但很明显那东西被他破了，怎么破的？

    有心想问，此时却实在不好意思开口，只好闭目静等天黑。

    上半夜的时候，所有护卫严阵以待，目光炯炯，锦衣人懒懒招呼，“尽管睡，留一两个人值夜便好，客人要下半夜才来呢。”

    “为什么？”帐篷里黄衣少女问。

    “我走他追，他怎么肯吃那种让敌人以逸待劳的亏？”锦衣人一笑，“何况人最困倦的时候是在下半夜，他怎么舍得放过这个机会？”

    “既然如此，何必要在上半夜耗费精力苦等？睡完觉人就来了。”锦衣人舒舒服服躺下去，欲待枕上黄衣少女大腿，“最近为了给你这笨蛋解释，我说了好多话，你要不要慰劳下我的嘴？”

    一语双关，挑逗暗藏，黄衣少女眨眨眼，一脸的天然呆，“啥米？”在他脑袋落下的那刻站起，“那我去做个点心你吃。”

    唰一下她奔了出去，砰一下锦衣人脑袋落在了地上……

    黄衣少女出去后却对守夜的人道：“烧饭烟熏火燎的，我要在这池水里洗澡。”

    护卫们发怔——大冬天的，洗澡？

    “冬泳没听过？强身健体必备法宝。”少女也不回头，对着池水吸一口气，张开双臂，“啊！我来了！”说完便开始脱衣服。

    几个护卫吓了一跳，没想到这姑娘奔放如此，想转身又犹豫，主上可是严令要一眨不眨地看着马车的。

    黄衣少女唰一下脱了衫子，忽然惊吓地回头，“啊！你们还没走？你们什么意思，垂涎我的美色吗？”

    “……”

    黄衣少女双手捂住胸，一脸惊恐，“我不洗了！我要回去，我要告诉小甜……”

    “姑娘请你洗吧我们兄弟立即走开！”护卫们唰一下截断她的话，齐齐回身奔出三丈外，坚决把屁股对着她，有一个甚至捂住了耳朵。

    开玩笑，那三个字能听吗？上次这丫头被人欺负，就哭着喊“我回去找小甜甜”，人家还不知道小甜甜是谁，看她哭得可怜就放了，结果一转眼，“小甜甜”属下万人奔至，将那倒霉蛋砍成血淋淋。

    第一件就是砍掉了耳朵，因为“小甜甜”说，这耳朵不好使，专听不该听的话，割了喂猪。

    经过这场，谁不知道哪怕小甜甜风靡京城，但是别说说，听也是罪过？得罪这位姑娘也许还未必死，听见这三个字绝对见不到明天太阳。

    护卫们离开，黄衣少女脱了鞋子，摸到马车边。

    她围着马车，转了一圈，看那模样似乎打算打开马车，暗处立即有几道眼光射过来。

    此时车内的君珂和纳兰君让也感觉有人接近，各自互看一眼，心中奇怪这人接近得毫无动静和火气，分明是敌方的人，鬼鬼祟祟，要干嘛？

    难道是己方伏在对方这里的奸细？

    君珂眼睛亮了亮，看向纳兰君让，纳兰君让却皱眉——这锦衣人的队伍，天下谁也别想混进奸细来。自然不是他的安排。

    隐约听见马车外面那层隔门响动，两人都做好了一旦开启便冲出的准备，谁知那门一响，随即声音便消失。

    马车外那黄衣少女将手从马车门上飞快缩回来，黑暗里几道目光都一怔，就在这一怔间，黄衣少女忽然一撒丫子，跳进了湖水里！

    她入水只激起小小浪花，水性精熟，趁着守卫那一愣，居然入水就猛地下沉，一气潜到了水侧底下那个大洞内，黄色衣衫如一尾黄鱼一闪，不见了。

    岸上守卫大惊失色，“快报主子，姑娘入水了！”

    人影一闪，锦衣男子已经出现在岸边，看见这一幕眼神一冷。

    这混账丫头！

    居然摆了自己一道！

    以为她会去救那两人，早已命人严看死守，不想她声东击西，为的还是自己逃走。

    这丫头看来也看出了这里地势的特别，看出了那个洞的玄机，又扮了一次猪！

    几个护卫冲过来准备下水，锦衣人一声厉喝，“慢！”

    护卫骇然回头，满眼疑惑。

    “下去自投罗网？送上门给人各个击破？”锦衣人冷笑。

    护卫愕然不解，锦衣人懒得说话，挥挥手，“做好你们自己的事。”转身回了帐篷。

    他立在帐篷的阴影里，四面淡淡香气，依稀还是她的气息，他静静沐浴在那气息里，脸上的神情由先前的阴鸷，渐渐转为讥诮。

    “想走？”

    “还是想再卖我一次？”

    “你想必也看出来了，这所谓的神湖，一点也不神，这洞必然连着山的另一面的一座隐蔽的池水，两个池水凑巧一样高，水面平齐，侧面有洞相通，所以两个池的水都不增不减。这洞必然有两个出口，一个往上，还有一个就是通往那个相连的湖，以前有人下了这池，只找到了往上出地面的洞口，便以为这湖有洞却不溢水，千年神迹，都是山野愚夫，一派胡扯。”

    “小蛋糕儿。”他微微笑起来，笑意冷冽，帐篷里气息转为阴冷，“纳兰述现在八成在那头的湖洞口那儿，等着出其不意，潜入这边湖救人吧？我的护卫此时潜过去，自然一抓一个准，至于你……你会从哪个洞口出去呢？”

    他的手指，慢慢蜷了起来，因为某个猜测的可能，而骨节微微发响。

    “我拭目以待！”

    ==

    “以为我要救人哪？关我啥事？”黄衣少女飞快在洞内游泳往前逃窜，一边游一边心内大骂，哪个混账说洞内干燥的？明明全是水嘛。

    忽然上头一亮，隐约有个出口，黄衣少女哗啦一声探出水面，看着那接近九十度的上行洞，眉头皱了起来。

    “出口难道不是另一个湖？”她皱眉思索，“不对啊，没有另一个湖，是无法形成这样的情形的。”

    她又抬头望望，爬上去，也是自由，但，真的能永远自由吗？

    她一个异国人的身份，在大燕没有庇护，一旦被发现，也是死路一条。

    何况那家伙怎么可能不追杀她？

    她要的不是自由，她要的是在这异国自如行走，并借助有能力的人的力量，找到她想要找到的人。

    在东堂找了这么久，找不到杳无音讯的朋友，她一直在想，是不是落入了不同的国家？大燕？尧国？南齐？西鄂羯胡大荒泽？或者更远？

    但这个年代要出国比登天还难，所以当她有了机会来大燕，她老人家也就顺水推舟“被掳”，来冒这一次的险。

    可惜那个混蛋手段太强大啊，她一路上试图溜号无数次，都没成功，还多亏了这被掳的燕国皇太孙，不然也钻不到空子。

    听说来追击的这个人，是大燕的藩王？应该人脉很广吧？找个人分分钟搞定吧？

    纳兰述的身份，是她隐约听队伍中女护卫说的，锦衣人可从来不会告诉她任何信息。

    “唉，自由虽好，也要有命享啊。”黄衣少女慢吞吞叹了口气，一低头又潜了下去，在底下撅着屁股忙忙弄弄。

    半晌哗啦一声，水声一响，一股激流冲起，黄衣少女已经不见。

    半刻钟后。

    赤罗山南麓一个人迹罕至的半山腰上，纳兰述和他精选的二十名尧羽卫，正静静注目面前的湖水。

    “听说赤罗北侧有神湖，所谓神者。”纳兰述笑笑，“是因为这个湖的存在吧。”

    “倒也算夺天地造化。”许新子摸下巴，“一样高度，比较难得。”

    “等下随我潜下去，到的时候估计下半夜，咱们从湖水中出，应该可以揍他个措手不及。”纳兰述眼光似要穿过山体，看向君珂所在的方向，“如果我没猜错，那二货一定会在马车上设陷，你们的主要目标就是马车，第一时间夺下。”

    “是。”

    “可以下水了……”纳兰述话刚说了一半，哗啦一声，水里突然冒出个人头。

    黑夜山林，沉静湖水，湿淋淋人头，雪白的脸。

    一瞬间几乎所有人心中都冒出两个字。

    水鬼！

    铿然一响，二十声拔剑声如一声，二十道亮烈光芒如夜色里升起的灯火，滚滚光柱，横波渡越，交叉网住了“水鬼”。

    最亮最快的是纳兰述手中玉杖白光，虽然相隔着距离，却像极光刹那便到了“水鬼”颈项，浓厚的杀气如同实质，沉沉压得对方不敢动弹。

    水面上一时大亮，照出那“水鬼”眉目，粉柔团团，微带惊惧。

    她瞪大眼睛，似乎也被这阵势惊住——俺这样冒出来，不是该把你们吓一跳吗？俺这样冒出来，你们不是该拼命后退吗？

    这啥什么鸟毛，怎么反应这么恐怖可怕？比起那混账的神血战队，似乎也不差多少啊。

    “你是谁？”岸边纳兰述眼光沉沉，不需要武器，单是这样的眼神，便已令人心生凛然。

    “水鬼”果然不敢动弹，转了转眼珠，老实甜美地笑了笑。

    “没见过美人鱼吗？”

    “……”

    “没见过前来做人质的美人鱼吗？”

    “……”

    “姑娘我。”美人鱼指着自己鼻子，“来自对湖，寻求盟友。亲，赶快展现大燕帅哥的风度，把你们的刀啊枪啊的收起来吧，你们不觉得，这样太没气质了吗？”

    “你来自对湖？”这下纳兰述终于接了话，无视后面那几句天雷滚滚的怪话，“东堂人？”

    “真是聪明。”黄衣少女从水中抖抖索索爬出来，“冻死我了，哥哥们，你们别偷看哦，我的衣服有点紧身……”

    唰一下所有尧羽卫都转了过去，许新子转慢了一点，被恶狠狠踢了一脚。

    唯一没转的是纳兰述，漠然居高临下看着黄衣少女，什么紧身不紧身？她那衣服好几层能看见什么？这姑娘这么说，是试探自己这群人的人品吧？如果鸟儿们不转身，只怕她立刻就又潜回去。

    “说出你的来意。”

    黄衣少女爬上岸，看着头顶男子，那男子长身玉立，居高临下，眼眸锁在她的眉心，竟然令人眉间觉得发烫，那是一种意念的逼迫，来自于强者的杀气，她相信，她只要一点不妥，都会招来杀机。

    他对着湿身女子，没有回避，眼神却根本没落在她眼睛以下部位，那样平静淡定，而又漠视无谓，让人确信，别说是她，就是玛丽莲梦露此刻穿越，来一招经典风吹捂裙子，这货也一定想杀就杀。

    黄衣少女立刻放下了心。

    可靠！不猥琐！有杀气！够资格！

    “哥哥！”她向前一扑，抱住了纳兰述的腿。

    “挟持我吧！换回你的相好吧！然后报答我比天高比海深的功劳，保护我免费在大燕旅游一趟吧！”


天定风流之金瓯缺 第二十三章 生死之吻 

  这话一出，冬天都似乎劈了无数雷。
背对这边的尧羽卫们齐齐颤了颤。

    这姑娘猛啊。

    看起来老实甜美小家碧玉，说话做事彪悍之风，比君珂还胜上无数筹啊。

    君珂和她比起来才叫一实心眼的货。

    许新子弯下腰，从裤裆里看见他主子的大腿居然被抱住，顿时勃然大怒。

    在尧羽卫的心目中，主子是小珂的！小珂是主子的！任何人都不能染指的！摸一下都不能的！无论谁敢摸都得去死的！

    “那丫头！”许新子大叫，“拿开你的脏手！我主子的大腿也是你摸的？咦咦咦你还敢靠上去？你靠？你靠！你你你我我我靠！”

    “是是是，马上就不靠，我有罪，不该看见这么玉树临风的帅哥，就忘记了节操。”黄衣少女立即抬起头，谄媚地冲纳兰述笑笑，把脏兮兮的混了泥水的脸和手在纳兰述雪白的裤子上蹭了蹭，诚恳地道：“哥哥，你裤子真干净，质料真好。”才慢吞吞爬起来，把手对许大头亮了亮，“谢谢提醒，我的手现在不脏了。”

    许大头早已气得大头朝下——这举世无双的脸皮啊！这碎了一地的节操！

    纳兰述一直神态平静，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她，忽然道：“看姑娘穿着打扮，在东堂队伍里地位应该不低，既然是对方贵客，好端端地为什么要冒险入水逃来投奔我？”

    “哥哥您可真是一针见血，智慧卓绝。”黄衣少女竖起大拇指，随即突然又露出羞赧之色，脚尖擦着地，呢呢哝哝地道，“人家是大燕边界普通百姓，因为美色出众，被那奸人掳了来的……”她眼底唰一下泛起泪光，泪水说来就来突突地冒，一把抓住纳兰述的手，“我们被掳的足足有二十个美女啊！被那东堂坏人轮番侮辱，先奸后杀先杀后奸，一路抛尸十九个！那人淫奔无耻，卑鄙下流，杀人放火，无恶不作，落入他手就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实为天下第一恶毒荒淫之人，眼看明天就要轮到我，我我我……我只有冒死逃生了……”

    远处，锦衣人突然打了个喷嚏……

    当然，如果他亲耳听见某人对他的“高度评价”，怕就不是打喷嚏可以解决的了……

    “姑娘既然冒死逃生，为什么不从上行洞口逃，反而要投到敌营？”纳兰述对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和对东堂恶魔的怒发冲冠的指控无动于衷，紧跟着又是一个问题。

    “我怕追杀啊！”黄衣少女道，“我势单力薄，从那个洞口逃不了几步就要被追上，回去就必然面对更凶残的折磨，哥哥！”她泪汪汪抓着纳兰述的手，仰起雪白的娃娃脸，眼睛里星星一闪一闪，“你忍心我这样貌美如花的女子，遭受那样惨无人道的摧残吗？”

    纳兰述慢条斯理地把手挣脱出来，淡淡道：“既然你不过是个供人玩乐的民女俘虏，你有什么份量，能够做人质换回我的朋友？”

    黄衣少女呃地一声，心想尽把故事往悲惨上编，倒忘记这关键一节，这男人年纪也不大，怎么这么精明难缠，赶紧嘻嘻一笑，“因为他爱上我了啊！我这么明艳动人解语花，他怎么可能不被我吸引？你放心，他一看见我被你们挟持，一定会立即放了你朋友的，最不济也要心神大乱，到时候你们不就可以钻空子？”

    尧羽卫齐齐呕吐。

    奇葩！自恋神功，天下第一。

    “既然他爱你，你跟着他享受荣华富贵便是，何必冒险逃跑呢？”

    “因为我不爱他啊！”

    远处，锦衣人又打了个喷嚏……

    纳兰述将武器收起，拍拍身上的灰，淡淡“哦”了一声，也不知道对这一番说辞，信还是不信。

    黄衣少女却有些发急了。

    “怎么样？答应不答应我的计划？我甘冒奇险帮了你们，只要一点小小回报，事后派人护送我周游大燕就行，我自小热爱名山大川，梦想就是踏遍神州大地，这点小小要求，你们应该不在话下是不？”

    纳兰述似听非听，不置可否，突然道：“姑娘贵姓？”

    “我姓……黄！”黄衣少女眼珠一转，“黄圣衣！”

    她眯眯笑，觉得这个名字真是神来之笔，那啥，姑娘我的名字能老实告诉你吗？好歹我在东堂，也是个人物，万一你觉得我奇货可居，也把我掳住了怎么办？

    “哦？”纳兰述也眯着眼睛，眼神有点奇异。

    “我可把闺名都告诉你了哦，”她老实诚恳地笑，“够有诚意了吧？”

    “哦？”纳兰述还是那个回答，随即走了开去，“那就准备下，马上出发。”

    黄衣少女喜上眉梢，根本没注意到其实纳兰述什么也没答应她。

    许新子和一个叫韩巧的少年却将纳兰述拉到一边，韩巧在神手小陆死后，代替他继任尧羽掠翅部首领，机关武器之术虽不如小陆，阵法医疗却还胜他一筹，现在也是尧羽核心成员。

    “主子，你不觉得这黄姑娘说话很有些熟悉吗？”韩巧瞅着“黄圣衣”，“这用词，这语气，与众不同，却和一个人很像哟。”

    “我知道。”纳兰述慢慢擦他的软剑，“所以可以带她过去，什么人质不人质不重要，我想要小珂看看她。”

    “如果我猜想不错的话……”他眼底露出点希冀的神色，“小珂的唯一心愿，也许今夜就可以完成一部分了。”

    ==

    黄衣少女和纳兰述谈判时，君珂和纳兰君让，在马车里也已经有了动静。

    因为黄衣少女的意料之外逃跑，原本在上头监视马车的人，失去了存在的必要，被锦衣人唤回，加强了对地面的掌控。

    “主上，为何不再注意河岸，万一对方从河底来……”

    心情不好的锦衣人一挥手，又给了个“自己去想”的手势。

    可怜的属下去自己蹲墙角慢慢想了，锦衣人露出森冷的神色——小丫头是从水底窜过去的，那就等于告诉对方，自己已经知道了这水底的玄机，纳兰述又不是傻子，还要从水里上来？

    又不是个二货！

    那些人刚刚掠下山壁和树梢，平躺着的君珂就快速地道：“他们走了。”

    纳兰君让默默地取出一个黑色的小瓶，滴出一滴紫色汁液在那锁链上，道：“千万别动。”

    紫色汁液几乎刚滴上锁链，便立即将精钢质地穿出一个洞，露出内部一条红色的筋，随即慢慢拉长，软化，断开。

    极度腐蚀性的药物，君珂立即下了个定义。

    这锁链可拉长却不可挣断的关键之处就在那筋，筋一断君珂便恢复自由，她的软剑已经被取走，不过君珂也无所谓，这样的软剑她有三把，她从来不打算使用什么独一无二的绝世神兵，一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二来丢了还要回头找，麻烦。

    武功基础打好才是关键，到飞花摘叶皆可伤人地步，还要武器干嘛？

    纳兰君让的武器自然也不在，君珂却看见他不急不忙从怀里扯出一截淡金色的布，在布里扯扯弄弄，不知怎的就组合成一双手套，戴在手上。

    手套微呈淡金，隐隐还有些银光，一看便知道绝对是防身之宝，不过君珂也没有问，纳兰皇族毕竟富有一国，雄踞至尊宝座多年，有点什么异宝很正常。

    两人并不着急，在车内呼吸吐纳，现在已经接近下半夜，正是护卫最警惕的时机，此时出逃阻力最大，只有等纳兰述快要接近，对方全部精神都在纳兰述那一刻出手，才能一举奏功。

    没过多久，便感觉到外面脚步渐渐急促，君珂隔着车厢一看，外头人影正在布阵，估计也是算着纳兰述快到了，准备迎敌。

    眼看人影穿梭，背对河岸，阵法将成未成之际。

    君珂纳兰君让对看一眼。

    就在此刻！

    “后侧底部一尺半！”

    “砰！”

    随着君珂一声低喝，纳兰君让忽然翻开座位板，一掌击在了车厢后侧底部！

    吱嘎一声，这么大力的一掌，竟然没能将马车劈开，只是露出一条裂缝。

    这马车坚硬到可怕！

    纳兰君让神色不变，他早猜到这马车既然用来关自己，必然质料不凡，八成就是金铁神木一类，但他的目的，也不是为了劈开马车。

    再结实的车身，连接处的地方都是最薄弱的，何况还有君珂，早早看出了一处较为薄的地方，此时一条裂缝出现，一阵剧烈的震颤顿时传递了出去。

    “啪。”

    系住马车的绳子被这股奇异的震颤震断。

    马车顿时倾斜，车轮哗啦啦向后一移，大半个车身已经逼近水面。

    正在布阵的护卫大惊，但没有人过来，只有一条锦衣人影，忽然自帐篷中射出，一闪便到了马车上，轰然一声重重落足。

    他脚一踏，沉重的马车立即阻止了下倾的趋势，向岸上倾斜，回复平衡。

    这人随意一踏脚，竟有千钧之力！

    “撞！”

    君珂和纳兰君让横身一撞，同时狠狠撞在那裂了一条缝的板壁上！

    两人全力撞出的力道非同小可，又是吱嘎一响，裂缝扩大，同时另一条系住的绳子也被撞断。

    顶上那人长啸一声，啸声里落木萧萧，随即双脚一旋，竟然用脚夹住车顶，霍然拔身而起。

    他上窜的力道带得地面落叶齐齐向上飞舞，唰一下停在半空，马车被生生带起离地一寸，倾落的方向，立即又给矫正了过去。

    这一旋看似简单，其实十分惊人，这人身在悬空，仅凭双腿之力，便将内有两人，包铁特制的马车生生带起，内力和下盘功夫之强，近乎惊世骇俗。

    君珂和纳兰君让却不管不顾，一脚抵在马车前壁，出腿如风，合力猛蹬那处缺口。

    他们不需要理会头顶的动作，他们却必须在马车落水之前将马车毁掉，否则一旦落水，水压巨大，以这马车的坚硬封闭，会成为他们的棺材。

    “啪啪啪啪啪啪。”一连串巨大密集的响声接连响起，震得悬停的落叶四散纷飞，刚刚回正的位置又开始倾斜。

    车顶上的锦衣人眉毛一挑。

    这两人武功竟然这么强？

    他当然知道纳兰君让不弱，但对于君珂却有一分轻视之心，一介女子，就算招式精妙奇诡，内力必然不足。

    然而很明显，马车里那两个人，内力都极强，否则不能造成如此声势。

    这使他更不敢单身掠入车内，他没有把握在那狭窄空间内，从容避让两人围攻。

    “太孙殿下。”他在车顶微笑，朗声道，“你可真不珍惜你的手啊，这么赤手劈我的沉香九死木？是不是闻到一点香气？有没有觉得微麻微痒？哦，你现在很紧张，必然是感觉不着的，这样也好，死得可以少点痛苦。”

    君珂一惊，立即去看纳兰君让，这才明白为什么纳兰君让抢先出手，这马车，连车的内壁都用的是毒木，一旦遭受外力攻击，便会散发毒质。

    这锦衣人为了掳纳兰君让，可真是下了血本，难怪他对这马车十分放心，都没安排人内部看守。

    不过君珂立即就放了心，纳兰君让手上手套光泽未变，看来这毒木，并不能奈何他。

    两人充耳不闻，狂风般猛踢马车，咔嚓声里马车裂缝渐渐扩大，尘屑纷飞，已经能够容纳一个婴儿的脑袋。

    一个侏儒护卫卷近，长剑毒蛇般探入缝隙，剑尖直取纳兰君让双腿，来势极快，偷袭角度刁钻。

    “啪。”这柄黑色的剑，踩在了君珂脚下，她靴尖一挑，剑身不动，露在外面的剑柄却猛地弹起，正击在那侏儒的下巴上，一声惨呼，那人鲜血淋漓地倒飞出去，半空里洒落数十颗雪白的牙齿。

    轰然又是一声，马车后轮一滑，落下大半，缝隙也已经扩大到成人脑袋大小，头顶上锦衣人怒哼一声，突然道：“很想淹死么？”

    他声音转为阴沉凶厉，猛地跃起，厉喝：“那就送你们一程！”

    厉喝声里他飞身一旋，一脚狠狠踢在马车车身。

    “轰。”

    一声巨响，马车翻滚落下，他一脚，居然将这沉重的马车给踢下了水！

    纳兰君让和君珂也没想到在大功告成的前一刻，这狠人居然真下了死手，马车翻滚落水，两人收势不住，顿时撞在一起。

    池水顿时汹涌自破口涌入，瞬间马车水面到顶，君珂水性并不精熟，猝然入水心中便一慌。

    打开的破口还不够身子钻出去，在水中阻力加大，内力用出来不足三成，这一下岂不是要活活淹死？

    头顶上隐约有笑声传来，“两位，这价值万金的沉香马车，做你们的棺材也算对得住你们，放心，活的皇太孙虽然值钱点，死的也一样有用，把大燕太孙尸体做成旗，舞着在两军阵前转一圈，那也很有意思啊。”

    君珂心中暗骂一声变态，但此时忙着憋气，哪里还顾得上理会。水已经灌满马车厢，君珂胸间闷得要爆炸，努力调匀气息，但再也无力去扩大那个洞口。

    但不扩大洞口，就出不去，还是得闷死在这里！

    总得出去一个！

    此时如果调整内息，还能支撑一段时间，但最终也不过是慢慢被耗死。

    纳兰君让停在水中不动，似乎刚才那一阵已经脱力，又似乎已经放弃了希望。

    不能坐以待毙！

    君珂咬牙，一猛子扎到马车底部，用尽全身力气，拼命去撞那缺口，然而水底武功受限，撞了好几下不过落点碎屑，她却因为消耗氧气过度，很快便开始窒息，难受地抓挠着胸口，仰起了头。

    脑子一片混乱，胸口如要爆炸，鼻腔剧痛，似乎充满了鲜血，上冲头顶，一时三刻，便要将她爆开！

    溺水窒息，生死顷刻！

    在昏眩的时刻，突然隐约看见纳兰君让潜下来，俊朗英挺的容颜在她面前一晃，已经到了车底。

    君珂在挣扎中勉强看他一眼，瞪大眼睛。

    他竟然开始脱衣服。

    纳兰君让脱去一只袖子，迅速揭开臂上一块“肌肤”，从肌肤之下，取出了一柄乌沉无光的匕首。

    那匕首看起来满是铁锈，怎么看也不像神兵，再说也不该是神兵，如果是的话，刚才为什么不拿来撬马车板？

    但如果不是，纳兰君让又怎么会极其巧妙地藏住？

    君珂马上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纳兰君让抓住匕首，抬手就对自己胸前挥落！

    君珂脸色一白，伸手要阻止，手指却软得抬不起来。

    刀尖刺入，心脏位置！

    刀尖入肉，并没有溅出血迹，却有一股红线，顺刀身直上。

    纳兰君让脸色一白，再转青，再转白，随即噗地喷出一口鲜血。

    那血喷在水中，竟然凝而不散，色泽沉郁。

    染血匕首，刹那间铁锈乌沉尽去，一道逼人强光耀起，光彩熠熠，五色四射，整个马车亮如白昼，连君珂都被刺得闭上眼睛。

    而纳兰君让喷出的血，也瞬间消失不见，并不像被水溶解，倒像被匕首给吃了。

    君珂心砰砰跳了起来，她此刻意识已经模糊，却也隐约知道，只为这匕首的使用，纳兰君让已经受了重伤。

    他受重伤，自己也失去力气，两人还怎么逃走？

    君珂闭上眼睛，慢慢浮了上去。

    华光一亮，光芒似可曳动天地，刚才猛踢猛撞才能撞开的板壁，此刻豆腐一般无声削落。

    那样的光芒竟然耀亮了池水，上头的锦衣人忽然惊咦了一声。

    惊咦过后他却恢复了平静的面色——水下突然泛出一片深红，那是大片的鲜血，看那血量，底下人定然受了致死重伤。

    他泛起一抹冷酷的笑意，玩味地想，这伤，到底是谁的呢？

    他并不打算派人下水去捉这两人，他对那辆马车有信心，绝对能困死那两人，等一切结束下去收尸便行。

    刀光纵横，削铁如泥，水下马车的洞口，终于可以过人，君珂脸色却苍白发青，水下时间过长，她已经快要深度窒息。

    洞口扩大，纳兰君让并没有立即出去，一转身，抓住了君珂。

    随即立即将唇，压在了她的唇上！

    窒息将死的君珂，只感觉到唇上一冷，随即一股热流涌入，体内气息一畅，那种巨石压身沉沉窒息，大脑空白热血将炸的痛苦感受，顿时减轻。

    随即纳兰君让脚一蹬，抱着君珂最快速度冲出马车，纳兰君让在上君珂在下，身子将要穿出马车车身的时候，不知道碰到了哪里，霍然一道黑影自下而上向君珂撞过来。

    车内最后居然还有道死亡杀手！

    那位置如果君珂挨实了，后心便是一个血洞！

    两人正在横身冲出的姿势，无法应敌，百忙中纳兰君让横臂一挡。

    头脑在此刻清醒的君珂，清晰地听见骨裂的声音。

    纳兰君让手一松，匕首掉落，君珂一手接住，握在手中，百忙之中在板壁上匆匆一划。

    脚一蹬离开马车冲入湖水，死亡危机一去，君珂下意识便要看纳兰君让的伤，随即发觉此刻，纳兰君让正在吻她！

    最初的内力渡气已经过去，纳兰君让却没有放开她，反而更深地揽住了她的腰，将她的身子狠狠压在自己胸膛下。

    撬开齿关，畅游深海，他此刻强势冲入，竟是一派毫无顾忌的决然。

    将怀中人紧紧箍住，牢牢捧住她的后脑勺，他把自己的全身重量压上去，姿势却珍重捧起，强势而又温柔，他的舌尖刷开她如珠似玉的齿，邂逅温软灵巧的舌，刚一触及便觉得熨贴到心底，却又轰一声似要被烧起，明明四面是冰冷的水，刹那间却觉得不过是温暖的绸。

    她的意识渐渐清醒，舌尖相触那一刻下意识惊慌地要逃，却被他围追堵截，不容退却，他生平第一次强势占有，却也毫无生疏畏怯，攻城略地，逐浪追波，齿间相撞发出细碎的微音，他的吻狂热近乎凶猛，进出随意，卷掠万方，近乎霸道地肆意品尝她的芬芳甜美。

    四面的水波压过来，细腻如彼此的肌肤，不知何时衣襟被水流冲散，烟青水绿，飘摇交织在水深处，似柔曼水草，摇曳风情。

    哗啦一声，眼前一暗，已经被水顺势冲进了那个相通的洞，空间变小令他下意识将她抱得更紧，紧到内心忍不住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危机之中，相夺一吻。

    这不是他纳兰君让，这是他，纳兰君让。

    不是那个肃然岿然，不为所动的纳兰君让；是那个藏于内心深处，并没有绝情绝欲，有所渴望却因为太多限制，不敢奢望的纳兰君让。

    这一生他循规蹈矩，从不行差踏错，为大燕之愈，做永无错误永无个人之纳兰愈。

    临到头来，他想为自己活一次。

    并非挟恩图报，也非强势压人，不过希冀一生最后，有所留念；不过不想一生最后，空留缺憾。

    他想要的女人，注定要越行越远，沧海之上，明月之下，她行去如一叶扁舟，而他是被抛在她身后的浪。

    生命也将如浪花，在此刻消亡。

    “逐日”之剑，嗜血神兵，只有以心头血浇灌，才能将其唤醒。

    这是他多年来随身的辟邪之物，却从未想过要真正启用，毕竟，那需要以生命为代价。

    然而今日一抔心头热血，名剑尘尽光生，热血流出的一刻，他心头忽然一阵空。

    无处抓挠的空，生机和热力，霍然成风。

    从来这一身，到头那一日，生死这一关，终于近在眼前，水底那一霎，他清晰地听见生命如流沙速泄，刹那虚空。

    这一生将到此结束了吧？

    可这一生他又留下什么？

    爱恨痴怨，从来都是别人，他不敢有，不能有。

    他曾想留下那恨，支撑他漠然前行到底，不必被失落苦痛折磨，在寂寞高旷的崇仁宫遥听天尽头的笙歌。

    他想恨她。

    恨她决然而去，恨她再三欺骗，恨她利用他的心软，恨她害死了自己最忠心的护卫。

    这么恨的一霎，他想过让她死，君珂不会缩骨，而他能。那个洞口，他可以钻出去。

    君珂若死，才是皇朝之福，姑且不论日后她的发展，最起码，现在就可以打击云雷和纳兰述。

    正确的抉择，有利的时机，他只需要不出手，便可以解决这个注定和他敌对的皇朝之患。

    天经地义，却，终究不能。

    看见她拼死拦马车，看见她为他滞留不逃，看见她发疯撞板壁，看见她决然又怜惜的眼眸。

    恨而不能，爱而，不得。

    将她紧紧抱在怀里，身前躯体柔软娇小，恍惚熟悉，他有点讥嘲地想到，他曾经在狂喜冲击之下，抱过她一次。

    如今在生死之前，他想吻她。

    那就吻吧。

    错过这一次，没有来生。

    他俯低自己，将最后的内息和热力，哺入那女子的唇，他压迫的力度决然不容退让，让自己的气息饱满占据此刻她的天地，不求永久，只求这一刻，她只属于他。

    一生里，第一次为自己想要的东西，不肯放手，不去考虑任何其他。

    或者，最后一次。

    流水汩汩，冒着晶莹的气泡，洞内无处挣扎，她被这样的压迫引得微微气喘，像刚上了松香的琴弦，到处都是新鲜的颤栗。

    身上的人突然也颤了颤，钳制的力道一松，君珂立即用力一推。

    这一推，竟然就将纳兰君让整个人都推了出去，撞在洞壁上，一片鲜红漫开。

    他头向后微仰，漂浮的姿态不像活人，君珂大惊，赶紧扑过去，一把抱住他，感觉怀里的人身躯慢慢地软下去，气息轻轻地散开来。

    君珂一看他惨白的脸色，顿时惊得魂飞魄散，拼命一阵游水，突然看见前方光亮，赶紧哗啦一声，破水而出。

    上头是个洞口，月光清冷地洒下来。

    君珂此时只想赶快逃出，赶紧背起纳兰君让，攀着洞壁爬了出去，爬出去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想给尧羽和纳兰述留记号，但又怕锦衣人追过来，一看便知道她去了哪里，而且也怕尧羽独门记号落在那厉害锦衣人手里，万一趁机搞出点什么花招来，可就害了尧羽卫了。

    她想了想，爬出地面，将四面山石翻动一下，在不太明显的地方留了记号，她不敢在洞口边停留，背着纳兰君让，飞快奔入山林。

    她的身影刚刚消失在山林中，底下哗啦一声水响，另一个洞口开启，纳兰述一行游了过来。

    他们本可以来得更快些，奈何黄衣少女接连来回游了两次，太冷，气力不继，拖慢了大家的速度。

    锦衣人认为纳兰述不会从水底上来，纳兰述也猜到了他的想法，所以还是从水里走——二货，爷的想法虚虚实实暗含天机，你猜得着吗？

    众人正要继续进入前方洞口，纳兰述忽然道：“且慢。”

    众人停下，看见纳兰述眼睛盯着另一条上行洞靠近水面的那一端，那里有一道红色的痕迹。

    像是谁受了伤从洞中出去，擦上了血迹。

    纳兰述回头看黄衣少女，她浑身完好没伤痕。

    “主子，看什么呢？咱们赶紧去救人啊。”许新子迫不及待。

    纳兰述犹豫了一下，按说君珂还在那锦衣人那里，但此时看见这点血迹，却又觉得心中不安。

    但又不能分兵去查看，人手分开，万一君珂还在那边，便不够救出她。

    纳兰述只一犹豫，便确定了主意。

    “韩巧。”他道，“你从这个洞上去，发现有什么踪迹，随时留下记号联络。”

    “是。”

    一行人游过连接洞，无声无息进入那座池底，纳兰述第一眼就看见了沉底的马车！

    他浑身一颤，周身水流一阵混乱。

    尧羽卫们也大惊，他们控制自身震动的能力比纳兰述要弱，周身水流顿时出现了变化。

    黄衣少女走在最后，她也看见了沉没水中的马车，顿时大惊，目中露出犹豫之色。

    啥米？

    那两人死了还是？

    如果那两人死了，自己这个高级人质不是失去作用？到时候别说那混账不放过她，这群精悍男人们，也一定会迁怒她！

    那可真是羊入虎口，还是自己送上门的。

    黄衣少女本来走在队伍中间靠后，此时尧羽卫为了看清马车，抢出洞口，她便落在最后，此时她步子停住，无声无息地靠向洞壁，摆出了随时逃跑的姿势。

    底下微乱，背对河岸正炯炯注视对面来路的锦衣人，忽然皱眉转身，对水面看了一眼。

    随即他眼神一闪，突然大声道：“把那两具捞上来的尸体给我整理下，放到我的马车里，安排在阵势之后，等下人过来，你们就……”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随即岸上轰然应是。

    纳兰述神色一冷，眼神狐疑，黄衣少女眉毛却抽了抽。

    不好，不好。

    真死了？

    她倒没怀疑真实性，因为她了解锦衣人对那马车布下的重重手段，更了解那马车本身的坚不可摧，为了这辆马车，东堂几乎付出了一年七分之一的全国税收，庞大的金钱，才打造了这号称“天地囚笼”的马车。

    那混账可是和她吹嘘过，当今之世，能劈开这马车的人和利器，加起来也不超过三个，大燕皇太孙可不在其中。

    而且混账也说过，一旦事有不可为，带着纳兰君让尸体回去也是好的，死人可比活人好对付。

    黄衣少女头皮发炸，盯了一眼前面的纳兰述，在水底也能感觉到这人周身气息立即森冷，看来这个消息令他心情很不好大大不好。

    人家的人质死了，她这个人质会不会被拿去抵命？

    百分之九十九可能！

    算啦。

    还是小命要紧。

    带保镖免费五星级免购物大燕全国游，姑娘我挥泪和你拜拜啦。

    黄衣少女挥一把眼泪，脚底抹油，开始慢慢倒退。

    尧羽卫们此时注意力都在马车上，也没人顾及她，水性最好的几个人潜下去，查看了马车，对纳兰述摇摇头。

    纳兰述在水底犹豫了一下，上头的光影折射下来，倒映着隐约的人影，似乎有两条软软的身影，被人驮着，吊在了前方的树上。

    看起来对方还是认为他们会从陆路来，所有人都背对河岸。

    但纳兰述绝不认为事情会如此简单。

    一路和东堂这位大人物斗智，他深知对方精明诡诈，以那二货的性子，就算认为陆路有敌的可能性最大，似乎也不该全然不管水路。

    但现在最重要的并不是袭击敌人，而是确定君珂的安危。

    岸上被搬来搬去的两具尸体，虽然令他心中一紧，却并不认为，他的小珂，会如此轻而易举死去。

    纳兰述绕着马车又转了一圈，甚至潜入了马车之中。

    马车经过撞击，内部破坏严重，纳兰述转了一圈，忽然蹲下了身。

    他盯着马车后侧板壁。

    那里有个数字。

    “21”

    纳兰述神情霍然一松，眼神爆出巨大的欢喜。

    小珂脱险！

    这是什么阿拉伯数字，他认得。小珂说过，普天下只有她和她的朋友会这数字，最初纳兰述在定湖医馆，也曾经见君珂用这种数字排序发号，他还得过一个25。

    而21，是她换算过来的，他的生辰的日期。

    这天下，没人会这数字，而他的生辰，除了皇族也只有她知道。

    君珂用这样的方式，告诉他自己脱险。

    纳兰述舒了口气，立即往外游，正要游出去，忽然衣服被什么勾住。

    他转身，看见一道丝绳，缠在了自己腰间的锦囊上。

    纳兰述一拽丝绳，拽出的也是一个锦囊，他认出这好像是纳兰君让腰间的腰囊。

    这也是当日君珂被掳时，锦衣人拿来给她塞嘴的，险些咯了她牙齿的锦囊，后来被取出，扔在马车里，水流舞动丝索，绊住了纳兰述。

    纳兰述打开锦囊，里面掉出一截细细的锁链。

    纳兰述皱起眉——纳兰君让把这么一截锁链，珍而重之藏在腰囊里随身带干嘛？

    手指触上锁链，一拉不断，纳兰述眉头一皱，忽然想起当初君珂被纳兰君让带进燕京，一开始待遇恶劣，似乎，就是被锁住的？

    曾经锁过君珂手腕的锁链，一直被纳兰君让贴身带着？

    纳兰述眉头一挑，隐隐起了怒色，然而随即便平复下来，露出叹息的神情。

    不曾想自己那个冷心冷面永不开窍的侄儿，对小珂，竟然用情如此之深。

    那点叹息的神情慢慢散去，纳兰述垂下眉睫，神情转为漠然。

    手指一松，锦囊慢慢沉底，混在马车的一堆杂物里，渐渐看不见。

    今生今世，那人潜藏无言的珍重，注定将在无名池水之下，慢慢消融，永不见天日。

    纳兰述衣袖一摆，飘然而出。

    纳兰君让。

    这天下也好，情场也好，你既站在了我的对面，我的一切，便容不得你染指。

    纳兰述一时不察，给你阴谋夺去冀北，再没可能把君珂，让给你一分一毫。

    你等着。

    看我将你的天下，疆域劈裂。

    看我携那朵名花，踏烂你家。

    ==

    纳兰述出了马车，对尧羽卫做了个手势，尧羽卫欢喜万分，立即退走。

    进了洞才发现，黄衣少女不见了。

    纳兰述叹口气，心想这丫头怎么鬼精鬼精的，这一跑，可不要和小珂错过？

    不过好歹自己八成确认了她的消息和下落，将来告诉小珂，也可让她欢喜。

    尧羽卫无声无息退走，黄衣少女脚底抹油，锦衣人还在上头傻傻等候，半刻钟后终于觉得不对劲，下水一探。

    半晌，空寂山林里响起某东堂贵人，生平第一次愤怒难抑的咆哮。

    “纳兰述！我迟早要点了你的天灯！”
    “文臻！等我抽了你浑身的油，做蛋糕！”


天定风流之金瓯缺第二十四章 自投罗网 

   “那混账现在是不是很懊恼？”文臻一边爬那个上行洞一边喃喃道，“八成在骂，要抽了我的油做蛋糕。切，我倒是可以给你，你有本事自己去做呀？”
    她爬出洞，四面一望，黑沉沉冷森森，寒风吹过来，一阵打抖，顿时心情懊丧，一脚便把面前的一颗石子踢了出去，“倒霉摧的！姑娘我这下要浪迹天涯了！”

    石子骨碌碌滚出，撞在旁边的石头上，引起连锁反应，一堆碎石翻的翻滚的滚，半晌才停歇，其中一块刻了痕迹的石头，更是向下一翻，趴在了泥里。

    文臻可不知道自己无意中发泄一脚，把君珂给尧羽卫留下的记号给踢乱了，更不知道自己如果老实点，也许没多久就能见到自己要找的人，世上的事就是这样，性格决定命运，性格决定对机遇的掌握。

    比如，如果这次出现的是景大波，没说的，她一定不会想起来要从纳兰述手中逃跑，当然她也不会想起来主动做人质，她会一开始就热情地跑去观赏传说中的大燕四杰之首，看看是不是很帅很MAN很坚挺，当然也会第一时间发现君珂。

    如果出现的是太史阑，她也不会去做人质，她更不会去观赏帅哥，她会闷声不吭没完没了的和锦衣人打架，打到君珂发现她为止，就算君珂没发现她，她假如遇见纳兰述，那也绝不会报假名字。

    假名字？本人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除我和幺鸡之外，天下名字都垃圾！

    偏偏出现的是文臻。

    外表老实乖巧可爱不争不抢没个性没骨气其实一肚子坏水的文臻。

    笑容是甜美的，态度是合作的，嘴是甜的，手是巧的，说话四句半有三句是假的，还有一句要打个折扣的。

    老实孩子文臻小姐，在风中唉唉地叹了口气，摸摸瘪哈哈的肚子，颓丧地步入了山林。

    她的身影消失在山林里，而在另一个方向，君珂跪在地上，将纳兰君让放在地上。

    她必须立即给他处理伤口，否则他难免流血过多死亡。

    月光下纳兰君让脸色惨白，眉宇微青，泛着一种隐隐的死色，君珂手刚碰到他的身体，便惊得一缩。

    怎么这么冰？

    这哪像个活人的身体？

    心慌之下她赶紧去试他的呼吸，气息细弱，但好在还是有。

    君珂稍稍放下心，拉开他的衣襟，解衣的时候脸红了红，手下动作却没有慢。

    纳兰君让上臂折断，胸前一道刀伤，鲜血凝结，周边肌肤泛着奇异的霜白，摸上去如玉如冰，君珂皱起眉，她明明记得当时那一刀位置虽然凶险，但入肉应该不深，怎么现在看起来，比想象中要深得多？都快伤及心脏了，而且这寒气从何而来？

    君珂不知道，那刀太锋利，入肉竟然自动内滑，剖开肌肉，又是天下少有的寒铁之刃，刀锋被心头血唤醒的那一刻，寒气爆发，直入肺腑，伤及五脏，很难活命，所以才有以命祭刀的说法。当时纳兰君让引刀自伤的时候是在水里，如果是在地面，君珂就能察觉那样的寒气，明白这是个怎样的可怕东西。

    君珂身上有金创药，柳杏林特制极品珍藏，赶紧拿出来，不值钱似地敷了厚厚一层，也不管自己以后够不够用，又从纳兰君让身上翻到药，也病急乱投医地敷上，断臂暂时不敢处理，她得找到擅长骨科跌打的名医才行。

    这么一番折腾，纳兰君让气色并没有好转，眉宇间青灰更浓，那种霾云般的灰色，像生命的蚕食者，正缓慢而不停地，吞噬掉他的生机。

    君珂的心砰砰跳起来，一时只恨自己空有神医之名，其实没有柳杏林，什么都做不了，如果纳兰君让在她面前丧命，她该如何面对自己的罪孽？

    无论如何，先求医！

    君珂咬牙执着纳兰君让冰凉的手，吸了口气，捏了捏他的掌心，道：“撑着，没事，我在！”

    纳兰君让身子似乎轻微震了震，君珂神色一喜——他有知觉？

    赶紧背起纳兰君让，她一阵风似地奔向赤罗城，一边跑一边把住他的脉门，毫不吝惜地将梵因的那一层佛门内功传递过去，每跑几步，都要低声在他耳边道：“我在！”

    “我在！”

    “我在！”

    纳兰君让，我在，你就必须活下去！

    此时天色将明，城门还没开，门外稀稀落落有一些在等候开门，君珂狂奔而来，如一道黑箭自地平线上射来，卷起身后滚滚烟尘，城门前的人瞪大眼睛，看着那一线纯黑，厉射而至，冲势快，收势更快，竟然不受惯性的约束，哧地一声，在紧闭的城门前戛然而止，靴跟摩擦地面，竟似擦出火花！

    来人发髻散乱，遮住脸容，半身水湿，看起来十分狼狈，但一双眼睛，明光迥彻，看人时金光一闪。

    四面百姓被这人威势所惊，呼啦一下四散。

    君珂抬起头来。

    她脸色苍白，一路狂奔，又不停输送真气，奔到城门前已经心跳如鼓，却一刻不敢停息，赶紧看城头铜锣。

    大燕规矩，五更三刻，城门开启，鸣锣三响，自由出入。到了时辰才有城头守军鸣锣开门，现在时辰未到，那面铜锣静悄悄在城头挂着。

    赤罗是小城，城墙不高，但君珂背着人光天化日也不能去闯，她估摸着，最起码还有半个时辰才能开门，眼神里焦灼之色一闪。

    随即她吸口气，一脚将城门下一块石头踢起！

    “当！”

    石头飞射，撞上城头铜锣，铿然一声锐响，四面激荡。

    百姓张大嘴——这哪来的疯子？竟然怒射城门铜锣，不知道擅自更改开门时辰，是死罪吗？

    君珂哪管什么死罪不死罪，她本来就是大燕明榜追索的大逆！

    抬脚连射，石块纷飞，当当当，三响！

    城门后一阵响动，睡在城下值夜的守门士兵，听见锣声，步子拖拖沓沓地出来，一边开门一边咕哝道：“昨晚摸牌太迟了吧？今儿怎么开城还这么困……”

    吱呀一声城门开启，这士兵只觉得面前风声一卷，好像有一团黑影过去，再一转头，那人影早已消失在路尽头。

    君珂第一时间入城，抓了个人，一把塞了块银子在他掌心，便问：“本地最好的医馆在哪里？”

    那人赶紧指路，君珂一把揪住人家，“带我去！”

    她此时被锦衣人的改装还没去，看起来是个丑陋的妇人，眉毛一竖凶神恶煞，那人吓了一跳，赶紧乖乖带路，一边道：“大娘，其实老单的医馆虽然好，但也就是治治平常病症，算不得什么。”

    君珂心中一沉，她也知道，在这样的小城，很难有什么名医，可是要离开赤罗去找别的名医，哪里还来得及？

    “不过我倒是听说，本城其实有位名医，真正好大来头，姑娘你也知道，当世两大名医，南殷北柳吧？”

    “什么？”君珂心神不定，关注着纳兰君让微弱的气息，随口问。

    “南殷殷山成，北柳柳杏林。”那人语气满是骄傲，“殷山成现在就在我们的知县大人府中，他是知县大人的老丈人，这次专程来看知县夫人的。不过殷老有怪癖，据说一旦离开自己的医馆，便不再出手诊病，任谁也不行，哪怕你达官贵戚上门，哪怕人磕头把头磕烂，哪怕你人死在他面前，都不成。”

    君珂心中一动，停住脚步，有心试试去找这个殷山成，然而眼珠一转，忽然看见墙上贴的残破的悬赏告示，赫然正是纳兰述和自己的画像，还有云雷军的几个将领。

    她和纳兰述的画像，画得都不太像，甚至名字也没有，该写名字的那一块，被撕掉了，只看见后面说明是叛国逆贼，捉拿者立赏五品武官职司并赏黄金万两。

    这是很厚的悬赏了，给出的职位甚至比这里的知县还高，君珂眼神里却涌出疑问，悬赏画像，为什么连名字都不注明？

    她不禁联想到当日锦衣人掳纳兰君让的手段，很明显燕军有高层和他勾结，那么，这个离当日事发之地不远的赤罗城，是不是也有人和锦衣人勾结？

    因为勾结，所以并不希望捉拿到挟持纳兰君让的纳兰述和自己，以免破坏锦衣人的计划？

    锦衣人行程方向，正是向赤罗而来，虽说附近只有这个城，但似乎也不是必须要来的理由，除非他在这城里，另有安排。

    一个小城，能够主宰一切，令锦衣人有所仗恃的，也只能是知县大人，一城之主。

    心念电转，君珂立刻打消了去衙门找殷山成的念头，她不能冒险，再次将伤重的纳兰君让送入虎口。

    其实君珂是多虑了，事情并没有她想得复杂，那两张画像上的名字，真的就是被撕掉的。

    尧羽卫多年来在冀北周围活动，周边地域其实都有渗透，主体力量虽然是三千不变，但出外执行信息搜集任务的卫士，会同时发展外线人员，一般都选那些资质好，出身惨，人品佳，在困境中挣扎的少年，往往救他们于水火之中，再进行一定的培养，这些人不多，因为必须经过忠诚的考验，但经过考验的人，都是冀北安排在各城的精干斥候奸细，伺机而动，潜伏暗藏。

    所以说当初沈梦沉纳兰君让能把尧国事变消息压那么久，确实付出了相当的人力和努力。

    赤罗是小城，天高皇帝远，对上头下来的指令没那么上心，也不指望在自己这靠近边境的小城里，能抓到那么重要的人物，所以只是随便在城门附近贴了几张告示，之后便没人去管，而留在赤罗城的尧羽外线人员，干脆就把这告示给撕残了，以免给主子带来麻烦。

    君珂却不知道尧羽这些外线，这些人在尧羽心中也不是什么重要力量，戚真思隐约提过，君珂也没在意，此时自然想不起。

    她打消了这个念头，便直奔医馆而去，没多久怏怏出来——那姓单的大夫只帮纳兰君让接了骨，然后很直接地告诉君珂，她用的金创药已经是天下一流，他也拿不出更好的外伤药来，而纳兰君让被寒气所伤的内腑，绝不是他能对付，请另请高明。

    君珂心知这人说的也不是假话，只不过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此刻被拒绝，心中一沉，却终究无语。

    低头看看纳兰君让，他气息更微弱，浓黑的双眉紧紧蹙起，衬得脸色惨白，想来正处于极致痛苦，拼死挣扎。

    那样的苦痛挣扎里，他始终紧紧握着君珂的手，掌心如冰，森冷传递，君珂的心，也仿佛冻成了一团冰。

    她在医馆门口怔了一刻，大步转身，找了家客栈，要了上房，吩咐伙计送上火盆。

    将纳兰君让放在床上，君珂在医馆，已经请大夫帮他擦身换衣去掉外在的寒气，然而那内腑的冰寒，又哪里是火盆能烤热的？

    屋内的温度渐渐高了起来，君珂将纳兰君让扶起，盘膝坐上床，掌心贴在他的后背。

    她要试试，用梵因给的大光明内力，给纳兰君让驱出寒毒。

    她本身内功不纯，三种内力天下少有，但冰纹功属寒，沈梦沉的内息属阴，两种都不适合传给纳兰君让，只能用梵因的功力。

    君珂心里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她体内沈梦沉的内息和梵因的内息相互对冲，之前梵因一直压住了大光明功法，使她体内以沈梦沉内力为主，但冀北一会，梵因解掉了那层禁制，按说这一阴暗一光明的两种内功就该互斗，但随即她修炼了冰纹功，并借助了纳兰述的纯阳内力，使体内内力出现奇妙的平衡，并因为这种绝无仅有的平衡而进展迅速，但这种平衡一旦被打破，那后果必然也十分严重。

    没有了梵因的大光明内力，这失衡的内力，很可能会导致她走火入魔！

    但此时，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纳兰君让因为对她有情才被掳，更为护她才一路落到这境地，他要死在她面前，她这一生，又怎能心安理得活下去？

    君珂脸色肃然，吸一口气，双手贴上纳兰君让后心。

    内息运转，滚滚而出，过十二重楼，流奇经八脉，转入丹田。

    “轰。”

    君珂蓦然手一震，身子向后一仰，脸色一白，再一青，好一会，才回转颜色。

    低头看看双手，冰冷僵硬，骨节都似微肿。

    刚才试图运气驱寒，然而内力刚刚进入，就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凶猛寒气，给反震了回来。

    君珂的内功，毕竟来路奇特，造就了她特异体质的同时，也使她功力不精纯。

    这样的伤，她是无法驱除的，甚至险些被反噬受伤。

    君珂颓丧地叹口气，正在想还有什么办法，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两长一短的敲击声。

    “哒哒，哒。”

    君珂一震，眼神惊喜，这是尧羽的暗号！

    她收回双掌，飞快下床，窗户开处，却寂无人声。

    君珂怔了怔，才想起自己的易容，一把撕掉，窗下花丛里传来惊喜的低呼，露出韩巧的脸。

    他跟着君珂的暗记，追了来。

    “是你！”君珂先是有点失望，她更希望是纳兰述，此时她虽然外表镇定，但面临纳兰君让随时可能的死亡，实在有些内心无助，不过韩巧的到来，令她眼底瞬间燃起另一层火焰。

    韩巧，是尧羽卫里，最通医术第一人！

    “韩巧！”她一把抓住他的手，就往床前拖，“你来看看，你来看看！”

    韩巧一眼就看见床上的纳兰君让，眼神一凝，冷笑道：“这家伙终于要死了么？”

    君珂手一僵，刹那间如五雷轰顶，怔在了那里。

    她怎么忘了！

    她怎么忘记尧羽和纳兰君让，不共戴天的大仇！

    要说纳兰述和尧羽最恨的人，第一个是沈梦沉，第二个就是纳兰君让！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仇恨纳兰君让还要更多些，因为就是纳兰君让为了皇权统一，才首先起意对冀北下手，不管沈梦沉最终打算如何，但就当时情形来说，纳兰君让才是主谋，而沈梦沉，只是帮凶！

    更要命的是，当初在三水城小村外，对最早一批尧国天语族来报信的人，进行一个不留的截杀的，就是纳兰君让。

    起因因他，过程因他，更因他同伴染血，无数人命。

    这叫尧羽卫怎么可能去救他？

    可是……

    “韩巧……”君珂眼底浮上泪花，转头看看纳兰君让，再看看神色冷漠的韩巧，几番挣扎，终于艰难地道，“我……我知道我强人所难，那么你可不可以……先维持住他的性命，我自己……我自己再想办法？”

    韩巧注视着君珂，口舌伶俐从无犹豫的君珂，此刻竟然结巴，眼神躲闪，神情为难。

    这不该是她出现的神情！

    韩巧闭了闭眼睛。

    “君姑娘。”他冷冷道，“这不该是你说出来的话。”

    他的称呼已经由君老大变成君姑娘，从未有过的生疏冷漠，君珂的手，颤了颤，下意识地松开了他。

    “可是……”她呐呐地，眼底晶莹闪动，“纳兰君让，是为了救我才这样……”

    “君姑娘！”韩巧霍然打断了她的话。

    “你怎么对得起主子！”他一转身，怒指纳兰君让，“你亲眼看见主子被人千里追杀；你亲眼看见主子单刀赴城门；你亲眼看见主子被骗跪了仇人，救了生死大仇，毁了父亲尸首，面对母亲噩耗，吐血心伤，险些丢命；你亲眼看见王爷残缺不全的尸首、王妃只剩一半的骨灰、小郡主全部折断的手脚！你亲眼看见沈梦沉将主子步步紧逼刻刻残害，受那天上地下谁也抵受不住的伤！你清楚知道，这一切是拜谁所赐？是他！”

    君珂退后一步，满头乱发垂下来，她有点慌乱地抓住床栏，手背雪白无血色，迸出青筋。

    “你怎么对得起尧羽卫！”韩巧悲愤地上前一步，“你亲眼看见鲁海不成人样的尸首！你亲眼看见小陆死不瞑目的头颅！你亲眼看见尧羽被红门教围攻，死去的兄弟睡满一地！你亲眼看见戚老大左右为难，不得不被迫远走，还有那许多你没亲眼看见的，一千多尧羽卫的死亡！一千多啊！一千多生死兄弟，转眼就没了！你也应该清楚知道，这一切拜谁所赐？还是他！”

    君珂又退后一步，晃了一晃，撞得床栏杆一阵震动。

    “我冀北安守一地，王爷从无野心，只因为势力雄厚，朝廷卧榻之侧，不敢容他安睡，就要处心积虑对付他。夺权还不够，还要拔根、害命、灭门、毁家！”韩巧上前一步，几乎指到君珂鼻子，“就这样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我冀北人人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仇人，你要我救他！你竟然要我救他！”

    他振臂，低吼，“君珂！你当我和你一样，忘恩负义，颠倒黑白吗！”

    君珂闭上了眼睛，眼泪唰地流下来。

    苍天无情，以万物为刍狗，戏弄人生！

    此处之恩，彼处之仇，她在中间，不知去留！

    韩巧脸色涨红，愤愤立在原地盯着她，君珂始终没有睁开眼，失魂落魄地在床沿坐了下去。

    身侧的纳兰君让忽然动了动，君珂心中一片麻木，痛到极致反而没有感觉，茫然地望过去。

    纳兰君让似乎陷入了噩梦中，身子微颤，眉间锁紧，咬牙咬得过紧，以至于腮帮都泛出铁青，他手掌握成拳，上身微微拱起，一个挣扎着要冲出去的姿势。

    “火……火……”他喃喃道，君珂麻木地看着他——是做梦被火烧了么？

    “让我……让我来救你……”

    君珂震了震，霍然转头看着他。

    当日胭脂巷那场火？转化成他念念不忘的噩梦？

    “真好……”纳兰君让挣扎半晌，额上浸出微汗，却在君珂打算制止他的那一刻停下来，身子霍地一软，“……你没死，真好……”

    君珂缓缓抬起手，咬住了自己的手指，阻止那一声哽咽。

    韩巧冷哼一声，转过身去。

    君珂绝望地看着他的背影，手指松开又蜷起，蜷起又松开。

    “……钻出去……丢下你……”纳兰君让低低叹息一声，“……真想……真想……可是……不能。”

    “不能。”他道。

    君珂霍然跳起，脸色惨白。

    他是说……他是说当时那马车，他完全可以钻出去？

    不能。

    不能。

    不能。

    何其简单，何其艰难。

    今日自己苦痛为难，可他当日何尝不是？

    她君珂，一样是害他被动，害他计划失败，害他面临危局的罪魁祸首，只要杀了她，他可以得回一切。甚至不需要他亲自动手，只要沉默，她就会消失。

    然而面对如此诱惑，他的选择，如此决然。

    不能。

    两字如重锤，锤得万千迷茫镜像粉碎。

    床上纳兰君让声音渐低，他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

    韩巧冷笑，转身离去。

    不亲手将他碎尸万段，够客气了！

    “砰。”

    身后一声闷响，止住了韩巧的脚步。

    他一瞬间后背汗毛都似炸起。

    擅长医术的人，怎么不明白这是什么位置接触地面的声音！

    韩巧低下头，浑身开始轻轻颤抖，但是他没有回头，这一回头，他自己也将无法面对！

    他一闪身，便侧开了身子。

    “韩巧！”君珂跪在冰冷的地上，两世为人，无数苦难，却是生平第一次屈膝，今日此时，永不忘记。

    有些事不得不为，有些人不得不救，哪怕焚心挣扎，她也要尽力一试。

    不尽力，怎无悔？

    手指紧紧抠住青砖地缝，她看着韩巧侧开身，眼神里掠过一丝黯然，但仍然鼓足勇气，“求求你！我不要求你救他，只求你金针渡穴，将他的寒气逼离心肺，我自己带他去找医生，这不算你救他，韩巧！求求你！求求你！我，我，我给你磕头！”

    她扬起脸，热泪横流，砰地一个头磕下去，重重向着地面。

    一个枕头飞了过来，正堵在她额头下。

    “不要为难我，我也受不起你这一拜。”韩巧背对着她，已经闪到了门边，“君珂，你不能因为要成全你的恩义，便逼我背叛尧羽，猪狗不如！”

    声音重重抛下，人已经远远出门。

    君珂身子一软，就势瘫了下来。

    半晌，苦涩而淡淡地，笑了一下。

    是了。

    早知如此。

    确实是强人所难，不近人情——那是对韩巧。

    可是如果不求不恳，听之任之，一样不近人情——那是对纳兰君让。

    “老天……”半晌她仰起脸，热泪涔涔，“为什么给我一双神眼，让我前生永生幽闭，小白鼠一样过一生？为什么如此亏待了我，这一世依旧不肯成全，遍地恩仇，纠缠难解？如果这是我君珂与生俱来的罪孽，要两世来还，为什么不让我烟消灰灭，为什么——”

    她狂猛地一拳捶在地面，轰然一响，青石地面射开数十条裂缝，纵横如蛛网。

    “为什么置我于人世间！”

    室内诸物，嗡嗡震动，长风寂寂，撩起发丝，掠过她冰凉的脸颊。

    不知何时，泪痕已干。

    君珂慢慢地，坐起身来。

    她眼睛里已经没有泪水，甚至没有情绪，神情漠然，只是在那样的漠然底，隐约闪动着决然的情绪。

    没时间了，痛苦怒责，自怨自艾，都挽救不了纳兰君让的生命，不过一时半刻，她再找不到速战速决的办法，他就必死无疑。

    君珂吸一口气，起身，把自己的脸洗干净，到床边仔细地在纳兰君让身上查找了一遍，将所有可以确认或者怀疑他身份的东西都找了出来，用自己的腰囊装好，埋在了屋外地下。甚至连纳兰君让身上质料华贵的锦袍，都让小二另找了普通衣服来换上。

    然后她背起纳兰君让，出了客栈，直奔知县衙门而去，出门时，顺手揭了一张悬赏告示。

    她先前进城时辰还早，此刻街上人渐渐多了，见她一个女子，竟然背着个男人公然行路，都面露惊骇之色，不多时，她身后便聚集了一群小孩，在后面不住扔石子，拍手欢唱，大声嬉笑。

    君珂面不改色——这世间苦痛为难，她尝得已经够多，这算什么？

    她神色冷漠，面如霜雪，黛青的眉沉沉压着剔透的眸子，偶一转眼，金光微闪，容色乍一看并不绝色，但气质特别，优雅而又有煞气，令人望过去，凛然而又震慑，一时人们忍不住纷纷跟随，却无人挑衅。

    君珂直奔衙门，衙门前一排衙役正在耳房里跷腿聊天，忽然听见外头人声沸腾，有人探头一看，立即惊声道：“看，美人！咦，背个大男人的美人！”

    这下子所有人都拥了过来，一个衙役立即迎了出去，“姑娘这是要……”

    “砰。”

    君珂一脚，便将他踢了出去，重重撞在紧闭的衙门大门上，轰然一声门竟被撞开。

    四面静了一刻，谁也没想到这优雅娇俏的女子，竟会在衙门前悍然出手，还这么凶猛，一堆大人立即赶了来，将自家刚才跟在君珂后面嘲笑扔石头的孩子，搂在怀里拖回了家。

    这一脚如此凶猛，衙门内响起紧急呼哨，一大群衙役扑了出来，君珂冷笑一声，直直冲入人群，拳影翻飞，指南打北，人群像开了花，不断飞出人影，跌了个满地爬。

    “有人杀上衙门啦！”围观的百姓轰一声作鸟兽散，赤罗边僻小城，来个土匪都是满城震动的大事，这么多年来，何曾见过这等阵势？一个娇滴滴的大姑娘，赤手空拳打上一城重地，知县衙门！

    衙门内外，一片沸腾，那些满地爬的衙役，慌忙回去报信，随即后院匆匆奔出来一群人，中间一个穿官服的黑胖子，还有一个青袍白髯老者。

    君珂一看那青袍白髯老者，就确定那是和柳杏林齐名的殷山成，医生身上那股味道，她熟悉得很。

    “大胆女贼！竟然冲撞官府重地！”中间黑胖子指着君珂，愤怒得连下巴上豆大的黑痣都在颤抖，“来人，给我拿下！打入大牢！”

    衙役们轰一下扑出来。

    君珂唰一下抬起手。

    衙役们轰一下往后蹦。

    君珂张开手，手中一张悬赏告示，她把告示贴在自己脸边，对着所有人，“嗯？”

    “嗯？”大家齐齐直着眼看她。

    这姑娘傻了吧，抓了个破画干嘛呢？卖画的呢？

    君珂皱眉，把画像又往自己脸边靠了靠，偏头看所有人，“嗯？”

    “嗯？”大家齐齐偏头看她。

    哪家善堂里跑出来的女疯子？

    君珂抓狂——这批二货看不出这是她的画像吗？

    她抖着画像，比着自己的脸，“像不像？嗯？”

    大家齐齐摇头——一根眉毛丝都不像！

    众人的眼光，开始由畏惧变成怜悯，唉，好眉好貌的，却是个疯子，还是想出名想疯了？这悬赏画像是什么人？据说是大燕第一个武举女状元，文武双职司，文职供奉，武职三品，手掌军权，麾下两万云雷精锐！那得是什么人？当今之世女子第一人也当之无愧，更牛的是，这女人还造反了！听说带着两万人杀进燕京，一个晚上杀了燕京十五万人！这么个女凶神，女煞星，女霸王，女太爷，你一个女疯子，真是疯到家了才以为自己是她！

    边陲小城，信息闭塞，这些小官衙役，还是接到悬赏文书之后，才知道点君珂的丰功伟绩，但传到这里，也早已离奇夸张，远离真相八万里，但不管怎样，君珂这样的身份，在这些人眼里那就是神，哪怕是造反的神，那也是神！

    “呸，凭你也配是她？”那黑胖子气极反笑，“来人啊，把这疯子给我打一顿，关进去！”

    君珂唰一下把告示揉烂，狠狠踩了几踩——尼玛！纳兰君让你怎么小气到这个程度，就不知道找个好点的画师画我吗？

    “谁上来，谁死！”她怒气勃发，一声怒喝。

    慢吞吞冲上来的衙役迅速跳开。

    “闲杂人等，都给我滚出去！”君珂身影一闪，砰砰连响，接连踢走了面前三个人，其余人连滚带爬向外就跑，那黑胖子身边师爷立即冲出去，大惊连呼，“回来！回来！你们给我回来保护老爷！”唰一下也跟着衙役们跑了个干净。

    此时院子中只剩下君珂面对着赤罗知县和那青袍白髯老者，那黑胖子双腿瑟瑟打抖，眼看吓得快尿裤子，那青袍老者却一直神色从容，此时才掀开眼皮，看了君珂一眼，轻轻一笑道：“有事求人，还这般嚣张？”

    君珂心底一沉，最后一个希望也破灭。

    武力展示，是想试探下殷山成的底。这种名医，救人无数，人人趋奉，因此自身所拥有的人脉和隐性势力，必然非常可观。殷山成这么多年，立下那条古怪的规矩，却从来没破，就说明他身边一定有人保护，否则总难免遇上强横世家，病急求医，遭遇拒绝，一旦忍不住出手强迫，这老头子没底牌，怎么应付？

    如今君珂杀气腾腾而来，殷山成丝毫不为所动，就说明君珂的武力无法威胁到他，要么他自己，要么他身边，一定有仗恃。

    君珂在心底叹息一声，这老头求，求不来，打，打不成，又不敢泄露纳兰君让身份，万一将他送入敌人手中，那她百死莫赎。

    那么，只好用最后一个办法。

    她轻轻一笑，满身煞气一收，顿时和风扑面，鲜妍优雅，对面两人立即直了眼——这姑娘怎么变脸这么快？

    “谁说我是来嚣张打人的？”君珂挑挑眉，“我来送你们一场富贵！”

    “胡吹大气！凭你也配送本县富贵！”黑胖子嗤之以鼻。

    “倒确实和你没关系。”君珂一笑，“知县大人，劳烦你也回避一下吧。”

    “胡说！这是我的地方我怎么能……”

    “鑫德！”殷山成一声断喝，“你出去！”

    黑胖子倒听他泰山的话，二话不说出去了。

    “姑娘见笑了。”殷山成等他出去，才对君珂微微一笑，“老夫这女婿，虽然不成器，却是老夫世交之子，两家自幼恩厚，才有姻亲之好。”

    君珂心想难怪，不然你家鲜花凭啥插到这堆黑牛粪上，面上却恭谨地躬躬身，笑道：“令婿诚朴，性情中人。”

    她此刻心定了些，这老人在赤罗果然极有地位，而且气度俨然，有些事和他谈判，应该效果不错。

    殷山成没说话，饶有兴味地注视着她。

    “刚才的话，我还没说完。”君珂注视着殷山成，“我来送一场富贵，或者，一场杀戮！”

    殷山成眉毛一挑，一瞬间眼神精芒厉射，随即恢复平静，“哦？”

    他眼角瞟了一眼君珂抱着的纳兰君让，露出一点隐隐的讥诮神情。

    “这位是我的恩人，因为我的原因，遭受寒刃之伤，危在旦夕。如果没人在一个时辰内救他，必死无疑，我想殷老先生也看出来了。”君珂平静地道，“我知道殷老先生身在他处，从不出手救人，但是我想和殷老先生，做个交换。”

    “哦？”

    “我是君珂。”君珂手掌一翻，云雷军令牌落在掌心，淡淡地道，“大燕大逆，云雷统领，如假包换。”

    殷山成还是神色不动，“那又如何？”

    “赤罗城主不畏艰险，奋勇出手，擒获朝廷重金悬赏之大逆要犯君珂，”君珂一笑，“功勋卓著，赏黄金万两，提升三级，封妻荫子，青云直上。”

    殷山成皱了皱眉头，露出点困惑的神色。

    “殷大夫拒绝为君珂恩人救治，君珂怒极冲衙而去，怀恨在心，伺机潜伏，待殷山成离开赤罗后，率领云雷精锐，”君珂一口气说下去，一字字道，“攻入衙门、逢人就杀，灭知县满门，鸡、犬、不、留。”

    殷山成脸上肌肉一跳，霍然抬头，盯视着她，眼神如刀，寒气逼人。

    君珂淡淡一笑，“殷老明白了么？两种选择，两个结局，君珂奉上，任君选一。”

    “你自愿就缚，换我救此人一命。”殷山成沉沉道，“鑫德‘擒获’你，朝廷必有厚赏。飞黄腾达，指日可期。”

    “对。”

    “我若不答应你，不肯为你破例，你必伺机报复，一日不成便一年，一年不成便十年，老夫不可能在赤罗呆一辈子，只要老夫离开，老夫的女儿女婿外孙一家，必将遭你毒手。”

    “对。”君珂面不改色，森然道，“殷老武功不弱，但你刚才也看见了，真但要想留下君珂，在所难能，今日我这兄长若死在此地，君珂抱尸冲出衙门，异日便是赤罗知县一家的尸首，抱在殷老手中！”

    “你！”

    君珂昂起头，目光灼灼，毫不退让和他对视，“我相信，就算拿殷老自己的性命做威胁，也不能令您妥协，唯有血肉相连的至亲，才能令你破例；而对于我，一样可以轻掷自己性命，只为换我这恩人兄长一命。殷老，天下亲人，人同此理。”

    “天下亲人，人同此理……”殷山成震了震，喃喃低语。

    他似是陷入沉思，久久不语，君珂也不说话，静静抱着纳兰君让，看着他。

    半晌殷山成一声长叹，闭上眼睛。

    “也罢。”他悠悠道，“果然你狠，这二十年来，上至皇族，下至恶霸，从无人能令老夫破誓，然而今日，老夫不得不破。”

    他一字字道，“老夫不敢，拿至亲生命作赌！”

    “我也不敢，拿恩人兄长的命去冒险。”君珂惨淡地笑了笑，给纳兰君让整了整衣襟，“我还有一个请求。”

    “你说。”

    “请殷老救人救到底，治好我这恩人兄长伤势后，不要将他留在县衙，尽快托可靠的人，妥善送出赤罗，送回临近随便哪家大城，等他醒来再离开。”

    纳兰君让不能留在赤罗，只要他醒来，随便在附近哪座城，他自然知道哪些人可靠，也自然能够联系到他的部下，至此才算完全安全。

    “老夫答应你。”

    “多谢殷老。”君珂躬身，双手托上一块极品翡翠，“以此为诊金及一切费用所需。”

    她在燕京资产雄厚，更有百年珠宝店，临出燕京时将资产整理，带出了一批最好的珠宝，锦衣人的身份，自然不屑于夺她的东西，所以一直随身带着。

    殷山成没有拒绝，伸手接了，随意看看那晶莹碧绿的翡翠，淡淡道：“君姑娘，老夫听说过你，老夫在燕京的世交，说你决断勇毅，如今看来，名不虚传，以你才能心性，只要不死，将来天下，必有你一席之地。”

    “殷老过奖。”君珂没有喜色，躬躬身。

    殷山成接过纳兰君让，忽然道：“你可知，你一旦留下来，朝廷必定会立即处死你？”

    “知道。”君珂淡淡笑了笑。

    “老夫不能放你离开。”殷山成冷冷道，“你今日前来之事，迟早落入朝廷耳目，我若放你，将来我女婿，真有可能满门抄斩。”

    “君珂既然来了，就没打算活着回去。”君珂轻轻道，“殷老不必为难。”

    “以你声势资质，前途不可限量，可惜，可惜……”殷山成抱着纳兰君让，慢慢转身。

    “殷老。”

    殷山成转过身来。

    “今日之事，可否不要和我这兄长提起？”君珂注视着纳兰君让，一眼而过，随即直视殷山成，“永生永世，封存于心。”

    殷山成立在台阶上，深深看了她一眼。

    “好。”

    君珂笑了笑，弯下身，轻轻理了理纳兰君让被汗水粘湿的发。

    别了，太孙殿下。

    从定湖城初遇，我剖了你的肚子开始，到今日赤罗县衙，当日划下的刀痕，至此刻终于合拢。

    你我之间，救与被救，从来都理不清说不明，而当一日你我为敌，这背负便越来越重，最终羁绊住我们的脚步，进不得，退不得，弃不得，断不得。

    如今这样，也好。

    便用这样的方式，解决这一生恩怨纠缠，从此后谁也不欠谁的，天涯之远，拂衣而过。

    我现在要做的事，很好。

    但望你从此后将我忘却，亦如意欢欣。

    ……

    她的手，缓缓从纳兰君让额边退开。

    拂过纳兰君让手臂的时候，昏迷中的纳兰君让手一翻，突然抓住了她的手。

    君珂一惊——他醒了？

    仔细看去，纳兰君让双目紧闭，眉头紧锁，根本没有清醒，却仿佛内心似有意识，死死抓住她的手，用冰凉的手指，扣住了她的指尖。

    “君珂……”他在呢喃，“别……”

    别，别，人生永在选择离别。

    君珂微笑，笑出一点泪花，随即轻轻而决然地，将手指退出他的掌心。

    殷山成将他抱了进去，纳兰君让的手，无力地垂在风中，手指犹自屈起，在虚空不断抓挠，像是想要抓握住那即将离开的人，永不放手。

    或许那只是昏迷中的反射。

    或许那已经是冥冥中的提示，纵使深度昏迷，生死熬煎，他依旧隐约感应到了那份离别的不祥，并拼尽全力，试图挽留。

    然而命定的路程，如流沙前奔，一瞬间沧海桑田，再回首不见来路。

    君珂立在阶下，看着他被抱入内室，重重帘幕，一一深垂，直至遮没不见。

    身后，有嘈杂的声响，一大群衙役和赤罗驻军，包围住了整个院子，执着武器重枷，眼神敬畏而又诧异，畏缩而又兴奋地，慢慢靠近来。

    眼前空手而立的女子，在传说里，是这个王朝最大的女性逆犯，以一人之身对抗燕京，率两万云雷冲杀国土，百战百胜，名动天北，朝廷万般追索，悬赏节节加升，终不可得。

    却在今日上门、弃械、束手、就缚。

    他们不明白，却期待。眼看这份天大的功劳，竟然落在了自己手里。

    人群涌上，层层叠叠，重枷锁链铿然作响。

    君珂笑起来。

    神情朗朗，坦然自如。

    压在心上的恩怨爱恨，似于此刻升腾而去，她仰首向天，于蓝天之上，飞云之间，看见淡淡的笑脸。

    很多事不问对错，但求无愧于心。

    闭目，弃刀，张开双手。

    “来吧。”



天定风流之金瓯缺第二十五章 我愿意！ 
   午后的阳光落在斑驳的石板上，响起重镣拖地的声响，哗啦哗啦，声音很响，听来却很空旷。

 君珂若无其事地戴着加重的镣铐，在一大群衙役的押送下去大牢。

    那群衙役正是先前挨了她拳打脚踢的那一堆，此时见她束手就擒，十分解恨，君珂步子慢一点，一个衙役就踹了她膝窝一脚，“磨蹭什么！快点！”

    君珂被那猝不及防的一踹踹得腿一软，向前一冲，险些栽倒在地，还是镣铐沉重才稳住身形，她默默站直，没有说话，继续向前。

    她的沉默看在那些衙役眼里，就是示弱，一个先前被她一拳揍出去的衙役，冷笑着上前来，道：“贱人，刚才打得痛快？三十年风水轮流转，也该大爷教训教训你！”说完抬手一挥，一个恶狠狠的巴掌便挥了过来。

    君珂霍然抬头，目光一射，宛如冷电！

    那衙役巴掌挥到中途，猛然对上她的眼光，一时间只觉得惊雷霹雳，金光纵横，竟然心中都觉得仿佛被猛刺了一下，伸出来的手也不自主地一软，从君珂脸上一寸之处刮过，带起了她一片鬓发。

    发丝如雾散开，轻烟一般落下，遮了半边如玉脸颊，那衙役讪讪收回手，另外几个衙役上前来，打圆场地道：“好了好了，老吴，和女人置什么气呢？”一边将那人推开，无意中回头对君珂一看，顿时眼睛一直。

    眼前少女，被那一掌煽落半边发髻，不觉得狼狈，反平添几分娇弱楚楚，正合她天生的优雅气质，玉立亭亭，风鬟雾鬓，洛神一般的仙姿。

    众人先前被君珂打得落花流水，之后又糊里糊涂擒下了她，竟没能仔细看清楚她，此时一眼扫过，霎时惊艳，几个衙役，顿时眼神便有些不对。

    这些人也是倒霉，赤罗知县为了保密，并没有告诉这些押解的人君珂的真实身份，如果他们知道眼前这娇弱少女，当真便是那传说中女煞星女魔头，别说拳打脚踢色心大起，便是多看一眼，都觉得生死关头。

    “俺听说过一个文绉绉的词儿，叫什么吹弹可破。”一个黄面男子邪邪地笑着，伸手来捏君珂下巴，“姑娘这肌肤，白玉一样，可不正是吹弹可破？”

    “啪！”

    “啊！”

    一声惨叫惊天动地，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那黄面男子已经轰然倒地，整个身缩成一团，虾米似地在地上抽筋，一看那姿势，便知道重要部位遭受惨烈袭击。

    再看君珂，居然单腿站立，另一膝平抬而起，脚上沉重的上百斤镣铐，对她来说好像不存在，她拍拍膝盖，对那黄面男子咧嘴一笑，“怎么样？你现在是不是也‘吹弹可破’？”

    黄面男子的惨嚎回荡在幽长的通道里，君珂回身，对面带愤怒和惊恐之色的其余人淡淡道：“要不要试试？”

    她单膝提起，单足而立，始终岿然不动，赤罗县里最重的镣铐全戴在她身上，都没能制住她的行动，这种力道，谁还敢试？

    呼啦一下人流如潮退，齐齐退出三丈外，只有两个倒霉蛋被推出来，战战兢兢前头去开牢房门，离她足有一丈远。

    君珂这才放下腿，若无其事从那黄面男子头上跨过，她跨过之后，其余人才敢上去抬走那倒霉家伙。

    牢房幽深，两两相对，这种小地方，也不分男女牢，但奇怪的是，牢房间数却不少，而且居然都满客。

    一声悠长的“丁四号！”的通报，君珂从长长的牢狱中间走过，感觉四面都有奇异的眼光汇聚而来。

    两个衙役哗啦一声打开一间牢房的铁栅栏，等君珂跨进去，又忙不迭地关上。

    君珂在牢门前的一堆稻草上坐下来，眼角瞟瞟四周，对面是一个瘦骨嶙峋的老者，隔壁刚才也看见有人，似乎是个虬髯大汉，君珂记得刚才从他牢门前走过去时他的眼神，钢针一般厉烈戳人。

    对面的老者也在打量着她，眼神饶有兴致，毕竟在这种小地方的大牢里，看见女犯可以说是相当难得的事。

    君珂无所谓地任他看，心想在这小地方的大牢里，看见你们这样的“囚犯”，也是很奇怪的事。

    隐约听见外头步声杂沓，看守人员似乎很多，四面气氛肃杀，有种绷紧的张力，君珂皱起眉——这不像是针对自己的布置，在自己到来之前，似乎就这样。

    她打量四面牢房，又发觉除了最前面几间牢房陈旧残破，似乎使用经年之外，其余牢房都显得新，墙壁横梁，也有新旧之分，建造得粗陋，连接处明显，似乎这间牢房，在短期之内，曾经匆匆扩建过。

    总之，这赤罗县的牢房，整个地透着怪异。

    君珂此时却没有心思去研究赤罗县的牢房，她另有要事。

    抬起手，靠上发髻，随即，一根黑色铁丝，缓缓抽了出来。

    君珂手指夹住那根铁丝，戳进锁链的锁眼，闭上眼，细细拨弄。

    这一手，是尧羽神手小陆的经典绝技，尧羽卫几乎人人都会，这也是君珂为什么敢于来赤罗“自投罗网”的原因。

    赤罗是小城，牢狱紧密程度和看守人员的武力都有限，离最近的鲁南大城和驻军大营都有几十里路，而且位置偏僻，两边都有山脉，道路难行。她君珂关入赤罗大牢后，就算知县立即派人报讯，一来一回最起码也要两个时辰，在这个时间段内，她完全可以脱身而去，只要能解了锁，区区赤罗，怎么能困得住她？

    兵不厌诈，说是说以身换命，但你关不住我，可不是我反悔。

    她闭着眼睛，细细聆听铁丝在锁孔里拨动锁柱的声音，当初和小陆学这一手，还有些不情不愿，是被戚真思拳打脚踢逼的，如今想来，这可真是和现代驾驶游泳一样，求生混世必备技能。

    正忙得专心，忽听身后有人问道：“姑娘你在做什么？”

    君珂偏头一看，是对面那个老者，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从乱发里仔细的盯着她。

    “思考。”君珂随口答。

    “思考什么？”老头孜孜不倦地问。

    “思考我什么时候死。”君珂一心二用，随口胡答。

    “哦？”那老头声音有了笑意，“后悔了？”

    君珂诧然，回首看他，“老先生，你什么意思？”

    “你这女娃娃很好，这个时候还能心平气和称我声老先生。”老者眼底露出笑意，“是天生镇定心性呢，还是其实你根本就不恐惧？”

    君珂眼瞳一缩，手上一停，第一次正眼看他，“什么意思？”

    这句听来重复，说来平淡，隐隐却多了几分杀意，那老者却岔开话题，道：“刚才听看守的人闲聊，似乎姑娘你是为了救人，自愿被擒？”

    “嗯。”君珂低头忙。

    “什么样重要的人，让你竟然愿意以命相救？亲人？情人？”

    “无亲无情。”君珂继续忙。

    “哦？那你还救？”

    “做不到不救。”君珂继续忙。

    老者静了静，似乎在想这干脆利落几句回答，君珂的手却停了停。

    立场对立，尔虞我诈，她和纳兰君让，恩仇难言。

    然而事到临头，选择却只有一个。

    无关恩情，无关纠缠，不过就是那么简单一句——见死不救，做不到！

    无法做到眼睁睁看着一个因为自己落入死境的人，一点一点在自己面前失去呼吸。

    无法做到毫不作为，拂袖而去，任人死亡。

    她若真能做出这种事，她也不是君珂。

    她若做出这种事，此生将永远难逃心魔，日夜背负，自我折磨，直至彻底崩溃，那么她许下的愿，终将归于泡影。

    她许愿带云雷回归家乡。

    她许愿尧羽不再死一人。

    她许愿陪纳兰述冲出冀北，冲向更广袤辽阔的大地，今日马蹄烟尘卷去的足印，他日终究要重新踏回。

    救他一命，是为了留下完整的自己、留下无愧的心境、留下恩仇消泯，有用之身。

    这是她的需要，她相信也是纳兰述的需要。

    哪怕今日救他，他日再付出百倍心力去对付他甚至杀他。

    也势在必行。

    君珂仰起头，想起韩巧的愤怒，假如尧羽知道她以命换命，是不是会更愤怒？

    当然，不会给他们知道的，她的事自己解决，没道理再拖上其他人。

    便纵尧羽万般苛责，她内心的想法，终究只在意一个人知不知道。

    纳兰述，你知不知道？

    “咔。”

    一声轻响，手上锁链开启。

    君珂叹口气，心想小陆若还活着，必然要破口大骂她是他最逊的徒弟，这么烂的破锁，放个屁的工夫就能搞定，她居然花了一刻钟！

    手从锁链里无声无息脱出来，君珂低头对付脚上铁镣，背后老者不说话了，君珂感觉到背上始终有灼灼的目光粘着。

    四面静了下来，隔邻有粗重的呼吸声，君珂只觉得气氛诡异，她原本并不想太快脱困，总要等到纳兰君让被治好再被送走才行，她估算也得个把时辰，但此时被这奇怪的气氛压着，不由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咔。”没多久又一声，脚镣脱落。

    君珂没动，还挂着锁链脚镣，等待时机合适，一举出手，毁牢门，制看守，冲出大牢。

    对面老者突然道：“姑娘，你什么时候走？带我一程？”

    君珂霍然回首，盯住了他。

    ==

    君珂在赤罗大牢里遇见古怪老者的时候，纳兰述也遇上了回头报信的韩巧。

    本来纳兰述应该很快追上的，但文臻那一脚，踢乱了君珂的暗号，导致尧羽卫多寻找了一会儿才找到记号，追上的时候，正碰上怒气冲冲回头的韩巧。

    “小韩你怎么在这里？”纳兰述愕然，向他身后四面张望，“君珂呢？”

    他不提君珂还好，一提，韩巧就像委屈的孩子遇见他娘，眼圈唰一下红了。

    “怎么了？”纳兰述脸色立即变了，“小珂她出事了？”周围尧羽卫们，哗啦一下涌上来。

    “小珂小珂！”韩巧再也控制不住，爆发出来，“别整天小珂小珂！捧在手上记在心上含里嘴里的小珂小珂！值得么？那个没良心的女人！”

    纳兰述脸色一沉，手一挥，四面尧羽卫立即奔出去，把守住这个偏僻的小巷。

    “说清楚。”

    纳兰述语气一冷，肃杀之意便来，韩巧不敢再骂，愤愤不平地将经过说了一遍，说到君珂为求他救纳兰君让而不惜下跪的时候，不禁有些支吾。

    纳兰述脸色微冷，一言不发，韩巧絮絮说完，末了义愤填膺加一句，“主子！往日咱们都看错了她！这女人恩怨不明是非不分，实在过分！居然开口，让我尧羽，救纳兰君让！”

    “砰！”

    他话音刚落，纳兰述一脚便把他踢了出去！

    “蠢货！为什么不救？”

    韩巧被踢得在地上打个滚，莫名其妙灰头土脸，正待爬起，听见这一句，懵了，傻傻地抬头看纳兰述。

    “主子你……”他愤怒地道，“你莫不是色迷心窍……”

    “仔细你说话！”晏希冷冷一喝，韩巧不敢再开口，愤愤盯着地面。

    “我说你蠢就是蠢，为什么不救？你不救，以君珂的性子，必然不肯放弃，一旦被逼到想一些破釜沉舟的办法，到时候又是一场风波，何必？”

    “主子你一心为君珂着想，可是她哪里对得起你！”韩巧拍地怒喝。

    “她没有对不起我。”纳兰述淡淡道。

    四面尧羽卫露出不以为然神色，包括许新子在内，都觉得这事上，君珂无论如何，也没有考虑尧羽和主子的想法，只为成全自己恩义，而将主子置于不顾，令人齿冷。

    而主子对君珂，是不是也太纵容？这般为她牵绊，如何能成就日后大业？

    “觉得我心太软？太宽容小珂？”纳兰述一眼看穿他们想法，默然片刻，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你们不了解小珂，纳兰君让为救她陷于死境，她怎么可能做到眼睁睁不管？她如果不管，这一生必将背上良心债，日渐沉重，无可丢弃。到时，纳兰君让的死，会成为永生不可抹去的阴影，横亘在我们之间。终有一日她将无法忍受自己，而我，会真正完全失去她。”

    “今日救下纳兰君让，才可以成全一个无愧如常，恩怨了断的她；才可以成全一个坦然自如、无所畏惧的她；才可以成全我们的日后长久，一路前行。谁说她置我不顾？她正是希望她足够强大、没有缺陷、不被他人牵绊，不被恩情所迫，从而不牵累我的，留在我身侧！”

    面对懵懵懂懂的尧羽卫，纳兰述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我只问你们一个问题，她可以坦然对不起我，却不愿欠纳兰君让一点人情，这其间道理，你们可明白？”

    尧羽卫们露出思索的神情。

    “这是亲疏之别。”纳兰述淡淡道，“你们可以对父母哭闹撒娇不讲情理，却不敢对同伴无理取闹随意索取，因为在你们心里，父母可以依赖依靠，永不担心没有退路。至亲之心，才可放纵。”

    纳兰述仰起头，沉沉的眉宇，露一点霁朗的晴色。

    “一直以来，我总觉得，小珂太重情义，她为我不惜一切，却未必明白那是友朋情义，还是男女之情，到今日，我终于确定了几分小珂的心思。”纳兰述哈哈一笑，张开双臂，“我！很！快！活！”

    尧羽卫傻傻地望着自己主子，觉得脑子发糊，很有点跟不上。

    “小珂之前一直和纳兰君让恩仇纠缠，几次蒙他相让，内心早已有愧，这一次如果救下他，就此恩怨两消，我相信她日后相遇，再不会对纳兰君让容情。”纳兰述露出傲然笑意，“所以，这么一干两净，能让他们一刀两断的好事，为什么不救？纳兰君让逃过这一次，下次我就杀不得他？你们这点自信都没有？放他一次，换君珂内心圆满，我纳兰述，愿意！”

    我愿意！

    斩钉截铁，余音不绝，尧羽卫几位核心成员瞪大眼看着纳兰述，忽然觉得多少年来相伴长大的那个少年，不知何时，已成铮铮男儿。

    “再说……”刚才还铮铮男儿，将一帮尧羽卫震得五体投地的纳兰述，忽然露出一点狡黠的笑意，“韩巧，你应下君珂救纳兰君让有什么关系？至于怎么治，还不在你自己？你的金针医术，可是既能救人也能杀人的，你救治的时候下点阴手，当时看不出来，事隔一两个月发作的那种，不就既救了人，又报了仇？你傻啊你！”

    刚还满面激荡的许新子，一头把大头扎进了裤裆里，呻吟一声——这样也可以！

    韩巧愣愣地听着，蓦然啪一声甩了自己一巴掌，“娘地！对呀！怎么就没想到呢！”

    “……”

    ==

    赤罗县大牢里，君珂盯住老者的眼神，如刀如箭，那老者却怡然不惧，笑眯眯看着她，把手摊了出来。

    “门外守卫数百。”老头子悠悠道，“老夫只要喊一声，人群蜂拥而至，你再也走不掉。”

    “你信不信，在你喊出声之前，我完全可以杀了你！”君珂狠辣地道。

    “你还没有杀过人。”老头子说话像巫婆，声音幽幽，“相信也不会拿老夫开荤。”

    君珂倒愣住了，半晌咬牙道：“总是要开荤的！”

    “那就开荤吧。”老头子干脆坐下来，眼睛一闭，“这一把老骨头，刮刮还是有几两肉的。”

    君珂给这无赖老头气得眼冒金星，正要说话，忽然隔壁一声大响，像是有人重拳擂在了墙上，整座牢房都在微微晃动，头顶上簌簌落下粉尘，险些落了君珂一嘴。

    君珂到嘴的话顿时收回去，愕然看着隔墙——这隔壁关的什么人？好大力气！

    “没发现赤罗的牢房特别满吗？”老头子又开始喋喋不休，“这是一批暂押在赤罗的囚犯，听说是一位副将在剿边时抓获的重犯，临时押在这里，等待过几日便由大军押送进京，按说也该来押了，不知怎么的，人还没来。”

    君珂心想莫不是那位在龙牙谷埋伏纳兰述的副将？也就是和锦衣人勾结的那位？这批军队之前就是在鲁南靠近边境的地方梭巡，是不是随机抓获了猎物，暂押在赤罗这里，结果却被纳兰述歼灭没有回来，赤罗又不敢处置，这批人便落在了这里？

    这么大的力气，这么珍重地关在这里，很可能不是一般人物，君珂心中一动，却也没有多想，她得快点出去，再耽搁了，难道还要等尧羽来救她？她可丢不起这个人。

    算算时辰，也该走了，君珂却在为难，这老货横在这里，真要喊一嗓子，倒真是麻烦，但是救他，出了牢门再去对面给他开锁？当这满牢狱的看守都瞎子呢？

    老头看她神色松动，神秘地一笑，“你放心，你出来，没有人会看见你。”

    君珂翻翻白眼，心想梵因老上四十岁，是不是也会变成这个老神棍的德行？出来没人看见？当我是哈利波特，有隐身衣哪？

    忽然看见两个衙役过来，君珂向后一退，躲在暗影里，那两个看守过去，看见老头站在牢门前，都笑道：“老货，今儿兴致好，看什么呢？”

    老头眼皮一翻，看住了两个衙役，一瞬间眼底幽光飞闪，黑而粘腻，像是突然翻开了混沌的泥淖，吸力深深，两个衙役眼光一对上那眼睛，身子便是一僵。

    “我在看你们呢。”老者柔声说话，回声隐隐在幽深的空间里，令人觉得似乎响在另一个世界，“去，和他们说，里面一切如常，不需要再过来看了。”

    两个衙役木然点点头，转身一步步而去，君珂目瞪口呆看着他们背影——催眠？

    这个世界有人会催眠？

    这老头会这一手，完全有机会出去，为什么一直呆在这里，没有走？

    她正惊讶，忽然有人在她耳边轻轻道：“天降者。赤罗，是你的转折之地。而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


天定风流之金瓯缺第二十六章 会师！ 

    君珂一抬头，注视对面的老者，人还在对面，说话却如在耳边，这是传音功夫吧？高深武学，她自己还没学会，这老家伙，一身好武功，还等着她来救他？
    “别惊讶，这不是你们中原的传音。”对面老头露出神秘笑意，在她耳边轻轻道，“这是我族的耳语术，怎么样？这种耳语，老夫的声音是不是听来十分醇厚，而且神秘？”

       神秘你妹啊，君珂翻翻白眼，突然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天降者”，心中一突。

    这老头知道她的来历？

    是神神鬼鬼推算出来的，还是别有什么线索，比如，遇见过她的同伴们？

    “大神！”君珂赶紧拗断手臂粗的木栅栏，一个箭步就窜到了老头的牢房门口，扒着门就去抓他的手，“你怎么知道我来历？来，给我算个命我就带你走，算算还有三位天降者，都在哪里？”

    老头眯眼瞅着她，悠悠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君珂险些吐血——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么句经典台词？

    “来呀。”她瞪着眼催促，“快点把牢门打开啊，咱们进去谈谈，我扒在这上面给人看见了就麻烦了。”

    老头瞪大眼看着她，啼笑皆非地道：“姑娘，我要能打开，我犯得着求你？”

    君珂呃地一声。

    “你没武功？”

    “当然没有！”老头理直气壮，“所以等下你还要背我出去，最近吃得差，腿没力。”

    “好好好，背你。”君珂二话不说拗断了木栅栏，挤了进去，用铁丝拨拨弄弄开了锁，蹲在老头面前，急不可耐地道，“行了，现在该告诉我，那三个在哪里？”

    老头施施然掸掸衣服，道：“对面关着的那几个大汉，看见没？我瞧着怪可怜的，你给顺便救一救。”

    君珂差点没气歪了鼻子——得寸进尺啊这老货！

    慢吞吞再救这些人，尧羽和纳兰述冲进来被困住怎么办？

    “我哪有那个闲心！”她立刻拒绝，“我得赶紧出去，再呆下去会有麻烦，老先生，别给我添事了成吗？”

    “嘿呀——”君珂话音未落，便听见一声巨吼，声音雄壮回声不绝，震得头顶沙石刷拉拉一阵猛泻，掰碎的木条尖头掉落，险些扎到君珂的脚。

    君珂一回头，就看见自己原先隔壁牢房那个大汉，身子冲前，张口低吼，满脸胡须根根竖起，脸上四面炸满黑毛，浑身肌肉如铁黑亮，块块鼓起，乍一看，特像愤怒的小鸟里，那只黑色的圆形爆炸鸟。

    他已经冲到牢门边，却再也无法前进一步，一根儿臂粗的铁链狠狠扯住了他，另一头铸在地面上，随着他死命的拉扯，被绷得笔直，发出一阵金铁摩擦的锐响。

    但他被扣得实在刁钻，不多不少，恰恰离牢门只有一巴掌的距离，无论怎么死命的挣，眼看自由近在咫尺，就差那一巴掌！

    那汉子似乎也急了，竟然伸出舌头，去够那牢门，君珂噗地一声喷了出来——兄弟，您以为您舌头是三节棍呢？

    但无意中一偏头，君珂突然觉得，好像那舌头真的离牢门近了点，她仔细一看，眼睛就发直了——给这黑鸟一阵猛扯，那铁链竟然好像被微微拉长了些！

    粗如儿臂的铁链哪！

    这得什么样的神力！尧羽第一力士许新子，也及不上吧？

    君珂的眼睛亮了亮，她突然想起当初戚真思和她说过的话，说鸟儿们一直擅长刺探追踪，功夫也走的是轻灵路线，灵活有余而防御不足，唯一一个大力士就是许新子，可惜自身也没横练功夫，如果遇上硬仗，缺少合适的冲锋和断后人才。

    君珂亲眼看见过许新子使用尧羽第一重弓，杀伤力惊人。向来神力非凡，自身防御也出众的部属，在战场上发挥的作用，相当可怕，而眼前这只爆炸鸟，正是那种难得的牛人。

    更牛的是，那一排牢房里，这样的汉子足足有七个！每人都用锁链锁在地上，死死焊住，说明普通的戴在身上的镣铐，再重，他们都能挣开！

    君珂立即开始手痒了。

    以后的日子战事必然不断，这要是能网罗了来，得给尧羽添多大的助力呀。

    “这是西鄂野牛族的力士。”身后老者漫不经心地道，“这一族人数稀少，但个个是天生力士，在西鄂也是久享盛名，只是这一族的人，只长力气不长脑袋，大多智慧低下，不擅生产。西鄂那块地方，你也知道，气候恶劣，地势贫瘠，为了生存，不仅西鄂连连要四处骚扰掠夺周边国家，自身内部也是争夺搏杀不断，几乎每一个人都被迫成为天生战士，所以野牛族的人，太笨了抢不过其余人，被逼得地盘日缩，困在西鄂靠近大燕边境的一处遍地沼泽的山脉里，人数年年减少，食不果腹难以生存，如果不是天生神力西鄂第一，只怕早被灭族。就这样，还是经常被捉了去做奴隶，在各族争夺中被拿来开路填命，唉，惨，惨，惨啊！”

    他接连大叹三声惨，不说话了。君珂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看样子这七个倒霉爆炸鸟，饿到不行跑大燕这边来抢劫，正遇上在大燕边境梭巡准备堵截云雷军的燕军，燕军对这种力士也是十分垂涎，当即活捉，奇货可居。

    君珂估算着，云雷应该就在这附近，但周边山脉太多，也不能确定在哪里，不过云雷一旦冲出边境，那是要经过西鄂的，如果……

    算算时辰，估计殷山成给纳兰君让施治也未必结束，太早打草惊蛇反而前功尽弃，要么，试试？

    她想到就做，从老头的牢门里挤了出去，守卫们受了老头催眠，当真一直没有进来看，只是将门口守得死死。其实他们平时也怕进来，实在这七个人，吼声太猛，力气太大，曾经有个守卫巡视时因为靠得太近，被一个爆炸鸟一口呸出一块石子，当即脑袋开花。直接导致守卫们避而远之，便宜了君珂在牢里窜来窜去。

    君珂贴到发吼的大汉牢前，那汉子铁塔一样的身子直挺挺矗在面前，一双牛眼瞪大如乒乓球，君珂眼睛乍一对上，险些吓一跳。

    她的眼睛金光一闪，刹时已经将大汉的骨骼扫视了一遍，发现果然这人的骨骼和常人不同，密度极高，浑身肌肉的坚实程度更是生平仅见，当真如刚似铁，浑然一体。

    再一看那锁链，君珂又是一喜，原来担心锁链是铸死在地面上的，现在看来不是，竟然有锁扣，而且因为那大汉离牢门死活够不着，所以牢门栅栏和她一样，是木头的。

    “他原先离牢门有一尺半。”老头在她对面淡淡道。

    一尺半的距离，但现在只剩巴掌远，这锁链，竟然生生被他扯长出一尺多！

    君珂再不犹豫——救！大燕当作宝的东西，她君珂一定要抢！

    “进去后小心他发狂。”老头又凉凉提醒。

    君珂掰断木条，从缝里小心地挤了进去，离大汉远远地，那头蛮牛浑然未觉，还直瞪瞪地在那拽着，君珂奔到锁扣那里，那大汉霍然发觉，怒吼一声，转身举起醋钵大的拳头，当头便砸——

    “土豆烧牛肉！”君珂大喝。

    虎虎拳风一收，在头顶三寸处戛然而止，随即，有一尺长的口水，晶莹闪亮滴答而下。

    君珂眼疾手快，唰地避过。

    “哪里……牛肉……”头顶上哈喇子不断，一双牛眼灼灼闪在君珂面前。

    君珂暗暗叹息——这句经典名诗的下半句还没来得及发挥一下呢，可惜。

    “你现在乖乖别动，等下陪我打场架，出去后保证有土豆烧牛肉，牛肉烧土豆，土豆烧土豆，牛肉烧牛肉……”君珂满口胡扯，抓了她那万能钢丝在锁眼里拨啊拨，还得躲着雷暴雨一般的口水，好半晌，那听见了那声美妙的“咔”。

    “好了……”君珂欢喜的一声还没出来，哗啦啦锁链巨响，黑龙一般从头顶掠过，光影乱闪，劲风凛冽，君珂一个翻滚赶紧避过，随即听见砰一声巨响，烟尘弥漫木屑纷飞，牢门前忽然多了个大洞，门外地上，多了个坑。

    坑里，趴着只爆炸鸟。

    君珂目瞪口呆。

    刚才锁链一直被爆炸鸟绷得笔直，乍然被松开，巨大的惯性使爆炸鸟顿时撞了出去，他也确实牛，猝不及防这一撞，竟然将牢门生生撞破，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爆炸鸟似乎一点也没觉得这一撞有什么感觉，一骨碌爬起来，挂着满身锁链就准备仰天张嘴大笑。

    君珂一个箭步窜了出去，跳上他的背，一巴掌捂住了他的嘴，可怜她的巴掌，只捂住了半边，险些沾了一手口水。

    “别吵！”她怒喝，“说一句话，扣一块肉！”

    爆炸鸟唰一下闭嘴，险些又咬断她的手指。

    君珂松口气，好歹堵住了，这要笑出来，全赤罗都能听得见。

    低头一看地下那坑，啧啧真是清晰，头颅四肢俱全，咦，中间部位那长长的一根棍子形状是啥米？

    君珂偏头研究了半天，对面老者盯着她，发出了一声猥琐的笑。

    这笑声一入耳，君珂立即反应了过来。

    尼玛！果然是爆炸鸟！

    她面红耳赤地转开头，恶狠狠瞪了老头一眼，一推爆炸鸟，“去，牢门口守着，谁来打谁，等着我，有肉吃！”

    爆炸鸟手一伸，啪地一响，一根牢门柱子被他整个拔了出来，他就这么挥着粗如小腿，高可两人的柱子，迎着蜂拥而至的守卫们冲了上去，人还没到，一棍子就抡了下去。

    “啪！”

    血肉飞溅，断骨纷飞，惨呼声撞在幽深石壁上，听得人浑身起栗，一根手指溅到君珂身上，君珂脸上五颜六色，像开了染坊。

    这货的杀伤力，太可怕了！

    难怪燕军大费周章要擒下他们，傻，好用，又人人如金刚，放在哪里，不是天生的人形机器？

    不过君珂不知道，燕军可没能收服这些人，燕军阵前许诺高官厚爵，结果人家根本没听懂，只有君珂，拥有女人天生敏锐的直觉，一句话就抓到了问题的实质。

    果然通往男人的心是要先抓住他的胃呀，君珂长叹。

    “牛一！”君珂已经自动给爆炸鸟起了名字，“把牢门都砸开！”

    新任牛一回身，只迈了三步，大柱子挥了两挥，牢门就都不见了，只剩一地碎木乱砖。

    君珂含泪，心想难怪这牢新旧不一，估计这货来之后，就毁过一次。

    趁着爆炸鸟在前头大杀四方，将所有涌来的守卫都一棍子拍死，君珂迅速将其余几间牢房里的汉子们都放了出来，一边庆幸这古代的锁就是技术含量不高，庆幸这小城能拿出来的锁质量有限，一边将牛们放出栏，随便一指，“打吧！尽量少杀人。”

    她一句“尽量”还没说完，门口守卫已经给杀了七八个，大部分直接就是被一巴掌煽死的……

    转眼间牢前一片血海，好像被坦克轰隆隆碾过，只剩了一地的断肢残臂，七头牛哈哈大笑，当先冲出，君珂跟在后面，抓了根木棒，但从头到尾，她就没机会挥舞过。

    衙门内呼喝大作，黑胖子城主惊骇地躲在人群后，指挥士兵上前攻击，然而七头野牛往前一步，人群就往后退一步，人人眼睛都惊恐地盯着七头牛手中的木棒——染满鲜血碎肉，随着他们的步伐，时不时滴落浓腻的鲜血。

    谁敢上前，让自己成为那棒下新肉一堆？

    殷山成也在人群中，老者眼底有隐隐怒色，君珂一看那眼色倒放了心，看样子殷山成已经送走了纳兰君让，明白被她骗了，所以才会愤怒。

    但随即殷山成便无声无息消失在人群里，君珂眼神一闪，明白了他的意思，这老人并不想真和她做对，最起码现在不想。

    没有殷山成在的赤罗防线，怎么是七头牛的对手？当初边境那位副将也是付出了上千精锐，还动用了陷阱武器，才将七人擒获，如今不过是螳臂挡车，连车轮子都没看见，就被轰隆隆碾了过去。

    一阵砍杀，冲出县衙，直奔城外，君珂忙着奔逃，想要赶在尧羽进城之前出城，没有注意到，那个神秘的，自称等她很久，要她带出去救命的老者，并没有跟来。

    此时，一个偏僻的拐角里，闪出一条人影，正是那老者。

    注视着君珂的背影，他捋捋不存在的山羊胡子，笑了笑。

    那笑意有点狡黠。

    “君珂。”他道，“大荒泽未来女王，托我向你问好。”

    君珂早已远去，当然没听见这句话，老者说得也漫不经心，声音低得只有蚂蚁听得见，随即拢起袖子，看着灰沉沉的天，笑道：“殿下啊，我可是把话带到了啊，也帮过人家了，你吩咐本国师做的事，已经完成了，下面，本国师要好好逛逛大燕，哟，大燕就是美啊，瞧这天，灰得多好看哪……”

    老头一摇一晃地走了，眉开眼笑地想着，蹲在大荒泽整天骂娘的那位，如果知道自己是这么完成她的任务的，是不是会一把抽出她的那啥巨大的那啥，香喷喷地勒死他？

    ……

    君珂这边出了城门，那边纳兰述已经奔入了赤罗县衙。

    他本来应该来得更早点，但临时遇上了好消息，耽搁了一会，随即他赶到赤罗县衙，那时君珂已经带着七头牛，呼啸而去。

    纳兰述进去的时候，是大摇大摆带人长驱直入的。

    “砰。”一天之内，倒霉的赤罗县衙大门第三次被撞开，第一次是君珂踢的，第二次是七牛撞的，第三次是纳兰述，用门口的鼓，直接擂开的。

    惊弓之鸟的赤罗县衙衙役们，以为七个杀神回来了，连冲上来喝问都不敢，直接连滚带爬去报老爷了。

    黑胖子知县哭丧着脸，躲在再一次集结的残兵败将后，指挥冲锋，“呔！何人大胆冲撞县衙，来人——”

    纳兰述一把抓过一张自己的告示，往脸边一放，黑胖子杀猪般叫，“啊！不要！再也不要！不要强迫我，我要不起你！”

    纳兰述脸黑了。

    他不过抓过一张告示，告诉人家自己是谁而已，怎么那胖子就吓成这样？小珂到底对人家做了什么？

    纳兰述黑着脸，也懒得再吓唬人家脆弱的玻璃心，带人直奔牢房，快速看了一圈，确定君珂确实没事，也无心为难那些衙役，当即转身就走，刚出来，忽然看见几个衙役，从一处拐角转过来，一边走一边愕然张望，一个道：“怎么兄弟换班睡个觉过来，衙门里就乱成这样？”

    一个说：“嘿，你们命好，把人带进去就换班了，还不晓得吧？昨晚那个娇滴滴的钦犯，果然是个女杀神，不仅自己跑了，还把那七个铁汉子给救走了，打死了好多兄弟！”

    “啧啧，那兄弟们真是好命。”几个衙役一吐舌头，忽然笑道，“刘老三，这么说起来，你更好命，你还踹了那丫头一脚呢！”

    “那王六你不是更好命？你还打了那丫头一巴掌呢。”

    “得了，窦花子才叫更好命，还摸了人家一把呢！啧啧，那么白那么细的皮肤……”

    一众人想起“好命”的窦花子，都忍不住嘎嘎一阵淫邪的笑，刚笑了没几声，忽然觉得身边寒冷，像是日光的热力，突然被极地寒冰给吸收了一样。

    头一抬，眼前好大一片黑影。

    再仔细看，才看清是一个黑衣男子，黑色锦袍里露出白色的绫锦深衣，鲜明而冷，衬着一张眉目精雅得令人窒息的脸，丰神皎洁，寒意微凉。

    那人一双微微挑起的长眉下，眸子明光迥彻，令人眼晕，他用那样逼人的目光罩下来，所有人都觉得心头戳了戳，剑刺一般的冷痛。

    他盯着那个嘎嘎怪笑的刘老三，慢慢地道：“你踹了她一脚？”

    说得慢，似乎也不咬牙切齿，但就令人觉得，浑身的汗毛，都在刹那间，竖了起来。

    “我……”刘老三下意识缩成一团，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那人抬起脚。

    “砰。”

    刘老三只看见那靴子抬起，下一秒他就惊恐地发现腿部剧痛，而自己身子已经悬空，风声呼呼从耳边过，树影哗啦一下倒罩下来，一声巨响，天地黑暗。

    其余人瞪大眼睛，看着对面一棵树，树身已经被撞断，露出一个人的双腿，那是刘老三的腿，他被纳兰述一脚，生生踢进了树里。

    纳兰述看也不看刘老三一眼，目光缓缓转过来，所有人都瘫了下去，还没来得及求饶，纳兰述已经盯着另一个衙役，淡淡道：“你打了她一巴掌？”

    那叫王六的衙役发出撕心裂肺一声怪喊，转身就逃，纳兰述原地不动，只挥了挥衣袖。

    平地起狂风，啪地卷了王六一个跟头，落下的时候遍天飞起白白的牙齿，明明下面是平地，忽然便被平移了一丈，砰嗵一声大头朝下栽在了不远处水缸里。

    “谁是窦花子？”纳兰述的眼光，缓缓转过其余人的脸。

    被他那眼光一盯，众人如堕冰窟，一边在心里暗想好色老窦这下可全完了一边拼命磕头，“公公公公公子……我我我们不不不是……窦花子已经被被被那姑娘给给给废了……”

    纳兰述微微一怔，随即忍不住一笑，“废了？”

    他一笑，众人心头一松，纳兰述眼光又转向那个说君珂皮肤又白又细的，那人面色死灰，拼命磕头，纳兰述却没有再动手，冷冷一笑，眼角斜着一个方向，道：“我当真要和你们计较？凭你们也配？我，纳兰述，不过在此，要你们所有人知道——”他盯着那个方向，一字字道，“谁若动君珂一根毫毛，便是我纳兰述一生之敌！动她一毫，死你全家，挫骨扬灰，鸡犬不留！”

    收回眼光，他头也不回，身影迅速消失在赤罗县衙内。

    半晌，那处纳兰述盯过的墙头，缓缓露出几个人影，当先一人，正是脸色阴沉的殷山成。

    殷山成气度沉稳，他身后人气势更胜一层，盯着纳兰述离去的方向，突然冷声道：“这小子杀鸡给猴看，居然敢威胁我。”

    “那又如何？”殷山成淡淡道，“你确实没敢出来。”

    那人面色涨红，说不出话来。

    “那话也不是说给你一人听的。”殷山成叹息一声，“纳兰述这是拿出了态度，他奔出冀北，直向尧国，日后争夺战事必然不断，普天之下，谁都知道他和君珂之间关系非常，他这是希望用最强硬的态度，替君珂减少麻烦。以免日后有人为了对付他，打君珂主意。这是一个警告，敢打君珂主意的人，就要准备承受他疯狂的报复。”

    “纳兰述这不是自曝其短？”身后那人不以为然地道，“大仇未报，儿女情长，岂能成就大业？”

    “如果这短处已经为天下所察觉，那么遮掩也没用，倒不如拿出最明确的态度，斩断某些人的幻想。不然以后随着争斗开幕，这类麻烦只会更多。他这话传出去，有些人就得掂量下，对付君珂也好，对付他也好，都等于对付两份力量，谈何容易？”

    “比如我们。”殷山成慢慢笑了笑，“今天明明想对付君珂，不也准备收手了吗？”

    身后人默然，半晌愤愤道：“县衙重镣居然没困住她，这阴险的女人……”

    “我已经用最快速度令人传信东黄城和临近边军大营，让他们务必拦截住君珂。”殷山成眉宇间有沉思的神情，“云雷军回云雷城，必然要从羯胡西鄂通过，所以我才想在这里拦住她，我总觉得，她若带着云雷经过咱们羯胡，一定会惹出事情来……但现在，”他苦笑一下，“也不知道拦不拦得住，我们这里的力量，太薄弱了。”

    “祭师大人。”身后那人道，“君珂让您救治的那人，你为什么会救……”

    “那人身份绝对不同寻常。应该是大燕贵人。”殷山成长吁一口气，“在此处的大燕贵人，必然是主持追剿云雷的重要人物，我当然要救。”

    他久久伫立，仰头看着云天之上，灰云翻滚阴霾沉沉，像是这大陆之上，诸国纷乱，风波不平战未休。

    ==

    风波不平，战未休。

    赤罗城外七里一处小山包脚下，正在匆匆前行的君珂，突然停住了脚步。

    她听见了地平线处隐隐的震动，声音沉厚，似千军万马，踏地而来。

    这个时候听见这种声音，绝对是不祥之兆，她心中一紧，随即便看见地平线上，出现黑压压一条线，那条线在不断推进，瞬间覆盖了半边视野。

    前头一点旗帜飘扬，金色燕字招人眼目，是大燕的旗帜。

    君珂挑挑眉——这是赤罗传信前来押送或者说处死自己的军队吧？好大阵仗，真是太瞧得起她了。

    不过眼看那快有上万的人马，还是赶紧先逃命吧！

    君珂招呼一声七头牛，“牛一到牛七，冲啊！”

    喊完她一猛子奔下山包就往反方向逃跑，她算着以自己的速度和七条牛的脚力，只要奔进附近山脉的山林内，那大军再多也不容易将她捉到，而云雷，若她估计不错，应该就在这不远，她一定能在大军找到她之前，先找到云雷的痕迹，毕竟那支军队，是她一手带起来的。

    君珂打着如意算盘，拔腿猛冲，一下子便奔出数十丈，正在高兴自己发现敌踪来得早，顺利脱逃，忽然觉得不对。

    身后怎么安安静静的？

    七条牛不是最会呼哧呼哧，喘气声音像胖子打呼吗？

    就算没有喘气，他们那脚步，一脚下去地面也是隆隆乱响，震得人恨不得一蹦一蹦啊。

    君珂暗叫不好，赶紧回头，一看，傻眼了。

    尼玛！

    牛一到牛七，是冲锋了，但居然冲到对方阵营里去了，现在离对方，只有几十丈了！

    君珂想起刚才牛一的方向是对着敌军的，大概听见君珂一声冲，也没回头看她，直接冲出去了。

    智商低也不能低成那样！

    君珂头皮发炸，有心要跑，然而这七个傻货是她带出来的，在牢里呆得好好的，总不能因为她葬送万军之中。

    “回来！回来！”君珂一伸手先射出了云雷的旗花火箭，然后撒丫子就奔，用上了生平最快的速度，先追上牛七，一把抓住他的肩头，硬生生掰了个方向，在他耳边大吼，“向西边，有肉吃！”

    牛七迅速回头，狂奔西方去了——有肉吃！

    他这边才奔，君珂已经把牛六又拽了回来——有肉吃！

    牛六撒丫子就跑，君珂已经拉回了牛五——有肉吃！

    接连挽回了三个人，双方的距离也在迅速拉近，十几丈变成了几十丈，眼看便要在射程距离之内，君珂全力拉那几个铁塔般的壮汉，手臂都已经发酸，眼看蹄声隆隆，万军奔来，当前一列正是骑兵箭手，正随着一句“射！”的命令，毫不犹豫张弓搭箭，万箭齐发！

    君珂大叫：“都回头！有肉——”

    剩下的三头牛齐唰唰回头，拔腿就跑，速度不快腿却长，一步就是半丈，唰一声身后万箭如乌云，嗡地一声划裂铁青的天幕，直追众人，君珂一个翻身扑倒在地，三头牛还在傻跑，啪啪啪啪连响，君珂亲眼看见一支箭擦过她的头顶和鼻尖，紧紧钉在牛二的脚后跟！

    擦身而过的死亡，令久经生死考验的君珂都瞬间一身后怕的冷汗，当然，牛们是没感觉的，他们依旧头也不回狂奔，奔向“有肉的西方”。

    君珂一个打滚，从地上爬起来，心情懊丧——刚才牛一冲在最前面，回头的时候自然在最后面，他一定也傻得不知道躲，这万箭之下，如何能活？

    自己还是葬送了一条无辜的性命！

    君珂回头，不忍看见血肉模糊的惨状，然而她蓦然瞪大眼睛。

    身后，牛一依旧矗立，直直站在她后面，他身前一堆箭，身上也有一堆箭，但却没看见满身的鲜血，看见君珂回头，他还回头对君珂笑了笑，嗡声嗡气地道：“你不能死，你死了到哪里吃肉？”

    君珂：“……”

    牛一这一回头，身上的箭刷拉拉都掉了下来，随即油黑的皮肤上露出一个个白印子，这些印子过了一会儿，流出点浅浅的血来，只有一点，随即没了。

    万箭入身，竟然只射伤了他一点油皮！

    这点伤在牛一看来直如瘙痒，一直在嘿嘿傻笑，君珂瞪大眼睛，给震得忘记反应，不仅是她，对面操弓搭箭的燕军，也给这样的现实版金刚，震得傻傻拿着弓，张大嘴，吃风。

    好一会儿才有人反应过来，又是一声，“射！”

    君珂顿时急了，牛一靠的是一身铜皮铁骨和举世无双的蛮力，但并没有练真正的金钟罩，就算练了金钟罩，也经不起这样一轮轮的万箭齐射！

    可这傻子还傻站在那里，要替“肉主”挡箭！

    君珂一翻身跃起，迎着万箭，就扑向了牛一。

    “傻子，给我趴下！”

    她一头撞倒了牛一，砰的一声觉得像撞到了铁墙，脑袋发晕金星四射，鼻血差点没喷出来，勉强一个翻滚，避过了几支箭，然而终究头痛发晕动作迟缓，眼看一支青箭越过所有箭，呼啸而来，直奔眉心。

    君珂眼前一黑，心中一沉，忍不住心底便要一声大叫——当真今日命丧此地？

    “唰！”

    “呼。”

    “嚓！”

    几声直如一声，劲风呼啸，利箭破空！

    南方，赤罗城方向，一支黑色重箭排空驭电，厉射而来，啪一声撞上燕军那只箭。

    北方，山脉方向，一支红羽金缨的箭，诡异地飞出，光芒在半空闪了闪，便出现在君珂身前，和燕军的青箭、赤罗城方向的黑箭，狠狠撞在一起。

    这还没完。

    西方，有肉吃的那个方向，一柄短矛悍然破空，射出者膂力非凡，这么远的距离，到达的速度几乎不逊于前两箭，气度沉雄，风声呼啸而至！

    “啪！”

    四支不同方向，却在同时到达的箭，竟然万载难逢地撞上，随即劈破连响，燕军的青箭，竟然被那一矛两箭给生生劈成三段，就像一个高手，突然遇见同级数的高手，然后给瞬间分尸。

    劈成四段的青箭还没落地，蓦然一声巨吼。

    “嗷唔！”

    声音狂猛，如飓风刹那卷起，卷过整个平原，整个空间都似因这霹雳一声，出现真空的黑洞！

    一霎极度寂静之后，便是万马长嘶，纷纷凄惨软倒，连七只牛，都被惊得腿一软。

    吼声未绝，一条巨大的白影闪电般奔出，快到人的瞳孔无法捕捉具体的速度，只能感觉到一抹光影自眼角出现又消失，下一瞬白影已经奔到，后发先至，爪子腾空，一把便拍碎了所有箭，随即一头撞进了君珂的怀里，把君珂冲得往地上一倒，险些没闭过气去。

    君珂砰然倒下，惊喜得变了调的声音已经爆发，“幺鸡！”

    风声止歇，一地乱箭里，幺鸡扑倒在君珂身上，用殷勤的舌吻，来表达它的热烈思念和深情回答。

    君珂瞪着身上的狗头，巨大的惊喜突然撞来，她被撞晕的脑袋，一时有点跟不上趟，半晌慢慢转头。

    南边。

    尧羽卫一字排开，拥卫当中手执黑色重弓的黑衣男子，明丽清越的男子的眸子，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刹那亮起，而日光，也在那一瞬间，开出漫天云霞。

    他微笑，丢开手中的弓，迎着她，一个张臂待拥的姿势。

    北边，一色青黑色的黑压压的军队，人数足有数万人众，当先一人似陌生似面熟，手执红色短弓，神情冷峻，见君珂看过来，立即弃弓，下马，先向纳兰述行礼，再向君珂低头抱拳。

    “冀北铁钧，谢君姑娘对主上和我尧羽，燕京冀北相救之恩！”

    君珂眨眨眼——竟然是铁钧！据说他带领三万冀北精锐，一直潜伏在龙泉山脉周边，想不到，他竟然和纳兰述会合了！

    她挣扎着推开粘缠不休的幺鸡大头，爬起身，目光转向西边。

    西边。

    黑底金字大旗招展，也是黑压压数万军队，大旗下戴着铁面具男子手执短矛，轻捷地翻身，走到她面前一丈远处，单膝跪下。

    那是丑福。

    丑福身后，是一身戎装嘴唇蠕动的柳杏林，英姿飒爽满面欢喜的柳咬咬，双手颤抖满含激动泪花的红砚，和那些曾经和她摸爬滚打朝夕相处的，云雷将领们。

    一张张脸，熟悉的脸，沧桑的脸，微笑的脸，激动的脸。

    手拄短矛的丑福，昂首看着他们心中的唯一统领，云雷灵魂，漠然沉寂的眼神里，也泛出浅浅的晶莹。

    他的声音铮铮，响在冬日平原高旷的天空下。

    “云雷十三营，前来迎接统领大人，救援来迟，统领恕罪！”

    数万云雷军，眼底泪光闪烁，齐齐弯身，手按心口，轰然一喝，声音上冲云霄。

    “统领大人！”

    君珂的眼泪，唰地落下来。


天定风流之金瓯缺第二十七章 禁恋小白兔 
   三军汇合，君珂落泪的那一刻，远处山头上，有人举了个怪模怪样的长筒，眯着一只眼睛，注视着这边的动静。

    半晌他微微叹口气，颓丧地将长筒一丢，立即一个侏儒小心地接住。

    “回国吧。”他不胜怅惘地摆摆手，语气里很有些不甘的味道。

    有人嘿嘿笑了一声，满满幸灾乐祸。

    听见这个声音，锦衣人回头，笑眯眯地看着蹲在石头上吃麻花的文臻，“喂，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文臻头也不抬，“燕军呗，反正总不会是我要找的人。”

    “是呀。”锦衣人笑得欢快，“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文臻愤恨地哼了一声，将麻花咬得咔嚓响，一脸的苦大仇深。

    山不转水转，转来转去，还是转到这混账身边！

    文臻将一块麻花在嘴里细致地磨啊磨，磨啊磨，仿佛那块麻花，是某人身上的肉……

    说起来这吃货也倒霉，本来已经逃脱了的，她的方向也是往赤罗，为了避免被锦衣人追踪到，她甚至肚子饿了也没敢向沿路村庄的百姓要吃的，跑了半夜，实在前心贴后背了，才拽住一个早起放鹅的娃，连哄带骗带威胁，拿半块碎银子和他换了他的早饭贴饼子。

    文臻啃着贴饼子欢快地上路，留下那娃哇哇地哭——他没见过银子，以为这是块小石头，一块小石头，就换去了他娘给他炕的热腾腾的饼子！

    那娃越想越伤心，鹅也不放了，爬上村外溪边的树上嚎啕大哭，学他娘日常和老娘们骂架的架势，拍着大腿从文臻祖宗几万年前的猿猴时代一直骂到她后世千代的蒙古症子孙，整整半天词儿没重复，家学渊源，风采无限，直接让路过的锦衣人听住了。

    听着听着，锦衣人就笑了，亲切地拿一块牛肉换回了那块“小石头”，亲切地追回了文臻文吃货。

    可怜的文吃货，成也吃货，败也吃货，要是知道自己的自由最终竟然葬送在一块碎银子上，八成得呕血三升，绝食一个时辰。

    其实她最大的错误，就是吃饭不该给钱，如果直接动手抢，抢完了还煽那孩子一巴，保管那孩子闷声不吭，全盘接受。

    文臻仰天长叹：难得发次善心，便遭受如此迎头痛击，兰心惠质善良绝俗的文姑娘，你要认清现实，姑娘看你再邪恶一点！

    ……

    东堂掳人组在见识到三军汇合之后，无奈之下只好怏怏回国，还能怎么办？千载难逢的机会已经失去，再想来一次，八成葬送的是自己。

    文吃货内心是欢欣的，精神是鼓舞的，她觉得回国也好，大燕的经历简直是噩梦，这么大的土地，又没有自由，连打探询问都没有机会，找一个人谈何容易？还是等自己再牛叉点，再呼风唤雨点，到时候找个人还不容易？省得被困恶魔之手，处处受制，仰人鼻息。

    文吃货欢快地回国了，如果她知道自己数次和君珂擦肩而过，八成得呕血六升，绝食两个时辰。

    有时候，无知是福……

    东堂掳人组迅速重整队伍，杂技团变成了一群珠宝皮货商人，快速离开赤罗向边关而去，他们的队伍远远离开时，君珂若有感应，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只看见远处地平线上隐隐灰尘，随即被无数的人影淹没，两支柳第一时间冲了上来，柳杏林冲来的时候忘形，但却在离君珂一丈远处便止住脚步，呵呵地搓着手，一脸憨厚喜悦的笑容，柳咬咬却不管不顾，一把抱住君珂，“君珂！你可回来了！这阵子可把我给累死了！”

    君珂听得莫名其妙，累死你？累死你啥？你一个女子，又不会武功，在云雷军中能累到什么地步？难道大爷们因为你以前身份，欺负你了？

    转眼一看云雷军大爷们，爷们恪守军规，原地一动不动，但看向她们的眼神，却是温暖的，那目光落在君珂身上，是狂热尊重和喜悦，落在柳咬咬身上，却也差不了多少，尊敬喜欢，全盘接受。

    君珂心中一动，转向丑福，笑道：“丑福，听说云雷转战鲁南，一路牵制朝廷兵力，战无不胜，这可辛苦你了。”

    丑福淡淡道：“统领您谢错人了，这可不是末将的功劳。”

    君珂一抬头，看住已经放开她，在一边咬着红唇微笑，突然有点羞赧之意的柳咬咬，慢慢瞪大了眼，“咬咬，是你？”

    柳咬咬对她亮出雪白的牙齿，得意地道：“承蒙夸奖，幸不辱命。”

    君珂哭笑不得——这得瑟丫头，我还没夸你呢！再说我什么时候将云雷托付给你了？

    “有没有发现人数多了？”柳咬咬得意洋洋一指身后。

    君珂早已注意到，云雷军人数确实超过了当初，看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头，竟然有五万之数。

    “五万八千九百人。”柳咬咬笑声清脆，“鲁南啊，真是个好地方，这两年鲁南陷入王权争夺，从最早的世子兵变开始，到后来诸子各自拉出私军争位，乱成了一锅粥，鲁南的青壮年，很多都被拉夫当兵，加入各个王子的麾下，和自己的同乡兄弟作战，而连番战火赋税日重，又逢上接连两年的旱灾，死了很多人，朝廷收回鲁南藩后，各王子伏诛，这些被临时拉来的小兵被打散，等他们回去，家里人多半已经死于战火或饥饿，很多人家破人亡，无处可归。”

    君珂一眼扫过去，果然队伍中很多陌生脸孔，此时人人眼底泛出泪花，神情悲愤。

    “咱们转战各地，从鲁南各小城穿进穿出，以战养战，从无敌手。”柳咬咬笑嘻嘻凑到君珂身边，“这些人已经没有牵挂，也不愿意再留在鲁南，鲁南各王子已经被打为叛逆，他们就是逆军从属，反正都是逆，不如跟我们逆，反正鲁南活不下去，不如去关外重新博一份好日子，你说是不是？”

    她对着君珂眨眨眼，君珂忍不住笑了笑，确实，这当真是难得的生力军，最关键的是，这些人不是刚上战场的新兵蛋子，而是经历过鲁南经年内乱，在死尸堆里最后活下来的那一批，这些人的战力和实战经验，未必弱于云雷。

    君珂心中欢喜，慢慢转头，看着南边纳兰述的方向，纳兰述笑意淡而温暖，微微张开手臂，用一种包容的目光看着她。

    君珂笑笑，脸有点红，瞟瞟身后那一群，瞟瞟尧羽那一群，头低了下去。

    “装羞涩呢。”柳咬咬撇嘴。

    “装纯情呢。”许新子嗤鼻。

    柳杏林一把将柳咬咬拽了回去，许新子被突然不知道哪里飞出来的石子咯了脚。

    纳兰述早在意料之中地笑，将手收回，做了个拍头的姿势。

    君珂仰起脸，眼神晶莹。

    只是这么目光一接触，只这么随意一个动作，她原本想好的满腹解释的话，突然就不想再出口。

    有什么必要呢？他的眼神，那么透彻而明白，毫无怨怪。

    那是他的天空，飘荡着属于她的云彩，日光投射，清澈如水，不受世间风雨雷电，卷掠浸染。

    而她要做的，是在今后的日子的，更坚实地走下去，每个脚印，都是未来。

    目光相碰，晶光一闪，各自明白了对方的心意。

    随即纳兰述含笑带尧羽退了下去，铁钧也微微退开，留下被四面包围惶然惊惧的燕军。

    君珂回首，黑发在长空下匹练般一甩，对着她再次重逢的云雷军，发出了建军以来，属于她的第一次的作战命令。

    “战！”

    ＝＝

    大燕鼎朔三十三年十二月十一，云雷冀北在鲁南边境赤罗城外合军，当日，云雷第一次在平原上与燕军正面作战，大败燕军，斩杀八千三百余人，其余两千余人就地逃窜，云雷随后冲入赤罗县城，打开军械库和当地粮仓，补足余粮和武器后，穿城扬长而去。

    当日，传说中百战百胜的云雷统领君珂，也是第一次没有戴铁面具，正式出现在云雷对大燕的战场上，这位少女统领，继当日武举成名名动燕京之后，再次以自己的兵锋之利，毫不容让地撞上大燕之盾，铿然作响，四海震荡，一战成名，震惊天下。

    当云雷黑底金色的旗帜拂过鲁南大地，激荡的风云呼啸作吼，在这次正面碰撞之后，云雷一改往日隐蔽诡异的作战作风，大开大合，疾行狂掠，迅速穿越鲁南边境。

    周边各国和大燕的目光，不由自主聚集在这一批铁军之上，两军合并，人数并不十分多，还未达十万之数，但都战力惊人。冀北三万铁军，本就是冀北最为精锐的力量，历来都是选军中百战精英，以一当十也无人可敌。当初成王为了保护自己的爱妻，不惜派出麾下精英，无形中倒成全了自己，为冀北留下了最要紧的火种，而成王妃在进入尧国之前，高瞻远瞩，及时安排并保护了这三万军队，终于顺利移交到纳兰述手中，冀北铁军，勇悍凝练，沉稳扎实，如一柄锋锐内敛出不空回的金枪；

    而云雷，建军虽短，训练方式却奇特，处处挑战人类极限，经历当世名医不断以草药固本培元，人人体质非凡，经历君珂对人体经脉骨骼的教导，十分擅长伤人要害和自保避开要害，更有对大燕的极致仇恨作为推动，杀人如切菜，到哪都是横劈竖砍，血海翻波，是一柄刃面光寒的悍然重锋。

    再有最擅长刺探隐匿，武器诡异的尧羽，绝世斥候部队，绝世作战高手，绝世刺杀狂人，诸般阵法方略技艺无一不通，是一柄灵活而光芒四射的利剑。

    这样三股力量，组合在一起，说是人间最强武器之一，也不为过。

    这样的一支军队，到哪都是人人警惕的对象，眼看这些刀枪便要冲出大燕地域，刺向周边地域，周边各国汗毛都已经竖起，凛凛盯着这支合军的动向。

    各国都铺开地图，分析着这支合军可能的走向，他们的最终目的地并不一样，云雷要回云雷城，而冀北铁军必奔尧国，但在这之前，路线的选择，却有很多种。

    “他们既然在赤罗合军，短期之内，面对追杀，不会分军。”鲁南首府仰化城，一身淡金锦袍的纳兰君让面对舆图，据桌而立，手指在鲁南赤罗城位置，轻轻画了个圈。

    年轻的皇太孙，脸色微微有些苍白，他久久注视着赤罗两个字，眼底泛出淡淡的苦涩。

    “……他们暂时不会分军，那么必然在穿越鲁南之后，经过流花郡乌昌府，之后，到达西鄂。”西鄂亚木城，大君神照宫内，一名瘦削红袍男子，手指指住了西鄂的位置，“祭师大人，你觉得西鄂是否应该放开国境，让这批复仇军队通过？”

    他身侧，殷山成神色凝重，半晌道：“大君殿下，我西鄂北接羯胡，两国都是游骑民族，我国虽然比羯胡皇权统治有力些，但国境之说，也等同虚设，尤其现在盘踞在国境南的天南王，仗着地域特殊，矿藏丰富，手下有一批异士，向来跋扈睥睨不可一世，您要知道，如今这国境开与不开，已经不是神照宫的命令，便可以决定了。”

    瘦削青年悠悠叹了口气，半晌道：“天南王么？云雷冀北合军么？呵呵……那就先拼个你死我活吧！”转头笑看殷山成，道：“祭师大人此次杀一个区区女子，竟然中途退出，无所作为而回，真是令本王十分意外。”

    殷山成苦笑一声，没有解释，那瘦削男子唇角撇出一抹冷笑，淡淡道：“一介女子，何必那许多忌讳？她要来，便来吧，我西鄂如此广博的土地，定然愿意葬她一把白骨。”

    “大君不可掉以轻心。”殷山成淡淡解劝。

    那瘦削男子冷哼一声，眼神轻蔑。

    “……这批合军有可能到达西鄂，之后穿西鄂而过，进入羯胡，然后可以在羯胡分兵，云雷直奔云雷高原，冀北军直奔尧国，冀北军虽然绕了点路，但羯胡西南离尧国国都最近，从那里直插而入，直袭尧国国都，从时日上算，正好和尧国国内沸反盈天的起事相呼应，可以两方夹攻，将盘踞都城的华昌王，堵死在国都之内。”羯胡那蒙草原，一座金顶巨帐之内，一个高帽胡袍男子，对着一尊巨大的木桩，喃喃自语。

    那尊木桩宽阔足有半丈，上面用粗犷的笔法雕刻着天下舆图，在鲁南边境方向，已经刻上了一个巨大的青黑二色箭头。

    “天授大王陛下。”一个黄袍大汉小心翼翼地道，“您的活野猪血已经准备好了，是要现在喝吗？”

    “闭嘴！”那高帽男子一把便将黄袍大汉拍到帐篷口，“喝什么喝！没见火烧眉毛了吗？”

    那黄袍大汉看看舆图，箭头离羯胡还远着呢，这就火烧眉毛了？

    “这个分兵计策虽然好，但是前提是，能在我羯胡境内，顺利分兵！”高帽大汉转眼又陷入了思索，“查答木儿，你说，他们能在我这里分兵吗？”

    黄袍男子查答木儿抖了抖——他们这位大王的脾气，是全天下最难摸得着的，他的问话，有时不能答，有时不能不答，有时上次能答的，下次又不能答，答与不答，常常后果都是一条命。

    羯胡为此新创歇后语：大王问话——等死吧。

    “大大大王……小的以以以为为……”查答木儿浑身抖颤，绝望地等死，一句话还没抖完，高帽男子突然大吼一声，“叫你准备的熊血呢？怎么还没来？”

    哐当一声，巨大的木桩被踢翻，黄袍男子被踢了出去，身边，一盆热腾腾的熊血。

    那高帽男子一仰头，端起熊血，咕嘟嘟喝个干净，也不擦掉满嘴的血迹，大喝：“查答木儿！死哪里去了！本王上次交代的，要把野牛族全员捉来的事情，你办了没有！”

    倒霉的查答木儿早已被踢晕，哪里还回答得出来……

    高帽男子哼哼两声，一把脱了外衣，露出一身发亮饱满的腱子肉，开始运气，熊血在体内流转，这人身上块块肌肉微微凸起，光泽幽亮，那些粗大的血管和饱满的肌肉，让人感觉到底下蕴藏着惊人的浑厚的力量，时刻等待爆发。

    半晌这大汉站起，赤着的上身在寒风中毫无抖索，盯着那巨大的木制舆图，忽然一拳轰了出去。

    “啪。”

    一声巨响，舆图之上，青黑二色箭头的位置，被劈得粉碎，一个厚达尺半的大洞，霍然出现。

    巨洞里，露出高帽男子狰狞的脸。

    “敢来？”他狞厉地冷哼一声，“叫你有来无回！”

    ＝＝

    周边诸国对合军动向的猜测，连几千里之后的路程都替他们给算完了，君珂却根本不管别人怎么想，合军冲出鲁南边境之后，并没有立即进入流花郡，反而拐了个弯，转到了流花郡西侧的西康山附近。

    按说这时已近大燕边境，前方没有可挡之敌，应该一鼓作气冲出去才对，所以这一停，令所有关注这支军队动向的势力，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仰化城内，纳兰君让接到了两封书信，一封是大燕皇帝对他上书的答复，纳兰君让前不久对皇帝提出了“放狼归山”的计策，认为合军其实不足为虑，冀北铁军目的就是尧国，不如先让尧国华昌王对其进行消耗，想必冀北铁军经过大战，就算最后夺得胜利，也必然元气大伤，到时朝廷再出兵收拾，轻而易举；另一方面，云雷的目的只是要回归云雷高原，回归之后，云雷高原和大燕相隔羯胡，千里迢迢，远兵不利，未必会回头和大燕做对。

    当年大燕入关时，羯胡还没成气候，大燕穿沙漠而过，直奔富饶关内，现在羯胡势力扩张，云雷军要想再打回来谈何容易？

    而现在大燕正和东堂南齐都有摩擦，实在不宜再分兵和云雷缠战，就让这两只狼，先去和别人厮杀吧。

    纳兰君让的上书，获得了大燕皇帝的首肯，这封便是答复的圣旨。

    看完皇帝的答复，纳兰君让慢慢将圣旨收起，在心底默默叹息一声。

    君珂。

    我只能做到如此。

    为我大燕江山，也为你我不致立刻成生死之敌。

    君珂。

    那日我并非毫无神智，发生的一切，我隐约记得。

    你绝了我的恩，便是断了日后的路，天涯再见，你死我活。

    我不惧战场之上杀人百万，却终究不愿看见你对我挥起屠刀。

    且让，此君。换一个暂时和平，天地寥廓，看你背影远走，在大燕独自品尝孤独的风。

    ……

    拆开另一封军报，却是侦查到的君珂目前的动向，关于她莫名其妙停军西康的军情。

    纳兰君让也愣了愣，低低道：“西康？怎么会绕道到西康？目前西康边军驻军是……”

    他霍然将军报往几上一拍，唰地站起身来，“糟了！”

    ＝＝

    “胡了！”

    仰化城纳兰君让变色大喊，西康府城外云雷军临时驻扎的军营里，君珂哗啦一下推倒麻将。

    她两眼发光，神情兴奋，手指连搓，动作猥琐。

    作为新一代的搓麻高手，来异世两年居然到现在才能一解对麻将的相思之苦，君珂泪如雨下，怀抱赌资，仰天长叹：“风萧萧兮易水寒，一条白板入梦来，英雄，终于有用武之地了啊！”

    柳咬咬愤然一把推开白玉麻将，大叫：“再来！”

    “谁有闲工夫理你？”君珂站起身，点点头，“三局十二场，输了八场，嗯，这倒退的水准，够混了。”

    然后她退到帘后，过了一会出来，众人转头一看，齐齐“哗”地一声。

    帐篷正中立着笑微微的少年，白衣如雪，风姿清越，个子虽然矮了些，但身形的清瘦弥补了这份不足，反而看起来皎皎如瘦月，如承雪的青竹，半卷的帐帘越过冬日的风，将他的鬓发吹起，他含笑伸手轻轻一挽，优雅而略带女子的媚，看到人屏住呼吸。

    “哪来的丑八怪？”柳咬咬托腮，眼珠子骨碌碌直转，眼神充满嫉恨，还有点小小嫉妒，思考着自己如果穿上男装是不是也有这风姿？应该更俊吧？不过低头一看自己窄窄肩膀大大的胸，圆滚滚的臀和不高的个子，再摸摸自己那粉白柔润的脸，半晌不得不颓然承认，她就算扮成男装，也是粉嫩可爱系，万万不能有君珂的优雅英气的。

    “胡说。”老实孩子柳杏林立即反驳，眼神发亮，“小珂，从来没见你穿过男装，真好看……哎哟！”

    桌子底下不知道谁踩住了他的脚，一碾、二碾、碾到老实孩子白了脸。

    “确实丑。”一直黑着脸嫌人多的纳兰述，唰地站起来，一把牵着君珂向外走，“为了避免这么丑的人给你们带来痛苦，我牺牲一下带走了。”

    “哎哎我还没翻盘呢！”根本没抬头，专心数赌本的许新子，这才后知后觉跳起来，可惜君珂早已脚不点地被纳兰述给拽跑了。

    两人出了门，门外已经站了一排云雷军，不是云雷嫡系，是后来在鲁南招收的新兵，排成几个百人阵，等在帐篷外。

    一个白脸汉子奔了来，在君珂身前一个军礼，“禀告统领大人，云雷第七营第八分队第三四五小队，集合完毕，等候指示！”

    鲁南招收的新兵，都被打散了编入云雷各营，而优秀的嫡系云雷士兵，现在基本都是负责各级管理的队长小队长，柳咬咬不仅擅长作战，居然还擅长管理，君珂已经问过她哪里学来这些东西，柳咬咬笑而不答，君珂也就没有再问，只要她愿意，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好。”君珂一笑，“兄弟们不必紧张，不是什么要紧任务，你们按吩咐做就行，等下我要出去，你们分批进城，听我号令行事。”

    “是。”

    纳兰述和君珂各自上了一匹马，君珂带了丑福，纳兰述带了晏希，四人直奔西康城而去，一进城门纳兰述便道：“丑福，你觉得人多不多？”

    “多什么？”丑福疑惑地四面望望，“没什么人啊。”

    “多。”晏希上前，面无表情一把拐走了他，“主子，我们要逛街。”

    “好。”纳兰述正色点头，“可以在合理距离内进行合理范围内的逛。”

    晏希抿嘴，点头，将丑福夹在腋下走了，丑福挣扎，抗议，拳打脚踢，拒绝被夹……无果。

    “小珂。”纳兰述肃然对一脸警惕的君珂道，“你觉得咱们的计划可行不？”

    “我觉得没问题，”君珂发现人家一本正经，根本没有试图靠近，立即便有些讪讪的，急忙投入到正经讨论中，“西康是西康大营所在地，是大燕西北一线的大营之一，更是当年向帅大营所在地。军中部将，多为向帅亲信，向帅死后，接任者是他最亲信的部将钟元易，在此盘踞多年对抗西鄂羯胡，势力雄厚，极得军望，据说钟元易是向帅生死吻颈八拜之交，正仪之死，于情于理，都要通知他真相。”

    “是啊。”纳兰述长叹，随手把住了她的肩，“就不知钟将军反应会如何？”

    君珂丝毫没有注意到肩头的禄山之爪，沉思道：“正仪活着的时候，曾和我说，要去找叔叔伯伯一起造反，当时我笑她幼稚，诸将军经营多年，各有羁绊，怎么能跟随她抛弃一切干这杀头勾当？可如今正仪死了，而当初送正仪入京的，正是钟元易，他如果得知真相，必然雷霆震怒。”

    “我看也是。”纳兰述叹息着手往下移，从君珂的肩膀移到手臂，“向正仪死后，朝廷紧急对各处边军将领进行调换，但向帅当年声势太大，半数以上大燕将领都出于他麾下，换来换去，还是差不多，而钟元易在西康多年，更是根基稳厚，朝廷没有合适理由，连换也换不成，这倒给了我们机会。”

    君珂点头，认真地道：“正仪的尸首，云雷一直好好保存着，为此不惜抢掠三城，寻到了玄冰棺，就算钟元易不肯报仇，最起码，他也该把正仪的尸首，归葬她父亲身边。”

    “你也太好说话，钟元易这次识相便罢，不识相？直接叫他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纳兰述冷哼一声，手从君珂手臂一滑，落在了她的腰，满意地搁那不动，“流花许氏不是偷偷给了你密信吗？什么内容？”

    君珂隐约觉得腰上有点异常，转眼又被这话吸引注意力，答道：“只有八个字，‘老而弥辣，先攻其子’。”

    纳兰述“嗯”了一声，突然转了话题，“小珂，这西康虽是军城，看起来倒热闹。”

    四面街市，人流不息，将近年节，各处集市更是人头涌动，道路两边排满摊贩，满地里窜着挎篮叫卖花生瓜子的小孩。

    君珂注意力顿时又被这繁华吸引，笑吟吟一路逛过去，道：“是啊，两世为人，我今天居然是第一次逛街。”

    纳兰述挑挑眉，心想君姑娘你这是第一次陪我逛街才对，忽然眉毛一皱，道：“两世为人？”

    君珂呃了一声，心想心境一松就说漏嘴了，连忙道：“哦，我说的是两地，嗯，就是冀北遇见你之前，我也没逛过街。”

    “为什么？”纳兰述的手，温柔地搁在君珂腰侧，四面有人发现“这对少年”的怪异，纷纷侧目，纳兰述眼光淡淡瞥过去，那些人都觉得连眼睛带心头，都仿佛被针所刺，赶紧远远让开。

    君珂此刻只想着补救，人在编谎话的时候思维总是无暇他顾的，摸了摸脸道：“嗯，以前被一群古怪老头子困着，说我骨骼清奇，人间少有，必须要好好研究，以便培养出更多的绝世人才，所以我自小没有出门一步，都在一个屋子里，他们要来研究就研究，不来我就乖乖等着，小白鼠一样的生活……”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有点黯然。

    身边的纳兰述没说话，君珂低着头，心想他必然是感同身受，会不会为我一掬同情之泪？嗯，大街上众目睽睽他落泪，必然不愿意被我看见，我还是照顾一下他的情绪，不要看他为好。

    一低头看见纳兰述搁在她腰上的手，眉头一竖怒从心起——这贼心不死的混账！不知道两个男人大街上搂腰很难看吗？正要恶狠狠将他的手甩下去，忽然想起此刻纳兰述正“忧伤泫然，感同身受”，心中一软，抓住他的手便柔和了点，准备轻轻地，温柔地，不伤他自尊地，放下去。

    正在那轻轻、温柔、不伤自尊地慢慢拉，忽然听见头顶那货长吁一口气，喃喃地，神往地道：“这都什么人呀……”

    君珂含泪，心想您开骂了？唉，不要骂太厉害，小小骂一骂我也很感动了……

    “这都什么人呀！真是太幸运了！”纳兰述表情怅惘，充满神往，“这么好的事儿，怎么没轮到我？我也想这样的好日子，小珂被我金屋藏娇，我要来研究就来研究，我不来她就乖乖等着，像小白兔一样温柔，像小白兔一样柔软，像小白兔一样依恋我，像小白兔一样雪白好摸……”

    “……”

    半晌一声低吼。

    “纳、兰、述！”

    临近年节的西康城大街上，忽然听见了一声闷雷，随即刮起了两道旋风，一道白的闪电恶狠狠踢出一脚，闪电般穿入人群，一道黑的原地跳起，尾随而去……

    ＝＝

    半个时辰后，城南一个地下赌场，迎来了面沉如水和君珂和一脸肃然的纳兰述。

    赌场庄家殷勤地迎了进去，目光发亮——这俩人气质尊贵，年纪又轻，进入赌场时的眼神步态，很明显是从来不涉足这类场所的新人，八成是哪家公子哥儿，来这里开开眼界玩玩手，这是最好宰的那一类人，有钱，要面子，有后台，稍稍一榨，就是一座金山银山。

    庄家赶紧将两人带到雅室，开出最大的盘赌，坚决要把这对菜鸟给榨到笑着进来哭着出去，至于这俩小子有没有钱，会不会赖，后台大不大，他可一点不担心，在这西康城，再大的后台，大得过咱的吗？

    该赌场的首席庄家进了雅室，第一眼就盯在了纳兰述身上，在他眼里，这小子可不一定就是个新手，有种人气度天生，看骰子的神情再冷漠，眼神底那种掌握一切的睥睨之态，依旧熠熠在目，第一眼盯住了骰子的质地，第二眼盯住了他手里的骰盒，盯得这位出千老鸟手一颤，竟然觉得心虚。

    不过这位庄家很快就诧异了，出来赌的竟然不是这刃锋暗藏的黑衣少年，而是那个一看就是真正新手的白衣少年。

    君珂搓搓掌心，一脸跃跃欲试，她可不知道纳兰述连赌术都精通，在她的计划里，她才是今天的赌王，赌输之王。

    纳兰述也不会出手，他在热孝中，涉足这类场所那是因事从权，亲身赌博万万不能，不然这赌场从上到下，想穿件裤衩出去都难。

    “万年老坑玻璃种！”君珂财大气粗，啪地甩出一块翡翠，“小爷的赌本，先押这个！”

    庄家探头一瞅，眼睛便亮了，这么一大块水色极好的翡翠，价值万金，果然是个羊牯！

    骰子滴溜溜转，瓷盅答答脆响，庄家眼睛越来越亮，“公子，本赌场开局规矩，第一局，要比猜大小。”

    “行！”

    庄家笑得更开心了，他一手听声辨数绝招，西康无人可及，以往用这一手，不知掏空了多少人的家底。

    六粒骰子盛在瓷盅底，骨碌碌乱转，庄家屏气凝神，横摇竖撞，手势如风，蓦然“啪”地一声，向下一盖。

    狞笑浮在脸上，正要说出点数赢了那翡翠，君珂头一抬，眼底金光一闪。

    “三个六！”

    庄家一怔，君珂手一伸，盖子被她抢先掀开，骰子鲜红的六点朝上，三个六。

    “哈哈哈我赢了！”

    雅室里响起君珂欢快的大笑，庄家神色震惊，随即恢复平静——瞎猫撞上死老鼠，这种事以前也是有的。

    才不信你次次赢！

    骰声不断，清脆如急铃，庄家凝眉闭目，集中全部精神。啪啪啪啪，一连串盖盅之声。

    “二个六一个一！”

    “三个一！”

    “三个四！”

    庄家脸色一次比一次凝重，君珂报得一次比一次快，她完全不懂骰子，不知道那些点数代表的术语，但无论如何，数出来的点数，完全正确。

    庄家脸上冒汗了。

    其余雅室的赌客也跑来了，纷纷跟押。

    更多的人看热闹——这小子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呢？猜骰子这等高深技巧一猜一准，却连点数代称都不知道？

    “一二三！”最后一把啪地压下，君珂报数声同时响起。

    她面前筹码成山，难以计数。

    四面哗然惊叹。

    庄家脸皮抽搐，汗珠滚滚而下，有人快速进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庄家吸一口气，蓦然神色凶狠，冷冷道：“公子真是善于藏拙！今日我等领教，下一局不宜再猜，咱们比掷大小如何？”

    “为什么不继续玩这个？”君珂头摇得像拨浪鼓，“你输了就不肯给我玩下去？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在我城南赌场，我们的话就是道理！”

    “那不行。不行不行。”君珂还是摇头，“我不会掷骰子，我只会听。你逼我以己之短对你之长？你想得美。”

    “你会听？你会作弊吧？”庄家身后不知何时多了几个彪形大汉，其中一人一拳擂在桌上，“说！你怎么作弊的！”

    “哎呀！”君珂一声惊叫，她放在桌边的那块翡翠，被这一拳擂起，落地碎成两半。

    她呆呆看着碎了的翡翠，不动了，那模样完全就是被那凶悍的一拳，给吓傻了。

    半晌扁扁嘴道：“我没有作弊……”

    “嗯？”巨大的拳头伸到了她鼻尖，手腕转动着，骨节格格地响。

    君珂皱皱眉——好臭。

    一直默不作声闭目养神的纳兰述抬眼看了看那拳头，心想切下来喂幺鸡幺鸡吃不吃？

    在君珂面前耀武扬威转手腕的大汉，忽然觉得手腕冷飕飕地，像是被什么利器给戳了一下，仔细一看什么都没有，心中打了一个突，冷哼一声将手收回，杀气腾腾瞪了君珂一眼。

    君珂吸吸鼻子，向后缩了缩，低低道：“欺行霸市，无耻之尤……”

    “你说什么！”

    “我说。”君珂赶紧道，“咱们赌大小，赌大小。”

    她此刻终于服软，庄家倒松了口气，原先还担心是谁家高手故意来搅局，今日要有一场麻烦，如今看来，这小子完全就是傻不懂事不识抬举，既然这样，那就不必客气了！

    庄家眼底闪烁着凶光——这西康城内，谁敢在咱城南赌场这样疯赢？来来去去，敢不给咱家公子一点面子？赢了这么多还不肯收手，好言相劝还敢拒绝？城南赌场开业十年，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不给面子，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公子爷今天就在赌场，城南赌场的面子不能落，等下不管这小子是赢是输，都扔进执法营里，弄他个死去活来，再让家里出尽家产，磕头赔罪来领人！

    “赌大小！”

    一声招呼，继续开赌，众人兴致勃勃围观，都以为猜大小那么牛的这少年，掷骰子一定不在话下，正期待看一场龙争虎斗，谁知道一路观战，脸色渐渐变了。

    输！输！输！

    好大一只羊牯！

    无论比大还是比小，必然输。

    众人抹汗——猜大小准到惊人，比大小衰到惊人，大爷好歹你掷赢一次呀。

    世上有这样的人吗？神一样的猜骰子，猪一样的掷骰子！

    君珂面前山一样的筹码渐渐塌下去，高山变成土包，土包变成小丘，小丘变成平原，平原上寸草不生……

    君珂开始打欠条，借筹码，伸袖子频频抹汗，又输了一刻钟，她跳起来，将骰子一掷，“不玩了！”

    “承惠一百八十九万三千九百零六两。”庄家阴恻恻地笑，“六两零头给您抹掉，余下数额，看这位少爷立即赐下。”

    “这么多！”君珂瞪大眼睛，对纳兰述吐舌头。

    粉红的舌头，娇俏地在红唇边一卷，无意中的诱惑最引人，纳兰述身子一直，眼睛一亮。

    转眼脸又黑了下来，森冷地环顾四周——人太多了！早该杀了几个！

    君珂可不知道自己一个装模作样的动作引得某人荡漾而又愤怒，转过头，呐呐对庄家道：“可是我没有这么多钱……”她捡起碎成两半的翡翠，捧在掌心，“我就带了这块，还被你们给摔碎了。”

    “你想赖账？”庄家狰狞地笑起来，先前被君珂压着不断输的怨气，此刻终于找到机会发泄，一把就将碎了的翡翠打飞在地，翡翠碎成无数晶绿小片，被他的靴子狠狠碾成粉碎，“小兔崽子，你来之前打听过没有？我城南赌场，有赊欠的前例吗？来人——”

    君珂眼神一闪，纳兰述直起身子。

    终于来了。

    先赢，赢出对方火气，再输，输出对方骄气，先头被压抑下的火，一旦有机会爆发，那可是加倍的。

    钟元易老而弥辣，据说为人却是正直，他妻子早逝，只留一子，宠爱非常，这个儿子偏偏还身体荏弱，所以钟帅对他是放任不管，你好我便好。

    城南赌场威势赫赫，却很少当面欺人，就是因为这赌场是钟公子私下产业，不想闹出事给他老子知道，事实上，凭他钟公子在这坐镇，也没谁敢真惹城南赌场。

    君珂和纳兰述不想和老钟开战，但是以他们的身份，要想不动声色不引人注意接近钟帅，也不是件容易事，他们的目标是先控制住这位钟公子，有了小钟，不怕引不来老钟。

    在流花许氏提供的消息里，这位钟公子深居简出，性情怪异，他长年呆在赌场的一个密室里，但赌场的人很少有人能见到他，据说场子被赢得要倒闭了，他没出现过；场子被砸了，他也没出现过。顶多事后让人去把砸场子的人都杀了，要他出来，不容易。

    两人研究了半天，最后决定，又赢又输，都到极端，看你有没有兴趣，只要你露头，嘿嘿——

    四面清场，从未被挑衅过威严的赌场中人，围逼过来。

    君珂神情怯弱，眼底隐隐闪烁着兴奋的光。

    纳兰述看也没看这些人，眼角只扫着赌场其余地方。

    眼看围攻将起，忽然一个软绵绵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

    “叫那个又赢又输的哭丧小子。”那人声音软软，但充满生杀予夺的傲气，“一步一跪，上来见我。”






天定风流之金瓯缺第二十八章 正妻之争！ 

    君珂笑了.

    她最喜欢看人家装１３了。

    你装，叫你装。君珂定律：装１３装得越凶，往往摔得越惨。

    “你是谁呀。”她仰头看空荡荡的楼上，“我也是有身份的人哦，怎么能跪着去见你？”

    四面静了静，随即响起一阵大笑，充满讥嘲的意味。

    “有身份？”

    “凭你也配说有身份？娘的，你懂什么叫身份？”

    “在这西康地界，任你天王老子，也大不过咱们公子的身份！流花郡守来这里，也得给咱们恭恭敬敬！”

    “这小子大概以为一个财主儿子就算身份吧哈哈。”

    “在公子面前谈身份？就像到那什么天下第一名妓柳咬咬面前卖咬……”

    “放屁，你这混账，柳咬咬那种下贱女人，你也敢拿来和公子比？”

    “啊小的该死，小的说错话，自打耳光！”

    “……”

    君珂一开始还似笑非笑地听，渐渐脸色就沉了下来。

    以她的心性身份，这些人说再难听，不过当笑话听而已，然而这些人最后，却辱及她的朋友。

    侮辱她两句她还未必计较，侮辱她真心喜欢敬重的朋友，不行！

    君珂已经开始磨牙，思索着如何教训这群混账，突然嗅到一股浓烈而熟悉的气味，随即便听见门口“嗷唔”一声，低吼如雷，梁柱桌子一阵微颤，随即一道雪白底泛着银光淡蓝的光影闪过，砰一声闷响，一群大汉倒了一半。

    君珂眼一瞄，倒下的，全是刚才侮辱柳咬咬的，真好，省事。

    四面又静了静，这回的寂静有点诡异，人人张大嘴头发直竖，惊骇得向后退了一步。

    厅中地面，幺鸡同志横躺在几条大汉身上，舒坦地眯着眼睛，伸了个懒腰，把最近又肥硕了许多的身体拉得长长，前爪惬意地抓了几爪，一个大汉裤子便破得千疮百孔，一条条血痕血淋淋；后爪蜷了几蜷，一个大汉的屁股便开了天窗。

    幺鸡爽歪歪地躺着，爪子托着下巴——这人体弹簧床确实不错，比跟着太史睡的板床幸福多了。

    幸福的幺鸡开始打滚，左翻翻、右翻翻、俯卧撑、仰卧起坐、后屈式、前屈式、骑马式、平板式、眼镜蛇式、祈祷式……

    全套狗式瑜伽，起伏不休，被压着的倒霉蛋每次想起身，幺鸡必然重重落下，把自己充满浓烈气息的狗毛，堵在人家鼻孔里。

    它全套动作做完，大汉们的挣扎呜咽已经越来越弱，脸色发青，进气少出气多。

    君珂盯着幺鸡拉风的动作和的神情，不忍地扭过头去——这货我不认识它！

    “这狗好！”楼上的人软绵绵的声音突然振作了些，充满了惊喜，“是你的？很好，献上来，可以免跪。”

    “不认识！”君珂头向左一扭。

    正得意洋洋望着君珂等待表扬的幺鸡同志立即炸毛了。

    不认识哥？

    哥也不晓得你哪根葱！

    “噗。”幺鸡吹了吹嘴边毛，头向右一扭。

    君珂给它递眼神——小样！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咱们要低调，低调到进了西康大营，到时候姐保证你耍足威风。

    幺鸡扭头——不，低调不符合哥的气质。

    ——回去有肉吃。

    ——不，腻了。

    ——等下带你逛大街。

    ——不，哥自己有腿。

    ——回去扣你肉！三天吃素！

    ——切，别人会给。

    ——我发话，我看谁敢给！

    ——切……嗯？

    幺鸡的狗头转了过来，圆溜溜的大眼珠子盯紧了君珂，似乎要研究清楚这货到底是在威胁还是当真，君珂用坚决的、勃然的眼神告诉它——你可以试试看？

    一人一狗对视半晌，幺鸡缩了缩脖子。

    咦，几个月不见，君小珂好像气场变强了？

    宁可没面子，不可食无肉，幺鸡慢吞吞爬起来，爪子左踢踢，右踢踢，把几个被压得半死的大汉踢起来，甚至还讨好地用尾巴，替一个满脸鼻血的大汉把脸擦了擦。

    它那粗壮的尾巴，气息浓郁的狗毛，以及妖艳的菊花在人家嘴前摇摆生姿，可怜那位享受幺鸡同志殷勤伺候的大汉，一动不敢动，咬牙等幺鸡擦完，粘着一嘴狗毛，奔出去狂吐……

    “把我家狗送上来，就可以免掉我欠的赌资么？”今天的主演君珂，还是天真单蠢地仰头问。

    楼上人轻笑一声，语气里几分兴味，“你还真好玩……来吧，让本公子看看你。”

    纳兰述突然皱了皱眉——这小子，语气轻浮！

    转眼一看四面赌场守卫突然变得暧昧的神情，心中不由一动——不会吧？难道……

    君珂浑然未觉，她今天的目的就是要见到这位西康第一宝贝，据说钟元易很少回府，日夜都在城西北西康大营，要见他，要么闯营，要么就是通过这位宝贝蛋带领，君珂不想闯营耗费实力，所以这位钟公子她势在必得。

    钟公子发话，四面人都让开，君珂眼睛一扫，没发现有楼梯，心中刚刚一怔，便听见四面墙壁轧轧连响，弹出无数横木条，转眼迅速拼接在一起，正是一个悬空梯形状。

    这手设计可谓巧妙，机关连动足足有四处，就算有人发现了一面墙的玄机，弹出部分横木条，也不够搭建成梯，必须掌握四处机关，同时发动，才能筑就这悬空梯。

    君珂眼睛亮了亮——这是谁的设计？真正的机关高手！如果没猜错的话，这悬空梯看似平凡，但如果有人随意踏上，其中一定也有生死陷阱。

    难怪老钟放心将儿子丢在西康城内不管不问，这位少爷身边的东西，一定足可自保。

    纳兰述自然也看出这机关的不凡，眼神一亮，随即一黯，君珂立即明白他是想起了小陆，当初尧羽神手小陆，也是有这份本事的，可惜小陆死后，尧羽的机关人才再没有比得上他的。

    君珂暗暗下决心，今儿这机关高手，不管是谁，不管是打昏还是利诱，勾引还是强迫，一定要挖走！

    两人踏悬空梯而上，君珂走了几步，疑惑回头——咦，幺鸡怎么不跟来？

    幺鸡同志蹲在最下面一级横梯前，双爪捂脸。

    不要为难哥！

    哥有恐高症！

    所有能够看到下面的楼梯，都是哥的噩梦！

    “怎么，怕高？”上头钟公子居然比君珂更早猜到了幺鸡的心思，随即啪地一声脆响，所有悬空木板突然横向滑出一截薄板，垂直往下一搭，咔咔一阵相连，完整的楼梯搭建完毕。

    君珂虎躯一震，目射灼灼之光——这机关设计者不仅奇思妙想，心思也极细腻！

    不仅细腻，还好像太闲了，这滑板楼梯对于御敌完全没用，纯粹吃饱了撑的专门照顾恐高症的。

    幺鸡同志目光灼灼，一跃就上了楼——好人，比君珂上道多了，或者哥可以再换个主人？

    楼上却没人，只有一面巨大的黄杨木墙，墙上满是菊花，金灿灿的菊花，大菊花，小菊花，怒放的菊花，含苞的菊花，反正都是菊花。

    君珂两只大大的瞳孔里，缠满了长的短的大的小的金黄的细长的菊花花瓣，盘绕扭结，形成两个大大的问号。

    不是吧，这位钟公子的爱好，真让人振聋发聩啊。

    幺鸡扑在菊花墙上，爪子一阵猛拍，君珂笑嘻嘻抱胸看着——你拍啊，你拍啊，我才不信你拍出门来，你当这是腐女时代，爆菊王道啊……啊啊啊！

    幺鸡突然一爪子拍在了一朵小菊花的中心，随即，墙上所有菊花齐齐羞涩合拢，闭合的花瓣多出来的位置，出现了一个门户。

    君珂一个踉跄，扶住了纳兰述。

    纳兰述疑惑地回头看她一眼，不明白为什么朗朗正气的这丫头，突然笑这么猥琐？

    “来了啊。”里面的人懒懒道，“穿白的小子进来，穿黑的在门边等，狗也进来。”

    纳兰述抬腿就第一个迈了进去。

    “你……”里面的人一阵气促，到嘴的怒喝似乎被不畅的气息堵住。

    跟进来的君珂已经看清了里面的装饰，随即慢慢瞪大了眼睛。

    菊花！

    遍地菊花！

    遍地金灿灿的菊花！

    菊花帷幕，菊花水晶瓶，菊花地毯，菊花壁画，头顶菊花承尘，地下菊花地砖，一个苍白孱弱的少年，坐在一朵菊花形状的奇形软椅的花心。

    君珂一头撞在了纳兰述身上……

    纳兰述再次奇怪地看君珂一眼——小珂这是怎么了？好像对菊花特别在意？

    纳兰述立即决定，以后自己的身边不能有菊花！别说菊花，所有丝缕状的花，黄色的花，统统不能有！

    室内除了满地菊花，没有人，钟家公子似乎很大胆，竟然在自己密室里一个保镖都不安排，但君珂和纳兰述何许人也？一眼就看出室内处处有玄机，最重要的就是那朵菊花软椅，估计只要一有异动，这朵花一定会立即羞涩合拢，把娇弱的钟公子包裹住逃之夭夭。

    “真是条好狗……”钟公子趴在椅子里喘息半晌，第一句夸赞了幺鸡，随即转向君珂，“真是个美人……”

    君珂诧异地挑起眉毛，摸摸脸，不是吧，这易容可是柳杏林亲手传授，用料精致逼真，她又控制了声线，又没有耳洞，又穿了高领看不出有没有喉结，就这么的他也能看出自己是个女的？

    “难得看到这样的姿色……”钟公子专注地盯着君珂，笑容渐渐浮上一抹暧昧，“有男人的英气，也不缺女子的娇弱，极品，极品小受受啊……”

    纳兰述一个踉跄，君珂却突然扑了过去。

    “你是谁，你是不是也是穿……”她话未完，眼前金光一闪，什么东西电光般一亮，直奔双眉之间，眼看躲避不及，身后突然被人大力一扯，唰一下后退一尺，呼地一声那金光闪闪的东西从她鼻子上方掠过，只差一点就从左眼穿进右眼穿出。

    几缕黑色的发丝雾一般悠悠飘起，轻轻落下。

    君珂惊出了一身冷汗。

    穿越至今，遇敌无数，惊险境地经历不知凡几，然而今日在这不起眼赌场神秘二楼的遭遇，才是至今此生最险。

    差一点她就做了瞎子！

    虽然主要原因是因为听见那句“极品小受受”而震惊激动，忘记防备，但对方这手机关暗器，也确实可怕。

    她惊魂未定地回头，低声道：“谢谢。”

    纳兰述脸色却不好看，犹自拎着她后心衣服，怒道：“你今天怎么回事，这地方也分神？”

    他从来对君珂温和包容，一句苛责也无，这么重的语气是相识以来第一次，君珂垂头，乖乖听训。

    纳兰述说她一句，看她态度良好，也就不再继续，一手仍旧扣住她的后心，一边冷冽地盯住了钟公子。

    他现在心情不好。

    这痨病鬼，居然敢打君珂主意！

    打君珂主意，君珂居然还神不守舍。

    纳兰述一向知道君珂讨人喜欢，但也从不担心她的心思，他觉得以君珂恩怨分明宽容博大的性子，没人喜欢才叫奇怪，而他，只要做好自己，终有一日她会微笑，永生为他停留。

    人间名花，挚诚者得。

    但现在他突然觉得有点寂寞不安，不是因为君珂对别的男人的关注，而是因为那种突生的隔膜，仿佛君珂的天地里，另有一块，是他不曾拥有并永远不能拥有的，她为那一片天地里的一切激动兴奋，而他却不能和她共享那份心灵互通。

    纳兰述想起君珂先前逛街时说的小白鼠生活，他当然不会将小白鼠听成小白兔，只不过当时发觉君珂心情沉黯，有意转移话题逗她一乐而已，但实际上，他心底在那一刻微微发酸，小白鼠，他没见过，但可以想象到，应该是笼子里的玩物吧？君珂以前，过的是那样可怕的生活吗？

    可如果她过得那样可怕，为什么又会对那段生活里的人和事如此关注？是不是那一段里，也有一些让她念念不忘的，美好的东西？

    纳兰述暗暗下了决心，等此间事了，将来尘埃落定，他一定要陪君珂回到原地，看看她经历的一切，把那些黑暗的梦魇的东西，在她面前统统打碎，留下那些最真最美好，最值得纪念的一切。

    那样，小珂的人生里，就只剩了琉璃光华，晶莹完美。

    爱她，就该成全她的一切，不是吗。

    纳兰述望着君珂背影，眼神微微温软，随即转掠到钟公子身上，温软立即变成森冷，隐隐一丝杀机。

    钟情正接着君珂那缕断发，在掌心贪恋地嗅，陶醉地喃喃道：“温存如水，飘逸清香，哦……”突然感觉到身周发冷，一抬头，正看见纳兰述的眼神。

    钟情立即有点畏怯地向菊花心里缩了缩，眼前这个黑衣男子，虽然年轻，但气质渊停岳峙，眼神冷冽寒酷，乍一看容颜明丽清越，仔细看却令人心头发冷，唯一令人感觉到他气息平和的时候，就是他在看那白衣少年时的眼神，绵长温柔，不离不弃。

    嗯？同道中人？情敌？钟情缩在菊花心里，开始沉吟思考，开动所有机关，能不能一举杀掉这个碍眼的情敌？

    “你是穿来的吗？”君珂还记着刚才那句雷到她的话，“从哪个空间？”

    钟情愕然看着她——这人好眉好貌，脑子不好？

    唉，有点遗憾，不过极品难得，将就了。

    “小乖乖，你是想我不穿衣服吗？”钟情邪邪地笑，“哥哥身材确实很好，你想立即看吗？”

    君珂翻翻白眼，一脚踩住了纳兰述的袍角，耐着性子一指四面菊花，“你喜欢菊花？为什么？你知道菊花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她期盼地看着钟情——快说你喜欢吧！快说你是菊花教主吧！快点让咱找到个同伴吧，找不到朋友，有个同时代的也好啊。

    “我哪里喜欢菊花？我最讨厌菊花了！”钟情好像突然被揭了疮疤，连眯缝眼都唰地瞪大许多，“都是一年多前遇见的那个假男人，胸那么大居然还好意思扮男人，还告诉我，菊花最符合我的气质，是所有极品小受受的经典标志，让我花费三个月工夫，将这密室所有装饰机关都改成了菊花形状，大到床小到马桶，统统都是菊花！她告诉我，她对菊花痴迷，看见菊花才会兴奋，等我菊花屋落成之日，一定宽衣解带自荐枕席，好好为我奉献她举世无双的美妙身体。结果！结果！等我耗尽全力改完了所有菊花，她把我揍了一顿、扒光我的衣服、偷走我的东西、摸了我十件最精巧的暗器，完了脱掉男装穿着两件小破布在我面前跳什么钢管舞，还在我身上用菊花拼成‘爱你，菊花万岁！’我我我，我恨呀……”

    钟情仰天，噗地吐出一口血。

    纳兰述目瞪口呆。

    幺鸡浑身白毛炸起，眼睛瞪得溜圆。

    君珂浑身发抖，腿软得站都站不住，竟然一下子倒在纳兰述怀里。

    钟情还没发觉众人的怪异神态，怒极长啸，悲愤莫名，“可怜我耗尽材料心力才将这密室改造完，再想毁掉菊花重来一次已经不可能，我我我……我只能天天守着这可恨的菊花，守着对她的恨过日子……我我我，我恨所有的女扮男装！女扮男装的都不是好东西！都该千刀万剐，油炸抽肠，上刀山下油锅，十八层地狱酷刑统统轮上七八千遍……”

    他骂得头发上竖咬牙切齿，君珂听得越来越抖越来越兴奋，抓住纳兰述的手指差点把他掐破。

    ！

    大波！

    景横波！

    这么无耻的个性，这么大胆的作风，这么的调戏，这么泼辣的用词，除了景大波，还有谁？

    难道，她没死？难道，当初那染血丝袜，真的只是巧合？

    当日在三水小村大坑里，景横波的染血丝袜，直接让君珂落泪，更因此催生了她学武的执念，后来那么极致的训练她能挺下来，私心里也有想给大波报仇的意思。

    如今竟然在这军城赌场之内，得到景横波的确切消息，这个巨大的惊喜，冲击得君珂头脑发晕。

    “这个菊花……”君珂激动之下出现口误，“哦不这个女人，她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你这里的？后来又去了哪里？”

    “我怎么知道？据说是往大燕之外去了。”钟情翻翻白眼，“她是去年冬天出现的，也是在赌场先赌，手气超烂，连赌连输，输了没钱，站在赌桌上对上头喊，要我看看她的美貌，这么美貌的人，好意思收她钱？我好奇看了一眼，然后……”他愤恨地咳嗽，捶胸顿足。

    去年冬天……在三水村发现丝袜之后，从景横波最后离开的方向和时间推算，她竟然也是落入大燕，却从大燕内陆向边境而去，一路出关，至于出关后的具体方向，周边国家众多，可就真猜不着了。

    但饶是如此，君珂也欢喜得心花朵朵开，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当初寻人马车周游全国都得不到一点线索，如今误打误撞就来了景横波的确切消息，最起码，可以确定大波还好好活着。

    极度欢喜之下，君珂手臂一张，仰天哈哈大笑，笑声清越，此刻她已经忘记压低声音。

    “女的！”钟情蓦然发出一声尖叫，像发现了最丑陋的蟑螂，“女扮男装！竟然又是女扮男装！杀！杀杀杀！”

    他这声“杀”字一出口，整间密室都仿佛因这一声命令而一动，仔细看却不是密室动，而是整间密室内的菊花，都动了！

    炸开的菊花水晶瓶、横卷的菊花地毯、弹起的菊花帷幕、巨刀一般扑落的菊花壁画、嗖嗖飞出来的满壁的金色菊花、成行成列起落呼啸的菊花地砖……满室尽带黄金甲，无处菊花不伤人。

    而钟情发出这一声命令，整个人立即往菊花软椅里面一缩，软椅金黄的花瓣向里一合，就要带着他逃窜。

    两声清叱，白影黑影旋风般飞起，黑影平身悬空，整个身子竟然诡异地平浮在半空，面向下衣袖一卷，手指连弹如拨弦抚琴，刹那间已经将无规则咻咻激射飞弹的菊花地砖，全部按回了地上；白影则在黑影肩上轻轻一点，整个身子火箭般向上一窜，借着那股冲势，双臂一张，怀抱一引，衣袂散飞间，一股气劲无声迸发，将上方所有菊花攻击，都逼得停了一停。

    这一停便停出了美妙的景象，一室之内，上白下黑，两条人影衣袂飘飞，白影清逸如仙人驭云飞降，黑影狂猛如隼鹰展翅傲然凌空，各自旋风滚滚，卷着各式金色菊花在光影中浮沉，不时有咻咻声起，碎了的金色叶瓣不断激射而出，金色碎雨般纷落。

    这两人武功本就走轻灵一路，速度已经是天下少有，心有默契联手施展下，整间密室无处不在的机关暗器都被逼停，而在他们之前，却已经有一条泛着淡淡银蓝光芒的白影，咻地窜了出去。

    那才是真正极致的速度，快到一发出命令就立即躲藏的钟情，在花瓣闭拢前那一霎，只看见巨大的白影当头一罩，随即身子一轻，便即悬空。

    幺鸡，在那金色软椅合拢带着钟情沉下之前，一口将他叼了出来！

    “走！”

    纳兰述一声低喝，轰然一声木屑飞溅菊花满地，幺鸡叼着钟情，撞开机关木墙而出，五尺长的身形在半空中绷开长长的白影，自仰头瞠目结舌的楼下人群头顶一纵而过。

    幺鸡同志飞身凌空，口叼活人，还有空看底下众人神情，那种震惊骇然的神态让幺鸡获得极大的心理满足，张嘴就要嗷唔宣告——哥把你们主子给叼走啦！

    神狗同志只记得得瑟，忘记了嘴里的猎物。

    嘴一张，啪嗒，钟公子掉了下去。

    “唰。”

    一条白影从下方掠过，一把接住了堪堪掉进下方人群的钟情，君珂暴怒的声音响起，“幺鸡！这辈子你学不会谦虚，就永远吃素！”

    幺鸡悲催地嚎叫一声——哥菊花口里夺人的功劳，就被这一张嘴，一笔勾销了！

    愤恨之下的幺鸡，怒而运气，气冲菊花，唰拉拉刷拉拉，在追出来的下方那批倒霉蛋头顶，一路而过，下了一场金黄淋漓，臭气冲天的雨……

    ……

    纳兰述三人掳人自街道而过，快到其余人根本没有看清是怎么回事，只感觉到起了阵黑白色的风，转眼间已经到了城北大营，君珂冲在前头，在士兵喝问阻拦之前，将钟情往前一顶。

    她原本并不想这么大张旗鼓地冲入钟元易的军营，她想的是劝说小钟将他们秘密带进军营，私下和钟元易好好商谈，但计划没有变化快，饱受景横波摧残的小钟竟然有女扮男装恐惧症，导致双方瞬间决裂，她也只好狠狠挟制小钟，来逼老钟就范了。

    亮出钟情就好像亮出钛合金挡箭牌，唰一下所有士兵的武器都收了回去，开玩笑，钟家三千里地一根独苗，还是个多愁多病的宝贝秧子，呼吸重了都能吹死的那种，谁敢粗鲁一分？

    当然还是有人粗鲁过的，这位行事全无顾忌的程度，她谦虚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君珂顶着钟情一路直入中军大营，没有一个人敢阻拦，身后倒是围拢了无数士兵，已经结成阵型，不急不慢地步步跟随，像合拢的潮，势必要将两人一狗淹没在人海里。

    老钟练兵，看来自成一套，居然在没有战事的时候，依旧住在帐篷里，四面集聚的士兵来得非常快，阵型丝毫不乱，而其余职司的士兵并不擅离岗位，也没有惊慌之态，君珂看得眉开眼笑暗暗点头——她已经自恋地把这些人算成他们的了。

    人群后面气喘吁吁跟着惊慌的赌场高手们，一路高叫：“杀了他们！杀了他们！他们掳了公子！”

    君珂眼盯着中军大帐直冲而去，纳兰述永远在她侧肩偏后的位置，一伸手便可以为她挡下所有来自四面八方的偷袭。

    “来者何人！”蓦然一声大喝，前方中军帐顶一掀，出来一位老者。

    君珂一见人影，戛然而停，身后泥土飞激，她稳稳站在当地，由迅猛前冲，转眼说停就停，这份控制力，看得对面的人，眼神一跳。

    那人五十上下，一身软甲，肤色淡金，眉目间和钟情几分相似，应该就是钟元易了。

    刚才一声大喝如霹雳雷霆，震得人耳嗡嗡作响，内力不凡，发出这么雄浑喝声的钟元易，本人却并不魁梧高大，不过中等个子，不过眼神却锋芒暗藏，看人时让人感觉，像被一线极薄的刀子，细细从眉间割过。

    “嗷唔！”

    幺鸡听见对方大吼惊人，不甘人后，张嘴也嚎了一嗓子。

    吼声凶猛，突如其来，像巨杵撞裂天地，靠得近的人两腿发软蹬蹬后退，靠得远的人心头一阵猛跳，最倒霉的是不远处练兵场上正在练习劈桩的骑兵们，马匹突然齐声惨嘶倒地，骑兵们瞬间滚了一地。

    钟元易还没看清来人，就接收了这么一嗓子，也惊得一颤，随即便恢复如常，第一眼就看住了君珂拎住的钟情，眼神关切。

    君珂知道他是担心娇弱的儿子被这一吼给吼碎心肺，微笑着将他举了举，示意自己以内功护持，一切正常。

    钟情头晕脑胀地抬起头来，有气无力地大叫：“爹爹！这人妖仗狗欺人，毁我密室，居然还敢女扮男装，给我杀了她，给我杀了她！”

    君珂气得一乐，人妖？你才人妖，你全家都人妖！

    还有，在这钟公子心目中，似乎女扮男装是比掳他打他毁他密室更重的罪，可见当初的心理阴影有多浓重——哦大波你真是太过分了。

    “大帅，这小子无故惊扰公子，擅闯密室掳人闯营，胆大包天罪该万死，看务必为我们做主！”赌场那群护卫，在人群外跳着脚看罪，口口声声君珂他们如何凶神恶煞，如何杀气滔天，如何不讲道理，如何百死莫赎。

    “臭丫头，臭人妖……”钟情气息奄奄地抬头瞪君珂，“你胆子不小，挟持了我还敢闯到我父亲这里？你以为你能控制得住我？你以为你还能出得去？赶紧跪下来！脱掉你这见鬼的易容，给我爹和我磕头看罪，再说一万次‘我再也不女扮男装了’，我就饶你个全尸……”

    “闭嘴！”

    “听见没我爹叫你闭嘴……咦？”钟情傻愣愣回头看他爹，“啊？”

    “小畜生，我叫你闭嘴！”钟元易勃然大怒，淡金的脸气成了紫金色，看那模样，要不是儿子拎在人家手里，八成就得过来煽上一巴掌，“无知混账的东西！我早警告你，玩可以，别乱惹事，你以为你算几斤几两？巴掌大的地界你就敢充人王！”

    “爹爹是西康之王！我就是王子！”钟情不服气地头一梗，“我知道，您是因为我被挟持在人家手里，不得不责骂我放低姿态，爹爹！你可以不用这么委屈！儿子我头可断血可流，一身傲骨不低头！来人呀，给我把这两个小畜生碎尸万段……”

    “你……闭……嘴……”钟元易的老脸已经给气成紫茄子，还是下锅爆过的那种。

    君珂“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捂住——没办法，老钟太可怜了，难怪虽然把儿子当成命根，却死活不肯见他。

    “杀了这俩人妖杀了人妖杀了人妖——”钟情犹自在喋喋不休。

    “唉……”钟元易终于拉不下老脸，发出一声痛不欲生的叹息，上前一步，垂头向纳兰述一揖。

    “西康军帅钟元易，见过冀北纳兰郡王，冀北青鸟，名闻天下，龙牙谷一役一战成名，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纳兰述还礼，淡淡道：“不敢，纳兰述已非九蒙皇室成员，昔日封号，不提也罢。”

    钟元易点点头，又向君珂一揖。

    “钟某见过云雷君统领。君统领以女子之身，夺武举状元，整合十三盟下民兵，三月勇夺皇城军第一名号，转战鲁南，声威赫赫，老夫闻名久矣。”

    君珂笑了笑，躬躬身。

    四面静了静，士兵们齐齐变色。

    这一对年轻男女，就是近日来名闻鲁南，连自己这靠近鲁南的边境也听闻的那对大燕叛逆？

    那两人大名凶名，可真是如雷贯耳。

    一个不动则已，动则惊人，两千人全歼五倍敌军，一个活口不留。以一当五也罢了，最可怕的就是全歼，这些士兵都上过战场，知道全歼意味着什么，意味高绝战术，狠绝斗志，和灭绝杀机！

    另一个更是云雷灵魂，少女统领，大燕女子当前第一卓绝人物，以一军之力牵制鲁南边军，转战半片大燕土地，穿城出进，从无败绩！

    “杀了他们杀了……”喋喋不休的钟情突然定了定，一抬头看见四面士兵惊骇神情，听见巨大的倒抽气声音，眨巴着眼睛想了想，才把他老爹刚才提到的这两个名字纳入脑海，“纳兰述？君珂？”

    他想了又想，眼睛开始向上翻……纳兰述！君珂！

    人家也是领兵的人！

    人家也有兵！听说还个个杀神！

    人家据说是变态，一个杀了燕京十五万人，一个任凭燕军认败依旧下令剿杀。

    钟情哭了。

    比遇见一个变态更惨的事，是遇见两个变态……

    “钟帅真是好眼光。”君珂若无其事和钟元易攀谈，“我等还未自报家门，钟帅就猜出来了。”

    “两位年轻俊逸，神采非凡。”钟元易一眼也不看被挟持的儿子，笑容和蔼可亲，“一看便知人中龙凤。我这西康地界，多少年也不曾得见如此人物，联想到近日之事，焉能不知，更何况刚才我在帐中……”

    接下来你是不是要说刚才你在帐中忽然心血来潮，然后掐指一算，顿时大惊失色，赶紧出得帐来，看见两颗将星熠熠从天而降，浑身爆满王八之气，于是你虎躯一震，倒头便拜？

    君珂在心底腹诽，笑容可掬听老钟讲完，“……闻见奇兽气息浓郁，之后看见这只白色神犬，相传七日前赤罗城外一战，便曾出现一只巨大的啸声如狮吼的神犬，老夫要再猜不着，就枉为一军之主了。”钟元易呵呵笑。

    敢情还真是通过幺鸡认出来的！

    君珂郁闷，幺鸡得瑟，扒开挡住眼睛一缕白毛，顾盼自雄——哥的魅力，挡不住！

    钟元易一挥手，身后人潮退去，迅捷整齐，毫无乱像，随即向纳兰述君珂一让，“两位想必无事不登三宝殿，入内一谈如何？”

    纳兰述点点头，眼神里隐隐深思——老家伙发现他们身份后，便再也没看过儿子一眼，也没有试图去救，更没有露出慌乱神色，这老钟，不简单，今日的目的，未必那么容易完成。

    不过……纳兰述笑了笑，当真置之不理，便代表毫不关心？

    钟元易心知儿子在这两人手中，抢也抢不得，干脆将帐中人都驱散，单独面对两人，“看问两位，不惜大费周章挟持我儿，所为何来？”

    “哦。”纳兰述垂着眼，淡淡道，“邀看钟帅，反出大燕，如此而已。”

    他把造反杀头的事说得和吃白菜一样轻松，倒把眼神紧张的钟元易气得一个倒仰，瞪大眼看了纳兰述半晌，纳兰述神色不动，闲闲吃茶，再看看君珂，君珂笑嘻嘻低头看钟情，似乎认为纳兰述的话非常对，很对，态度也很正常，你老钟大惊小怪才叫不对。

    钟元易呃地一声，生平第一次有不上战场就被打败的感觉，半晌才苦笑道：“两位不如拿我们父子的命去。”

    “哦？”

    “造反二字，你二位说来轻巧。但对我钟某来说，却是听也不敢听。”钟元易双手向南一拱，肃然道，“且不说朝廷多年来不曾薄待于我；不说麾下将士无辜，不该陪我做这杀头毁家的罪业；不说我这孱弱无用的儿子，不配让这许多人抛弃一切反出大燕；仅有一件事，我就万万不能应下这个要求。”

    “向正仪是吗？”纳兰述一语中的。

    “当年和向帅纵横沙场，历经战役数百，钟某先后被向帅救过七次，这条命，实实在在是向帅给的，没有向帅，钟某早在三十年前就身化飞灰，哪里还有如今？更没有钟情这个小兔崽子。”钟元易沉声道，“向帅惨死，临终托孤，公主是他唯一血脉，我怎能弃她不顾？当初朝廷要公主入京为质，众将反对，是我力排众议，将公主送入京中。多年来钟某在西康苦守边境，就是为了凭借身后这大军之力，为公主备下坚实后盾，有钟某在此镇守一日，公主在京，便一日无虞，所以……”他大力摇头，“我子在两位之手，天下事我莫不肯从，唯独此件，万万不可。”

    “钟帅真是忠义在心，我等佩服。”君珂突然接口，“可惜你忠心护持，不惜儿子丧生也要保留的向家血脉，也早已香消玉殒，魂归九泉。”

    “你说什么！”

    一声暴喝，钟元易霍然站起，动作过剧，竟然带翻了身后的椅子，发出轰然一声巨响。

    君珂默不作声，从怀中掏出一个扇面玉坠。

    少见的浅银色，没有什么花纹，式样简单大方，只刻了一个字“向”。

    字迹剑拔弩张，没有什么章法，却自有凌然之气，似要破玉而出，一看就知是百战浴血的巅峰军人，才能写出的字体。

    这东西虽然简单，但当真天下，无人可以仿造。

    这是向正仪在最后一霎，塞在君珂手心的信物，属于她向家的最高印信，是仁义千古，早成将士丰碑的向帅，留在人间的最后凭证，所经之处，万将俯首！

    钟元易在看见这玉坠的刹那，眼睛就直了。

    “今年十月初九，燕京对冀北势力开展剿杀，公主为出城相救，不惜自撞府门……”君珂缓缓将那夜的事情，诉说了一遍。

    她语气沉凉，眼神里淡淡忧伤，回溯那一夜经历，对她自己来说，也是难以面对的痛心一刻，永生难忘向正仪的粉红裙子，永生难忘抱她在怀，她发现人头不是纳兰述时，那一刻欣慰而苍凉的眼神。

    君珂几次哽咽，眼圈深红，纳兰述无声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也是第一次听君珂回忆那一幕，之前没有机会，也不愿揭开她的疮疤，此刻听她缓缓说来，那般苦痛挣扎、绝望悲凉、无奈逝去、永生不可追及的遗憾……历历在目，痛彻心扉，他忽然想将她抱在怀中，用自己的体温，焐热这一刻冰雪的深凉。

    小珂原可以不必这么细致的回忆，但为了更真实地取信钟元易，为了将这最忠于向家的势力，按照向正仪的遗愿，夺回交给他，小珂不惜以记忆之刀，毫不容情缓缓剖开自己。

    纳兰述将君珂微凉的手，紧紧暖在自己掌心里。

    钟元易早已听得呆了。

    君珂的叙述，清楚明白，毫无破绽，眼神明亮，泪光晶莹。

    从神情到态度到叙述本身，都让钟元易绝望地得出一个结论。

    这是真的，这是真的！

    “她临终把这个交给我……”君珂说完，摊开掌心，玉坠盈盈，晶莹如泪。

    “天啊！”钟元易没有看那玉坠，蓦然仰头，一声痛喊。

    喊声未毕，老泪纵横。

    “我怎么就送她去了燕京？我怎么就相信朝廷不会亏待她？我怎么就没有派更多人保护她？”钟元易痛苦地抓紧了身侧几案，啪地一声几案碎成三段，军报文书落了满地，“我我我——我怎么对得起向帅！”

    君珂和纳兰述对视一眼，他们也不知道，原来当初向正仪入京为质，是这位老帅的坚持，他认为向正仪毕竟是女子，跟着一群军人混没有好处，不如去燕京，寻门好夫婿才是归宿，他以为自己掌握重兵，朝廷柱石，只要他在镇守边关，朝廷便永不敢动向正仪。

    他没有算错，但人算终不如天算，人算算不出一个姜云泽。

    如今向正仪死在燕京，死在朝廷争权夺利场，这让他情何以堪？

    钟元易的哭声凄切苍凉，呜咽幽沉，惊得钟情睁大眼睛再也不敢说话，惊得外头将领齐齐来探看，却无人敢不得命令进入帐中，只得急切地在帐外梭巡，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纳兰述君珂一直静静坐着，不去打扰，此刻的钟元易，需要发泄。

    “正仪……”好久之后钟元易才平静了点，拭拭眼角，一番巨大打击，他竟然转眼便出老态，“她……她的尸身，现在何处？”

    “当日我在燕京，坚持带走了公主的尸首。”君珂道，“我觉得她应该更愿意葬在她父亲身边，所以公主尸首，我们一直以玄冰棺收殓，跟随云雷军一路而来，虽一路征战，但保存得完好无损，随时可以归葬。”

    “是，向大哥便葬在西康……”钟元易哽咽道，“西康是向帅起家之地，西康诸将，都是向帅一手栽培的旧将，每个人都被向帅救过多次，这命，早已是向帅的。你们来对了，多年来虽然向帅麾下旧将无数，但也就是西康，尤其是我麾下的西康血烈军，才算是向帅嫡系，西康血烈军，与其说是朝廷的，还不如说是向家的，一旦他们得知此事，一定会为公主报仇。”他想了想，恍然道，“难怪前些日子朝廷发令说要调军，我回复说最近西鄂边境不宁，蠢蠢欲动，而我军和西鄂交接多年，实在不宜在此刻变动，朝廷才罢手，说好明春换防，原来如此！”

    君珂轻轻舒了口气。

    “我对两位刚才的回答，现在收回。”钟元易决然道，“公主既死，这仇必然要报！”

    “这仇你想不报也不成。”纳兰述淡淡道，“公主一死，朝廷对向家嫡系必然猜忌，换防只是个开始，之后必将你们调离军队，势力打散，甚至还有别的阴毒手段，你们武夫心肠，不擅争斗，多年来得罪人也不少，一旦失去军权，你们的下场，也好不到哪去。”

    “是，公主大抵也是想到这点，所以将向家嫡系交给冀北纳兰。”钟元易紧紧盯着纳兰述，眼光似在深思。

    君珂看着他那眼神，心中突然一惊，直觉有什么不对。

    “只是，我还有个要求。”

    “看说。”

    “向家嫡系，交给你冀北纳兰氏，说到底，名不正言不顺。”钟元易沉声道，“再说，纳兰公子，公主对你如此情深义重，你不觉得，你该有所回报吗？”

    君珂霍然抬头，纳兰述神色不动，眼神却厉色一闪。

    “钟帅什么意思？”

    “公主为纳兰公子而死，更将向家嫡系一手交付，身死亦不忘助你成就大业，此情此义，天地可表。”钟元易声音铮铮，“也看公子知恩图报，昭告天下，以公主为你冀北纳兰氏正妻，并誓言今生永无嫡妻，如此，可慰公主在天之灵，可安向氏诸将之心！”

   “钟元易以血为誓——公子昭告天下以公主为正妻之日，便是我西康雄军二十万，随公子出关征伐之时！”


天定风流之金瓯缺 第二十九章  镇服！

    “钟元易以血为誓——公子昭告天下以公主为正妻之日，便是我西康雄军二十万，随公子出关征伐之时！”

    钟元易一字一句，字字断金碎玉，眼帘开合间精光四射，盯紧纳兰述。

    饱含希冀的目光，十拿九稳的目光。

    钟元易不认为纳兰述会拒绝。

    男儿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江山之重，无人会置于脑后，何况身负血海深仇的纳兰述，二十万血烈军，对此刻急需军力，好平定尧国的他，份量之重，无庸置疑。

    不过一个区区正妻名分，换二十万精锐彪悍血烈军，何况人都死了，什么都占不着，当真就是虚无缥缈一句话，这送上门的天大便宜，哪个男人会拒绝，能拒绝？

    老钟已经在思考将来向正仪的封号，纳兰述是一定会打入尧国的，有二十万向家血烈军支持，有冀北精锐余力尚存，又有尧国人心所向，将来最起码一个一国之主，正仪便是王后之封，如此，也算对得起她一腔痴心枉送性命，自己也算为她完成了生平大愿，可堪告慰九泉。

    一片寂静里，有人开了口。

    “他愿意……”

    “不行！”

    两声出于一声，竟然是君珂和纳兰述同时开口，随即同时住口，对望一眼，纳兰述眼中怒色一闪，君珂眼睫毛颤了颤，避开他的眼神。

    钟元易一怔。

    他愣了一瞬，才不可思议地问纳兰述，“纳兰公子，你刚才说的是……”

    “不行。”纳兰述收回怒视君珂的目光，语声淡淡，语气却斩钉截铁。

    钟元易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纳兰述，半晌涩声道：“你疯了！这是二十万血烈军！”

    纳兰述慢条斯理喝茶，缓缓道：“那又如何？”

    钟元易气极反笑，“又如何？这不是阿猫阿狗，不是三人五人，这是向家费尽全力保存下来的全部精锐；是仁义千古的向帅，靠自己的无上威信聚拢来的最忠诚最勇悍的铁军！二十万！足可颠覆一个小国的二十万！纳兰公子，世上有不劳而获，不予而得，但绝不是这二十万大军！你连基本诚意都不肯给，便想轻松将军权掌握，可能吗？”

    “我有说我什么都不给？”纳兰述抬起眼，眼神讥诮。

    钟元易怔了怔。

    “正仪恩德，我铭记在心，但不应用嫡妻名分，作为交换。”纳兰述淡淡道，“我想当初正仪不顾生死试图相救的时候，也全然没想过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她不想得到，你就不该给？你就该坦然拿她的？”钟元易咆哮。

    纳兰述根本不理会他的愤怒，自顾自道：“正仪和我相处虽短，但我也算了解她，她不是挟恩求报的人，钟帅，如果她现今活着，听见你这个要求，她会生气的。”

    钟元易怔了怔，想了想，脸色微微一变。

    确实，以向正仪的性格，绝对不会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她对一个人好，那就是纯粹的给予，一旦形成利益交换，她会觉得那是侮辱。

    “我不会拿嫡妻的名分来交换她的军队，我不想让她九泉之下不安，也不想让她那份真挚的情感，被利益之争所践踏。”纳兰述手指轻轻拂过那块玉坠，在“尚”字上微微停留，轻轻叹息。

    钟元易眼神瞥过那玉坠，眼角又微微湿润，咬了咬牙，看看垂头不语的君珂，突然道：“纳兰公子舌灿莲花，说得似乎振振有词，但老夫觉得，这些冠冕堂皇理由是假，因为某人而不愿接受公主，才是真！”

    “纳兰述做什么事，从来不需要编造理由。”纳兰述冷然道，“还有，某人现在就在面前，钟帅你何必代指？不觉得很不尊重？你应该说，因为君珂，我纳兰述，不接受公主！”

    君珂身子一颤，钟元易咬牙一笑。

    “是，纳兰公子好厉害的词锋，老夫还真是小瞧了你，你既然敢明着说出来，老夫自然也敢，君姑娘，君统领，你不就是为她，不肯接受公主么？”

    君珂站起身，她觉得此刻自己再呆下去，尴尬还是小事，纳兰述和钟元易的矛盾，会更深入而不可调和，该是回避的时候了。

    她刚站起，纳兰述一抬手按在她肩头，生生将她按坐下去。

    “你听好！”纳兰述声音森冷，“有些事，你不该避，我也不允许你避！”

    君珂缩了缩，觉得纳兰述今天可真够严厉的，看样子动了真怒，还是不要惹他的好。

    没想到纳兰述不给她走，老钟也不想放过她，她屁股还没坐稳，钟元易竟然已经把炮火转向了她，“君姑娘，既然纳兰公子坚持要你参与，可见视你如妻，而你刚才既然开口，也说明你自认有参与此事的权力，如此，明人不说暗话，君姑娘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什么意思你刚才没听见么？君珂叹口气，但此刻被纳兰述灼灼盯着，那眼神里写满“你敢再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我就和你绝交”的威胁，她哪里还能说出话来。

    “老夫刚才听见君姑娘代纳兰公子表示同意，老夫很欣慰君姑娘的识大体。”钟元易凝视着她，“确实，正仪妨碍不了你们什么，这不过一个虚名，将来连子嗣都不会有，千秋万代，王权承继，还是你的后代稳坐，相对于正仪牺牲性命交付大军的付出，这点要求，天经地义，微不足道！”他深深对君珂一揖，“请君姑娘劝说纳兰公子！”

    君珂一怔。

    钟元易当真老而弥辣。

    撬不动纳兰述，就转而从她这里下手。

    可是，怎么劝？

    难道要我含泪跪下，抱住纳兰述的腿，说“妾身仰慕向姐姐恩义，自愿相让，请君万万不可为妾身为难，大义为重，江山为重，速速应了便是！”？

    君珂抖了一抖。

    她敢拿幺鸡的狗品保证，这话说出来，绝对一万个反效果！

    对面老钟还在殷殷看着她，看样子不等到她这句台词不罢休。

    君珂微微不快，老钟咄咄逼人有些糊涂，这样的事，逼纳兰述可以，逼她，实在有些过分，也不是明智之举。

    不过对于钟元易的要求，君珂并没有觉得过分，向正仪临死前一直和她在一起，武举最后一战两人惺惺相惜，普天之下，没有谁比她更清楚向正仪的痴心深情。

    对于这样的深情，给予正妻之位回报，向正仪当得起！

    事实上当初向正仪死在她怀里，至死向着纳兰述的方向的那一刻，君珂心中就曾经飘过一个模糊的念头，她希望抱住向正仪的是纳兰述，她希望能够成全向正仪，不管用什么方式，给这凄凉的少女，一个最后的安慰。

    君珂是现代人，对一些虚名名分根本就不在意，什么名分都是狗屁，抵不得真情实意。拥有名分独守空房，还是没有名分两心相许？在自行车后笑还是在宝马车里哭？也许有人选后者，可她坚决选前者。

    只要两心相许，一个名分让又何妨？

    不过古人对名分却向来看得比天大，所以钟元易直觉认为君珂会是最大阻碍，殷殷相求，这一求，君珂倒为了难。

    老钟啊老钟，君珂心中叫苦——你傻了吧？你此时当着纳兰述的面求我，看在纳兰述眼底那就是在逼我，是你不近情理，逼我自愿相让，你这不是存心点燃炸药包吗？

    何况如果由我当面劝纳兰述，纳兰述的自尊往哪搁？纳兰述又会怎么想？他一腔痴心，被我弃如敝屣？

    再说我哪有那个脸当面劝他？我算是他什么人？纳兰述到时候一句“你以什么身份劝我？”，我就得羞得一猛子扎进太平洋！

    君珂悻悻、无奈、为难——纳兰述你不许我出去，可逼死我了！

    感觉到身侧的目光，纳兰述竟然也紧紧注视着她，似乎想看她的反应，君珂给两道紧紧逼视的目光，烤得如两面煎的鸡蛋或两面夹的板板，恨不得一头便扎进地里去。

    她好不容易动了动身子，半转了头，对纳兰述刚说了一个“我……”字，纳兰述身子便一震。

    他充满希冀的目光瞬间暗了一暗，脸色有点发白，随即恢复正常，霍然扭头，不再看君珂。

    君珂瞠目结舌——啊啊啊，我没有想劝你啊，我只是想说，我肚子痛要上茅厕，我想尿遁啊啊啊……

    顶着天大误会的君板板，欲哭无泪地坐着，像坐在钉板上，大恨为什么要贪心来这一趟，早知道不要了！

    “请君姑娘劝说纳兰公子！”老钟犹自不肯放弃，又上前一步。

    “够了！”

    纳兰述蓦然一声低吼，声音震荡，哗啦啦地上军报都被这一声吼掀起，飞了满帐篷。

    随即他霍然站起，逼视着钟元易。

    “钟帅不觉得自己过分？”纳兰述神色冷厉，“这样的事，你怎么可以当面逼迫君珂？”

    “纳兰公子既然不识抬举，总得有人深明大义！”钟元易一步不让，“我家公主如此恩义，当不起你一个正妻之位？”

    “我说过，不是当起当不起，而是应当不应当！”纳兰述的声音冷而有力度，“好，你既然口口声声拿恩义来逼迫，今儿我便和你，数数清楚什么叫恩义！”

    他一转身，指定了君珂，“早在前年，初遇君珂，她就曾以命护我，拼死报信，为此落入敌人之手，饱受折磨，险些毁去女子最重要的容貌，我问你，这叫不叫恩义？”

    “燕京之变，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时候，她明明身在城外云雷大营，却为我赶赴燕京险地，在公主府外救了向正仪一命，更在燕京城头，以身犯险，要挟皇太孙，换得三百尧羽卫全员安然出城。我问你，这叫不叫恩义？”

    “出燕京后我害怕连累她，悄然带尧羽远走冀北，是她命令云雷军为我牵制大燕追兵，自己乔装扮丑，千里追随，更在三水县城围攻之中，及时示警救我性命。我问你，这叫不叫恩义？”

    “仁化城敌人大开城门，诱我单身赴会，以我父尸体，我妹妹伤残之身，逼迫我心志大乱走火入魔，是她跟随在后，要紧时刻不惜自杀，换得我从容逃生。我问你，这叫不叫恩义？”

    “她为我被困敌人之手，武功被制饱受折磨，却强自忍耐伪装潜伏，关键时刻一举反制敌人，才使我和尧羽顺利冲出冀北。我问你，这叫不叫恩义？”

    “我内攻反激走火入魔，疯狂混乱颠倒不识，是她不惜痛心刺激于我，感同身受，以命相激，换得我武功恢复一身清醒。我问你，这叫不叫恩义？”

    “这些，哪次不是以命相拼？哪次不是只差毫厘，便死无葬身之地？只不过小珂运气好，每次堪堪逃脱而已！”纳兰述步步紧逼，已经将瞠目结舌的钟元易逼到了帐篷边，“公主的恩是恩，君珂的恩就不是恩？你真要和我论恩，咱们掰起手指算算，君珂的恩是不是要比公主更大上十倍百倍？难道丢掉性命的就算恩义，还活着的就该被弃如敝屣？”

    钟元易张口结舌，无可辩驳，这些经历，他们这些远在边陲的军人自然不可能知道，他只知道君珂出身冀北，和纳兰述一直关系很好，哪里知道，这里面这许多生死之托？

    “要我全公主恩义，我是不是也该先全君珂恩义？”纳兰述一指外头，云雷冀北军驻扎方向，“冀北铁军，冀北尧羽，亲眼看见君珂一路相随，为我，为冀北，做过什么！大丈夫立身处世，恩怨分明，否则无以服众，无以将兵！今日我弃君珂而取二十万血烈军，明日尧羽便能弃我而去！便不弃我而去，纳兰述从此以后，有何脸面令冀北儿郎归心，随我征战天下，立志复仇？”

    “你二十万血烈军是精锐，我冀北军队同样是强军！在尧国，还有属于尧羽天语的势力，也是不可忽视的力量。”纳兰述居高临下，眼神如鹰，俯视着钟元易，“我可能为你那尚未归心的二十万军，便丢掉我冀北真正如臂使指的心腹精锐？”

    钟元易退后一步，背部已经靠到了帐篷，这久经战场的老帅，此刻额头也微微浸了汗，咄咄逼人的气势被迫收起，换了纳兰述咄咄逼人，压到他无话可说。

    “君珂善良，宽容重义。”纳兰述语气一缓，换了淡淡怜惜，“但她没有义务为谁的恩德承担责任，她自己就是我和冀北的一心所向！无可代替！请钟帅不要因为小珂善良心软，便不近情理擅自相逼，否则，小珂不介意，我介意！”

    我介意！

    一声低咆，震得牛皮帐篷都似微微颤抖，钟元易颓然一坐，不说话了。

    久战名帅，看人自然精准，从纳兰述眼神语气，看君珂时的神情，便可以确认，在这件事上，纳兰述根本不是欲擒故纵，当真是一分不让，绝无商量余地。

    帐篷中此时气氛僵持，但却无人说话，半晌钟元易有点茫然地抬起头来，道：“无论如何，血烈军要移交冀北，必须有令众人接受的理由。将士的情绪需要安抚，否则咱们便是自己反了，也没可能跟随冀北军出关。”

    “这个自然。”纳兰述满面愤怒突然一收，居然轻轻一笑，胸有成竹地道，“钟帅忘记我刚才说的那句话了，我从未说过不予公主回报，只是不该用这钟方式而已。”

    “那您的意思是……”钟元易眼睛一亮。

    “纳兰述日后于天下但有一席之地，”纳兰述肃然道，“必为正仪公主迁灵入皇族宗庙，并在各地建祠，封永烈镇国女王，永享万世香火供奉。纳兰述在此发誓，此生第一块国土，必先交于公主所有。我冀北纳兰，自第二代承继。”

    钟元易一震，君珂瞪大了眼睛。

    纳兰述这句话，等于将未来的开国大帝位置生生交出！

    对于一个野心天下的男人来说，还有什么，比开国大帝，万古基业的开创者，更有诱惑力更重要？

    这是胜过皇位承继的荣耀，是将真正的最高领域，拱手让人。冀北纳兰氏行开创帝业之实，却不能享有开创帝业之名，自己打下的天下，让别人先坐，哪怕那只是鬼魂去做，但第一人，也已经没了。

    钟元易也是征战天下的男儿，如何不明白这是何等的牺牲，对于男人来说，这种荣耀更符合他们的取向，这意外之喜令他瞪大眼睛，连鼻息都已经急促，“……公子，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纳兰述傲然一笑，“公主为我牺牲如此，她的恩义不报，我纳兰述也枉为男人。有些东西，我死也不能给，有些东西，轻掷也无妨！”

    钟元易霍然站起，手掌紧握，看样子一个“好！”字已经要冲口而出，不知为何，眼底忽然又闪过一丝犹豫之色。

    纳兰述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眼神里锐芒一闪，淡淡道：“还不止这个，另外，二十万血烈军，指挥权依旧交于钟帅，在听从我命令之外，你依旧享有一切自主权，不受任何势力节制。”

    面对脸色大变的钟元易，纳兰述一字字道：“向家已无子孙存世，将来江山平定，你钟家和冀北尧羽，同为开国重臣，这二十万军，便是你钟氏世代世袭掌管，除非你钟氏后代子孙弃武从文，否则永生不替！”

    “……”

    老钟直接震在当地，失去了语言能力。

    君珂在心中叹息，充满骄傲，险些为纳兰述忘形鼓掌。

    如果说钟元易是挟恩求报的威逼，纳兰述便是直击人心的诱惑！

    一场舌战，也是一场攻心战，掌控节奏是关键，谁若退，便是一溃千里，纳兰述接受钟元易的条件看来是小事，但一旦今日为钟元易气势所逼，必然之后事事掣肘，步步退让，二十万血烈军，未必真能成为他的。

    而纳兰述几乎立即警惕到这一点，于是先决然拒绝，丝毫不让，气势上完全压倒钟元易，将他的希望和凭借完全打消践踏在地，让他彻底绝望退步，再给予意外之喜。

    一开始就给出的东西，远没有让人不抱希望之后再给出，让人感觉珍贵惊喜。

    而在这种意外之喜的情形下，钟元易才会被彻底压服，不敢再多提要求。

    何况纳兰述提出的两个补偿，第一个足以向血烈将士交代，还有什么比一国开国之主更重要？更尊崇？更能表达纳兰述的感激？

    第二个，则是完全针对老钟的私心，交出血烈军最大的阻力，其实就来自老钟，他一生都扑在血烈军上，这是向家私军，也等于是他的私军，他自然担忧交出军队后自身失却保障，向家的恩虽厚，还没到能让他完全不顾己身和后代的地步。

    纳兰述那第二个补偿，就是为了打消他的顾虑。

    帐篷里十分寂静，唯一的声音就是老钟微微发抖导致的甲胄摩擦之声，纳兰述长身玉立，傲然当面，眼眸平静而有森然之光，注视着他。

    多余的话不必再说，聪明人自有抉择！

    蓦然一声闷响，钟元易双膝落地。

    “西康血烈军主帅钟元易。”钟元易一个头，重重磕下去，“拜见主上！”

    一声闷响，天际忽起闷雷，沉雄悠远，像长天之上掌控天意之神，低声呼啸，隐隐呼应这一刻，一个时代的新开始。

    无数士兵仰头而望，诧异这冬季怎有闷雷，不知就在适才，西康军已经易主。

    纳兰述平静雍容，将钟元易含笑搀起。

    君珂眼底泛出微微晶莹，仰首望天。

    正仪，你看见了吗？

    你的军队，已经交给纳兰了。

    他没辜负你的期望，他做得比你想象中还好，那天你交出玉坠，捏了捏我手指，我知道你担心，你怕被我说中，那些将兵，没那么容易交出兵权，帮你和纳兰报仇。

    可是你看，纳兰很好，你交出来，他就能接下。

    正仪。

    相信我们，相信他。

    总有一日，他会以战刀犁开这苍茫大地，换一处平安乐土，供你永久沉睡。

    心与灵魂，永久皈依。

    ＝＝

    纳兰述从军帐中出来时，钟元易恭谦地跟在一边，亲自为他介绍血烈军的布置组成。

    钟情怏怏跟在后面，他今天受的打击太大了，最讨厌的女扮男装出现在面前，指望老爹给出气，结果他那了不起的老爹不仅被人家压得步步后退，最后竟然连血烈军都送了，这下完了，别说出气，以后见到人妖，还得恭恭敬敬客客气气，啊啊啊人家为什么这么惨啊……

    钟情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不过啸了半天，只发出一声打呃似的怪音。

    钟元易看看自己儿子，轻微地摇摇头，神情凄然。君珂对钟情印象倒不坏，觉得这就是个被闷坏被惯坏的小孩，本质没那么糟糕，不禁笑道：“今日惊扰令郎，还请钟帅不要见怪。”

    “君姑娘言重。”钟元易立即还礼，又看看钟情，苦笑道，“说实在的，刚才主上提出的第二个条件虽好，可惜我钟家无福去享，我这孩儿，天下名医都说，万万活不过二十岁，老夫就这一个独子，他身体不争气，还说什么千秋万世，唉……前不久有个燕京名医远游经过此地，曾经说过如果燕京医道双璧出手，或还有一分希望，可是等老夫派人打听，那位柳大夫早已离开燕京不知所踪……”

    君珂看看钟情，眼神一闪，心中一动。

    是有点麻烦，心脏问题，需要做个搭桥手术，不知道自己和柳杏林合作，对这类大手术有没有把握？

    应该可以试试。

    君珂这个念头刚出来，身侧纳兰述忽然停了停，若有深意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立即令君珂醒悟。

    不能现在把话说死。

    一是怕老钟存的希望太大，万一将来不行，反而会受打击引起变故；二是很明显钟情是老钟的命根子，老钟之所以愿意跟随纳兰述，也有部分原因是为这个儿子，病弱儿子是老钟的顾忌和软肋，太早替他解除这负担，会不会导致他野心泛起？

    君珂想了想，笑道：“钟帅，令郎这病虽重，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的。”

    钟元易背影定了定，随即霍然转身，失态地一把抓住她，“你有办法？啊！我想起来了，燕京双璧！有一个是不是你？你最初的名声，就是神眼名医！天啊，我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也给忘记了！”

    话说了一半，钟元易老泪就已经落了下来，“君姑娘，求求你，救救我儿子……刚才的冒犯，我……我给你跪……”

    “钟帅何必如此。”君珂赶紧闪身避过，笑道，“杏林现在正在云雷军中，稍后自会为令郎看诊，不过令郎沉疴已久，短时之内怕是不能根治，先得调养一两年，放心，钟帅如今和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你的独子，我们焉能不尽力？”

    “那就好，那就好，老夫一生别无他求，也只有情儿的身体……”钟元易喃喃道，“君姑娘大恩，老夫无以为报，自此鞍前马后，肝脑涂地而已。”

    “不敢。”君珂微笑，心想这下可真没后顾之忧了，老钟顾忌着儿子，短期之内绝无二心，纳兰这二十万军，可真真地攥在手中，尽情挥洒了。

    她心情愉悦，忍不住去看纳兰述，谁知道目光一触，纳兰述眼神厉烈，狠狠一眼之后便撇过头去。

    啥？生气咧？后知后觉的君姑娘，此时才发觉某人情绪不对劲，呆在原地傻了眼……

    ＝＝

    等老钟感激涕零，态度更加恭敬地将军营介绍完毕，远处也响起了呼啸马踏之声，随即有一队巡逻士兵飞马而来，急声道：“元帅，不好了，三营四队第五小队的斥候兄弟，刚才都被放倒在西城墙后，衣服都被剥去了！”

    钟元易一愣，还没来得及发话，又有几骑飞奔而来，“大帅！七营六队第四小队出城去奉集军械库取弓箭的队伍，现在在城外十里被发现，兵衣丢失，车马丢失！”

    “大帅！南巡逻小队离奇失踪！”

    “大帅……”

    接连几处有人回报不利军情，钟元易也露出诧异神色，哪里来的敌人？不正面作战，一小队一小队的骚扰剥衣，是要做什么？

    想了想，他转向纳兰述，“主上，难道……”

    纳兰述扬眉一笑，赞道：“钟帅智人也！”一抬手，一枚旗花砰地射上天空，亮了几亮，归于寂灭。

    “对不住，钟帅，为了帮助你早下决心，我只好先小人，后君子。”纳兰述对钟元易一笑，虽在抱歉，却毫无歉意，“在我们来贵营之前，我们已经派人截了血烈军几个小队，换穿了贵军的兵衣。一队扮成斥候，越过西康大营防区，前往邻城天宝县；一队扮成运粮队伍，前往丰集粮库，表示冬日士兵操练辛苦，要求再取半月存粮；一队上西康城门，封锁城门，阻止百姓随意出入。嗯，现在估计都差不多了。”

    钟元易怔了怔，随即脸色接连变了几变，嘴张了张，一句“天杀的釜底抽薪！”到了嘴边，终究没能骂出来。

    大燕北线边军四十万，二十万是钟元易驻扎在西康的血烈军，还有二十万由燕京朱家掌管，驻扎在中梁山，各自划分了防区，互不干涉，天宝县就是位于两大防区之间的一个县，已经属于朱家军的地域，西康血烈军的斥候，突然跑到了朱家军的范围内侦查，岂不是告诉人家，自己有异动？所以心虚地先来看看邻区的动静？

    这还没完，丰集军械和粮草总库也在两大军区之间，每隔一个月进行武器和粮草补充，今年冬天的粮草血烈军刚刚领过，现在又找借口去领，岂不也是和人家说，自己突然要用更多的粮草？西康本地也有开田种植，口粮足够，好端端用那么多粮食，想干嘛？

    这两点已经足够相邻朱家军，乃至流火郡首府军政官员注意，引起对血烈军的怀疑，大军未动，斥候粮草先行，这血烈军，是不是有什么不良打算？

    再加上纳兰述再烧一把火，把西康城门一封，西康城内必然有朝廷细作乃至朱家军的细作，城门这一关，再加上前面那两点“蛛丝马迹”，血烈军正在努力封锁消息、准备粮草、并大派斥候侦查——朝廷要是不怀疑血烈军将有秘密动向，钟元易就跟纳兰述姓！

    血烈军现在本就处于受猜忌状态，哪里还经得起这种阴手撩拨？钟元易前脚要是拒绝了纳兰述，后脚就会受到朝廷剿杀，到时候会更惨！

    钟元易想清楚这些，脸色发黑，很想仰头大吼，“狠！你小子够狠！”

    敢情这两人就算是来谈判，也从未打算让步，就算他钟元易今天死活不打算归顺造反，他纳兰述也一定逼到他不得不反！

    “钟帅，”纳兰述微笑，很无辜的那种，“你不会生气了吧？你看，反正咱们也说好要反了，现在做这些，也不过是给你做个先头部队，咱要乐意，干脆多派些人去，把丰集粮库给一锅端了，是吧？”

    钟元易苦笑，只好连连点头，他此刻能表示一点不满？都已经是盟友，说好要反，帮你提前反一反你有什么不乐意的？你发火？你什么意思？你的归顺是骗人的？

    老钟吃了个哑巴亏，一怒过后，心反倒定了定，原先他有几分担忧纳兰述太过年轻，难以服众，军伍之人，最怕遇主不淑，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遇上庸主，小命便分外不值钱。如今看他行事，霸道阴狠，心机决断一样不缺，跟着这样的主子，也未必不是一个好归宿。

    老钟叹了口气，至此彻底认命。还想过去看看自己的那几个被剥了衣服的小队，纳兰述随意一瞥，淡淡道：“钟帅留步，稍待半刻钟便可。”

    钟元易愣了愣，心中隐隐有些不服气，如今他归顺纳兰述，对方当然要撤回后手，只是他也不信，半刻钟之内，一切就能恢复原样？

    不到半刻钟，步声响起，有士兵前来通报，“大帅，南巡逻小队已经回来了。”

    钟元易挥挥手，那队士兵被带了上来，一个个衣衫齐整，表情困惑，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人人瞠目结舌，茫然不知，都说巡逻到南城门突然听见风声，随即就不知道了，再醒来时一切如常，人已经全员站在军营外，如果不是军营兄弟们提醒他们曾经被打昏剥了衣服，他们还以为自己白日梦游来着。

    钟元易心中骇异——纳兰述属下，都是什么样的人？制服人容易，制服得如此不留痕迹，连当事人都没有感觉，那得需要什么样的手段？

    君珂在一边笑了笑，这八成是尧羽卫的手笔。轻灵的鸟儿们，和医药大家柳杏林的梦幻组合，别说制服一队士兵让他们毫无所觉，就算制服钟元易，让他裸奔在街上跳钢管舞，也不是不可能的。

    纳兰述和君珂出来的时候，就交代过尧羽和所有执行任务的小队，务必做得干净利落，不留后手，一定要给血烈军一个下马威！

    以势胜之，以利诱之，以计逼之，以力压之！

    二十万别家军队，如果不能一力收服，必将为今后征途增加变数，所以要做，就要做到雷霆闪电，不容喘息。

    说好次日祭奠归葬向正仪后，便全军开拔出关，纳兰述君珂告辞老钟父子，走出军营，君珂转转眼珠，打了个呵欠，“哎，今儿事可算搞定了，纳兰……”

    纳兰述不动声色，从她身边走了开去。

    君珂傻了傻，一个懒腰做到一半，尴尬地放下来，去拉幺鸡，“幺鸡……”

    幺鸡昂起头，迈着猫步，绕过了她身边。

    君珂手又落在空处，傻愣愣地看着纳兰述带着幺鸡，悠然走远，幺鸡雪白的大屁股，在青色的长街上，地扭啊扭，扭出了她的视线……

    君珂向来灵活的大脑，此刻出现短暂当机——这世道是怎么了？天降红雪了？幺鸡变性了？公鸡下蛋了？所以纳兰述傲娇了？

    在君珂看来，就算前三种异变同时出现，后一种也不大可能啊。

    后知后觉并且被欢喜冲昏头脑的君珂同学，被撇在原地傻傻思考了一分钟，思考到周围人经过时都怜悯地看她一眼，心想这小子好眉好貌，可惜傻了。

    一分钟后君珂灵光一现，顿时振聋发聩地发现了问题所在，唰一下就奔了出去。

    “纳兰！”她颠颠地追上去，声音不高不低的喊，“我……”

    纳兰述的脚步慢了慢。

    四面百姓脚步也慢了慢，感兴趣地转过头，看这一对玉树般的少年，要在这大街上搞什么花样。

    “我……”君珂舌头打结，心里明白纳兰述是生气了，可众目睽睽之下能说什么？“我……”

    纳兰述转身，定定地看着她，这丫头，永远要这么藏着掖着，不肯面对吗？如果没人逼她，她是不是就打算这辈子都装聋作哑？

    这还算明朗的性子，怎么遇上感情，就这么不肯痛快呢？

    “我有件事忘记告诉你，”纳兰述脸上看不出喜怒，慢吞吞地道，“前几天我得到了你的朋友的消息，嗯，大概是文臻。”

    君珂脚步唰地向前一冲，一瞬间脸都亮了。

    “文臻！”她狂喜地低叫，“她在哪里？大燕吗？你在哪儿看见她的？为什么没把她带来？啊不，快，快带我去找她！”

    “在哪儿呢？我怎么突然想不起来了呢？”纳兰述抬起脸，皱着眉，敲了敲脑袋，“唉，最近经常被一些不开窍的人给气着，气得脑子越发不好用，这点小事也想不起来，真是的。”

    君珂：“……”

    “我错了。”她立即低头，老老实实地道，“纳兰桑，请您划下道儿，把对我的处罚宣判，都给明白宣示吧！千万不要客气，一定要严格严厉，毫不容情，这样才能使我从精神到灵魂，都得到彻底的洗礼，从内心深处得到升华，从思想内部得到涤荡，力保在今后漫长的人生道路中，坚决杜绝一切错误的发生。”她眼一闭，大义凛然，“来吧！”

    “哪有那么严重。”纳兰述闲闲看着她，“小珂，我总是不舍得为难你的。”

    “哦。”君珂怏怏，心想有种人说起反话来溜溜的。

    “看见那座旗杆了吗？血烈军军营最高的那个。”

    “哦。”君珂心中升起不祥预感，那啥，不会要她上去耍猴吧？

    “你爬上去，对着底下，大喊三声，‘君珂这辈子，抢定纳兰述！’，我的记性就会突然变好。”纳兰述敲敲下巴，手一摆，大度地道，“去吧。”

    君珂：“……”

  


天定风流之金瓯缺  第三十章  告白

    纳兰述施施然向后退了几步，依着墙角，双手抱胸，等待着君珂同学爬旗杆。

    君珂愣在当地，抬头看看旗杆，低头看看纳兰述，某人笑容如常，眼神平静，眼睛里和刚才对峙钟元易一样，写满四个字。

    “绝不妥协。”

    君珂吸吸鼻子，再垂头，求援而哀怜的目光转向幺鸡，幺鸡扭扭屁股，低头看脚边一摊水泊——咦，哥今天怎么又帅了？

    上天入地求告无门的君珂，一转头，眼珠子瞪大了。

    身后什么时候围了这么多人？还人人笑容暧昧、眼神兴奋、表情猥琐，你推我搡？

    西康城的百姓是不是太闲了，八百年没见过八卦？

    “爬！爬！爬！”人群里不知道哪家野小子来了劲，怪腔怪调地喊。

    “爬！爬！爬！”一声出而千人应，声浪迭起，远处不知内情的人也涌来，伸头张望，“啥？啪啪啪的说啥？打老鼠？捉王八？”

    君珂的脸黑了。

    什么爬不爬？有这么难听么？听在不知情的人耳朵里，不得以为她沦落大街人人喊打？

    再僵持下去，以百姓八卦讹传的能力，君珂估计到了明天，这所谓的爬旗杆告白就会变成“爬大街告白。”

    再传传，变成“爬阴沟求饶”也是有可能的。

    这个脸丢不起啊，君珂仰天长叹。

    对面那俩没良心的，一个一脸淡定，一个低头照影，一点都没有解救她于危难之中的意思，君珂眼睛里飞出无数嗖嗖的小刀，刀刀向对面猛扎——无良啊，无耻啊，无德啊，刚才还慷慨激昂陈心剖析听得人热泪盈眶，转眼就强讨恶要威胁要挟逼得人爬墙，纳兰述，你个大忽悠！

    不行！

    她要向这些被蒙蔽的八卦百姓说清事情原委。

    她要向对面那恶质小子表示她由衷的愤怒。

    她要向隔岸观火的幺鸡进行长达一个月的爱主主义教育。

    她要向在场所有人展示她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铮铮风范。

    她要向这朗朗青天呼号——

    她要——

    “嗖！”

    一条纤细的白影突然掠过人群头顶，唰一下便越过屋脊，斜斜一个起落，已经攀上了那座高高的军营旗杆。

    满地“爬爬爬”还没来得及停歇，百姓们一低头，发现人群中那“被爬爬”的白衣少年已经不见，再一抬头，咦，旗杆上蹲着的那个不就是？

    百姓乐了。

    刚才看那小子满脸悲愤目射凶光一副不屈不挠的模样，还以为有场激愤斗殴可看，谁知道……切！

    纳兰述抬起头，晶莹剔透的眼眸里笑意一闪，并无意外。

    他就知道，这嘴硬脸狠的丫头，心其实软得不行。

    幺鸡一溜烟地窜到旗杆下，蹲守着，准备君珂不喊完三声，它咬也要把她给咬回去继续吃风。

    血烈军军营里，士兵看见旗杆上突然多了一个人，都惊诧地围拢来，看见幺鸡后倒放了心，刚才幺鸡那一吼，已经令它瞬间名闻三军，声名传播速度，比现在血烈军真正老大纳兰述还快。

    君珂蹲在旗杆上，在冬日冷风里凄苦地对下面望，望得肝肠寸断五内俱焚——尼玛！这么多人！

    纳兰述你真狠！

    姑娘我知道错了，不该多嘴、不该不捍卫你的心意、不该大方过分想将名分让出去、不该没和你一样坚决。姑娘我已经打算，在那啥花前月下、墙头马上、月上柳梢，大江东去……等等意境优美人迹罕至两两相对没人打扰的时候，来进行一次深刻的自我检讨。

    你酱紫叫姑娘我以后怎么活？

    纳兰述悠悠然坐到了军营的最高屋顶上，双手抱膝含笑看着她——姑娘，我倒是很想花前月下墙头马上月上柳梢大江东去，可你肯吗？一动真格的你就稀松，两年里几百次花前几百次月下，都被你睡觉睡没了。

    被你逼了那么久，也该你尝尝被逼的滋味儿，你打算等心事烂出芽儿来，也不肯让我吃一口？那我就只好让全天下都来催肥。

    “快点。”纳兰述微笑对旗杆上的那位招招手，“不然我又得忘记了，下次想起，不知道几个月后。”

    君珂迎风落泪三秒，一仰头，拒绝面对底下黑压压的人群，蓦然大喊——

    “君珂这辈子！”

    “哗”地一声，人人伸长脖子如呆头鹅。

    “抢定……”君珂闪电般对纳兰述一指，快到没人看清那动作还以为她搔痒，声音也瞬间小了Ｎ倍，“……纳兰述……”

    “啥？”没一个人听见后面三个字，纷纷追问并互相询问，“刚才说的啥？”

    “刚才有说话？”

    “我看见嘴动了，不过没听见什么话。”

    “抢定啥啊？兄台您好歹说完别吊胃口啊，你这么的我今晚睡得着么？”

    百姓们愤怒了，大兵们愤怒了，一墙之隔的百姓纷纷投掷青菜叶山芋大白菜，墙内的士兵们转眼搜罗了一筐，准备晚上烧蔬菜汤。

    有士兵开始蒙面踹旗杆，轮流踹，君珂死命抱住旗杆，摇摇晃晃，咬定青山不放松，继续完成任务，大喊前七个字，闪电般对纳兰述指了两指，再消音最后三个字，在百姓眼里，这货像在跳舞，盘腿绕钢管，出臂如抽筋。

    君珂喊完三声，一脸轻松——姑娘我喊了啊，大喊啊！甚至还附加了指示动作，要求超额完成，该没意见了吧？

    至于有几个字不清楚？啥？君珂侧侧耳朵——哦，没办法，前面几个字喊得太响，嗓子突然破了，最近吃得咸，喉咙不好，你懂的。

    旗杆已经快被踹歪了，君珂唰一下撤退，奔到纳兰述身边，一把揪住他便越过人群，速度之快生平首次。

    “我喊了。”奔过一个街角，眼看没人，君珂才放手，嘿嘿一笑道，“怎么样？记忆恢复了吗？”

    “恢复了。”纳兰述倒没什么愤怒表情，瞥她一眼，淡淡答。

    “真的真的？”君珂眉开眼笑，“我就知道我的诚意感天动地，你一定会顺利恢复记忆的，来吧，说吧，文吃货在哪里？”

    “附耳过来。”

    君珂挑眉——搞这么神秘？文臻下落对自己来说要紧，对别人来说不算什么秘密吧？或者有什么不妥之处？她紧张起来，立即凑过去。

    纳兰述笑吟吟靠近来，君珂耳朵贴在他颊边，突然耳垂一痛，她惊呼一声。

    “别动……”纳兰述声音模模糊糊，因为含住了她的耳垂，他的舌尖将玉珠一般的耳垂轻拢慢捻，像一波温润的海水，将明月珍珠蕴在体内滋养，不断地冲刷包裹，起伏来去。

    君珂低呼一声，耳垂上穴道分布密集，最是她的敏感带，她瞬间一颤，一波粉红迅速从脸颊散布到颈项，她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可纳兰述就是那么可恶，一察觉到她有微动，立即便咬住她的耳垂，力度不重也不轻，让她不敢拉扯，她不动了，他便立即放开，吸吮挑逗，无所不用其极，君珂身子渐渐发软，不知不觉向后仰，纳兰将她一推，推靠在墙上，手已经紧紧揽住了她的肩，唇齿一滑，已经放过了她的耳垂，顺着颊侧精美细腻的弧线，快狠准地落在了她的唇。

    两唇交接，君珂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带点无奈的意味——就知道这人，恶形恶状，得寸进尺，穷凶极恶，卑鄙无耻……

    她脑子里混乱地骂，身子却在他越来越紧的相拥中越来越软，软如这一刻从头顶迤逦而过的云，纳兰述的气息凶猛地冲下来，连同他的唇齿，将她的天地全部卷掠干净，她下意识地斜身躲避，头越过了墙壁，身子弯折成一个柔韧的弧度，蓝得透明的天空从头顶冲下来，被四面青灰色的墙夹住，一朵云飘进了眼里，搅得意识越发的混乱绵缠，而他的容颜近在咫尺，长长的睫毛扫着了眼下的肌肤，似乎扫到了心底，不知道哪里簌簌地痒，全身都起了颤栗和轻鸣，像灵魂发出欣喜的和声，转瞬便要自如涅槃，化为齑粉，她在那样的晕眩里，轻轻闭上眼睛。

    天地明澈，冬日里开了芬芳的蔷薇，彼此的淡淡香气纠缠迤逦，她在一泊柔水般的荡漾里，忽然感觉他微微移开双唇，在她耳侧咕哝了几句什么，可此刻她极度敏感也极度迟钝，敏感他的气息和动作，迟钝一切外界的信息来源。还没来得及捕捉那些字眼，他的唇又不老实地移了回去，她轰然一声，再次被烧着，早已忘记离离原上，来者去者都何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那人轻笑一声，让开了身子，君珂迷迷蒙蒙睁开眼，天地在这一刻似乎还是嫣红轻紫的，柔软混乱成一团，她低低地喘息，偏过头去。

    纳兰述俯首看她，眼神恋恋不舍，果然任何女子，都是在动情这一刻最为美丽，酡红轻软，一簇粉嫩的花瓣般盈盈，让人心头也似跟着发晕发软，想要化成饴糖，将对面可爱的人儿，包裹在自己的甜蜜里。

    然而随即他便叹了口气——时日虽佳，心情也对，奈何不是地方啊！

    “走吧。”他体贴地揽起她的腰，以免她等下发觉自己脚步虚浮会羞愤拿他开刀。

    君珂这才微微清醒，一摸脸热得烫手，顿时大为恼恨——搞咩！咋就成了这样！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何况这猪肉好歹也吃过几回，怎么今儿这么失态！

    恼羞成怒便要岔开话题，她清清嗓子，想到吃猪肉之前的事儿，立即问：“你说要告诉我文臻下落的呢？”

    “我说了呀。”纳兰述一本正经，神情无辜，“就在刚才。”

    “啊？”

    “我还贴在你耳边说的呢，当时我离开你的唇……”

    “停！”君珂大叫。恶狠狠瞪着纳兰述——无耻两个字，你字典里是不是根本没有？

    “总之我说了。”纳兰述雍容微笑，“正如你轻轻地，宣告了我的名字，我也轻轻地，告诉了你文臻的下落。”

    君珂：“……”

    ＝＝

    一场告白官司，君珂再次败北，咬牙切齿，指天誓日，终究没能让纳兰述让步，而第二天，又是一个新的日子。

    向正仪将在今天公祭并下葬。

    择日不如撞日，既然决定反出大燕，就必须速战速决，昨日血烈军很多人已经看见了纳兰述一行，但钟元易并没有立即宣布归顺的命令，他需要一场祭祀，需要一场同仇敌忾的悲愤，来水到渠成地造反。

    更巧的是，今日，原本也是向帅逝世十五周年的忌日。

    一大早血烈军军营里，除了值守的军士，其余所有人都以白巾裹臂，在场中集合列队，准备早饭后去向帅墓地拜祭。

    今天有点异常，所有士兵接到命令，起床后立即收起帐篷，备齐所有随身物件，血烈军一向令行禁止，动作迅速整理完毕，占据整座西康城一大半的军营，很快空出了一大片场地。

    时辰已经到了，负责带队的各级将官还没有来，集合完毕的士兵们开始有点焦躁，但依旧没人喧哗，静静等候。

    这天早上，突然下了点小雪，北地干寒，雪并不很多，士兵们在雪中静候，冰凉的五角雪花落在眉梢，平息了有点烦躁的心情，却又多了点隐隐的不安，像是感觉有什么不祥的信息，如这突如其来的雪，即将无声逼近。

    没多久，众人目光凝视处的中军主帐，不知何时帐前搭建了座高台，众人纷纷猜测，心想莫非近期西鄂又有异动？

    主帐帐帘哗啦一掀，各级将官面色沉肃，按剑而出，雁列两侧，最后出来的是钟元易，一身披挂整齐，面沉如水。

    士兵们感觉到众将官的异样，凛凛杀气，无声笼罩了整个军阵，都将诧异的目光投向自己的主官，等待着出发的命令。

    钟元易遥望着已经大开的营门口，手一挥。

    一个副将上前一步，喝道：“五营第四队，左转！第五队，右转！全体，后退五步！”

    哗啦两声，严密的阵列分开，空出中间可供四人并行的道路。

    钟元易的目光，落在了道路尽头，营门口。

    众人的目光也跟着，唰地落了过去，随即眼神一惊。

    不知何时，空荡荡的营门口，突然多了一群人。

    一群白衣如雪的男女，默然伫立于风雪之中，当先两人，手扶着以平车装载着的一具半透明的棺材。

    飞雪与纸钱共舞，悠悠飘落那具也如冰雪铸成的玄冰棺。

    众人看见这棺材，即使不知道里面是谁，心中也不禁一抽。

    钟元易遥遥一躬，当先那对男女扶棺，缓缓走了进来。

    在场军士，有部分人昨天见过他们，但更多人并不认识，他们愕然的眼眸，落在两人身上。

    两人都白衣如雪，身躯笔直，左侧男子，少见的明丽容颜，一双眸子明锐光艳，一掠间让人想起苍黑天际呼啸而过的星光，本来那般灵动的眸，会让人觉得不够沉稳，然而他周身的气质却令人丝毫兴不起这样的感触，那是一种淡淡的杀气，沉沉的凛冽，是经过雪历过霜迎过飓风挺过雷暴、至今载着皑皑大雪的绝崖青树，只是存在，便不可侵犯。

    众人心中的感叹刚刚升起，便看见右边的少女，眼光也不禁一凝，少女不算绝色，却优雅超乎人上，飞雪里一张干净的脸，晶莹到透明，尤其是那双眼眸，也十分特别，偶有奇异金光一闪，但仔细捕捉时却又不见。

    这少女身上也有和那男子近似的气质，稳而冷，百战铁血生死多舛方能磨练出来的凛冽和无惧。

    两人扶棺缓缓行在十万以上顶盔贯甲，杀气难敛的将士之中，人人只要手中长枪向前一搠，他们必将死无葬身之地，然而两人坦然行来，神情自如，从头到尾，就没看四周的巍巍铁军一眼。

    久战将士，彪悍杀气自有其压力，人数一多那种威压更是恐怖，寻常高手在这样的情境下也难免警惕不安，动作失去自然，这两人却当真潇洒悠游，浑如逛自家后花园。

    一出场，一面，一次心志定力的展示，已经令二十万血烈军心有所感，暗暗佩服。

    钟元易在人群尽头眼神一闪——有意无意的考验，果然没能难得住他们。

    他这么想的时候，对面纳兰述忽然一抬眼。

    相隔还甚远，这一眼竟如闪电，刹那劈进，唰地劈进了老钟心底，如幽明烛照，瞬间将他的那点小心思，照个透彻！

    钟元易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心头一跳，下意识腰背向下一弯。

    四面将官愕然看过来，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钟元易弯下腰便知道不对，一急之下也没法按照原定计划行事，立即沉声道：“西康血烈军帅钟元易，率麾下血烈军二十万，恭迎正仪公主灵柩！恭迎冀北纳兰公子！恭迎云雷君统领！”

    轰然一声，训练有素的血烈军，瞬间也被这句话给震到忘记纪律。

    大部分人忽略了后面的恭迎，都晴天霹雳般听见了“正仪公主灵柩”六个字。

    众人本就在疑惑，能令这样一对超卓男女亲自扶棺到军营的，会是什么样的人，有人已经偷偷观望过，隔着半透明的棺盖，只隐约看出是个少女，但谁也没想到那是向正仪，向正仪已经离开血烈军十年，在众人的心中，向家唯一的血脉，正在燕京过着安乐平静的生活。

    然而此刻，噩耗突临！

    士兵们出现混乱，众将官无人喝止，已经先一步得到消息的他们，热泪纵横，排成两列，咬牙迎上前来。

    纳兰述和君珂，默默将棺木交付，钟元易亲自扶住棺木一角，看着玄冰棺里容颜如生的向正仪，发红的眼睛里，微微闪过一丝欣慰。

    老帅扒着棺木，仔仔细细地看完了向正仪，目光落在向正仪颈侧一点小小的红色胎记上，半晌，仰天一声长叹。

    “公主！十年前钟元易力排众议，送你远去燕京，当时你不过七岁，在车马上哭着向老夫挥手，老夫以为你此去海阔天空，一生富贵无忧，没想到，十年后你回来，竟已冰棺埋尸，沉默永生！”

    一声嘶喊摧心裂肺，霎时也摧出了所有将士的悲声！

    每个人眼中希望寂灭，换了浓浓绝望和极度悲恸。

    原本还不敢相信，可如今老帅亲自辨认，当堂拜泣，还有什么假的？

    数十万将士奔流的眼泪，压抑的哭号，腾腾卷过整座西康城，城墙都似在这样极度的悲恸之中微微颤抖，万民震慑，愕然抬头，看见风雪尽处，整座天际缓缓呈现一种死一般的铁青色。

    “哭！你们就知道哭！你们难道不想知道，公主是怎么死的吗？”

    钟元易一个亲信部将上前一步，厉声大吼。

    “对！公主怎么死的？谁能杀了她？”

    “有我们在，什么人还敢对公主下手？”

    “找出仇人，杀了他，杀了他！”

    ……

    纳兰述缓缓上前一步，众人顿时住口，眼神急切地凝注在他身上。

    君珂悄悄后退一步，向正仪的死，虽然她才是亲身参与者，但今天的一切举动，都必须要让纳兰述做出，二十万大军归心，一切只能掌握在他手中。

    纳兰述立于风雪之中，一开口万军皆闻，将当日燕京之乱，向正仪身死的情形，清清楚楚说了一遍。

    说到向正仪被朝廷以大军围困不得出府，血烈军一些脾气爆烈的已经开始痛骂。

    说到向正仪不得不以巨木肥奴冲开道路，险些累死在朝廷围困中，人人都露出愤色。

    待得听到向正仪因为那颗朝廷制作的假人头，冤死城门，全体将士浑身颤抖，眼睛里迸出血丝。

    公主死得何其冤枉！

    这叫人如何接受！

    “兄弟们！”纳兰述一跃上了高台，“当日君统领城门一怒，杀伤陷阱布置者，拼命抢下了公主尸首，千里迢迢，随军转战，就是为了不愿将公主尸首，葬于那肮脏燕京！她应该回到血烈军身边，回到向帅身边！如今，她回来了！”

    数十万将士嚓地一个转身，齐齐向君珂拜了下去。

    “血烈军谢君统领云天高义！”

    君珂跪下，含泪回礼，一言不发。

    “若非君统领将公主遗体送回，我等便是发兵燕京，也必要抢回！公主遗体，怎么能至死不回家乡，怎么能留在那肮脏土地，由那肮脏朝廷看守！这要我等如何对得起向帅！”一个副将泪水纵横，久久向君珂躬身。

    “份所当为。”君珂轻轻道，“她值得。”

    淡淡一句，冲出了血烈军再也无法抑制的悲愤的热泪。

    “儿郎们。”钟元易扶着棺木，颤巍巍转身，瞬间老态毕露，热泪滴在了胡须上，“多少年我们在边境，苦战西鄂羯胡，无数将士血洒疆土，身化白骨，无数人前赴后继的死亡，固有保家卫国的本义，但内心深处，也是为了公主，希望朝廷能看在我等的忠心份上，善待公主。”

    人群在呜咽，低低沉沉，刮过幽幽的风。

    “可是！朝廷给了我们什么？”钟元易霍然一指向正仪棺木，“给了我们一场猝不及防的死亡！给了我们全部希望的破灭！那群狼心狗肺的混账，用公主的棺木，告诉我们，我们这许多年的牺牲，从来空掷！”

    呜咽声渐渐止住，经过一场发泄式痛哭的血烈军，悲伤过去，痛苦燃起，浑身血液都被这巨大刺激点燃，哧哧地将要冒出火花。

    “十五年前向帅惨死于铁公岭，十五年后公主惨死于燕京；十五年前今日向帅临终托孤，十五年后今日钟某迎接了公主灵柩！”钟元易扑倒在棺木上，仰天长泣，“向门一脉，至此绝啊！”

    至此绝至此绝至此绝……一声长啸，回声不绝，整个飞雪天地，都回荡着这一声悲愤的呼号。

    “为公主报仇！”不知谁先喊出了这一句，顿时如火花燎原，整个军营都爆开。

    “为公主报仇！”

    “反出大燕！”

    “打入燕京，揪了纳兰弘庆那老小子，问问他，对不对得起向帅！对不对得起公主！对不对得起我们！”

    “反了！反了！”

    钟元易霍然站起，众军士一昂头，充满希望的目光，盯住了他。

    血烈军一向自认为是向帅嫡系，是那位千古一帅的私军，对朝廷的归属感，还不如对向帅的膜拜来得浓烈，此刻他们灼灼盯着钟元易，那目光不是在等候命令，而是要看老钟的表态。

    如果钟元易此刻私心怯懦，二十万血烈军，很可能一怒散却军心！

    钟元易看着这样的目光，心中泛起一丝苦涩。

    苦心经营这么多年，终究还是及不上他啊……

    也许这世上，再没有及得上他的军人……

    “儿郎们。”他沉声道，“公主故去之前，对之后的事情，已经做了安排，血烈军，从来都属于公主，自钟某以下，对公主的军令，从无不遵。”

    他举起那块向氏信物，淡银色的玉坠也如一片冰雪，飞进每个人的视野。

    “公主有令。”他道，“复仇一事，交托冀北纳兰公子，众将自钟某以下，从此归冀北纳兰氏指挥，不得有违！”

    四面一阵沉默，将士们也隐约知道向正仪对冀北纳兰述情有独钟，当初听说了，还各自私下欢喜议论，希望自家公主早日得成所愿，然而如今公主已经身死，诸般情意终将化灰，这二十万大军，由此交托外人，众人心中都不禁有些不安。

    “纳兰述原本不敢承公主厚意。”纳兰述上前一步，淡淡道，“但公主遗愿，纳兰述岂敢违背？深恩厚德，不敢稍忘——”

    他铮然将昨日对钟元易的誓言，再次琅琅于万军之前复述，随即衣袖一拂，一柄匕首飞出，在指尖一抹而过，一溜艳红的血珠，洒落雪地。

    “冀北纳兰，以血为誓！”

    万军一刻静默，随即齐齐上前一步，轰然拜倒。

    “见过大帅！”

    二十万人如草偃伏，纷落肩头雪花，青色软甲一色连绵，覆盖苍茫大地。

    深雪之下青草拔芽，待明年春遍天涯。

    纳兰述高踞台上，对底下二十万俯首大军，张开双臂，如揽抱天下。

    ＝＝

    鼎朔三十三年十二月十九，纳兰述在西康收服二十万血烈军，是日，当空飞雪，万军公祭，君珂拼死保留下的向正仪遗体，激起了血烈军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最大不甘，二十万大军含泪相送，向正仪终归父亲怀抱。

    当年向帅之死，万军自建地下陵墓，外在的陵园离内里的陵墓所在还相差很远，如今向正仪也被送入那秘密所在，随后万军纵马踏平地面，除了掌握此间秘密的人回来指示，便是朝廷，也无法找到向氏父女墓地真正位置。

    君珂至此也算放了心，原本担心向氏父女留葬大燕，血烈军出关之后，朝廷会不会迁怒向氏父女，毁坏他们安息之地，如今看来，血烈军早有准备。

    从血烈军上层安葬向帅的举措来看，或者，向帅的死，在他们心里，也是有所疑惑，并因此防备朝廷的吧。

    西康城外五里，是连绵起伏的将军山，这山原本不是这个名字，自从向帅葬于此地，便改作此名，山顶一处陵园古木森森，巨大的汉白玉碑石旁，如今多了一块淡青色的，形制较小一点的玉碑。

    白衣如雪的男女，静静立在碑前。

    君珂按照现代风俗，送上一束花，静静默哀。

    纳兰述却突然说话了。

    “正仪。”他神情平静，却微微有些怅惘，似乎想起沉睡女子短暂一生里，无数次想听见他如此呼唤而不可得，如今他终于唤起，她却再也听不见。

    “血烈军交给我，你放心，纳兰述永远不会亏待他们。”他微微躬身，“下一世，但愿你我擦肩而过。”

    君珂转头看他。

    “遇见我是她的劫数，一生之苦。”纳兰述轻轻道，“我无以为报，只望她下一世，遇见她爱，并且也爱她的男子，从容满足，平静到老。”

    君珂眼神里微微怅惘，半晌勉强笑道：“我以为你会说，下一世给她。”

    “不。”纳兰述转身，深深凝视着君珂，君珂在这样温润而包容的眼眸里，有些不安地低下头去。

    “下一世，依旧只能是你，”纳兰述一字字道，“不仅下一世，还有下下一世，直至，生生世世。”

    君珂眼底潮水涌动，雾气氤氲，湿润了这冬季干冷的天空。

    他永远将心事坦然摊晒，珍重捧出，她因为羞涩而怀袖纳藏，不敢诉诸言语，然而内心深处，涛生云灭，迭起不休。

    “下一世何其遥远，虚无缥缈。”半晌她微笑，“我们那里有一句话，活在当下。”

    “活在当下。”纳兰述微喟，轻轻将她揽在怀里。

    两人静默相依，听雪落无声，眼光悠悠，落在远山之外，西康。

    那里，烟尘滚滚，大军出城。

    ＝＝

    鼎朔三十三年十二月十九，血烈军拔营而去，西康瞬间成空城。

    在拔营同时，血烈军和冀北铁军第一次合作，卷向丰集粮草军械总库，将总库里的粮草和军械一扫而空，带不走的东西一把火焚毁，顺便还和赶来的朱家军前锋部队短兵交接，大败朱家军后，潇洒地撕开未形成的合围圈，扬长而去。

    众军合军至此已有三十万之数，并且全是强军，这批大军坦然自流花郡横穿而过，流花郡当地守军进行了象征性的抵抗，随即做鸟兽散，将整个边境防线，袒露纳兰述大军之前。

    流花郡本就是流花许氏的地盘，当初在燕京，承了君珂的天大人情，一直没有机会报答，许氏家族此次在君珂经过流花的时候，明里暗里，传递信息，很帮了一手。

    十二月二十四，大军穿越国境，进入西鄂地域。

    自此，纳兰述和君珂，终于摆脱了大燕的制约和阴影，两人率军越过国境线的时候，心有灵犀，齐齐勒马回望。

    燕地苍茫，笼罩在无涯的风雪里。

    大燕。

    今日我带伤、镂血、损兵、失地，不得不远离故土，丢弃所有，绝然而去。

    然而仇恨的种子洒于旧土，从不曾有一日忘却萌发。

    终有一日，我会回来。

    ＝＝

    十二月二十七，西鄂南境，宝梵城外。

    “这一路过来居然没有西鄂军队干涉，有点不对劲。”马上，纳兰述遥望着前方一座特别翠绿的山，眼神深思。

    “你在大军过境前，已经和对方边境军城发了照会。”君珂道，“说明了只是借道，对西鄂分毫不扰，西鄂虽然好战，但兵力也是有限，还得和大燕羯胡纠缠不休，还来管你做什么？”

    她笑了笑，道：“还得走快些，在西鄂羯胡没法以战养战，现有军粮也就够吃一个月，总不能饿着肚子进尧国吧。”

    君珂望了望西边的方向，那里传来的风带着水汽，那是一片海，隔开了西鄂和尧国，本来可以走海路，但纳兰述手下军力都不擅长水战，所以纳兰述思考再三，还是没有选择从海路进尧国，以免被尧国水军所趁，宁可绕路，先经过西鄂，再进入羯胡，从羯胡直取尧国国都。

    “军粮不够还不简单。”纳兰述想也不想，唤来铁钧晏希和钟元易，道，“西鄂穷山恶水，各处山头都有自己的势力，你们从今天开始，沿路清剿。抓到的人，一律不杀，扔在路边，缴获的各类物资，取七成，剩下三成也扔在路边，各军每次出两百人队，缴获的物资和战功都算你们自己的。”

    几位主将刚刚露出喜色，纳兰述竖起一根手指，“我还没说完，各军的剿匪队伍，完事后比一比战绩，输的那队，给赢的那队洗七天裤衩，好了，就这样，去吧。”

    主将们，“……”

    君珂，“……”

    半晌便听见队伍里一阵嗷嗷乱叫，有人大喊着：“不想洗裤衩的跟我来！”唰一下就冲出去了。

    君珂扶额——纳兰述你太恶毒了，你这是逼人家往死里抢人啊，这些满身肌肉乱抖，从来都眼高于顶的骄傲大爷们，宁可死也不会肯输了洗裤衩吧？

    不过雷归雷，君珂倒是佩服纳兰述这一手，不仅练了兵，还补充了粮食，因为不是彻底掳掠，也不会引起西鄂反感，更重要的是，轻描淡写就挑起了竞争，三大合军，都自负精锐不甘人后，给纳兰述这么一挑，日后更得拼了命地争军功。

    君珂可以肯定，血烈军惨了，同等数量，他们一定玩不过尧羽，哥们，等着洗裤衩吧……

    “在西鄂剿匪，虽说不伤西鄂兵民，不过也怕西鄂有些势力会不满吧？”君珂提出疑问。

    “那简单。”纳兰述还是那个无所谓语气，“我客客气气借道，还沿路送礼，他们要再不识好歹，打就是，正好给我练练兵，抢官府粮库，可比抢土匪粮库痛快得多，我正愁没理由呢！”

    君珂：“……”

    果然，纳兰述的裤衩战术十分有用，士兵们打劫是勇猛的，情绪是高昂的，战果是丰硕的，裤衩洗得是要哭的，血烈军洗完七天裤衩后，下次剿匪是不要命的。

    一路挺进，十二月二十九，进入西鄂天南州，这州占地广阔，山脉尤其多，士兵们已经形成条件反射，看见山就进去翻。

    翻啊翻，翻啊翻，居然没翻到土匪，好容易碰见一小撮布片遮不住三点的破烂“疑似土匪”，血烈军抢先嗷嗷叫着冲上去，一个照面便把人掀翻在地，冀北铁军尧羽和云雷都慢了一步，为此再次大打出手。

    这群人掀翻之后，翻遍老巢不过找到几件破褂子，干粮那是连块饼屑子都没看见，血烈军勃然大怒，踩着“土匪”的背逼问：“粮食！哪里的！交出来！”

    君珂远远地翻白眼——亲，是不是天下的抢匪都是一家？这台词听起来怎么恁熟？和那一世某个专喜欢到人家里烧杀掳掠的变态种族，真是异曲同工之妙。

    “大王爷爷！”那群“土匪”痛哭流涕，拼命求饶，“我们不是山大王，我们只是在这翠屏山里，给天南王挖‘断魂红缨’的山客啊！”

    “管你妈的断魂还是掉命，土匪怎么可以没粮食！”血烈军士兵还在嗷嗷叫，一边的柳杏林突然喃喃道：“断魂红缨？”

    “怎么？”君珂问他，“名贵草药？”

    柳杏林啊了一声，脸很奇异地泛了红，半晌才期期艾艾地道：“呃，名贵是名贵，可是用途……用途……”

    “用途怎么了？”一旁听得不耐烦的柳咬咬，伸手就来拧他耳朵，“你吭哧吭哧啥呢？有啥不好出口的？难不成是壮阳？”

    “怎么可能！”柳杏林大惊失色，急忙反驳，“是滋阴！是助长女性那个……”说到一半突然醒悟过来，皱眉教训柳咬咬，“你刚才说的是什么话？这是姑娘家该说的？”

    “啊呸！”柳咬咬给他一个鄙视的白眼，扬长而去，柳杏林愤然跟在后面，叨叨地道：“咬咬你不能这样……”

    两支柳叽叽咕咕远去，这边君珂纳兰述，似笑非笑，听着那群可怜的“土匪”哭诉。

    “天南大王好色！这断魂红缨其实也叫红缨，据说女性用久了，自生媚力，且体质异于常人。”

    “天南大王是西鄂五州第一富，名下资产无数。”

    “天南大王不允许境内有任何反对她的势力，哪怕一支土匪，她也要杀得干净。”

    “大王最讨厌夫子和读书人，最讨厌书，不允许平民读书，谁家私藏书籍都要罚钱，超过三本就砍头，每年她都要搜一批书公开焚毁，烧死一批丑陋的夫子和书生！”

    “西鄂五州，只有天南州，各处都是关口，过路都要收钱，所以天南的百姓，很多人连村都一辈子没出过。”

    “据说天南大王连大君的命令都敢违抗，她有四十万私军！大君有个随从十分美貌，她看中了，便抢了去，大君向她要回，她二话不说就拉出阵势，最后还是大君让步！”

    “天南大王驭使民夫三十万，给她修建‘天下藏娇第一宫’，金碧辉煌，美轮美奂，据说连便池都是白玉造成，全部都是美少年形状，大王在天南州乃至全国搜罗美少年，第一宫内据说最差的姿色，出去都是少见美男子！有给她送美男子或者提供美男子消息的，也有重赏！”说话的人一边口沫横飞，一边拿眼觑纳兰述，觑柳杏林，觑晏希，连病歪歪的钟情和冷着脸大步而过的铁钧都没放过，那眼神，好像看的不是人而是银子，大批大批移动的银子，尤其纳兰述——金山！

    “等等！”君珂先是诧异这世上还有这么彪悍的人，活脱脱焚书坑儒暴君嘛，随即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开口打断了那群汉子的哭诉，“天南大王，是女的？”

    “是啊。五州大王里，唯一一个女的，却也是最厉害的。”说话的人似乎压抑久了，忍不住滔滔不休，“大王会跳艳舞，王宫里有朵巨大的红色妖花，大王抱着花蕊在其上跳舞，看见的少年，都会立刻爱上她！”

    已经听腻了这位大王英雄事迹，准备走开的君珂，突然停住脚步。

    跳舞？艳舞？抱着花蕊？

    是不是钢管舞？

    这位天南大王，好美色、好享受、会跳舞、爱钱、不爱读书、作风彪悍……君珂迅速在心底做了个总结，越想眼光越亮。

    怎么这么像景大波哪！

    虽然更像是升级版景横波，大波虽然嚣张，似乎还没嚣张到这地步，但话也难说，毕竟做了穿越客，脱离了当初研究所单纯的环境，人是会变的。

    她君珂，不也在传说里，率军杀了燕京十五万人？

    不过，还有一个疑问。

    “这位天南大王，以前一点没听说过。”她问那些汉子，“她是王族世袭的王爷吗？”

    “她出身可下贱了。”那些汉子纷纷撇嘴，“西鄂的王不是世袭制，也是论功分封的，天南这块地方是西鄂最富庶的地方，这里的大王从来做不长，都是谁有本事谁来抢，现在的女大王不过是原来天南王宠爱的舞姬，凭媚功杀了大王夺了权，不知怎的还控制了当初大王的文武双相，将军政大权都稳定地抓在自己手中，咱们都以为这么个低贱女子，怎么可能坐稳王位？谁知道她竟然越坐越稳，连大君，都不得不承认了她。”

    君珂越听越觉得心痒，挥手命血烈军放了这批倒霉的“伪土匪”，一边思索着回到队伍里，纳兰述看看她神不守舍的模样，笑了笑，没说话。

    随即队伍行没多久，忽然听见前方喧哗，君珂挑起眉毛，有点诧异——大军虽然是合军，但是都是训练有素的精兵，从不会无事喧哗，这是怎么了？

    “报主上！”一个冀北军士兵策马而来，向纳兰述施礼，“前方有路阻！”

    等纳兰述和君珂赶到队伍前列，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喧哗。

    这“路阻”，太大，太夸张了！

    前方必经之道上，整整一条路被挖断，一个宽达数丈，长达数十丈的深沟横亘路中，沟中蓄满了水，沟边布满荆棘，水是黑的，荆棘是蓝的。

    对面有人持弓骑马，游走梭巡，哈哈大笑，示威地将手中弓箭虚指。

    还有人在撤木板和浮布，看出来这沟原本做了掩饰撒了浮土，等人撞入便齐齐塌陷，刚才就是一个冀北军探路斥候，无意中踩塌沟边落了下去，这人还算机灵，扒着沟边荆棘没落下去，但双手已经鲜血淋漓，整个手臂发黑发紫，被其余士兵抢上来，送到柳杏林处救治。

    一看这情形，纳兰述脸色微沉，君珂也露出怒色。

    这天南王好不讲情理！

    事先有了照会，一路上也未曾侵扰百姓，西鄂大君已经默认，你天南王也没有提出反对，却在这必经之道，默不作声来上这一手！

    现在这女大王不惜自己城中人行路不便，也要挖坑阻挡外军，大军中很多骑兵，要过去必须搭桥，可这四面的树，竟然已经被砍光了。

    绕路倒是可以，但面对这样的挑衅，一旦绕路，后面的路怎么走？

    “来呀，有种过来呀！”对面的人哈哈大笑，“宝梵城名花美酒，西鄂第一富饶，怎么能给你们这些外邦蛮子的臭脚站脏了？今天先给你们一个教训，让你们知道，我们西鄂天南，谁说了都不算，只有大王说了算！大王不高兴看见你们，你们就乖乖地，都！给！我！滚！”

    “主上！”老而弥辣的钟元易胡子飞飞，就要上前请战，“一群化外野民，竟敢挡我道路，让末将教训他们！一轮箭便射死他们算完！”

    纳兰述虚虚一拦。

    “急什么。”他看看天色，闲闲道，“和这群蝼蚁较真很有面子么？对方占据地利，可能还有后手，我们不熟悉地形和前方情形，天晚也不宜夜战，明日再说。”

    君珂在一旁默不作声，眼神闪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愤怒不甘的各军，在各大将领命令下，努力压制怒气，后退扎营休息，对面那批人还在挑衅吵嚷不绝，所有人都闷声不吭，当作没听见。

    合军士兵，都是百战百胜的强军，战场上纵横捭阖，从未受过今日的闲气，一时都有些愤然不甘，尤其血烈军，在西康做老大做惯了，都觉得新主上太懦弱了些，要不是钟元易拦着，一些脾气大爱冲动的将领，就要冲进纳兰述帐中责问了。

    纳兰述倒一直神色不动，注视对面远远城池的阴影，默然不语。

    夜色深浓，对面的人也骂累了，后退休整，帐篷里的灯火，一盏盏灭去。

    没有人看见对面土岗高处，有人默然伫立，衣袂飘飘，看着西鄂那边松散的阵型，破绽处处的守卫，眼底露出讥诮的笑意。

    随即，一声低笑，几条人影纵身而起，如一抹极光闪电，刹那穿透夜色，没入远山阴影之下的，宝梵城方向。

    －－－－－－题外话－－－－－－

    下面我说句话很多人一定想打我，打吧，打完我继续说。



天定风流之金瓯缺  第三十一章  ONLY  YOU

    入夜的宝梵城一片安静，并没有想象中繁华热闹，看得出宝梵城宵禁严重，满街的士兵比百姓多，满街的野狗也比百姓多，街道一眼望到头，除了兵刃的寒光再看不见别的。

    民居建筑都很矮，据说西鄂这里春季常有怪风，一来就铺天盖地飞沙走石，所以大部分建筑都不敢往高了造，人住在里面，手一伸就能够到屋顶。

    也因此，城中正中心那一大片高层建筑就显得分外显眼，也就是那里，是整个宝梵城最鲜明华丽的所在，老远灯火流光，笙歌夜唱，丝竹靡靡之声荡漾，在满城的黑与静里，亮得像一卷盛世夜宴行乐图。

    黑暗里有人远远遥望，从鼻子里哧哼一声，“富庶？这就叫富庶？富的是高位者，苦的是百姓，兴亡都是百姓苦。”

    “君姑娘真是悲天悯人。”有人轻笑，“怎么就不怜悯一下你身边人？”

    “嗯？”有人转过头，眸子亮闪闪，表情傻愣愣。

    “告白，那就叫告白，告的是满城军伍，白的却不是我纳兰述，”纳兰述表情怅然，悠悠望天，“是非都是纳兰苦。”

    君珂唰一下窜了出去，“我给你探探路！”

    这一下动如脱兔，轻功超卓，转眼便窜出去几丈，水准发挥超常。

    许新子在两人身后翻着大白眼，嘀咕，“拿肉麻当有趣！”。

    君珂的云雷军亲兵队长哧哧地偷笑。

    幺鸡蹲在地上，扭开大头，眼神里充满鄙视。

    纳兰述微笑听着身后的动静，一边想现在打不走的跟屁虫实在太多，一边想还好还好等下就退散了。

    本来晏希要来的，他拒绝了；柳杏林要来的，他也拒绝了，理由？太英俊了！

    “等下我们要进王宫，你们不用跟进去了，找个合适地方躲藏，在王宫附近接应便可。”纳兰述吩咐。

    “怎么进？打进去吗？打进去怎么可以没有我？”许新子纳闷。

    纳兰述笑而不语，心想打进去？小珂肯吗？

    “什么人入夜在外行走！来人啊，拿下！”前方蓦然一声叱喝，步声杂沓响起，随即黑暗里冲回来君珂，已经换了一脸惊慌表情，直扑纳兰述，“哥哥，后面有坏人追我！救我！”

    纳兰述大乐，立即张开双臂接住，就势将君珂揽在怀里，一只手紧紧掐住她的腰令她挣脱不得，一只手“慌乱”地拍着她的背，连连安抚，“小白，怎么了？别怕，别怕，有哥哥在呢。”

    小白你妹啊小白！不是说好叫漫漫的吗？君珂从纳兰述怀里抬起头，瞪他一眼。

    纳兰述却一脸遗憾——唉，只能扮兄妹，不然叫小心肝，小乖乖，小蜜糖，多好。

    “搂这么紧干嘛？喘不过气来了！”君珂这才发现某人的双臂如铁钳，紧紧卡住她的腰，某只手指似乎还在不老实地吃豆腐。

    “眼神！注意你的眼神！看起来很假！”纳兰述严厉地提醒某人的演技，成功地转移了某人的注意力。

    在君珂用力调整自己眼神的时候，纳兰述把她的腰往自己面前又紧了紧，抱着一怀软玉温香，在心中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机会难得啊……天南大王你真好。

    几条人影从黑暗中追了出来，是一群巡夜士兵，纷纷叱喝：“入夜擅闯大街，还不快快受死！”

    “抬头！快抬头！”君珂踩纳兰述，“快，微偏下巴四十五度角，那个角度你最好看。”

    嗯？纳兰述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说。你偷看过多少次？”

    自知失言的君珂，恼羞成怒，立刻站到了纳兰述靴子上，我踩，我踩，我踩踩踩！

    纳兰述挑挑眉，决定等下再和某个傲娇的女人计较，抬起头，微偏下巴四十五度角，嗯，感觉不错，以后在小珂面前，就保持这角度。

    他头一抬，对面几个士兵脚步一停，眼神里掠过惊艳之色，顿时连叱喝捉拿都忘了。

    君珂露出得意的微笑，嘿嘿，这姑娘姿色不错吧？大爷今天大方，给你们个机会强抢民女。

    几个士兵立在原地，面面相觑，好半天没动静，君珂等得发急——咦，怎么突然温良恭俭让，到手的美人都不要了？

    “哥哥！”她决定再烧一把火，一头扎进纳兰述怀里哭诉，“可怜咱们父母双亡，来宝梵城投亲，亲戚却举家搬走，身上的银钱也全部给小偷偷走，住不起客栈吃不起饭，举目无亲，无家可归，想在大街上露宿都不能，咱们可怎么办呀……”

    听见了吧？一对丧亲兄妹，贫穷、娇弱、在这宝梵城毫无依靠，多么天造地设的强抢民男必备剧本啊，来吧，快点来吧，快点来抢纳兰述吧！

    纳兰述低着头，状似被“妹子”一番哭诉引动愁肠，抱紧了君珂的腰，额头抵着君珂额头，看起来像在和她“抱头痛哭”，实际上却微微偏脸，轻舔君珂的脸颊，唔……香、软、暖玉晶莹，我家小珂，真甜……

    君珂咬牙偏头，很想一口咬下某个趁机占便宜的无良者的舌头，这戏演得太憋屈了！明明设计剧本的时候，自己得意ＹＹ地笑了半天，怎么到最后，被占便宜的还是自己？

    抱也抱了，啃也啃了，戏本子都唱完了，那几个士兵虽然目光灼灼盯着纳兰述，显示出极大兴趣，但还是没有动，不仅没有动，还向后退了几步。

    君珂纳闷了。

    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说天南王热爱美男，满城搜罗，必有重赏吗？纳兰述这样的姿色，放在哪里都是极品，这群人瞎了眼看不见？还是西鄂的审美观和大燕背道而驰？或者该让丑福出马？

    她不知道，几个面面相觑的士兵，也在犹豫。

    献，还是不献？

    天南大王爱美色，这是真的，献上美色有重赏，也是真的，但是问题在于，这位大王性子太古怪太喜怒无常，虽然大多数时候献美男有赏，但有时候，如果那位美男太得大王欢心，大王喜悦宠爱之余，便要开始吃醋，她会想——嗯？送人过来的时候，那些人有没有摸过他？带他进宫的时候，那些人有没有呼喝过他？有没有碰过他的手触过他的脸？嗯？我的心肝宝贝蜜糖儿，我含在嘴里怕化了拢在掌心怕坏了的小可怜，居然被那群丑陋粗鲁肮脏的货色摸过碰过呼喝过？不行！来人啊——

    于是那些刚刚拿了巨额赏钱的献美者，立刻倒了霉，假想中摸过碰过美少年的手，被砍下，扔了喂狗。尤其是没有身份的底层人，那是想砍就砍，想扔就扔，献上美人，丢了四肢。

    也有人哭喊着说自己保持三尺安全距离，绝对没有摸过呼喝过美少年一毫，这个也不行，大王说——你总是看过他的吧？你用你那肮脏的眼珠子，色迷迷地看过我的小宝贝！挖了！

    ……

    所以现在的天南州的好事之徒们，只敢献上中等姿色，博点赏钱也就罢了，像纳兰述这种珍品，反而望而生畏，不敢轻易尝试，要知道这就像赌博，可能因此一夜暴富，但更可能因此倾家荡产。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君珂贼兮兮设计的剧本失效，平白便宜了纳兰述将她抱在怀中，纵横捭阖，上下其手，我摸，我摸，我摸摸摸……

    此时场景尴尬，被官兵追索的“贫穷兄妹”相拥而泣一场哭诉没完没了，该上去抓人的官兵神情犹豫进退不得，君珂都哭累了，头也弯酸了，苦情史都背了三遍了，眼看再哭下去连胸都要防御不住了，只好失望地准备抬起头来。

    几个士兵此时却终于得出了一致意见，当先一人咳嗽一声，道：“原来贵兄妹如此凄惨，既然有难处，我们也可以网开一面，还可以为贵兄妹指点一条明路。”

    君珂立即“惊喜”转身，转到一半发觉某人还在恋恋不舍地拽着她的腰，她袖子一垂，手指悄悄转到某人腰侧，揪住一块皮肤，左转九十度，右转九十度，狠狠一捏。

    我捏，我捏，我捏捏捏！

    身后低不可闻一声笑，纳兰述终于放开，摸摸自己腰侧，嘶地一声。

    这丫头，手真狠！

    “还请几位官爷指点！”君珂一脸感激。

    “你往王宫那方向去。”一个官兵指了指那异彩流光的王宫，在王宫之前，还有一大片地域，也是灯火通明，“大王喜欢昼伏夜出，还喜欢逛集市，所以在王宫前的广场上，每到夜间，都会由宫内侍女太监们布置成集市，供大王偶尔出宫游玩，其中有处是人市，却是可以由百姓自己去参与的，凡是容貌姣好的男子，都可以在此处自卖自身，各级官吏有时也会去那里，寻一些清秀的小厮，如果运气好，被大王遇见看中，那就是一步登天，”这官兵看看纳兰述，笑道，“以这位公子的容貌，嘿嘿……”

    君珂心中诧异这群官兵怎么这么好心，到手富贵不要，还给予指点，面上感激涕零地谢了，那官兵临走时笑道：“你们一路过去，说是去人市，自然没人拦你，也不需谢咱们什么，令兄将来必是要一鸣惊人的，到时候，如果遇见咱们兄弟，记着咱们的好处，给点照拂就行了，我们是神兵营第七纵第六组的士兵，一定记得啊。”

    “自然，自然。”君珂连连道谢，看着官兵离去，仰天长叹，“西鄂官兵的素质，真高啊！”

    远去的官兵们，没来由打个喷嚏……

    ＝＝

    得到这群人的指点，果然一路畅通无阻，君珂和纳兰述小半个时辰后，便带着幺鸡到了人市。

    幺鸡的跟来，实在是意外，这位哥的速度，现在是天下无与伦比，这位哥的无政府主义，也是世上少有人及，它要去哪里，还真不是谁能挡得住的。

    好在冀北合军刚刚到达西鄂，整天不是吃就是睡的幺鸡，还没有在西鄂士兵眼里出现过，这货看起来也就是条普通大狗，除了身材过于雄伟点，脸过于抽象点，步伐过于懒散点，眼神过于邪气点，姿态过于骄傲点……其他也没什么了。

    这集市虽然是太监宫女临时扮演，但确实有模有样，卖胭脂水粉零食杂货衣物布匹首饰一样不缺，还有玩杂耍的，卖对联的。

    两人看见对联，不禁对视一眼，这才想起，快过年了。

    君珂来异世至此快两年，第一年过年时是在三水小村，和纳兰述尧羽卫在一起，正是练武练得昏天暗地的时候，别说她，所有参与锤炼她的尧羽卫们，都累到死狗一样倒下就睡，居然把过年都给忘记了，之后一路风险，军途羁旅，眼看这第二个年，也要在路途中，匆匆过了。

    君珂眼神里有一丝怅然，纳兰述注视着她，神情微微怜惜，却也有着淡淡欣喜，他此时也想起，两年风霜，跌宕磨折分分合合，但竟然两次过年，她都在他身边。

    这是何等的幸运。

    但望这幸运年年岁岁，长久拥有。

    转过集市，一个角落便是人市，君珂和纳兰述一过去，齐齐打了个踉跄。

    人！

    好多人！

    好多男人！

    好多涂脂抹粉，揽镜自照，神情妖艳，敞胸露怀的男人！

    不小的一处市场，搭建了一排排的棚子，棚子下是一排排的草席，草席上方拉着杆子，垂着薄薄纱幕，不过现在纱幕都已经卷起。

    席上坐满了男人们，天气虽冷，却大多衣衫单薄，冻得脸青唇白，便用胭脂点红。每人占据三尺见方的席子，有人弱不胜衣，依在墙边喃喃背诗词，有人对着镜子簪花，将七种颜色的花选来选去犹疑不决，有人细致地往脸上拍粉，把粉盒子开开关关啪啪响，棚子里弥漫着脂粉的香气，还有喧扰不休的人声，大部分是“孙兄，你看我这粉，是不是粗了点？不够自然？”

    “王家哥哥，你这朵花我瞧着好，不过不要簪在帽子上，胸前更别致。”

    “李兄弟，你这玉坠儿可真是剔透，不过配上你胸口肤色，却不太搭呢嘻嘻。”

    ……

    君珂脸青唇白，扶墙腿软。

    活生生的小倌馆，但比小倌馆更可怕！

    小倌馆好歹还是精选过的娇弱美少年，这棚子里却是环肥燕瘦，品种杂陈。彪形大汉和纤腰薄肩同在，豹头环眼与细眉细目共存。

    天底下比看见一个男人涂脂抹粉更可怕的事是什么？

    是看见一群男人涂脂抹粉？

    不！

    是看见一个身高八尺，胸口黑毛如乱草，腹上肌肉十八块，满脸络腮胡的男人，涂脂抹粉！

    君珂按住心脏——穿越至今，此刻终于觉得，原来自己心脏还不够强悍。

    大哥……她很想抱住那大汉哭诉——您没钱么？没钱我送你一百万银子，求求你别在这里折腾自己行不，你折腾自己也罢了，你折腾我的小心脏哪。

    其实她是错怪人家燕瘦环肥的美男们了，美男们也并非个个都这爱好，实在是天南王的眼光和口味太奇怪了，她对美男的喜好，除了极品必然收纳外，其余时候是流动的，有时候喜欢细眉长眼的小白脸，有时候却喜欢肌肉横凸的健美男，正因为如此，所以实在活不下去的那些男人，都会想来碰碰运气，直接导致宝梵城人市，成为天下品种最丰富，风格最饱满的人市之一。

    君珂抵受不住，纳兰述却一直淡定，拖着她往里走，他一出现，满市场的男人们，齐齐抬起头来。

    一瞬间目光汇聚，满满敌视、嫉妒、以及危机感。

    也几乎就在瞬间，这群危机感爆棚的“美男们”，立即完成了心有灵犀的联合排斥。

    “你们哪里来的？”有人冷冷问，“有摊位牌吗？”

    “什么叫摊位牌？”君珂好学地问。

    “没有摊位牌来这里做什么？”一个白面少年斜眼瞥纳兰述，“以为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在这里开市？”

    “是啊，我也觉得，这里不是人市吗？”君珂无辜微笑，“怎么一进来，就碰上拦路犬？”

    “你！”白面少年霍然站起，敞开的衣襟呼啦一下散开，露出瘦骨筋筋的胸口，君珂向后一退，惊呼，“啊，好大的排骨，戳眼睛！”

    “哪来的牙尖嘴利的贱人！”白面少年看着幺鸡的体型，不敢上前，立在席子上尖叫，“这里不允许女人出现，滚开！”

    “刘兄弟不要急躁。”有人侧过身子，虚虚一拦，阴阴地笑着，对纳兰述看了一眼，“这位兄弟是来开市的吗？怎么不说话？是哑巴吗？”

    “我哥哥不太爱说话，”君珂点点自己鼻子，“所以我得在这里，你们有什么话，对我说好了。”

    “不太爱说话？傻子吧？不能说是吧？”那人一笑，眼神里的危机消除了一些，指了指一个角落，道，“这人市有规矩，过于贫穷和残疾的可以不必付钱办摊位牌，算是上天有好生之德，不过也不能有正式摊位，去那里呆着吧。”

    君珂一看，那是人群之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被半截墙和旁边的一堆花花绿绿杂物挡得密不透风，估计就是人从面前走过去，都看不见里面有人。

    “行啊。”君珂无可不可，拉着纳兰述向里走。

    那些有些紧张的男人们，看见纳兰述始终一言不发，都放心地懒懒又躺了下去——嘿！生得惊世骇俗好皮囊，却是个绣花枕头！

    “去了以后可以和人要纸笔，挂个牌子，这是这里的规矩，咱们好心提醒你。”那人阴笑着指了指头顶的牌子，“咱们这里不许跨出草席，不许拉扯贵人，贵人来后不许出声自荐，一概先看牌子，贵人看中你的牌子，才有你展示容貌的机会，明白吗？”

    广告词？

    君珂一看他的牌子，“身高七尺一，腿长四尺九，腰细若素，齿如编贝，天南曲河第一长腿美男！”

    君珂瞅瞅“第一长腿”，明显比例不协调，踩高跷了吧？

    再看先前那白面少年，“肌肤细腻，落叶拂之能伤，宝梵之男，细致第一！”

    确实细腻，那骨头可以咯死人。

    满目林林总总，广告词花样繁多，一个比一个用词惊悚，君珂啧啧赞叹，这些亲，为什么不穿越？穿回现代，包管个个都是广告公司打破头要抢的人才！

    她和纳兰述来到自己那个冷冷清清的角落，四面无人，却在隔壁空地上，坐了个黑衣男子。

    君珂目光一凝。

    在满地姹紫嫣红的男人们中间，突然看见一个衣着朴素的人，连眼睛都觉得得到安慰。

    那男子年纪已经不轻，眉目间有风霜之色，一身衣服十分朴素，边角甚至微微起了毛，衣服之下露出长剑，竟然没有剑鞘，剑柄也是沉黯破旧的。

    这人衣饰落魄，气质却令人完全感觉不到这点，反而有种淡淡的温雅尊贵，像落了尘埃的名琴，沉默一隅，丝弦微微闪金，等待有缘人出现，手指一拂，尘尽光生，石破天惊。

    这样一个人，出现在这里，却十分怪异，怎么看，他也不像是欲待以身邀宠的那种人，然而他静静坐在那里，身子微微前倾，竟然是一个等待挑选的姿势。

    隐隐有人窃窃私语，传入君珂的耳中。

    “那个冷面疯子，坐了多久了？半年？一年？”

    “真是傻，就那德行，谁看得上？”

    “也不知道挂个牌子。”

    “挂个牌子又怎样？这穷光蛋，交不出牌子费，活该傻等！”

    ……

    私语声越来越大，那人闭着眼睛，听而不闻，君珂笑笑，进入自己那个所谓角落，半晌探出头来，大声问：“我们没有纸笔，各位，谁借一下，多谢。”

    声音戛然而止，所有人齐齐扭头——没听见！

    君珂意料之中的笑笑，正要打暗号叫属下送纸笔，忽然一方笔墨推了过来。

    笔是秃笔，墨是臭墨，却是好用的，君珂抬起头，对隔壁那黑衣男子诚恳地笑了笑，道：“多谢。”

    那黑衣男子还是闭目不语。

    君珂却像对他来了兴趣，趴在半边短墙上问他，“你为什么不写牌子？”

    那黑衣男子睁开眼，他的眼睛竟然和寻常人不同，微带赤金，他一睁开眼睛，四面的人便露出嫌弃的神色，低低嘀咕着“羯胡杂种！”，忙不迭地躲开。

    君珂听在耳中，却像没听见，还是笑吟吟看着他，那男子注视着她，在她的眼底没有找到一丝憎厌和好奇，眼神才稍稍和缓，淡淡答：“不知道写什么。”

    “不知道？”君珂一笑，“那你看我写什么，你就知道该怎么写了。”说完她身子缩了下去，躲入墙后。

    此时外头一阵骚动，男人们神色开始紧张，纷纷推搡着道：“来了来了！快放帘子！”各自忙碌。

    他们刚刚放下帘子，突然听见角落里爆发一声哭号！

    “我滴幺鸡啊！我滴那个宝贝幺鸡啊！我滴那个恩犬幺鸡啊！”这声音正是君珂的，哭得伤心那个欲绝回肠那个荡气，“你好好地咋地就死了啊！你这下叫我怎么活啊，不就是三天木有吃饭吗？早知道你这么不经饿，三天前那颗芝麻我就让给你了呀呀呀……”

    众人都呆了呆——幺鸡是谁？

    难道是那个不说话的漂亮兄长？

    众人立即都兴奋起来，靠近的人纷纷探头去看，看见半截短墙之后，直挺挺两只脚爪，一截雪白的尾巴，僵硬地拖着。

    “幺鸡啊！你这下叫我怎么活啊！”君珂拍地嚎啕，砰砰砰地拍幺鸡的肚子，压低声音，“爪子别动！别眨眼睛！抽抽抽抽什么抽？今儿这戏你要演不好，从今以后什么好玩的都不带你！”

    幺鸡大头一撇，吐出半截舌头，挤出一泡眼泪——其实不用挤，它已经要哭了，为嘛装死也是哥？哥这身材气质，适合吗？太史你在哪里？哥想你！

    “幺鸡啊啊啊……”君珂嚎啕。

    四面的男人们纷纷撇头——神经！一只狗死了也嚎成这样。

    君珂哭了半晌，擦擦干涸的眼睛，唰一下站起来，拿了笔墨，走到挡住自己位置的那半截短墙边，唰唰几个大字。

    所有人探头一看。

    然后纷纷倒地。

    短墙上。

    几个奇丑，却写得剑拔弩张的大字。

    “卖兄葬狗！”

    ……

    几个大字墨迹淋漓，每个笔划都流下长短不一的墨汁，明明是黑色，也写出了血字触目般的效果。

    更惊悚的是那四个字的内容。

    人市开市一年多，什么样的惊悚广告词都有人写出来过，但这四个字，前无古人。

    当然，必然也后无来者。

    ……

    叽叽喳喳的人市，成立以来头一次寂静无声，所有人忘记说话本能，嘴都用来拼命张开了。

    “啪”地一声，君珂隔壁，那一直不知道或者说不屑于在自己牌子上写字的黑衣男子，终于得到了启发，也终于甩出了他的牌子。

    同样杀气腾腾四个大字。

    “卖身买剑鞘！”

    ……

    “哈哈，今儿人市怎么这么安静。”随着一阵放肆的笑声，一行男子在一群青衣太监的陪同下进入人市，宝梵城的夜市，已经开始开张了。

    这一群是刚刚在外面夜生活完毕的大王麾下官员，经过此处，都会顺便来看看，就算没有那方面爱好，有几个漂亮小厮，让大王高兴起来多来自己府中几次，也是好事，所以天南官员，对这项活动，从来乐此不疲。

    那群人自然会先看见位置醒目的那些，席子上半掩纱幕后，那群男子搔首弄姿，媚眼频频，官员们转来转去，不住摇头叹息，“唉，庸脂俗粉！”

    “唉，没特色！”

    “唉，大王最近已经不喜欢壮男了。”

    “太娇弱的也不喜欢。”

    “大王突然对学过武的少年感兴趣了，要不然，那种既英气又美丽的也好。”

    “那是极品，百年难逢，可查大人你就别做梦了哈哈。”

    “哼！咦？”有人一无所获，不禁悻悻站在高处四望，随意一转头，忽然眼睛一亮。

    “卖兄葬狗？”

    这一声一出，所有官儿都呆了呆，目光转过去。

    君珂对他们挥挥手，将“僵硬”的“死狗”幺鸡，及时拖出来做了展示。

    “还有这样的事！”那可查大人骇笑，“我倒要看看，那倒霉兄长，什么模样？”

    土墙后，君珂双手托腮，讨好地蹲在纳兰述面前，努力回忆某种“萌格里萌”的水汪汪眼神。

    委屈一下吧，成全一下吧，啊？

    纳兰述盘膝坐着，挑眉看看那牌子，笑了笑，温和而宠溺地摸摸她的头。

    你喜欢，便倾覆天下也无妨，这点小事，我陪着便是。

    他的掌心抚在头顶，柔软而温暖，君珂的心颤了颤，脸上起了微微红晕。

    纳兰述瞥瞥那些走来的官员，心中思量，今儿出卖色相，反正也没人看见，大不了将来，将这些官儿都杀了便是。

    转过身的君珂突然感觉到杀气，愕然回首，纳兰述立即对她露出宽容温和的笑意，君珂放心地转过头去。

    如果她知道此刻纳兰述的想法，只怕立刻就要扑倒在地……

    “躲在这土墙后，什么绝世奇葩，不敢人看哪……”那一马当先的可查大人，急冲冲地过来，笑嘻嘻地转过墙，语声便如被刀切下，突然顿住。

    “怎么了？丑得把老可查也惊着了？”更多官员涌过来，看好戏的语气。

    没人会认为这个角落里会有绝色，那惊世骇俗四个字，不过是哗众取宠罢了，众人都想着，只要说得过去，收了也是有意思的。

    然后转过墙，墙后盘膝坐着的男子，淡淡抬起眼来。

    所有人立即失去声音。

    是风过了十万里山海，云落了八千里江河，所经之处，万木葱郁，水月清明。是雪山之下倒映碧湖，是绝崖之上开出新莲，明艳皎洁，于水雾空蒙间。

    半晌，那可查大人跳了起来。

    “我先来的！”他张开双臂，扑在土墙前，“我先发现的！”

    “胡扯！是我先发现那个牌子的！”立即有人大声反驳，上来将他推在一边。

    “是我提议过来看看的，归我！”又有人扑过来。

    “是我……”

    “是我……”

    君珂眉毛越挑越高，看看那些疯狗般抢成一团的官儿们，再回头看看纳兰述——不是吧？不至于吧？有这么夸张吗？

    自己天天看着这张脸，怎么就没有这么惊悚的反应呢？

    君姑娘这叫身在福中不知福，她运气好，有幸遇见的男子，多半人中之杰，尤其大燕四美，都给她好命地碰见了，这美色也会产生惯性，见多了也就审美麻木，纳兰述这张脸她看多了，有时候还觉得，咋没缺陷呢？没缺陷多没个性呀，鼻子塌点，眼睛小点，也许更有味道？

    然而对于普通人来说，一辈子能见过几张好容貌？尤其西鄂这块地方，地势复杂，土地贫瘠，风沙大，本地人种多半皮肤黝黑粗糙，五官轮廓过深，别说纳兰述，来个清秀的晏希或文雅的柳杏林，也足够在人市造成轰动了。

    君珂皱着眉，她可不想卖兄卖到了哪个官员宅邸，大声道：“我哥有狐臭！”

    “扑点粉就行了。”官儿们说。

    “我哥不会说话！”

    “沉默是金。”官儿们说。

    “我哥早上起来会踹人。”

    “老爷们会调教好的。”官儿们说。

    “我哥喜欢男人！”

    “喜欢男人的男人，我们大王最喜欢了！”

    “……”

    终于还是那个可查大人，仗着官高一级和体力壮一层，抢得了所有权，笑眯眯来牵人。

    君珂正在考虑是否采取非暴力不合作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忽然有人阴恻恻道：“咱家还没选，你们穷咋呼啥呢？”

    一群官儿纷纷回头，随即有人幸灾乐祸地笑了，可查脸色变了。

    “老菜花！”他嘀咕一声，暗骂这老货怎么今天来了，大王最宠信的近侍，每次有好货都要抢，看来今儿的头功又要飞了。

    脸上却挤出殷勤的笑容，连忙迎上去，“华公公今儿怎么也来了？看上谁家的货色？我给您带人去？”

    那一看就很太监的老太监掀掀眼皮，不阴不阳地道：“就你刚才抢下的这个，行了，献上来吧。”

    “这个啊……”可查上前一步，恳切地道，“公公，这个不好，有狐臭。”

    “谁说的？我哥有体香。”君珂说。

    “不会说话。”

    “沉默是金。”君珂说。

    “早上起来会踹人。”

    “谁说的？早上起来会铺床。”君珂说。

    “还喜欢男人！”

    “男女通吃，人间至宝。”君珂说。

    ……

    “行了行了，走吧。”华公公瞟瞟纳兰述，狐臭咋了？不说话咋了？有这张脸就够了。

    一转眼看见隔壁那“卖身买剑鞘”的牌子，也笑了。

    “这个也有意思。”老太监向后退两步，仔细看看那黑衣男子，端着下巴，“嗯，虽然老了点，但是有味道。大王最近对有味道的老男人挺喜欢的，一并要了。”

    “是。”

    黑衣男子默然站起，对君珂瞥了一眼，神色微微感激。

    老太监伸手来牵纳兰述，手指散发着古怪而难闻的气味，纳兰述眼神里杀机一闪，君珂忽然抢上前，一把捧住老太监的手，惊叹地道：“公公，您的手相真好，线路清晰，事业线笔直，生命线长、爱情线……呃不情感线明朗，天下一等的福寿绵长……”

    “呵呵你还会看手相，咱家的相，自然是一等的。”老太监心花怒放，也忘记纳兰述了，和君珂一路谈论着出去，君珂经过四脚朝天装死的幺鸡身边时，嫌挡路，一脚往边上踢踢。

    “卖兄葬狗”，兄卖了，狗也不葬了……

    几人在众人艳羡嫉妒的目光中，跟着老太监上了牛车，君珂一进车，就趴在窗边一阵干呕，“我的天！那手，在小便池里腌过一个月吗？”

    一路摇摇晃晃进了王宫，君珂趴在车窗边仔细看着王宫的守卫布置，半晌撇了撇嘴，坐到纳兰述身边，准备和他讨论下接下来的动作，结果纳兰述立刻让了让。

    “我有狐臭。”

    君珂：“……”

    “哪能呢？”半晌她无辜地道。

    “我喜欢男人。”纳兰述正色道。

    “哪能呢。”君珂也正色道，“全天下都知道君珂是女人。”

    她这句话一出口，立即发觉不对——这啥话啊，自恋吧您哪？

    果然，纳兰述满脸的乌云立刻散了，邪邪地笑起来，抓了她的手，在掌心拍了拍，在她耳边轻声道：“哪天你给我铺床，让你闻闻我的体香，把所有心怀不轨的都踹下去，全天下就知道，哥哥我到底喜欢的是男人还是女人。”

    君珂：“……”

    您真是会串词儿！

    老老实实坐离纳兰述，君珂仔细观察这天南王宫，前面倒还平常，模仿了大燕的建筑格式，再添加了本地风格，显得有点不伦不类，但越往里去，那风格就越眼熟，圆顶，彩墙，繁复圆熟的花纹……

    君珂渐渐张大了嘴。

    大波最喜欢的波斯风格！

    此时他们已经下了牛车，在那老太监带领下，经过重重关卡，进入王宫内部，站在一处有穹顶的，圆形的铺满水青色琉璃砖的广场边等候，广场地面以各色琉璃砖砌成日月图案，四面空荡荡没人，君珂正在疑惑，那夜夜笙歌的女大王，在哪呢。

    忽闻一阵古怪动听，节奏奇特的音乐，夹杂着各式“娇笑”，自四面响起，随即穹顶之下，光芒大亮，四周显出一层层的纱幕，纱幕后隐约无数人影，执杯换盏，吟诗舞袖，在灯光下做翩然之态，朦胧绰约，如在水晶宫。

    而地面则开始慢慢旋转，日月渐成一线，中间一处一丈宽的平台缓缓升起，先如小荷乍露尖尖角，现一点晶莹鲜红，随即盘旋而上，五彩闪烁，是一朵整个用黄金打造的巨大的花苞，古怪的乐声里，花苞绽出地面，缓缓旋转，每转一圈，便绽开一朵花瓣，四面纱幕后的男子们，欢呼叫好，神情兴奋。

    纳兰述皱着眉，觉得这东西靡靡之气太重，污人眼目，君珂却神情兴奋，气息都在颤抖。

    这不是咱现代那一世，常见的舞台效果吗！

    在这穷山恶水偏僻西鄂，这偏安一隅的古怪女大王宫中，居然看见这样的奇景，这意味着什么？

    君珂上前一步，手指成拳，不自知地握紧。

    黄金花瓣层层绽开，那花朵，赫然是朵罂粟形状，君珂更兴奋了——景横波最爱的花就是罂粟，她说做花就该做罂粟，迷幻、妖艳、绝色倾城，致人死命！

    花朵绽开，一个身姿曼妙的女子，从花心中盈盈站起，伸手一招，四面欢呼声更响。

    那女子长发束起，在头顶盘成水蛇髻，上身一件水红抹胸，垂着无数璎珞和珠串，裸着雪白纤细柔软的腰肢，肚脐上还穿了个金环，下身是金色灯笼裤，缀着五色彩带，赤着脚，脚踝上无数金铃细碎作响。

    君珂一看这标准肚皮舞娘装扮，险些一头窜了出去，被纳兰述一把拉住，道：“先看清脸再说！”

    君珂定定神，才发现那女子眉心点朱，披着一袭蒙面纱，点缀无数晶钻，灯火照耀下光彩流射，根本看不清楚面目。

    那女子在花心中曼然作舞，围着一根深红的水晶制成的花蕊，抬腿、点膝、俯腰、挽臂……乳波臀浪，起伏生姿，四面采声如潮，欢呼她姿态妖娆，一浪浪雪色连波，在那些大幅度弯身、转眸掠眉抬腿高劈叉的动作中，该看的全部看了，不该看的，她也让你幸福地看完了。

    君珂托着个下巴，眼光尽在那俯低的动作中寻找对方的罩杯——有３８Ｅ吗？屁股好像比大波大点？看起来似是而非啊。

    纳兰述瞥一眼君珂——小珂怎么尽盯着那地方看？是在自惭形秽？其实她的好像也还不错啊……

    君珂当然不知道此刻她猥琐，有人比她更猥琐，她的心思都在揣摩三围上了，在她看来，景横波最具特色的并不是她的美貌和泼辣，而是她前凸后翘的火辣身材，相比于容貌，她的身材才是最先夺人眼球的那一个。

    她为了看清对方，不知不觉靠向前，纳兰述一向和她同进退，自然也跟了上来，此时那女子正一个扭臀动作做完，一转头看见纳兰述，顿时眼睛一亮，手臂向纳兰述款款一伸，石破天惊地开口唱：

    “ＯＮＬＹＹＯＵ……”

    君珂一头栽到了地上……

    －－－－－－题外话－－－－－－

    俺也妖艳并地对亲们唱一唱：ＯＮＬＹＹＯＵ，能给我票票；ＯＮＬＹＹＯＵ，能送我上榜；ＯＮＬＹＹＯＵ，能让我连续两月第一；ＯＮＬＹＹＯＵ，能让我继续东方不败……



天定风流之金瓯缺  第三十二章  创口贴事件

    君珂一头栽到地上，不是因为那句天雷滚滚的“ＯＮＬＹＹＯＵ”，而是这个开口的嗓子，瞬间让君珂幻灭。

    粗、哑、乍一听不辨男女。

    君珂从现代走到古代，都没听见过这么难听的声音，当然，这也绝不是景横波的声音。

    君珂叹了口气。

    这声悠长的叹息过后，她心里怒火的小宇宙就开始熊熊燃烧了！

    荒淫无耻！残暴恶毒！草菅人命！万死莫赎！

    一刻钟前她满含着和大波重逢的希冀，虽然觉得这个“大波”有点倒行逆施，但也不是不可接受嘛，劝劝就好了嘛。

    一刻钟后她觉得，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这天南大王，实在太过分了！必须擒之！困之！狠揍之！

    偏心眼的君珂丝毫没认识到自己的节操瞬间也碎了一地，牙齿磨得格格响。

    她此前已经知道文臻和自己的错过，悔得呼天喊地，恨不得立即再回当初那湖里再扒一扒文臻，但东堂一群人没了动静，说明早已回国，君珂只能顶着吐血的心情，遥望东堂，泪下千行。

    经历了这次的懊悔，所以君珂这次对相遇景横波抱持了极大的希望，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此刻的幻灭，让君珂瞬间有召唤一万个雷劈了天南王宫的冲动。

    她的雷还没来得及劈下来，忽然身边就起了雷！

    嚓地一声锐响，像钢丝被瞬间折断，四面耀目的灯光都暗了暗。

    “淫妇！吃我一剑！”

    一条黑影呼啸而起，电射罂粟花中艳舞的天南王！

    飞起的衣袂掠得君珂发丝一阵乱舞，挡住视线，隐约四面人们虽有惊慌之色，但轻歌曼舞依旧，居然无人起身。

    君珂心中一动，迈出的脚步一收。

    “铿！”

    黑影闪电越过，离天南王只有一尺距离！

    剑芒森冷，深青之色已经耀亮天南王的眉心！

    天南王转头，眉心深红泪滴宝石华光一闪。

    黄金花瓣，突然合拢！

    巨大的花瓣瞬间将天南王护在其中，一声轻响，金光迸射。

    黑衣人在半空向后一退，神色懊恼，掌中剑尖簌簌落下金屑。

    黄金花瓣合拢太快，他那杀气腾腾一剑，只刺在了黄金外壁，留下一条深深沟痕。

    这人一击不中，反应也算快，凌空一个翻身便想逃，然而那花瓣在里层合拢的同时，外层也在迅速闭合，顿时将他困在了两层花瓣之间，薄薄的黄金花瓣边缘锋利，狠狠夹住了他的腿，这人拼命挣扎，双腿鲜血迸流。

    嘎嘎一阵难听的大笑，里层花瓣又缓缓开启，天南王从中探出头来，笑道：“小乖乖，怎么这么没耐性？你就没打听一下，在我这罂粟花台之前，从没人能跨越一步？”

    她荡笑着摸了摸黑衣男子的脸，眯着眼睛道：“要杀我，得在床上，靠你的本事噢……”这一声说得沙哑柔媚，意味深长，随即她一仰头，哈哈大笑，笑声粗犷难听，十分得意畅快。

    君珂叹口气——真想伸出二指禅，捏住那震动的喉咙，然后，狠狠一掐……

    “不过现在轮不到你哟……”天南王伸手将黑衣男子的脸狠狠一推，喝道：“带下去！给我好好伺候！”最后两个字说得咬牙切齿，眼神杀气腾腾。

    黑衣男子一撇头，一口带血的唾沫呸在她脸上。

    “嗯？”天南王眼神一厉，怒目盯视那黑衣男子，黑衣男子毫不退让迎上，目光相对那一刻，天南王神情微微一变，盯着他的眸子看了半晌，忽然冷笑道：“好熟悉的眼睛，我说，你不会是老杂种落在外面的那个小杂种吧？”

    “你这贱人！”

    “我贱？那你马上要臣服在我脚下，不是更贱？”天南王格格大笑，花枝乱颤，一挥手，地面开启，几个护卫鬼魅般穿出，将那黑衣男子拖走，地上拖开一道长长的血痕。

    天南王看也不看，又道：“人是华公公领来的吗？”

    那老太监华公公抖抖索索跪下，还没来得及求饶，天南王手一摆，“带了个刺客，不过也带了个美人，功过相抵，罚要罚，赏，也要赏。”

    君珂正想这女大王也算赏罚分明嘛，一转眼看那华公公毫无喜色，满头大汗滚滚而下，不禁一愣。

    有人捧上一个盘子，盘中两根竹签，天南王兴致勃勃地对华公公手一招，“抽吧。”

    华公公脸色死灰，抖着手犹疑半天，被侍卫几次不耐烦地催促，才牙一咬，眼一闭，抽出一只签。

    他只看了一眼，便脸色惨白，签头落地，尾端涂成深红。

    “先罚后赏！”侍卫高叫，天南王咧嘴一笑。

    “罚一百铁鞭，赏三千黄金，去吧。”

    她挥挥手，侍卫立即将哭号求饶的华公公拉了下去。

    “什么意思？”君珂悄悄问身边宫女。

    “大王的规矩。”那侍女声音满是恐惧，“抽到绿签先赏后罚，大王心情一好，也许就不罚了；抽到红签先罚后赏，一百铁鞭下来，骨头都抽烂了，那赏金也就便宜了别人。唉，这已经是这个月死的第三个公公了……”

    君珂皱着眉，心中第一次对眼前的女人涌起杀机，除了姜云泽外，这是第二个令她厌恶到想要夺命的人，连当初对周桃的憎厌，都比不上这位。

    那天南王杀人如吃菜，翻脸似翻书，偏了偏头，已经转向了纳兰述，凶光四射的眼神立时换了柔情似水，伸手款款对纳兰述招了招，“小心肝，你是哪里来的？快过来姐姐这里。”

    君珂心里盘算，到底是和这女大王打下交道，看看她是不是和景横波有过交集呢，还是就此算了？这女人性情暴戾，王宫守卫森严，君珂虽然对纳兰述有信心，却也不愿他为自己轻涉险地，想了想正要拉纳兰述衣袖示意离开，纳兰述已经上前一步。

    君珂一怔，赶紧也跟着上前一步。

    “嗯？”天南王画得细长上挑的锋利眼角，眼光冷而疑惑地射过来。

    “大王。”君珂立即躬身，“草民这哥哥，心智未开，自幼需要草民随身照顾，所以……”

    “是吗？”天南王笑起来，随意挥了挥手，“行啊，那就一起来吧。”她眼角一瞟君珂，吃吃笑了笑，“小姑娘眉顺目清，还没开过苞吧？今儿便让你学学，嗯，不要钱的……”她手指一挑，半空划了一个弧，轻佻放荡，笑意妖媚。

    君珂瞪大眼，出了一身汗——这个动作也是景横波的，大波闲着没事经常挑死党们下巴，就是这姿势，但大波做起来只见美丽诱惑，到了这女人这里，怎么就这么淫奔无耻？

    天南王缓缓下了花心，上了一辆描金绘凤的便舆，四面纱幕后的“美人们”立即不甘地“娇唤”起来，天南王笑意晏晏地挥手，“心肝们，不要醋，不要醋！大王明日便来看你们，乖——”

    君珂一脸血地看着她——姑娘您真是俺的呕像！

    天南王向纳兰述招手，“来，和本王坐一起。”

    纳兰述紧紧扣着君珂手指，一副“要坐一起坐”的姿态，君珂笑眯眯看着那不宽的座位，心想您就应了吧，色令智昏吧，这便舆咱们一坐，也就不用咱们再忍着呕吐的和您周旋了。

    天南王瞟瞟两人紧扣的手指，看看自己的座位，似乎也觉得这样挤不太妥当，有点遗憾地挥挥手，太监高呼，“大王起驾——”一群人迤逦着去了。

    君珂和纳兰述跟在后面，身前身后都是侍卫，一直跟进天南王的寝宫，天南王当先进殿，一声娇笑，“进来吧！”

    君珂略微在前，纳兰述在后半步，两人正要跨进门。

    突然咔嚓一响，殿门上下左右，闪电般交射出几柄利剑！

    利剑来得毫无预兆，白光一亮，便交剪而下，眼看正在门中的君珂纳兰述便要被戳成筛子！

    “哥哥！”

    君珂一声尖叫无限惊恐，抬手蒙住头，霍然转身，一头扑倒了纳兰述！

    “嚓！”

    利剑齐齐袭向她后心，却在触及她后背的那一刻，剑头往里一缩，平平抵住了她的背。

    四面一阵安静，侍卫们一直眼看着这一幕发生，露出会心的笑意，有人警惕的神色慢慢放松，向后退了退。

    地上君珂死死压着纳兰述，紧紧闭着眼睛，脸上两行清泪，慢慢流下来。

    纳兰述被扑倒在地，还是那个平平静静万事不在眼中，却又十分惹人怜爱的神情，装痴傻儿十分到位。

    一片寂静中，好久才响起君珂梦呓般的喃喃低语。

    “哥哥……我们……是死了么？”

    她闭着眼睛，像是怕睁开眼就面对阿鼻地狱，睫毛颤抖，楚楚可怜。

    纳兰述心中大乐——小珂儿演戏技巧，真是越来越高超。

    我见犹怜啊我见犹怜。

    这个扑倒的姿势，尤其妙到毫巅，唉，可惜就是四面人多了点，殿中还有一个在偷窥。

    纳兰述手被君珂压在身下，正顶着她的腰，手指老实不客气地在她腰间轻捻，哦，真是柔滑轻软，弹性十足……

    君珂痒得要笑，还得憋着，正在桥段，又不能打掉那只狼爪，脸涨得通红，咬牙还得继续演，颤巍巍地睁开眼，看见纳兰述紧闭的眼，“悲呼”一声，“哥哥……我还是没能救得了你么……我们一起下地狱了吗？”

    嘴里凄切悲呼，眼神却恶狠狠瞪过去——纳兰述！你个无良的！这辈子你一定下地狱！

    纳兰述平和淡定地望着她，眼神里淡淡笑意——只要你去那里，我也不介意。

    眼神交锋，君珂再次完败，剧本还得她演，纳兰述在她腰上的手指一紧，君珂只得颤巍巍伸手去抚他的脸，眼神“怜惜深情”，“……哥哥，我还是没能保护好你，不过我们一起死，也算了结了这尘世困苦……”

    啊啊啊这是哪位言情小说三流作者的台词，好想吐！

    君珂咬牙，手指摸上脸，轻轻下滑，落在纳兰述鬓边，看似温柔地为他理鬓发，指尖却狠狠拈住长发——我揪，我揪，我揪揪揪！

    纳兰述岿然不动，我揉，我揉，我揉揉揉。

    两人暗潮汹涌地大演“兄妹情深”，身后那群侍卫终于耐不住性子，有人上前来，笑道：“得了，别哭啦，什么九霄地狱，不该你死的时候，想死都死不掉。”

    有人取下一柄剑，在君珂面前晃晃，“看见没？这剑尖会伸缩的，这是大王对你们的考验，现在，你们进去吧。”

    “啊，谢谢大哥，谢谢大哥！”君珂一脸绝地逢生的惊喜，赶忙拭干眼泪爬起身，拉起纳兰述的时候，手指在他手腕上狠狠揪住一块皮肤，左转九十度，右转九十度——

    我捏，我捏，我捏捏捏。

    纳兰述坦然自若——天将降美人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捏其腰腕，而后方有便宜可占也。

    后方的侍卫在殿门前散开，没有再跟进去，殿门口这一道剑网，本就是一道试金石，但凡学武者，防御已经成了本能，遇见危机必然要展示武功逃脱，只要君珂纳兰述稍稍露出点武功底子，哪怕就是躲避得灵活点，此刻也必然落入侍卫和杀手的包围圈。

    然而君珂和纳兰述何许人也？他们最大的长处，就是从不低估对手，天南王再如何淫荡无耻暴戾无道，但既然能坐上这个位置至今还没被人杀掉，就说明绝不是草包，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在刚刚经历过一次刺杀后，就毫无警惕之心地，将陌生人带入自己的寝殿？

    所以必然还有考验，两人在跨进门的前一刻，已经发觉了这门的异常，门内弹出飞剑的那一刻，君珂返身扑倒纳兰述，武功没暴露，还展示了“兄妹之情”，当即打消了所有人的戒备。

    此刻天南王的笑声传来，“进来吧。”这一声说得婉转欢喜，显然她对纳兰述通过考验，也是十分满意的。

    君珂纳兰述进了殿，一进门就险些被绊倒，低头一看，一个桃红色的“疑似胸罩”。

    君珂盯着那颜色俗艳，一左一右绣着两只凤凰，造型和现代胸罩十分类似的玩意，眼神古怪。

    纳兰述眼神也十分古怪，盯着那东西看了好几眼，君珂脸一红，一脚便踩在了脚底下。

    忽然听见纳兰述的传音在耳边响起，“小珂，这东西，怎么那么像你那个荷包？不过没你那个好看。”

    君珂脸上轰一声烧着了——他还是联想到了！

    她眼睛发直，突然开始后悔今天来这一趟。

    等下要是那女人色诱纳兰述，被纳兰述问出这东西是什么，怎么办？

    更糟的是，万一那女人也来了大姨妈，也学做了个卫生巾，被纳兰述看见，再掏出自己的那个……

    君珂头发都险些唰一下竖起来，眼神惊恐，外焦里嫩。

    太可怕了！

    她这辈子都会没脸出现在纳兰述面前的！

    君珂唰一下抓住纳兰述手臂，纳兰述愕然回头，君珂对他露出谄媚的笑容，示意“我突然不想打探大波下落我也不想整这个破大王咱们还是走吧现在就走好吧好吧？”

    纳兰述眼神一闪，目光落在她脚底。

    君珂的鞋子底下，桃红“荷包”露出一角。

    纳兰述眼神深思——小珂为什么看见这东西，就全然失态？

    纳兰述对于“创口贴”和“荷包”的疑问，存在心中已久，一直没有得到解答的机会，不过此刻……

    纳兰述微笑起来，温柔地拉开君珂的手，温柔地用眼神告诉她“你为寻找朋友花费了那么多精力等待了那么久如今好容易有一点线索怎么可以放弃不行不行我必须要会会这天南王”。

    君珂哭了。

    自作孽不可活啊……

    两人又向前走了几步，这回踩到一件薄薄的半透明的丝绢的黑色东西，纳兰述用脚尖一挑，眯起眼睛一看，皱起眉头。

    这是个什么玩意？看起来倒像个“丁”字形状，那么薄，布那么少，能穿在哪里？

    他用脚尖挑着那玩意，偏头看君珂，眼神充满好学的疑问。

    君珂直翻白眼，生平第一次心中充满对景横波的痛恨。

    大波！你活着就是为了祸害人的！

    “抹布，这是抹布。”她甜蜜地对纳兰述微笑，眼神很诚恳。

    纳兰述露出恍然大悟神情。

    君珂松一口气，继续前行，仔细搜索地面，以免还有什么不该被看见的东西被看见。

    忽然听见某个可恶的声音，在耳边轻轻道：“其实这个抹布，我觉得吧，换成粉红色，配你那荷包，正合适。”

    君珂：“……”

    那人还不罢休，充满神往和遗憾地道：“上次我神智不清时，你占我便宜，当时如果你穿这套衣服就好了……”

    君珂原地一蹿，险些蹦起来，身子跳起一半才回到现实，硬生生按捺住。

    一瞬间眼神凶狠，电光直冒，一撇头，盯向大燕方向。

    一段对话在心中滚滚而过。

    “大师，纳兰述的状态，还是不太清醒吧？那个……什么都不知道吧？”

    “那是自然。”

    斩钉截铁回答言犹在耳，那人圣洁慈悲，一本正经神情犹在眼前！

    君珂牙齿磨得格格响。

    梵因！

    你才是龛里一朵大谎花！

    ……

    千里之外。

    某人突然狠狠打了个喷嚏……

    ＝＝

    前殿到后殿，短短数丈路，纳兰述和君珂，先后踩到ＢＲＡ一件、丁字裤一条、面纱一张、丝袜两只、裙子一件……最后在一处镂空屏风前驻足。

    纱幕低垂，白玉屏风上镂出半裸美人花样，隐约光影里，屏风后颤颤伸出雪白的裸足，脚尖上蔻丹深红，对纳兰述轻轻一勾。

    “来呀……”

    君珂吸吸鼻子，望天，有点僵硬地将纳兰述一推。

    很想说句“问清楚快点出来”，但实在开不了口，眼见那人回首对她一笑，悠悠然步了进去。

    里面立即传来一阵沙哑的低笑，在高旷幽黯，香气幽幽的大殿里，迤逦往复，缠绵诱惑。

    君珂背过身去，开始抠指甲。

    看是不能看的，她一双神眼，纳兰述清楚，如果此时她还面对着屏风，事后难免要被纳兰述笑话。

    她抠了阵指甲，竖着耳朵听里面声音，嘈嘈切切，细细低语，听不清楚。

    君珂心头烦躁，把小指甲给撕破了，她把手指含在嘴里，眼神骨碌碌一转，突然看见殿侧有一方镶嵌的可以活动的大镜子。

    镜子正照出屏风，还有后面隐约的人影。

    君珂眼睛一亮，悄悄挪了几步，凑到镜子面前。

    几个侍候的宫女诧异地看着她的举动，以为她要照镜子，还让开了些。

    君珂脸红了红，犹豫半晌，鬼兮兮上前一步，偏头张望。

    “唰。”屏风后一道丝帘，好巧不巧就在此时落下，将她的视野遮住。

    君珂黑着脸，瞪着镜子里那道丝帘，很有撕烂的冲动。

    “喂，喂喂。”她悄声唤那宫女，“劳驾，那镜子怪好看的，往东边搬搬，我好看清楚……对，谢谢谢谢。”

    几个宫女莫名其妙搬动镜子，心想这姑娘可真古怪，觉得好看，自己过来看不就是了？别扭啥呢？

    镜子角度移动，照到屏风另一侧，隐约是纳兰述的背影，正缓缓俯下身去……

    立即有低低的呻吟响起……

    君珂眼睛刚刚开始瞪大，“唰。”又一声，屏风后那半边丝帘，竟然也在这关键时刻，落了下来。

    君珂砰地一头撞在了地毯上……

    ……

    外头君珂贼眉鼠眼，傲娇地想尽办法偷窥，被接连垂下的两道帘子气得七窍生烟，屏风后面，又是一幕风景。

    纳兰述步入屏风后，天南王早已脱得光溜溜地在等着他了，看见他进来，媚笑着抬起脸来。

    她去掉面纱，一张脸倒也确实娇媚，微微有点黑，这种肤色在大燕不受待见，在西鄂，却是健康美丽的标志，这女子当初能成为前任天南王的宠妾，自然姿色不弱。

    纳兰述眼睛却根本没在她的脸和身体上停留，眼神一掠间，已经将这屏风后静室内的一切布置和机关，都看了清楚。

    “好人，来呀……”天南王媚笑，足尖在纳兰述膝弯一勾，“好多年没有见过比得上你的男人了……来，让我试试，看看你床上……是不是也一样让我心动……”

    她足尖一勾，微微使力，纳兰述身子一倾，向她面前栽下，脸正向着她乳波颤动的胸部。

    天南王笑得更欢快。

    随即眼前一黑。

    仿佛一大片影子当头掠过，发出“呼”地一声，那个原本应该栽在自己面前的人不见了，身后有足尖轻轻落地的声音。

    天南王也算反应奇急，立即唰地在榻上一个翻身，足尖后弹，竟然反掠过头顶，点在了壁上一处凤凰的眼珠处，与此同时双臂向后一撤，撞在榻边雕兽的把手上。

    咻咻两声低响，榻边射出一连串飞刀，割断左边丝帘的系带，光华如网，罩向纳兰述。

    壁上浮雕凤凰口一张，喷出一股无色无味的烟。

    天南王两处杀手一出，看也没看战果，手掌重重在枕头上一拍，榻边翻转，她便要落下去。

    “咔嚓。”

    机簧卡住的声音。

    天南王落了一半的身子，卡在翻板中间，紫檀木板中白花花一片，胸部被挤得扁扁如大饼。

    她惊惶地抬头，纳兰述一脚蹬在翻板的机簧处，正将一叠匕首，当牌一样叠来叠去地玩，见天南王看过来，他手一招，另一边丝帘悠悠落下，随即俯首对天南王微笑，笑容明丽清越，看在天南王眼底，却如恶魔般可怕，她禁不住激灵灵打个寒战。

    这是哪里冒出来的高手？

    天南王对自己殿中的机关一直很有信心，她行事乖张，树敌无数，又想痛快享受人生，又不想畏畏缩缩时刻小心刺杀，所以对自己的寝室很下了功夫，刚才那连环机关，是她聘请机关大师重金制作的，光躲还不行，还必须接下，光是躲，那之后还会激发连环杀手，就算对方能接下，也必然来不及阻止她逃脱，那么她一旦脱身，对方最后还是死。

    去年她就用这法子，杀了一个试图以色相接近她刺杀她的男子，她从没想过，天下竟然还有人，能够不仅接下她的机关，还来得及挡住她逃生之路。

    她是不知道纳兰述的尧羽卫，小陆当初机关之术天下第一，纳兰述和他们一起十多年，什么样机关没见过？天南王还不知道的是，她那重金聘请的机关大师，其实算小陆半个徒弟，就是因为曾经机缘巧合得过小陆指点，才技艺有成，名噪西鄂的。

    “别吵，别叫，不然我不保证，会不会立刻割断你咽喉。”纳兰述淡淡俯视天南王，手中飞刀打开收起，玩牌似的。

    “大侠……”天南王一向很识时务，立刻换了称呼，在夹板中动了动身子，将自己的胸解脱出来，低低道：“您想要什么……只要我有，什么……都可以。”说完将胸挺了挺。

    纳兰述脚尖微微一动，机簧松了少许，角度一斜，天南王身子往下一落，她正狂喜，纳兰述脚底一踩，翻板再次夹住，这回夹得更紧，正正把胸压扁，窒得天南王脸色一青。

    “可以呻吟，可以娇笑，可以低唤。”纳兰述把玩着匕首，“除了这三个声音外，你发出其余任何呼叫，我就立刻杀了你。”

    他眼角瞥瞥外头，丝帘外，隐约有一个背对这边的身影，正蹲在什么面前，鬼头鬼脑地张望。

    嗯，也该让你急上一回，听吧，听墙角吧，听到你忍不住冲进来最好。

    纳兰述眼神充满算计……

    “啊……”天南王立刻呻吟，“您饶我性命，一切好说……”

    “三个小小要求。”纳兰述手指虚张，遥遥扼住天南王咽喉，她喉间格格一响，脸色挣得发红，纳兰述淡淡道，“如果你不想成为被翻板机关夹死的第一人，你最好听仔细。”

    “是……”

    “第一，兵符。”

    静默半晌，天南王咬牙道：“凤凰尾羽第三根下。”

    纳兰述弹出一枚匕首，半空里轻轻挑起第三根尾羽，金光一闪，一枚兵符落下，同时嗡地一声，一大簇牛毛飞针细雨一般射在空处。

    天南王眼神里掠过一抹绝望。

    兵符斜斜落在纳兰述手中，纳兰述将兵符往天南王身上一丢，确定没有毒之后才捞起，嫌弃地用衣角擦了擦，收在怀里，道：“刚才那黑衣人，是不是前任天南王的亲人？”

    “是那老杂种流落在外的私生子。据说有……羯胡血统，所以……老家伙从来没有认过他……我也是偶然一次听老家伙说过，看见他那眼睛才想起来。”

    “释放他的手令和钥匙。”纳兰述手一伸。

    “拿兵符去就可以……”天南王咬牙，“通用的……”

    “你是怎么会这些的？”纳兰述盯着她，眼神里淡淡疑惑，“这些歌舞，这些古怪衣物？”

    “大半年前我的手下抓来过一个女子。很美很特别，险些将我的文武副相都勾引了去，这些都是她教我的。”

    “名字？”

    “她不肯说，只说唤她‘举世无双第一波’便行了。”

    纳兰述挑挑眉，审视地看了一眼天南王，心中对她的合作度微微有些疑惑，身子向后移了移，探头看了看，确定君珂还傻傻在外面看反射，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一块方方的、包裹得仔仔细细的、柔软的、散发着淡淡香气的、“创口贴”。

    “你可知道，”他问，“这是什么东西？”

   
天定风流之金瓯缺第三十三章 只要你在 
     天南王挣扎着探了探头，望了这东西半晌，有点疑惑地道：“咦，看着眼熟……”蓦然眼睛一亮，低呼道：“想起来了！见过！”

　　“哦？”纳兰述眼睛眯起，牢牢盯住了她。

　　“好人……你松一松……我被夹得喘不过气来，说不出话来了……”天南王低低喘息，水汪汪的眸子瞟了瞟纳兰述。

　　纳兰述盯着她，一笑，脚底一松，翻板一斜，天南王立即手臂一动，还没来得及抬起，夺地一声，一柄带毒的飞刀险险擦着她的手臂钉入，晶光晃动，近在咫尺，她的脸唰地一白。

　　“在我面前，没有你讨价还价的余地。”纳兰述淡淡俯视她，“说。”

　　“我说我说。”天南王立即道，“我见那个大波拿出来过，不过和这个有点不同，比这个薄，我问她这是什么，她说……”

　　“嗯？”

　　“她说这是口罩！”

　　“嗯？”

　　纳兰述眉毛挑起，这答案他也出于意料之外。

　　“她说这是夏天用的口罩。”天南王看他不信，拼命解释，“说夏天用超薄款，冬天用加厚款，轻软、透气、干净、，雪白的印花口罩外透出一双乌黑的水汪汪的眼睛，包管每个男人一看就会爱上，我问她这个怎么戴，她还让我试了试。”随即她沮丧地摇了摇头，“不过她可真够小气，只给我试戴一下就又要回去了，说是什么限量版，以后还要靠这个赚钱，可不能便宜了我……”

　　纳兰述将手中“创口贴”翻了翻，看那模样也动了念头，一句“怎么试”到了嘴边，最终却没出口，他总觉得不对劲，很不对劲。

　　为什么同样的东西，一个说是创口贴，一个说是口罩？

　　纳兰述开始后悔当初遇见文臻时，自己心急先找到君珂，以为等下她们见面自然一切疑团解开，没有先把这东西掏出来问问，不知道文臻的答案会是什么？

　　其实他幸亏没问，如果问了，文臻八成会老老实实告诉他——哥哥，这个是护腕，可以戴在手腕上防护，雪白、柔软、干净、美观。很好看的哦。

　　诡异的答案让纳兰述也皱起眉头，在他心里，别的事大可不理，但这东西是小珂给他的“定情信物”，怎么可以连这是什么都搞不清楚？

　　不过到现在，答案越来越诡异，不过一个非纸非棉的东西，一看就是日用品，这群女人，神秘什么？

　　天南王见他不信，越发殷勤，勉强动动手指，指着那“创口贴”，道：“你也可以试试，翻开来，对，后面有贴纸，把贴纸撕下，就可以粘在嘴上，”她忽然皱皱眉，道：“戴着是很好看，也干净，就是粘在嘴上不太舒服，你这个是冬天用的吧？虽然没人家那个精致，看起来也不错，现在戴正合适，你会不会戴？要不要我帮你？”

　　纳兰述手指一动，随即停住，那种诡异感越来越浓，他想了想，忽然道：“你把我妹妹唤进来。”

　　天南王小命悬于人手，老实扬声呼唤：“外面那丫头，进来！”

　　声音未落，唰地一响，一条人影已经越过屏风出现，神奇的速度倒让天南王吓了一跳。

　　纳兰述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急吼吼的某人。

　　某人从屏风后蹿下，似乎终于察觉到自己的心急失态，讪讪咳嗽一声，整理整理衣裳，掠掠头发，抬头四面望了望，以表示自己很淡定，很斯文，很不急迫。

　　君珂在屏风前还在装13，准备等下迈着平稳的步子进来，表情一定要平静，态度一定要淡漠，语气一定要……一定要……一定要……

　　她的眼珠子突然直了。

　　落在纳兰述手中的“创口贴”上。

　　君珂脑袋里轰地一声，眼前发黑，大叫完了完了完了。

　　这家伙当真掏出来问了！

　　君珂退后一步，脑子飞快转动，思考着对策——如果纳兰述兴师问罪，她是该立即逃到大荒泽，还是抱住他的腿喊哥哥请罪？

　　她瞄着纳兰述表情——他表情很严肃，看起来很不快，还有点被骗的愤怒，果然！

　　“小珂！”纳兰述面沉如水，扬了扬手中“创口贴”，“你骗得我好！这哪里是创口贴，这竟然是……”

　　“纳兰我错了！”君珂哪里敢让他把那卫生巾三个字说出来，唰地冲过来，伸手就去抓“创口贴”，“是我的错是我不好是我不该骗你这是创口贴实在是你自己拿了出来我不好意思告诉你这是女性卫……”

　　她冲到榻前一低头，正看见夹在榻下夹板里的光溜溜的天南王，顿时一惊，忘记要出口的话，一惊过后正想继续忏悔，忽然看见天南王的神情。

　　那女子微带诧异之色看着她。

　　她诧异什么？君珂心中飞快掠过一个念头。

　　君珂看看自己周身，没什么好让她惊讶的啊。

　　那就是惊讶自己刚才的心虚认错表现？

　　君珂眼睛一直，心中暗叫——糟了！

　　她此时才回想起来纳兰述刚才的姿势，手中的苏菲似乎是打开的，连撕条都撕开一半，如果他知道这是什么玩意，他会撕开撕条？就算撕开了，也会立即合起来，塞到眼睛看不到的地方去！

　　君珂瞬间想通这个问题，懊恼到出了一身汗。

　　“你可瞒得我好，不是问别人，我还不知道这竟然是女性卫……”纳兰述阴恻恻的声音响在她身侧，还在试图诈她。

　　君珂心却已经定了。

　　如果纳兰述真的确定这是啥玩意，绝对不会再这样责问她！他绝对会黑脸闭嘴，恨不得这事从没发生过！

　　“我对不起你。”她回身，垂泪，换了一副悻悻表情，“我是不该瞒你，这是女性自卫保护贴，我们那里，女人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会用这个贴肚子。”

　　君珂已经确定，虽然纳兰述没得到答案，但明显已经怀疑这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东西，所以她决定，这次给出的解释必须带点暧昧和私用性，这样才能取信奸猾的某人。

　　“嗯？”纳兰述挑高一边眉毛，关于“创口贴”的迷雾，不仅没有因为这解释而解开，反而更浓了几分。

　　他将手中东西翻了翻。

　　创口贴、口罩、女性自卫保护贴……

　　名称越来越多，用途越来越多，却感觉，没一个是真的！

　　再看天南王和君珂的表情，一个满脸疑惑，一个一本正经，很明显，真正知道这东西的，是君珂。

　　纳兰述忽然笑了笑。

　　算了，何必寻根究底，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说不定还是不清楚比较好。

　　哪怕答案呼之欲出，也没必要找出来给自己尴尬不是？

　　再说……纳兰述眼神意味深长——不揭破，某些时候拿出来吓一吓小珂，看看她百发百中的心虚表情，不是挺好？

　　如果有时候得罪了她，也说不定可以拿出来亮亮，让她因为不安自动让步。

　　这是小珂的软肋，何必紧着戳破，一旦揭开，小珂道歉愧悔一阵子，之后便觉得不再亏欠，从此理直气壮。

　　那多傻。

　　短痛不如长痛嘛，纳兰述想。

　　奸猾的某人瞬间计议已定，淡淡笑了笑，将“创口贴”装回随身锦囊，不过装回去的时候，想到这东西的可能用处，脸色还是忍不住有点黑，手指有点颤，捏“创口贴”的力度有点紧，君珂眨巴眼睛看着，很担心会不会给他一把捏穿。

　　收回去后，纳兰述长长吁出一口气，脸色终于恢复了点，伸手来摸君珂的头，君珂下意识脑袋一缩，一副心虚怕打的神情，随即才反应过来，勉强定住不动，纳兰述的手，轻轻在她头上拍一拍，道：“你呀，何必呢……小珂，不管怎样，你第一次送出来的东西，我都会珍藏。”

　　说完他衣袖一挥，床单将天南王一裹，拎着她出去了。

　　留下君珂在原地傻眼，脑子想得打结。

　　这话什么意思？

　　他到底，知道不知道真相？

　　愣了半天，眼看纳兰述将要拎人出去，赶紧道：“等等，你先出去，我要和这女人说几句话。”

　　“小心机关。”纳兰述眼睛一扫，注意到应该没有机关了，才将人交给她。

　　君珂对他露出一脸狗腿的笑，觉得纳兰大王越来越气场强大，而自己越来越衰。

　　她揣着这样郁闷的心情，把天南大王拎到了屏风后，半晌，屏风后传来砰砰乓乓的闷响，拳头击打在肉上的声音，疼痛低哼的声音，还有某人满腔郁闷恶狠狠发泄的声音。

　　“叫你乱说话！”

　　“砰。”

　　“叫你胡勾搭！”

　　“砰！”

　　“叫你没留下大波！”

　　“砰！”

　　“叫你听大波的胡扯！”

　　“砰！”

　　天南王的惨哼声闷在被子里，心里着实冤枉——苍天啊，又怪我没留下那女人，又怪我听她的话，这是叫人怎么着？

　　可怜的天南王，躲着某人的老拳，眼睛对着宫外瞟啊瞟——今天怎么回事，自己豢养的那批异士，怎么到现在都没出现？自己万分合作，问什么答什么，就是为了拖延时辰，可是那些人到哪里去了？

　　这女人自身性格古怪暴戾，也并不算才能出众，她能掌控天南州，并在近期形成独霸之势，有两个原因，一是她天生媚术，吸引得一批人死心塌地；另外一个更重要的因素，就是她还有个谋士，虽然来了短短时日，但极有手腕，助她收服了那一批能人异士，替她把各类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才有她如今的狂嬉花丛，自在放纵。

　　但是今天，奇怪的是，所有人都没出现，按说机关一启动，她的谋士就该察觉，并通知其余属下进行援救反攻，但到现在，都没任何动静。

　　君珂看她眼睛乱飞，想着她先前的媚眼，气就不打一出来，砰砰乓乓拳下如雨，打了个痛快淋漓。

　　纳兰述已经点倒了殿内所有的宫女，负手在屏风外等着，听着里面的隐约动静，眼神似笑非笑。

　　半晌君珂出来，将手中拎着的鼻青脸肿那一团，交给纳兰述。

　　纳兰述瞟瞟面目全非的天南王，问她：“问好了？”

　　君珂头一昂，下巴一抬，“好了！”

　　天南王气息奄奄——你有问我什么？你尽用拳头问候了！

　　“委屈大王。”纳兰述和蔼地对天南王道，“陪我们城外走一趟，你那安排在城外挖沟阻挡我等前进的军队，我看体格都不错，正好让他们帮忙把沟填平。多谢。”

　　“你们……”天南王怔了怔反应过来，脸色大变，“你们是冀北那支往尧国去的军队！你是纳兰述！”

　　纳兰述转头，凝视着她，缓缓道：“在下有一点不明白，我冀北合军借道西鄂，根本没打算惊扰宝梵城，大王安居宝梵城内，为何一定要阻我等道路，和我等过不去？”

　　天南王脸色变了变，冷冷道：“我的地盘，你想过就过？你发了通关文书给我西鄂大君，可是没有给我！我就这么让你过了，以后我天南的脸往哪里搁？”

　　君珂正想笑这什么神逻辑，不想纳兰述脸色忽然一变，往前走的步子一停，身子一错，已经将天南王往身后拖了拖，随即他道：“你已经对你西鄂大君，有了不臣之心？”

　　天南王愕然看着他，想不明白怎么一句话，他就得出这么个准确，却只有她自己心里想过的结论。

　　“你这次派人阻我大军，是有人挑唆吧？”纳兰述冷冷看着她，“有人告诉你，不如拿这批冀北合军借道之事，来试试大君的态度？大君允许对方借道西鄂，你天南王偏不允许，大君如果忍下这件事，你天南王从此气焰更涨地位更高，周围几位大王，从此必将臣服于你脚下，日后收服他们，一起掀翻大君，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所以你便利令智昏，命人拦截冀北合军——是也不是？”

　　“你怎么知道？”天南王像看见鬼一样看着纳兰述，这人脑子怎么长的？一点信息，推出这么多东西？

　　我怎么知道？纳兰述冷笑一声，看你这么昏聩，我就知道！

　　就凭这女人色迷心窍残暴无仁的德行，能镇住诸方势力安居此位到现在，必然背后另有助力，按说这股助力如果忠心，在她遇险的此刻，便该及时出现解救，但至今没有动静，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这背后支持天南王的高人，要么不是真心支持，要么另投阵营，要么，根本就是打算拿天南王做了炮灰。

　　纳兰述在擒下天南王的过程中，一直心有疑惑，确实，天南王寝室机关精巧，足够她保护自己，但她背后的谋士如果够聪明，就该了解过冀北合军里有精通机关的尧羽卫，这些机关挡得住任何人却挡不住纳兰述，但事实上，天南王没有得到相关提醒。

　　而且天南王的超级合作态度也让他觉得异样，以这女人性子，怎么这么好说话？是不是在拖延时间？之后看见她眼底的失望，纳兰述心底便有了计较。

　　“你不必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只知道不必再和你废话了。”纳兰述用看死人一般的眼光瞥了天南王一眼，随手一扔，像扔抹布一般将她扔在一边。

　　君珂一怔——到手的人质不要了？

　　连天南王也怔住了，趴在地下，仰着头，都忘记第一时间逃开。

　　“她就是个棋子，已经失去作用，我们不需要了。”纳兰述淡淡解释，随即衣袖一拂，将屏风左侧的盘龙舞凤的宝座移到殿中，大马金刀地坐下来，微微昂首，道：“西鄂大君既然已经来了，为何吝于一见？”

　　殿内殿外，一阵寂静。

　　随即一声大笑响起。

　　“冀北纳兰，名不虚传！”

　　笑声未毕，殿门砰然大敞，数十队青袍卫士快步冲入，把守在殿门两侧，而原先天南王那批守在殿外的侍卫，早已被制住，钢刀压颈，蹲在廊下。

　　大笑声里，众人簇拥间，一位黄袍男子缓步而进，瘦长的脸上，一双眼睛细长如蛇，冷光幽幽。

　　他一左一右，各有一人，左边是曾经和君珂有过一面之缘的殷山成，右边却是一个高冠男子，戴着银面具，面具严严实实，连眼睛处也用透明水晶遮住，穿一袭直统统的长袍，一口钟似的从上罩到下，衣袍空荡荡地在风中飘着。

　　君珂在几人进殿时，已经抢走了剩下的一个锦凳坐下，她眼神在当中黄袍男子和殷山成脸上一掠而过，目光却在宽袍男子身上多停了停。

　　随即她皱起了眉。

　　不知怎的，眼前这人虽然一派陌生，什么也看不到，但君珂看见他，就觉得浑身不舒服，像看见一只隐藏在屋檐背角，阴鸷地等待死亡和灾难的秃鹰。

　　她运足目力，看进那人面具深处，然而那张脸，却令她倒吸一口冷气。

　　那是一张被毁坏的脸，脸上纵横交错都是伤痕，完全掩盖了本来容貌，更要命的是，这人半张脸黑，半张脸红，脸谱似的可怕，不知道练了什么功，变成这个怪样子。

　　难怪要戴面具，君珂的眼神在这人的伤疤上仔细掠过，那些疤发白凸出，像是经年旧伤。

　　君珂眼神往下一掠，一般情形下她不喜欢透视人体，觉得过于猥琐，自从武功有成，能够控制眼睛之后，她就不再用神眼看人，但今天她想破例。

　　眼光落下去，她突然一怔。

　　看不见？

　　竟然看不见？

　　在能显示人的性征的关键部位，都是一片灰色。

　　铅？

　　君珂的眼睛，对大多数东西都有穿透力，只有铅和铜不行，这在当年研究所做过试验，研究所的人都知道，但在这异世，也只有几个失散的死党知道这事。

　　古代铅和铜都不算常见品，铅是道士丹方才会使用的东西，铜更算是贵重金属，君珂到现在，还没遇见过需要透视这两种东西的情况，如今，却在这偏僻西鄂，第一次视线被拒。

　　君珂心中疑惑更甚，紧紧盯住了那人。

　　那人笼罩在她的目光下，并没有丝毫不自在的感觉，还坦然自若地向她颔首，风度十足。

　　君珂盯着宽袍人，黄袍的西鄂大君，却盯住了纳兰述。

　　“好一个冀北纳兰！”

　　“三岁入尧国，以幼童之身抵受龙峁寒雪十三日，成为天语族第一位接纳的异族血统子弟。”

　　“七岁时尧国国主听说你入了龙峁天语，且天资出众，害怕你将来长成，威胁他的安危，便以封赏为名，要你入尧国国都接受爵位，想要用高官厚禄人间享受，困住你的学艺之路，被你决然拒绝，并一剑惊退尧国宫廷第一供奉，逼到他黯然而去，连尧国皇宫都没脸回转。”

　　“十岁时尧国国主又出一计，对天语族进行打压，逼天语族立下誓言，你将来想要离开，必须闯过天语第一大阵苍天神鬼大阵，苍天神鬼大阵百年未曾开启，百年之前从无人闯过，尧国国主想要用这种办法，逼你永远无法离开龙峁高原。”

　　“十三岁你出龙峁高原，天语无奈摆出苍天神鬼大阵，结果你不仅闯过，还带着自己看中的属下，一并离开。”

　　“天语历代子弟不出龙峁，被你接连破例。”

　　“十三岁离开尧国回冀北，沿途尧国有你母亲旧仇设陷暗杀，你带领天语子弟，一路斩杀，无一活口，更以酷刑逼问出其中一家仇家，伪诈被擒，闯入对方府邸，将仇家勒喉而出，悬于门口旗杆之上，设下机关，谁靠近都送掉性命，以至于那人悬于旗杆七日无人敢救，竟活活饿死。从此后回国一路风平浪静，再无人敢挡你一步。”

　　“十四岁入燕京，得罪燕京王孙豪强无数，众人联手为难你，却被你利用彼此矛盾，反挑拨得斗得你死我活，三个月后你不耐燕京无聊，连败三位师傅，打出凌云院。”

　　“十四岁你从燕京回冀北，在路上曾经发生一件事，至今没人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但从此后你便韬光养晦，沉寂多年，不涉王权，以至于燕京乃至天下，都渐渐忘记你，”西鄂大君权雍柏一指纳兰述，“不过朕可没有忘记，连同当初你封号为‘睿’，天下人也许都不曾在意，但朕从来都以为，此言不虚也！”

　　君珂瞪大眼睛听着，心想这丰功伟绩，是那个潇洒嬉游的纳兰述？怎么不像呢？他的孪生哥哥吧？

　　“大君是吧？身处西鄂，居然对纳兰述过往些许小事，了如指掌，真是令在下惊讶。”纳兰述端坐不动，淡淡一笑，“不过很对不住，我一点也不了解你。”

　　权雍柏怔了一怔，一时气得绝倒。

　　真是有够嚣张！

　　他一进殿就发觉，殿中仅有的两处座位，被对方抢先占据，而且都在高处，自己虽然人数众多，但一进门就得仰首向对方说话，气势完全被逼于下风。

　　君王统帅级别的谈判，向来讲究先声夺人，掌控主动，先声已经被夺，权雍柏只好历数纳兰述历史，展示自己强大的信息网络，这其间有些事，确实不仅天下人不知，连当初成王都只怕未必清楚，权雍柏有这个自信，这消息的展露，会换来纳兰述的惊讶和警惕，只要他一警惕，气势就可以拉平。

　　没想到这人竟然睥睨到这个地步，完全的不屑一顾，自承不了解西鄂大君，岂不就是在说——你把我当对手？可我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过。

　　这一句一出，别说拉平气势，直接又被迫下了一个台阶！

　　权雍柏当即气得眼睛冒火，恨不得手一挥，让自己的护卫冲上来，将眼前这两个人踏成肉泥。

　　身后却有人轻轻咳了一声，提醒了他今天来的目的，权雍柏头脑一清，深吸一口气，脸色已经平静下来。

　　纳兰述却用一种有趣的目光看着他，笑道：“听闻西鄂大君麾下，有位才智出众的祭师大人，却不曾想，居然是在我大燕名动医界的南殷殷先生，先生好心计，这利用天南王引出在下，想必便是殷先生妙计？纳兰述佩服。”

　　他这么一说，权雍柏脸色便有些讪讪。

　　而殷山成的脸色更难看，瞟了一眼右面的蒙面宽袍人一眼，生硬地向纳兰述施了一礼，道：“不敢当公子谬赞，殷某老朽，哪有这等手段！”

　　殷山成正在愤怒。

　　他是西鄂大祭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按说西鄂境内的一切事务他都有权知道，然而大君这次的事，竟然全瞒着他，冀北合军到来时还一副忧心忡忡模样，谁知背后早已布了这么一个一石二鸟的局！

　　殷山成的怒气令权雍柏更加尴尬，而那宽袍人低声轻轻一笑，似乎完全不在意殷山成，引得殷山成脸色阴沉，三人之间，顿时气氛尴尬。

　　纳兰述一句挑拨便令眼前三人离心，不过淡淡一笑，闲闲看天。

　　殷山成一进来他就看出这老家伙脸色不好看，看向那宽袍人神色也有敌意，如今一试，果然！

　　看来这位神秘宽袍人，便是那个天南王背后的谋士了，看似在帮天南王夺权争位，其实却是西鄂大君的人，只是不知道这人是后来被西鄂大君收买，还是一开始就是西鄂大君埋伏在天南王身边的棋子？

　　就目前的情势看来，似乎这位西鄂大君，安排谋士煽动天南王阻拦冀北合军，冀北军被阻拦，他纳兰述自然要出手，以他巧解机关阵法的能力，轻松破掉天南王寝室里的最后机关，擒获天南王，西鄂大君这边则趁机解除天南王宫的其余武装，算是形成一次没有事先通气的合作，一举平定了这个碍事的女人。

　　这样推断似乎没有破绽，但纳兰述眼神沉沉——事情真有这么简单吗？

　　“今日多承纳兰公子出手。”西鄂大君上前一步，恳切地道，“虽然我等算是利用了公子一次，但我等刚才也擒获了天南妖女属下，控制住他们没能出手，也算助公子顺利擒获那妖女，没给公子带来什么麻烦，望公子见谅。”

　　他自承利用，也算坦诚。纳兰述淡淡看着他，道：“大君客气了，你处置你国逆贼，我踢掉拦路恶狗，各自有利，各取所需，谈不上利用不利用，至于天南王这些属下——”他傲然一笑，长身而起，“纳兰述既然敢来，还从没放在眼里。告辞。”

　　一脚将天南王踢到权雍柏面前，他看也不看，携了君珂，行过众人身侧。

　　“纳兰公子且慢。”权雍柏急急呼唤。

　　纳兰述停也不停，道：“既然互不相欠，彼此便算无干。大君若还有什么事要求我，不觉得应该亲自上门求恳？”

　　权雍柏给他讥刺得脸皮紫胀，愤然道：“公子如此狂傲，可想过今日只要朕一声令下，你就再出不得天南王宫？”

　　“我只知道。”纳兰述回身看他，眼神讥诮，“今日你一声令下留住了我，明日你也一样出不了天南王宫。”

　　伸手一指城外冀北合军方向，他狠辣地道，“尊敬的大君，忘记告诉你，冀北军从来不是那种主帅被擒或阵亡便丧失斗志的废物，如果我和君珂有任何闪失，冀北云雷合军，会用整个西鄂的死亡来回报你，你们西鄂借道最好，不借，也不妨以血开路，怎么，你要试试吗？”

　　权雍柏窒了窒，脸色发白，他身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宽袍面具人，忽然柔和地笑了笑，道，“公子误会了，大君没有为难公子的意思，大君留住公子，只是为了对公子有所馈赠而已。”

　　这人的声音也有些微哑，似乎喉咙有些问题，说话有点困难。纳兰述微微挑眉看他，“哦？”

　　那人柔声道：“大君想将天南州北部一处铁矿赠予公子，此处铁矿蕴藏丰富，品质极高，四周村镇聚集了西鄂最出名的打铁高手，所炼制的武器，锋锐甲天下，举世无匹，这也是天南王占据这处天南州，敢于如此嚣张的原因之一。公子将来转战尧国，武器是必需之物，这也算我国一点小小心意。”

　　他指指纳兰述扔在地上那批做暗器的飞刀，道：“公子应该也发现了，这批飞刀薄到可怕，在手臂粗的榻上把手里，足足可以装上一百多枚，而且因为刀形设计独特，速度也极快，这点，公子想必刚才已经领教了。”

　　君珂低头看看那些飞刀，确实，明光锋锐，薄如纸片，尤其那种符合身体力学的流线型的设计，已经超越了这个时代的设计水准，这样的武器，一般军队也许还不能发挥出全部的优势，但如果装备到尧羽和云雷精英中，那战力便是十倍提升。

　　战场上战力每提升一点，就是无数生命的保全！

　　这下连君珂眼神都炙热起来，但也浮起淡淡疑惑。

　　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个礼，太重了！

　　武器本就是历事立身之本，铁矿向来是国家紧密掌握的重要资源，如今仅仅因为这点不算帮忙的帮忙，便要将如此重礼，拱手相送？

　　稍微有点智商的人都不会信，何况纳兰述君珂。

　　“自然，”那宽袍面具人看出两人不信神情，立即笑道，“这铁矿对我国也是无价之宝，轻易送出也不可能，先前纳兰公子说中了，我国确实有事相求两位，只要这件事两位相助办成，不仅铁矿双手奉上，连两位前往尧国之前所需的粮草，我国也可以全数支持。”

　　纳兰述并无喜色，回身淡淡看住宽袍面具人，他的眼神并不如何锋利逼人，却如钢针细线，无声刺入，轻轻滑割，所经之处，蒙昧心思，哧哧割开。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一国之主礼下于人，必然所谋更巨。”他漠然道，“纳兰述何德何能？敢自认为能量超越一国之力？阁下这条件虽然丰厚，不过，不提也罢。”

　　权雍柏又愣了一愣——这人一直狂傲睥睨，掌控局势，不想在这关键时刻，他居然谦虚起来了，真是奸猾似鬼！

　　本以为这样的诱惑，对于孤军深入、没有后方、千里行军的纳兰述来说，必然不可抵抗，不想这人心志，竟然如此坚决。

　　这下连君珂都有些不解，在她看来，这样的条件，确实对现在的云雷冀北合军十分重要，纳兰述怎么连听听对方要求都不肯，就断然拒绝？

　　她困惑的眼神对上了纳兰述的琉璃眼眸，后者眼底飘过一缕淡淡的无奈。

　　小珂，我如何不知这是极好的条件。

　　如果对方主意是打在我身上，便是什么困难事情，也不妨试上一试，毕竟，解决粮草，拥有好武器，对将来尧国作战，好处难以估量。

　　但那人的主意，似乎是针对你的。

　　这人对我开口说话，第一眼看的却是你，眼神里虽然没有敌意，但已经让我不安。

　　如果我没猜错，他的图谋，和你有关。

　　我不愿让你再冒丁点危险，哪怕一个可能也不行。

　　我怕我听见对方的要求后心动，会答应了他，所以干脆不要听下去。

　　我不怕之后没有助力、缺少粮草、孤军深入、诸般困难，我只怕，你在我身侧有任何闪失。

　　世间事千难万难，只要人在，都可以靠自己的双手，一点点慢慢博。

　　只要你在。

　　……

　　他微笑，轻轻捏了捏君珂掌心，毫不犹豫拉着她向外走。

　　君珂也没有太多为难，在外人面前，她不想违拗纳兰述的意志。

　　两人已经走到大殿门口，所有人傻傻望着，看那一对仙姿琼貌的少年男女，决然拒绝这天下最大的诱惑，将要潇洒而去。

　　忽然那宽袍面具人，轻轻道：

　　“君统领，我真对你，无比失望。”

　　君珂背影一僵。

　　“你是看出来我国需要借力于你，所以急急退却的吗？”那人笑意讥嘲，“世人都道，君珂纳兰述，相识于危难之时，一路扶持，恩深义重，不离不弃生死相随。在下虽然僻处西鄂，却也时常听闻，对两位之间的情义传说，十分向往仰慕。”

　　君珂要转身，纳兰述拉住她不让她转，还要开口，君珂抬手，捂住了他的唇。

　　两人僵持在原地，一脚前一脚后耽搁在门槛上，那人好像没有看见，背对纳兰述君珂，张臂大笑。

　　“不想今日一见，当真见面不似闻名，当真令人失望！”那人笑声里满满不屑，“不过借你区区云雷军百十人，去做件没有生死危险，对你没有任何损害，只对我西鄂比较重要的事情。你都望风而逃，连听一听究竟的勇气都没有，我真不知道，那些令人感动落泪的情深传说、那些关于你们互相扶持的热血故事，那些特意为你君珂编写的赞颂弹词，到底是从哪里得来？道听途说？自我吹嘘？呵呵，我到今日总算明白了，那些故事里，可以为冀北尧羽不顾一切的君统领，原来从来，只活在故事里！”

　　君珂转过身来。

　　

天定风流之金瓯缺
　　第三十四章 除夕心事

　　

　　“你这是激将法吗？”她并不动气，淡淡盯住那宽袍人。

　　宽袍人也没有心虚的语气，带点挑衅地偏头看她，“是又如何？”

　　“你是在侮辱我！”君珂脸色一变，霍然上前三步，已经冲到宽袍人身前，“颠倒黑白！”

　　她刚才还淡定自如，转眼勃然大怒，四周的人都愣了愣，连西鄂大君权雍柏都怔住，忘记阻拦。

　　随即众人都好笑地摇摇头——激将法还是起作用了，女人果然都这么小心眼，不允许别人对自己情感的践踏。

　　“你怎么可以仅凭道听途说便做出推断？”君珂怒目瞪视，上前一步，“你昏聩！”

　　宽袍人原本就站在大殿角落，君珂上前一步，他不禁退后一步，周围人此刻有点好气又好笑地看君珂发飙，并没有感觉到她有杀气，也不认为她会在此刻出手，都袖手旁观，准备等下君珂发泄完了，自己再上前劝解罢了。

　　“你怎么可以因为这件小事就否认我等人品？”君珂又上前一步，“你无耻！”

　　宽袍人又退一步，身后是大殿拐角，他眼神出现一点惊惶，抬头想要呼唤权雍柏，君珂气势滔滔，已经又上前一步，“你怎么可以……”她一边怒责，一边忍不住愤恨般，伸指恶狠狠点向宽袍人胸部，看那样子，完全是怒极之下，发泄般地想将对方推搡。

　　一指点出。

　　轻飘飘没用功力。

　　权雍柏等人依旧拢袖笑看——女人愤激之下习惯动作而已。

　　宽袍人眼神一闪。

　　下意识的呼唤突然停住，后退的步子也停住，砰一声，后背撞上墙壁。

　　君珂的手指，在此刻也点到了。

　　指尖一戳，她面上一怔，对面宽袍人立定，笑看着她，道：“君统领好大火气！步步紧逼，杀气腾腾，是想对在下出手吗？”

　　君珂收回手指，眼神有点怔怔的——这一指，想感觉对方胸前是否有铜片或铅罩，但手指戳上去，柔软有弹性，似乎就是人的肌肤。

　　难道自己猜测不对？

　　“呵呵……”她扬眉，立即笑了，“怎么会？我不过想告诉阁下，做人不能太偏颇而已。”

　　她脚跟一转，已经潇洒地走回纳兰述身边，耸耸肩，轻松地道：“君珂和纳兰述之间情分如何，从来不需要别人的认定。活在故事里，还是活在当下，为什么要你们来确认？自己知道便可。”

　　纳兰述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用眼神表扬她——你刚才扮演泼妇，挺像。

　　君珂脸色黑了黑。

　　权雍柏殷山成脸色也黑了黑——这君珂性子可真叫大起大落，前一刻母狮出世，下一刻云淡风轻，真亏纳兰述受得了她。

　　“不知君统领意下如何……”权雍柏试探地问。

　　“我还是可以给他个机会，让他说出要说的话。”君珂遥遥一指宽袍人，“我对这个提议很有兴趣，仅此而已。”

　　她神情语气并不霸道，但白皙轻柔的指尖，点住那宽袍人的时候，自有凌人气势，那紧紧盯着她的宽袍人，眼中神色微微一变，似有些惊异，又似有些迷茫，这点神色变化须臾不见，随即这人呵呵一笑。

　　“君统领快人快语，是我刚才冒犯了。”微微躬身，他道，“其实确实是件小事，我西鄂北境有处小城黄沙城，位于西鄂和羯胡国境之间，地势偏僻贫瘠，十分苦寒，历来是作为西鄂重罪囚犯放逐之地，经过多年积累，城内各类罪人，已经达到了一个惊人的数量。”

　　“这些人日常戴重镣，被驱赶到山上采石炼铁服苦役，晚上回到地下石牢，由我西鄂最精锐的士兵看守，多少年如一日。从来没有出过事。”

　　“但在今年，天南王占据天南州，桀骜不驯，引得朝廷不得不抽调重兵加以防范，军部在调兵时，因为知道那座放逐之城从没出过事，觉得将足足三千精锐兵力放在那里实在浪费，好兵应该用在战场上，遂自作主张将那批士兵调回，换了一批今年新征的兵过去。”

　　“本来也没什么，那些人被以前的看守都给镇服了，没有什么骚动之心，但没过多久，突然来了一批关外蛮汉，这些人作风彪悍，一来就对看守士兵出手，当场斩杀了数十人，引起了那些暴徒的嗜杀冲动，在他们煽动之下，那些罪人当即炸狱，将三千士兵，全部杀死。之后便在那批关外蛮汉的带领下，占据全城，和西鄂士兵对抗。”

　　权雍柏苦笑了一声道：“那处放逐之城，积累了历代西鄂王时期的最凶暴的罪人，因环境恶劣，这些人被放逐，就算送入死地，所以没有人再去关心他们的下落，连军部都没有详细收集这些人的后来状况，任其生死，所以直到这次暴动，西鄂才发现，那城内的罪人数目相当惊人，而且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么艰苦的苦役和折磨，这些人这些年来却很少有人死去，反而一个个精气强壮，给我们带来很大麻烦。”

　　“那又如何？”君珂皱眉道，“这是你西鄂家事，国内有乱，自当出兵镇压，难道还要我们出兵给你们平乱？”

　　“不，不是这个意思。”权雍柏连连摇手，“自然没这个道理，只是，君统领刚才应该注意到，真正引起罪人暴动的，是一批关外蛮汉。”

　　“嗯？”

　　“我们调查到，这些人来自云雷高原，是云雷城的人。”

　　君珂眼睛一亮。

　　“据闻云雷城住民，多年来不曾丢下马上功夫，而且也十分好斗，每年都有人因为在各种恩怨中败北，而被放逐。”宽袍人道，“这批云雷人，大概就是那种原因，离开云雷，在我西鄂这里，因为和那批罪人感同身受，干脆助了他们一把，这三十多个云雷人，武力尚可，脑筋也好用，在他们指挥下，那批罪徒竟然牢牢守住了黄沙城，折损了我西鄂不少兵力。”

　　“眼下我西鄂正在试图收回几位大王的王权，天南王就是第一个。”权雍柏瞥了一眼宽袍人，道，“承蒙各位相助，也算轻松收拾了她，但之后的兵力收拢，以及防止其余几位大王抱团抗击朝廷，也要耗费我们极大的精力，实在抽不出再多的兵力，来对付黄沙城的暴徒。但那里任由这些罪徒占据，也绝非长久之计，那里太靠近羯胡，万一对方和羯胡勾结，我们西鄂便将遭大祸。”说完看一眼君珂。

　　君珂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却笑而不语，并不接话，纳兰述眼神深深，似乎在想着什么。

　　权雍拍无奈地看一眼这水泼不进的两人，又瞥一眼宽袍人，这是他机缘巧合招揽来的谋士，此人投靠他之初，就许诺说一定助他剿杀几位大王，实现皇权一统。一段时间下来，这人确实也才智出众，今日和纳兰述君珂的谈判，也是他一力促成的，可以说，从纳兰述和君珂在大燕会师开始，这人便提出了这个步步深入的计划，先对纳兰述放开国境，再诱使天南王挑衅冀北军，使纳兰述亲自出手制服天南王，这边西鄂军控制住天南王的能人异士，卖给纳兰述一个人情，之后，再开展这场谈判。

　　“相信两位已经明白了朕的意思。”权雍柏恳切地道，“主持黄沙城叛乱的，是云雷人，说到底，和君统领麾下云雷军，一衣带水，血脉难分。这些人在黄沙城煽动挑拨，说到底不过是因为遭遇不公，以此泄愤。如果君统领带领部分云雷军，前往黄沙城予以劝说，必要的时候将他们收纳进云雷军，我想他们一定是乐意的。一旦他们有了更好的去处，有了回归的机会，还有什么必要要留在那鬼地方？而没有他们指挥带领的黄沙城，光凭那些桀骜的罪囚，必成一盘散沙，如此，我西鄂不费兵卒，轻松解厄，君统领也因此获得一批精锐士兵，还能获得铁矿武器和粮草，这等双方互惠之事，何乐不为？”

　　君珂和纳兰述对视一眼，两人瞬间交换了意见，却都神色不动，纳兰述淡淡颔首道：“冀北合军，需要询问各方意见，既如此，且容我等回军商量，再和大君回复。”

　　“静候佳音。”几人齐齐躬身。

　　纳兰述和君珂携手而去的背影，渐渐于天南王宫中消失不见，权雍柏立于原地，眼神希冀，宽袍人的面具，却掩在暗影里，发着幽幽的光。

　　＝＝

　　当日冀北合军军帐内，几乎没有形成激烈的争论，便得出了一致的结论：这等好事，不接干嘛？

　　君珂纳兰述出天南王宫时，顺手将那个前任老王的私生子濮龙进也接了出来，他证实了黄沙城的存在，并且说自己确实听说了黄沙城暴动的事情，也听说主事者是一批关外蛮子。

　　事件真实存在，动机也无可质疑，从西鄂大君的角度来说，希望借助君珂的力量无可厚非，而此刻，也确实只有云雷军，能够呼唤回那批流失的游子。众人一番推敲，也不觉得，西鄂大君有谋害纳兰述的必要。

　　说到底，他现在自顾不暇，专心国内统合，怎么会有心思招惹纳兰述。

　　没危险，少出力，双赢而回报丰厚，已经令众人动心，当权雍柏的信使带人将一大批粮草和一批武器先期送来时，许新子立刻就拍了大腿。

　　“去！不就劝一批云雷人回家？君老大，这本就是你该做的事！”

　　“那些人既然能煽动一城囚犯造反，还和西鄂朝廷对抗这么久，应该是我云雷的优秀子弟，合该去见见！”出身十三盟下的云雷军副将赵兴宁，兴奋地舔着嘴唇。

　　“如果合适，说不定还可以收拢那批罪人。”铁钧神色冷凝，却也十分赞成，“这些人无处可去，西鄂自此只怕也不愿再留下他们，如果这些人能加入，必是强兵！”

　　钟元易连连点头，老帅手下士兵人数最多，对粮草武器自然最关心。

　　“去。”晏希只给出淡淡一个字。

　　众人都看纳兰述，纳兰述垂目不语，半晌抬眼看君珂，问：“如何？”

　　君珂明白他的意思，摇摇头道：“没看出来。”

　　两人一问一答，指的就是那神秘的宽袍面具人，纳兰述凝神想了想，道：“这事本身，算是好事，唯一可能的变数，我觉得就在权雍柏那谋士身上。”

　　君珂托腮，喃喃道：“形貌身材声音，都没什么破绽，连身高都不一样，我看过了，可没踩高跷。”

　　“你们在说大君的那位新任副相吗？”一旁的濮龙进接口道，“这人据说是半年前从羯胡过来的，在羯胡的烈火沼泽里毁了脸，我在人市上，听人说起过。”

　　半年前……君珂皱皱眉，两个月前，姜云泽还出现在燕京城门上。

　　看来不是她。

　　这个嫌疑一排除，她舒了口气，觉得轻松许多，和纳兰述相视一笑。

　　“我带三百云雷军去吧，这事儿，又不是打仗，人多还起反作用。”

　　“好。”

　　事情也便定了下来，当晚，权雍柏和纳兰述，在宝梵城前会面，在两军见证下，半正式地定了盟约。

　　君珂留在军中，挑选了性情比较平和的三百名云雷士兵，西鄂大君送过来一批快马，她也笑纳了，从这里到黄沙城，快马来回也要七天，虽说冀北合军在她离开后也将启程，但能早点回来也是好的。

　　当晚权雍柏设酒宴，送行兼提前庆功，纳兰述去了，去的时候骑马，回来时候躺车，许新子把他从车上背下来，纳兰述居然都没醒。

　　君珂又好气又好笑，好在酒宴柳杏林跟了去，也不怕谁下毒，正要跟去照应，谁知道许大头面色尴尬，躲躲藏藏，眼神对车厢里闪啊闪，君珂疑惑，探头一看，车厢里两名女子，正微带羞怯地看过来。

　　君珂怔了一怔。

　　“君老大。”许新子在她身后抹汗，期期艾艾地道，“这是西鄂大君送的，说主子身份贵重，怎么可以一直没有侍女？君统领虽是女子，但自身也要统带军队，马上还要远行，这端茶倒水的闲杂事情，还是要有人分忧的，所以送来两个侍女，呃……我以为主子不会收的，谁知道他……”他的下半句话，被晏希给一脚踩了回去。

　　踩回去，君珂也听懂了，默默怔了一会，看看纳兰述微白的脸，挥挥手道：“那送进纳兰的帐中，让她们照顾好他。我确实还有事，明早他要是还没醒，你们不要惊动他，我就先走了。”

　　“小君你别难过，我看纳兰公子是醉了……”柳杏林搓着手嘿嘿笑，话说了一半，被过来的柳咬咬一个爆栗敲了回去，“闭嘴！你会说人话吗你？”

　　柳杏林委屈地摸着头，君珂早已经走远了，身影被月光拉得斜长。

　　她走在夜路上，身侧士兵川流不息，三百名云雷军已经整装完毕，四面声音兴奋而吵闹，不知怎的心却有点空。

　　君珂确实有情绪，但和柳杏林的安慰没有关系，在她看来，柳杏林的安慰完全是胡扯，难过？难过什么？她该反省才是！

　　纳兰确实该有侍女，红砚虽然跟在军中，但她自鲁海死后浑浑噩噩，再说在尧羽心中，她已经算是鲁海的未亡人，哪里能再让她做仆役的事，此时君珂才想起，以前鲁海曾告诉她，纳兰述不喜欢男人侍候，当时她没往心里去，如今看来，鲁海是告诉她，纳兰述习惯侍女。

　　是她自己不够体贴，竟然没有想到，他这么金尊玉贵的人，尧羽那群大男人哪里照顾得好他？他自小一定是侍女围绕，衣食住行无不打点妥当，但如今，谁来管他？尧羽卫要管他不要，他想要的那个，自私到想不到。

　　可这么长时间，他没说过，连一点不适应都没表现出来，是怕她多心？大户人家侍女就是通房，他怕她误会？直到醉了，才破例没拒绝。

　　她是不是从来都习惯索取获得，而不知道付出？

　　她是不是习惯他的照顾迁就，而忘记自己也该有所回报？

　　君珂忽然很想奔去纳兰述的军帐，好好照顾宿醉的他，做一切这么长时间以来，纳兰述为了她不得不自己做的事，想给他煮醒酒汤，拧手巾，他吐了给他接盆，他头痛给他揉揉眉心。

　　她和他一路相随，风烟血火，但这些最普通最该做的事，却真的从来没有过。

　　然而今晚……君珂沮丧地垮下肩，算了，已经有人去做了，自己再跑进去，明儿就得改名“君醋醋”。

　　君珂站定，对月叹息，半晌抱头，狼嚎，“啊啊啊我真傻蛋啊！”

　　远处鬼鬼祟祟出来的许新子打了个踉跄。

　　四面站岗巡逻的士兵齐齐石化……

　　据说很久之后，这一晚君珂突如其来的狼嚎，流传出许多个版本，最可信、拥护度最高的一个，就是“纳兰宿醉拥新欢，君珂吃醋向月嚎”。

　　……

　　＝＝

　　日光射进帐篷，有点刺目，君珂一睁开眼就唰地坐了起来，抓抓头发，道：“糟了，迟了！”

　　今早要出发的，看现在日头，恐怕已经有点迟了。

　　君珂三两下穿好衣服，奔出帐篷，四面士兵都在收拾帐篷，准备开拔，看见她纷纷道早，没什么奇怪的神情。

　　君珂觉得奇怪了。

　　三百云雷军不该列好队等她吗？

　　她昨晚辗转反侧失眠，今早起迟，她的副将不该过来叫早吗？

　　大军准备开拔，各军将领都在，纳兰述呢？

　　君珂心中忽然一跳。

　　主帐已经收起，她却没有看见纳兰述人影，这很没道理。

　　“请君统领示下，我等是否现在便起程？”钟元易过来请示。

　　纳兰述不在时，大军便以君珂为首，这是合军早已默认的事情，但此刻君珂听见这句，顿时变色，赶紧问，“纳兰述呢？”

　　看看四周，又问：“许新子呢？”

　　“主上昨夜已经带领三百云雷，和许队长前往黄沙城。”钟元易交给她一张纸，“已经走了一整夜，君统领不必去追了。”

　　君珂吸一口气，打开那张精心折叠过的纸，纸上只有寥寥几个字。

　　“大军交给你，带好他们，等我回来。”

　　君珂青面獠牙看着那几个字半晌，唰一下将纸团成一团，动作充满愤怒。

　　钟元易吓了一跳，赶紧退开几步，君珂吁一口气，却又将被揉皱的纸团重新摊平，小心翼翼铺好，收进怀里，才道：“出发吧，让士兵分班休息，日夜赶路，不得耽搁。”

　　“是。”

　　“派尧羽最精炼的斥候，前方探路，务必保持消息通畅。”

　　“是。”

　　“尧羽和云雷两军，选两百武功最强者，给我立即随后赶去黄沙城，万一出事，必须做好接应。”

　　“是。”

　　“再秘密派一批人，给我看好西鄂大君那一行人的动向。”君珂竖起一根手指，“每个人，尤其那个面具谋士。”

　　“是。”

　　接令的人纷纷离去办事，平静的君珂踱回自己的帐篷收拾，一进帐篷，正在忙碌的众人，就听见砰的一声闷响，像是拳击在几案上的声音。

　　随即听见某人愤怒的咆哮。

　　“纳兰述！你个大忽悠！”

　　大忽悠装醉。

　　大忽悠装醉找女人，逼到她不得不避嫌离开。

　　大忽悠找女人选在醉后，将来她还没法和他清算。

　　大忽悠把她君珂性情心思揣摩得淋漓尽致，她只有被牵着鼻子走，老老实实留下来照管大军。

　　君珂一拳愤恨地击出去，半晌却悠悠叹息一声，出来上马，大军开拔。

　　她扬起脸，冬日的日光，温暖照在脸上。

　　纳兰。

　　我迎你而去。

　　你要安好。

　　＝＝

　　开拔三日，已是除夕。

　　军队在天南州边界一处山下休整，因为是年节，特地去临近市镇大加采购，军营里摆出几十口大锅，热汤里翻滚着新鲜的牛羊肉，篝火红艳，映得人脸酡，士兵们围着锅喝当地一种浅淡的米酒，大声说笑，这种酒价格不便宜，但君珂慷慨任喝，人家说了，不差钱！

　　冀北合军目前经济确实不是问题，纳兰述虽然被迫离开冀北，绕道转战尧国，但这些年他游离王府政治中心，专心捞钱，尧羽卫借助在各地潜伏之便，各类生意都有经营，手中好多家连锁店面，并且都做得身家干净，看起来和冀北毫无牵扯，冀北出事，除了一些树大招风的营生停业变卖之外，很多还在经营，另外，成王妃在离开成王府的时候，也将冀北王府最重要的一批资产做了转移，开启那宝库的钥匙，就是当初纳兰述送给君珂的黑色煤玉。

　　君珂和一群主要将领围聚在一起，纳兰述不在，众人便不肯放过她，轮番来敬酒，先是丑福，铁面具下眸光坚硬而有力度，“敬统领，相知不论生死，但愿年年岁岁。”

　　“但愿年年岁岁。”君珂举杯，微笑，“丑福，终有一日，要将你名字倒过来写。”

　　丑福一笑，撞杯声清脆。

　　柳杏林老老实实捧着酒，红了脸道：“恭喜你又长一岁……”被柳咬咬狠狠踢一脚，“傻了吧？和女人说她老一岁？”

　　柳杏林今晚开窍，居然反唇相讥，“我是祝小君越来越成熟美丽，不过等下我会祝你又老一岁的。”

　　柳咬咬瞪大眼，拽着柳杏林的耳朵就往酒坛边拉扯，“你祝啊，你祝啊，信不信我咬你……”

　　众人嘿嘿笑着，面带猥琐，君珂对他们背影举举杯，“咬吧，赶紧咬，你们听着啊，谁听墙角，军法伺候。”

　　众人哄笑，柳杏林落荒而逃……

　　钟情病歪歪地捧了个酒杯上来，皱眉瞪眼地道：“我爹逼我敬你！所有女扮男装都不是好东西！呸！”

　　君珂哈哈一笑，钟情喝干酒，忽然凑过头来，贼眉鼠眼地问，“那个，你是不是认识？她在哪里？她的胸是不是真的是什么……三八一？”

　　君珂：“……”

　　轮番敬酒，闹到半夜，连晏希都跑来喝了一杯，也没给理由，就说两个字“高兴！”

　　他“高兴”地喝完酒，扔了酒杯，出门看月亮去了，君珂看着他的背影，无声一叹。

　　高兴？怎么会高兴？征途羁旅，相思别离，惆怅如春草，渐行渐远还生。

　　今晚他们这么有志一同地来灌她酒，闹到半夜都不走，想必是纳兰述的安排吧，怕她寂寞，怕她忧伤，怕她年节之时倍思亲，所以自身远奔他处，也会为她安排好这一夜的热闹与陪伴。

　　只是他自己，带领三百云雷行走在风雪里，面对满城罪徒的黄沙城，家破人亡后第一个年节，孤独渡过。

　　原以为这一年除夕可以陪他渡过，谁知……

　　君珂独坐孤岗之上，天光之下，身影黑而细长，她举起酒杯，虚空一敬，心底充满淡淡的惆怅和浅浅的温柔。

　　“除夕快乐。”

　　“和谁说话呢？”身后忽传来低笑，熟悉的声音，君珂没回头，无奈地道：“死丫头，不厚道，我叫人不听你墙角，你倒来偷听我。”

　　“哦？我不该来？”柳咬咬在她身后背着手，笑容诡秘，“那我可就走咯，反正我来过了，某人也怪不着我咯。”说完转身就走。

　　君珂纵身跳起，将她扑倒在地。

　　“拿出来！”

　　“母老虎！”柳咬咬格格直笑，挣扎得红了脸，“就你这德行，也就纳兰制得住你……哎哟别咯吱我，我怕痒……行行，给你给你！”

　　她双手捧上一个小小的锦囊，挤眉弄眼地笑，“除夕之夜，亲手交奉，我算完成某人千叮万嘱的任务了。”

　　她笑容里浓浓羡慕，也有浅浅惆怅，君珂心中一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柳杏林是个死心眼的人，有些事，当真要等他自己开窍的。

　　将锦囊收在怀里，她并没有立即打开，有些心情，她宁愿夜深人静，孤灯独帐，一人静享。

　　“自己慢慢品味吧。”柳咬咬识趣地拍拍她的肩，走下山岗，忽然回身道，“君珂，一直以来，你虽然为纳兰公子做过很多事，但那些事，用知己情义，同样可以解释，如今我多事问你一句，你对他，怎生心思？”

　　怎生心思？

　　君珂沉默，良久之后，当柳咬咬以为她不会回答，将要转身离开时，听见她轻轻道：“君珂一生不愿杀生，不愿负人。”她顿了顿，仰望除夕之夜沉沉的天色，想着代替她前往黄沙城的那个人，眼神温软而牵念，“但现在，谁若伤他，我必夺命以报；天下负他，我便——为敌天下！”

　　－－－－－－题外话－－－－－－

　　这两天总觉得有点卡文，十分郁闷，由此影响了胃口和睡眠，今天就开始发烧，下午才慢慢码字，这两章呢，就算先铺垫一下，明后日应该有，在此说明一下，这一段并不是故意拖出的情节，这是纳兰和小君积蓄势力奠定基业的必经过程，是携手作战天下的开始。只是书写到九十多万字，也该遇上必经的瓶颈期了，感谢大家给我耐心，写一本书不难，坚持一本书却不容易，但望彼此都能一直继续到底，谢谢。

　
　　


天定风流之金瓯缺
　　第三十五章 一怒冲冠（一）

　　

　　三日后，行军已到西鄂中部加叶城，这是西鄂中部大城，离西鄂国都也不过百里路程，君珂在城外下令扎营，命人进城和当地官府商榷购买粮草。

　　她手中有西鄂大君的盟约，许诺大军所经之处，可以优先优惠和官府接洽补充补给，这也是当初十分诱惑君珂的条件之一，毕竟纳兰述在到达尧国之前，因为没有后方，补给是最大的问题，有了这个大君手令，在西鄂国内得到补充，之后羯胡那一半路，粮草便不存在困难。

　　谁知军需官去了半天，回来的时候，君珂一看他身后的大车辙印就皱起眉，“没买齐？”

　　军需官苦着脸道：“当地官府倒是气，还带属下去粮仓看了看，但西鄂毕竟苦寒，本来征粮就难收，最近又在筹备战事，加叶城又是大城，本身还要承担西鄂中部粮草征集任务，实在抽不出很多卖给我们。”

　　“混账！”柳咬咬立即柳眉倒竖，“前几天盟约时说得好听，这不是临阵反悔？亏我们还为他出人出力平定叛乱！”她眼珠转了转，凑近君珂，低声道：“统领，照这模样，西鄂就算最后送粮草，那数量也是有限的，咱们人多，之后走羯胡，那地方更贫瘠，可以预见到粮草必然是问题，不能不未雨绸缪，我的意思……”

　　她咧嘴一笑，伸手一劈，“不给，就抢！”

　　君珂一惊，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个红嘴白牙的甜美女子，心想难怪他们转战鲁南的时候，凶名在外，据说把鲁南一个城穿进穿出，所经之处，寸草不生，也不知道胭脂巷，怎么养出这等彪悍作风。

　　“不是光明正大地抢，嗯，扮成山贼强盗，反正西鄂这种人很多，事后大军立即开拔，权雍柏还能拿我们怎么样？”

　　君珂也有些心动，想了想却道：“还是先不要和西鄂官府做对，你知道的，纳兰还没和我们汇合。”

　　柳咬咬叹口气，不说话了，君珂还是以纳兰述为重，在纳兰述还没顺利回归之时，不想和西鄂发生任何冲突，以免给纳兰述带来变数。

　　君珂这里想了想，还是老办法，暂停行军，令军队分组出去剿匪，加叶城已经过了天南地界，临近加叶山就有一股不小的山匪势力，君珂要求速战速决，不要耽搁，自己和诸将在主营中研讨下步路线，半下午的时候，她对外望望，“咦”了一声，道：“怎么人还没回来？”

　　众将面面相觑，此时才发觉，这次剿匪，时辰似乎用得太久了。

　　“再派一个小队去看看。”君珂吩咐，“不必作战，以寻找人踪为主，发现任何不对劲或蛛丝马迹，立即撤回回报。”

　　“是。”

　　但这个比较精英的血烈军斥候小队，也没有回来。

　　这下众人坐不住了，都知道想必事情出了变化，天色将黑，不敢再一小队一小队的派人，原本打算趁夜行军，此刻也只好耽搁下来，君珂下令，各军出千人队，由牛一到牛七带领，举火把上山搜索，每支队伍相隔不可太远，地毯式从山脚往上递进，以军中哨声为号，一有动静，立即互相支援。

　　野牛大汉们在君珂的坚持下，已经编入了尧羽，这七个铁人刀枪不入，力大无穷，声音雄壮，还因为是兄弟，灵犀互通，在这黑夜里带队搜索，再合适不过。

　　君珂连幺鸡都派了出去——让幺鸡在树端穿行，幺鸡的飞跃能力，足可使它免疫所有的陷阱。

　　一路小心翼翼，缓慢搜索，却并没有遇见想象中的重重陷阱，最后天快亮的时候，在一处隐秘的山坳里发现了被捆住的失踪士兵，人倒是一个不少，但精神萎靡，脸色发紫，显见中了毒，士兵们将这些同伴解救回去，按例请来柳大夫，柳杏林匆匆赶到，一看那些人的脸色，便大惊道：“不好！所有人立即退开！刚才参与搜索的士兵，全部脱掉衣物，就地烧毁埋入深坑！”随即匆匆开出药方，让人熬药，煮成几大锅浓浓的药汁，让参与搜索的所有人，都跳到这锅里泡澡，不泡满一个时辰不许出来。

　　君珂脸色严峻，“传染？”

　　柳杏林满头大汗点头，解释，“不是很厉害的毒，但最麻烦的就是传染性极强，一旦蔓延开来，后果不堪设想，好在发现得早，但队伍此刻必须停下来，好好清洗检查。”

　　随即柳杏林又开方治疗那些先期中毒的士兵，药方拿出来，有些药军中没有，派人去加叶城购买，谁知加叶城中，大部分药都有，但这药方上最关键的几味，却提前一步被人买空。

　　消息传来，君珂神色铁青，这一天频频出岔，明显有人捣鬼，但对方出手小打小闹，零零碎碎，无法伤及她根本，目的到底是什么？

　　没有解药，那批中毒士兵就不能移动，大军就不能开拔，如果要丢下这些人，也势必引起将士寒心，她现在，竟然陷入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统领！前方发现有敌！”斥候也带来一个不利的消息。

　　君珂眼神一闪，“人数如何？方向？骑兵步兵？武器配备？”

　　这一问，那精干的斥候竟然露出为难的神色，半晌吭吭哧哧地道：“来者骑兵，东西南北都有，行动飘忽，不辨人数，都黑袍从头罩到脚，他们骑马穿梭来去，不成阵型，实在不像是大军，也摸不清到底是什么打算。”

　　将领们面面相觑，神色诧异——从来没听说过来犯的敌军，是这个打扮阵型的。

　　君珂默然半晌，当先出帐，众人其后跟随，君珂站在山坡上，闭上眼睛，再睁开。

　　刹那间众人都觉金光一闪，亮至灼人，有人竟下意识闭上眼睛。

　　君珂的眼光，已经落入黑暗，刹那间驱散黑暗，视线远及数十丈。

　　自从武功大进之后，她已经拥有了控制透视的能力，免除了当初时不时看骷髅的烦恼，同时透视能力虽然没有更近一步，但空旷地带，目力之远，却达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

　　此时全力施展，金光渡越，四面景物刹那清晰，在她眼底丝缕分明。

　　随即她便看见了数十丈外，大约百十名黑袍人，骑马卷近，衣袂飘飞。

　　联军此时已经在营外结成阵型，一排弓箭手张弓以待，夜间作战，不提倡冲入对方阵型，联军士兵，岿然在黑暗中沉默等候。

　　对方的作战方式却十分离奇，从数十丈外冲过来，快马奔驰，杀气腾腾，眼看那尖刀阵型就要撞进弓箭手射程，却忽然散开，随即迅速后退，过一阵子再冲，周而复始，像在玩着游戏。

　　弓箭手手都酸了，也没等着一个机会射箭，山坡上众将都看傻了眼。

　　“他们到底要做什么？”柳咬咬在她身侧皱眉道，“这一系列的事情，对我军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伤害，只是被绊住了……”

　　她突然顿住，于此同时君珂也一惊回首，两人对视一眼，目光如闪电，瞬间读懂彼此的了悟。

　　拖延！

　　对方各种阻碍，各种骚扰，只是在拖延联军前进的脚步！

　　为什么要拖延？

　　难道有人需要援救？

　　君珂想到某个可能，顿时浑身一冷，头也不回厉喝：“直接接战，速战速决！”

　　“血烈军去！”钟元易勃然大怒，“老夫作战数十年，从来就没遇见这种打法！他们不来！我们过去！”

　　君珂挥挥手，示意他去办，她已经看清楚，对方真的就一百多人，绝对没有后援，不用担心冲入对方战阵陷入包围。

　　既然猜到对方心思，怎么还允许被牵着鼻子走？

　　钟元易部下副将，在对方再次退却的时候，带着一个大队悍然冲杀过去，但是，对方狡猾得像游鱼，远远看见步兵冲过来，拍马就走，竟然避不接战。

　　这群人，竟然是骚扰定了！

　　老钟气得眼睛发蓝，又换骑兵，谁知道对方胯下都是名马，西鄂羯胡的马，本就天下闻名，对方精选的马，跑起来也比联军骑兵快，一阵拍马扬蹄，联军骑兵跟在后面吃灰也追不上。

　　骑兵只好退回，满脸悻悻，远处那些人又兜了回来，这回竟然指指点点，放肆狂笑，似乎得意联军无能，拿他们无可奈何。

　　血烈军将领都有愤怒之色，这样的作战，实在太憋屈了！或者说这不叫作战，这叫调戏，对方根本没打算和他们打，也知道真打万万不是对手，那模样，似乎就是在挑衅引敌，众将因此更不敢轻举妄动，怕落入陷阱。

　　尧羽卫和云雷军几次请战——在他们看来，以他们的轻功，未必追不上那些马！

　　君珂却一直神色冷静，默然不语，将尧羽和云雷压制住不许出战。她根本没有看对方的各种挑衅动作，没听对方的嘲笑，她只是紧紧盯着那个队伍。

　　盯着队伍里的人。

　　这么长时辰，这些人在她眼底冲了七八个来回，队形散乱毫无章法，一开始完全没有轨迹可循，但随着联军连连挫败，这些人有点得意忘形了。

　　君珂的眼睛渐渐眯起。

　　她发现，这些人的冲锋，其实并不是杂乱无章的，每个人都有自己事先精心安排好的位置和路线，各司其职，丝毫不出差错。

　　因为这些人从头蒙到脚，看起来一模一样，所以谁也察觉不到其中诀窍，但君珂可以，因为这些人再怎么打扮得一样，胯下的马，却是不同的。

　　她根据那些马，看出了对方阵型的巧妙，还看出了后几次冲锋，里面有个人，始终位于众人的中心保护位置，所有的散开和集合，都以他为中点，队伍阵型交错时，也有意无意地，一直将他挡在了中间。

　　几乎每个人，都有处于弓箭射程下的短暂可能，但这个人，始终没有！

　　这才是这次骚扰的灵魂人物。

　　君珂招来晏希和丑福，低低嘱咐几句，两人领命而去。

　　君珂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只是轻轻一掠，对方忽然抬头，向她看了一眼。

　　君珂一惊。

　　好敏锐的直觉。

　　不过对方似乎也不认为君珂的目力能到这么远，还以为是对面联军军阵中哪位能人的目光，转头向联军军阵看去。

　　这人一转头，这时候正是将要进入射程即将退却的时候，这人一分神，动作便慢了一步，四面围护他的黑袍人，立即策马相护，彼此原先定好的位置，由此便出现偏差。

　　君珂眼睛一亮！

　　便在此刻！

　　单手一挥。

　　“上！”

　　少女清脆的声音回声穿透黑夜，声音暴起的刹那，上百条人影，也从联军步兵阵中窜起！

　　与此同时，君珂厉声一喝：“弓来！”

　　立即有人送上一柄长弓，高达将近一人，线条流畅，花纹古朴，周身都流露一股厚重沉稳气质，君珂一脚踩在弓底，直臂拉弦，身子向后斜斜一倾，吱吱嘎嘎一阵低响，重弓张开，直如满月。

　　君珂手指一抹，粗达三指的红缨重箭，悄然上弦，深黑的箭头，自始至终，只森然对准一个方向。

　　但她这一箭还没有发，生生停在那里。

　　她在等待时机。

　　铁钧和钟元易对视一眼，神色骇然——拉开这弓他们也能做到，但是长时间稳定维持住这个动作，这需要多大的力量？

　　他们知道君珂练武极苦，行军之中都从不松懈，但也不知道，她的实力，竟然到达这种地步。

　　君珂自有她得天独厚之处，她不知是好运还是歹运的，得了沈梦沉梵因内力，还得了秘不外传的天语秘术，前者本就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内功，后者更是一族至宝，原先她还被沈梦沉压制，但梵因将禁制解开之后，大光明功法伐筋洗髓，再加上一个为她整日苦苦研究提升武功的柳杏林，她想不日进千里，都不成。

　　现在全军之中，除纳兰述她还是不知道底细外，她自认没有敌手，所以这张特制重弓，她选择自己拉开。

　　对面那个人，她直觉，就是这一系列事件的主事者，既然他胆大包天亲身上阵，她就亲手送他上路！用敌人的血，来首祭她的“破日弓”！

　　长弓重箭，逼视敌手。

　　而那些最先爆发的黑影，像是黑夜神祗的目光，一转间便遁影移形，刹那间便到了黑衣人们的马上，砰砰砰几乎同时一阵闷响，血肉飞溅牙齿乱飞，闷声惨嚎里对方纷纷落马！

　　尧羽和云雷！联军里真正擅长轻功和近身作战的精兵！

　　此刻终于被君珂用了出来！

　　这群人一上，顿时将气焰嚣张的对方摧枯拉朽，黑衣人纷纷后退，难得后退时阵型不乱，依旧试图护着中间那人，那人也在一开始变起时，就不顾一切策马后逃！

　　尧羽冲出来的时候也已经做过了阵型布置，也是一人对一马，负责这人两侧护卫击杀的，就是晏希和丑福，果然一击得中，马头一拨，顿时将那要紧人士，夹在当中，随即齐齐出手，剑光匹练般卷过去。

　　那人反应也快极，身子向后一退，人已经倒飞出去，晏希一剑鬼魅般追上，刺入他胸口，先是“哧”地一声，随即便觉得剑尖一阻，似有异物，他眼神里惊讶一闪而过，对方身子向后一窜，眼角瞥到丑福衣角上的云雷军标志，和晏希袖子上的飞羽标志，发出一声低低的冷笑，突然大声道：“云雷认贼作父，然和尧羽……”

　　这人也算倒霉，如果遇见的是普通云雷士兵，也许要愣一愣，偏偏遇见的是丑福和晏希，两人一听就明白对方要说什么，同时眼神一厉，晏希长剑一垂，丑福枪尖一搠，杀手齐出！

　　“咻！”

　　远处忽然嗡地一声，声音沉猛，似是连周围空气都因此震动出迭迭波纹，随即便是一声锐响，刹那一箭，彷如魔神，悍然劈开地狱之门，降临人世！

　　箭风沉雄凛冽，从联军将士头顶上掠过时，每个人都禁不住头一缩，以为一个极近的闪电劈到了头顶，每个人的头顶，都瞬间出现一道白沟，那是飞掠的箭风，将众人的头发犁了开来，远远地看去，整齐的阵型上，黑箭电射，红缨拽直，底下乌黑的头顶，穿出一条长长的白线。

　　一箭之威！

　　正中那黑衣人，眼底露出惊骇之色。

　　这人已经被晏希和丑福挡住，这雷霆一箭，再也无法挡下，他瞪大眼眸，瞳仁里倒映飞旋逼近黑色的箭头，宛如死亡的阴影。

　　突然一声惨嘶，后头一个黑衣人被制住，出手的云雷军用力过大，将对方一劈两半的时候，连带劈伤了那匹马，那马重伤之下疯狂乱窜，一头撞在了那黑衣首领的马腿上。

　　这一撞，黑衣首领的马向下一跪，那人身子一沉一仰，晏希丑福杀手落空。

　　“扑哧”一声，肌肉血肉被穿透的声响清晰，黑夜里血花四溅，那首领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哼。

　　君珂那一箭，被这人好命地避开了胸口要害，但还是穿透了琵琶骨，前肩后背，一个大洞。

　　晏希伸手就去抓，后面的人却已经拼死撞过来，能在尧羽云雷刚才那一批冲击之下幸存的，都是高手，这些人拼了性命，将那奄奄一息的首领，从乱阵之中抢了出去。

　　君珂一直遥望着这边的动静，作为这一方的主帅，她的神眼，在这夜色战场上，对时机把握起到无可代替的作用，此刻见对方残兵败将要逃，怎肯放过？手一挥便要下令追击。

　　却在此时，有人狂奔上山坡，“报——报——”

　　君珂回首，认出那人正是之前派出的侦查纳兰述那一路动静的斥候，不禁心中一跳。

　　对方狂奔而来，手中捧着一件东西，君珂第二眼就看清楚了那是什么东西，顿时晃了晃，被柳咬咬一把扶住。

　　她愕然看着君珂，君珂却死死盯着前方，脸色惨青！

　　那是一件血衣！

　　月白色，边缘压黑色绣纹，现在已经染满鲜血，如果不是看见那熟悉的黑纹，会让人以为那是一件红衣。

　　那是，纳兰述的外袍！

　　那黑色纹路在狂奔的人手中颤动，仿佛无数携带着噩梦的妖蛇窜进眼底，君珂眼前一黑，如果不是柳咬咬扶住，她险些晕去。

　　随即她一咬舌尖，疼痛激醒，一把推开柳咬咬，两步就奔下了土坡。

　　众人已知不好，跟随狂奔而下。

　　“怎么回事！”君珂声音狠厉，不仔细听不出那份颤抖。

　　“报统领！”那斥候噗通跪倒在地，“黄沙城一行出事！我等赶到时城门已闭，据说黄沙城曾大开城门，迎人进入。但关门后出现战斗，血流盈尺，溢出门缝！掠翅部许队长战死！头颅扔出城门之外！我等冒险偷回头颅……”这个尧羽精英斥候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伏地大哭，将手中血衣往上一递，“这是在许队长头颅之侧的，主上血衣！”

　　四面静寂。

　　君珂直勾勾地望着那件血衣。

　　半晌。

　　轰然倒下。

　　＝＝

　　时间走回到三天前，除夕之夜。

　　西鄂边境黄沙城。

　　这里叫黄沙城，顾名思义，确实是一片贫瘠的沙土地，常年风沙极大，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幽黯的天色下，一座石头堡垒漠然矗立，粗糙，森冷，造型古拙，似一尊阴沉的兽，在天幕下将地狱守望。

　　四面没有人迹，连一个村子都没有，这里沙大，住民都依附山体挖洞零散住，最近因为黄沙城囚徒暴动，四面百姓被杀的被杀，逃跑的逃跑，几十里之内，都看不见人烟。

　　却有一个队伍，行走在黄色大地上，马蹄踏着沙砾，沙沙作响。

　　“主子，前方就是黄沙城。”许新子在马上扬鞭一指，“咱们紧赶慢赶，终于在今晚赶到，不过，为什么一定要选在除夕夜出现？”

　　“每逢佳节倍思乡。”纳兰述注视着石头城池，语气沉沉，“无论那些罪徒也好，云雷弃民也好，都身在异乡，飘零苦难。今晚，应该是他们情绪最低沉，斗志最消减的一晚。这个时候的人，容易被劝说。”

　　许新子频频点头，正想不失时机拍拍马屁，说几句主子深通人性观察入微什么的，一侧头看见纳兰述垂下眼睫，神情晦暗，顿时怔了怔，也默默垂下头。

　　是的，每逢佳节倍思亲，别人如是，主子何尝不如是？

　　他较那些人，更多惨痛和背负。他至今还负着父母的骨灰，带着终生致残的妹妹！行走在报仇的路上，别人再寂寥，除夕之夜还相聚一起唱歌围火，他却带着军队，在异国躅躅而行。

　　成王的尸身，已经火化了，和成王妃的骨灰一起，存放在军中一路随行，等待纳兰述实现王妃的遗愿，择陵安葬。小郡主的伤，经柳杏林精心看顾，好在没有再恶化，但残疾已成，伤害难挽，她始终没有醒。

　　白日里纳兰述从来不去妹妹的帐篷，许新子却知道，很多夜晚他睡不着，会偷偷去妹妹那里，黑暗中不点灯，默默长坐，听她昏迷中呓语，任那些求救责怪的字眼，烧红的炭火一般，一遍遍烙过他的心。

　　到了天亮时，他依旧回到自己帐篷，看军报，下命令，见下属，以及，对君珂微笑。

　　许新子知道后者的艰难。

　　正如他知道，私下里的纳兰述，从来没有笑过。

　　他所有的笑，所有维持自如的努力，都给了君珂。

　　许新子有次大着胆子偷偷问过纳兰述，为什么？难不难？

　　“我不要我的沉郁，影响了小珂的心境，我的痛苦她已经感同身受，我再郁郁寡欢，她必然也陪着，何必再经年日久地折磨她？”

　　当时纳兰述长吁了一口气。

　　“我已经让她为我失去了自由平静的生活，我不能再让她为我失去自由平静的心境。”

　　许新子有时羡慕地想，他们遇见彼此，真是一种幸运。

　　想到这里，许大头抬起大头，深沉地叹息一声，道：“主子，我也思亲了。”

　　“你哪来的亲？”纳兰述丝毫不为他所动，“你们都是孤儿。”

　　“我想思个亲。”许新子忧伤地道，“我二十二了，还没女人。”

　　纳兰述怔了一怔，倒弯了弯唇角，转过头来，道：“等此间事了，将来咱们地盘上，你看中谁，我给你娶谁。”

　　“要个大屁股的。温顺的。”许新子打蛇顺棍上，“不要君老大那种瘦筋筋的，丑死了。”

　　“大头就该配大屁股。”纳兰述漫不经心回答，忽然发觉刚才那句话的问题，转过头来，危险地眯起了眼睛，“嗯？”

　　许新子感觉到主子眼里的杀气，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赶紧抱头申冤，“主子，我没偷看君老大的屁……”

　　“砰。”纳兰述一脚便把许大头的马给踢蹿了出去，马受惊疯狂乱窜，大头在马上惊声尖叫，四面云雷军，呵呵大笑。

　　气氛温暖起来。

　　纳兰述淡淡扯起唇角。

　　这小子，嫌大家有些压抑，故意调节气氛的吧？

　　心里明白，终究还是漾起浅浅热流，这严寒大地，风刀霜剑，冷清年节，万般皆苦，但好在，他未曾寂寞。

　　出了丑的许新子也不难堪，不一会儿笑嘻嘻又驰了回来，马鞭一指，“主子，到了！”

　　纳兰述仰起头，注视着这座石头堡垒，这石头堡垒极大，绵延数里，新旧不一，前方建筑风化严重，远处墙壁石块还发出幽幽的青光，明显这里的囚徒，一直只在做一件事，采石，造城，百年积累，终成坚石巨城。

　　这里然有护城河，但早已干涸，五丈宽的河床上，到处闪烁着磷光，那是人的白骨，护城河下有尖石陷阱，还有流沙，如果对方不放下吊桥，骑兵是过不去的。

　　纳兰述知道，这座城早先是西鄂某大教派的神主所在地，后来教派被灭，城也被朝廷拿来做了囚牢，这座城当年为了宣示神迹，建立在悬崖上，城后，就是万仞绝崖。

　　此时深夜，城内隐隐还有灯火，有苍凉古怪的音乐和喧哗之声交杂着传出来，这些精力充沛的罪人们，果然还没睡。

　　早在三百步外，纳兰述已经让云雷军收好武器，换上普通衣服，在自己脸上撒些土，扮成风尘仆仆样子，其实不用扮，众人连日赶路，也差不多灰头土脸。

　　三百云雷，不能衣甲鲜明地出现在城下，大摇大摆地招安。因为说到底，那三十多云雷人，虽然是此次叛乱的大脑智囊，但毕竟城中，数千囚徒才是主力，这些人虽然多半头脑简单，但只要有一两个人聪明点，想明白这是西鄂釜底抽薪的分化之策，闹将起来，别说云雷那三十多个弃民出不去，连纳兰述带的这三百人也会被包了饺子。

　　所以考虑到其间的危险性，纳兰述取代了君珂，本来也可以派属下来办这事，比如丑福，但纳兰述考虑到某个重要原因，还是决定自己来。

　　此时城头上也有了人影，默默注视着突如其来的三百骑，眼神警惕。

　　纳兰述仰头看着前方，示意一个云雷士兵上前喊话，“上头可是云雷老乡？”

　　城头上一阵骚动，很明显，这个口音甚重的云雷士兵，引起了对方的注意，很快有人回话，“底下兄弟们哪里来？可是我云雷人？”

　　云雷住民一般不出云雷高原，凡是出来的都是各种原因被迫离开的弃民，城头上已经有人探身下望，看出来这些人，三十多人呆在数千异国囚徒之中，虽说很得尊重并无危险，但也很希望自己人更多些。

　　那士兵按照纳兰述的交代，和上头搭讪了几句，说自己一行是云雷大族，前不久一场家族恩怨中失败被逐，原本想去大燕的，谁知道仇家穷凶极恶，一路追逐，家族老幼妇孺，都在路上死去，剩下一批青壮和家族护卫，没奈何沿路出重金寻了些武士沿途保护，好容易到了这里，听说此地黄沙城有同族兄弟，想着出门在外总是云雷人，特来寻求庇护，就算不愿庇护，兄弟们连日奔波筋疲力尽，给个落脚地休息，捱完这个离乡背井的年夜也好。

　　那云雷士兵口才很好，将一番话讲得凄切自然，令人唏嘘，许新子目泛泪花听着，喃喃道：“娘地，说得我真以为我那么凄惨了……”

　　纳兰述瞪他一眼，许新子缩缩大头。

　　城头上的云雷弃民，果然被这段话打动，感同身受地叹息，同意众人入城，却又说黄沙城目前正是非常时期，不敢收留沿路寻的外族护卫，请那些人不必入城。

　　这也早在纳兰述预料之中，因为无论哪个大家族，仓皇出逃，也不可能齐刷刷剩下三百精壮，没这么巧的事，假托其中部分是护卫，一方面取信对方，另一方面，城外正好留人接应。

　　黄沙城放下吊桥，精选过的云雷士兵七十人，将改装过的纳兰述夹在当中，许新子一马当先，握紧了袖子里的小板斧。

　　吊桥悠悠荡荡，木板已朽，桥下积年黄沙里，绿光隐隐，白骨森森，骷髅们寂寞地躺在沙砾里，空洞地遥望夜空，似在思索关于生命和死亡的永恒命题，众人一低头，都会对上一截断骨，或者一个幽深的眼眶，四面冷风游荡，呼啸若哭，云雷军身经百战，此时心中都不免微微发瘆。

　　这吊桥如此诡秘恐怖，如果有人于其上埋伏……

　　众人心中都掠过这个念头，抬眼一看，石城内门洞开，一列大汉抱胸站立，远远的，不怀好意而凶厉的目光，宛如实质般逼过来。

　　纳兰述心中一动，叫过一个士兵，低低嘱咐几句。

　　众人的步子都放缓了些，脸上惊恐之色更甚。

　　“哎呀”一声惊叫，一个小个子士兵似乎太过慌张，好端端地竟然一脚踩空，眼看就要掉下去，四面惊呼救援不及，还是这家伙自己最后关头抱住了锁链，然后被同伴拉起，上来时已经面青唇白，一副惊魂未定模样。

　　城门门洞里传来一阵低沉的哄笑，随即那些警惕凶狠的目光，渐渐收敛了许多。

　　纳兰述和许新子对视，各自挑眉。

　　云雷军当然没这么怂，当初君珂最先操练云雷的就是轻功，怎么可能一个吊桥都走不稳？但“云雷普通世家子弟”，却是应该走不稳的。

　　这一跌，对方稍减疑虑，门洞里的目光，杀气淡了些。

　　走过吊桥，门洞里排了整整两列大汉，个个衣衫破烂，面有菜色，却神情彪悍，看人时凶光毕露，这么冷的天气，多半裸露着胸膛，露出来的肌肤，灰白如铁。

　　四面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将眉毛低低压在眼睛上，眼神冷冷地射过来，虽然没人有动作，但沉沉的杀气和压力，无声无息形成力场。

　　在这样的人群中走过，本身就需要一定的勇气，当然现在纳兰述不需要云雷军表现出超出水准的勇气，大家都是一脸“我有点害怕但是我要努力维持住面子”的恰到好处的表情。

　　“呵呵，让诸位兄弟受惊了。”前方忽然有人说话，那人站在城门楼梯的最下面一阶，整个人沉在阴影里，语气却是爽朗温和的，“在下雷鑫，见过各位。”

　　众人头一抬，眼前是个中年文士，微有落拓之色，衣着却很整洁，众人都愣了愣，没想到领导一群凶徒占据黄沙城，和西鄂对抗日久的云雷弃民头领，竟然是个文质彬彬人物。

　　那人立在阴影里，看人却像在阳光下，第一眼看住了许新子，随即目光掠过，在人群中寻找，笑道：“不知道哪位是主事者？可否一见？”

　　众人心中都道厉害，许新子走在最前面，这人竟然一眼看出他不是真正的主事者。

　　“这是我家少爷。”许新子按照事先商量好的方案，向雷鑫介绍纳兰述。

　　涂黑了脸的纳兰述，向对方微笑颔首，雷鑫看过来，眼神一闪，随即笑道：“远来是，一路辛苦，还请城楼大厅叙话休息，正巧我云雷兄弟们，都在那里。”

　　当即带着人上了城楼，这石城也不同普通城池，最前面的主建筑是最坚固庞大的，一层层石梯盘旋上去，有一层整个是一座巨大的厅堂，此时里面有三四十人，围着火盆，正在喝酒吃肉，看见众人过来，都将目光投来。

　　雷鑫简单介绍一下，安排云雷士兵在外面休息，邀请纳兰述和许新子，以及另一位云雷头领赵兴宁进入内室，云雷士兵多年未见家乡人，也难免激动，当下快活地坐在一起，纳兰述经过他们时，眼神警告地扫了一遍。

　　这是暗示他们，不要喝酒误事说漏嘴。

　　三人随着雷鑫进入内室，看出来这人在黄沙城地位极高，这间屋子似乎是他指挥办公场所，满屋子的地图和各式军报，纳兰述随便看看，眼神里闪过惊异，认真看了雷鑫一眼。

　　雷鑫却是温和的微笑，和三人攀谈，纳兰述和许新子不是云雷人，自然不敢多话，都在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和这人摊牌，本来纳兰述还有些担心摊牌时会有麻烦，如今见了这样一位领导者，倒心中定了定。

　　这人极有头脑，眼光隼利，只要诚心以待，他自会有正确抉择。

　　雷鑫和赵兴宁相谈甚欢，却也不忘照顾纳兰述和许新子，不时询问他们两句，宾主气氛融洽，赵兴宁正说到一个云雷典故，众人哈哈大笑，雷鑫笑道：“说起那事确实有意思，其实去年我云雷大比，云家家主出的那个榜，也是个笑话呢！”

　　他突然说起云雷城近事，住燕京多年的赵兴宁哪里知道，只好干笑着打哈哈，纳兰述眉一抬，眼神一闪。

　　这姓雷的，够敏锐，赵兴宁竟然经不住他两三句盘问！

　　果然雷鑫兴致勃勃凑上前，神秘兮兮对赵兴宁道：“赵先生初出云雷不久，对这事也记忆犹新吧？咱云雷无人不知的事儿，不知道当时您家家主，怎么看的？”

　　赵兴宁张口结舌，下意识看纳兰述，眼光还没转过去，雷鑫面色一沉，身子一仰，啪一声，他背靠的石墙，竟忽然一翻，随即他人就不见了。

　　而再一回头，那群云雷弃民，不知何时，已经面色阴沉，站在门口。

　　“雷先生。”纳兰述坐着不动，随意拨了拨火堆，笑道，“说得好端端的，您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墙面忽然动了动，滑开一块砖，露出雷鑫的脸，依旧带着笑意，“诸位，明人不说暗话，你们是云雷人，却不是新近从云雷高原出来的弃民，你们此刻满嘴谎言出现在这里，难道还要在下礼遇么？”

　　“既然是云雷人，那就是一脉同乡，为什么不能要求礼遇？”纳兰述伸个懒腰，将火堆里烤熟的红薯不急不慢地剥开来，有点好奇地闻了闻那浓香，才不急不忙地道，“先生如此聪慧，既然确认这些兄弟是云雷人，难道推测不出，我们到底来自何处，又所为何来吗？”

　　雷鑫沉默了一会，墙后双眼忽然一张，“云雷军！”

　　“然也。”纳兰述神情自如。

　　“那为何撒谎？”雷鑫冷笑，“开诚布公岂不好？行事如此鬼祟，怎能不叫人怀疑你等用心？你们还真是胆大，七十个人，就敢进我黄沙城！说！你们是不是西鄂的探子，帮他们开路破城的？”

　　“开路破城又如何？”纳兰述冷笑。

　　众皆失色，几个汉子大步冲上，许新子立即拔出小板斧，挡在纳兰述身前，外面大厅响起碎杯声，云雷军也冲了进来。

　　对方因为这一句话，迅速形成对峙之势，纳兰述神色不动，冷笑站起，傲然反问，“这城是你们的？”

　　“你……”

　　“你们打算在这城过一辈子？”

　　“这……”

　　“你们打算和底下那些生性暴戾的西鄂罪徒一起，”纳兰述一指灰沉沉的城内，“永远呆在这苦寒之地，捱四季狂沙，受西鄂军队围困，日夜不能安枕，朝夕难以饱腹，人不人，鬼不鬼，过一生？”

　　“这……”

　　“你们愿意从此告别人间繁华，永别故土，在异乡飘零度日，到死埋骨他处，岁岁除夕，亲人别离，年年忌日，无人上香？”

　　“这……”

　　“原来你们愿意过这样的日子。真是奇哉怪也！”纳兰述冷笑，“既如此，我等费心遮掩行藏，来这一趟，完全是对牛弹琴，今日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祝各位在黄沙城，美妙终老。”

　　他拍衣站起，竟然真的说走就走，许新子立即跟着转身，其余云雷军也向后退去，有人目射凶光想拦，纳兰述手指一指，“不要以为你们的小机关能困的住我们，云雷军的名声，你们也该听过！我们完全来得及在你们呼喊那些罪徒之前，杀光你们！”

　　云雷弃民们沉默，脸色铁青，却也不敢再动，纳兰述冷笑一声，施施然迈步。

　　“慢着。”

　　纳兰述停在门口处，却并没有转身。

　　“恕我提醒你们一句。”他负手淡淡道，“你们的到来，给了黄沙城罪徒太多期望，他们因你们得了自由，若有一日你们想走，你猜，他们会怎么做？”

　　雷鑫霍然变色。

　　“今日他们因你们得了自由，”纳兰述一步不松，“对你们欢呼崇敬言听计从，但是人的是没有止境的，自由之后，他们想要进一步的自由，想要深入内陆，想要美食华衣和女人，想要一切以前正常生活里享受过的东西，到时候，如果你们能做到这些，他们自然对你们死心塌地，但如果不能，那么，他们的失望，也是加倍的！”

　　“加倍的失望啊，这些天性凶残，饱受欺压，早已心志扭曲的罪徒。”纳兰述转身，悠悠一笑，“我很想知道，你们这三十多人，能在那样的愤怒和失望里，支撑多久？你们尸身的碎片，会和那吊桥下那些一样多吗？真可惜我看不见了，不过我可以确定的是，护城河下的流沙，再多扔进几十个头颅，也绝不会填满的。”

　　他哈哈一笑，笑声里充满幸灾乐祸，随即迈步出门。

　　“请慢！”

　　这一声充满急切，还多了个“请”字，随即墙壁轧轧一响，雷鑫从墙后走了出来。

　　他对背对他的纳兰述长长一揖，恳切地道：“先生一言惊醒梦中人！在下在黄沙城日久，时常也觉得不妥，但却未能想到如先生这般深切，确实，我等再在黄沙城呆下去，必将面临尸骨无存后果，我等知错，望先生救我！”说完又是及地一揖。

　　许新子扬起得意骄傲的笑容，纳兰述缓缓转身。

　　“我等改装前来，假称云雷弃民，其实就是为了救你们。”他指指城下，道，“罪徒之中，自有精明人士，我等如果在城门前摆明身份公然劝说，一旦你们心动，只怕对方愤怒之下，会先杀了你们。”他笑了笑，“你们三十人，又在城内，如何逃得过对方杀手？”

　　“先生智慧，思虑缜密，雷鑫不及。”

　　“等下我们做一场戏。”纳兰述淡淡道，“你的人和我的人，伪装成有冲突，大打出手，我们仓皇逃窜，你们怒不可遏，但表示看在云雷一脉份上，只将我们驱逐……”

　　“好计！”雷鑫一抚掌，神采飞扬，“我等怒不可遏，将你们驱逐出城之后，犹自追出城外，叫骂不休，直到追出吊桥……”

　　“然后砍断吊桥，我城外自有其余士兵接应。而城内罪徒就算发觉，短期之内也无法追上。”纳兰述接上。

　　“我还可以事先命人，将弓箭之类可以远射的武器收起！”雷鑫目光灼灼。

　　“其后你等便海阔天空，可随我云雷军回归云雷，你等虽然是云雷弃民，但一旦入了云雷军，就换了身份，再要回去，天经地义！”

　　两人对视，哈哈一笑，各自觉得和对方合作，当真轻松。

　　“既如此，我带几个兄弟，收拾下武器和要带的东西。请先生在此稍候。”雷鑫神色兴奋，带人匆匆下城。

　　他下了城，正要往城内武器库走，忽然被人拦住，随即他驻足在城门边，看见吊桥之上，一个穿着连帽黑斗篷的人，慢慢走了过来。

　　城下，雷鑫在等着那个突然的访。

　　城上，纳兰述负手，等着雷鑫回归，然后下一场戏的到来。

　　


天定风流之金瓯缺第三十六章一怒冲冠二

　　

　　城上大厅是对内的，看不见城下门洞动静，却可以看见城内情形，纳兰述站在窗边，隔了一会儿，看见雷鑫带人匆匆往城内去了。

　　不知道雷鑫用的什么办法，连门洞里那些排队示威的罪徒，也三三两两地散了，随后城内各处石头洞口的灯光亮起来，很多罪徒还没睡。但在最前面这座城堡内，已经没有了西鄂罪徒。

　　纳兰述眼神微微一松——这是好事，说明雷鑫是真心要走，所以将罪徒调开，如果他不肯让这些人离开，倒说明并没有信自己，还在防备。

　　纳兰述此时的位置在床前，许新子在他背后，所有云雷军的位置，看似随意站立，但其实已经将所有出口和所有云雷弃民都锁定，每个人都在两三个同伴的视野里，确保一旦出问题，可随时支援。

　　尧羽的部分阵法，已经教了云雷军，以此地最精锐的云雷军的实力，就算对方是他们十倍，也别想将他们一网打尽。

　　何况纳兰述已经看出来了，这三十多云雷弃民，真正有实力的也就雷鑫，这也不奇怪，真要是强人，怎么会被逐，连家乡都呆不住？

　　这些云雷弃民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进了云雷军包围圈，说说笑笑，和云雷士兵们拉着关系，憧憬着日后的回归。

　　大厅厅门无声开启，雷鑫的身影从暗处慢慢显现，纳兰述看过去。

　　那中年文士永远神态平和，笑意微微，立在暗处，道：“已经准备好了。”

　　“需不需要收拾下包袱？”有个云雷弃民问。

　　“不需要。”雷鑫摇头，“不要打草惊蛇，等我们去了云雷军，你还怕不给衣服穿？”

　　众人大笑，气氛热烈。

　　雷鑫的目光落在许新子身上。

　　“这位兄弟，好一身外家功夫。”他道，“你这武器，劈砍起来最有杀气，要演这场戏，还得你先上场。”

　　“行。”许新子满不在乎掂掂手中斧头，“大板斧挥起来，最煞气！我先动手，大喊几声，然后你们追杀我，是吧？”

　　“是。许兄弟聪明人。”雷鑫微笑，“还请手下留情。”

　　“那是自然，你们砍，我不还手，流两滴血还更真实。”许新子大笑，拍他的肩，“就你们那小刀小剑，少少用点力气还伤不了我，用力啊，兄弟，别气！”

　　“许兄弟玩笑了。”雷鑫和他搭肩而笑，“怎能和你动真格的。”

　　“别动真格的杀了我就行。”许新子哈哈一乐。

　　“怎么会。”雷鑫笑得坦然，连连摇头。

　　“刀剑无眼。”纳兰述突然道，“此计虽好，但怕失手，新子……”

　　“不会不会。”许新子连连摇头，“主子你放心好了。”

　　“城门开了没？”雷鑫探头对下问。

　　底下打出个手势。

　　“请主上先行。”雷鑫已经自动换了称呼，对纳兰述一让。

　　纳兰述笑笑，他自然不会要硬留着断后，他早点出去，其余人才没有任何危险。

　　拍拍许新子的肩，他道：“小心些。”

　　许新子对他咧嘴一笑。

　　纳兰述下城，并没有直接推城门出去，仰头看着上方。

　　上头很快一声暴响，似乎有人把什么重物推倒，随即响起许新子哇哇叫的嗓门，“一群不知好歹的混账！爷爷不过劝你们弃暗投明，你们竟然对爷爷下杀手！”

　　“你这满嘴胡言的奸细！”

　　叱喝过后，砰砰乓乓一阵乱响，重物推倒，窗扇劈裂，吱嘎破碎之声不绝，听起来好不热闹，并向着城下堡门慢慢接近，纳兰述凝神听那些声音，都是器物翻倒声，并没有碰撞或刀刃入肉的微响。

　　他的眼神微微一缓。

　　人影一闪，石阶上头已经出现许新子，表情狰狞，半身浴血，纳兰述眼神一跳，许新子突然冲他挤了挤眼，做了个口型。

　　“鸡血。”

　　纳兰述忍不住弯起唇角。

　　许新子啊啊大叫冲了下来，身后追着一大批云雷弃民，雷鑫追在最前头，手执一柄沉重的鬼头刀，那刀一看就不适合他，挥舞起来十分吃力，也并不锋利，纳兰述亲眼看见他一刀砍在许新子的肩上，结果连衣服都没砍破。

　　许新子狂奔而下，雷鑫紧追不舍，云雷弃民跟在他身后，云雷军围护着纳兰述。

　　“少爷，这群混账不识好歹！咱们杀了他们！”许新子冲向纳兰述，用尽全力，他素来力大无穷，准备借着这冲势，撞上纳兰述，一起先从城门中出去。

　　许新子冲势凶猛，他本身是尧羽神力第一，这一撞何止千钧之力，换成别人，纳兰述绝不可能站在原地等他来撞，那是死路一条，但撞来的是许新子，纳兰述立在原地不动。

　　“哪里跑！今日必杀你而后快！”雷鑫大吼！

　　纳兰述心中突然一紧。

　　明明在演戏，不知怎的，这一声吼，他竟然听出了杀气！

　　此时他的视线整个被扑来的许新子挡住，根本看不见后面人的动作，但直觉之下，霍然厉喝：“小心——”

　　已经迟了。

　　铿然一声，雷鑫手中鬼头刀忽然崩开，带着锈迹的刀身裂成两片掉落，一抹碧水天光般的剑光，霍然亮起！

　　“扑哧。”

　　剑光瞬间穿透了许新子的后背！胸前凸出一尺许明晃晃剑尖！

　　鲜血飞溅，泼洒而下，溅了最近的纳兰述一脸！

　　狂冲的许新子，眼睛突然瞪出，迸出血丝！

　　震惊绝望痛苦不可置信一闪而过，随即只剩下后悔！

　　不是后悔自己刚才后背空门大露，而是后悔自己全力冲下，此刻便要带着剑，冲到纳兰述面前！

　　这一尺多长剑锋，够将纳兰述也捅个透明窟窿！

　　俯冲而下，惯性巨大，他重伤之下，已经收势不及，纳兰述近在尺寸之间！

　　“退——”

　　一声喊撕心裂肺。

　　纳兰述被瞬间溅血，只觉眼中一痛一黑，刹那失去视力。

　　热血泼面，许新子嘶喊就在身前，来不及擦去脸上鲜血，纳兰述退！

　　“砰。”

　　他后背撞上冰冷的石门。

　　城门已经关上了！

　　锐刃之风扑面，纳兰述身形一闪，身侧却有人挡住，他看不见，却仍旧精准地一掌拍在那人天灵，扑哧一声闷响，那人软软倒地。

　　但这么一耽搁，也已经避不开冲下的剑锋！

　　惊变不过一瞬间，云雷军此时刚刚反应过来，狂呼着要上前挡住这一剑，雷鑫却在出剑那一刻，大叫已经响起。

　　“云雷六万家属，死于尧羽之手！”

　　这一声雷霆霹雳，惊得城下云雷军动弹不得，奔出去欲待挡剑的士兵，步子一缓！

　　许新子带着胸前长剑，已经无可控制地冲到纳兰述身前。

　　“不——”

　　一声大喊，热血再次烧着这除夕寒冷冬夜！

　　“铿。”

　　锐响之后，四面有一刻的静寂。

　　众人都呆呆看着石门前那一对主仆。

　　纳兰述被许新子压在身下，许新子姿势怪异，双臂盘抱在纳兰述身前，他背后的长剑，原本直没入柄，但此刻，已经全部被弹了出来。

　　最后一霎，许新子只做了一个动作。

　　他持斧的双臂，狠狠抱起，双斧交叉，挡在胸前。

　　他和纳兰述近在咫尺，挡住自己的胸口，就是挡住纳兰述的要害！

　　长剑要想伤及纳兰述，必须先穿过他的手臂，再穿过他的小斧！

　　锋锐名剑，在最后一刻，扑哧一声穿透许新子双臂，将他交叠的手臂钉在了斧面上，最终被斧子挡住，不可能再前进一步。

　　因为斧面的阻力，长剑向后退出，几乎已经脱离许新子身体，这等于刹那间他猛力拔剑，仅这一着，便能要了他命。

　　许新子急促喘息，却露出一点笑意。

　　好歹……主子没受伤。

　　危机乍生，他又出事，主子一旦因他受伤，陷入重围，他百死莫赎。

　　他一笑，唇角热血便飞快流泻，滴落在纳兰述肩上。

　　纳兰述顿时感觉到一阵火辣辣的痛，这痛让他清醒，霍然翻身而起。

　　他一翻身抬手便拔掉了许新子背后的长剑，半跪于地，一手将许新子揽在怀中，一手长剑掷出。

　　劲风呼啸，劈电流光，自下而上的飞剑，直奔自台阶奔下的雷鑫等人而去，快到四面的风都瞬间静默，只听见剑风凌厉，若天神之哭。

　　雷鑫还没来得及欢喜，就看见白光一闪到了头顶，惊骇之下不顾一切往地下一倒，骨碌碌滚下台阶，他后面几个人就没这份好运，惨叫连起，鲜血泼洒，剑从一人前心过，连穿三人，犹自飞射而出，刺入最后一人咽喉，铿地一声，将他钉在身后壁上！

　　这一剑惊得众人又一缩，纳兰述已经趁这一刻一个翻滚，外袍脱下，迅速将许新子鲜血狂流的伤口扎好，再一翻，许新子已经到了他背上，被他用衣袖扎紧。

　　“放下我……放下……”许新子支撑着不肯昏去，在纳兰述背上挣扎。

　　“想害死我你就动！”纳兰述声音低而嘶哑，腿一蹬蹬在身后石门，石门纹丝不动，纳兰述心中一沉，却并不犹豫，借这一蹬之力，身子在半空中一转，已经扑向了雷鑫。

　　他扑向雷鑫的位置略略有点偏，不过当雷鑫在地上爬起大叫之后，他立即就找准了位置。

　　雷鑫从地上爬起，此时他知道，如果不能将纳兰述的护卫策反，他们依旧是一个死字。

　　所以他还在狼狈滚台阶的时候，就在大喊。

　　“云雷兄弟，你们一直在认贼作父！当初燕京那一夜，是尧羽为了让你们绝了后路，不得不依附他们，狠心对你们亲人下手！你们算算，相比于大燕朝廷，谁杀了你们亲属更有利！”

　　还在门内的七十云雷士兵，面色惨变。

　　“骁骑营一直和我们不合，他们……”赵兴宁反驳。

　　“再不合，也不敢干下这样的事，骁骑营不要命了吗？他们负责看守你们亲属，却对你们亲人下杀手，他们这是抗旨，他们敢吗？”

　　纳兰述手一挥，一把小斧呼啸直奔雷鑫，“雷鑫，尧羽行事，轮不到你来污蔑！云雷兄弟，尧羽卫对你们心地如何，你们自己知道！”

　　云雷军神色又是一震，雷鑫一头撞倒身前一个云雷弃民，扑哧一声那斧头没入他的胸膛，逃得一命的他狞然笑道：“也许尧羽现在是对他们不错，但那是愧疚！补偿！尧羽卑鄙无耻，纳兰述心思奸狡，云雷兄弟，他们是想先利用你们骗出我们，为他们卖命，再将所有云雷人一网打尽！”

　　纳兰述反手又是一斧，“就你这种拿兄弟性命替自己挡死的货色，也配说尧羽卑鄙下流？尧羽自我以下，从不放弃兄弟！”

　　那一斧飞射，雷鑫故技重施，身边却已经没有人，那一斧鬼魅般一闪，一条手臂冲天飞起，雷鑫惨呼声里，斧柄然在砍下他的手臂后还尾部一弹，恶狠狠撞在他的嘴上，将他满嘴牙齿，全部敲碎！

　　碎齿飞溅，雷鑫的嘴血肉模糊，啊啊几声，竟然再也说不出话来。

　　纳兰述神情却有点惋惜——还是受了影响，差了准头……

　　“兄弟们！”纳兰述一个翻身，退到赵兴宁身侧，“合力推开石门，我们走……”

　　回答他的是一道冷冽的刀风。

　　纳兰述却像背后有眼睛，身形一闪，已经让开那背后一刀。

　　他站定，回手摸摸背上已经昏迷的许新子，确定他没被伤及，才冷然回首。

　　“你们在做什么？”

　　“大成你怎么这么鲁莽！”赵兴宁神情有点尴尬，呵斥了刚才出手的那个士兵，上前一步，道：“大帅，我们没有恶意，只是刚才听到的消息太要紧，我们想确认。”

　　云雷军一直称呼纳兰述大帅，他们只视君珂为他们的主子，赵兴宁语气还算平和，但四面的云雷军，脸色已经很冷峻。

　　有些事，他们自己也有存疑，毕竟这些盟民，对朝廷的作风还是了解的，盟民虽然和九蒙贵族不和，但六万盟民亲属的死，等于将朝廷推向盟民对立面，按说朝廷不至于做这种蠢事。有时候有些心志精明的人，午夜梦回，想起这其中蹊跷，也觉得睡眠难安。

　　“所以想杀了我，或者擒下我，确认？”纳兰述语气淡淡，却说不出的讽刺。

　　赵兴宁尴尬地咳嗽一声，他是孤儿，并无亲属身死于爆炸案，提升为副将后，很得过尧羽卫的关照，连许新子都指点过他武功，他对这事，虽然震惊，但没有切身之痛。

　　然而他没有，他身后的士兵都有！此刻他若轻轻放过，他会首先被愤怒疑惑的士兵杀死。

　　“大帅不要多心。”他道，“我们绝没有此刻背离你的意思，只是兹事体大，必须问个清楚。大帅如果问心无愧，应该相信我等，绝不敢为难你。”

　　“何必这么气？”他身后，刚才那个出手的参将冷冷道，“对，就是擒下你，纳兰述，这事情太大，我们不可能放过。今日必得擒下你，向尧羽问个明白。如果是真的，云雷军不能认贼作父！如果是我们错了，我王大成以下犯上，也没打算活着回去，自会以死谢罪！”

　　“大敌当前，兄弟阋墙？”纳兰述冷冷道，“你们要让君珂失望吗？”

　　“君统领如果替你隐瞒了此事，我们已经先对她失望！”

　　纳兰述默然半晌。

　　身上许新子鲜血犹自在流，他听见热血滴答敲击在石板上的声音，颈侧的呼吸越来越浅，许新子经不起再作战折腾。

　　那些滴血的声音听在耳中，声声都是割心的折磨。

　　他不能对云雷军束手就擒，那等于将尧羽乃至冀北联军的生死交在了云雷军手上，当日燕京爆炸虽有内情，但确实和尧羽脱不开干系，一旦揭开，必是惨重后果。

　　但他也不能再僵持下去，他便杀了这七十云雷军和这些云雷弃民，也必将耽搁时辰元气大伤，而许新子，需要立即得到妥善救治。

　　只有先让步，待出城门，再联络尧羽斥候，在路上……

　　纳兰述眼神微微一沉。

　　成大事不拘小节。

　　这些知道秘密的云雷军，不能再留。

　　从他们刚才的话里，他们对君珂也已经有了疑虑和不信任，一旦消息走漏，首当其冲的未必是尧羽，说不定还是君珂。

　　人对于朋友造成的伤害，以及路人造成的伤害，反应是不同的。前者会因为失望和觉得被骗，而分外痛苦。

　　君珂在云雷军心中是恩主和神祗，一旦这恩这神，被这个爆炸性的消息毁灭，君珂要面对怎样的愤怒和失望？

　　联军要面对怎样的内讧和杀戮？

　　不，不能。

　　纳兰述抬起眼，他血流披面，都是许新子的血，看不出神情如何，语气却很平静。

　　“好。”

　　云雷军都怔了怔。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他上前两步，面对云雷士兵，“我愿意束手就擒。”

　　云雷士兵看着他清锐的目光，心中不禁起了疑惑——如此坦荡，难道咱们真疑错了他？

　　“你们愿意被一个外人随便几句话就质疑我们。”纳兰述苦笑，“我却不愿意大敌当前，兄弟阋墙。”

　　云雷士兵有点惭愧地低下了头。

　　“我就两个要求，”纳兰述道，“第一，给新子好好治伤；第二……”

　　他一指身后残留的二十多个云雷弃民，“杀了他们！”

　　“不行！”立即有人出声反对，“他们是云雷人！”

　　“那我为何要束手就擒？”纳兰述神情讥嘲，“以我一人之能，我可以全部杀死你们再走！是我不愿意对兄弟下手，明白？”

　　“可云雷人也是我们的兄弟！”

　　“你们对我这个大帅，都能下手。”纳兰述冷冷道，“杀几个刚认识的兄弟，算什么。”

　　云雷士兵脸色涨红，无言以对。半晌赵兴宁叹息一声，道：“大帅，我们不是要对你下手，不过现在说了也没用……这样吧，这些人我们也擒下带走，如果证实他们确实是污蔑陷害，自会交由尧羽处死，如何？”

　　纳兰述垂下眼，唇角笑意冷冽。

　　“也行。”

　　“那么……”赵兴宁神色尴尬，身为军人，逼迫主帅，实在是自己都觉得过不去的大逆行为，只恨自己，为什么是这一群云雷军的最高首领，不得不做这为难事。

　　他却不知道，他成为云雷副将，本就和他身世有关，君珂心细，当初提升将领，尽量都选孤儿。

　　纳兰述却不在意的样子，走入云雷军阵中，在众人虎视眈眈的目光下，递过手腕。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一时激愤之下想要控制纳兰述说个清楚，然而当纳兰述当真束手，他们又觉得不安，纳兰述带兵时辰虽然不长，但向来练兵严苛令行禁止，私下对士兵却又关怀备至解衣推食，十分威信之下又有十分恩义，不仅冀北军，云雷军对他向来也是推崇信任，此刻见他背着重伤的许新子，默然让步，微微有些不忍。

　　忽然一人道：“我来！”大步而出，却是那性情刚厉的王大成。

　　他抽出一根牛筋索，其余人面对那些云雷弃民，王大成正要给纳兰述绑上，头顶之上，忽有沙哑语声传来。

　　“你们别信了他！纳兰述在这时候怎么可能束手就擒？他还是要利用你们，先出了黄沙城，然后等尧羽卫过来，将你们全部杀人灭口！”

　　纳兰述霍然抬头。

　　身后广场两侧，一座灰色石头建筑，顶端竖着个怪模怪样的架子，说话的人，就站在架子上，一袭连帽黑色大氅，将他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

　　“何方鼠辈，出言挑拨！”纳兰述手臂一挥，一枚石子直射上头那人。

　　相隔极远，那人却也丝毫不敢放松，倒翻而下，立即消失在屋脊上，只有沙哑的笑声传来。

　　“云雷兄弟们，你们要想活下去，最好先让这家伙自废武功，挑掉他的手筋脚筋，哈哈……”

　　纳兰述眉毛一挑，眼神里煞气一闪，缓缓回头看向云雷军，“怎么，你们又被挑拨动了？”

　　“也不是不可以试试！”那王大成却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他一门七口，俱死于燕京爆炸，是家门最惨的人之一，这仇恨压在他心上，日夜不眠，以前也曾和同伴推敲过疑惑，只是没人肯信，今日雷鑫将消息揭露，别人还只是半信半疑，他却几乎第一时间，就信了。

　　为报仇不惜此身，大帅又怎样？

　　王大成满脑都是自家那七条性命，眼睛发红，劈手就去抓纳兰述背上的许新子，“先把这人质给我留下！”

　　“放肆！”

　　纳兰述霍然后退，牛筋绳霍霍一甩，已经将王大成脸上抽得血肉开花。

　　“嗤啦”一声，布帛撕裂声响起，却是王大成一手扯开了纳兰述用衣服束住许新子的结，许新子身子往下一坠。

　　已经退开的纳兰述立即上前要接住许新子。

　　与此同时雷鑫一声嘶哑的命令，“开！”

　　轰隆一声，地面上忽然滑开一道石板，露出底下滚滚带毒流沙！

　　此时赵兴成王大成许新子在石板边缘，而纳兰述，经过刚才那一退，却正在石板中心位置！

　　他心思全在接住许新子，哪里留意到脚下，手指刚刚触及许新子衣角，脚下已经一空！

　　“起！”

　　蓦然一声大喝！

　　声如霹雳，半空炸响。

　　震落倒地，重伤垂死的许新子，因那一震霍然而醒，一转头看见纳兰述即将落下，一声大吼，身子向后猛然撞去。

　　伤口崩裂，半空里鲜血如剑横射，砰地一声，许新子将纳兰述撞出了陷坑范围！

　　石板犹自在滑动，陷阱不断扩大，这地面竟然是整块巨大石板拼接，底下全是空心，不知道陷了多少西鄂军的性命，流沙里干尸白骨，翻翻滚滚。

　　纳兰述刚刚站定，石板又滑了过来，他不得不被不断移动的石板逼得不住后退，离许新子越来越远。

　　王大成怒叱一声，飞扑而起，想从一侧墙壁上绕过去追上纳兰述，雷鑫此时已经扑到坑边，一抬头看见纳兰述已经出了险地，眼神里怒色一闪，开口就要下第二道命令。

　　许新子喷出一口鲜血，左腿一甩，甩出一根锁链，霍地一缠，勾住了他的腿。

　　“和我一起死！”

　　“大头——”纳兰述声音凄厉。

　　“走！走！”因为雷鑫最后一刻拼命拽住了旁边一块巨石，不肯坠落，许新子被他拽着，还没落下毒沙坑，他头也不回，放声大叫，“走！你不走，我立刻嚼舌！”

　　“让开！”王大成要扑过去，许新子翻在坑边，一腿勾住雷鑫锁链，双手有伤，没有武器，竟然把大头当作武器，挺腰而起，一头向王大成撞了过去。

　　王大成被撞得一个踉跄，险些落入沙坑，怒极之下抬手一劈，咔嚓一声骨裂声响，许新子的左臂软软垂了下去。

　　“大头——”纳兰述身子一转，许新子回头对他一笑。

　　他满面鲜血，笑容狞厉，却眼神灼热如火。

　　“走！”

　　“我死定了！你却不能！记着王妃的遗愿！”

　　随即他张开嘴，尖利的牙齿对着自己舌头。

　　“别——”纳兰述闭上眼，向后飞退。

　　“来，好朋友一起！”许新子哈哈大笑，右臂一揽，狠狠揽住了王大成的脖子，左腿死命一拽，天生神力最后一刻凶猛爆发，锁链拉得笔直，深深陷入许新子的腿，坚硬的铁链和骨骼角力，咔嚓一声微响，断骨突出，鲜血洒在身下淡青的细沙上。

　　许新子好像早已失去痛感，死命勒住王大成，断腿拖住雷鑫，砰地一响，雷鑫拽住的那块石头，竟然被许新子拽动，连人带石头，都被垂死的许新子拖得一起向坑边滚来。

　　雷鑫绝望之下大呼：“救我！”

　　一个云雷弃民突然排众而出，雷鑫刚刚眼底露出狂喜之色，那人霍然拔剑，白光一闪。

　　一声惨叫，一截手臂留在了石头边。

　　许新子狂笑，笑声里充满讥嘲——你也有被背叛的一天！

　　“死吧！”他声音低了下去，右臂一勒，听见王大成喉骨格格一响，左腿一收，雷鑫的身子从坑边翻下。

　　“砰。”

　　一声闷响，背对这边奔去的纳兰述身子僵了僵，一低头，一滴红色液体，将白色石地浸润。

　　随即他再不回头，直奔入城。

　　他身后，陷坑边，那一剑砍断雷鑫手臂的人，垂头看看陷坑，冷笑道：“由你作威作福这么久，也该轮我当老大。”

　　淡青色流沙翻滚，几具尸首翻了上来，这陷坑并不是雷鑫等人布置，也不是原先罪徒的手笔，这是最早一代那个教派的最阴险的机关，依靠这个杀死仇敌无数，教派覆灭后，多少年没有人再知道这个秘密，直到通晓机关之术的雷鑫到来，才发现了这一处巨大的陷阱。

　　这陷阱里的毒流沙，也是很多年前便早已存储在这里，数量惊人，雷鑫探测过，足有几丈深，被陷阱底的流动机关不住翻搅，形成陷人流沙井。

　　尸首也是因此，被不断翻上落下，顷刻之间，尸首已经干瘪并面目不可辨，有一具上面，缠着纳兰述的外袍。

　　那是纳兰述用来给许新子裹伤的衣服，许新子直到落下，都扎在身上。

　　

　　那云雷弃民用剑尖将衣服和尸首挑了上来，一剑斩下头颅，连衣服包了，道：“咱云雷城的规矩，也算个战利品。”随手扔在门洞边，回身对惊得失色的赵兴宁等人道：“兄弟们，原先依我的意思，你们大帅那主意很好，咱们是真心要跟你们走的。但雷鑫先前下城时见过一个人，之后便改了主意，说你们大帅是来骗降，云雷人之后都不会有好下场，也不知道对方出了什么证据，他深信不疑，到底怎么回事？”

　　赵兴宁叹口气，缓缓道：“别的我不知道，但我们此次前来，确实是真心想接你们回云雷的。”

　　那人沉默半晌，叹息一声，道：“事已至此，已经没有退路，赵兄，你们对冀北大帅如此下手，他如果活着回去，你们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赵兴宁茫然地道：“我有点不明白，大帅武功真要杀我们，拼着受点伤，将我们全部留下都是有可能的，为什么他要退入这城内？如果他当真在这种情境下都不肯对我们动手，当初又怎么可能杀害无辜盟民家属？是不是我们疑错了？”

　　“是不舍得动手么？”那云雷弃民目光落在已经恢复原状的石板上，有一块地面，滴着几滴淡红的液体，透着诡异的亮色。

　　“因为，”他缓缓道，“他中毒了。”

　　赵兴宁怔了怔，眼光落在那柄刺杀许新子的剑上，剑尖透着同样诡异的亮色，雷鑫那一剑生怕杀不死许新子，还淬了毒，许新子流出来的血自然也带了毒，滴在了纳兰述的身上。

　　“他既然急于逼毒，不得已冲入城内，为今之计，只有你我联手，在这黄沙城内，将他杀了，才能断绝后患。”

　　赵兴宁低下头，看着眼前巨大陷阱，想着滚滚黄沙里白骨干尸，眼神里掠过一丝无奈和痛苦。

　　半晌他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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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辰自除夕之夜血色惊变拉回，回到正月初六西鄂的大地上。

　　西鄂的大地被急骤的马蹄声敲响，烟尘滚滚，怒马如龙，一支彪悍的军队，骑兵在前，步兵在后，几乎毫不遮掩地奔驰在所有便利的道路上，不顾是否会惊扰行人，是否会引起骚乱，一路向西鄂边境进发。

　　这支军队先锋军行军极快，快到百姓看不清旗帜，以至于西鄂百姓以为朝廷和诸王已经开战，人心浮动，议论纷纷。

　　这自然是君珂带领的冀北联军，自得到噩耗之后，日夜兼行，直奔黄沙城。

　　君珂和尧羽卫一马当先，奔驰在队伍的前方，冬日冰风割面刺骨，她的发丝凝了细细的冰珠。

　　风将少女的黑发扬起，她脸色苍白，显得眸子更加黝黑深切，嘴唇因长久紧抿，毫无血色。

　　自那日见着纳兰述血衣，她刹那晕倒，随即醒转，挣扎而起的那一刻，她匆匆将大军主持事务交给柳咬咬和铁钧，自己随便牵了一匹马飞奔而去，至今还没有下过马。

　　“君老大，喝水……”一个尧羽卫的声音被风吹散，快马疾驰中抛过来一囊水，她一伸手接了，咕嘟咕嘟灌两口，水流大部分泼洒在领口，被寒风一冻，硬硬地结了冰，戳在下巴处。

　　她没感觉。

　　“吃点东西。”晏希又追上来，抛过来一块牛肉，这冷漠的男子，细心地用内功给她把冻得梆硬的肉烤了烤，因为昨晚给她吃干粮时，她二话不说便咬，险些咯掉了牙齿。

　　君珂胡乱咬了几口，沾了满嘴的牛肉末，粘在脸上十分狼狈。

　　她也没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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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近三天连续奔驰，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君珂已经换了五次马，最后一次换马的时候她行动有点艰难，长袍之下的裤子上，一片殷红，都是被磨出的血迹。

　　她还是没感觉。

　　她唯一的感觉就是知道要吃要喝，有没有饥渴感都必须要补充体力，没有找到纳兰述之前，她不能倒下。

　　一手控缰，另一手按在心口。

　　那里是纳兰述的一角血衣，还有除夕之夜他托柳咬咬送的锦囊。

　　君珂触到那锦囊，便心如刀绞——除夕之夜她彻夜狂欢，暖炉拥火，友朋围伴，他却孤身应敌，陷入危境，生死不知！

　　想到那夜他可能面对的一切，她就觉得要发疯。

　　发疯到痛恨自己——为什么不是我去？为什么？

　　也只有这样疯狂乃至痛恨的心境，才让她感觉到，自己现在还活着。

　　指下坚硬，是锦囊里的鸽血宝石，极其少见的，足有葡萄般大鸽血宝石，艳红透明，色泽纯正，被雕刻成心形形状。

　　纳兰述离开时依旧不忘留给她的，除夕馈赠。

　　心形并不是这个朝代常用的首饰式样，在她原先的珠宝店里，虽然曾经试过推广这样的式样，却被燕京人认为不祥，拒绝接受，她为此还曾经遗憾过。

　　没想到他却知道这个，也许是因为当日她的遗憾被他发觉，也许是因为那苏菲上的压印花纹，才有了这一年的新年礼物，一颗晶莹璀璨，坚实无摧的心。

　　那心之上，还按照她当初提出的刻面想法，雕刻了很多切面，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找到的能手，在这坚硬的宝石面上，在缺少现代切割工具的情形下，近乎完美地模拟出了那些璀璨的切面。

　　说近乎完美，是因为有一部分并不完美，君珂除夕当夜在灯下把玩，发现那切面大部分极其精美，却有一小部分，显得有些粗糙，在最中心的位置，然切出了正反两个心形，边缘并不齐整，小小心形当中，隐约还有字。

　　她当夜运足目力，才看清，一面是“纳兰述”，一面是“君珂”。

　　手指无意中一翻，灯光正正穿过那宝石当中，桌面白纸上，便映上红色的字迹光影。

　　“纳兰述”和“君珂”，彼此重叠，温柔相映。

　　以我心，映你心，以我名，覆你名。

　　他的巧思创意，他的温存心情。

　　君珂是日将宝石反复抚摸，直到触手温热。

　　那精美刻面，也许出于当初小陆之手，最后略显粗糙的心形和名字，却绝对是他亲手打磨。

　　无数个静夜，噙一抹微笑，指尖盘转，薄刀飞舞，灯下沙沙，流光溢彩，看着心形宝石日益玲珑剔透，看着那名字穿透灯光，交相辉映。

　　忍不住也要微笑。

　　然而此刻，宝石咯在手心，坚硬冰冷，咯到心深处，抵在那里，痛到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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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日艳光如许，红霞似血，是否就是命运森冷的谶言——以我心头血，换你开心颜？

　　若是如此，她宁可不要这心意浓厚，精心馈赠。

　　只要他安好归来！

　　……

　　飞马奔驰，长发扯直，君珂手指捏紧锦囊，像想要握紧他的生命。

　　纳兰！

　　等我！

　　一定要等我！

　　……

　　三日奔驰，黄沙城在望，当心急如焚的君珂和尧羽卫勒马时，却在城门前驻马。

　　不得不驻马。

　　面前的黄沙地上，横七竖八都是尸体，鲜血和肌骨，一路延伸至城内。

　　护城河上吊桥放下了，却被砍断一半，在河面上翻飞，桥下的尸首已经不全是陈旧的白骨，有很多新尸。

　　很明显，黄沙城，曾有一场灭绝性的大战。

　　所有人在看见那些被冻得铁青的尸体时，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些尸体有衣衫破烂的大汉，有衣着齐整的青年，更多的是，云雷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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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处都有。”晏希向君珂回报，“吊桥下，城门上，前面这沙场，战斗延续了起来……一边倒。”

　　是一边倒，云雷士兵，处于劣势，几乎被斩杀殆尽。

　　君珂眼前一黑，晃了晃。

　　三百云雷，竟然全灭？

　　就凭这些死去的大汉？

　　看得出来，那些衣不蔽体的大汉，是西鄂罪徒，这些人死得并不多。

　　然后是云雷弃民，人数三十多，和情报里的数目一样。

　　换句话说，云雷人惨败，西鄂罪徒呢？

　　晏希的声音里也有了疑惑——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前来招安劝降，对那群云雷弃民是好事，没有道理发生变数。就算因为要带走云雷弃民，得罪了城内罪徒，以纳兰述的能力，和那三百云雷军精锐，完全可以全身而退。

　　那三百人，是君珂挑了又挑的精锐，因为前去劝降不适宜带太多人，太多人也不可能取信于人，放他们进城，所以每个士兵都是最优秀的，以一当十也不为过。

　　这样一支力量，在哪里想全灭都不容易，为什么会在黄沙城折戟？

　　带着这个疑问，一批尧羽卫入城搜查，其实已经不用搜，城开着，里面毫无动静，不用进去，就知道里面已经是空城。

　　君珂端坐在马上，闭着眼睛——她不敢去搜查尸体，她害怕万一翻到哪具尸体，是自己最害怕看见的那张脸，她会立即崩溃。

　　她不能崩溃。

　　纳兰述如果真的去了，她还要扛下他的仇恨，将未走完的路，继续走下去！

　　在此之前，她也要，寻西鄂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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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前各种回报。

　　“城门前尸首五十具。”

　　“护城河吊桥十具。”

　　“城下尸首难以辨明，大约三十具。”

　　“其余尸首在城内。”

　　君珂身体一直微微颤抖，尧羽卫为了照顾她的情绪，所有的回报都言简意赅，但每次开口，都会看见她的身体，针刺一般颤一下。

　　那样的煎熬，人人不忍。

　　君珂的颤抖，慢慢停息，长长睫毛颤动，簌簌落了冰花。

　　没有……

　　虽然用词简单，但不提，就是没有。

　　她动了动身子，此时才觉得，浑身的骨头都似被折断后重组，发出吱嘎的声音，下马的时候，几乎是栽下来的。

　　韩巧扶住她，想要给她把脉，被她一手甩开，支着剑，拖着艰难的步伐，慢慢往城内走去。

　　纳兰述既然没死，就应该还在城内！

　　尧羽卫默默跟着。

　　天色很快夜了，很快又亮了。

　　天快亮的时候，阔大的灰石广场，蹒跚走出来一个身影，用剑支着自己。身后是同样精疲力尽的尧羽。

　　他们已经找了一天一夜。

　　黄沙城却仿佛一夜间被恶魔吞噬了所有人，瞬间成为死城，除了城内广场上的尸体，看不见一个人影。

　　君珂甚至不惜耗损目力，不停地动用神眼，她发现了城门后的石板陷阱，但她的目力，也无法穿透三丈以上的流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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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这座石城，建筑格局不同于任何城市风格，倒有点像现代那世的黄土高坡的窑洞，在城堡主建筑之后，就是一圈圆形建筑，所有房间，蜂巢一般密布在灰色石头建筑之上，围着中间的广场。

　　也有一些低矮的建筑，用作武器库或粮仓，但所有的地面，都有巨石铺地，厚度惊人，她的眼睛穿不透，无法找到地道，何况这整个黄沙城，占地面积何等广阔，她便在里面转上一年，用瞎了眼睛，也很难找到假想中的逃生之路。

　　一日一夜的寻找，令众人满含希望又满是绝望。

　　绝望无法得到任何线索，希望的是始终没有看见纳兰述的尸首。

　　当然那流沙井里不辨面目的干尸，众人是拒绝去想的，即使知道很有可能纳兰述和许新子便是那些浮沉干尸中的一具，他们也不愿意承认。

　　君珂默默走上广场，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

　　韩巧去扶她，少年眼圈红红的，他和许新子感情很好，得到他的死讯，这少年一夜间生了白发。

　　君珂疲惫地挥挥手，拒绝了搀扶，她在理清思绪。

　　从自己遭遇的重重阻拦开始，到黄沙城事变，其间自然有人作祟，最有可能就是那夜率人骚扰他们的黑衣人。

　　从时间上计算，自己开始遭遇骚扰，是在纳兰述出事之后三日，这正是快马从黄沙城赶到她大军之前所需要的时间。

　　如果这人一手导演了黄沙城的阴谋，然后快马奔驰，赶回来迎上她的大军，对她进行阻扰骚扰，那自然是为了拖慢她的脚步，阻止她对纳兰述进行援救。

　　照这么看来，纳兰述就应该没有在除夕之夜出事，最起码当时没有死，而是躲藏或回奔。

　　那就应该还在黄沙城。

　　但黄沙城遍寻不着，那么还剩下一个可能，就是受伤的纳兰述，被那窥伺在侧的黑衣人给擒获。

　　君珂想到这个可能，浑身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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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希听了她的推断，提出了疑问，“如果主子被擒，对方应该奇货可，向大军提出勒索条件才是，为什么一直没有动静？”

　　“不。”君珂苦苦地摇了摇头，“有种人，她不是要得到什么，她就是要我们死，凄惨地，受尽折磨，担惊受怕地死。”

　　“谁？”

　　君珂眼神里，一掠而过那日权雍柏身边的面具人的身影——看来看去，多次怀疑又多次排除嫌疑，实在因为，连自己都无法相信，她怎么会变成那模样，一个人容貌可毁，但身高体型，如何更改？

　　出现时日也不对，她怎么可能跑到西鄂？

　　然而现实总是如此森冷，用出乎意料，来解释人心难测。

　　君珂慢慢支着剑站起来。

　　日光初升，混沌而迷蒙地，罩在她头顶，少女面容苍白，眼神里金光退却，换了深深的黑。

　　带着痛恨和杀气，彷如浓雾般卷过大地的黑。

　　长剑一指，向西鄂内陆方向。

　　“不管是谁，伤我纳兰。”她一字字道，“必承我百倍怒火！冀北铁钧！尧羽晏希！云雷丑福！血烈军钟元易！”

　　“在！”赶来的众将，在城门前一字排开，轰然相应。

　　“三日之内，给我踏平西鄂王宫！擒下权雍柏及身边所有亲属谋士！西鄂自权雍柏以下，除面具人必须活捉之外，违抗者，杀！逃跑者，杀！谁来阻挡——”

　　雪白的牙齿咬在充血的下唇，一字字迸出如刀。

　　“杀！”

　　


天定风流之金瓯缺第三十七章 复仇

　　

　　大燕历鼎朔三十四年，西鄂历元正十九年，正月初七，西鄂国都鄂城以及西鄂整个皇室，因为一个人的暴怒，遭受了一场滔天卷地的浩劫。

　　冀北联军在黄沙城前掉头南行，直奔鄂城，并在经过沿途城镇时，毫不客气抢走了对方官仓里的所有存粮。

　　在君珂的命令里，粮仓，抢！军械库，抢！马场，抢！所有驿站哨楼，抢！各地官府，抢！除了百姓分毫不扰外，所有官府势力，连根拔起！所有对外消息传递渠道，彻底掐断！

　　大军呼啸而过，绕开西鄂在南北两线集结的准备对付各地王军的军队，以绝对优势的兵力，卷过西鄂大地，每经过一城，由云雷尧羽血烈冀北的士兵，轮流袭击官府阻断各处关卡哨楼，其余军队依旧狂飙向前，而留下的军队在完成任务后，迅速在当地抢掠马匹，一人带两三匹马，换马行军，直到追上大队伍，下次再换别的军种去，所抢到的物资，都归自己所有。

　　西鄂羯胡都多产马匹，几乎每地都有官方马场，士兵们抢得高兴，掐得痛快，人人有份，个个发财。

　　一路狂飙行军，一路封锁消息，所经之处，官府建制被打散，信息渠道瘫痪，凶厉悍绝的冀北联军，两天之内，抢马换马，一路疾行，先锋军队尧羽和云雷，便奔到了鄂城城下。

　　正月初九，黄昏，鄂城城外一座密林内，晏希的声音，低低传来。

　　“是否等待后续军队到来再展开进攻？这里毕竟是西鄂都城。城东北卫城之内有八万王城军，城内还有五万近卫军，马上城门要关，就算我们冲进城内，一旦对方得了消息赶来，我们就被包围。”

　　“不。”回答的语声清冷决然，带一丝不可抑制的杀气，“一路行军，封锁消息，就是为了打权雍柏一个措手不及，我估计，最多不过半天，权雍柏定然有别的渠道能将消息送到，我们必须抢时间。”

　　“是。”

　　“生擒权雍柏。”君珂回过头来，一字字道，“我要亲自问清楚，为什么！”

　　她一转头，晏希赶紧低头，这漠然清冷，无所畏惧的少年，此刻也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军中所有人都不敢看她的眼睛。或者说，不是不敢，而是不忍。

　　那双清澈晶亮，时常金光一闪的眼眸，此刻纵横血丝，森然可怖，整个瞳仁边缘，都是一层淡淡的血色。

　　这是忧急困苦，也是用眼过度，在黄沙城里，为了寻找纳兰述下落，君珂运足目力搜索了一日夜，多次试图穿透那些铺地的巨石，这样长期的损耗下来，她的眼睛没毁了就不错。

　　“一个时辰，我给你一个时辰。”君珂一指五丈高的鄂城城墙，“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你和云雷军，必须给我打开城门！”

　　“是！”

　　一个时辰后，鄂城城门大开！

　　一国都城，一个时辰之内被攻破，创造了大陆历史上前无古人的记录。

　　这固然和君珂来得太快，封锁消息做得干脆彻底，王城军和近卫军都刚刚接到消息还没来得及赶来有关，但还有个重要原因，是西鄂方面，对尧羽卫诡异的战术和武器，措手不及！

　　尧羽卫先派出了一批最精锐的杀手，偷了一个商队的通关路引，混进西鄂城，逗留在城关附近，暗杀了看守城门的所有军官。

　　等到暗杀完毕，城门关闭，尧羽其余人，再不遮掩，呈尖刀阵型冲杀而来，城头上士兵慌乱准备抗敌时，却发现所有军官都吊死在自己屋子里。

　　有人仓皇下城报信，被埋伏在城门附近的杀手，见一个杀一个。

　　看守都城城门的，自然也是一国精锐，失了军官，自己也知道列阵作战，一批弓弩手刚刚上了城头，对方更快地上来一批弓弩手，弩力更强劲，将一个个圆球射上城头，在城头上方爆开。

　　这一爆，爆出辛辣刺激的恐怖气体！还有许多细细碎碎的东西，瞬间笼罩了整个城头。

　　所有闻见这气息的人，咳嗽、头痛，然后晕倒。

　　经过柳杏林改良过的辣椒水，已经添加了软骨和晕眩成分，闻见的人，会在第一时间内丧失战斗力。

　　当前的所有令人软骨和晕眩的药物，都是昂贵而难以配制的，所以不可能用于大规模战争中，但改良版辣椒水不同，它本身的刺激配方，就令人晕眩，再加上柳杏林研制出的几种廉价的草药中和，立即便有这样的效果。

　　当然这样的效果很短暂，并没有杀伤力，但有这短暂的晕眩咳嗽就够了。

　　“瘟疫病人的口水尿液好闻吗？他们的衣服碎片喜欢吗？”尧羽卫在城下哈哈大笑。

　　瘟疫！

　　医学不昌明的古代，人人闻之色变的名词！

　　“你们西鄂，无故挡我去路，伤我同伴！今日我们无意攻城掠地，就是要你们全城灭绝！”

　　说完尧羽卫竟然拍马便走，把后背留给城头上的人。

　　西鄂士兵立即开始惊慌。

　　对方竟然不要入城！那当真是要传染瘟疫，灭绝全城！

　　众人都没有真正见识过瘟疫，也不知道症状该是怎样的，但历来的恐惧心理，使他们更相信这东西“强大恐怖”，而气味恐怖的辣椒水，很符合这样的印象。

　　不是这么恐怖的东西，怎么会令人一闻就倒？

　　士兵立即陷入慌乱，还有战斗力的很多人，当即纷纷奔逃，努力要离开那些漫天飘洒的杂物。

　　城头乱的这一刻，云雷军狂飙而来。

　　黑色皮甲的云雷士兵，乌云席卷，笼罩大地，刀光的亮影汇聚成滚滚光柱，雪亮的刀背倒映士兵铁青色沉凝的眼眸。

　　远处高岗上，黑马黑衣黑披风的少女，手中长刀缓缓前指。

　　刀芒如雪，光锋飞越，刀尖所向，鄂城城池！

　　“嘿——”两万云雷先锋沉声低喝，展开的刀光，抵达城墙阴影。

　　城头残存的士兵十分诧异，城门紧闭，又不是对阵作战，这些骑兵难道自己去冲大门？

　　云雷骑兵堪堪冲到城下，蓦然每个骑兵身后，都暴起一个身影，借着骑兵冲势冲天而起，上万人半空中扭腰弹身，钩索飞出，霍霍一甩，缠上城头！

　　普天之下，论攀爬军种第一，非云雷莫属！

　　绝崖都能上下，还在乎你一个城墙？

　　云雷士兵从天而降，城头一阵砍瓜切菜，城下尧羽卷土重回，带着牛一到牛七，千斤巨力，冲撞城门！

　　七头牛人人钢筋铁骨，神力惊人，加在一起，便是万斤巨车也可比拟。

　　吃饱了肉的牛们，早就嫌好久没打架筋骨发痒，撞城门撞得哈哈大笑，十分欢快，城门后拼命用巨杠顶门的士兵，听着这雷鸣一般的笑声，心惊胆寒。

　　“轰！”

　　两刻钟后，城门撞开！

　　大军呼啸卷入，一个照面，便将西鄂士兵践踏成泥！

　　尧羽云雷迅速控制城门，精锐骑士在城门两侧一字排开。

　　一骑黑马自山坡驰下，烟尘滚滚而来，穿越肃然列阵等候的属下队伍，马上骑士黑色的披风，在冷风里扬起刚硬的棱角，凌厉一闪。

　　一闪间，越过这一国都城，巍巍城门！

　　继上代西鄂王叛乱入京和元正初年一名大王攻城之后，西鄂都城历史上的第三次都城被破，来自于异**队，来自于十八岁少女，铁血赐予！

　　“拔掉西鄂王旗，插两面旗帜！”君珂策马入城，留下森然的命令，“对城外的城墙上，插近卫军旗帜，对城内的城墙，插王成军的旗帜！”

　　“是。”早已偷来两军旗帜的一名尧羽队长应声。

　　鄂城城楼之上，向外的城墙，近卫军旗帜招展。

　　得到消息赶来的王城军，看见城头上竟然是近卫军旗帜，大惊失色。

　　“城内哪位贵人造反？怎么是近卫军？”

　　“是不是祭师大人？他和近卫军首领一直走得很近！”

　　“暂缓进城！”王城军首将犹豫半晌，下令，“这是内战，不能轻易涉入，我等先在原地观望！”

　　“是！”

　　同样，城内的近卫军，在赶向城门支援查看的时候，看见的是王城军的旗帜。

　　“王城军造反了！”近卫军纷纷驻马，大惊失色。

　　“王城军一向比我们精锐，人数也比我们多！”

　　“是不是他们和哪位大王勾结，已经打入了都城？天啊！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就打开了城门？一定有人里应外合！”

　　“稍安勿躁！原地待命！”近卫军将领下令，“待我进宫，向陛下禀报紧急军情！”

　　“是！”

　　……

　　此时，西鄂王宫，一派歌舞升平景象。

　　虽说年后就打算对诸王用兵，但该有的庆典依旧不能少，西鄂崇尚“九”这个数字，认为是至高之数，正月初九，所有皇族都会在正殿团聚，举行盛宴。

　　权雍柏高举上座，满面红光，他身侧下首位置，左侧位置空着，右侧坐着殷山成。
皇族子弟轮番上来给权雍柏敬酒，权雍柏呵呵大笑，来者不拒。

　　他心情不错。

　　半年前得了一位谋士，自称有经天纬地之才，可以助他完成数代以来王室想做却一直没有做到的事——废除各王，收归皇权。

　　西鄂当初建国在大燕之后，原本西鄂是杂居民族，仰慕大燕文化仪礼，在政治经济人文各方面都加以模仿，其中也将大燕建国初期的诸王分封制度学了来，这一学，以西鄂的国力和中央控制能力，对诸王的掌控驾驭能力，连大燕也不如，直接导致西鄂这些年来，陷入割据状态，主弱臣强。

　　这是悬在几代西鄂皇帝头顶的噩梦，做梦都想着如何驱散，权雍柏也不例外，所以当他得到这个毛遂自荐的谋士，将信将疑之下，还是给予了重任。

　　当时他还没了解这谋士的智谋，只是看中了他的手下，那一批手下，有男有女，男的阴诡，女的妖艳，各自有异术，当他们的主子被拜为副相后，这些男女便分赴各地，潜入了各王府邸。

　　自此后，权雍柏对各王秘密信息的掌握，远超当初，而在那位谋士的献计之下，他采用合纵连横，逐步分化，以及一系列挑拨之计，令那些不可一世的骄横大王们屡屡火拼，势力逐步削弱。

　　更妙的是，这位谋士，竟然还能借力打力，劝说他开放国境，借道冀北联军，然后利用冀北联军的力量，将势力最强最桀骜的天南王拿下。

　　心头大患一去，他喜不自胜，立即采纳了副相关于黄沙城的建议，黄沙城也是心头一患，如果能借助冀北联军力量除去，自然皆大欢喜，为此送出一个铁矿，虽然有些心疼，但他相信这位副相的看法——纳兰述人中之龙，君珂得属下爱戴，心胸广博，两人联手，将来天下必有一席之地，以黄沙城之事送份人情，从此交好，以后最起码尧国方面，再无后顾之忧。

　　现在，黄沙城的事情应该已经妥善处理完了吧？也该安排人交割铁矿了。

　　权雍柏笑微微地看了看空着的位置，眼神有点遗憾，副相今天没来，据说是受了风寒，在家休养。

　　权雍柏思考着，等下宴席结束，得派人多送些补品去，副相为国殚精竭虑，自己该好好笼络才是。

　　又想最近南方针对各王的信报都来得及时，北方的各路消息却似乎有延迟，北线驿路司已经两天没有各地奏折了，宴会后要派人去催问。

　　他这么想着，接过宫女斟满酒的酒杯，酒液忽然一晃，他脸色一沉，宫女大惊失色，便要跪下请罪。

　　人还没跪下，轰然一声巨响。

　　声音仿佛发在宫门处，那么远传到这里，还雄壮得震动整个大殿，人人酒杯倾倒，屁股发麻。

　　远处隐隐有海啸般的呼喊声响起，也像海潮一般，初初还在遥远的地方，转眼间惊涛骇浪，水晶墙已经撞到眼前！

　　权雍柏骇然站起，溅了一身酒液菜肴也没发觉，厉喝：“怎么回事！”

　　“砰！”

　　殿门轰然撞开，一个人扑了进来，浑身鲜血淋漓，重重栽倒在铺了红毯的白石地面上，鲜血瞬间将身下红毯染成紫黑色，四面王孙惊呼走避，那人在地上颤巍巍抬起头，伸出鲜血淋漓的手，嘶声道：“陛下……完了……完了……”

　　权雍柏一眼认出那是负责宫内守卫的御林军统领，心中一沉，勉强支撑着喝问：“怎么了！来人——”

　　“啪！”又是一声，跌进来一个人，满身浴血，正落在御林军统领身边，落下的时候已经没了气息，御林军统领一看，骇然大叫起来，“老林！不是叫你守住日华门的吗？怎么……”

　　“啪。”第三个人撞进来，无声跌落，随即一人大步而入，腋下夹着一个人，面无表情，绕过面前死的死伤的伤那三人，看也不看四面惊呼逃窜的皇子王孙，直奔御座而来。

　　那人黑发飘散，一身黑衣，眼眸微红，面容如雪。

　　鲜明的色彩，森然的气息，明明少女之姿，行动间凛冽却有魔神之态。

　　权雍柏一眼就愣住了。

　　怎么会是她？

　　“君统领！”他被对方来势所惊，慌忙迎上一步，忽然又觉不对，沉下脸厉声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是我西鄂王宫！你一个别国将领，竟然敢擅闯我西鄂国宴，杀伤我西鄂将领，当真当我西鄂无人吗？”

　　一边怒责，他一边不动声色向后退，他不是傻子，当然看出此刻情势不对，无论如何，先保证自己安全要紧。

　　“对啊，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君珂轻蔑地一笑，“这不是你西鄂王宫吗？”

　　“你……”

　　“装潢得还不错。”君珂随意四处看看，没有笑意地笑了笑，“配做我的行宫。”

　　“放肆！”

　　“你说对了。”君珂看着他，点点头，“姑娘我今天，就是来放肆的。”

　　她指指地上鲜血淋漓的那三人，轻描淡写道：“这是你御林军一位主将和两位副将，我刚才已经命人对他们放肆完了，接下来，只好你来承受我的放肆了，哦，”她微笑画了一个圈，囊括了整座大殿，“还有你的子子孙孙们。”

　　“谁让你进来的？是不是有宫人和你勾结？”权雍柏脸色铁青，神情中满是不信，“三天前还接到信报，说你在黄沙城，你怎么可能现在到了这里？你孤身闯入朕的皇宫，杀伤朕的将军，当真以为西鄂之下，无人可以治你？”

　　他看见大殿四面闪动的人影，却并不相信君珂能够带大军进入鄂城乃至王宫，一定是君珂带一小部分能人，因为某个原因，突然闯宫，才能闯到此处，但只要自己一声招呼，一个旗花，这一小批人，里外夹击，还是死无葬身之地！

　　“我怎么进来的？”君珂笑笑，“我率三十万大军，从黄沙城出发，一路经过九垸山，里尔城、大夜城、自匡山城经昆阳城折转向南，进入鄂城，过城西区，越九宫长街，御府井八公楼，自长阳宫门入，一直走到了这里，就这样。”

　　权雍柏越听心越惊，君珂所说的那一系列城池，正是他刚才所担忧的两天没有消息传递的北方城池，一个不少！

　　“不可能！”权雍柏眼珠发直，想了半晌，勃然大怒，“君珂！你太过分了！你冀北联军来到西鄂，我西鄂大方开放国境，还送你铁矿粮草和马匹，情义深厚，无可比拟，你竟然狼心狗肺，恩将仇报！”

　　“狼心狗肺？恩将仇报？”君珂静静听着，霍然仰头，大笑。

　　她一笑，满头黑发披散，眼眸一轮血红，权雍柏被她那近乎疯狂的神态，惊得一跳。

　　“你西鄂大方开放国境！”君珂森然上前一步，“你西鄂开放国境，挑唆天南王阻路，借刀杀人，利用我和纳兰述！”

　　权雍柏退后一步，直着脖子解释，“我们有替你解除天南的异士能人！”

　　君珂根本不理他。

　　“送我粮草？”她又缓缓上前一步，“你一边送我粮草马匹，一边控制官府不许卖我存粮，一边掳走我的士兵，下传染毒物！”

　　“哪有此事！”权雍柏退一步，神色惊诧。

　　“送我马匹？”君珂再上前一步，“你令我士兵身染疾病，然后抢先买走所有我需要的药物，令我士兵辗转病榻，不得前进！还派人夜袭骚扰，困我当路！”

　　“胡说！”权雍柏再退，满头汗落，转头对殷山成望去，殷山成也露出惊异的神色。

　　“送我铁矿！”君珂大笑，声音凄厉，“你拿联军急需的武器做诱饵，让我们带着云雷人去黄沙城送死，什么云雷弃民，什么满地罪徒，什么以云雷招安，什么不费吹灰之力你我双赢，到头来，满地尸首，一座空城！”

　　“怎么可能！”权雍柏一跤跌落在御座，“怎么可能！”

　　“什么铁矿粮草武器马匹！”君珂振臂大呼，“我现在想通了，等你送？我为什么要等你送？等你送那点东西，还要我们面对陷阱，不如我干脆，统统拿过来！”

　　“你做梦！”权雍柏跳起来，“来人啊，来人啊！”

　　“叫吧，叫破喉咙我听听。”君珂冷笑，“我很想看看假仁假义的西鄂大君，如何用他的破锣嗓子，结束属于你权氏王朝这个时代的！”

　　她手臂一松，腋下一直夹着的人扑通一声掉下来，是个华服男子。

　　“你的皇太子，今天称病未来是吧，刚才我看他在宫内玩男女搏击游戏太累，帮他松松骨。”君珂脚踩在西鄂皇太子身上，淡淡道，“现在，我不高兴和你废话，如果你不想你儿子被我踩死在面前，那告诉我，你的副相，在哪里？”

　　“副相……副相！”权雍柏满头汗珠滚滚而下，眼中霍然闪过一道厉光，“原来……原来……原来是他！这些我不知道的事情，是他！”

　　“他在哪里！”君珂大喝。

　　“他在……”权雍柏话说到一半，忽然一个翻滚翻向御案下，用力将一边案角一掰！

　　轧轧连响，四面穹顶，冷箭攒射，权雍柏身形一沉。

　　惨呼连响，鲜血激射。

　　冷箭并没有射向君珂，却落入躲在一边的皇子王孙群中。顿时射死了大半。

　　与此同时，人影一闪，一脚将倒地的西鄂皇太子踢起，撞上御案，御案一沉，权雍柏再也翻不下去。

　　大殿穹顶钻出几个尧羽振翅部的卫士，振翅专司机关之术，几个人高踞殿顶，看着底下惨呼哀嚎，不屑地撇撇嘴。

　　“我的儿……”权雍柏一声惨叫震动大殿，他此时才看见，被踢过来阻挡住机关的皇太子，已经死了。

　　君珂身边，丑福慢腾腾转转脚腕，发出一阵格格之声，神情漠然。

　　“和天南王学的机关？可惜太粗糙。”君珂淡淡道，“说，人在哪里？”

　　权雍柏却在一声声抱着儿子嚎啕，完全不理君珂的话，君珂眼神里闪过一丝厉色，上前一步。

　　“君统领。”一人突然开口。

　　君珂扭头，静静注视那人，“殷祭师也要螳臂挡车吗？”

　　殷山成苦笑了一下，“不敢。”他看看殿外，“陛下不信您率军入城，但在老夫看来，您刚才没有撒谎，因为北部那些城市，确实已经断了联络。”

　　君珂淡淡道：“别废话，不管我有没有带兵进皇宫，但最起码，我现在掐住了你们的生死，如果你此刻阻拦我，不是为了告诉我那贱人的下落，我立刻杀了你。”

　　殷山成向她使个眼色，“关于副相下落，我或者可以给统领一个建议。”

　　君珂犹豫了一下，颔首，“好。”

　　示意丑福放心，她跟着殷山成，进入大殿内殿。

　　“有些话，不能在陛下面前说。”殷山成在内殿向她施礼，“副相的下落，别人不知，老夫却是略知一二，他现在应该在城西第一高塔玉浮塔上，那里据说曾留下一位云游高僧的法经和重宝，对重伤者有治疗作用，他似乎受了伤，在那里休养。”

　　“多谢。”君珂二话不说，转身就要走。

　　“君统领不问我为什么知道，为什么肯告诉你吗？”殷山成在她背后问。

　　君珂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在这副相到来之前，你殷山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今天我看见，他的位置，在你之上。”她冷笑一声，“权柄被夺，皇帝疏远，你怎么甘心？正好借刀杀人。”

　　“君统领智人也。”殷山成长叹一声，“不过这只是其一，还有其二。”

　　“与我何干？”君珂要走。

　　“与你有关。”殷山成道，“老夫曾经做过推算，权氏王朝第十代而绝，如今正是第十代，老夫本来还不信这天命所示，因为自从这副相来后，国家还有一统之势，毫无亡国之相，未曾想，结果会落在你身上。”

　　“权雍柏和暗害我们的事，有无关联？”

　　“应该没有。”殷山成摇头，“他并不是傻子，根本无意在此刻招惹你们，这都是副相仗着他信任，瞒天过海所为。”

　　“那我也没打算杀他，权氏王朝，我没兴趣结束。”

　　“他也活不长了。”殷山成一语惊人，“权氏子弟先天不足，多有暗疾，经过这一场，短期之内，他必驾崩。而今日殿上，皇太子丧命，诸皇子王孙多死于箭下，权氏王族灭绝。西鄂，将要陷入四分五裂之中。”

　　“与我何干？”君珂还是那个回答。

　　“刚才我在殿上，听君统领大笑，称何必等我西鄂赠送，不如将这些东西，统统抢到手中，虽是激愤之言，但却是此刻真言。”殷山成声音低沉，“君统领，黄沙城出事了是吗，你还要寻找纳兰公子是吗？既然如此，何不坐镇鄂城，掌控西鄂，让这全国之力，都为你所用，来找你想要找的人呢？”

　　君珂霍然转身。

　　“就算找不到纳兰公子，他身负的仇，以你的性子，必然要报。何不再进一步，吞并西鄂全境，以西鄂作为自己的后方，攻入尧国，胜算大增？”殷山成一笑，“今日你们有如此惨痛事件，全是因为孤军深入，没有后方和补给，一旦西鄂成为你的地盘，这样的事，再不会发生！”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老夫和近卫军统领交好，只要君统领愿意，老夫可以劝说近卫军，令他们停战投降！”

　　“你既掌握近卫军，为何不干脆自己夺了王位？”

　　“老夫只是和近卫军统领交好，以祭师身份，得他信任而已，”殷山成苦笑，“我手中没有兵权，也不能服天下，夺了王位也坐不稳，在西鄂的传说里，历代祭师为人敬重也为人猜忌，因为他们通神灵意旨，所以不能拥有王权，否则必遭天谴。”

　　“那这样的建议，对你有何好处？”半晌君珂淡淡问。

　　“权雍柏近年来对我已经恩宠渐消，甚至因为副相挑拨，对我多有猜忌之心。从设计天南王却瞒着我那事，便可以看出来。”殷山成苦笑道，“如果再继续下去，只怕终有一日兔死狗烹，家族倾覆。所以我必须为自己再寻良主，凭这拥立新主之功，保我殷氏家族荣华百年不替！”

　　他期待地看着君珂，背对他的君珂，始终没有回答，半晌，快步走出。

　　她匆匆而去，衣袂带风将帘幕掀起，殷山成在帐幕暗淡的阴影里，喃喃一叹。

　　“多舛天下啊……”

　　＝＝

　　城西玉浮塔。

　　君珂冷冷仰望那高达十层，飞檐翘出的白色古塔。

　　她身后是将白塔层层包围的尧羽卫，云雷军则在城内和近卫军展开激战。

　　五万近卫军，终于发现不对，对云雷军展开了反攻，云雷军挟持着权雍柏，从皇宫中反扑而出，毫不客气和近卫军撞上。

　　不过这场战斗不会持续很久，殷山成已经出发去找近卫军首领劝说了。

　　虽是寒冬，但这里四面树木居然依旧荫翠，树林之外有一方清澈的碧湖，景致优美，有种特别的干净空灵之气。

　　远处的喧嚣，传到这里，也似乎被隔断消弭，化为遥远的背景。

　　“她也配住在这种地方？”君珂嘴角一抹冷笑，喃喃自语。

　　白塔被包围，塔内毫无动静，这里的地势非常不利于逃跑，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想的。

　　不过在场的人都感觉到，塔内有不少人手，那些鬼祟漂浮，幽沉神秘的目光，无处不在。

　　君珂更觉得那种目光，十分熟悉。

　　“君珂！”君珂还没开口，塔中人倒先说话了，一层的一扇窄窗开了，探出那面具人的脑袋，“你来了？有胆量随我上塔一会吗？有个人很想见你呢。”

　　君珂盯着那张面具，眼神灼热又森冷，像凝固的岩浆，外表冷却，内里足可焚原。

　　“你真是越来越让我惊讶了。”她缓缓道，“姜云泽。”

　　面具人笑了笑，嘶哑的声音，微微透出点属于女子的柔和，“好久不见，君珂，你却是越来越让我失望了，唉，从来都这么蠢。”

　　君珂冷笑一声。

　　她并没有十足把握这人是姜云泽，但想来想去，那种连环计，那种借力打力的阴诡手法，实在很像她的风格，当然，她一个人是做不到的，还得有助力。

　　这助力，很早之前就开始了吧，早在风云燕京，一切还没揭开之前。

　　虽然不知道姜云泽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连她也瞒了过去，但不可否认，这女人一定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姜云泽，一向就很会将自己付出的代价转化为仇恨，记在别人的头上。

　　今日一试，果然。

　　看样子，她也厌倦了藏头露尾，要和自己抵死一战了。

　　“你上来，一个人。”姜云泽向她招招手，“不然，你就下令攻击吧，我还是愿意和纳兰述死在一起的。”

　　君珂挑挑眉，向前迈出一步。

　　“君老大。”

　　“统领。”

　　几个声音一起劝阻，君珂摇摇头。

　　“总是他为我不顾一切。”她近乎温柔地道，“也该轮到我一回。”

　　晏希突然闭了闭眼睛。

　　这清冷少年，似乎由此想到什么，脸上露出欣喜又疼痛的复杂神色。

　　但他还是道：“我比谁都希望主子无事，但是现在主子不在，你是联军主帅，你若再出事，一切便将付诸东流。”

　　“相信我，我不是鲁莽。”君珂仰着头，看着这通体白色，散发着圣洁光芒的塔，轻轻道，“是，我知道姜云泽必然有陷阱，我一个人去很危险，但是我一见这里，就有特别的感受，感觉它无害而又亲切……很特别。”

　　“纳兰述没那么容易被制，”她向白塔走去，再不回头，“我也是。”

　　……

　　塔内灯火通明，或坐或站很多黑衣男女，衣饰看起来很有几分熟悉，正是那夜骚扰大军的黑衣人。

　　这些人多半已经挂彩，正用警惕的目光盯着君珂，眼神里还有几分疑惑。

　　他们疑惑的不是君珂，而是姜云泽的命令，在他们看来，在这死地约战君珂，姜云泽脑子是进了水，这塔中是存有一些佛门灵药，但这塔中一种若有若无的气息，令他们很不舒服，连他们教中的神兽，也无法在这里呆下去。

　　久浸阴邪之术的人们，是永远不会喜欢这种地方的。

　　但他们得到的命令是，配合听从姜云泽，所以也只有全员聚集在这里。

　　“你们不来，不要怪我逃生时，丢下你们！”这是姜云泽先前说的话。

　　这些人不明白为什么姜云泽这么信心满满，但还是一个不漏地，留在了这里。

　　君珂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一扫而过，盯住了站在一二层之间台阶上的姜云泽。

　　她还是那副见不得人装扮，虚弱地靠在栏杆上，君珂翘起唇角，眼神在她肩上瞄过，“那一箭，如何？”

　　她指的是那晚骚扰，她弯弓射中那黑衣首领，那人自然是姜云泽。

　　“准头一般。”姜云泽喘息微笑。

　　“运气让你逃得一劫。”君珂漠然答，“没有第二次。”

　　姜云泽冷笑，一指上头，“废话少说，想见纳兰述？可敢随我登楼？”

　　君珂上前一步。

　　姜云泽一挥手，那些黑衣人把守住一层门口，和外面的尧羽云雷相互对峙。

　　随即她缓缓向后退去。

　　君珂毫不犹豫跟上。

　　姜云泽伤重，步履踉跄，退了几步，身子一歪，险些绊倒在地。

　　君珂立即上前一步。

　　“啪！”

　　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

　　面具飞起，哐当落地，刚欲起身的姜云泽，被这狠狠一耳光打得向后一栽，背靠墙壁，惊声道：“你敢打我！”

　　回答她的是又一声恶狠狠的巴掌！

　　“问这话的人都很蠢。”君珂转动着手腕，“都已经打了，还有什么敢不敢？”

　　“纳兰述在我手里，你敢——”

　　“啪！”

　　又是一个脆得人发颤的耳光！

　　“我敢。”君珂冷冷道，“无论你有什么阴谋诡计，都在塔顶，在此之前，我为什么不打你个痛快？”

　　打，为什么不打？既然从一层到九层，是一段空白的路，为什么不从现在开始，就从精神到**，将这女人折磨到底？

　　这样她的胜算，才更大些。

　　“你……”。

　　“啪！”

　　第四个巴掌狂猛地卷了来，将姜云泽的话打回了肚子里，四个巴掌，左右对称，几乎是瞬间，姜云泽的脸，便肿起了大红馒头，那张已经毁掉的脸，更加面目全非。

　　连挨了四巴掌的姜云泽，终于暂时说不出来。

　　她瞪大眼睛看着君珂，眼神里流露后悔，因为她突然发觉，现在的君珂，已经不是她印象中的君珂了。

　　印象中君珂光明磊落，善良宽容，富有她所讥嘲的那种怜悯之心，如果对方处于绝对劣势，她不会逼迫太甚。

　　所以她敢不要人保护，单独和君珂上塔，一方面她这边已经人手不足，在那晚骚扰中人人受伤，另一方面塔上狭窄，人多反而妨碍她的计划。

　　没想到……

　　“愣什么？给我爬！”君珂一脚飞起，将她踢上了二层。

　　姜云泽在地上打了个滚，肩上绽开血迹，殷然一地，她痛苦地喘息，眼看一双黑色的靴子，已经逼到自己面前，脚尖一点一点，似乎又打算飞起，惊得连滚带爬，自己窜上了三层。

　　君珂不急不忙地追过去，站在二层三层之间的楼梯底部，对靠着栏杆喘息的姜云泽道：“郡主娘娘，我说，你现在怎么变成这个德行？你看你还像个人吗？蒙古症儿童福尔马林泡出的怪胎，都比你中看些。”

　　“君珂……”姜云泽爬在楼梯中段，单手支地，眼神里全是血丝，“你好意思问？你还好意思问？这全是拜你所赐！是你！是你！是你这个贱人！”

　　“哦，是我呀，真开心。”君珂轻描淡写地笑，“真是一件让我做梦都要笑醒的好事。嗯，当初城头上那一网，爽吗？”

　　“贱人，不是你，我怎么会重伤毁容？我怎么会被迫流亡西鄂？我怎么会服食那可怕的‘再生散’？”姜云泽死死抓住栏杆，手背苍白迸出青筋，“再生散！再生！再生！那哪里是再生，是将一个人活活拆散，再次生成一个怪物！缩短的被拉长，拉长的被扯扁，全身肌肤像蛇一样一层层地蜕，每次都是炼狱刀山血海……”她声音恨极，眼眸黑得不见底，倒映那痛不欲生的日子里的绝望和崩塌，愤怒到失去理智，突然张着尖尖的五指，向君珂扑过来。

　　“砰。”

　　鲜血和牙齿，圆润地溅出来。

　　君珂一脚踢在她的下巴，踢到她在半空一个回旋，撞在狭窄的楼梯扶手上，哧溜一下竟然倒滑下来，君珂啪一下再将她踢上去，落在四层楼板上咚地一声。

　　楼板上传来姜云泽的辗转呻吟，君珂拍拍衣角，不急不忙上楼去。

　　此时她才注意到四面装饰，这白塔内部并不如普通佛塔一般，装饰肃穆而华丽，相当的简单干净，透着一股先前她就感觉到的空灵之气，四面供着一些小小的坛子，墙壁上雕着一些奇异的花纹，看上去像什么符号。

　　那些符号，乍一看平平无奇，看久了却令人觉得光泽灿烂，庄严高贵，每一个转折拐角，渐渐在塔内有些灰暗的光线里灵动浮游，没入人的脑海。

　　君珂眼神有些迷幻。

　　姜云泽眼瞳一缩，露出狂喜之色，立即小心地掩去。

　　这才是她今天不惜以身作饵，诱使君珂上塔的关键。

　　这处玉浮塔，存在已经数百年，但真正名噪西鄂，成为圣地，却在八年前。八年前，这座塔里，西鄂高僧在此联袂和一个云游僧斗法，齐齐败北，心悦诚服，求拜那位高僧门下，那人却一笑拈花，飘然而去，临行前只在四面墙上留下了这些古怪的文字，当日参加斗法的高僧，围着那些无人看懂的符号赞叹不绝，之后相继圆寂，并将舍利子供奉此处，从此后这塔被视为佛门圣地。一开始日夜有人拜谒不绝，渐渐有人发现了奇异之处，随即西鄂皇室也发现了这座塔的异常，从此予以封闭，渐渐便没人想起这个典故。

　　她是前不久机缘巧合听说这个秘密的，并亲自去试了好多次，确认无误，才有了今日之计。

　　不过在此之前，她先得忍。

　　姜云泽不怕忍，她一向自认为，忍性无人可及。

　　“贱人……”她向墙壁退去，努力将自己的身影，多出现在那写满字体的墙前，“等你落在我手里，我一定会用十倍的再生散，让你一次次‘再生’！”她桀桀地笑起来，“你说，你如果再生十次，会变成什么模样？蛆虫？怪物？四足蛇？哈哈……”

　　“砰。”君珂一拳捶在她肚子上，捶得她身子蜷起，缩成一团如虾米。

　　“你这头脚缩成一团的模样，像不像蛆虫？怪物？四足蛇？”君珂笑容煞气，“好好看看！这就是你下辈子的模样！”

　　她一把薅起姜云泽头发，在她的惨呼声里，将她抛上了五层。

　　“君珂，你会下地狱！你会被抽筋……扒皮！死无葬身之地！”姜云泽已经站不起来，迅速爬到五层的墙前，嘶哑地对底下喊话。

　　君珂衣袂飘飘上楼来，还是第一眼，看住了四面墙壁，眼神一幻，随即转向姜云泽，冷笑一声，“郡主娘娘，我有个疑问不解，你两个月前不是还在燕京么？但西鄂这里，这个所谓的副相，却是半年前就来了。”

　　“你这叫贵人多忘事。”姜云泽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冷笑道，“两个月前我是出现在燕京城门上，但是我被你们驱逐出燕京，却是更早！”

　　“原来你并没有回到你们姜家乡下祖宅。”君珂点头，“你竟然直接去了西鄂，好！好！是我小看你了，我是真没想到，你一个燕京土生土长，金尊玉贵的郡主娘娘，竟有那么大决心，敢于一个人乔装投奔西鄂！”

　　“为了表示对你的敬仰！”她一脚将姜云泽踢撞到了六层墙上，“送你上云霄！”

　　姜云泽后背撞在墙上重重一声，伤口鲜血飞洒，染红墙壁。

　　君珂忍不住又对墙壁多看了一眼。

　　姜云泽顺着墙壁落地，伏地一口口咳出鲜血，心中却泛起狂喜——君珂凶悍依旧，但是很明显，从四层开始，她的力度已经减弱。

　　这自然不是因为对她的怜悯才减弱，而是君珂已经不知不觉，中了招。

　　君珂从五层之上走了上来，闲庭信步的姿态，但眼神里也有些疑惑，还微微有点喘息。

　　姜云泽看在眼底更是心中冷笑，若是平常时候，君珂怎么可能因为这几个动作，就出现喘息？

　　死到临头，犹不知！

　　“你这脚感真不好。”君珂的袍角，落在姜云泽身前，语声淡淡传下来，“你胸前那块蒙了人皮的铜片，谁教你的法子？”

　　“我在西鄂遇见一个人。”姜云泽斜着眼睛冷笑，“那人也有些神异，所以我着意结交，她却不肯为我所用，我们在一场攀谈中，提起了各种生来异常，她说有人能看见最细小的东西，有人能将一切被毁坏的物体复原，有人能**穿墙，还有人能透视，我便问她，当真任何东西都挡不住那样的神眼？她说，铅和铜。”她哈哈大笑，“君珂，你看，天都绝你！我在西鄂，居然也能碰见能解你神异的奇人！”

　　君珂默然半晌，冷笑一声，“你可知道，有些天生下贱的人，走一次狗屎运，就必须要付出十倍的代价来补偿，现在，轮到你拿命来补了。”

　　她脚尖一点，姜云泽胸前铜片下，发出嘎吱一声脆响，那是肋骨断裂的声音，随即她飞了起来，重重落在第七层，断裂的肋骨因这一撞，穿出胸口，白骨森森。

　　君珂一掀衣袂，飞快地窜上来，“这一脚，是许新子的！”

　　不待姜云泽回答，她旋风般又是一踢，穿过第七层楼梯，踢上第八层，“这一脚，是向正仪的！”

　　姜云泽惨呼声惊天动地，整座塔都似在颤抖。

　　君珂的腿似乎也在颤抖，她有点诧异地抚了抚。

　　快要痛昏的姜云泽眼睛一亮，坚持着不让自己昏去，眼前一黑，君珂的身影再次腾腾卷来，又是凌厉而杀气腾腾一脚。

　　“这一脚，是所有死去的兄弟们的！”

　　“砰”一声，姜云泽落在第九层楼板上，死鱼般抽搐几下，终于抵受不住，晕了过去。

　　君珂抓住她的头发，狂风暴雨般就是一顿耳光，一直到她再惨呼着被打醒。

　　“最后一个问题。”君珂也是喘息连连，“凭你一个人，怕是没有这个能力，最起码一开始，必得有人助你。”她蹲在姜云泽面前，盯着她的眼睛，“谁？”

　　“想……知道……么……”姜云泽嘶哑地笑，一个字一口血水，“……你……难道……猜不到？”

　　君珂手指指骨格格作响，声音清脆，让人怀疑下一个瞬间，她就要捏碎姜云泽的咽喉。

　　然而她最终将姜云泽拖起，往第十层而去。

　　“纳兰述在哪里？”君珂望着四面空空的第十层，一览无余，两扇圆桌那么大的地方，什么都没有，更不要说是纳兰述。

　　她眼神又四处搜索了一遍，十层之上，那些古怪符号更少了些，但她目光触及，突然晃了晃。

　　“纳兰述在哪里！”她勃然怒喝，伸手去抓姜云泽，手指却一软，没有抓住。

　　姜云泽在地上艰难地爬行，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线，她看起来已经不似人样，连笑意都狰狞若鬼，却拼了死命扶着墙站起来，低弱地大笑。

　　“纳兰述！”她嘿嘿笑，“我怎么……知道……他在哪里？”

　　“什么意思？”君珂霍然转头。

　　“哼，好一个……纳兰述。”姜云泽说这个名字，像含在齿缝里磨砺，每个字都充满恨意，“……众叛亲离……都能不死……还将我的人给杀了不少……唉，云雷军当时跟去的人再多些就好了……一起叛变……哈哈……”

　　“云雷？”君珂一直冷静的眼神终于变了，“你什么意思？云雷叛变？纳兰和许新子，不是被黄沙城罪徒和云雷弃民所害，而是被云雷军下手？”

　　纳兰述出事，她一直深自懊悔，带的云雷军太少，总想着如果多带些人接应，纳兰述不至于孤军深入。谁知道，真相竟然是这样的！

　　为了确保云雷弃民的信任，带去的必须是云雷军，如果真的是云雷军下手，那还要恨，为什么带了那么多云雷军！

　　姜云泽只在笑，吃吃笑，“种孽因……食……恶果……”

　　君珂心中一凉。

　　她已经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云雷军对纳兰述下手，导致黄沙城事变了。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姜云泽往嘴里塞了一颗药丸，竟然站了起来，站到了君珂的身边，两人此时都站在第十层栏杆边，看着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

　　君珂似乎有点恍惚，没有注意到两人是诡异的并肩而立姿态，直到肩膀上忽然搭上了一只手，她才霍然惊觉。

　　那只手，竟然是姜云泽的！

　　“你干什么？”君珂斜睨着那只手，神情诧然而凌厉，“你找死？”

　　“君珂！”姜云泽喘息地大笑，鬼一样的脸凑在君珂近旁，手指捏紧了君珂的琵琶骨，“你还敢站在这里？你居然敢站在这里？白塔第十层！死亡之巅！”

　　“你什么意思？”君珂一甩肩，要甩脱她的手，但身子一动，脸色就一变。

　　“发现了吗？发现……了吗？”姜云泽快活大笑，身子摇晃，将一口血沫狠狠喷在君珂脸上，“发现你内腑空荡了吗？发现你武功被制了吗？发现你全身力气都突然没有了吗……哈哈……白塔从四层开始……就有……佛门大光明心法……一切初次接触这心法的武林中人……都会慢慢受制……直到离开白塔才能慢慢恢复……可我不会让你离开的……君珂……你真可笑……你以为我当真那么傻……会送上门给你那么折磨……”她尖笑着，欢喜着，慢慢用力捏君珂的肩膀，“你等着……我刚才受到的所有那些……都要一点点地还给你……十倍……百倍……千倍……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所……”

　　“砰。”

　　
天定风流之金瓯缺   第三十八章  摄政王

    “砰。”

    一声闷响凌厉凶猛，老拳击在了姜云泽的下巴上。

    姜云泽一句“所……”始终没能说完，整个脑袋被打得向后猛力一仰，颈骨发出一声可怕的嘎吱声，让人以为瞬间就要折断。

    这一拳的力道和速度，已经远超刚才君珂给出的任何一拳一脚。

    姜云泽完全被打蒙了，维持着那个后仰的姿势，定了足足半刻钟，才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你……你怎么……”

    “我怎么打得这么漂亮是吧？”君珂吹吹拳头，一脸嫌恶，“每次看你这张脸我就有打死的冲动，打完之后我又有后悔的冲动，太恶心！”

    “你……你没有……”姜云泽脑子里只剩了绞成一片的糨糊，根本听不懂君珂在说什么，只固执着那个不可置信的念头，“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受影响？”君珂抬起头，环顾四周，眼神落在塔下碧湖上，掠过微微一丝感激，“你听过师父的武功，能伤得了徒弟吗？”

    姜云泽霍然瞪大眼睛。

    “不……不可能……”

    “大光明心法。”君珂一笑，“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你，我只有一部分大光明内力，却没有真正接触过大光明的心法文本，但是今天，你帮我补上了。”

    从白塔第四层到第十层，就是大光明心法的第一层到第七层。佛门至上心法，到今日君珂终得圆满。

    佛门心法不得外授，君珂却以这样的方式，获得成全。

    姜云泽眼眸睁得越来越大，死死盯着君珂，她希望君珂是在强作支撑，希望君珂还是在诈她，希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自己一番苦心算计，不会反为他人做了嫁衣，然而面前的君珂，神闲气定，精气饱满，甚至脸上隐隐现出一层晶莹圣洁的光辉，明珠般耀人眼目。

    姜云泽越看越绝望，眼前一黑，一口血狂喷而出。

    “苍天……无眼……苍天……绝我！”

    巨大的懊悔如巨石砸在她心底，砸得她一口口呕血，原本她有机会走的，完全来得及逃出鄂城，就算不走，她的副相府邸里也有各种机关和准备，尚可一搏，是她贪心，被仇恨驱使，一心要看见君珂死在她面前，为此不惜以重伤之身，孤身对上君珂，不惜忍受君珂的折磨殴打，从一层踢到十层。

    咬牙苦忍，只为将君珂诱入陷阱，只为了登上塔顶之时，看君珂失去一切，辗转呻吟，被踏于她脚底！

    然而依旧是她，辗转呻吟，伏于自己的血泊之中！

    她白受了这许多苦，还要赔上性命！

    “好……好……”她挣扎着，攀着栏杆，再次颤巍巍地站起来，君珂有点讶异地看着她——这再生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姜云泽的身体似乎经过了改造，看似破烂拼凑，却韧性非凡，常人受了她这么重的伤，不说死去也完全丧失行动能力，她然还能站起来！

    “君珂……”姜云泽血迹斑斑的手，死死抓住栏杆，支撑着身体，“……我……无话可说……天意……天意……”

    君珂讥诮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怜悯。

    “无论如何……君珂……”姜云泽喘息几声，露出一抹凄凉的笑容，“是你……抢了我的……未婚夫……是你……先对不起……我……”

    “纳兰从没承认过你是他未婚妻。”君珂淡淡道，“更何况，当日燕京城门上，郡主娘娘你已经对着大燕军民，自动解除婚约了。”

    “……事已至此……”姜云泽惨淡地摇头，“……没什……么……好说的……说实话……我……喜欢过……他……我没想要杀他……黄沙城……我以为是你……去的……谁知道他……”

    君珂冷然看着她。

    “……纳兰……他不在我手……里……我骗了你……不过我知道……他在哪里……他在……”她声音渐渐低下去，依靠着栏杆，眼白一点点翻出来。

    “他在哪里？”君珂神色一紧，下意识凑过来。

    “他在……”姜云泽忽然一把抱住君珂，用劲全力向后一倒，“去死吧！”

    “啪！”

    栏杆断裂，尖声嘶叫撕裂夜色。

    一条人影翻翻滚滚坠下，不断地撞在白塔突出的檐角上。

    十层之上，只剩了一个人影，闭目仰头，岿然不动。

    夜风拂起她长发衣袂，她凝立的姿态安静如石雕。

    君珂闭着眼睛。

    她的手，还维持着一个推出的姿势。

    在刚才姜云泽抱住她，异想天开要与她同归于尽那一霎，她的手，毫不气地拍在了她的胸膛，将她拍下了高塔。

    这是她两世生存，第一次杀人。

    她原以为这一生，她会恪守前世生命至上的信念，即使遭遇再多的逼迫和为难，也不会凌驾法律，未经审判亲手夺人性命。

    就算她明白如今这个时代，法律屈服个人意志之下，强权就是法律，指望审判不如指望自己的拳头。她依旧不肯轻易让自己手染血腥。

    然而今日，她终于越过了那一层原则的约束。

    深恶痛绝，无可饶恕。

    手掌轻飘飘推出，落一个沉重的结果，姜云泽身子撞破栏杆向下坠落的那一霎，她的心也呼啸坠落，翻江倒海，巨大的冲击令她不愿眼睁睁看着那一幕，闭上了双眼。

    这一闭，使她没能发现底下的一点异常。

    白塔的飞檐，比寻常的塔要宽，而且造型奇特，越往下越宽，君珂推出姜云泽时的力度，因为第一次杀人有所不足，以至于姜云泽不断撞到底下的檐角，这种撞法，不等落地，她的身体就要支离破碎，死得不能再死。

    她落下去的时候，白塔第一层，有个人忽然从红门教徒伤兵群里站起身，开始往上走。

    他坐在教徒群里的时候，还毫无特别之处，一站起来，那种起身的姿态，尊贵慵懒，带着神秘的黑夜的魅。

    四面的教徒立即恭谨地散开，其中一个眼神发木的教徒，也开始跟着他离开。

    那人往上走，他走路的步态也是很特别的，轻，幽魅，韵律奇异，像习惯在黑夜潜行。

    他走得似乎很慢，但转眼就消失在二层，出现在六层。

    他站到六层窗口，手一招，站在他身后的眼神发木的，穿着和姜云泽一模一样衣服的黑衣人，无声无息倒地。

    那人手掌在这倒地的黑衣人身上从上到下迅速一拍，那黑衣人浑身顿时支离破碎，不辨原状。

    此时风声呼啸，姜云泽正撞到六层，那人立在窗口，看见姜云泽撞落，伸手轻轻一招。

    姜云泽的身体，仿佛被牵了线，呼地一声被吸进了窗。

    那人另一只手，同时将被他拍散的黑衣人送了出去，脸朝下坠落。

    这交换的动作，快如闪电，又被宽檐挡住，又在夜里，底下仰头看着的君珂属下，都没有察觉。

    黑衣人坠落下去，砰一声落在石板地面，摔得肢体粉碎，难觅原形。

    这里黑衣人夹住了姜云泽，无声无息，再次退入楼下。

    随即他手一挥，那些红门教徒突然打开塔门，冲了出去。

    底下尧羽云雷一直注意着塔顶，眼见有人摔下，都紧张地一拥而上查看，因为君珂和落塔的人都是黑衣，众人都举着火把努力辨识，眼见红门教徒扑出，几个首领都无心出手，派了两队人去拦，谁知这群人手段诡异，冲锋勇猛，不畏生死，在接连死亡十来人之后，还是有几个人撕开缺口，逃了出去。

    此时晏希等人也无心去追，因为君珂下楼来了。

    君珂在地下那具尸首前盘桓了一下，她实在不愿意面对自己此生第一次亲手杀的人，何况那尸首状况也太惨，本来姜云泽落塔之前身体就已经支离破碎，再这么一路碰撞摔下来，眼睁睁看着，冲击力太大。

    她瞄了一眼大概形态，就挥挥手，道：“火葬。”

    古代风俗是土葬，她选择火葬，是十分谨慎了，生怕姜云泽妖异，还能从泥里爬出来。

    空地上点起火堆，尸首扔进去，劈啪作响，发出一股难闻的焦臭，但所有人都没离开，坚持着看见尸首化灰，才撤出白塔。

    实在是姜云泽这个人，给尧羽云雷印象太深，宁可多忍耐一刻，也要眼看她骨化飞灰才放心。

    君珂离开时，深深对碧湖之上，看了一眼。

    那里湖面如镜，波纹不兴，远远似有一叶白舟，无桨无篷，随风悠悠游荡。

    天黑距离远，看不清其上是否还有人，只那一叶扁舟，悠然来去，衬四面美景如画，空灵清静之意，正在画中。

    君珂没有靠近，原地轻轻一躬。

    你默然相助，我遥遥感激。

    随即她转身，再不回顾。

    ……

    湖面上突然起了一阵风，将一袭似绢非绢的白色衣角拂起。

    那般清透的色彩，疏朗得透过这夜明澈的月色。

    衣角被一只修长洁净的手轻轻按住，那人手扶膝前，望着白塔的方向，和白塔之下带人远去的少女身影，微微一笑。

    那笑容，是冰晶里的花。天光里的云。

    ＝＝

    白塔不远处的树林里，冬日这里的树木依旧荫翠长青，地面竟然还有茸茸的青草。

    风过细草起伏，仔细看来却不是起伏。

    像是整个地面在动。

    那是因为，地下自有玄机。

    “主子……”地下一处临时挖就的地洞里，站着三五个人，其中一人正在低低询问，“这个女人已经完全没用了，您为何……”

    一个黑袍男子，淡淡负手弯腰看着地下一动不动的姜云泽，闻言抬头，露出一点笑意。

    那双眸子在黑暗的地洞里，那般婉转地微微挑起，转掠之间艳光媚色，自在风流。

    明明是宜嗔宜喜的魅惑眼光，四面的人却立即凛然恭敬，低下头去。

    沈梦沉。

    应该在冀北或者青阳继续他的大业的沈梦沉，此时竟然在西鄂。

    “你们以为这女人是个废物？”他笑吟吟踢踢姜云泽，“是，对你们来说是废物，对我来说不是。”

    他蹲下身，细细看姜云泽血肉模糊的脸，手指在她颈下一分灰色细线上掠过，“再生散的第一个使用者，对于我的药物研究有很大作用，我发现她在使用再生散后，身体韧性超过寻常，所以即使死了，我也需要她的身体，看使用过再生散的身体，是否在某些地方发生了变化，如果能因此提炼出更好的药物，也算不亏了她对我的奉献。”

    他身边红门教徒们都垂下头，掩饰住惊恐不忍神情——谁都知道，一旦落入主子之手，成为试药者，是红门教中最残忍的下场，不仅不再是自己，不再是人，还要经受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的苦痛折磨，人间之惨，莫过于此。

    很多红门教徒任务失败，害怕接受惩罚，宁可自杀毁去尸体，也不愿成为试药者。

    姜云泽没有呼吸，或许只有这个状态是最好的，在混沌中堕入黑暗，永不超生，直至死亡。

    “走吧，冀北还有咱们的事要办，现在的西鄂，只能放手了。”沈梦沉挥挥手，眼角瞄过皇宫的方向，露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君珂，你运气可真好。”他轻轻道。

    有人用麻袋装起那身体，负在背后，一行人改成普通民商装扮，无声无息，遁入黑暗中。

    ＝＝

    君珂也曾派人将树林进行搜索，想要找到逃窜的红门教徒的下落，并嘱托殷山成，作废当初姜云泽任副相时，下发的所有通关路引，加强搜查，阻止红门教徒出境。

    可惜沈梦沉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又毫不吝惜属下生命，等到上头命令层层传递下来，他早就回了大燕。

    君珂现在的心思，也不能全部放在追索红门教这事上，她要找到纳兰述，在找纳兰述期间，对西鄂做了整合。

    近卫军在殷山成劝说下投降，君珂正式占领京城，包围京城的王城军在反应过来城内不是近卫军造反之后，对京城展开攻击，但已经无法和近卫军以及君珂的云雷尧羽合军抗衡，何况之后血烈军和冀北铁军赶到，里外夹攻，全军溃败，最终也只能屈服。

    权雍柏急怒归心，当日便驾崩，权氏王族有继承权者都丧命，其余血缘稀薄者，被发送到偏远的西部面对大海。西鄂都城归君珂之手，但君珂一个外来人，也不太可能去坐那个王位，她也无心去做，和殷山成商量后，最后决定扶濮龙进上位。

    濮龙进是前任天南王私生子，前任天南王和权氏皇族本就有姻亲关系，濮龙进和权氏王族也就有了七拐八弯的血缘，经大祭师推算，濮龙进应该可以算是权氏先祖第三百八十二代孙，他的祖奶奶的弟弟的女儿的小叔子的表弟也是权家人。

    濮龙进对天上掉下来的王冠不知所措，他一心所想只是报仇，内心里还隐隐有点夺回天南王宝座的意思，但怎么想也想不到，一顶比天南王王冠更大的皇冠，会突然落在他的头顶。

    当初宝梵城人市上等待了一年多的落魄男子，终于等来了人生里最大的登顶。

    在他登基之前，他和君珂以及殷山成三人，密室相对，进行了一夜商谈，这一夜，在西鄂史上没有记载，私下里却有个戏谑的说法，叫“分饼之夜”。

    一块西鄂大饼，按照各自的利益和意愿，经过不算太艰难的谈判，分成了三块。

    一块是濮龙进的王位，以血脉稀薄的王族旁系登基。但他面临的并不是铁板一块的西鄂天下，相反，因为京城动乱，权氏倒台，各王觉得机会来了，抢先发动了战争，西鄂如殷山成所言，陷入四分五裂战火之中。

    一块是殷山成的永世不替的爵位，濮龙进发下血誓，殷家从此世代为祭师，与王族共存亡，殷山成要的家族不灭永享荣华，终于达成。

    一块是君珂的对西鄂的实权掌握，濮龙进以君珂扶植之功，封君珂为西鄂摄政王，全国兵马总帅，负责对诸王反叛的剿杀镇压。西鄂方面私下承诺，冀北联军帮助平定诸王后，君珂和纳兰述名下所有武器辎重粮草所需，由西鄂供给，直至君珂不需要为止。君珂同时要走了西鄂北海州，北海没有海，甚至有点贫瘠，但那里紧靠羯胡，临近一座山脉就是羯胡野牛族的地盘，君珂心中还有一个打算，在看到牛一们的战斗力之后，她想将羯胡第一猛族也收归麾下，所以开口要了那块地方。

    濮龙进一直担心她会要去最富饶的天南州，以此刻君珂的强势兵力，她要什么他也只能送上，听见君珂要北海，顿时松了口气。

    在濮龙进想来，君珂现在的一切荣衔都是虚衔，她不会在西鄂停留，总是要离开的，到时候，西鄂还是他的西鄂，他不会一辈子做傀儡。

    真的是这样么？

    不管现在情形怎样，大饼分完，皆大欢喜。

    西鄂本就准备好了和诸王的决战，京城动乱伤的只是王宫和皇族，根本不失，如今再加上君珂的三十万精锐军队，对付那些本就面和心不合的诸王军队，几乎可以说犁庭扫穴，摧枯拉朽。

    君珂还用了点小手段，比如私下交联某王，暗示里应外合助他夺取王位啊，比如针对诸王不同的性格，在诸王之间玩离间分化手段啊，效果甚佳，几乎每一天，王族联军的力量都在削减。不断发生火并和拆伙。

    向来利益联合体，多半一盘散沙，败亡是迟早的事，只不过君珂等不及，加快了这一进程而已。

    但所有的战争，君珂都没有全部投入自己的兵力，无论濮龙进怎么心焦催促，每天三次跑到她的宫殿询问出兵时期，她依旧不急不忙，依旧以西鄂士兵为主力，让这场内战轰轰烈烈进行，她慢慢消耗着西鄂朝廷和诸王之间的兵力，在他们即将两败俱伤之时才出来力挽狂澜，以己方极少的损失，来达到最合适的战果。

    战争虽然在继续，但现在已经可以推算出日后西鄂的局势——朝廷和诸王，两败俱伤，两方兵力大减，一旦左侧尧国和右侧羯胡加以夹击，便有灭国之危。

    君珂要的就是这样。

    她要西鄂，成为将来纳兰述的后花园！

    一个强盛的西鄂，不会甘于谁的麾下，她君珂一旦带兵远走，濮龙进殷山成羽翼丰满，迟早翻脸不认人。

    什么拥戴之功，都不抵实在的皇权重要！

    一国立国之本在于军，让西鄂在军事上衰退，从此永远不能直起腰来，不得不依附于强国，才是她的目的。

    当然，这里有个分寸把握，不能留下太多，但也不能消耗太过，以至于西鄂分分钟被灭国，左侧尧国现在虽然在内战，自顾不暇，但右侧还有个羯胡呢，再说不定，大燕如果从和东堂南齐的摩擦中抽出身来，也会趁火打劫呢。

    维持住西鄂的适当兵力，在她夺得尧国之前，保证西鄂的基本稳定，这个平衡说起来简单，却完全以西鄂一国为博弈，君珂所住的宫殿里，舆图沙盘堆满一屋，地图上代表朝廷军队和诸王军队的各色箭头，扭缠在一起，让人看了要发疯，全部的战局君珂都必须掌控，她必须根据各处战场的局部变化，不断发布各种命令调派，除了关于寻找纳兰述的情报她会立即去听，其余时间她都对着让人看晕了的数字图形，日夜推演，苦心操盘，她的操控军队能力被逼得进步得一日千里，却也差点熬出了白发。

    君珂熟练地玩这些手腕，倒引得麾下将领啧啧赞叹，众人心目中，君珂作为精神领袖的意义，胜过于军事领袖。一直以来，各种行军和作战方略，都是纳兰述的主意，如今君珂在纳兰述失踪之后种种举动，却也展示了她的大局观和军事才华，众人都有惊喜。

    惊喜之后又是忧愁——君珂太拼了，每天只睡两个时辰，据服侍她的宫女说，这两个时辰她也经常惊醒，每次醒来都要对着一块宝石发半天呆，宝石红光明亮，映得她脸色反而苍白。

    为此众将难免不安，纳兰述遍寻不着，已让人觉得凶多吉少，君珂要再倒下，后果不堪设想，便推举柳咬咬前去开解。

    柳咬咬到君珂的殿中，等了半个时辰，君珂都没说话，不是她不理柳咬咬，而是她清瘦的身子，扒在巨大的地图上的专注神态，让人不敢也不忍打搅。

    好容易等君珂坐下来看军报，柳咬咬才笑道：“君珂，别这么拼命，你可是我们主帅，你倒了，我们怎么办？”

    “我倒觉得，”君珂头也不抬，淡淡道，“让自己不停忙碌，我才不会倒下。”

    柳咬咬顿了顿，只好转开话题，和她讨论军报，笑称从今后自己可省事了，又问她从哪学来这些，怎么对西鄂诸王的情形这么清楚？这一句问出，正在埋头看军报的君珂，手指一顿。

    少女端坐案前，慢慢抬起头来，日光的阴影流光转侧，她笼罩在光影下的下颌，薄透如玉。

    柳咬咬心中一震，这才发觉短短时日，君珂雷厉风行，全军爱戴，威仪日重，很少有人当面审视她，因此竟然没有发现，她瘦了许多。

    “我是不懂的。”君珂沉默半晌，才轻轻答，“这都是纳兰以前教我的，早先我刚接手云雷军，他教我沙盘推演，说怕云雷以后会被抽出去打仗，我必须会这些，我没兴趣，他就把我头发栓在椅子上，我一动就醒；后来我们开始逃亡，还没出大燕，他确定要经过西鄂和羯胡时，已经将西鄂局势，还有西鄂诸王之间的情形和我讨论过。当时我说，我们只是借道，未必需要了解这些，更没必要对付他们，用不上。但纳兰说，世事千变，根本没有一定之规。行军在异国土地，四周都是敌人的军队，怎能不了解敌人的军力布置、为政风格、首领性情、国家局势？万一军情变化，也不至于措手不及。有备者无患，成熟的将领，永不打无准备的仗。”

    柳咬咬频频点头，深以为然，君珂慢慢站起身，支着桌案，刚才淡淡骄傲的语气，渐渐转为怅然，“可是他千算万算，如此缜密，却怎么没算到，自己命中那一劫……”

    柳咬咬扶住了她的肩，手掌下有些坚硬的触感，让她心底叹息，脸上却扬起融融的笑，拍拍她道：“别这样，对纳兰述有信心点，姜云泽困不住他，这世上谁也困不住他，西鄂方面已经全力去寻找，很快就有消息的。”

    “已经七天了……”君珂仰头，用手捂住眼，“他如果没事，为什么没有立即回来？我攻打西鄂京城，和诸王斗得轰轰烈烈，就是要让他无论在哪里，都能知道我在哪里，可他为什么不回来？”

    最后两个字带着哭音，一声破碎的哽咽压抑在手掌下。

    柳咬咬沉默，半晌，一把将君珂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君珂的眼泪，哗啦啦落下来。

    这是她自纳兰述失踪后第一次哭，这个平常其实还挺爱流泪的少女，在纳兰述失踪之后，一直坚持到现在，终于在柳咬咬的怀抱里崩溃。

    她抓紧柳咬咬的领口，哭着问她，“他为什么不回来？”

    她摇晃着柳咬咬，声声哽咽，“我把西鄂抢在手里，想要将来交给他，他为什么不回来？”

    她扑在柳咬咬怀里，用头抵着她的胸口，用力问她，“黄沙城找了十次，西鄂的每寸土地都快被翻过来，那么大动静找他，他为什么不回来？”

    柳咬咬心中酸楚，轻轻拍着她瘦骨嶙峋的背脊，并不阻止君珂的粗鲁，君珂需要发泄，她愿意提供自己丰满的胸。当然仅此一次。

    “你说，你说！”君珂忽然抬起头，瞪大眼睛，泪水盈盈里眼神惊恐，“他会不会是不是不回来，而是回不……”

    “啪。”

    柳咬咬一个掌刀，砍在了君珂的后颈上。

    君珂无声软倒，柳咬咬赶紧把她接在怀里，一边嘘嘘地吹着手掌，低声骂：“砍得好痛！武功这玩意就是难学！得找小柳要药去敷。”

    说到这里她又迅速笑了，为找到一个天经地义折腾柳杏林的理由，而心情愉悦。

    一低眼看见泪痕未干沉睡的君珂，这嘻嘻哈哈的少女又露出怜惜的神情，叹口气道，“你这是折腾谁呢？这话能让你说出来吗？你说出来是砍自己一刀呢不是？还是给我赶紧倒下吧。”

    她把君珂抱起，以为会很吃力，结果觉得完全可以胜任，这感觉又让她叹口气，一边扛着君珂往寝殿送，一边对着殿顶大喊一句。

    “纳兰述，你小子再不回来，你家水嫩嫩的杏子，就要变成杏核儿啦！”

    ……

    西鄂大刀阔斧的动静，不可避免地传入临近各国，新任摄政王君珂的名字，也因此终于正式在大陆政治舞台上亮相。

    君珂以前在大燕的风云，只是局部的精彩，毕竟在消息闭塞的古代，一个国家武举的一个状元，或者说一个新提拔的统领三品官，说到底还是小人物，是很难蜚声海内外，令各国同时注意的，这和现代人即使通讯发达，也未必熟悉国外哪个军队的将军一样。

    但随着她迅速介入西鄂局势，并强势崛起，展现了足可掌控西鄂一国的能力和实力，各国的眼光，便不由自主投向这块稍嫌贫瘠的陆地。

    东堂。

    雕梁画栋的府邸，热气腾腾的蒸锅。

    蒸锅前准备调料的少女霍然回头，软绵绵饴糖似的嗓音然都变了调，“什么？君珂？西鄂摄政王？真的？”

    一连四个问句，随即她啪地掀开锅盖——她已经忘记先前自己再三嘱咐过，时辰未到，绝不可掀开锅盖的要求了。

    她抓着锅盖，顶着外面的雨，连伞都来不及拿，一溜烟地穿过回廊，直奔自己的卧房，将丫鬟推出屋外，迅速搜刮了所有的金银细软，连镜子上镶嵌的宝石都不肯放过，统统撬了下来，又把满屋子的吃食，打个大包背上。

    然后她背着这些东西，二话不说，打开后窗。

    然后她顿住。

    然后她蹲在窗子上，维持着一脚上一脚下的姿势，不能动了。

    对面那个人，不急不忙地过来，一把拎起她，顺手往墙上某个钉子上一挂，在旁边贴了块牌子，施施然走了。

    随即一大群衣甲鲜明华丽的士兵奔来，将“活告示”团团围住，恪守看守职责。

    风大，牌子哗啦啦响。

    上面写着，“违禁物品，严禁出关”。

    南齐。

    “做了摄政王？”长身玉立的少年，负手立于堂中，难得有了一丝淡淡笑意，“嗯，看不出来，最厚道的，在这混账世道，然也能活得不错。”

    那少年一回身，眉目秀朗，有种中性的美，说话声音却是女子的。

    她想了想，开始向外走，冷哼道：“找她要狗。”

    身后忽有人拉住了她的袖子。

    “放手！”

    “粗鲁，真粗鲁，不要伤了我娇嫩的肌肤。”

    “叫你放手！”

    “太史阑。”身后那人忽然正经起来，“你忘记你答应我的事了吗？”

    太史阑脚步顿住，冷峻的神色出现微微变化，半晌，仰起头。

    这硬朗如男子的女子，眼神里，竟然出现一丝微微的无奈，和叹息。

    大荒泽。

    葡萄美酒碧玉杯，九鼎铜炉龙涎香。

    极寒天地，华丽殿堂里火盆熊熊，温暖如春。

    深金厚绒地毯华贵富丽，上面开着更为热烈的红色花朵，毯上女子，白玉肌肤，媚眼如丝。

    两个少年，跪在她脚下，专心地给她染脚趾甲，蔻丹鲜红，脚踝雪白，如十瓣鲜花。

    “摄政王？”她吹吹手指上刚刚干了的花汁，着迷地欣赏自己美妙的手指，“嗯，小透视，肯定是我的国师帮你当上的，就凭你自己，不被人吃了就不错了。”

    她幽幽叹口气，缩进温暖的兽皮毯子里，哀怨地道：“好冷，怕出门，你就好自为之吧，咦……我的国师呢？怎么还不回来？”

    她的柳眉渐渐竖起，突然又吃吃一笑，春水般软了下来，张开怀抱，对着空中某个假想的幻影，呢声道：“来，小乖乖，让我扑倒你……”

    ……

    几国里因为君珂导致的异动，此刻还传不到西鄂这里，正如那三人，都因为各种原因，不得不耽搁脚步，君珂也有她自己的事要做，现在无暇想到其他。

    在西鄂寻找了一个半月，也作战了一个半月，战事倒是如火如荼，形势一片大好，诸王军队，败亡指日可待，但寻找，却始终没有半点消息。

    所有人内心里都已经绝望，但不敢将那份绝望说出口，所有人观察着君珂的举动，佩服她在这样一日日的煎熬中，竟然还站着，发布命令，安排政事，一切有条不紊，一切不带感情，像有序却没有灵魂的机器。

    君珂瘦得已经快要令人认不出她来，为了等纳兰述消息，西鄂皇宫为她改了规矩，每天四更便开了宫门，因为那是第一批夜间信使回报的时辰，而关宫门也延迟一个时辰，因为君珂还在等最后一批信使。

    每天早晨她都兴冲冲爬起来，告诉自己——今天一定有纳兰述消息，也许他就站在宫门前等我！

    但她这么告诉自己，却不敢到宫门前等候，便派宫女去那里，又不说去干什么，以至于每天都有宫女傻傻地站在那里，对守门侍卫的询问一问三不知。

    每天晚上，结束了一天的忙碌和越来越绝望的等待，她在众人再三劝说下爬上床时，都会告诉自己——明天他就回来了，一定会！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每个今日都是希望，每个明日都是煎熬。

    心在油锅上，反复煎炸不休。

    有多少精神意志，经得起这样漫长无望的等待。

    所有人都知道，时间越久，希望越渺茫，而如果真的纳兰述从此回不来，难道冀北联军，便永远在西鄂耽搁下去？

    这一日，继黄沙城事件一个半月后，清晨。

    君珂起床，没有如常一般打发宫女去看门，而是怔怔在殿中站了半晌，将自己身边所有的东西收拾好，随即命人请诸位将领。

    人齐后，她一句话石破天惊。

    “今日开拔，前往羯胡。”

    众人长吁一口气，觉得解脱，但看见她空洞的眼眸，又觉得疼痛不忍。

    君珂做这个决定，意味着她已经彻底丧失希望，离开西鄂，不再寻找纳兰述。

    意味着她将背着纳兰述留下的重任前行，从此后她是寂寞孤独，一抹游魂。

    留在西鄂一日，还可以假想纳兰述还在，还可以借着寻找他，给自己渺茫的希望，哪怕那希望日日削薄，如饮鸩不可根治，终究可迷幻一时。

    将他从此抛在身后，才是最难面对。

    由来放弃最疼痛，不得不为。

    君珂做出这个决定，便再不犹豫，她留下了柳杏林和柳咬咬，在西鄂朝廷内任职，一方面不愿意他们两个不会武功的人，随军经历艰险长途跋涉，另一方面，西鄂朝廷之内，她需要留下人，帮她这个马上要走路的摄政王，执行一些事先拟好的政策。

    两支柳的官职就是“摄政王发言人”，君珂自创的，并在当初分大饼时候便已经提出，濮龙进和殷山成都不知是什么玩意，虽觉不妥，但当时形势比人强，需要君珂助力，也便答应了。

    在君珂的要求里，柳杏林在西鄂，可以贯彻摄政王意旨，对朝政有决议权。

    君珂悄悄留下了一批精锐尧羽卫保护这两人，她并不担心濮龙进敢对两人下手，柳杏林医道高手，天下无人可对他下毒，缺陷是太老实厚道，但柳咬咬狡猾机智，却又无人可及，两人正是绝佳互补。

    留下他们还有君珂一层用意——若能促成一对佳偶，多好。难道要让这世间痴情儿女，都劳燕分飞么？

    君珂嘱咐柳杏林不必和西鄂朝廷硬拗，也不必介入太多西鄂内政，一切以自身安全为上，她走之前，和濮龙进一番长谈，暗示他，如果这两人有什么好歹，冀北联军一定会挥兵掉头，毫不气再次打入鄂城。

    濮龙进以王族之血在祭坛赌咒发誓，一定善待二柳，君珂才满意离去。

    将近二月，北地仍旧寒风凛冽，万物萧瑟，冀北联军在西鄂新皇亲自相送下，出西鄂腹地，向羯胡进发。

    君珂匹马行于万军之前，深黑披风腾云般飞起，披风上金色凤纹翻飞若真，所有人敬慕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

    身后西鄂群臣黑压压跪伏尘埃，一声颂祝上冲云霄。

    “恭送摄政王！”

    少女马上腰背笔直，不曾回首，将西鄂群臣复杂的眼神，将二柳依依不舍的眼神，留在身后。

    长鞭扬起，清声脆响，开启神眼少女强势崛起的新时代，结束了西鄂延续十代的旧日王朝。

    深黑的披风，乌云般卷过大地，铁钧、晏希、钟元易、丑福，冀北联军将领，跟随于她身后，驰骋于西鄂黄沙之土，三十万大军，潮水般亦步亦趋。

    君珂策马飞奔，长发掠在风里，眼神里疼痛深切，西鄂抛在身后，羯胡纳入眼底，前路遥远未知，想要陪伴的他却不在。

    纳兰，你在哪里！


  


天定风流之金瓯缺    第三十九章  她的方向

    依旧是鼎朔三十三年的除夕夜，巨石流沙的黄沙城。

    染血陷坑前云雷军和云雷弃民，为了永绝后患，斩草除根，下了一个森冷的联手决定。

    赵兴宁眼看纳兰述的身影没入黑暗，犹疑地问那个新任的云雷弃民首领，“这位兄弟……”

    “在下澹台亦，叫我澹台即可。”那人爽快地道。

    “澹台兄，我们是不是该立即追上去……”赵兴宁指了指纳兰述身影消失的地方。

    “不急。”澹台却是一副满不在乎模样，阴阴笑道，“如果你这个大帅往城外去，咱们必得要追，但是他往城内去，那就是自寻死路，咱们只要守好城门便可，别的什么心都不用操。”

    “为什么？”

    “黄沙城不是普通城池格局，只有这一个城门，其余高墙固城，背靠绝崖，天险难渡，而里面那一群人……”澹台指指黑影沉沉的内城，“一群疯子、一群杀手、一群漠视生死和人命的最可怕的兽，不会和你讲道理，也不会和你玩手段，只会杀人杀人杀人，用最残忍的手段最可怕的方式，天啊，看他们杀人，你会觉得人为什么要活到世上……”他激灵灵打个寒战，神情有点无奈，“偏偏这些疯子，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没有在这些年没吃少穿的苦役中衰弱，一个个精神健旺难以驾驭，我们之前和他们打交道，也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至今不敢和他们一起住在内城……”

    看他神情，大概宁愿在城门洞里吃一辈子风沙，也不想和那些罪徒在一起过一个晚上。

    “黄沙城罪徒，对所有外来人，都有仇恨排斥心理，而且有一套他们自己的联络方式，惊动一人就是惊动全部，我马上命人去和里面的头领通知一下，就说西鄂朝廷来剿杀他们的官员逃进了内城，嘿嘿……”澹台哈哈一笑，“也许天一亮，你就会在广场上，看见你那个大帅，被撕碎的尸体。”

    他心情似乎不错，也似乎对这座有进无出的城十分有信心，安排了人在前堡守卫，自去休息，留下赵兴宁，面对沉沉夜色，和夜色中犹如无数双鬼眼的石洞，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

    风很冷，夹杂着细碎的沙，沙石更冷，棱角锋锐，恍惚间令人觉得那不是沙而是冰晶。

    风里有血腥的味道，淡淡的，被属于沙石的生涩味道所掩盖，平常是闻不着的，但此刻，在丧失某种重要的器官功能之后，其余的感觉，突然变得分外敏锐。

    那是谁的血，埋在流沙之下……

    纳兰述仰起头，一滴湿润的液体，在浸出眼角的那一刻，被风吹干。

    然而他脸容平静，森冷天风下无一丝颤抖。

    真正的强者，不是率千军万马纵横天下，而是身处逆境，挫折当头，而永不被摧毁。

    他蹲下，在地上抓了一把细沙，手指一弹，细沙向四面八方贴地射去，纳兰述立在黑暗中仔细聆听，根据其中一个方向细沙经过轨迹的声音变化，确定了水源所在地。

    他先前在前堡窗口，已经将黄沙城的布局都看在眼底，记得广场上有个水池，此时他确定了水池的位置，也就确定了自己的位置。

    自己在广场东南角，而水池就在不远处。

    纳兰述掠到水池边，捧水洗脸，拉开肩部衣服，将先前许新子滴落在他肩上的血迹洗去。

    不是爱干净，而是许新子的血，有毒。

    剑尖淬毒，溅出的鲜血自然也有毒，只是时辰短暂，又被血液稀释，毒性并不猛烈。

    纳兰述并不惧怕毒物，当初高原之上十年苦熬，其中也有抗毒训练，所以许新子落在他身上的毒血，并不能使他失去战斗力，他在和赵兴宁王大成对话的短暂间歇，已经将毒性给逼了出去。

    脸上粘腻的血迹洗去，纳兰述摸摸脸，苦笑一声。

    如果没有当年那些严苛的训练，那种不断中各种毒再不断解去以培养抵抗能力的痛苦经历，此刻他的脸，八成就得毁了。

    但饶是如此……他的手指抚过眼睛，颤了颤。

    眼睛是人体最脆弱的地方，再怎么训练，也不能练到眼睛里，毒血溅入，他的眼睛当即失去视力。

    纳兰述用水洗了洗眼睛，引起细微的疼痛，他心中反而一喜——大概限于条件，雷鑫剑上的毒很一般，否则如果是剧毒，早已腐蚀完了眼球，回天乏术，但此刻遇水还能清洗，说明眼睛受到的伤害还是有限的，只是因为眼睛本身太过脆弱，所以无法像身体肌肤一样迅速驱毒而已。

    纳兰述估计，配合一定的药物，给他时间，这毒应该有办法。

    他站起身，听听四周动静，前堡一片寂静，那群云雷人竟然没有追来，那只有一个原因——后方没有退路。

    他们在守株待兔，等他无奈之下退回前堡，或者等他，死于后面这些洞穴石室里的罪徒手中。

    纳兰述冷笑一下，感觉了一下方向，向西北角掠过去。

    先前他认真看过所有的石洞，发现石洞也有区别，中间的比较大，然后向两侧越来越小，到了角落，小得估计转个身都有困难。

    由此可见，这些罪徒，也是有身份高下之分的。

    现在这个时候，肯定不能躲向中间石洞，一是除夕之夜，在宽敞石室内喝酒狂欢的罪徒可能还没散去，他孤身闯入会有危险；二是前堡那批云雷人，就算没追来，也没可能放过他，一定会和罪徒中的首领打招呼，等着堵截他。

    纳兰述直奔角落，却没有往最偏僻的角落去，他需要底层弱者，但是太弱，也不符合他的计划。

    身形如风，掠上第二层，石洞里隐约有人的鼾声，纳兰述伸手一摸，洞口不是门，是坚硬的铁栅栏，毕竟这里曾经是牢狱。

    纳兰述静默不动，随即一阵低微的格格声响，他全身开始发生变化，身躯变得柔软，细长，骨骼似乎可以折叠弯曲，拥有神奇的弹性，明明看起来栅栏缝隙很窄，但是他慢慢跨前一步，突然就穿过了缝隙。

    那步姿韵律优美而又诡异，脱胎于龙峁高原之上一种柔韧性超强的异兽，有些像中原的缩骨，却没有缩骨时会带来的僵硬和无法发挥武功，依旧柔软而反应便捷。

    纳兰述视力受损，残毒未去，功力大约还有七八成，全力施展之下，无声无息地走过了栅栏，一步就到了对方床前。

    那鼾声忽止！

    随即床上那人霍然翻身坐起，第一反应并没有呼救或出手，而是伸手就去拉头顶上一个小小的黑色铃铛！

    “唰。”

    白光耀亮黑暗的石洞，一截血淋淋的手指飞落！

    纳兰述一剑便砍掉了拉铃的手指！

    出剑刹那，他一把抓起床上的烂褥子，揪下一团黑棉花，狠狠塞进那罪徒的嘴里，正好将他即将出口的惨呼堵住。

    此时手指刚刚落地，鲜血飞溅，那罪徒痛得浑身颤抖，还没来得及反应，纳兰述腰间软剑，已经轻轻横在了他的颈项上。

    从对方坐起到纳兰述出剑断指堵嘴，不过一眨眼时间，那根手指掉落时，离铃铛只差毫厘。

    纳兰述出手快狠准，完全不像个暂时失去视力的人，掌中剑稳稳横架，一泓秋水。

    纳兰述浑身却悄悄出了一身汗。

    已经选了罪徒中的弱者，又用了天语最神奇的柔身术，居然还是在进入的一瞬间就被发现，这些罪徒，何等了得！

    幸亏自己没有托大，先找上罪徒的首领。

    纳兰述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有担忧也有兴趣，担忧的是对方强大超过自己想象，兴趣是因为，这样的一支力量，他想要！

    墙头上的铃铛静默着，这样的铃铛，每个石洞都有，每个石洞都凿了一个洞，用铁丝连起了这些铃铛，一旦一处被触动，整座后堡都会连带惊动，这是早先黄沙城还有官军守卫时，西鄂官军用来警示的装置，原先装在罪徒够不着的墙外，后来官军被杀死，云雷弃民害怕官军潜入暗杀，建议罪徒们将这些铃铛移入室内，一旦一处有警，所有人都会立即被惊起！

    不过这人倒霉，遇上了纳兰述，没按着铃铛，还丢了手指。

    “你要大叫吗？”纳兰述的剑似乎拿不稳，在人家颈项内晃来晃去，惊得那人也微微发抖，“你可以叫，不过我不保证你出口的是救命呢，还是惨叫。”

    那人又颤了颤，纳兰述伸手捏了捏他的肩，眼神里掠过一丝满意——传言当真不虚，这些缺吃少穿的罪徒们，竟然真的一身好筋骨，怎么回事？

    黄沙城内，必然有秘密！

    “我喜欢听话的人，有赏。”纳兰述见那人果然识时务地安静，满意地点点头，随手抛出一枚金叶子，“我需要你去做一件事，你马上想办法进入你们那个中间大石洞，不管你是找死和人打架也好，跪下来舔看门的脚丫也好，你得见到你们的首领，然后装作不小心，把这枚金叶子，悄悄露给他看，记住，露给他一个人看。”

    纳兰述打的主意，是用金叶子诱惑那首领悄悄跟随这罪徒前来，然后出手制住他，挟天子以令诸侯，他特意选的这石洞黑暗狭窄，对方无法带太多人进来，这对对方不利，对他这暂时失去视力的人，反而是最好的出手地点。

    这本是很好的计策，不想剑下那人，似乎并不赞同，只是碍于咽喉架剑，无法表达，急得手往上一抬。

    纳兰述横剑一拍，拍下了他的手，剑尖迅速又回到原位，他看不见这人的表情，仅凭他的声息已经感觉到不对劲，眉毛一挑，剑尖微微让开了些，“嗯？”

    “大人……”那罪徒喘了口气，直觉地以为这是朝廷派来的高手，称呼了一声，低低道，“金叶子……没用，我们黄沙城，用不着这东西。”

    纳兰述恍然大悟。

    确实，黄沙城闭门自守，自给自足，不和外界交联，要钱有什么用？

    剑下这个罪徒，在这个时候没给吓得失措，头脑还清醒，也算个人才。

    “你叫什么名字？”纳兰述问。

    那人想了想，似乎在回忆遥远的记忆，经年的罪徒生活，使他已经快忘却自己的名字，半晌才涩涩道：“尤风书。”

    倒是个风雅的名字，和这罪徒身份不符，纳兰述淡淡道：“好，尤风书，告诉我，你们黄沙城，最看重的东西是什么？”

    “是武力……”

    “你身体不错，在外面足可被聘为贵族护卫，在这里，为什么屈居人下？”

    “我这身体在外面算不错吗？”尤风书叹口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这里，我是弱者。”

    “是什么使黄沙城的人特别强壮？”纳兰述立刻问。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很少生病，再累，休息一阵就能恢复。”尤风书苦笑一声，“可这有什么好？不病不死，永捱苦役，有时候宁愿死了的好。”

    “既然大家身体都不错，那何以分出高下？”

    “黄沙城原本大家也差不多，有几位强一些，但也没有超出太多，但不知怎的，在一次火拼被官兵分区管理后，一批受惩罚去后堡西菜园开沙地的人，突然武力大进，无人能敌，之后便一直是他们的天下。”

    “那些人现在住在哪里？”

    “就是中间那些石洞，另外，当初他们去开沙地的那块菜园，后来也成为他们的地方，寻常人是不许进去的。”

    纳兰述沉默了一会，眼神一闪，手中剑一收，落在了尤风书的后心。

    “带我去。”

    ＝＝

    半夜的时候下起了碎雪，冰冷的雪絮扑面而来，纳兰述轻轻仰起头，想起数月之前燕京初雪，那夜向正仪的尸体委顿尘埃，那夜君珂自城上扑入他怀抱，那夜云雷惊天动地而来，一句誓言震动沧海。

    数月之后黄沙城下，昔日因果终现峥嵘端倪，流沙喋血，他失去生死兄弟，至今在这北国风沙雪中，潜行逃亡，为生存挣扎。

    眼前黑暗，却有血色不断闪现，那是没中毒前最后一幕，许新子挤眉弄眼扑下，然后一截剑尖穿过他的身体，天地瞬间一片鲜红。

    那一片永不可抹杀的红。

    纳兰述神色平静，眼底的煞气却越来越浓越来越冷——这样的事，永远不允许再次发生！

    此次逃生，进入羯胡后，立即分军，决不允许云雷的潜在危险，影响日后大业的进行。

    如果可以，或者应该让小珂也和云雷军脱离，纳兰述皱起眉，心想小珂责任心太重，她答应要带云雷回家，断然不会因为这潜在危险而放弃，只怕未必肯听他的。

    那么……只有一个办法。

    纳兰述目光掉转一个方向，在感觉里，那是羯胡。

    想要到达云雷城，必须先经过羯胡，只要羯胡存在，小珂必定不会放心云雷单独回归，只有扫除羯胡，令云雷前路再无危险，小珂才有可能放弃跟随云雷，随他回尧国！

    走在前面的尤风书，忽然觉得一股寒意和杀气透肤，忍不住激灵灵打个寒战。

    他不敢回头，赶紧加快脚步。

    身后那个人，年轻，衣衫染血，脸色微白，眼神还有点奇怪，看起来难免狼狈，但周身流露出的凛冽和寒意，却令人恨不得在他面前化为尘埃，好逃脱那样的目光压力。

    “就是这里……”他抖抖索索地一指前方。

    那是一块普通的菜园，种一些抗干旱和风沙的菜果，纳兰述的脚尖碰到一点矮矮的障碍，低声问：“这是什么？”

    “菜园外有栅栏……”尤风书语气寒悚，“很矮，不是为了阻拦，只是为了警告，每根栏杆都是红黑色的，染满了血……曾经有人怀疑过这里，试图闯入，然后被老大杀了，头颅就钉在栅栏上……”

    纳兰述没有表情地笑了笑。

    他立在栅栏前，背对尤风书，似乎在出神，空门全露，尤风书看着他的背影，眼神一闪。

    看样子，这年轻男子一定会要自己进去带路，可这里是禁地，谁擅自进去谁死，尤风书可不想自己的头颅，成为挂在这栅栏上的第十三个。

    冷风吹在伤口上，连心彻骨的痛，尤风书盯着纳兰述的背影，眼中杀机一现。

    衣袖下垂，手指一动，一枚打磨过的样式粗糙而刃尖锋利的匕首，滑到掌心。

    随即尤风书上前一步，作势为纳兰述指路，抬手道：“您看，前方就是……”

    他话没说完，手中匕首已经闪电般捅了出去！

    “铿。”

    匕首似乎刺在了什么金铁之上，金刚般的坚硬而滑，随即咯嘣一声，匕首断成两截。

    尤风书大惊失色，立即要退。

    纳兰述忽然转身。

    他并没有惊讶之色，只是随意转身，淡淡地，看了尤风书一眼。

    这一眼看过来，尤风书突然就不能动了。

    平静、讥嘲、漠视、轻蔑、上位者在任何情形下都不失却的决心和睥睨，任何时候都保持的强大威压……那一眼似乎什么都没有，却又似雷霆光降，云卷风动，苍穹轰然坠下，刹那四海陆沉！

    不可抗拒，无法抵挡。

    尤风书心中一霎涌起无限后悔，他知道，自己已经犯下大错。

    他早点动手，对方还会留他一命，因为还需要用到他，但此刻他已经将人带到地头，再出手，只会让对方毫不犹豫地杀他。

    尤风书心中叹息一声，心知小命玩完，暗恨自己识人不明，早知道对方实力如此强悍，何必行这一步？

    他闭目，等死。

    半晌却没动静。

    他愕然睁眼。

    对面，纳兰述还在看着他，有点偏移的眼神里，刚才的睥睨和杀气已经淡去，换了种玩味的感觉。

    那眸子依旧明亮，逼人不敢直视。

    “甘心了没有？”他问。

    尤风书震惊地抬头——什么意思？难道刚才他是故意……

    “我给你一次机会出手杀死我。”纳兰述淡淡道，“但就这一次。你，”他俯视着他，“现在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尤风书立即跪下，“见过主子！”

    纳兰述淡淡道：“放过你，并不是因为我怜惜你的命，而是因为觉得你算个人才，都说罪徒凶残浑噩，我却觉得你可堪一用，跟着我，我会让你离开这里，黄沙城外的天地，才叫真正的人生。”

    “是。”尤风书跪伏在地，姿态恭顺。

    纳兰述满意地点点头——这人有勇气，有狠辣，有杀心，也有审时度势的好眼光，费点心思彻底收服是值得的。

    随即他无声无息走过去。

    拦在脚前的栅栏，随着他一步跨出，竟然也无声无息消失，化为一摊淡红深黄的粉末，被风吹散。

    尤风书被惊得张大嘴——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神奇的异像，难道，这才是传说中真正的武功？

    刚才居然还想杀了他……尤风书抹一把冷汗，赶紧跟上。

    纳兰述站在面积不小的菜园里，仔细感应四周的空气，天语族闻天作语，武功一脉，崇尚和自然的沟通，他立在那里，感应着四周的风雪、土地、土地里的菜果、水……

    水。

    纳兰述眉毛突然一挑。

    这水……似乎有点奇异。

    正想过去看看，忽听一声叱喝“什么人！”随即三条人影，飞快地向这边掠来。

    尤风书一惊，他可没想到，这里竟然除夕之夜也派人守候，正要回头询问纳兰述对策，谁知转头一看，身后空荡荡，哪里还有纳兰述。

    尤风书这一惊非同小可，心中飞快转过一个念头——难道这人要用这种方式害死我？

    念头还没转完，守卫已经奔到面前，当先一人神色警惕，抓了个巨大的牛角号，似乎随时打算吹响，看见他微微一怔，冷喝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尤风书眯起眼睛，飘飘荡荡走了一步，表情苍白，做梦一般的姿态。

    那三人又怔了怔，不知道他在搞什么，最前面一个人眉头一挑，怒色涌起，上前便是恶狠狠一个巴掌。

    啪地清脆一响，尤风书眼睛霍然睁大，好像噩梦方醒，此刻才看见对面的人一样，惊慌地道：“方……方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怎么会在这里？”那姓方的气极反笑，“我还没问你这句，你倒问起我来了！”

    尤风书呆呆对四面看了看，惊呼一声道：“这是哪里？我怎么在这里？我刚才不是睡在床上的吗？”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倒抽一口冷气，惊恐地抓住那方哥的衣袖，“方哥。方哥，是你打晕我，把我拖这里来的？我、我、我最近没犯什么事啊！你饶了我，你饶了我！”

    那几人又愣了愣，一个男子嘀咕道：“这叫什么？症吗？”

    “倒是听说过四零号房的李大有这症的毛病，半夜乱跑来着。”又一人道，“这小子也是？”

    “老大命令，有个朝廷贼混进来要杀人，叫咱们小心，依我说……”另一人斜着眼睛，头一甩，一个干脆利落的姿势。

    “方哥……别！”尤风书惊呼着半站起身，伸手去拉那领头的方哥，一脸的卑微求饶。

    那方哥残忍地冷笑着，慢慢拔身后的刀。

    “哧。”

    血泉溅出，一道虹光。

    那个“方哥”发出一声短促的“啊”声，伸手指着正拽着他衣袖的尤风书，尤风书冷冷一笑，一个翻身灵巧地跳了开去，手中半截染血的匕首。

    此时变起突然，其余几人还没反应过来，尤风书一跳开，一头就撞向了另一人怀里，半截匕首胡乱往那人脸上一捅，随即将身子死死压了上去。

    身下人发出惨厉的呼叫，被尤风书用身子压下，他两手死死抓紧地面，用尽全身力气向下压。

    夜色无声，所有的挣扎嘶喊扭动，都沉埋在黑暗和之下，只留一双脚拼命蹬着地面，将那些蔬菜残叶和泥土蹬得四面飞溅，拼死挣扎，惊心动魄。

    半晌，那些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那双神经质扭动的腿，终于在经过一个大力抽搐之后，霍然蹬直，彻底不动。

    尤风书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突然听见风声。

    风声自头顶劈落，冷气罩体，尤风书心底一凉，才想起自己拼命解决那两个，却忘记对方是三人！

    刀光狠狠劈落下来。

    “哧。”

    也是轻微一声，随即风声突然消失，尤风书一身冷汗抬起头来，看见纳兰述从黑暗中无声走出，他的消失和出现，都像鬼魅般寻不到踪迹。

    那第三个人，像个破布袋，随随便便拎在他手中。

    纳兰述也像扔布袋一样，将那人扔在死去的同伴身边，垂下脸，语气平静，“起来吧。”

    尤风书赶紧爬起来，从自己新主子的语气中，他感觉到，自己的危险已经过去。

    这是又一层的考验，如果他刚才对着逼问，不曾选择杀人自救，而是立刻泄露纳兰述行踪，地上的尸体，必然再多一具。

    纳兰述负手立在黑暗里，脚下染血而神情从容。

    “这里面有水井？”他问。

    “有。”尤风书道，“有口小井，水质不好，微微发涩，还有点热，也不知是什么年代打下的，没人喝，都用来浇菜了，平常都喝外面那个大水池里的水。”

    “没人喝么……”纳兰述语气似有深意，“去看看那口井。”

    站到井边，纳兰述仔细嗅了嗅水里的气味，眼神里掠过惊喜。

    果然猜得没错，这水里有东西。

    从那种微涩而又浑厚的气味来看，很像天语传说里某种喜欢生存在干旱沙地，却又需要大量水汽滋养的灵药。

    “下井。”他道。

    尤风书二话不说爬下井，纳兰述随后跟上，手指按着湿滑的井壁，这一按，就发觉井壁有异。

    “把岩壁的颜色告诉我。”纳兰述将怀中的火折子递给尤风书。

    “微微的淡黄色，很漂亮，还有点微光闪烁。”尤风书低低道。

    “有土壤么？”

    “有。石缝里居然有土，这不是后天砌的井……”尤风书声音里也有了惊讶，又爬下了一丈左右，纳兰述问，“看看土壤，有没有生长着什么东西？”

    “有！”尤风书的声音也兴奋起来，“有种淡黄色的植物，像肉茸一样，靠近水面。”

    “采点我尝尝。”

    尤风书递上一点那东西，入手微温，润如软玉，纳兰述毫不犹豫入口，入口微苦，之后回甜，滑入肺腑，像忽然在体内掠过一道流光，纳兰述顿时精神一振。

    “西北苦寒之地，有物名‘肉玉’，天下至阳之物，温润如玉，服之如肉，喜通风湿热，生于磺石之上，群生如藓，微末就水，服之常人增寿强体、武人固本培元，食之可解天下所有草毒。”

    这是天语族《神州异》中的记载。

    当初纳兰述看见这一段，引以为笑谈，苦寒之地本就少水源，这东西要呆在苦寒之地，却又要求湿热环境，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今日，竟然得见。

    “这井竟然和外面的水池是连着的。”尤风书又有发现。

    “原来如此。”纳兰述轻轻道。

    黄沙城罪徒不病不死之谜终于解开，就是因为这东西大量长在这里，靠近井水，每次打水，都难免蹭下一点半点漂浮在井水里，长期喝这种水的人，怎能不强壮非凡？

    而这井水和外面水池相通，这些浮了肉玉微末的水，也被罪徒长期饮用，时日长久，便有改善体质的功效。

    那些被罚开沙地浇菜园的罪徒，因为发现了这个秘密，武力大进，所以将这里化为禁地，不允许别人染指。

    百年前原先建址在这里的教派，曾经名闻天下兴盛一时，想必也是得到了这东西的帮助。

    此地看见这个，纳兰述自然欢喜，但也有微微心酸——新子如果没死就好了，这“肉玉”，也许能救他一命……

    这么一想的时候，心中一恸，忽又一动。

    “有物名‘肉玉’，喜通风湿热。”

    湿热有了，通风，哪来的通风？

    “尤风书，你往下再去去，敲击四壁。”纳兰述吩咐。

    尤风书老实照办，抓着火折子连连敲了好几处，忽然纳兰述道：“停。”

    刚才那一敲，声音空洞。

    纳兰述让尤风书让开，自己到了那里，手掌在湿滑的壁上缓缓摸去，果然发现不少透风的缝隙。

    地下是空的。

    这么想的时候他心中又一动，将脸贴在那缝隙上，忽然感觉到什么东西，从缝隙那头掠过，带起一阵微风，一点熟悉的气息，幽幽地传过来。

    那点微风和气息，非常细微，缝隙本来就窄，四面本来就通风，这点异常的空气流动，似有若无，让人直以为是错觉。

    如果不是因为那点混在植物和水汽中的熟悉气息，纳兰述也会以为不过是地下空洞的风。

    那气息让他神色大变，急忙将脸又贴近了些，可是等待了好一会，那种柔软布料拂面的感觉，那种似乎有人掠过时带起的风，还有那熟悉的气息，都没有再发生，好像刚才那感觉，不过是一种幻觉。

    纳兰述无声叹息一声，慢慢移开脸。

    怎么可能呢。

    在这黄沙城地下，这个时刻，怎么会有人穿行，还是自己的熟人？

    他撒手，转身，思索着下一步的计划。

    他不知道。

    就在刚才，他的脸贴在缝隙上的那一刻，确实有人，自缝隙经过。

    那人背着一个人，在黑暗和处处有空洞的地下穿行，因为看见这边石缝上有“肉玉”，这人过来采了一朵，塞进自己背上那人嘴里。

    这人采药时，衣袖自缝隙上拂过。

    但是很明显，这人也没想到，在石壁上一条不经意的缝隙背后，也有一个人，正贴在那里，被衣袖柔软的布料拂面，嗅见了淡淡的芬芳气息。

    地下空洞里，黑影背着人，一闪而过。

    一壁之隔的井里，纳兰述采了几朵“肉玉”，对尤风书道：“走吧。”

    上井之后，纳兰述正要动步，忽然停住，顺手拉住了尤风书。

    他微微偏头，似乎在风中捕捉某些细微的声音，随即脸色微微变了变，闪过一丝憎恨之色。

    然后他想了想，命尤风书将地上三具尸首移动了一下，往井口靠了靠，做成挣扎往井口的模样。

    随即他重新下井，闭目思索了一下，又用手比了比身形，然后在井壁几处，分别做了些布置，又带了一朵“肉玉”，扔在井口，随即重新上井来。

    纳兰述的衣袂飘在风中，微微侧脸，向着某个方向，露出一丝讥诮的神情，随即离开。

    他们刚刚离开，一阵风过，菜园里忽然又多了条人影。

    那人衣袍宽大，看不出身形，但行动之间，姿态风流。

    他看了看地下三具尸首，又看看井口，原本想立即去追纳兰述，他先前被人绊住，已经来迟了一步，此刻不想再耽搁。

    但那三人死亡的姿态，令他停住脚步。

    然后他也嗅见那股淡淡的奇特的味道。

    他流光飞舞的眼眸也不禁微微一亮，向前走了两步，又犹豫了一下。

    纳兰述去过的地方，从来都未必是安全的地方。

    然而那股气味的特别，令他不能放弃，有种人深沉贪婪，不愿放弃任何既得利益，如沈梦沉。

    纳兰述再次设下阳谋，请你沈梦沉不得不钻！

    沈梦沉略略犹豫，终究还是一拂袖，下了井。

    他落井时身躯笔直，不接触井壁，悠悠降下。

    一路无事，随即他看见了井壁之下，水面之上，淡黄色的肉茸状植物，眼睛不由一亮。

    此时要想采宝，就必须得脚踏井壁，没有久悬的可能，而以沈梦沉的身高，他也无法在这样的窄井内弯腰。

    井面最上面的“肉玉”只剩下一朵，其余都生在窄小的缝隙里，沈梦沉要摘，只能摘那一朵，而从位置来看，也只能在井壁右侧落足。

    沈梦沉的脚尖，终于不得不落在井壁上。

    随即便觉得脚底一痛。

    果然！

    沈梦沉冷笑一声——纳兰述，你果然好算计，不过对我用毒针？有用吗？

    靴子一抬，“咻”地一声，一枚毒针激射而出，撞在井壁上。

    沈梦沉不敢将毒针射入水中，以免毁坏此地独特的水源，也不敢将毒针射到缝隙中或泥土上，以免影响“肉玉”的生长环境，他只能将毒针射在有隐约晶体结晶的井壁上。

    他下落的时候，因为不敢靠近井壁，根本没有机会看清这井壁的材质，以为不过是普通石头。

    这一个“以为”，便惹出大麻烦。

    毒针射了出去，撞上井壁，因为力度太大，竟然哧溜一声溅出火花！

    那点火花刚刚冒出，立即顺着井壁上的淡黄色晶体轨迹一路延伸，哧哧连声里，井壁里窜出数条火龙！

    那些火竟然不受潮湿水汽的影响，来势猛烈，瞬间火舌狂舞，笼罩全井！

    沈梦沉大惊失色。

    他身在井下，四面狭窄，骤然遭遇如此大火，一时三刻，就会烧死！

    此时再也来不及悬空上浮，脚尖连点，旋身出井，每点一下，便隐约听得似乎有呼啸碰撞之声，他连连躲避，但毕竟四面太窄，火焰也阻挡视线，腰间和肩上都尖锐一痛。

    等他冲出井来，头发已经烧断了一些，落了满脸发灰，衣袖被烧没了，袍角也没了，绝艳倾城的沈梦沉，这辈子就没这么狼狈过。

    更糟的是，还连中了三处毒针。

    毒针沈梦沉原本不放在心上，他本就是百毒之体，但纳兰述心思也够阴狠，大概早想着对付他，所用的毒针上的毒性，居然种种不同。

    沈梦沉是百毒之体，单一毒性很难伤及他，但他要驱毒也首先要自伤，如今毒有三种，相生相克互相纠缠，他所耗费的心头血和精力，自然加倍。

    这也是纳兰述的心计，他故意用毒下手，麻痹沈梦沉，沈梦沉不畏毒，对毒针自然无所畏惧，但就是这份无所畏惧的心思，让他失却了一贯的谨慎，吃了瘪。

    沈梦沉一身狼狈地立在井边，逼落的毒针落在那些枯枝残叶上，一部分是青的，一部分是紫的，一部分是灰的。

    而沈梦沉被烧毁的胸前衣服下，那一线晶红，色泽越发诡异，提醒他不能现在动武，逼毒迫在眉睫。

    “好，你好……”沈梦沉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看看后城那些鬼眼般的石洞，衣袖一拂，穿云而去。

    “今儿输你一次，也好！待你重整山河，且让你陪我，再玩三百回合！”

    ＝＝

    沈梦沉败北而去，最终没能如愿擒下纳兰述。

    一刻钟后，尤风书违背禁令，以底层罪徒的身份，上了四层的中心洞室，并在走廊上，和一个小头目碰撞冲突，他一反平日的懦弱，将那强壮他很多的头目揍了一顿，抢走了他手里的酒壶，一边醉醺醺喝着酒，一边回去了自己的洞室。

    他在厮打过程中，衣袖中“无意”间落了一朵肉茸状的花，别人还不认识，那小头目却脸色大变，当即便报了上去。

    半刻钟后，几个人匆匆自四层往下，直奔二层尤风书的洞室而来，一路经过，罪徒们都恭敬施礼。

    铁栅栏半开着，尤风书酒气熏天，酣然高卧。

    几个人在他门外停住，当先一个独眼大汉，狞厉地对身后人道：“你们在这里等我。”

    他独自步入未点灯火的洞室，一把揪起床上那人，正思考着对这个胆大包天敢于觊觎他的秘密的小子，是错开他的筋骨呢还是先撕掉他的皮？忽然手中的人睁开眼，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那眸子黑白分明，明澈剔透，眼神却幽光浮沉，如渊之深，这种奇特而又矛盾的感觉，令人觉得美，而惊心。

    那眼神看人似乎有点对焦不准，但独眼老大此刻心中震惊，哪里注意到这个，他应变也算快，一惊之下，迅速便要放手。

    可惜已经来不及。

    微光一闪，他只觉得手腕一凉一痛，然后突然便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铁钳似的手，软绵绵地垂下来。

    随即另一双手，轻而更加有力地，扼住了他的咽喉。

    “你已经被我废了。”纳兰述在他耳边轻轻道，“你平日作威作福，也得罪挺多人吧？”

    独眼老大打了个寒战。

    “如果不想死得很惨，现在开始，听我的话。”

    独眼老大咬牙点头，眼神绝望——手筋被挑，武功被废，对方现在只是需要他的威望来降服众人，如果再不合作，看那人冷而狠的眼神，是绝对不会介意多杀一个人的。

    走廊上的人在静静等候，铁栅栏缓缓开启，人们后退一步，诧异地看见独眼老大牵着一个陌生男子走了出来，后面跟着尤风书。

    独眼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纳兰述出手本就又快又狠，手筋断，伤口却不重，此时两人携手，衣袖垂下，根本看不出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却不敢询问，独眼在这群凶徒中能占据首领位置多年，自然极有威望。

    “召集所有人，在四层大厅中议事，站不下的，站到走廊里。”独眼下令。

    “是。”

    罪徒们速度还算快，必经被管制了多年，一刻钟后，人便齐了。

    独眼坐在上座，扯出一脸勉强的笑容，“兄弟们，先前前头云雷人传消息来说，有朝廷探子潜进来杀人，但刚才我得到尤兄弟密报，才知道那群云雷混账，是在骗我们！”

    众人都一惊。

    “怎么说？”

    “老大，怎么回事？”

    “不是朝廷人？”

    独眼对纳兰述看看，纳兰述上前一步。

    他并没有自我介绍，也没有解释独眼刚才的话，而是眼神先一番扫射，每个人都觉得，他的目光看住了自己，不禁都一凛。

    “各位，”纳兰述声音低沉，“多年苦役，累么？”

    众人怔了怔，没想到他会问出这么一句话。

    “在这里这么多年，吃过几顿鱼肉？”

    众人咽了咽口水。

    “睡过几个安稳觉？”

    众人皱起眉毛。

    “三更起，四更眠，铃声一响便要起床，迟了一步，鞭子就劈头盖脸地抽下来？”

    “时刻处于西鄂官军的监视和虐待之下，做永无休止的苦役，采石、搬沙、开地……从早到晚，周而复始。”

    “累倒在地上被人拖走，第二日照常做苦工，没有医药，没有食物，没有御寒的冬衣，菜叶黑馍就是美食，三个时辰睡眠一年一次，病死了扔进后山悬崖，骨头都被野兽啃食。”

    众人眼神里，渐渐露出点怒色，脱离苦役恢复自由的时辰还不长，苦难的过去记忆犹新，如今被纳兰述用低沉的声音一一历数，忽然便觉得不堪回首，不可忍受。

    “你说这些做什么！”有人愤愤道，“何必揭咱们疮疤？说到底，都过去了，那些混账官军都被咱们杀了！咱们现在是自由的！”

    “自由？”纳兰述蓦然一声大笑，像听见了世上最可乐的笑话。

    “自由？天啊，你们这叫自由！”他脚踩着石椅，仰头大笑，“关在黄沙城里，被官军时刻骚扰，乌龟一样不敢出城门一步，吃的还是菜叶黑馍，睡的还是石洞草床，抬头还是灰蒙蒙的天，脚下还是黄澄澄的沙，除夕之夜还是没有家人团聚，死了以后，还是一把骨头，扔进后山悬崖，和许多被忘记的人一样，等着被啃完发臭！”

    众人变色，很多人都露出痛苦的神情。

    “你们的脑子都被这么多年苦役给折腾成木头了么？”纳兰述一拍头，眼神嘲讽，“自由？什么叫自由？就是自在地走，自在地活，自在地杀人或被杀，提壶打救，宰猪吃肉，躺下有床，挺尸有棺材，棺材旁还有女人娃娃，围着你哭，年年清明有人给你上坟，做鬼也饿不着！”

    有人开始唏嘘，被多年艰苦折磨的麻木的脸上，因为这简单朴素，却直击人心的煽动，开始痛苦而向往。

    “你们指望着前头那批云雷人是吗？”纳兰述一指前堡，“可他们能带给你们什么？到头来还是坐困黄沙城，除了不再做苦工，和以前的日子有什么区别？而当你们需要开荒种地的时候，你们还是在做以前那些苦工！”

    大厅里沉默了一阵子，随即嗡地一声，众人爆发了。

    “娘的，一点不错，日子和以前，没半点不同！”

    “门都没出过一步！憋气！”

    “上次杀了官军想回去，但那些云雷人说，不能走，走了就是死！”

    “唉，老子以前也算个小财主，顿顿有肉那种，现在……”好大一声咕嘟咽口水的声音。

    尤风书忽然跳上一张石椅，放声高喊。

    “想不想冲出黄沙城！”

    “想！”

    “想不想吃肉！”

    “想！”

    “想不想穿不露风的衣服！”

    “想！”

    “想不想睡木床！”

    “想！”

    “想不想把这一身力气，用到该用的地方，痛快杀人，痛快喝酒吃肉，痛快走遍天下，把这些年的苦，都让那些在外头享尽清福的混帐们给清算清算？”

    “想！”

    “想不想永远不再被锁链铐住，被鞭子抽打，被皮靴踢倒，而换我们自己，铐住不顺眼的人，抽打不听话的敌人，踢死敢于挡路的所有人，让全天下听见咱们黄沙城人的名字，都发抖！都跪下，都哭泣求饶！”

    “想！”

    数千人暴吼如雷，一开始还稀稀落落，渐渐响应的声音便狂暴如潮，震得整个巨大的后城都在颤抖，前堡的云雷弃民们，惊惶地爬起身来。

    纳兰述神情微微放松了些。

    这些罪徒虽然被经年的痛苦经历磨砺得麻木，但内心里渴望自由和放纵的火种不熄，轻易撩拨便如暴风雷霆，狂飙卷起，可以想见，在日后如果能有意引导，这群身强力壮的罪徒，将是一群震惊大陆、涉血前行的狰狞的恶狼！

    在他示意下，独眼站起身，双手往下一压，四面慢慢安静下来。

    “各位，我是冀北军的使者，今日来黄沙城，是因为仰慕黄沙城众位兄弟的赫赫威名，想着西鄂穷山恶水，掌权者见识浅薄，将诸位英雄困于此地，实在不智。我家主上，是原先大燕成王世子，如今率军正要前往尧国，”纳兰述声音清朗，远远传出，“我家主上说了，诸位都是良才，不该憋屈在这黄沙城，被一群别有用心的云雷弃民所主宰，永不见天日，良禽择木而栖，冀北军愿和黄沙城兄弟们并肩作战，有肉一同吃，有酒一同喝，有仗一起打，打下这天下疆土，打到这四海镇服，到时候，别说自由，高官厚爵，黄金美人，唾手可得！”

    他随手一挥，掌心里光华熠熠一闪，数颗龙眼大的珍珠和各色宝石在地上骨碌碌滚动，在烛光照耀下，所经之处发出灿然的光彩，众人的目光盯着，也渐渐焕发出光彩。

    不见这些东西已经很多年，以前也不觉得这东西还有什么意义，然而此刻见着，忽然就想起人世间的繁华，昔日痛快自如的生涯，想起这些东西所代表的意义——饱暖、丰富、富足、恣意的人生！

    那样的人生，阔别已久，仿佛陌生遥远，但当有一日发觉原来近在咫尺，便觉迫不及待！

    四面静了下来，人人目光灼灼，盯着独眼，独眼笔直地僵立着，身后，沉沉压着纳兰述的气息。

    他的声音也沉沉，却带着一往无回的决然。

    “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是男人，就走出去！”

    “走出去！”

    又是一声暴吼，大厅里的蜡烛因为巨大的气浪冲击，瞬间熄灭。

    “很好。”纳兰述缓缓站了出来，前方广场上，云雷弃民们和云雷军，已经神色不安地冲这边奔来。

    “这群人先前捏造事实，意图让你们杀了我，好断绝你们出城的希望，让你们一辈子困在黄沙城，一辈子保护他们，为他们所用。”纳兰述声音森冷，充满冷冷恨意，“这样的盟友要来何用？这样的羁绊怎么能束住你们高飞的翅膀？兄弟们，这群恩将仇报，自私自利的混账——”他手一挥，一个杀气腾腾的下劈，“给我杀！”

    “杀！”

    ＝＝

    一声命令冲出口，如一道血色浪潮，卷过除夕之夜的黄沙城！

    纳兰述立在四层之上，手扶石头栏杆，听着底下动静，几乎是一个照面之间，那群人数和战力都处于绝对劣势的云雷人，便被黄沙城罪徒践踏而过，隐约中有责问、惨叫、怒骂、求饶……还有沉重堡门开启的声音，有人马冲入的声音——应该是那批在城外等候接应的云雷士兵，再然后，又一批的责问、惨叫、怒骂……死亡之前种种绝望的声响。

    黄沙城的人，从城里杀到城外，恣意举刀，漫天里充斥着他们痛快的大笑。

    淡淡的血腥气传来，越过了巨大的广场，可以想见，前方城下的杀戮，凶残到了何等地步。

    纳兰述闭着眼睛，微微仰头，神色淡静。

    他很清楚，那些血里，大部分都是云雷士兵的，他们就在几天前，还和他一同行军，并肩作战，一个锅里吃饭，一个星空下聊天，见面了腼腆地称他大帅，有些年轻士兵，刚刚长出青青的胡茬。

    然而转眼此刻，死于尘埃。

    间接地，死于他的命令。

    纳兰述神色刚毅，眉宇在夜空下凝定如雕像，没有怯懦和后悔。

    当许新子的身体落下陷坑，当王大成的怒斥无人阻止，当云雷军要求他束手就擒并试图对重伤的许新子下手，一切情分，便如水流去。

    那一刻，成敌。

    战场之上，你死我活，不容心软，否则此刻践踏成泥的尸首不会是云雷军，而是他纳兰述。

    血气渐渐消散，独眼和尤风书来报，一切完毕。

    完毕两个字，让纳兰述手指颤了颤，依旧没有动容，他让一部分罪徒回到菜园里，取出了一部分“肉玉”，然后将井以巨石封存，盘算着日后再把这块地方抢在手里。

    此时的鄂城事变还没发生，纳兰述不知道，整个西鄂因为他陷入动乱，而动乱之后，黄沙城落入了君珂之手。

    有些事，天意早已注定。

    在下井挖药的过程中，有个力大的罪徒动作过剧，竟然将一面山壁凿破，发现里面纵横空洞，黄沙城地下竟然别有洞天。

    罪徒将这事回报纳兰述，纳兰述心中一动，立即命人顺地下空洞行走，最后发现出口，竟然在黄沙城背后的崖底。

    崖底没什么东西，尸体很多，当初被杀死的官兵的尸首，多半扔在了那里，大部分都已经烂成白骨。

    纳兰述命人寻找了一番，回报说没有异常，城门底下那个巨大的流沙陷阱也查看过了，底下几丈之处，果然也有空洞，流沙里很多被毒沙毒死的干尸，看不出面目，纳兰述听完回报，蹲在坑边良久，最终没有说什么。

    许新子的生死，此刻似乎有了一线曙光，又似乎将永远成谜，毕竟他确实落入毒沙坑，而沙坑里的那些尸体，谁也无法确定，里面到底有没有他。

    黄沙城的罪徒们，破城而出，此时因为纳兰述前来劝降，周边驻扎的西鄂士兵都已经撤走，没有官军阻拦的罪徒，十分痛快，对纳兰述更信了几分。

    他们找出云雷弃民当初前来乘坐的马车，让纳兰述进去休息，纳兰述这一夜经历跌宕，身心疲惫，也需要时间驱毒，便进入了车内，入定之前吩咐道：“往南边走，估计不过一天，就能遇上冀北来接应的军队。”

    众人都乐哈哈应了，转个身，却开始头碰头商量。

    “冀北军我上次听那些云雷军说过，是要马上离开西鄂的。”

    “那咱们还回头干嘛？”

    “你不想家么？”

    “呸，屁的家，凡是发落到黄沙城的，都是重罪，西鄂有条令，黄沙城罪徒，都一家连坐，早死光啦！”

    “这破地方，我是一刻钟都不想多呆！”

    “我也是。”

    “我想去羯胡，听说那里没那么大风沙，还有草原，我想在草原上滚一滚，骑马好好奔上三天！”

    “要我说，咱们这些人是罪徒身份，去投奔冀北军，人家瞧得起咱们？倒不如先去了羯胡，杀上一批人，占上一块地方，到时候队伍一拉，缴获的牛马一赶，也好让大燕小白脸们，好好瞪掉他们的眼珠子！”

    “好！保不准还能做个将军呢哈哈。”

    “要是混得痛快，不做兵也罢，就在羯胡安家了！”

    ……

    这群黄沙罪徒，本就是没什么规矩和约束，自然不会有冀北军那种军令如山的概念，一朝得了自由，便如放虎归山，哪管纳兰述的交代，自作主张，便呼啸奔羯胡去。

    他们多年不出，不熟悉地形，还凭着旧记忆走老路，结果这些年西鄂边关关卡已经改变，他们从深山里旧道出境的时候，只遇上一批巡边士兵，杀人之后越境进入羯胡，西鄂这边关卡守军遍寻巡逻小队不着，最后只好以失踪报了上去。

    这导致西鄂不知道黄沙城罪徒的去向，君珂自然也寻不着，她忙于战事，也怎么都没想到，纳兰述已经跑到邻国去了。

    而纳兰述因为暂时失明，在车内打坐休息，等他打坐而醒，这批人已经拥着他出了边境进入羯胡地界，居然还在他询问“是否遇上前来接应的冀北军”的时候，一本正经地告诉他，“没遇上，可能走岔了，我们回头再寻寻，西鄂正在打仗，莫不是去参战了？”

    尤风书虽然伴在他身侧，却被警告不得说出真相，直接导致纳兰述，竟然真的糊里糊涂进了羯胡。

    在纳兰述的心里，他在向君珂而去，所以也无心关注外界情形，一心一意运功驱毒，想要在见到君珂之前，恢复视力，以免她为自己心疼。

    车马摇晃，远风里飘来春的绿意。

    纳兰述扬起头，向着前方，心目中她的方向，唇角渐渐绽开一抹淡淡笑意。

    小珂！

    我终于回来！

    －－－－－－题外话－－－－－－

    开文至今最肥大章！

  

天定风流之金瓯缺 第四十章  重逢

  第四十章  重逢

    “统领，过了这条河，就是羯胡地界……”斥候的回报语气有点犹疑。

    “怎么？”君珂在查看士兵们的饭食，“和当地官府递交通关文，表示过借道的意思了吗？”

    “统领。”斥候苦笑了一下，“您看看就知道了。”

    众将围拥下的君珂，登到一个小山岗下，看看对面，也苦笑了一下。

    对面，稀稀落落的马匹，稀稀落落的帐篷，草原上空空荡荡，一眼望去，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羯胡是游牧民族，没有固定的官府，王帐虽然有统一指挥权，却并不过多干涉各部落之间的内务和争夺，这就意味着，冀北联军要想通过羯胡地界，必须从一个个部落的领地中过去，遇上好说话的部落也罢了，如果遇上蛮横好战的，保不准就得一路打过去。

    “这边界连个人影都没有，羯胡难道不怕西鄂过境滋扰？”

    “您看着这四面没人，可是只要有人踏入地域，立即就会有游骑示警，然后男女老少会从各处钻出来，翻上马就奔，操起刀就砍——羯胡人数是不多，可是全民皆兵！”

    说话的是钟元易，老将多年和西鄂羯胡打交道，自然对他们的作战方式熟悉。

    君珂沉思了一下，挥挥手。

    “无处递交照会，那就不交。”她随意地道，“咱们过就是了。”

    “那……”好战的丑福眼中兴奋之色一闪，“一路打？”

    “冀北联军三十万，是个人都得掂量一下自己够不够份量。”君珂淡淡道，“挡我就打，不挡就秋毫无犯，尽量不要被牵绊住脚步，尧国那边的内战听说已经快要逼近京城，正等着我们里应外合。”

    众人正点头，云雷军一个新提拔的副将却道：“统领，云雷军是要回归云雷城的，进入羯胡地界后，是否该立即分军？”

    君珂回身看着他，对方眼神闪动，身后一群云雷将领，除丑福外，人人神色怪异。

    君珂心中一叹。

    黄沙城劝降事件，纳兰述失踪，三百云雷士兵和云雷弃民全部死亡，至今无人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但不可否认，这一事件，在云雷军心目中已经种下了怀疑的种子，云雷军中忽然有了悄悄的流言，说当初参将王大成一直都坚持，燕京爆炸案只怕另有黑手，未必是朝廷所为，保不准是自己人下的手，好利用云雷军。这说法之前没有人理会，但是王大成如今死于黄沙城，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阴谋？按说那次原本王大成另有任务，不该去黄沙城的。

    怀疑的阴影一旦投射，很难以外力拂去，便是以强权干涉，也只能是反效果，君珂看着云雷军将领们的神色，心中叹息一声。

    这些人，果然有所不安怀疑，这是来试探她了。

    “云雷是要回家的，我答应过的事，我自然记得。”她勉强笑了笑，“还是按之前的方案，羯胡野溪岭，我们分兵。”

    云雷将领们舒了口气，神情释然，却又有点讪讪的。毕竟大家一路作战，算有同侪情分，眼看尧国将近，正需战力，自己却要抽身，怎么都觉得有点不地道。

    铁钧冷冷走到一边，钟元易冷哼一声，不屑地道，“谁稀罕你们六万云雷杂兵？攻打尧国，血烈军就够了！”

    云雷将领们脸色涨红，半晌有人怒声道：“不稀罕！不稀罕当初大帅回归冀北，还不是我们云雷给牵扯住大燕的兵！”

    “欠了你们的情分又不是没还！一路上好武器好兵甲都先归云雷，有危险我们上，有好处你们先，粮食紧缺你们照样白面蔬菜，我们啃黑面馒头，天气冷了棉衣你们先发，冀北铁军人人冻得发抖，在西鄂沿路打劫土匪，有钱的你们去，穷困的我们来，我们偶尔运气好碰上富裕山匪，大帅还让我们悄悄留下一半好处，让给你们来捡！”钟元易一肚子怨气，立即反唇相讥，“谁不是人生父母养？该着你云雷做大爷？一群没良心的混账王八羔子，就这么的还疑你疑他，生怕被人占了便宜去，要我说，分兵，可以！把棉衣脱下来！把武器留下来！”

    “你！”云雷将领们脸色紫胀，齐齐拔刀。

    铿然一声锐响，钟元易身后将领们齐齐上前一步，刀出半鞘，怒目而视。

    “够了！”

    一声怒喝惊破双方剑拔弩张的气氛，君珂眉宇带霜，手中长鞭啪地中一甩。

    贯注真力的长鞭落下，竟然笔直如剑，罡风猛烈，气息窒人，对面而立的两军将领被劲风逼得蹬蹬后退，瞬间拉开距离。

    站定了低头一看，坚硬的沙石地面，一条深沟，深可一尺。

    悬空落鞭，仅凭劲气便留下如许深痕，众人惊得又退一步，骇然抬头看君珂——统领什么时候，武功又精进了？

    军伍之人，崇尚绝对武力，君珂这一手，顿时令众人诚服，乖乖不敢做声。

    “我刚才说过的话你们都没听见？”君珂高踞马上，冷然道，“云雷的路线从来没有更改过，大帅也从未说过要求云雷协同作战，相反，冀北军原本可以走近路，更快到达尧国，但大帅担心云雷兄弟力量不足，穿越两国后伤损太大，所以才让全军一路行到羯胡中部才分兵，这样云雷之后的路比较好走，但望云雷兄弟们，万万不可多心！”

    云雷将领们怔了怔，有点惭愧地低下了头。

    钟元易得意地哼一声，刚要乘胜追击，君珂已经转向了他，“老帅掌握联军最大力量，一向知道大帅的意旨，今天怎么也对兄弟们说出这种话来？云雷不是冀北嫡系，却一直护持了冀北军，这份情分，优先粮食衣甲分所应当！云雷回归，更是天经地义的事，这也是你责难的理由？”

    钟元易被说得老脸发紫，哼哼两声没敢回话，君珂神色一缓，长吁一声道：“诸位将军，我刚才话重了些，可是羯胡未过，大敌当前，实在不是争执内讧的时辰，君珂才能浅薄，率领一军，已经战战兢兢，唯恐辜负纳兰期望……”她眼圈一红，声音微有些哽咽，随即咬牙忍住，在马上微微欠身，“大家一路沙场，都是生死换命的交情，万不可因为一些捕风捉影无根无据的流言，便伤了兄弟情分，断了你我前进路途，君珂在此，请求诸位，战事为重，大局为重！”

    夕阳西下，荒草瑟瑟，马上少女神情凄切，微微弯下的身子单薄如纸，众人都心中一痛，想起这些时日，这年仅十九岁的少女，殚精竭虑，日夜操劳，咬牙忍住失去伴侣的焚心痛苦，率领大军辗转作战，日渐清瘦如上弦月，鬓边甚至有时隐隐可见白发。

    人心都是肉长的，此情此境，人人都有些鼻酸，更觉惭愧，钟元易当先就躬下身去，“是末将鲁莽，不该讥嘲兄弟，统领放心，今日之事，今后再不会有！”

    “今后再不会有！”云雷将领齐齐低喝。

    君珂直起腰，感激地点点头，眼神里一抹疲惫。

    一直冷眼旁观的铁钧扭过头去，神情里一丝赞赏和佩服——这姑娘厉害！

    刚柔并济，连打带抚，甚至最后利用了女性的柔弱特质，硬生生将一场危机消弭无形！

    先以武力镇服，再搬出理由教训，令两边都开始惭愧，最后话锋一转，放低姿态，诉说难处，当即换得云雷疑虑暂消，众人心肠齐软。

    女性带兵，过刚易折，过柔易失，都不易成功，这个君珂，原先也没什么出奇，但经过纳兰失踪，竟然飞速成长。

    铁钧微微叹息一声。

    他和成王殿下名虽主仆，情同兄弟，纳兰述从小便唤他叔叔，他是看着纳兰述长大的，在他心里，当成王夫妻逝去，冀北纳兰唯一的血脉，自然也是他此生唯一护持的孩儿。

    所以对纳兰述未来的妻子，他自然也放在心上。

    何况还有王妃的临终嘱托。

    “述儿情重，此为上位者之大忌。冀北危难在即，述儿日后，必将步步艰困，若无绝情绝性心性，如何与那一群豺虎相斗？一旦为情所绊，终生裹足不前也罢了，怕最终，性命也不得保……铁兄，此事交托于你，若那位君家姑娘不堪为妻，万勿心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儿终生，全赖铁兄掌持，切切。”

    一句嘱托千钧之重，他默然担下。

    不过犹自记得王妃最后笔锋一转，又道“但世间情之一字，最难捉摸，虽说毁人多矣，但成就他人者也未见少数，单看述儿运气如何……”

    言犹未尽，满满担忧也满满期望。

    自此他始终在观察君珂，他内心里，并不太满意这个横空出世的女子，总觉得和大燕女子差异太大，而且过于善良正直，纳兰述是要成就君王心性的，这么个心善面软的女子在他身边，必成羁绊。

    因此无数次想——如果君珂不能以纳兰述为重，无论如何，拼着纳兰述恨他，也要杀了她！

    然而一路看下来，他竟寻不着一次机会。找不到一丝错处。

    尤其当纳兰述失踪后，他原本勃然大怒，想着是不是君珂自己不愿意去，才令纳兰述以身相代，然而当他看见君珂之后的所有举动，那股怒火，终于渐渐被压了下去。

    那样的痛苦和艰难，是人都无法忽视。

    而今日，羯胡边境，这场危机，看似是小小的两军摩擦，其实却是积蓄已久的火种的第一次爆发，一旦处理不当，便是燎原之灾！

    历来联军难以带领，原因就在于各方势力很难统合平衡，何况还有云雷那一层可怕的秘密，但她做得很好，好得让他刮目相看。

    铁钧沉默着，眉宇微微舒展。

    一转头，发现将领们已经回营，而君珂却依旧立在矮坡之上，怔怔望着西鄂的方向，夕阳烂漫如金，勾勒出她的身影，清瘦而孤凉。

    铁钧走了过去，听见她喃喃道：“夜间宿营该换换位置了，可是……”

    “把冀北铁军的营盘换一下，改到云雷和血烈军之间吧。”

    君珂霍然回身，看清身后说话的是铁钧，讶异地瞪大眼睛。

    冀北联军各将，她最没掌控力的就是冀北铁军，云雷是她嫡系，尧羽和她生死与共，血烈军因为她和公主的生死相交，自有感激和尊重，但唯独冀北铁军，真正的纳兰嫡系，她无法插手。

    而铁军的首领铁钧，对她也一向不冷不热，一直很明确地摆出“唯纳兰是从”的态度。

    君珂正在愁烦，云雷已经出现问题，今天虽然暂时压下去，但自己必须要做防备了，首要就是要将夜间宿营的防卫重新调整，不能再让血烈军和云雷军挨着，也不能让尧羽去，因为尧羽心虚，最好的就是冀北铁军，把铁军布置在云雷和血烈之间，形成分隔带，有什么事，也好相互策应。

    想法很好，却无法开口，铁钧是一向不买账的。

    没想到今日他一反常态，竟然主动表态。

    君珂眼底的惊喜让铁钧心中微微一酸，想着她还没能完全掩饰自己的情绪，当真还是个少女，而这少女还要身担如此重任，一力维持着纳兰的家底，何其不容易，自己以前，确实苛刻了。

    “夜间换防士兵也可以重新布置下……”他微微一笑，就地蹲下来，和君珂开始商量之后夜间布防和日间行军的安排，商量如何有所防备，而又不动声色不被云雷察觉。

    月光渐渐升起来，良久之后，君珂舒了一口长气，笑道：“好！就这样！”

    她站起身，捶捶酸麻的腿，铁钧微笑看着她。

    君珂怔怔地看着铁钧，忽然道：“铁叔叔……”

    “嗯？”

    “你笑起来真好看，不娶老婆浪费了。”君珂憧憬地道，“我想找个婶婶。”

    铁钧：“……”

    ＝＝

    铁大统领大步下坡了，步子很快很急，近乎落荒而逃，一张严峻的俊脸上神情气急败坏，很有点“早知道不帮你你可真雷人”的味道。

    不过他虽然气急败坏，该做的事都一样不少地做了，倒给君珂省了不少事，眼看着军队已经进入羯胡国境，但奇怪的是，并没有人来拦截。

    君珂选择的出关方向，是向着野牛族的领地的，牛一说，他的族人现在已经被王庭逐到靠近西鄂边境的九黎山脉下一处贫瘠的草原，君珂正是向着这个方向而行，已经进入了野牛族的地域，一路上却几乎没有见到人。

    这一晚照常扎营，君珂在山岗上看夕阳，她最近养成看夕阳的习惯，因为眯着眼睛，没人看见她眼底的表情。

    铁钧来给她回报军务，三言两语说完赶紧走路，一副生怕她随时给拽个草原大妈做婶婶的模样。

    君珂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地笑了笑，转头看夕阳里金光烂漫的草原，笑容渐渐淡去，换了种自嘲的表情。

    最近她似乎好像越来越喜欢给人凑对拉皮条？像个媒婆，看见适龄男女眼冒蓝光，看见不适龄该娶不娶该嫁不嫁的还是眼冒蓝光。

    是因为内心太寂寞，所以想要看见更多的情爱相谐？

    是想要别人的幸福和温暖，来填补内心里永久的空缺？

    她慢慢闭上眼睛，在午夜星空下，向前走。

    已近二月，草原上已经有了春意，风很柔软，如丝绸，如温泉，如那人的怀抱。

    她走进草原的风里，衣袖掠起脉脉的波纹，像谁的手指温柔拂过，含笑慢捻。

    君珂脸上的神情似温柔似叹息，这一刻风里的气息似曾相识，恍惚里有人微笑迎来，低语温存，近在耳侧，她忍不住轻轻张开双臂。

    草原辽阔，星光如水，少女张开双臂，迎风而去，她的姿态似在等待一个拥抱，又或者已经在臆想里，将思念的人，欣喜相拥。

    心思静好，无限绵长。

    她的护卫遥遥看着，按说应该立即跟上，然而看着那般思念而缱绻的神情，忽然觉得，此刻用自己的脚步和语言去打扰，是残忍的。

    那是属于一个人的天地，属于一个人的梦想，在那样的梦想里，她正在暂时摆脱痛苦，谁舍得不成全？

    君珂渐渐就那样走远了，向夜色下一道反光粼粼的小河走去。

    护卫们遥遥地跟着。

    夜色中忽然有人策马奔来，也向着小河，马上骑士似乎是准备去喝水的，蓦然一抬头，看见了张臂走来的少女。

    那女子黑发散在风中，面容晶莹洁白，长睫微微颤抖，如振翅欲飞的蝶，而唇色淡薄，又是一朵粉光致致的花。

    她张臂的姿态不让人觉得怪异，只觉得亲切而期盼，更令人惊艳的是脸上那般温柔缱绻的姿态，春风都因此柔曼。

    骑士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这叫思念，只知道这一刻这原本并非绝色的女子，美到动人。

    然后他眼底闪过一丝贪婪。

    霍然取下身上的弓，反手自箭筒里抽出三箭，骑士张弓搭箭，向着君珂三箭连发！

    远处君珂护卫惊呼，已经赶不及。

    河对岸君珂霍然睁眼，眉头一皱。

    她有点恼怒被人打扰，随即看见三箭飞射，但那轨迹并不像是对着自己的身体，眼神一闪，伸出一半的手停住不动。

    在对面那些骑士看来，这姑娘就像被吓傻了一样，呆在原地不知道动弹。

    咻咻几声，三支箭落地，各插在君珂身前身侧和身后，构成一个三角形，箭身紧紧贴着君珂靴尖。

    对方箭术了得，黑暗之中射箭，准头丝毫不差。

    箭上红羽飞扬，一群人从黑暗之中冲了过来，一眼看见君珂脚下的箭，顿时哈哈大笑。

    “雄鹰遇见了美丽的雌鹰，图力大人的红羽箭，今日竟然出了弓！”

    “整个羯胡的姑娘们要伤心啦，这是哪来的女人，让大人破例开弓？”

    “咱们可看不出，图力大人喜欢的，竟然是这一类的？”

    “好是好，好像胸太小了些，屁股也不够大啊。”

    一群人纷纷下马，在河对岸对着君珂大声调笑，肆无忌惮品头论足，君珂的护卫此时赶到，听见这些污言秽语，顿时勃然大怒，伸手就要拔刀。

    君珂伸手虚虚一拦，眯起了眼睛。

    对方马上鞍鞯俱全，弯刀长弓，刀上染血，身上有尘，竟然是一群战士。

    而在羯胡的称呼里，“大人”是个含义丰富的称呼，几乎囊括了所有有地位的人的称呼，但有一样没有例外，那就是对方身份，绝不会低于部落族长。

    “闭嘴！”

    叱喝的竟然不是君珂这方的人，而是那个图力大人，那男子二十七八年纪，容貌精悍，此时横眉竖目，呵斥自己那群手下，“我看中的女人，你们也敢调笑？”

    那些骑士都怔了怔，面面相觑——大人当真的？

    “对河的姑娘。”图力放缓了语气，注视着君珂，“请问你的芳名？从你的衣饰来看，你不是我们羯胡人，来自西鄂？东堂？尧国？大燕？”

    君珂静静注视着他，“在我们的风俗里，但凡问别人名字的人，先报上自己的名字身份，才叫礼貌。”

    她身后护卫们露出诧异神色，不知道君珂为什么容忍了这人的调戏，君珂的目光却落在图力那一群人身后——从他们来的方向看来，他们似乎来自野牛族的领地，并且，那一身灰尘和鲜血，也让人怀疑他们的来路和目的。

    既然这个男人，现在要表示他的风度，那么先套点话也好。

    图力怔了怔，才道：“我是图力，天授大王座下……”

    “你这低贱女子也配问大人的身份！”他身后一个汉子忽然抢先截住了他的话。

    图力眉头一蹙，瞟了瞟身后山脉的暗影，没有说话。

    “大人的红羽之箭，已经选择了你。”有个骑士笑道，“别问东问西啦，等到你入了大人的金帐，伺候得大人高兴，自然会告诉你！”

    “乖乖站在那里，不要脱出箭的范围，等我们尊贵的大人过河来带你，你真是好命，从今以后，草原之上，没人能欺负你啦。”

    那图力傲然一笑，牵着他的马过河来，河是小河，水只没过膝盖。

    君珂笑了笑。

    然后她一抬腿。

    咔嚓。

    三支箭齐齐折断，红羽被她的靴底，踩入尘埃。

    她随意地跨过残箭，看也没看那箭一眼。

    对岸的人齐齐变色。

    羯胡规矩，成年男子以红羽之箭向姑娘求爱，箭出的越多，代表势在必得的心思越坚决，三角形代表稳固，这种箭阵表达了一种强烈的占有欲——画地为牢，不容逃脱。

    这种三角形的红羽箭阵，一般也是上位男子才会使用，毕竟没有一定的底气和地位，不敢表这样的态度。

    而被表白或者说被困住的女子，是不能违拗的，如果违拗，那男子从此尊严扫地。

    在羯胡历史上，为此不死不休的事情也有。

    如果遇上地位相当的女子，敢于拒绝，可以用随身的金剪，剪去箭柄的红羽，算是一个不伤颜面的做法，像君珂这样，越过，踩断，踏入泥泞，几乎已经等于向对方宣战。

    行到河中段的图力一脸不可置信，脸色铁青。

    对岸的骑士却已经勃然大怒。

    “混账！混账！贱人！贱人！杀了她！”君珂这狠狠一耳光，打得众人眼睛发红，不等那图力下令，所有人都取出弓箭，搭弓齐射！

    “唰！”

    长箭破空，乌光一现，罩向君珂。

    君珂冷冷一挥手。

    “嗡”

    她身后护卫手中长弦齐弹，青羽似暴雨之前的乌云，忽地一声便越过河岸，后发先至，和对方黑色的来箭，狠狠撞上！

    一阵噼噼啪啪的裂响，半空中都是听了令人牙酸的戛然之声，金属摩擦，火花四溅，木柄剖分，颓然掉落！

    惨呼声起，草地上倒下一群人，鲜血染红土地。

    图力骇然回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飘在河面上的箭——所有落河的箭都是自己这方的，被对方的箭迎头撞上，然后一剖两半，连箭簇，都狠狠劈裂！

    而他身后，所有扈从都已经倒落地下，人人腿上，都是一箭对穿！

    图力怔在河水正中，连愤怒都忘记了。

    哪里来的神箭手？

    他到底招惹了什么样的女子？他的扈从，都是草原上的精英男儿，犹擅骑射，不敢说羯胡无敌，也少有敌手，今天竟然在箭术上，完败于对方，一个照面，全部射翻！

    这羯胡那蒙草原，有这样的势力？

    地上呼叫未绝，图力脸色连变，再也不敢向前，策马缓缓后退。

    君珂立在当地，并没有追杀他，说到底，不过给他一个教训，知难而退也就算了。

    图力退出河岸，并没有去看自己那些受伤的扈从，而是迅速拍马后退，君珂以为他要逃，也打算带着自己人离开，谁知刚一转身，身后忽然响起一阵雄浑的号角声。

    君珂霍然转头，便见图力举着一个牛角号一阵猛吹，河岸对面的山脉里，随着号角，冲出来一大队人，看那滚滚的烟尘，足足一个千人队。

    那些人看见河岸边受伤的同伴，大惊失色，图力一转身冲到队伍中，手中弯刀一指，“天授大王的尊严不容践踏！这些人伤了我的扈从！杀了他们！”

    他不提君珂踩断红羽箭的事情，大概也是深以为耻，羞于提起，连连驱赶着那个骑兵队向前，“杀了他们！留下那个女人！”

    弯刀竖起，倒映森凉的月色，刀尖有血，映得人眼睛赤红，千匹战马奔腾而来，卷起腾腾烟尘，声势惊人。

    君珂叹了口气。

    她一点也不想惹事，有些人偏偏要找事。

    头一仰，对天高喊了一声，“看着办啊！”

    随即她向后退了退，找了块石头坐了下来。

    对面冲杀而来的骑兵正在纳闷——这女子是不是吓傻了？

    正在奇怪，蓦然听见“轰”地一声。

    头一抬，看见君珂身后的矮坡后，忽地冒出一大片黑压压的人头。

    随即是皮甲、战裙、手提的长枪或马刀、健马、翻飞的四蹄，溅起的泥土……

    深黑一片，像一个噩梦或一道乌云，忽然就出现在山坡的顶端，绵延无际，一眼不见边！

    骑兵！

    比己方人数更多的骑兵！

    羯胡骑兵傻了。

    原以为对方就孤零零十几个护卫，砍倒在地手到擒来的事，一眨眼，背后竟然冒出这么多装备精良的军队！

    山坡上，当先将领戴着铁面具，是丑福，他先前得到回去报信的护卫通知，立即点兵出营。

    对待羯胡的政策，诸将早已商议过，还是那句话：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谁动君珂我动你全家！

    君珂回头一看，也傻眼了。

    犯得着么丑福同志？对付这区区千人骑兵，你用得着把云雷两万骑兵全部赶出来么？

    你这不是玄幻小说里常说的那句：人多欺负人少么？

    君珂可不知道，她那回去报信的护卫，是怎么转述发生的事情的。

    “诸位将军！有人在前方河边围堵统领大人，要将统领掳回去暖床！听说对方还是天授大王座下……”

    转述的护卫没将话说完，丑福已经冲出去了，其实也没怪护卫，图力本身也没把话说完。

    在众人心目中，君珂被羯胡统治者天授大王围住，那必然千军万马，危机一线，自然要点齐全军，全力以赴。

    于是，可怜的图力，就遭遇了一场完全不公平的战争……

    两万骑兵高临下一个冲锋，千人队便如大海里的浪花被瞬间卷没，连个声息都没能发出，图力被一群忠心护卫护着向后逃窜，一边逃一边回头看君珂。

    君珂双手抱膝，坐在石上看月亮，一副心神不属的模样，大战就在身边，骑兵呼啸的奔马就紧挨着她的身侧越过，她衣袂飘飘，却连眉毛都没颤动一丝。

    四周的士兵从她身边过，都有意无意避开了她，尽量不予惊扰，这就形成了一种诡异的状态——万军厮杀，中间一块却成孤岛空地，太平安静，像大海里一个诡异宁静的漩涡。

    身处那个宁静漩涡中的君珂，有种独特的淡静和自如。

    图力频频回首，看得已经有点呆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女人，也从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形，战马长枪寒光铁衣，和那衣袂轻柔寂寥女子，形成诡异的和谐和惊人的吸引。

    “大人，我们怎么办！”身侧的护卫在嘶喊，“您的护卫队眼看要全军覆没了！回去怎么向大王交代！”

    “无法交代还是小事，”有人大叫，“大王说了，必须守住九黎山脉南侧，不要影响了大王和那群外来凶人的对战，要是给这群人冲过去，咱们都是死罪！”

    “大人，我们不能逃！”

    图力蓦然止马，目光在肆意挥舞战刀的两万骑兵阵中掠过，又看看始终在原地没动的君珂，紧紧咬了咬牙，腮帮上鼓起铁青的肌肉。

    “调南部军！”

    “大人！”护卫们又怔了怔，虽然他们也知道不能后退，可是大人下的这个命令，也太要紧，王庭精锐，还是不属于图力大人直接指挥的精锐，一旦调动，赢了也罢了，不能赢，那就最后一道防线也没了。

    “您三思！”

    “来不及了！”图力呸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必须挡住南线，不能给这些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家伙越过山脉！南部军足有十万，留一半镇守原地，还有一半，杀了这群骑兵，他们的武器皮甲，都比我们要好！”

    “是！”

    云雷骑兵来回两个冲锋，千人队就变成了一堆烂甲伤兵，君珂不愿和羯胡结下深仇，下令不得滥杀，但所有的马都被云雷军抢了来，众人哈哈大笑，一边说打羯胡和打西鄂不一样，这些蛮子凶狠，打起来够劲，一边说他娘的人太少，不够练手，将那群在地上呻吟的羯胡骑兵，气得直翻白眼。

    丑福倒一向是个稳重人，掌控战局之后便开始收束军队，队伍刚刚整好，忽听得南边一阵天摇地动，马蹄骤响！

    这下连君珂都跳了起来。

    今晚这是怎么回事，没完没了了都？

    她跃上山坡一看，前方烟尘漫天，乌云蔽月，羯胡特有的弯刀高举成一片连绵的刀海，老远反射着清冷的月光。看数量，竟有五六万骑兵。

    君珂此时也明白为什么前几天自己进入羯胡，毫无动静，今日却接二连三遇上羯胡士兵，很明显，就在野牛族领地内侧，山脉南端，必然有一场战争正在进行，所以羯胡的王庭军队在那里，无暇理会自己。

    但这里面也有疑问，就算那边战事猛烈，没空管她，但四面游骑斥候，应该会有报知王庭军队自己大军的动向，为什么从图力这群人开始，似乎都不知道？

    其实君珂只猜对一半，对方确实有战事，但战场分为两边，已经无法顾及她这里，而图力隐约知道有大军入境，却没想到来这么快，更因为看她是个年轻女子，死活也没想到，她就是传说中的冀北联军首领，西鄂摄政王。

    此时看见五六万骑兵奔来，君珂微微皱眉，但也只是微微皱眉而已，她当然不是怕对方，而是觉得，这场仗打得有点冤枉。

    她的皱眉看在图力眼里，便觉得是示弱和畏惧，顿时心花怒放，好像看见这个特别的少女，已经被掳入自己的大帐，在自己怀里婉转呻吟……兴奋之下不及多想，匆匆迎上王庭南部军的统带大将，简单说了几句，便道：“这些人要冲过南侧防线，万万不能！兄弟们，给我冲！”

    “杀——”

    五万骑兵高举弯刀，变幻阵型，左右穿插，中锋直进，将两万云雷骑兵，包围在正中，准备展开一场一面倒的杀戮。

    图力此时才放下心来——你总不会又冒出更多人来了吧？

    他正要放声大喊要求将君珂留活口，嘴刚张开，霍然眼睛瞪大了。

    又是轰然一声响，山坡之上，突然又出现黑压压一批人头！

    比刚才更多，更长，更漫山遍野！

    一盏盏大旗招展开来，当先是“纳兰”、“君”字帅旗，随后各色队伍上头军旗招展，红色的“血烈”、青色的“冀北”、白色的“尧羽”、黑色的

    “云雷”！

    近三十万大军，继骑兵之后，全部拉开，雷霆万钧，轰然压下！

    图力张大欲待呼喊的嘴，因为张得太大太久，咔嚓一声，脱臼了……

    他哭了。

    有完没完啊！

    为什么不能一次性拉完啊！

    比便秘还折腾人啊！

    他眼睁睁看着君珂一个旋身，跃上了最前面一头最神骏的白色骏马，他认得这正是他们羯胡也十分稀有的名马腾云豹，这女子安坐腾云豹上，头顶大旗招展，一个金光灿烂，霸气逼人的“君”字！

    图力眼前一黑，一口血喷在尘埃。

    此时此刻他再不知道这女子是谁，他也不是天授王庭的图力大人了！

    统带大军，女子之身，军旗驳杂，经过羯胡。

    不是传说中的少女西鄂摄政王，那个带军搅乱了西鄂，直接导致西鄂改朝换代的君珂，是谁！

    一时惊艳，后果却如山之重，承担不起！

    图力此刻的恨和悔，聚九州之铁难铸，然而这也不是悔恨的时候，王庭南部军精锐已经被他调了来，这一仗无论如何，必须打！

    他狠狠挥下手臂，一个落下的动作，就像咽下了满腔的血。

    对面，君珂也狠狠一挥——撞上了就打，没什么了不起！

    两军轰然碰撞。

    青白红黑四色洪流和土黄色羯胡骑兵狠狠撞在一起，分分合合，不断纠缠，翻飞马蹄、闪亮刀剑、飞掷的长枪，横舞的盾牌，各种骑术的比拼、各种箭术的亮相……又一场热血厮杀。

    君珂并不担心，甚至没有亲临指挥——己方优势兵力，骑兵总人数不少于对方，败是不可能的，但是保存实力是个技术活，她可不愿意在路上，便将兵力耗损过巨。

    她将主指挥权交给铁钧，自己在后方掠阵。

    图力也在他的战阵的后方，脸色随着战局变化阴晴不定，越来越难看，他已经发觉了，对方看似是杂牌联军，却战斗经验丰富，各兵种齐全，战术灵活多变，尤其白色的军队和青色的军队，配合默契，穿插自如，只有红色军队，全是步兵，还没和其余军队形成默契，虽然人数最多，但倒是一个可以利用的软肋之处。

    图力作为天授大王座下最有出息的幼子，早早就单独领了一个部落自成地盘，不得不说眼光相当厉害，短短时辰之内已经看出了冀北联军的最大软肋，其实还在血烈军。

    “大人……”身边亲信凑上来，脸色沉重，“怕是不太好呢……这要输了……”

    这要输了，谁能面对大王的怒火？想起天授大王喜怒无常而又无比暴戾的性子，所有人，包括图力在内，都激灵灵打个寒战。

    南部军冒险调动，却无能挽救战局，南线剩下的军力如果挡不住那边的敌人，自己承担的责任将比天还大！

    无论如何，这一局必须要胜！

    “我看，也只有用他们了……”图力脸色阴沉，咬牙吐出了一句话。

    亲信脸色一变，讷讷道：“这……这些人野性未训……”

    “这些人中了术！何况他们的亲人还在我们手上！”图力烦躁地道，“今天的事太不顺利了！我们无论如何不能输！”

    “这……”属下还在犹豫。

    “一切责任由我担负！”

    ……

    战局如火如荼，明眼人都能看出，虽然羯胡那边看似还在支撑，但落败，是迟早的事。

    君珂懒懒叹息一声——终于可以回去睡觉了。

    身侧一直嚼着牛肉打瞌睡的幺鸡，忽然竖起了耳朵，低吼一声。

    幺鸡大人糊满眼屎的眼睛，瞬间精光闪闪，昂起了头，牢牢凝视着前方。

    君珂很少看见幺鸡有这样的神情，顿时也来了兴趣，注目前方黑暗，等了一阵之后，才发现很多绿色的小点。

    那些小点似乎是飘动着的，浮游靠近，有点像鬼火。

    随即听见前方轰隆轰隆的声音，大地在震动，隐约还有淡淡的腥臭气息飘来。

    战场之上本就各种气味，隔这么远还能闻见腥臭，说明那边气味已经很浓。

    君珂眉毛一挑，运足目力，眼神一闪，随即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对面，一座矮山之后，忽然走出了一群壮汉，数量足有近千，每个人都身形高壮异于常人，每个人都神情麻木动作僵硬，每个人走起路来都震得地面浮沉四散，咚咚直响，上千人走过来的时候，就像地面上在移动一座巨大的墙！

    更惊人的是，在这些人身侧，伴随着的那些漂浮的绿点，那不是绿点，是狼眼！

    每个壮汉，都驱使着一到两头狼！

    君珂倒抽一口凉气，眼看那个巨汉恶狼阵向着左翼去了，那正是血烈军所在，赶忙挥鞭策马，奔向左翼，身侧旗手连连打旗语，示意血烈军注意，阵型变动。

    那些人身形巨大，动作却不慢，在羯胡骑兵让出的道中，很快逼近了血烈军，血烈军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组合，震惊之下迅速结阵抵挡，但很快，血烈军便遭受了出关以来的第一次挫折。

    投枪，无用！

    射箭，无用！

    刀砍，无用！

    结阵，无用！

    那些巨汉，哪里是巨汉，是人形战车，是移动城墙，刀枪不入，金刚浑然，所经之处，无人是一合之敌，很多时候他们只是直挺挺地往前走，面前就人仰马翻溃散一地，而那些饿狼，则灵活奔袭，专门袭击刚刚被巨汉们冲翻的士兵，獠牙一现，爆射血花！

    几乎在刹那间，血烈军的左翼阵型，就被这群无可抵挡的巨汉野狼组合，给撕出一个鲜红的大口子！而此时，连君珂也还没来得及冲到。

    后方蓦然爆发出一阵哭号，却是牛一到牛七，他们随后战阵冲杀，此时才看到自己的族人，兴奋之下赶紧冲过去，却被族人二话不说就是一刀，牛一险些丢了臂膀。

    牛们眼看族人被王庭驭使，土牛木马一般往前推进，连自己都已经不认得，悲愤无伦，扑地大哭。

    图力一直紧张地关注着战局变化，此时终于轻轻舒了口气——天授大王一力要夺得野牛族，就是为了利用他们的天生蛮力和金刚体质，还有独擅的驭狼之术，将他们改造成无往不利的战争杀手。

    这原本是打算用来侵入西鄂的生力军，还没有来得及完全训化，他最近驻扎在此处，就是为了控制训练这批野牛军，此刻却先用来和冀北联军拼上了一场，如今看来，确实是大陆一流的战力！

    图力微微扬起笑意，正要下令野牛军加快速度，对血烈军施以更猛烈的打击，忽然看见天幕那头，亮起了一道闪电。

    当真像是闪电，自对面隔河山坡之上霍然亮起，自下而上一蹿，瞬间就越过了小河，那道光一开始出现的时候是白色，但随着极速奔驰，渐渐呈现出一股闪着银光的淡蓝色，极其美妙的色泽。

    此时包括图力在内的众人都看清楚了，那不是闪电，是一条……狗。

    似乎是狗，又似乎不像，远超狗的身材体型，还有远超狗的速度和威势，仅仅一个横空跨越，便声势惊人。哪里像条狗奔了出来，简直像是兽王降临人世。

    那狗直奔往巨汉野狼军那里，那些野狼们突然发出一阵呜呜的低鸣，随即绿光一阵乱闪，所有狼竟然放弃到口的食物，开始后退。

    幺鸡已经奔到了最前面一只狼面前，坐地，仰头，长嚎。

    “嗷唔！”

    声浪飙起，尘土翻卷，地上细沙辘辘乱滚，正在作战的双方都惊得一颤，冀北联军还好，熟悉了幺鸡的爆发力，羯胡骑兵却惊得很多人险些掉了武器。

    “嗷——”

    刹那间更响的吼声惊起，却是那一千多头狼！在幺鸡的带领下，扯直脖子，仰天高吼，生生呼应，声音里充满兴奋！

    巨汉的脚步停住了。

    羯胡士兵惊呆了。

    图力微笑凝在嘴角了。

    狼们爽了。

    幺鸡和狼的合鸣，持续了很久，久到大家的耳膜都开始吃不消，它们才肯收声，随即，一头最高最壮的黑狼，挣脱主人，轻轻走了过来，叼起地上一个受伤的血烈军士兵，送到了幺鸡面前。

    群狼认主的仪式：送上宝贵的食物。

    幺鸡一个巴掌便打得它翻出去三个圈。

    娘地！这是老子兄弟！

    黑狼被打得滚三滚，夹着尾巴爬起来，想了想，叼起一个羯胡骑兵，送了过来。

    幺鸡温柔地抚了抚它的脑袋——虽然老大我不吃人肉，不过，干得不错。

    “嗷——”它接受食物的这一刻，所有狼伏地敛耳，发出欢喜的轻鸣。

    幺鸡仰头长笑——哥好久以前就想，哥也要一群小弟，看见哥就夹尾低头，“嘿哟”！

    如今可算心愿达成！

    虽然哥算是狗，但天下狼群，都是哥的小弟！

    玄幻小说兽多欺负兽少？哥兽少欺负兽多！

    砰地一响，远处图力，栽倒在马下。

    再强悍的心志，也经不起这样接二连三的打击，所有的老本全部赔上，也经不起人家一会儿摆出一个杀手锏。

    君珂怜悯地看他一眼——这货也太倒霉了。

    巨汉野狼军因为还在试验阶段，目前野牛族的汉子和狼们心意相通，一旦狼不肯攻击，汉子们也木在了原地，这下羯胡再无回天之力，当真兵败如山倒，被冀北联军压着打，追出了好远。

    冀北联军本来就一直在路上锻炼战力，此刻逢上这种好机会，更是乐得颠颠，轮番打，换着打，战场上时常有这样的对话，“喂，兄弟，该我上了！”

    “胡扯，我都排队三次了！”，“你们血烈军抢战也不能这么抢法，好歹留根马尾巴……”

    虽在追击，但冀北联军战阵不乱，君珂也就由他们去，一路追出足有数里，君珂正觉得够了，要鸣金收兵，忽然前方大响，随即潮水似的军队涌来！

    君珂大惊——怎么又冒出来军队？

    再一看，当先是羯胡的王旗，还真是羯胡的军队。

    “全军整束，原地列阵！”君珂立即收束队伍，摆开阵型，准备迎战，她眯眼向对方军队望去，烟尘滚滚，旌旗飘扬，确实是数量不少的军队，但是那马蹄声却有些杂乱，旌旗也有点歪倒，整支军队看来都似有仓皇之态。

    怎么回事？

    君珂正在疑惑，蓦然听得那支王庭军队后方又是一阵爆响，她抬头一看，又是大片军队，人喊马嘶，狂飙而来！

    君珂这回终于大惊失色。

    对方士兵竟然也层出不穷，难道压上了全境之兵？难道这么巧竟然遇上他们的兵力齐集？

    而己方白日赶路，鏖战半夜，还没休息，此时可不宜硬碰。

    君珂正在心焦，思考着是避让还是先接战一场再图退走，无论如何，纳兰述的兵交在她手里，她可不愿意在还没到达尧国之前，在自己手上出现一丝伤损。

    正要下令，蓦然听见远处，王庭军队之后，更远的那支飙来的队伍间，传来一个熟悉到惊心的声音。

    君珂日里夜里，在心尖上磨砺过呼唤过渴望过祈求过无数次的声音。

    “兄弟们，逮着这群狼崽子，给我揍！揍完了，帐篷、牛羊、武器、战马、统统都是你们的！”

    这句话用了内力，远远传出数里，传到冀北联军的耳朵里。

    铁钧忽然丢掉了手里的令旗。

    丑福千里眼落地。

    钟元易正在挥舞大刀，结果一刀失手，险些砍到自己的脚。

    晏希离得远，正从山坡往下掠，险些一个踉跄。

    随即所有人都一个动作——

    回头看君珂。

    君珂两眼发直，砰地一声，从马上栽下来。

    －－－－－－题外话－－－－－－

    嘿嘿，大爷们，爽吗？

    


天定风流之金瓯缺   第四十一章  重逢（二）

   她一栽倒，惊得众将齐齐一跳，众人都知道君珂这些天来过的是什么日子，如今在这早已绝望的时刻，在绝无可能的境地，忽然听见日思夜想的声音，她会怎样？

    巨大的压力突然放松，绷紧的弦刹那断绝，她会不会抗不住这样的刺激而出事？

    众将连指挥都忘记了，拍马就往君珂身边赶，还没赶到，忽然看见那匹雪白的腾云豹蹄下腾起一个人影，像一道暴风突然卷起，唰一下便飙了出去。

    那条人影快到连形状都看不清，在众将惊呼之前，已经一头撞进了对面冲来的王庭大军！

    铁钧等人大惊失色——君珂疯了！那声音隔得还远，她竟然不等战事结束，要穿过两个战团去寻找！

    此时黑夜混战，敌我不明，她单身独闯万军，这要有个闪失，连骨头都找不回来！

    那声音听起来确实像纳兰述，但是隔这么远，谁能保证不是仅仅声音相像，是另一个人？甚至还是敌人？

    这么一想，所有人都激灵灵打个冷战。

    然而此时，众将都在指挥己方战斗，一时无法将士兵收束，虽然铁钧连连发令，钟元易一阵暴吼加快攻击速度，丑福已经迅速抽调一批云雷骑兵形成尖锥阵型，不顾一切要跟进去，但是君珂何等速度？只看见人影一闪，半空中青莲色衣袂一闪，人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声音远远传来。

    “所有人原地作战，不得跟随，这是军令！”

    “嗷唔”一声暴吼，淡蓝银光一闪，如流光划过天际，幺鸡冲了出来。

    所有人留在原地——哥可不是人。

    幺鸡在半空中兴奋长啸，千狼仰首呼应，黑影灰影纷纷腾起，幺鸡大将军，带着它刚刚收的小弟，扑入了战团！

    群狼奔腾，腥气猛烈，黑暗中绿色鬼火闪动，狼脖子上炸起的毛发挺立如箭，对面本就有仓皇之态的王庭大军，先是看见一条纤细身影冲入己方战阵，下意识地去阻挡，随即便见士兵们星花般向四面溅开，伴着血花重重落地，而那条人影就像天下最锋利的锥子，瞬间剖开前锋，哧地便滑进了大军之中！

    王庭王军大惊失色，拼命挥舞旗号通知后方变动阵型阻挡，通知保护大王，在他们的意识里，这人必然是来刺杀大王的，自然要拼死阻止！

    前头旗手刚刚挥舞了几下，就闻见一股浓烈的腥气，随即绿光大盛，鼻息咻咻，群狼扑到！

    王军迅速拨出万人骑兵队迎上去，草原人都知道狼群的厉害，此时心中惊恐，叫苦不迭，只得拼命阻挡，一个千人队队长一抬头，看见群狼最前方，眼珠子蓦然瞪圆了。

    狗！

    一条狗！

    一条大白狗！

    一条长得像狮子的大白狗！

    一条长得像狮子的率领群狼的大白狗！

    那队长以为自己眼睛有问题，拼命眨眨眼睛再看，这回眼珠子险些掉下来。

    狗！

    不是白的！

    是蓝的！

    一条大蓝狗！

    一条长得像狮子的大蓝狗！

    一条长得像狮子的率领群狼的大蓝狗！

    ……

    万人骑兵队队长要疯了。

    这个世界玄幻了。

    这条忽白忽蓝的诡异的狗，让这倒霉队长十分警惕，下意识长枪盾牌都已经举起，就等着它从自己上头飞过时，好当空一搠，捅它个腹穿肠断！

    幺鸡飞着。

    飞过他的上空。

    看起来浑然不觉。

    队长正在欢喜，幺鸡忽然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自上空掠下，垂直直视，圆溜溜的眼珠子，一斜、一瞟、再一翻！

    骑兵队长一怔，浑身汗毛瞬间炸起——这哪里是狗的眼神，这分明是人的眼神，还是上位者才有的那种，睥睨、骄傲、冷淡、讥嘲……在那样的目光里，你会觉得它是人，而自己是狗！

    随即他看见幺鸡爪子一伸。

    崩崩崩！

    爪子上依次弹开精光闪亮的指甲，月光下根根如小型匕首！

    幺鸡垂爪，轻飘飘一划。

    咔嚓一声微响。

    骑兵队长的枪尖，就像豆腐一样，无声无息地断落，砸在他的头上！

    骑兵队长大惊，下意识一缩头，生怕这条古怪的狗，下一掌就拍烂了它的脑袋。

    幺鸡却根本看也没看它一眼。

    哥是老大，你见过老大亲自出手的吗？老大都需要打架的话，要小弟干嘛？

    幺鸡飞了过去，即将飞过的时候，爪子轻描淡写地对底下骑兵队长点了点。

    那头最先认主的黑狼首领立即扑过来，“嗷”地一口，便咬断那队长的咽喉。

    幺鸡赞赏地点头，尾巴一卷，将那队长头顶冠上的蓝羽卷了下来，插在黑狼脑袋上。

    羯胡军队规矩，将官都戴羽，十人队长黄羽，百人队长青羽，千人队长蓝羽，万人队长白羽。

    黑狼戴着那蓝羽，顿觉万分荣耀，顾盼自雄，放声长啸，四面群狼，顿时眼冒蓝光，满满嫉妒。

    幺鸡本是心血来潮，看见小弟们的眼神，忽然发觉，原来狼也是有等级有竞争有虚荣心的！

    幺鸡突然豪情迸发——哥不仅要做老大，还要做个有组织有纪律的老大！哥手下也要有将军、副将、参将、校尉、队长……

    哥手下也要有铁钧、丑福、晏希、钟元易、牛一……

    那几位如果知道此刻幺鸡的“宏图大志”，八成得一口血喷上云霄……

    幺鸡豪情迸发的后果，就是它在半空腾飞，踩着人脑袋穿行，看见头上戴鸟毛的，爪子便一点，自然有狼狂扑而上，抢夺那根鸟毛。

    于是王庭的将官们遭了殃。

    于是狼们很快很多都插上了鸟毛，一群狼，歪着插着戴着青的黄的蓝的白的羽毛，纵横战阵，有的戴头上，有的插颈上，有的叼嘴上，还有夹在腚上的……

    眼看鸟毛渐渐少了，狼们急了，埋头乱抢，有个士兵屁股上不小心沾了几根鸟毛，也被一条急欲建功的狼一口叼了去……

    此时如果从上空进行俯瞰，就会发现一副诡异的景象，黑压压的王庭的大军内，不断有绿光浮沉，一团团血花绽开，结成的阵型被一次次冲毁破坏，一声声惨叫惊天动地，而在军阵的最中心，则形成一条快速前刺的直线，像一柄染血的利剑，从外向内刺入，所经之处，溅开血点无数！

    团团血花，是幺鸡造成的后果，剑尖血点，则是君珂的前进步伐！

    君珂已经冲到了王军之中。

    相对于幺鸡的杀伤力，王庭王军最关注的自然是这个女子，幺鸡群狼，毕竟是野兽，而来自对方战阵的刺客高手，才可以对大王造成生死威胁，所以君珂趁人不备剖入前锋很快，但是对方有了准备之后，便步步艰难。

    有人冲过来，弯刀劈下，君珂闪过，一拳震出连倒三人，身后有劲风接近，她头也不回，一腿向后飞弹，砰一声有人吐血飞出，她已经借着蹬力飞窜而出，一头撞飞了一个壮汉，蓝色羽毛落下来，被头顶刀风卷起，她身子一矮，刀从头顶卷过，一缕发丝落在鬓边，染了不知谁溅出的血，沾上她雪白的腮，她战阵之中回眸，眼眸凛冽，四面的人都一静，为这女子的决然和杀气所惊。

    一静之后，又是无数人潮拥过来，长枪弯刀火花四溅，君珂手中软剑抖得笔直，剑气凌厉，呼啸而过。

    “让开！让开！”

    她无意杀人，无意闯阵，只想尽快奔到那声音来处，确认那是不是纳兰述！她甚至不敢等战争结束再去寻，害怕战场之上瞬息万变，等到一切结束，便已经来不及！

    脑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其余一切都已不顾。

    对方没有回答，人潮翻涌，忽然一静，随即一群士兵快速奔走，穿花一般躲过她的杀手，一人厉喝：“结阵——保护大王——”！

    哗啦一声大响，对面数百人，前盾挡身，长枪结阵，步步推进，所有士兵起步落足，宛如一人。

    羯胡以骑兵为主，但也有主防御的步兵，为了阻止君珂进一步闯入，这些盾牌兵和长枪兵被派了出来。

    在君珂充血的眼睛里，那遮挡住身体的巨盾，是一座碍事的墙，那起落同时的腿，像是一个巨大的织布机，那些闪亮推动的枪尖，像是织布机上下推动的齿，要将她夹在其中，不得寸进！

    而她是一只染血的梭子，要将所有布丝，密集成布，霍然截落！

    君珂一声低啸，腾空而起，手中光芒一掣，左右双手，都有一柄剑！

    双手练剑，她一直在偷偷练习，是为了锻炼自己的灵活和协调能力，开发大脑，此刻左右双手，光华一泓如秋水，左侧微微青光，看来阴邪深凉，是沈梦沉的内力，右侧晶莹乳白，看来圣洁光明，是梵因的真气。

    双剑连劈，半空里青光白光交织如练，灰土地上似卷起青绸白带，飞掠游曳。

    轰然闷响，盾牌士兵持盾的手腕，被细长的利剑一带而过，鲜血点点洒落，流得不多，却再也把持不住沉重的盾牌，盾牌轰然落地，砸碎了前排士兵的脚趾。

    啪啪一阵连响，数十柄长枪被青光一带飞上天，冲刺云霄数丈，再飞啸落下，刺伤无数人肩胛。

    随即无数声闷哼，大光明内力最后涌出，每个人心头如遭重击，一向后摔倒，像多米诺骨牌，瞬间连递，一连串倒了一堆。

    人影一闪，君珂跃起半空，气息微喘。

    这一下也动了全力，她心头微跳，身在半空，遥望先前发出声音的方向，大喊，“纳……”

    声音出口，她便一惊。

    她的声音哑了，还带了哭音。

    闯入战阵时辰还短，但在这短短时辰内，她耗费太多内力精神，杀伤无数，真力大减，声音已经不能及远，更重要的是，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已经变了。

    此刻这种带了哭音的声音，如果传入纳兰述耳中，被他辨认出来，他是不是也会心神大乱，不顾一切闯阵来接？

    可他在战阵之中！他不能被扰乱心境！

    而且他肯定不像她可以袖手不管指挥，那一方的战斗必然以他马首是瞻，他如果为了她丢下一切，受了伤损，兵败如山倒怎么办？

    君珂立即便决定——不喊了！自己冲过去！

    头顶箭矢飞舞，她腾身而起不过刹那，对方已经找到空隙万箭齐发。

    君珂气息一沉，飘飘落下，头一低，便看见底下像是潮水回涌一般，刚刚打开的缺口立即回拢，而有个似曾熟悉的身影，当先而来，眼神如烈焰，狠狠罩住了她。

    君珂冷笑一声，身子落下，此刻她不能不落，她回不了头，就必须上前！

    底下长枪一竖，她若落下，就要先被刺成马蜂窝！

    唯一一个没有枪尖竖起的地方就是图力的所在地，这在君珂手下倒霉到被气吐血的羯胡王子，此刻也奔回了自己的战阵。

    他灼灼盯着君珂，眼神热烈而复杂。

    原以为今日窝囊到死，没想到你竟然自投罗网！

    今日必要生擒你，将你废了武功，扔在我帐内日夜承欢，才能挽救我今日大错，才好泄我心头之恨！

    他狞笑着，看着君珂不得不向自己的方向落入，手臂一张，已经扣住了一张网。

    那是他师傅留给他的秘宝，柔韧细密，无色无形，号称天下第一隐形网，内附迷毒，中者神智全失，从此任人宰割。

    这张网，不知网罗了多少巅峰高手的性命，只是它唯一的缺憾，却是只能用于近身作战，在战场上作用有限。

    此刻对付君珂，却是千载良机。

    人影一闪，万枪齐射，君珂一个翻滚，从枪阵中闪过，身形如烟，竟然自狭窄的枪林中自如穿出，她柔韧而灵活的身体，在枪林之间，鬼魅般越过，一路溅开血花点点，掠起的长发黑亮如旗。

    她出手简洁有力，并不霸气逼人，每个动作干脆到位，不浪费一分力气，带着一股天生的优雅，弹指飞掌间柔韧和弹性惊人，组合成逼人的魅力，战斗之中，熠熠光彩。

    图力看得也近乎入迷，眼神熠熠，忽然一摆手，四面士兵顿时一分，君珂身形惯性一闪，图力把握时机向前一迎！

    两人瞬间撞在了一起！

    君珂立即出肘！

    图力只做了一个简单的动作——双臂一张！

    无声无息，只一道银光微闪，君珂只觉得身上一紧，似有东西束缚住，百忙中一看，才发觉竟然出现了一张网。

    她心头一紧，却毫不犹豫，前冲之势根本不止，砰一下将图力撞倒在地，反臂一张，也将他兜在网中！

    图力入网，并不惊慌。嘎嘎一笑，厉声道：“就知道你会这样！是想和我在这战阵之中先滚一滚？哈哈，这网中的好东西，伤不了我，却能令你听命，你如果愿意和我天当幕地当床，我也不介意……”

    “砰。”

    红光一闪，鲜血飞溅，几颗亮晶晶的牙齿飞出来，图力的嘴立即出现几个黑洞。

    君珂一个肘拳，狠狠撞上了他的嘴。

    图力一个痛呼，再想不到君珂入网，竟然好像也没被迷毒所困，大惊之下迅速一个翻滚。

    他也不是弱者，天授大王儿子众多，很多根本没有地位，如他这样能带兵，能自领部落，能主持一项重要事务，那也是羯胡凤毛麟角的杰出人物，刚才一时大意被君珂赏了一记，此刻怎肯继续白白吃亏？

    “砰。”他一个反肘，肘尖竟然诡异地自下而上，反击在君珂腰间。

    “砰。”君珂又是一肘，顶在了他的肋骨。

    “砰。”图力一声痛呼，却膝盖猛抬，撞在了君珂大腿。

    “砰。”君珂膝盖反提，似乎不知道痛，几乎同一时间，顶上了他的宝贝蛋。

    “砰。”图力千钧一发刹那身子诡异地向后一缩，躲过君珂恶毒而致命的一击，那一顶顶在了他的小腹，他痛得身子一蜷，手指一竖，就向君珂心口顶去。

    两人被网困住，无法施展武器，竟然就在万军之中，地面之上，贴身展开肉搏，方寸距离之间，拳、掌、肘、膝盖……所有能够拿来用作攻击的身体部位，此刻都成了武器，毫不留情暴风骤雨一般对对方实施打击。

    两人在地上翻滚肉搏，从东头打到西头，从西头滚到南头，地面上草皮都被两人真力和拳风摧毁，露出一层薄薄的地皮，四面士兵早已罢手，手中武器也不敢轻易往下递，毕竟两人如此纠缠，稍不注意就会伤到图力，而士兵们的眼神，也由呆滞惊讶变成震惊佩服。

    不是震惊两人近乎泼皮的打架方式，而是震惊君珂这样一个娇娇弱弱的女子，身子骨不如一般草原女郎一半大，竟然能和羯胡第一摔跤能手图力肉搏相战，能打也抗打，还这般泼辣凶悍，图力大人好几次都吃了她的亏！

    “砰。”君珂一拳狠狠击在图力小腹上，四面士兵倒抽一口凉气。

    “砰。”君珂一肘击在图力腰侧，四面士兵倒抽一口凉气。

    “砰。”君珂一膝盖又冲图力宝贝蛋招呼，被图力险而又险地避过，四面士兵眼珠子滚一地，倒抽气震天响。

    图力此时也在叫苦不迭，他原以为就算君珂没中迷毒，但她冲阵伤人，耗损不小，一个女子，近身作战能和他比？迟早得被他压得死死。

    谁知道，君珂连近身肉搏，也这么凶猛！

    图力其实就是个倒霉孩子，他不知道，君珂最初由戚真思启蒙学武时，戚真思针对她练武太迟的弊端，最先为她打造的就是一手快准狠毒的近身搏击战法，务求一着杀敌，高效有力。

    君珂已经受了内力不足的影响，要不然，图力早就被打成烂泥。

    不过图力也并没有紧张，他还留有后手，所谓的被动挨打，不过是个假象。

    他在找机会好施展他的擒拿鹰爪，这是他师傅从草原飞鹰的姿态中悟出的一种爪法，百发百中，图力等待着时机。

    此时，君珂已经不耐烦了。

    这个图力，确实是近身战的高手，尤其善于躲避杀手，一时半刻，解决不了他。

    可她也不愿意再浪费力气和时间。

    君珂仰天发出一声呼哨。

    咻地蓝影一闪，四面士兵只觉得眼前一眩，一只巨大的狗已经轻巧落地，落地地刹那从图力和君珂上方掠过，雪亮的爪尖一闪。

    图力正在全力抵挡君珂，眼看君珂肩头一动，露出一点空门，心中大喜，五指成爪，便要截了君珂的脉，忽觉身上一轻。

    他还没反应过来，砰地又一声，这一拳竟然击在头顶！

    图力被打得金星乱冒，支撑着抬起头，发现君珂竟然已经站了起来，正冷冷一脚踏在自己胸膛上！

    她怎么……站起来的？

    可怜的图力大人，此刻乱七八糟连脑浆都要发糊的脑袋，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其中关键了。

    蓝光白影一闪，幺鸡大将军蹿了过来，一屁股坐到了图力胸膛上，圆溜溜的狗眼，充满了不满和愤怒。

    抬起蒲扇般的狗掌，恶狠狠地就冲图力煽了下去。

    啪！

    叫你拦君小珂的路！

    图力的脑袋，大力歪向左边。

    啪！

    叫你压君小珂的身！

    图力的脑袋，大力歪向右边。

    啪！

    叫你敢揍她胸！

    左边……

    啪！

    叫你不知道君小珂是哥罩的！

    右边……

    可怜图力的脑袋，被打得从左边到右边，从右边到左边，像一只弄坏了的钟摆乱晃的报时钟……

    揍完了，图力的脖子也歪了，幺鸡知道要留这家伙一命，叼住他衣领，傲然一甩头，将这货甩在了自己背上。

    做幺鸡大将军的第一个俘虏，算你的福气！

    君珂此时已经又冲了出去。

    在图力这里浪费了时间，她已经心急如焚，将图力交给幺鸡整治，她连回头多看一眼都不曾，便再次冲入了王军军阵之中。

    此时她已经深入军中，四面黑压压的都是人，也辨不清方位，不过她一直是顺着那声音的方向冲去的，基本保持了直线前进，就是怕闯出大军后弄错方向找不到人。

    此时她从人群中冲杀而出，又经一番近身斗殴，头发散乱，身上满是血点，脸侧被图力一拳擦伤，青肿了半边，看起来着实狼狈。

    但四面士兵神情凛然，无一人敢于小看她——就是这个近乎单薄的中原女人，一人闯入十万大军之中，所经之处，雷霆霹雳，血流成渠，连骁勇出众的图力大人，都被她俘虏！

    “放下武器，放下图力大人，退出去！”一个白羽万夫长策马而出，声音沉雄，“我们尊敬英雄，不会为难你，但你不得再前进，惊扰我王！”

    “跳下马，放下枪，让开路。”君珂长剑向前一指，“我不高兴杀人，没兴趣为难你们，但你们不要再挑战我的耐性，惹我发怒！”

    一模一样的用词语气，君珂是懒得多话，干脆套用，对方听来却是挑衅，浓眉一竖，怒道：“不识抬举！”

    君珂的回答是横剑抽飞了一个试图偷袭的士兵！

    “你是谁？”对方正要动手，忽然有个士兵匆匆前来，低声传令，那万夫长深吸一口气，沉声问。

    “君珂。”君珂连讥嘲都懒得，淡淡两个字。

    “西鄂摄政王！”对方一声惊呼，眼神警惕——西鄂这位横空出世的摄政王，羯胡当然耳闻，但别国都不清楚君珂参与西鄂内战的内幕，在他们的认识里，君珂桀骜好战，多管闲事，带兵明明奔往尧国，都要干涉他国内政，那么自然也不会放过羯胡。

    原来这女人所谓借道是假，目的就是为了吞并羯胡！

    不过这个西鄂摄政王好大胆子也好生狂妄，竟然丢下自己的军队，单身闯入羯胡王军，是视羯胡无人吗？

    那个万夫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怒气，长枪一指，“神卫军！”

    轰然一声，他身后骑兵左右一分，一群黑甲士兵列阵而出。

    君珂抬眼一看，心中便是一沉。

    一看便知道，是羯胡王庭的王牌军，应该是大王亲卫营！

    人人精悍无伦，身形高壮，也就比野牛族的战士稍微矮一点，眉目凝肃，默然马上，一言不发，那种身经百战杀人无数的铁血凛冽之气便凛凛逼来。

    身上不是皮甲是铁甲，乌黑铮亮，武器不是弯刀，是铁锤，这种战场之上骁将才使用的武器，如今配备了整整一个亲卫营。

    这些人的马也身披铁甲，铁甲重量，加上这些人的铁甲武器重量，这些马也能支持下来，很明显，都是一流好马。

    千人之阵，便如一道巍巍城墙，横亘当地。

    羯胡人自信，便是一流战士，同等数量下，也别想顺利冲过这道钢铁城墙！

    这些人面色冷漠，对幺鸡背上被打晕的图力视而不见，看来根本没有妥协的意思。

    君珂的冲阵之路，看来到这里，也该停止了。

    君珂仰望着那道钢铁城墙，从她的高度，只能看见那些人下巴。

    那就打碎他们的下巴！

    她知道，自己一定已经逼近了天授王庭的中军，羯胡统治者天授大王就在附近，从这群堵得密不透风的亲卫营看过去，不远处隐隐有悬挂狼尾的五色大旗，应该就是天授大王所在地。

    “嗷唔！”幺鸡环顾四周，发现它的狼小弟在这一场冲锋中似乎死伤了不少，顿时仰天发出一声长嚎。

    这一声乍听似乎不太响，在纷繁吵扰的战场上很容易被淹没，然而其间却传出一种只有动物才能感应到的诡异音波，一层层地漾开去。

    远处深山里，开始有了动静，骚动、警惕、不安、犹豫、兴奋、接受召唤！

    “嗷……”幺鸡一声之后，刹那间四面八方，都有悠远雄浑的狼声呼应，此起彼伏，越叫越响！听起来，像是整个羯胡那蒙草原的狼，都被惊动。

    天授王军相顾失色！

    羯胡最多的是什么？

    不是人，不是牛羊马，不是帐篷。

    是狼！

    来去如风，成群结队的狼，骚扰牧民，抢夺牛羊，咬死牲畜，几乎年年都有部落受灾，年年都有无数壮年死于狼吻。

    也正是因此，羯胡的人口和国力，始终无法发展，他们有相当一部分人力物力，都用来和那些狡猾凶狠的狼们斗争。

    但好在羯胡的狼，各自有领地，存在着生存定律，相互之间也像羯胡部落一样，会争夺，会抢地盘，会抢夺食物，每年冬天缺少食物的时候，这些狼就会互相越界，展开一场场死亡杀戮。

    所以狼的数量始终控制在一个固定数目，不至于将整个羯胡灭亡，掌握了它们的活动规律，也可以适当避开灾难，羯胡人一直在庆幸，幸亏这些狼互相不相容，幸亏没有一只强狼可以整合整个羯胡的狼，否则，他们的噩梦就来了。

    但是！

    现在！

    他们的噩梦！

    真的到了！

    幺鸡那一吼，不再是立威，而是召唤，翻译成人话，大概就是“小弟们，给老子速速滚过来！”

    于是便滚来了。

    从四面八方，所有山脉草原，每个方向，都传来带着腥气的风！

    风里卷着尘埃，漂浮着无数的绿光，浩浩草原上鬼火明灭，仿若诡异的星光全部下降。

    狼群一群群出现，有些死仇道路上碰见，相互咆哮几声，挠挠地面，翻翻白眼，各自扭头。

    没办法，前头有大佬，打不起来了。

    天授王军开始出现骚动，怎么压都压不住。

    一千多头狼还只是骚扰，无法对十万以上的大王中军产生毁灭性的伤害，可是当羯胡所有的狼赶到，那就是彻底灭绝。

    挡在君珂面前的亲卫营也开始震惊，往天授大王旗帜下移动，却还始终保持着围困君珂的架势。

    他们并没有打算上前攻击好让君珂有机可乘，他们只要挡住她，而没有人，可以越过他们头顶。

    君珂身后有一圈箭手，箭锋顺着她的身形移动，她不起身便罢，只要她试图飞起越过人头，立即便会成为空中移动靶子！

    而这些草原神射手的箭，连君珂都不敢不当回事。

    “幺鸡，帮我搭个梯！”君珂一声厉喝。

    幺鸡发出一声兴奋的低吼，随着那一声吼，唰唰扑来几十头狼！

    那些狼越过君珂，幺鸡尾巴一指，那些狼立即按它指示的方向，扑到一个亲卫营将领面前，一头狼迅速蹲下，其余狼飞速跃上，竟然在刹那之间，叠成了狼梯。

    而幺鸡那一声吼，以及群狼的扑近，那些名马也开始畏惧发抖，那将领还没反应过来，一头狼已经扑上他的马，一爪将他的脸抓烂。

    一头狼踏着狼梯窜了上去，随即青影一闪，君珂也顺着狼梯飞起，在她身后

    ，还有一头巨狼跟随。

    君珂身形一上天，后方立即一声大喝：“射！”

    万箭齐发！

    君珂冷笑一声，丝毫不管，手掌一翻，掌心已经多了一柄枪。

    她的改良过的警用抓捕网，当初在燕京城上射伤姜云泽，毁了她的容貌，之后因为小陆的死亡，当初那个最厉害的有倒钩的网已经没有了，也没人能够做出来，但是她后来找回旧网，在网上淬了毒。

    这是她唯一一件从现代带来的远程攻击武器，她冲阵时没有带弓，带弓也来不及拉弓，但是这柄利用现代发射远离的枪状抓捕网，速度绝非弓可以比拟。

    人还没窜起，抓捕器已经握在掌中，人刚刚在狼头上站定，五指灵活一转，黑洞洞的枪口，已经瞄准了五色大旗之下，那一个华服高帽的身影！

    侧前方，五色大旗下，那高帽彪悍男子似有感应，霍然转头向她看来。

    眼光刹那交汇！

    如巨石狠狠碰撞一起！

    狠厉遇上决然，星火四溅！

    此时万箭已至。

    “唰！”

    在君珂一前一后两头巨狼，同时飞身腾起，半空中拼命展开身体，将君珂身前身后，挡得密密实实！

    箭声嗡嗡，密集如雨，全数射在两头自愿作盾的巨狼身上！

    而君珂，已经利用这用狼命抢来的刹那时间，心无旁骛，开枪！

    “啪！”

    巨响清脆，炸得四周士兵身子向后一仰，耳中疼痛欲裂，一道白光在巨响之前飞出，咻地越过所有人头顶，流光飞影，刹那渡越，在众人还没从巨响中恢复过来时，狠狠撞在了旗下那人身上。

    旗下那人反应已经够快，和君珂一个对视便立即扬鞭，但这一枪更快，白色毒网罩下时，他的手刚刚扬起一半！

    扬起一半的手僵在那里，随即他身子一仰，带着网栽倒马下。

    君珂哈哈大笑，一个筋斗翻下了狼桥。

    “天意之下，由我前行！谁敢拦我，拿命来挡！”

    她落地的刹那，狼桥轰然坠落，散了一地狼尸，就在刚才电光火石起落一枪之间，这些狼已经被赶来的亲卫营士兵杀死。

    君珂落地，对着一地狼尸微微一躬。

    “快救大王！”惊叫声传来，原本惊怒赶向君珂要杀她的亲卫营，刚刚奔出一步，听见这一句，齐齐拨马，竟然不再管君珂，都往天授大王方向驰去。

    而插在地上的五色大旗也被拔起，旗语连连，都是“退后！退后！”

    天授王军，败退！

    因为狼群和冀北联军，此刻都已经冲向王军，冀北联军还按照君珂命令，中规中矩布阵列兵稳步推进，狼群可不管什么规矩，四面窜入，顿时如无数支獠牙，刺入、撕裂。

    而此时天授大王生死不知，虽然王军还算军纪严整，没有将噩耗传出，外面作战的士兵还不清楚这事，没有被动摇军心，但亲卫营已经无心恋战，当即拥着天授大王向草原西北逃去。

    竟是兵败如山倒。

    《大陆通史＆８２２６；史正＆８２２６；鄂王本纪》

    “……是年，王入羯胡，羯胡不尊王令，遂与天授王庭一战。仅携神兽狼领大人，单骑穿敌阵而入，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呼：”天意之下，无人可阻，挡我者死！“过长枪阵、掳图力王子、破亲卫铁营墙、射天授大王、神兽狼领大人临阵召唤羯胡全境之狼冲阵……以一人之力破十万人而出，……十万王军溃散，天授大王仓皇逃奔，王族传承之灭由此衅端……王之威名始传天下，是为野牛岭之役。”

    其实这场大战只不过是因为一个人的惊艳而已，简称“一个女人惹的祸”。

    其实所谓单人独闯大阵一人力敌千军的英雄事迹，不过是一个女人想要找到她的男人而已，简称“还是男人惹的祸”。

    ……

    羯胡王军冲入一片连绵的山脉，熟悉地形的羯胡王军打算依此逃生，冀北联军本来就没打算咬死羯胡，今夜这一场乱战其实是一场混战，他们只想保护君珂找到纳兰述，穷寇自然不追。

    狼们也不追，小弟们没有得到大哥的命令。

    败兵如潮水般从身边过，君珂什么人也没看，直奔后方。

    后方果然又是一列军队，却远不如王军建制整齐，像是一群杂牌军，也是骑兵居多，穿得五颜六色，中间还夹杂着一些赤膊的汉子，看起来不太像塌鼻子褐色眼珠的草原人，倒像个子比较高的西鄂人，只是神情分外凶悍，大冬天的光着膀子，带着人举着弯刀驰骋来去，兴奋呼喝不绝。

    就是这群杂牌军，先前追得天授大王的王军狼狈逃窜，以至于迎面又撞上冀北联军，被前后夹击？

    君珂心中疑问一闪而过，人已经急急冲向对方，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此刻她当然不会再闯阵，老远就打手势示意自己没敌意，要找人，不过那些士兵不等她说话，就哈哈大笑着让了出去。

    “咱们看见你刚才杀进杀出啦，痛快！”

    “够悍！佩服！”

    “看你这样子就是找人，去吧去吧！”

    “戴着这个。”有人扔给她一个黄色牛皮袖套，“没人为难你。”

    君珂一笑戴上，抱拳表示感谢，身子已经急急掠了出去，众人含笑目送，羡慕赞叹，齐齐摇头。

    君珂此时哪里顾得到别人，急急冲入人群，队伍正在整束，这似乎也是一支联军，由不同首领率领，远远地，就看见最后方一匹腾云豹旁边，一人正背对这边和人说话，似乎在商量着什么。

    那熟悉的背影一入眼帘，君珂浑身一震，停住脚步。

    眼泪瞬时涌上眼眶。

    除夕之后五十三天，五十三个日日夜夜，五十三个焚心蚀骨绝望疼痛的日子，她在那样的折磨里形销骨立，从自责后悔到努力找寻到彻底绝望到陷入永生黑暗，五十三天如漫长一生。

    她以为自己的一生就这样了。

    她以为从此以后便是背着他留下的重担，负着无限的悔恨和思念，转战天涯，直到一切完成，尘埃落定，才可以寂然撒手。

    她以为从此以后她不再是自己，泥塑木雕行尸走肉，宁可活在记忆里，活在烽烟里，活在他离去前留下的一字一句里，永不得出。

    未曾想老天垂怜，于今日草原之上，黎明之前，浅灰色的穹窿和淡绿色碧草之上，再见那人安然端坐，含笑指点江山。

    他换了一身羯胡男儿的袍子，颜色清淡，淡色衣襟垂落在地，被风悠悠吹起，羯胡牛筋编织的腰带，束出劲健有力的腰，衣袖里垂下的手指，修长干净。

    一缕晨风吹过，他正好侧过脸，发丝落在微有些清瘦的轮廓……

    君珂忽然发疯般冲过去。

    闪电惊雷，狂奔而去，像一抹流光，瞬间撞到了纳兰述的背后，二话不说双臂一张，已经狠狠抱住了他！

    纳兰述脊背一僵，随即勃然大怒。
　
“又是哪个羯胡女人跑来占我便宜！”他长眉一皱，心火蓬勃烧起，头也不回，一反手就要将身后的女人给推出去，“放开！不然不要怪我给你没脸……”

    他的声音忽然顿住。

    身后，君珂一使力，砰一声将他推倒在地，整个人往他身上一扑，双手捧住他的脸，双肘夹住他的颈，头一低。

    将自己的嘴唇，狠狠地压在了他的唇上！

    －－－－－－题外话－－－－－－




天定风流之金瓯缺   第四十二章  天雷地火

    天雷罩顶，晴空霹雳。

    君珂扑倒纳兰述强吻的那一刻，四面无数人，全部傻了。

    这些人一直在后方指挥，没看见君珂闯阵而来，此刻只看见一个女子飞快地窜过来，气势汹汹、杀气腾腾、眼冒蓝光、二话不说……当众推倒了他们的大帅。

    尤风原本是蹲着的，一个倒仰栽了下去。

    独眼拼命揉他唯一的那只眼。

    一个羯胡汉子正在打火烧草药疗伤，然后打火的手指顿在了唇边，直勾勾瞪着君珂，胡子烧掉一半都没察觉。

    周围零零散散足有上万人，刹那间都被定身。

    哦天哪。

    这哪来的娘们。

    这么……大胆豪放？

    羯胡最泼辣的姑娘，也只敢半夜骚扰大帅的帐篷，也万万不敢在这万人之间，光天化日之下，直接就霸王硬上弓啊。

    所有人被震得忘记思考和反应。

    但最震惊的，还是压在下面的那个人。

    纳兰述手指刚刚推出去，君珂的唇恶狠狠地压下来，熟悉的气息逼近，他霍然睁大眼睛。

    一声狂喜的呼唤还未出口，嘴一张，那傻姑娘不晓得舌吻，急吁吁地要去咬他，牙齿咔地撞上来格格清脆一响，她浑身一颤。

    纳兰述顿时什么都不管了。

    千载难逢的良机，错过这一次，也许等到下辈子也不可能再来一次，虽然到现在他还觉得这是不是梦，但哪怕就是做了白日梦，今儿也一定要把它做完！

    管他是否有人在。

    谁打断就杀了他！

    纳兰述双臂一紧，反抱住了君珂，他抱得如此用力，以至于君珂的臂骨都发出咔咔声响。

    她却在这样的声音里近乎感动和陶醉地闭上眼睛——真实的怀抱！真实的他！

    她立即更用力地抱紧了他，笨拙而虔诚地开始咬他——老天原谅纯洁的处女吧，虽然吻过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次，但是她每次都处于或昏眩或震惊状态，从来就没搞清具体的操作方式。

    纳兰述双臂一抬，挡住了她的脸，不让人看见她的具体动作，他愉悦地发出低低的笑声，胸膛微微震动，那种肌肤相贴间感觉到的热力和心跳，令一直处于虚幻状态的君珂，越发欢喜，脑子也好用了，顿时想起那些操作方式了，开始小心翼翼地舔他。

    舔他的唇，舔他的舌，舔得一脸沉醉，像……偷偷吃糖的猫……

    白光一闪，灰影连绵，幺鸡带着它的狼小弟们落地，一眼看见地上“天雷勾动地火”，乌溜溜的眼珠子，瞬间瞪得险些裂出眼眶。

    天啊地啊，今儿个世界玄幻了啊。

    这种当众压倒男人的事儿，是君小珂干的吗？

    难道这一刻她不是一个人？

    太史主人或大波妹附身？

    幺鸡傻掉一刻，随即立即记起自己的职责，唰地人立而起，张开双爪，挡住了身后的狼们，顺便一脚踢翻了两只傻傻的，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狼。

    你们！统统地！不许看！

    “哐当”一声，远处有人打翻了水壶。

    两个黑肤健壮的羯胡姑娘抱头痛哭。

    早知道这样可以占有大帅，早就该扑倒了啊啊啊啊啊……

    ……

    外界的一切动静，此刻君珂都不知道，她还处于浑浑噩噩状态，所有的动作都是直觉，都是急切之下想要验证纳兰述真实存在，他的人，他的体温，他的气息，他的……唇。

    温软的舌扫了进去，换她生平第一次主动遨游他的天地，品尝彼此芬芳清透的气息，她紧紧抱住他，用力的程度，像害怕一松手他便会消失在大地中，她也不敢睁开眼睛，像怕一睁开眼，一切不过幻梦一场，她只想做一件事，抱住他，体验他，感觉他，让这一刻失而复得的狂喜，内心深处的皈依，延续得更久更久，天荒地老，永不断绝。

    她的脸颊紧紧贴靠着他的肌肤，舌轻轻扫着他的齿，换了他温柔呼应，欣喜迎上，如一对活泼的红鲤，在春水碧波中逐浪纠缠，她几分生疏几分畏怯几分试探几分大胆，他十分满意十分快活十分兴奋十分得瑟，她欲进又退盘旋来去，他积极逢迎不肯放松，彼此都觉得切切的甜蜜簌簌的痒，那种颤抖的频率，无心为之，却又恰到好处挑起彼此的热情的烈焰，两人的喘息都渐急，她的腰肢在一寸寸软化，化在了他的怀抱里。

    四面倒抽气的声音山响。

    纳兰述百忙中一个凌厉的眼风飞过去——别吵！退开！不许惊醒了她！

    精明的纳兰大帅，即使惊喜得要飞了，还是比君珂更快地清醒，并准确判断出了她现在的心态和状况，当真是千载难遇，机缘巧合，能延续多久都要看运气，否则一个不小心，这姑娘反应过来，只怕立刻就要一声惨叫，从他怀中飞走。

    纳兰述怎么允许这种情况发生？天知道他等了多久，等到绝望，认命地以为以君珂的羞涩性子，这辈子字典里肯定没主动两个字。

    接收到大帅目光的属下们，非常识趣地捂住嘴，于是草原上出现诡异的一幕——人们踮脚走路，气音说话，轻轻搁壶，慢慢放刀，高高抬脚，缓缓落下，缩缩肩膀，悄悄离开……像一出慢放状态的傀儡戏……

    四面安静，君珂沉浸在纳兰述的气息里，吻他吻得浑身颤抖，激动之下一双手不知道该怎么做，胡乱一扒拉，哧地一声，她的劲道控制不住，竟然将纳兰述的腰带扯断。

    纳兰述眼底光芒一闪，霍然一个翻身，君珂一声惊呼被堵在唇里，天旋地转，已经被他反夺了控制权，压在了身下。

    她刚要睁眼，眼前一黑，纳兰述已经近乎凶猛地吻下来。

    三十年风水轮流转，夺回控制权的纳兰述，再不会像君珂刚才那样试探小心，怕惊坏那个梦，他只想让君珂更深地沉在梦里，沉在他的天地里。

    吸吮纠缠，掠夺索取，从唇到颊，在耳后温柔打圈，再辗转到颈项，他狂暴地拉她进入自己，再不允许一分逃离，分离五十三日日夜，思念早已浸入骨髓，今日草原之上惊喜一扑，从此之后再不回头。

    他要她这分分寸寸，丝丝缕缕，都打上他纳兰述的烙印，昭告所有的存在和属于！

    喘息愈烈，君珂面色酡红如桃花，手指插进了纳兰述的发中，肩骨微微颤抖起伏，只觉得身体深处无限瘙痒，想要倾泻要奔流要尽情舒展，而这死死被困住的姿态又由不得她施展，忍不住腰间一个使力，啪地一下，一个翻身，又倒压住了纳兰述！

    纳兰述眼底掠过一丝惊异——小妮子今天狂猛！

    君珂的手又在他腰间胡乱摸索，纳兰述不喜欢穿棉袍，冬天也一向是单衣薄裳，此时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感觉到掌下肌肤滚烫，柔韧而又弹性的触感令她连手指都在颤抖，弹动在肌肤上不像触摸倒像是挑逗，纳兰述给撩拨得心头热血一蹿，忽地一个翻身，天地一倒，再次将她压了回去。

    君珂此刻哪里肯，唰一下又压上去。

    纳兰述又一个翻身，我压……

    君珂翻回去，我压……

    两人在草地上翻翻滚滚，互相压倒，你来我往，温柔撕扯，破坏草皮兼惊掉了偷偷摸摸躲在角落观看的上万围观者的眼珠子——这一对！太凶猛了！

    乍一看以为是打架，再一看知道是妖精打架！

    嗤啦一声，翻滚中纳兰述松开的袍子被埋在地上的石子绊住，裂开一条缝，纳兰述一手捂住腰，看一眼头发散乱的君珂，看一眼四面口水滴答的围观者，再看一眼全是人马没有帐篷的战场，当机立断，揽着君珂一个翻滚，顺着一个斜坡滚了下去。

    想要的昭告已经有了，那些二货也该偷看够了！再看下去，就不知道是谁占便宜了！

    两人顺坡滚下，自然没有人敢再追过去偷窥，众人从慢动作状态中解放出来，一边悻悻叹气，一边挤眉弄眼，可以想见，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这些一向荷尔蒙分泌过剩的汉子们，就要靠今儿的香艳刺激一幕来打发寂寞时光了。

    草坡倾斜度不算高，底下也是一道窄窄的小河，纳兰述在即将滚到河里前，单脚蹬住了河边的一块石头，阻住了冲势。

    身子一停，君珂喘了口气，一直处于混沌兴奋状态中的大脑，因为这一滚也开始慢慢清醒，她刚要抬起头来，纳兰述一声低笑，已经扑了上去。

    他压下的身子滚热，覆上她的阴影像罩下整个天地，那天地里满满都是他，魂牵梦萦的气息，也是经历失去的君珂，此刻最渴望最向往的气息，不由自主地沉溺呼应，生怕自己的拒绝就是永久失去。

    她张臂迎上，换来头顶那人惊喜的低笑，随即衣襟一凉腰间一松，她的腰带也不见了，一只温柔的手轻拢慢捻，一手罩住了她。

    君珂一声低呼，恍惚间终于知道要发生什么，下意识挪动身子，忽觉整个后脑一凉。

    她挪动中靠近水岸，头发浸到了水里。

    这一凉她彻底清醒，霍然抬头。

    头顶上，衣襟半解长发凌乱的纳兰述。

    那造型让她吸口冷气脸上爆红，随即神色一变，眼光慢慢落向前方不远——散落的战马群，隐约飘来的人声，战场的烽烟血腥气息。

    再低头看看自己，一样的衣衫不整。

    君珂的眼睛慢慢瞪大。

    一刻前的事，终于在此刻唰地倒流回了她的记忆中。

    “啊！”

    一声尖叫打破所有的暧昧和蓄势待发的激情，君珂像被咬了屁股的母老虎一般窜起来，人在半空，脸已经烧得像火炭。

    刚才她干了什么？

    扑倒了纳兰述？强吻了他？还和他在那么多人面前压来压去？

    天哪！

    这辈子她不要见人了！

    她人在半空，唰地一下束上腰带，看也不敢看纳兰述一眼，几个起落便窜远了。

    纳兰述悻悻爬起身来，脸上的表情叫“痛并快乐着”。

    蓄势待发中途打断的滋味，是个男人都不可忍受。

    不过那一扑一吻代表的意义，是个男人都要心花怒放，被心爱的女人强势昭告了所有权啊，哥哥我终于有主了！

    纳兰述皱眉欢喜了一阵，一转头看见那条河水，恨恨地踢了一脚石头，大步向回走，一边走一边怒斥迎上来的尤风，“谁把战场定在这里的？地形太差！然还有河水！”

    可怜的尤风哭丧着脸——老大啊，不是你说这里适宜作战，有水方便吗……

    ＝＝

    君珂同志逃回了她自己的队伍，整整消失了一个白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才躲躲藏藏地出现。

    如果可以，她宁愿永远钻入地洞里，变成土拨鼠不要见人，当然，地洞里如果有只叫做纳兰述的土拨鼠，那就完美了。

    君小鼠躲了整整一个白天，好在也没人打扰她，连纳兰述都没过来，君珂自己在帐篷里，一下子长叹，一下子暴走，一下子拿大顶，一下子把脑袋扎进被子里，折腾了一天，晚上饿得不行了，偷偷摸摸出洞来。

    一出来，见营地里有条不紊，各自做事，没人对她多看一眼，顿时长吁一口气。

    随即一拍头，恍然大悟——怕什么呢？虽然在纳兰那边丢了人，但自己这边的人当时还没赶过去，根本就不知道嘛，自己这个躲躲藏藏的样子，反而令人怀疑不是？

    要坦然、要自如、要雍容，要淡定！

    厚脸皮的最高境界，就是没脸皮！

    君珂轻咳一声，出来了。

    所有人原地不动，漠然干自己的事，眼角的余光，悄悄瞟她。

    君珂浑然不觉，此刻她放下了心，认为自己这边不知道，忘记了这世上，无分古今现代，八卦的流传速度，从来都是最牛逼的。

    她出帐来，丑福从她面前走过。

    “统领威武。”铁面丑福心悦诚服地道。

    君珂：“……”

    走不了几步，碰见钟元易，老帅满脸笑容，老远扯着大嗓门。

    “出来了啊？没事，不就摸了一把？”

    君珂一个踉跄。

    拐个弯碰见晏希。

    大部分时候对她视而不见的少年，定定看了她半晌，看到她汗毛倒竖，才轻叹口气。

    “她也彪悍，可惜这方面却没法和你比。”

    晏希带着淡淡羡慕和遗憾走了，君珂扶住墙。

    好半天扶着墙出来，碰见钟情，小子最近病好了很多，看见她向后一跳，眼神畏惧，“今儿我才发觉，原来你和真的是姐妹！”

    君珂眼前一黑。

    黑了半天咬牙奔往饭锅，最后碰见了铁钧。

    铁将军此刻看她的眼光，再也不是以前的公事公办，那眼神欣慰而又慈祥，君珂再次汗毛倒竖，感觉自己似乎是被公公或者婆婆？看住。

    “不错。”铁将军最后满意地点点头，拍拍她的肩，指指后方纳兰述那边营盘，走了。

    君珂抬手捂住眼——哦卖糕的。这悲催的人生。

    一挪脚碰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幺鸡蹲在她面前，嘴里叼着一朵不知道从哪采来的脏兮兮的花。

    看她看过来，幺鸡大头一甩，乌溜溜的眼珠也往纳兰述营盘一瞟，把花衔到她的掌心。

    君珂你大胆地向前追，哥哥我鲜花帮你采。

    ……

    君珂哭了。

    这年头真不能犯错。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她没人疼。

    不过就是扑了一把，从此后追与被追，负责与被负责，好像就颠倒了……

    君珂同志再次深刻地认识到，古代社会的男女，果真是非常、特别、万分、无比地不平等！

    人其实是非常有韧性的动物，有些刺激，刺啊刺啊的也就习惯了，说得好听叫抗压能力无限大，说的不好听叫破罐子破摔。

    泼皮无赖就是这样练成的。

    破罐子破摔的君珂，在经历了所有属下的赞誉和骄傲之后，慢慢也就坦然了——反正都这样了，再羞涩地躲起来不见人？难道还能躲一辈子？别吧，多么的装１３啊。何必这么高贵冷艳呢？

    逃不过去就不逃，迎上去。

    君珂坦然地吃饭，坦然地穿过自己的营盘，坦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往纳兰述那边去了。

    她觉得自己必须去，一是有很多问题要问纳兰述；二是今天当着纳兰述属下的面压倒强吻了他，对他这个大帅有点不好，堂堂男儿被女人压了，太没面子。草原男儿桀骜不逊，会不会因此轻视他？她得去解释。

    她还用一根银链子，穿过了纳兰述临别时送的那块心形鸡血宝石，挂在胸前，招摇过市。

    她走过的地方，所有的目光唰一下射过来，在她经过的时候唰一下藏起来，再在她走过之后，唰一下聚集在她背影上，一直目送她过了自己的营盘。

    君珂顶着欲哭无泪的心情，大无畏地走在路上。

    这条路太漫长了啊啊啊……

    两个营盘为什么要隔这么远啊啊啊……

    其实两个营盘只隔了一个山坡而已……

    君珂突然停住脚步。

    前方，几匹马静静矗立在夕阳下，当先一人，温柔的眼波凝注在她身上，笑意微微。

    “小珂，”他轻轻道，“我先前就该去找你的，只是战后事情多，被绊住了，现在才来接你，你别生气。”

    随即他下马，牵了马过来，伸手扶住她的腰，一个邀请上马的姿势。

    君珂吸一口气，眼睛忽然有点湿润，她转头看他，眼神有点怯怯。

    纳兰述笑了笑，抚了抚她的发。

    一个动作，温柔如前，万千言语尽在其中。

    ——无须道歉，无须自责，更无须羞涩，你对我做的一切，我只会由衷欢喜。而以你我之间生死与共，要做什么，也只是我们自己的事。

    随即他将君珂扶上马。

    君珂轻轻一跃，自然可轻松上马，此时却由得他扶住自己的腰上马，纳兰述上前，亲自为她牵马。

    他这个动作一做，君珂身子一颤，几个属下表情震惊。

    纳兰述神态自若，吩咐几个跟来的新属下，“我和君统领出去走走。”

    黄沙城和草原汉子们，好笑又讶异地看了君珂一眼，终究因为纳兰述的态度而不敢造次，恭敬施礼退下。

    纳兰述没有绕开营盘，他牵着马，带君珂穿过他的营地，给君珂指点哪些是草原人，哪个部落分别驻扎哪里，哪些是黄沙城的人。

    所经之处，人人侧首，每个人都看见了，他们的新首领，亲自为那个扑倒了他的彪悍女人牵马执缰。

    君珂在马上微笑聆听，一言不发，紧紧咬着下唇。

    她怕自己一开口，会哭出声来。

    纳兰述用这样的方式，为她挽回面子。他不惜放低自己，来抚平她内心的羞愧尴尬，来向所有人强势昭告——他愿意，她是他心头的宝。

    这男尊女卑封建社会，男人对女人高临下，便有几分在意喜欢，也不过是想纳为怀中禁脔。便纵肯牺牲金钱或者其它，也万万不肯牺牲所谓男人尊严骄傲。

    然而她幸运如此，遇见愿意将所有尊重平等，给予了她的他。

    四面无声，草原人也好，黄沙城汉子也好，在这一刻见识到这一对男女，不同于寻常的情感方式。

    她为他面对大军孤身闯阵，虽千万人吾往矣。

    他为她万人之前牵马执缰，此生只愿俯就于她。

    ……

    这一刻，这个时代的另类爱情，给这个时代有缘得见的人们，永远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一霎。

    纳兰述牵着君珂的马，在所有人面前走了一遍，慢慢往那条小河去了。

    走出人们视线，君珂从马上跳下，走到纳兰述身边，定定凝视了他半晌，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清醒状态下的，第一个主动拥抱。

    纳兰述发出一声轻轻叹息，温柔回抱。

    “纳兰。”君珂伏在他的肩，将脸贴着他的发，轻轻道，“我们那里有句诗，叫‘不如惜取眼前人’，今日我想起这句话，觉得我以前真是对你不起。”

    “你倒没有对不起我。”纳兰述轻笑，“不过欠了我很多，嗯，今日还了一个拥抱，还有……”

    “慢慢来，好么？”君珂的脸又红了，黄昏暮色里娇艳欲滴。

    纳兰述一笑，他哪里肯逼迫君珂，眼前这一步，已经是天大欢喜，一路风雨相随，换今日敞开心扉，再要得寸进尺，吓跑了这对情羞涩的丫头怎么办？

    两人相拥着坐下来，晚风徐徐，渐有春意，君珂头搁在纳兰述肩上，听他说一路别来经历。

    “黄沙城就是那样，也算因祸得福……”纳兰述先说了黄沙城的事，语气唏嘘。

    君珂也神色黯然。

    两人都没有提起许新子，但谁都知道，那样的情形下，大头生还的可能性几乎没有，君珂想着那一刻，纳兰述被云雷军背叛，许新子以命相救，他决然逃走那一刻，心中该是如何的伤痛？

    尧羽卫每个高层都是他自幼相伴生死与共的兄弟，情义深厚，远超亲友，这样的失去，要如何撕心裂肺？而他还要在那样的疼痛里挣扎逃生，最后竟完整带出了黄沙罪徒。

    何等的毅力和坚忍。

    君珂心头发痛，忍不住握紧了他的手，想要温暖他多一点，再多一点。

    “到了羯胡后，原本也没打算做什么，正巧天授大王围攻野牛族，掳获了野牛族的所有成年男子，他的部下王军，为了将野牛族的族人赶往死地，不惜破坏了其余部落的草场，甚至冲撞了好几个部落的领地，导致死伤不少，由此引起了众怒。”

    君珂听着觉得哪里不对劲，王军再跋扈嚣张，似乎也不该破坏宝贵的草原资源。

    纳兰述唇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还是我的小珂儿聪明……是，是我派人偷偷和野牛族联系，指点了他们逃跑的路线，利用野牛族的体型和杀伤力，冲撞到一些部落的边界，王军对野牛族势在必得，不惜围堵，自然也连带破坏了人家的地盘，羯胡天授大王本就跋扈嚣张，强势压制草原各族，这下可犯了众怒，当即诸部落联合要和王军对抗，正在为首领人选争执不休的时候，我带着黄沙城的罪徒出现了。”

    君珂笑了笑，心想和自己在西鄂的境遇竟然异曲同工，都是在人家两虎相争的时候，以自己的优势力量钻空子捡便宜。

    五千黄沙城罪徒，个个都因为长期食用含有“肉玉”微末的水而筋骨强健，再加上纳兰述的武功，这种力量要抢做老大，哪个部落能比？

    “原本也没那么服气，毕竟是外来人。”纳兰述淡淡道，“我带着他们和王军打了几场，渐渐也便听话了。”

    说得简单，但杀气隐隐，君珂知道，这里面八成逃不了杀戮流血，但纳兰述以一人之力煽动黄沙城，再挑拨羯胡夺权，谈何容易？

    那是虎口夺食刀尖跳舞，危机四伏。如果不能在羯胡打拼出地盘，黄沙城罪徒便将无法驾驭，无法驾驭黄沙城罪徒，羯胡这边也必然容不得他。

    仔细想来，竟是时刻都是生死危机。

    君珂想出了一身冷汗，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呆了一阵道：“不对，黄沙城还在西鄂地界，你从黄沙城出来，怎么会不回头找我，却先跑到了羯胡？”

    她眼神忽然阴森起来，“你故意瞒我？想去羯胡先开路？”

    纳兰述开始苦笑。

    天知道当他终于逼出一部分毒力，从马车里出来，第一眼看见羯胡的茫茫草原时，是种什么样的心情！

    差点从马车上栽下去。

    千算万算，没算到那群罪徒桀骜不驯，自作主张，就把他拖到了羯胡。

    那时候再回头已经不可能，一是怕和小珂走岔路，想着不如在羯胡等她；而是毕竟他一个人，掌控黄沙罪徒，还没到可以钳制他们的时候，万一硬拗着闹起来，前功尽弃。

    本来不想告诉君珂曾经中毒失明的事情，此刻也不能不解释，只好小心翼翼地道：“嗯，那时，中了点毒，眼睛有点……那个不方便。”

    这话一说，君珂顿时紧张起来，赶紧捧住他的脸，仔仔细细看他的眼睛，“伤到了眼睛？天啊，要紧吗？还能不能看见？我叫韩巧来给你看看。”说完便要起身。

    “别。”纳兰述一把拉住她，笑道，“没事了，再过几天应该能完全恢复。”

    他微微笑着，心想幸亏眼睛还不利索，不然昨夜开战他怎么会在最后方？要不是在最后方，小珂可能在精疲力尽恍惚状态下，当着所有人的面扑倒他呢？

    他手上微微使力，君珂站不稳，扑倒在他怀中，纳兰述趁机抱住，在她耳侧低低笑道：“我吃了这许多的苦，你要怎么安慰我，嗯？”

    他声音低低，语气流荡如醇酒，君珂微微酡了脸颊，飞快抬起头来，在他唇边一啄，随即伸手一推便想逃开。

    这一推却没推开，纳兰述早已防备，伸臂一揽将她揽住，唇瓣一压。

    一股微苦的气息散开来，随后回甜，喉间一动，有什么东西不需要咽已经滑下肺腑，滑润如玉，随即便觉得肺腑温润，经脉舒畅。

    君珂心中一动，知道这果然是那种异宝。纳兰述已经放开了她，手指在她唇上留恋地抚过，心想果实虽美，也不能过于贪吃，不然明天早上照镜子，她会恨他的。

    君珂自己不知道，凌晨那凶猛的一吻，她的唇到现在还肿着，她就是顶着那样的肿嘴唇，刚才招摇过市的……

    所以说，恋爱中的女人，要经常照镜子。

    ……

    夜色降临，两人躺在草地上絮絮低语，商讨着今后动向，羯胡王军虽然被打散，但王军总军力并不就是那十万，昨晚那一战，是纳兰述趁着天授大王出巡，前来收归野牛族的契机，趁机结合草原部落联军和黄沙城的军队，打了对方一个猝不及防，纳兰这边近两万人，人人马后拖了树枝，远看去烟尘滚滚，声势庞大，令王军误以为他们兵力强盛，正好图力拦截君珂失利，天授大王以为遭到了两军前后夹击，被君珂一阵闯阵，误打误撞之下，才败北而去。

    十万王军昨晚一役，死亡一万多，伤两万多，这是君珂那边没有下死手的结果，而君珂这边，死亡一千多，伤一千多，战斗虽有减员，但好在野牛族迟早能收归麾下，一千多家破人亡的野牛族巨汉，战场价值可比一万步兵还要重要。

    王军在草原北部还有三万骑兵，最后总兵力十五万左右，人数虽然不多，但都是彪悍的草原骑兵，在没有完全斩草除根之前，不可小觑。

    纳兰述和君珂商量的，就是如何在最快时间内，给羯胡王庭制造麻烦，利用草原内部矛盾，扫荡羯胡王庭势力，驱狼逐虎，直至摧毁王庭。

    随后纳兰述便提出，等羯胡这边自顾不暇，不能对云雷造成威胁的时候，让云雷自行回家，而君珂随他回归尧国。

    这个问题一提出，君珂便沉默了。

    “小珂。”纳兰述将她的手握在掌心，轻轻道，“我想到要将你放在火药一般随时会炸开的云雷中间，我就害怕。黄沙城事件，不能重演。”

    君珂颤了颤，她何尝不明白其间的为难，但是将云雷丢开，当真就能一了百了？

    无意铸成大错，不得不一瞒再瞒，瞒得越久，将来裂痕越深，到时友朋反目，情何以堪？

    更要命的是，眼下就有个难题……

    山坡上头忽然有脚步声，两人抬起头，看见阴影里立着几位云雷将领，丑福却不在。

    两人目光都一闪，站起身来。

    几个云雷将领态度恭谦，远远给两人行礼，互相递着眼色，犹豫半天才有人开口，委婉地道：“末将们冒昧打扰，实在有一件事心头不明，还望大帅为我等解惑。”

    纳兰述沉默一刻，道：“你说。”

    “黄沙城突起变故，大帅逃生，实在是我等邀天之幸。”那将领表达了几句庆幸，口风一转，“但当夜，许队长阵亡，三百云雷士兵无一活口，连云雷弃民都全数死亡，黄沙罪徒却完好无恙出现在羯胡，还在大帅麾下，我等实在不解，何以会出现这种情形？想向大帅询问，当夜真相，到底如何？”


天定风流之金瓯缺 第四十三章 步步紧逼

　　

　　纳兰述眉毛一挑，眼神里煞气一闪，那云雷将领退后一步，神色有点不安，毕竟纳兰述身为主帅，云雷军这一问再委婉，那也是质问，不禁有些心虚。

　　然而他只退了一步，便被身后人顶住，几个人站在原地，神情恭敬，肢体语言却满满坚持。

　　君珂心中一跳。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刚才她还在和纳兰述说，云雷的怀疑已经越来越明显，流言上次被她软硬兼施压下，但内心的疑惑没那么容易打消，如今纳兰述无恙归来，黄沙城事件便成了梗在喉中的硬块，咽不下，就得拼命吐出。

　　事到如今，云雷抢先捅破疑惑，再继续遮掩，无异于饮鸩止渴。疑团会越滚越大，终有一日真相爆发，到时候云雷恨的不仅是杀家之仇，还有欺瞒利用之怨。

　　她深深吸口气，下了决心。

　　便纵有暴风骤雨，便敞开天地，等待吧！

　　上前一步，正要说话，纳兰述忽然将她一拉，随即一股气流冲上咽喉，她吐出口的字眼便被堵住。

　　纳兰述，点了她的哑穴。

　　君珂心中一急，连忙拉扯纳兰述衣袖，示意此时不宜再隐瞒，纳兰述微笑着，将她的手握住，温柔地放回去。

　　两人这个动作已经看在云雷军将领手里，顿时觉得这两人有鬼，脸色更加不好看起来，几个人纷纷上前，冷冷道：“大帅和统领这是在干什么？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吗？”

　　无形之中，几个人已经形成包围圈，将两人围在当中，有的人因为紧张，手已经下意识按在了腰间剑上。

　　“请大帅说出真相！”云雷将领齐齐上前一步。

　　纳兰述冷然拂袖，“没什么不能说的！但这样逼问，我怎可为属下挟制！退回去！我自会升帐召集众将，给你们交代！”

　　云雷将领一怔，面面相觑，确实，纳兰述一军主帅，地位尊贵，为将者最重掌控驾驭之力，有些事他可以应众人之情自己说明，但给属下一逼就答却是万万不能，否则威严何在？以后还怎么带兵？

　　但云雷将领也不敢等他升帐议事，他们云雷嫡系，说到底就两万多人，其余却几乎全是纳兰述的军队，他们在这近三十万多兵种的强军中，势力低弱，一旦升帐，对方人多口杂气势逼人，想要问什么做什么，都万万不能。

　　今天原本就是瞅准了机会，纳兰述和君珂久别重逢，其余人都不愿意打扰，连亲兵都一个没靠近，他们才趁机接近，此刻也觉得两人确实有问题，如何肯放弃？

　　“大帅如果心地坦荡，自然事无不可对人言，在这里说也好，升帐也好，不都一样？”一个将领放缓了口气，使了个眼色，众人脚下挪动，赫然布成一个阵型，包围圈看似松散了些，其实却更紧密，“还请大帅告知！”

　　“还请大帅告知！”云雷将领们上前一步。

　　纳兰述携着君珂，傲然不动。

　　“还请大帅告知！”再上前一步。

　　纳兰述还是没动，冷然相对。

　　此时几人之间距离已经非常小，再往前彼此一伸手就可以夺命，云雷将领们却并无顾忌——他们了解君珂和纳兰述，无论如何，这两人不会对云雷下手，君珂死也不会，纳兰述为了君珂，也不会。

　　他们不会下杀手，那还怕什么？

　　“还请大帅告知！”又是一步。

　　此时双方已经近得不能再近，几近呼吸相闻，人与人之间的压力会随着距离的接近而增大，有的云雷将领已经开始心虚，按剑的手指微微颤抖。

　　云雷将领们脸色铁青，互相使着眼色，腮边鼓起青筋。

　　“你们在干什么！”

　　蓦然一声暴喝，几个尧羽卫出现在山坡上，面色铁青，盯着云雷军将领按剑的手。

　　嗷唔一声低吼，幺鸡白毛炸炸的大脑袋从山坡上冒了出来，后面一字排开一群狼小弟，把其余人挤得没地方站。

　　“以下犯上，好大胆子！”钟元易也出现了，老帅皱着眉毛，声若洪钟，“那小子，你的手放在哪里？”

　　那被指名的云雷将领，惊得一跳，赶紧把按在剑上的手放下来，他本是紧张，此刻也觉得不妥，但被这四周的人一逼，又觉得愤怒，咬牙冷冷道：“末将等不敢犯上！末将等不过是来请问大帅，黄沙城事件真相！大帅避而不答，却令其余兄弟威胁包围我等，这又是为什么？”

　　“真相？有什么真相？”钟元易怒道，“要问，也是大帅升帐，在帐中向诸位将领说明，有你们这么咄咄逼人来逼问的吗？你们还有没有上下尊卑了？”

　　“威胁包围？”后赶来的一个冀北铁军将领嗤笑，“我们远远地站在山坡上，你们紧紧地围着大帅统领；我们什么武器都没带，你们手按在剑上。到底谁在威胁包围？”

　　“真相！”一个尧羽卫黯然道，“不知道诸位凭什么怀疑大帅？没看见我们许老大也阵亡了吗？难道大帅害了你们云雷军，再害了许老大？”

　　云雷军将领窒了窒，许新子也死于黄沙城中，死得还比云雷士兵要早，这是他们也想不明白的事，但此时被反问到头上，不禁恼羞成怒，一人愤声道：“许新子也许就是被你们大帅杀的！你们大帅想杀了云雷士兵，被许新子拦住，然后，杀了他！”

　　“放屁！”尧羽卫勃然大怒。

　　幺鸡噗地一声栽倒在地，以此表达它的惊悚和鄙视。

　　噗噗连响，它身后一群狼齐齐歪头倒地，山坡上一排歪倒吐舌的狼头……

　　狼们对大佬无限崇拜，自发跟随它的任何动作……

　　“真是剽悍的想象力！”病歪歪的钟情趴在一边鼓掌。

　　说话的那个云雷将领脸色涨红，憋了半晌怒声道：“当时黄沙城四周已经没有西鄂士兵，能杀了咱们云雷人的，除了纳兰述还有谁？”

　　“还有我们！”

　　一声暴喝惊得人人回首，随即看见黄沙城的罪徒们，大步而来。

　　这些满脸横肉，神情凶厉的汉子，绕开狼群和幺鸡，却满不在乎撞开钟元易的血烈军士兵，晃着膀子走下山坡，当先的独眼，指着自己鼻子，笑道：“那些云雷人呀，当然是我们杀的。”

　　云雷将领们相顾失色，当先一人立即喝问，“是不是大帅……纳兰述下令你们杀的？”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独眼斜瞟着云雷将领，嘎嘎活动着左手，他的右手手筋被纳兰述挑断，事后纳兰述却给了他一套左手拳法，他练来觉得更得心应手，现在杀人抢马，日子过得舒心，反倒对纳兰述忠心耿耿。

　　“是就杀了你们！反出这里！”那云雷将领一声暴喝，手中长剑已经指住了独眼。

　　独眼上前一步，一个巴掌便将他的长剑打飞出去！

　　“滚你妈的！老子最讨厌动不动被人指！”

　　铿铿连响，云雷将领齐齐拔剑，噗噗几声，高壮凶悍的黄沙罪徒一起上前一步，凶光四射的眼光，自青色的眉宇间沉沉地射下来。

　　斗殴一触即发。

　　纳兰述此时却终于说话了。

　　他轻轻上前一步，将君珂不动声色掩到身后，面对那个开口发问的云雷将领，淡淡道：“舒平是吧？”

　　那个叫舒平的云雷将领短促地笑了一下，“大帅在开玩笑吧，怎么两个月不见，就不认识末将了。”

　　“你没发觉我的眼睛有问题么？”纳兰述漠然道，“我是听声音听出来的。”

　　舒平一怔，仔细看纳兰述，没发觉眸子有什么异常，只是目光着落点有点不对。

　　“你的眼睛……”

　　“除夕之夜黄沙城。”纳兰述淡淡道，“拜云雷弃民所致。”

　　云雷将领们一呆，纳兰述已经毫不停留说了下去，“他们设计杀了新子，穿过他胸口的剑尖滴出的毒血，伤到了我的眼睛。”

　　“云雷弃民为什么要……”

　　纳兰述根本没回答这个问题，自顾自道，“我抱着新子后退，呼喊身后的云雷士兵打开城门，和我一起冲出城外，结果王大成给了我一刀。”

　　在众人瞠目结舌的表情中，他慢慢笑了笑，道：“如果不是我躲得快，也许你们现在就没人可以质问了。”

　　身后一只手悄悄伸了过来，紧紧握住了他的手指，那是君珂的手。

　　她望着纳兰述背影，眼底泪光闪动。

　　黄沙城事件始末，刚才纳兰述告诉她的时候不过轻描淡写，此刻细节听在耳中，她心疼得呼吸发堵。

　　纳兰述安慰地抚过她的手指，在她掌心轻点，示意：没事。

　　“没可能！”舒平直觉反驳，他身边一个将领拉了拉他衣角，低低说了几句，舒平一呆，此时才想起以前王大成那个关于燕京爆炸事变的真相，眼神里精芒暴涨，急急问：“王大成为什么不听军令，云雷弃民为什么不接受招降？是不是当时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不说？”

　　“有。”纳兰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字道，“王大成不听军令，云雷弃民不接受招降，云雷军突然反叛，是因为当时有人进入黄沙城，告诉他们，燕京爆炸事变，是尧羽卫下的手！”

　　一言出石破天惊。

　　四面所有人瞬间都失去声音。

　　连尧羽卫都睁大眼睛，再没想到，主子竟然会在这样的场合，这种情形下，扔出了这样一颗语言炸弹。

　　云雷将领们身体一阵摇晃，齐齐踉跄后退，舒平仰天惨笑，大喊：“果然！果然！”

　　“呛”地一声，声音清越，七名将领，齐齐拔剑！

　　闪耀的剑光对准了纳兰述和君珂。

　　“当初王大成说，燕京爆炸一定还有疑问，朝廷不至于这么傻，咱们绝了后路被骗出燕京，算来算去，最得好处的只有冀北尧羽。”舒平咬着牙，嘶声道，“当时咱们还笑他疑神疑鬼，我还骂过他天性凉薄，我说尧羽也没借力我们什么，相反，一直待我们恩厚，军中兄弟们，得他们指点不少，我让他闭嘴，王大成却说，焉知那恩厚，不是因为内疚？哈哈，如今看来，我们竟都是傻子，只有大成，才是真正的聪明人！”他仰头向天一声高呼，“大成，你死得好冤！”

　　随即他拿起颈中哨子，吹出一长三短哨音，君珂眼神一缩——那是云雷早先还在京郊大营的时候的集合音。

　　舒平吹完集合哨，将哨子往下一掼，一指纳兰述，厉声道：“弄瞎了你眼睛又如何？你灭绝人性，为了获得云雷助力，指使人杀我六万家属，你和你的尧羽卫，就该碎尸万段！一双招子，太便宜你！”

　　不待纳兰述回答，他一转身又指住君珂，“而你，你更可恶！云雷上下，对你感恩爱戴，全心信重，为你反出燕京，丧失一切。你这贱人，吃里扒外，为了这个男人，罔顾同袍恩义，隐瞒真相，狼狈为奸，骗取我们为你的男人打冲锋挡暗箭做掩护丢性命，你是不是打算让我们为你的男人的大业，傻傻战死到最后一人？君珂！做人怎可无耻到这个地步？纳兰述和我等没有情分，他要利用我们只叫他狠毒，而你，你的欺骗利用，才是真正无耻！”

　　君珂霍然抬头，面对舒平等人恨恶疯狂的眼神，张嘴就要说话，想告诉他们她没有这个意思，想告诉他们她只是想送他们回家，却发现，哑穴未解！

　　“放你妈的屁！”四面众人虽然被纳兰述说出的那句话也给惊住，但此刻听见舒平的怒骂，也不禁愤愤，老而弥辣的钟元易当先发飙，“舒平你这疯狗在这里乱吠什么吠？什么打冲锋挡暗箭做掩护丢性命？你他妈的有点良心没有？老夫虽然没有参与你们之前的鲁南之战，但老夫问过，你们云雷，根本没有什么战斗减员！柳姑娘一直宁可没有战果，也要保存你们实力，后来出战都是鲁南新兵，云雷嫡系很少动手。出了大燕之后，老夫可一直看在眼里，好事你们去，苦差我们来，但凡有一点可能危险，最先派出去的都不是云雷！对西鄂诸王的战争，也没用云雷！唯一一次全使用云雷人的，就是黄沙城那次！那也是因为必须要云雷人去，而且当时你们云雷将领都在场，自己乐意！拣便宜的时候没见你们说话，现在死了几百人了，闹了，喊了，反了！他娘的你怎么不去问问，老夫的血烈军，短短几月减员多少？你们减员多少？”

　　血烈军是相对于其余冀北军队，和纳兰述关系较浅较中立的一系，老钟的嗓子，就特别响一些。

　　“不管真相如何。”铁钧也来了，站在坡上冷冷道，“但舒将军刚才的话明显偏颇，咱们就事论事，冀北联军上下谁都有眼睛，大帅和统领待云雷军如何，不是你在那胡言乱语就可以掩盖的，当初你们从燕京带走重伤亲人，之后因为要冲出大燕，无法携带他们，是大帅和统领，事先留下大量钱财，又命在鲁南的尧羽分部帮助，将你们亲人秘密安置在深山养伤，留待日后伤好后再接出来——如果大帅真的下令杀了你们全部家属，那为什么不斩草除根将那些存活的家属也一起杀了？还要费力照顾救活他们？”

　　他顿了顿，斩钉截铁地道：“我以性命担保，大帅绝不会下这样的命令！”

　　“你一条贱命值什么？”一个云雷将领暴吼，“你也不过是纳兰述君珂的一条狗！哼，什么救下家属？焉知他们不是惺惺作态？焉知他们不是要以这件事来收买我们人心？甚至留待将来，拿我们这些可怜的残废亲属来挟制我们！”

　　“胡扯。”晏希出现在山坡上，淡淡说了一句。

　　他的出现却像火上浇油，激起了云雷军的愤怒。

　　“当初就是他，骗了我们！”

　　“就是他说，御林军骁骑营下的手！”

　　“咱们当初信任尧羽卫，信任他，他却骗了我们！”

　　“无耻！”

　　一柄长枪呼啸而起，直直扎向晏希，竟然是从背后射来的，晏希身子一闪，长枪从他身边掠过，直直钉在他脚前。

　　晏希无动于衷地看看长枪，冷笑一声，刚要说话，忽然眉毛一动，眼神里又惊又喜，随即身子一闪，竟然掠下了山坡。

　　“哪里逃！”众人以为他要逃跑，立即有人要追上去，尧羽卫们顿时拦上。

　　“你们岂有此理，大帅只说有人这么挑拨，有说是他做的么？你们怎么就揪住不放？讲不讲道理？”

　　“道理，谁和我们云雷讲过道理？既然说不是，拿出解释来！”

　　“住嘴！”

　　一声冷喝低沉压抑，山坡上走来铁面铁甲的丑福。

　　一看见他，君珂手指一颤，纳兰述眼神一闪，安慰地握紧了君珂冰凉的手。

　　云雷将领们看见丑福，却是欢喜的，丑福是自君珂以下，最得云雷嫡系爱戴信重的人，甚至在某些方面还超过了君珂，因为君珂出燕京后便离开云雷，真正的辗转作战，是丑福陪着云雷一起，在鲁南作战的那些日子，丑福身先士卒，对部下十分爱护，云雷人人对他，都是十分敬服。

　　当君珂神的形象在云雷心中破灭，心中空茫悲愤的他们，立即将精神寄托，转给了丑福。

　　“福将军，您来得好！”出于对丑福的爱戴，云雷军都不喊丑将军，而喊福将军，舒平指住了纳兰述君珂，“咱们怀疑了好久的事情，如今居然是真的！纳兰述指使尧羽杀了咱们家属，逼咱们反出燕京！黄沙城就是因为王大成发现了这件事，三百云雷士兵全部被灭口！福将军，此仇此恨，不共戴天！当日燕京城我等亲人鲜血成海，今日我们也要他们血染草原！”

　　“杀了他们！”

　　“反出去！”

　　“云雷不能给人欺骗欺辱至此！”

　　“六万人命！苍天啊！咱们一直认贼作父！到地下也没脸见祖宗！”

　　“兄弟们。”丑福一直很平静，眼光沉沉，黑黝黝地压在瞳仁里，像是无动于衷，又像是已经下了某种决心，并把那样的决心练钢成铁，狠狠掷出，永不回头。

　　他很怪异地披了铁甲，但细心的人就会发现，他似乎一直在轻轻颤抖，只是被沉重的铁甲压住了。

　　云雷军此刻都已经赶到，听见了这个惊天噩耗，震惊激愤之下，恨不得立即冲出来杀人，哪里还注意到他的异常，此刻听他开口，都立即目光灼灼，充满希望地看着他。

　　“兄弟们，你们为什么不先问问，燕京那场爆炸，到底下手的是谁呢？”

　　一言提醒众人，云雷军顿时恍然大悟。

　　“对，下手的是谁？扔雷弹的是谁？”

　　“这些都是仇人，但那个人，才是狼心狗肺灭绝人性的凶手，六万人啊！六万老弱妇孺的命啊！他居然也下得了手！”

　　“把这凶手先拖出来，碎尸万段，暴尸荒野！”

　　“是谁？是纳兰述本人吗？还是他的手下？纳兰述，快说，是谁！”

　　“是谁！”

　　“是我。”

　　一声沉沉的，不算响亮的回答，像一块巨石，轰然投入沸腾的锅内，瞬间将滚滚的水浪，压得沉滞凝结！

　　张嘴激愤乱嚷乱叫的云雷军们，蓦然齐齐顿住，很多人还维持着举臂张嘴嚷叫的姿势，定住了。

　　随即他们慢慢转头，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光，盯住了说话的那个人。

　　“不用问了……是我。”

　　丑福立在原地，迎着所有的云雷军的惊诧欲绝的目光。

　　他的目光似乎看着云雷军，却又似乎没有，有点远，有点飘。

　　飘回了去年十月那可怕的一夜，雷弹袋子被御林军射落的那一刻。

　　袋口倾斜的那一刻，他还在保持往外飘的姿势，他并没有看见当时底下的广场，不知道那往日空荡荡的广场今日挤满了人。他被御林军逼到盟民聚集区，因为心知这是居民区，心里也想快点跑过去。

　　火箭射来，他下意识让箭撒手，身子窜出，等到反应过来，那些黑色的可怕的东西，已经无可挽回地滚落下去。

　　血肉烟火，噩梦地狱。

　　从此后他永在其中。

　　日日夜夜，都是那些浓密的黑烟，鲜红的血肉，无限的惨嚎，地狱般的场景，他在其中挣扎辗转，一夜夜汗湿衣裳，一夜夜噩梦而醒，坐到天明。

　　那样日夜折磨的痛苦，生不如死，他只有在战场上加倍凶狠的冲杀，用自己的命，去挽救云雷士兵的命，一点点试图去赎自己的罪孽。

　　自己的罪孽。

　　在丑福的意识里，燕京爆炸的罪孽，是他的。

　　他当时的位置，还要忙于躲箭，他根本不知道戚真思有挽救那一袋子雷弹的机会。

　　事后两人都深痛于这一噩梦，自然也绝不肯为此交流。

　　所以丑福和戚真思，竟然都是各自为自身罪孽所苦，以为对方只是震惊于那样的惨烈结果。

　　云雷近期的流言，丑福听在耳里，那对他也是永无止境的戕心折磨，如果不是为了君珂的大局，他宁可痛快坦白，生死到了此时，无足挂念，但求解脱。

　　纳兰述回来后，他去找过他。

　　黄沙城事件，让隐藏的矛盾提前爆发，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的。

　　丑福抬起头来，对面，是惊骇欲绝的云雷军。

　　他直视着所有人的眼睛，不让自己再逃避。

　　“燕京事变那夜，我跟随统领进京，试图援救尧羽卫。”他一字字道，“我和戚统领去搅乱了骁骑营和御林军，并偷出了库藏的所有雷弹子，我背着雷弹子想去炸皇宫炸崇仁宫炸燕京府，都因为对方防备太严密没有成功，反而被御林军一路追逼到了盟民区，而当晚……”他闭了闭眼睛，“朝廷害怕云雷军造反，命骁骑营看守所有盟民家属，骁骑营为了方便看守，将所有家属集中在广场，我背着雷弹子正巧从广场上头过，追我的御林军，射出火箭，我躲箭时……一袋子雷弹，落了下去。”

　　……

　　四面沉默如死。

　　君珂闭上眼睛，眼睑微微颤抖，连她，也是直到今天才明白燕京爆炸的细节和真相，之前因为隐约猜到和戚真思有关，所以她不敢问，她怕问明白了，以后大家会更痛苦。

　　然而今日听到的丑福口中的真相，却令她更加震惊而迷惑——是丑福无意中所为？那为什么小戚那么痛苦？为什么尧羽显得心虚？为什么纳兰述愿意将云雷的重任一肩担下，时时处处予以保全？

　　一定还有什么原因，但丑福不知道！

　　这样对他不公平。

　　可是真要逼尧羽说出真相，那毁的也会是整个冀北联军！

　　君珂身子发抖，此刻她也想不出办法来，既救了丑福，又成全冀北和云雷，这一刻心中恐惧焦灼，远胜于刚才舒平等人指着她鼻子怒骂的痛苦无奈。

　　她像快要溺水的人，死死拉住纳兰述的手，在他掌心一字字写：“求你，求你，求你……”

　　求他什么？

　　她心中混乱，自己都不知道该求什么，需要求的东西太多，丑福的命，小戚的命，尧羽的存在，冀北联军的完整——可这些，都和云雷的仇，水火不容！

　　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无论哪种解决方式，都将令她焚心痛苦！

　　纳兰述的手指动了。

　　他在她掌心，一字一划地写：“不破不立！”

　　君珂心颤了颤，纳兰述握紧了她的手，君珂抬眼看他，到此刻他都沉凝镇静，无论云雷如何愤怒，局势如何变化，他都似一切早已掌控在心，并无畏惧。

　　她的心，虽然疼痛，却微微定了定。

　　信任他便好。

　　山坡上下，巨大的震惊导致的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云雷军忘记了说话思考，直勾勾地盯着丑福，像是还想看他那张嘴里，还会冒出什么可怕的话来。

　　云雷军一心以为，燕京爆炸，必然是尧羽所为，万万没想到，最后出来承认的，竟然是自己人。

　　是自己衷心爱戴感激，愿意生死相随的那个人。

　　原以为君珂的欺骗背叛之后，还有丑福在，可以带领他们继续走下去，然而一霎间，最后的仗恃已毁，毁得彻底，落一地尘埃。

　　如挟风带雨一巴掌，突如其来煽下，这一巴掌煽在脸上，痛到骨髓里，痛到不敢相信不肯相信，然而回头去想那些清晰合理的一字一句，却不得不信。

　　没有谁会在这样的压力下撒谎。

　　没有谁自身无辜却敢去承担这样的罪孽。

　　丑福的痛苦如此明显，他站在那里，巍巍山岳，也是镂满伤痕的山，遍布深洞的岳！

　　“不……”有人开始低低呻吟。

　　仿佛一个打破冰冻的信号，刹那间所有云雷军士兵都拼命昂头，向天呼号，漫山遍野，都回荡着一声声回旋不绝的，“不！”

　　“不！”“不！”“不！”

　　……

　　“不！”

　　云雷士兵无法接受事实，在痛苦愤怒中向天齐声呼喊“不”的时候，远处一处低矮的灌木丛里，也有人在挣扎厮打，一声声喊着，“不！”

　　打滚的人长发披散，满身草屑，一身凌乱，在挣扎翻滚的间歇，露出雪白的额头，额上靛青的刺青忽隐忽现。

　　戚真思。

　　离开尧羽卫已经有一段日子的她，现在却出现在冀北联军附近。

　　晏希卡住她的肩，死死压住她，“安静！安静！你不能去！”

　　“让我去！”戚真思抬起头来，额头已经被蹭破，“这事说到底是我的罪孽，不是丑福的，他以为是他的而已……当初我们都太痛，不愿意提起……但是现在，现在我来了！不用他承担！”

　　“你承担！你承担得起？”晏希手下一丝不松，膝盖顶着她的肩膀，冷冷看着她，“你出去意味着什么？这个时候的云雷军，根本不愿意接受这事和丑福有关，你出去，他们就会像溺水抓住木头一样，抓死你！不仅要抓死你，还要抓死尧羽和主子！这个时候，他们是不会听解释的！不会相信这事是你自作主张，和尧羽和主子都无关——戚真思，你死不要紧，你死你就解脱了，但你还要害死尧羽和主子吗？”

　　戚真思身子僵了僵。

　　“你害死我们也罢了，你还要害死云雷军？”晏希一句比一句不容情，“主子说了，如果你出现，一定要拦住你！不是尧羽自私不敢面对，而是如果丑福出面认罪，云雷师出无名，虽然愤恨郁闷，却已经失去大闹的理由，但你出去，云雷会将一切罪孽归于主子指使，必然控制不住要和咱们有一场生死大战，到时候尧羽会容让，血烈军和铁军，还有黄沙罪徒，为了大帅安全和他们的未来，会让吗？那些心狠手辣的黄沙囚徒，怎么会放过云雷？必然要斩草除根，云雷会被灭亡！戚真思，你没有救云雷六万家属，如今你还要害死那些无辜冤魂最后的亲人吗？”

　　“我……”戚真思张了张嘴。

　　“相信主子！他一定有办法！不破不立，破而后立！云雷这个瘤要挑，但不是鲁莽地挑！”

　　戚真思沉默半晌，却道，“我去说清楚，然后我当场自杀，有丑福作证，冤不到尧羽身上，我这就去！”

　　她膝盖一弹，那一弹竟然是诡异的反弹，晏希猝不及防，被她翻到一边，戚真思一跃而起，头也不回，道：“晏希，这辈子多承你的心意，我不是不知道……现在这个时候，我还是应该告诉你，我其实爱的是……”

　　“砰。”

　　戚真思晃了晃，诧异地看着自己肩井穴，一颗石子嵌在穴道上，挡住了所有的动作，也打断了她要说出的话。

　　晏希从她身后翻身而起，淡淡道：“我刚才过来阻拦你之前，已经在草丛里布了暗弓。”

　　戚真思露出愤恨而无奈的神情。

　　晏希走到她面前，深深凝视着她的眼睛，半晌叹了口气。

　　“别……别说告别的话，”他轻轻道，“别告诉我是谁，我不要知道。”

　　他低下头，吻在了戚真思的眼睫上，随即停住，不动。

　　“我不要知道你爱的是谁，我只要知道我爱的是你。”他定定靠在她的眼睫上，声音仿佛从云天之上发出，“戚真思，不要那么残忍，不要挑战我的耐性，否则我不保证，当我知道那是谁，我会杀人。”

　　戚真思脸色煞白，抿紧嘴唇。

　　晏希一直那么轻轻靠着她的眼睫，一动不动，神情仿佛在膜拜心中的女神，又或者在祷告某个近乎无望的愿望，半晌他才无声无息移开，黑色的冰冷的发丝，从戚真思苍白的脸上拂过。

　　晏希将戚真思搬到一边的草洞里。

　　“在这里呆着吧，三个时辰后穴道自解。”他不再看她，绝然而去。

　　一句轻而淡的话，被他抛在了草原微绿的风里。

　　“我们都是，为情绝望的人们。”

　　……

　　“没有什么不可能！”云雷军的叫喊上冲云霄，却被丑福的暴吼压下，“一人做事一人当，确实没必要让尧羽和冀北再承受你们的怀疑下去！丑福今日在此，要杀要剐，来吧！”

　　他噗通一声跪下，一甩手扔掉铁面，露出那惨不忍睹的毁掉的脸，单手一解，铁甲轰然坠落，他里面竟然没有穿上衣，在二月草原冰冷的风中，袒露出伤痕累累的上身。

　　那精壮肌肉上，遍布各种战火肆虐留下的痕迹——锐器钝器，刀枪剑戟，斑驳深刻，无处不在，有的伤痕从肩到腹，有的伤痕皮肉皱缩，最起码有三处以上，是致命伤。

　　“来吧。”丑福平静下来，闭上眼睛，“我知道我一条命，不足以赔偿六万生灵，所以我不自杀，留在这里，等你们的审判，你们要用什么方式对付我，我都接着……”他咬咬牙，腮帮鼓起坚实的肌肉，一字字道，“到！死！为！止！”

　　四面静寂。

　　君珂颤抖着要奔出，却被纳兰述死死拉住。

　　“小珂！”他在她耳边道，“云雷必须要面对！仇恨和怀疑必须要宣泄！要保云雷，保住所有人，只有先置之死地！相信我！坚持下去！”

　　君珂的牙齿，深深陷进下唇里。

　　云雷军还在沉默，他们被这一连串天上地下的打击，刺激得有点茫然，长久以来心心念念的疑惑，一心以为的仇人，到头来却是这样的结果，仇恨似乎在，却充满无奈和无辜；仇人似乎有，却是朝夕相处的战友，以为的阴谋不像阴谋，倒像上天嘲弄，翻云覆雨出的惨痛因果。

　　很久之后，有人发出了声音，是一个瘦弱的少年，额上有道疤。

　　“我死了爷爷和娘。”他道，“我日日夜夜想着报仇，我发过誓，谁杀了他们，我就杀谁。”

　　四周沉默着，君珂紧紧盯着他。

　　“可是刚才听到真相，我想哭，后来竟然想笑。”他发出一声真的像笑的哽咽，用手捂住了眼睛，“原来竟是这样的。”

　　“福将军，是你，竟然是你……”他抓着剑，上前一步，又一步，四面的人，都紧张起来。

　　丑福扬起头，静静看着他。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杀了你。”他长剑指着丑福的眉心，剑尖没有颤抖。

　　丑福垂下眼睛，君珂的脚步动了动。

　　“可是，我不能杀！”那少年忽然抛下长剑，一掷入地！

　　“我的命，是福将军救的！”他一指额头那道几乎贯穿眼睛的可怕伤疤，又一指丑福背后那个皮肉皱缩，离心口不远的伤疤，“那一箭，原本应该射穿我的头颅，是福将军扑上来，箭先穿过了他的后背，才射上我的额头！没有他，我早已死在鲁南，再没有今天的机会，还可以持剑逼着他！”

　　“我爷爷和娘死了！”少年大吼，浑身颤抖，“因为朝廷不信任我们，先下手困住了我们的家属！”

　　“因为朝廷对盟民心有顾忌，特意划了一块贫瘠密集的居住区，街巷狭窄，道路不通，没有水源，人口拥挤！”

　　“因为骁骑营和我们不对付，冰天雪地，将人从屋子里赶出来，赶在了广场上挤在一起！”

　　“因为御林军罔顾人命，明知福将军背着雷弹子，还以火箭相射！”

　　“因为御林军没把盟民的命当回事，如果当时福将军脚下不是盟民区，是崇仁宫，绝不会有那一箭！”

　　“因为骁骑营有心要害死我们的亲人，自己逃了出去，却将所有的通道锁死！”

　　“是，那雷弹子是因为福将军才落了下去，可是没有朝廷的欺负，没有御林军的漠视，没有骁骑营的落井下石，根本不会死那么多人！甚至，平时广场在那样的夜里，都是没人的，落在广场上的雷弹子，炸坏广场，炸塌围墙或者附近民居都有可能，但绝不会灭亡盟民！”

　　“什么叫冤有头债有主？”他发红的目光掠过了所有人，“是，先前我也觉得被骗、被利用、被欺辱，但是现在我觉得，福将军有错，但他是无心，当初晏头领那句话也没说错，朝廷，确实是我们的仇人！”

　　云雷军士兵们神情各异，有的面色阴沉，有的目光闪动，有的愤激犹在，有的却在思索。

　　“我不知该恨谁，我也不知我对不对，我甚至不知下步怎么走，”那少年呜咽着，向后退去，“可我只知道，我不愿意杀福将军，我不愿意！”

　　他向后退去，默默的，有一些人，将攥紧武器的手，松了开来。

　　“是非不分的小兔崽子！”静默一刻后，有人厉声大呼，“朝廷御林军骁骑营确实也不是东西，那笔帐也迟早要讨还。但不管怎样，雷弹子是从他手里落下来的！不管怎样，这个真相，他们所有人对我们隐瞒了！不管怎样，我们还是被欺骗被利用，被迫背井离乡，万里回奔那个我们从没去过的云雷城！不管怎样，我们的亲人已经死了，剩下的那些，藏在深山里，残缺肢体，苟延残喘，永堕苦痛人生！这些都是拜他们所赐，你要我们怎么忘记！”

　　立即有更多人呼应。

　　“对，先报了眼前恩怨，再和朝廷算账！”

　　“都是阴险之辈，也不曾冤枉了谁！”

　　先前说话的那少年叹息一声，默默拔起自己的剑，走到一边，以示自己无心参与对丑福的判决，有一些人，跟着他走出了队伍。

　　这些人，大多是曾经被丑福救过命，或者得过他的帮助。丑福在云雷军中时日最久，最早的武术教头就是他，几乎所有云雷士兵都是他的弟子，他为人坚忍厚道，不吝将自己的家门武学传授，极得爱戴。一些个性平和的人，虽然伤心亲人之死，但都觉得，毕竟丑福无心，无法因此就对师傅下手。

　　但也有更多的人，立在原地不动，冷冷看着这些人退出，眼神里闪动着怒火和不齿。

　　云雷军很快就分成泾渭分明两块，一块大，一块小。

　　一些归入复仇阵营的士兵，特意从丑福面前过，还有人绕到了君珂纳兰述面前，冷冷走过。

　　君珂咬着牙，强迫自己看着每个人，有个男子走了过来，她眼神一颤。

　　那是她原先的亲兵队长，最早跟随她的那批亲兵之一，虽然后来她更多的使用尧羽的护卫，但无可否认，这是她的老人部下。

　　那男子从她身边走过，顿了一顿，没有看她的眼睛，低低道：“我的妻子儿子，都死在那一夜……”

　　随即他不再说话，静静走过。

　　君珂忍住眼泪，直直看着那分成两块的云雷军，想起当初山谷里嬉笑玩闹，一起掼蛋打升级；想起自己和纳兰述山崖一吻，底下扬起的黑压压的人头；想起第一次检阅豆腐块一样整齐漂亮的方阵，心如刀绞。

　　舒平等几个云雷将领默默看着，半晌，舒平苍凉地长叹一声，道：“纳兰述，君珂，让我云雷军因此分裂，这就是你们想要看到的结果吗？”

　　“纳兰述和尧羽，不惧于承担罪孽，无论早迟。”纳兰述话里有话，“但是从开始到现在，我们从来都只希望，能保护你们，送你们安然回家。”

　　“不必说这么好听的话了。”舒平疲乏地挥挥手，退后一步，和几位云雷将领低声商量。

　　“我们打不起来，也不能打。”他苦涩地低声道，“本来人数就不多，还不能齐心，一旦闹起来，我们的人全部要留在这里，那就真的永远都回不去了。”

　　几个将领微微唏嘘，俱都无言。

　　舒平回转身来，冷冷注视着所有人。

　　“不管你们如何舌灿莲花，如何砌词解释，云雷被隐瞒被利用的事实始终存在；云雷六万亲属的死亡始终存在；云雷为你君珂为你纳兰述付出的鲜血和生命，始终存在。”他仰起头，面容冷漠，“这是越不过的坎，我们不可能继续留在这样肮脏的队伍里，继续认贼作父地为不相干的人卖命，而死去的人命，也要有人拿命来填。”

　　别人还没有说话，幺鸡突然低声咆哮，它一发怒，身后狼小弟们顿时也跟着低沉呼啸，爪尖在地上哗啦啦刨着，眼神里冒出杀气。

　　幺鸡和丑福关系也不错，它才不管人类这些听不懂的恩怨，它只知道，谁要丑福死，它不依！

　　舒平瞥一眼幺鸡，眼神里掠过一丝愤恨，现在谁也不敢把幺鸡不当回事，这是可以驭使天下狼群的神兽，在这遍地是狼的羯胡草原上，云雷如果还想安然离去，就不能得罪幺鸡！

　　可是，今日不留下点什么，也无法抚平那些愤恨的士兵的怒火。

　　“我们云雷有个旧规矩，当两方决裂，处置仇人时，如果有人觉得仇人有可恕之处，可以由大家决议。”舒平重重道，“三刀六洞。”

　　众人都舒一口气——三刀六洞是流传已久的江湖规矩，这种惩罚虽然重，但不致人死命。

　　众人都理解丑福的痛苦，觉得这样也好，如此赎罪了，他以后也能心安。

　　谁料舒平紧接着又道：“云雷的三刀六洞和别人不一样，由所有人写出三刀六洞的位置，再抽签决定，碰上什么就是什么。咱们人多，也不用所有人都来写，这样，按照云雷目前两种意见的人数，算出比例，然后决定分别在哪三刀。”

　　众人想了想，都变色。

　　由仇人决定三刀的位置？

　　以那些要求处置丑福的人的态度，必然是选咽喉心脏之类一刀必死的要害。

　　舒平说是按两种意见比例来定，但持不追究丑福意见的毕竟是少数，那么，三刀的位置，有三分之二的可能，都是死亡之刀！

　　“笑话。”钟元易冷冷道，“我们的人，为什么要给你决议？”

　　“妈拉巴子放屁。”独眼暴戾地道，“这你们要做手脚，抽出咽喉心脏和眉心，他不得死三次？”

　　“我们已经做了很大让步！别忘记那是六万人命！别忘记我们差点给君珂利用到底！”舒平勃然大怒，厉声道，“你们不愿？可以！那大家都死拼一场，云雷今日拼着将两万人命全部送在这里，看在场的还能活几个！”

　　“打就打谁怕谁？”

　　“滚你妈的！”

　　“嚣张什么！”

　　“都别说了！”丑福一声大喝，痛苦的闭紧眼睛，脸上可怖的纵横伤痕都在抽搐，“我同意！我接受！很好！”

　　人们安静下来，钟元易等人重重叹息。

　　舒平冷冷地挥挥手，几个人商议了一下，过了阵子，决定推出六个人，四个复仇者，两个宽恕者。

　　“不行，”纳兰述立即道，“十二人！四对八。”

　　“不行！”舒平决然拒绝，手一挥，云雷军复仇那一派齐齐上前一步。

　　纳兰述吸一口气，“不得少于九人，三对六。”

　　舒平盯了他一眼，纳兰述眼神锋利，丝毫不让，两人互相威胁的目光撞上，半晌，舒平的目光一寸寸退回去，紧了紧腮帮，沉声道：“好！”

　　他咬紧了牙，决定今日无论如何要忍，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三对六，全部抽中那三张的几率，也几乎没有！

　　选出了九个人，三个人是那不愿下手的少年那一派，六个人是一定要血债血偿的那一派，各自写了纸条，纸条在手上传递，君珂运足目力看了看，不出所料，六张都是咽喉心脏和眉心，三张是臂和腿。

　　她心中咯噔一声。

　　要想三张都抽中臂腿，谈何容易？

　　只要抽中一张要害，丑福都必死无疑！

　　舒平要将纸条收起放入签盒，铁钧忽然道：“这纸条该给我们看过，否则我们怎么知道你们写的是什么？如果都是要害呢？”

　　舒平冷笑道：“当我们像你们一样卑鄙？”

　　纸条从每个主事将领手上传过，连后赶来的晏希也看过，随即收到了备好的签盒里，云雷这边推选了舒平，冀北这边推出了钟元易，来抽这个签。

　　正要抽签，决定丑福的生死命运，舒平忽然斜睨着君珂，道：“有些人不是自负恩义深重？怎么这个时候一言不发，尽做缩头乌龟？”

　　君珂迎上他的目光，脸色没有发红，反而有些发白，随即她慢慢吸一口气。

　　纳兰述心中一惊，知道她要决然冲穴，怕她因此受伤，立即解开她的穴道。

　　君珂对他惨淡地笑了笑。

　　纳兰，我知道你要保护我，可是今日我不面对，他们也难以甘心。

　　必须要消去他们的愤懑之心，否则就算离开，也会给冀北联军带来隐患。

　　“不管什么结果，我承担其中一刀。”

　　她平平静静跨出来，一步到了丑福身侧，用身体挡住了他。

　　舒平冷笑一声道：“你原也该受！”

　　“那么，我陪着。”

　　纳兰述看看自己空了的掌心，叹了口气，缓缓也走了上来。

　　


天定风流之金瓯缺 第四十四章   心意


    君珂哪里愿意让他受一丝损伤，伸手就要推开他，纳兰述一侧身让开她，走到丑福的另一侧。

    丑福睁开眼，看看两人，叹息一声，道：“统领，当初承你救命之恩，丑福这条命，原本早就打算卖给你，不想后来出了那事，如今我自求解脱，已经算是毁诺失信，如何能要你再为我挡刀？统领好意，我心领了，还是让我自己来吧。”

    又转向纳兰述，“大帅，请珍重有用之身，不必为我这个罪人有所怜悯。”

    君珂平静地看着他，“丑福，当初把你从刑台上救下来，你的命就是我的，你要解脱，也要问我同意不同意，现在，我不同意。”

    纳兰述则笑了笑，“罪人？若说你有罪，那也是该尧羽来背，你是为了助我尧羽，才会出这事，我没有眼睁睁看你去死，自己干站一边看热闹的道理。”

    “是！”尧羽卫们立即从人群中挤过来，“我们也算一个！”

    铁钧默然上前一步。

    钟元易犹豫了一下，也迈动步子，一边悄悄瞪自己那个探头探脑的儿子，低声骂，“这也是你掺和的？滚一边去！”

    几位将领一动，所有士兵齐齐上前一步。

    黄沙城的罪徒没有动，却都抱起了膀子，斜睨着云雷军，大有“你们敢当真我们就敢杀人”的意味。

    舒平等人顿时勃然变色。

    “说得好好的事，你们这是要毁约吗？”舒平手按在腰间刀鞘，冷然环顾四周，“好啊，很好啊，什么但求解脱，什么情深意重，说到底，还是想将我们留在这里，斩草除根！”

    “大帅！统领！兄弟们！”丑福原地转了个身，一个头重重磕在尘埃，再抬起时已经满面鲜血和尘土，“不要意气用事！不要为我轻掷性命！我真的毫无怨尤，六万人命，我背不起，今日终于可以放下，我很感激！”

    众人沉默看他，有人唏嘘着背过脸去。

    热泪滚滚落下来，将丑福脸上的鲜血和泥土冲刷成两道鲜明的沟，他痛苦得肌肉扭曲，眼底光芒莹莹，“兄弟们一路护持，生死与共，危难当头依旧不丢下我，此番恩德，在此谢了，来生必报！但现在，求你们成全我！”

    求你们成全我！

    一声恸喊震得尘土浮扬，君珂叹息一声，轻轻道：“大家都退下吧，冷静些。”

    纳兰述挥挥手，众人无奈叹息一声，默默退开。

    若能以武力解决，何至于如此？恩仇化解，从来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需要牺牲，需要耐性，甚至需要时间和机缘。

    宽恕，才是恒久忍耐。

    “还是我们两人。”纳兰述淡淡道，“作为全军统帅，与丑福共担此责。”

    “找死也随你们。”舒平咬咬牙，他也不愿意在此处火拼，冷然看了所有人一眼，将叠起的签条往盒子里放。

    “且慢。”君珂忽然道。

    舒平手顿住，怒道：“你又要玩什么花招？”

    “请把签条分开往里放，”君珂道，“不要叠在一起。”

    “你什么意思！”舒平咆哮，“你以为我们在你这神眼面前，还会下阴手？”

    君珂默然，纳兰述却淡淡道：“人在仇恨驱使下，是什么事都有可能做出来的。”

    “胡扯！污蔑！”舒平气得浑身发抖，原地咬牙忍了半天，才把签条分开，捏着签条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把签条都分开，每张签条叠成方块，看不到里面的字，随即再次要将签条放进签盒。

    “且慢。”

    舒平霍然转身，一双眼睛已经怒成了血红色，狠狠瞪着再次开口的纳兰述，“你又要干什么！”

    “舒将军你的手指似乎过于灵巧。”纳兰述面不改色，指指他，“你要不要换个人？”

    “换你妈的头！”舒平终于忍无可忍，冲前一步，一拳头就挥了出来，但他暴怒之下，忘记手中还有签条，拳头一挥，签条飞出，顿时散了满地。

    舒平一怔，挥到半路的拳头生生停住，纳兰述一偏头让开，瞥瞥他的拳头，道：“哦，看舒将军的招数，好像还是刚猛一路的查家拳拳法，那是我看错了，这种拳法，手指不会太灵活，误会舒将军，实在对不住。”

    说完还微微一躬。

    他当众道歉，舒平这下再也发作不出来，听得他那句“查家拳”，脸上一红。

    查家拳正是丑福的家传武学，后来做了云雷总教头，他破除门户之见，将自家不外传的武学精心相授，云雷军人人都会，此时舒平暴怒之下，下意识使出了自己最熟悉的拳法，使完听得这一句，不禁也有些惭愧。

    这一愧，胸中愤怒便被压了压，他退后一步，冷哼一声，蹲下身去捡签条。

    一个将领也蹲了下来，这人是早先赵兴宁的亲信，赵兴宁在黄沙城死后，君珂提拔了他做个参将。舒平今日带人来询问真相，自然都挑选和自己心意相同的人，这位参将一直叫嚷着要为赵兴宁报仇，也被舒平视为心服。

    “舒将军。”那参将道，“速速捡起，提防那些人换了签条！”

    舒平心中一跳，四面望望，虽然已经到了夜晚，但四面燃起火把，周围全是人，也就放下心来，冷笑道：“这众目睽睽如何去换？不过你说的是，还是速战速决的好。”

    说话间两人都将签条捡起，那参将将自己的拣的签条放在舒平掌心就退了下去，舒平赶紧将签条放进盒子，动作神速——他已经怕了纳兰述了，生怕他再次打断出什么幺蛾子。

    纳兰述这回倒没什么动静，静静看着他将签盒放好，随即便由舒平和钟元易出来抽签。

    众人都紧张起来，一时除了火把燃烧的毕剥之声，山坡上下密密麻麻数万人毫无声息，空气似乎是被绷紧的弦，轻轻一拨，便要断了。

    君珂尤其紧张，手指都开始痉挛，忽然掌心一热，手已经被纳兰述拉住，这一拉，她才发觉自己掌心湿冷，而纳兰述温暖干燥，轻轻包住自己，暖意一涌，忽然心就定了定。

    舒平先抽，铁青着脸色拿出一张，看了一眼脸色一变，愤然将签条往地下一掷。

    他这动作令云雷很多人失望，冀北这边却都眼睛一亮，钟元易上前一步捡起签条，看了一眼眉飞色舞，声若洪钟地念：“腿！”

    冀北联军齐齐吐出一口长气的声音，令远处草原人以为打了春雷。

    “算他运气好！但不会永远好下去！”舒平愤然退后一步，牢牢盯着钟元易。

    钟元易的神情也有了点紧张，老帅搓了搓掌心，忽然举起拳头，做了个中指朝天的动作。

    在场的血烈军一看见这个动作立即亢奋了，齐齐举拳，向天伸出中指，大喝，“向帅威武，血烈无敌！”

    幺鸡乌溜溜的眼珠子忽然瞪圆了。

    君珂傻在了当地。

    竖中指……竖中指……

    “钟帅……”纵然此时心情痛苦，她也忍不住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们刚才那个动作……”

    “那是我血烈军的独有手势。”钟元易肃然道，“向帅当年每上战场，必然冲着敌人施展这个手势，每战必胜，所向披靡，久而久之，这个手势便成为所有向帅属下和血烈军将士的精神图腾，每逢重要战事或重大事件，都以此来向天祈祷，求得上天眷顾和向帅保佑。”

    “向帅威武，血烈无敌！”血烈军们中指竖天，再次虔诚地齐齐大喝。

    幺鸡砰地一头栽到了地上。

    君珂晃了晃，脑子里飞出无数圈波纹……

    向帅……

    大燕史上第一传奇人物，军人丰碑，天下名帅……

    原来是个猥琐的穿越人！

    ……

    钟家老帅竖着中指，“求天保佑”地去抽签了，丑福的生死系在他身上，老帅的心理压力也有点重。

    那张签条被他小心翼翼展开时，老帅的眼睛先是瞪得滚圆。

    那种神情，令人害怕。

    所有冀北联军士兵倒抽气的声音，令远处草原士兵惊惶起身，以为起飓风了。

    老帅板着脸，死死盯了签条一阵，霍然将签条一抛。

    众人给他这个动作，惊得小心脏似乎也被狠狠抓起，一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蓦然一阵大笑，钟元易站在坡下，抱着肚子，竖着中指，向天狂笑。

    “老夫就是运气好！向帅就是最威武！无论如何，死亡签没落在我手上！”

    一瞬间所有冀北联军都想扑过去暴打这老货一顿。

    而刚才还在狂喜的云雷复仇派士兵，也想扑过去暴打这老货一顿。

    钟元易完全没有发觉自己已经成为两派公敌，乐不可支将签条对着所有人一展，大声宣告：“臂！”

    冀北联军欢呼，云雷军哗然。

    “怎么可能！”舒平厉声道，“哪有这样的事！”

    “有人做了手脚！”

    “有假！”

    “重来！”

    “我们不信！不抽了！杀了他们！”

    君珂眼底的喜色刚刚露出一点，便被云雷军愤怒不信的叫喊抹去，她看了纳兰述一眼，微微叹了口气。

    也许纳兰确实使计动了手脚，想要保丑福一命，可是就像他说的，云雷的愤怒和仇恨，必须要有所宣泄，如果三签都不是要害，那么云雷绝不会收手，只会觉得被欺骗，火上浇油，更加愤怒。

    到头来，还是解不开的局！

    “现在嚷什么！”纳兰述忽然冷冷开口，声音不大，可是立即便压下了云雷如潮的呐喊，“还有一张签，是你们舒将军抽，全部抽完，再叫不迟！”

    君珂心一跳——纳兰述这话什么意思？

    舒平摆了摆手，身后的呐喊渐渐止住，他用蛇一般阴狠的目光盯了纳兰述半晌，才冷声道：“大帅，我知道你诡计多端，但我奉劝你，不要玩什么花招，云雷两万儿郎，被你玩得已经够惨，你要再不知收敛，咱们也不必玩这些心计花招，玩也玩不过你，咱们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罢了！”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纳兰述若无其事地道，“天意这东西，有时候也会保佑无辜的人，再说，抽签还有一次呢。”

    舒平冷笑一声，一挥手，身后复仇派的将领士兵开始后退，并自动结阵，看样子，如果最后一张签还是臂或腿的话，云雷军就要不顾一切，当场动手了。

    众人都有紧张之色，也有点愤懑，但被将领们约束住，只有互相怒目而视。

    君珂闭上眼睛——她实在不忍看见，一路扶持，自己倾尽心力的联军，今日这分裂的一幕。

    舒平走向签盒。

    他步子很重，很决然，满满杀气。

    这样的步子，让人看出他的决心——最后签的结果，已经不能令云雷复仇派完全遵从，一旦不是死签，就是流血后果！

    众人的呼吸开始屏息，每个人的心都在矛盾中挣扎，每个人都觉得混乱，不知道该祈祷怎样的结果，不知道下一刻，是否就剑飞刀落，兄弟成敌。

    丑福跪在地上，似乎在喃喃祈祷，君珂听见他竟然祈祷的是“死签！”“死签！”

    君珂一震，心痛得无以复加，几乎要转身狂奔，再不要面对这一刻的痛心折磨。

    舒平的手，缓缓伸进签盒，抓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条，随手往地上一掷。

    那个先前帮他拣签条的参将迅速捡起，展开一看，露出狂喜的神色。

    云雷复仇士兵的眼睛睁大，冀北联军不自知地上前一步。

    舒平睁开眼，一眼过去，神色一变，一惊，随后是一喜。

    那参将已经迫不及待大声报了出来。

    “心！”

    轰然一声，冀北联军惊呼绝望，人人从刚才的欢喜之中破灭，面色死灰。

    轰然一声，云雷复仇派士兵开始欢呼，舒平惊喜地踉跄后退几步。

    死签！

    云雷可以不必以死相冲了。

    云雷刚才还觉得冀北这边搞鬼，逼他们兵戎相见，是想将他们全部留在这里，此刻看见死签，人人浑身一松，一时间都有死里逃生的感觉。

    虽然他们愤怒，决然，为报仇决裂不惜破阵一死，但心里也明白，两万多云雷，在二十多万冀北联军面前，实在是螳臂挡车，一旦拔刀相向，最后绝对是全军覆没后果。

    丑福的死签，等于救了他们的命。

    他们不怕死，但留下命总是好的。生死关上走过，逃得一命的人，往往也会因为心生感激欢喜，而多几分宽容。

    所以他们在看见纳兰述面色沉痛向丑福走去时，虽然戒备，也没阻止。

    纳兰述在丑福面前蹲下，转头问舒平，“我可以给丑将军一杯送行酒吗？”

    云雷军本来紧张地盯着他，怕他突然出手救人，听见这句，云雷军松了口气。

    冀北联军却面露失望。

    舒平犹豫了一下，还是害怕纳兰述会玩什么花招，硬着心肠拒绝，“大帅，我看没必要了。”

    纳兰述叹息一声，淡淡道：“当初丑福倾囊将所有家传绝技相授，拼命救下你们性命的时候，大概也不会想到，会有这一天吧。”

    云雷复仇派的士兵，微微低下了头，他们的怒火经过这一波三折的变化，再经过刚才这死里逃生的一喜，已经消弭了一些，此刻听得纳兰述语气苍凉的这一句，心中也有些触动。

    “丑兄。”纳兰述不再看云雷人，转头，盯住了丑福的眼睛，“我但望你记住我以前的话。”

    丑福也盯着他的眼睛，半晌，却苦涩地摇摇头。

    “大帅。”他低声道，“您的苦心，我很感激……很感激……可是，我心甘情愿……您不知道这些日子我的痛苦……”

    “我知道。”纳兰述打断他的话，“可是，你太自私。”

    丑福怔了怔。

    “你还欠着一个人的情，就想撒手。连挣扎都不愿意为她挣扎。”纳兰述冷冷道，“然后你解脱了，把所有的痛苦、自责、不安、和罪孽，扔到她的背上。你就是这样对你的恩人，比仇人还冷酷自私。”

    “大帅……”丑福注视着舒平捧过来的长剑，面露解脱的微笑，“所以，拜托你了。”

    纳兰述皱皱眉，还没说话，突然一直泥塑木雕般呆在原地的君珂，发出了一声尖叫。

    “不！”

    她的声音压下了所有人的欢呼，扑过来的时候泪流满面。

    丑福立即退后几步，厉喝：“统领，大局为重！”

    君珂将要扑到他身侧，忽然停住，一转身，砰嗵一声。

    她对着云雷士兵们跪下了。

    舒平退后一步，云雷士兵们一阵惊呼，连复仇派的士兵都开始手足无措，慌乱地退后。

    云雷是君珂一手打造，君珂是他们的精神和灵魂，那种自初生便开始缔造的存在感和威信，虽然被仇恨的怒火暂时压没，但当他们心中敬慕的少女当真跪倒尘埃，所有人心都颤了颤。

    “兄弟们！我不求你们原谅我！”君珂直直跪着，仰脸看着所有人，“求你们，想想当初丑福刚来的模样！”

    “砰。”一个响头磕在尘埃。

    云雷士兵们脸色变了变，想起初来时丑福那可怕的脸，想起他自刑台上被统领救下，身负深怨，母亲悬梁，却连用真面目报仇的机会都没有，一头扎进火盆，从此不见天日，想起他至今大仇未报，想起他的仇人，和他们一样，也是朝廷。

    “求你们，想想他来之后，为你们做了什么！”

    “砰。”又一个头磕在尘埃，再抬起时，额头红肿。

    云雷士兵们闭上眼睛，想起被君珂“欺负”的日子，丑福总教头是最宽厚的一个，每天起得比他们早，吃得比他们差，睡得比他们晚，操练里谁受伤了，他亲自背回去，谁生病了耽误训练了，他白日教练士兵，夜间再给恢复的病员补练。

    “求你们，想想冲出燕京后，他为你们做了什么！”

    “砰。”又一个头磕下，鲜血涔涔，淹没眼角。

    云雷士兵们退后一步，有人想上前搀起君珂，环顾四周，手缩了回去。

    有人看向丑福，眼底的愤怒渐渐淡了些，那人遍身伤痕，大多是为救兄弟们救的，出燕京后转战鲁南，云雷士兵们毕竟建军短，底子差，实战中就暴露了不足，丑福为此破例，教授了自家秘不外传的独门武艺，有少数士兵甚至还知道，因为违背祖训，丑福在父母灵牌前跪了三天三夜，并按照祖例，自罚三刀。之后才有了大家武技的增强，得以在战争中保住性命。

    大燕武学世家，谁家不把家门绝学看作重宝？谁家能有丑福如此气度？

    “求你们，想想清楚，到底谁才是你们的仇人！”

    “砰。”又一个头磕下，君珂伏在地上，不动了，鲜血慢慢地浸润了额下的泥土。

    冀北联军无声，多少人泪花闪烁。

    钟情咬着手指，忽然抱住了幺鸡的脖子，幺鸡烦躁地一爪踹开他，呼哧呼哧原地打转。

    黄沙罪徒收起浑浑噩噩的神态，认真地看着那跪着的瘦弱少女，独眼低低一句“这娘们，要得。”

    丑福泪流满面，脸上那种原先坚决毅然的神态，渐渐出现缝隙，纳兰述竟然没有回头看君珂，也没有阻止她的哀求，一直紧紧盯着丑福，手搭在他肩上，沉沉。

    云雷士兵们，捏紧了拳头，很多人开始唏嘘。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有个士兵游魂般晃出复仇派的队伍，看看伏地不动的君珂，看看热泪纵横的丑福，什么也没说，竟然就那么飘到放弃派的队伍里去了。

    他这一出来，就像先前分裂两半一样，复仇派再次出现分裂，走出一大批人，叹息着，茫然着，捂着脸流着泪，默默走到了另一边。

    还有人嚎叫着，哪边都没去，直接冲出了队伍，奔向山坡那一头，发疯般地抽剑乱劈乱砍。

    但也依旧有许多人留在原地，心中仇恨此刻无法放下，不愿放弃，也不愿看君珂，背过身去。

    舒平木然僵立，看着队伍再次分裂，脸色铁青，逼视着君珂：“君统领，君珂，你当真要逼到云雷彻底分裂，从此无力回家，流浪天下，才甘心吗？”

    “冤有头债有主，这不是丑福该承担的错……”君珂手撑着地面，跪坐在地，一字字道，“他不该死。”

    “他不该死，谁该死，你吗？”舒平冷笑，“那行啊，你可以代他死。”

    “如果可以，我愿意。”君珂仿佛根本没听见他的讥嘲，还是那个坚决的语气，“但是现在不可以，真正的仇还没有报，我从不想推卸责任，但我要告诉你们，当初我在陛见的时候，就曾亲耳听过皇帝祖孙讨论云雷盟民，他们视你们为毒瘤，认为你们是影响大燕国力和未来的隐患，所谓的云雷军，从一开始就是他们的阴谋，按他们的计划，将来要将你们打散了送上战场，在各处战场之上消耗干净，然后你们留在京中的家属，自然由得他们处置。他们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动你们，但一旦有机会，大燕朝廷，绝对会不惜任何代价将你们拔除……”

    “但事实上，拔除了我们的，是你们。”

    “天意……”君珂黯然道，“兄弟们，求你们冷静点，仁慈点，留下丑福一条命，留下我们的情分，给我们机会赎罪，大家一起向朝廷复仇，不好么？”

    “六万亲属死亡时，谁给我们冷静和仁慈？君珂！到了今天你还想利用我们？”

    “别说了……”

    君珂回头，看着颤颤出声的丑福。

    “统领。”这自身被冤，母亲悬梁，自毁容貌时都没有落泪的汉子，此刻泪流满面，冲得满面鲜血淋漓，他直着身子，向着君珂，双手掌心垫在额头，缓缓伏下，行了一个最隆重的大礼。

    “够了……”他哽咽地道，“您做得，足够了……丑福此生无憾……下辈子……下辈子……”

    一句话没有说完，他转头，对紧紧盯着他的纳兰述一笑，扭曲的面庞此刻笑起来竟然是温暖的，轻轻道：“还有两刀，只好委屈你们了……”

    纳兰述眼神一闪，精芒暴涨。

    丑福霍然起身，手一伸，舒平手中长剑已经到了他的手中。

    随即他吸气，发出一声低低的格格之声，长剑剑锋掉转，闪电刺下！

    “扑哧。”

    寒芒一烁，入肉之声细微。

    一道血箭飞射，飙出三丈之远，落入云雷复仇派阵营之中，辣浇了他们一脸。

    云雷士兵神色震撼，满脸血而不敢去擦——他们以为还会有犹豫冲突，未曾想丑福如此决绝！

    先前一腔愤激仇恨无处宣泄，逼他死坚决凌厉，然而当丑福当真一剑穿心，他们忽然觉得茫然而空寂。

    仿佛不知何以如此，而将来又该何去。

    冀北联军士兵悲愤得眼睛发红，被将官死命按住才没有冲下来。

    丑福晃了两晃，因为一直被纳兰述扶着肩，他跪着的身子没有倒，一柄长剑穿心而过，剑尖鲜血，滴滴落于初春草场。

    他一口气息未绝，直直望着被溅了一脸血的舒平，似在等待着什么。

    舒平也被震得忘记擦脸上的血，看看他穿心的伤口，脸上也掠过一丝黯然之色，随即微微一躬，轻声道：“一剑穿心，恩怨俱了。丑福兄，之后不论生死，云雷和你没有怨恨了。”

    钟元易冷哼一声，“确定人家活不了，再来做好人！”

    君珂一直背对着丑福，始终跪在地上没有起身，她的背影慢慢僵硬，像一尊石像，沉沉矗在了地上，她姿势那么沉硬，像愿意从此消亡在泥土里。

    在众人都以为她要永远站不起来的时候，她蓦然头一仰，双臂一伸，发出一声凄厉痛切的大叫。

    叫声尖锐，像钢针一样拔地而起，尖端刺入无上遥远，夜空中层云浮动，都似因此裂出罅隙，其间冷白的闪电一闪。

    疼痛、悲愤、绝望、泣血之声。

    山坡上下数万人，寂然僵立，凛凛至心动神摇，只觉得心头压抑愤懑，也如这漫天层云突降，却不知道如何持捅天之槊，将这霾云戳破。

    却依旧有不合时宜的嘀咕声，在这样痛彻的嚎叫里，低而清晰地响起。

    “还有两刀呢……”

    哗然一声，忍无可忍的冀北联军爆发了。

    “你他妈的是人吗？”血烈军士兵撕下自己头上的红色布巾，恨恨砸到云雷士兵脸上——这是他们单打独斗的挑战方式。

    “嗷唔——”幺鸡亮出利齿，群狼眼光幽浮。

    “就算欠你们的命，今儿我也要先揍了你们，再自杀！”尧羽卫扑上前来。

    “娘地，咱们算什么穷凶极恶？”黄沙城的罪徒抱着膀子，大声说风凉话，“和这些杀完人还要戮尸的比起来，咱们善良得像婴儿！”

    连云雷一部分士兵都露出愤怒之色，一些本就走开的人，走得更远了些。

    舒平回头怒视那说话的士兵——这人是少根筋，此刻还不明白，自己已经犯了众怒。

    仰天长号的君珂，霍然一个翻身而起，半空中身形一折，已经扑到了舒平先前托过来的剩下的两柄刀面前。

    “好！”她声音凄厉，“还你个干净！”

    单手一拍，托盘飞起，两柄刀刺上天空，再闪电般落下。

    她飞身迎上！

    忽然人影一闪，撞向君珂！

    “砰。”

    “哧。”

    “大帅！”

    被撞飞的君珂，在地上一个翻滚爬起，一低头，就看见蔓延到膝下的血。

    她一呆，半跪抬头，前方视线已经被遮掩，尧羽卫血烈军的将领们围成一团，连呼大帅，声音急切，她却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

    人群缝隙里，有鲜血蜿蜒流出，流向她膝下。

    君珂眼睛都被那红刺伤，霍然抬头，旋风般扑了过去。

    “让开！让开！”

    她嘶声叫喊，众将急急让开，君珂差点栽到纳兰述身上，头一低，便见两柄刀，明晃晃插在纳兰述臂上和腿上。

    “纳兰！”君珂一声痛喊，想要抱住他，却又怕弄痛他的伤口。

    纳兰述脸色苍白，勉强笑了笑，道：“你刚才那个位置太傻了，会伤了筋脉的。”他还挪了挪自己手臂，道：“要像我这样，伤肉不伤筋。”

    挪动伤口痛得他眉头一皱，君珂慌忙按住他，只觉得心口疼痛，痛那血迹殷然伤口，也痛他在此刻还不忘开玩笑安慰自己，咬咬牙忍住哽咽，也拼命挤出一点点笑意，道：“知道了……以后……不那么傻……”

    字眼堵在咽喉，她转过头去，转眼又转回来，道：“走，回帐包扎。”

    “等等……扶我起来……”

    君珂将纳兰述扶起，纳兰述一站起，脸上安慰君珂的笑意便荡然无存，直直立在舒平面前，神色冷肃，随即慢慢伸手，拔出穿过臂上和腿上的长刀。

    长刀穿过肌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响，君珂死死盯着，搀扶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却坚决不肯让自己倒下。

    万军屏息，看他们主帅，近乎漠然地，拔出穿身长刀，铿然一声，抛在舒平脚下。

    长刀满血，染红草地。

    纳兰述举起受伤的手臂，特意将伤口对着云雷士兵方向亮了亮，语气里毫无疼痛，平静而讥诮地道，“三刀，六洞，至此完毕。云雷众位，你们可满意了？还需要到丑将军那里检查一下吗？”

    云雷士兵们低下了头，舒平躲闪着他的目光，默然退后。

    “将丑将军遗体送回大帐。”纳兰述吩咐一声，几个士兵上前抬走了丑福，舒平抬头看着四周目光，垂下眼睛，道：“既如此，今日事，往日怨，到此……了结吧。”

    没有人回答他，每个人眼睛都是红的，目光都是凌厉而愤怒的，也许愤怒未必对他们，但今日流的鲜血，终究落在了每个人心里。

    “云雷不会再留下来，今日天涯作别。”舒平冷冷看着君珂，“君统领昔日欺瞒，有大帅这两刀，我们也一笔勾销。”

    “从今之后，人间陌路，野牛岭下，恩断义绝！”

    他以掌作刀，斩下一片衣角，再不看君珂一眼，霍然转身。

    他身后，复仇派的云雷士兵一个接一个走上来，默默斩下衣角，再决然离去。

    黑色的衣角不断斩落，被风吹起，在草原春夜里翻飞作舞，如无数黑色的蝴蝶振翅来去，又或者是新坟前，漫天洒了灰黑色的纸钱。

    飘落如雪。

    君珂默默立在这割袍之雪里，身躯挺直，眼神空茫。

    地平线上，那支倔强而孤独的队伍，渐渐走远，似一片黑色的云，终于飘过了她的天际。

    那一年，十七岁少女初入燕京。

    那一年，武举擂台上第一个大燕女状元。

    那一年，女状元有了自己的第一支军队。

    那一年，城郊大营，一群贴着狗皮膏药的盟下大爷。

    那一年，山谷里关满了嗷嗷叫的光身子老爷兵。

    那一年，老爷兵从四肢不勤变成健步如飞。

    那一年，一群“一流建制三流待遇”的老爷兵，打遍京城御林军骁骑营。

    那一年，武德门前，国歌唱响，脚踩骁骑营，失色御林军，羞愧九蒙旗，天下武德，唯我云雷。

    那一年，阴差阳错，天意森凉，烟云蒸腾，血色燕京。

    那一年，鲜血染红的草地，割袍断义的结局。

    ……

    君珂的泪珠，在眼眶边慢慢凝结，化成晶珠两颗，流光闪烁，却终究没有落下来。

    终究要失去，挽不回的无可奈何。

    那段相濡以沫的日子，从此将在记忆里化灰，一日日抹杀鲜艳，再回首沉黯斑驳。

    恩怨难明，心意如雾，从此之后，惟愿一路从容。

    她半跪着，不再看离去的那些人一眼，赶紧慢慢扶纳兰述躺下，热血流到了手上，她心中也压抑粘腻，被无数泪意拥堵。

    纳兰述脸色苍白，却在微笑，他伤得不轻，神情却很满意，君珂有点讶异地看着他，以为他痛傻了。

    “可怜的小傻子……”纳兰述终究不舍得她那疼痛的模样，挣扎着抱住她的肩，微微喘息地转过脸，在她耳边低低说了一句话。

    君珂霍然睁大了眼睛。 
 

　天定风流之金瓯缺 第四十五章求你强了我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云雷走后的冀北联军，士气有点低沉，因为大帅受伤，统领下令原地休整，士兵们迅速扎营，在山坡上下驻扎下来。

　　丑福的遗体被安置在营盘中心，一座黑色的帐篷里，四面都有人看守，来去的人神情肃穆。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有人快步过来，步子很稳，神情很静，乌黑的长发在夜风里飞开来，张扬又静止的姿态。

　　那样的沉和静，让人想起先前她仰天悲嘶的疯狂，幻象交叠，心生恍惚。

　　有这么一种人，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蜕变成长，在那些永无休止的风霜血雨里。

　　看她过来，士兵恭谨地行礼，面露不忍地看她掀帘进去。

　　细心的士兵注意到，君珂掀帘的手指，微微有些发抖。

　　统领不容易啊……士兵心中发出一声感叹，向后退开了些，不想打扰统领和丑将军的告别。

　　君珂的手指确实在发抖。

　　当纳兰述在她耳边说了那四个字后，她就一直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抖颤，好不容易等到天黑，第一时间赶来验证真假。

　　帐篷里，丑福静静躺着，脸色苍白，他身边，晏希直起腰来。

　　这少年对她露出一点疲惫的淡淡笑意。

　　此时此刻这样的笑，冲击得君珂晃了晃，靠在了帐篷边缘。

　　难道……是真的？

　　原以为丑福的死，将是自己一生的伤，永不可赎尽的罪孽，她将带着这样的疼痛过一辈子，每次想起，都要痛责自己的怯懦不敢面对，都要遗憾丑福的至死不能报仇。

　　难道……老天终于对她开了次眼？

　　君珂快步冲过去，手指搭上脉搏，指下丑福的脉搏很细微，浮游轻微，重伤垂死。

　　但，活着！

　　君珂仰起脸，眼底瞬间蒙上一层泪雾。

　　纳兰没有骗她。

　　丑福没死！

　　可是那一剑众目睽睽，穿心而过，不然云雷也不肯放弃而去，丑福如何能够逃生？

　　“今天所有的事，都是大帅一手安排。”晏希迎上她欣喜又疑惑的目光，淡淡道，“甚至，从黎明开始，大帅就有计划了。”

　　“黎明？”

　　“你跑掉之后，大帅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去找你？”晏希道，“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因为当时丑福来找他，和他一番长谈，主子预见到云雷看见黄沙城罪徒，必然会立即前来兴师问罪，丑福是云雷首领，自然也清楚，他来找主子，说要将一切说清楚，主子没反对，却将我们天语的一种秘术，传给了他。”

　　“秘术？”

　　“一种瞬间挪移骨骼，膨胀肌肉的秘术。”晏希道，“在生死危机时，挪移要害内脏，救人一命的秘术。”

　　“难道……”

　　“主子猜到云雷要发难，也决心要趁此机会斩去这隐忧，他料到真相说出后，云雷必然决裂，也必然会要求丑福赔命。”

　　“可是。”君珂皱眉道，“抽签定生死，是因为云雷内部对丑福的处置出现了分歧，难道纳兰连这个也预料到了？”

　　“可以说预料到了，主子说，人心不同，每个人的心态想法都有区别，何况原本就个性松散的云雷，再说就算当真他们铁板一块要丑福死，主子也有办法让他们最后还是选择抽签定生死。”

　　“纳兰在抽签时，几次打断舒平，是故意的吧？”

　　“是，主子是为了激怒他，好让他扔出签条。”

　　“但当时没有换签条的机会……”

　　“有。”晏希道，“君老大你该记得，说好抽签之后，你出面要代一刀，之后云雷那边和我们又有摩擦，耽搁了好一阵子，才开始抽签。”

　　“是。”

　　“在这段时辰内，足够安排好的人，在掌心里写上几个臂或者腿的签条了。”

　　“安排好的人？”君珂眼睛睁大，“那个蹲下来帮舒平拣签条的参将？”

　　“对，那是主子早就安排好的人，统领你提拔赵兴宁的时候，主子就已经将那小子掌握在手中了，这出棋子，就是打算在万一事情有变的时候，挽回局势的。”

　　“生签三个，死签六个，这人换回了几个生签？”

　　“这人下手很快，他手中备好了九个签，蹲下来的时候，衣袖一拂，已经将所有签都换过，那九个签里，生签六个，死签三个，但都是心！”

　　君珂还是觉得不对劲。

　　“生签比例这么大，这要三个全生签，那这签等于没抽，云雷还是不依！”

　　“死签上做了手脚，那参将在将签交回给舒平时，也在舒平手掌上做了手脚，舒平肯定会抽到一次死签，或者第一次，或者最后一次，如果是第一次，那么不会再继续抽下去，反正人只能死一次。”

　　“为什么一定是心？”

　　“因为秘术里，真正能救的，就是心。”晏希道，“你记得当时大帅的动作吗？”

　　君珂仔细回想一下，只记得纳兰述一直半跪在丑福面前，然后他的手……

　　“他一直按着丑福肩膀！”她眼睛一亮。

　　“对。”晏希点点头，“那秘术，称为‘救心’之术，一是掌握呼吸的方式，以内力控制心跳，是心脏收缩放慢。二是在心脏收缩刹那之间，挪动心脏周围的骨骼肌肉，使心脏收缩刹那空隙增大，剑锋看似穿心，实则穿血肉肌骨而过。而大帅害怕丑福初学，控制不好，所以一直不肯放开他，剑锋落下时，大帅也用自己的真力，震荡了丑福靠近心脏的血肉，使剑锋在心脏收缩的瞬间，迅速穿过。”

　　君珂想了想，她一双神眼，对人体自然熟悉，随即明白了这种“秘术”，竟然是建立在对人体内脏的充分了解的基础上的绝学，人体心脏紧贴膈肌，心脏每次收缩时，会和隔膜之间形成极其细微的缝隙，如果此时把握住时机穿缝隙而过，自然不会伤及心脏。但这一点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极难。心跳何等快速？那缝隙何等细微？常人怎么能把握得住？而天语秘术的控制放缓心跳，移动骨骼肌肉，就是在尽量增大这层缝隙出现的时间和范围，以确保不会失手。

　　君珂心中对天语族的奇人由衷升起敬佩——在医学落后，解剖学根本不存在的古代，有人居然拥有这样超前的想法和技巧，实在很了不起。

　　“原来如此……”君珂低低道，“所以只能是心脏，而不能是咽喉或眉心，那里没有合适的器官或骨骼来挡。”

　　“对。”晏希叹息一声，“其实计划周密，可以说是天衣无缝，但有个人，却险些让计划前功尽弃。”

　　“谁？”

　　“丑福他自己。”

　　君珂睁大眼睛。

　　“能否救下丑福，在他自己是否愿意求生，他不使用主子教的秘术，那就绝对死路一条。”晏系看住君珂眼睛，“而当时，丑福确实已经丧失求生欲望。”

　　君珂默然，扪心自问，换成她自己，在当时那种情形下，也一定万念俱灰。

　　“纳兰所谓要去敬酒送行，难道一直是在劝他？”

　　“是，主子求丑福，不要太自私，不要给你留下遗憾。”

　　君珂抿住唇，眼底光芒闪烁——这世上有人待她如此，用尽全力，只为不愿她有一分心伤。

　　“但丑福最终愿意求生，还是因为你。”晏希慢慢笑了笑，“你那一跪，你那四叩四求，他终究不忍你终生痛苦，所以还是听从了主子，那一剑刺下之前，他对主子说，还有两刀委屈主子代受，其实意思就是指，他这一剑，不会死。”

　　君珂吁出一口长气。

　　“而主子自刺那两刀，讽刺云雷，也是为了避免他们去查看丑福的伤口。毕竟还是有精明人，可能发现不对。”

　　“那两刀该是我来的……”君珂语音发颤。

　　晏希淡淡地笑了笑，转过头去。

　　若爱她，自会愿意代她承受任何伤害。

　　但这也是一种幸运。

　　最怕的是，想要代她承受一切，都没有机会。

　　==

　　君珂从丑福帐篷出来时，神情已经恢复平静。

　　丑福幸存的消息，暂时还不必对外宣布，至于云雷迟早要知道，那也没关系，丑福已经算死过一回。

　　云雷突然爆发的恨，是出鞘的剑，不沾人命鲜血誓不空回，但当丑福穿心而过，正如舒平所说，不管生死，恩怨了结。

　　在将来的解释里，君珂会告诉所有人，丑福是个右心人。

　　让这个亿万分之一的概率，来做最后的解释吧。

　　她步子一开始还保持平静，渐渐便越来越快，四周巡夜的士兵只觉得人影一闪，一阵风过，统领忽然就不见了。

　　下一秒，她已经霍然掀开纳兰述帐篷的帐门。

　　里面不少人，尧羽卫在伺候照顾纳兰述，帐门呼啦一掀，所有人抬头。

　　君珂站在帐门口，只说了三句话。

　　五个字。

　　“全部。”

　　“出去。”

　　“快。”

　　一刻的静默，随即唰一下，尧羽卫们神速消失。

　　最后一个离开的人，从君珂身边过的时候，还左顾右盼，好像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主子还没醒。”

　　言下之意——您尽管为所欲为。

　　最后还不忘记将帐门小心拉好，拉得严严实实，那样子，恨不得挂块牌子“特殊服务中，请勿打扰。”

　　君珂脸红了红，好在帐内黑，也没人看见。

　　帐中点着安神香，气息幽幽，黑暗里浮现着他安静的轮廓，君珂立在帐门前，没有立即过去。

　　她近乎粗暴地迅速赶走所有人，却在此刻，不想那么快地靠近他。

　　她想在这一刻静谧黑暗里，细细捕捉体味他的存在，分享他所在的空气，寻觅属于他的气息，将五十三天分离的噬心之痛，在此刻细细弥补。

　　战场上狂喜一扑，之后羞愤逃离，再有云雷之变，到得此刻，她才真正静下心来，走近他。

　　惊涛骇浪之后的欣慰平静，因了他的存在而无限大光明。

　　命运严酷，不容她喘息，但此刻，她依旧如此感激。

　　她怀着那样感激的心情，悄悄走过去，走进他呼吸的那一方天地。

　　她跪坐在他身边，仔细低头看他，纳兰述安静地闭着眼睛，脸色有点白，神情有点疲倦，眼下有淡淡阴影。

　　这段日子，他以一人之力，维系住那群桀骜不驯的黄沙罪徒，还要在草原各部落之间使计纵横，想必日夜殚精竭虑，不得安眠。

　　这可比她依仗数十万大军在西鄂搞风搞雨要累得多。

　　君珂心里有无数话要说，却根本不想吵醒他。

　　她轻轻躺下来，躺在纳兰述身边，轻轻嗅着他身上熟悉清逸的气息，还有点淡淡的药味，怜惜地抱住了他的肩。

　　犹豫半晌，凑过脸去，在他颊边靠了靠。

　　感觉到光润温暖的肌肤，她满意地笑了笑，想了想，往上靠靠，唇轻轻落在他的眉间。

　　略略停留，她闭上眼睛，想着那双微微扬起的，远山青郁的眉。

　　唇微微下移，靠在他坚挺的鼻梁上，玉一般的凉润触感，美妙的弧度。

　　她想起第一次逃亡，河水里被冲去面巾的少年，春光朗灿，容光逼人。

　　微微笑起，唇边的弧度，紧紧贴着他的肌肤。

　　随即她轻轻移开。

　　已经很满足了，偷腥这种事，还是不要太缺德的好。

　　一次就吃干抹净，她会觉得太奢侈。

　　打了个呵欠，她此刻终于感觉到疲倦，抱紧了纳兰述，头往他肩上一歪，闭上眼睛。

　　累极的人，迷迷糊糊，马上就要睡去。

　　忽然听见有人长长叹息。

　　幽幽地道：“太过分了！”

　　君珂顿时清醒，愕然睁大眼睛。

　　一句“纳兰你醒了啊”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听见那人愤慨地、郁闷地、极其欲求不满地指控，“太过分了！我等了那么久！你竟然不继续！”

　　君珂：“……”

　　“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那人犹自不满，“你在帐篷口那么凶猛地说，全部，出去，快！多剽悍，多有气概，他们一定都以为你要立即强了我，我也等着你强了我，但是你居然……你居然就打算这么睡了？君珂，你太过分了！”

　　君珂：“……”

　　“我在心里喊了无数声‘快往下，快往下……’你都没听见吗？到今天我们还没形成心有灵犀吗？”某人还在控诉。

　　君珂：“……”

　　“你这样叫我以后怎么见人？”某人犹自喋喋不休。

　　君珂险些一口血喷在尘埃。

　　手一撑，就准备弹起逃出去。

　　不能和纳兰述比无耻！

　　纳兰述霍地一个翻身，没有受伤的那条腿一翻，已经把君珂给压住。

　　“跑什么？我受伤严重，需要你的安慰。”

　　君珂翻白眼——是“某处”受伤严重吧？

　　她有点小心地往后退了退，生怕遇见狗血小说里经常遇见的那种情形，神马他的坚硬邂逅她的柔软啥啥的。

　　她一动，纳兰述就笑了，笑声有点哑，低低地自胸膛里震动，淡淡魅惑，无限风情，她从未听过纳兰述这样的笑声，颤了颤，脸竟然红了。

　　“小傻子，别乱动……”他慵懒地笑，气息湿热地拂过她耳后敏感带，“我还有伤，可不想在这个时候‘浴血奋战’。”

　　君珂咳嗽，努力正色岔开话题，“我看看你伤口。”

　　“非常欢迎。”纳兰述半闭着眼睛，“尤其大腿上那个……”他凑过来，神秘兮兮对她咬耳朵，“位置偏上了一点哦……”

　　流氓！

　　“我让人给你熬的参汤应该好了，我去端。”现在某人娇弱，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过，调戏更是玩不起，君珂只好再岔话题。

　　“那些人都死了？要你这统领亲自动手？”纳兰述死抱着她不放，“乖，别闹，我也不要求你强我了，咱们就这么躺着说说话。”

　　君珂心想到底谁在闹啊，好在你终于正经了。

　　刚这么想的时候，就听见某人继续憧憬地道：“说说话、谈谈情、表表白、用用强……”

　　君珂：“……”

　　她脸上红得发烫，怕被纳兰述发现取笑，想要转过头，纳兰述却突然按住她的肩，随即她觉得额头一暖。

　　他的下颌，轻轻地贴在了她的额头上。

　　姿势轻柔，气息暖暖地拂在那处微痛的地方。

　　那是先前她跪求云雷军，重重响头磕伤的地方。

　　她安静下来。

　　“还痛么……”半晌听见他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故意调笑，轻轻抚慰，浓浓怜惜。

　　“这点伤，算什么。”君珂语气满不在乎，不想他有一丝担心。

　　“如果不是丑福死志太坚决，我打动不了他，只有让你来，我不会允许你这一跪。”纳兰述的唇，轻轻吻过那个红肿的伤痕，“小珂，我想要我的女人，立于天下之巅，永不为人所欺所辱。一个男人，该让自己的女人，为众生跪伏脚下膜拜，而不是她跪于尘埃哀求他人。”

　　“纳兰，今天我的举动，刺伤了你吗？”君珂深深叹息。

　　“小珂，”纳兰述似乎在微笑，她感觉到额上他的唇角，微微泛起的弧度，“知道我爱你什么吗？便是你的善于理解，不吝自责。太多人平日信誓旦旦，遇事推卸责任，然而你，未必逞强，却永不退缩。”

　　“你没有刺伤我，我如果因为你这无奈一跪便觉得丢了面子，而迁怒于你，那也不是真男人。”他轻轻点住她的鼻子，“是我做得还不够好，但是从今以后，相信我，必永不令你委屈。”

　　“我从来只觉得自己幸运。”君珂终于微笑，反手抱住了他，“我只望能永远幸运下去。”

　　纳兰述用单手，揽住了她，“所以，小珂，我们来商量一下，如何再幸运的，把你那批老部下，带回来。”

　　“怎么……”君珂瞪大眼睛。

　　“那是你的第一支军队，对你意义非凡，我怎么舍得就这么放他们走？永不回头？不过置之死地而后生而已。”纳兰述笑得有点狡猾，“先前的事，你也看见了，云雷内部的声音很驳杂，有些人已经动摇，此刻远走，他们步步艰难，之后动摇的人会更多，而其中的一部分顽固派，却又依旧心中不甘，在这种矛盾的情形下，云雷必然还要有所动作……”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月光从帐幕的缝隙里流入，水银般泻了一地，照亮相拥喁喁低语的身影，从遥远的角度看去，仿若一体……

　　==

　　照亮羯胡草原的月光，同样照亮冀北成王府的书房。

　　书房里有人负手而立，宽大的衣摆漾开涟漪一般的波纹。

　　月色下那人容色也如月光幽谧静美，只是那唇淡薄，令人想起诸如薄情之类的词语。微微笑起的时候固然魅惑妖丽，然而如此刻轻抿，却令人凛然。

　　“他们到了羯胡了吗？”他问。

　　“是。”黑暗中一个影子恭敬地答。

　　“黄沙城事后，云雷应该会有所动作，你觉得纳兰述会怎么处理？”

　　那人想了想，“继续隐瞒吧，毕竟他们现在还不是分军的时辰，刚和羯胡王庭一场大战，也不宜内讧。”

　　“错。”沈梦沉微笑，“越是毒瘤，越需极早割去，云雷就算不提，纳兰述都会先下手。云雷应该已经离开冀北联军。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两天消息就能到了。”他的手扶在窗台上，看向北方，轻轻道，“等下我有封信，快马密送给羯胡王庭。”

　　“是。”

　　沈梦沉转过身来，看着黑暗里那个人，“最近你做得很好。”

　　那人恭谨地弯下腰去，锦袍金冠，王族华贵，赫然竟是“纳兰迁”。

　　当然，是那个西贝货苏希。

　　“继续扮演你的暴戾王爷，和纳兰迁生前一样。”沈梦沉还是那种淡淡疲倦地笑，随意摆布着吞并天下的阴谋，“穷兵黩武，穷奢极欲，无限制扩军，不断加税，擅自更换各地官员……冀北这些年被成王治理得太安定，民心安稳，不易煽动，现在，我要他们先尝够一日三惊，永无安宁的日子，将来才能……”他笑了笑，住了口。

　　“是。”

　　“这些日子，你通过秘密渠道，将冀北税收以及各地物产折合的银两转往青阳郡，有人发现吗？”

　　“有几个积年老吏，似乎有点疑惑……”

　　沈梦沉连语气都没波动一丝。

　　“杀。”

　　“是。”

　　“去吧。”沈梦沉淡淡道，“半年，顶多再一年，时机成熟，冀北便可收入囊中，之后，便是所有敌人的尸体，最后，是天下……”

　　他听着苏希小心地退出，关上门的声音，在暗色里，缓缓笑了一下。

　　“还有你……君珂。”

　　==

　　同一处的月光，照不亮永浸黑暗的崇仁宫。

　　宫内最偏僻最朴素的小院子里，纳兰君让三杯酒一杯茶，自斟自饮。

　　“云雷军离开冀北联军了？”

　　他身后一个谋士立即上前一步，笑道：“是，殿下的意思，是要追剿这批乱党吗？”

　　纳兰君让沉默一会儿，冷冷道：“我追剿他们干什么？越过西鄂羯胡，千里迢迢追剿那两万人？”

　　那谋士碰了个钉子，不敢再说话。

　　“失去君珂的云雷，不过是没了灵魂的躯体，他们不会再有任何野心，现在能做的，只有回云雷城。”纳兰君让抿一口酒，“而云雷城……不是那么好回的。”

　　“冀北联军这下不需要分兵了，剩下的路离尧国已经不远。”一个谋士道，“尧国王都被围已经有几月，现在华昌王生怕等纳兰述到来自己腹背受敌，拼命强攻尧国京城，最新消息是说尧皇在一次攻城战中亲上城头指挥，被流弹所中，命在旦夕，如果尧皇驾崩……纳兰述岂不是赶不及？”

　　“赶不及什么？”纳兰君让一笑，却是浅浅嘲弄，“赶不及打仗？赶不及送死？赶不及救驾？你觉得，他有必要救驾吗？”

　　那谋士张口结舌。

　　“纳兰述不是成王妃，他没兴趣救驾，他等的，是华昌王和皇族两败俱伤，是尧国皇族正统彻底灭亡。”纳兰君让三口酒喝完，开始喝茶，“你不觉得，纳兰述走得太慢了吗？他明明可以从西鄂就直接挥军进入尧国，省时省力，为什么却偏偏要经过西鄂羯胡，绕一个大弯子？对，你也可以说他在积蓄势力，他和君珂……”说到这里，纳兰君让突然顿了顿，神色出现一丝恍惚，随即恢复正常，“他和君珂那意思，是想将尧国后方的西鄂和羯胡平定，使自己将来无后顾之忧，但西鄂和羯胡，其实现在都没有和尧国做对的心思，他为什么要赖在这里？他就在等尧皇驾崩，困在京城的尧皇诸子，必将争夺皇位，到时候……”

　　“到时如果他们自相残杀，京城岂不轻易被破，华昌王一旦打入京城坐稳皇位，纳兰述岂不是自找苦吃？”有人提出疑问。

　　“纳兰述自然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纳兰君让看着尧国方向，轻轻吁了口气，“何况，尧皇也不会愿意纳兰述当真老牛拖车，慢慢积蓄势力，来占据了他的皇朝，如果没猜错的话，纳兰述很快就要有客人来了……”

　　他突然挥了挥手，黑暗中闪出几个人影，身影浅淡，不仔细看都不知道，原来那里有人。

　　“你们去吧。”他道，“两件事。保护她，杀了他。”

　　众人躬身。

　　“第二件事可以量力而行；第一件事，必须做到。”

　　“是。”

　　人们退回了黑暗里，在合适的距离里随时等待太孙的召唤，大燕最尊贵的皇太孙，独自静静坐在月光里，玄黑金龙的袍角在暗处熠熠闪光，面前三只空酒杯一盏残茶。

　　四周围拥无数，崇仁宫巍峨高旷，可那人，眼眸依旧清光冷彻，寂寥孤凉。

　　==

　　草原上的夜还没结束，下半夜的时候，君珂脸色微红，表情严肃地掀纳兰述帐帘而出。

　　虽然主人热情挽留，但她坚决拒绝睡在他那里，那主帐看起来四面无人，可天知道暗地里，有多少双贼兮兮的眼睛，等着看她“闯入主帐，夜不归宿。”

　　她为此特意打扮整齐，形态威严，动作很大地掀纳兰述帐帘而出，本指望那些偷窥者能看见她“洁身自好，守礼自持”，谁知道出帐时，纳兰述在后面“气息奄奄”地喊了一句，“小珂，下次请你温柔一点！”

　　君珂一个踉跄……

　　怀着被涮了一把的仇恨，君珂一大早就起身，先到韩巧的帐篷，准备今天抢了他的医官责任，好好折腾某个不安分的伤员。

　　一路上，她遇见很多人。

　　“早啊。”有晨练习惯的钟老爷子，老远就声如洪钟地和她打招呼，“昨晚睡得好吗？”

　　君珂正要回答，老爷子已经掉头，怒目呵斥自己那个被拖起来晨练的病歪歪儿子。

　　“跑步。”

　　“给我。”

　　“快！”

　　君珂：“……”

　　又走了几步，遇见对练的尧羽几个卫士，看见她认认真真行礼，什么话也没说，君珂舒一口气，走过去时却听见那几个混账的对话。

　　“出招。”

　　“给我。”

　　“快！”

　　“哥哥，兄弟我最近伤风，请你温柔一点。”

　　君珂：“！”

　　转个弯遇见黄沙城那个独眼，那大个子永远斜眼看人，一只眼睛好像从月球上看你，看见君珂过来，也不行礼，一脚踢在一个挤眉弄眼的属下身上。

　　“洗裤衩。”

　　“给我。”

　　“快！”

　　完了还满意地点点头，喃喃道：“这么说话还真是满痛快的……”
    君珂：“……”

　　怀着悲愤的心情，她迅速绕路进入韩巧帐篷，在门口遇见铁钧。

　　遇见铁钧她倒舒了口气，这位好歹是叔叔级的，总不会也和那些流氓一样调笑她吧？

　　铁钧果然神色如常，庄重冷峻，问了问君珂纳兰述的伤势，表达了要她好好照顾纳兰述的期许，君珂一一答了，心里却觉得别扭——人就在主帐里，脚一抬就能看到，干嘛尽在这嘱咐她？

　　铁将军关心完纳兰述，终于走开，君珂刚要钻进帐篷，听见身后铁钧咳嗽一声，缓缓道：“那个，君珂，纳兰现在有伤，以后日子还长得很……年轻人要顾惜身体。”

　　铁大将军似乎觉得和“侄媳妇”说这个很尴尬，说完就脚不点地的跑了，留下君珂傻站在帐篷门口，满脸充血，头发上竖，神情悲愤，青面獠牙。

　　尼玛！

　　这世道！

　　还叫人活不活！

　　很快君珂就认了。

　　因为只过了一夜，“三段体”和“温柔体”就已经风靡冀北联军，连草原那边的骑兵，说话都开始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蹦。

　　君珂怀着这样的仇恨，抢走了韩巧的药箱，把绷带拉在手中拉得绷绷响，表情狰狞，大有想用这东西将纳兰述勒死的意思。

　　不过当她真看到那前后对穿血肉模糊的伤口时，又忍不住心疼，撕绷带动作利落凶猛，包扎起来却动作轻柔，轻到半天才一个动作，惹得纳兰述嘶嘶地笑，道：“小珂，你让我以为蚂蚁在爬。”

　　又说：“小珂，你是羡慕我冰肌玉肤，想多摸一会儿么？”

　　在君珂给他包扎腿上伤口时，这个高贵的流氓直接开始呻吟，“小珂，你这个包扎法，我我我……我又要受伤一次了……”

　　君珂头一抬，脸色爆红，三两下做完，唰一下窜出去了，留下纳兰述“痛并无奈着”……

　　君珂也没窜多远，躲到一个岗子上练武，沐浴天风，呼吸吐纳，一套体术练完，无意间一转头，忽然一怔。

　　前方，出现了一列车队。

　　当先是十来个骑士，拥卫着一辆马车，之后又是一些骑士殿后，总人数大抵有四五十人。

　　君珂注意的不是人数，而是那些骑士虽然衣甲鲜明，但衣角武器之上，都隐约有血迹，发上也有尘土，胯下的马是好马，却不是羯胡出产的马。

　　那辆马车式样低调，看起来普通，君珂却发现很多细节处十分精致，轮彀竟然是镶金的。

　　马车虽然低调的奢华，却也带着风烟血火的遗痕，边角、顶部、车轮，都沾着细碎的黑褐色斑痕，这种马车自然不会有锈迹，那就必然是血痕。

　　一行人走得不快，从马到人，似乎都有些疲倦。

　　草原上，出现这样的一列一看就不是商队的车队，很有些奇怪，更何况，那方向，正是冲冀北联军大营而来。

　　君珂练武不喜人打扰，一个人走得比较远，她现在的实力，也不再需要人保护，所以那队车列走近来，最先看见的就是立在岗子上看着他们的君珂。

　　那车队当先的骑士手一伸，车队停下，随即他行到马车身边，微微弯身，似乎在请示马车中人什么，听了一阵，点点头，车队停在原地，他则向君珂奔驰而来。

　　君珂静静看着他接近，眼神在他剑鞘上“尧武”两字上掠过。

　　“这位姑娘，你是冀北联军的战士吗？”那骑士停在岗下，仰头看她。

　　君珂穿一身普通的黑色劲装，拿着自己的软剑，行军之中，方便舒适就好，她也一向不追求打扮，此时看起来，就是普普通通一个士兵。

　　她又明显不是草原中人相貌，对方立即由此推出君珂属于汉人。

　　听见对方一口报出冀北联军，君珂眼神一闪，并没有立即回答，反问道：“阁下何人？”

　　那骑士一怔，没想到这个小兵竟然会反问，眼神微微闪出怒色，随即按捺下怒气，道：“我们有事，要见冀北联军大帅，姑娘如果是冀北联军战士，还请代为通报。”

　　君珂皱皱眉，心想这人语气不小啊，要见纳兰述，连一句“请见”都没说，就一句“要见”，神情还有点纡尊降贵的味道，这是何方神圣？

　　“大帅身体微恙，最近不见客。”她温和地道，“诸位远来，有何贵干？”

　　那骑士眉毛一挑，还是不答她的话，语气已经冷了点，“大帅如果不便，那么，见那位君统领也行。”

　　君珂笑笑。

　　这位好大口气。

　　看这精心掩饰住的狼狈，明显是来求助的，还要摆着贵族架子，语气中对自己，对纳兰述都全无尊重，连自报家门都不肯。

　　这是求人的态度？

　　“见君统领不难。”她还是平静温和的语气，“但诸位总得自报一下家门吧？否则贸贸然便通报上去，统领问起贵客何来，叫我如何回答？”

　　“这样吧。”那骑士皱皱眉头，“我们也不方便和你一个小兵，把话说得太明白，你便告诉你家统领，我们自东边来，是她要去的地方。”

　　东边？

　　君珂眼神一闪。

　　“如果你们大帅身体尚可支撑的话，在下建议他还是亲自迎接一下。”那骑士又补充了一句，指了指不远处静静等待的车队，“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这骑士语气温和，但神情间那种居高临下的意味明显，这种神情君珂很熟悉——当初在燕京，御林军骁骑营的护卫们，就这德行。

　　远处车队已经停下，骑士们散开，车帘子半卷起，看那样子，对方还真的不肯再前进一步，一定要等着自己或者纳兰述去拜见了。

　　君珂一向性子还不错，原本也就打算开诚布公了，此刻看这做派听这要求，眉毛一挑，眼神怒色一闪。

　　叫受伤的纳兰去参拜？

　　充的哪门子人王？

　　她还没发作，忽然一个声音道：“哪来的破落户儿？瘸马破车地跑来冀北联军地盘，就敢叫咱们大帅去拜见？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一个少年晃了过来，神情邪邪带笑。

　　是晨跑结束的钟情。

　　这小子最近给他老子天天操练，操得五内俱焚，看谁都不顺眼，他刚跑完一大圈，正好看到这车队，听见君珂和对方对话，怎么听都不顺耳，便跑来插了一句。

　　他本是无心讥嘲，并无恶意，悠悠晃晃地走到那骑士面前，伸着手指，还打算再来一句。

　　君珂却看见那骑士霍然抬头，眼底狰狞愤怒之色一闪。

　　君珂一惊，立即伸手去拉钟情。

　　可是已经迟了一步。

　　“啪。”

　　那骑士剑鞘突然飞出，重重拍在钟情脸上，钟情啊地一声大叫，一张苍白的脸立即高高肿起。

　　那骑士心性似乎十分狠毒，一不做二不休，一脚便蹬向钟情心口，一边还不忘对君珂叱喝，“还不快去报你们大帅！不然这小子就是你的下场！”

　　君珂盯着他，突然笑了

　　
天定风流之金瓯缺第四十六章 女皇 
 
    她笑得寒意闪烁，二月春风也似乍凉，那骑士一脚蹬向钟情，犹自恶狠狠逼视君珂，转眼看见这浮光掠影的笑意，顿时一怔。

    这个温和的小兵，怎么忽然笑起来那么可怕？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随即他便听见“砰。”地一声，胸口剧痛，天旋地转，四面风声呼啸，草原的天空忽然到了眼底。

    又是“砰”一声，巨响惊人！

    那人偌大的身子，撞在了三十步外的马车上！

    君珂一脚将他踢飞了三十步远！还是他刚才踢钟情一模一样的位置。

    马车晃动，众马受惊，车内有人尖叫，那些护卫在马车边的骑士们，迅速地聚拢来，好容易才将马安抚住，稳定住车身。

    那被踢飞的骑士，挣扎着半支起身，还想伸指怒骂君珂，终究禁不住五脏六腑都要翻转的剧痛，喷出一口鲜血。

    君珂负手而立，面无表情，遥遥看着那群愤怒慌张，人仰马翻的人士。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对面每一个人的耳中。

    “冀北联军的人，只有冀北联军可以处置，其余任何人，没有资格侵犯。”

    语气清淡，却坚决睥睨得，令所有人都怔了怔。

    “狂妄女人！”那群骑士醒过神来，纷纷怒吼，拔出武器，一半人继续看守马车，一半人已经奔过来。

    “哪来的混账王八蛋？”钟情此时才反应过来，摸着瞬间红肿的脸怒极反笑，“欺负到小爷头上来了？”

    不等君珂出手，他衣袖一挥，嘭地一声，一大片淡绿色晶体样的东西不知道从哪里飞了出来，出来的时候是小小的一束，飞到一半霍然张开，形成一个阔口喇叭形，直罩向那群冲来的人。

    那群人是愤怒之下的直觉，其实君珂的一脚之威已经令他们不安，虽说来势汹汹，并不打算立即动手，谁知道血烈军这位少主，自幼多病娇生惯养，只有他欺负人没有人欺负他的，哪里肯吃这样的亏？骑士们还没到，迎面就撞上那片绿色晶雨。

    那东西飞在草原上空，晶光温柔，润如春雨，看起来实在没有什么杀伤力，虽然将所有人笼罩，但那些人都没有在意，只喝一声“小心有毒！”，便闪了开来。

    谁知他们一闪，身形带动气流，那些淡绿丝雨竟然也跟了过去，半空一卷，转眼间簌簌落了他们一身，缠在他们腿部。

    这些人一惊，赶紧仔细检查自己，却发觉没什么伤害，忍不住狂笑。

    “哪来的毛孩子玩意儿！”

    “冀北联军就是这样的招数？偷袭？喷水？”

    那些人戒心一去，反而激起怒意，又逼近几分。

    钟情冷笑一声，头一低。

    绷绷连响，乌光一卷，他的颈后、袖口、领口、甚至连发髻里都射出无数小箭，力道强劲，夺夺连响，瞬间那批人前后左右，都钉满了那些小箭，很多箭就钉在他们靴尖之前，颤颤晃动。

    那些人又一惊，随即发现这小箭依旧没有伤人，忍不住放肆大笑，“这又是什么玩意儿？小孩玩具？哎呀……”

    话音未落，一个抬脚越过那小箭的骑士忽然惊叫一声，向后便倒。

    众人急忙扶住，这才发现他脚踝上，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支小箭，入肉数寸，鲜血涔涔，险些割裂他的脚筋。

    众人这才发现，地上小箭已经少了一只，但是这东西是怎么到同伴脚上的，却是谁也想不通。

    想不通自然以为是诡异手段，都脸色大变。

    君珂却看得清楚，钟情这是两段式杀手，先射出那绿色晶雨，其实那是压缩的筋线，之后射出小箭，也不知道用什么办法令筋线和小箭连接，那些人一动，小箭便被带出，射入下盘。

    很巧妙却也很费事的设计，只有很闲的人才会研究这种机关。

    但也不得不承认，钟情这小子设计机关很有一手，不下于当初小陆，哎，最近他身体也养得不错了，整天闲在军中，是不是太浪费了？

    君珂摸着下巴，用审视和不怀好意的目光瞅着钟情。

    钟情给她诡异的目光看得发毛，赶紧退后一步，先手指那些箭圈内的骑士大笑，“乖乖地不要动，不然你们一抬脚，我可不保证你们从此以后会不会变成废人！”

    那群人脸色难看，却当真不敢动了，同伴血淋淋的脚踝在眼前呢！

    又有几人奔过来，大叫道：“不得放肆！我们主子命令你们，不得放肆！”

    君珂笑了一下。

    钟情开始摸下巴，随即瞥了君珂一眼。

    君珂耸耸肩。

    钟情也是滑头小子，看得出这群人身份应该不同，所以他略施惩戒，就打算收手了，谁知道这群货色当真是不知自量，这个时候还不知道服软，他看君珂那一眼，就是问她——我要不客气了，行不？

    君珂那个动作，告诉他——你随意。

    钟情嘻嘻一笑，立即退后一步，撮口尖啸。

    随即便响起脚步杂沓之声，一大群红衣血烈军战士冲了过来，老远就大叫，“少爷怎么了？”

    钟情是血烈军少主，钟元易的心肝宝贝，身子又弱，他身后是随时都有大批护卫的，此刻这些护卫上来，钟情什么都不说，把脸一偏。

    高高肿起的大红脸顿时让那些士兵大惊，连声叫：“怎么了？少爷？谁打你了？是那些草原蛮子吗？”

    钟情下巴一偏，“箭圈里那些大爷。”

    此时那批后赶来的骑士，眼看人越来越多，场面下不去，也有点不安了，当先一人下马，刚挤出一脸勉强的笑，还没来得及开口，钟情已经大喝一声，“给我揍！”

    “揍！”

    血烈军看一眼君珂，发现她始终负手微笑没有反对，立即呼啸冲上，冲着那群箭圈里不敢动的护卫们，劈头盖脸一顿暴打。

    那群人惨叫连连，却不敢动也不敢躲避，和断了脚筋比起来，这点皮肉之苦，也只能硬受着了。

    钟情哈哈大笑，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那群打得鬼哭狼嚎的骑士。

    “叫你们打我？”

    “叫你们在冀北联军这里撒野？”

    “叫你们装……装……装……”他翻着白眼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那经常骂人的那句，“装逼！”

    君珂：“……”

    唉，大波，你所经之处，到底要荼毒多少人？

    这场暴打终于让对方耐不住性子，那群后赶来的骑士不敢靠近箭圈，也不敢再惹起群架，急得拨马在原地乱转，乱七八糟大叫，“住手！住手！你们太过分了！你们知道你们打的是谁吗？还不快住手！小心等下你们大帅军规治你！”

    君珂冷眼旁观，确定对方无论怎么着急，都不敢在士兵们面前报出身份。

    不报好，不报就可以痛快揍你，先把你气焰打没再说！

    她目光突然一凝。

    因为马车里，终于下来了人。

    那人掀开车帘，帘边手指修长细腻，如玉雕成，每个指节弧线都优美难描，执帘的手姿态轻轻。

    随即露出一截手腕，丰润雪白，玉藕一般，一截绛紫色衣袖颜色稍嫌沉重，衬那手腕却觉得精美合适。

    随即是一截裙摆，也是同样的颜色，裙底微微露出鞋尖的珍珠，萤光温润。

    裙摆那么一漾，像是紫色的花风中一旋，忽然她便站到了地上。

    君珂眼神一闪。

    下马车这个动作，无论是谁，都要露脚，但这女子不知道是怎么练的，她下车时，竟然丝毫不露鞋子，风韵自然。

    优雅，极度的优雅。

    君珂自己也是个天生气质优雅的人，做任何动作都比别人好看三分，这也是她为什么不是绝色，却令人觉得美丽眩目的原因，但这个女子，仅仅一个动作，却优雅还胜她三分。

    不过这优雅虽胜，感觉和君珂却不同，君珂是自然生成，她却像是后天练成，像是在长期的高贵优雅环境里熏陶浸染而成。

    君珂的眼神，落在她的衣饰上，微微有些诧异。

    朴素无华，竟然是侍女装饰。

    什么时候，这大陆上，有谁家豪贵，连侍女也能培养出这种气质？

    那紫衣侍女在地上微微一站，看见前方打得狼狈，也不禁露出惊讶之色。

    此时君珂才看到她的脸，却不是想象中的美色，只能说中上之姿，但那种浑然天成的优雅精致气质，却将她的容貌不足全部弥补。

    君珂一见她倒有好感，因为和刚才那些人比起来，只有这个侍女眉宇之间，没有那种凌厉骄傲的神情，看来十分有亲和力。

    那侍女怔怔看着殴打场面，露出不忍神色，想了想，碎步上前来。

    她并没有向着打架场地而去，却向着君珂这边走来，人还没走近，脸上已经露出羞怯的微红。

    这样一个娇弱优雅而又羞涩的女子，盈盈站在当地，神情无辜而又微微惊慌，最能引起男人怜爱之心，一些没参加打架的血烈军士兵，眼睛已经直了。

    君珂叹了口气。

    怀柔的人来了，她现在再在这里，等人家开口道出身份，就尴尬了。

    她转身，拍拍钟情的肩，轻轻道：“我先回去吃早饭，你们，嗯，”她笑笑，“虽说人家是丧家之犬，好歹确实有身份，所以……适可而止。”

    钟情嘻嘻一笑，一副心有灵犀表情。

    眼看君珂头也不回扬长而去，这小子瞥一眼那侍女，她见君珂突然离开，怔了怔，想了想又转向他，鼓足勇气，似乎打算和他说什么。

    这小子立即跳起来，一声怪叫，“兄弟们，够了！回去吃早饭咯！”

    血烈军立即松手，临走还将脚下那群狼狈的人踢了又踢，兴高采烈拥着钟情而去，那侍女已经站到钟情面前准备求情，不想他跑得比兔子快，嘴张了一半，怔怔看所有人，眨眼就不见了。

    那侍女露出无奈而古怪的表情。

    不得不说，君珂和钟情，已经被纳兰述传染得，有点无耻了……

    远处马车车帘霍然一掀，一个有点尖利的声音传出来，“混账！好大胆的冀北联军！”

    那侍女叹口气，回身，细声细气施礼，“陛下勿怒，应当是误会。”

    “他纳兰述还领着我尧国的公爵爵位，竟然敢对朕如此无礼！”那声音微微收敛了些，但还带着勃然怒气，“朕完全可以长驱直入，令他前来迎接，是朕知道今时不比往日，当谦恭待下，还命人先去通报，朕已经委屈如此，他们竟然还……竟然还……”

    声音戛然而止，想必车中人气得已经说不出话来。

    “既然这样。”那侍女低声道，“让婢子进入军营去通报吧……”

    车内沉默了一会，随即门帘霍然向下一掷，那个声音恨恨道，“这是朕和冀北初会，这个面子不能丢！否则以后如何掌控大军，如何服众？不必通报了！直接进去！找纳兰述说个明白！”

    那侍女沉默了一会，躬躬身。

    那些灰头土脸的骑士，被同伴小心地搀扶起，先去掉了身上的绿色筋线，再拔去地上的箭，才解救了出来，可是绿色筋线去掉之后，众人又发现，这些人不知何时身上肌肤都变成绿色，洗也洗不掉，擦也擦不干净。

    一半骑士丢盔弃甲，鼻青脸肿，还变成绿人，这等难堪，令马车中人再也控制不住怒气，连声厉喝：“立即起驾！摆出仪仗，去大营！”

    两个没有受伤的骑士，从车后栓着的行囊上，取出两盏凤尾扇，举在手上，还有两个骑士，举着两面“尧”字旗帜，当先而行。

    这就算是“仪仗”了。

    那侍女默默看着，叹了口气，也没说什么，回到车上。

    马车辘辘向坡下冀北联军营地而去，这回吸取教训，车马还没到，一个骑士便打着旗过去，高声通报，“尧皇陛下驾到，特来探望冀北大帅，速予通报——”

    这话说得怪异，皇帝陛下来看“臣子”，还需要通报，但形势如此，那骑士虽然一脸古怪，但也无可奈何。

    冀北这边已经得了君珂嘱咐，哨兵摆出一脸惊讶诧异，好像完全不知道对方会过来，态度殷勤，笑容可掬地道，“那贵使请稍候，我等立即通报大帅！

    ”说完一溜烟去了。

    那骑士脸色铁青——他们迫于刚才冀北联军的敌视，不敢再摆架子，所谓通报，也就是客气一下，按说“尧皇”这样的旗号打出来，冀北这边就该立即接进去才是，居然还当真就去“通报”了。

    身后马车里一声怒哼，看来马车里的“尧皇”也愤怒了。

    但是这些人此刻终于知道这不是自己摆谱的地方，只好静静站在原地等。

    尧国护卫们翘首盼望，等着纳兰述亲迎，四面士兵走来走去，各自做自己的事，无人多看他们一眼，这些人觉得尴尬，又无法发作，只好自找台阶，用一种主人翁的态度抱胸观看，不住点头评价：“军容甚严整。”

    “很有规矩，盛国公带兵还算有一套。”

    “陛下可予嘉勉……”

    “……”

    周围走过的士兵翻白眼——我靠，哪来的二货？

    这些人品评完，还没等到人，又过了半天，好容易出现一个人影，众人精神一振，都摆出一脸端肃，等待对方隆重接待。

    那影子渐渐接近，众人脸色却不好看起来。

    没有仪仗，没有将军，没有红毯，还是那个哨兵，喘吁吁地跑来。

    那哨兵一脸老实相，在尧国骑士面前站定，笑呵呵地道：“我们大帅有伤在身，说请恕不能远迎。并请询问陛下，今日光降，是路过呢，还是劳军呢？请及时告知，他好根据情形，安排迎接仪仗。”

    尧国这边人人一呆，脸色顿时难看得难以描述——这群人明摆着是逃难队伍，前来寻求庇护和帮助，原本该心照不宣的事情，纳兰述这样当面问出来，你这是给人难堪呢给人难堪呢？

    那骑士脸色阵红阵白，半晌道：“我皇陛下是听说冀北联军已经到了羯胡草原，体谅大军为援救我国，远来辛苦，特地御驾亲临。”

    这是睁眼说胡话，哪家皇帝迎接大军，会迎出自己国外？那士兵却还是一脸万事不懂的样子，憨憨地笑，“那我回去报给大帅。”

    那骑士脸色一白，恨不得一脚踢死面前这个苕货算完，但对方一脸老实厚道的笑，态度恭谦，自己到底有求于人，又经过刚才教训，哪里还敢再随便动手，只好忍着气道：“有劳。”

    身后马车里哐当一响，似乎砸碎了什么东西。

    那士兵又跑走了，又过了好一阵才回来，众人眼巴巴看着，脸色又黑了。

    还是他一个人！

    “各位。”那士兵跑得满头大汗，恭恭敬敬施礼，“我们大帅说，他并没有接到滚单文书，也没遇见前站通报的御林军，虽然陛下驾临他万分惊喜惶恐，但行军之人，自有规矩，请问诸位是不是打前站的御林军？如果是御林军，那么自不必军中将领亲迎。”

    尧国来人这边脸上已经开了酱油铺，尴尬的好半晌之后，还是那倒霉的骑士，咬牙答：“陛下这次出迎，没有使用御林军和仪仗，一切从简，现在马车中的，就是陛下本人。”

    “哦。”那士兵傻傻地笑，摸摸头，“那我去回报大帅。”不等回答，一溜烟又跑回去了。

    尧国人，“……”

    马车里一阵摇晃，似乎有人要冲出来，被人拦住了……

    过了一会儿，那小兵又跑回来，远远地尧国人看见还是他一个人，都发出一声悲愤的叹息。

    “我家大帅请问……”

    “那我再回去通报……”

    “我家大帅请问……”

    “那我去通报……”

    ……

    营门口那哨兵跑来跑去，来来回回跑烂了草皮，尧国来人给整得一开始七窍生烟到两眼呆滞到最后满脸麻木……

    中军大帐内，君珂忍住笑，问懒洋洋躺着的纳兰述，“这样也太过分了吧？瞧人家脸都青了。”

    “敢来与虎谋皮，就得做好这样的准备，这不过刚刚开始。”纳兰述一笑，“一群破落户，也想把手伸到我这里？那就来吧，正好让那些蠢蠢欲动的皇室破落子弟们，看清楚，我纳兰述的营盘，坐不坐得下他们的位置。”

    “尧皇不是男人么？怎么好像现在是个女人？”

    “尧皇前几日在城头重伤，诸子现在正在争位，但据我所知，尧皇有个最器重的女儿，战争开始的时候，正在外地，估计她临时自立为皇，投奔冀北联军，想要掌握我这支力量，为她复国了。”

    “世上有这么好的如意算盘？”君珂骇笑，“凭什么？”

    “我算半个尧国人，母亲是尧国镇国长公主，我又在尧国长大，十岁时便受封盛国公，确实算尧国的臣子。我这次回国，也打得是讨伐逆贼，挽救皇室的旗号。”纳兰述淡淡道，“皇室打我的主意，也算正常。”

    “这不是与虎谋皮，这是与皮谋虎。”君珂哈哈一笑，“这位公主，哦不女皇，胆子当真不小，可惜脑容量小了点。”

    纳兰述却皱起眉头，低低道：“但还是有点不对……”

    “怎么？”

    “传闻中那位公主，据说是尧国下一代中，最像我母亲的一位。”纳兰述神情有点不以为然，“当初就有传言，说如果不是女子不能继位，这位公主做女皇也够格，即使如此，将来想必又一位铁血镇国公主。”

    君珂怔了怔，半晌失笑，“不可能吧？”

    成王妃何许人也？一个人的精神力量，笼罩了尧国长达二十年，被逼到山穷水尽，依旧可以令尧国崩裂大乱。这位尧国下一代的小辈，也没听说过什么丰功伟绩，能和成王妃比？

    何况就刚才看见的那些骑士和马车里的动静，手下如此，这位女皇又能怎样？

    “怕是给自己造势吧？”君珂摇摇头。

    纳兰述想了想，也一笑丢开，“天下女人，只有两个，一个是我母亲，一个是君珂，其余的，都算了吧。”

    君珂一笑，白他一眼，想反驳，但他那句话里先夸了他母亲，只好无奈地道，“别吹大气，小心总有一天，吃这些你瞧不起的女人的亏。”

    “怎么会。”纳兰述忽然笑得暧昧，凑过来，“我只想吃你……的亏，嗯，每天都吃……”

    君珂一巴掌把某个无耻的家伙推了回去……

    ＝＝

    前前后后跑了七八次后，尧国来人终于等到了那句“大帅命人迎接尧皇陛下！”

    几乎所有尧国人都吐出一口长气——折磨终于结束了，他们已经快要崩溃了！

    随即轰然一声炮响，营盘里涌出两队士兵，雁列两侧，衣甲鲜明，目不斜视。

    一阵爽朗的大笑传来，一大群将领自营盘内快步迎出，当先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将军，金色铁甲大红披风，老而矍铄，威风凛凛，老远就热情张开双手，大笑道：“尧皇陛下驾临，我等有失远迎！陛下恕罪！”

    来的当然是钟元易，这位镇守大燕西北多年的老将，带兵多年，气度雄沉，某种程度上比年轻的纳兰述更具有将帅气质，他这一迎出来，尧国来人眼睛都一亮。

    这些尧国人也做过功课，知道冀北联军里唯一老将，就是二十万血烈军的主帅钟元易了，在尧国人的想法里，二十万血烈军是冀北联军中最大力量，这位老帅自然也地位最高，此刻见他迎出，自然满意。

    随即看见钟元易身后，一批将领，或清冷或肃然或严正，都是甲胄齐全，身姿挺拔，眼神锐利，气质剽悍，人还没完全走近，那种百炼沙场的凛然铁血之气便迫人而来，更是心中激荡，眼看这么一大群一看就是精英的将军全部迎接，刚才吃冷风空等的尴尬羞辱感觉，顿时减轻了许多。

    等到钟元易到面前，声若洪钟恭恭敬敬施礼，又告罪甲胄在身不能全礼，态度恭谦，礼数周全，尧国人又放下了一半心。

    看来纳兰述还是识礼数的，不至于太不知好歹！

    “哎呀，怎么能令陛下的马车在外面空等！快迎接陛下凤驾！”钟元易好像才发现那辆可怜的马车，夸张地连连道歉，大声叱喝属下将“陛下接下，务必小心。”

    马车帘子掀开，一个华服蒙面女子，在那紫衣侍女搀扶下，傲然步下。

    那女子身材窈窕，云髻高挽，一袭珍珠面纱上，露出一双细长明媚的眸子，面纱很薄，并不是为了遮掩容颜，只不过昭示高贵而已，看人时骄傲冷漠，一副皇族尊贵气韵。

    老钟等人赶忙见礼，语气很恭敬，用词很热情，动作语言却不咋地——所有人只微微弯腰。

    但为将者甲胄在身不施全礼也是规矩，尧国人此时哪里还敢挑剔什么，当下由老钟热情地领着，先参观军营。

    眼见冀北联军虽然是联军，却不是想象中的乌合之众，建制整齐，规矩森严，来往军士精神饱满，行路有风，众人都露出满意之色。

    那些倒霉的绿骑士，经介绍，还都是什么统领大将之类，想必是这位女皇的临时小朝廷册封的新贵，只是可怜大将要赶车，统领要问路，宰相要洗马……

    这几位大将宰相啥啥的，对冀北联军的军容赞不绝口，这些人有武功底子，很容易就看出冀北联军，尤其是铁军和尧羽卫，武功底子相当不弱，一支军队，人人都是高手，那是什么样的战斗力？

    众人心中盘算着，脸上喜色渐露，狂喜之下，又受对方热情接待，刚才的委屈渐消，说话便有些控制不住。

    “真是如铁军威！强兵猛将！”

    “这是尧羽军吗？果然人人步伐轻灵！轻若鸿羽！”

    “这些汉子好生剽悍！”众人从野牛队伍面前经过，忽然觉得头顶太阳没了，一抬头，看见面前汉子们，肌肤如铁，巍巍如山。

    尧国人骇然惊呼，“这样一支军队，将是无可抵挡的冲锋强军！可以用来冲击华昌王的那批骑兵！”

    “哈哈华昌王吹嘘他那‘武威骑’天下无双，这下叫他们看看我们的！”

    冀北联军将领们对视一眼，撇撇嘴。

    “啊！狼群！”有人看见最后面一大批狼，失声惊呼，立即有人铿然拔刀，其余人闪身团团护住了那女皇，“护驾！护驾！”

    冀北联军将领也不提醒，也不阻止，带一抹讥嘲的笑，静静站着。

    群狼原本在开会，听幺鸡大佬进行关于同存共荣的思想动员，此时被这群大惊小怪的人惊动，一些外围的狼立即支身而起，露齿低低咆哮。

    尧国人腿都要软了——谁都知道，遇上狼群，是所有人的噩梦。

    “护驾护驾！”这些人抓着刀，抖抖索索向后退去，有人已经躲到了钟元易身后，那女皇似乎也十分惊惧，由那侍女扶着，退到了最后面。

    “吼——”狼群看这些人不顺眼，耸身欲扑。

    “嗷。”山坡上幺鸡懒洋洋转头，看了小弟们一眼。

    只看了一眼。

    刚才还威胁凶猛的狼们，立即低头敛尾，乖乖趴下去，继续开会。

    尧国人在原地傻住了，仰头呆呆看着山坡上的幺鸡。

    那是什么？

    狗吗？

    一只狗，统帅一群狼？

    世上有这么睥睨的狗吗？它只是懒懒趴在那里，所有的狼都不敢站起！

    “这是神兽幺鸡大人。”钟元易此时才介绍，“它是我们君统领的爱犬，能驭使天下兽群，这里，就是它刚刚召唤来的羯胡狼军。”

    尧国人脸色尴尬，半晌却呵呵笑了起来，一转身，兴奋地恭贺那已经退到几丈外的女皇。

    “恭喜陛下，如此铁军在手，当真如虎添翼！”

    “陛下声威，上应天听，是以才有神兽相助！”

    “我皇威武，拔除华逆，指日可待！”

    ……

    冀北将领们转过脸。

    娘的。

    从哪跑来这么一群自说自话的二货？

    如果不是大帅和统领关照过，此刻众人就想将这群“尧国皇帝重臣”们按在地上，揍他个认不得姥姥家！

    “恭请陛下——”

    好在纳兰述似乎算到众将对脑残的忍耐力已经到了临界点，及时解救了他们，也及时解救了那群“尧国皇帝重臣”的皮肉之灾。

    在钟元易滴水不漏的接待下，一行人步入了纳兰述的中军主帐。

    纳兰述一向要求军官和士兵同吃同宿，他的主帐除了大了点，但装饰很普通，那群尧国人进来时，都露出点诧异之色。

    只有那个一直随侍在女皇身侧的紫衣侍女，神态如常，还打量了一下纳兰述帐中最多的地图军报。

    纳兰述斜倚在软榻上，单手支颊，正在看军报，他臂上露出厚厚绷带，神态虚弱，帐篷里弥漫着淡淡药味。

    尧羽卫随伺在一边，垂下的眼睛露出鄙视的味道——装，又开始装了，这两刀虽然重，哪里能让主子站不起来？当年在雪原上，一身伤还不照样杀狼杀豹？

    纳兰述要知道他们心理腹诽，立即就得嗤之以鼻——你们懂个屁，男人不偶尔娇弱一下，有女人心疼么？

    走在前面的女皇却站住了。

    对面那男子，盖着一层毛毯，斜斜倚在榻上，似乎还没有发觉有人进来，姿态闲散，专注于军报。

    他长发微微松散，随意一束，披在肩头，乌黑如缎。日光流金，自帐篷前延伸一丈之地，正将他笼罩其中，勾勒出明艳灿烂轮廓，从侧面看去，睫毛浓密若羽，鼻如玉雕，肤光晶莹，而一双眸子，璀璨而又深邃，一眼看去似乎可见漫天星辰光艳霞色，但仔细一看，却觉得那是广袤苍穹，深远高旷，不知终境。

    因为纳兰述有伤在身，那样的明丽里，显出一层淡淡的虚弱，却不曾因此失色，反而因此中和了这军帐的硬朗凌厉气氛，更多了种神秘而优美的气息。

    一时众人都有些失神。

    在尧国人的印象里，镇国长公主是传奇，但纳兰述也是。

    和在大燕韬光养晦不同，纳兰述因为尧国不是本国，所以从来都锋芒毕露，尧国人知道这位公主之子早早入了天语，做到了所有尧国皇族想要做而做不到的事，收服了所有尧国皇族想收服却不能收的天语，拒皇族封赐，破神鬼大阵，杀阻路仇敌，十三岁少年一路破尧国重重阻扰，脚印带血，步步都是凌厉决然的传说。

    传奇里，这位公爵也继承了原镇国公主的绝佳容貌，但纳兰述从来没有去过尧国国都，众人也只是听说而已，知道他是大燕四杰之一，也不过以为凭仗皇族身份而已。

    此次冀北家破人亡，纳兰述被逼出大燕，在这些人心里，纳兰述和自己一样，穷途末路，天涯羁旅，想必也是一副狼狈沧桑模样……

    然而亲眼见冀北联军浩浩军威，铁军、血烈、尧羽、黄沙城、野牛族，连狼军都有。

    然而此刻，日光下，软榻上，那手掌大军淡然俯首的男子，尊贵、自如、平静而睥睨，令所有人自惭形秽。

    尧国人悄悄退后一步，忽然发现自己满身尘埃。

    那尧国女皇却向前一步，脱开了紫衣侍女的搀扶，看着纳兰述，好像有点失神。

    别人还没觉得，曾经年少风流过的钟元易却皱了皱眉头。

    所以说，某人演戏，演过头了……

    此时静默屏息，纳兰述好像才发觉来人，头一抬，手中军报一推，“惊讶”地笑道，“是尧皇陛下吗？请恕纳兰述有伤在身，不能亲迎。陛下驾临，冀北联军上下，不胜荣宠。”说完在榻上欠欠身。

    他这也是非常粗疏无礼了，尧国那些“将军重臣”都露出不满神色，那女皇虚虚抬手，道：“免礼，大帅既然抱恙，还请一定好生休养，朕不介意。”

    她此刻声音温柔，虽还有淡淡傲气，但先前那尖利的嗓音和怒气，已经淡去很多。

    纳兰述一笑，“陛下请坐。”

    他手里把玩着先前女皇拿出来的尧国皇族信物，客气地请女皇坐下，但此时帐内的位置，他的软榻自然在正中，其余所有位置都是下首，女皇要坐，就得坐在他下首。

    尧国人在后面悄悄拉女皇衣袖，意思是提醒她万万不可坐下，女皇怔了怔，笑道：“大帅有伤，就不必挪位给朕了，朕随意便可。”说完也没分座次，随便在帐内一个锦墩上坐了，其余人赶紧团团围绕她坐下。

    纳兰述自始自终坐在软榻上没动过，哪来的挪位的打算？不过此时这一番自找台阶的说辞，倒也没失了分寸和尊严。

    纳兰述这才认真看了那女皇一眼，忽然笑道：“众位将军是不是受了伤，这肤色……”

    几个狼狈的绿将军羞不自胜，那女皇回头看看，眼神里怒色又起，眼看纳兰述神态平和，似乎真的一无所知，心中一动，有心想试探下纳兰述的态度，也好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

    “说到这里，正好问问大帅！”她一指部下，“我们好言好语，请求通报，却被联军士兵殴打至此，难道冀北联军麾下，都是这样的骄兵悍将吗？”

    “哦？”纳兰述还没答话，坐对面的钟元易已经一掀浓眉，“几位将军看来好惨！当真是我冀北联军属下所为？”

    “老帅不必惊讶。”女皇对这势力最雄厚的血烈军统帅，比别人更看重几分，赶紧道，“那两个士兵，看来散漫不羁，我等执礼相问，他们却悍然动手，手段诡异，不由分说，想来定然不是以军纪严明闻名天下的血烈军属下。”

    “自然！”一个绿毛哥愤然道，“听闻冀北联军组成复杂，想必是哪路尚未归化的军队？大帅，别的事也罢了，这等殴打侮辱皇室来使的事情，定要好好惩办！”

    “请盛国公将殴打诸将的士兵绳之以法！”有人直接便叫出了纳兰述在尧国的封号。

    尧国这边乱哄哄闹起，纳兰述却好像突然“伤势复发”，“虚弱”地咳嗽一阵，就往榻上一躺，闭目养神了。钟元易勃然大怒，“有这种事？定要查办清楚！两国交战还不斩来使呢！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这话前一句还上路，后一句听着味道就不对了，那女皇和紫衣侍女都皱了皱眉，那群属下却犹自未觉，一叠声地要求“找出凶手，军法惩治”。

    这边正闹得凶，外面忽然也起了吵嚷，也是一连声的“找出凶手，军法惩治！”，帐门前很快拥挤了很多人。

    钟元易浓眉一掀，大步出帐，暴喝一声，“吵什么！谁允许你们聚集在这里？都拖出去打军棍……”

    “大帅！”一个血烈军士兵扑上前来，“少爷被打了啊？”

    “啊？”刚才还勃然大怒的钟家老帅，眼睛一直，“怎么回事？”

    帐内尧国那批“重臣”心中欢喜，心道想必那桀骜士兵，连钟帅之子都打了，这下同仇敌忾，更有理由为自己出气了。

    有些脑筋活想得远的，已经在考虑通过这件事，是否可以和钟老帅先拉上关系？这位盛国公似乎不是那么热情，倒是钟帅，像是一根筋直肠子的军人，拉拉关系，卖卖好，也许能把血烈军先收归自己小朝廷麾下……

    还有人想着，联军毕竟就是联军，果然易出矛盾摩擦，如果能好好利用……

    这些人各自打着主意，连声附和，越发群情激烈，“钟将军，想不到那些不听规矩的人，连您的爱子也敢打，是可忍孰不可忍，务必找出凶手，军规严惩！”

    “是极！是极！”钟元易怒不可遏地咆哮，“谁打了诸位贵客，打了我儿？是谁！是谁！”

    几个血烈军士兵扶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少年过来，哭道：“将军，我们也不知道啊，那群人穷凶极恶，突如其来，少爷执礼相问，他们却悍然动手，险些一脚踢死他……”

    钟情在几个士兵手里翻着白眼，把被打肿的半边脸高高亮着，一副“老子被打得不行了马上就要嗝屁了”的衰样。

    “一定要重重惩治……”一个尧国人还在喋喋不休，忽然看见那几个血烈军士兵，正是刚才暴打他们的几人，惊恐之下一声尖叫，“是你——”

    再一转眼看见钟情，“奄奄一息”的钟情胳膊挡着脸，吐舌头对他一笑。用口型悄悄道：“绿毛崽……”

    那人脸立即更绿了，唰一下跳起来，指着钟情便要大叫，“是你，是你……”

    那群尧国人此刻都发现不对劲，齐齐蹦了起来。

    “这是我们钟将军爱子，三代单传，千亩地里一根独苗。”韩巧突然阴恻恻地道，“哦，钟公子，你被谁打这么惨？”

    “是谁！是谁！”老钟犹自在咆哮，“出来受死！”

    尧国人傻了。

    刚才还在叫“务必找出凶手，严惩不饶”的那堆人，转眼便将脑袋全部埋进了裤裆里。

    刚还想着和血烈军统帅搞好关系，没想到，第一面就把人家公子给打了！

    尧国人暗暗叫苦——哪里看得出那个溜滑随便的小子，居然是一军统帅之子嘛。

    此时老钟团团乱转“找寻凶手，为爱子和尧国陛下从属出气”，那群要出气的，哪里还敢吱一声，人人勾头埋脸，恨不得自己化成轻烟，从钟情面前消失。

    气氛尴尬，女皇皱起眉头，有些愤怒，有些无措。

    此时她也已经明白，老钟早已知道儿子被打的事，存心要给他们一个下马威。但己方出手打人在先，自打耳光在后，眼前这场亏，竟然是吃定了，假如钟元易发飙起来，不顾一切将自己等人驱逐，自己也是完全没有办法。

    可恨老钟在那咆哮，纳兰述在那装死，其余将领全部在看戏，一场假想里隆重严肃的驾临，生生给搞成了闹剧。

    正努力想转移众人注意力，岔开话题，挽回自己这边的颜面，忽然感觉到帐门前有人，转眼一看，一个黑衣少女，静静站在帐门口。

    很朴素，很自然，左手端了个壶，右手抓了套烙饼果子。

    这个造型，一看就是个来送早饭的普通士兵。

    女皇心中一喜。

    是最先踢伤自己将军的那个女兵！

    比起钟帅儿子，这个女人更可恶，拦阻车驾，不予通报，踢人撞马，毁坏车驾，最后还来了那么一句骄傲到了极点的宣言。

    正是那句“冀北联军的人，只有冀北联军可以处置，其余任何人，没有资格侵犯。”，让女皇分外印象深刻，并觉得无比刺耳。

    好大的口气！

    我今儿便要侵犯侵犯你试试！

    误打了个钟帅爱子，总不会再误打个哪家爱女吧？

    何况这女人，还是先动手的，被她踢中的那个将军，才是所有人中伤得最重的那个。

    尧国女皇今日原本憋了一肚子气，见到纳兰述本人后，因为想怀柔拉关系而强自忍耐，此刻却觉得，自从进入军营，自己这方处处落于下风，被对方明辱暗损，这口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了。

    今日无论如何，要扳回一局，否则无以和对方谈判！

    “各位，先前他们几位受的那点小伤，也不算什么。”女皇主意一定，立即开口，“其实都是误会。”

    钟元易止住咆哮，转头看她，钟情哼哼唧唧，斜着眼睛瞟她。都等着她下一句话。

    “不过我等确实受到严重攻击！”女皇话风一转，柳眉倒竖，霍然抬手，指住了帐门口的黑衣少女。

    “这个女人，是你们谁的属下？”她厉声道，“先前在岗下，她擅自动手，踢伤我的御林军统领，还……”

    帐门口的黑衣少女，扬扬眉，忽然动了。

    她一手拎着壶，壶里还冒着热气，一手抓着烙饼牛肉，不急不忙地走了进来。

    女皇的手指，下意识随着她走过的轨迹转过去。

    “还一脚将他踢出三丈……”女皇指着她。

    少女走过钟元易身边，钟元易退后。

    “踢到他吐血……”女皇指着她。

    少女走过尤风书身边，尤风书垂头。

    “撞到马车上……”女皇指着她。

    少女走过晏希身边，晏希让路。

    “撞散了朕的马车……”女皇指着她。

    少女走过铁钧身边，铁钧敛衣垂手。

    “害得朕车驾惊马……”女皇指着她。

    少女走到了软榻前，纳兰述起身，迎上她，微微一笑。

    女皇一呆。

    嘴里的话还是下意识溜了出来，“现在，朕要求，盛国公你必须……”

    少女在软榻上坐了下来，把壶和饼子都递过去，“来，趁热吃。”

    四面将领转个方向，齐齐弯身，面朝两人，轰然参拜。

  “大帅安康！摄政王、统领大人安康！”  



天定风流之金瓯缺第四十七章 你穿内裤了吗？

    雷鸣般的呼声之后，便是死一般的沉寂。

    尧国人自女皇以下，都僵在了那里，女皇的手还直直指着君珂，却忘记放下，面纱后的眼睛，露出因为极度不可置信，而茫然混乱的神情。

    冀北联军诸将，都还恭恭敬敬维持着躬身的姿态。

    君珂往下瞥一眼，淡淡道：“诸位免礼。”众将又轰然应“谢统领”，才起身，神态恭肃地按序站好。

    君珂垂下眼，拼命把嘴角往下压，免得被人看出自己已经快笑破肚皮。

    这群二货！

    都被纳兰述带坏了！

    什么大礼参拜，什么摄政王安康，演戏演得真起劲。

    君珂忧伤地四十五度角望天，心想多来几个女皇多好啊，那就天天可以被这群二货顶礼膜拜事事顺从了，不用经常被抢巡夜任务，被强逼吃各种难吃补品，被踢皮球一样踢来踢去不要她操心军务了。

    对面的女皇，可怜，那膀子一直举着，不累么。

    “女皇远来辛苦。”她轻咳一声，开了口，“先前在岗下，因为衣衫不肃，不敢那样参见陛下，所以整衣之后才过来，陛下恕罪。”

    女皇慢慢放下手，嘴角抽了抽——这冀北联军上下都擅长睁眼说瞎话吗？你身上衣服，明明就没换过……

    不过折腾到现在，接二连三吃瘪，她已经不敢再对任何冀北联军的事务发表意见，讪讪笑了笑，道：“原来是君统领，统领名动天下，朕今日得见，幸何如之，呵呵不打不相识，不打不相识……”

    君珂一笑，转过头把壶向纳兰述方向推推，示意趁热喝。

    纳兰述“虚弱”地告诉她，“我手抬不起来……”

    君珂瞪他一眼，无可奈何命人取了碗，亲自给他倒了一碗热腾腾的东西，却是新鲜牛奶。

    纳兰述一闻那气味，就露出苦不堪言表情，君珂狞笑着，坚决地把碗塞在他手里。

    纳兰述咬牙闭眼形如服毒，君珂微笑从容幸灾乐祸，众将面无表情眼神诡谲，女皇面纱晃动眼神闪烁。

    这两人，竟然当众打情骂俏！

    真是不知羞耻！

    肚里骂着不知羞，眼神却盯在了君珂的位置，看那少女端坐从容，看精锐剽悍的众将对她言听计从，看淡漠的纳兰述唯独对她态度温柔，那眼神却越发的意味深长了。

    君珂感觉到她的注视，不动声色。

    不怕你乱动，怕你不动！

    纳兰述苦着脸吃完早饭，便假托“伤重”要休息，君珂起身，笑道：“大帅最近在养伤，陛下，是否愿意到我帐中休憩？”

    女皇怔了怔，她原想趁热打铁，现在就和纳兰述敲定之后的合作计划，但纳兰述竟然不跟她谈，把她塞给君珂？

    君珂不过一个出身平凡的女人，能到今天这地位，多半仰仗纳兰述的保护，自己能有几分本事？听说她手下云雷也已经分裂出去，在这冀北联军里，她还剩什么资本？

    纳兰述把自己推给她，是不是打着将来翻脸不认的主意？

    “不敢过多叨扰盛国公。”她笑道，“只不过有些细务，需得和冀北联军最高统帅亲自商谈，君统领那里，朕稍后拜访吧。”

    她的语气，着重在“最高”“亲自”两个字落了落，盯着纳兰述眼神灼灼。

    “那也行。”纳兰述还是懒懒的，君珂也似乎并不生气，收拾了碗筷出去，帐内很快就剩下纳兰述和女皇相对。

    “盛国公想必知道朕此来用意。”女皇开门见山，“尧国此刻正处于风雨飘摇之际，急需国公挥师北上，力挽狂澜。”

    “我正在做这件事。”纳兰述笑容淡淡。

    女皇窒了一窒，又道：“华昌逆贼包围国都已久，兵力损耗甚巨，以国公麾下兵精将猛，必然马到功成，只是不知平定逆贼之后，国公有何打算？”

    “匡扶皇族正统，还我清平河山！”纳兰述一脸正气。

    女皇又呛了一下，勉强扯出笑容，抚掌道：“国公不愧国之柱石！不过……”她犹豫半晌，神情试探，“不知道国公以为的皇族正统，是哪位呢？”

    “皇城里传位遗诏名字属谁，我自然匡扶谁。”纳兰述唇角一抹笑容，无辜纯良。

    女王咬牙，半晌眉毛一扬，“国公是在疑朕，得位不正？”

    “皇族传承大事，陛下敢说，微臣却不敢听。”纳兰述立即一脸惶恐。

    女皇气得脸色发白——这位滑头得浑身上油的盛国公，竟然真是手抓不着嘴叼不着，什么话题都是随手拿起轻轻放下，一句实在话都没有。

    和这样的人，绕弯子，就算绕到了大荒泽，也永远不会有结果。

    山不来就我，只好我来就山！

    “国公！”女皇声音凌厉，“实话和你说，被困国都的先皇已经驾崩，国都内诸皇子正在争位，大皇子杀了三皇子，七皇子又杀了大皇子，听说四五两位皇子结成同盟，正和二皇子六皇子争夺，皇城里一日三惊，军队无所适从，皇位每天都有人坐上去，第二天就滚下来……国公，你是明白人，应该清楚，这样的内忧外患情形下，那些皇子，谁的皇位都坐不稳，再这样下去，城破指日可待！”

    “哦？”纳兰述微笑，“不是说全国起事，讨伐逆贼么？我看皇城里诸位皇子大可不必操心，等义军来解救便好。”

    “义军在京城百里之外停住，不曾再进一步！”

    “哎呀，怎么会这样？”纳兰述瞪大眼睛，无比惊讶，“为什么呢？”

    女皇险些一口血喷出来。

    为什么？你不知道为什么？

    成王妃关前自焚，激怒百姓，天语遗民趁机煽动民愤，义军起事，遍及全国，但这些人，并不是为捍卫尧皇室而起义的！

    他们停军百里之外，由得华昌王拼死攻打京城，是为了等你！

    为了和你两军汇合，将华昌王包了饺子！

    什么尧国皇位争夺，陛下驾崩，皇子大乱，没人去管——在义军眼里，那个皇位，是你纳兰述的！

    现在你来装无辜？

    “国公想必知道为什么。”女皇冷冷道，“不过朕奉劝国公一句，有些事不可一厢情愿，皇朝正统，也不是那些乱民拥戴便可以窃夺，义军答应有什么用？皇朝不答应，群臣不答应，没有他们的答应，谁也坐不稳皇位！”

    “是啊。”纳兰述深有同感地点头，“谁答应都没用的。拳头硬，才有用！”

    女皇脸色一白。

    她也没想到，纳兰述竟然当面，就这么赤裸裸地威胁。

    激愤之下不禁口不择言。

    “国公打得好主意！但国公真的以为自己凭借那一半尧国皇族血统，便可以稳坐这皇位？”她冷笑一声，“天知道那一半血统，经不经得起推敲！”

    “啪！”

    女皇坐前小几，忽然粉碎！

    女皇“啊”地一声惊呼，身子向后一仰，随即咽喉一紧，气息一窒，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纳兰述扼住了她的咽喉！

    他人在榻上，相距女皇还有三尺距离，竟然遥遥伸手，凌空扼住了她的要害！

    女皇被扼得身子极度后仰，想要挣扎着扶住身后什么东西，双臂却在身后悬空地抓挠着，而面前被纳兰述一掌拍碎的小几，此刻木屑纷纷碎落在她膝上，所有木屑都没有完整的，全部碎成齑粉！

    女皇惊恐地瞪大眼睛——这一掌要是拍在她的心口，她也必成齑粉。

    她看向纳兰述的眼神，犹如见了鬼一般的恐惧，她从未见过有人隔空，便可以致人死地！

    然而对上纳兰述的眼神，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杀气。

    浓重的杀气。

    那双光艳而又沉凝的眸子，此刻红光微闪，满满都是如山威压的杀意。

    纳兰述一言不发，咽喉上的手指，还在收紧，一点一点，压迫着女皇的呼吸和生机。

    女皇惶急之下拼命抓挠，哐当一下推翻身侧的锦墩。

    帐篷外立即有了声音，是她麾下的大将，在急急问：“里面出了什么事？”

    女皇刚刚心中一喜，就听见帐篷外的士兵冷冷道，“大帅主帐，任何人不得擅入！”

    “可是里面有……”

    “那又怎样？”

    一阵沉默。

    女皇的心沉了下去。

    此刻她才知道，自己犯了如何轻率的错误。

    此刻她才知道，龙有逆鳞，不可触碰。再温和随意，那都是表象，一旦勃然爆发，后果谁也承担不起。

    看帐内纳兰述眼神，听帐外士兵态度，冀北联军和纳兰述，是绝对敢将自己以及尧国此来所有性命，都留在这里的！

    她懊悔绝望之下，不敢再挣扎，却哀哀望定纳兰述，眼神里露出哀求乞怜之色。

    纳兰述并没有看她，他的手指依旧如钢铁一般紧，眼神里的怒气却已经渐渐淡去，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随即他嘲讽地看了女皇一眼，手一松。

    女皇委顿在地，拼命咳嗽，手指颤颤摸上自己咽喉，深深一条沟。

    “不要挑战我的耐性。”纳兰述声音温和，听来甚至有几分阴柔，“否则不管你是谁，我都敢拿你去喂狼。”

    女皇伏在地上，眼底渐渐微湿，神情屈辱，却又带着淡淡迷惑。

    她那句话其实也没有太多恶意，毕竟镇国公主在传说里，并不是老皇的亲生女儿，这传言尧国贵族都知道，但养女也没什么要紧，她也没想到，纳兰述竟然反应这么大。

    “好了，很对不住，惊吓到陛下了。”纳兰述神情已经恢复，竟然还微笑向她道了歉，衣袖一拂，重新拖了一张小几过来，“陛下请安坐吧。”

    他越是微笑温和，女皇便越是浑身发冷，勉强支撑着坐起身，好半天呆呆地没说话。

    纳兰述也不说话，两人陷入尴尬的沉默，女皇是在下着决心，纳兰述却神情很远，像在思索着什么旧事。

    好半晌之后，女皇才开了口，这回声音却一改先前的凌厉，低而委屈，充满女子的娇柔和怯弱，“盛国公，你就是这样对待女人的么……”

    纳兰述怔了怔，笑道：“我以为陛下首先应该是陛下。”

    “我算什么陛下。”女皇幽幽叹了口气，突然口风一改，“先皇驾崩，我在外地，接到冒死出城的大总管带来的遗诏，立我为皇，可是我当时身侧就三百护卫，紧跟着便接连受到华昌王和我众位哥哥派来的刺客追杀，天下之大，无处可去，被一路追出国境，好容易投奔到你这里，三百护卫只剩三十，若不是我拿将来的护主从龙之功来诱惑他们，连这三十护卫，都要弃我而去……盛国公，确实，我一介女子，无所依仗，由得你搓圆揉扁，可是，你这样不觉得欺心么？”

    帐篷内静了静，半晌纳兰述抬起眼睛，“陛下是在责我无情么？”

    “我不敢责你。”女皇苦涩一笑，“我也知道，我没有什么和你谈判的本钱，你纳兰述身负血海深仇，要的也是这尧国天下，自然不可能愿意让给我，但我还是坚持我先前的说法，皇权正统，不可抹杀，咱们尧国一向最重皇位的正统传承，以你二分之一血脉，想要坐稳这皇位，短期之内很难。而你要得尧国，是要将来以此为依靠，向你的仇人复仇，可是你如果得一个内乱不休，群臣离心的尧国，你的精力，将要花费很多在朝政稳定之上，你的复仇大业，必将被耽搁！”

    纳兰述眼睛一亮，仔细地看了女皇一眼，他倒不是被这番话打动，而是觉得，这女人，到此刻，总算显示出一点符合传闻的能力了。

    “那你的意思呢？”

    “你我合作！”女皇咬咬牙，脸上突然涌现出一股红晕，“……亲密合作！”

    “如何亲密？”纳兰述一脸懵懂，好学地问。

    女皇脸上红得几乎滴出血来——这个纳兰述太可恶！明明一定知道，偏要逼她自己出口！

    偏要将她践踏至底！

    然而今日她屡受折腾，内心无奈惊恐已经到了顶点，强烈的危机感驱使下，再也顾不得所谓脸面，毕竟，没有什么，比命更重要。

    “你我……联姻！”

    纳兰述笑了。

    他笑的平静，没有惊喜也没有不满，一脸不出所料神情，这种神情比他勃然大怒，更让女皇觉得没脸。

    然而话已经出口，就没有收回的必要。

    “你有兵，我有皇朝正统血脉。”她一字字道，“等尧国平定，你奉我为帝，我立你为王夫，亲王爵位，总摄大权。表面实行‘双王制’，共同执政，私下里我自会以你为主，等你出兵复仇，我也会为你做好善后之事，让你无后顾之忧。这样，尧国群臣不会有异议，政权会平稳过渡，你也不必纠缠于尧国皇权争夺朝臣处理。你看，如何？”

    “听起来很不错。”纳兰述点点头，“那么你告诉我，权力让给我，你的好处在哪里？”

    “我只要一个皇位，和安定尊贵的下半辈子。”女皇凄然一笑，“我必须依附于你，因为我没有兵，如果我连大权都不舍得让出，你自然也不会给我王位，没有王位，没有兵，却有传承遗诏，那么我能活多久？”

    纳兰述默然不语，女王上前一步，谆谆恳切地道，“盛国公，我了解过你，我觉得你对皇位并不是十分在意，你一心念着的，只是复仇，所以我才敢来找你，我会让你在打入京城后，毫无抵抗地掌握朝政，我会给你不次于皇位的实权，给你一个安定祥和的后方，我会做好你的贤内助，我甚至可以破例，允许你再纳妃妾……那个君珂，我知道你喜欢，你可以封她为贵妃。”

    纳兰述托着下巴，似乎在沉思，因此没有注意到，不知不觉间，女皇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两人相靠得已经很近，彼此呼吸快要相闻。

    女皇立在纳兰述面前，看他一副无动于衷模样，眼神里掠过一丝恼恨，随即闪过决然之色。

    她突然又向前跨了半步。

    这一步香风隐隐，已经逼到纳兰述面前，纳兰述一怔，抬头看她。

    他头一抬，女皇的手，也立即抬了起来。

    她一把撕下了脸上的面纱。

    纳兰述直直对着她，没有避让。

    女皇眼底露出一丝惊喜。

    “我们尧国规矩，未嫁女子面纱遮面，新婚之夜自揭面纱，第一个看见尧国女子成年之后容貌的，必然是她的良人。”女皇的口气已经平静下来，带着得逞的得意，“相信国公，也知道这一点。”

    这是她和同伴商量过的办法，是在无可奈何情况下的最后一招——死赖。

    “那又如何？”

    女皇气得险些一个倒仰——世上怎么有这么无耻耍赖的男人！

    “盛国公得天下人望，看了我再不要我，难道不怕因为此事，为尧国百姓所唾弃？”

    “女皇得皇朝正统，送上门给人看逼人要，难道不怕被人知道，天下男人都闻风而逃，怕被你赖上？”

    “你……”

    “话不要乱说，会引人误会的。”纳兰述笑得很无辜，“我看了你什么？胸？腿？你有三十六Ｄ么？你有四尺长腿么？”

    “什么三十六……”女皇下意识问出口，却又赶紧打住，脸色涨红。

    不用问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话！

    “言尽于此。”她语气冷了下来，“我离开尧国时，已经命父皇最信重的大总管，对朝中几位忠心耿耿的老臣宣布了遗诏，并表明了我的去向，我告诉他们，我是向忠心耿耿、打着捍卫皇朝讨伐逆贼旗号的盛国公求庇护去了！盛国公很快就会护持着皇朝正统打回京城，那批老臣，正在翘首期盼你奉我回京。”她冷笑一下，“当然，我也暗示了他们，我此去为国为民，不惜己身，如果国公你狼子野心，将我斩杀当场，那也是我为皇朝献身！只不过到时候，你如果以这样的方式进入京城，你就可以迎接，朝中百官集团的拼死抵抗了！”

    “好，好。”一阵静默之后，响起轻轻鼓掌之声，纳兰述满面欢颜，毫不生气，赞赏地对女皇点头，“不管对错如何，刚才这一席话，你才有了和我正面谈判的资格。”

    女皇吸一口气，眼神里露出一点无奈。

    被逼到底牌尽出，还得不到对方一句实在话，今天这一场谈判，实在窝囊。

    然而她几近一无所有，拿什么来打动这坐拥重兵的盛国公？除了赔上自己，还能有什么？

    纳兰述不会相信她会让出实权，但会愿意借她为踏板，先稳定朝局。

    而她，自愿做这个踏板，至于将来的事，谁知道？

    毕竟坐在王座上的，还是她！

    只是纳兰述这么精明，不会也想不到这一点……

    女皇希冀地盯着纳兰述，并没有敢抱太大希望。

    不过纳兰述下一句话，令她眼底绽出惊喜。

    “你有一点说对了，我确实很烦那些尧国臣子。”纳兰述淡淡道，“我不怕政务操劳，却不愿意花费太多时间在安抚尧国朝政之上，你这个建议，听来不错。”

    女皇眼底一亮，差点就想去抬手摸自己的脸——想必还是自己如画容颜，打动了他吧？

    世人都传冀北纳兰述对那个君珂一往情深，颇多佳话，她从来不过置之一笑而已。

    她出身皇族，最清楚男人，尤其是皇族男人的劣根性，他们要美人更要天下，三妻四妾不满足，三宫六院才是心头好，他们会爱某个女人，但不会为了那一个女人，放弃任何利益和选择。

    所谓爱情，从来都经不起现实的推敲。

    “不过呢……”纳兰述下一句话又令她心提了起来，“我也有难处……”

    “谁？”女皇下意识一句话脱口而出，“是君统领吗？我去劝她，我愿意和她共事一夫，让她不要担心。她如果顾全大局，没有道理不同意。”
“不用。”纳兰述笑笑，“该担心的从来不是她。”

    女皇还没明白这话意思，纳兰述便道：“陛下知道，我这支军队是联军，历来联军最难管理，尤其我这军队，血烈军来自于向帅遗部，冀北铁军统领更算是我的长辈，所以一直以来，联军大小事务，都是诸位统军将领联合商议决定，今日陛下和我讨论的虽是私事，却也是关系日后联军存亡和地位的大事，所以这个决议，也必须他们通过才行。”

    他这话也合情合理，女皇想了想，有点羞怯地道：“你是要我派人去询问他们的意思吗？”

    “陛下……”

    “叫我皓莹……”女皇的脸，低低俯下，耳垂都微微泛了红。

    “好淫陛下。”纳兰述从善如流，“我这里有专用文书，用以发布一系列命令，有时候为了让军官们练练字，也会给他们批复，这事便请好淫陛下您亲自写下，由各位将领亲笔签名表态确认，这样白纸黑字，也算一个凭证。”

    女皇犹豫了一下，按说这类协议，只能是口头协议，拿不上台面来说，尤其要自己亲笔写，更是面子上下不去，可是联军情况也确实特殊，纳兰述如果真的一个人说了不算，还真得让那些将官也表态才行。

    “如果他们不乐意……”

    纳兰述笑得温和，“好淫，他们会明白我的意思的。”

    他这一声一唤，女皇脸色一红，犹豫半天，脸色已经红得发紫，薄薄欲沁出血来，好久才咬牙低声道：“好吧……”

    纳兰述笑笑，安排人送来纸笔，由女皇亲笔写下她的建议，为表慎重，她还发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誓言。随后纳兰述在后面批复：“以上，尧国女皇陛下提议，诸君何意，请批复。”

    其后他写了钟元易、晏希、铁钧、牛一、尤风书的名字，最后是幺鸡，再最后，是君珂。

    女皇看着那古怪的文书，直觉真是荒唐颠倒，然而今日与虎谋皮，本就荒唐，只要能达成所愿，便委屈羞辱又如何？忍得一时之气，总有翻身机会。

    “微臣真是困倦不能支撑……”纳兰述写了几个字，便露出“我累死了”的神情，懒懒躺下去，“劳烦女皇亲自和诸将谈一谈吧。”

    女皇眼角抽搐了一下，咬牙忍住，见纳兰述要休息，赶紧上前一步，伸手要扶他躺下。

    神情温柔，已经一脸妻子神态。

    纳兰述不动声色肩一晃，已经脱开了她的搀扶，扬声道：“张半半，你进来。”

    一个尧羽卫应声而入，女皇回身，吓了一跳——这尧羽卫脸上受过伤，半张脸皱在一起，看起来十分可怖。

    她此时转身，一眼看见地上面纱，才想起自己面纱已经除去，但尧国未嫁女子，只要给夫君看过，之后便不必再遮面纱，她摸摸脸，想着第一个看过她的是纳兰述，心中定了定。

    “张半半很会办事，由他陪陛下去办这事吧。”纳兰述已经躺了下去。

    女皇无奈，只得跟随张半半走出，她想了想，道：“由朕亲自去诸将帐中，于礼不合，朕在此处等候，由张先生取各位将军批复如何？”

    张半半半张脸微笑，半张脸面无表情，“一切随陛下旨意。”

    他拿着文书，先去了钟元易帐篷，钟情鬼鬼祟祟跟着跑进去，随即帐篷里爆发出一阵大笑。

    女皇脸色紫胀，背过身去。

    张半半又去了其余几人帐篷，其余几处倒是安静，就是牛一那里发出一声没头没脑的吼叫。尤风书那里，黄沙城罪徒似乎在打赌。

    到了幺鸡那里，幺鸡大神的会还没开完，对打扰者十分不满，做惯跟班的幺鸡大神，好容易扶正当了大佬，其德行和机关部门那些领导们一样，可着劲儿开会，可着劲儿折腾，可着劲儿找存在感，一个会，从凌晨开到午后，还在就“当前大陆格局下看羯胡西草场东土堆下一只屎壳螂的生存环境变迁”的重大议题，发表宏篇大论。

    一个新任命的书记官，用爪子扒拉着黄土，做着会议记录，狼语翻译如下：

    时间：Ｘ年Ｘ月Ｘ日。

    地点：野牛岭下。

    主持人：幺鸡大人

    参会人：羯胡各地狼领

    议题一：论当前大陆局势之下羯胡群狼应该发挥出的杠杆作用。

    议题二：群狼绩效考核细则

    议题三：羯胡群狼开展“吃人安全隐患和突出问题大排查大整改专向整治活动实施方案”

    幺鸡大人发言：１、指导思想；２、目标任务；３、组织领导；４、方法步骤、５、验收考核。（每大项下各有三分项七小点）

    ……

    在这样隆重严肃漫长的会议气氛下，幺鸡大人对于前来打扰的张半半自然是不耐烦的。

    在这样坑爹苦逼摧残臀部易得痔疮的漫长会议煎熬下，狼们对于张半半的到来是万分欢迎的。

    ……

    幺鸡大人三下五除二打发了张半半的要求，张半半最后进了君珂的帐篷，女皇竖着耳朵听，等着里面爆发歇斯底里的哭叫，并悄悄安排好了侍卫，以防那个武功很强的女人会冲出来给她一脚。

    结果君珂的帐篷，比其余几处还安静。女皇吁出口长气，觉得放心，又觉得失落。

    内心深处，她更希望闹一场，好让纳兰述看看他爱的女人，不顾大局的自私。

    此刻君珂的忍耐，反而令她不安——这个君珂，是不是也是个城府深沉的女人？

    张半半将所有将领都签过名的那张纸交给女皇的时候，半张脸充满了庄严的神情。

    纸上盖着纸，以示他没有看过。

    女王颤抖着手指，打开那张在她看来很重要的纸。

    在纳兰述的批示之下，果然已经写满了字。

    第一排，是钟元易的，不过已经有人附注了一行字——“我爹不识字，我代签”。

    然后是一个向上的箭头符号。

    “↑”

    “楼主是ＳＢ。”

    “↓”

    “楼下娘娘腔。”

    女皇：“……”

    第二排是晏希的字。

    尧羽卫这位负责信息搜集的首领，字迹清秀，内容凶猛。

    首先写：“尧羽卫清音部全员三百二十一人，对钟公子枕头下第三层褥子内的那张波波裸像，致以诚挚的问候。”

    第二行才是对女皇的回答。

    “步皓莹，身高五尺一，年十九，初潮迟，十六岁方至。父第三十二代尧皇，母纯妃，早年订亲尧相之子，未几，夫丧；再订威德将军侄孙，未几，夫又丧；再订工部员外郎之子，未几，夫再丧。自幼至今，生大病一次，疑为中毒；小病十八次，有内热之症……”

    女皇的身子渐渐颤抖——这世上无论谁，连自己的初潮和生病的次数都被人给数个一清二楚，想不发抖也不可能的。

    尤其是订亲。

    第一次定亲也罢了，之后两次订亲都未公开，尧国上下，知道的不超过十个人，否则她命硬之名早就该传开。

    女皇怀着震惊的心情，看完了晏希长达三百多字，巨细靡遗写完步皓莹从出生到现今为止所有大小事的清单，最后是一句平淡的总结。

    “杀此女有计策十三种，其中以熊胆制毒攻其内热之症，可谓天衣无缝，当否，请女皇陛下转呈大帅批复。”

    女皇：“……”

    世上还有这种人！

    我要杀你，列出方法十三种及最佳办法，并请你转呈我的老大决定……

    白着脸，女皇将上面两格匆匆一折——她看不下去了！

    第三排是铁钧，铁画银钩，字迹刚硬。

    “晏希，你太啰嗦！一句话便可——你杀，还是我杀？”

    最后六个字剑拔弩张，墨迹淋漓，女皇浑身一抖，险些将纸扔在地上。

    牛一那里很简单，这位野牛族新老大不识字，画了团上尖下圆的东西。

    旁边还是那无处不在的闲人钟情的备注：“牛一不识字，我代为注解，以上，牛粪一坨，重三斤，色呈深黄，野牛族以牛为图腾，凡掳获敌人，都将其脑袋倒栽于牛粪内，直至闷死。”

    女皇：“……”

    尤风书的签字是这群恶人中最平和规矩的一个，他写：“谨祝大帅及统领福寿万年，并祝女皇陛下哀哉尚飨。”

    女皇：“……”

    尤风书签字之下，按说该是幺鸡的表态之处，当然没有字，也没有钟情的注释。

    只粘着一个东西。

    白、亮、尖锐，坚硬，弯曲，看上去像一柄古怪的匕首尖端，寒光铮亮。

    “这是什么……”女皇神情怔怔，完全被打击得忘记正常反应，下意识问。

    “我刚才过去，幺鸡大人正在磨指甲。”张半半立即详细地解释，“它的会议比较重要，便托我带了这指甲的一小角给你，本来还想用这点指甲给你示范下对它的爪子对人体咽喉的穿透力的，但我劝说了幺鸡大人，附近都是友朋，不宜做活体示范，如果需要活体示范，也要等到有人活得不耐烦才成，幺鸡大人才决定暂时就给您欣赏下指甲便可。”说完斜睨女皇，半张脸温柔撺掇，半张脸邪恶微笑。

    女皇一个踉跄，“……”

    只剩了君珂的回复，女皇几乎已经没有勇气再看，她万万没想到，冀北联军对君珂竟然如此袒护，完全到了不讲理的地步，君珂有这些人撑腰，她还拿什么来和她争？

    “陛下不看看君统领的意思么？”张半半提醒。

    女皇深深吸一口气，心中又掠过一个念头——这些带兵的大老粗懂什么大局为重？和君珂相处久了自然倾向她，但是君珂自己，也许另有想法呢？以这些将领对君珂的爱戴，君珂如果愿意，他们也就自然服从了吧？

    抱着这点希望，她看向了最后一行。

    “砰。”

    女皇陛下忽然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张半半赶紧跳开，任她哐当一声栽到地上。

    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草，终于抛了出来。

    写满“将领回复”的纸落在地上，最后一行，

    “亲，人品就像内裤，看不见但是很重要。”

    “你穿内裤了吗？”

    ……仿佛春一眨眼便到，草原上的草尖，昨天还是灰蒙蒙的，转眼便泛了晶亮的绿，脚底生了一层细密的茸草，簌簌地让人想起所有的生机和未来。

    长长的、颜色各异的队伍，行走在草原上。

    冀北联军开拔，已经有几天了，纳兰述不同意原地养伤，要求迅速开拔，大军现在的路线，因为云雷军的离去，已经不需要到野溪岭再分兵，直接在野牛岭下出发，直奔尧国。

    长长的队伍后头，依旧跟着那批“高官厚爵”的骑士，和那辆饱经沧桑的马车。

    被纳兰述极其麾下气晕了的女皇陛下，并没有如所有人所愿，灰心丧气，一怒而去，她竟然厚着脸皮，留了下来。

    这一点既让众人皱眉，也让众人佩服。

    换成他们，再受不得这气，何况这种情形，明显看不到一丝希望，死赖在这里，何苦来？

    纳兰述和君珂，却有些警惕。

    一个人，被羞辱到那种地步还不肯放弃，所求必然极大。

    他们原本的意思，觉得这“女皇陛下”，杀是不能杀的，也没必要杀；留也是不能留的，谁家会留想撬墙脚的人？那就只好逼她走。

    亲眼见着冀北联军上下态度，铁板一块，聪明人都该放弃。

    然而她不走，却也没有如君珂纳兰述担心的那样，对纳兰述以美人计纠缠，对众将进行拉拢，她和她的部属，沉默而执拗地跟着，一路又一路。

    到了此时，纳兰述和君珂也不好硬赶，他们愿意在队伍中自生自灭，由得他们，所有重要地带，不允许他们进入便是。

    大军开拔三天，这一晚在那蒙草原东格勒部落附近扎营，这里已经靠近草原边界，不久便可以出羯胡。

    士兵们扎营，君珂走向一个灰色帐篷。

    她准备和图力去谈谈。

    图力自从那晚混战被俘，一直被关在军队里，众将的意思是换取大量赎金，这也是草原的老规矩，但纳兰述不同意。

    “羯胡草原安定太久了。”年轻的大帅笑得意味深长，“也该撒点火种了。”

    图力是他选中的火种，冀北联军不可能现在吞并草原，但纳兰述已经给天授王庭的统治打下了一颗吞不下吐不出的钉子，他下面要做的，就是在自己离开之后，在未来漫长的时间里，让草原进一步陷入厮杀和争夺，将裂缝扩得大些，更大些。

    种子早早种下，需要血和火来培育，耐心等待成熟的那一日。

    当然，还要拿点利息。

    图力，这位倒霉的王庭王子，因为一眼惊艳，最终落得战场被俘，原以为要么纳兰述会向王庭索取巨额赎金，要么就是被杀的下场，谁知道纳兰述关了他几天，不打不骂，不理不睬，在他心底焦急疑问到了顶端的时候，才把他召过去，和他说了几句话。

    第一句是“我听说战败被俘的士兵，不管原先是什么身份，回去后都要被贬为奴。”

    第二句是“我的将领劝我杀了你，觉得你挣不到多少赎金。”

    第三句是“你想做羯胡之王吗？”

    三句话，简简单单，却将图力的情绪，从沮丧到畏惧到绝望到萌发希望，经历了一个低谷到高峰的来回。

    在希望和绝望的夹缝里徘徊的图力，渴望地盯着纳兰述，却不知道自己在渴望什么。

    “我可以让你不必因为战败受辱，可以让你回复一切地位，甚至让你夺得草原王位。”纳兰述微笑，“不过你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们王庭那晚一直没出手的近卫营，他们的马，非常了得，听说在幺鸡和群狼面前，都没有腿软。”纳兰述问，“亲卫营号称草原无敌，是因为这批……腾云豹吧？”

    纳兰述最后几个字，让图力惊得浑身一颤，睁大了眼睛。

    王庭战无不胜，掌控草原的最大秘密，竟然就这么让这人看了出来！

    “腾云豹出产极少，每匹价值万金，这种马速度、耐力、灵性天下第一，能和主人心灵相通，在战场上作用非凡，一旦骑兵能使用这样的马，几乎可以说是所向披靡。”纳兰述淡淡道，“寻常人求一匹不可得，唯独羯胡王庭，竟然可以用这些马装备整整一个亲卫营，当然，王庭对这些马进行了改装，试图隐瞒世人，但我曾有一匹腾云豹，我亲手喂养它到长大，我熟悉它们的独特的呼吸声……”他笑了笑，笑容清朗，却在此刻图力的眼底如魔鬼，“告诉我，用什么办法，能获得这么多的腾云豹？”

    图力沉默。

    他沉默了整整三天。

    却最终没能抗得过纳兰述软硬兼施的诱惑——当纳兰述把其余战俘全部当着他的面杀死，根本没有要赎金，却留下他一人的命，并轻描淡写告诉他，如果他老实说出秘密，将来冀北联军的腾云豹战队，可以借给他扫荡草原时，图力叹息了。

    这位最受羯胡大王宠爱的王子，最终却只同意把这秘密告诉君珂——单独地，不用任何看守的。

    这条件很有点暧昧和放肆，纳兰述却大手一挥便同意了。

    君珂也无所谓，这天下，能动她的人已经不多了。

    她去图力那里，等着听秘密，所有战俘都在队伍最后，那里也停着女皇的马车。

    女皇一直睡在马车上，不肯住联军的帐篷，联军自然也不会求她去睡。

    君珂要去图力的帐篷，就得先经过她的马车。

    马车门紧紧关着，君珂不想靠近那女人，打算绕过去。

    她忽然停住脚步。

    听见马车里，传来奇怪的声音。



天定风流之金瓯缺第四十八章 吃醋与争吵 

    似乎是有人在哭泣，又似乎是呻吟，声音在咽喉里压抑着，破碎而颤栗。

　　马车微微起了震动，车帘轻颤，那种震动的幅度，伴随着发出的声音，很像……某种男女之间晚上很爱做的运动。

　　君珂脸红了。

　　脸红的是自己的联想，车内明明是两个女人，她这思想也太龌龊了吧？

　　肯定是最近被纳兰述带坏的！

　　想到纳兰述脸又一红，觉得因为这件事想到纳兰述，那更是不可饶恕的！

　　也许女皇在和她的侍女打闹？君珂看出来，女皇和她这贴身侍女关系很好，言谈举止之间，很有默契。

　　君珂转身，不想偷窥，她拥有透视之眼，但并不应该因此就拥有了随意窥探他人的权力。

　　她转身，走出一步，忽然听见马车里一声低低呻吟，“我的脸……”

　　随即“啪。”一声轻响。

　　听起来竟然像是谁被打了耳光！

　　君珂一惊，霍然转身，马车却已经恢复了安静，她怔了怔，终于还是运足了目力，往里一看。

　　眼底浮现两个轮廓，一个锦衣华丽，一个紫衣朴素，紫衣侍女靠在马车壁上，锦衣女皇手撑在她上方，两人似乎在凝望又似乎在对峙，随即女皇突然又是一抽手，狠狠甩在紫衣侍女的脸上。

　　这一掌力道极大，竟然将那侍女甩得向后一仰，撞开了马车门，滚落马车下。

　　这一下来得突然，君珂想避开也来不及，眼看那紫衣侍女就要跌落，她赶紧上前一步，扶住了她。

　　此时她眼底金光未去，还在透视状态，这一扶，眼角一垂，顿时就看见了对方的身体。

　　心中立即掠过一个“咦？”字。

　　这姑娘的胸，比鲁南平原还平啊……

　　倒也不是一马平川，毫无起伏，只是那发育程度，好像和她的年龄不太符合。

　　此时紫衣侍女还是跌坐在地状态，君珂只能看见她的上半身，心中一动，便将她扶起，低声道：“姑娘这是怎么了？”

　　紫衣侍女摇摇头，半垂着脸，鬓发落下来，隐约一个鲜红的掌印，却还勉强笑道：“是我不好，忘记陛下嘱咐的不可被人惊扰，擅自进了马车……”说完挣扎起来，向君珂施礼，“多谢统领关爱。”

　　她虽然遭受责打，但态度温柔，神情平和，微微还有些羞怯，君珂本来对她第一印象就好，此时见她不惊不怒，更觉得怜惜，拉了她的手，笑道：“我那里有上好膏药，等下命人送来给你，年轻姑娘，脸上留了印子总归不好看。”

　　那侍女又谢，脸红红地道：“步妍谢过统领。”

　　君珂听她说姓步，这是尧国皇族之姓，怔了一怔，随即想起贵族有给终生奴仆赐姓的规矩，也便释然，含笑拍了拍她的肩，眼光似有意似无意向下一扫。

　　一扫之后，她脸红了红，立即转开，有点狼狈地向步妍告辞，车帘忽然一掀，现出女皇那张年轻娇艳的脸，居高临下直视着君珂，淡淡笑道：“统领大晚上的过来，是想关心一下朕的起居吗？”

　　君珂自从上次把她气晕后，还一直没和她见过面，纳兰述怕这些人另有阴谋，不许她接触，此时既然撞上，她自然也不会避开，笑道：“陛下起居自有人关心，君珂不敢多事。”

　　“现今自然用不着你，或许以后你得给朕端茶倒水。”女皇盯着她的脸，笑得恶意，“嫔妾侍候大房起居，这是咱们尧国的规矩，当然，我会怜惜你，不要你守夜的。”

　　君珂托着下巴，笑吟吟看着她，这世上有的人真奇怪，都被整得那么惨了，怎么还有底气说出这种话来？

　　这位真的是传说中成王妃第二的铁血公主，而不是脑残？

　　她还没开口，忽然看见女皇眼睛一抬，脸上神色微微有点变化，像是看见了什么，君珂一怔，回身一看，身后没人，只有步妍，羞怯温柔，垂头站在那里。

　　君珂看见步妍脸上的掌印，心中一阵烦躁，不想和这个脑残斗嘴，敷衍地笑笑，“女皇放心，我也从来不会打扰别人做梦的。”

　　说完转身就走，听得身后女皇尖声道：“君珂，你没看见我的面纱已经撕下了吗？你不知道尧国贵族女子撕下面纱代表着什么吗？”

　　君珂脚步一停，随即笑着摇摇头，理也不理继续走，步皓莹的声音又追了过来，“是纳兰述亲手揭下了我的面纱！是他第一个看见我的脸。你们不同意有什么用？他已经注定是我的皇夫！他如果敢毁诺败信，尧国朝野，绝不会允许他掌控尧国！”

　　纳兰述第一个看见她的脸？

　　看见？

　　君珂想起那天去帮女皇索要回复的张半半，笑了。

　　纳兰述，你好无耻……

　　她这一笑，旁边面色惊惶的步妍露出诧异神色，女皇还没看见，激动之下似乎要跳下车，君珂头也不回，衣袖一拂，女皇身子向后一仰，哐当一声撞回了车内，脸撞在马车上固定的镜子上，压出一片红痕，和刚才步妍被打的位置，一模一样。

　　女皇挣扎着爬起来，正要发怒，忽然闻见一阵腥臭的气息，眼一抬，发现四周不知何时，已经围满了狼群，群狼眼神幽绿，口水滴答，用一种“一看起来就是细皮嫩肉吃起来一定味道不错”的眼神，紧紧盯着她。

　　女皇一把将到嘴的尖叫捂住，面无人色僵坐着不敢动了。

　　“陛下刚才自报身份，立即让我惊觉，作为未来的我们冀北联军的‘准主母’，陛下这里保卫人手太少，让狼军从此以后负责戍卫。”君珂对狼们点点头，又对步皓莹微笑欠欠身。

　　步女皇已经惊得面色发白——从此以后，天天都要被这群狼看着？

　　君珂转身，凝注她半晌，步皓莹抬头，迎上她的目光，心中一震。

　　君珂的目光没有得意，没有张扬，却有着淡淡的……同情。

　　同情？

　　步皓莹怔怔地，不明白这情绪从何而来，君珂已经含笑转身而去，只抛下了一句话。

　　“陛下，作为失败的典型，你真的，很成功。”

　　==

　　君珂绕过尧国女皇的马车，去图力的帐篷的路上，一直在想着刚才看步妍的那一眼。

　　呃……是个女人。

　　虽然不好意思多看那种部位，但匆匆一扫之下，还是不会看错的。

　　君珂笑了笑，笑自己的无稽，怎么能因为马车的晃动，就疑心到那个方面。步妍一看就是大宅门里教养出来的那种，知书识礼的侍女，这种侍女有时候比大户人家小姐还尊贵，看步妍那姿态谈吐，女人得不能再女人，没有十几年女性生涯的浸淫，是不可能达到那样的气质的。

　　唉，还是当初给姜云泽搞出阴影了。

　　将这事丢开一边，她进入了图力的帐篷，帐篷里光线幽黯，她一进去，就感觉角落里有两道灼灼的目光射过来。

　　那目光极有力度，灼热又冰冷，像是极度的狂热，又像极度的恨。

　　图力坐在角落里，没有捆绑，却被韩巧的药软麻了全身筋脉，看见君珂真的一个人进来，立即支撑着坐直身体。

　　他紧紧盯着君珂，心潮涌动，却连自己都不知道，那是欢喜还是憎恨，看见这个令他蒙受了奇耻大辱的女子，他的第一直觉就是想将她踢倒在地，用草原最残酷的刑法，一寸寸杀了她，然而当她微笑在他对面坐下时，那双金光微闪的眼眸一转，他忽然又想起那夜河水前，月色下张臂而来的少女，衣袂飞舞，眼神空茫，笑容却温柔得，连天地都将融化。

　　那一刻月夜草原下的惊艳，停留在心版难以消磨。

　　“君珂！”他哑声喊她，却不知下一步要做什么。

　　“图力大人。”君珂神态从容，“听说你有要紧事要告诉我。”

　　“是。”图力上上下下打量她，眼神里闪动着奇异的神情，“腾云豹的秘密，听说你是个神眼？”

　　君珂点点头。

　　“我拳头里有什么？”图力伸出拳头。

　　“一只蚂蚁。”君珂随口道。

　　图力眼底光芒一闪，一瞬间竟然恨意全去，霍然坐直，神情激越兴奋，“神眼，你真的是神眼！天啊，赤亚大神的神示者，终于降临了吗？”

　　君珂听得一头雾水，“什么神示者？什么赤亚大神？你没发烧吧？”

　　“难怪我败在你手里，我不冤！”图力手指紧紧攥着毡毯，险些将坚韧的毯子撕裂，“赤亚大神说，当灰黑色的乌云遮蔽一切，她的眼眸里有金光闪起，穿透草原之上将起的硝烟，雄鹰因此飞翔。＂逆龙道＂ 弹窗”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灰黑色的乌云，不就是那晚铺天盖地的狼群，羯胡的狼都是灰黑色的，在那场大战之后，草原注定要开始长久的争战，而飞翔的雄鹰……”图力握紧拳头站起来，“是我，就是我！”

　　君珂一头撞到了桌子上。

　　这年头，自说自话的人真多啊……

　　虽然不知道那所谓赤亚大神是谁，但君珂百分百确定那就是个神棍，什么灰黑色的乌云？乌云当然都是灰黑色的，什么金光闪起？眼眸的光芒怎么解释都可以。什么将起的硝烟和飞翔的雄鹰？现今天下，哪块土地没战事？哪个将领不能被称为飞翔的雄鹰？

　　似是而非，放之四海而皆准，这就是神棍们的语言风格。

　　也只有骗骗这些傻啦吧唧的草原人了。

　　不过他愿意这样想，君珂也不打算打破，让图力萌发争夺草原的野心，这本就是纳兰述的计划。

　　“赤亚大神是我们的神祗，早先是由大荒泽那里传过来的。”图力激动得脸色涨红，“很多年没有神示了，大半年前，突然降临了两个巫师，在看过我们王庭的腾云豹后，留下了这么一句神示，但王庭上下，没人能懂，直到今天……”

　　君珂怔了怔——大荒泽？

　　不知怎的心里有种怪异的感觉，好像哪里不对劲。

　　“我现在相信你能帮我，我原本只打算再见你一面就自杀！”图力紧紧盯着她，“但现在我可以告诉你，腾云豹确实有秘密，这种马，并不是像传说中说的那样，是上天降临的，这是可以培育的！”

　　图力的声音低了下来，半晌君珂渐渐露出恍然神情。

　　原来竟然是这样！

　　羯胡草原一直很少以名马杂交，就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回事，杂交生出的小马，出生时大多是畸形，被牧民抛弃，就算不畸形，长到半岁的时候，也会出现狂暴状态，不能被牧民所牧养，后来草原上便有了习惯，不再令名马杂交，保持血统的纯一性。

　　但没有人知道，那些出生畸形的被抛弃的马，有一半在长成后并不畸形，它们就是腾云豹！

　　这秘密后来被王庭发现，他们的巫师，无意中解剖了一具死去的腾云豹的尸体，发现这种马的骨骼和心脏都和普通马不同，之后王庭对数种名马进行解剖，确定了一种马在成年后发生变异，和另一种名马杂交，就能生出腾云豹。

　　但王庭没有透视眼，并不能看出那种马的变异，也只能靠摸索，靠大量养育那种马来寻找几率，为此耗费很多金钱资源，养了很多确实畸形的马。

　　慢慢牧养培育，在圈定的秘密草场内，大批量的积攒腾云豹，王庭也是经过很长时间，才组建成了一批腾云豹战队，从此成为王庭纵横草原，所向披靡的利器。

　　所以流落在外界的腾云豹，很少，都是野马被抓获驯养，真正大批量培育这种名马的，只有王庭，这也是王庭最大的机密，连图力，也不知道，可以生出腾云豹的那种会在成年后变异的马，到底是哪种，但据他推测，应该是比较常见的，否则王庭也不能培养出一支腾云豹近卫营。

　　这个问题给寻常人，自然解不开，但是，君珂可以！

　　她的眼睛，完全能够看出哪些马的异常。她来做这件事，比王庭更省时省力，连浪费都不会有。

　　图力的兴奋已经到达顶峰，他好像看见了自己将来率领一支更庞大的腾云豹战队，抢占草场，驱逐部落，称霸草原，在这样的幻想的兴奋里，一句话脱口而出。

　　“君珂！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还在思索腾云豹事情的君珂一怔，一瞬间几疑自己听错，随即苦笑摇头——这位也是发疯了的。

　　“我没有和你开玩笑。”图力倾身上前，竟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君珂，草原很辽阔，很自在，赤亚大神的神示，已经注定了你应该是草原的，是我的，相信我，我会对你既往不咎，我会打下整个草原让你驰骋，我会让你成为整个草原的王后……”

　　君珂手腕一滑，已经滑开了他的手，慢慢擦了擦手指，淡淡道：“我已经是王了。”

　　“穷山恶水的西鄂，哪里比得上丰饶美丽的草原！”图力神情急切，“君珂，整天辗转战场，打生打死，永远都在担惊受怕，这不是你一个女人该承担的！做一个背负重担的王，不如做一个安享尊荣的王后，相信我……”他眼眸赤红，忽然一把抓过君珂的手腕，低头便重重吻下去，“我们草原，以靠近心脏的血脉之吻，来向心仪的女子……”

　　“砰。”

　　重拳闷响，一声闷哼，图力的嘴唇还没有靠到君珂的手腕腕脉，已经被凶猛而暴戾的一拳给打飞出去，撞在帐篷上，嗤啦一声，帐篷裂了一个大口，他半身冲出帐篷外，半身还留在帐篷里。

　　君珂身边已经多了一个人，格格活动着手指，冷冷道：“我就该杀了你！”

　　“纳兰。”君珂拉住他的手，“生那么大气做什么？小心挣裂伤口。”

　　纳兰述脸色很难看，大步上前，一脚踩在图力靴子上，图力一声惨叫，怒声嘶叫，“纳兰述，你言而无信，你答应我和君珂单独相处的！”

　　“我没答应你强吻她！”纳兰述低头俯视他，靴跟使力，“你就是这样对待我的信任的？”

　　靴下脚踝的骨骼发出格格声响，图力大声惨叫，纳兰述毫不动容，“惹怒我，我让你死得很有层次感！”

　　君珂扑哧一笑，心想这家伙学自己的话真有悟性，眼看图力痛得咬牙苦忍，叹了口气，上前，狠狠一脚踢在图力胸膛上。

　　图力一声大叫，勉力抬起头来，眼神愤怒，“你……你……”

　　“我什么我？姑娘我的便宜你占得么？”君珂冷冷一指自己鼻子，二话不说，狠狠又踹了一脚。

　　这一脚直接把图力给踹了出去，隐约只听他一句，“君珂你这个无情无耻的女人……”，随即砰一声巨响，声音消失，大概是晕过去了。

　　君珂摸摸鼻子，在心底叹息一声——好人难做啊。

　　救命还要被人家骂……

　　她转过身，一脸正色地看着纳兰述，“太过分了！活该被揍！”

　　纳兰述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神情令君珂心虚，悄悄低下头。

　　唉，就知道瞒不过他。

　　纳兰述刚才是动了杀机，君珂如果求情，图力必死无疑，但她赶上来把人揍了一顿踢走，纳兰述也不好再追出去了。

　　“我的小珂，真是越来越大方了。”似笑非笑的纳兰述，轻轻说了一句。

　　君珂抖了抖，心想纳兰大帅真是越来越有气场，赶紧扑上去，拉住他的手臂，四十五度角媚笑，“纳兰桑！这样的人不值得动气，我对你的坚贞……呃……”

　　说漏嘴了，君珂松手就跑。

　　纳兰述手一伸就拉住了她。

　　“你对我的坚贞……嗯……怎么不说完？”

　　“我说的是，我对你的忠诚……唔……”

　　颠倒真相的解释，被堵在了温热的唇里，被一阵急促的喘息取代。

　　帐篷里光线幽黯，破了一个大洞也透不过光——被一群狼兵的屁股给堵住了。

　　黑暗里荡漾着缠绵而柔腻的气息，在某些乍合又分的间歇，隐约听见纳兰述低低道：“……小珂，他有句话还是对的……我确实不该让你继续操劳战场……”

　　那低低絮语被半路堵住，或者是温柔的手指，或者是细腻的唇瓣……

　　在很久很久以后，黑暗里响起君珂的回答。

　　“我愿意。”

　　==

　　冀北联军营盘里，春色温柔，远在数百里之外，靠近草原西北方向，天授大王帐篷里的气息，却是暴戾冷硬的。

　　“一场大败！一场大败！”高帽金袍的天授大王，将手中的羊腿恶狠狠砸到一个汉子脸上，“王庭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大败！”

　　被砸了脸的男子，是他的亲叔叔穆萨，此时这位王叔一句话也不敢说，连抹去脸上油脂都不敢，低低地垂着头。

　　谁都知道，在大王发怒的时候，最好不要有任何动作。

　　“一群废物！”天授大王果查将高帽子狠狠砸下，“还是靠别人才治好了我的毒伤，我还因此被敲诈去了两万匹战马！”

　　王帐内人人屏息，无人开口。

　　“那群云雷崽子，怎么样了？”果查的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阴阴地询问。

　　“回大王，我们的人已经将他们堵在西草原，这群丧家之犬，被咱们亲卫营堵得东逃西窜，已经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跑了。”

　　“把昨天抓到的那个人带来。”

　　“是。”

　　半晌，草原战士拖着一个浑身血迹的人进来，那人一身狼狈，脸被打得高高肿起，穿一身云雷的将领衣甲。

　　是带领云雷发难，最终离开冀北联军的舒平。

　　“哎呀，怎么可以这么对待我们的云雷勇士！”果查看见舒平，暴戾神色一收，转眼换了热情的神态，亲自迎下阶去，“草原人最敬重勇士！舒将军作战勇敢，身先士卒，果查很敬佩！”

　　“要杀要剐由你们。”舒平疲倦地垂下眼睛，“大不了，两万云雷都和你们拼了罢了。”

　　“何必如此，呵呵何必如此……”果查的眼睛，在自己案上一封书信上掠过，随即神色一整，挥手道，“都下去。”

　　所有人都退了下去，蒙古包映出单独相对的果查和舒平的身影。

　　灯光在雪白的帐幕上映出剪影，隐约可以看见果查倾身向前，手舞足蹈，似乎在劝说什么，而舒平先是坚决摇头，随即慢慢垂头，最后，身姿似雕像般凝固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很久很久后，果查亲手将帐门掀起，舒平走了出来，身上的绳索，已经不见。

　　“本王便在这里等候舒将军，草原上最美的姑娘，等着为将军庆功！”在舒平走过果查身边时，果查忽然哈哈低笑着，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舒平的背僵了僵，随即一言不发，走入黑暗中。

　　果查望着他的背影，露出冷冷的笑容。

　　==

　　“前方三十里，就是哈林山脉，翻过这座山，就到了尧国。”君珂对纳兰述道，“山脉不小，看来得询问下当地牧民，看看有没有什么山间小道，可以将骑兵和辎重也尽快输送过去。”

　　她在那蒙草原多停留了几天，办了办腾云豹的事，她先在附近的草原部落转了转，找出了所有可以找到的那种变异过的马，纳兰述随即和这些部落商量，以需要战马为名，出钱买马，买马的时候，尧羽卫挑挑拣拣，选出来的那些马，让牧民笑掉大牙——都是些性子狂暴，还有点怪病的马喲！

　　纳兰述把那些马全部买下，牧民们心花怒放，认为占了大便宜，纳兰述还表示，因为草原兄弟仗义直爽，他十分喜欢，所以连今年那些意外生下的畸形马驹也一并买下，算是和草原兄弟交个朋友。

　　草原兄弟们自然十分喜欢，纳兰述又出钱和几个部落商量，把野牛族以往的地盘野牛岭给买下，那块地本就贫瘠，占了也不大方便，有了钱大可以和大燕往来商户买粮，所以那些部落也很痛快地放手了。

　　野牛族被奴役的士兵因为群狼被控制，连带也属于了冀北联军，剩下的老弱妇孺，存活的不多，也安置回原来的地方，纳兰述又留了一批战争中受伤的伤员，留在野牛岭里放牧，放牧是假，培育腾云豹是真，在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内，这里就是冀北联军的腾云豹生产基地了。

　　其余人拔军继续向前，女皇最近很安静，似乎终于认识到局势，只想依靠纳兰述的力量，安全回到尧国，保住一条性命，冀北联军上下虽然不喜欢她，但这些男人们也都认为，这女人够可怜，难道还要把她赶走，让她被追杀至死？留她一命，带她回去，将来还需要她交出遗诏退位呢。

　　图力也放了回去，君珂还把上次和王庭交战中，抓获的士兵赠送了他一批，这些都是俘虏，草原规矩，俘虏回去下场很惨，所以这些士兵死心塌地跟着图力，回到属于他的那个部落，按照纳兰述和君珂的计划，在漫长的时间内，慢慢吞并部落，分化草原，直到覆灭王庭的那一天。

　　此时君珂纳兰述已经基本办完草原的事，下面的目标就是直奔尧国，眼看边境就在眼前，大军行走得更为谨慎。

　　“大帅！”纳兰述正要命人寻找些当地牧民问路，忽然听见后方有骚动，随即一个斥候匆匆奔来，在他身后，还有几骑快马奔来。

　　君珂一眼看见最后一骑上的黑色镶金衣角，心中一颤，厉声问：“什么事？”

　　后方的马赶来，一个尧羽卫从马后抱下一个人来，那人全身浴血，奄奄一息，脸上肿胀得几乎不可辨面目，但君珂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舒平！

　　“怎么回事？”

　　“回大帅统领，我们在后方侦测敌情，无意中发现一股草原骑兵追杀他，之后要将他活埋，我们救了下来……”

　　尧羽斥候的回答，很有点奇怪，不仅含糊，也没说清关键，发现骑兵追杀，尧羽有没有出手救舒平？为什么到他快被人埋了才救？

　　君珂却一听就明白了，尧羽这是对云雷不满，一开始根本不想救，眼看舒平当真要死，才出了手。

　　她下马，一把脉，舒平气悬一线，几乎已经濒死。

　　“让韩巧过来。”她道。

　　韩巧来之后，也是费了好大功夫才救醒舒平，舒平清醒的第一眼，看见君珂纳兰述，脸色立即就变了。

　　再看看四周，联军将领都在，每个人都面无表情，看着他。

　　舒平立即挣扎而起，二话不说便下床，他根本站立不住，下床便栽倒在地，却一言不发，咬牙在地上爬。

　　他用手肘支撑着身体，一寸寸在地上挪，看那模样，就算是爬，他也要立即爬出去。

　　联军将领们动容，有人长叹一声，背转身去。

　　纳兰述默然不动，君珂已经快步上前。

　　看她过来，舒平挪动得更加快，身上伤口被磨破，一地血迹。

　　眼看将要爬到帐篷口，却有一双靴子挡在了他面前，君珂不由分说将他扶起。

　　“云雷出了什么事了？”她第一句话就问。

　　舒平颤了颤，抬头看她，眼神有些躲闪有些讶异，他等着她的讥嘲羞辱，她却平静地直达中心。

　　“和你无关……和你……无关……”他眼神里掠过一丝痛苦，拂开君珂的手。

　　“如果你真认为和我无关，我们的斥候，会那么巧遇见你？”君珂声音清冷。

　　一句话便让舒平震了震，随即他停住，趴在地上，捂住了脸。

　　联军将领们没有声息，无人劝说，大家都是人精，早已看出来，世上没有那么巧的事，偌大的草原，舒平被追逐，那么巧就能碰上冀北联军的斥候？

　　“是我……是我……”舒平埋在地下的脸，发出低低的呜咽，“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被追杀时……就往这个方向逃跑……可是真遇见你们……我又……我又……”

　　他承认投奔冀北是故意，众人脸色才好看了些，想想危机之下，人往可以求生的方向奔跑，也是本能反应，而获救之后遇见旧人，羞愤尴尬之下又想离开，似乎也不是不可以理解。

　　“既然来了，就养伤吧。”此时纳兰述才开口，语气淡淡，却截住了舒平下面要说的话。

　　随即他揽着君珂就要离开，君珂神色犹豫，走了两步，定住不动。

　　纳兰述叹息一声。

　　“你不怕是陷阱么？”他在她耳边问。

　　“怕。”君珂轻轻道，“可我更怕云雷军真的陷入生死危机，纳兰，云雷军不会害我。”

　　纳兰述沉默了一下。

　　一直仰头看着他们的舒平，忽然直起身来。

　　他身上无数伤口因为挣动而鲜血不住滴落，他神情却毫无疼痛，隐隐决然。

　　“我既然来了……也没什么好掩饰的……我心里……”他苦笑了一下，“我心里，在最绝望的时候……还是想着向你们求救……什么拉不下的面子……什么越不过的坎……什么……都没有云雷的生存……更重要！”

　　君珂震了震，回过身来。



　　“求你！我来求你！”舒平重重一个响头磕下去，“云雷走不出这草原！我们被王庭围追堵截，堵在西草原一块平地上，已经七天了……七天了，我们冲不出去，反而被王军戏耍一般，被一块块分割打散……他们甚至扮演成来救援的冀北联军，来攻破我们的防线……包围圈越来越小……兄弟们没有吃的……地上的草根都快啃完了……眼看就算不被困死……也得饿死……我无奈之下，也想学着统领那夜擒贼先擒王，带了最精锐的一群弟兄去冒死攻打王旗，结果却被俘……”

　　他这句话一出，众将先是一惊，随即神色一缓——他肯坦荡说出自己曾经被俘，反倒心底无私。

　　“羯胡大王……果查……向我劝降……”舒平苦涩地道，“说只要我将你们的主要将领引诱来，就放过我们……我……我答应了他……”

　　“舒平，你好无耻！”钟元易立即怒喝。

　　铁钧和晏希各自上前一步，杀气透体而出。

　　君珂一摆手，“听他说下去。”

　　“……我答应了他……”舒平咳出血沫，“……然后换得自由……回去后……我召集将领们……决定各自带一路军队突围……走出多少算多少……然后我遇上了近卫营……全军覆没，只剩我一人……我后来神智已经不清……我也不知道我怎么……跑到了这里……”

　　“你为什么没有按果查的要求，来诱我？”君珂静静地问。

　　“我能诱得到么……”舒平苦笑一声，“果查想得……太简单……我们已经决裂……这种情形下再回来向你求救……你怎么会没有戒心……”

　　众将都沉默，但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话是对的。

　　舒平如此坦白，众人神色反而松弛了些，原先的警惕戒备，渐渐淡去。

　　“可是现在！”舒平突然膝行到君珂面前，“我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我不为兄弟们博一搏命我也对不起他们……统领……统领……看在云雷是你一手打造的份上……看在兄弟们一年多随你转战南北的份上……救救他们！救救他们！”

　　帐内沉默，有人冷哼一声，“当初走的时候，怎么不说，云雷是统领一手打造？怎么不说，一年多转战南北的情分？”

　　“小兔崽子，闭嘴！”钟元易立即呵斥神色不满的钟情。

　　“之前的事，对不起统领，是我舒平一人的错！”舒平听见这句，反而直起腰来，目光灼灼，大声道，“我的错，我自然会领，我领完后，请统领既往不咎，给云雷一条活路！”

　　说完他头一低，砰砰砰砰四个响头，“这是还当初统领的四叩首！”

　　四个响头磕得又快又急，随即他反手一拔，便将身边韩巧的长剑拔了出来，反手一撩，寒光一闪，抹过咽喉！

　　“当！”

　　又是冷光一闪，一声金属交击的锐响，长剑飞坠，带过一溜朱红的血珠。

　　一柄飞刀和长剑同时落地，出刀的君珂上前一步，一把扶住了向后倒下的舒平，眼神震惊。

　　不仅是她，所有人都露出骇然神色。

　　舒平咽喉上已经开了一道小口，鲜红如婴唇，仔细看甚至能看见喉骨。

　　君珂早有防备，出手已经很快，如果舒平有一丝犹豫，都绝不会受半点伤，但他下手当真狠绝毫不留手。

　　他是真的准备去死！

　　在场的都是身经百战的高手，一个人下没下杀手再清楚不过，此时见舒平这一剑一往无回，心中怀疑都已散去。

　　“大帅，统领，末将愿意……”铁钧当先看向纳兰述和君珂，他倒不是对云雷军特别有好感，而是他珍惜一切战斗力，觉得此时如果能将云雷军挽救，也许能换得他们死心塌地回归，将来又多一批生力军。

　　“你没听见刚才舒平说，草原王庭曾经扮演成冀北联军队伍，攻破云雷的防线么。”纳兰述叹息一声，“只怕你便是去了，也不能得到云雷的信任。”

　　众人都默然，眼神不由自主看向君珂，如果说有一个人，只要出现就能获得云雷的信任，那非君珂莫属，哪怕在决裂之后，也是如此。

　　纳兰述却立即道：“谁都不许去，静观其变！”

　　“纳兰！”君珂神色一变。

　　“不必说了。”纳兰述一改平日亲切，神色不容违拗，“这是军令。”

　　“我们可以派一队斥候先去了解情形！”君珂也有了怒色。

　　“眼看就要进入尧国，此时不宜再生枝节！”纳兰述神色如铁。

　　“打探情形影响不了大局！我可以立下军令状，绝不会惹出事端，拖慢大军进程！”君珂上前一步，攥紧双拳。

　　“我刚才说了是军令，你没听见？”纳兰述霍然回首，眼神如剑，狠狠射在君珂脸上。

　　“军令也有对错之分！”君珂丝毫不让，目光灼灼如火。

　　两位冀北联军大佬，生平首次当众吵架，各自勃然大怒，一众将领惊得目瞪口呆，没人敢劝解，纷纷退后。

　　“军令就是军令，不管对错，必须执行！”纳兰述盯着逼近的君珂，霍然一抬手，已经掐住君珂脉门，手一甩，君珂被他重重甩到一边。

　　“纳兰述！你讲不讲理！”摔到地下的君珂打了个滚便爬起来，一步冲到纳兰述身边，“云雷是我的嫡系！你凭什么让我丢掉他们！连问都不许问？”

　　“君珂，你太放肆了！”纳兰述手一甩，君珂全力一闪，纳兰述的手竟然还是把住了她的肩，再次将她甩了出去。

　　君珂在地上挣了挣，动不了，这回纳兰述已经点了她穴道。

　　“纳兰述！我也是统领，我也有决军之权！”君珂大喊。

　　“把她送回大帐，给我看住她。”纳兰述理也不理她，对一众被惊得面色发白的属下道，“加派人守夜！轮班换岗！她就算变成一只苍蝇，也不能给她飞出去！”说完顿了顿，目光威棱四射，扫视周围一圈，所有人都低下头去。

　　“谁要敢和她私传消息，私放她出来，斩！”

　　一个斩字斩钉截铁，纳兰述看也不看四周，转身便走，众将无声跟随，几个士兵过来将君珂抬起准备送回她的帐中，君珂披散着头发，放声大叫，“放开我！放开我！纳兰述，你个纳粹！你个独裁者！你个法西斯！你个希特勒！你个墨索里尼！你个苍蝇！你从头到脚都长满苍蝇！”

　　……

　　声音在军营里回荡，苍蝇苍蝇苍蝇苍蝇不住嗡嗡作响，传到主帐内，轰隆一声不知是谁推倒了桌案，整个军营噤若寒蝉，一堆人围在那里，皱着眉思考“纳粹独裁法西斯希特勒墨索里尼”到底何方神圣，想笑又想哭，忍得很艰难……

　　冀北联军两位首领首次因为意见分歧而暴吵，整个军营都陷入了震惊和不安的状态，当晚君珂帐外，守卫层层叠叠，人墙一般堵住了整个帐篷。

　　离君珂帐篷不远便是舒平养伤的地方，他这里却冷冷清清，没有人探看，舒平伤重，也一直处于昏迷状态。

　　下半夜的时候，有一条黑影，鬼鬼祟祟溜入了舒平的帐篷，在床边看了他半晌，手指一动，将什么东西喂进了他的嘴里。

　　半昏迷的舒平，几乎立即便感觉到那东西清苦微甜的柔韧口感，心腹间起了一股滑润的暖流，神智立即清醒了许多。

　　他睁开眼睛，好半天才辨认出那人的脸，吓了一跳，不可置信地喃喃道：“统领……”

　　“嘘。”君珂逆龙道现了，咱们就走不掉了！”

　　“统领你……怎么跑出来的……”

　　“纳兰述哪里困得住我？”君珂沉着脸，看样子还在因为纳兰述的黑脸生气，不过也有点小小得意，“冀北联军他又不是唯一老大，我恩威并施，再下点手段，谁逃得掉？”

　　舒平的神情倒也赞同，确实，君珂在冀北联军的地位和威望，并不下于纳兰述，又有天下名医柳杏林相助，手段也很多。

　　“别说废话了，这肉玉吃了，可保你精神不失，今晚得辛苦你一下。”君珂无声无息将他背起，“带我去看看云雷，咱们悄悄地，冀北和草原，都不惊动。”

　　舒平伏在她的背上，沉默一会，轻轻道：“好。”

　　

天定风流之金瓯缺第四十九章归心

    这是一个无星无月的夜。

    冀北联军营地，笼罩在紧密而又严肃的氛围内，巡哨往来不息，戒备森严。

    却有一条黑影，背上还背着一个人，自各个巡逻哨的缝隙里穿出，七拐八扭，遁出了营地。

    看得出这人很熟悉冀北联军诡异严密的巡哨方式，往往巧而又巧地躲过那些不知道从什么角落里便转出来的哨兵。

    那自然是君珂和舒平，不过君珂看似轻松，可等出了营地，舒平发现，君珂的后背都已经汗湿了。

    “见鬼，差点就被发现……”君珂咕哝一声，问舒平，“往哪个方向？”

    “我被追杀的时候，大家都已经散逃，但约好了，之后在野溪岭南侧集合。”舒平喉间有伤，说话嘶哑缓慢，不过肉玉确实功效非凡，转眼之间，他的伤口都已收拢。

    “野溪岭？”君珂怔了怔，这正是原先打算和云雷分兵的地方，从那里，往西去是尧国，往东是出草原往云雷高原，之后因为在野牛岭提前分裂，自然没有再往那里去，不想最后，云雷军还是被逼绕到了那里。

    那位置，其实离冀北联军的路线也不远。

    舒平露出点羞惭之色，没有说话。君珂想了想也就明白，云雷也知道回去的路可能有阻碍，所以选择了一条离冀北联军路线较近的道路，希望万一有事，可以借助附近冀北联军声势来威吓敌人。

    人都是有私心的，君珂笑笑，也便释然。

    既然不远，她也松了口气，这样也好，还可以早去早回。

    从时间推断，云雷军各批闯阵的人，也该在那里集合了，就是不知道，能回来多少人。

    君珂加快了脚步，她本就轻功好，背了一个人也没受多少影响，转眼行出了十数里。

    草原上的景色都是单调的，一望无际都是平原，哪里都是草。

    舒平的眼睛，却始终在地面寻找。

    蓦然他眼神一亮，看见不远处一点白色的影子，乍一看像一朵不起眼的白花。

    随即他收回眼光，盯着君珂后颈。

    那里有很多密集的穴道，都是人身至关重要的要害，手指按上去，就可以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又或者，手再往前一点，那是更重要的咽喉……

    舒平的手，慢慢虚空向前移动，眼看指尖将要触及君珂大椎穴。

    君珂忽然转头问：“咱们云雷，伤损如何，没有大的减员吧？”

    舒平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赶紧答：“大家虽然被困住，但还能自保……死伤一千多人……”

    君珂叹息一声，陷入沉默。

    这是云雷成立以来最大的损失了，但此刻又能怪谁。

    她专心奔驰，背上，舒平也在静静想着什么。

    他的手指已经从君珂后颈要害收回，却按在了自己的腕脉上，好像在给自己把脉。

    然而仔细看，便可以看出他的动作。

    他的手指，在慢慢撩开自己左手腕脉上的肌肤。

    对的，撩开。

    一层假皮，被无声无息掀起，寒光在夜色中一亮，假皮之下，竟然贴着一柄其薄如纸的匕首。

    匕首是特制的，极薄，并且没有寒气，甚至没有见过血，因为凡是过于寒锐，并且饮血过多的利器，靠近高手时，会自然引起对方本能的直觉。

    舒平手指一翻，那匕首已经落在他掌心，他慢慢地，一点风声不带地，将匕首对准君珂风门穴。

    不置于死，却要让她丧失行动力。

    君珂全力奔驰，浑然不觉。

    锋锐无伦的匕首尖端，已经触及君珂的衣衫。

    “啪。”

    黑夜里白光一闪，击在匕首上，匕首一歪。

    “什么声音？”君珂立即回头。

    舒平手指一动，匕首已经贴在了腕部毫无痕迹，他吃力地道：“……你跑得太快，激飞的石子，打在了我的铁护腕上……”

    君珂歉意地笑了笑，道：“咱们要快点赶过去。”

    “无妨……”

    君珂点点头，回过身，舒平按着自己手腕，回望黑暗中，眼神惊异。

    怎么会这样！

    刚才击飞他匕首的，竟然是自己这方的标志暗器！

    那颗圆石从他面前飞过时，他清晰地看见石上的白色兽纹。

    属于皇太孙麾下暗卫团的标记，行走天下，行使刺探潜伏暗杀事务的那一支。

    他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舒平，是纳兰君让布置在云雷军里的暗桩。

    不过不是一开始就打下的楔子，而是在后来，云雷转战鲁南时，皇太孙的手下，用尽办法才收买的人。

    不过舒平那时还只是个小队长的身份，根本混不到云雷高层，而无论柳咬咬也好，还是后来纳兰述也好，对一切军事行动，都相当保密，雷霆命令，闪电行动，以舒平这种身份，根本无法传递出任何有用的消息。

    到了后来，皇太孙这边对他也不抱希望，只交给他一个任务，要他想办法，将燕京爆炸案的真相传播开来。

    舒平由此交好王大成，并影响了王大成对盟民死亡真相的看法，王大成好歹是个参将，说的话可信度，自然要比他大得多。

    黄沙城事件，王大成死在那里，倒给了舒平机会，他就在那时，开始借黄沙城事件，大肆传播盟民亲属死亡疑问，并获得了部分士兵的拥戴，而那时，因为云雷在黄沙城死了好几个将领，舒平终于被提拔，由此找到了机会，带领那些被他影响的将士，向君珂纳兰述发难。

    按说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但他毕竟不是纳兰君让的嫡系，纳兰君让命人给了他赏赐，让他带着云雷军回云雷城。

    不过后来云雷军被草原军队围困，这就不在他的掌控之内了，皇太孙自然没有援救云雷军的意思，也不会去援救他这个半路属下，舒平确实苦战被俘，不得不和羯胡大王果查做交易。

    之后怎么做，怎么取信于冀北联军，怎么骗出君珂，都是果查对他的嘱咐，果查要求他，在半路上，尽可能挟制住君珂，带到草原王庭里。

    舒平早早就发现了属于皇太孙的暗卫团的标记，正欢喜自己执行这个任务有了帮手，谁知道眼看成功，出手阻止他的，竟然是自己人！

    舒平陷入纳闷和郁闷之中，不明白皇太孙打得是什么主意，擒下君珂，不好么？

    草原上君珂在奔驰，远处草丛里，几个男子沉默伏地，手指扣着白色兽纹圆石。

    刚才正是他们出的手。

    “沈梦沉给果查去了信，又插了一手。”一人恼恨地道。

    “不必管那么多，我们只要做好自己的任务就好。”另一人拍拍灰，站起身，“太孙只交给我们两个任务，第一，让云雷脱离君珂；第二，保护君珂不死；舒平现在已经不算我们的人，相反，他擒下君珂是要交给果查或者沈梦沉的，那当然不行。”

    对话平平淡淡，随即人影消失。

    ＝＝

    两次出手都没成功，甚至遭到了自己人的阻扰，舒平也不敢再出手，反正果查交代了，如果下手不成功，把君珂诱到野溪岭也行。

    五十里路程，以君珂的脚力，也已经跑到了下半夜，还背着一个人，看到野溪岭矮矮的山脉轮廓时，她的气息也不禁有些紊乱。

    舒平死死压在她的背上，他一直穿着重甲，份量达到两个成年男子的体重，君珂不敢骑马惊动联军营地，这样一路背着他跑过来，消耗之大，可想而知。

    她立定，刚想休息一下，恢复体力，身后舒平已经开始挣扎惊呼，“……啊，就在前面，转过一道山坳便是我们约好的地方……兄弟们……兄弟们不知是否安好……”

    君珂心中一热，顾不得再休息，立即道：“宜早不宜迟，我们过去！”

    她飞身而起，衣袂呼呼声里，已经越过前方一道矮岭，离着还有几十丈远，便听见人声纷乱，刀剑频响，似乎有人在厮杀。

    君珂跃上一道山坡，居高临下一望。

    下面山坳里一处平地，无数人正在厮杀，骑马的草原骑兵，和黑色袍子的云雷士兵纠缠在一起，各自刀光飞舞，叱喝不绝，远远看去，明显草原人占了上风，不住有云雷士兵被挑落马下，再被草原士兵一枪捅死。大部分士兵都血流披面，不辨面目，夜色里厮杀得披头散发。

    君珂倒抽一口冷气。

    “天啊！草原蛮子竟然追到了这里！”舒平在她身后发出一声惊呼，怔怔看着战场，忽然转身对君珂拜下。

    “统领……求你不计前嫌……速速回去搬来救兵……”他呜咽着，给君珂磕头，“草原人太凶蛮……他们一场大败十分愤怒……又不敢找冀北联军晦气……这是要灭绝我们……”

    “你呢？”君珂怔怔地问。

    “云雷是我带走的，我自然要与他们同生共死！”舒平哽咽着，脸埋在泥土里，“下方战斗惨烈，统领万金之躯，千万不要轻涉险地，求您立刻回营，带人来救……云雷生死，都在您一念之间……拜托了！”

    他重重一叩首，随即咬牙站起，一把拔出身后长剑，头也不回向山下冲去。

    “慢着！”君珂一把拉住他，“你已经重伤，这是去送死！”

    “云雷伤亡惨重，我又怎能畏战逃生？”舒平回首，惨然一笑，“统领，你还当我是个汉子的话……放开我！”

    君珂怔了怔，手一松，舒平已经毫不犹豫向下冲去，君珂一低头，越过他的头顶，看见一个云雷士兵惨呼倒地，鲜血迸溅，一个草原骑兵狞笑着，长枪高高举起——

    君珂忽然冲上前，越过舒平身边时，一把抓住他衣襟将他提起，身形一纵，黑色流光一般越过半道山坡，一支利箭般射入混战的人群，人还在半空，手中白光一闪，一个金色圆盘状物体呼啸而出，正撞上那骑兵高举的长枪，铿然一声大响，金盘迸射枪尖粉碎，光秃秃的枪身被猛烈的劲气激得向后飞射，狠狠撞入后面一个草原骑兵胸膛，从前心穿入，后心穿入，去势未绝，砰砰连响，一连将三名骑士撞翻下马。

    这一击眨眼之间，却勇悍绝伦，出手、救人、杀敌、撞马，一气呵成，转眼间不仅那云雷士兵得救，连带那士兵四面所有对他有生死威胁的敌人都被解决。

    宛如天神作怒，雷霆之降，四面砍杀正欢的草原骑兵，被这一招给惊得人人停手，呆住了。

    他们仰头，看着拎个人还姿态自如从天而降的黑衣少女，看她如黑色闪电落入人群，面色如雪，眼神森冷，几乎刚一落入战团，四面便有草原骑士翻倒，所经之处，腾腾溅开血色花朵！

    “杀了她！”一声吆喝，草原骑兵才被惊醒，纷纷围上，君珂身影一闪，已经抢到那几匹失去主人的马之前，手一挥，舒平偌大的身子，被她送到了马背上。

    “舒平！回去搬救兵！”君珂一声厉喝，手一拍，骏马长嘶扬蹄便奔。

    “统领！”舒平在马上拼命回身，“不能……不能……”

    “我在，可以比你多救几个人！快去快回！”君珂一笑，回身便抢入战团，直扑那刚才险些被一枪穿心的士兵，手一伸便要将他扶起，“伤得要紧吗？起来再战……”

    一个“战”字还没说完，她的声音忽然一顿。

    那战士抬起头来，一张染血的，陌生而彪悍的脸。

    迎着她的目光，那士兵并没有露出感激或激动的神情，而是忽然咧嘴一笑。

    森白牙齿，染血嘴角，看来如林间即将品尝美餐的兽。

    君珂心中一凉，撒手便要退，忽觉腹间也一凉。

    她低头，一柄弯刀，明晃晃插在她的小腹上。

    “你……”君珂晃了一晃，手捂住了腹部，“你……”

    那士兵嘿嘿一笑，手掌在脸上一抹，抹去满脸的血，露出一张塌鼻子络腮胡的，属于草原人种的脸，先是用草原语言说了一句什么，随即用生硬的汉语，哈哈大笑。

    “果查大王，万岁的；中原女人，傻的！”

    “大王，万岁的！女人，傻的！”四面哈哈大笑声同时响起，君珂捂住腹部，用剑支撑着地面，缓缓回首。

    交战的人们停战了，厮杀的人住手了，刺出的枪收起，劈下的刀收回，抹干净脸上故意洒上的血，收拾好遍地故意跌落的武器，躺在地上的“云雷军尸体”，接住马上草原骑兵的手，一骨碌爬起，相互拥抱着，拍拍肩膀。

    然而齐齐回身，叉着草原人的罗圈腿，望着重伤退后，靠在山壁上喘息的君珂，纵情大笑。

    望着勾肩搭背的“云雷军”和草原骑兵，看着地上那些自动爬起的“死尸”，君珂嘴里的苦涩，一层层泛上来。

    “你们……不是……”

    “汉人的计策就是好玩。”一个头目模样的人哈哈大笑，拍着身侧一个“云雷军”肩膀，“不过你玩得太狠了，多罗，你的刀险些真的砍到了我的肩膀！”

    “侧宁兄弟对不住啦，不然这样，这个女人，大王一定要赏我们的，到时候……”那个多罗斜着眼睛凑过来，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道，“让你先玩！”

    “哈哈！”

    一阵放肆的狂笑。

    君珂白着脸色，却根本没有看他们，也没有理会那些污言秽语，她的目光，直直盯着前面山坡。

    那里，本该“快马奔驰请求援兵”的舒平，正悠缓策缰，往战场悠悠而来。

    “舒平，你……”

    舒平的马，在她面前三丈远处停住了。

    他静静看着君珂，半晌摇头叹息一声。

    “统领，”他道，“无论如何，你还是挺让我感动的。”

    “你是谁的人……果查？”君珂咬牙。

    舒平冷笑一声，眼前忽然掠过先前那击飞自己匕首的圆石，心中一阵恼恨和烦躁，冷冷道：“听说当初你在燕京城门……和太孙殿下说……仁者无敌，如今，你可还坚持这句话吗？”

    “你是……纳兰君让的人？”君珂脸色又白了白，眼神里有点不可置信，随即暗淡下去。

    舒平冷笑，不置可否，淡淡道：“抱歉，统领，云雷要回家，我要回家。”

    君珂抿抿嘴，冷笑道：“好，好！好！”

    她只说了三个“好”字，一声比一声慢，一声比一声重，到最后一个字，蓦然喷出一口血来！

    刹那间眼神血红，悲愤无伦！

    舒平接触到这样的眼神，心中大震，霍然倒退。

    黑色身影一闪，君珂暴起！

    她并没有扑向舒平的方向，相反一个转折，踏过身前重重叠叠的人头，向外直冲。

    “她要逃出去！”

    “拦住她！”

    “抓活的！抓活的！”

    草原士兵一阵大吼，人潮顿时涌过来，外围结阵，内围出刀，刀尖一排向内，一排向上，寒光如林，阻住君珂道路！

    砰砰几声，君珂弯着腰，护住腹部，踢飞了内围的几个士兵，将那些人的身子，狠狠撞在向内逼近的刀尖上！

    随即她踩着那些被刀贯穿的身子，一跃三丈，半空里鲜血飞洒，溅了底下士兵一头一脸。

    “起刀——”一声雄浑的长喝，后排士兵长刀一变，一排戳起一排横掠一排竖挡一排斜点，雪亮的刀光如一道波浪起伏的月下长河，层波逐浪，翻卷无休，封死了君珂的所有退路。

    铿然一声大响，君珂的剑和底下的群刀接触，被震得半空一个筋斗，如一只黑色燕子不胜狂风摇摆，一个倒翻不得不退回原处。

    草原人这刀阵，不知道是谁的主意，完全堵住了君珂乘隙而出的可能，君珂每攻击一人，都会遭到其余所有人的刀挡和反攻，使她无法各个击破，杀出缺口。

    她连冲三次，三次被击回，鲜血四溅，包围圈不仅没被冲开，反而在渐渐缩小。

    君珂披头散发，遍身血染，一缕黑发粘在额头，反衬得颜色雪白，被围困得生机越来越小，她也没有惊惶畏惧之色，一手按腹，一手据膝，抬头看着对面，目光灼灼。

    草原人也有些凛然，不敢冒进——这女子重伤之下，依旧相当了得！

    蓦然一声清叱，黑影冲天而起，一剑光环如练，直扑刀阵中心。

    草原人故技重施，竖刀相拦。

    君珂忽然横剑一撩，长剑水蛇般一游，已经将四周数刀都粘住，随即她弃剑！

    临阵弃武器，令所有人都一呆，一呆的空隙里，君珂的手，霍然顺着一柄刀沉了下去！

    她竟然以空手，顺刀背滑下，在那个士兵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夺过他的刀，反手一抓他的脖子，将他拎起，大力横甩！

    人体被甩飞出去，挡住底下刀阵，君珂踩着那人身体，身影一闪就要冲出包围圈。

    霍然外围处齐齐马嘶，声音雄壮，随即最外面那一圈一直没有动手的假冒云雷军，齐齐将衣裳一撕。

    深黑铁甲，高大身形，骏马雄壮，眼神冷酷。

    最外围，腾云豹近卫营精英！

    那些人几乎不用招式，直接拿自己的身体，策马迎上！

    金属交击巨响震得人耳朵发麻，君珂夺来的弯刀砍在一个近卫营士兵的胸膛，对方晃了一晃，君珂手中弯刀卷起！

    “她已力竭，轰拳！”一个近卫营头目立即根据这一刀，察觉了君珂的状态，大声下令。

    近卫营士兵齐齐出拳，拳上竟然也裹满铁甲，每个人抵在前一人的肩上，最前面一人，一拳击在君珂没来得及放开的刀上。

    砰然一声，弯刀寸寸碎裂，溅开雪亮铁片如月光，大部分射在君珂身上，那些铁片上聚集了近卫营士兵雄浑的合力，全部通过刀把的震动击在了君珂身上，君珂哇地一声喷出一小口鲜血，身子向后倒飞，飞得比先前冲出来时还快，半空中君珂犹自扭身，手臂一抬，一块铁片飞了出去，却不是冲着近卫营士兵，远远地越过人群，随即君珂身子再也无法控制，断线风筝般落回原处。

    内圈的刀见她落下纷纷收起，众人得的命令是留她活口，自然不能令她落在刀阵上，却有一柄刀，闪电般爆出。

    “还我兄弟命来！”

    出刀的汉子，脸色惨白，眼睛血红，牙齿咬得格格响。

    他是刚才那个被君珂拿去踮脚的士兵的哥哥，亲生兄弟的死，令他愤怒无伦，早已忘记了大王的命令。

    长刀爆劈！

    眼看君珂就要被刺个透心穿！

    “我来救你！”突然一声低叱，君珂背后山壁之上，竟然扑下一个人影，紫光一闪，挡在君珂身后，接住了她的身体！

    “哧。”

    长刀入肉声响，惊得君珂脸色一白，霍然一个转身，一把接住身后那人，翻身落地。

    低头一看，一柄长刀穿过那人胁下，透身而出，刀尖鲜血殷然，离心脏要害只差几分。

    君珂一看那人的脸，震惊得倒吸一口气。

    竟然是尧国女皇的那个紫衣侍女，步妍！

    “步妍！”君珂半跪在地上，抱住她的身体，连连呼唤，“你醒醒！你醒醒！你怎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统领……”步妍慢慢睁开眼睛，虚弱地望着她一笑，道，“我本就是……女皇武侍……承蒙您关照……一直很感激……今晚女皇让我也跟了出来……本来我想万一有事……也好接应……谁知看见您中计……”

    “好了别说了……”君珂吸一口气，匆匆给步妍包扎，她脸上的神情，有点奇异，但很快便替昏迷的步妍裹好伤，将她负在背上。

    此时远处也传来一声惨叫，草原骑兵回头，才发现不知何时，君珂最后射出的那块铁片，竟然已经嵌在了舒平脸上，将他的右边眼珠打碎！

    草原骑兵震惊地看看舒平，又回头看君珂，此时她脸色惨白，一身染血，刚才被近卫营合力一拳轰出的手臂衣衫，竟然全部破碎，连手臂都露了出来，狼狈得无以复加。

    草原骑兵们的神情，却比先前要凝重尊敬了许多——无论是男勇士还是女勇士，草原人都欣赏这样的人物。

    当然，逼近的刀，却是岿然不动的。

    远处舒平在惨叫，他为了取信冀北联军，本就是重伤之身，肉玉恢复了他部分身体机能，但伤势仍在，此刻君珂含怒一击，他哪里经受得起。

    君珂落回包围圈，咳嗽几声，嘶哑地大叫，“舒平，滋味如何！”

    “你这……贱人！”舒平挣扎着大骂，“好狠的心！”

    “狠心……”君珂悲愤地笑一声，大喊，“我冒险前来救云雷，我拼死送你出重围，你竟这样对我！到底谁狠心？”

    “那又如何？”舒平此刻痛极，怒发如狂，只想刺伤君珂，让她伤得比自己更重，“何止是我的意思！这是云雷全军的意思！所有将领商量过的！君珂，是你先对不起我们！是你答应以命相偿！现在我们就是要拿你的命，铺回回家的路！”

    里圈一阵沉默近乎窒息，半晌，一声大叫，穿透这夜的黑暗和带血的凝重。

    “云雷！云雷！”

    没有多一句言语，没有责骂怨怪，只是两声呼叫，却令在场所有人心中惊颤凛然，为那短短两句里，凝血带伤的悲愤！

    舒平心中舒畅，得意大笑。

    “咻。”

    一柄长枪，闪电袭至，伴随着一声同样悲愤，还带着无限不可置信的大喝。

    “舒平！”

    扑哧一声，长枪穿舒平后心而过，那正得意嘶哑大笑的男子，身躯蓦然僵住，半晌在马上，缓缓回身。

    他蓦然瞪大眼睛。

    身后，一个少年两手空空。神情愤怒，狠狠瞪视着他。

    少年身后，还有无数的穿着镶金边黑衣的男子，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神情，面色惨白地齐齐盯着他。

    舒平面色也渐渐惨白。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发出吃吃的声音。

    “云……雷……”

    云雷军怎么会在这里？

    不是应该在五十里外的草原上被围困？

    对面，云雷军白着脸，看看舒平，看看对面挤满山坳的草原骑兵，看看草原骑兵围困里的遍身染血的君珂。

    大部分人，露出震惊羞愧，无地自容的表情来。

    云雷军今晚，确实不该在这里。

    他们被草原人围困，还在商量着突围的办法，商量怎么去救回舒平。

    谁知道上半夜的时候，忽然草原人的围困出现了混乱，黑夜里似乎有一群军队打了过来，撕开了草原骑兵的包围圈缺口，他们当时以为这是冀北联军来救了，谁知道这些人居然也穿着草原人的装束，并且并没有对他们表明身份，驱散草原骑兵之后，这批后来的人，竟然操刀，再次对他们追杀而来。

    云雷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无奈之下只能继续逃，那些追兵也很奇怪，并不对他们下杀手，也不伤他们一人，却将他们有意无意驱赶向野溪岭方向，每次他们要走岔，那些追兵便出手，像赶羊入圈一样，将他们慢慢赶了过来。

    等他们到了野溪岭，那些追兵不动了。

    而他们，也听见了舒平和君珂的所有对话，看见了君珂为救他们被困被刺的惨烈一战。

    君珂飞溅的热血，几乎瞬间烫着了所有还对她有怨尤的云雷军的心。

    当舒平最后那句话说出口，云雷军忍无可忍。

    长枪飞射，云雷军第二次对自己生死与共的兄弟下手。

    舒平晃了晃，露出懊悔的表情，将死的一刻，灵智清明，他忽然隐隐约约觉得，似乎有什么事，自己落入了别人的套中。

    “我也是……想回家……”

    最后的解释，没有人听见，舒平绝望地低低呻吟一声，手一撒，坠落马下。

    最后一刻，脑海里忽然掠过一句话，是他那年老睿智的祖父，曾经的一句忠告。

    这句忠告被他早已忘却，却在此刻翻涌而起。

    “以为自己很聪明的人，往往都会蠢笨地，踏入别人的陷阱。”

    ……

    云雷军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看舒平的尸体，再遥望包围圈里，半跪于地，低头喘息的君珂，眼神里愧疚羞耻不住翻涌，只觉得脚下千钧之重，不知道该向后还是向前。

    那被他们抛弃决裂的少女，在他们有难时，决然夜奔赴援，却因此遭遇阴谋陷阱和伤害，一腔热血践踏至底。

    她该怎样的伤心悲愤和绝望？

    而他们，又该如何地面对她？

    沉默彷如会传染，渐渐演变成窒息，却有一个声音决然响起，惊破这一刻的尴尬。

    “统领，我们来救你！”

    高叫的人，是那个出枪杀舒平的少年，也是当初云雷决裂之日，首先选择放弃的少年。

    一声出惊醒所有人，每个人都拔出了武器。

    “统领，我们来救你！”

    声响渐渐连绵一片，轰然如潮，人群围困里君珂抬起头来，眼神里晶光一闪。

    “由得你们救？”忽然又是一阵马蹄作响，人声冷冷传来，属于草原人的生硬口音。

    云雷军们骇然回头，便看见黑甲持锤，骑着高大名马的士兵，无声无息地，如巍巍城墙，横在了自己身后。

    而原先吊在他们身后，将他们一直赶到这里，相距里许的那个神秘的草原军队，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云雷军看见身后那一群，头皮就一炸，这是羯胡王牌的近卫营军队！

    现在他们身处于前方草原骑兵和后方近卫营之间，竟然不知不觉又被包围。

    “再多人来救这个女人又如何？”近卫营一个头领冷笑，“我们已经等了很久了！”

    “投降。”一个头领道，“接受整编，帮我们再做一次吸引冀北军的事，就放你们走。”

    云雷军们对望一眼。

    随即各自笑笑。

    眼神里有歉疚有羞愧有无奈有茫然，唯独都没有怯弱。

    “兄弟们已经够丢人了。”一个大汉惨然笑道，“难道还要人不做，去做狗？”

    “杀！”

    “杀！”

    云雷军的呼喊和近卫营的命令同时冲口而出，刹那之间，黑影连闪，一部分人扑向前方围困君珂的草原骑兵，一部分迎上近卫营。

    本就被困在中间，兵力不足的云雷军，竟然在劣势之下不惜分兵，也要援救君珂。

    君珂抬起头来，眼底晶光更亮。

    “杀——”

    忽然又是一声，却不是从两方战阵中传来，来自更远一点的后方。

    近卫营和云雷军已经快要撞上，第一批冲向近卫营的云雷军，就是去送死，打算拿自己的命顶上近卫营的重锤，替后面的兄弟开道逃生，眼看着对方的重锤挥起，轰然落下，击断他们拼命架起的长枪，砸向他们的脑袋，云雷士兵们眼一闭——

    “咻！”

    飞射之声一掠而过，预想之中的头颅破碎的死亡没有到来，云雷士兵们死里逃生中睁开眼，看见黑暗的草原上，不知何时，出现了源源不断的队伍。

    当先，白羽金弓，射术超凡，每一箭都瞅准了近卫营几乎披挂全身的铁甲之下的有限缝隙，一箭制敌！

    那些山一般的壮汉，不停倒下！

    尧羽卫！

    倒下的近卫营还有战斗力，狂吼站起扑出，但是对方的箭手已经撤下，一排巨汉轰然而出，脚步一踏，地面震动，整个草原都似在颤抖。

    野牛族！

    比近卫营身形还高悍的野牛族巨人，一身肌肉就是铁甲，遇上他们，想凭借身体优势杀敌的近卫营，一个照面就被冲倒！

    那些人铁甲不便，倒地便难起，野牛族人却没有继续冲前，队列左右一分。

    “嗷唔。”

    白影一闪，黑影幢幢，腥气冲天而起，嗖嗖飞过无数绿光，落地便压住了那些倒地的近卫营士兵，獠牙一合，咽喉破碎，鲜血冲天！

    狼军！

    三个兵种连换，冀北联军连一人伤损都没有，近卫营已经损失前锋！

    狂喜的云雷军，正要回头驰援自己那半边的兄弟，忽然听见长声鸣号，随即便见身侧山坡之上，卷过一大片烈焰野火！

    那是冲锋的士兵，头顶的红巾在夜色中跃动。

    血烈军！

    围困君珂的那群草原人，侧翼和背后受敌，早已慌乱，一部分人便试图逼向君珂，想要擒贼擒王，求得逃生之路。

    头顶忽然风声呼啸，随即狂妄大笑响起，无数黄色人影，竟然从山壁之上跃下，那些彪悍的身形在山壁之上，如流星弹丸飞掷，转眼便到了草原骑兵头顶，一个独眼大汉当先扑下，生生将三个骑兵撞倒，手一伸扼死一个，随即抓住另两人，头碰头一撞。砰一声，爆裂开生命的红白烟花。

    黄沙军！

    草原骑兵此时眼见四面八方都是敌人，腹背受敌的换成了自己，惊惶之下顾不得再擒拿君珂，转身就想对右侧翼逃跑。

    右翼是条不宽的河，一些脚快的人逃到河边，还没来得及下水，忽听一声冷峻的“射！”

    劲风呼啸，投枪枪尖在夜空里青光一闪，对岸降下杀戮的云霾！

    惨呼连响，一大批人翻倒在河侧，鲜血将河水染红。

    对岸，青色衣甲的将领，冷峻的容颜，和夜色融为一体。

    冀北铁军！

    ……

    冀北联军精英尽出，草原埋伏的军队绝望地发现，原来踏入陷阱的是自己。

    心慌之下便出现混乱，一团乱战中，蓦然一声大喝，众人抬头，便见头顶白色流光一闪，一人自尧羽卫阵型中飞出，越过铁甲近卫营，穿过云雷士兵头顶，踢飞无数昏头昏脑想来阻拦的草原骑兵，落向最里面的包围圈。

    他穿越夜空，跨过整个战场的身影，如一道白色的虹霓，瞬间连接天地，极速飞驰绷直的衣角，似一柄雪色名剑，将鲜血殷然的大地分割。

    将士停手，兵器停滞，众人仰首相望，心动神摇。

    衣袂乍起又落，那人已经出现在君珂身侧，一伸手将她抱起，低唤：“小珂！”

    君珂微笑看着纳兰述，眼神里雾气水光，却突然皱皱鼻子，将头一扭。

    纳兰述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她——这丫头还想吵一场呢？

    伸手抱紧了她，君珂不自在地想挣脱，纳兰述在她耳边道：“亲，做戏要做全套。”

    君珂叹息一声，抬手紧了紧“腹上的刀”，苦笑道：“你这什么破甲？重死了，害我老怕刀掉下来，一直用手捂着。还有，这血是什么血？怎么这么臭？我叫你用颜料的呢？”

    “天语族的宝贝，到你嘴里就成了破甲，不穿上，谁知道舒平会在哪儿给你一刀？”纳兰述捏捏她的脸，“还有，怎么能弄颜料？那太假，当然要用狼血。”

    君珂呕了一下，没好气瞪他一眼，回头一看地上的步妍，苦笑道：“做戏做大了……”

    确实，她没有受伤，完全有自保之能，只是没想到一个好心的步妍，竟然会跳出来替她挡刀，做戏带累得别人重伤，君珂自然歉疚得很。

    纳兰述皱眉看看步妍，几分无奈几分感激，吩咐跟来的尧羽卫好好照顾，抱着君珂缓缓出去。

    君珂很不自在，却也只好在他怀里装死，戏还没演完呢。

    此时草原骑兵已经被打乱，很多人开始逃窜，这里虽然有山脉，但四面还是四通八达的，真正要逃起来并不难，何况纳兰述也下令，只原地杀敌，并不阻敌，甚至连近卫营逃跑，都没有阻止。

    “大帅，那些近卫营……”有人不甘心，前来请战。

    “不必。”纳兰述笑得云淡风轻。

    “为什么？”很多人不解，君珂叹口气，偷偷摸摸从纳兰述怀里探出头，解释，“要替草原留下种子，否则王庭的势力被我们剿杀得太厉害，图力就没了对手，很快就会成为第二个天授大王，那怎么能形成草原漫长的内耗？”

    众将恍然，齐齐一翘大拇指，“真是一对奸诈公婆！”

    君珂：“……”

    纳兰述：“……”

    草原埋伏者溃败逃窜，远处，冀北铁军对纳兰述悄悄打个暗号，无声退去。

    唯一没有接近战场的他们，躲在黑暗里，每个人的马后，都扎着一个包袱。

    包袱里是草原人的装束。

    他们今天晚上，先穿上这袍子，驰出百里，赶走围困云雷的草原士兵，然后驱赶云雷到野溪岭，让他们看见“君珂为救云雷被云雷陷害”的那一幕，然后又迅速消失，换上自己的衣服，转到河边堵截草原骑兵，此刻他们要退去，以免云雷军发现疑点。

    在某种程度上，今晚纳兰述和果查，或者说果查背后的沈梦沉，竟然采取了同样的计谋。

    沈梦沉令草原人假扮云雷军，引君珂中计；纳兰述令铁军冀北假扮草原人，引云雷入伏。

    纳兰述再一次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

    纳兰述抱着君珂，缓缓从云雷军中走过。

    他神态肃穆，面色阴沉，怀里的君珂血迹斑斑，惨不忍睹。

    云雷军渴盼地看着他怀里君珂，却在看见君珂的狼狈和他的阴沉后，羞愧地低下头去。

    纳兰述所经之处，云雷军齐刷刷低头如割草……

    “大帅……”最后还是那个出枪射杀舒平的少年，最先开了口，“我们……我们犯了错……可是我们愿意弥补……我们想……”

    君珂激动得身子一颤，耳朵一竖，唰一下便要蹿起来。

    终于说出来了！

    回来吧回来吧！

    好的好的。

    我愿意我愿意。

    快点回到我的怀抱吧吧吧吧吧！

    纳兰述手臂一沉，死死压住了她。

    随即他淡淡道：“诸位是希望我们再送你们一程吗？可以，我会让尧羽再送你们到边界，相信今晚一役之后，云雷回归，便没有阻碍了。”

    那少年愣住，张口结舌。

    君珂惊得险些掉下地，要不是纳兰述捂住她的嘴和眼睛，她就要瞪大眼睛跳起来了。

    疯了吧他？

    费尽苦心做这一场戏，好容易让云雷愿意回归，眼看就要开口，他竟然在此刻拒绝？

    脑子发烧了？

    “小珂。”纳兰述忽然低下头，看似唇瓣怜爱地擦过君珂脸颊，其实是悄悄在她耳边说话，“相信我……现在还不是时候。”

    君珂身子僵了僵，吁出一口长气。

    纳兰……还是有顾虑。

    他比自己心大。

    他要的，竟然不只是云雷回归，他要一个纯粹的，忠心无二，从此后铁板一块，不会被任何责难和疑问所撼动，不会给她带来任何危险的云雷军。

    君珂眼珠悄悄一转，果然发觉云雷军的队伍里，有许多人面露惊讶失落之色，但也有许多人，悄悄吁出一口长气。

    君珂心中一动。

    纳兰述没有错。

    云雷歉疚感动，但还没到真正归心的时刻。

    有相当一部分人厌倦军伍，并因为这些日子的事觉得寒冷，渴望回归平静的生活。

    还有一部分人，顾忌着联军各种军种的难以磨合，暂时还不敢回来。

    所以今天这一步，只是先彻底打消他们的愤恨和旧仇，让他们歉疚，欠下人情而已。

    等到将来……

    君珂闭上眼睛。

    可是，你们逃得过纳兰述精心织就，步步前进的网罗之手么……

    ＝＝

    草原的夜已经过去，清晨的日光镀亮碧绿的原野。

    在那条不宽的河边，云雷军再次向冀北联军告别。

    但这次，已经没有了上次的剑拔弩张和愤然而去，那些原本就亲君珂的士兵固然依依不舍，就连当初复仇派的士兵，也因为今天“恩将仇报”，得人家帮助还要弃人家而去，觉得歉然。

    “大帅，统领。”云雷军的新领头人，已经换了那个杀了舒平的少年，他诚恳地向两人施礼，“兄弟们有很多还是想回家……我觉得他们也该回去看看……将来若有驱策，但请吩咐，云雷一定义不容辞。”

    “你们过得好，君珂就会开心。去吧。”君珂“重伤垂死”，纳兰述代她相送云雷，神情平和，度量宽宏。

    云雷军越发惭愧，再三表达歉意，随即那少年看向睡着君珂的马车，退后一步，眼神凝重。

    “全体都有——”

    一声高喝深沉悠长。

    所有云雷军唰地立正，腰杆笔直，偏脸四十度，向着马车。

    “敬礼！”

    抬臂弯肘，平齐肩部，五指并拢，中指正对太阳穴。

    当初燕京阅兵，君珂教会的现代敬礼手势。

    此刻草原之上，分裂之后，渭水河边，再现。

    笔直的手指连绵成一线，昂起的下巴承载全部的敬仰和感激，云雷军将相遇直至分别以来的所有心绪，凝聚成这凝重一礼。最后回赠给那造就他们、爱护他们的矫矫少女。

    四面沉默，人人神色凛然而尊敬。

    马车内的君珂，眼底碎光朦胧。

    恍惚去年秋阅，跨过高台的队列，人人戴着雪白的手套，目光越过去一片飞雪，衬着金色滚边黑色长靴，移动中的巨大方阵，鲜明精致得令人目眩。

    一转眼，流年。

    她微笑着，满是喜悦的微笑，自云雷割袍断义之后，压在心底的沉重阴霾，在此刻终于云开雾散，得以解脱。

    她在马车内，轻轻弯下身去。

    “一路平安。”

    低头的刹那，一滴晶亮的液体，啪嗒一声，将静默敲碎。

    ……

    云雷军黑色的影子，渐渐在河那边淡去。也许这次就是真正的永远离别，也许，这只是一个开始，走过黑暗和阴影，迈向光明未来的开始。

    但是现在……

    君珂转过头去，望着层云飞动的西边。

    尧国！

天定风流之金瓯缺 第五十章 股祸

    尧奉宁二十二年春。

    转眼已到三月中，仲春走过便是暮春，草木色泽更为浓艳，那一份姹紫嫣红的热闹，却将尧国边卡三涧堡的灰色城墙，衬托出几分灰暗来。

    作为尧国靠近羯胡的边境之城，三涧堡长年经受着羯胡的骚扰，城内驻军算是尧国主力军队里相当有战斗力的一支，守卫整个尧国东线的东辰大营也在附近，总军力十五万。

    边远的关卡之城，没有受到当前尧国境内如火如荼的内战所影响，依旧按部就班地执行守关的任务。

    只是值守的士兵，在巡逻间歇，在晚间休息，或者各种空闲时间里，最近总会聚在一起，低低谈论着尧国近来的大乱，谈论那石界关惊动天下的一幕，谈论行走在草原上，现在正向这个方向慢慢接近的军队。

    这样的谈论，总会因为军官的立即呵斥驱赶而结束，但昔日人心稳定的三涧堡守军，那种压抑期待而又紧张的气氛，已经渐渐笼罩下来。

    三月十七，晴。

    一大早一队士兵上城楼换岗，互相取笑着对方的眼屎，其中一人无意中对远处一望，顿时一呆。

    其余人看见他眼神，立即收了嬉笑，慢慢转过身去。

    前方，地平线上，不知何时出现了黑压压的一片人头，骑兵在前，步兵在后，青白红黄四色方阵整整齐齐，远远看去，像一片巨大的彩色云团，缓缓逼近。

    尧国守兵，惊掉了手中的长枪。

    “冀北联军来了！”

    几乎立刻，镇守三涧堡的最高长官，东辰大营一位副将便抢上了城楼，并迅速令人传报后方三里的东辰大营备战。

    所有人手据城墙，凝神盯着逼近的大军，眼神越来越凝重。

    骑兵神情彪悍，身后背的竟然是连弩重弓！

    步兵脚步轻捷，脚下沙尘不惊，很多人都有轻功！

    血烈军红衫如火、冀北铁军青衣如铁、天语尧羽渺若飞云、黄沙囚徒狂暴如风沙。

    四色军团，几乎集合了任何一个国家梦寐以求，最具武力特色的士兵！

    四色军团虽然人数不一，但都有一个令人看了心中发寒的共同点——杀气！

    经过血战杀过人历过无数战阵才能造就的杀气。

    “快看，那是什么！”城门之上忽然有人惊呼。

    不用他喊，每个人眼神已经露出震惊之色。

    骑兵之后，步兵之前，有一道长长的银色的队伍，没有像其余士兵一样组成方阵，而是长长拉开，像一道防护的铁板，隔在了骑兵和步兵之间。

    这种队列很犯忌，但是当人们看到那些银色战士，顿时觉得，这样的人，走什么样的队列，都已经无关紧要。

    那是天生的城墙，移动的战车，看一眼便觉得山岳雄立，撞上去便必然头破血流。

    野牛族的士兵，一身薄甲，薄甲里露出虬结的肌肉，每个人都在八尺以上，每一步都轰然有声，在尧国城关之前，落下深深的脚印。

    三涧堡上，每个人都在倒抽长气。

    这样的士兵，怕是自己的擂炮轰出去，都未必能炸死吧？

    三涧堡的城门，能够抵得住他们全力一冲吗？

    这个惊恐的念头还没转完，忽然又听见一声长嚎。

    “嗷唔！”

    声达云霄，雄壮如斯！

    城头上没有准备的士兵，被震得一个踉跄，还没站稳，就听见底下嗥声迭起，如潮水般泼天盖地而来！

    “群狼！”有人嘶声惊叫。

    巨大的军阵两翼，犹如忽然出现两道移动的箭头一般，驰出两队狼群，卷着腥气的风，扬着苍黑的尾，爪子激扬起漫天的尘土，獠牙利齿，碧眼森森，向城上沉声咆哮。

    最前面一只黑色巨狼上，赫然还坐着一只白色的狼……城门上那位副将揉揉眼睛，才看清楚了那不是狼，是条白色的大狗。

    那狗坐在狼背上，专心啃一只羊腿，时不时撕块肉条塞到“坐骑”嘴里作为犒赏，看见城头上方目光灼灼盯着它的士兵们，自我感觉很好地，伸出爪子，勾了勾。

    眼神和手势是能够超越种族的最好沟通媒介，一瞬间城头上所有人都读懂了它的意思——

    “下来受死！”

    ……

    “狼军……天啊，真的是狼军……”有人低低吸气，“上次有人说狼军我还不信，羯胡的狼最凶残狡猾，怎么可能被统御，可是……天啊……”

    “闭嘴！”那个副将立即叱喝，“不过几匹狼，慌张什么？怎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没人说话了，但一张张脸上，分明露出了绝望不甘的神情。

    兵力本就悬殊，对方还全是精兵奇兵，拿什么来抵挡？

    没有战士愿意打注定要败的仗，何况和将士心目中女神一般的镇国公主后代打，更是提不起兴致来。

    大军在关卡城门前五十丈外，缓缓停住，一声长喝之后，所有队列立止，所有人鸦雀无声。

    这种令行禁止的号召力和控制力，令城上所有人心又沉了沉。

    大军止步，并没有第一时间摆出战斗队列，连狼军都退了下去，随即底下人群左右一分，两骑长驰而出。

    两骑都是神骏无伦的腾云豹，一匹纯黑，一匹雪白，纯黑马上少年白衣如雪，雪白马上少女黑衣如铁。

    看上去鲜明得像一对黑白双煞……

    纳兰述守孝，不是穿白就是穿黑，而君珂恶搞，他穿白她就穿黑，他穿黑她就穿白。

    冀北联军看见这一对黑白双煞驰出去的时候，脸上都露出温暖而又好笑的神情。

    城头上的尧国士兵，却紧张了。

    那两骑连袂而来，万军无声，黑马略略朝前半个马头，马上少年，飞起的衣袂迢迢如流水，素净衣衫不掩明丽容颜，周身并无装饰，只用白玉簪束起乌发，簪头上黑曜石乌光流转，和他光艳而又沉凝的眼眸相呼应，他微微仰首看来，每个人都觉得被笼罩在那样通透的目光里，一刻惊艳，绝代风华。

    这就是名动天下的镇国公主的唯一爱子，那位同样传奇的天语之主，尧国国公，冀北之子，纳兰述？

    众人目光再转向白马上的黑衣少女，少女并不如传说中那般绝色，也不如众人想象中凌厉逼人，她甚至是轻软的，娇俏的，玉兰春华一般莹洁馥郁，沉肃的黑衣不能掩去气质中的灵动温醇，只令她更令人注目，众人注目她微笑扬鞭的姿态，优雅得令人不忍移目，只一个轻轻动作，便也让人觉得，无需容颜，依旧绝色。

    城上起了赞叹之声——这就是近来名动天下，名气比纳兰述尤有过之，少年称王，夺一国之政，与纳兰述同掌冀北联军的君珂？

    一瞬间人人心里都掠过四个字：名不虚传。

    赞叹归赞叹，城头上都已经做出了警戒备战的姿态，两位联军主帅联袂而来，肯定不是拉家常或叙旧。

    众目睽睽下，纳兰述开口了，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城上城下。

    “终于……回到了尧国。”

    他的语气轻轻感叹，淡淡沧桑，城上士兵面面相觑，再也没想到第一句不是威胁不是邀战，竟然是这么一句云淡风轻，当真如家常一般的话。

    “六年前我离开尧国，曾以为此生再无机会归来，六年后我回来，依旧没有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回归。”

    “纳兰述！”城头上那位常副将探出头来，大声怒喝，“你是尧国盛国公，你算半个尧国人，尧国水土曾养育了你，如今你却带着大军，绕道到尧国东线关卡边境，你是要造反吗？”

    “咻！”

    白光一闪，飞羽横空，一支重箭自尧羽队列中电射而出，瞬间逼向常副将！

    常副将一句未完，厉箭已至，他魂飞魄散，慌忙要躲，然而那箭来势快得可怕，“夺”地一声响在头顶，那副将眼睛一闭，心中大叫“完了！”

    半晌却没等到黑暗或疼痛，他颤颤睁开眼，伸手一摸，头盔上牢牢嵌着一支箭，只差三分，便入他眉心。

    常副将的冷汗，哗啦啦滴下来。

    “大帅说话，不得插嘴！”底下发箭的尧羽卫，长声冷喝。

    城头上静得一点声音都不敢有。

    纳兰述就好像没看见这一幕，自顾自仰首看城楼，“我是半个尧国人，我在尧国长大，出生至今，我在尧国呆的年数，已经超过了冀北，在我内心深处，尧国也是我的家乡。”

    城头沉默。

    “没有人愿意，以铁蹄践踏家乡的土地，以战刀屠杀家乡的人民。”

    城上人怔了怔。纳兰述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他不想打吗？

    “然而纳兰述身负血海深仇，我父横死，我母，兄妹尽丧，冀北沦亡，母妃临终遗命，令我挽救被华昌欲待篡夺的尧国，救百姓于战乱水火。”纳兰述神情冷硬，一字字道，“母命不可违，我率大军三十万，自大燕出，入西鄂羯胡，辗转数千里，今日逼到这三涧堡下，自然不是来饮茶吃饭，今日我长剑所指之处，但有一分抵抗，必不惜溅血三丈！”

    “但有一分抵抗，必不惜溅血三丈！”冀北联军齐喝，声震屋瓦，三涧堡城墙都似在轻颤。

    城头尧国士兵失色。

    “五个月前。”纳兰述杀气腾腾说完，忽然又换了口风，“母妃也曾经走近尧国，试图挽救王族之倾。”

    四面静默。他一旦提起尧国那位人人尊崇的镇国公主，便没有人敢再打断他。

    “然而在石界关下，”纳兰述声音忽转悲愤，“她遭伏，被拒，已进阔别二十年尧国土地，却在最后一刻不得已被迫退出，于大燕和尧国之间，皑皑雪地之上，搭长梯，架高塔，只为看尧国土地一眼，只为看尧国父老一眼，却为尧军城头所阻，万千百姓被堵于城内，不得与她相望。”

    成王妃当日石界关前，导致尧国大乱，尧国境内对此事严禁谈论，尧国这些边疆官兵虽然隐约听说了一些，但今日城上，才第一次完整听到了当日一幕。

    出自于公主亲子口中，无人质疑，一些士兵往前靠靠，已经忘记，对方的箭，是可以射到城上的。

    “家母，”纳兰述顿了顿，闭上眼睛，“二十年前一腔碧血怒溅金殿，挚诚为国，却为朝臣所忌，不得不自请远嫁抱琴出关；二十年后听闻尧国遭遇大难千里回奔，却依旧被阻于故土之外，不得履足一步；无奈之下，只得伐木架楼，登高一曲，望城、掷琴、作别、，临终遗命，求归故土，死士以肉身越尧军杀阵，终将骨灰一半，扬于关城之下。”

    他语气凝重沉冷，一字字咬得分明，万军凝然静听，只觉得被那简练而又肃穆的述说，带回了当日石界关下，热血沸腾而又苍凉悲壮的一幕，眼前腾跃起熊熊大火，头顶遍洒下苍苍骨灰！

    城头士兵，眼底有泪！

    “她最后只说了一句话，”纳兰述蓦然仰头高呼，“生不能与民共苦，死将与国同殉！”

    “公主！”

    尧羽卫齐齐一个转身，向石界关方向，默然躬身。

    冀北联军所有人，连桀骜不驯的黄沙罪徒，都同时微转身体，手按胸膛，微微俯身。

    “公主！”城头上也一声高喝，尧国士兵丢下手中弓箭，凝立向石界关。

    “今日，她再次回来。”纳兰述面色清冷，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绣包裹，君珂递过一只玉盒，纳兰述慎重地将包裹，放在了盒子里。

    “当日石界关下，家母只留下一半骨灰。”纳兰述缓缓道，“她回归故土的心愿，终究没有完成。如今，我带着她回来，却不知遭遇的，是否是再一次拒绝？是否会再一次让她看见，她所深爱的、为之奉献一切的故土和百姓，将她拒于门外？”

    他忽然微微躬身，将玉盒捧起，高举过头！

    “她已归来，谁予成全？”

    冀北联军刀锋齐指，无数利器雪光汇聚，直逼城门，“她已归来，让她回家！”

    城头上一阵死寂，人人呆望着一直躬身捧着母亲骨灰不动的纳兰述。那位常副将醒过神来，一把拔掉头盔上的箭簇，跳脚大叫，“别听他的！别听他的！开城放敌是死罪！给我打，给我——”

    “哧。”

    和刚才飞箭落盔也差不多声响，只是那一次是示威，这一次，却是夺命。

    常副将的身子，还维持着那个跳脚高叫的姿态，表情却已经渐渐凝固，他艰难地转过身来，看见身后，士兵都已经远远退开，每个人的神情憎恶而冷漠，看见自己背后，一个老兵，正将一柄血淋淋的刀，从自己后心里抽出来。

    “呸。”那老兵一口唾沫，凶狠地吐在了他的脸上，“你自己下地府去打吧！底下的军队你他妈的没看见？底下说的话你没听见？老子开城也许死，不开城一定死，可不会陪你找死！”

    常副将睁大眼睛，似乎听懂，又似乎永远不会明白，但已经不需要他明白了，他轰然坠落，溅起尘灰。

    “开城！”那个老兵手一挥，“趁东辰大营的人还没赶过来，快！”

    士兵们一溜烟奔了下去。

    城下，纳兰述缓缓收起骨灰盒，坐直身体，神色淡定，并无惊喜。

    身侧君珂，笑意骄傲。

    纳兰城下攻心，先摆出阵仗夺人之气；再表明态度动人之心；然后武力威胁破人之志；最后奉母骨灰入人以情。杀气、温情、武力、悲壮场景，挚诚之请，终于成就一场不起硝烟的胜利战局。

    不费一兵一卒，先收东线边境第一城，这样的下城，比大军一场大战破城更有力，这会让尧国皇室和华昌王，清楚地看到人心向背，看到纳兰述一语破坚城的巨大影响力！

    轧轧连响，吊桥放下，巨大的城门开启，尧国士兵为表诚意，连武器都没有带下城。

    城门后，宽阔的道路，一路延伸向尧国内陆。

    冀北联军欢呼声起。

    巨大的欢呼声里，君珂清晰地听见，紧紧抱着成王妃骨灰的纳兰述，仰首云天，低低轻喊。

    “母妃！”

    ＝＝

    尧奉宁二十二年三月十七，冀北联军不动一兵，破东部边城三涧堡，败东线大营十万驰援守军。之后兵锋直下，直入尧国内陆！

    这个消息，以风一般的速度，迅速传遍整个大陆。

    冀北成王府。

    “……三涧堡城下，纳兰述奉母骨灰，躬身相求，终得城而去……”一封军报，静静躺在桌上。

    “纳兰述性子也太软了吧？”一人冷笑，“坐拥大军，何必还要求全？一军主帅当面求敌，也不怕杀了自己威风？”

    “你懂什么？”沈梦沉坐在书房黑暗里，笑意淡而冷，“坐拥大军，足可一战而下，却依旧能够折节求让，保存实力，不做无谓牺牲，这才是真正枭雄。但凡枭雄者，无一不能忍。能忍自己，必然能狠他人，纳兰述，配做我的对手。”

    对面，假纳兰迁叹息一声。

    “一直想将他折在西鄂羯胡路上，终究被他一次次逃了过去。”沈梦沉难得地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他一入尧国，必将势如破竹，顺风顺水，尧国全境，论人心，论军力，论手腕，无人是他对手，而他一旦坐拥尧国，站稳脚跟，第一件事便是……复仇。”

    假纳兰迁颤了颤。

    “所以，你要加快脚步了。”沈梦沉的笑，令假纳兰述畏缩地退了退，“我需要一个完整的冀北，用以和纳兰述对抗，”他悠悠望着尧国方向，“到了那一天，当我用冀北的兵，来和纳兰述争夺天下时，他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

    “……三十万大军列于城下，尧国士兵自愿开城，入城迎面接战东辰大营十万军，一战而下……”这一封军报，躺在皇太孙的书房里。

    “纳兰述真是精滑。”崇仁宫一位谋士叹息，“不过看来这人取巧之心甚重，不足为虑。”

    “如果他没有实力而求恳于城下，那叫无用；足可一战而胜却以情夺城，那叫智慧。”皇太孙冷然高坐，一句话便否定了那位谋士的看法。

    他眉头微微拧起，看着面前的大燕舆图，冀北那一块，已经用阴影画了出来，那块位置，朝廷还在梦想着收回国有，但他已经知道，不可能了。

    当初和沈梦沉定计对付冀北，但当冀北成王当真被杀，削藩却又出现了变数，连他也没有想到，沈梦沉竟然丝毫不顾忌沈家，在冀北留了后手，杀了成王却又立了纳兰迁，眼看着那所谓的青阳郡守，注定要成为一个幌子，眼看着冀北之内必然有沈梦沉阴谋操手，也许很快就会变成冀北沈氏，但是现在，竟然就真的无能为力。

    朝廷即将和东堂开战，无力他顾，皇祖父现在还不信沈梦沉有反意，虽然按照他的上书，调集南线军队对青阳地区进行了一系列控制，但终究因为青阳郡的地形而有所限制。

    由此可见，沈梦沉当真筹谋已久，连当初燕京事变里所谓的处置不力，想必也是他故意的，只为了有个机会好甩掉右相头衔，顺利出京夺冀北。

    纳兰君让对沈梦沉自然早有戒备之心，但在他看来，沈梦沉是沈家人，握住沈家，沈梦沉怎敢轻举妄动？历年沈梦沉也显示出对沈家的看重和维护，因为他被贬出京，沈家人都还在京城，纳兰君让便不曾疑心，谁知道那只狐狸，当真从一开始就在作假！

    这藩，眼看是削不掉了。

    舆图之上，冀北青阳，连绵成一片阴影，原本的属国尧国，也是一片独立的阴影区域，完全浑然一体的大燕江山，此刻终于显出了分裂的趋势。

    “铁骑起，金瓯缺啊……”年轻的皇太孙，在大燕舆图之下，发出了一声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沧桑的叹息。

    ……

    同样的，措辞各异内容相近的军报，也落在了各国的案头——西鄂羯胡已经不算，东堂南齐大荒泽，也在第一时间读完了尧国的变动。

    “到哪里哪里就乱。”东堂某座富丽建筑内，一个少女啃着水晶凤爪，碎骨乱飞，想了想，转转眼珠自言自语，“打下尧国很容易了吧？她也该有空了吧？是不是该发出点信号，叫她来看看我呢？”

    “神兽狼领大人？什么狗屁名字？”南齐殿堂之上，身姿笔挺的少年，啪地一下将军报扔开，“它叫尤里·沙利克·阿列克谢耶维奇·波戈洛夫斯基！”

    一群侍女惊吓地低下头，不明白冰山元帅大人怎么忽然就变成了暴龙。

    “来人！”

    一队侍卫快步走进，神态恭谨。

    “和陛下说一声，我要发国书给尧国。”

    “啊？”

    “我要严厉谴责尧国！”少年快步走开，看样子酝酿“措辞严厉，充满威胁”的“谴责书”去了。

    留下侍卫面面相觑——最近，尧国有得罪元帅大人吗？

    ……

    “好无聊！好无聊……”大荒泽皇宫里，女王陛下挥舞着ＢＲＡ，用黑丝勒住一个美貌太监，“快，继续献策，想办法帮我把那家伙推倒！”

    太监拼命挣扎，碰到桌子，军报掉了下来，女王随意瞥了一眼，忽然眼睛一亮。

    “对了，听说小透视桃花不错啊，啧啧，那丫头没胸没屁股还没风情，怎么这么吃香？是不是大燕男人好搞定？哦我听说大燕女人稀少？来人呀……”

    侍从应声而上，听见女王陛下兴致勃勃吩咐，“拿笔墨来！”

    侍从面面相觑——女王陛下不是说她最讨厌笔墨纸砚，看见书本就要打瞌睡，看见方块字就想杀人的吗？

    当然，没人敢质疑女王陛下的指令，上一个敢质疑的，听说骨头都化灰了。

    “讨教讨教，嘿嘿……”女王陛下猥琐的笑声，从空旷的大殿深处，远远传出来……

    ＝＝

    尧奉宁二十二年三月十九，冀北联军出三涧堡，破东辰大营十万军，其中三万溃逃，三万直接倒戈，之后尧国东部腹地几乎袒露于冀北联军之前，三月二十四，破则戎城；三月二十七，破勉阳府、四月初三，下东坎县，一路高歌猛进，收复失地，几乎没有遇见什么有组织性的抵抗，军队无伤损，还在如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军报雪片似地飞往围困京城的华昌王军营里，这让心存侥幸的华昌王及其臣属大惊失色，在他们的预计里，冀北联军不该来这么快，来了以后也不该挺进速度这么迅猛，自以为只要加紧攻下京城，占据王座，掌握群臣，号令军队，还是有把握将冀北联军阻挡在尧国内陆的，谁知道如今混乱的尧国，正需要一个领袖来指引方向，纳兰述的到来，他独特的身份，比尧国出身的华昌王更有归属感，这使他的军队挺进尧国内陆，如一柄利刃划裂白纸一般轻易。

    但华昌王还是没有立即从京城撤军，赶回老家和嫡系汇合保存力量，他继续死熬在京城之下，是因为，在他内心里，纳兰述现在看似势如破竹，但是，未必能过得去华昌郡！

    此时大军已经进入内陆，终于攻近华昌王老巢华昌郡，大军总人数已经达到四十万，在华昌郡沙金河前，联军终于遇到了进入尧国以来，第一次有规模的抵抗。

    被打散的华昌王军队二十万，在沙金河河岸集结，摆出誓死一战的阵势，这支军队气焰嚣张，态度高傲，并扬言纳兰述必将止步于此，沙金河岸，定是四十万逆军埋骨之地。

    与此同时，在京城之外的华昌王也信心满满，认为自己完全没有必要放弃京城南下，沙金河岸，华昌必胜。

    这是华昌王的嫡系军队，和他生死荣辱共存，没可能再被策反，策反了也没人敢收。

    而纳兰述也下了命令——必须要全盘夺下华昌郡。

    这不仅是因为华昌王早年就曾求娶他的母亲，导致他母亲后来远嫁，双方本就有过节，还因为华昌郡内现在有巨大的祖母绿矿，把那个东西抢到手，对未来的好处无可估量。

    联军上下都跃跃欲试，积极请战，毕竟进入尧国以来，卯足劲想大战一场的士兵们，却因为纳兰述威望太高，尧国人心所向，几乎没有打架的机会，这让人人都觉得手痒心痒，再说，没有战功，哪有升迁？

    冀北联军的士兵想练手，新加入的尧国士兵想立功，将领会议上卷袖子捋胳膊抢成一团，研究了半天都没个结果，纳兰述捧着个脑袋心想手下人太多也不是好事啊……

    这边还没抢出结果，最后纳兰述拍案怒喝，硬性指派了黄沙军为先锋，才将热火朝天的众人压下去，决定明日一早河上架桥，向对岸展开冲锋，速战速决。

    但战斗，是在半夜打响的。

    起因是对方偷袭，并用两个时辰，造出了一座可供士兵越过的浮桥！

    这听起来很奇迹，冀北大军就在对岸，沿着河岸梭巡不休，谁能在他们眼皮底下，搭建浮桥？

    不得不说，因为有钱，华昌王的这支嫡系队伍，装备之精良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他们竟然有“潜水服”！

    这当然不是尧国能制造出的东西，这是华昌王不惜重金，从南齐购买的秘密装备，是南齐最新的战争用品，至今没有对外公布，华昌王砸下巨资，想尽办法，才买下了一百套，早就准备在那里，专用于将来对付纳兰述进行偷袭。

    那种利用南齐特殊材料制作的轻便通风式潜水服，当然不能和现代潜水服比，但也勉强可以在水下潜伏半个时辰左右，面料油滑，入水无声且更利于游动，由来自南方精于水性的士兵轮番穿着，潜入水下搭建浮桥，桥由铁链和木板组成，在岸上就已经钻好孔配好铁榫，只要在水下组装便可，桥身位于水下将近一尺，不易被对岸发现，而且也淹不过华昌士兵专门配备的高腰长靴。

    沙金河宽约二十五丈，不算大河，两岸声息隐约可闻，在这种情形下作业，自然十分小心，华昌这边以帐篷做掩护，将早已准备好的所有铁链木板材料悄然下水，一旦过了河中间往冀北联军这里延伸时，所有水下士兵的动作，更加轻微。

    天色渐渐黯了下来，沙金河水质本来就不好，此刻更加混沌不清，就算有人站到河边，想要看见水下那些穿着变色潜水衣的士兵，都不太容易。

    因为准备明日冲锋，今天大家都早早开饭准备休息，联军将领观察到对岸虽然紧张，但是没什么异常，都放下心来，各自休整。

    此时水下一尺的浮桥，已经搭建了一多半，带队的将领透过水晶遮眼镜，看着一派安详的联军营地，眼底露出一丝冷笑。

    叫你们现在酣然高卧！

    等下你们看见我们的士兵突然“登萍渡水，飘然而来”，还不得惊掉你们的魂！

    营地的灯火，一盏盏灭了，巡哨却更严密些。

    君珂从一座帐篷里走出来，手里端着喝剩的药汤。

    她刚刚去看了步妍，对这个为救她而重伤的侍女，君珂很有愧疚之心，见她身侧没人照顾，还因为受伤不能侍候女皇被频频喝骂，更动了恻隐之心，百忙之中总要抽空去照顾她一下。

    步妍是个很温柔的女子，温柔得近乎羞怯，但令君珂惊喜的是，她虽然是奴仆之身，但才华内蕴，学识丰富，对尧国风俗人情十分通晓，和她交谈，令人如沐春风，而且性格也十分细致体贴，她比君珂大一岁，言谈中关心淡淡流露，却又不令人觉得逾越或肉麻，只让人觉得温暖，时常让君珂错觉，仿佛面前坐着一位姐姐。

    君珂在四人党里本就年纪最小，一直视那三位如姐，如今友朋失散，机缘巧合遇见步妍，被引起内心深处的渴望，看步妍便倍加亲切。

    其实女皇出身皇家，学识自然也不弱，但她的性情却给她的分数打了折扣，君珂一向对她近而远之，好在女皇最近很安分，见她袒护步妍，也没敢说什么。

    君珂端着药碗出来，心中却想着步妍刚才说的话。

    “大帅夺下这江山是迟早的事，说句逾越的话，虽然女皇陛下还痴心不死，但大尧的皇位，只怕她还真坐不下，不过……咱们尧皇即位之前都有个规矩，要由星宿司的四位大能，为日后国运和皇权承继卜卦……这个卜卦结果，咱们尧国上下，还是很信奉的，早年也有位帝王，卜运说他即位不祥，他不信邪，强硬登基，结果后来果然没好下场，连带尧国大乱十年……”

    步妍这番话，看似东拉西扯，在说古史，但里面的提醒之意，十分清楚。

    卜卦……君珂笑笑，将一国气运寄托于虚无飘渺神权星宿，果然在哪朝哪代都不可避免。

    不过……越是虚无缥缈，越好故弄玄虚，不是吗？

    君珂收起心思，正准备回去睡觉，身边的幺鸡，忽然夹着尾巴颠颠地向河边跑。

    君珂一看它那夹着的腚就知道，这货一定是乱七八糟东西吃多了，又拉肚子了，没好气地喝道：“别拉到河里去，人家还要在那里取水喝！”

    幺鸡听而不闻，一屁股在河边蹲下，撅着腚，几乎屁股刚刚翘起，黄河便一泻而下——哗啦啦。

    幺鸡浑身一颤，爪尖过电般神经质一抖，圆溜溜的黑眼珠子瞬间眯起，神情仿佛抽了大烟。

    爽啊，爽啊。

    这世上最爽的肯定不是什么马杀鸡啊。

    这世上最爽的是拉肚子然后立即有马桶啊！

    幺鸡发出一声痛快地呻吟，将屁股往后凑了凑，虚虚浮在水面——拉到水里最好了，通风，凉快！

    哗啦啦。

    狗屎从天而降。

    正落在底下“作业”的一位士兵头上。

    那士兵先期潜入联军这边的岸边，正将铁链牵过来准备在河岸下固定，蓦然头顶有东西落下，以为被发现敌袭，惊得身子一窜，随即便感觉到四面水质浑浊发黄，还有一股令人欲呕的恶臭，他惊慌恶心之下，身子立即向后一退。

    他这一退，动静便大了些。

    此时君珂因为怕幺鸡拉肚子拉出问题，又见它屁股冲河水，便走过来查看，揪住幺鸡颈毛更要将它拽开，忽然隐约觉得水面好像有点不对。

    她一惊，立即运足目力看向对岸，没什么动静。

    无意中眼光一落，落向了水底，随即她大惊失色。

    人！

    好多人！

    好多穿着有点像“潜水服”衣服的人！

    君珂一瞬间险些以为自己回到了现代或者遇见了外星人，然而转眼她就看见了水下的木板铁链和搭建了一大半，已经快要延伸到这边的浮桥！

    君珂二话不说，抬手就放出了示警的响箭！

    “咻”一声烟花爆射，在漆黑夜空里炸开，整个冀北联军军营，瞬间被惊动！

    哨兵纷纷赶至，帐篷灯火亮起，人们往河边靠拢，此时水下的人知道不好，偷袭计划已经失败，无奈之下立即往回撤，其中有位士兵，看见头顶晃动的幺鸡的大白屁股，水下看不清楚还以为是来追击的敌人，抬手就戳出一刀。

    幺鸡刚拉完屎要站起，忽听水下一响，低头一看，黑色的水波哗啦溅起，亮出白色的刀尖，一股寒气逼臀而来，一惊之下嗷地窜起，但已经慢了一步，刀尖狠狠扎进了它的屁股一公分……

    “嗷唔！”

    幺鸡出离愤怒了。

    它受伤了！

    它屁股受伤了！

    它竟然屁股受伤了！

    神兽狼领大人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亏！

    幺鸡在它啸傲天下，最意气风发的时刻，遭受了狗生最重大的挫折和伤害！

    谁！动了！我的！屁股！

    出离愤怒的幺鸡大人，嗷地一声大叫，旋风般在半空一个打转，屁股鲜血滴洒，心头也在洒血，它在半空看见水下的敌人，立即一个转身，白光一闪，爪尖腾跃，大头朝下，噗通一声已经扎进了水里，蒲扇般的巴掌一挥，那个倒霉的士兵的脑袋立即给挥出了三百六十度……

    这一挥还远远不够平息幺鸡大人的怒火，它蹿进水中，顺着那建了一大半的水下浮桥，追上所有的水下作业施工队员，挨次一个个巴掌地煽过去……

    水下不断腾起串串泡沫和血色浓浆，水边君珂同学傻站着，目瞪口呆。

    幺鸡同志，不会游泳啊……

    由此可见，极度的愤怒，和极度的险境一样，都可以使人爆发出超越实力的力量……

    幺鸡意气愤发，一路直游到对岸，对岸此时已经发觉不对，步兵骑兵都严阵以待，眼看着黑暗里水波一阵涌动，水下咕嘟嘟冒泡之声不绝，却再没见到那群水下工兵出现，一个将领心疼那一百套价值连城的“潜水神衣”，连叫，“想办法把人找出来！死了衣服也要剥下来！”

    当即有人准备冒险下水，刚到岸边，就看见水面上分开一条白线，一个巨大的东西载沉载浮地奔了过来，那姿态他第一感觉是奔跑，随即便觉得不对劲——水里怎么奔？这个念头刚从脑海中掠过，便听见“哗啦”一声大响，面前水波涌起，矗立如水晶墙，水晶墙瞬间被一个白色的巨大身影穿透，那身影巨大的爪子狠狠一挥，然后便是“啪”地一声。

    之后对于这个倒霉士兵，自然什么都没有了。

    幺鸡神掌，从无活口。

    华昌军也没有了——没有了神智。

    他们怔怔地看着魔神一般从水中冲出的幺鸡，它将巨大的身影覆盖在众人头顶，阴影之下，爪尖寒芒闪烁。

    “杀了它！杀了这条狗！”一个将领心中一跳，忽然便想起传说中的“神兽狼领大人”，立即下令。

    幺鸡身在半空，睨视下方，蓦然仰头，向天怒吼。

    “嗷唔！”

    音浪滚滚地在华昌军头顶传开，士兵被震得脸色发白脚下不稳也罢了，骑兵的马，却在一瞬间陷入了疯狂的慌乱。

    一部分马惊慌软倒，任主人怎么踢打都再起不了身，一部分屎尿齐流，瑟瑟发抖，更多的则陷入恐惧发狂状态，扬头长嘶，摆尾甩臀，狂奔乱跳，将身上的骑兵，一个个重重颠下来，随即不管不顾，成群结队从那些倒霉的士兵身上踏过，呼啸着四处乱冲，岸边原本打算去偷袭的士兵已经密集列阵，此时躲避不及，顿时被冲被撞被踩被踏，惨叫逃跑尖叫怒骂响遍河岸，无数人在黑暗中被踩踏至死，华昌军队还未开战，就陷入战败末世一般的乱局。

    幺鸡一吼，群马炸营！

    而此时，对岸纳兰述已经下令士兵下水，将只差最后几步的水下浮桥搭起，先锋军队顺着华昌军辛辛苦苦半夜搭就的路，立即冲了过来！

    长靴溅水，寒刀向月，竖起的刀尖流转森冷的光，一张张狰狞大笑的脸，杀气逼人。

    偷袭不成，又被幺鸡搅乱战阵的华昌军，兵败如山倒。

    激战一昼夜，华昌军扔下两万余具尸体，七万多俘虏，其余人仓皇逃奔，散入山林各处，再也没有了和纳兰述对抗的本钱。

    拒马沙金河边，气势汹汹要在内陆给纳兰述一个教训，让他永远驻马华昌阵前的有钱有势力的华昌军，居然这么快就败亡，也大出所有人的意料，即使是最优秀的军人，也认为，这一场战役，华昌军占据地利，且有雄厚财力支持，没个十天半月打不下来。

    然而事实上，一夜之间换乾坤。

    这一战，史称“沙金之战”。被称为纳兰述覆灭华昌势力的神奇定鼎之战。后世很多史学家苦研一个谜题——那从未在任何战役里出现过，而冀北联军也不可能发现的水下吊桥，那绝顶的偷袭良法，到底是怎么被发现的？

    这个答案被秘密封锁，而这一战，在参与冀北联军这一役的士兵私下流传里的另一个名称，才可以让人寻到真相。

    “拉稀刺股惹的祸”。

    简称“股祸”。

    华昌王如果将来地下有知，知道这一仗的内幕，不知道会不会气得在棺材里吐血？

    因为一条狗拉肚子。

    所以二十万华昌军灭亡。

    ＝＝

    沙金之战后，国内最大的一股抵抗势力也被扫荡，纳兰述行军如火，直奔京城，与此同时，一直停留在京城外百里义军也开始了动作，挥师北上，与南下的冀北联军，遥相呼应，对京城之外的华昌王军队，展开钳角包围之势。

    此时华昌王接到华昌郡老本营败亡消息，大惊失色，无奈之下，只得放弃已经包围了几个月的京城，开始撤军。

    再不撤，冀北联军、义军、连同京城内的守卫军队一起夹击，不出两三战，便要全部交代在此地。

    然而，就在华昌王即将灰溜溜整军退出的前一夜，尧国都城之内，忽然发生了一些变化，当夜，一些神秘来客拜访了华昌王的军营，第二日，华昌王一改近日的颓丧阴沉，精神大振，并宣布暂停撤军。

    华昌军中有些重要将领发现，那晚那些来客，仿佛竟然来自被包围了很久的尧国京城。

    华昌王死赖不走，三日后，冀北联军大军开到，正面对上尧国大地上最后一个死敌。

    纳兰述君珂在城下驻马，隔着华昌大军，遥遥看向远处那座青灰色的城池。

    两人都是第一次直面尧国都城，眼神复杂，君珂是充满终于抵达的喜悦，纳兰述目光闪烁，淡淡冷漠，深深野望。

    随即两人便听见了丧钟声响，袅袅低沉，三十六声，传遍整个战场。

    尧国京城城头上，所有旗帜被缓缓降下，再升起来的时候，每面旗帜上都缝上了白布。

    这是帝王崩驾，全国举丧的标志。

    纳兰述眯起了眼睛——尧皇早已驾崩，但因为城内皇权争夺，至今秘不发丧，如今在冀北联军到达城下这一天，都城忽然举丧，这是巧合，还是别有意味？

    京城内的局势，已有变动？

    远处城墙上，有人举着两面大旗，努力挥舞，对两边军队，遥遥打着旗语。

    “先帝驾崩，新君继位！”


天定风流之金瓯缺 第五十一章 悲催的未来皇后

    “新君继位”的旗号打出来，纳兰述君珂都怔了怔，随即露出点啼笑皆非的神情。

    在这个时候继位，这位新任尧皇陛下还真是猴急，难道是想迫不及待品尝一下胜利的果实，皇位坐一天也是好的？

    女皇不知何时已经从后方赶了上来，看见旗语之后面色阴沉，冷冷哼了一声道：“给上头发旗语，说盛国公奉女皇陛下千里来归入京继位，请胜尧城大开城门以迎！”

    胜尧是尧国京城的名称，取“永胜之尧”的意思。女皇这一下令，却没人接令，人人都看着纳兰述，她的侍卫也不敢动。

    君珂摸了摸鼻子，心想皇族是不是都有自说自话的毛病？纳兰述淡淡一笑，道：“盛国公携皓莹公主千里来归，请胜尧城大开城门以迎。就这样，发吧。”

    “盛国公！”女皇面色大变，厉喝，“你什么意思？你是要在这京城之下谋反吗？”

    纳兰述淡淡转身看步皓莹，神色惊奇。

    “咦？”他道，“我自大燕携雄军出，一路扩充实力，沿途鏖战，连克尧城，收复失地，辛辛苦苦跑这么远做这么多事，不是为了谋反，难道是为了和你喝茶吃饭？”

    “你……”女皇气得眼前发黑，万万没想到纳兰述无耻霸道一至于斯，想要发作，眼看着身周的冀北联军将领已经面露凶光，大有一言不合就要把“皓莹小娘们”给就地正法的意思，心慌地后退一步，咽了口唾沫，再开口时声音已经低了八度，“纳兰述，我有先皇遗诏！”

    “真的？拿来看看？”纳兰述立即微笑。

    步皓莹后退一步，她怎么敢现在拿出来？她敢用自己脑袋打赌，遗诏一拿出来，这位看起来很“光风霁月”的盛国公，立即就会夺走遗诏，换上他自己名字，保不准顺便还添上一句“其余所有皇族子弟赐死”。

    “我回去休息了！”她心慌意乱地匆匆岔开话题，转身要走。

    然而人影连闪，她和她的护卫，已经被冀北联军士兵围住。

    “你们想要干什么？”

    “我们想要干什么？”黄沙军副将尤风笑了笑，“应该是皓莹公主你想要干什么？我们大帅和你要东西，你竟然不理会？”

    “你……”步皓莹后退一步，面色大变，“你们……你们想要过河拆桥！”

    “皓莹公主这话就说差了。”钟家老帅呵呵笑，一脸正气，“过河拆桥这事，我们是不做的……”

    “我们只卸磨杀驴！”他屁股后面，钟情忽然探出头来，鬼头鬼脑接了一句。

    “小兔崽子！”老钟要说的话被他截断，恼怒地把自家小子揪走了……

    “不知皓莹公主何以为桥？”铁钧神色冷峻，“你提供了军队？你献了妙计？你破了强敌？你供了粮草？说实在的，应该是我们冀北联军，为你搭了安全回京的桥吧？”

    步皓莹无言以对，紫涨着脸后退一步，喝道：“护驾！护驾！”

    喊了半天无人应答，回头一看，她那群问路将军洗马宰相，早溜出人群之外……

    步皓莹环顾四周，茕茕孑立，干脆也不再后退，站定，眼一闭，咬牙道：“你们人多势众，我有什么说的？但我告诉你们，遗诏不在我身上，我藏的地方，谁也想不到！有本事今天就杀了我，但是遗诏永远不会落在你们手里，你纳兰述，永远是无诏篡位！”

    “独眼。”纳兰述下巴一抬，唤来黄沙军主将独眼，“这女人交给你了。”

    黄沙军都是罪徒出身，最擅长各类刑罚也最喜欢用刑，独眼听见这句，兴奋得摩拳擦掌，“好唻！哈哈，一个娇滴滴女皇给俺过过瘾，老子这辈子也值了！”

    “你敢！”步皓莹花容失色。

    纳兰述连回答都不屑。

    君珂始终沉默，皇权争夺由不得心慈手软，哪怕是吓步皓莹，也必须把手段做足。

    独眼一把揪起步皓莹头发往后拖去，步皓莹凄切哀呼，她的“重臣们”齐齐埋头缩腚，袍子一掀挡住了脸……

    “且慢！”

    忽然一声低喝，声音还微微带着气喘，君珂回过头，已经看见步妍挣脱跟来的红砚的搀扶，跌跌撞撞奔过来，人还没到，已经噗通一声跪倒。

    “大帅，统领！”她挡在步皓莹面前，拼命磕头，“求求你们，放过陛下，求求你们！”

    “你倒忠心。”纳兰述淡淡道，“步妍，看在你曾相救君珂份上，我不计较你此刻冒犯，退下去吧。”

    “大帅！”步妍跪着不肯动，仰起的脸神色坚定，“公主也是您的血亲啊！是您的表妹啊，尧国皇族血脉已经凋零，公主此后，也不能对您造成威胁，求您高抬贵手！”

    纳兰述不答，她又转身去抱君珂的腿，“统领，您也是女人，怎么能让公主受那样的刑罚……”

    她热泪涟涟，神情真挚，君珂心中一动，心想步皓莹待她实在不算好，这婢子在这危机时刻却依旧挺身而出，实在忠心难得，更难得的是，她拼命求恳，却不肯提起自己对君珂的救命之恩，不愿挟恩求报，这温柔婢子，几果然内有刚骨，上古任侠之风。

    她心底欣赏，也起了怜悯之心，弯下身，正想对步妍说明白，不过是想吓吓步皓莹，让她安分而已，以步皓莹那外强中干的性子，独眼虚张声势一下就差不多了。

    她刚弯下身，还没来得及说话，抱住她腿的步妍已经凑到她耳边，悄悄道：“统领，您留公主一命……至于遗诏……我帮您想办法。”

    君珂眼神一闪，不动声色放开她，直起腰笑道：“女人何苦为难女人，纳兰，皓莹公主金枝玉叶，只怕经不得惊吓，还是先让她好好想想，想清楚了，自然会有结果。”

    纳兰述看她一眼，点点头，“既如此，便请公主好好闭关，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谈。”

    独眼不甘地放开步皓莹，一队士兵将她押走，步皓莹软瘫在地低低抽泣，始终没有相谢步妍，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君珂皱眉盯着她背影，心中恶感越甚，倒是看泪痕未干的步妍，十分怜惜，亲手扶她起来，道：“别怕，没事，过去了。”

    步妍感激地看着她，悄悄拉了拉她的手指，在她掌心写了几个字，君珂笑了笑。

    当天纳兰述并没有对华昌王展开攻击，他在等待义军合围，顺便休整军队，奇怪的是，华昌王也没有趁纳兰述劳师远来立足未稳，抢先发动攻击，晚间纳兰述命冀北联军扎下营盘，也做出了包围胜尧城的架势。

    天黑透的时候，君珂从步妍的帐篷出来，望着胜尧城的方向，神情若有所思。

    “陛下当初得的不是遗诏，是口谕，”步妍悄悄告诉她，“当时据黄公公说，遗诏在皇宫正殿的密室里，但是，是空白遗诏！”

    “为什么？”

    “黄公公说，陛下其实不是被流弹所伤，而是被大皇子在后面推了一把，才迎上炮弹的，陛下重伤回宫后，找出原先早已立好的遗诏，当场烧了，然后说，他驾崩后，那群狼子野心的儿子们一定会争夺帝位，到最后能活下谁，谁也不知道，很可能一个都活不成，所以，谁活下来，谁自己填！”

    “黄公公以前得了公主不少好处，所以这次趁乱逃出京城，就把这事告诉了公主，公主心思活动，便想着自立为皇，借助大帅之力，夺得皇位。”步妍拉住了君珂的手，“统领，这天大的秘密，我本来死也不该说的，但是我算是看清楚了，大帅对皇位势在必得，对你也绝不放弃，公主的联姻提议，说到底只是镜花水月，可怜她现在还不死心，再这样僵持下去，也不过徒送了自己性命……如今我将这个秘密献于您，只求……只求您看在这事份上，千万留公主一命！”

    君珂至此才恍然大悟，为什么历史上从未立过女皇的尧国，突然冒出女皇，原来如此。

    难怪步皓莹死缠着纳兰述，厚着脸皮一路跟到底，原来一心想回到皇宫，找出那个密室遗诏，填上自己的名字。

    不过那密室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被人捷足先登，君珂发出这个疑问时，步妍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我其实是在宫中长大，都没听说过这个密室。”

    君珂心想以她身份，接触不到中心秘密倒也正常，还是要从步皓莹那里下手，她将这事告诉了纳兰述，纳兰述沉思半晌，道：“如此也好，就我看来，只怕步皓莹知道得也有限。”

    又道：“步妍毕竟是尧国皇宫里的人，你不要太多接近。”

    “皇宫里的人就不是好人了？”君珂反驳，“我观察了她很久，这姑娘很好。”

    纳兰述想了想，也没能说出什么不是，叹口气，摸摸她的头，道：“你若喜欢，将来让她做你的贴身女官，嗯，皇后的一品大宫女，也算对得起她。”

    君珂白他一眼，“皇帝还没做，皇后就封上了，谁是你皇后？”

    “不是皇后也成。”纳兰述托着下巴沉思，“要不，你做女皇，我做皇夫？步皓莹那个提议其实很好，换个人就行了。”他微微躬身，去解君珂腰带，“女皇陛下，为夫给您宽衣。”

    “去屎！”君珂一脚将“未来皇夫”给踢出了帐篷……

    ＝＝

    次日，尧国义军开到，在华昌王西侧扎下营盘，义军的首领，天语族的几位长老立即前来参拜纳兰述，君珂第一次见到闻名已久的天语族人，这些人，无论老幼，都赤足麻衣，长发深垂，脸上都早早有了风霜之态，这是长年行走世间留下的岁月痕迹，每道皱纹，都写满人间沧桑。

    这些天语长老，说话很少，态度很淡，除了对纳兰述执礼甚恭之外，对其余人，包括君珂在内，都是一副漠然态度，联军其余将领都有些不满，君珂却不在意，她对这些天语族人很有一份尊敬，无论如何，这些苦修士一般的人物，并没有如大燕那些武门高人一样，遗世独立，只顾自己武功进境，不管人间疾苦，他们麻衣赤足行走天下，匡扶世人救苦救难，创建了这个时代最早的慈善组织，自己却不取百姓一分一毫，吃穿住行，都是自力更生，最简单最朴素的那种。

    只有这样纯粹而高尚的精神，才能在尧国有如此号召力，登高一呼天下从，卷掠义军风云，君珂现在也明白了为什么成王妃能够驭使他们，成王妃也是一个极其纯粹的人，纯粹到刚烈，可以为皇朝承续大开杀戒，也可以为夺走这个皇朝，自己。

    唯一奇怪的就是，尧羽和纳兰述也算是出自天语的啊，怎么就那么风中凌乱南辕北辙呢？

    君珂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任何固定组织模式里，最后总会因为基因变异，出现一群叛逆的变态的……

    天语长老们对君珂的态度，其实还要冷淡些，君珂从他们身边过，总感觉到那些审视挑剔的目光，搜骨剔肠一般，将自己解剖个通透。

    这种眼光实在太让人吃不消，于是君珂时常落荒而逃，她越逃，那些长老们看她脸色就越不好看，君珂内心泣血，忍不住拉住尧羽卫们问怎么回事，结果那群大爷们毫不在意地道：“看你呗。”

    “为毛要看我？”

    “主子的女人，怎么能不看？”

    “关他们咩事？”

    “怎么不关？主子将来生几个孩子，都关他们的事！”

    君珂：“……为什么！”

    “你晓得先镇国公主为什么婚后两年才生下主子和小郡主？”韩巧用同情的目光看她，“因为长老们觉得，她刚嫁过去那两年，命星不利，不宜诞育后代，生生让公主推迟两年才有孕，害得先王还以为公主有病，为她求遍天下名医。”

    “不是吧？”君珂头发上竖，“这样成王妃也肯？皇家子嗣，多重要啊。”

    “所以你现在明白天语长老们说话的份量了吧？”张半半半张脸在笑，半张脸愁眉苦脸，“不仅是王妃，整个尧国乃至皇族，对天语其实都相当信奉崇敬，皇朝一切大事，卜卦星宿，术数命盘，都是由天语长老掌控进行，天语族人号称最接近自然的种族，内心洁净光明，从不行虚假之事。所以天语，从来就是尧国皇族供奉之族，只是轻易不会被人收服而已。历来得天语效忠的帝皇，在尧国历史上，都是一代明君。”

    “难怪当初成王妃得天语效忠会被皇室所忌。”君珂感叹一声，随即心头忽然掠过一个模糊的念头，赶紧问，“你们尧国皇帝继位前的天星卜卦，是不是也是他们主持？”

    “当然。”

    “那就好。”君珂欢乐地一拍手，“那就不怕整出什么不好结果来了。”

    “难说。”尧羽卫齐齐摇头，“你不晓得那些老古董，一板一眼吓死人，如果真的卜出什么不祥，只怕就是主子想登基，都不容易。”

    “不是吧？这么有原则？”君珂抽口气。

    “巴结好他们吧！老大！”尧羽卫们同情地拍拍君珂肩膀，幸灾乐祸地走了，留下君珂苦思冥想，该如何让那群老古板，看顺眼自己？

    结果她还没想出来，老家伙们已经开始了对她的折腾，当晚她和纳兰述议事到深夜，第二天一早纳兰述到义军军营里去巡视了，君珂便懒了懒，没有起床，结果睡得正香，忽然听见帐篷口传来冷漠而平板的声音。

    “请君统领起床。”

    君珂正做梦和纳兰述骑着幺鸡在天上飞，被这一声给惊得浑身一震，砰地一声从天上掉下来，身子硬生生在床板上压出一声闷响，她满头大汗睁开眼，摸一把头上的汗，喃喃道：“噩梦，噩梦，最近一定是听那些可怕的声音听多了，都到梦中来了……”

    话没说完，帐篷外又是一声，“请君统领起床！”声音很平，很高，估计能传遍整个军营。

    从声音的力度和高度来看，虽然还是没有起伏，但君珂已经可以判断出，外面的人生气了！

    君珂苦笑，摸摸鼻子，看看外面天色，四更多吧，唉，还给人睡不？

    不得不说君小珂性情还是比较平和大度的，虽然觉得对方实在有点多事，但本着尊重天语，尊重纳兰述长辈的心情，即使睡眠不足，也还是爬起了身，睡眼惺忪出帐时，她勉强还对着对方笑笑，谁知道对方脸色比她还难看，冷冷审视了她不怎么健旺的精神和不怎么整齐的衣着之后，狠狠瞪了她一眼，掉头而去。

    君珂热脸碰着冷屁股，咬牙望天，心想当初纳兰述在天语那十年，怎么活下来的？

    她不知道，其实纳兰述是可以在天语族内，安安稳稳学艺的，但他呆了一个月后，宁可选择了自己去最艰苦最可怕的雪原上苦修，以逃离那些老货，当年三岁的纳兰述，一天早上被痛苦万分叫起后，抱着自己的小包袱抬腿就走，留下了一句气冲云霄的宣言——老子宁愿在雪狼的怀抱中死去，也不要在天语的被窝里睡着！

    ……

    君小珂很快尝到了纳兰述当年的噩梦的滋味，很快君珂就不再梦见骑幺鸡天上飞了，她开始梦见植物打僵尸，她是植物，帐篷外那直挺挺一群是僵尸。

    那群老货，叫起就叫起，还叫得一天比一天早，最早的一次，君珂熬了个通宵，刚回来躺下，帐篷外就响起那恐怖的干巴巴的“请君统领起床！”

    君珂终于生气了。

    尼玛，姑娘我长到十八岁，从研究所到尧国，从来没人管过我睡觉！

    不是起不起的问题，而是这就开始急吼吼地管了，一旦形成习惯，以后怎么活？

    这习惯不好！

    得纠正！

    她决定从今天开始，绝对不再惯着那些老货，被子往头上一蒙，顺手撕了两团棉条往耳朵里一塞，继续睡。

    帐篷外的人，很有耐心地等着，平均每半刻钟，叫一次。

    “请君统领起床！”

    “请君统领起床！”

    ……

    半个时辰后，帐篷外的叫起换了。

    “纳兰大帅三更睡，四更起。”帐篷外的人直挺挺念着，“君统领三更睡，辰时尚自未起！”

    君珂忍无可忍。

    这叫什么话？

    说得好像她和纳兰述已经睡在一张床上，纳兰述起了她赖床一样。

    这会引起误会的！

    她唰一下坐起来，三下五除二穿上衣服，找出纸笔，唰唰写了一个牌子，往帐篷外一挂。

    “此人昼伏夜出，作息时辰为鸡叫睡狗叫起，请严格按照此规则叫起，谢谢。”

    牌子一挂，她回头睡觉，懒得去看那群长老的脸色——狗是我的，轻易不叫，鸡？这附近有吗？

    长老们是不可能学鸡叫狗叫的，而且君珂这么一挂牌，明摆着如果从今以后他们再跑来叫起，那就是鸡和狗，长老们丢不起这人。

    叫起一事就此作罢，结果是君珂从此坦然告卧，长老们从此看她脸色更难看，君珂也不管——讨好你也不得好脸色，那我不如让你看我脸色。

    叫起作罢之后，长老们并不甘心，开始挑剔君珂的礼仪，在他们眼里，这位纳兰述选定的女子，名声好大，却素质很差，大燕淑女该有的风范，她统统没有，比如不穿裙子，比如不侍候男人，比如然还养狗；大燕淑女不该有的习惯，她统统都有，比如吃饭和纳兰述并桌，比如行路和纳兰述齐肩，比如议事时随便坐在纳兰述身侧，有时候甚至坐在他上首！

    天语曾认成王妃为主，但成王妃少年时期，也还是金尊玉贵的皇家公主，言行举止，十分严谨，自然不会有君珂从现代带来的散漫自由，而君珂，她自己肯定是没有男尊女卑意识的，有时候她会想起来让纳兰为尊，奠定他第一统帅地位，但有时候也就忘了，毕竟不是根深蒂固的东西，她忘记了，也没人会提醒，联军早已习惯，在他们心目中，君珂地位本就不下于纳兰述，而纳兰述更不会在意，他本来最看重的，就不是这些虚礼。

    如今有人在意了，不仅在意，还要纠正了，这群老货，看出来纳兰述对君珂的看重，当面并不给君珂难堪，却私下命人送了许多给君珂，《仪礼》、《女训》、《闺教纲常》……

    君珂把这些都拿来垫桌子垫枕头。

    送没用，老家伙开始采取实际行动，她和纳兰述并肩行路时，会有人不动声色地踩她袍子；她和纳兰述同桌吃饭时，会有人在她准备坐到纳兰述身侧时，抢先奉上一套碗筷，说是留给成王妃的，这下连纳兰述都没法好好吃饭，要退到下首，自然更没她的位置；她有时议事习惯性往上首走时，那些老家伙会抢先殷勤地拉住她，把她往下首第一的位置上让，她只好坐下——无孔不入的天语长老们，用不动声色的技巧，时刻对她宣战，势必要她懂得“以夫为天，男尊女卑。”

    君珂再大度，这样的事情多了，也难免憋火，她不愿意和纳兰述诉苦，干脆也不动声色反击，谁踩她袍子，她就惊叫有敌，反手一个肘拳，弄得踩袍子的人难堪；吃饭没她位置，她就拉着纳兰述抱着大碗串营帐边走边吃，美其名曰联络将士情感，纳兰述非常赞成，倒把长老们气得脸色发白，认为这个女子没规矩到极点，还要带坏纳兰述，堂堂大帅，未来尧国之主，怎么可以抱着碗到处窜？

    议事的时候君珂也不理长老们的拉扯让座，谁拉她坐下首第一她就把谁按在那位置上，长老们是规矩的，规矩的长老是绝对不肯僭越的，不该他们的位置也是绝对不肯坐的，等他们拼命站起身来，君珂早已窜到上首一屁股不挪窝了。

    这么斗多了，精明的纳兰述自然早看在眼底，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很快，君珂发现紧箍咒松了，长老们似乎屈服于纳兰述警告之下，又似乎觉得她朽木不可雕，开始放弃了对她的念咒。

    君珂心花怒放，以为噩梦从此结束，君小珂ＶＳ长老团完胜。那几天走路都是飞的。

    不过她飞得太早了……

    此时对华昌王的战争已经打响，但双方都没有在第一时间展开大战，只是试探性的接触，纳兰述在等胜尧城内的动静，等他们决定，是开城和自己合作，两面夹击夹死华昌，还是闭城守国，迎接自己的再一轮攻城。何况他也想将华昌王多围几天，围到他弹尽粮绝才好。

    战事目前不紧迫，君珂也有了闲心，有时让步妍过来，陪红砚谈谈讲讲，红砚自从鲁海死后，总有些痴痴的，像个游魂样跟在大军里，君珂希望温柔而善解人意的步妍，能够给她一点开解。

    也许是身份相近，也许是步妍确实体贴，红砚最近的情绪也好了很多，经常和步妍混在一起。

    这天两个女子心血来潮，说要做尧国的粘糕，当即找来了糯米青梅酒曲鸡蛋等物，两个女子自己在木盆里揉面，此时已进春四月，劳作很有点热，两个姑娘都高高卷起袖子，露出白生生的胳膊，胳膊上，各自都有鲜红一点。

    君珂觉得好玩，也蹲在一边要帮忙，步妍便让开位置，君珂卷起袖子，步妍看了一眼她的胳膊，一怔，却没有说什么。

    倒是红砚，瞄了一眼，道：“小姐你没点过守宫砂啊？”

    “守宫砂？”君珂怔了怔，随即想起古代女子这个风俗，原来这里也有，她瞥了瞥两人臂上的红点，哈哈一笑道，“守什么守啊，还差这一点红？”

    她是开玩笑，两个女子也知道她的性子，都笑笑不说什么，红砚心想她和纳兰述一路相随，少年男女情热，有个什么也正常，虽然两人还没下定，但全天下都知道，纳兰述非君珂不要，说起来也没什么。

    此时几个天语族长老正经过，看见她们的胳膊，都赶紧闭上眼睛，一副非礼勿视模样，听见君珂这句，长老们齐齐睁开眼睛，目中都有怒色，随即瞥了一眼君珂的胳膊，这怒色便更浓了几分。

    他们怒气冲冲走过，在主帐请见纳兰述，纳兰述亲自迎了出来，笑道：“说过多少次，长老们和君珂一样，可以随时见我，何必还拘那些虚礼。”

    他不说君珂还好，一提，那就是火上浇油，几个长老，同时重重哼了一声。

    纳兰述一怔，他此时眼睛已经痊愈，看见对方神色，顿时知道不对，以为有什么不妥军情，连忙询问，几位长老却一言不发，直到进入帐中，才慎重询问，“少主，你和那位君姑娘，可有夫妻之实？”

    纳兰述怔了怔，再没想到几个老家伙这么慎重其事跑来竟然是问这个，还问得这么直接，心中倒是一喜，心想一直以来他们似乎不太喜欢珂儿，如今可是让步了？

    于是哈哈一笑道：“我倒是很想。”

    这话于他算是对这几位长老，表明了非君珂不娶的心迹，但也说明了两人目前的进度还没到那一层，几个长老一听，面罩寒霜，直直站了一会，道：“既如此，明白了！”便告退出去。

    纳兰述倒给他们搞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悄悄喊君珂来问，君珂也莫名其妙。

    两人都不知道，机缘巧合，某个天大的误会产生了……

    ＝＝

    尧景祥元年四月十一，尧国胜尧城内终于暗中递来消息，新任尧皇愿意打开城门，和纳兰述合军歼灭华昌王，并开城迎接盛国公进京，但同时尧国继任皇位的五皇子也提出了两个要求，第一是要纳兰述立誓，入城之后，善待他的家族，并在他退位后，以不低于太上皇的待遇供奉；二是立即杀了矫诏篡位的步皓莹和她的一切从属。

    两个条件，一个纳兰述不同意，一个君珂不同意，不过纳兰述在面对使者的时候，是笑意如春风的，态度也是十分好说话的，他很无辜很惊讶地对使者说，“陛下何出此言？退位？纳兰述万万不敢听！微臣驱驰千里，带兵来援，实是因先母遗命，欲待挽救我尧国皇族正统，挽救百姓于乱世水火，对皇权大位，那是万万不敢想，万万不敢想！”

    使者苦笑——你不敢想，你已经做了。

    “陛下其实也是太心急了。”纳兰述继续道，“第一个誓言，我便是要立，也得等到进入京城，在金銮殿参拜陛下之后，当着陛下的面立了才有用不是？这等大事，如今我便是在这里指天誓日，其实也是完全没有意义的。”

    使者无言，心想等你进了金銮殿，杀了人再立誓，谁能拿你有办法？

    “第二件事。”纳兰述微笑，“按说皓莹公主也自立为皇，也称有先帝遗诏，到底谁才是皇权正统，我一个外人，难以判断，皓莹公主现在也要求我杀了五皇子呢！帝皇只能有一个，纳兰述也只能奉一人为主，现在没有凭证，为了谁杀了谁，我纳兰述都难免背上弑主罪名，使不得，使不得！”

    使者默然——你都铁了心要造反了，你还怕弑主罪名？

    “所以，陛下的要求我铭记在心，一旦功成，必定履行。”纳兰述正色道，“请转告陛下，只要陛下拿出他继位的正统证明，纳兰述立即将篡位逆贼步皓莹斩杀当场！请陛下放心！”

    使者默默——我们其实都很不放心……

    但没有办法，谁的手掌握着枪杆，谁就有挥斥天下的权利。

    “陛下对我很不放心啊。”纳兰述皱眉，一脸忠心耿耿不被理解的叹息，“想必不是太愿意开这个城门？是怕担上什么不好听的说法吗？来，”他牵着使者的手，带他去看巨人般的野牛族士兵，“胜尧城城门造起来很不容易啊，撞坏了还要花钱修，尧国两年战乱，民生凋敝，我们要体恤百姓啊……”

    使者吐血——见过威胁的，没见过这样威胁的！

    纳兰述送走了一无所获垂头丧气的使者，负手默默看着城门，刚才的嬉笑如意已经淡去，换了冷凝讥嘲的眼神。

    君珂悄悄出现在他身侧。

    “尧国新帝，很有意思啊……”她笑笑。

    “尧国这群皇子皇女，都很有意思。”纳兰述笑笑，“传令，今夜轮番休整，任何人不得脱衣安睡。”

    虽然不明白纳兰述何以下这个命令，但冀北联军依旧完全执行，果然不出纳兰述所料，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华昌王全军三十万，发动了进攻。

    几乎在立刻，冀北联军和义军，便如两只巨大的钳子，凶猛地从正面和西方，向华昌王的军队钳了过去。

    华昌王被围住多日的兵，早已缺粮饥饿，无论是人数还是战斗力，都无法和合军已经有六十万的冀北义军联军相比，何况纳兰述还有那么多奇异兵种，战斗几乎在一开始，就呈现一边倒的态势，野牛族当先上阵，他们就像一群重甲骑兵冲在最前面，谁都知道，平原地带，轻骑兵一旦遇上重甲骑兵，那几乎就是被屠的结局，野牛族的钢铁压路机，一路上发挥的作用无与伦比，此刻自然也是所向披靡，一阵对冲后，华昌王的骑兵前阵被完全冲垮，冀北联军的骑兵立即冲上，波浪阵型穿刺冲锋，手中长矛比寻常骑兵更长，几个来回便将对方的骑兵挑落马下，一阵践踏，大家杀得兴起，一声吆喝，从阵前穿入，阵后穿出，几个来回，像篦子一样，将华昌王的军阵，狠狠篦出血花万丈！

    精锐的箭手在后方，飞箭如雨，压制华昌王的两翼步兵，黄沙、冀北、血烈、云雷留下的四万鲁南兵，组成各种阵型，按照君珂的命令，不断穿梭战场，组成阵型，为免庞大混战战阵不便，幺鸡的狼军没有出阵，君珂手里抓着青黄黑红白五色小旗帜，立于她腾云豹上，骏马和人都凝定如雕像，在滔滔烽烟滚滚战场之上，彩旗招展，指挥全局。

    这原本应该纳兰述亲自来做，但纳兰述着意要锻炼君珂的指挥能力，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之上，指挥官的应变能力和大局观将会得到最佳的锻炼，这不是那些精心的沙盘推演和纸上谈兵就可以弥补，纳兰述希望君珂能在实战中，学会最精密最技巧，宛如拨弦合奏一般的指挥艺术。

    他的决定自然会遭到天语族长老的反对，但是，反对无效。

    因为纳兰述说他拉肚子了……

    “拉肚子”的全军统帅，也并没有离开战场，但他没有理会己方布局，一直紧紧盯着胜尧城门。

    华昌王很快就露出了败像，在被三面围困的情形下，他无处可去，只得不断压缩中军，向后退缩，后面就是城门，沉静地关闭，可以说现在，华昌王四面楚歌，无处可去。

    这也是胜尧城打开城门，合围华昌将他全歼的最好时机！

    也是尧国新帝和纳兰述约定，开城剿除华逆的最佳时辰！

    “轰！”

    一声巨响，胜尧城门果然缓缓开启，几乎是立刻，城门之内就潮水般流出无数灰衣士兵！

    “陛下有旨！迎接盛国公，剿除华昌逆贼！”

    源源不绝的步兵涌出，人人齐声大喝，声震四野，冀北联军哈哈大笑，中军围拥的华昌王脸色惨白，蓦然仰首大笑，“我呸！一群缩头乌龟，被老子压在里面打了一年，现在敢出来了！出来又怎样？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他似乎对城内的尧国士兵怨气更重，竟然不管不顾，手一挥，下令已经退向城门附近的士兵，反攻尧国士兵！

    华昌军忽然掉头向尧国士兵冲去，倒惊得冀北联军愣了愣，谁也想不到，战场之上竟然会突然失去对手，眼看华昌军愤怒万分，尧国士兵也不甘示弱，后者似乎被围太久，也对华昌军恨之入骨，直扑迎上，迅速短兵相接，很快乒乒乓乓打在一起，战团一团团移动着，陷入混战。

    冀北联军士兵啼笑皆非，野牛族的汉子失去目标，干脆直愣愣站在战场上不动了，君珂连忙下令让他们换下，此刻胜尧城门已开，已经不需要这些人形战车了。

    华昌王军队和尧国士兵军队纠缠在一起，就在冀北联军附近厮打，完全忘记了冀北联军的存在，冀北联军也乐得袖手——这两支军队，严格来说都是敌人，能消耗敌人的力量，何乐而不为？

    因为先前华昌军大败后退，很多人已经失去武器，而冲出来的尧国士兵，似乎因为长期被困武器不足，很多人也是手拿破旧武器，三两下就不中用，干脆扔在一边，展开了肉搏战，牙咬、抱头、脚踹、宛如小孩打架，看得冀北联军哈哈大笑。

    血烈军和冀北铁军都是正规军出身，自然不会看热闹，按照君珂命令开始慢慢后撤，黄沙军和鲁南兵却是比较散漫，也有很多士兵，有心想多捞点战功，提了刀过去，看那样子，是打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在人家斗得最惨的时候，一人一刀。

    就在华昌军和尧国士兵斗得最狠，一团团滚进冀北联军阵型的时候。

    忽然华昌中军之内，传来一阵低沉的，奇异的号角声，而与此同时，尧国胜尧城门之内，也响起一阵沉闷的异响。

    这两种声音一响起，地上乱战的情势，忽然就变了！

    一对厮打的士兵，正你抱我的脑袋我掐你的脖子，滚到一个黄沙罪徒身边，忽然两人齐齐跃起，尧国士兵从怀里掏出一柄链子锤，当头对那黄沙士兵就砸！

    两个滚倒在地互相薅头发咬脖子的厮杀士兵，滚到了鲁南兵的身边，忽然伸腿，一下子绊倒了三五人，随即跃起，从身后抽出短刀，抬手就劈！

    一个被华昌军打得“吐血欲死”的尧国士兵，踉跄着跌到了一个冀北联军士兵身前，张臂张开，颓然欲倒，那士兵下意识一伸手，那“重伤将死”的士兵忽然眼神一厉，头一低，背后射出弩箭，直射那冀北联军士兵咽喉！

    滚倒突然抱住大腿的、假作受伤按住要害的、装死突然又跳起背后来一刀的……刹那之间，整个战场上，到处都发生了这种惊变！

    所有的变化，都来自于华昌军和尧，忽然联手对付冀北联军！

    而此时尧国城内的异响也已经停止，厮杀的人群分开，城门之前，黑洞洞停着一排弩炮！对准冀北联军！

    “哈哈哈哈。”华昌王狂妄的笑声响起，笑得畅快，笑出眼泪。

    得意、愤恨、和不甘！

    得意反涮了冀北联军一把，愤恨在这城下终究功亏一篑，不甘皇帝梦从此破灭。

    他脸色微微有点发青，中了毒的迹象。

    早在前几天，在尧国新帝使者装模作样接触纳兰述，提出所谓开城要求之前，他们已经和华昌王先接触过了。

    绝境之中的华昌王，得到了新帝的许诺。

    “我们合作，在城下灭掉冀北联军！之后我依旧奉你为王，胜于你在这城下，彻底覆灭！”

    绝路之上的华昌王，无奈之下只能答应，服下了新帝送来的毒药。新帝给了他一半解药，另一半，半个月后，一切底定，再彻底给他解毒。

    作为交换，华昌王也要求新帝亲笔血，并赐免死金牌，发誓事后绝不追究华昌王及其从属，保留华昌王的封地爵位和性命。

    两个都被冀北联军逼进绝路的对手，在危机之前选择合作，华昌王知道和冀北联军对上，自己必死；新帝也知道自己迎入纳兰述，也必定丢掉皇位，倒不如和穷途末路的华昌王联手，保住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皇位。

    利益之前，没有永远的敌人。

    “杀了他们！”华昌王眼睛通红，和尧国上亲临战阵指挥的新帝的声音汇聚在一起，“灭了冀北联军，灭了纳兰述，天下，就是你们的！”

天定风流之金瓯缺第五十二章 贞洁？
 华昌军和尧国士兵突然反水的那一刻。

    此时三方军队的战场。

    链子锤即将砸下。

    短刀将要劈开背脊。

    弩箭将要射穿一排人的咽喉。

    联手的尧国士兵和华昌军士兵，出手狠辣毫不容情，他们得了上级的重赏许诺，知道成败在此一击间。

    那些“追击而来”的冀北联军，眼看将死于他们的杀手。

    黄沙士兵突然臂膀一抬，手中多了块折叠盾牌，铿然一响火花四溅，架住了落下的链子锤。

    滚倒在地的鲁南士兵，突然也一个地趟腿，将一个尧国士兵拖倒在地，代替他受了乱刀。

    头一低背后射出弩箭的尧国士兵，头低下去，再也没有抬起来——一柄刀忽然从他背后亮出来，狠狠一砍，便将那脑袋和飞出的弩箭，一起砍了下去。

    ……

    整个战场，和先前到处的突然变化一样，再次发生了奇异的变化，马背上负责指挥的君珂，遥遥看着瞬息逆转的战场，摸摸鼻子，心想这回的假打更牛更壮观，她要不要吹个黑哨？

    看了一眼身侧纳兰述，他神色漠然，君珂想起昨夜他见完尧国皇帝使者之后，就命整军备战时说的话。

    “没有愿意拱手江山的皇帝，尤其在他杀尽兄弟，历经艰险才获得皇位之后。”

    “所谓谈判，所谓要求，麻痹而已！”

    皇家啊……君珂叹息，就是如此的风云翻覆。

    局部战场的一点点改变，牵动了整个战局的翻转。刚才还在合作袭杀冀北联军的尧国士兵和华昌军，忽然发现，那些抱胸看热闹的，散乱不听指挥的士兵，他们所站的位置，竟然都那么巧地堵住了他们的逃生之路，而在自己身侧，竟然也站着那么几位或者联军或者义军的士兵，手持各式武器，站成各种阵型，用冷酷的眼神，在等待着他们自投罗网。

    而他们，专心于反间偷袭，竟然没有发觉，在陷人于井的时候，自己也落入了陷阱。

    步兵的战斗到了此时，也就没有了悬念，冀北联军和义军，砍瓜切菜，把人头当白菜，拿人命来活血，华昌王的狂笑和许诺还没结束，底下的惨呼已经将他的笑意淹没。

    联军和义军却没有久战，所有人三下五除二将自己对手解决后，随着君珂一声长啸，齐齐后退，瞬间如潮退了沙滩，留下一地死尸和一群乍然失去对手，死里逃生茫然的敌人士兵们。

    冀北联军杀人极快，退得更快，快到尧国那些沉重的弩炮刚刚一字排开，还没来得及装填完毕，所有人已经离开射程，却有君珂一声沉喝响起，“尧羽清音部！”

    一队身影冲天而起，快若流光，正是专门负责消息刺探和隐匿潜藏的清音部属下，也是尧羽里轻功最好的一系，这些人眨眼冲入战场，和退下的人错身而过，进入弩炮射程，那些装填弩炮的人心中一喜，加快动作就想轰上一炮，手刚刚抬起，就发现刚才还在射程内的那些人，忽然就到了自己头顶！

    随即一声“投！”每个身在半空的尧羽轻功高手，各自踢出飞石，石块在半空中旋转呼啸，切断点燃的引线，投入炮膛！

    “轰！”

    二十门弩炮，齐齐炸膛！

    二十门弩炮炸膛的动静声响，不下于一场局部地震，顿时黑烟浓云，血火冲天，浓密的翻卷的滚滚烟云里，迸射出无数黑色的炮身碎片和残肢断臂，淋漓着鲜血弹跳于城门前战场之上，周边被炸出一个巨大的坑，附近的士兵被气浪轰倒，数丈方圆内无一活口。

    烟云好半天才散尽，城门前一片狼藉，而靠近弩炮的那一排城墙，被炸塌了一截！

    这是君珂明明有很多种办法躲避或毁掉这弩炮，却让尧羽出手的原因，一门门的毁，哪有这样的声势和效果？

    巨大的震撼让缩在中军内的华昌王，一跤跌倒在地，城门上有人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呼。

    “不！”

    君珂抬头一看，城门上有个黄袍身影匆匆一闪而没，想必就是那位刚才城头督战的尧国新帝了。

    君珂眼神一扫战场人数，虽然战场庞大，她离得远，但也估算得出，尧国新帝一定已经将城内的所有兵力都投入了这一战，他背水一战孤注一掷，不敢不把所有的赌注压上去，所以此刻，城内必然空虚。

    看见那人匆匆往城下而去的身影，一边走一边似乎在仓皇地和身边人说着什么，君珂心中一动，想起步妍告诉她的尧国承继的遗诏和密室。

    如果跟着这位尧国新帝，是不是能拿到遗诏？

    君珂知道纳兰述的心思，虽然此来掌握军力，对尧国皇位势在必得，但能够获得承认和平继位，才是上策。纳兰述并不在乎背上谋朝篡位的名声，但却希望能够维护住母亲在尧国朝野上下的尊崇形象，一旦强势夺位，必然要有酸儒文人，讥刺镇国公主以镇国为名而为子夺国，这是他所不愿意看见的。

    既然有空白遗诏，当然应该大笔一挥，填上纳兰述的名字。这样尧国朝野顺利过渡也就有了现实基础，纳兰述可以省掉很多麻烦。

    君珂想到就做，匆匆把旗子往纳兰述手里一塞，招呼一声幺鸡就跑，纳兰述连声喝问，她头也不回，“拉肚子！”

    纳兰述：“……”

    半晌无奈令那队轻功最好的尧羽卫跟上，自己接阵指挥，一边暗骂对这丫头的教育还不够——一军统帅，怎么可以临阵脱逃？

    君珂并没有第一时间奔往尧国都城，纳兰述紧紧盯着她，也没可能在他眼皮底下当面跑进去，她到了战阵后方，找到步妍，问她：“你对尧国皇宫熟悉吗？”

    “我七岁入宫，闭着眼睛也能认得皇宫的各处宫室。＂　步妍微笑。

    “那你一定不熟悉京城的道路咯？”

    “恰恰相反，”步妍神色温柔，“我七岁之前，是在胜尧城长大的，我母亲早丧，爹爹是巡城司的一个司长，我从小就跟着他走遍京城。”

    “太好了。”君珂一把拖起她，“我们走。”

    步妍听说她要进城，慌忙拒绝，说要报给纳兰述，君珂心想速战速决，此刻战事未毕，所有人都抽不出身来，等到大战结束还有一大堆的打扫战场清点伤亡接受战俘善后处置，也许还要追击逃跑的华昌王，此刻纳兰述绝不能离开大军，但等到他有空，谁知道那丧失所有希望的新皇帝，已经做出了什么事来？

    君珂想了想，留书给纳兰述，还是交代了自己的行踪，随即强逼着步妍换了小兵装束，自己也换了衣服，简单地化了妆，溜了出去。

    两人刚走出几步，看见几个匆匆而来的长老，手中似乎还捧着什么东西，君珂躲避不及，只得站住，当先一个长老一眼看见君珂，立即招呼道：“君统领，我等有事找你……”

    君珂皱眉，心想你们几个爱说教的老货，这一扯东扯西的，我还办事不？赶紧捧着肚子道：“对不住，肚子不好……”不等对方回答，一溜烟便跑了。

    几个长老愣在原地，面沉如水，脸色铁青，其中一人手中捧着一个瓷罐，里面隐约有些鲜红的泥浆，此时捧瓷罐的手都气得微微颤抖。

    “这女人果然有鬼，竟然托词逃避……”那捧瓷罐的老者冷哼一声。

    “不能拖延了。”另一老者萧索地道，“本来还想入城之后再提，但现在正是最紧要最纷乱的时辰，万事未定，局势复杂，留这么一位居心叵测的女子在少主身侧，多一刻便多一份危险！”

    “既如此……”几人对视一眼。

    “自当死谏少主！”

    ……

    君珂一门心思奔皇城而去，哪里知道自己的拒绝惹出祸来，她从还在混战的侧面战场进入，借着战场的掩护，潜入了胜尧城门。

    因为君珂是先回后方再出来的，之后还曾以拉肚子为名跑到山坳里转了一圈，导致奉命保护她的尧羽卫没能第一时间跟上去，等他们猜到君珂行踪，也潜入城门时，君珂已经带着步妍，直奔尧国皇宫。

    皇宫内此时已经一片大乱，太监宫女满地乱跑，皇城守卫一个不见，君珂撞进去，居然只看见几个守门的，那些人也神色慌乱，明明看到她衣服不对，也无人询问，君珂在门口站了半天，都没人嚷一句“有敌！来人！”无奈之下只好自己上去，抓住一个人便问，“你们的兵呢？”

    “都在……都在城外……”

    “胡扯。”君珂根本不信，“京内哪能一点戍卫力量都不留？”

    “真的……”那人抹汗，“陛下连守卫皇宫的御林军都全部开出去了，陛下说了，此为背水一战，胜则天下太平，败则大家一起死，所以不仅在京所有军人，连各家王公的私军家丁护卫，都凑上去了，我原先是宫中厨子，临时抽调来守门，现在整个皇城，大概只有陛下身边，还有一些高手……”

    君珂想了想，也明白了，确实，无论是围困京城多日刚刚折损军力的华昌王军，还是被围多日的尧国京城内的守卫力量，就算加起来，也不是冀北联军对手，想要险中求胜，也只能把老底都翻过来了，难怪尧国在此刻，还能凑出十万军队。

    没了危险，她乐得自在，带着步妍坦然直奔宫内，但找了一大圈，也没找到皇帝在哪里，君珂犯起愁，眼看尧国皇宫大乱，这些低等宫役不会知道皇帝在哪里，这么大的皇宫，该到哪儿找？

    在正殿景弘殿外，她们看见一大群臣子匆匆往宫外走，边走边似乎在争吵什么，君珂闪身在一边听了听，这群臣子是新帝新朝的新贵，原先五皇子党的近臣，先前被新帝派人请进宫中议事，此刻听得城外事变，急急忙忙要回府逃生，一大群臣子一半在吵着要迎出城外向盛国公投诚，一半说刚才城门前和华昌王联手反攻冀北联军，必然已经惹怒了盛国公，此时投降已经毫无意义，不如死守到底为国尽忠，投降派的立即攻击死守派的出此下策使尧国朝野骑虎难下，死守派反唇相讥嘲讽投降派贪生怕死枉为人臣，说着说着便捋袖子吵了起来，眼看吵得不堪，便要上演全武行。

    忽有一人冷喝道：“都给老夫住嘴！”

    这人一开声，热锅似的吵嚷立时静了静，众人似乎对这人都有所顾忌，慢慢闭嘴，却也有人不服气，斜着眼睛冷笑道：“管大人好大威风，却不知还能威风几天？”

    “老夫朝夕就死。”那管大人冷笑，“胜于在此处与蝇营狗苟之辈为伍！”

    那大臣面色紫涨，“管文中你在说谁？你嚣张什么？不是你献了这临阵反间的混账计策，反被人炸了自己城门，咱们现在至于这样么？”

    “尧国正统，不容窃夺。”那管大人厉声道，“计策不成，不过时运不济，但要想我等向逆军投降，想也别想！”

    “你当然不想，你还指着你女儿做五十年正宫娘娘呢。”立即有人大声讥笑。

    “不过好像管娘娘还在她的延福宫，没有和陛下一起呀。”有人怪声怪气地道，“听说咱尧国皇宫，自有秘密之处，也难怪陛下兵败回宫后就不见了，逃生之路，咱们不够资格跟着，怎么管氏一族也被忘记呢？哈哈。”

    “管家一门，要为国尽忠呢！”

    那管大人看样子得罪人不少，此时被众人围攻讥刺，脸色铁青，半晌冷声道：“国难当头，个人生死何足畏？只要陛下雄心不死，尧国正统皇族血脉延续，我管氏一族，自不惧满门捐尸沙场！”说完一拂袖，当先便走。

    君珂悄悄附在步妍耳边，道：“这个管大人，是皇帝老丈人？他应该知道一些秘密吧？”

    “这是尧国第一硬骨头。”步妍低声道，“统领你是想擒下他逼问？不可能……”

    君珂嘿嘿一笑，拍拍她的肩，突然闪身而出，大喝，“说得好！”

    众臣一惊，以为皇帝出现，再一抬头，看见前方快步走来一个人。

    因为是逆光而来，不辨面目，只觉得那人步姿优雅有力，线条利落纤细，赫然是女兵。

    众人看见君珂的军衣属于冀北联军，又是一惊，以为是京外冀北联军终于打进皇宫，顿时一阵仓皇乱窜，等到发现只来了一个女子，胆气又壮了起来，纷纷从柱子后探出头来怒斥。

    “哪里来的浑水摸鱼的小贼！敢假扮冀北逆军？”

    “哪个宫的宫女吧？竟然挡住我等去路？来人呀……”

    自然是叫不到人的，大臣们自找台阶，愤愤然一掷袖，“让开！”

    “各位大人。”君珂站定，微微一躬，细声细气地道，“你们不认识奴婢了吗？”

    大臣们一愣，上上下下仔细看君珂，狐疑地道，“你是谁？没见过你啊。”

    “大人们贵人多忘事，大抵是记不得奴婢了。”君珂面不改色，还学着步妍的模样，微微羞怯，“奴婢是陛下身边二等宫女，姓王的那个。”

    “是吗？”大臣们面面相觑，狐疑之色更浓，这些人寻常哪里会在意新帝身边一个宫女模样姓名，此时听君珂这样自我介绍，一时也有些糊涂，恍惚皇帝身边真有这么一位宫女似的，便有人问，“你拦住我等，所为何事？”

    “陛下喊你们回宫作伴。”君珂正色道，“诸位都是国家栋梁，股肱大臣，陛下害怕等下乱军入城，烧杀抢掠之下，会误伤诸位大人，所以命婢子赶来，请诸位大人随同伴驾，一同出城。”

    众人都一喜，随即又露出犹豫之色——看样子皇帝也知道大势已去，这是准备逃出京城，然后试图召集各地边军势力勤王，再建小朝廷和盛国公对抗了，此时跟随陛下走，不用说是场赌博，虽然能成为陛下身边真正信重之臣，但也要面对从此以后的颠沛流离和艰难创业，倒不如留下来，历来皇帝轮流坐，大臣不挪窝，来了新帝，照样臣服，依旧荣华富贵，何必跟着败事者逃亡？

    却也有人想得更深一层——纳兰述是带着冀北联军来的，手下本就有一批即将成为开国重臣的从龙功臣，到时候是否还能容得下自己这些先帝遗臣，都在未知之数，更何况当初成王妃被逼出尧国，包括后来纳兰述在尧国被挤兑和暗杀，这些人大多也有份，此时想来便觉心虚，只怕到头来就算臣服盛国公，盛国公一旦登基进行清算，到时候满门老小，只怕要性命尽送。

    君珂早已看出他们的疑虑，笑道：“陛下说了，诸位大人追随他多年，自然要对大人们有个交代，大人们先走，家小那里，陛下自有安排。”

    众人听着那句“追随他多年”，想着先朝重臣，有几个在新朝有好下场的？不由都动了心，纷纷道：“多谢陛下爱重，既如此，快带我们去。”

    君珂站着不动。

    “走啊。”

    君珂微笑，“是啊，走啊。”对着那管大人看。

    那管大人一头雾水，瞪着君珂，君珂笑一笑，懒洋洋道：“诸位大人，我一个二等宫女，如何能知道出宫密道？这等大事也不会交付于我啊，陛下说了，我只负责传递这道口谕，至于具体路径，自有管大人带诸位大人前去汇合。”

    众人顿时纷纷看向管文中，管文中大惊，退后一步道：“我不知道……”

    君珂大惊失色，“管大人，这是陛下口谕，你要抗旨吗？”

    “你，你……”管文中看她一眼，大呼，“不，我不认识你，你假传圣旨，我不知道！”

    步妍突然上前一步，微笑道：“寿喜宫德妃娘娘座下婢子妍儿，给诸位大人请安。”

    此时众人才看向她，怔了一怔，有人认出了她，道：“我见过你，你是德妃的大宫女，后来出宫……”

    步妍打断他的话，笑道：“是，大人好记性，这位可儿姐姐，原先是浣衣局的宫女，因为……某件事有功，刚刚到得陛下身边当差，诸位大人不识得，但婢子该是认得的吧？”

    她语气含糊，诸位大臣却立即因那“浣衣局”三个字，想起一些宫闱秘事旧事，脸色变了变，随即恍然道：“原来如此。”连管文中，都微微点头。

    君珂心下感激，心想步妍果然是这宫中有头脸的宫女，她一出面，自己空手套白狼更容易些，笑道：“既如此，请管大人……”

    “我不知道！我不能说。”谁知道管文中犹豫半晌后，依旧拒绝，“陛下原先给我的旨意，不是这个！”

    君珂大惊失色。

    “管大人！”她惊慌地捂住嘴，“你……你……诸位大人同殿为臣，虽有矛盾，终究不过政见不同，这等生死大事，总不至于意气用事……非要致人死地吧……”

    她最后几个字很低很轻，却正好让所有人听见，众人脸色大变，愤恨的目光立即射向管文中。

    这老货，不就是讥刺了他几句，他竟如此怀恨在心，不惜抗旨，也要堵住我等求生之路！

    “哎呀……”君珂抬眼望望天色，轻飘飘地道，“时辰紧迫，耽搁不得呢……”

    一句话便是一道导火索，眼看着众人看管文中的眼色就不对劲了，一群人慢慢将管文中围在正中，君珂袖着手，施施然踱到一边。

    下面她不用管了。

    她相信这些贪生怕死，求生之心高于一切的官儿，一定有办法逼管文中说出尧国皇宫的密室来的。

    天底下最深沉，最为玩手段，最擅长攻心和逼迫的，本就是统治阶级的打手们。

    管文中混迹官场多年，怎么说也不可能没有把柄，她君珂不知道，但一定有人知道。既然管文中一看就不怕死，以生死威逼他没有用，那就让他这些最了解他的同僚，来打他的七寸吧。

    半晌，人群散开，管文中神情狼狈衣衫不整，颤巍巍叹息一声，“跟我来……”

    君珂笑了。

    ==

    小半个时辰后，在西六宫一座不起眼的偏房内，管文中卷起一道卷帘，指指墙上三件东西，道：“我只知道，这里有三个机关，通向尧国皇宫三处重要的地方，一是出胜尧城的密道；一是新帝继位前才能开启的天命星盘；一是存放先帝密旨遗诏的密室；但到底陛下去的是那间，我也不清楚。”

    墙上，一琴、一剑、一缕乌发。其余什么都没有。

    君珂傻眼了——到底该开哪个门？

    ……

    君珂在尧国皇宫内傻眼的时候，城外正在指挥作战的纳兰述，和义军合围，义军的几位首领长老，注视着大局将定的战局，眼神放松而又严肃，忽然问：“少主，君统领呢？”

    “她啊……”纳兰述左顾右盼，实在不能确定她在哪里，只得含糊地道，“指挥作战很累，我让她先回去休息了。”

    “是吗？”一位长老冷笑，“但我们刚才已经寻找过了，她不在后方，甚至现在，不在整个军中。”

    “哦。”纳兰述淡淡道，“我让她先进城打探下消息，以防尧帝狗急跳墙。”

    “少主，你英明一世，我等却不愿你糊涂一时，”那长老眼神瞥过来，深深的不苟同，“你为何对她如此信任。”

    “因为她值得。”纳兰述答得轻描淡写。

    长老们齐齐冷笑一声，忽然换了话题，“尧国上下，人心所向，都是少主你，这天下指日可待，皇位即将落于你手，而尧国皇族一脉已经凋零。少主一旦继位，必然要立即立后纳妃，扩充后宫，绵延子嗣，以安众臣和天下之心，不知少主对未来皇后，心中可有定论？”

    “现在说这个太早了吧。”纳兰述骇笑，“长老们，仗还没打完呢，尧国还有观望的几十万边军，还有未死的皇子皇女，等我坐上帝位，也得一年半载，何必着急？”

    “我等倒不想着急！”长老们厉喝，“就怕有些人心思不正，攀龙附凤，使尽手段，令我主为美色所迷，日陷深渊，挽救不及！”

    纳兰述默默听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长老们何出此言？”他森然道，“君珂有哪里不是，有幸被你们如此攻击？”

    长老们对上他凛冽的眼光，微微有点不安，却并没有后退。

    “天语一族，誓死追随主上，即使忠言逆耳，不得主上欢心，但也不惜此身，必将心志剖明！”一个老者重重道，“君珂便有一千一万的好处，但有一点，她便绝对做不得我尧国未来皇后！”

    纳兰述冷笑，“哦？”

    “不贞之女，不可为后！”

    －－－－－－题外话－－－－－－

    不好意思，更新迟，状态也不好。上周是黑色一周，为了赶着交出版稿，也为了不耽误更新，我连续一周晚上一两点睡。每天上午早早就起，疯了一样在中午赶出万字更新，下午用来应付工作，晚上熬夜改稿，七夕那天晚上，凌晨一点半我才交完全稿。一星期下来，慢性支气管炎复发，下巴出现淋巴结炎症，半张脸都是麻木的，在这种情况下，我比较脆弱玻璃心，请不要拍我，谢谢。


天定风流之金瓯缺第五十三章 夺诏
    “不贞？”纳兰述霍然转头，眼神眯起，一瞬间寒芒四射，几个长老心中一喜，正要趁热打铁，却听他缓缓地，阴恻恻开口，“诸位长老，你们不知道这样背后非议一名未嫁女子，污蔑她的清白，是很严重的罪孽吗？”

    几个长老迎上他暗光闪烁的眼眸，都觉得心中一寒，忍不住退后一步，一退之下才惊醒，当先的一位长老忍不住怒声道：“少主，您对那女人……”

    “她、叫、君、珂！”

    那长老咬咬牙，才接了下去，“您对君珂，是不是袒护太过，或者是您自己心里也发虚，所以连指证的机会都不给我们，就直接定了我们的罪？”

    “袒护？心虚？”纳兰述笑起来，眼光淡淡睨过来，“既如此，理由？”

    “她没有守宫砂！”

    纳兰述怔了怔，突然仰头大笑.

    “不是吧。”他手扶马头，笑得身子下倾，“天语长老虽然常年呆在雪原，但也时常行走世间，不会不知道，这点守宫砂的规矩，只有大燕贵族少女才有吧？”

    几位长老怔了怔，这才想起，君珂虽然这一年挣出好大名声，但本人身世，就好像石头缝里蹦出来一样，竟然无人清楚。在传说里，她似乎出身冀北周将军府，据说一开始是个丫鬟，但周府灭门，这个丫鬟却安然无恙，后来在参加武举时，她一直报的是冀北人氏，由于有纳兰述做她的靠山，也没人仔细查证过她的身世，等到想查的时候，已经查不出了。

    纳兰述微微眯着眼睛，想起“特大绵柔创口贴”，想起君珂古怪的用词和古怪的牛仔背包，想起那些奇奇怪怪，材质在这里从未见过，用途也是各种犀利的武器，微微叹息一声。

    无论小珂从哪里来，肯定不是大燕，不是冀北，他不问，是在等她自己告诉他，但不代表他一点也不明白。

    “她不是出身贵族？”天语长老们皱皱眉头，心中嫌恶更深——未来的尧国皇后，出身平民，甚至有可能更低贱？

    一个长老终究心中不甘，“没有守宫砂也罢了，那便该点上一个，可刚才我们遇见君珂，她却试图躲避点守宫砂，这不是心虚是什么……”

    “你们逼她点守宫砂了？”纳兰述霍然回头，截断他的话，眼神里怒色一闪。

    长老们又是心中一震，随即也起了淡淡怒气，抗声道：“逼？那轮得到我们去逼？还没说完，她就逃了！”

    “不是心虚，何必要逃？”

    “一句不是贵族，就可以逃掉清白的验证？”

    “既然自认清白，再点一下守宫砂有何不可？难道所谓和少主生死与共，这点考验都不敢接受？”

    “尧国的未来皇后，天语的一族主母，不可以是不尊贵洁净的女子！否则我等难以继续追随少主！”

    四面静了一静，最后一句是一位长老愤激中脱口而出，这话一出，所有人心中都一跳。

    事情竟然演变成当面威胁，纳兰述要怎么想？

    但长老们也没有把话收回的意思，既然说出来了，他们也想看看，天语和那个女人，在纳兰述心中谁更重？看看他是不是会为一个女人，弃掉对他忠心耿耿助他夺国的天语！

    纳兰述没有回头，背对着天语长老，看起来没有怒气，始终沉默，长老们盯着他的背影，一开始还很坦然，渐渐便觉得压迫，大气都不敢出——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在他们眼皮底下长大的少年，六年后再见，少了当初的不羁放纵，多了许多深沉莫测，就如现在，明明纳兰述一言不发，头也不回，但每个人心中忽然都升起寒意，觉得这一刻的沉默，比纳兰述勃然大怒瞬间爆发，都更令人凛然。

    空气沉凝胶着，隐约似有杀气如剑，哧哧穿透，在那样沉滞的气氛中，长老们几乎错觉，自己是在面临生死抉择。

    什么时候开始，那昔日明朗的少年，有了如今的威慑杀气和阴柔城府？

    当纳兰述终于开口时，每个不由自主紧张的人都长长出了一口气，随即发觉不知不觉汗透衣襟。

    “长老们操劳军务，”纳兰述已经恢复了平静，眼神和声音都很柔，淡淡道，“这等小事就不要再劳神了。”

    他答非所问，语气柔和，含义却森然，长老们经过刚才无声的压迫，此时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赶紧诺诺退下。

    纳兰述看着他们悻悻离开的背影，微微上挑的眼角神光流转，半是恼怒半是轻蔑，半晌，冷笑一声。

    ==

    几个长老被纳兰述压下气势，无功而返，心中却未必服气，愤愤回到后方营地，一个长老端起装着守宫砂的罐子，冷冷道：“那女人不肯点砂，还是心中有鬼，可恨少主色迷心窍，对她袒护一至于斯。”

    “少主这里既然不听劝告，”坐在上首的大长老沉吟道，“不如就从那个女人入手。”

    “怎么说？”

    “她既然一直跟在少主身边，不用说对皇后之位也是势在必得，我们不必急着现在去找她，等入城之后，大事底定，在朝堂之上，当场提出点砂验证的要求，以尧国规矩和皇后之位相逼，务必挤兑得她不得不点，到时候……”

    “大长老妙计！”众人齐赞，“听说妇人点砂，沾上肌肤之后一洗就掉，到时候可要她在群臣面前出一个大丑，看她还好意思窃据皇后之位不？”

    “那时众目睽睽，群臣验证，少主想必也无话可说。”

    “甚好，甚好！”

    长老们计议定，都觉得放下心中一块大石，此时关心战局，又到前方观战，帐篷里安静下来。

    圆圆的帐篷顶上，却突然出现一道轮廓。

    看上去有点像人，柔软修长，压在帐篷顶上，随即那道人形印子，慢慢下移，那种移动很慢，不像一个人在下滑，倒像一股浓腻厚重的液体，在慢慢悬挂垂下，很有质感，很难想象一个人，怎么能像牛奶一样，慢慢地垂下来。

    那影子一直流到了帐篷边上，轻轻一挤，忽然就穿过帐篷帐帘，挤了进来。

    帐帘无声掀开一道狭窄的缝，连气流都没惊起，进来的那人的身形狭长，比裂缝也宽不了多少，此时他回头看看那缝，咧嘴笑了笑，低低道：“我的柔术看来又进步了。”

    此时若有人在，便会认出这种独特的身形体术，属于号称被沼泽包围，从来不和外界过多交往的大荒泽的独特武功，大荒泽僻处大陆北方，位于云雷高原和东堂之间，其面积不小于西鄂羯胡合并，但因为四面都有沼泽，他国难入，所以各国连沼泽之内，大荒泽之国的本来面目到底是什么也不清楚，只按照外围的沼泽，给那个国家命名大荒泽。

    而因为四周都有沼泽，所以那个国家的武人，创造了一种柔术，人体柔韧滑腻也如沼泽之泥，可以任意扭曲弯折成各种形状，轻盈柔软，能够在沼泽之上滑行而过。

    这位大荒泽来客，脸上蒙了个面巾，好奇地看看四周，吸吸鼻子道：“陛下要我送信，还限定日期，可是这里人山人海，到哪里去找那个君珂？”

    他无奈地抓抓头，心想外面的世界真好玩，和大荒泽完全不一样，难怪以往兄弟们都想领出国任务，不过唯一不好的就是，自己玩得太久了，把正事都给耽误了，眼看再不回去，就要误了女王的期限。

    想起误了女王期限会招致的“惩罚”，这位信使就激灵灵打个寒战，顿时觉得，必须立刻、马上、速度、现在，就回去！

    “唉，求见他们的统帅，再面对他们的询问，再去找那个君珂，然后那个君珂肯定要留住我，再询问女王近况什么的，留住个一天两天三天四天，我就完蛋了……”信使掰着指头算算，无论如何来不及，想想咬牙道，“把东西留下，托人转交，赶紧走吧！”

    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又在帐篷里找了笔墨，又匆匆写了个纸条，说明自己的身份和来意，请托帐篷里的人将信转交君珂，随即取出个红丸，拿在手里，犯了难。

    “陛下说要我把这个给那个君珂，算是她的礼物，这么个好东西，托人转交，万一被人私吞了怎么办？”

    犹豫了半晌，他忽然抽了抽鼻子，“咦，蝎虎？”

    随即他看见了那一罐守宫砂，端起来一闻，喜道：“这东西不错，和这红丸有相辅相成效果，刚才好像听说这个要拿给那个君珂去点的？正好正好！”

    他立即把红丸挤碎，掺在了守宫砂膏泥里，两者颜色一致，混进去毫无差别。

    “很好，大功告成。”那信使拍拍手，得意一笑，“赶快回去，嗯，要是动作快的话，说不定还来得及再逛一个妓院呢……”

    ……

    大荒泽信使的身影流水般滑出了后方营盘，四周没有一个人发觉，等到晚上，长老回帐篷，自然发现了那信，但问题是，使者忘记了一件事，他留下的便条，用的是大荒泽的独有文字，不是当前大陆的通用汉字，长老们看不懂。

    而景横波给君珂的信，自然是封死的，外头只画了个BRA，景横波认为，在这个世界上，这个图案，足够让君珂兴奋地知道写信的人是谁了。

    长老们把画了BRA的玫瑰红色的信封抓在手里看来看去，最后认为那个两个圆圆的东西，也许是某个神秘组织的联系暗号？比如雷弹子什么的？

    长老们立即紧张了，紧张的长老们，违背了一板一眼的准则，决定私拆这封莫名其妙的信，看看是否是战书什么的。

    然而拆开后，长老们八风不动的核桃脸上，都露出天雷滚滚的表情。

    所有字都认得，但所有字加在一起的意思就不认得了……

    最后只能确定，似乎是给君珂的信，似乎也没什么要紧意思，而且似乎，这信里字里行间有种放荡挑逗的味道，好像是在说什么勾引男人的事……

    长老们目光灼灼了。 

    目光灼灼的长老们立即意识到，一个天大的把柄，落在他们手中了！

    瞧！咱们当真是火眼金晴！怀疑那个君珂不贞是一点也没错，这来信者应该是她的合谋者吧？瞧那放荡语气，瞧那恶心心思，口口声声在问什么如何抓住男人的心，如何令男人拜倒石榴裙下，如何搞定一个闷骚的不听话的男人……

    长老们立即断定，来信者必是青楼女子，和君珂交情非凡，那么君珂必然也出身那种地方！

    难怪神秘得无人知道她的来历。

    长老们愤怒，愤怒完了又觉得兴奋，觉得天光一亮，看见希望。

    这是证据！这是君珂心怀不轨图谋皇后之位的天大证据！

    这样的证据，在关键时刻一旦拿出来，便是少主一心相护那女人，也得立即闭嘴！

    之前还忧心忡忡，怕少主袒护君珂太过，怕君珂在联军中威信太高，到时候仅靠天语族的反对，不足以扳倒地位已经根深蒂固的君珂。

    此刻有了守宫砂，再有了这信，还愁那女人真面目不被他们撕开？

    长老们立即决定，这事不告诉任何人，这信先秘密收起，轮流保管，要在最关键的时候，才能像投雷弹子一样，砸出去！

    ……

    有人来了又去，千里之外的重要消息封锁于他人之手，君珂懵然不知，犹自在那墙壁前盘桓。

    三处入口，一旦走错一个，可能就会失去最好时机。

    而三处入口，君珂想去两处，除了天命星盘那里她不会去动之外，遗诏存放处和出逃的密道，她都想要控制住。

    君珂希望现在尧国皇帝去了遗诏存放处，先携带遗诏再出逃，这样她便可以一举两得，只是这可能性，实在不太大。

    “三处密室，”管文中冷冷道，“据说掌握在不同的人手中，没有谁完全知道三处门户所在。天命星盘自然是由尧国最高供奉掌管；出城密道是帝王的专属秘密，而遗诏密室，则由先皇驾崩前自由选择可信的人负责，并由其更改机关，我不是其中任何一人，所以不要再问我。”

    君珂心中一动，心想照这么说，尧国新帝只可能从密道逃生，而不一定能拿到遗诏？

    对面墙壁除了琴剑和乌发，什么都没有，看不出机关痕迹，这要换成别人，想必头大如斗，对于君珂来说，却实在不是问题。

    天下机关，只要静止不动，迟早都会在她眼前现形。

    运足目力，金光一闪，整座墙壁开始虚化，现出后面轮廓。

    果然是三个通道，各自通往不同方向，但通道开口处都一模一样，还是看不出什么区别，再往后，君珂看不见了，她毕竟不能隔物透视到几丈深处。

    此时那些文臣都开始开动脑筋，看墙上有琴剑，以为是和文武之道有关，试图从文武之道寻找关键，有人却又说有头发，也许是南方巫术，是不是要寻个天语大能者来解答，一时推测了很多种，却都没有一个众人信服的答案。

    “管大人不该不知道！”那些心急离开的臣子，屡试不中，回头开始找管文中，“管老匹夫，你不要吞吞吐吐，大家一根绳子上蚂蚱，生死都栓在一起，何必藏着掖着！”

    “都到了密室之前了，还吭吭哧哧做什么？”

    “管大人，管大人！”有人开始打躬作揖，“刚才是我们不好，有眼无珠得罪您，您大人大量……”

    管文中给这群官儿缠得无奈，大吼一声道：“老夫伺候三代尧皇，只知道这里是尧国最重要的密室入口，往日这里都有重兵高手守卫，今日没遇见，想必陛下已经一并带走，你们逼我也没用，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也只陪陛下来过一次，但是是背对着的，隐约听见陛下说……”他忽然愣了愣。

    “说什么？”

    “宽窄……”管文中喃喃道。

    别人听了都茫然，君珂却怔了怔，回头看墙上东西，琴宽，剑窄，乌发更窄。

    难道，所谓的琴剑乌发，三种不相干的搭配，只是为了相应告诉进门的人，其后真正通道的宽窄度？

    照这么说。琴后面的通道最宽敞，剑后面的通道其次，乌发之后的通道最为诡异，弯弯扭扭，狭窄阴森。

    那么，应该乌发之后是天命星盘，那种扭曲的设计，很有诡异感；琴后面是逃生通道，因为帝王真到了需要出逃的那一日，身边必有随从，通道不能太窄；而剑后面是遗诏密室，去那种地方，不宜劳师动众，只能一两个人去取，自然狭窄。

    这么想起来，这三样东西故弄玄虚，真相简单得要命，可换个方向思考，正是因为太简单了，很多人反而不敢相信会这么简单，会把它想复杂，那就永远没有答案。

    君珂想了想，决定让群臣入琴通道，她将群臣带来的目的，就是要用这些累赘，来试图拖住尧国新帝逃亡的脚步，有这些私心很重，没有武功，不懂隐蔽还各怀心思的人跟上新帝，他就算逃了，能逃多远？

    琴是古琴，凤首焦尾，琴身雕着一朵桃花，花心里有个孔洞，嵌着一块火红的宝石，宝石后是一层丝网，丝网后，一根金丝颤巍巍地系着，一直连到上头一处长形金匣，匣上似乎有无数孔洞，君珂怀疑这是一种飞针机关，她心中微微掠过一丝疑问，飞针机关对于宽敞通道来说，杀伤力并不是很大，因为空间阔大，容易闪躲，宽敞的通道杀伤力最大的应该是翻板机关，能将进来的人全部压死，并将道路彻底堵住。不过此间主人设计，也许独辟蹊径也未可知。

    这处门户，只要转动宝石就可以开门，左转右转都可以，但是如果转的时候没有先将金丝解决，那必然是翻板压石的结局。

    君珂笑笑，先将那枚宝石往下一按，宝石和丝网逼近，随即她拔下发簪，簪子在宝石内缓缓拨动，穿过宝石后纵横相连的丝网缝隙，卷住那根细细的金丝，小心翼翼地将金丝牵引着穿过丝网和宝石孔隙，捏在指尖，随即全力向上一提。

    一阵轰隆声响，君珂看见里面顶上的巨石颤了颤，没有落下，随即古琴无人拨弹而自鸣，一鸣间，墙壁无声无息出现门户。

    古琴自鸣那一瞬间，君珂忽然觉得那琴哪里有些异常，却又发现不了，转头看见青石甬道，明灯荧荧，里面空旷无人，君珂笑道：“密道在此，诸位大人千万不要耽搁，快快逃生去吧。”

    此刻群臣看见密道，心中反而有些不安，互相犹豫对望，不知道该不该进，又不知道到底是不是陷阱，君珂哪里肯让他们在这里磨蹭浪费时间，在人群后虚虚一推，一群人顿时站立不住，哎哟连声地被一个撞一个，撞进了地道里。

    君珂把赖在最后不想进去的管大人也一把抓住，扔了进去，随即笑道：“你们陛下就在前面等你们，别让他等急了，记得代我向他问好，就说君珂久仰陛下大名，非常渴望一见，稍后会在城外恭候大驾，哈哈……”

    “君珂！”

    “是那个冀北联军统领！”

    “西鄂那个女摄政王……”

    “上当了！”

    “君珂！”最后进去的管文中脸色惨白，疯狂地扑过来，“你这个奸诈的女人，放我出去，放我……”

    门户无声无息关闭，老家伙拼命向外冲，却只看见越来越窄的门缝里，君珂甜美娇俏而又十分满意的笑容……

    送走了那堆聒噪的群臣，君珂舒一口气，一回头，看见步妍的眼神似乎有点飘，不由诧道：“步妍你在看什么？”

    “哦，”步妍笑了笑，“婢子在看这几处机关，不明白统领是怎么确定密道是在剑后的。”

    “我有眼睛啊。”君珂指指自己眼睛，笑笑，想了想道，“步妍，我要进去了。”

    步妍立即笑道：“密道里面黑沉沉的，我怕，统领大人，请恕婢子不陪了。”说完背转身去。

    君珂正在犹豫怎么开口不让她跟，毕竟遗诏密室太过事关重大，此时见她如此善解人意，不由更加喜欢，笑道：“那你在外面注意安全。”

    “统领。”步妍道，“我听说遗诏密室是机关最多最诡异的一个，你千万小心。”

    “我知道，你放心。”

    君珂走到剑旁，长剑形制奇古，垂着的丝绦竟然是黄金打造，剑柄上镶嵌薄透水晶，也是圆形的，从设计上看，和琴上的机关有异曲同工之妙，君珂运用神眼，看了半天，发现后面首先连着的是一个管子，心想，毒烟？

    有了钛合金眼，开这个门自然也不在话下，君珂进门的时候，看见步妍背对自己，头也不回，随即门户关起。

    门刚刚合上，四面便落入完全的黑暗，一种沉凝冷肃的气息逼人而来，空气中飘荡着奇异的气味，有点像檀香，闻起来十分厚重，君珂向前走了几步，忽然感觉一个向下的转折，随即四面一亮，仔细看却没有灯，而是头顶的石块十分特殊，黑色的石缝间多了许多闪亮的光斑，发出微弱的白光，看上去像广袤天际浮沉无数星辰。

    这种奇异的感觉，让君珂忍不住驻足，心中隐隐约约掠过一丝疑问——似乎，这种设计，和自己要去的遗诏密室，有点不搭……

    然而此时已经到了密道里，再不可能因为灯光特别而半途而废，君珂安慰自己大概是多想，继续向前。

    这个密道不如想象中狭窄而笔直，而是弯曲如长河，地面不是青石甬道，而是一块块浮凸的白色石块，也像星辰一般起落，这很明显也是机关，但君珂一时还没摸出其中规律，只好自己步步小心，就算这样，还是频频被每个拐角处各种暗器机关攻击得步步惊心。

    “呼！”一道旋风卷过，君珂百忙中一个倒翻，不知道什么东西，紧贴着她耳边掠过，她霍然甩头，一缕乌发，悠悠散落。

    叮地一声轻响，君珂左耳上的一枚耳珠也被射落，滚入黑暗角落。

    那东西掠入星光中不见，君珂惊出一身冷汗，双足落地，已经到了密道尽头。

    她回望星光浮沉弯弯曲曲的道路，心想步妍提醒得还真不错，这遗诏密室，可真是机关密布，险些要将自己交代在这里，幸亏有一双钛合金眼睛。

    此刻她面前又是一扇门，浮雕日月星辰，还有形貌高古的高冠麻袍老者，在日月星辰下，围绕着一道圆盘，举起双手似乎在祈祷，又似乎在作法。

    画面并不算诡异，还透出一股庄严肃穆之意，和一直飘荡在通道里的气味同样感觉，君珂盯着那图案，和图案上表示流水的条条细纹，忽然出了一身冷汗。

    不对！

    这里不是遗诏密室！

    这里是天命星盘所在！

    这弯曲道路，这漫天星光，这沉香气味，还有这鲜明表示星盘卜算国运的雕刻，都在说明，她走错路了，竟然进入了她根本不该来的这个天命星盘密室！

    眼前铜门之上，那些流水细纹极其细密，但她自然看出，那些细纹都是空的，那宽窄，正好放得下一根头发。

    换句话说，那束头发应该是为这个门准备的，把头发放进这些代表天下河流的细纹里，就可以打开这密室的最后一道门。

    但是，这密道外面，明明是一柄剑！

    君珂浑身汗毛一炸。

    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有人调换了外面那三样东西，她对密道的指示猜测没有错，琴代表逃生密道，剑代表遗诏密室，乌发代表天命星盘密室，但是用以判断密道性质的东西，却完全错了！

    比如她刚才进来的这个门，门外应该是乌发，表示这里是天命星盘密室所在，却被换成了剑。

    而群臣进去的琴后密室，却很可能就是遗诏密室！

    君珂一想到那么多人涌进了遗诏密室，自己却误闯天命星盘密室，而尧国皇帝的逃生密道无人进入，此时不知已经跑了多远！

    她心中大恨——这换东西的人，心思好生奸诈！

    难怪先前觉得琴有点不对，门口那三样东西，都是后面开密室门的钥匙，那琴先前被皇帝用过，已经取走了一根琴弦，用来开启逃生密道最后的门，所以那残弦琴，她看上去不对劲。

    发现不对，就不能再耽搁，君珂当然不会再进密室，立即向后便退。

    她一退，便听见隔门的密室里一声轻响，随即嗡嗡声响起，听起来，竟像是什么东西被惊动，随后发生自转，带起四面的气流。

    君珂心底一惊，心想自转？不会是那个不卜卦不能动的星盘？要命，这么一转，将来尧国大能卜算国运和帝王之运的时候，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然而此时已经无法挽救，她怀着满腔担忧和愤恨，小心翼翼一路退了出去。

    花了半刻钟退出，君珂回到密室外，步妍犹自背对她等候，看她这么快出来，惊喜地道：“统领，你没事么？”

    君珂仔细看了她半晌，这女子神情如常，一脸关切焦急，想着她一直和大军和自己在一起，实在不可能有任何机会做手脚，不觉暗骂自己多疑，心想要说调换，最有可能调换这三个东西的，就是尧国皇帝，怀疑步妍干什么？

    她勉强笑笑，道：“走错了路，没事，再来。”

    步妍舒了口气，道：“难怪我刚才感觉到地面下隐隐震动，还在担心你的安危，没事就好。”

    君珂心中又一跳，刚才底下密道动静又不大，怎么在上面这么远的步妍都能感觉到？这天命星盘密室里，到底有些什么要紧东西，是碰都不能碰的？

    将这个疑问压在心底，她瞄了一眼乌发后的门户，不用说，那里才是真正的逃生密道，可是现在……

    她苦笑一声，放弃了从那里进去追尧国皇帝的念头，耽搁了那么久，人早就跑远了。

    她再次从琴后面密室进入，这里才是真正的遗诏密室，天知道那群官儿们进去后，惹出什么事来。

    密道后端果然狭窄，只能容一两人进入，君珂手中拿着从长剑上取下的金穗子——她推算，这和发丝以及琴弦一样，应该是开启最后遗诏密室的钥匙。

    群臣进入密道时，并没有取走剑上任何东西，所以君珂很放心，他们进不了密室的。

    君珂走了几步，并没有等到所谓的机关，想到那群乱哄哄进来的官儿，她的心一跳。

    传说里，遗诏密室机关是很多的……

    随即她嗅见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君珂取出长剑，慢慢转过一个弯。

    随即她站定，闭上眼，好一会儿，再睁开。

    前方。

    数丈长的，笔直如剑的甬道上，横七竖八，都是尸体。

    鲜血静静迤逦，在脚下慢慢积蓄成泊。

    都死了。

    君珂一眼看过去，已经将所有人的数目看了清楚，刚才匆忙进入密道，准备去追他们的皇帝的群臣，已经都死了。

    君珂立在那里，没有再向前，不是被满地死尸惊吓，而是心中充满愤怒和愧疚。

    愤怒尧国皇帝调换机关标志物，使得她判断失误，愧疚这些人本罪不至死，却因此丧命，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但事情算回头，真正杀了群臣的，只怕还得算在那调换了琴剑乌发的人身上，当真好狠毒的心思。

    半晌君珂叹息一声，慢慢上前，从群臣尸首中绕过。

    最外面一具就是管文中的，他维持着一个向外扑出的姿势，临死手指还在够着什么，君珂心想这倔强的老臣一直叫嚷着不屑和这群官儿死在一起，到头来还是不免命运捉弄。

    她对这老臣有几分尊敬，绕开他的尸首，一路走过去，发觉群臣整齐地死在甬道两边，看那模样，是刹那之间死在同一个机关暗器之下的。

    尸首靠在两壁，幽幽的牛油长明灯下，阴森的甬道里，从那些犹自睁着眼睛，凝固着生前最后一刻神情的尸首之间走过，仿佛感应到那一刻的幽怖和来自死亡幽冥的压力，君珂的心，砰砰跳起来，不敢多看，快速走过。

    走完之后她回首，从道路终端，还是一眼看见姿态最特别的管文中，她瞥见管文中脸上神情，心中忽然一动。

    管文中脸上，并不像其余人一样，死得平静，来不及出现震惊恐惧情绪，相反，这老者脸上肌肉扭曲，眼睛瞪大，眼神里，似乎还残留着死亡前一刻的巨大震撼。

    而他的姿势也很有点奇怪，别人都是头向内死于机关暗器，他却一人头向外，手臂远远向后抓出，那模样，好像就是在试图抓住什么，然后瞬间死去。

    君珂忽然觉得，刚才自己走得太快了，应该好好看看的。

    她决定，等下出来时，要将管文中尸首先带走。

    转过身，眼前也是一个密室门，没有任何雕刻，浑然一体，只在门的四边，有镂刻的几个字：“克承大统，继联登极”，分别刻在四边。

    君珂将长剑的金穗子比了比，按照长短，分别填进每一个横笔画。

    金穗子全部填入后，所有字突然开始扭曲变化，仔细看那八个字并不是雕刻上去的，而像一种休眠状态的虫子般，沙沙聚拢在一起，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组合之后，门上忽然陷下去一个洞。随即“咔嚓”一声，密室门一分为二，陷入两侧的门轨里。

    君珂舒了口气，她现在可以确定，这密室门近期没有开过。

    跨进密室，四张桌子大的小室，正面供奉着一个镶金嵌玉的宝盒，一看就知道是遗诏密盒。

    寻常人此时便要欢喜地扑过去，君珂却动也没动。

    神眼熠熠生光，看得见宝匣四周都是机关，看得见宝匣里空无一物。

    那是个假的！

    君珂眼睛四处一看，忽然蹲了下来。

    她的手在地上一阵摸索，掌心里泛出淡淡的微红，这是沈梦沉的内力，她的手掌贴在那里，无声无息，地面忽然陷了下去。

    沈梦沉的毒功，全力使用时，对物质有腐蚀作用。

    君珂蹲着不动，全力施为，额上渐渐出了汗，她紧紧盯着地面，地面一尺之下，有个金匣，不用说就是放置遗诏的匣子，但这地下是没有机关的，匣子被用一种奇特的方式，封死在地下，而匣子四面，都布满了黑色的弹丸。

    君珂一看那东西就知道是什么——雷弹子！

    君珂在肚子里暗骂——好狠的尧国先帝！

    被儿子们暗害而死的尧国前一任皇帝，根本没那么好心要让最后存活的人继位，他临死前一定充满疯狂和痛恨，决心要让一批人为自己陪葬，所以他将遗诏密匣封死于地下，并且以雷弹子相围，一旦有人发觉真正的遗诏所在，以武力炸开地面，面对的必然就是匣毁人亡的结局。

    可笑那些费尽苦心想夺遗诏的，不知道自己夺的是夺命杀着。

    这大概也可以解释，后来继位的五皇子，为什么没有进这密室拿这遗诏，想必也隐约知道了点真相，宁可得位不正，也不要这遗诏了。

    这遗诏，不能动蛮力，不能点灯火，不能搬不能移，这普天之下，如今确实也只有君珂能拿了。

    君珂的手掌慢慢地陷下去，她虽然在西鄂白塔之上得了全部大光明心法，现在实力已经突飞猛进，但用内力整个腐蚀掉一尺厚的青砖，也耗费得有点吃不消，额上渐渐见了汗。

    手掌忽然一沉，触及一点光滑的东西，君珂心中一跳，知道已经到了最后薄薄一层，遇见那些要命东西了。

    她此时动作更轻，换掌为指，轻轻顺着眼中密匣的轮廓，指尖四方一划。

    石片齐齐整整被划开，君珂轻轻揭起，入眼是满满一层雷弹子。

    君珂脱了披风，叠成数层，开始一颗颗拣雷弹子，她拣得极其小心，稳稳地放在自己披风上。

    此时要是寻常人，肯定不得不点灯以求拣尽雷弹子，好在君珂不需要，拣尽上头那一层，匣子已经露了出来，君珂确定匣子里面没有雷弹子，放心地把匣子拿出来，放在脚边。

    底下还有一层雷弹子，但是她不想动了，吁出口长气，正要站起。

    忽然听见身后衣袂带风声！

    来势极快极轻，如沉睡的人无意中的呼吸，寻常高手都无法察觉。

    君珂霍然蹲下。

    蹲下的刹那，她的手已经伸了出去。

    此时她左手边是遗诏密匣，右手边是兜满了雷弹子的披风，因为雷弹子要轻拿轻放，所以这一霎之间，她只能拿起一样东西。

    拿起遗诏，就意味着杀人利器雷弹子会落在对方手里。

    拿起雷弹子，就意味她今天这一场冒险为他人做嫁衣，遗诏落入他人之手！一切不过电光火石之间，根本来不及思考。

    君珂霍然翻身，一手抓起了遗诏密匣，脚尖稳而准地伸出去，准备挑起披风。

    她有把握，挑起那满是炸药的包裹而不爆炸。

    然而脚尖风一般地掠过去，已经触及披风柔软的边缘，忽然一阵微风从她脸上掠过，地面上一阵细微声响，彷如流水滑过，随即，披风包裹不见了。

    君珂心中一跳，二话不说，抱着匣子就跑。

    “轰！”

    巨响就在身后，几乎贴着耳膜炸响，君珂觉得耳朵都要被炸聋了，密室门一阵大震，移门被从滑轨里震出来，歪歪斜斜就要对她当头砸下。

    君珂一声低叱，一脚便将那移门踢开。

    “轰。”又是一声，君珂身子一闪，这回的雷弹子砸在另半边墙上，那边的移门也歪倒下来，君珂冷哼一声，横飞而起，半空中旋身一踢，移门风声呼啸，砸向身后那人。

    那人一闪身躲过，正要捡起一颗雷弹子再砸，黑暗中流光一闪，君珂软剑已经出手。

    利刃破空，寒光逼人，那人百忙中弯腰翻背，躲开这一剑，手一伸，便要去君珂怀里夺遗诏盒子。

    君珂却不是为了杀他而出剑，她的剑尖忽然一沉，哧一声，已经挑破了那人小心翼翼拿着的包袱！

    雷弹子滴溜溜滚了出来。

    那人大惊，此时雷弹子就在两人中间，靠得极近，如果掉落，君珂固然粉身碎骨，可他下场只会更惨。

    于是再也顾不得抢遗诏，赶紧伸手去抢救那些雷弹子。

    君珂衣袖一卷，已经将自己面前的雷弹子卷在袖子内，顺便推出一大片雷弹子，黑色的雷弹子如乌云一片，冲向对方那个方向，随即君珂抽身向外就跑。

    她动作已经够快，谁知道那人逃跑的心比她更厉害，竟然没管那些雷弹子，风声一掠。他从她身侧抢了过去。

    君珂一低头，看见地上还有几颗没来得及捞住的雷弹子，正顺着地面滚了下去。

    君珂大惊，唰一下就冲了出去，轰然一声身后密室天摇地动，巨大的气浪翻滚而出，君珂给气浪冲得向前翻出三丈，砰一声砸在一具官员尸体上，她来不及恶心，翻身爬起，看见身前那黑衣人也被冲击得狼狈地摔在尸体上，随即一骨碌便跳起，而她身后，一溜雷弹子已经骨碌碌滚了出来。

    这地道是个上行地道，密室在高处而地道微微向下斜，这就导致雷弹子一路滚出，顺密道追了出来。

    此时两人谁也顾不得杀谁，对方也顾不得抢遗诏，争分夺秒，在密道内狂奔。

    那人一边跑，一边不断将所经过的尸首推倒，倒下的尸首不断砸到地面的雷弹子，爆炸轰鸣之声不绝，烟雾滚滚，血肉横飞，壁上大块大块的尖石震落，入地便是一个坑，硝烟气息和血腥气息瞬间灌满整个狭窄的密道，如一条翻卷的怒龙卷住两人身形，君珂连连躲避，好几次险些给炸着，扑面的黑烟和血气，窒得她连连咳嗽，几乎便要晕过去。

    怒极之下她也想掷出手中雷弹子，给对方个血肉开花，却担心此刻巨大震动，不知道冀北联军保护自己的卫士跟进来没有，害怕误伤无辜，只得拼命躲避，眼看着那人的身影，在官员尸首上一个起伏，冲出烟云浓厚的密道，一闪不见。

    君珂盯着那人身形，刚才在密室里回身一剑，她已经看清对方虽然身形纤瘦，但是是个男人，只是实在想不通，这时候，在尧国皇宫内，还有哪个男人，有这个本事，抓住这么巧的时机，险些夺了遗诏，置自己于死地？

    身影一闪，穿过烟雾，她奔出地道，呼吸到清新空气的那一刻，她拼命一阵大咳，咳出一口带血的黑色的液体。

    此时君珂才发现自己身上伤痕处处，衣衫破烂，都是被连续爆炸震裂的石块所伤。

    她喘息半天，按住胸口，胸口炸痛，是刚才在狭窄地形吸入太多爆炸烟气导致，眼珠一转，看见前方地下，倒卧着步妍。

    君珂快步过去，将步妍扶起，那姑娘脸色苍白晕迷地下，脸上还有骇然之色，看样子是被点了穴。

    君珂此时已经会点穴解穴，给她推宫活血，半晌步妍悠悠醒来，看见她便是一声惊呼，君珂这才想起自己脸上又是血又是黑灰，赶忙抹了一抹，笑道：“是我，你没事吧？”

    话一出口她愣了愣。

    居然没有声音。

    随即她明白过来，刚才那见鬼的地方，吸入有害气体过多，她气管受到伤害，短暂失声了。

    步妍此时已经认出君珂，一脸后怕，眼泪盈盈地道：“刚才好像有个黑影，从我眼前掠过，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还好……还好你没事……”

    君珂拍拍她的肩，示意安慰，此时她也没力气照顾步妍，喘息了一阵，心想赶紧将东西送给纳兰述。

    还没挪步，忽然看见有人奔来，前面的是尧羽卫，她大喜，赶紧迎上去。

    头顶又是一阵风声，麻衣飞舞，这回落下的人令她皱眉——天语长老们。

    天语长老们落地，都皱眉道：“天命星盘似乎有震动，咱们要去看看，咦……”

    当先的大长老，眼睛一转，看见了君珂捧着的金匣。

    “遗诏密匣！”大长老惊呼。

    君珂勉强微笑点点头，心想他们来了也好，让他们赶紧把这东西交给纳兰述，长老们武功比尧羽卫更强，护送遗诏万无一失，反正自己现在是不行了。

    她正要将匣子交出，那大长老上前一步，神色肃穆。

    “这是遗诏密匣？”虽是疑问，语气却肯定。

    君珂点点头。

    “你怎么拿到的？”

    君珂心中发急，这个时候问这个做什么？快接过去啊。再说她现在也说不出话来，只好摇摇头。

    她一摇头，对面长老们脸色就又沉了几分，大长老紧紧盯着密匣，沉吟半晌，忽然道：“你是要拿了遗诏？”

    君珂怔了怔。

    “你想填上自己名字，窃据帝位？”

    君珂大惊，退后一步，连忙道：“怎么可能……”

    可是说出来的话是气音，还引起一连串咳嗽，她满面涨红，神情痛苦。

    这神情看在长老们眼底，却成为她“被问到要害，神情心虚，紧张畏惧。”更加确定心中所想，那大长老蓦然一声厉喝，“布阵！”

    人影闪动，七个麻衣长老，霍然展开身形，围住了君珂。

    君珂霍然抬头，神色震惊。

    原本站在一边的尧羽卫们大惊，连忙扑了上来，挡在君珂和长老们中间，大声道：“长老！长老！休得对君统领无礼！”

    “放肆！”大长老怒喝，“我等诛杀奸徒，有你们说话的地方！”

    尧羽卫们神色为难，此时如果是其余人，无论是谁，哪怕是铁钧，敢动君珂，他们说动手也就动手，偏偏是天语长老，天语一族的最高领导人，掌握着天语的最高权力，每个天语子弟心目中圣人一般的存在，别说对他们动武，便是高声也没有人有这个胆量，此时敢扑出来挡在中间，已经是鼓足了好大勇气。

    “长老，一定有误会！”尧羽卫们不敢动手，却也不让开，连连磕头，“君统领不是这样的人，大家不妨好好说话。”一边又回头问君珂，“老大，你是要将盒子交给主子是吗？”

    君珂连连点头，将盒子往前一递，那几个长老面若寒霜，根本不接，怒喝：“她如果是为少主来夺遗诏，为什么不和任何人打招呼，鬼鬼祟祟而来？她好容易夺了遗诏密匣，怎么会甘心交出？这盒子必然有问题，是想将我等暗害在此地！”

    君珂要不是嗓子实在说不出话，就想骂一声——尼玛的被害妄想狂。

    “长老，不可能的！”尧羽卫们满腔愤激跳起来，张半半当先大喝，“你们不敢接，我来接！”

    “退下！放肆！”天语长老怒喝，“我等处置叛徒，你们竟敢阻拦？”手掌一翻，现出一枚古朴的青铜令牌，其上青树压雪，大风回旋，“天语之令在此，有违者，全数逐出天语！”

    尧羽卫们愣在当地，半晌，对着那令牌，噗通一声跪下了。

    天语是天下对本族最有归属感的民族，尧羽卫即使离开天语多年，也从没忘记自己是天语一员，一旦被逐出天语，就是天语全族之敌，就是无根无家无族之人，这样可怕的惩罚，尧羽卫不敢再抗命。

    长老们围住君珂，冷冷一指。

    “拿下她！”


天定风流之金瓯缺第五十四章 纳兰的宣言

    尧羽卫们一愣，脸色大变。
  君珂眉毛一挑，怒色涌起。

    这群苦修修得头脑偏执麻木的老货，当真以为她好欺负？

    “长老！”张半半是这队尧羽卫的头领，听见这个命令拍地大叫，“不要为难我们！”

    “我的话就是命令。”大长老冷冷道，“张半半，你如果不是我天语族人，自然可以不用觉得为难。”

    言下之意，不从命令，就不算天语族人。

    “我们是天语族人，但君珂也是我们的主子。”张半半跪在地上，手指痉挛了半晌，半张脸都痛苦得扭曲，半晌咬牙道，“天语族只教过我们忠心为主，从来没教过我们以下犯上！”

    “放肆！”长老们勃然大怒，“她算什么主子？你们的主子只有一个，就是纳兰述！”

    “恕难从命！”张半半仰头直视长老们，其余尧羽卫一言不发，伏下身去。

    “混账！叛徒！”长老们怒不可遏地咆哮，大长老面色阴沉，一言不发举起手中法杖，沉声道，“张半半等天语子弟十八人……”

    君珂忽然冲了出去。

    却不是冲向长老们，而是一脚踢向张半半，将他远远踢出一个筋斗，趁长老们一愣神的功夫，她冲入尧羽卫人群，拳打脚踢，四面开花，不一会儿，便将十八人都“打飞”了出去。

    将最后一个人打飞的时候，她顺手将遗诏密盒塞到了他手里，比划了一下，示意他“交给纳兰述”。

    “遗诏拿来！”长老们看见她把遗诏交了出去，还是给了和她“串通一气”的尧羽卫，顿时变色，遥遥伸手对尧羽卫们喝叫。

    君珂冷笑，要不是现在发不了声，就得骂一声，“苕货！刚才给你你不要，现在要来抢！”

    她也不管长老们追过来，抬脚砰砰连声，将尧羽卫们踢了出去。

    不能让他们留在这里两头为难做炮灰，当真害他们被逐出天语。

    张半半等人也知道自己在这里，只会使君珂受制，二话不说，抱着盒子逃之夭夭，去找纳兰述了。

    这边长老们犹豫一会，分出两人去追尧羽卫，剩下的人还是围住了君珂。

    君珂怔了怔，她原以为长老们只是关切遗诏，把遗诏交出去送走，就没有道理再为难她，不想这些人不依不饶，这是要干什么？

    “君珂。”大长老目光闪动，缓缓道，“你是不是有个叫大波的朋友？”

    君珂愣了愣，下意识扑哧一笑——从方正严肃的老古董嘴里，出现“大波”这个词语，实在太雷太喜感。

    然后她才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

    **？

    景横波？

    他们怎么知道？

    难道……

    君珂大喜，扑上去就去抓大长老，张口就问，“你遇见了景横波？她在哪里？”

    她出口又是气音，别人根本听不见她说什么，而她太心急，扑过来的力道太凶猛，大长老看见她脸上喜悦脸色已经一沉，见她这样狂猛地扑过来，顿时以为她是要出手，立即厉喝一声，手中法杖已经毫不犹豫对君珂当头砸了下去。

    君珂刚刚扑近，蓦觉劲风罩顶，大惊之下向后纵翻便退，她出入密室已经受伤，刚才把尧羽卫送走又耗费力气，此时强弩之末，极近距离之下面对杀手，退得已经慢了一慢，百忙中只来得及让开天灵要害，“砰”一声闷响，沉重的法杖，已经击在了她的肩上，随即响起骨骼断裂的细微的碎声。

    君珂一个翻滚捂着肩膀滚开去，半蹲在地上，缓缓抬起头来，手指之下，缓缓沁出血迹。

    她盯住大长老的眼神疼痛而愤怒，灼灼如火，看得大长老一阵心虚，往后退了一步。

    退了一步他又猛醒过来，觉得自己也莫名其妙——退什么退？这女人已经承认了和青楼女子有勾结，潜入少主身边试图勾引他，刚才又扑向自己施展杀手，便是将她立毙当场，也是天经地义！

    “大胆妖女！”他手中法杖向下重重一顿，“勾结外人，魅惑我主，还意图对天语首席长老下手，诸位长老，立即擒下她，待我禀报少主后，囚入天语雪原！”

    君珂听着那“罪名”，怒极反笑——是不是所有崇尚精神纯粹并能坚持到底的人，骨子里都有偏执和疯狂的血液？

    专一和固执，双刃之剑。

    大长老逼近来，他看出君珂已经伤上加伤，此时要拿下她应该是最好时机，他盘算着，自然不能要君珂性命，先囚住她，细细审问，总要让少主认清这女子真面目，心服口服才行。

    杖风霍霍，点向君珂大穴，君珂半跪于地，还是那个抬头的姿势，不动。

    眼看杖风便要及体，人影忽然暴闪！

    一直没有动的君珂，抢身而起！

    她身子一闪，已经轻烟般撞入大长老身前，没受伤的左手一伸，掌心白光微闪，一股浑厚光明的气流涌出，四周立即形成漩涡状的力场，那击在力场中心的法杖立即一偏，大长老的面部空门，便露了出来。

    空门一露，大长老骇然便退，眼前白影一闪，君珂的手已经递了进来，狠狠抓住了他的衣领。

    手指一弹，连点他三处大穴。

    随即君珂狠狠扬起左手。

    “啪！”

    一个清脆响亮，余韵袅袅的耳光！

    自天语长老出现频频被欺负就压下的怒火，此刻终于爆发。

    四面扑过来的长老们傻住。

    君珂一个耳光打完，毫不停息，手背一反，再次重重落下。

    “啪啪啪啪！”她左手正来反去，连煽了大长老七八个巴掌，打到他一张枯瘦的老脸瞬间肿起，沟渠变成高原。

    四面一阵静寂，只有耳光声清脆回荡，其余长老早已被君珂的大胆惊得呆在那里，天语大长老，是天语族也是尧国百姓最为尊崇信奉的人物，近乎神祗一般的形象和地位，寻常族民见他都得跪伏在地吻他袍角，就连纳兰述也得客客气气，可是这个君珂，竟然出手就是耳光！

    侮辱，严重的侮辱！

    啪啪清脆耳光之声不绝，大长老始终一动不动，在众位长老眼里，大长老好像“被吓呆了”，但同为长老的他们，怎么能眼看首席长老受如此侮辱，惊醒之下都飞扑而上，大叫，“放肆！放肆！住手！住手！”

    君珂冷笑，活动手腕，对长老们还特意亮了亮自己打得发红的巴掌——你们要不要也来试试？

    “啪！”眼看人群扑了过来，她还是不急不忙把最后一个耳光煽完，手指一拂，已经解开大长老穴道，拎着他的领口，甩手一扔。

    大长老偌大的身子呼啸而出，砸向扑来的长老们，长老们急忙接住，大长老脸上深红深紫，不知道是被打的还是被气得，浑身颤抖两眼翻白，眼看便要刺激得晕去，却坚持着不肯晕，大叫，“辱我天语，誓不两立，拿下她！拿下她！”

    不得不说这老古董虽然悲愤欲狂，但自始至终也有他的原则和坚持，始终没有说要杀了君珂，他虽然认定君珂有鬼，但仍旧觉得要明公正道地审判她，不愿落任何私刑逼迫的口实。

    但其余长老却没了这份定力，首席长老被辱，就是天语全族被辱，天语族在尧国何等神圣尊崇地位，什么时候受过这个？

    一个长老霍然拔身而起，撮口长啸，正是召唤义军和天语信徒的哨声。

    其余人扇形围上，目光通红逼视君珂，大喝，“狂妄妖女，今日定要你授首此地！”

    君珂本来已经要走，此刻被他们围住，怒极仰头，发出无声长笑。

    她费尽心思，拼尽全力，几冒生死之险夺了这遗诏，到头来这些老混账，不分青红皂白，冤枉她，围攻她，侮辱她，打伤她，还要对她下杀手！

    她霍然转身，盯着众位长老的眸光深红如血。

    天语长老分为“入世”和“传经”两种，前者行走天下，宣扬教义，匡扶众生，后者长居雪原，守护族人，传授功法；论起地位，前者更受尊崇，论起武功，却是后者最强。

    所以眼前这些尊贵的入世长老，还真不看在君珂眼里，拼着再受一点伤，将他们全部留在这里也很容易！

    “拿命来！”法杖卷起猎猎风声，四面八方堵住君珂去路。

    铿然一声清脆剑鸣，君珂腰间软剑出鞘！华光一闪，后发先至，直射众人眉宇。

    她那一剑看似随意，囊括所有人，但每个长老都觉得冷风扑面，那凶猛凌厉一剑，直逼自己而来，惊吓之下拼命出杖，君珂长剑却已经轻飘飘一引，流水般滑了出去，引带得那些坠入她力场的法杖，都失了方向准头，招呼向了自己人，你砸向我的胸膛，我攻向你的天灵，风声呼啸，眼看便要溅血。

    那个抽身召唤信徒的长老没有出手，眼见这一幕神色大变，大喝：“君珂！你今日要下杀手，天语族下十五万义军，必和你不死不休！”

    君珂心中一震。

    并不是震动于那句“不死不休”。而是忽然想起天语族和天语所统带的义军，对纳兰述的作用。

    先不论义军对战事的作用，单是天语族为纳兰述举起反旗，一路攻城掠地，为他打下江山，其间功劳赫赫，民心所向，无人可及。

    如果她在此刻下重手伤害天语长老，导致义军和冀北联军分裂，先不说此刻还没占据都城坐上皇位，是否会因此会引起变数，更要命的是，纳兰述会为千夫所指，他身后真正最大的依仗“民心”，将会瞬间崩塌！

    其间利害关系，令想清楚的君珂，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好容易走到今天，不能因为意气用事，毁了纳兰述一路心血和复仇希望！

    君珂已经收回的软剑，立即又递了出去，剑尖一横，白光忽收，力场一变，那些互相攻击的武器，忽然都轻飘飘垂了下来。

    法杖下垂的那一刻，君珂脸色一白，喷出一口鲜血。

    真力回溯，力场反噬，她被自己的真气所伤。

    她回收真力，旧力已去，新力未生，此刻正是最虚弱的时刻，君珂自知回力必然受伤，出剑的同时已经后退，她对面几位死里逃生的长老眼光精准，看出她要走，二话不说，法杖一架，便要封住她的去路。

    但君珂身法极快，又先后退，眼看长老们便要交剪的法杖，便要封不住她。

    “别伤统领！”蓦然一声娇呼，一道纤细的人影扑了过来，正挡在法杖之前，眼看着原本只是想封住君珂退路的法杖，便要狠狠砸在她的身上。

    君珂一怔。

    是步妍。

    这不懂武功的姑娘，没看出她已经要脱出包围圈，只看见交剪的杀气腾腾的法杖，以为她遭受生死之厄，再次试图为她挡杖？

    这个念头在君珂心头一闪而过，此时她当然不能再走，伸手拽住步妍向后一拖。

    此时一个冲得最快的长老法杖招式已老，递出去后收不回来，步妍被拉开后便直冲着君珂的咽喉，君珂横剑一架，铿然一响里那长老法杖忽然粉碎，白光一闪，那长老仰头喷出一口鲜血，向后一栽，眼看着便要栽倒在身后同伴的杖尖上。

    众人惊呼，连君珂都怔在当地，她没想到那长老冲势太急，武功又太弱，杖上真气反激竟然会伤了他自己，眼看那杖尖就要刺入那长老后心，此时重伤的她，也已经救援不及。

    君珂眼前一黑。

    打伤冲突都有回旋余地，但如果死一个长老，这事就不可收拾！

    “啪。”

    一声脆响，激出滚滚烟尘，尘灰簌簌落在君珂脸上，呛得她拼命咳嗽，眼中却露出喜色。

    一枚石子飞射而来，撞上法杖，在化为齑粉的同时，也将那杀手撞飞！

    那手法君珂认识——纳兰述来了！

    君珂喜极之下便要呼喊，随即想起自己没有声音，而纳兰述的声音已经遥遥传来，“小珂，休得冲动！”

    君珂怔了怔。

    一瞬间心中一凉。

    此时才想起，天语在纳兰述心中的地位，而刚才那一幕，看起来是自己在“咄咄逼人，骤下杀手”。

    先前因为失声而无法置辩，此刻要再次因为失声和误会，遭受新一轮的误解和冤枉么？

    君珂咳嗽几声，以剑支地，忽然觉得疲倦。

    皇后，谁要当那个皇后？谁稀罕那个皇后？母仪天下不如两相厮守，三宫六院怎抵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从来没想过那么远，她只想在纳兰述身边，助他平定尧国，助他复仇，助他完成心愿，把失去的，都拿回来。

    可是眼看胜利在即，突然便横亘高山，现在是一个天语，是纳兰述不可放弃的师门恩人之族，往后呢？尧国百姓？朝臣？皇族？是不是还会有很多自以为是的人们，强加罪名于她，在纳兰述面前喋喋不休，在她面前使尽手段，想要成为“未来皇后的试金石”？

    君珂苦笑着摇摇头。

    她愿意和纳兰述面对风刀霜剑，征战天下，却不愿因为这些荒唐的揣测，接受一次又一次的所谓考验和折磨。

    突然便开始害怕。

    如果纳兰述也和其他人一样，不分青红皂白对她责问，她会怎么做？

    君珂忽然转身向里走。

    如果害怕那样的结果，那就不去面对吧！

    “小珂！”纳兰述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焦急和怒气。

    那怒气听在她耳中，她晃了晃。

    “少主来得正好！”天语长老们悲愤地迎了上去，“这个女人，居心叵测抢遗诏在前，不听我等号令在后，更掌掴首席长老，侮辱我天语全族，还有刚才您也看见了，她心思狠毒，对三长老下毒手……”

    “少主！天语苦心济世，天下尊崇，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少主！首席长老看着您长大，也是您的师门长辈，今日他被人掌掴，便如你父为人所辱，你无论如何，要给个交代！”

    “今日若不将这妖女立毙此地，天语义军，必将退出十里之地！”

    ……

    乱纷纷一片指控，都是天语族的人在说话，君珂没有声息。

    纳兰述拨开人群，探头向里面张望，只看见再次晕倒的步妍，君珂却进入了内室，他刚才急速赶来，看见生死一幕，惊得立即出手弹开法杖，隐约好像看见君珂十分狼狈，顿时心中生怒，但为什么，小珂不说话？

    “小珂！”他呼唤，君珂背对他没有动，纳兰述心下烦躁，拨开人群要进去，天语长老们执拗地拦着，一定要他立即表态，给个交代。

    “交代！”纳兰述被拦住，看不见君珂情形，心中起火，一把抓过怀中遗诏密盒，“刚才诸位长老说什么？君珂抢夺遗诏？”

    “是！”一位长老大声道，“我等向她索取，她摇头！”

    纳兰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惊得那长老向后一缩，随即纳兰述冷笑一声，霍然打开遗诏密盒，取出一副黄绫，往那长老面前一掷！

    “她抢夺遗诏，是为了给我！”

    黄绫半空卷开，在诸位长老面前一展，玉玺印章齐全，该填人名的地方，却是空白！

    天语长老看见空白遗诏，都怔了怔，随即明白是怎么回事，脸色一变。

    “她如果真的鬼鬼祟祟试图窃夺遗诏，那名字，她早就可以填上！”纳兰述一指遗诏，“你们以这个理由拦阻她？不觉得太过分？”

    长老们张了张嘴，半晌道：“就算遗诏我们误会了她，可是她煽动尧羽卫不尊号令！”

    “没有煽！”跟过来的张半半立即大声道，“是长老们要我们擒下统领，我们不愿以下犯上，不敢遵从乱命！长老说要逐我等出族，君统领为了我们不被牵连，将遗诏交给我们，踢走了我们。”

    “混账！”那长老脸红脖子粗，“有你说话的地方？”

    纳兰述脸色难看——张半半刚才疯了一样奔过来，把盒子交给他，拉着他就跑，之后急着赶路，还没来得及说之前发生的事，此刻才知道来龙去脉，这一气顿时非同小可。

    “诸位长老。”他阴沉脸色，一字字问，“你们就是因为这个所谓的理由，阻拦并要擒下君珂？”

    长老们抿住了嘴唇，半晌一个人悻悻道：“谁叫她摇头？”

    纳兰述心中也有疑惑，这事明明一句话就能说明，为什么小珂没有解释？到底怎么回事？

    “就算这事误会她又怎样？”一个长老却不服气，“她凭什么那么桀骜？不肯束手就擒？我们也没想伤害她，只想擒下她问个明白，知道是误会，自然会放了她给她赔情，她竟然因此拒捕，还掌掴大长老，掌掴啊！我们天语，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侮辱，天啊……”话音未毕，老泪纵横，一群赶来的义军将领，脸色已经阴沉似水。

    “少主。”一个义军将领沉声道，“凡事都有误会，说明也便罢了，何至于下这样的狠手？何至于用这样侮辱人的手段？大长老是我义军之神，怎可被人如此践踏？”

    “侮辱他又怎么了？”黄沙老大独眼也跟了来，立即道，“不问青红皂白，就诬陷人家抢夺遗诏，那是何等大罪？由得你们说是就是？真要束手就擒，只怕就要面对你们的私刑了吧？到时候还会不会给君珂一个辩解的机会？君统领也是我冀北联军之神，凭什么给你们这群王八羔子践踏？”

    “你算什么东西？”那些义军将领盯着满脸横肉的独眼，勃然大怒，“一个西鄂罪徒，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

    “你又算什么东西？”独眼阴恻恻地道，“老子杀人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玩屎泥巴，现在也敢对老子呛声？”

    “你放肆——”铿然拔剑。

    “来啊，玩玩！”独眼的拳头格格响。

    “住嘴！”

    纳兰述一声厉喝，剑拔弩张的两边人，齐齐住嘴，各自愤然扭头。

    矛盾是压住了，场中气氛却更紧张，沉沉地压着。

    纳兰述看了一眼晕去的首席长老，那脸上确实可怖，纵横交错，掌印肿起老高，惨不忍睹，难怪义军一见之下，愤怒无伦。

    纳兰述皱起眉头。

    小珂从来不是仗势欺人的人，她出手掴人耳光，至今只有姜云泽有此待遇，那是彻骨深仇，无可饶恕，今天为什么会下这样的重手？

    纳兰述心中一跳，霍然强力拨开面前的人群，大步进入那间偏房之内。

    光线有点暗，他一时没找到君珂的身影，随即便看见墙角里，双手抱膝坐着君珂，黑色身影团成一团，脑袋埋在膝盖上，看起来小而单薄。

    她并不像是畏惧，也没有逃避的意思，却一动不动在墙角，任凭外头口沫横飞的指责，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是疲倦而落寞的。

    纳兰述眼光一落在她身上，心便颤了颤。

    满身的黑灰泥尘和鲜血，连头发都是一层灰，而那些灰土，纳兰述一眼便看出，那是雷弹子爆炸才会有的黑色火药烟尘！

    她为了抢夺遗诏，遭遇了什么？

    眼光再向下落，落到君珂肩膀上，黑衣上一片暗色的血迹，让纳兰述浑身一颤，立刻扑了过去。

    “小珂！”他跪在她面前，慌急地去抬她的脸，君珂不肯抬头，纳兰述掐住她的下巴，强硬地掰起她。

    “小珂，怎么回事？你说话，你说话！”

    满是尘灰血迹的脸抬起来，君珂眨眨眼，似乎想勉强笑笑，但一个笑容还没展开，眼泪已经无声无息流下来。

    不是疼痛，不是委屈，不是惊慌，而只为这一刻，纳兰述语气里真切的焦急和心疼。

    只为她担心的事，没有发生。

    泪水将泥尘冲开两道渠沟，纳兰述的心给这冰冷的泪水烫得一缩。他认认真真看了君珂的脸很久，眼光落在她肩膀上，手缓缓放下去。

    君珂一缩。

    纳兰述温柔地揽住她的腰，手臂却强势地捆住她，将她的脸贴在自己肩上，君珂不动了。

    “让我看看……不会弄痛你……”纳兰述似乎在哄小孩，君珂忍不住想笑一笑，那点笑意挂在唇角，伴着还没干涸的泪水，颤颤像被风吹折的花。

    纳兰述最愿意看见君珂的笑，然而此刻，他只想遮住这样的笑容，只觉得心苦涩得要翻出泥浆来。

    手心轻轻落在君珂肩上，纳兰述脸色，立刻就变了。

    掌下肩骨，分明已经断了。

    低头看看君珂胸前，吐出的血迹也是一块暗色的痕迹，手指落向腕脉，指下是混乱的，受了内伤的气息。

    纳兰述的脸色，一层层地青下去，泛出森然的杀气来，那样可怕的神色，连君珂都没看见过，有点震惊地握住他的手，道：“其实也没什么……”

    这一句没能说出来，充血的咽喉令她开口就咳嗽，震动伤口，眉毛皱成一团，纳兰述一听她开口，立即就明白了到底怎么回事。

    他忽然微微颤抖起来。

    烟尘血火，遍体鳞伤，她为他吃这许多苦，顶着那些误解欺凌，明明有还手之力却依旧忍住了自己——为他而忍。

    一路走到如今，还要委屈她多久？

    纳兰述吸一口气，弯下腰，轻轻将君珂抱起。

    君珂挣扎——那么多人看着呢！

    纳兰述根本不理她，强势地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怀里，随即慢慢转身。

    他抱起君珂的动作一做，天语长老和义军将领们的脸色就变了。

    “少主，你——”

    “君珂这个伤口。”纳兰述打断他的话，指住君珂肩骨已经断了的右肩，“是在大长老挨巴掌之前，还是之后？”

    长老们齐齐一怔，顿时陷入沉默，纳兰述抱着君珂，冷冷等着。

    半晌，还是刚刚醒来的大长老咳嗽一声，尴尬地道：“之前……”

    纳兰述闭了闭眼睛。

    随即他冷酷地道，“几个巴掌么？很好。”

    天语长老齐齐变色，大长老气得脸色涨红，眼睛一翻，险些又要晕过去。

    “少主，你被这女人迷昏头了！”一个长老悲愤地大叫，“大长老何等尊崇？就算误伤了她，她也不配反击！她就是个低贱的……”

    “住口！”

    出声阻拦的却是大长老，眼神严厉。

    此刻大长老并不愿意在众人面前说出君珂是青楼女子，不是为了给君珂留面子，而是现在人越来越多，人多嘴杂，这样的事当众讲出来，纳兰述颜面何存？以后何以服众？

    要说，也要在要紧的小场合再说！

    “我想你们没有搞明白一件事。”纳兰述冷冷盯着他，“在我这里，在冀北联军，君珂的地位尊崇，丝毫不下于天语的首席长老。冀北联军将领打伤义军将领，自然要重处，但天语长老无故殴伤我冀北联军将领，一样反击无罪！”

    “反击无罪！”几个赶来的冀北联军将领，立即大声鼓掌。

    “可她还试图对天语长老下杀手！”

    “说话要凭良心！”纳兰述一步不让，“君珂武功，不在我之下，她要真的对你们下杀手，现在你们一个也不能活着站在这里攻击她！”

    “眼见为实！”

    “我只看见你们自己倒撞回去！”纳兰述蓦然咆哮，“我只看见君珂衣上有血，厚重紫红，是内伤之血，以她的武功，你们不可能给她造成内伤！那就必然是她自己在危急时刻，为了不伤你们而回力，导致自己受了内伤！”

    冀北联军将领频频点头，他们对君珂的武功自然有数，天语和义军那边却嗤之以鼻。

    “她有这么好心？”有人冷然以对。

    “无论如何，侮辱首席长老，就是死罪！”有人义愤填膺。

    “你们冀北联军袒护，我们义军不允许！”有人小声抗议。

    “一路苦战，打到尧国城下，眼看胜利在即，大帅是要鸟尽弓藏吗？”有人悲愤大呼。

    “三长老险些死在她手下！这也能算了？”有人怒声责问。

    ……

    “不肯算了，可以。”纳兰述抱紧君珂，仰首望天，森然道，“说实话，我也不想算了！”

    “少主你什么意思！”首席长老蓦然抬头惊呼。

    “我什么意思？问我什么意思之前，先摸摸良心，问问你们自己的意思！”纳兰述上前一步，逼视着所有人的眼睛，狠狠道，“睁大你们眼睛看清楚，君珂身上都是什么灰尘？是雷弹烟尘！她为了给我夺遗诏，独自去闯密室，险些在雷弹子埋伏下丧生。好容易冲出来，被烟尘呛得已经失声，却在这时，遇见这群自以为是的长老，拦住她，不信她，威逼她，要她交出遗诏，她交出遗诏，你们这群人还要擒下她，甚至下了杀手，她被逼到这种地步，依旧不肯杀人，不过几个耳光小施惩戒，比起你们给她的伤害，九牛一毛，就这么让步，你们还是受辱了、不甘了、沸腾了、愤怒了，是不是？”

    他向前一步，众位长老便退后一步，脸色铁青，却当真无言以对。

    连君珂都在佩服——纳兰述仅凭她的灰尘和伤痕，就将一切都准备推断了出来，如眼见一般。

    “你们是天语长老，你们就可以任意处置联军统领？谁给你们的权力？”

    纳兰述上前一步，众位长老下意识后退。

    “你们是天语长老，就可以随意冤枉他人，滥用私刑，不容反抗，咄咄逼人？”

    众位长老退后一步。

    “你们的尊严是尊严，别人的尊严就不是尊严？”

    纳兰述再进，众位长老再退。

    “你们的尊严，重过我冀北联军功臣的性命？”

    众位长老又退，额头见汗。

    “你们是功臣，你们打下尧国半壁江山。”纳兰述抱紧君珂，冷笑，“可是君珂，她从燕京开始，无数次救了尧羽卫和我的性命，她救我于敌人暗害，救我于走火入魔的险境，她的云雷军，曾为逃亡的尧羽吸引敌人主力，鲁南军是因为她才得以被收编，西鄂黄沙城我失踪，她带领大军夺西鄂政权，和当权者谈判，保证了之后大军一路粮草，没有你们，我顶多再多费一点事，去打那半壁江山，可是如果没有她，我，和尧羽全员，早已骨化飞灰，死在大燕国土。”

    “所以，”他蓦然厉喝，“当初还在大燕，我就曾发誓，谁动君珂一毫，我杀他全家，今日之事，看在你们功劳份上，我没再追究，已经算对不起君珂。谁若再咄咄逼人，那也只是逼我三尺之剑，再斩友朋之头！”

    四面一阵窒息般的静默，所有人都立刻失去声音。

    君珂深深埋在纳兰述怀里，脸下是纳兰述有力的心跳，比平常快速，带着勃然的力度，这勃然因她而起，一声声敲在她心头，一声声都是一句句滚烫的字眼，烫出她眼底，湿润莹然。

    纳兰述忽然觉得胸前有些潮湿，这让他的心情也湿了湿，手指轻轻地按了按君珂的后脑，给她调整个更舒服的姿势，右手紧紧抓着她的腕脉，相辅相成的内力，源源送过去，疗治她的内伤。

    君珂微微叹息一声，脸在他胸上蹭了蹭，忽然不在乎身周是吵嚷还是静默，不在乎那些老古板是否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全天下都在误解又如何？风刀霜剑严相逼，但只要没有属于他那一把，她就有勇气走下去。

    纳兰述微微低头，怜惜地替她把发上烟灰吹尽。

    两人动作缱绻，不避人前，君珂是受伤神智不太清楚，纳兰述却是有意为之，果然那些给他逼到一边的长老们，脸色更加难看。

    “就算这事有误会。”大长老由人搀扶，缓缓起身，神情失望，“就算她君珂有功劳，就算我们被打活该，”他咬咬牙，“可是今日，天语全族在此，忽然想要问少主一句。”

    “你说。”纳兰述冷冷抬着下巴。

    “若有一日，天语和君珂不能共存，义军和君珂不能共存，”大长老痛苦地闭闭眼睛，“敢问少主，作何选择？”

    四面一阵静默。

    义军脸色沉肃，并不惊讶——他们不认识君珂，却一向视天语长老为神，天语长老一直不喜欢君珂，他们也受到影响，觉得这样一个异国女子，不该为大尧未来皇后，如今这位皇后资格还没得到确认的女人，竟然敢践踏他们的神，他们就算知道己方理亏，心理上还是无法接受。

    更何况，今日已经闹成这样，这女子在冀北联军如此威望，又得大帅如此欢心，将来假如真的做了皇后，以她的影响力，天语何存？义军何存？

    如果说今日之事原本是误会，但当纳兰述摆出这样的态度，当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所有人就已经不能把这事当误会解决，必须要有个明确的态度。

    冀北联军将领露出愤怒之色——这些人为什么一定要和君珂过不去？大局未定，战事未休，尧国皇帝还在脱逃，此刻内讧，居心何在？

    大长老心中也十分苦涩，他一向以大局为重，也不想在此刻发难，但既然此刻骑虎难下，无可奈何。

    纳兰述静静盯着大长老，蓦然一笑。

    他笑得寒光凛冽，杀气逼人，连大长老那样走遍世间，岿然不动的人，都惊得一颤。

    “我很感激天语对我的忠诚，义军对我的帮助。我愿意终生遵从母妃的遗命，尊重并保护天语，”他淡淡道，“但是，这不是我让步的理由。”

    将君珂抱紧，他慢慢穿过人群，四面的人，不由自主分开。看着那男子抱着女子，微微仰起下巴，用一种冷漠而决然的态度，穿人群而过，一路行去，所经之处，留下他的铮铮宣言。

    “今日你们若退走，我带冀北联军继续打。”

    “今日你们若撤军，退出所占领的市县，我带冀北联军北下，重占江山，一个县一个县，夺回来。”

    “之后你们若散伙，或者和我为敌，没什么，打到你臣服为止。”

    “以后天下百姓若因此责我忘恩负义，再起义军和我做对，没关系，只要你们愿意尧国从此陷入永恒战火，我陪着。”

    “我本一无所有，所以不怕失去，江山和她，我都要，谁逼我选一样？”

    他突然抬起脚，将一个傻傻看着他，被他毫不让步的态度震到忘记让路的义军将领，一脚踢了出去。

    “去他妈的！”

   



天定风流之金瓯缺第五十五章 怀抱温柔
    纳兰述一脚踢出，全场寂静，一直到他抱着君珂扬长而去，那些瞬间化成泥塑木雕的长老们，也没能缓过神来。
  就连君珂，也给这一刻霸道得要死的纳兰述给吓着，傻呆呆地望着他，半晌喃喃道：“纳兰……”

    “嗯。”纳兰述沉着脸。

    “你刚才……”

    “嗯。”纳兰述脸色没有转晴。

    “很帅……”

    “我还可以再帅一点。”纳兰述语气淡淡的，“比如，把某个不听号令，非要逞强的女人给揍一顿。”

    君珂不敢说话了，半晌咕哝道：“本来没有危险的嘛……说实在的纳兰，这遗诏，真的只有我能拿到的……”

    她话还没说完，纳兰述忽然低下头，堵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嘴。

    君珂自动消音……

    跟着他们退出的冀北联军将领，立即变得很忙很忙，走开的、传令去的、背转身的、做小动作的……不过无论处于什么状态，眼角都从胳膊肘下悄悄地瞟着……

    其实也瞟不见什么，纳兰述低下头的时候，手臂微抬，披风已经挡住了君珂，任那群人鬼鬼祟祟探头探脑，顶多只能看见他的披风上的刺绣。

    披风起了一层温柔的波纹，不知道被谁挣扎的指尖顶起一点圆润的弧度，像水面上晕开的涟漪，一只雪白的手指在披风的阴影里一闪，指节起了微微的痉挛，似乎在颤栗，又似乎因为这颤栗而愉悦，随即顺披风边缘而上，扣住了他的肩，四月春风里，交缠的气息微微急促，似柳枝儿依依照水，每一起伏都是荡漾……

    好一阵子，直到君珂呼吸不继开始挣扎，纳兰述才微微让开，君珂气喘吁吁抬起头，一转眼看见四面鬼鬼祟祟人群，脸色爆红之下忍不住怒目瞪视，“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喂我肉玉！”

    “因为我高兴。”纳兰述坦然地道。

    “那也不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君珂羞愤。

    “因为我不高兴。”纳兰大帅更坦然地道。

    君珂：“……”

    ==

    纳兰述并没有停留在尧国都城内，直接回到城外大营，战斗犹在继续，不过结局已经没有悬念，纳兰述离开军队后便由铁钧接替指挥，目前正在将尧国士兵和华昌军队向内收拢，挤压在城门外左侧的平原上。

    尧国都城城门在那二十门炮同时炸膛的时刻已经被炸开，早已被冀北联军士兵迅速占领，纳兰述出入自然随意。

    路上君珂简单地和他说了说取遗诏的经历，她已经说得尽量平淡，纳兰述脸色还是越来越沉，半晌截断她道：“从今以后，你不许再随意一个人离开我身边。”

    “纳兰，”君珂半闭着眼睛，轻轻地道，“如果我是笼中鸟，金丝雀，今日冀北联军，便不能如此维护我。”

    纳兰述心中一震，停在脚步。

    是的。

    若非小珂付出如斯努力，怎会有如今冀北联军人心所向，在任何时候都愿意站在她身边？

    若非她足够强，并足够坚定，又怎会有今日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断？

    长老们真是迂腐过头，拘泥固执于出身门第，为什么就看不见这样几乎不可替代的光彩？

    他轻轻叹息一声，心中涌起怜惜的情绪，抚了抚她的发，道：“以后会好的……”

    君珂没有说话，一直到回了营帐，军中没有女医官，君珂挣扎着起来，准备自己处理伤口，纳兰述轻轻按住她，“别动。”

    他掀帘出去，过会儿端了水过来，水盆边搁着布带和药罐，君珂从来没见这金尊玉贵的大少做杂事的，看见这造型忍不住笑，纳兰述却一本正经，道：

    “你笑吧，等会你会对我五体投地的。”

    果然不出一会，君珂开始五体投地了。

    纳兰述一只手便将手巾捞起，还是那只手将手巾挤干，另一只手一划君珂肩头，君珂衣服齐整掉落，君珂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羞赧，纳兰述滚热的手掌已经按在她的肩上，手指一触便摸准了她的断骨，指尖温柔而又有力地一压，咔嚓一声微响君珂剧痛刚刚袭来，下一秒他的真力已经涌入，抚平接骨的疼痛，随即呼地一响，温热的手巾罩了下来，流水般在她肩上一滑而过，手巾刚刚擦过，另一只手的掌心已经又拂过了一遍，肿起的肌肤上多了一层玉色的清凉膏药，膏药刚刚铺开，纳兰述灵巧的指尖微弹，一层淡白的顶级金创药粉末落雪般洒下来，均匀地落在膏药之上，随即白光一闪，裁好的宽窄合适的雪白布条飞快地在纳兰述掌中翻飞，几个来回之后，君珂肩上的伤口已经被厚厚裹起，包裹得齐齐整整，边缘全部收入绷带内，漂亮得像个艺术品。

    整个过程不过眨几次眼。

    利落、精准、协调、到位、如一曲经过千锤百炼音韵和谐的名曲，令人沉醉，体味到艺术一般的和谐之美。

    君珂完全呆滞，什么疼痛羞赧都统统忘记，直到纳兰述低低说一声“好了”，才猛然惊醒。

    她眼神归位，正撞入纳兰述眼睛深处，那一刻他不加掩饰的心疼，都写在了眸瞳里。

    君珂心中微微一痛，忍不住便要抚平他微皱的眉端，又看见他动作太快衣袖落下沾着了盆里的水，伸手轻轻替他将衣袖卷起。

    她动作细致轻柔，浓密的睫毛下眼眸宁静，纳兰述垂头看着她，只觉此刻岁月静好。

    君珂认认真真替他卷好衣袖，才叹息道：“唉，怎么卷都没你包扎得好看。”

    “那当然。”纳兰述毫不谦虚地道，“其实我很遗憾，就你刚才那傻样儿，我就算把你衣服再往下拉拉，估计你也不知道。”

    君珂眼睛一直，这才想起来，自己好像、似乎、也许、大概，还是半裸状态？

    头一低，虽然肩膀是没什么可看性了，再美的包扎，也不过是美丽的绷带，但问题是，肩膀之下，隐隐露出一点淡绿色的边缘，绣着同色的枝蔓，牵引出一根半透明的纱带……

    纳兰述的眼神正落在那一抹淡绿之上，觉得这春柳一般的色泽，配上小珂那半截雪白晶莹的胳膊肌肤，便如玉镯落于深雪，白玉漂浮碧湖，清丽温润惊人之美，不过遗憾的是露出来的只是半截上臂，并没有真正看见属于少女最神秘地带的柔润风光，或者那里会更细腻些？饱满些？或者那里盈盈的肤光会和淡绿的亵衣交相辉映，碧草柔丝，一捧深雪，雪地里飞出轻盈的鸽子，顾盼间红宝石般晶莹的一点……

    纳兰述忽然燥热了。

    那点热是细弱的火苗，不算猛烈，却执着稳定，一点点舔过内心的渴望，经过的地方，都微微的痛痒起来，需要一场惊天动地的卷掠和邂逅。

    此刻，男人的想象力要远胜于浪漫的女人，纳兰述的眼前，小鸽子已经幻化成真，一头扎进他的怀里，雪白的翅膀愣愣扑腾，晶莹的红宝石一闪一闪，他月夜之下化身为狼，一伸手撷住那温软的芳香……

    “小珂，”他的声音沙哑了点，“我们现在要不要双修一下……”

    君珂呼啦一下将衣服拉上，瞪他一眼，忽然笑了笑，伸手将他一拉。

    啊……

    小珂……

    你是在主动……吗？

    纳兰述立刻觉得自己腿好软。

    一定是刚才愤怒过度，受了内伤。然后激动过度，内伤加重。

    受了内伤站不住是可以原谅的。

    所以他立即“玉山倾倒，轰然坠落”，直直地扑到君珂身上。

    “你干嘛？”君珂吓了一跳，大叫，“我只是看你很累，让你躺我身边歇歇，你怎么轰隆一声就压下来了？”

    纳兰述欢欣鼓舞的心花，唰一下谢了。

    早知道就没这么好的事的……

    他撑着腮，靠在君珂身上，沉沉地道：“是吗？”

    “是的是的。”君珂推他，“换个地方思考，你压着我了。”

    “哪里呢？”纳兰述立即开始摸索，“我瞧瞧。”

    “流氓！”君珂立即祭出了二指禅，动作过剧，哎哟一声。

    听见她的痛叫，纳兰述翻身比翻书还快，唰一下就从她身边滚下来，直直瘫在她身边，唉声叹气地道：“每次时机都不对……”

    君珂装没听见。

    纳兰述翻个身，背对着她，身子微微弓起，君珂听见他似乎在吐纳，深深吸气，徐徐吐出。

    “你干嘛呢？”她好奇地盯着他背影，“姿势这么奇怪？”

    纳兰述狠狠瞪她一眼——不是不想给你看见支帐篷么！

    君珂无辜地翻白眼——春情上头的男人，都是这么更年期么？

    好半晌纳兰述才翻过身躺好，一把将她揽在怀里，君珂下意识要挣扎，探头探脑地道：“光天化日，外面有人……”

    “你再啰嗦我就光天化日之下趁外面有人吃了你！”

    恶狠狠的威胁让君珂立即消声，发觉今天的纳兰述最好还是别惹，心中唉唉地叹口气——冀北联军的兄弟们，对不住了，你们的主帅今天精虫上脑，白日宣淫，副帅不得不舍身饲虎，曲意逢迎……

    “我说，”她玩着他的衣领，轻轻嗅他清郁微爽的气息，有意岔开话题，“你包扎怎么这么牛？就算柳杏林天下名医，我也没见识过这样的手法。”

    “柳书呆子强的是医术，不是手法，”纳兰述嗤之以鼻，“如果他从小就要学会在群兽围伺之下，经常给受伤的同伴包扎换药，也会练出这一手的。”

    君珂心中一痛，轻轻抚了抚他颈侧一点白色的印痕，那是一道伤疤，不明显，但位置极其可怕，差一分从喉头掠过，可见当时生死之间，如果她没猜错的话，纳兰身上，绝非别人想象的金尊玉贵公子哥儿的细皮嫩肉，一定有着更多更可怕的伤痕。

    虽然伤痕是男人的勋章，但是她依旧心疼，小小年纪的纳兰述，在天语高原上，度过了怎样的十年。

    “你那时，经常给他们包扎？”

    “嗯。”纳兰述轻轻将她手指移开，不让她太关注那伤疤，“雪原上很多野兽，一开始我们没经验，时常落入包围。大家轮番出战，组成阵型，受伤的就进入内圈短暂休整，包扎伤口。天气冷，野兽多，谁也不能失血过多失去体力，也不能在内圈耽搁过久，所以迅速的包扎是每个人的必备功课，那时我最小，他们都护着我，总是让我在里面，久而久之，我才练出了这一手。”

    “不过。”他笑了笑，“今天给你包扎，依旧是我有生以来，做得最好的一次。”

    君珂心底热潮涌动，轻轻将脑袋搁进他的臂弯。

    他从来都予她最好，只为不让她有一丝疼痛为难。

    纳兰述微笑着，将那小小的脑袋抱住，手指在她发间轻轻梳理，君珂昏昏欲睡，闷闷的声音从脸下传来，“唉，还是我不好……”

    “嗯？”

    “我不希望看见长老当真和冀北决裂，”君珂抬起头，神情温软，可怜兮兮地道，“我还是去道歉吧。”

    “道歉？你何错之有？”纳兰述冷笑，“不许去。”

    “长老们不喜欢我，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我看得出来，他们虽然古板迂腐，执拗至不可理喻，但对你当真是一腔挚诚，任何时刻都在替你着想。”君珂诚恳地劝说他，“越是坚执的人，心思却坚定沉稳，相比于其他人，天语其实才是你最忠诚的力量，实在是不应该丢弃的。”

    纳兰述定定地看着她，少女眸光清澈，毫无矫饰。

    半晌，纳兰述笑了笑，捧住君珂的脸，在她额头轻轻一靠，才道：“我的小珂，果然在任何时候都为我着想。不过这事你不必再提，无论如何，谁也不可以令你受委屈。”

    “我没有……”

    纳兰述的手指，轻轻点在君珂唇上，含笑眸光流转，“嗯？”

    他星子般明澈而又幽远的眸子，在这一刻流光幻动，衬着唇角薄薄软红，似嗔又含笑的神情，令皎皎男子光华迢递，神秘华美，气韵迷人。

    君珂立即给近在咫尺的男色给冲晕了，傻傻点头。

    “这才乖。”纳兰述一笑，在迷晕君珂之前，又舒舒服服抱着她躺下来，“不用去道歉，你只需不记恨便好，放心，天语不会决裂的。”

    “啊？”

    “先前我说的话，你忘记了？”纳兰述笑得狡黠，“我摆出不妥协的态度，甚至挑明了我不惜开始内战，重新夺回尧国，那群老家伙立即就得含糊。他们第一看重的，其实不是我，是这尧国百姓。支持我跟随我，也是因为，认为我比尧国统治者更适合接收尧国而已。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怎么愿意展开内战，令百姓再陷于水火？现在，他们拿军力和功劳用以胁迫我的依仗没有了，却被我拿住了软肋，所以……”他哈哈一笑，“你放心。”

    君珂舒出一口长气，想想也对，展颜笑道：“这群老家伙，其实并不坏，唯一不好就是被惯坏了，自以为救世主，管得太宽！”

    “以后有机会带你去天语高原，那里留守的传经长老，稍微要好点。”纳兰述摇摇头，“最起码他们给我们自由，不管束任何人的自我选择。”

    君珂嗯了一声，沉默半晌，忽然幽幽道，“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关于……”

    “步妍。”纳兰述道。

    君珂转头看他，眼神晶亮，“你果然也在怀疑。”

    “先说说你的怀疑。”

    “时机太巧了。更要命的是，每次时机都太巧。”君珂躺着，直直望着帐顶，低低道，“从一开始，她在野溪岭以身相代替我挡刀，我很感动，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疑惑，毕竟当时我的脚程很快，她是怎么跟上来的？出现的时机也太巧，所以之后我一直照顾着她，想通过日常相处，发现她的蛛丝马迹，却始终找不着任何破绽，反倒好感越来越多。”她顿了顿，“但没有破绽，有时候就是最大破绽。”

    “一个人呈现完美状态，很少是真正完美。”纳兰述一笑。

    君珂“嗯”了一声，“所以这次进城，我直接将她带去了，但无论是密室前的情形，还是后来她再一次试图为我挡杀手，我还是那种感觉——无懈可击，时机太巧。”

    “这姑娘其实到目前，都没有太多的不对，真正的最大的不对，还就是第一次救你。”纳兰述淡淡道，“你和她并不是至交好友，之前也不过几面之缘，虽然曾经给予她帮助，但似乎还不够让她舍命来救。”

    “是，市恩于人，必有所图。”君珂叹息一声，“但是关键问题是，如果她有问题，如果是她有意将我引去皇宫夺遗诏，并试图从我手中抢去遗诏，那为什么，我在密室里遇见的那人，是男子？”

    “你确定是男子？”

    “确定。”

    “密室里的抢遗诏的黑衣人，在抢夺不成后一心向外赶，似乎想要更快出去，这点很可疑，如果你当时看见是女子身形，那几乎可以确定是步妍，然而你却说是男子……”纳兰述忽然眉头一挑，“步妍，你可看过是否是女子？”

    君珂脸红了红，想起步妍的身材，道：“是的。”

    “或许她在宫内有男帮手。”纳兰述想了想道，“我会派人小心探查。”

    “嗯。”

    “睡吧。”纳兰述轻轻拍拍疲倦的君珂，“管他外面洪水滔天，万军大战，宵小潜伏，敌意重重，别怕，有我在。”

    君珂微微笑了笑。

    即将降临的夜，在彼此的怀抱里，如水温柔。

    ==

    日子继续下去，果然如纳兰述猜测的一样，天语和义军，在纳兰述那番掷地有声的宣告之后，并没有选择决裂。所有人都像那天的事情没有发生，该干啥干啥。也就是某夜长老们的帐篷里传出些东西碎裂声响，以及大长老很多天不见人，再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成倍增加而已。

    长老们现在对君珂敬而远之，能避免和她照面就尽量避免，大概终于认识到君珂不是他们能掀动的，又不愿意看见她的存在，只好自己避着。

    城门前的战斗，持续了一日一夜，之后尧国士兵投降，华昌王带着残余士兵逃走，转而南下占据了一座城池，现在据城苦守，冀北联军派出十万血烈军，义军出兵五万，南下去追剿华昌王。

    此时全国还有零星战事，但已经掀动不了大局，最起码京城已经在纳兰述掌握里，但在尧国南部，还有边军二十万，属于尧国南线的主力兵团，这是尧国除华昌王之外，另一位几乎形成割据的势力，是尧**方头号人物司马家掌管的军队，司马家族从尧国内战一开始，就没有动过大军，任凭朝廷频频召唤勤王，任凭华昌包围京城，任凭后来义军起义卷过全国，竟然始终岿然不动，那种定力，令人心惊，此时纳兰述京城在手，便不得不将目光投向那块驻扎大军的地域，猜测着对方到底是要割据，还是妄图再一争天下？

    而另一方面，尧国皇帝终究是趁乱逃走，余下群臣死在密道内一小半，剩下的群龙无首，由一位副相带领向纳兰述投诚。

    皇宫现在人都逃光了，只留下一座空城，君珂安排步皓莹和步妍先住进去，四面都有尧羽卫守卫，不过据尧羽卫回报，目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尧景祥元年四月二十八，在城外停滞了大半个月的纳兰述，率兵进入胜尧城，百官于仙鹤门前设锦毡，垒高塔，铺香案，鸣礼乐，迁全城百姓跪守道旁相迎。

    是日天高云淡，日光明灿，满地锦毡光彩闪耀，瑞气蒸腾，十二响礼炮之后，大开的城门处，笼罩下长长的黑影。

    胜尧城百姓，翘首而盼，对于解救他们从被困窘境中解脱的冀北联军，因为纳兰述的特殊身份，百姓极有好感，并没有太多的排斥。

    “听说盛国公很年轻呢。”

    “那是，公主去国不过才二十年。”

    “听说冀北联军很特别很彪悍，还有狼军，由一只神兽带领！”

    “听说冀北联军的女统领，比当初公主还美！”

    ……

    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隆声传来，议论声忽止，百姓纷纷回头，随即“哗”地一声。

    不知何时，遮天蔽日，出现一群高大胜于寻常人两倍的士兵，人人袒胸露膝，露出的肌肉坚硬饱满如铁，从城门中列成整齐两队穿过时，几乎将整个城门塞得严严实实！

    重型武器野牛族，再次作为先导，出现在尧国都城百姓眼前。

    惊叹声频起。

    很多尧国百姓，在日后漫长的岁月里，都不曾忘记那一日，他们看见——

    他们看见巨人一般的野牛族士兵。

    他们看见坐在巨狼背上，戴着只黄金羽毛，挂着个玉牌，啃着个猪腿，频频挥爪向四面招手的“神兽狼领大人”。

    他们看见鲜红如血狂飙快进的血烈军。

    他们看见衣衫雪白轻盈若羽的尧羽卫。

    他们看见凝练如铁巍巍山岳的冀北铁军。

    他们看见神情剽悍杀气逼人的黄沙罪徒。

    他们看见青涩已去黑衣沉肃的鲁南军。

    野牛族引起的惊呼，巨狼引起的惊恐，各色军种引起的赞叹和惊讶，到了最后，都化成一声充满欢喜的惊叹。

    一队白衣金弓的尧羽卫忽然一分，黑白双煞出场。

    黑马白衣的纳兰述，白马黑衣的君珂。

    那一对年轻微笑的人儿，初夏日光下目色流转，璀璨晶莹，遍天里似落飞花纷雨。

    尊贵、温润、俯视众生而不居高临下，近在咫尺而又遥不可及。

    那是骄傲而又含情的眼眸，笼罩在宽阔广袤的京城大地，笼罩在凝目仰望的万人头顶，不须故作矜持，谦然自如随意，却自令人甘愿俯首。胜尧城百姓痴痴仰头，恍然心动，忽然明白什么才是真绝色。

    翻云覆雨、不惧逆流，年少风华，才智倾国！

    一阵阵的喧哗，到此时无声。

    “迎，冀北联军纳兰大帅，及君统领——”

    一声唱礼，百官领头，万人俯首，黑压压似春风掠过了海面，波浪温柔。

    君珂微微低头，看着那一望无际俯首的人潮，心中也似有浪潮涌起——自燕京泣血出城，这一路风霜雨雪，到今日他们的双脚，终于站在了可以完全属于自己，可以永为万世屏藩的土地上！

    “你站在万人中央，享那无限荣光……”

    她含泪，微微笑起来。

    ==

    城门迎接大典之后，又是一段忙碌的日子，胜尧城被围多日，城内已经是个空架子，在密室又死了一堆臣子，之后的朝务军务民生经济对外战事堆积成山，纳兰述一连好多天都只睡一个时辰，一系列政令流水般地从他暂住的龙仪殿发下去，殿内内侍整日抱着各式奏章，跑细了腿。

    百废待兴，尧国皇帝留下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京城，诸库皆空，流民遍地，以至于地痞流氓宵小横行，打砸抢时有发生，而死亡的一批臣子，暂时又无人填补空缺，更不要说撤换，这种非常时期，也只好先维持住现状，纳兰述下令全城暂时处于军备状态，大军一半在城外驻守，一半在城内控制局势。

    一个国家的平稳过渡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君珂知道纳兰述忙碌，也从来不去打扰他，自动接管了皇宫的一切事务，这个非常时期，她不能让宫内再给纳兰述搞事。

    宫内的人已经跑得差不多了，君珂没有重新选宫女内侍，现在也不是时候，她干脆关闭一半宫室，把先尧国皇帝嫔妃集中到东六宫三殿之内居住，让尧羽卫全员进入皇宫，暂任皇家守卫，至于娘娘们的身边佣人不足——您不是大家出身吗？让您家族送几个身家清白的侍女进来就是。不合规矩？没关系，非常时期，准了！

    尧国那些亡国妃妾，也知道这位八成就是未来皇后，还是个一路打杀进来的开国性质的武皇后，哪里敢不听她的，当即命人送人进宫，君珂也不怕她们惹事，反正住集体宿舍，有尧羽卫看着呢。

    她对皇宫的事务不熟悉，整天忙得团团转，连红砚都领了大总管的事务，但君珂知道，自己人生地不熟的，指望就这样镇住尧国皇宫是不可能的，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选定了一位杨太妃，这女子通达人情，行事大气，在宫内年月久了，各方面也熟悉，君珂便将管束这些莺莺燕燕的事务，都交给了她。

    这一忙，便忙过了三个月，转眼便到了秋末，眼看着朝务宫务都渐渐稳定下来，九月十九，东南方传来消息，华昌王最后一支军队战败，华昌王在一座废村之内自杀，余军五万全部投降。

    国内目前最大的反叛势力，至此算完全瓦解，长达两年半的尧国内乱，告一段落。

    所有人都舒了一口气，最起码暂时，国内已经可以开始操办新帝登基事宜，之后才有政令一统，官制体制，选拔人才，全**务的重整，都需要在这之后，重新开端。

    君珂已经有小半个月没见过纳兰述，这段时间纳兰述忙得连自己的大殿都没出门过，君珂也不去打扰他，就命厨房一定要保证纳兰述饮食，并亲自送饭，每次都把食盒在门口悄悄交给晏希或韩巧。

    今晚她继续去送饭，天气已经凉了，君珂便用自己的风毛披风罩住食盒，以免菜凉，到了正殿门口，老样子门开一线，却没有出来韩巧和晏希，君珂将食盒放在门口，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接，君珂正要将盒子递过去，那手却忽然将盒子拨开，一把将她拖进了门后。

    君珂一惊，还没来得及说话，炙热的唇已经狠狠压在了她的唇上。

    面前那人热力透肤，双手急切地将她揽紧，低低的嘟囔“可想死我了，天杀的那群老混账事多得不行……”一边更深地吻下去。

    君珂身子一软，砰一声被他压在了门上，想要笑，想要说话，但最终没笑也没说，双手缓缓地反移上去，揽住了他最近微微消瘦的背脊。

    大殿香暖，铜灯影深，风动了帘幕层层飞舞，地面上镀着长长的影子，温柔缱绻，颈项交缠。

    良久之后，殿门砰地一声，好像有人撞在了门上，哗啦啦奏章倾倒一地，有人惊呼“咦，这门怎么打不开？”依稀是韩巧和张半半的声气。

    君珂满脸潮红，推开纳兰述，纳兰述摸着嘴唇，怒瞪门外，一脸欲求不满，看那模样，很想把殿门就此永远关闭或者就此永远拆了。

    随即涎着脸又伸手想去拉君珂，君珂哪里肯理他，白他一眼，转身就向外走，门一开，韩巧和张半半愕然站在门外，看着一脸桃花的君珂走出来，一脸郁卒的纳兰述黑着脸在她身后。

    “统领……”韩巧此时一点也不巧，“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有，你的嘴……”

    君珂摸摸自己嘴唇，脸轰地烧着了。

    烧着了的君珂，内心充满对韩巧和某人的愤恨，她高抬着头，视而不见地，从一地奏章上走过，事后韩巧花了半个时辰擦除那些印在奏章上的脚印……

    君珂从正殿出来，红潮未退，生怕回去给人察觉，便在宫内多转了转，等到回到自己寝殿，赫然看见再也想不到的访客。

    “大长老？”她愕然道。

    天语族那位被她煽肿的长老，面无表情站在她宫外，拒不接受红砚等人的邀请，直挺挺在夜风中等着她。

    君珂苦笑，只得让老头子让进殿，老头子直挺挺地不坐她的椅子，开门见山地道：“此来两件事，第一，为当日之事，向君统领致歉。”

    君珂更加惊愕，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道：“当日之事只是误会，不敢当，君珂当日不尊长上，在此也向长老赔情，但望从此以后，大家再无芥蒂，精诚团结。”说完也躬身。

    大长老此时才正眼看她一眼，淡淡道：“你虽然出身不好，但还算有几分皇后气度。”

    君珂笑笑，不打算和他争辩“出身不好”这个问题。

    大长老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漠然的神情，道：“第二件事，是来和你商量一件重要事务。”

    君珂正想什么要紧事情不能和纳兰述说，要来找她？便听大长老道：“朝中上下已经商量了，一月之后将举行陛下登基典礼，按照尧国规矩，在此之前，要确定皇后。”

    君珂眉头一挑。

    “少主得尧国大位，不是那么容易。”大长老突然放缓了口气，“一直以来，部分朝臣，以及那些在野腐儒和一些激进士子，暗中传说镇国公主不是尧皇血脉，少主是外人窃据皇位，尧国现在属于亡国，呼吁大家不要做亡国奴，还有一部分人，也认为少主只有一半皇族血脉，不足以继承尧国大位。为此，有人曾提出让少主和尧国皓莹公主通婚，先奉她为女王，暂且缓解一下国内矛盾，不过少主拒绝了。”

    他神情有点懊恼，君珂不出意外地耸耸肩，心想什么有人提出？不就是老货你们的意思？

    “之后大家再让一步，”老家伙果然说漏了嘴，“希望少主能够立一位尧国贵族世家之女为后，也好平息朝臣争议，安尧国旧臣之心，不过……”他意味深长看了君珂一眼，“少主又拒绝了。”

    君珂望天，面无表情。

    大长老苦笑一下，心想今天一开始来，抱着的想要君珂劝说纳兰述的希望，看来果然破灭了。

    “少主心志坚决，看来君姑娘也势在必得。”大长老冷笑一声，“不过君姑娘，少主为你力排众议，放弃最佳选择，抵抗朝臣压力这许久，你不觉得，你也该有所回报吗？”

    君珂眼神一闪，直视大长老，“长老所说的回报，是什么呢？”

    “我尧国皇后，必须是尊贵处子之身！”大长老重重地道，“君统领你似乎没有守宫砂？”

    “我没点过。”君珂如实回答。

    “少主也是这个说法。”大长老道，“但在尧国，贵族少女必须要有守宫砂标记，这也是选后的必备要求。因为在立后大典上，为表示皇后的尊贵无暇，皇后会穿着纱袖宫衣出席。所谓纱袖，就是在点守宫砂的那个位置，把锦缎换成半透明白纱，可以让人隐约看见一点朱红，意示在所有人见证之下，以尊贵清白之身入主皇家后宫。”

    君珂心想这和有些皇家古礼验身倒也相似，不过这个比那种要文雅朦胧点，但参与人更多。

    “这个规矩是端泰皇帝传下来的，端泰帝宠爱阴姬皇后，却因为皇后不贞而身染重疾，尧国江山险些因此倾覆，自此后，这一关，是所有皇后必须要过的。”

    “你的意思，让我点守宫砂？”君珂皱眉，缓缓问。

    “是。”大长老重重道，“我们已经愿意接受你，但是你假如连这个都不愿或者不敢，那么，我们也会认为你不值得少主如此牺牲，自会全力组织群臣，要求少主另立皇后。”

    君珂沉默。

    作为一个现代人，她对这种验证贞操的做法，觉得侮辱和无聊。

    作为一个现代人，她同样对皇后这种职位丝毫不感兴趣，

    但作为天下皆知的纳兰述心爱的人，人人都认为的理所当然的皇后，到了如今她再退缩，蒙羞的将是纳兰述。

    她不畏惧世人讥谗，却不愿纳兰述面对那样的境地，纳兰的世界刚刚展开，不该因为她而被绊住脚步。

    君珂微微叹息一声。

    只是想和他在一起，终究要面对那许多不喜和为难。

    文化的差异和风俗的鸿沟，真的需要很强的爱恋，才可以跨越弥补。

    随即她道：“好吧。”

    大长老僵硬的脸皮微微松动，有点惊异，有点满意。

    “既如此，明日七宝殿上，请未来君皇后点贞！”

    君珂听得一句“七宝殿”，微微一愣，正想问个明白，大长老已经匆匆离去。

    老人转身时，衣袖一拂，黑暗里一群黑影，无声无息地融入君珂所住的静宜馆周围，所用的身法，和常穿白衣的尧羽卫们一样。

    这是天语“魅影”暗司，其作用和尧羽清音部近似，尧羽的设置，是后来纳兰述进行了更改，在天语内部，这些“魅影”，才是真正的刺探潜伏的专属力量。

    大长老首次派出这些人，只交代给他们一个任务。

    看好这位未来皇后，别让她搞什么花招！

    夜风森冷，森冷夜风下漠然的老者，神情微微露出一丝讥嘲。

    很好，你竟然敢接受点砂。

    那明日众目睽睽之下，若点不上……

    哈哈！

    －－－－－－题外话－－－－－－

    人气作者的评选投票令我惊讶啊，亲们太大方了，那1300张票在我看来都是钱，赤果果的钱啊！所以我一时头脑发热，也写了点大家爱看的单独相处的赤果果的小情调，不太赤，一方面能力有限，一方面时机未到，一方面审核难过，所以不要拍我，我可以很慎重地保证，这段原本不在我计划之内的，一章亲两次我会觉得很浪费的，这真的是福利，真的是福利……真的是……顶锅盖鞠躬下……



天定风流之金瓯缺第五十六章 登基
  次日微雨天气，正是好睡，君珂一大早还没起身，就被大长老派来的人唤醒，一大排宫女直挺挺站在她宫外，用柔软的声音和麻木的腔调，齐唤，“请娘娘起身。

    君珂被吵得头脑发木，没奈何爬起身，暗骂只要和天语长老沾边，木头人就成批量制造。

    当初纳兰述多么英明啊，创造了尧羽卫，挽救了天语族整整一个下一代。

    她起身，那些派来的宫女，团团围在她身侧，洗脸、梳头、吃饭，连上厕所，都跟着一帮人，君珂本来就不要什么人伺候，宫中百废待兴，也一直很少宫女，一下子围这么多人顿觉空气不良，她发了脾气，这些人才住了脚，畏畏缩缩守在不远的地方不挪步。

    出宫去七宝殿的路上，更是前呼后拥，眼珠子盯得死死，君珂原先还在纳闷，一眼看见七宝殿门口等着的一大群人，忽然大悟。

    天语长老哪里是派人来伺候她呢，分明是觉得她一定不贞，怕她做手脚，找人看住她来着。

    瞧七宝殿前那一大批精神萎靡的前朝妃子们，昨晚想必也被天语长老派人看守得死死吧？生怕有谁和她“暗通款曲”，教她如何蒙混过关？

    君珂冷笑一声，心想有些人就是喜欢自打耳光。

    这种点守宫砂的事情，是女子闺阁私事，只该小范围的处理，然而如今，看七宝殿前的人数，天语族长老存心把事情闹大点，好让她众目睽睽下不了台，然后正好用来要挟纳兰述。

    君珂眼神一扫，还好，除太监外没有男人，大长老还算有分寸，没敢真让群臣来参与这场所谓的“点砂秀”，否则她君珂一定再次老大耳刮子赏他。

    “见过君姑娘。”一大群妃子莺声呖呖向她见礼，神情庄重里透着不露声色的谄媚。

    这些女人，是两任尧国皇帝的妃子，主要是前代老皇的。尧国老皇的皇后早死，新帝还没来得及立后并大选后宫，剩下的这些妃子，如今命运都掌握在君珂手中，从不敢在她面前有一丝放肆，君珂对她们的安排也十分头痛，尧国前皇族子嗣几乎全灭，这些人无所依靠，按说就是放出宫外建庵修行的命，君珂又觉得残忍，她心中想着将这些女子发还她们娘家，但是这一点又触动尧国旧例，现在这个忙乱时辰，还不到提起的时候，只得耽搁了下来。

    “都起来吧。”她勉强笑笑，心中对所谓“皇后”生涯开始感到绝望。

    现在面对这样一群别的男人的女人，都觉得烦而且怪异，将来如果面对纳兰述那一帮女人……

    君珂颤了颤。

    无法想象。

    她突然有点茫然——自己一心一意，想要纳兰述夺得尧国帝位，想要他以此为凭借，得以复仇，但却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点，如果纳兰述称帝，必然要三宫六院，到时候，她要如何接受？

    是的，纳兰述曾隐约表示过宁愿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是如今，面对纷繁的尧国局势，面对群臣的倾向，面对纳兰述的独特身世——他只有一半尧国皇族血统，想要整合朝野真正掌控局势，必将面临比正统尧国皇嗣更大的困难，到那时，他需要合纵连横的朝廷，也需要合纵连横的后宫，他需要以姻缘为缘系，系住那些朝臣家族的心，又怎么可能倾尽后宫，只留一人？

    君珂的手指微微缩了起来，掌心起了微汗，有些事一直没有去想，到底是想不到，还是不敢想？

    那些藏在内心深处的隐忧，一旦直面，便是一场无可挽回，山崩海啸。

    ……

    她在殿门前突然立住，久久发呆，在场的所有人都将疑惑的目光投过来，几位天语长老，却露出讥讽而满意的神色。

    这女人，终究心虚了！

    天语在尧国地位不同，类似于神师的地位，斋戒持欲，是可以出入后宫的，甚至现在就住在已经空下来的西六宫偏宫，所以在场的，除了所有前朝妃子，宫中有头脸的嬷嬷女官，剩下的便是天语长老，一个不落，全在。

    “君姑娘为何临门踟躇？有什么不妥么？”淡淡的语声传来，君珂闻声而醒，看见对面那些人隐藏的神色，心中微微叹息一声。

    无论如何，有些事逼到面前，就必须见招拆招，至于之后，走一步看一步吧。

    或许终有一日，当自己掌控得更多更更多，多到足够压平所有人的砝码，多到令那些长老群臣不能再忽视自己，多到足以和纳兰述并肩拥有天下，那些困扰和牺牲，才不会出现。

    以为将至尽头，但或许，路还远。

    君珂叹息一声，昂起头，淡淡道：“我很好。”

    天语长老注视着她，觉得只是在这一瞬间，这少女的神色忽然沉凝许多，一种光华自内而生，让人心惊。

    但那又如何？再骄傲的女人，在现实面前，终究要步步退让，便如少主，宣言铮铮，但天语长老们相信，当人一旦坐上那样的位置，重新换了天地和视野，以帝王的眼光来看待一切的时候，很多原先以为必须无所谓的东西，忽然会成为至高存在；而很多原先以为必须要捍卫坚持的东西，最终不得不放手。

    天语长老们有信心，他们不打算再和谁硬碰硬，他们要看着现实的刀刃和时光的杀手，渐渐砍掉枝蔓，去除障碍，杀掉所有他们所不愿看见的一切。

    “请吧。”

    君珂慢慢走入殿内。

    七宝殿是专职皇后寿辰和与皇后有关的仪礼的大殿，占地宽阔，庄重典雅，现在四面都已经打扫干净，中间设着香案，铺着明锦，端端正正放着一个瓷罐，里面一点深红的膏泥。

    两个资深嬷嬷一左一右立在长案两侧，执着点砂的金簪。

    妃子们无声地走进来，列在两侧，站了满满一殿。

    金钟三响，其声悠长，响彻皇宫内外，连上朝的官们都听见。

    长老们没法邀请群臣观礼，但尽力想让事情声势更大些，人人皆知才好。

    主领当先朝务的“御极轩”里，百官静立，在开小型朝会，纳兰述还没登基，不在正殿议事。

    金钟声传来时，纳兰述眉头挑了挑，“怎么回事？”

    张半半出去询问，不多时回来，表情古怪，在纳兰述身前低低说了几句。

    纳兰述怔一怔，眼底怒色涌起。

    “混账！”

    百官噤声，不知道什么事情触怒了这位新主子，这些尧国旧臣，原本欺纳兰述年轻，在纳兰述初初入主尧国的时候，还曾对他做过一些小小的试探，不过，当一个当庭抗辩纳兰述军管全城命令，暗示纳兰述得位不正的朝臣，被纳兰述下令拖出宫门杖毙之后，这些人从此很老实。

    纳兰述脸挂寒霜不过一刻，随即便换了可亲的笑容。

    “众卿。”他修长的手指闲闲玩着书简边角，“七宝殿现在有场有趣的仪礼，愿意随我去看看吗？”

    众臣哪里敢说不，连忙站起，纳兰述当先行出，浩浩荡荡带众臣往七宝殿而去。

    快到七宝殿的时候，纳兰述停住脚步，众臣只好也远远停在殿门外五丈之地，纳闷地看着纳兰述背影。

    大长老得到消息，暂停了仪式，迎出门来，神色不卑不亢，“少主是来观礼的吗？”

    “长老未曾通知，我怎能贸然前来观礼？”纳兰述话里带刺，“路过，路过而已。”

    众臣垂下头——您从御极轩绕过大半个宫城路过到这里，实在很不容易……

    大长老神色有点尴尬，“些许小事，不敢惊动少主，现下……”

    “现下也没有进去的道理，”纳兰述冷冷道，“天语长老最懂皇族礼规，难道不知道，这女子点贞，只应由女性亲长在场，其余任何人不得窥视？”

    大长老怔了怔。

    “我尧国未来皇后，何等尊贵，此事更应密室不宣，现今那殿里那么多不相干的人，大长老你是要点贞呢，还是要选妃？”

    大长老脸色涨红，愤声道：“是我失误，可是少主也不必如此侮辱于我……”

    “行了。”纳兰述打断他的话，手一招，张半半端了把太师椅跑过来，放在殿门前，纳兰述舒舒服服在殿门三丈前，坐下了。

    砰砰一阵脚步声响，道路尽头出现一队黄衣彪悍男子，却是黄沙军的士兵。这些人来到纳兰述面前，微微一躬，随即各自散开，将整个宫殿包围。

    长老们大惊失色。

    “少主您这是要做什么？”

    “在合适的距离内，带同百官，观礼。”纳兰述轻描淡写地道，“观礼有两个结果，第一，是点贞顺利，皆大欢喜，我观观礼也就走了，当然，到时候要请大长老从百官群中过，好好为自己的英明接受欢呼；第二，点贞出现问题，请注意这问题未必是小珂的问题，这宫里宫外，想欺负她的人太多，想暗害她的人也太多，万一出什么意外，我只好直接认为有人居心叵测，意图侮辱未来皇后，连带侮辱尧国未来皇帝，影响皇位传承，这种侮辱我当然不能接受，你们也不应该接受，所以，”他弹弹指甲，闲闲地道，“我只好把在殿中的观礼的人，都杀了。”

    “……”

    震惊的沉默持续了好一瞬，长老们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少主，您……您……您怎么可以……”

    “我没什么不可以。”纳兰述淡淡道，“我和长老们一样，为维护尧国皇族礼规，维护尊贵的皇族颜面，而战。”

    他手一挥，黄沙军杀气腾腾长刀出鞘。

    长老们面色死灰——掌握宫廷戍卫的是尧羽卫，但今天纳兰述根本不用尧羽卫，明摆着不给他们任何机会，只要不如他意，立即翻脸。

    “唉，”纳兰述手托着腮，靠在太师椅上抽空假寐，懒懒地道，“可惜了那殿里几十个妃子，几十条人命啊……”

    长老们脸色又白，半晌大长老咬牙转身，回到殿中，沉声道：“今日之事，不宜外人在场，请诸位娘娘出殿。”

    妃子们莫名其妙，却不敢不听，杨太妃带头告退，立到殿外，挤挤攘攘的大殿，登时安静下来。

    君珂耳力出众，将殿门前针锋相对听得清楚，忍不住行到殿门前，对椅中坦然高坐的纳兰述微微一笑。

    她笑意清浅，眼神里晶莹闪烁。

    他说，不要怕，有他在。

    所以，从来都在。

    纳兰述也笑了笑，一个安慰的笑容。

    他对君珂的贞洁有信心，唯一没信心的就是这皇宫鬼域，人心机诈，怕小珂堕了陷阱。

    今日带百官堵门，持刀围殿，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如果真的结果不如人意，只怕终究难堵悠悠众口。

    但他必须先将事态缩小，摆明态度，以免她接受更大的侮辱。

    百官被挡在更远一点的地方，到现在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长老们脸色铁青，心中暗恨，却因此更加认定，君珂有鬼，所以纳兰述才匆匆赶来相护，一边恼恨少主迷恋这女人昏了头，一边暗喜等下还是能扬眉吐气。

    殿内气氛肃穆，人少，压力却大，长老们斜睨着君珂，毫不意外地等着结果。

    金簪挑上膏泥，君珂卷起袖子伸出手臂，鲜红的守宫砂压上肌肤，略略一停。

    所有人屏住呼吸。

    只有君珂有点神游物外——她觉得荒唐，一个现代人，在古代皇宫接受这样的贞洁测试，她不知道有几个现代女子能甘心接受。

    不过一场爱，这么难。

    金簪一停，眼看着一缕深红，渗入肌肤，长老们直勾勾地盯着，脸色变了。

    终究不甘心，一个长老眼神示意，那嬷嬷金簪往上一挑，试图将那红色挑起。

    妇人能点上守宫砂，但是一擦一抹便会掉落。

    然而那红在肌肤上晕染开来，如一点胭脂落上雪地，鲜艳触目，哪里挑得开？

    长老们脸色大变，呼吸急促，眼神狠狠地向嬷嬷又逼了逼，嬷嬷牙一咬，装作没站稳，惊呼一声向前一栽，衣袖往君珂臂上一擦。

    君珂似笑非笑看她栽下，并没有去扶，嬷嬷衣袖擦过，守宫砂鲜艳如初，此时君珂才“惊讶”地道，“嬷嬷怎么了？”一边伸手去扶，手指一捺，那嬷嬷本来已经准备站起，忽觉大力涌来，砰一声当即栽倒在地，直接被坚硬的青砖地撞晕。

    四面静寂，长老们僵在当地，另一个嬷嬷，早已说不出话来。

    君珂慢慢笑了笑。

    这一刻笑意充满杀气。

    她缓缓望向四周，所有长老接触到她的目光，都狼狈地转开眼睛。

    君珂举起手臂晃了晃，所有人低头，好像她晃的不是膀子，而是炸弹。

    “咦，不是在等点贞结果么？”君珂盯着大长老，“结果出来了，怎么不说？”

    大长老脸色发白，他一心认定君珂必然出身风尘，绝不可能是处子，之后她的抗拒更让他确认这个想法，才费尽心思搞出这么大阵仗，指望最后扳回一局，好让纳兰述让步。谁知道，当真自搬石头自砸脚。

    “君姑娘贞洁无误。”无论怎么不甘心，大长老也做不到抹杀事实，半晌，低声一字字答。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君珂笑嘻嘻侧头过去，“大声点。”

    “君姑娘贞洁无误！”

    “大声点！”

    “君姑娘……贞洁无误！”

    “拜托，大声点！”

    大长老给羞辱得脑中热血上激，咆哮一声，“贞洁无误！”

    声音如炸雷，远远传出去，传出殿外，传到更远的百官耳中。

    妃子们低下头。

    纳兰述笑了。

    百官恍然大悟，露出点无奈和同情神情。

    天语首席入世长老，今日注定要颜面扫地了……

    “很好，很清楚。”君珂点点头，“不然我还以为长老您欢喜疯了，激动到说不出话来呢。”

    她放下袖子，拿起那罐膏泥，笑嘻嘻拉住大长老，“事情结束了，走，一起回去。”

    长老们此时哪里愿意和她同行？外面还有纳兰述那一关呢，但君珂的手指如铁钳，直接夹住了大长老，大长老被她硬拖出去，其余人也只好脸色死灰的跟着。

    “都散了吧。”君珂出殿，对那些妃子挥挥手，“有人闲得无聊，要你们陪站一上午，辛苦了。”

    她拖着脸色难看的大长老，行到纳兰述面前，纳兰述从椅中站起，淡淡道：“小珂，这种仪式，怎么让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人观礼？”

    “大长老对我的爱护，想让更多人见证我的贞洁，将来才好堵悠悠众口嘛。”君珂笑嘻嘻答。

    两人一搭一唱，大长老垂头不语，纳兰述笑笑，道：“既然是长老爱护，那么就爱护到底吧，小珂，把守宫膏泥交给长老，请他和百官说明今日之事，亲口向众人验证未来皇后的贞洁。”

    君珂立即把守宫膏泥塞到了大长老手里，大长老手一哆嗦，险些没接住。

    四面长老都露出痛不欲生神情。

    煽一个耳光还不够，还要你自己煽，还要你到人前，一个个地自己煽给别人看。

    这一对未来帝后，真是一个赛一个心狠……

    大长老僵硬了半晌，最终牙齿咬得咯嘣响，端着守宫膏泥，麻木地往百官人群中过去了，其余长老只好垂头丧气跟着。

    纳兰述轻轻揽过君珂，俯脸在她耳边，“对不住，委屈你。”

    他看见君珂的笑容里，深深无奈。

    君珂在秋风中，微笑沉默。

    ==

    点砂事件之后，长老们彻底安静下来，大长老病了一场，以至于之后的天命星盘卜卦事务都没能主持，由远在天语高原的传经首席长老，千里迢迢赶来主持。

    首席传经长老倒不似那群老僵尸，还算和气，在进入密室前还和君珂笑了笑，道：“如果皇后命星极贵，也会陪同帝王一起出现在星盘之上，或许君姑娘今日也可一窥天命。”

    君珂勉强笑了笑，她一直在担心那次误入天命星盘密室的事，害怕引出什么要命后果，此时便道：“不知可否由我在门外为长老们护法？”

    传经长老怔了怔，想想星盘密室不允许外人进入，但没说过不许在门外等候，他也隐约听说这姑娘和入世长老们不对付，他对入世长老们的想法不以为然，此时倒想弥补下关系，便应了君珂请求。

    纳兰述听说君珂要护法密室，没有拦阻，笑道：“不过就在外面护法，你也不能随意动作，我听说星盘不能受到任何干扰，否则出来的结果很可能南辕北辙……咦，小珂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君珂白着脸道：“……没事，我太激动了。”

    她表情空白地随着长老进去了，留下纳兰述纳闷地喃喃自语，“这丫头怎么一脸闯了祸的表情？”

    ……

    星盘密室走的是老路，君珂亲眼看着三位长老用头发填满那些流水缝隙，开门进入，她站在门外，眼神一闪，已经看见里面巨大的金色圆盘，几位长老走过去，还没靠近，就发出“咦”的一声。

    “星盘似乎被动过！”

    “糟了！”

    君珂心中一跳——星盘真的被她引动过了！

    “动过的星盘，一年之内不能用来卜算大事。”另外两位长老立即向外走。

    这两位是入世长老，原先大长老的属下，一向一板一眼的那一群人。

    传经长老却站在原地不动。

    “长老您……”其余两人走到一半，见他没跟上来，愕然回头。

    “两位，”传经长老缓缓道，“是否认定少主必为我族之主？”

    “自然。”

    “是否认定他可承续尧国皇位，予尧国百姓安康？”

    “自然。”

    “是否明白如今局势未定，星盘结果十分重要？”

    “自然。”

    “既如此，今日便不能不卜。”传经长老神色平静，“万不可等到一年后。”

    “可是……”

    “此地由我做主，一切后果我来承担。”传经长老不由分说一挥手。

    君珂心中大喜——幸亏把入世大长老给气晕了，要得！

    她靠在一条细微流水缝隙边，盯紧了里面一切动作，几位长老终于开始卜算，一番繁琐程序后，转动星盘，星盘缓缓开始自转，几位长老神色越来越紧张，眼看星盘将要停下，几个人的神色反而更加不对，传经长老头上已经渗出汗水。

    “怎么会这样……阳乾阴坤，非乾非坤？不可能……”那星盘马上就要静止，传经长老脱口一声绝望的惊呼。

    “别停啊，再进一点……”另一人一脸死灰地喃喃。

    “再进一点！再进一点！”另一人几乎要叫起来。

    君珂心中一沉，她知道天命星盘择君主，是将所有待选皇族继承人“命星”早早定于星盘之上，经过特定的作法引星盘自转，北斗所指，便是未来帝王，此刻她不懂那句话的意思，却直觉不是什么好消息，眼看星盘将停，星盘结果一出，传经长老胆子再大，也不敢违背信仰去更改！

    “咻！”

    星盘将停那一刻，君珂手指缝里，弹出一枚细如牛毛的毫针。

    针是早已准备好的，君珂亲眼见过密室门，知道那些流水缝隙的宽度，为此特意找了钟情，让他给打磨出了这些超级细针。

    针尖穿越缝隙，微光一闪，正击在星盘边缘，星盘微微一颤，向前一点。

    软铁包金制成的针，份量极轻，君珂使尽全力，也不过将星盘微微向前推了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便够了。

    已经陷入绝望的三位长老，脸上顿时爆发出极度的欢喜。

    “啪啪”两声，星盘停止转动，掉下两块金色卦片，长老们欢喜地捡起来，一人道，“两块！当真有皇后命星出现！”

    传经长老笑着接过卦片，有意无意抬眼对门外看了一眼。

    扒在门缝上鬼兮兮偷看的君珂，接收到这一眼，心中一怔——老狐狸发现了？

   然而她刚放下的心忽然又拎了起来。

    传经长老看完卦，脸上的神情很有点奇怪，另两位长老将卦翻来覆去地看，也露出疑惑的神情。

    半晌，三人开门出来。

    君珂一脸懵懂地迎上，“结果如何？”

    三人对视一眼，传经长老沉吟地道：“星盘指示，确实是少主，但是……”

    “怎么？”君珂紧张。

    传经长老却不答，凝视她半晌，道：“君姑娘可否让我摸摸骨？”

    君珂莫名其妙，但还是应了，传经长老一脸肃穆地摸了摸她骨骼，半晌叹息道：“是了，这样也成。”

    他转头对两位属下道：“陛下星命虽有点异常，但皇后之命却是确凿，由君姑娘来推陛下之命，也可以交代了。”

    两位长老露出一脸雷劈的神情，盯着君珂，满是惊讶和不甘。

    君珂给这样的眼神看得莫名其妙，忍不住便拉住传经长老，“到底怎么回事？”

    “陛下的星命有点奇怪，”传经长老低低道，“一切都对得上，但有一句却是离谱。”

    “什么？”

    “十四夭折。”

    “啊？”君珂浑身汗毛一炸。

    “所以我说荒唐。”传经长老苦笑，“仅凭这一句，便什么事也成不了。”

    君珂出了一身冷汗。

    “好在居然出现了你的命星。”传经长老欣慰地道，“百年之前也有过这种情形，帝王命卦含糊有误，但皇后命星清晰，最后由皇后命星定了帝王。”

    “你的卦上，有‘裂天、贞、神光、同脉’的指示。”传经长老道，“我刚才看过你的骨骼，还探查了一下你的内力，你有神眼是吧？体内与人同脉，光明黑暗共存，再加上你之前曾经验贞，这皇后命卦，应该就是你。而既然你份属皇后命卦，少主自然是帝王卦，如此便有异议，也可以由此认定。”

    君珂哭笑不得，难怪那两个和她不对付的长老看她表情那么怪异，一直认为她不配纳兰述，是纳兰述的绊脚石，没想到，天命星盘先认定了她，到头来纳兰述有点含糊的帝王资格，还要她的命星来承认。

    “近期，你和少主……”传经长老咳嗽一声，老脸忽然有点发红，“不要有任何夫妻之事……”

    “啊？”君珂脸唰一下红了。

    这老流氓，现在说这个干嘛。

    “星盘会在皇宫神尧广场上方的水池投影结果，所以你的命星现在众臣皆知。”传经长老讪讪地解释，“你是星盘百年来第三位出现命卦的皇后，按规矩要和陛下同时继位，到时候你的贞洁……”

    君珂明白了他的意思，属于她命星中的“贞”，已经为天下所知晓，是成为皇后的必备条件，而她认定为皇后，纳兰述的皇位才符合星命，所以她不能出岔子。

    她讪讪地道：“这话您该和纳兰述去说……”

    “我会和他说的。”传经长老肃然道。

    君珂：“……”

    ==

    星盘结果出来，纳兰述大位得到认定，连君珂之后也少了阻碍和麻烦，星盘都认了，尧国上下不会再有异议，他们对星盘可信奉得很。

    还有一天便是登基大典，最近纳兰述和君珂自然忙得要命，纳兰述无数次忙里偷闲想要逮住君珂偷偷香什么的，君珂都拼死挣扎，严厉警告，杜绝一切擦枪走火行为，搞得纳兰述无数次大骂天语那群老混账，一定在星盘做了手脚，存心要让他憋屈。

    君珂望天，心想真正做手脚的似乎是我……

    这天她去杨太妃宫里，和她商量登基之前宫内的准备事宜，杨太妃出身商贾，很会用最少的钱来办最有效果的事，君珂不通此道，便常向她请教。而且她的朝服一直在杨太妃这里修改，今天也要去试穿。杨太妃手下有位尧国首屈一指的绣娘，君珂最近的衣服，都是她负责。

    她是带着红砚过去的，身边还跟着两个女性天语族人，虽然君珂武功已经不需要护卫，但这是纳兰述的坚持要求。

    君珂在去杨太妃宫中前，收到了尧羽卫递来的一些消息，有驻守大燕的密探传来的，说大燕冀北百姓，因为不满新任成王倒行逆施，终于举起反旗冲击成王府，临近青阳郡郡守沈梦沉带领红门教呼应，数月之内兵锋直上，号称“解救冀北，还我清平”，得冀北百姓人心所向，已经占据冀北大部分市县。

    君珂看着，叹息一声——沈梦沉多年经营布下的密谋之网，如今终于到了收网的时辰了。

    另外一封是驻守在羯胡的尧羽密探传来的消息，报说腾云豹批量喂养很成功，野牛族的老弱妇孺很擅长此道；最早出来的一批腾云豹已经给了图力，助他收服了好几个小部落，图力势力在稳步扩张，并在纳兰述安排的适当挑拨下，和王庭关系越来越恶劣。

    这都是好消息，不过在消息最后，轻描淡写说了一句，说已经回归云雷城的那批云雷军，似乎境遇并不怎么样，至今连城门都没能进去。

    君珂看信半晌，叹息一声，心想云雷高原环境也不怎么样，那群家伙现在还没能回家，难道一直在风餐露宿？看样子等自己这边事情安定下来，还是要去解决一下那边事情。总做不到完全不管。

    她揣着一怀心事，进了杨太妃宫殿，宫中地龙温暖，进去她就脱了大氅，嗅嗅四周香气，道：“又做什么好吃的？”

    “小厨房炖的参花金银双蹄。”杨太妃笑道，“皓莹公主刚刚来过，还吃了一碗，一直说好。”

    君珂怔了怔，步皓莹和步妍，她也是好久不见，随口问：“公主还好吧？步妍呢？”

    “公主气色不错，还问了我这汤的做法。”杨太妃道，“步妍是她那个侍女吧？没见她来，说是病了。”

    君珂“哦”了一声，杨太妃便命人盛上汤来，君珂身后女护卫立即上前一步，取出银针相试。

    君珂有点尴尬，杨太妃笑意如常，银针抽出，毫不变色，君珂讪讪笑了笑，沾了沾唇。

    君珂的体质，在她自己看来，是不怕毒的，因为和沈梦沉同脉，对天下毒物自有抵抗力。不过纳兰述的要求，护卫可不听她的。

    其实君珂自己不知道，因为后来得了大光明功法，她一直在练这门内功，光明黑暗本就此消彼长，她心思都在光明功法上，练的天语族冰纹功也是正派内功，所以属于沈梦沉的阴毒内功已经开始衰弱，对毒力的抵抗能力，大不如前了。

    好在她也谨慎，银针试过，依旧没有真的喝汤，自从进入尧国皇宫，她就没有吃过任何别人的东西。

    沾沾唇放下碗，她起身去试礼服，礼服每次都是在杨太妃宫里试，好随时修改，上次说腰太松，当时纳兰述非要跑来偷看，然后亲自建议加了个腰带。

    君珂进了内室，这间内室很隐蔽，门户很紧，没有窗户，那巧手绣娘在一边等着，室内没有人，连护卫都没跟进来，君珂实在不习惯在太多人面前脱衣服。

    明红礼服抱出来的时候，饶是已经看见过三次，君珂还是觉得眼花，大量的明珠美玉，无数的珍珠玛瑙，宝光蒸腾，熠熠生光，却都压不住那品质顶级的明红锦缎的天生光泽，富丽、明艳、灼烈如火，却又像流水一般从指间泻过，让人恍惚间感觉朵朵红蔷薇在掌心盛开，惊心动魄的美。

    这是南齐号称“火薇”的一种名锦，是尧国皇宫珍藏，也不过两三匹，原是作为收藏品用的，因为这种布料因为原料的缺少，南齐已经没有了，但纳兰述可不管这么多，不仅拿了出来，还毫不客气试裁，浪费了足足一匹，把君珂心疼得欲哭无泪，尤其在听说这种锦比黄金还贵的价值后，更是捏紫了纳兰述的腰。

    不过美则美矣，君珂还是要皱眉头，太重了！

    纳兰述曾在她皱眉时附在她唇边，笑道：“忍一忍，这是你一生唯一一次披上嫁衣的时刻，必须美得让所有人五体投地。”

    嫁衣……

    君珂有点恍惚。

    不知道为什么，到得此刻，她对这衣服和明日盛典的感觉，还是“纳兰述登基典礼”，而不是自己“婚期”。

    她还是觉得那是“做一个皇后，好保纳兰述顺利登上帝位。”而不是“嫁给心爱的男人，和他一生一世夫妻。”

    这堂皇宫廷，这尊贵礼服，这母仪天下的地位，繁盛、热闹、华丽、无上尊荣，却丝毫不能给她婚姻的感觉。

    她要的婚姻，不需人多，三五友朋就好；不需华丽，亲切温馨便好；不需铺张，天长地久便好。

    那许多铺排和典礼，就像这礼服之上，缀饰的珍珠美玉，华艳夺目，因而失了本质，忘却衣服的真义。

    她轻轻叹息一声。

    无论如何，这皇后必须要做的，关系到纳兰述的帝位。

    “娘娘真美。”绣娘看着镜中的她，巧笑嫣然赞美。

    君珂缓缓摸上那个华贵得陌生的女子的脸，神情又有点痴痴的。

    心中总有种朦胧而恍惚的感觉，内室光线沉沉，一切恍如一梦，她内心萌动，似要破梦而出。

    绣娘递上腰带，腰带自然也是检查过的，保证没有夹着任何物体，腰带两侧，镶着黑色宝石，扣住便可以束紧。

    腰带垂挂下来，有点松，她下意识地将腰带一束。

    两颗黑色宝石相互摩擦，发出“哧”一声轻响。

    君珂只觉得指尖一热，随即腰部一麻，从腰部以下，像是迅速爬过了一条蜈蚣，麻木感唰一下就便及四肢！

    君珂腿一软，栽倒在地，伸手去抓身后的绣娘，却抓了个空。

    她大惊，欲待呼喊，却发现转眼间连舌头都似发麻，根本叫不出声音。

    好厉害的毒！

    此时视线已经迷糊，眼前景物如水波晃动，辩认不清，恍惚间好像看见镜子微微荡漾，跨出一个人来。

    君珂深深呼吸，往后移动，自己觉得花费好大力气，却只挪出几寸距离。

    意识昏眩，身体麻木，神眼还在，一眼辨认出那突然出现的人，是个瘦小男子，再多看一眼，就认出是那天密室抢遗诏的黑衣人。

    那天密室里在火药堆里抢遗诏，电光火石几乎没有照面的机会，君珂一直没有看见他的脸，之后在宫中多方查找，始终没有线索，此刻这人再次鬼魅般出现，他似乎知道君珂神眼，根本没有戴面巾面具。

    那张脸有点圆，高鼻薄唇，相貌阴柔，似乎有点眼熟，但又辨认不出具体像谁，君珂盯着那张脸，她现在看什么都有点虚影，看那张脸也是，觉得脸上似有虚影一层，但到底是自己眼睛的问题，还是对方用了易容，她现在也弄不清了。

    那男人不急不忙出来，从容对她一笑，笑意诡谲，君珂一直牢牢盯着他，正撞上这个笑容，顿觉脑中一昏，眼睛一闭，终于晕了过去。

    那男子看她闭上眼睛，又等了一下，细细听了她的呼吸，终于露出点得意的笑容，眼神中有满意之色——皇宫珍藏多年的重宝，果然不凡。

    南齐“火薇”锦，之所以有那种特别鲜艳美丽的色泽，是因为采用了一种植物的汁液作为染料，那种植物具有极强的迷幻性，一滴汁液便可令百人昏迷，作为染料之后这种作用被抑制，但是遇上某种“黑田石”，便会立即被引动。

    腰带上的两颗黑色宝石，正是这东西。

    这植物早已绝种，所以普天之下，知道这秘密的人已经不多。以纳兰述和君珂的小心防范，依旧着了道儿。

    那人满意地笑着，并不浪费时辰，蹲下来，一手就扯开了君珂的衣襟。

    雪光一现，半臂之上，一点鲜红。

    室内香气隐隐，那是一种催情的药香，不是令人欲火焚身的那种，只是一点情调香，男子相信，等下事毕，这种香气，会更令当事人崩溃的。

    男子满意地俯下身来。

    ……

    他的动作突然一顿，怔怔望着君珂。

    身下君珂并没有醒来，但不知何时，她的脸色，连同脖颈肌肤，都开始出现变化，原先虽然也算晶莹雪洁，但脸上因为长年风吹日晒，没注意保养，细腻度已经受了点影响，但此刻，她的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变白，那种白不是苍白的白，而是玉一般的质感，光泽明润，细微的毛孔全部慢慢消失不见，精致如玉雕成，真正的羊脂美玉，毫无瑕疵。

    她还是静静睡着，还是那个眉眼脸庞，但因为这肌肤的光亮提升，忽然令人觉得美艳惊人。

    那层白色慢慢蔓延在她的肌肤上，所经之处，就像在伐经洗髓，一切的色素沉积、斑点、伤痕……统统被一片玉白之色覆盖，像大雪漫过田野，一片皑皑。

    这样的身体，似从内发出圣洁的光，令人膜拜。

    连那男子，都被这奇异的变化给惊住，忘记了任何动作，随即他倒抽一口气。

    那片白已经延伸到君珂臂上，那里那处鲜艳的守宫砂痣，也和那些斑痕一样，渐渐被一片雪色湮没！

    守宫砂痣不见了！

    那男子呆呆地看着那片白色继续往下，似乎走完一个来回，随即君珂的皮肤深处，微微又透出一点红来，在那样牛乳一般的玉白肌肤之下，微红晶莹，越发娇艳欲滴。

    此刻她的美，到了一生顶峰，那男子却惊得心胆俱丧，以为白日见鬼，伸出去的手，迟迟不敢落下。

    此时若景横波那位使者在场，八成要哈哈一笑——女王千辛万苦得来的宝贝，送给君统领的新婚礼物，遇肤而入，触春情香而动，可使女子淘洗周身肌肤，呈现脱胎换骨之美，这些，都在那封信里写着呢。

    不过可惜的是，那封神奇的信，至今还扣在长老们的手中……

    那男子被君珂变化惊住，也不过短暂时间，随即他记起自己此来目的，正要继续，君珂忽然眼睛一睁！

    她已经过了被药物短暂所制的时间，体内属于沈梦沉的内力自然发动，已经将毒力基本驱出！

    君珂睁眼，第一眼看见自己半解的衣衫，第二眼看见上头那男子，两眼过后，她眼底愤怒之色熊熊烧起。

    红影一闪，人在半空，一声清叱，华光四射，深红宝蓝翠绿雪白……无数道璀璨的光影电射而出，漫天花雨，打向那男子身周数十大穴！

    身边没有武器的君珂，以真气将礼服上所有宝石都激飞而起，当作暗器攻击对方！

    华光罩下，那男子一仰头眼神惊恐，似没想到君珂这么快就醒来，也没想到她出手这么凶猛，竟然不敢接下，转身便退。

    他一边退，一边桀桀笑道：“尧国新皇后的滋味，当真好得很哪……”

    君珂一怔，头一低，正扫到自己臂膀，一眼过去，她脑中轰然一声。

    本该有鲜红一点的地方，此刻洁白如初，哪有守宫砂的影子？

    君珂心立刻乱了。

    她自己感觉，中毒晕去时辰很短，而醒来时衣裳也未全解，也就上衣扯开了点，根本不可能发生什么事情。

    然而明明白白，守宫砂没有了！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真的……

    一时心中惊涛骇浪，无法接受，君珂愣在原地，忘记任何动作。

    那男子趁机一个转身，“哗啦”一声。

    晶光飞溅，他的身影消失，一个木架子，来回晃荡旋转。

    他从“镜子”处逃了进去。

    君珂被声音惊醒，眼神一厉——无论如何，这人是关键，先抓住他再说！

    身子一旋，礼服落地，脚尖一挑，自己的外衣已经套上了身，她抓起自己长剑追上去，此时才发觉镜子其实是一道转门，后面就是地道。

    她的眼睛，对铜和铅没有用，镜子是铜镜，她自然无法发现这里别有机关，此刻黑黝黝的地道在眼前，隐约对方衣角一闪，君珂二话不说，便追了上去。

    地道不长，十分黑暗简陋，君珂追入地道，自然步步小心，四周却没有任何机关，她追出去一截，看见头顶天光一亮，竟然已经到了出口。

    君珂爬上来，环顾四周，此时天色已暗，四面景物虽然陌生，但是看得出还是在尧国皇宫，地道出口旁边堆着很多衣物和水桶，不远处一间间小房都空着。

    君珂眼中神色疑惑，不能确定这到底是哪里，她飞快地找了一圈，没有发现人踪，但地上有些浅浅痕迹，向外去了。

    她奔出院子，就着远处灯光，看见院子上头“浣衣”两字，才明白是到了已经封闭的西六宫的浣衣局。

    君珂正在寻找那人踪迹，忽然听见人声，抬头一看，对面一个院子门打开，一人在另一人相陪之下，走了出来。

    左边那人眉头微皱，神情沮丧，似乎刚刚哭过，是步皓莹，右边那人苍老干瘦，神情凝重唏嘘，似乎正在劝慰步皓莹，却是那个差点被误杀的天语三长老。

    君珂此时才想起，这里正是天语长老们居住的地方，他们喜欢素净偏僻，不重享受，所以住进了封闭的西六宫。

    隐约听见步皓莹哽咽了一声，似乎接受了长老的劝慰，点点头，忽然抬头道：“步妍，过来。”

    后头有步妍相应的声气，似乎还远，步皓莹不耐烦地骂，“死丫头，动作越来越慢！”

    “她不是身子不好？不要和她计较。”三长老似乎在劝。

    君珂走上几步，就着惨淡的灯光，忽然看见了步皓莹的脸。

    随即她脑中轰然一声。

    这张脸，这张脸……

    试衣室内那张晃动着的有虚影的脸，闪电一般掠过脑海，那些虚影……如果去掉那些虚影……

    就是步皓莹的轮廓！

    君珂突然冲前一步，到了步皓莹面前，步皓莹一抬头看见君珂凶神恶煞地冲来，吓了一跳，惊呼一声道：“君珂你……”

    “拿命来！”君珂二话不说，一把揪住步皓莹，将她往自己面前一拖，顿了一顿，随即拔剑便砍。

    步皓莹的尖叫响彻夜空。

    “君珂你干什么！”君珂几个动作一气呵成，三长老也惊住了，此刻反应过来，伸手就去挡君珂的剑。

    “公主——”步妍匆匆赶来，一声惊呼。

    君珂明光闪烁的长剑眼看就要砍裂步皓莹的天灵盖！

    “不要——”

    “咻！”

    电光一闪，穿透黑暗，似流星瞬间千里，擦过步皓莹的发顶，那柄软剑在接近步皓莹头顶刹那，忽然转变方向，倏地射向了步妍！

    步妍一抬头，君珂冷剑已至，她神色紧张却不震惊，飞快向后便退，但终究慢了一步，眼看长剑及胸，百忙之下她拼命扭了扭身子，哧一声血花爆射，长剑穿过她的左肩，剑上的余力，将她身子带得一歪，倒在地上。

    步皓莹并没有看见后面的事，她摸摸头顶，凉飕飕已经少了一块头发，顿时眼睛一翻，晕倒了。

    三长老阻拦的拳头此时才到，君珂二话不说，回身就是一个恶狠狠的肘拳。

    “砰”一声，三长老也被她打晕了。

    这两人晕了，君珂才飞掠过去，伸手去抓倒地的步妍，手指将要触及她的肩膀，君珂忽然眉头一皱，露出恶心的神色。

    这神色一露，动作慢了一点，步妍一个鲤鱼打挺，挣扎跳起，带着君珂没拔出的长剑，向内扑去。

    一边凄厉大呼，“君珂要杀人灭口，长老们救我！”

    人影连闪，听见动静的长老们已经冲了出来，一眼看见浑身浴血的步妍和晕倒在地的步皓莹和三长老，大惊失色。

    “君珂，你太过分了！”一位长老大喝。

    “到底怎么回事？”

    “君珂，即使你是天命皇后，也不能在此处任意伤人！”

    “长老！长老！”步妍大哭，“皇后听说公主向诸位长老求救，想要嫁给陛下，就恶念横生，杀了公主，还想杀我！”

    “君珂！”大长老看见步皓莹躺在地下生死不知，气得浑身颤抖，“我等并没有答应她的要求，你竟然，你竟然如此猖狂！”

    群情愤怒，怒吼连连，君珂一腔暴怒还未消解，给那消失的守宫砂扰得心乱如麻，听得这些只回给他们四个字。

    “去你妈的！”

    和那天听见纳兰述说这四个字一样，长老们齐齐怔住，目瞪口呆望着君珂，一阵风似地卷过来，一脚踢开一个挡路的，将仓皇后逃的步妍后心拎住。

    “住手！”长老们齐齐拔出法杖。

    “这是奸细！”君珂大喝，“谁拦我我杀谁！”

    长老们杖尖砸落，要砸开她的手，君珂一声低啸，啸声自胸臆出，满腔悲愤！

    随即她长剑横闪，“啪啪”两声，剑身抽在两个挡路的长老脸上，牙齿纷飞而出，两个长老嘶声惨叫，君珂早已一闪而过，将步妍拎起，瞬间越过人群。

    长老们愤然要追，蓦然一声低喝：“住手！”

    刚才在沐浴焚香，准备明日大典的传经长老终于赶了来，看见君珂含怒出手，拎走步妍，急忙喝止要追的其余人。

    “长老，这个君珂欺人太甚！”长老们群情愤激，怒不可遏，“必须要她给个交代！”

    传经长老注目地上那一摊血迹，想起马上就要举行的登基大典，眼神凝重，半晌一挥手，道：“今夜之事，不得擅自对外提起！”

    ==

    “啪！”

    人体被重重砸落的声音。

    沉闷的惨呼声响起，随即戛然而止，似乎被人用力忍住。

    步妍气息奄奄抬起头来，盯着君珂，又看看四周，赫然还是刚才君珂试衣的内室，连衣服，都还原样扔在地上。

    随即她听见一点奇异的声音，毕毕剥剥，像是火在燃烧，隐约还有惊呼脱逃之声，只是此处无窗，看不见外面发生什么。

    “我在外面放了一把火。”君珂冷冷道，“顺手把我的外衣扔在了围墙上，等下来救火的尧羽卫，会好好拷问你那位同谋的。”

    步妍用蛇一般的目光盯着君珂。

    “这里比较封闭，火暂时烧不过来，”君珂蹲下身，“正好谈谈你的事，步妍，步公主？”

    步妍颤了颤。

    “或者，”君珂声音低沉，“步皇子？”

    步妍霍然抬头，此刻终于眼神震惊。

    君珂看见她的神情，心底一沉，脸上露出一种疼痛和恶心交织的神色。

    “好！好！阳乾阴坤，非乾非坤……”她笑，“若不是因为这句话，我还真想不到，世上还真有你这种人！”

    “想不到尧国步皓莹公主，”她越笑越开心，身子乱晃，“居然是个双性阴阳人！”

    “闭嘴！”步妍忽然激越地大喊起来，“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你很厉害，”君珂好像没听见她的怒骂，冷冷睨着她，“真正的铁血公主，心机深沉，杀人如麻，当初密道里那些官儿都是你杀的吧？管文中认出你了是吗？”

    “那又如何？”步妍冷笑，“他没可能认出我，他只是认出我是步妍而已。”

    君珂笑了笑，想了想道：“外面那个步皓莹，一直在做你的替身？她到底什么出身？”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步妍神情冷冷。

    “你不说。”君珂漠然道，“我不会折磨你，我只会把你死后的尸体剥光，吊在宫门前，给所有人都欣赏一下。”

    步妍脸色惨变，“不！”

    “那就老实说话！”

    “步皓莹是一个边远郡王的女儿，和我有点血缘之亲。”步妍咬咬牙，半晌道，“我是纯妃的女儿，我生下来的时候，一开始显现的是女儿身，被封了公主，可是一岁以后，我出现了……男人的……”

    君珂神情嫌恶。

    “我母亲晴天霹雳，她认为我是怪物，想要杀了我，但当时父皇还算宠爱我，她不敢下手，便假托我有病，送出宫外，由可靠的宫人陪伴，长期住在京郊的一座行宫里。到了三岁时，因为我时男时女，母亲怕遮掩不住，便让皓莹来陪伴我，并且时时以我的身份出现，当然，她不叫皓莹，她才是步妍。”

    “我父皇很少会来看我，小孩子变化大，换成皓莹也不察觉，皓莹便和我这么相伴长大，对外场合，都是她扮成公主，我扮成侍女，有时候我心中不甘，借着面纱遮挡，也会以公主身份出现，并且很做过几件惊动人心的事，我毕竟有……男儿那一半，所以作风血腥狠辣，也便有了点铁血公主的名声。”

    君珂冷笑一声。

    步妍也冷笑一声，“什么铁血公主？我不稀罕！我是男人，我为什么不能做个皇子，拥有继承皇位的机会？我明明才是公主，为什么要扮成侍女，让另一个女人代我享受尊荣？我要的不是这些，我要的是做我自己！”

    “你自己？”君珂冷笑，“你瞧你自己，说的都是什么混乱东西？你到底是公主还是皇子？你说给我听听啊？”

    步妍霍然扭头，眼神都在滴血，以手捶地，“闭嘴！闭嘴！不许和我说这个！”

    “我和你说话都嫌脏嘴。”君珂看着步妍纯女人的姿态，即使在这样的时刻，她依旧是娇柔的，举手投足女人姿，她其实还是女人，虽然多了男人的器官，但多年来以女儿身教养，有些深入骨髓的东西，是抹杀不去的。

    “此次尧国内乱，我原以为我有了恢复男儿身的机会。”步妍冷冷盯了她半晌，突然又恢复了平静，“我让皓莹去找你们，皓莹提出的条件，是我教她的，我原以为纳兰述会心动，谁知道多了一个你，我发现你在冀北联军中威望很高，你和纳兰述互相信任，也不是我能撼动，我只能慢慢等机会，先向你示好，博取你的信任，再通过你进入宫禁，掌握权力。只要我能夺得大位，我就可以恢复男人身份，公告天下，当初我是男扮女装。”

    “你想通过我破坏天命星盘，也想通过我夺取遗诏。你还故意露出守宫砂，试图以守宫砂事件令我不能为后，令纳兰述不得不和天语决裂。”君珂淡淡道，“你很心急。”

    “我原来不想这么心急，但皓莹马脚太多。”步妍神色鄙弃，“这女人，这么多年来一直是我的人，但女人就是女人，水性杨花，见异思迁，贪慕尊荣富贵，她竟然看中了纳兰述，真心想要做他的女人，竟然真的妄想做女王，以纳兰述为王夫。为此不顾我的警告，频频表现，显露愚蠢嘴脸，我心中便道要糟，外面传的名声，步皓莹聪颖铁血，现在这个步皓莹，哪里有半分风采？你二人这么精明，怎么会发现不了？”

    君珂听见那句“这么多年来一直是我的人”，脑海中忽然掠过当日在羯胡，看见的步妍和步皓莹的特殊姿势，难道当时她们两人在……

    然后被她发现，步妍才让步皓莹煽了她一巴掌？以作掩饰？

    君珂脸色一白，直有呕吐**，咬牙忍住，“杨太妃是你的人？”

    “这宫中我的人线多得很，多年来，我一直在宫内慢慢布网，收买人心，可以说，我是掌握这皇宫秘密最多的人。”步妍面有得色，“我是先皇最宠爱的公主，自然有很多便利，我们男人，忍一时风平浪静，日后自有天地。”

    君珂听她一会“我是公主”，一会“我们男人”，直听得要吐，想起第一次看她，没有看出她的男性器官，这人妖，是隐藏双性，也不知道练了什么功夫，竟然可以隐藏起自己另一半的性征。

    直到刚才暗室相对，扫视骨骼，才觉出了异常。

    “不对，上次那批官儿，说你是德妃的大宫女……”君珂忽然皱起眉头。

    “德妃的大宫女和我有几分相似，叫燕儿，我借用她的名字而已。”

    室内陷入沉默，君珂不再问话，步妍说了这么多话也开始喘息，四面温度更高，火应该已经迫近了，远处隐隐有呼叫救援之声传来。

    “我现在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很久之后，君珂闭上眼睛，一字字艰难地道，“你到底有没有……”

    黑暗里她脸色苍白，凝立如雕像。

    步妍怔了怔，抬头看她，看那雕像般洁白高贵的女子，眼神里掠过一丝疯狂的嫉恨。

    “你说呢？”她忽然大笑起来，却换了男子声气，声嘶力竭地大笑，长发披散，披散的发内眼神疯狂，“步皓莹！步皓莹！你一生不得不做女人，不得不令人取代你的身份，不得不在不男不女的噩梦中捱活，一天天苦等可以清清爽爽做人的日子，一天天等着幻梦空花，没想到到最后，老天依旧不薄你，把一个皇后送到你嘴边，让你最后做了一回男人，哈哈哈哈……不亏……不亏……不……”

    “哧。”

    薄而厉的软剑，无声无息，斩断了她疯狂的大笑，步妍，或者说步皓莹，微微张开嘴，直直望着君珂半晌，身子向后大力一折，折出诡异的不可能的角度，砰一声贴在了地面。

    地下，一汪血，静静地凝聚成泊。

    屋外，温度越来越高，吵嚷越来越烈，隐约听见尧羽卫们的声气，似乎在呼喝，“全宫搜查！”

    君珂静静听着，她知道暂时没人想到这里，因为刚才她追步妍离开，她的护卫一定第一时间冲进来看过，也一定将内室无人的消息告诉了纳兰述，之后她出现在西六宫，谁也想不到，她又回了这里。此时纳兰述应该还没接到这里发生的消息，他昨夜就在前殿，如果她没猜错的话，为了不影响登基大典，这里发生的事，一定不会立即报知他。

    当然，再耽搁下去，很快，她就要被发现了。

    君珂仰头，看看屋顶，那里是启明星的方向，天，快要亮了。

    天亮之后，就是纳兰述一生最重要的日子，他的登基大典。

    天亮之后，她要以命定皇后的身份，陪同他登上大殿，一同接受百官祝贺，共享这尧国天下。

    万丈荣光从此始，她和纳兰述的美好终局，似乎也在那里。

    然而……

    君珂的目光，缓缓落在礼服上。

    深红礼服卷成一团，零落在地，依旧流光溢彩，动人心魄，袖子上那一道透明的纱，晶亮刺眼，刺着了她的心。

    那是守宫砂的位置……

    君珂忽然缓缓蹲了下去。

    她蹲着，渐渐便成了跪姿，软在了地上，她将礼服抱进怀里，越揉越紧，越揉越用力，似要将那深红锦绣，揉成热血一泊，汩汩流进心底。

    心底那一处，早已裂开巨大的伤痕，泻尽这一生的勇气和欢喜。

    暗室无光。

    火苗幽幽将内壁舔舐。

    外间救火声已绝，有人踏着尘灰梭巡，一无所获，转向另一处匆匆而去。

    无人知道这一刻一墙之隔，有人静静埋首，不愿抬头。

    耸起的肩背单薄如纸，割出这命运千疮百孔，隐约有低低的呜咽传出，被外间的喧嚣淹没。

    那样翻生到死的无限疼痛，那样内心深处无法接受的巨大侮辱，于这黑夜尚未过去，黎明正在到来的那一刻，狠狠蹂躏过那少女不堪挞伐的心。

    深红礼服，渐渐濡湿，颜色变成天亮前那一刻最重的深紫，那是心头血，一掬深痛，不得解脱。

    当！

    金钟鸣起，清脆嘹亮，宫内寻不着她，已经陷入慌乱。

    那片内室的黑暗里，君珂挣扎着爬起。

    像从尘埃和灰堆里，将碎裂的灵魂努力拼凑，能支住身体的，靠的不过一缕行尸走肉的呼吸。

    那一张惨白的脸，黑暗中幽幽凸显，她聆听着钟响，露一抹惨淡笑意。

    纳兰……

    原谅我。

    原谅今日荣极殿上，立在万众之巅的你，再等不着我。

    我已经无法穿上这礼服，无法伴着你坦然行走在百官目光之下，如果说之前我的存在是你的骄傲，此刻我若再出现，便会令你永远蒙羞。

    无暇白璧，被这世间最为肮脏的手抹脏，我不能接受，更无颜令你接受。

    也不能让你的群臣和天下接受。

    这一路而来何其艰难，我不能让不曾染红的臂弯，承载住破碎的江山。

    这是命运。

    因为我的矛盾茫然，所以给我最重最狠的一刀，劈裂我最后的犹豫，让我不得不带血分离，做那最后的抉择。

    纳兰。

    荣极殿如此大而空旷。

    宝座之上，别忘……御寒。

    ……

    荣极殿富丽辉煌，大而空旷，御座宝殿之下，百官跪侯，千层玉阶之上，龙袍御冕的纳兰述，翘首而望。

    年轻的帝皇，此刻满心欢喜，一路风霜，越遍荆棘，到此刻终于可以和她携手金殿，苍天朗日之下，万丈荣光之上，他与她共享。

    今日万人见证，从此她是他永恒的海湾，便纵今后依旧风浪浊涛，艰险前路，可是转顾身侧，有她宛宛笑颜。

    如此，无惧。

    心花开在此刻，为天下，也为她。

    然而他凝定的神情，渐渐出现了一点波动。

    时辰将到，那身影却迟迟没有从殿下出现，百官已经出现了骚动。

    忽有人影匆匆而来，却是天语传经长老，远远在阶下立住，向迎上去的晏希低低说了几句。

    纳兰述目光一凝。却因为距离太远而无法看清两人神情，只仿佛看见晏希背影，忽然一僵。

    他的心也随着那一僵微微一跳，心底忽起不祥预感。

    晏希在阶下定了定，忽然返身向上行来，百官哗然。

    在皇后未到之前，任何人是不能迈过这千层长阶的。

    然而晏希神色自若，快步而上，纳兰述呼吸一紧，忽然推开身边的内侍，向下迎去。

    百官惊呼更甚，眼睁睁看着帝王也破坏了规矩。

    晏希步子却更快，似乎不打算让纳兰述走下来，几步到纳兰述身前，有意无意脚步一横。

    “她走了。”他开门见山地道。

    纳兰述晃了晃。

    一瞬间男子脸色血色顿去，换了霜雪般的白。

    突如其来，如山乍崩。

    前一刻还满怀欢喜，后一刻天地苍然。

    突如其来的消息，冲击得即使定力如纳兰述，也出现一刻真空。

    “不可能……”再开口声音嘶哑，竟然不似纳兰述的声音。

    “杨太妃昨夜作乱，具体发生什么我们还不清楚，她的宫室起火，随后在她的试衣内室里，发现统领留下的字迹。”

    “什么……”纳兰述一字字问得艰难。

    “此间事了，问心终明，天涯别去，再觅友朋。”

    “再觅友朋……”纳兰述怔了怔，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却依旧道：“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他声音一声比一声大，最后一声已经传入下阶，广场上百官愕然抬起头来。

    纳兰述忽然返身便走。

    晏希立刻身子一移，指间青光一闪。

    纳兰述一僵，抬起的腿竟然顿在半空。

    “你刚才……”他艰难地道，“你……”

    “传经长老给我的天锁丝。”晏希还是那副淡淡样子，做什么都无所畏惧，“他说，这事情必须告诉你，但绝不能功亏一篑，你如果有任何异动，我便是绑，也要把你绑到御座上去。”

    他目光忽然软了软，轻声道：“统领还留了一行小字，她说……”

    纳兰述立即扬起希冀的目光，那目光如此惨切，看得晏希也掉转头去。

    “她说，‘但望终有一日，见你宝座之下，俯伏仇人之首！’”

    纳兰述浑身一颤。

    晏希闭上眼睛，想着那行以剑尖写就，最后笔划却已经拖沓无力的字迹，君珂武功，怎么会写几个字就累成那样？是怎样惨痛的心情，使她无奈而去，临屏作别，而落笔无力？

    到底发生了怎样的事情，才会令一心坚执的她，这样不惜伤纳兰述重重一刀，而不告而别？

    “但望终有一日，见你宝座之下，俯伏仇人之首！”纳兰述喃喃重复一遍，“她是说，复仇之日，才会再见我？不，不行，我不会傻傻地等，我要找到她，问清楚……”

    “当！当！当！”

    金钟鸣，时辰到！

    晏希不容分说，在百官骇异震惊的目光中，一把搀住了纳兰述，借着天锁丝的作用，生生将他转了个方向，感觉到被困的纳兰述抗拒的力量，晏希拼命抵抗，额头冒出一滴滴的汗珠。

    一步，一步……

    大尧新皇，在万众瞩目下，以一种奇怪而僵硬的步伐，走向了他的云霄之上的宝座。

    宝座之侧，还有个小一点的凤座，那里原本今日该有人盈盈坐下，陪他一起接受百官山呼，然而此刻，这张宝座，注定要永远空冷。

    纳兰述看着那张宝座，忽觉心痛如绞，以至于不得不捂住胸口，深深弯下腰去。

    晏希别过脸，一瞬间眼神晶莹，这少年似乎也想起一些人生中的无奈和苍凉，却最终冷漠依旧，毫不更改路线，将自己的主人，一步步扶向了那万众中央，如此荣耀却又如此孤凉的位置。

    “砰。”纳兰述几乎是被晏希按坐下的，随即跟上来的天语长老，立即上前，宣读遗诏，奉上玉玺。

    所有主持仪礼的人，已经得了传经长老的安排，直接省去了和皇后有关的一切典礼，连发问的机会都没有给群臣，便开始了一系列仪程。

    “礼拜——”

    长喝悠悠响起，越过高殿金鼎，越过玉阶千层，越过汉白玉广场，传遍尧国疆域。

    无边无垠阔大广场之上，百官凛然叩首，齐齐如草偃伏。

    鸣金钟，响玉鼓，授玉玺，册宝书，四面不靠的明黄镶万龙宝座之上，坐下了尧国新皇。

    ==

    尧景祥元年十月二十，尧国新皇纳兰述在荣极殿即位，大赦天下，改元明泰。

    大燕鼎朔三十四年十月二十一，就在一日之后，大燕冀北自立，沈梦沉接管成王府，杀纳兰迁，以冀北青阳二地合并，建国“大庆”，自立为帝，年号“景隆”。

    国土分，双帝立，铁骑起，金瓯，缺。

    第二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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